《背着忠犬找坏女人被发现后》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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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百合] 《背着忠犬找坏女人被发现后gl》作者:过审【完结】
文案:
【温柔麻咪受x阴湿小狗攻】
“我和你结束了,宝宝。”
怜悯而冰冷,厄里倪经历有生以来最煎熬的一个晚上,她的饲养员把她扔了。
厄里倪动身追随她,被一扇胡桃木门关在外面。
她罹患严重的分离焦虑,得时时刻刻贴着饲养员小姐。
粘稠的宠-主关系。
但宿衣真的很讨厌她。
累赘,害宿衣丢了工作,丑八怪,一只低等动物,厄里倪。
宿衣被豪门女友丢出门,衣不蔽体的。
厄里倪开心极了,以为终于可以把饲养员捡回去。
被恶狠狠推开。
渣女迎来自己的报应。宿衣感染异变了,智力低下,长相丑陋,和从前的厄里倪一样。
坏消息是,宿衣异变了,高智商博士不见了。
好消息是,宿衣忘记自己讨厌厄里倪了,可以贴贴。
厄里倪找到宿衣的笔记,慢慢研习,想按照她当时救自己的方法救她。
鳞片蜕下,笨笨的异变体变回宿衣,她也想起自己如何厌恶厄里倪。
用黑色丝带遮住双眼,她就看不见照顾她的人。不会讨厌。
厄里倪不敢触碰她,吻着她双手下的被褥和床沿,宣泄无法排解的崇爱。
宿博士痊愈后,就让她讨厌的宠物消失。厄里倪想。
趁博士熟睡,整理被褥,猝不及防,被一把勾住脖子。
“宝宝~”
一如昔日婉转缠绵,让厄里倪魂都丢了半条。毫无防备地被拽下去,压倒在她身上。
“我不开心。”热气吹着她的耳朵,要把厄里倪的魂唤回来,“安慰我。”
*
“我不想让她承受我可耻的声名、肮脏的债务、卑鄙的人格。
她是我的孩子,必须拥有完美的生活和高洁的品质。
“我和她一刀两断。”
博士就这点不好,口是心非。
她分明爱得要死。
内容标签:未来架空 狗血 腹黑 忠犬 he 追爱火葬场
主角:宿衣 厄里倪
一句话简介:不挑,我也能睡狗笼
立意:爱执亦有勇者
第1章 饲主
饲主 切掉里面一小块肉,接触……
切掉里面一小块肉,接触伤口时剧痛无比。
这样无论挤压、揉搓、拍打都不会产生快感。
眼泪滑过脸颊,汇聚到下巴,落在身上。
厄里倪专心地做自己的事。宿衣没能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
烦躁,如果一定要说。
稀烂的猎物,麻木的反馈。
极度痛苦触发感官紊乱,宿衣在半昏迷中过去一次。衬衫湿透了,贴着肉。厄里倪咬她的舌头。厄里倪指尖的血,随意在衬衫上擦干净。
“我在……地下室,救我……”
传话的机械小鸟,展开就是个屏幕,像纸一样被折叠。厄里倪读完屏幕上的字。
“收件人齐和一。”
厄里倪冷笑一下。
听她读的时候,宿衣又在哭。
纸被塞进嘴里,咽下去。金属滑过食道产生痛感,回味血腥。
“无所谓,反正,”厄里倪把衣服扣起来,用湿巾擦掉血,戴好眼镜,“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你也许应该更努力一点。宿博士。”
门被关上前,宿衣模糊看见自己裸露的皮肉。
青紫发黑,硬化,幼嫩的鳞片。
记忆力也开始衰退。她没有力量维持思考。
厄里倪离开之后她还是在哭。
只是很痛而已,没有失望。也许她本来就没对机械纸鸟抱太大希望,但现在彻底绝望了。
罪有应得。
只不过太痛了才想求救,不是因为不愿接受惩罚。
迟早会结束的。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自己还是人类的那一部分。
想死。
*
“他们定义自由和人权,又触犯自己的法律,却不被管束。”
实验室下班了。空无一人。
宿衣还是习惯坐在笼子里,陪一会儿变异体。
把一块面包撕开,递到硕大的爪子里;厄里倪喜欢柔软的食物。
变异体都不吃人类的食物。它们有合成饲料,成本低廉。
“明天测试,帮你找借口推掉啦。不要害怕。”
喜欢面包就着她甜甜的声音。就算是无知无识的怪物,也能感知她善良。
它没有攻击性了。好像宁愿在她手里被折磨死一样。它变得和其它那些东西不一样。
宿衣要回家。她不能一整晚都陪它。
撕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其余所有都喂给厄里倪。宿衣站起来,抱抱它。她的手环不住它的背。
“明天见。”
宿衣的拥抱,像无边冷寂中的篝火,让厄里倪取暖一整夜。
变异体智商低下,不明白原委,甚至很难听懂人类语言。
厄里倪只懂靠近她和离开她的区别,生和死,高兴和恐惧,要和不要。
不要。
不要她晚上离开,不要被牵进实验场地,不要被浸泡在特殊溶液里。除非透过玻璃,看见宿衣在外面。溶液让眼睛很痛,但厄里倪睁眼看她。
要。那一晚,宿衣带厄里倪离开,它不能判断是否安全,但由宿衣牵着走。
跟着她就好。
原来这个世界,最坚硬的地方是牢笼。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柔软。
月光把宿衣的脸照得很白。她回头看厄里倪,那样容貌,给厄里倪留下刻心的一幕。
宿衣的家,比牢笼低矮许多。她留了一个空旷的房间,用来装厄里倪。她七天都呆在厄里倪身边。那是厄里倪最最快乐的时光,虽然痛不欲生。
作为怪物时最快乐的时光。
每三小时注射一次还原血清。每次注射都伴随腐化的剧痛,但厄里倪没有失控发疯。
宿衣在身边就好了,它什么都能忍。它感受到痛,以为宿衣要杀它,但没有反抗。
何况宿衣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地安慰。
宿衣每三小时定一个闹钟,害怕错过注射时间。休息不好,往往安慰它没两句,就趴在厄里倪身旁睡过去。
其中两次,宿衣确实表现得恐慌忙乱。厄里倪的生命监测装置在报警。
还原血清对身体机能的挑战很大。受药者很容易衰竭而死。
厄里倪乖顺得反常。它简直克服了所有变异体的通病。它会认主。
鳞片脱落,露出新生皮肤。厄里倪第一次触摸自己的皮肤,把上面细碎的硬块全都掸到地上。
它也第一次觉得环境很臭。
臭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类似羞耻的情愫。它看见宿衣时,新生皮肤会变红。
厄里倪第一次看自己的样貌。
镜子里,还有身后的宿衣。专心地帮她梳头。
脸上残存鳞片,还未脱去。像痂一样,硬扯会受伤。
宿衣没有鳞片,她脆弱美丽。
自己坚硬而丑。
厄里倪不觉得奇怪。主人是崇高的,大于自己,理所当然。
发丝打结会疼,但那点疼不算疼。
宿衣亲她的脸,奖励她乖乖梳完头发,厄里倪跳起来。
她不想让宿衣亲她,她觉得自己很臭。
配合宿衣,让她把自己清洗干净。
黑色的水流冲刷身体,流进下水道,逐渐逐渐变清澈。宿衣把好闻的泡沫涂在她身上,那种味道,和宿衣一样好闻。
怪物的嗅觉异常灵敏。厄里倪甚至能通过宿衣的味道,判断她的远近。有时近在咫尺,她的味道格外浓郁。厄里倪用鼻尖蹭她的脖子。
还能感受到脉搏。
宿衣用进食的器官触碰自己,说明自己是她的食物。
厄里倪感到开心。她很期待宿衣咬她、吃她。厄里倪觉得自己对于宿衣,是被圈养的牲畜。
对饲养和清洁表达兴奋,对预期的宰杀表达顺从。
“宝宝。”
什么?
宿衣回头看她。
厄里倪第一次发出嘶吼以外的音节。
宿衣喊她频率最高的词汇,也最容易习得。
“宝宝。”宿衣回应一声。
厄里倪走过去。
她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少了。
宿衣正在做饭。把焗饭放到烤箱里。
厄里倪闻到香味,和宿衣的香混在一起。
“宝宝。”她说。
厄里倪是实验品代号,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宿衣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只是接手实验的学者。
受试者是一群退役战士,经过基因筛选。
战争管理局对科学家宣称,实验体都签署过自愿协议。
这是不符合伦理的,在实验开始之前,没人知道整个流程会发生什么;连知情都做不到,怎么达到自愿?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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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感受到自己的唇部柔软湿润,接触宿衣时,她不会因此受伤。她用手感知宿衣的身体,用舌头舔尝她的味道。她知道这绝不是进食的意思,也许是清洁,也可能是求偶。
宿衣被舔得发痒,推开厄里倪。
顺手擦掉脖子上的口水。
“宝宝。”厄里倪发出不满的声音。
“吃饭。”
吃饭。
宿衣用简单的音节和自己交流,厄里倪记住这个词汇,过一阵子忘记。再听,再记住。
宿衣照顾厄里倪,像照顾孩子一样。
宿衣从来不好奇自己对厄里倪的感情。没人对一个智障产生非分之想。也许善意更多出于对实验本身的抵触,和对弱者的怜悯。
她喜欢厄里倪,听话的大狗。
有一天,执法队闯进宿衣的家。
“宿博士……很抱歉,我们找不到丢失变异体的线索。”
宿衣把人堵在门口。
执法队的意思,并不是找不到线索。
他看着宿衣的脸。宿衣瞪大眼睛,似乎在发抖。
谎言的味道。
“宿博士,我们要搜查您的家。”
“什么意思?……你说我私藏变异体?我不要命了吗?!”
宿衣很害怕,色厉内荏的样子。
她害怕他们察觉到厄里倪的存在,把她带走。
宿衣已经准备好,和他们拼命。
“宿博士,我们不是……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找不到就继续找!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的实验对象失踪了,我的工资被停发了!”宿衣朝门外吼,“我都不知道那玩意儿会不会找上门报复我!”
她看上去确实害怕。
“博士!”
执法队暴力破门,宿衣向后退,险些摔倒。
大动静。
卧室的门打开,探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身材高大,好奇的神情。
“滚进去!”宿衣几乎疯了。
女人被吓得缩回去,关上门。
执法队尴尬一瞬。
“对不起……”
“对不起……一个女伴。”宿衣堆起笑脸,打断执法队的道歉。
她抢着道歉。
怪不得一直拦着不让人进门,一切都解释通了。执法队太多疑了。
草草搜查了一圈,没看见被私藏的怪物,也没有尸体碎片。
怀疑本身就是可笑的。一个如此脆弱的女人,怎么可能驾驭变异体。
执法队离开的时候,宿衣的里衣都被汗湿透了。
她控制不住发抖,拖着疲软的身体走进卧室。厄里倪被她吓傻了,呆呆地坐在床上。
宿衣抱住她。
“对不起。”刚才竟然吼她。
厄里倪有鳞片的半边脸,还好没被人看见。
厄里倪太喜欢她抱自己。
宿衣吼她,说明她做错了事;宿衣抱她,说明宿衣还爱她。
说明自己犯的错误,不是不可原谅的。
厄里倪把宿衣挤进怀里,低头舔她的脸和脖子。宿衣推不开。
厄里倪喜欢她的味道。薄薄的皮肉下流淌着血,柔软而脆弱。
拥抱和品尝让厄里倪起生理反应,翻身把宿衣压到床上,撩开下摆,手往裤子里面伸。
挣扎是正常的。厄里倪把宿衣的挣扎当成理所当然。所有□□对象都会挣扎,只要强行进行下去就好。她跪在宿衣身上,压着她。宿衣的挣扎毫无作用。
“放……放开……”
宿衣拼命想逃。长发在被褥上揉乱。
腿动不了,她抓着厄里倪的手。
她只是抓着,没有抠。她不想伤害厄里倪。
“厄里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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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唤狗
唤狗 痛苦和震怒。她的声音。……
痛苦和震怒。她的声音。
厄里倪停下来,一脸茫然。
在厄里倪的本能里,宿衣应该被制服,然后在过程中慢慢适应、迎合、喜欢。
她不该在开始时抵触。
宿衣慢慢推开她。
衣扣扯开了,裤子也坏了,宿衣的脸很红。
怪物的蛮力够大的。
她的眼睛,有生气和责备的情绪。
虽然没有开口斥责厄里倪。
厄里倪忽然心冷,怯怯地从她身上下去。
不被允许。
好丢脸。险些被一个动物上了。
宿衣的脸红到脖子根。不久前,她还对厄里倪感到抱歉,因为自己凶她。
但这不是厄里倪的错。动物性本能,人类也有。
她已经很可怜了。
“不许这样。”宿衣严肃地教育她。
又抱抱她,宠溺地亲她的脸。安抚。
厄里倪是个乖孩子,她知道什么不能做,只要和她说明白。
厄里倪目送宿衣出门。她感到很伤心,被拒绝、且做错了事。
不一会儿,宿衣拿来烤蛋挞哄她。甜香气冲得厄里倪晕乎乎的。
她见过宿衣做饭的烤箱。
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和那些食物一样,切成小块放进烤箱,被宿衣吃掉。厄里倪以为。
多快乐的事。宿衣挨着她坐,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小心翼翼吃蛋挞的时候。
碎屑落在裤子上,宿衣帮她掸掉。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厄里倪觉得痒。那是她的主人,离她越近,她越快乐。
厄里倪被哄好了。
*
变异体的认知能力很差,厄里倪忘记绝大多数事情。
宿衣的声音、行为习惯和文字帮助她回忆。大脑被逐步唤醒,厄里倪学东西越来越快。
“……战争……类人……武器……”
类人武器研究进度报告(三),宿衣书桌上随意堆放的材料。厄里倪跟在她身后,慢慢读着文字。
回忆过程很痛苦,但她识别出一些文字。
宿衣一挥手,电子纸一片空白。
她想帮厄里倪回忆起文字,但不想让她看自己写的研究报告。
“别老跟着我。”温柔。宿衣想说,别跟她进书房。
“讨厌。你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得很,宝宝。”
厄里倪的词汇量在拓宽,有些词,宿衣没教过她。
宿衣不觉得奇怪,毕竟厄里倪从前也是个人。
她把空白电子纸码齐,在桌上碰了碰,塞到架子上。
“我在干活的时候你会添乱,宝宝。你一个人玩会儿。”
“我很乱吗?”
宿衣的味道让她舒服,厄里倪没走。
从她身后撑住桌子,一只手挽过去,扣住她的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宿衣转不过身。厄里倪压着她。
厄里倪又把头埋进她颈间,贪婪地呼吸。
宿衣也不能阻止厄里倪探索她的身体。厄里倪对一切都很好奇。纵有冒犯,是无心之过。
不是无心之过。厄里倪知道主人嫌弃黏人的家畜。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能给宿衣很好的东西,但宿衣从源头拒绝。
缔造更深的连结,契合她们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用来证明宿衣的拯救行为是深思熟虑的,是专属于她。
她的感官很敏锐,她能感受到,宿衣的体表温度在升高。
这是兴奋的表现。而且她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厄里倪……”
宿衣每次喊她全名,都有警告意味。
“尝。尝一尝。”
把宿衣挤在桌子边缘,厄里倪听到,她的心脏跳得厉害。
厄里倪的身体禁锢着她。她低下头,试图蹭宿衣的脸。
饥饿和急躁。
书房门还开着。虽然家里没有其他人,但宿衣连呼吸都开始小心。
像偷情一样,生怕被发现。
她的脸烧得厉害。
她在偷情,和一只狗、一个低智者、认知没发育完全的人。
一个她照顾很久的孩子。
不舍的情绪和羞耻一样强烈。宿衣舍不得厄里倪和自己发生关系,在她一无所知、自我认知不完整的时候。
宿衣爱她。
宿衣的身体很舒服,厄里倪抓上去,像在抓柔软的湿泥。任人塑造。
厄里倪知道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东西。那些穿着防护服、干干净净的人。
宿衣愿意碰她,宿衣把她变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样子。
但她仍然是宿衣的奴隶,她天生低人一等。
爱是种本能,基因教会她拥抱。
从身后抱住宿衣,试探着亲她唇角。
酥软的颤栗。
宿衣没有挣扎。道德在抵触,但身体更诚实。厄里倪的呼吸温热。这是自己亲手从地狱里解救的守卫犬。
人都是踩着人上位的,不成文的进化论。
宿衣是心软的人,跟在上位者身后捡尸体。
厄里倪活下来了。关于这件事,宿衣大胆而走运。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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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再次警告。
无可奈何的语调,就像厄里倪再强硬一点,她就会顺从一样。
她当然爱厄里倪,像爱自己的孩子。
没有血缘的羁绊,比爱孩子更爱。
厄里倪什么都不知道。
施压和知情同意同样重要,厄里倪慢慢向她施压。厄里倪残存的认知告诉她,宿衣会屈服的。
宿衣微微回头,双唇就被粘住。厄里倪的舌尖舔过她的牙齿,像在识别、存储、铭记她的味道。
香。
主人的嘴比任何食物都好吃。
接吻的动作,刺激厄里倪的记忆。
她的爱随秒针变娴熟。把宿衣抱坐在桌上,摁着她的后脑,让吻更深入。
宿衣很不习惯被她主导。什么都不懂的变异体,竟然能主导她。
胸前的扣子被厄里倪逐颗解开,她把手探进去,拉胸衣的绳结。
比好奇更明目张胆的冲动。
宿衣在接吻中迷茫一瞬,推开她的手。
回过神才觉心惊。自己差点迷失在厄里倪的温柔里面。
她只是救了厄里倪,不代表可以接受厄里倪的一切奉献。
跳下书桌,把厄里倪推开,用袖子擦脸上的口水,扣好衣服。
“不行。”
严肃的语气会让厄里倪难过,但这次宿衣破天荒没有回头。
厄里倪想问问题,欲言又止。
你不爱我吗?不爱我,为什么要救我?
是很复杂的问题,突然清晰地刻印在厄里倪的大脑里。
宿衣的嘴,电流一样的感觉,刺穿她的记忆。有关人类社会的模糊印象逐渐清晰,混杂在一起,让厄里倪难以分辨。
她是个退役战士。
从尸堆里爬出来时,火光比天光更惨白。
原来自己曾是个人类。
厄里倪渐渐回忆起自己的相貌、擅长的袭击和杀戮、自己厌恶整个世界的情感。
人类是最恶心的东西。他们为私欲牺牲一切。
偏偏这个恶心的群体中,还有绝美的笑容。为了守护这一小部分善良,厄里倪奉献忠诚。
宿衣的笑,和那些明媚的笑重叠在一起,在厄里倪的记忆里。
她天生对宿衣抱有好感,热烈的、赤诚的爱意。
爱得想被她吃掉,想成为她的一部分,想和她融合在一起。
现在宿衣也不要她了。她说不要。
厄里倪不远不近地跟在宿衣身后,看她蹲在地上,拆封新寄来的文献。清洁机器人跟在一边,把撕碎的封条一点一点吃掉。
自己在和一个女人同居。厄里倪蓦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情调填满整个空间。绝大部分时间在读书写作,每天亲自下厨,说话不多,声音温软,喜欢依偎在厄里倪肩膀上,不管厄里倪能不能听懂,都和她说话。
只有人类才能享受她的种种。之前那个笨拙的怪物不懂。
她生气了吗?从刚才自己把她放在桌上亲吻时起,就没再说过话。
也没再看厄里倪一眼。
是很过分的事吗?厄里倪只是偶然觉得饿。况且,自己智商那么低幼,她该容忍的。
宿衣在自责。自己放纵而失态。
把书都搬出来,宿衣抬头,对视到厄里倪的眼睛。
厄里倪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
受伤的神情。
厄里倪不常露出怯生生的、抱怨的神色。她习惯被照顾,宿衣给她的一切都是好的。从不对她说重话。
一个眼神就能让宿衣心软。
“好了啦,是我太凶了。”宿衣把一叠电子书塞到厄里倪怀里,“这是给你买的。”
电子书亮起来,满屏的文字中,厄里倪能跳跃着识别出几个字。
“温暖也是……”
“枷锁。”
“枷锁……让人……”
宿衣坐在厄里倪身边,她读到哪里停顿,宿衣就教她。
小电炉煮着咖啡,宿衣用勺子轻轻搅拌。
奶香味撩拨着厄里倪,让她的学习心不在焉。
宿以在杯子边上敲勺子的声音,也像唤狗的铃声。
咖啡。
厄里倪停下读书,看着宿衣把咖啡倒进面前的小杯子,加一勺奶油。
香甜的味道。热乎乎地晕在空气中。
宿衣把杯子递给她。
她的每个动作,都不像在对待宠物。就好像厄里倪真的是她的女伴,那天她向外人找的借口。
微苦的味道,很香。
记忆被频繁刺激,从宿衣的身体到咖啡。也许是脑部越来越活跃的后果。
宿衣察觉到厄里倪的眼神有些许异样,欲言又止的感觉。
像沉淀了些什么,没有以往那样清澈。
她知道厄里倪一定会慢慢想起从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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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越界
越界 她不是完整的人,一切妥……
她不是完整的人,一切妥协,都是诱导、欺骗、利用。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到会客厅,桌上养了两支铃兰。
厄里倪把电子书放在一边,盯着她的脸出神。像逃课的学生。
只是让她回忆起文字,谈不上上课。
“你,为什么要救我?”厄里倪忽然问她。
她语速很慢,不习惯讲这么复杂的句子。她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
“我不舍得你啊。”
宿衣感到惊喜。厄里倪的记忆苏醒得很快。她第一个问题,竟然是宿衣为什么要救她。
宿衣的回答也坦诚、不羞怯。
正常人都会有怜悯之心吧,面对他们——它们。
只不过更多人选择明哲保身,而宿衣是个愚勇的浪漫主义者。
一个傻子。
“谢谢你。”
和宿衣不一样,厄里倪对人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人怜悯她,更没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怜悯她。战士的生命是消耗品。
她对宿衣的怜悯持怀疑态度。
手腕忽然被握住,厄里倪捧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头就看见宿衣明媚的笑,那样的笑容,她在濒死时也梦见过,像某种召唤。
“我能救活你,是我的幸运。”宿衣说,“要是你死了,或者受折磨,我会发疯的。”
宿衣知道自己脆弱。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柔软,怪物的心痒痒的。
她又有抱住宿衣深吻的冲动。她的整个身体都让厄里倪感觉舒服,香软的脸和湿润的嘴;她的一切大道理和循循善诱,或者欺骗,都像情话。
“你可以拒绝这份工作的。”厄里倪强忍着哭。
眼不见为净。签份保密协议,离开实验室,在大学找份助教工作,在象牙塔指点江山。
“我也以为我可以。直到我发现自己被你填满。看不见你,就会慌乱,想你是不是死了,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必须救你。”
宿衣用小勺子拨奶泡,不成样的拉花,她是个半吊子拉花师。
“你是个好人。”厄里倪的回答。
结果宿衣比她先哭了。
坦白像把自己剖开,晾在厄里倪眼前,接受批判;而“好人”这个评价,则让她显得愚昧又懦弱。
虽然厄里倪的本意并非如此。
“我也是个唯利是图的研究人员,厄里倪。只不过偶然对你动了良心而已。”宿衣像是争辩。
想让自己看上去精明一点,不那么异于常人。
她也不想做人们眼中的傻人。
“可以亲你吗?”这次厄里倪问得很直接。没等宿衣回答,她已经把杯子放下了。
搂着她,贴在沙发上接吻。宿衣脸上的泪痕黏黏的,她没有反抗,任由厄里倪抚慰。
厄里倪把她挤得呼吸急促。
她终于又感受到这具躯体,紧拥在怀的愉悦。她宁愿宿衣是出于私欲救她,而不是普罗众生的悲悯。
“宿博士,你爱我吗?”厄里倪问。
她的皮肤又显出淡粉色。似乎充血。
“当然。为什么……”
“我们可以在一起吗?我很喜欢你。”我也是人类。
怀里的人僵住一瞬间。
宿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当然可以,这是什么问题。厄里倪都已经成为她的精神寄托了。
她那么爱厄里倪,爱到发狂。她的生死存亡比自己重要得多。虽然不是爱情。
“你已经……回忆起自己的事情了吗?”
“没有,我没有。”厄里倪没得到确切答复,肯定或否定。她显得焦虑,“回忆什么?我是人类,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
“你没有情人吗?爱人、不能辜负的人。”
“都已经过去多久了。一百年?就算有……”
“万一呢?不能违背的契约之类……”
“宿博士,你在找借口拒绝我?”厄里倪打断她。
宿衣只是不想让厄里倪后悔罢了,谈不上找借口。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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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必要这么快进展到这一步。也许我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宿衣拍拍厄里倪的脸,慈爱。
厄里倪还想亲她,她的嘴有让人上瘾的成分,咬在齿间,触感柔软。但宿衣说没必要这么快进展,就是拒绝。
主人就是主人。主人的意思是,她还不够格。
厄里倪身上的鳞片完全褪掉了,一眼看去,和常人无异。但情绪变化时仍会有色素波动。
“第一个被还原成功的异变体,最后变成紫色了。”宿衣看见她粉色的皮肤,狡猾地告诉她。
“……”
“我没参与那个实验。我只是读了他们的文献报告。”宿衣安慰她。
“我不想变成紫色。”
“只要不生气就不会变色哦。我经常看见你变成粉色。”
“你也会变粉。”
“那是人类的正常反应。”宿衣的脸又涨红了。
厄里倪学会顶嘴了,竟然还反击自己。大逆不道的小孩。
“我也只是正常反应。”
其实宿衣比她粉得更严重。内向而高敏感度的学者。
她的脸变成粉色,还伴随体温上升。厄里倪比人类有天然优势,能更清晰地感知这些变化。
*
厄里倪光敏,宿衣带她配了矫正镜;给她买手机和衣服,教她玩游戏、读书。
她对宿衣的研究手册感兴趣。不仅记录实验数据,还画了怪物的卡通形象。实验残酷,宿衣不让她看,只能偷偷阅读。
厄里倪一直都很乖,从不单独出现在人前。因为宿衣说过,害怕她暴露身份,被抓回去。
“所以警方在通缉的东西……是我吗?”
时代广场,广告屏上时不时滚动出一个怪物,警示危险,让目击者即刻上报。
宿衣注意到,厄里倪的皮肤慢慢变粉。
怪物浑身鳞片,黑紫色一团,太丑了。厄里倪想钻进地里。
“别理他们。”
掌心被宿衣捏一捏,厄里倪顺从地被她牵走。
在人山人海的地方游逛,厄里倪能从各种气味中,分辨出宿衣的味道。
她也看见狗,主人一拉绳子,就摇头晃脑地跑过去。没有心眼的样子。
自己和宿衣大概也是这种关系。只要宿衣一句:别理他们。那全世界就剩下她和她两个人。
厄里倪本来就没有心眼,智力低下,只知道唯命是从。
逛用品店,宿衣买大瓶装更划算的洗发和沐浴露;逛零食店,宿衣安利自己喜欢的牌子;逛影院,牵手看偶像剧,混在来往的情侣中。
这是厄里倪第一次出门,本来只是想配个眼镜。
宿衣发现她不会引起注意和怀疑,于是干脆带她到处游玩。
其实宿衣自己平常不出门,借此机会囤点生活必需品。
厄里倪不喜欢人的味道。她的嗅觉格外敏感,混杂的味道令她厌恶。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垃圾箱。
但她喜欢和宿衣在一起,喜欢宿衣的味道,喜欢和她一起做任何事。
毕竟在狗的认知里,主人就是一切,是至高无上的。
毫无节制地玩了一天,回到家已是深夜了。
宿衣累极了,匆匆洗了个澡,就躺到床上。逛街消耗了很多精力,连灯都没力气开。
意识半模糊的时候,脚踝被人抓住。
她分明记得厄里倪的卧室在对面。
“别闹。”
困得口齿含糊,没有力气。宿衣想把脚抽回来。
却被牢牢拽着,贴在脸上嗅闻。
好变态……宿衣清醒过来。
但总不能生宠物的气吧。她那么单纯,不懂人类的变态行径。
“……今天的味道很奇怪。”厄里倪又仔细闻了闻,舔一口,尝一尝。
“!!是新的沐浴露啊,今天不是去买了吗?”
“嗯。太香了。”
廉价沐浴露,一大瓶,柠檬味的。宿衣分明给厄里倪买了一瓶一样的。而且,她都洗得没味道了。
厄里倪的超敏嗅觉。
“没……没有异样。你不喜欢的话,我明天重新给你网购一个……”
“我喜欢。”
口是心非的女人。刚才说太香了,还是嫌弃的语调。
喜欢,宿衣的小腿和丝绸睡衣,一样光滑。
皮肤上覆盖着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厄里倪在黑暗中隐约看到轮廓。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她离不开她,现在。她的灵魂吸附在这双腿上。
“厄里倪,我们……”
“我睡地上也行。”
不让上床的话,睡床边也可以。
宿衣咬咬牙。厄里倪又不是真的狗,怎么能让她睡地上。
“你一个人不行吗?”宿衣温柔地哄她。
早问两分钟,还可以;现在,不行了。
厄里倪已经黏住她了。像狗抱着玩具,蹭她的脸。
“不行。别赶我走。”撒娇,“我不做什么。”
身体是很禁忌的东西,现在厄里倪知道。
对于人类来说。对于宿衣来说。
厄里倪触碰她时,她会变热、呼吸变快、轻轻发抖。但不是什么痛苦的表现。
厄里倪想,宿衣倒也不用这么小气,厄里倪又不会吃掉她一块肉。
压迫的窒息感,宿衣在她怀里觉得舒服。骨骼被揉挤。
宿衣很久不和别人同床共枕。就算迫不得已,也不会有生理反应。但此时浑身却酥软躁动,有被主导的愿望。
好舒服。如果现在厄里倪有任何越界举动,她无心反抗。
厄里倪没有。
信守承诺地只是抱着她,呼吸在耳畔,她身上也有柠檬香味。
似乎是蓄谋已久,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宿衣对她无上容忍、无比宠溺。厄里倪认定她一直会是自己的东西。是通过人类残存的经验,和本能来判断。
她不急于宿衣一时的首肯或许 诺。宿衣的心是一块铁,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泡软她。
第4章 金丝雀
金丝雀 实验体厄里倪出逃,宿……
实验体厄里倪出逃,宿衣负责的支线被迫暂停,战管局也停了她的工资。
宿衣想找临时工作,自谋生路。
“我是基因分化系异变学博士宿衣,前战管局实验组副科长,因故停职。”
停职,这个说法很难听。
面试官只有一个,面试场所也不正规。咖啡厅包间,调性奢华。
面试官没看她的简历,斜身坐着,注意力全在她脸上。
宿衣局促,怀疑面试妆是否得体。
“三刊都能写?”她问。三刊是s类博士学位的必发刊目。
“都能写。保证登刊。”宿衣点点头。
“这么大个博士当助手,不埋没你吧?”面试官声音软下来。
税后三万底薪。
让宿衣去月球捡垃圾都可以,别说当助手了。
“哈哈……您说笑。”
“我不跟你说笑。钱不是白拿的,你要随叫随到。”面试官说,“这里可不比你的铁饭碗,没有白天黑夜、上五休二。”
“每天让我回家就行。”
“不回家呢?”
……
厄里倪会没饭吃。
“不行。”
“你可以走了。”
宿衣站起身,向面试官鞠躬。
“叫外面排队的都回去吧。”
刚走到门口,又被吩咐一句。
*
宿衣教厄里倪做饭。
东家开了很高的薪水,帮她请个保姆似乎绰绰有余。但让厄里倪接触别的人类,太危险了。
万一被发现举报。
所以只能教她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你找了份很辛苦的工作?”
说是学做饭,厄里倪插不上手。看着宿衣打鸡蛋。
“嗯,还行,他们允许我每天回家。”
“什么意思?”
“我可能可以回来过夜,也可能有两个小时到家,帮你解决麻烦。”
“我见到你的时间会很少?”
打蛋器在宿衣手中停一下,厄里倪的话,把分离焦虑勾起来。
“我会回来的。”宿衣承诺。
要乖、不要自己出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给我发消息。宿衣想叮嘱的东西,临时都忘了。
会回来的。天天看见她还安全就好。
“如果碰到坏人,要给我打电话哦。”
宿衣随时准备为她拼命。
亲亲厄里倪,宿衣把烙好的蛋饼盛出来,切块。
最简单的食物。
厄里倪学会了大概。但是在宿衣缺席的环境中,她不指望自己能做饭。
“要到什么时候?”厄里倪问。
“不知道。算是陪读吧,也许要到雇主毕业?”
厄里倪坐在桌边,吃蛋饼,看宿衣忙碌。她带走了很多东西,生活用品、电子文献,还有大瓶沐浴露。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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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的眼睛鼻子都在发酸。
她不幼稚,她是个跨越百年的异变体了。只是宿衣把她当宝宝。
她现在也觉得自己像宝宝,离不开宿衣。
“你每天都要回来。”
“放心好啦。”
“下大雨别回来。”
*
午后两点,宿衣还是走了。
带着许多东西去报到,距家四十公里开外,一座庄园。
果然,有钱人的小孩才请得起陪读,有钱人才开得出这样的工资。
管家领着她,穿过花繁叶茂的前院。
全透明代步梯,直达三楼两百平的书房。
在这里,宿衣又见到那位年轻的面试官。
“你好。我是你的甲方,齐和一。”
“齐小姐……”宿衣握手的时候,腰也弯下去。这个女人,好强大的气场。
“女士。”齐和一纠正她,“齐女士。”
“是。齐女士。”
“课题都看过了?”齐和一问她。
“看过了。”宿衣心虚。
其实没有,她只匆匆扫了一遍。
“怎么样?三刊半年内能发几篇?”
“研究推进顺利,数据详实的话,都可以。”
“那就去把实验数据补了,论文写完。”
“好。”
齐和一披上大衣。看着宿衣一脸诧异的表情,笑了笑:“这书房是你的了,宿博士。”
“您……”
“下午我约了私教。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她完全不想学啊。
宿衣原本以为,她会留在这里,边听自己授课、边改论文。
不该大惊小怪的。上流社会,学历在他们眼里,和拍卖台上的瓷器差不多。
这个富家千金只想镀金,宿衣猜测。
齐和一离开后,宿衣打开终端,开始详细了解齐和一的课题。
把成型小白鼠体型变大,实现二次生长。
在高中,宿衣就接触过类似课题。那年她停学加入跨国团队,课题就是异变二次生长。
闭眼都能写。
如果齐和一追求的只是学位,宿衣能轻而易举地满足她。
还没静心多久,就听见敲门声。
“请进。”宿衣站起来。
管家推着餐车走进书房,揭开盖子,各种各样的茶点:“齐总请您用下午茶。”
甜香扑鼻,宿衣没吃午饭,馋得暗暗吞口水。糕点造型精致,每件都像艺术品。
红茶,管家把花雕瓷杯推到她眼前。
“能不能打包一个……”
“宿博士不用不好意思。让厨师给您重新做打包的。”管家笑容可掬。
交颈天鹅蛋糕,连羽毛都根根分明。宿衣最喜欢这一个。
齐和一对自己真好。
虽然请枪手写论文,但确实是个尊师重道的商人。方才听管家称她“齐总”,想必继承了家业。
像她这样的商人,没时间考文凭,情有可原。
自己一开始竟然对这么好的雇主颇有微词。还好没表现在脸上。
宿衣羞愧得咬着叉子。
真希望厄里倪能马上尝到这些茶点。清甜不腻,特别美味。
“宿博士原来有孩子啊。”
纠结时,门又被推开,齐和一走进来。
戴着抹额,瑜伽服湿透了。
“私教课在中场休息。”见宿衣惊讶地看她,齐和一解释,“在路上碰到管家,说宿博士连吃带拿……”
这是什么形容词!
宿衣感觉发烧,大脑一片空白,想钻到桌子底下。
“好啦,不逗你了。脸红得像苹果。”
齐和一笑得很开心。走过去,揉揉她。
和宿衣的脸比起来,她的手冰凉。博士冷静下来。
“晚餐和我一起吃哦,今天我本来打算减脂的……打包好的茶点,到时候给你。”
真可爱。真可爱,她被嘲笑就呆住的样子。
未婚同性恋,哪来的孩子呢?
齐和一了解她,一个识趣的书呆子。若非为了极其重要的人,不会舔着脸多要一份茶点。
落魄的官僚、懦弱的学者,谄媚羞怯、轻信又有些高傲。她真下作,真迷人。
齐和一在衣帽间换衣服。透过单向玻璃,见她又安静地坐下,批改论文。
自己曾经养过好多小鸟,金笼锦食,很有养鸟心得:切掉翅膀下面的肌肉,鸟就不会飞了,但不影响美貌;用饵诱,它就唱歌。
暗室不能,鸟见不到光会死;所以,每天都要给它晒太阳。
光,给它看见,不用多给。
鲜妍的羽毛和婉转的歌喉,像女子温热的身体和娇吟。她是她爱不释手的类型,不仅仅因为貌美和内秀。
死后做成标本,独一无二的藏品。让寄托在上面的爱意随时间流逝。美妙的感觉。
约定的晚宴。
高脚蜡烛,清淡的熏香。
博士局促地坐在她对面,用餐叉拨鱼籽。
灯光混沌,满桌高定菜品。她这样局促是吃不饱的。
齐和一知道她归心似箭,不过再留她一会儿,把情绪压得越久,发酵越浓,放归时越感恩戴德。
“齐总……天黑了,我怕赶不上班车。”
不出她所料,宿衣终于憋不住开口了。
“宿博士还没有自己的车吗?”齐和一故作惊讶。
……
战管局虽然体面,但公家的薪资实在不敢恭维。宿衣不好意思说。
“住在这里也行,饮食起居,照料周全。”齐和一淡淡提一句。
“不麻烦齐总!”
话音未落,宿衣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
“……我比较恋家。”
“啊哈?”
将信将疑地嘲讽,齐和一没有深究,用餐叉敲敲杯子,管家送上香水湿巾。
“既然如此,就不留宿博士了。宿博士自便用餐,早点回家。”
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在宿衣肩膀上搭一下,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宿衣呆住了,忘记送她。
自己刚才的表现,拒绝、抵触、直白,太不礼貌了吧?
她就这么走了,是自己惹她生气了吗?
不管了,社交这种事,宿衣不仅不擅长,也没法补救。
拎起桌上打包好的茶点,宿衣快步逃离庄园。
像牢笼一样。
静默的夜色,别墅的影子,雕塑和宝石装饰的窗棂,吸血鬼的城堡。
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宿衣敲自己脑袋。给她天价工资、像公主一样伺候她、还贴心到让她一人用餐。这样的雇主,她竟然会觉得齐和一的家像牢笼……自己的社恐简直无药可救。
不允许再有这样的想法!
宿衣警告自己。
*
“我回来啦。”
不算太晚。天才刚刚黑透。
宿衣拎茶点进门,一个大大的、漂亮的包装盒。
厄里倪在客厅等她。
看见厄里倪,宿衣的心情不自觉飞上云霄。
庄园的压抑辛苦,消散了。
厄里倪果然没尝试自己下厨,小懒狗。宿衣一把抱住她。
“回来好晚。以后每天都会那么晚吗?”厄里倪不高兴,垮着脸。
“已经算早的啦。今后能不能回来还没有定数。”
宿衣虽然和雇主讲好,每天都要回家。可齐和一这样的人,根本不必顾及她的感受吧,要是有急事,她大有理由把自己整夜留下,加班。
“钱非赚不可吗?”厄里倪又问。
不知人间疾苦的可爱问题,宿衣摸摸她:“给你带了点心哦。”
“是她的东西?”
“谁?”宿衣被她来者不善的语气吓了一跳。
“那个女人。”
厄里倪凑近她,很轻很轻,捡起她的袖子,嗅到脖子。到肩膀上时,露出嫌弃的神色。
第5章 任性
任性 “宝宝,她不是‘那个女……
“宝宝,她不是‘那个女人’。她是我的雇主。她是个好人,这些都是她让我带回来的。”
宿衣在试图说服她。
厄里倪不喜欢她这样,在自己面前夸另一个人。
“她不是好人。虚伪的味道。”
虚伪的味道是什么?
宿衣不知道厄里倪在家都学了些什么,杂七杂八的。
“快吃吧,不然要化了。我去做饭。”宿衣决定不和她争论。
资本家哪有不虚伪的?
齐和一再虚伪,也给她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宿衣想不出诟病她的理由。
做了几道菜。
直到坐下,宿衣才觉得累。原来这就是养家糊口的感觉。
但厄里倪好可爱,她愿意一直累下去。如果能养她一辈子该多好,像只不懂事的小猫。
说起小猫……
“你很孤单吗?要不要买只小猫陪你?”
自己把她关在家里,勒令禁足,限制人身自由。厄里倪能忍下来,真不容易。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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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衣心疼她。
“不。我不会照顾小猫。”厄里倪讨厌会争宠的东西。
“饿了就多吃点。今天点外卖了吗?”
“你离她远一点。”
答非所问。厄里倪语气严厉,像命令一样。
宿衣震惊。
“我说你离她远一点。”重复。
“她是我老板,厄里倪。她不危险。”
“你身上都是她的味道。”
宿衣抬起手闻了闻,除了衣服的香味,没有别的味道。
“我去洗澡。”无奈地放下筷子。
她知道厄里倪嗅觉敏感,也许她不小心从外面带回来不愉快的味道。她怕这种味道影响厄里倪吃饭的胃口。
宿衣还没吃饱。
宿衣仔仔细细把身体洗干净,洗了头发。
不管厄里倪喜不喜欢,今后,可能也没时间在家洗澡了。
齐和一给出的实验数据很水,不知道是哪个野团做的。宿衣需要逐项重新测量。
想到工作,连洗澡都不能专心。
吹干头发,裹着浴巾出门。
厄里倪站在门口,把她吓了一跳。
“宝宝……”
宿衣看见她不悦的脸色,好可怕,像要吃人一样。
她对宿衣洗的澡不满意。
可是自己没洗干净吗?不可能。
“她的味道好重哦,宿博士。”委屈的哭腔。
没等宿衣回过神,厄里倪已经软软趴在她身上。像猎犬一样检查她,把浴巾扯开细细检查。
香水、香水、香水,不属于宿衣本人的味道。
她的研究员真讨厌,一身这种味道。
宿衣不讨厌香水味。
优雅的女子、天真的学生、性感的舞女,都会有自己喜欢的香水味。如果有人一身得体的香味,靠近她,和她搭讪,她一定拒绝不了。
她喜欢有情调的女人。
“她好越界,她怎么能对你这样?”厄里倪酸酸的,一口咬在她耳朵上。
疼,她把她的耳朵当凉拌菜了。宿衣听说过变异体会吃人,但她已经恢复人形了,多少克制点吧?
怎么能对自己有食欲呢?
宿衣瞪她。
“越界的味道。”厄里倪得出结论。
“宝宝,我和她只一起吃了顿饭……”
“她摸了你,”厄里倪摸摸她的肩膀,“这里。”
穿那么厚,人家只是轻轻碰了她一下。隔着衣服。坐通勤车还会和别人擦着碰着呢,这……
宿衣解释不清。
这就像要对家猫解释,为什么逛猫咖,这样的感觉。也有出轨被抓的感觉。
但自己分明清清白白的,也不用向她解释什么吧。
宿衣用力捏她的脸,表示自己很生气。
“宿衣……”厄里倪来不及痛,失望地看她。
她的主人对别人也很好,她让别人触碰她。她不是主人唯一的小狗了。
失落像水,默默漫过心头。厄里倪抱住宿衣,用脸蹭她的头发。
桃子味洗发香波,只要不是别人的味道,厄里倪都特别依恋。
“你不爱我了。”
“怎么会……”宿衣想解释,忽然说不出话。
厄里倪穿的卫衣,挤过来,捂住她的脸。
宿衣心跳加速,被拥抱挤占的实感,像蚕茧一样具象化。厄里倪柔软的拥抱在挑逗她的邪念。
任性的、自私的、恣意妄为的、天真纯洁的、初学为人的异变体,用手指探寻浴袍下的轮廓。
好痒,宿衣挣扎。但她抱得太紧。
“你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厄里倪在哭,不由分说,也不听解释。
“宝宝,我怎么可能……”
“你欠我。你不爱我了。你欠我的。”
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骗子、骗子、道德沦丧的出轨犯。宿衣在她眼睛里看见莫须有的罪名,还有伤心和不信任。
讨要补偿的姿态像调情,宿衣分不清她是真的责怪,还是在撒娇。
还是单纯在利用自己的愧疚感。
愧疚也像绳索,绑架她,产生窒息和情欲。
宿衣昏昏沉沉的,逼着自己壮胆。
厄里倪是她饲养的异变体,这种时候,不能落下风。否则被吃干抹净的只会是自己,不是她。
她费尽心机的样子好可爱。
表面越斯文,心地越肮脏。厄里倪怕是不懂这个道理,宿衣想,自己多脏,她敢提这样的要求。
一把一把推着厄里倪,把她推到床上。好可爱,她不知道反抗。从始至终都没有觊觎过,这种话,骗骗自己就够了。送上门的小蛋糕,自己太爱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笨蛋。宿衣是罪人,但反正今晚完蛋了,明天再悔过自新。
衬衣、背心、胸衣。
柠檬香混着汗水,宿衣喜欢。要失控了。她可怜的孩子。把脸埋进她身体,好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吧,自己这个变态。既然反复邀请,别怪她不客气。
不过是个刚知人事的宝宝,不把她弄伤就好。宿衣爱她。
温柔。
厄里倪抱着她,钝钝得失去感受。
她已经闻不到其它味道,有的只是她。
宿衣一件一件脱她的衣服,然后搂着她的脖子接吻。这样真实,暧昧又野。她认真的吗?她刚才同意了吧?自己只是借任性,刺激她的愧疚。手段不光彩,但真有效。
就这样得逞了。
厄里倪在发抖,由于激动。
隔着浴袍摸她,背脊、背阔、腿。
亲到最后,把她的浴袍拽下来,摸她的后腰。从后腰摸下去。
她那么野是装的,被触碰一下就会颤栗,缩成一团。厄里倪听见退堂鼓的声音。
反悔是不被允许的。
借浴室透出的光,厄里倪把她拉回来。
现在是自己在犯罪。宿衣提醒自己,犯罪就要彻底。不能害怕、不能表现畏缩。
“不要叫得太凶。”她要坏到骨子里。
手伸进去,厄里倪已经呆住了,任人摆布的玩偶。
罪犯的手突然被抓住,反扣、押送、缉拿归案。黑暗中眼前一花,被褥覆盖住。
短暂的犯罪生涯完蛋了。
宿衣被舔舐得哭出声,像大型食肉动物进食前的品尝环节。她满脸湿漉漉的。
光线透进来,厄里倪放开她,抿手指。
不不不,不能继续了,她们不是这种关系。宿衣想跑,被拽住脚踝拖回来。
“放松点,太干了。”又像命令。
得寸进尺的异变体,她怎么敢命令自己。好重,她忘了厄里倪是个超级大的异变体了,其实一点也不可爱。
现在求饶太丢脸,绝望占了上风。
颤栗一阵一阵穿过。大逆不道。她的手伸进嘴里,舌头被按住,宿衣愿意求她了,但除了呜咽,发不出音节。
自己分明那么宠她。大逆不道。
没有差评就是默认好评。
临近高点、允许回落,这样厄里倪可以一次一次把她拎到更高的地方。
现在不想考虑她是不是在哭,是不是生不如死。自己是怪物,没有人性的,只愿意尽兴。自己为什么有这么个白痴主人,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勾三搭四。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恶劣。
不省人事。
厄里倪舔干净她的脸和身体。每只怪物都想把研究员吃掉,不是自己的问题。厄里倪喜欢她,讨厌她装模作样。
现在她装不起来了,研究关系和爱情一样,都是一对一的。
厄里倪的发丝拂在脸上,魇足。宿衣醒过来,一时间动不了。
九点,错过了报道时间。
宿衣推开她,坐起身。
真丢脸。
宿衣的脸在发烧,捡起浴袍遮挡身体,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
竟然被她。
用冷水洗脸,一把接一把。
……好疯,自己做了什么?
竟然有研究员,连自己的实验对象都不放过。人性有多沦丧。
若不是还想养活她,宿衣想当场死掉。
“宿博士,你没事吧?”
镜子里映出她,担心地站在身后。一把抱住宿衣,鼻尖往她脸上蹭。
厄里倪还没吃饱,喜欢、喜欢、喜欢。她应该全天属于自己,而不是去找那个肮脏的雇主。
那个野女人脏得像淤泥,厄里倪闻到一点点就想吐。
“别这样。”宿衣用力推她。
说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自己是个恶心的人。宿衣不会对厄里倪有半句重话。
突如其来的冷漠,厄里倪眼睁睁看着她,逃一样走出去。心脏凉透了。
原来自己被她讨厌,厄里倪明白了。
而且她是极渣的研究员。渣到一夜间就能失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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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过敏
过敏 “是路上耽搁了吗?” ……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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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路上耽搁了吗?”
齐和一没提她迟到的事:“你看起来没睡好。”
开机、沏茶、整理资料、坐下,宿衣飞快做好准备工作。雇主的目光没离开过她,神色担心。
“每天来回奔波一定很累吧?”
“对不起齐总,以后不会再迟到了。”
愧疚。她宁愿齐和一责备她。
上班第二天就失责。
“上午我会呆在书房的。”
齐和一给喷雾器加精油,水雾迷迷蒙蒙,一屋子薰衣草香。
香味让人凝神。但对厄里倪来说,任何香味都太刺激。宿衣害怕把精油味带回家。
“宿博士……”齐和一忽然喊她。
原来她在读基础教材。
虽说学位是买的,齐和一也需要了解一二,以便在专业场合不懂装懂。
“为什么这里说,基因重塑实验一定要选择质量在50kg之上的个体?小白鼠的基因序列不是更简单吗?”
“基因重塑会给个体造成破坏性伤害。实验体需要有相当承受能力。”宿衣回答。
站在一旁,恭恭敬敬。
“所以他们只用灵长类动物?书上列举的不多。”
宿衣点点头。
其实在基因重塑方面,灵长类实验成功率极低。至今,最合适的实验体其实是人类。
这也是战管局负责的项目。
人类体能素质并不高,但求生意志最坚韧。人在绝境中,求生欲比智力更难消退,这让实验容易推进。
这些是战管局的机密。他们对外宣称,实验体都是猴子。
“好的,我明白了。”齐和一划过这一页。
她的问题真不少,宿衣坐下没十几分钟,就会被叫过去一次。齐和一完全是外行人。
学生在认真研学,宿衣还挺高兴的。
“宿博士不饿吗?不想和我共进午餐?”
齐和一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看满屏密密麻麻的论文。
宿衣才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又是个不同的餐室。
昨晚的餐厅很正式,像她招待重要客人的地方:顶高灯大,装饰奢华。而这里,更适合密友私晤。
齐和一坐得离她很近。
“宿博士喜欢喝酒吗?”
“嗯……我酒量不太好。”
满桌清炒时蔬,鱼和海鲜。宿衣悄悄按着肚子,不让它不体面地叫出声。
“不过如果您有兴致,我不会推辞的。”
好香,就算是最常见的食材,也是特供品级的。
齐和一是个自来熟。面试那天,她那么高冷,宿衣原以为她会不好相处呢。
“不要客气,其实,我也不怎么喝酒。但恰好有几个世纪前皇家酒窖的拍品——管家,上酒。”
奢侈。宿衣屏住呼吸,看价值连城的瓶子被打开。
光是闻到味道,就晕乎乎的;自己酒性不好,在她面前失态怎么办?
“宿博士不愧是战管局副科长,什么都知道。”漫不经心的恭维,齐和一为她倒酒。
骨节分明的手抓着玻璃瓶,保养得那么昂贵。眼神睥睨,就算夸赞都有高高在上的味道。宿衣觉得自己像垃圾。
“既然没有孩子,为何一定要每天回家?”
管家推来一道高汤鲍鱼,用小盘子盛,一人一盘。
宿衣看着它,和自己的手一样大。
在这里,总是时不时被震惊。
“捡了条小狗,每天都要喂的。”
“宿博士真善良。”齐和一不置可否地笑一下。
善良?
她显然也把宿衣当傻子了。
宿衣知道自己是傻子,被人当面戳穿还是会脸红。
“宿博士主研基因学,在战管局做什么?”齐和一又问,“战管局,不应该更喜欢研究生化的高知吗?”
从鲍鱼改花刀的地方切下去。肉嫩得刀碰盘子,高汤酱汁瞬间浸透。
她自己没吃,用叉子叉起一块,喂到宿衣嘴边。
“不……”
齐和一没有因为拒绝而退缩。
像喂鸟一样。现在她还手忙脚乱,欲拒还迎,齐和一有办法让她一看见自己就扑棱翅膀,飞上来抢食。
僵持半秒,宿衣无可奈何地咬下。为了不碰到她的叉子,酱汁沾到脸上。又找餐巾擦脸。兵荒马乱。
她好难受。
“战管局……可能自有打算吧……我不是因为太闲被停职了嘛……”
她在战管局的工作,是签保密协议的。
油盐不进的女人。
都是自己的人了,还不喜欢说实话。
齐和一并不在意答案,桀骜不驯的样子让她爱不释手。
“姜谦认识你,我的导师。”
“什么?”宿衣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原来是学术界一个老前辈。
老前辈,用年龄换资历,仗着点学识到处演讲圈钱。宿衣想。
她还以为,能做齐和一导师的人,会更有名望呢。
宿衣已经知道齐和一是谁了。
在改论文时,不小心翻到她的合同,悄悄多看两眼。她是药企总裁,据说抑制异变的药物就是她手下的专利,今年就要上市了。
这样,她想混个文凭,也说的通了。
真是精明的商人。
宿衣要了碗饭,尽量不狼狈地扒下。她是真饿。和富人人相处,压力的确很大。
好在齐和一没有追问,关于她上一份工作,关于她捡的狗。
宿衣怕自己酒后失言。
“宿小姐。”
齐和一似乎也有些醉了,倚在她身上。她的呼吸有拉菲甜香的味道。
向着阳光,指尖点开全息屏。
“宿小姐,这是你的房贷?”
一层小房子,带个地下室,廉价却温馨。
她一定在震惊,世界上还有这么穷的人。但她的语气那么温柔礼貌。
宿衣很不好意思。
“那我帮你还掉了哦。”
“不要……”
说晚了,齐和一已经把款拨出去。就像去便利店买糖果一样。
她喝醉了。酒醒之后,她不会问自己把这笔钱要回去吧……宿衣感到窒息。
正失神,脸颊被捧着亲了亲。齐和一溺爱地揉揉她,起身走了。
人不为自己醉酒的时刻买单。
*
宿衣把初稿给齐和一看。
“这么快?这才半个月。”
齐和一只瞥了一眼,表示看不懂。
“要我做什么吗?”
“您署个名就行。”
齐和一签了名。稍稍改动几个字,就送到博导手里去。
其实所谓实验数据,宿衣根本没亲自核实。论文提到的实验,都由她雇佣的实验团队定期送来,让宿衣把不成立的数据改掉。
“这钱就非赚不可嘛……”
“……伪造……枪手……学术不端……”
“她的味道好重,宿博士,我要死掉了……”
赏金也拿到了,因为违法的失重,她想起厄里倪又哭又闹,像个撒泼的小孩,难哄得很。
也许养孩子都是这样的。她才刚变回人类,就懂这些道理。
自己道德败坏,倒像是把她教坏了。
“宿博士,今晚回不去咯。”齐和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论文姜导看了,似乎不太满意。但她说质量够发刊了,想见见你本尊。”
真是麻烦。宿衣皱眉。
“姜老在哪里见我?也许我可以晚上赶回去……”
“别这样嘛,我们还得到大学附近。我设了联谊宴席哦。学界前辈是一方面,两局领导也在。好好把握机会,宿博士。”
是前同僚和上级。
要不是厄里倪在家等她,宿衣宁愿立刻马上当场死掉。
如果单单是为了自己,那齐和一简直好心办坏事。
被强行推给齐和一的私人美妆师,一整柜耳环。美妆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一副一副试过去。
“这位小姐好像不太开心呢,齐总……”
无论哪一副,都没有臆想中的效果,美妆师抬头看齐和一。
齐和一抱着手站在一旁,审视她。
“唔,愁眉苦脸的。他们会以为我把你绑架了。”
宿衣露出一个苦笑。
她从不参与团建或是酒局什么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外表清高、实则社恐的知识分子。
试项链、试礼裙。齐和一身材颀长,匀称有力,因为坚持健身,肩膀更宽,她有版型的礼裙宿衣都穿不了,就像被套在套子里一样。
只有抹胸的。
“咦,这是什么?”
珍珠光试镜灯下,一排红色的伤口。齐和一冰凉的指尖摸过去,让她颤栗好久。
“你收养的狗还咬人?”
“过敏反应……”
信口胡诌,过敏怎么会有牙印。
齐和一怜悯的目光。通知仓促,没领子的礼裙也穿不了了。她的小鸟竟然这样埋汰。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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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总,我和她身材差不多,要不拿一件我的给她试试?”化妆师看不下去了。
好尴尬,如果可以,宿衣愿意原地消失。齐和一那些天价礼裙她几乎试了个遍,结果还让她好心落空。
化妆师走了。
“宿博士,你在包养请人吗?那根本不是狗吧。”
齐和一向她走过去,宿衣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只想看看宿衣的伤口。
那么昏暗的灯光,宿衣撞到她责备又失望的目光。
指尖从咬痕摸上脸颊,刚化完妆,小鸟身上淡淡的香粉味。珠光色的镜灯暧昧,她现在就想凑上去尝尝,腼腆的甜味。
情人?!
厄里倪根本不是情人,她们最多算舍友。她迟早会把她扶养成人的。
室友,一时不清醒,擦枪走火。
“齐总……您信我……我现在根本没时间养情人。”
“你每天都回去,是为了看她?”
“是过敏啦!”宿衣撑不住了。齐和一身上的香水,靠近就变得好浓郁。她想逃走。
她有种错觉,齐和一依恋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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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巧取
巧取 座驾拐进市井的暗巷,穿……
座驾拐进市井的暗巷,穿过一段林间道路,终于到了齐和一的私人会客厅。
拽着她胳膊,把临阵脱逃的宿衣拽进庄园。人造小溪用锆石铺底,这样清水流过,像星辰一样闪烁。
“我的品味不错吧?”齐和一问她。
达官显贵的豪车停了一院子。侍从都在门口迎接。
穿西装的人,宿衣多半认识。战管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战医局时常来访的同学……
猫腰躲在齐和一身后,用她的肩膀遮住脸。
“宿衣?!”
宿衣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吴珊,异变控制科的同事。慌乱中陪笑:“啊哈哈……幸会。”
礼裙裸露的胳膊被宿衣抓疼了,齐和一回过头。
“宿科胆子小得很,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搂住宿衣肩膀,拥进怀里,带她上楼到舞厅去。
传说齐和一养着一个美人枪手,谁都没想到,她就是宿衣。
宿衣从头到脚都在发烧。她意识到这样影响不好,想从她怀里钻出来。可齐和一搂得太紧了。
脸比涂的腮红都粉,呼吸发烫。
“不用不好意思,他们不会吃了你。”齐和一安慰她。
宿衣宁愿被吃掉。这么多人,她和齐和一走得这么近,会有不好的影响吧。
自己的脸面确实不值钱,她担心齐和一受到影响。
但雇主似乎完全不在意。
“您好,您好。这是我的助手宿衣。”
齐和一向所有人介绍她,抓着她的手不放。
毛茸茸的礼裙后摆,像小狐狸的尾巴,蓬松。
可自己不是齐和一的小狐狸,自 己是她的学术助手——枪手。但宿衣在同僚和大学教授的眼中读到惊愕和鄙夷,还有桃色猜测。
她想提醒齐和一,但齐和一并不理会她的疯狂暗示。
舞厅也是齐和一亲自设计的,反重力悬浮星星,暗灯之后随乐队演出闪烁,如梦如幻。
除了专业芭蕾舞团队,达官显贵都没兴致跳舞,举着酒杯扎堆攀谈。
“齐总……”
灯光摇曳不定,宿衣只看见黑西装和锃亮的皮鞋。
“今年市值不错?”
“拖您的福,柳局。”
对面敬上酒,齐和一反手把香槟递到宿衣手里。
宿衣慌了神。她从不陪领导出席酒会,自然也不会挡酒。
这个齐和一,挡酒也不带个专业的。万一喝多了发酒疯呢?宿衣暗自生气。
但不好意思码了齐和一的面子,犹豫过后还是一饮而尽。
柳局走了,齐和一看着她笑。
“生气了?多少人想干这个,我还不要呢。你要多少钱?”
“我喝不来……”
齐和一摘下玫瑰发簪,插到宿衣发髻上。
感觉后颈被拽了一下。
多重呐……是一支纯金的。
宿衣闭上嘴。不一会儿,又有人走过来,嘘寒问暖地巴结齐和一。
宿衣一杯接一杯喝酒,那支金簪一直坠坠的拽着她。
房贷每个月要还3000,曾经在战管局工作,天天省吃俭用。
虽然现在每月3000微不足道,齐和一帮她还清债务,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可这本身就由于齐和一锦衣玉食地养着她。
喝酒,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别说喝酒,干什么都是应该的。
宿衣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齐和一才把她带进一个包厢。
“姜导,这就是我的助手小宿……”
宿衣路都走不稳了,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沙发上。
被齐和一强行推到她面前。
原来这就是姜谦。
“原来这就是宿博士,本人六年前就听说过你。后生可畏。”
说是后生可畏,语气全是清高。
“宿博士在基因萨维斯项目中,和团队获金奖了,现在怎么在齐总这里高就?”
是啊,战友卖专利卖得都腰缠万贯了,自己只得到一个公职特招。
最近又丢工作失业,给齐和一当枪手。
混得此一时彼一时。怪不了别人,只能怪自己能力太差。宿衣鼻子酸酸的,差点哭出来。咬着舌头,强行忍住。
“宿博士指导齐总的论文,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打通人脉,让人登刊。”姜谦阴阳怪气的,“宿博士,若是你的手笔,不该如此。”
“怎么可能?这一篇……在前后三年都算上乘了,我用的都是自己……实验数据……”
嘴被捂住,齐和一把她摁在沙发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姜谦说她人品不行,她都能忍;怎么可以批判她的学术能力。
“怎么和姜老说话呢?”齐和一戳她,语气却温柔,像在训斥孩子
“喝成这样,来我面前撒泼。我还以为宿博士是个讲究人。”
姜谦翻了脸。以她的惯例,学生被莫须有地挖苦,也只能唯唯诺诺地认下。
“年轻人也该有节制。”
“哈哈,小宿酒量差,您别见怪。”
齐和一把她抱起来,拖起毛茸茸的裙尾。
宿衣任由她抱着,进一个小包间,开灯,把门关上。
她知道自己惹祸了。酒精让她更晕了。
“对不起……对不起……”宿衣开始哭,金簪终于从发髻滑落下来。发髻被扯乱了。
倚着门口跌倒,腿已经软了。
自己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点小事都会做成这样。
“我想回家。”
“一个老学究而已,值得你道歉么?”
昏昏沉沉中,宿衣听见她安慰自己。
齐和一取出湿巾,用泵口瓶挤出速干香氛,揉开,去擦她的眼泪。
“这是为你布置的宴会,我的宝贝。其他人都不重要。”
要是没有些风言风语,怎么让高傲自持的博士乖乖就范?
漂亮的小狐狸,是齐和一的金丝雀。所有人都该看到的。
……现在几点了?还有时间赶回家吗?厄里倪自己做饭了吗?等不到宿衣,她会不会自己跑出去?
莫大的恐惧,宿衣哭个不停。
没有厄里倪,她不行。她是偷盗实验体的罪犯,她破坏了保密协议,她身败名裂、颜面扫地,但没有厄里倪她不行。
“我要……回家了……”
站不起来,但还是伸手去够门把手。银色把手晕晕的,在眼前裂成两个、三个。
“回家,去看你的小情人吗?”
齐和一饶有兴致的表情,把她转过来,捧着她的脸。
刚才她用的速干香氛,异香扑鼻,好浓烈。
宿衣心口都在发痒。被她触碰,引起痉挛。酒精抑制下恹恹欲睡的神经,竟然过度敏感。
……是药吗?宿衣逻辑混乱,没办法思考。是药吗?
不是小情人,不能把厄里倪的事说出去。
“齐总……要回家喂狗……”
“太晚了,路上很危险。今天留下吧,狗,一天不吃饭,不会有问题。”
酥麻的安慰,齐和一从脸颊抚摸到脖颈,扯下一段衣领,再检查一遍锁骨上的红痕。
呵,狗。
双唇贴上去,结痂的伤疤,一点血腥气。药起效了,小鸟仰着头剧烈喘息。舌尖舔过伤口,痒得她不断痉挛。
“宿博士,在这里叫太大声,会被听见哦。”
“混蛋!你让我走!滚开!”
皮肤到内脏都麻痒,酒精让她动弹不得。
本该沉溺的,一闭眼就是厄里倪委屈的神情。
她又要对宿衣失望了吧。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差劲的监护人。
宿衣忘记眼前的是谁了,嚎啕大哭。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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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又被捂住,宿衣想扯开那只手,自不量力。
泪水滚落,她终于看清齐和一的脸,吓得清醒三分。
自己刚才又发酒疯了吗?
她的表情这么厌弃,她从来没这么看过宿衣。她看宿衣,像看一只龇牙的杂种猫。
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的话,就代表今晚回不去了。和厄里倪失约了,她答应她要回去。
一瞬寂静,无人讲话。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下雨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宿衣哭得和雨一样,停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宿衣觉得自己谁都对不起。对不起厄里倪,对不起齐和一,对不起战管局。
对不起学术和钱。
“没事的宿小姐。只是场合暧昧了些。”齐和一的表情缓和下来,“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我暧昧了。我冒犯了。
她身上的香水味侵袭过来,毛绒裙摆被挤在两人中间,唇膏吃进嘴里,玫瑰花瓣的苦味。
宿衣的脸是湿的。齐和一的气息,吹在她睫毛上,凉凉的,也有湿意。她爱不释手的温柔。
被紧拥在怀的触感,逐渐失温、窒息、昏厥。
*
直到次日中午,宿衣才醒过来。
断片的时候,还被齐和一按在门上亲。
额头好烫。
宿衣用手给脸颊降温,强支起身,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房间。窗帘透过柔和的日光。
一低头,床边趴着厄里倪。
就这样跪在她身边,把脸埋进被褥。
“宝宝……”
宿衣伸手想碰她,触电一般缩回来。
全是湿的,她哭到现在没停过。
“宿衣,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厄里倪扑过来,紧紧抱住她。
“那个女人把你送回来了。她把你淋得好湿。你告诉我谁敲门都不要开,但她抱着你。”
宿衣的心空了一瞬。
她看见厄里倪了。
“她身上好臭,你被她染得也好臭,好恶心啊。”
“宿衣,你怎么了?她说你喝醉了。”
第8章 锁
锁 “别哭啦,我去见一个大学……
“别哭啦,我去见一个大学老师,大家太开心,就喝醉了。只能麻烦她把我送回来。”
宿衣帮她擦掉眼泪,安慰。
“我发誓再也不会这样了,宝宝。我发誓。”
厄里倪湿漉漉地靠近。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让人心疼。
嘴唇被泪水濡湿,委屈地贴住宿衣的嘴。
咸的。咸的。都是眼泪的味道。
宿衣挣脱不了,被她按住后脑勺,深吻许久。
“你不要到她那里去好不好。她图谋不轨。”厄里倪求她,“我可以挣钱养家吗?”
图谋不轨?
齐和一能图自己什么,图她被停职、图她穷得买不起车?
就算她想泡宿衣,昨晚早就能泡了。还千里迢迢地把她送回家里?
宿衣看着厄里倪委屈的脸,心慢慢碎掉。
宿衣不记得了,只依稀想起,昨晚喝多了,在教授面前发疯。
不行,她得立刻到齐和一身边去,道歉。
更重要的是,编一个借口圆谎。她已经看见厄里倪了。
情人也好、室友也好,不能让她怀疑出逃的异变体。好在厄里倪人模人样的,没有人会怀疑她。
厄里倪比往常更低落,闷闷不乐地把她送到门口。
一条深夜短信。
宿衣吃了一惊,发生这么多事,竟然没来得及看手机。是好久不联系的同学,在别的部门工作。
“衣衣,这是你吗?”
“我还以为你还在战管局呢,哈哈。”
“你和齐总什么关系呀?她可是我们这里的纳税大户……”
“现在圈子里都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恭喜啦~”
什么呀。
公交车来了,宿衣惊讶地忘记开门。
附图是一张照片,齐和一抱着昏睡的女人,正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礼裙粉色末梢,毛茸茸的。
是站在二楼阳台的偷拍视角。
宿衣回过神时,被冷汗浸透。
怎么会闹出这种误会?齐和一会杀了她的。
她毁了一个大总裁的名誉。
*
“宿博士,我可没说过,我会一直不追究你的迟到问题。”
她心情不错,在起居室挑衣服穿。
吊带滑过背脊,长发松散地拢着。
“齐总,对不起……”
“你养的那条狗可真够凶的,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齐和一幽怨地瞥她一眼,把宿衣的魂勾走了。
她提到厄里倪,让人恐惧。
“齐总,对不起。那是我表姐,智力有问题的,一直寄宿在我家,我想照顾她所以……”
“表姐?过敏?”
齐和一披上仿真皮草,坐下:“过来。”
宿衣被拽着领口拉向她。
她分不清齐和一到底生气没有,含笑带怒的表情,戏谑的眼色。
“宿博士,你背着我养小情人?”随手抄起一把古折扇,点宿衣下巴,“品味堪忧啊,她像个五大三粗的村女。”
……
厄里倪分明很好看。
“听着,宿博士。我不管你在外面养什么,养几个。在我这里,你得乖乖当狗。”
她是真生气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再看看自己,被拽着衣领,对她弯腰,真的像卑躬屈膝的狗。
宿衣不是脾气很硬的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是自然,谢谢齐总。”
齐和一放开她。
短短一秒钟,她不悦的神情消失了。风轻云淡的。
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风衣,把宿衣裹起来,亲自为她打上领结。细心的手法。
“今天你来晚了,论文推进不了。下午,有位设计师邀请我去看看新约的高定,我就不带别人了。”
后退两步,审视宿衣。被她的大衣裹到脚踝。
“你真可爱。”
为掩人耳目,齐和一带她步行一公里。
她一路不说话,闷闷不乐的。宿衣感到压抑。
试首饰的时候,宿衣就站在她身后。
整个过程枯燥,看着设计师把紫罗兰翡翠戴在她手腕上。齐和一举起手,迎光看看。
比起没有瑕疵的镯子,她的腕骨更引人注目。
“这副不适合我。”齐和一说。
“我还为您做了另一副。”设计师说着,把手镯收起来,匆忙去后房取。
“宿衣……”齐和一站起来,“你怎么不挑一些试试?”
设计师的藏馆,每一件珠宝都能让她赎身几辈子。
“我不懂珠宝。”尽量礼貌。
“这些不适合我,但好适合你啊……”齐和一从展柜里取出一条珍珠,戴在宿衣脖子上,“你真漂亮,真想把你戴满。”
寒意没过心头。齐和一的话,不像在夸她,也不像在夸珠宝。
也许是错觉,宿衣察觉到她眼神中的戏弄。
“多拿一点吧,设计师是我朋友,她不会介意的。”
齐和一反手从展柜抓一把金银珠玉,塞进她口袋里。
“多拿一点,每天都不重样。”
“齐总!”
宿衣后退,没来得及躲开,口袋被塞满项链。一串红宝石掉在地上。
怕摔坏了,想蹲下去捡,又怕更多宝石落下。
“宿衣,你实话告诉我,你看不起我吧?”
设计师还没回来。
宿衣站在她面前,瑟瑟发抖。
看不起?
开什么玩笑……
“我是个学术造假的骗子,宿衣。我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失望、落寞、仇恨、幸灾乐祸,宿衣说不清她眼中是什么表情。被她步步紧逼着后退,撞到另一个展柜。
退无可退了。
齐和一抱住她,把她按在展台上,脸埋进她的颈窝。
“宿衣,你一直都没说话。这里很俗气吧?你更喜欢档案馆和图书馆。”
口袋里细碎的项链悄无声息地滑出来,落在地上。
“你宁愿选择一个疯子。”
“齐总……我和她……”
“不许说。”
嘴被捂住。齐和一手腕的香味浓郁,比其它地方都浓。
“再提一句,宰了你。”
齐和一把她按着坐在地上,隔着牛仔裤抚摸。情不自禁吻她,感受她剧烈地夹她的腰,和小心翼翼的痉挛。
一不留神,就会掉出更多珠宝。
不能在这里……
宿衣压着声音哭,耳边是不住的叹息。齐和一还是很不爽,对她失望至极。
“宿博士,忘了她吧。”齐和一放开她。
好在还没无法挽回。
宿衣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弯腰捡着一地项链。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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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师端着另一只镯子走出来,看见一片狼藉,险些把盒子摔掉。
“这些都打包,我全要了。”
只有齐和一一个人淡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捡起一枚金锁,齐和一饶有兴趣地放在灯光下。
“齐总,那是给小孩子戴的,长命锁。是我一人设计制作的。”设计师又恢复笑容。
宿衣的眼泪还在流,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她把金锁戴在宿衣脖子上。
齐和一温柔得像撒娇。
“以后再也不可以乱跑啦。”
齐和一什么都没拿走。其实那些东西,她都看不上。只是需要维持商业友谊,不得不捧场。
不喜欢的,不会随身戴走。
她让设计师都打包送来。
除了宿衣戴的金锁。
夜色寂静,宿衣冷静下来。
她不是傻子,看不出雇主炽热的爱和扭曲的占有欲。
她可能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齐和一了,从第一眼见到她,闻到高级香水的味道。
厄里倪让她吃醋了。但厄里倪只是她的孩子,齐和一该知道的。
她急于证明。
她的手很冷,被吓唬后体虚。
齐和一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捂着。
“我很讨厌吗?宿博士,我是个买文凭的暴发户?”
刚才宿衣没回答的问题。
“我从没对您有过偏见。”
宿衣撒起谎。
“齐总,您别折磨我了。”
“可我只想好好折磨你。你得听我的话。”
齐和一打开车门,让宿衣钻进去。
天色黑透了,今天又要晚回去。宿衣想。
“我送你回家。”
路上没有车辆,路灯在遮光膜下,昏暗。
宿衣知道自己过分拘谨,让她不快乐。
都暧昧过了……那天她抱着醉酒的自己,仓皇逃窜,被人看见。
现在学术圈都是她的流言蜚语。其实这样的感觉也不错吧,众星捧月、被猜忌憎恨。
宿衣贴着她心口。
冰雪融化的声音。从心脏就能听出来,齐和一渐渐平静,没那么疯了。
开始下雨雾一样的细雨,痒痒地打着车窗。
“你不爱我。”
宿衣听见她说。
“随您怎么想吧。”宿衣懒得和她计较。
她的手指,分明已经摸到自己腕上,托着后腰,轻轻放下。
“你的小情人,很早就认识吧?”她又在吃醋。
“那是我孩子。”
“真的吗?”齐和一抚摸过咬痕。
宿衣没回答,逆光中,看见雇主撕开消毒湿巾,把手擦干净。
其实略显突兀的不只是腕骨,她的一切都令人害怕。
被探索的感觉,感受每一缕褶皱,和她给她讲基因学基础知识一样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宿衣在刺激中呻吟,左脸被捧住。
“宿老师,您不可以和孩子没大没小的。”
她的声音好狡猾,宿衣有上了当的错觉。
自己是个蠢货、智障、神经病。
也许是被按着太久,无法挣扎,产生自厌。
“以后要洁身自好哦。”
她要自己和厄里倪划清界限。
将近临晨,厄里倪听到门铃声。
她一直没睡,在等宿衣回家。
宿衣也许今天没带钥匙,也许是没力气开门。很疼很伤心的样子,她很少在厄里倪面前哭。
第9章 崇拜信徒的神
崇拜信徒的神 她们终将分道扬……
她们终将分道扬镳。
厄里倪成为合法公民,宿衣不伦不类地活着、死掉。
宿衣边哭边想这些。
一个会同情研究对象的医生,一个沦落为枪手的学者,一个一无是处的垃圾。她预设的剧本就是这样,她毫无价值。
其实她从没爱上过齐和一。接受她的慷慨,成为她的情人,都是无能的表现。
人不能没有感恩之心。
所以现在的她怎样,对厄里倪来说,不重要。
她把金锁戴在厄里倪脖子上。
望她鸿福齐天,永远不死。
“在我家乡,也有这种习俗。”
厄里倪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被浸染和污渍的味道。
她反常地没有抱怨宿衣身上很臭,都是臭香水的味道,然后赶她洗澡。
“但我不是小孩子,我不用长命百岁了。”
“你想起从前的事了吗?”
宿衣已经不哭了。
“没有。我被关了几百年,一直在实验,想不起来了。”厄里倪说,“但我想起生离死别、见过人性卑劣。”
因为战争足够卑劣,所以有人才显得光辉。就像宿衣在那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光辉一样。
“那我是个卑劣的人吗?”
“宿博士。你是我见过高尚的人,我喜欢你。”
宿衣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去洗手间。
厄里倪闻到她又哭了。
*
宿衣越加早出晚归。
厄里倪逐渐习惯她的生活轨迹,半夜煮牛奶迎接她。
她觉得自己更懂事了,不会大声抱怨香水味,不押着她去洗澡。
厄里倪不幼稚,占有欲作祟,用幼稚的表象掩盖。
但宿衣不是她的了。
她还能睡在宿衣身边,抱住她,闻她颈部甜香的味道,充实欲壑难填的饥饿。
她像路边断腿的野猫,本该在冬夜中死去。
路过的神明救下她。
无论她多不可爱,宿衣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对神明产生爱恋,就是亵渎。
想把她关起来,像自己从前被对待一样,让心渐渐沉眠。
成为她的偶像,接受她的礼拜。
“宿衣……”
“第三刊很快就能发表了。这以后,我不离开你了。”
宿衣在家都看论文手稿。她很急切地想完成任务。
齐和一根本不把她当个学者、博士、枪手。她让她在公开场合露面,亲昵,让她成为桃色新闻,被人讥讽憎恶。然后这个世界就只剩她一人对宿衣好。
自己欠她的债,还不清。
身上伤痕很痛,被厄里倪抚摸的时候。
痛也沾着香水味。
是齐和一对她好的印证。
“烦死了烦死了,宿宝,他们好恶心啊。那些官员和教授。他们只想从我身上赚钱,砸死他们。”
任性的总裁。
齐和一大声抱怨。宿衣被黄金雕像砸痛了。
“宿宝,你各占一半。”
但自己在流血。高跟鞋踩过的地方,一个圆形的印记。
神经病,她就是喜欢把宿衣踩在脚下的感觉,让那些强横的约束、道貌岸然的清高成为她的宠物。
拿我泄什么恨……宿衣忍住没回嘴。
她从一开始就恨宿衣吧,其实。
但这么一个慷慨的人,宿衣恨不起来,也没有脸面背叛。
她走神了。
好想杀掉那个人。
厄里倪闻到血的味道。她受欺负了,仇恨在腐蚀厄里倪的心脏,疼痛。
她没表现出来。
宿衣很爱那个女人,胜过爱自己。
是她爱的东西,厄里倪绝不造次。
“博士。”
意识被厄里倪的声音拽回来。宿衣抬头,看见厄里倪看着自己。
“她为什么打你?”
“这个变态有特殊癖好。可能有钱人都有这样那样不为人知的喜好。”宿衣不屑,“不过她是个好人,不会过火。”
“为什么你喜欢她?是因为她特别有钱吗?”
宿衣顿了顿:“对。”
算是吧。
吃穿用度,给厄里倪买的新衣服,都是她。自己不该抱怨了。
宿衣是不会喜欢跟她过苦日子的。精贵的小鸟,需要优渥的环境哺育。
也许自己再活一百年,都不能像她一样有钱。
神明也是世俗的。
*
学者也是世俗的。
厄里倪厨艺进步很快,也许日后她会成为一个小店老板,有自己的产业;也许是城际快递员,薪资微薄却自由自在。但她的未来不会有自己的影子了。
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脏的。只能宿衣自己洗干净,不能和她有任何关系。
只要她从这扇门走出去,碰到很多人,看见更多种爱情,她就不会再迷恋宿衣。
宿衣把这种惺惺相惜归咎于见识短浅。
前几天,齐氏集团的新产品上市了。医用品虽然不用做广告,但引起业界和当局的器重。
记者和发布会,接二连三,马不停蹄。
齐和一在私宅接受采访,宿衣就站在她身旁。知道齐总是个一窍不通的半吊子,宿衣得随时准备打圆场。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真的学进去了,宿衣一句话都没插上嘴。
“……辐射异变、病理异变是当今医学一大难题,我司在五年前决定投资研发抑制异变药物……”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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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进展很快,我有一支天才团队……”
“……经费是个大问题,我力排众议要求拨款……”
坐在法兰绒沙发里,齐和一面对记者的问题,丝毫不慌乱。
她已经习惯在媒体面前侃侃而谈了。她不懂的东西,那些吃饱了撑的政客也懂不了。
站在旁边的宿衣,就是个美丽摆设。
她喜欢美丽摆设。她也喜欢在全世界目光下把自己和她越绑越紧。
“齐总,问句题外话……”
记者的犹豫是假装的,正文头版已经撰稿完成,现在是花边新闻。
“知无不言。”
“有传言,您和宿博士关系不一般。”狡猾的眼神。
“这是什么应该避嫌的问题吗?”
雇主和记者都笑了,她宠溺地抓住宿衣的手。
“您真宠她。她是哪户名门望族的千金?”记者问。
“真势利……”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总。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宿博士的身世,好奇而已。”
“我和宿博士是真心相爱的。我爱宿博士,不仅因为她善良内秀,更因为她才华横溢。”齐和一没理会记者的歉意,“宿博士是我司新型药物团队的总负责人。五年,我可是看着她一点一点瘦下去的。为了病人和我司前途,茶饭不思。我的专利申请,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我想,我能和宿博士在一起,是她对我的眷爱。”
记者惊讶地起身,向宿衣连连鞠躬握手。
她们都是装的,只有宿衣一个人在状况外。宿衣很快发现。
五年,齐和一身边根本没她这号人物。
在梦境中惊醒,被吓出一身冷汗。
宿衣坐着发抖,厄里倪很快也醒了。
这不是梦。齐和一为什么要在直播镜头面前说这种话?
她的团队怎么办?
真正为专利夜以继日、磨杵成针的学者怎么办?
宿衣又能怎么办?当场拆穿她吗?
人人都知道她是靠龌龊关系上位的粉毛狐狸,空手套白狼地拿到专利。
人品肮脏、道德败坏。
齐和一真是……好心办坏事。
“宿衣,你怎么啦?”
大半夜不睡觉。
厄里倪拍拍她的背。做噩梦了,别害怕。抱住她。
宿衣把她推开,下了床。
“你睡吧。”
别碰我。我脏得要命。
她要离开厄里倪了。
她不能让恨她的人,把仇恨转嫁到厄里倪身上;也不能让厄里倪花的钱不干不净。
“真可爱,白得了好处还关心别人吗?”
宿衣问雇主,那真正研发专利的科学家怎么办;雇主如是回答她。
“我的宿宝好善良哦。放心啦,我会摆平她的。”
宿衣在沙发上坐着,直到天边白起来。
厄里倪知道她不开心,不敢追问和打扰;靠墙坐着,隔着一堵墙,和这么遥远的距离,还能听见她清醒的心跳。
厄里倪哭了半夜,破晓时还在置气,没出去送她。
可宿衣也没回头见她。
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她走了。
鸟飞回笼中去了。
*
她失约了。
她晚上没有回家。
偏房卧室,后腰滑腻的水渍。床铺全是脏的,斑驳印着血迹。
雇主想吻她的时候,就是中场休息。宿衣勾着她的脖子。
手机被她摸去,扔到窗外,在草坪上;厄里倪发什么消息,无所谓。她大概不会怕黑,也不会怕一个人睡。
“你可以回家了。车在外面等。”
呼吸平静片刻,齐和一起身。
多可爱的兔子,眼睛都睁不开。捂着心口干呕。
大半夜了。
“不回去了吧……齐总。这里有多余的房间吗?”
“咦,不喂狗了?”
宿衣挤到她怀里。雇主从顺着她发丝摸下去,脊柱凹陷的线条。
她的小鸟学会主动讨好了。
真有成就感。从眼角吻到唇角,让她咬住自己的手指。
宿衣乖的时候很可爱,反抗的时候更可爱。
这一晚没有宿衣,厄里倪又死不了。
往后没有宿衣,她也死不了。
爱像朦胧的雾色,把她双眼遮起来。其实人们的普遍观念是错的,神明因为崇拜信徒,才愿无条件守护。
自己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她了。
第10章 市长和敲钟人
市长和敲钟人 我怎么惹她生气……
我怎么惹她生气了,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宿衣回家得不规律,所以厄里倪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她回来了,一言不发。
她洗澡就寝,把自己锁在另一个卧室。
厄里倪不好受。
都怪自己那天和她冷战了,现在道歉都没机会。
她知道宿衣也不好受。
嗅觉告诉她的。
香水、血、金属、蜡。
那个横征暴敛的女人。
宿衣爱她。流水会厌倦落花,但永远逃不过困囿她的堤坝。
她拒绝和厄里倪打照面,把顺路带回来的礼物放在桌上。
折纸玩具和蛋糕,一杯奶茶。
但她不愿意和厄里倪说话,也不愿意靠近她。
她害怕厄里倪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距离太近,味道就更强烈。害怕厄里倪觉得她恶心,害怕她对自己皱眉。
再过一段时间吧,等她生理特征彻底稳定下来。
宿衣就彻底离开。
厄里倪坐在她卧室门口哭。房子分明不大,宿衣把自己关进那个小房间后,忽然就空旷了。四周黑得吓人。
宿衣听到动静,把门打开。
幼稚的小孩,坐在门口哭得东倒西歪。
厄里倪抬起头,看见宿衣叉着腰,无奈地看她。
分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你不要我了吗?”厄里倪哭得打嗝。
“没有啊,我不是才给你带了切角蛋糕?”
“你怎么不理我?”
“你不是嫌我臭吗?只好躲起来咯。”
“我不嫌你。”
厄里倪抱住她。
简直是热情的大狗,差点把她撞倒。
她当然不嫌弃宿衣,她很讨厌在她身上留下味道的人。
“好啦……走开。”宿衣把她推开,“现在还早,你要出去转转吗?”
正好是冰灯节,今天应该会有很多夜市铺子和游人。
宿衣好久没陪她一起了。
厄里倪兴高采烈地换衣服。
得带她出门走走,老闷在家里,总会抑郁的。宿衣可不想见她一直哭。
街上有好多情侣,十指相扣,漫不经心地说笑,有的在吃茶点。
厄里倪的错觉,宿衣握着她的手,自己也像她的情侣。
她分明可以对自己那么亲昵。
厄里倪喜欢触碰她的感觉。
只有泪水能获得短暂垂怜。
她身上好香,博士独有的味道。
它是被制造、被研究、被不断驯化的怪物,在牢笼里就熟悉这种味道。喜欢她发间积淤的温暖,喜欢她胸口淡乳香味。第一次她靠近自己,厄里倪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它以为她会像那些人一样踹它。
鳞片很硬,他们的防护靴更硬。
她是个人类,百年之前为守护家乡,参与过战争;那些人有什么资格用硬底靴踹她呢?
在这件事上,她和宿衣看法一致。
所以靠近她就会贪婪地呼吸,像续命的药。
冰灯节,人们把灯放进模具里,冻出造型各异的冰雕。
一路顺着这些冰雕走,宿衣的指尖挠着她的掌心。
河水蜿蜒向远方,越来越黑,人迹罕至。
天那么黑,水都没有波纹,发生凶杀案都无人能发现的地方。
把她在这里杀死,然后抱着她安静地去死。
一百年、两百年,风化成白骨,一直在一起。她也是丑陋的敲钟人,想占有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看见宿衣站在礁石上,呆呆望着来路的冰灯。厄里倪就产生罪孽的想法。
“宿衣……”她又莫名想哭。
宿衣回头,黑暗中看不见厄里倪的表情。
“我比她更需要你。”
再求宿衣一次。
宿衣是个心软的人,厄里倪希望她再次对自己施舍。
离开那个恐怖的雇主,乖乖成为自己的猎物。厄里倪把猎物捧上王座,跪在阶上吻她的脚。
“她不需要我。你也并不需要我。”
“宿衣我要死了……”
厄里倪每次说这种话,像撒娇和威胁。
她真的要死了。离开宿衣就活不下去。
“哦?”饲主转身看她,温柔地笑话她。
谁没了谁不能活,一个能吃能睡、有能力工作的人。
这个年纪,就算是野猫也会把自己的儿女赶走。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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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从身后抱住,厄里倪挤压得很紧,让她的伤口疼。
“你不要爱她好不好?”
死乞白赖的要求,眼泪流进宿衣的脖子?
几秒钟后,宿衣放弃挣扎了。
“为什么?”
“ 她对你不好。”
她的博士是个娇生惯养的金贵小姐,不是用来给人取乐的玩物。
如果宿衣不答应,就和她死在这里。第二天被有关当局发现,被拆开被检验,被传言,宿博士生前和一个怪物关系匪夷所思。
也比天天黑白颠倒地等她回家好。
想想而已,厄里倪终究不舍得杀她的。
她没在撒娇,她的请求是真实的。
就像一个小孩很爱的玩具,大人觉得强行把小孩带走能解决一切问题。有时隐痛会成为病根,宿衣能够理解。
但自己实在不是她应当眷恋的对象。
她哭起来,宿衣也跟着想哭。心痛。
“你怎么知道她对我不好?”宿衣问她。
“你清高一点好不好?”齐和一有时候恨她恨到骨子里,“像条狗一样,让我怎么做?”
血涂在地上,宿衣惊愕地发现被割开的伤口这么深这么重。被逼到墙角,得不到满意的回馈,就被惩罚。
齐和一在哭声中冷静下来,蹲下,检查她的伤势。
长发凌乱,身上的香水味沾了腥气。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齐和一问她。
不知道。不知道。心那么屈辱的感觉,别的地方不舒服都被掩盖了。
宿衣赌气流眼泪,碘酒擦着伤口。齐和一处理伤口很细心,也从不厌烦。
“其实你讨厌我吧,宿博士?”
上好药,齐和一把她抱着,囫囵按在怀里。
雇主苍白的脸色,似乎害怕她的答案。
“我下午论文又没写……”
“论文不重要。谁来写都不重要,宿博士。其实文凭也不重要。”
什么意思?她的工作不重要?
那她的意义是什么呢?
宿衣渐渐明白雇主想让她明白的东西。
宿衣止住哭,但嗓子哑了。一直嘶叫和哭喊。
“你有很重要的人吧。其实她是你的妻子?”
“我一直都单身,齐总。”
谁是谁的妻子?谁也别想在她这里试探厄里倪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她对我不好?
问她这个问题,宿衣满脑子都是雇主。她是她不肯明说的暧昧对象。商人都喜欢玩文字游戏。
她只说她们关系特别。这样宿衣就更加不伦不类。
她给了宿衣很多钱,工资之外的赏金。
如果自己被明码标价,那她给的钱一定物超所值。所以雇主不能算对她不好。
你怎么知道她对我不好?这样的反问句。
厄里倪放开她,她明白了,在宿衣眼里,那个女人是对她很好的。宿衣爱她。
厄里倪不讨厌香水,她讨厌香水强行占有宿衣。
但既然两厢情愿,就显得自己不识时务。
夜风让厄里倪僵冷。
“宿衣,她把你当乐子。”
是啊,她还不够乐子吗?丢了铁饭碗,给人当枪手,冒名顶替别人的学术成果。
厄里倪说的一点没错。
给齐和一当乐子算什么?
宿衣在前面默默地走,厄里倪知道她在哭。
她不敢说话。她让宿衣不开心了。好不容易出门玩一趟,和她在一起,走得那么近,她们却都不开心。
也许宿衣不喜欢她,是有理由的。
良久,宿衣意识到自己对厄里倪态度差劲。
不管怎样都不该对她摆臭脸吧。她都是自己活着唯一的意义了。
轻快地转身,猝不及防腻进她怀里。
“宝宝要不要吃夜宵?”
突如其来的一团香味,冲得厄里倪晕乎乎的,险些站不稳。
夜宵?
河水在入口处变窄,零散的花灯,顺着水流缓缓飘。
宿衣捞起一只,塑料小灯壳,一只小麻雀。
这种灯都是一次性的。电池嵌在里面,无法更换。成本很低。冰灯节用它烘托气氛。
宿衣预测它亮不了多久。
但还是想留下,做个纪念。
夜深了,人群渐渐稀疏。宿衣带她坐在便利店里,靠落地窗的高脚凳。
宿衣坐下就犯晕。用手撑着下巴,半闭眼打瞌睡。
她不饿,点了杯拿铁;给厄里倪买了一堆吃的,看她用竹签戳丸子,碗里的热气,熏糊玻璃。
厄里倪把丸子喂到她嘴里。
耳后还有鳞片脱落的痕迹,长发垂下,恰好遮住。她的眼睛好看,在她还是怪物时就这么好看,清澈。
宿衣喜欢她充满期待地看自己。每每它这么看自己,宿衣就有勇气和主任科长义正言辞地吵一架,让它不要承受无妄之灾。
她是无能的人。她护不住自己的犊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厄里倪,让她花的钱干净些,不要沾染自己的脏。
与雇主的合同到期后,她将去哪里呢?
到远离厄里倪的地方漂泊,茍且维生,或者艰难去死。
齐和一让她变得太荒唐了,这个世界都恨她,烽火戏诸侯的妖妃。
她不想在厄里倪面前哭,装作困得撑不住,把头枕在手臂上。
衣袖湿了。
“宿衣,你真的爱她吗?”
宿衣没能回答,心绞绞的、
厄里倪什么都不懂。自己和雇主纠缠太多了。雇主不会让她全身而退的。
所以不爱不行。
“你不是答应我,合同到期就不离开我了吗?”
厄里倪怀疑,她的话不真实。
一个人凭什么离开她爱的人呢?为了一条幼稚的、蛮不讲理的、但无她不可的狗。
语言恢复后,厄里倪似乎还在用一套自己的语法,生涩,不流畅。
但宿衣喜欢听她倒错的语句,那样稚嫩。
宿衣被拦腰抱起来。
夜深了,厄里倪看出她很困,又沉默寡言。
该回家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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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厄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惩罚犯下重罪之人。蛇发、血泪,形象骇人,若有人做坏事,她们就会一直跟着,让那个人发疯或生病,直到收到惩罚为止。
厄里倪是狗。
第11章 背叛
背叛 “家里小狗过得好吗?”……
“家里小狗过得好吗?”
宿衣抬头,看她的脸。
文稿改了大半,电子纸上67%的进度条。
齐和一是个和蔼的女人,桃花眼,妆容得体。挺拔而内秀。像千金也像学者,像名媛也像姐姐。问起这句话,格外亲和。
宿衣不想谈论所谓“狗”。
“很好?要庆祝一下吗?”
扶着她的腰,把她抱到桌上。
沉默是叛逆,雇主不喜欢她沉默。
慌乱中,宿衣伸手摸电子纸的开关。
狼狈的样子再如何都不能和学术打照面。
“数据都整理完了,改最后一遍了。”齐和一把她的手捡起来,垂眸看论文,“你急着离开我啊……”
“不要急着离开我嘛。我们还可以的。”软绵绵的撒娇和哀求,齐和一扯着她的领带,把胸口的扣子松开,“从来没人主动离开过我……从来都是我离开她们。”
亵渎反涌成羞耻,宿衣第一次对自己的文字不敬。
齐和一拿起桌上的笔,凭空点开一份合同,让宿衣签它。该续约了。
“谢谢您,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可帮助您的了……”宿衣生分得可怕。
“你要走了吗?可外面都是能把你吞掉的蛇诶。”
雇主汹涌的落寞,失望之余,紧拥着她报复性亲吻。
“别走嘛,宝贝,我不想打断你的腿。你求谁都没用,求求我嘛。”
挣扎之间,电子纸起了皱。
宿衣险些把它一脚蹬碎。
脸颊衬衫开线了,纽扣掉下去。齐和一顺着最温暖的地方舔下去。
这么久了,还是意犹未尽的感觉。
她从没见过有鸟,被割掉翅膀后面的肌肉之后还能飞。但见过拼命扑腾的。
宿衣眼睛发酸。
“齐总,要不我把工资以外的钱都还给您吧。”
她其实说得违心。她不会还给雇主的。
钱是什么东西,厄里倪不懂,她还能不懂吗?要是一个人很有钱,不会在乎被开除、找工作、养家。
她其实喜欢那笔钱。齐和一给的钱她都喜欢。除了厄里倪,她最喜欢银行卡里那笔钱了。把钱留给厄里倪的话,她以后会很幸福啊。
雇主毫不掩饰地笑一下。
“齐总……”宿衣哀求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哀求雇主什么,白送她那些钱,然后澄清她、撇清她吗?
齐和一又不是真的爱她,怎么可能让她空手套白狼。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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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己从最开始就不是赢家。
“不是齐总,是齐姐姐。”齐和一纠正她。
被掐得酸软,趴在她肩头,喘息不规则。
她在想什么?自己不可能再为她工作了。到现在还在计较亲昵称谓。
宿衣宁愿流离失所。
在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杀死她之前,说不定她自己就会被冻死、病死、饿死。在无人角落,被融雪积水泡在垃圾桶里。
宿衣早就知道。
但不能再是她了。她不想死在雇主手里。好似一只鸟撞死在笼子里。
“求你。”
她的身体好香。齐和一像把香水泼了一样。压在她耳畔轻轻求她。
叫一声就好。
小鸟不爱唱歌了,用针扎,能让它扯着嗓子叫。
所以才有青迹和伤口。
掌心湿滑,抓不稳笔。宿衣还是缺氧。
“姐姐……姐姐。”
她叫她。眼泪流下来。只要顺遂她的心意,惩罚就不会那么重。
电子钢笔淌下水滴,屏幕滑腻腻的,触不稳。
齐和一在身后,抱着她,抓着她的肚子。发丝乱缠在一起。连脖子都是湿的。像药一样,齐和一闻她,停不下来。
带她签好字。匆匆把合同划走了。
“真乖。真讨厌。”
被按在地上,听雇主宠溺又厌恶的语调。
双手被皮带捆住。雇主坐在她身上,狼狈地给她转钱。
看见一个进账数字,宿衣紧绷的肌肉颓废下去。
视线模糊了。
什么都不能让厄里倪知道,不能让她花钱的时候觉得恶心。
她才没脸见她。没有哪个孩子的监护人这么不检点。
“喜欢一下我嘛,不要哭。”
她在想另一个人,所以会哭。她的雇主知道。
齐和一用唇膏在她背上签名,到处都是,被湿热的液体融化后,蹭在地砖上。
“我凭什么?您又不喜欢我。”
嘴好硬啊,该把她的喙剪了。
雇主感到一丝丝不爽。
把口红塞进她嘴里,油脂混着香精,融化,顺着食道流下去。
“你就当我喜欢你好了。你又不聪明。”
她当真不聪明。而且贪婪。
齐和一不能一天没有她。不然就像少了挂在灯上的摆设,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口红有毒,扎得她胃痉挛。
宿衣扶着墙,在卫生间呕吐。
虚脱了,浑身发软颤抖。
宿衣抹干净嘴角,打开淋浴,冲洗身体。
温热的水流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齐和一真受不了这样。
她裹着软茸茸的浴衣,没吹干头发,还坐在书桌前改论文的样子。经过方才的激情,脸色白得像纸。
换谁都会受不了吧。不讨赏、不发脾气,逆来顺受,仿佛自己做她的玩具,是义不容辞的义务。
就是义务。但她不能认命。
一认命就不好玩了。
靠近是浓郁的苍兰香。她用了雇主的洗发水。
清冽老沉的味道和她不配。
但齐和一爱死了。
雇主突然把她的椅子转过来。
“你需要什么嘛?”
齐和一挨她很近,弯下腰。
“送你辆小跑车好不好。”
宿衣抬头看她,手里还捏着笔。
她不想要。
这篇论文是自己开始改的,就该由自己结束,不舍得交到别人手里。实验数据全是水的。连造假都不想花成本,齐和一这个人。
随她怎样都好,爱送不送。
她的小狐狸还在生气。
齐和一伸手摸她,被挡开。
垮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她改文和重写一遍没区别。齐和一知道初稿是什么样的。
“别生气,越不乖越难受。”齐和一哄她,“钱又不是白给你的。”
一提到钱,宿衣又软下来。
齐和一摸出一条碎金链子,从她睡衣开口处放下去。
冰凉,像水一样流过锁骨和□□,滑到小腹,静静地捂着体温。
“叫姐姐。”
“姐姐。”
这条金链子她见过的,在设计师那里。被送到家里后,齐和一觉得不合适,一直放在展柜里。
她并不觊觎这条莲花碎金链,但冰冷的感觉让她渺小。雇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来一次。”
“姐姐。”
宿衣听见自己糯糯地叫她。
她不想活下去了,但也很怕死。特别怕她的手,感觉死得会很痛。所以身体在本能讨好。
雇主侧过脸去,接吻。
宿衣又闻到唇膏的味道,强忍着干呕。
“今天允许你回家最后一次哦。想借机逃跑的话,好好准备哦。”
她笑得好亲切,捏宿衣的耳朵。
真是的。宿衣撇撇嘴。
自己像只被踩着尾巴的老鼠。
也许刚才应该要下那辆小跑车的。真下定决心带厄里倪逃跑,还能挣扎久一点。
就算这样也逃不出她的掌心吧。
自己怎样都无所谓。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和厄里倪撇清关系,而不是逃跑。
瞬间萎靡下去,像被抽乾灵魂一样。
最后一次……雇主是个善良的人,至少没有完全不让她回家。
宿衣点点头。
真乖。
再逆鳞的鸟,到她手中都能被驯服的。何况是懂得权衡利弊的小鸽子?
齐和一满意了。转身离开。
宝宝,我找到自己的归宿了,祝你往后幸福。
宝宝,我有自己的追求,不能陪你了。
宝宝,你已经是个人类了,去享受属于你的世界吧。
……
宝宝,我不要你了。
宝宝,好聚好散吧,我的义务到头了。
我该怎么和她道别?
泪水糊在电子纸上,防水膜起了一片彩虹色。
其实厄里倪并不需要自己。没有自己的管束,没有自己一身臭味在她身边。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比自己高尚的人很多。
其实自己何其卑劣啊。
这样思考、排遣、分析,瞬间觉得心安理得。
她和雇主续约了。
她已经骗了她。
她背叛了她。
宿衣沉浸着改论文,可以忘掉受的委屈和不公。但她现在改不下去了,她必须想一个剧本,怎样完美地利用最后一次回家看她的机会,从厄里倪身边金蝉脱壳。
“你是最高尚的人。”
对不起,我没资格承担这句话。
宿衣站起来,去药柜拿眼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还克制不住地一直流泪。
*
“宿——衣——”
终于回来了。今天格外不好闻。那个女人的唇膏、香水、洗发水、金属、中药眼贴的味道,她就像被腌渍过一样,她的宿衣。
她不开心。
“什么时候结束啊,今天论文写完了吗?你明天不用再过去了吧。”
她的小狗像橡皮糖一样粘着,挤压得脊椎都要断掉的感觉。
怀抱好温暖。宿衣差点又哭了。
“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做了几个菜,放在保温箱里。”厄里倪说。
以为宿衣是饿了,匆匆跑去厨房把菜拿出来。
这种情况怎么还吃得下饭。
悄悄混着泪水咽下去。但没有用,什么都逃不过厄里倪。
也许是论文快写完了,合约快到期了。宿衣舍不得她的雇主,才闷闷不乐。厄里倪想。
第12章 生恨
生恨 她真坏。留在家里陪自己……
她真坏。留在家里陪自己,都不乐意。
厄里倪用指尖擦她的脸。滑溜溜的,她哭个不停。
厄里倪已经不会再把菜炒糊了。以后可以照顾她了。她的主人,她柔弱不能自理、被环伺被觊觎、能掐出水的小点心。
她的泪水也像海一样,咸的。
邪恶的欲念,她觉得她的研究员鲜美可口;许多怪物都觉得研究员鲜美可口,他们穿防护服,就像带壳的坚果。
从表皮和血液开始,慢慢享用。
不要再离开我了。
“抱抱妈咪。”
她心口的位置滚烫,宿衣在她怀里感受到。
抱抱妈咪,她可爱的小畜生。什么都不懂,被毫无人性地对待百年。
“你和她结束了?”厄里倪问。
激动的感觉,看见自己笼着她的手背,微微变色。
“我和你结束了。”
她不哭了。但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厄里倪一瞬间茫然,错愕。
她还抓着宿衣的手腕。血肉和腕骨,像糕点一样香甜诱人。她要用唇齿和舌去品尝脉搏。她刚才说什么?
这不是二选一游戏,她不要厄里倪了。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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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香混着那个女人的味道,那天她抱着不省人事的宿衣,垂眸看她的样子,像在审视一枚有瑕疵的美玉。
她有什么资格这么看宿衣?她有什么资格露出如此亵渎的表情?
厄里倪当场就可以杀死她,不计后果的话。
她有什么资格让宿衣抛弃自己?
宿衣预想到她的惊怒,但手腕被抓着,挣脱不开。
“我其实……”斟酌措辞,宿衣想缓和气氛。
好疼,她像要把她的骨头捏断。
宿衣疼出了汗。
“我其实已经完成我的使命了。厄里倪,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的语调好平静。离开她,让自己怎么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你不能离开我。”有东西哽住喉咙,厄里倪在挣扎,“不允许。”
不允许。她反抗不了自己。
博士从一开始就是她的所有物。那个恶心的女人,没有任何权利取走。
“求求你。”
让我杀了她。
“厄里倪,我是她女朋友,我很爱她。你不能……”
被推倒了,磕在椅子上。宿衣咬着牙。
越来越疼。
厄里倪把她禁锢住,稍稍挣扎,就撞到她的肩膀。
好宽,像牢笼一样。
她那么脏。
博士怎么能爱上肮脏的东西。
令人作呕。
世界是个巨大的垃圾箱,她被这种味道腌透了。
不过没关系。
她会被洗干净的。
厄里倪跪在她身上,呜呜哭着。
她亲口答应过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离开她。
但是她别想再走了,别想!
厄里倪不管她和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约定,也不管她多爱她。她落进自己手里,就逃不了了。
她必须履行诺言。
厄里倪发间暖暖的香味。是宿衣囤的大瓶洗发水的味道。
被她用力挤压在身上,几乎窒息。她抱得好紧。
一言不发的、自卑可悲的怪物。
宿衣肩膀的布料被她泪水濡湿。
“你别想走。你别想和她在一起,永远别想!你要是敢,我把你们都杀了。”
然后为你殉葬。
厄里倪不清醒。
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和齐和一硬碰硬,不是自投罗网吗?
“滚开。”宿衣推她。
滚开?
厄里倪掐住她的脖子。重重的,按在地上。
真是的,弑主又怎样?执迷不悟。她要她死,死不成也好,剪断她的翅膀让她永不能飞,拔掉她的舌头让她不会咒骂。
永远在她身边,让她尝尝被人囚禁看管的滋味,就像自己从前一样。
宿衣慌了,乱踢乱抓,胡乱地哭。
她要把她的脖子捏碎。
……怎么办?自己死在家里,她会背上脱不开地命案。
“……厄……宝宝……我不走……”
厄里倪松开她,宿衣痉挛着干呕。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求你。”
早点这么乖不就好了?
她目光中的惊恐还未退潮,但没关系,自己不会再伤害她了。
脖子和手腕上的红痕,好疼。刚才自己竟然这么用力,真是疯了。
“我错了宝宝。”
她不用道歉的,错的其实是自己。
厄里倪抱起她,放到沙发上。
她拥有她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不稍加压迫不愿束手就擒。
厄里倪闻到药剂的味道,还有她的眼睛。博士那么温柔,就算时隔很久,她看厄里倪,还像在看流浪狗。
没有人像她一样对流浪狗示好。现在狗咬了她,厄里倪又开始哭。
博士勾着她的脖子,她的手凉凉的,厄里倪察觉到后颈的凉意。
一只敏锐的怪物,不可能被人类下药暗害。
厄里倪茫然地摸后颈,她的手的位置,却被抓住了。
“安神的东西,宝宝。”
她的声音好甜好温柔,厄里倪的瞳孔扩开。
她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自己竟然没在意。
她为什么……
她是个战士,她能接受被任何人背叛。
被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背叛,被受保护者反捅一刀。
她见过蝴蝶瞬间焚成灰烬,奔逃的血肉模糊。
背叛她的人不能是宿衣。
没有自我意识,在牢笼里被慢慢折磨致死,和在她的谎言中茍活,她已经选不了了。宿衣没给她选择权。没有区别。
难道是宿衣在惩罚她?为她今天的失控和忤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视线已经模糊,嗅觉也不再灵敏。
厄里倪调动全部感官,感觉到宿衣在亲吻她。抱着她的肩膀,和她一起倒在沙发上,舔开她的嘴。熟悉的温存。
她动不了了。
自己一定是死在她手里了。被她杀死,轻而易举。这么快乐。
宿衣杀她,是因为麻烦。是因为她要求太多。
世界陷入黑暗。
宿衣回忆起如何哭泣时,已经麻木好久好久。
压抑不住嚎啕大哭,哭得胸口绞痛。
高尚?
她因为自己高尚,才爱自己。
宿衣慢慢地收拾私人物品,把她的东西整理好。
晨曦践踏夜色,又下了一晚上雨。冬天就是这样。
药效坚持不了多久,得加快速度了。
留下所有钱和房子,宿衣背着一个大包,悄悄离开。
把钥匙塞进厄里倪口袋里。
不仅走了,而且吵了一架;还用最卑鄙的手段。
自己作为她的研究员,简直糟糕透顶。
但现在厄里倪自由了。
宿衣心安理得地打了计程车,心安理得地一路哭。
到雇主府邸,雇主正在花园晨跑。发带勒着蓬松的长发,厚底跑鞋踩在湿润的橡胶地上。
园丁机器人在修剪花枝,把新鲜梅花剪下来,放在瓷瓶里。所有东西都湿漉漉的美丽。齐和一是个很有情调的主人,对园艺、装潢、艺术都有不俗的品味。
宿衣第一次观摩清晨的前院,鼻尖都蘸了露水。
“这么早……”雇主看见宿衣拖背着旅行包,有些惊讶。
亲切地拥抱她。
宿衣是七窍玲珑的心,一点就通。她昨天一番教导没有白费,宿衣果然没有节外生枝。她喜欢。
她喜欢把千丝万缕都拢在掌中。虽然想过小鸟会飞走,做了许多捕鸟的预案,但看见她认识回家的路,也不免对自己教育有方而沾沾自喜。
“哭了,怎么会?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指尖摸着她的眼睛,雇主毫不掩饰的怜惜,“后厨在准备早餐。但你可能吃不惯健身餐耶。我会让他们临时调换。”
阳光刺眼,她的雇主比阳光更明媚。
指向通往宅邸的小路,让宿衣先去安顿,然后继续晨跑。
她的背影,漂亮的肩膀和腰线。宿衣呆呆看了会儿。
其实自己多心吧,她不过想养一只鸟,厌倦后会把自己放归的。
宿衣有所期待。
十天?一个月?好几年?
齐和一多久会厌倦她?
这样的躯壳和灵魂,就算让她走,也不会再去纠缠厄里倪吧。如果三生有幸,能看见她过得好,一切也算值得。
她的皮肤好凉,她浪子回头的小鸟儿。
齐和一跑了好几公里都不在状态。
聪明而安分守己,却不认命,也不爱她。
*
如果醒来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饲主,那她宁愿不再醒来。
厄里倪清醒时,发现自己在哭。情绪比意志更先恢复。这个家的陈设都没变,她给她留下许多东西,却带走了一切。
麻药的后劲还没过去,她站着,东倒西歪地走路。从没设想过有一天会被饲主这样对待,像养了十几年,又被丢到十几公里之外的老狗。
有生以来第一次恨得这样强烈。
那些穿防护服的畜生,踹她、电她、给她打针,这么痛苦,都没有如此憎恨过。
视力、嗅觉、触觉、力量。身体一点点恢复,厄里倪颤抖着撕掉后颈的药贴。
美味可口……饥饿……
异变体会被保持饥饿。因为合成饲料成本低廉,没有异变体自愿食用,所以只能让它们一直饿着。
饿着就会去吃了。
就能保证维生所需的营养。
宿衣不会让她吃这些东西。她自己吃什么就会给厄里倪吃什么。这样得宠的异变体,实验室里没有第二只。
现在她好饿,从前那种感觉回来了。她只想把那个人活活吞下去。吃再多食物都填不满的空洞。
自己不该心软,应该掐死她。把她吃掉。
第13章 对峙
对峙 路边的扫街机器人,金锁……
路边的扫街机器人,金锁被随手丢进它的垃圾箱。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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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就是垃圾箱,收纳着被冻死的垃圾。雨的味道、冻土的味道、尸体腐烂的味道。
厄里倪顺着她残留的痕迹,一路走。
好冷,北风割在人类的皮肤上,产生痛觉;但怪物无知无识,对痛觉不敏感。
被软金属围住的花园和城堡,花香和铜臭,还有她的味道。
厄里倪站在围墙前面。
小蛋糕的味道带着苦涩,她又哭了。
想再见见她而已。
空翻越过高墙,拨开梅树的枝杈,打碎印彩的窗棂。那个房间全都放着精致展品,汉白玉雕、古代器皿、书画,蒙着灰。
铺天盖地的警报声。门被踹开,管家端着长枪指她。
她能感受到,博士在这里很痛苦。她要带走她。
她被自己享用都不会这么痛苦。
“入侵者……”
看见厄里倪一步步靠近,管家开枪了。一枚子弹向她眉心飞去。
黑影一闪,目标不见了。
厄里倪把管家按在墙上,一手把发烫的枪管拗折。
“走开。”
碍事。
她知道她的宝贝在哪里。厄里倪抬头看天花板。
得找到上楼的路。
香气浓郁,令人作呕。
推开厚重的铜门,看见那个女人,漫不经心地扣上睡衣,看向自己。
“宿衣在哪里?”
她根本不用问。厄里倪已经不清醒了。
宿衣就在柜子里面,她的血、□□潮湿的海腥味、颤抖的呼吸。
“你把她怎么了?”
“我没把她怎样,是你把她吓着了。”
雇主没表现出害怕。她抓着枕头下的手枪,这点小动作,逃不过厄里倪。
宿衣受伤了。
把厄里倪的心一片片割开。
“狗,她不要你了。不然她会出来见你的。”齐和一用指尖弹开保险销,“她不愿意见你。”
“你上她?你打她干什么?”
宿衣喜欢这样的女人,歇斯底里、穷凶极恶、没有分寸。
她的指甲里还留着血渍。
她怎么无时无刻不在睡她?她为什么怨恨对她百依百顺的宿衣,为什么报复她?
宿衣因为她离开了厄里倪。
“我没有对她不好,小狗。愿者上钩,正当交易。她从我这里得到了很多东西,物超所值。”
齐和一自己也这么认为,理所当然。
“她爱我。不辜负我对她的爱。”
杀了她吗?
宿衣不想见她。
宿衣不想见她,杀了齐和一有什么用?宿衣爱她的雇主,厄里倪不想让她更加反感自己。
齐和一开枪了。子弹灼热地擦过她的脸,厄里倪仓皇逃窜。
后知后觉的管家赶来护驾,被齐和一全都打了个粉碎。
“安全系统薄弱得让我恶心。”
齐和一把柜门打开,仍然震怒。
“保险公司该赔个倾家荡产。”
宿衣哭得眼前发花。
她没伤到厄里倪吧,宿衣真的没想到齐和一会开枪。
“我以为你至少会哭。”
光线刺进去,宿衣蜷在她的大衣中间。肮脏的液体沾到她的大衣。
香薰混着血的腥味,她像重伤濒死的动物那样看着雇主。
“别装,我没弄你。”
齐和一心烦得很。管家的机械脑袋滚到她脚边。
她踢踢宿衣,想让她爬出来。
也许是因为厄里倪。
卑贱的乞丐竟然敢杀到她面前兴师问罪,讨要她金笼玉锁饲养的小鸟。
和她的主人一样不识好歹。
她的主人……像聋哑了一样,对她毫无反馈。
齐和一把她从衣柜里扯出来,像扯一个硬塞进去的娃娃。
这时,宿衣才察觉到痛。
“你故意把她带过来的?故意让她刺杀我?”齐和一咬着牙,又踹,“说话。”
……故意?
希望她不要找厄里倪麻烦。
话说回来,厄里倪现在相信了吧,宿衣诚心想离开她。
疼痛刺激她哭,渐渐退到墙角负隅顽抗。失血失温,除了痛,就是麻木。
*
原来这里是这样的地方,原来雇主是这样的女人。
梅花的露水把她皮肤刺痛了,厄里倪看见被自己糟蹋的草坪,一片狼藉。
精致、昂贵、气度不凡。刚才心情太急迫,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没资格阻止宿衣奔赴完美的人生。
纵使厄里倪没她不能活下去,但自己的命也没资格做绑架她的筹码。
路边的野狗被泥水溅湿白毛,瘦的只有肋骨和一把腰线,把鼻子贴在枯草上,饥饿地找寻。
厄里倪路过它,同样饥饿而狼狈。
憎恨严冬的人,都是毫无尊严的。她是丧家犬,要在雪水和泥里找死老鼠吃了。
厄里倪没那么恨她了。如果救赎再抛弃是宿衣和她开的玩笑,是存心折磨她,那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至少让宿衣开心了。
狗看见她在看它,战战兢兢地跟了一路。
厄里倪去街边小店买烤肠,扔出去,它就飞奔过去,狼吞虎咽。
那么谁来可怜可怜她呢?
去哪里?继续活着,还是干脆结束?
视线失焦,厄里倪越来越惶惑了。
*
水声、胶带撕拉声、痛。
宿衣醒来,眼睛睁不开,也动不了。
所幸肋骨没断。
扎进皮肤,好粗的针头,宿衣甚至能感觉到药水被推进去。失声不能喊叫。
十秒后,身体就开始麻木,痛觉在消退。
“3毫升,最大限度了。能维持六小时。”
她还能听见有人说话。
“现在怎样?”
“没有大碍。”
镇痛剂。
宿衣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惹得雇主这样不爽。
只是神智恍惚一霎,没能及时回答她的问题。
适应光线,宿衣慢慢把眼睛睁开。
雇主坐在床边,拨开她脸上的头发。
不悦和平静,没有愧疚。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现在该是她的了吧。齐和一可不想要一只成天撞笼子的鸟。
她怪不了别人。她所得到的东西,能换她几条命。要不是自己对她情有独钟,才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她也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齐和一想。
她愧疚不起来。
视线移开 ,草率到没有告别,离开了。
厄里倪打碎的是古琉璃印彩窗,宅子是一整套的,不能单独修缮。
最近雇主让人把窗户都打碎,重新换一套别的。她也不愿意完整拆下,留给其他收藏家。她用过的东西,向来不喜欢给别人再用。
叮叮当当的不得清净,宿衣休息不好。
让人把雇主的学习资料拿来做消遣。她的团队交给她的实验数据,小白鼠变大,完全是因为饲料蛋白质太高,长了好多肉。
除了课本,也有别的有意思的东西。
她的产品研发团队才是真正有水准的,可控异变和逆向异变,短短五年时间,攻克全部技术难题。
逆向异变……
战管局仅仅掌握还原血清一种方法。雇主的药物要应对像异变体那样的完全形态异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话说回来,她已经失去她的异变体了。
工作丢了,实验对象也丢了。
宿衣可以下床了。
偷偷溜到花园,看全自动机械把新琉璃窗吊到三楼,做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阳台。
安防已经升级完成,液态金属墙布满传感器,外型是爬山虎。厄里倪站在爬山虎外面。今天博士在花园里散步,嗅觉告诉她。她还听到她的脚步声。
踩在草坪上。
她回去了。也许是觉得风露太冷,在室外招架不住。
那条狗又在门口徘徊。
齐和一看见了。阴魂不散的样子。
找人把她抓起来,偷偷打死。
宿衣蹑手蹑脚地穿过门厅走廊,不敢坐电梯,悄悄上楼回自己房间。
雇主先她一步,已经在等着她了。
“小鸟给谁送信去了?”齐和一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看她。
琉璃蓝把窗外的一切都映蓝了。天和云,光秃的树木,梅花。
外面看不见里面。宿衣走过去,看见厄里倪茫然地抬头向上看。
“宿博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雇主柔和地开导她。金属墙一道电光劈下,厄里倪跳开一步,鞋尖被烧焦了。
宿衣开始发抖,还好厄里倪停住了,没再靠近。
齐和一,她在干什么?
两个新管家穿墙而出,激光向厄里倪的方向,把树熔开一个大洞。
宿衣看见厄里倪恐惧的神情,后退躲闪逃窜。
树木猝不及防倒下,管家手中的激光枪还在追她,在树林中隐去了。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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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新一代设备,人类的反应能力匹敌不了的。”雇主拍拍她,以示安慰,“宿博士以后可以安心了。她不会有痛苦。”
泪水滚落,她跑过去抓齐和一,门被重重关上,把她拦在房间里。
锁打不开。
宿衣砸了几下,放弃了。手已经砸肿了。
敲窗。
四下寻找趁手的东西。这里是三楼,死不死另说,先跳下去。
宿衣拿着古代花瓶,足足十公斤重。瓷器和琉璃蓝碰撞的一霎,发出“嗡”的回响。
花瓶碎了一地,落地窗完好无损。
没有别的硬物了。宿衣一边哭一边捶窗。感觉就像敲打在砖墙上,纹丝不动。
哭得吐血,抓着碎瓷,不慎把掌心割开了,在琉璃蓝上涂了许多血迹。
白天很短很短,太阳很快落下。庄园对面的树林像坟墓一样。
宿衣没等到管家拖着她的尸体回来,也许是头晕得厉害,已经分辨不出景物了。
第14章 逃与杀
逃与杀 她的管家失联了。 ……
她的管家失联了。
齐和一不知道她的笼养鸟收留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监测器显示,新型武器遭到严重破坏。
她不心疼钱,但有点不喜欢宿衣了。
夜深,齐和一打开牢门时,看见她还半靠在落地窗上,一动不动。
发型凌乱,满手是血。
睡着了?
雇主弯腰检查她的呼吸,一片锋利的陶瓷割向她动脉。
齐和一反应很快,抓住宿衣的手,还是留下一道红痕。
养不亲的野猫。
齐和一感觉窝火。
要让她死得痛苦。打断她的腿,把她扔出去喂狼。
“不用那么急功近利,宿博士。那条狗没事。我没得到我管家的捷报。”
齐和一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把瓷片从她手里夺下,在她胸口狠狠割开一道。
宿衣眼睁睁地看着血涌出来,薄衣服被染红、贴在身上。
……如果齐和一没骗她的话。
视线再次被泪水糊住,深蓝的夜色,路灯的光。一个疲惫的影子跳到液态金属墙上,站在爬山虎中间。
依旧抬头,茫然地寻找。
好在她看不见宿衣这副样子。
宿衣瞬间软下去,求生欲混着气恼,全都消散了。
她不恨雇主了。只要她没杀厄里倪,怎样都好。
参差不齐地呼吸,筋疲力尽的感觉。沾血的衣服被扯下来,宿衣还是追寻那个身影。琉璃蓝模糊一瞬,变成不透光的墙。
“这么想被她看见?”齐和一在耳畔笑,她从不显得恶毒。这回真的非常恼怒。
她离得好近,手里还抓着碎瓷。
宿衣看见她湿透的鬓发,闻到温热的体香。身体在痛,血一直在流。双唇被贴住,舌尖被咬伤。听到自己的尖叫和哭求。
*
人类的躯体这样脆弱。
厄里倪搓着指尖的伤疤,发痒。
她从报废管家胸口掏的芯片,不慎被铁划伤。现在那芯片已经不活跃了,连报错都断断续续的。
她怎么又回到这座庄园了?不知不觉的。博士的味道和牵引绳一样。厄里倪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宿衣肯定烦死她了吧。
是她指示那两个管家来杀自己吗?还是她默许的?
毕竟她已经是它们的主人了。
厄里倪知道自己徘徊在她附近,像个变态。宿衣怎么对她,都不为过。
但还是哭。
她只是太想她,也很久没见她了。并不想做什么错事。
*
宿衣醒过来,头痛欲裂。
半裸的身体,被撕破的不遮羞的纱衫,凌乱的床铺。
最后的记忆,是被人拖去清洁身体。
这是做什么?
“宿博士。”
宿衣一惊,回头看见齐和一倚在窗上。
她一挥手,巨大的全息屏映出头版新闻。粉毛狐狸和某总裁的决裂。
宿衣的照片。穿着这件纱衫,被打马赛克,齐和一亲自澄清送她专利帮她上位……结果宿衣在名利双收后不仅出轨,还反咬一口。
心被冻得跳不动了。
宿衣震惊地看着她。
“消息传播得很快,宿博士。”齐和一表现惋惜,“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宿衣说不出话,愣了半秒,忍痛起身。
想在衣柜里找一件自己的衣服。
“现在谁都能名正言顺地把你杀掉,宿博士。我劝你……”
鸟蔫着翅膀,却没搭理她。
齐和一感到无趣。
“你不会撑不过一夜吧,我都开始心疼了。”
宿衣想把衣服扔她脸上,忍住了。
她竟然敢对自己视而不见。
齐和一冷笑。
“如果还想活命的话,回来求我。”
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被管家扔了出去。
宿衣在寒风中扣扣子,冻得剧烈发抖。浑身的伤都在痛。
逃杀游戏……雇主怎么这么恶趣味。
宿衣憎恨地回头看一眼庄园大门。
“宿博士……”
逆着光,黢黑的影子。
宿衣僵住了。十多米开外,那条野狗拦在她前面。眼眶发红,积淀的怨恨。
“她怎么把你赶出来了?”嘲笑。
厄里倪怎么还在这里?
齐和一差点把她杀了,她还不知道该滚远一点吗?
“趋炎附势的菟丝花……还不如被我……”
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摆,显现出在林间被追杀的疲态。
厄里倪伸出手,向她一步步靠近,也没忍住笑。
那个女人不要她了。她多冷啊。现在总可以轮到自己了吧。
四周静得太过,宿衣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赤着脚踉跄后退,泪水在眼眶中冰冷。
没等来齐和一的杀手,竟然要死在厄里倪手里。
“走……走开!”宿衣吼她。
离自己越远越安全。只要她躲起来,齐和一大概就无暇顾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异变体。
这种脏活也不用她来做。
反正宿衣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笑容消失了,厄里倪还是本能地靠近,想抓住她。
但她命令自己走开。她不能抓她。
宿衣夺路而逃。
路边停着的计程车,拉开门,跳上去。
“快走!……快开!快!”
“乘客,我们去哪里?”
直到看不见狂追不舍的黑影,无人计程车的机械女音才茫然提问。
去哪里?
逃走,躲得越远越好。
求她们放过她。
*
计程车灯走远了。厄里倪停下来,眼泪落在地面上结冰。
她再怎样都不该一个人走。
遍体鳞伤、衣服都穿得不得体。
她想杀厄里倪、她骂厄里倪,厄里倪全不计较。她讨厌厄里倪,厄里倪就不让她看见自己。
她大可以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她可以睡在大门口,当一只看门狗。
如果全世界都想杀死她,厄里倪也可以杀死全世界。
*
还好夜班车便宜。
宿衣蜷缩在座位上,计算着自己剩下的几百块钱。
她把钱全给厄里倪了,留下的一些生活费。
还好天太晚了,没人注意她不检点的着装。
大衣将将裹到大腿,连一件内衣都没有。
还好车里有暖气。
养尊处优、从来被捧在掌心的优等生和公职人员,沦落到这种地步。
宿衣自己都觉得好笑。
冬季的天气真不稳定,凌晨四点,又下雨了。雨变成小冰珠打在车窗上。
她完蛋了。
长途车开了一天一夜,到最后一站福克斯镇时,就剩下宿衣一名乘客。
慢慢站起来,下车。
光脚踩在积雪上,麻木地不知道痛。
宿衣平静许多。
反正之后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活下去,活到不能活为止。
偏僻的小镇,智能化普及都没那么高。
宿衣走进一家街店,给自己买了一身衣服。
这就花完了她的积蓄。
稍微暖和些,才觉察到饿。
剩了零星几块钱,她不知道能买些什么吃。从离开雇主的宅邸,她就没吃过东西。
宿衣挨家挨户地敲门,一家咖啡店留她过夜;后院没有多余床铺,宿衣只能在前厅对付一宿。
都熄了灯,店门落锁。
饿得胃在绞痛。咖啡豆的香,让宿衣馋得发疯。
好想砸开橱窗,偷一个冷掉的面包吃。好想。
宿衣躺在柜台后面,把自己蜷成一团。很紧很紧。
这样胃痛缓和些,也能卷住所剩无几的理智。
宿衣哽着声音哭,泪水一片一片流在衣服上。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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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尊严不许她偷东西。况且老板好心留她过夜。
“你不会撑不过一夜吧,我都开始心疼了。”
雇主说的不错,她活不了几天;不用仇家与雇佣兵动手,愚蠢和懦弱,就能葬送她。
还好倦意与饥饿不相上下,宿衣痛苦地睡着了。被人叫醒时,胃已经毫无响应。
晨曦透进小店,老板开始磨咖啡、做面包。
“姐姐……我会拉花。”
那个在店里过夜的年轻女人,向她讨好地笑。老板瞥了她一眼,手也不停。
这个流浪者果然是饿了吧。
她把拉花缸递给宿衣:“洗干净,去打奶泡。然后挑一杯拉花给我看。”
店里已经陆续来了客人,外卖机器人和早报机器人也唱着歌开进来,把放在柜台上的外卖取走,问客人要不要买报纸。
客人大多不要报纸。咖啡店有隔夜的晨报,也不算晚。
宿衣小心翼翼地给咖啡拉花,不知是不是血糖太低,手抖得厉害。
本来就是业余玩家,这下拉花拉得更不成体统了。
心知求职无望,仍硬着头皮把拉好花的咖啡给老板看。
“这种在我店里做不了。你自己拿去喝吧。”老板冷着脸,“等会儿开心果吐司烤好了,也自己夹一片去吃。”
宿衣道谢,不知她有没有在百忙中听到;店里的位置满了,宿衣到店外坐。
夜里下了雪,积起薄薄一层;宿衣走得很慢,怕把热饮泼了。
她太饿了,把咖啡端到座位,已经喝了大半杯。
柔和的液体浇灌僵死的肠胃,肚子又开始痛。但宿衣不计较。
感动老板人好,眼泪又滑下来。来不及伤心,只能擦掉。
正好开心果吐司出炉,宿衣顺老板的话自己去取。
她卖十几元一个的吐司,就送给宿衣了。
松脆的,刚出烤炉,十分烫口;但天气很冷,并不影响。
宿衣一边吃,一边端起咖啡。想喝一口顺一顺。
“啪”。
咖啡杯在手中炸开,瓷屑飞溅。
雪融化一小片。融雪中心,躺着一颗小子弹头。
第15章 沉江
沉江 宿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宿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中还握着咖啡杯的把柄。
一店客人都向外看,神色惊恐。
对街,站着一个女人。围巾遮脸,甩掉枪口的热烟。
是厄里倪……
寒意传遍骨髓,宿衣抖得厉害,忘记饥寒交迫,把剩下的面包扔在雪地里,拼尽全力奔跑。
她不知道厄里倪有没有开第二枪,风在耳畔撕过,铮铮得疼。
她第一时间搭上长途客车,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旅行的方向。厄里倪是怎么追上来的?
宿衣不过是骗了她,她为什么如此憎恨自己,一定要赶尽杀绝?
如果她想现在就把自己杀死,逃是逃不掉的。
宿衣躲进小巷,扶着墙又哭又喘。
行人都被吓跑了。没有影子追上来。
像只猫在戏弄老鼠。
不合时宜的剧烈运动。宿衣感到恶心,弯腰吐了一地。
*
不仅厄里倪追过来,其他杀手也追过来了。长途车太慢,宿衣甚至不是第一个到的。
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根本不明白杀手和雇佣兵的逻辑。厄里倪想。
她没有想吓到宿衣,但博士看见她就像看见鬼一样。讲道理说不通,情况紧急又来不及解释。
有人在饮料里下毒。
她不该放下杯子就去拿烤面包,出门在外简单的自保意识。
宿衣饿得忘记了。忘记这个规矩,也不是很在意自己了。
她活得摆烂,不自杀是最后的尊严,茍延残喘。
厄里倪什么都知道。她的雇主毁掉她,像捏碎鸡蛋壳一样简单。
宿衣跑得不快,棉底靴在湿滑的雪地,留下一串磕磕绊绊的脚印。厄里倪有种冲动,强行把她抓住,抱住她。
就像当街抢劫一样。
*
这样下去会死的。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棉衣上,透明的六角晶体。
身后空落落的。什么人都没追过来,宿衣感到茫然。
厄里倪对她开枪,单纯想把她吓死吗?
她把兜帽戴起来,遮住脸,漫无目的地走。
整条街打烊了。
又过不了多久,执法队也来了。宿衣侥幸在封锁前溜出去。
无人贩售的便利店,店门微敞,漏出暖意。宿衣停住脚步,热热双手。
不远处,对街的幼儿园放学了。
因为下雪,放学时间总那么早。
个头不大的小孩冲过来,撞开她,涌到便利店里。身后跟着满眼歉意的大人。
雪景真好看,还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你是来接小孩的吗?”
宿衣回头,中年妇女,带着教工的袖章。在雪中眯眼看宿衣。
孩子都送走了,年轻女人也不像家长。
站在学校门口做什么?
宿衣摇摇头。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迷路了吗?”
教工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多问一句。
于是宿衣被带着回了教工宿舍。
一个年轻女人,沉默寡言,看不出精神是不是正常。
教工开始给执法队打电话。
“别。”宿衣叫住她。
她这时又清醒过来。如果被执法队登记、带走,自己就像暴露在枪口下的兔子。
“你是哪里的小姐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穿这么少?”教工愕然,“找执法队能送你回家……”
“我失业了。好人,我不能回家。我得先找到工作。”
“在这里找工作?”教工哂笑,“哪有年轻人到这种穷乡僻壤……福克斯镇上,一半产业都是苏家的。老百姓都赚不到钱。”
别说你们外地人了。这句教工没说出口。
“苏家?”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商业氏族这种……
宿衣没放在心上。她只是想找个糊口的工作,避避风头,没想在这里干一番事业。
教工把大木箱抬起来,给宿衣挪个地方。
积灰弥漫开,呛得宿衣咳嗽。在教工宿舍,只能给她这么个小房间。
门不能上锁。这间废弃宿舍,原是给教工清洁工具用的。
已经够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宿衣注意力容易涣散,视线失焦。
也许是奔波劳顿造成的。
她知道自己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会被旁人看出来,感觉十分丢脸。
教工走了,回来的时候,塞给宿衣两个热包子。
没有厄里倪、没有杀手、没有枪击。
双手冻住的血液开始融化。从前宿衣不稀罕吃这样简单的食物,总给自己变着法□□致点心。
好香……人贫不知挑。
包子混着眼泪吞下去,宿衣看见自己的双手和腕。
给雇主工作时,她就开始瘦了。但这两天格外明显,身体病态的征兆。腕骨突兀,指节从中间凹陷下去。
作为一个医学生,宿衣知道。
她还渺茫地期待奇迹,要是雇主消气了,愿意放过她;要是厄里倪玩腻了,不再搭理她;要是能找到一份薪资微薄的工作。
入夜,呼吸像白雾,在空气中化开。
宿衣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四周就剩了她一个人。
她不敢深睡,窝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小憩。
冬风在窗外呼啸,撕扯着树叶。
呼吸产生热,宿衣迷迷糊糊睡过去。
风动门框的声音,宿衣惊醒了。摇晃的黑色影子。
她睁大眼睛适应黑暗,嘴被一把捂住。绑匪掌心粗糙,一股烟味。
颈部一凉,一根针扎进去。宿衣没撑过多久,失去意识。
“……这不挺好抓嘛。又是下毒又是暗杀,就他们**事儿多……”一个男人的声音。
冰凉的铁板挤着脸,眼前好像蒙着一层白翳。一点火落下,烧化半支枯草。
“行了,麻药该是时候了。收拾收拾叫齐老板吧。这年头这么大单子多少见。”另一个。
宿衣强撑着抬头,又重重撞回铁板上。
那是个狗笼。笼子的钢栏,和她手指一样粗。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铁链绑住了。
麻药……她的皮肤又痛又痒,在极寒中失温。
内脏恢复知觉,第一反应是想呕吐。
绑匪把通讯器放在地上,投射出那个女人的全息影像。穿着丝绸睡衣,和严冬格格不入。
宿衣正好只能看见她的脚。
她的脚,她都格外熟悉。似乎都能闻到苍兰香水、想起舔舐时的苦味。
“齐老板……抓这个东西可真不容易,我们吃了不少苦头。”雇佣兵谄笑着迎上去。
“抓只兔子也值得邀功?”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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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不简单,前一个跟过去的,已经和我们失联了。”
绑匪说的,是在咖啡店给她下毒的那个。
没过多久就失联了,也没留下任何迹象。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不关我事。”齐和一语调冷下来,“我不管你们伤亡损失,我只想要这个人。”
说着,弯下腰去。
她冷漠的表情松动了,笑靥温柔,看着动弹不得的宿衣。
“想我了吗?”
……
她想干什么?
宿衣偏脸,不愿看她。
“啧,转过来。”
齐和一没办法抓到她的下巴。被无视,依旧愤怒。
“来,求求我。说点好听的。”
白痴才会求她。
宿衣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劲儿,想到自己风餐露宿几天,窝着火。
她到底要怎样?让这些人把她毙了?
宿衣气急败坏,记不得怕了。
变态真让她恶心。
“怎么啦?小兔子不开心了?小兔子在外面受苦了。”
雇主怜香惜玉地蹲在她身边。
齐和一现在好想摸摸她,白纸一样的皮肤看起来冰凉。但全息影像碰不到。
她早该跟着宿衣去福克斯镇。
“叫声姐姐。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滚啊!”
宿衣扯着嗓子喊。
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向来不惯与人争执,不管自己是对是错,嗓门一大就会哭。但麻药还残留着,她甚至都喊不大声。
无能的书生。
其实她怕极了。
是恐惧和应激,让她又哭又喊。像猫看见巨大威胁,把自己炸成大毛球一样。
冰凉的眼泪流进脖子,宿衣稍稍冷静。狂颤着睁开眼睛,齐和一已经站起来了。
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她知道自己完了。
“哐啷”,其中一个绑匪用靴底猛踹一脚狗笼。
“怎么跟老板说话的?人不大脾气不小。”
“这就是你的态度?”
齐和一的声音。
她一说话,残酷的劫匪和暴戾的冬风都安静了。
宿衣分不清她在兴师问罪,还是最后通牒。
也许自己是她的宠物,惩罚过就算了,不会真怎样的。
眼泪是咸的,还在流,好冷。
她动了道歉的念头。
“说话。”齐和一催她。
“你要我说什么?”带着哭腔。
“求我。求到我满意为止。”
“你做梦!”
才不要回去做她的鸟,天天供她取乐羞辱。
宿衣只是想赚点钱而已,雇主还真想买她的命。
“杀了吧。”
齐和一轻轻挥手,影像消失了。
笼子被提起来,走得一摇一晃。
宿衣没想过她会那么干脆。
挣扎着支撑身体,笼子前进的方向,一条结冰的野河。
绿色的河水结绿色的冰。
“不……不要!”歇斯底里地哭,“我服了,快给她打电话!快给齐和一打电话!我不跑了……”
嘶喊得破音,只有树听见她的声音。
绑匪嫌麻烦,况且刀人的流程,就是雇主拍板就撕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笼子砸破薄冰,沉了下去。
第16章 绑架
绑架 宿衣看见自己的散发,随……
宿衣看见自己的散发,随水波漂起。冰和水、和那些藻类,涌进肺里。
下沉极缓,越深越没有光。
缺氧时内脏疼痛难耐。
金属相碰的打斗声、人的嘶吼、两声闷响。
宿衣听觉失灵,听不真切。
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在水中化开大团红色。
昏死前最后的景象。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厄里倪还是害怕在宿衣面前露面。
她在水里没办法提起一个装人的笼子。
心如刀绞,爆发的力量,把狗笼的锁扭断了。还好只是老旧的金属锁。
她以为宿衣没救了。把她抱到岸上,已经不在呼吸了。
厄里倪按了半小时,直到她把水吐干净。
不走运的饲主。
她爱上一只蛇蝎,对方把她当消耗品,她还不明白。
她还活着。还在自己怀里。
虽然不够沉甸甸的,却有实感。
厄里倪把脸贴在她冰凉的脸上。
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自己上辈子杀人如麻。
但还是哭。
离她这么近,好久都没有过了。
其实自己也是她的消耗品。快要被她消耗殆尽。
不是第一次有活不下去的感觉。
*
宿衣睁眼,昏昏沉沉地头疼。
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四下不熟悉。
她的反应在变迟钝。
好久好久,才意识到这是医院。
她没有死。这是不可能的。她被人绑着,锁在笼子里,扔下一条冰河。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她臆想的情节。
谁能来救她呢?
谁来都救不了她。
像梦一样的经历,只有痛苦真实存在。她的内脏还在痛,身体被深冻过后,回不了温。
自己一定疯掉了。
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编造有关齐和一的剧情,瞒骗她,让她生病。让她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
宿衣把面罩摘掉。
她没钱治病。
“叮铃”。
门口小铃铛响了。一个护士推门走进来。
取药,针头上挤出的一朵药水花,像小喷泉。
“退烧针,小姐。第三针了。”
小护士伸手抓宿衣的手臂。
宿衣条件反射地躲开,神经再次绷紧。
针。
幻象中,绑匪用麻醉针扎她的脖子。
不管是谁把她送到医院,都不能继续下去了。她没钱治病,也不能承担身份暴露的风险。真正的杀手可能已经找过来,也可能藏在一件护士服里。
她咬着牙,把护士推开。
“小姐……”护士皱眉。
这个病人一定脑子烧坏了,说了不少胡话。
她求某人不要杀了她。
宿衣摆出防御姿势,用被子挡在前面。护士抓她,针筒被碰掉了,摔在地上。
“你真是!”护士生气地转身,往门口走,“等会儿穿拘束服。”
她要去告诉这位小姐的家属,她不肯乖乖打针。
那个在候诊室坐了一天一夜,没有登记病人身份,也没有任何解释的人。
厄里倪被叫醒了。护士还在生气,通知她,那个成年人竟然抗拒打针。
“女士,如果病人再不配合治疗,院方可能考虑用拘束服……”
“我去找她谈谈。”厄里倪站起来。
虽然自己出现在宿衣面前,可能会吓到她。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齐和一这么害她,也许她会愿意接受自己的保护。就像交易那样,权衡利弊。
她抱着一丝侥幸。
不对劲。
消毒水遮掩着她的气味,还没见到她,厄里倪已经感到不安。病房果然是空的。
她的病人逃走了。
*
这次出逃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她有一身衣服,还有没治完的病。
宿衣感到庆幸。
眼前的景物飘忽不定,步伐东倒西歪。路面不平,很少有车。医院不在城区。
她要回贵族幼儿园去,那里的教工是好人。
“站住!”
黑影从一旁矮屋上跳下来,拦住她的路。
宿衣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她的脸烧得很红,雾蒙蒙的。
“你想干什么?这样子你想跑多远?”
厄里倪干脆利落地走过去。抓一只病猫不费劲,况且这里还没多少行人。只要她不反抗,厄里倪不会动粗。
她得冷静下来听听自己的交易。况且对她来说,是无本生意。厄里倪根本不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厄里倪也很累了。这些日子,她杀了不少人。那些阴影里的杀手。
她的猎物在很明显地颤抖。厄里倪都仿佛能感受到把她拥在怀中的颤抖。不合时宜的食欲,让纯粹爱念生出贪婪。
“你得跟我……走。”
话音未落,一块石子砸向她。在羽绒衣上弹开了。
宿衣后退不稳,摔在地上。从冻泥里扣石头砸她。
她又在哭了,抖得剧烈,掌心被石块的棱角划伤。她爬不起来,扔了两块石头,阻止不了厄里倪靠近,就歇斯底里地尖叫。
景物像万花筒一样乱窜,她的神智又不清醒了。
她和那些杀手是一伙的,厄里倪。宿衣知道她多恨自己。她不仅要杀她,还要让她死得很惨。宿衣也恨死厄里倪了,她本不该和那些人一起迫害她。
她本该已经过上好日子了。
她的呼吸好急促……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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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一阵的,像不规则的潮浪,胡乱追赶着。
她的脸越来越红,眼泪流下来,其它地方都是苍白、没有血色的。
“宿衣……”
厄里倪怕她突然死掉,强迫自己温柔讨好。
石头、泥土、杂草。扔向她的东西,在空中划过有气无力的弧线。
她根本不想听厄里倪讲话。
厄里倪不知道她多恨自己,也许齐和一说的没错,只有美若天仙、富可敌国的眷侣,配得上这位拿泥巴砸人的饲主,厄里倪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她也不想吃天鹅肉了,她只想让天鹅好好养着翅膀。
再这样下去,宿衣会死的。
莫大的恐惧席卷过来,厄里倪仓皇逃窜。
被害妄想症、被害妄想症。
先是齐和一,然后是厄里倪。
像一团乱麻从眼前移开,宿衣的大脑还在缺氧,耳朵嗡嗡的。到处都是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声。
自己是个神经病。
她看见了一地乱散的石块和土,自己满掌泥泞。
好丢脸,幸好根本没人看见。
拦住过路的邮件车,任它把自己带回福克斯镇的城区。
宿衣坐在一堆纸箱包裹里,失神。
发病了。
在空空荡荡的路上。
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宿博士,没有可怜的异变体和秉性变态的雇主,全是她的臆想,一个茍活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也许她从没救过一只鬼魅,一切酸甜苦辣都是大脑虚构,激素的反馈。她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没有人爱她,她不靠爱活着,她靠同情活着。
在教工宿舍门口被放下来,被惊讶的教工扶进屋子,坐在地上。
她以为这个半疯的丫头走了。她消失整整两天。
“你出去找工作了?”
脸颊通红,披头散发,冷得发抖。室内分明有暖气。
“……是的。”
“怎么样?”
她又不说话了。教工拿来应急的退烧药和热水。
在发霉的烂衣堆里睡了几小时,宿衣烧得不那么厉害了。
回家的感觉不错。
地上放着纸包的烤玉米,一个包子。
宿衣胃口不好,还是拿起来咀嚼。
伺候完几十个小孩,教工得闲就赶来看她。
安顿宿衣的地方和上次不一样,一个带锁的杂物间。这样能让她安心些。
宿衣已经好多了,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坐在霉衣堆上听教工说话。
“妹妹,你如果没底,还是让执法队把你送回家吧。”苦口婆心的样子,“家里人,说话再怎么难听都是家里人。你一个人在外边,保不定他们心急。”
回家……
回到齐和一眼皮底下,她一定会宰了自己,毋庸置疑。
在举起碎瓷捅她那一刻,宿衣就站明立场,决心偿付代价了。
她呆在教工宿舍,无疑拖累了这位好心人。
鼻尖酸酸的,却回答不了她的话。
宿衣是个极其识趣的人。但凡恢复些力气,她都会马上辞别。
“你不愿意,也没得说的。你看在外面冻生病了。”教工站起来,“你不如冷静两天,想想通透。”
天黑之前,她把电子炉送来了。让宿衣抱着睡觉。
棉和化纤发霉的味道,在炉上烤得微焦,暖洋洋的苦味。
她真喜欢这种霉味,眼泪被吸纳下去。睡了半天,也睡不太熟,闭眼等时间流过。
杂物间空间更小,门也能锁。比那个破旧宿舍更舒服。
再者,这里不会做噩梦。
被人扔进水里的梦。
醒与睡的边界又模糊了。兴许是炉子太热,宿衣睡得不太安稳。颠倒的梦境。
她出汗了,醒不过来。
一只 手托住她的后脑,炉子脱手,掉在地上。潜意识中察觉到恐惧,呓语着呻吟。
厄里倪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
她睡得很死。很好,没有醒。
该回家了,主人。
“谁……”
厄里倪被软软地推了一下。
宿衣终于睁开眼。梦魇又来了,被害妄想带来的幻觉。黑暗中看不清,但大脑告诉她,这回是厄里倪。
又要被杀掉了、被杀掉、被掐死、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
她清醒过来,用力地叫喊。
“别嚷。”
厄里倪慌了,反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摁在霉衣堆里。
宿衣伸手想打她,被抓住手腕。
“再叫办了你。”
厄里倪咬着牙。
糟透了。
没带绳子,也没有麻醉剂。宿衣的抵触还是那么剧烈。
第17章 鬼
鬼 霉堆和甜香,厄里倪发了疯……
霉堆和甜香,厄里倪发了疯。
宿衣要么死,要么跟自己回家。
当局在通缉她,齐和一想谋杀她,风和雪愿意淹死她。
厄里倪放开宿衣的手,颤抖着找她颈部的迷走神经。她不敢用力,害怕伤到宿衣。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
压抑的惨叫。
厄里倪松开她,在走廊亮灯前逃窜。
好香的味道,浓重到让她头晕目眩,走不稳路。离她这么近,宿衣身体的香味。抓心挠肝的。
结冰的路面贴着脸,厄里倪冻得冷静下来,才勉强支撑起身体。
失败了,她是个不称职的绑匪。
吮着手上的鲜血,怔怔出神;不是血的温热,是宿衣唇齿间的温度。
咬得心脏都全是齿痕。
泪水润湿眼睛,厄里倪觉察不到痛。
宿衣醒了,断断续续的哭喊引来教工,把她从一地狼藉上扶起来。
奇怪,没看见任何人,她也没受伤。
“你怎么了?没有人来。”
有人。宿衣笃定有人。被按压、被窒息、被弄得阵阵晕眩的实感,厄里倪的声音。
再叫办了你。
没有人。是自己又发病了。
幽闭恐惧、睡眠窒息,引发的被害妄想。
宿衣感受不到手和脚,颤巍巍捡起地上的暖炉。
“对不起。”
她还在哭。惊魂未定。
一定是锁年久失修,被风吹开,激起这个女人的疯病。
“……你不需要看医生吗?”教工担忧。
“我没有钱。”
也不能暴露。
“没关系的……明天悄悄带你去看校医,说不定……”
说到校医,教工沉默一下。太不合时宜了。
带这个乞丐去见小姐的话。
“收费会便宜些吗?”宿衣动了心。
退烧药,胃也有点不舒服;安眠药,运气好的话。
“试试看吧。”教工叹气。
因为无聊的善念,随便把乞丐带过去,苏小姐会责骂的。
*
教工借给她一身干净衣服。高开领毛衣,正好把脸蒙起来。
带她去校医办公室,路上碰见一群小朋友。
校方装潢品味不错,天花板吊着粉色星星。校医办公室的门贴着儿童画,还有海绵泡沫支撑的卡通饰品。
宿衣自己上前敲门。懒懒的女声:“请进。”
“我只看孩子的病。”
女人的脸隐在全息屏后面,皮鞋,架在桌面。
白色长袍垂到地上。
宿衣她们进门,也没让她收敛不羁的姿态。
“她发烧了,苏小姐。”教工说。
苏小姐把腿放下,站起身。
干净的袖子上还贴着长耳兔漫画,年轻而经验丰富的儿科医生。
“在我这里,得问诊。”
“对不起。”
宿衣知道这些医生的规矩,走过去,坐下,把遮脸的长衣拉下来。
她看上去是个可信的人。再说,并没有多少平民认识宿衣。
在幼儿园,没什么可防备的。
可敬的儿科医生,她浑身都是白色的。像天使一样。
救死扶伤,在幼弱的灵魂中净化,与天使无异。
“你叫什么名字?”苏医生划出病例单,“你多大了?”
宿衣余光瞥见,教工悄悄走出去,关上门。
蓝色的荧光闪烁,她看见苏医生的全息屏,变成不透明写字板。她飞快地写着。
宿衣低下头。
“我……我不记得了。抱歉。”
苏医生笑了笑。她的笑让人舒服,理解和宽容,把谁都当成幼童。
冰凉凉的手在宿衣脸上一捧,凉得舒服的感觉。把宿衣的脸抬起来,让她看见她的笑。
内向的孩子,有时会害羞。她有处理经验。
“温度有点高。”她说。
宿衣还以为她至少会拿仪器测一下。
那种东西用来对付说谎的小宝贝。但宿衣不擅长撒谎。
“你怕打针吗?”苏医生又问。
怕吗?
“有一点。”
拿着针向她靠近的护士。给她注射麻药的杀手。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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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竟然会害怕打针,不可思议的事。
但苏医生似乎不在意。
“一针退烧。”
“不……我不打针。给我些药就行。”针剂很贵,宿衣支付不起。
“为什么?不会疼。”苏医生停手,回过头。
“我……没钱。”
“没关系。”
医者仁心。
打个响指,折叠柜自动把药送到苏医生手里。
宿衣看她取药,抽针,排空气。她没戴手套,但指节几乎像医生服那样白。她把酒精擦在宿衣胳膊上。
为什么当初让护士打针,没有这么顺从。
也许是儿科医生特有的魔力。让她乖乖脱衣服,撩起袖子,回头不看。
蜻蜓点水般的痛。
“好了。”
止血棉贴在那里。苏医生的声音轻快。
“谢谢您。”
“日子不好过吧?”有意无意地问。
也许是自己窘迫的气质被看穿了。宿衣的脸在发烫。
一身泥水的人,似乎不该玷污天使圣地。纵使天使不在意。
自己不会再来了。
宿衣站起身,把长发拢起,重新遮起脸。
见不得光的老鼠,沐浴在圣光下的感觉。久违的温暖。
“后会有期,小姐。”苏医生向宿衣挥手。
宿衣怔怔地没有反应。教工进门,拉着她,连连替她答谢。
“你真是不讲礼貌。”
从那里走出去,长长的走廊。教工埋怨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宿衣神志恍惚,随手摸到羽绒衣的口袋。
一张名片电子纸。感应到宿衣的手,显示出她的联系方式。
苏雨裁。
苏雨裁、苏雨裁。
宿衣的大脑一片空白,重复着这个名字,结果把它记得很牢。
针剂药效很快,头晕的症状消退了。
*
到处都是糖果香。她的饲主,走进一个房间,见了一个人。
高处的风,送来幼童咿咿呀呀的歌声。
宿衣身上沾染了消毒水味,那个天使,不是天使。
她的饲主似乎发现旗杆的影子,抬头向上望,看见厄里倪站在旗杆上,同样也在看她。
毛骨悚然的颤栗,她的脚步被定住了。视力恢复时,厄里倪又无影无踪。
按理说太阳之下不该有鬼。
“你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教工觉得心烦,她以为宿衣被她责备,耍脾气不走。
“多大的人了,还没小孩懂事。”
“……抱歉。”
心脏被恐惧挖空。也许厄里倪不是真的,也许她是。
也许她恨死宿衣了,也许她单纯享受把宿衣慢慢吓死。
也许又是宿衣臆想的幻象。
宿衣感受到,自己的病越来越重了。
宿衣不愿意再见到她了。她和她,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自己犯下的错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厄里倪在附近,也许会被杀手误伤。
如果她执意要自己死,那她就去死好了。宿衣是个宠溺的管理员,向来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一瞬间泄气,她做的一切努力,出逃、死里求生,都像笑话一样,在增加另一个人的快乐。
厄里倪躲在阴影里。
她也喜欢在冬天晒太阳,阴影里太冷了。她不想要宿衣的命。
不像个变态一样跟着她的话,她会死的。
宿衣喜欢温柔的女人,她不喜欢自己,所以才那么抵触。
她离开苏雨裁后,厄里倪一直在琢磨。
*
“小姐。安托斯校长要见你。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带她回到宿舍,教工才告诉她。
苏小姐,表一套里一套。当面亲热得要命,转头就让校长赶人。教工心里琢磨,不敢说出口。
她挺喜欢这个木讷的姑娘,除了半夜犯病尖叫,性格温顺,像一只猫咪。
宿衣怔了怔。
她确实没有理由死皮赖脸留宿,白吃白住。但现在还能去哪里呢?
教工在收拾东西,拿了几件自己的破衣服给她。
傍晚,幼儿园放学了。
宿衣坐在自己的杂物间。这也是她最后一夜留在这里。
退烧针很管用,她已经不发烧了。
“小姐。小姐。”敲门声。
戴眼镜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推门而入,后面跟着教工。
“我是幼园校长安托斯,您不能继续在这里留宿。我们不知道您是谁,幼园的安全需要严格管理。”
“我会走的。”
她不想走。
似乎好几次死里逃生,都是在这个地方。有庇护就是幸运的。
流浪是不幸的。
“小姐,但是……”校长不是个严厉的女人,宿衣在她眼中看见怜悯,“我的职工向我说明了您的情况,把您赶出去是不负责任的。既然您十分不愿意寻求执法队的帮助,城南还有一个安身之处。”
安托斯点开全息屏,握着宿衣的手,把指纹录入。
“您可以暂居在那里。那是我的个人财产,与幼园无关。”也与苏家无关。
“房间是闲置的,但家具都齐全。您有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好自己的事。如果一个月过后,您仍然居无定所,我们将报告执法队。”
*
这样软弱而愚蠢的人,怎么会得罪齐和一?
苏雨裁打开那几张照片,反复观赏。粉色毛茸茸礼服裙摆,亲昵地依偎在大总裁怀里。
出轨吗?
新闻说她出轨了,所有人都咒骂她,不识好歹的狐狸精。
真是阴差阳错,竟然落到自己手里。
要知道齐和一小气,砸了所有印彩古董窗,让那些想出天价购买的古董商心肌梗塞。
她的宝贝女人,坏了不要了,也不会甘心被别人接手。
宿衣不应该得到任何人庇护,她就应该拖着她那条粉色的大尾巴,被雨水和泥泞弄脏。
她会回来求自己的。
后会有期,宿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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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变态与慈善家
变态与慈善家 又下雨了。 ……
又下雨了。
福克斯镇的冬天,白天下雨,晚上下雪。
宿衣把教工给的大包顶在头上,慢慢往南边走。安托斯校长的地址,她没有导航。
鞋子湿透了,脚也没有知觉。
她有更好的选择。
厄里倪还是习惯在高处跟着,雨水顺着杂乱的头发流下来。
大棉衣里面,体温捂得很暖。现在脱下来,去裹住她的话。
跪在她面前认错的话,她会心软吗?会跟自己回家吗?
厄里倪不喜欢她每次看见自己就像看见鬼一样的态度。也不喜欢她在雨里冻得发抖而不自知。
南城的居民楼,比宿衣年龄都大。
它就像旧世纪的卫士一样,墙体是水泥的,漆剥落了。所有供暖设施都是强行后装,弄得高楼摇摇欲坠。
宿衣很感激。那是个二十平的小房间。
坐在椅子上,脱掉鞋子,把水倒出来。她的脚掌被冻得鲜红。
很有生机的颜色。
房间里有股灰尘的味道,年久失修,各种金属元素欺骗味蕾,让她觉得空气有点甜。
宿衣把手放在南面墙上,液态金属流下去,显出玻璃。天光照进来。
雨又停了。
地面全是积水,半阴的天。
她还是没钱。肚子饿了。
宿衣不敢贸然找工作。遮着脸,在街上挨家挨户地观察。
执法队的巡逻机器人,路过她都会多扫描两遍。
野猫的毛结冰了,甩干身上的水,朝宿衣走过来。
杂色黑猫,瘦骨嶙峋,很丑。
宿衣让开路,它径直走向身后的宠物医院。玻璃门紧闭,为了抵御寒冬。
一个矮小的医生走出来,把一盆猫粮放在地上。
宿衣怔怔地看着野猫狼吞虎咽。
“你怎么了?小姐,有什么事吗?”
也难怪医生警觉,一身泥水的可疑人物,站在她店门前,看野猫吃饭。
“不……对不起。”习惯性道歉,宿衣把视线挪开。
宠物医生犹豫半天,把地上的猫抱起来。
“寒潮又要来了。”自言自语。
“请问您缺助手吗?帮工,我什么都可以做。”
宿衣硬着头皮问。
她要抱着猫进店了,宿衣像抓住希望的尾巴。
宠物医生停下脚步:“你在找工作吗,小姐?这里的工作不好找呢。”
杂色黑猫在她怀里盯着宿衣看,不停地舔着鼻子。
“是的。抱歉。”
单身女人,瘦弱。虽然可疑,也不足以引起戒心。
“我付不起多少工资。”医生说。
“我给自己赚一点饭钱……”
“外面冷,进来说吧。”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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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衣跟在后面,走进医院。
黑猫从医生怀里蹿下去,很快,一群膘肥体壮的猫围上来,对它龇牙咧嘴。
“不要打架!”矮个子医生大声呵斥。
把不速之客赶到角落,圆滚滚的三花和奶牛在两个人类的腿上蹭来蹭去。
“小姐,事实上我没有多少结余,而且欠着贷款。”宠物医生感到抱歉,“您为什么在这里?现在居无定所吗?执法队不愿意帮忙?”
“我失业了。”宿衣知道自己很可疑,只能尽可能真诚,“如果您不方便,我也可以……”
“我能支付每月800元工资。”宠物医生说,“如果您实在困难的话。”
猫。
地上全是猫。四仰八叉地躺着,舔毛,追逐打架。
都是丑陋的、没有品种的猫。却珠圆玉润。
墙角有一只报废的洒扫机器人,肚子里的毛溢出来。
“谢谢。”
宿衣蹲着摸一颗大奶糖,刚碰到它的脑袋,就听见很响的呼噜声。
宠物医生很快就知道宿衣身无分文,于是预支了两百元。
洒扫、用吸尘器把猫毛吸掉、洗碗、喂猫,然后到街对面买包子。
宠医泡速食面的香味。把盖子折成小碗,给宿衣分一口尝尝。
宿衣爱这个地方。
身体和胃都充实了。
第一天上班,就遇到急救手术。宠医在手术室忙到半夜。
“哎哟,可真险。”她把浑身绷带的猫抱出来,放到高压氧舱,“……辛苦你了。”
宿衣把店面整理好了。住宿宠物的笼子都做了清洁,水和粮也照顾到位。宠物医生自养猫狗心安理得地到处躺着,还有睡在木屑里的仓鼠。
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在半夜独自打扫卫生。
其实有个长工也不错。廉价机器人可做不到这些。
她原本只是可怜这个女人。
店门落了锁,又过去一天。
和宠医道别,宿衣向相反方向走。暗红色天幕下,老居民楼黑黢黢地耸立着。宿衣一边走,一边感到丝丝寒意,不禁裹紧衣服。
电梯里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房间的感应灯没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宿衣摸到墙壁上有水渍,温热的。
奇怪,是水管坏了吗?
宿衣感到疑惑。不过好歹在黑暗中摸到机械开关。
卫生间的灯亮了。
一阵反胃涌上心头,宿衣只觉得眼前发花。死死抓着门把手干呕。
奇怪的折叠的尸体,墙上血迹如泼。
她浑身发软,一时清醒一时晕厥,确认不了处境。
“嘘……”
被人从身后抱住,支撑着身体。用力从胸口抚摸到腹部,一遍一遍帮她顺着气。
宿衣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被人挟持着,泣不成声。
厄里倪的长发,凌乱落在宿衣脸上。她也浑身是血,暗淡的目光,用力压着宿衣的胸口。
宿衣连叫喊都无能,翻着白眼彻底昏死过去。
软得像泥。
厄里倪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只是晕过去了,还有有气无力的呼吸。
她还是回家早了点,不然不会发现这两具尸体。
厄里倪麻木地把杀手倒着装进麻袋,准备天亮之前丢到郊外去。
她多可爱的公主殿下。
难道放在这里不闻不问吗?
厄里倪重新放下麻袋。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她既不能反抗,也不能尖叫、露出厌恶的神色。
取一片消毒湿巾,蹲在她身边,擦干净她手上的血迹。
掌心一阵一阵的凉意,舒服的感觉。
宿衣全忘了,她好像死了,被那个杀人如麻的鬼杀掉了。
恬淡的解脱……
听见她的声音,哼唱轻快的小调。掌心被人揉捏着,湿润。
宿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点月光打在厄里倪可爱的眼睛里,她半闭着双眼。陶醉的曲调。厄里倪瞥了眼苏醒的博士。
就像在享受餐前甜点。
爆发的惊人力量,宿衣拼尽全力踹了她。
厄里倪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博士连滚带爬,逃出凶宅,把门狠狠甩上。
一丝温存就从掌心散逸了。
厄里倪握着湿巾,瘙痒从湿巾上,顺着骨髓爬遍全身。那么深,怎么搔也搔不到。
看见她、看不见她;触碰她、离开她。就像从瘾君子手中夺过烟枪。
压力和巨大的痛苦。厄里倪抱头哀嚎,嘲笑自己是个疯子。
她知道宿衣从没做错过,自己从始至终都恨她入骨。她又想掐住她脆弱的颈部,像黑暗一样吞噬她。护佑她,无需被感恩,因为自己才是目的不纯的,想侵略、想掠夺、想据为己有。
她怎么可能放过宿衣。
只有她才能杀死博士,其他人都没资格。慢慢杀死她,享用每一滴鲜血和眼泪,用尽各种方法。
觊觎宿衣的人,都在侵犯厄里倪的私人财富。
湿巾上好香的味道,浓郁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虽然有恶心的外人的血迹,但也不想洗干净。
就凭她的味道,几千几万里都别想逃掉。
*
“小姐……小姐!”
阳光刺眼。模模糊糊后清晰,宠物医生担心的脸。
“你没回家吗?……你怎么不进店里?”
晕过去了。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口气跑到她店门口。
宿衣定了定神。还好店里的暖气溢出来。昨晚没死,真是奇迹。
又发病了。
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幻觉。
血、死人、残暴的凶手。
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有外人出现在校长的房子里?
自己是个精神病人。
愧疚混杂着后怕,宿衣拖着疲惫的身体,跟宠物医生进店;她不愿意走进小店,自己是个精神病患者,万一不小心碰坏了她的东西怎么办?她不想玷污这个地方。
猫在腿边跳来跳去,白色的毛粘上黑裤子,一丛一丛的。
摔倒后,裤子蘸上的泥水还没干,猫把自己的毛蹭脏了,却毫不知情。
“你脸色好白,到底有没有问题?”宠医还是担忧。
“没事。我可能做噩梦了,不敢一个人呆在公寓。”
宿衣迟疑了。
狠狠地按太阳xue、按后颈。
她是个博士,相信科学、杜绝迷信。但就像被人诅咒、撞鬼魇住一样。
宿衣不敢再回去了。
“我……家里好像有人。”挣扎了半天,宿衣还是委婉对宠医说了。
“人?!”宠医吃了一惊。
对于单身女性来说,这不是什么小事。
“我可能,梦见了凶杀现场。”
“你没报告执法队?”那个女孩用了“梦见”这个词汇,宠医警觉。
“对不起,其实我可能有一点精神问题。”
向外人坦白自己是个神经病。羞耻。
宠医思索片刻,从柜台暗格中取出一把小手枪。
“走,我陪你回去看看。”
第19章 大天使
大天使 什么也没有。 ……
什么也没有。
所谓凶杀现场,干净整洁的卫生间,就连墙缝都没有血迹。
空气中闻不到铁锈味。
冬天的太阳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美好祥和。
半夜宿衣躺过的沙发,厄里倪跪过的地面,安静呆在原处,无辜。
是自己疯了。
是自己对她极度思念,又极度恐惧。才臆造出这样的剧情。
什么样的恐惧才会臆想出整整半夜相遇?
宠医举着枪,疑惑地看她。
“对不起。我昨晚发病了。”
真是病得不轻。
说好不再踏临那片圣地。
中午,宠医闭店休息,特地为宿衣找出一个枕头。
她发现宿衣不见了。
宿衣找到教工出入的侧门,推门进去。
冬日午后的校园,喧闹都沉睡了。宿衣裹着长衣匆匆路过教室,径直向校医办公室。
拨开门口的粉色星星,敲敲门。
门打开了,苏雨裁笑靥如花的脸。
“请进,小姐。”
她似乎在午休,发型微乱,医生服内扯松的领带,在宿衣面前毫不在意地扣着袖扣。
因为安托斯碍事的善念,给宿衣提供住处,她险些让校长滚蛋。
但她自己送上门了。不知道鱼为什么会咬无饵之钩。
“苏医生……我现在有一些钱。我想知道您是否有渠道帮我弄到镇静剂。”宿衣说的很快,似乎不想打扰她。
她被逼疯了。
苏雨裁的动作慢下来,打量她的眼神,怜悯。
“那是处方药。”
“我也是医生,我自己会用的。”
“宿小姐,我只是个儿科医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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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她刚才称呼自己什么?
宿衣退后着去推门,门上了锁。
她掌心都在冒汗。又开始发抖了。她又开始恍惚了。不要在这里发病,被人认出来、必死无疑。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把她转过去。
儿科医生洁白无瑕的笑。
“我帮你弄到。”
苏雨裁身上好闻的味道,消毒水,干净到让人不舒服。冰冰凉凉地浸润着宿衣的心脏。
宿衣的目光涣散了。被压在门上,被温柔地抚摸着脸颊,发丝被撩到耳后。
“保重身体,宿小姐。那种东西不能多用。”
苏雨裁的声音近得像在耳畔。
宿衣离开办公室时,大脑又一片空白,回响着她的声音。
宿衣是不敢回家。镇静剂可以麻木她,大脑不再活跃,就会没有幻象,不知恐惧。
*
“你能和我讲讲她吗?”
教工正在检查洗干净的儿童校服。
那个女人忽然出现在身后,不修边幅,凌乱的长发遮着半张脸。
憔悴、伤心、残破。
还有一身洗不干净的血腥味。
“……谁?”教工心脏乱跳。陌生女子像个杀人犯。
“她,寄宿在这里的女人,像小猫一样。”
原来是被赶出去的疯子。
“我想听你提到她。”
泪水不合时宜地落下,厄里倪抬手去擦。
*
苏雨裁约她下班后见面。在街角。
宿衣早早收拾完宠物医院卫生,满怀期待地赴邀。苏医生已经在等她了。
“您好,镇静剂……”
急不可耐的小狐狸。
苏雨裁没有说话。
原来她手臂上也有长耳兔卡通纹身,脱下医生服,换上白色大衣,长长的垂到膝下。半卷袖子,仿佛感受不到冬季的冷。
她什么包裹、盒子都没带,宿衣好奇她把镇静剂放在哪儿了。
“宿小姐,就算是我,拿违禁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苏雨裁神情抱歉。
淡淡的山松针香。苏雨裁用香水遮消毒水味。
“哦……”
她的小狐狸失望得明显,勾起医生唇角一抹笑。
“病情很严重吗?”
“是的。害怕复发。”
“齐大总裁真是心狠手辣,把你整成这个样子。”
苏雨裁走在她身边,两人斜度一致的影子。
医生的话这么温柔。没有人知道宿衣的过去,也没有人站在她的立场,关心她。这还是第一次。
“我是个坏人。”
小狐狸眼眶发红,迷迷糊糊地说这句话。苏雨裁怀疑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齐和一与她,谁是坏人,一目了然。
不像自己与她。
“我不是来批判你的,宿博士。我能帮你。”
“您愿意帮我拿药,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不想连累您。”
“齐和一还管不到我头上。”
苏雨裁停下脚步,拦在宿衣身前。
弯腰,指尖摸过宿衣眼角湿润的部分。
“宿小姐,我心疼你。”
擦掉未落的泪水,又摸过薄薄的唇部。没有血色。
“你气色很差,宿小姐。”
病秧子。
天使在抚摸她。
病弱似乎随着她的抚摸被祛除,她的手,温暖的触感。
她离她太近了,好闻的山松针香也逐渐浓郁起来。太阳完全落下的一瞬,古老路灯都亮了。
把她们的影子混在一起。
宿衣躲不开,就像躲不开光。
双唇的包裹感移开,涎丝落在舌尖。然后是天使垂悯的眼睛。
她的手还捧着宿衣的脸,在圣光之下逃无可逃的老鼠。
她的唇也好温暖,把温暖带给宿衣冰凉的唇。
苏雨裁向她告别,消失在街的拐角。
她离开后,宿衣无法自控地一直在哭。心脏和肺、胃和肠,痉挛打结,疼痛难忍。
天使的吻能救一个人,承受不住救赎,就会被杀死。
宿衣在被她杀死。
无法自拔。
今天宿舍的灯没有坏。
宿衣开着灯,和衣在沙发睡了一夜。她仍然害怕,半梦半醒间,思绪中漂浮着魔鬼和天使的脸。
苏雨裁在梦中安慰她别怕,她的身体笼罩她,像温暖的屏障。
酥麻和痛苦同时压迫在身体上,宿衣哭着醒过来,因为蜷缩,浑身僵硬。
是在冰窟中挣扎太久,忽然温暖舒适后的应激。因为梦中无意的亵渎,深深自责着,却不可遏制地疯狂思念她。
“你病了吗?”
上班后仍旧泪失禁,宿衣悄悄地频繁洗脸。
一转头,宠医站在门口,蹙眉看她。
镜中的自己,比前一天更加苍白憔悴。
疯狂而不切实际的爱恋。苏雨裁伸出援手,自己却对她有非分之想。
怪不得自己是坏人。
……镇静剂……
可以以问药的名义再去找她一次吗?只见她一面就行。
忘了药吧,自己这样的人渣活该被折磨致死。
宿衣仍渴望她出现,至少以送药的名义。时隔一天,她没来过。
第二天也没有。
杀虫剂、香菜、薄荷。
她觉得自己应该到处散散心。有用不掉的零钱,在平价市场闲逛。
异变体的嗅觉尤为敏感,对味道浓重的东西避之不及。
买一些回去,就像辟邪一样。至少能少一点噩梦。
“好巧。”
肩膀被拍了一下,宿衣猛地回头。手中一堆打折蔬菜忙不叠地扔进购物车,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苏雨裁还是那样半露着纹身,与平价市场格格不入的气质。
“你喜欢吃这些?”她批判地捡起那把香菜。
她所擅长的观察,小狐狸的脸红了。
“最近怎么样?状态有没有好些?我听说安托斯校长让你住在她家。”苏雨裁接过她手中的推车,跟在她身边。
宿衣其实没什么想买的了,但不想揭穿。
跟在她身边的感觉,太美好了。
“是的。最近好多了。没做噩梦。”
“安托斯校长那里,环境不合心意吧。”苏雨裁没有看她,目光略过一排排货架,“不适合养病?”
她哪有资格挑?
宿衣沉默着,斟酌措辞。
“校长年纪大了,她考虑不了这么多。宿小姐,如果不嫌弃的话,到我家来吧。给你一个房间。”
宿衣抬头,撞上苏医生严肃的脸。
“连累校长,还不如连累我呢。”微微一笑。
连孩子都知道,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
那天晚上,厄里倪远远看见,宿衣上了那个消毒水女人的车,呆呆的、五迷三道的神情。
她不是傻子,她疯了。宿衣疯得不清。
“我家离这里很远。你不介意吧?”
豪华内饰,星空顶。宿衣坐在她对面,看她从冰柜里取出鸡尾酒。
车内暖洋洋的,骗人脱了外衣。
她怎么随手打这么贵的计程车?
宿衣心疼花销。但苏雨裁没有打计程车,这辆车是她自己的。
校医,无事时的闲职,有事时的幌子。
她把自己的外衣折好,盖在宿衣腿上。内里穿的短袖,长耳兔纹身整个显露出来,还有手臂紧致的线条。
她的眼神落在宿衣身上,都像亲吻一样温软。
有多远?
车窗都不可视,看不见外面的景物。
只有自己和她。
宿衣希望旅行永远都不要结束,难以排解的思念,想贴在她胸口听有力的心跳。她穿得那么少,就一件短袖而已。
有天使的地方就是天堂。
冰凉的杯口贴着下唇,苏雨裁缓缓倾斜酒杯,樱桃甜酒就流入唇齿。被灌酒了。宿衣的呼吸都在颤抖。
“别哭。”她伸手擦掉宿衣脸上的泪水。
小狐狸真是太能哭了。没人看见就偷偷地哭,人前忍不住也哭。
当然会这样。因为伤口愈合的时候最痒,也最脆弱。
齐和一是个令人讨厌的对手。刻薄、装腔拿势、任性、不顾体面。但她们至少品味相似。
苏雨裁悄悄舔掉指尖的泪水。
第20章 白房子
白房子 漫长的旅途,持续近4……
漫长的旅途,持续近40分钟。
宿衣下车,发现身处一个巨大的车库。
一尘不染,都是她闻所未闻的豪车。
苏医生一定住在富人小区,宿衣想。
她的猜测错了,这是苏医生的家。
“跟我来。”
机械管家列成两队迎接。偌大的前厅,装潢奢华,却没有多余颜色,晃眼望去,雪一样白。
住在这样的地方,人类真的不会抑郁吗?
“自从和家族决裂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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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裁拉起她的手,掌温很低,宿衣的身体给不出多余能量。
“我没有心情管理产业,目前的工作,薪水也拮据。”
好不容易走到前厅尽头,墙面化开一条通道,宿衣看见里面幽蓝的光。
一道道整齐地标注各种试剂名字。不乏审批严格的违禁品。
苏雨裁随手一点,机械臂从黑暗中呈上一排针剂。
“你要的镇静剂,宿博士。”
“您不是儿科医生吗?”
室内恒温,宿衣还是一阵阵发冷。
“那只是一份工作,宿博士。我也可以是外科医生、中医,或者法医。”苏雨裁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喜欢孩子。”
机械臂把针剂打包进小箱子,递给宿衣。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
“我……”
也许是各种试剂的酸味,和一成不变的颜色,宿衣忽然感到恶心。
四周白得她找不到方向。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无菌手术室。
“苏医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感谢您的药,今晚我先回家啦。”
宿衣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一边说,一边后退,回头 找门的方向。
苏雨裁失落地看着她,没有追上去。
她的小狐狸脸色发白,还拼命向她笑,多么讨好而媚态。
爱空手套白狼,拿了药就想跑,怪不得姓齐的不喜欢她。
“需要送你回去么?”苏雨裁随口问。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会为这句话后悔的。
宿衣站在别墅门口,心神又一下子恍惚了。
这是座山啊。
来的时候,无光玻璃把外景都遮住了,宿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带到哪个方位。
门前是向下的坡路,四围,冷杉高大的影子。
荒无人烟,根本没有交通工具。
*
她需要一个陪她走夜路的人。
也许这个时候,自己该站出来问问。语气温柔一点,承认错误,告诉她那些误会。
恨意太疯狂时,厄里倪总会一个人静一静。但她越来越说服不了自己了。
为她做的越多,自己应得的报酬就越多。
宿衣像拖欠工资的老板,什么都不愿意赏她。
没有饲主她不行。如果宿衣迷途知返,那她一切仇恨就当放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宿衣总不能因为那夜的争执,就把自己恨得一无是处吧。
厄里倪想从黑暗中走出来,但一只手比她更早触碰到宿衣。
“你一个人要怎么回去?”
苏雨裁从背后走过来,语调沉沉的。
好可笑,小狐狸甚至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
苏雨裁打个响指,她价值连城的座驾出现在面前。
“你防我做什么?”
她的手,洁白的肤色,在黑夜中轮廓鲜明。替宿衣理领口。
“我太孤独,吓到你了?宿小姐。我这里没有活人气息,所以你才……”
“对不起。”
“不用向我道歉。”苏雨裁把宿衣推上车。
欲擒故纵而已。一只被主人赶走的宠物,还妄想逃出生天。
苏雨裁看到了,暗中有只饥饿难耐的豺。
她是杀手还是抢夺宝物的猎手?
车驶离前院,那个女人跳上车顶。
*
好冷。风吹在脸上。
车速很快,苏雨裁的座驾都是最先进的无人驾驶。厄里倪扒在车顶朝里面看,宿衣靠在窗边,睡得正香。
她就这么不喜欢自己。哪怕像她说的,就当养一条狗,也不可以吗?
消毒水味的女人还算守信,把宿衣送到公寓楼下。
像往常一样,厄里倪就打算睡在她门外。不被她知晓,又能离她很近。
“呕,好恶心。”
厄里倪太久没有与人交流,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楼道里刺鼻的气味。
厄里倪捂嘴干呕。
“……什么东西?是冲我来的?她在门口挂香菜?”
竟然和自己耍心眼子、斗智斗勇……
厄里倪气呼呼地看,她门口挂着香菜。
宿衣剥夺她睡在门外的权力。
因为是从窗户跳上楼的,比宿衣的电梯快。
宿衣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了厄里倪。厄里倪生气地瞪她。
宿衣呆呆盯着她的脸,愣了半晌。
人类很愚蠢。要是桃符和念珠镇得住鬼,因果报应又算什么?
厄里倪当着她的面,把香菜拿起来。
“她想和我划清界限,还用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呕。香菜。”喃喃自语。
厄里倪生气的样子,像要吃人。宿衣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猛跳。
踉踉跄跄后退,拔腿就跑。手不是自己的手,脚也不是自己的脚。
“宿衣!”
没有回应。厄里倪听见物体滚落的声音。她从楼道摔下去了,磕破额角。但疼痛并没有阻止她逃命,还是一溜烟跑掉了。
像见猫的老鼠。
厄里倪沉默着把香菜挂回去。
卫生间里的尸体,被扭断了脖子。幻象中残暴的怪物。
宿衣吐得昏天黑地,扶着路灯。
尸体,自己要变成那样的尸体了。厄里倪不会放过她的,心胸狭隘的怪物。
宿衣想起,她那天怎样用力地想掐死自己。
她跑不动了。她一直在吐。
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把嘴边的胆汁擦掉;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很,谁都没追过来。
又是幻象?
自己真蠢,镇静剂也被摔碎好多。
就算是她的怨念,也不该出现在自己梦境里。
她不能再见她,幻象也不行。她必须把厄里倪忘掉。自己是多不走运的一个人,有关齐和一、有关钱和名誉,都不能让厄里倪沾染。
她救了一只怪物。
她不奢望它感恩戴德,但要求自己爱得纯粹,不求回报。
额角的伤口沾了灰,火烧火燎的疼。
还好身上带着宠物医院的钥匙。
宿衣站起来,慢慢往宠物医院走。在那里过一夜,宠医应该不会计较吧。
那天医生捡回来的瘦黑猫,因为老挨打的缘故,被关进笼子。它还没睡,在黑暗中瞪着绿幽幽的眼睛看宿衣。
*
楼房的平顶,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厄里倪累了,没地方休息,只能在那里坐着。
宿衣又把她赶跑了。
屡次三番的。
冬天真冷。就算是强悍的异变体,也会感觉难受。
这是游戏,胜者才有战利品。
她不想参与游戏,也不想把谁看作战利品。她只想索要自己的东西。
怎么可能,只是一株香菜而已。
自己也太小心眼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她会回心转意的,那个女人。
“宿衣,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难受的时候还是习惯哭。
她管理的异变体活不下去了。宿衣有义务救她的命。
“……我说句真心话,你呢,不要放心上。”
教工继续检查儿童校服,对厄里倪说。
“那个女孩活不久了。”
厄里倪又想起来了,那天她央求教工和她讲讲宿衣。
她总想忘记她说的话,迷信和见识短浅。
“什么?”
不可能,她一直在保护宿衣。只要她活着,宿衣就不会死。
“人非萍草,不可无根。她不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时常恍惚,气运尽了。”
“她有家的,她不肯回去而已。”
“她像被魇住了。背后定有神煞。人不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
*
“苏雨裁……”
她怎么来了?这么一大早,没有径直赶往幼儿园,却来宠物医院看宿衣。
“昨天太晚了,我很担心,所以顺路看看你。”
苏雨裁抱住宿衣,按着后脑勺安慰。
看她样子憔悴,大概昨晚过得不好,这可太好了。
“我让她们把装饰都换掉了。对不起,我审美不在线。”
她的目光依旧温柔,垂眸看着宿衣。
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在所有人都背叛你的时候。只有我。
“我精神不太正常,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就……”
分明是自己拒不留宿,让她的善良和好心落空,尽然还要她对自己道歉。
多惬意的感觉,比阳光还温暖。她手臂上那只卡通兔子。
“一个人住不安全。宿博士,我让人把你的东西送过去。”
“晚上来接你。”苏雨裁挥手,飞吻。
她脾气真好。换做别人,像宿衣这样不懂礼貌的房客,都不会想再接纳第二次吧。
宿衣晕乎乎的。手中吸尘器在吐粉色泡泡。
一回头,看见呆若木鸡的宠医。
“你在和……她……谈恋爱吗?”她指指门外苏雨裁的背影。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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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衣,插着兜,在路人中高人一头的既视感。
“误会了,是一个人品很好的朋友。”
怎么会这样。自己在外人面前过分亲昵了,这对苏医生不好吧。
她对宿衣好,宿衣反而有得寸进尺的想法?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这样。
宿衣卖力地干活,希望话题很快过去。
朋友?人品很好?
开什么玩笑。
要是没有她和她的家族,福克斯镇怎会像今天这样荒凉。
她在哪里出现,人人得儿诛之。
宠医只是想想,不敢对宿衣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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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丑八怪
丑八怪 苏雨裁蹲着,帮她把睡……
苏雨裁蹲着, 帮她把睡裤褪下。
宽敞的卧室,空气中好闻的甜香。
白色蕾丝睡衣下摆,遮着大腿。
“从前你们玩些什么?你和她。”
苏雨裁握着她的脚踝, 指尖捏过腕骨, 指节按着粉色的脚心。
就像盘问一样。盘问前女友的细节。
“我只是个陪读的,苏医生。”宿衣被她按得受不了。
敏感的地方,又疼又痒。
“有名无实?”
其实是有实无名。
宿衣把脚从她手中抽回来。
她已经清理干净,该休息了。这是私人房间。
前厅和卧室被重新布置过,有暖黄色的夜灯,和卡通贴纸。杯子是动物造型的, 连着卧室的露天阳台,还放着两盆海棠。
暖香让人昏昏欲睡, 苏雨裁的睡袍, 脆弱的腰带,一扯就会掉下来。
宿衣看她前胸半掩的刺青,一只小狐狸,吊着眼梢的笑。
“你在看这个?这是新的。”她把睡袍拉开一些。小狐狸抱着尾巴, 粉色的尾巴尖。
睡袍里面也有山松针香, 混着她的体温。
“她喜欢你什么?”
“她不喜欢我。”
可天使的身体已经覆上来, 宿衣攀着她的肩膀。
无需征求、无需许可、无需认同。像那天的梦一样, 宿衣分不清, 也不敢轻举妄动。
轻笑, 诡计得逞的轻浮,挠得宿衣心脏又烫又痒。
如果苏雨裁现在就要上她,也是她咎由自取和万幸承恩。
不是堕落,是天使的重赏。
“谁会不喜欢你啊?”
右腿脚踝被放在她的肩上,用指尖抚摸, 用舌尖挑逗。宿衣耳垂被舔湿了,泛滥的激素,神识不清,轻轻呻吟。
她知道这不对,她不了解苏雨裁的身份、性格、习惯和癖好,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杀死自己。
但其实这些不重要。宿衣是个不重要的人,在世间像透明的游魂,随便什么方式、随便什么样子。她不计较很多,活着也很累。
淡蓝色药剂推进她的身体。镇静剂和退烧药不一样,扎着会痛好几倍。
蒙住她的眼睛,她看不见;不论痛觉持续多久,也不可反抗。
没人反抗儿科医生。就算最调皮的孩子,都会被妥善制服。
“只要一半,苏医生。”
颤抖的声音,哽咽。
“那是好好睡觉的计量。”
玻璃落地的声音,苏雨裁把空针管丢在地上。
“你怕我么?”
那种东西能催眠,也能让她变成个反应迟钝的废物。
宿衣清楚这一点。
是大脑变迟钝,感官却对外界刺激更难设防。
“还能说话吗?有感觉吗?”
她狡猾的时候也温柔。
“嗯。”
“那许个愿,死在今夜,还是明早活着?”
“您杀了我吧。”
开玩笑的。她不至于死在手术室一样的地方。
“让人好心疼啊……”
天使垂怜的语气。摸她额角的伤口。
蕾丝黑透不过多少光,宿衣却还能看见她的脸。
渐渐看不见了。视觉、听觉、嗅觉都消失了。除非自内而外的按压、无法自控的喘息。
除了快感不知所谓。湿、温热,不能让洁白的被褥和床单沾上肮脏的东西。
*
药物滥用。
她的天使压在身上,让她呼吸困难。
身体带着刺激后的疲惫,像烂熟的果子,被践踏。
全是干涸的指套。
天使朦胧醒来,抓着宿衣深吻,过于急躁的气息。
她不用像快渴死的鱼一样表白,她的猎物只会默许。
“今天……今天还要去工作吗?”
她离得好近,撩开宿衣凌乱的长发。
“我想让你陪我。”
宿衣咬着牙。
一部分身体坏掉了,被过度使用的后症。
“我当然要去,苏医生。”
“好吧。”苏雨裁终于起身,捡起地上的浴袍,披在身上,“早餐在餐厅,我就不送你啦。”
又是独自坐上苏雨裁的车。
冰雨打在车窗上,宿衣靠着窗,看自己的影子。
玻璃让她降温。
她没什么后悔的感觉。做上等人的一夜情,就像流浪猫被路人摸了一顿。
苏雨裁到底在追求多极致的刺激,宿衣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手也在不可自控地发抖。
并不是坏事,神魂颠倒的感觉消失了。现在至少能理智地敬爱她。
*
“你好!”
奇怪的客人。
宠医系着围裙,目光扫过她的脸。
好浓的腥气。
她的手悄悄去扣暗格,触到手枪。
“我找你的长工。”
猫都对她炸毛龇牙,厄里倪悻悻地看着到处乱窜的宠物。
“她不在这里。”
来者不善。宠医偷偷把手枪抽出来,上膛。
凌乱的女人,她得仰头才能看见那张脸。面无表情,看着楼梯的方向。
她知道宿衣在上面。她怎么知道的?
宿衣在二楼安顿一只住院猫,忽然感觉不对劲,小碎步跑下楼。
她一身整洁的新衬衣,身上留着山松针的味道。
厄里倪没理会宠医把枪口对准她。这次宿衣没跑。
她走过去。
“从我店里滚开,不然我概不负责!”
她真小,但真蛮横。那个宠物医生。
“你不要连累别人……不要在这里。”
哀求、恐惧。宿衣她不该。
自己不连累任何人,这里的猫都不会碰。
厄里倪讨厌猫。愚蠢而不识好歹的生物,和她一样。
她离宿衣越近,医生手抖得不敢开枪。宿衣从橱桌抓起一把水果刀,在她扑向自己的一刻对准她的脖子。
一步步后退,被逼进盥洗室。
刀划出血痕,宿衣没有下手,厄里倪也没躲。
好重的血腥味,宿衣靠近她就,就想吐。
“我很脏吗?我恶心吗?这么讨厌我?”
她本来是想好好说话的。但看见宿衣脸色发白得皱眉。
“你杀我呀。”
这是幻觉吗?
宿衣一阵阵晕眩,强忍着不吐她身上。
迷信有怨鬼索命,一身血气。
可自己用一切换厄里倪的命,不是让她去死的。
宿衣逃不掉,断片中,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面前这个鬼魅,脖颈上的伤口,自己刚才划到的新伤。
她为什么不躲?她不觉得痛吗?
“玩得开心吗?宿博士。”
诡异的温柔。
果刀掉在地上,宿衣捂住嘴。
反胃。
“你要当**,也不至于总挑变态吧?这么想被玩死。”
冷嘲热讽。
厄里倪的力量,宿衣挣扎一下就放弃了。
厄里倪想哭。她有一套斟酌整夜的措辞劝她和自己回去。
但她忘得一干二净,言辞毒得能杀人。
那个女人的香水味,还有宿衣的味道。想咬、极度饥饿,想喝她的血,或者唾液,什么都可以。她不是吃人的怪物。
“你跟我走。我不杀你。”
痛。宿衣踩她的脚。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丑八怪。呕……”
稍不设防就忍不住想呕吐,又推又踩。
“滚出去!滚回家去,我跟你没关系了。”
你跟我走,我不杀你。
宿衣不是白痴,她已经听懂了。一句话就够了。
厄里倪不恨她了。
她只是个还渴望母乳的幼崽。
但断奶期过了,母兽也活不久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的幻象也不该出现在宿衣脑海里。
被杀手误伤怎么办?被不小心认出是异变体怎么办?她都已经那么有钱、那么独立了,怎么就不能一个人安心生活呢?
宿衣给不了她更多了,却也不想做她的累赘;宿衣走投无路到这一步,和牺牲没有关系,是她自己懦弱而愚钝,所以和厄里倪也没关系。不需要她救命,不需要她嘲讽,不需要她怜悯。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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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她施舍尊严。
刚才宠医开枪的话,厄里倪会死的。这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怎样的危险。
“滚!!!”
歇斯底里地推开,狠狠地打她一巴掌。
厄里倪惨白的脸,留下指印。
她看看地上的刀,看看哭得怨恨的宿衣。门外有警笛声,宠医把猫赶上楼的跺脚声。
“等死吧。”
宿衣头晕目眩地跌坐下去。再次恢复神志时,宠医正在拍她后背。
缺氧、痉挛。
耳边全是厄里倪的声音,等死吧,还有她离开时令人发指的眼神。
她那么想让宿衣死,宿衣死给她看好了。
又哭。赌气的情绪。
“小姐,嫌疑人跑了……”执法队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堵门都抓不到。宠医抱怨一句。执法队真是吃素的。
宿衣却不合时宜地莫名安心一瞬。
清点猫数,还好没有少。
宠医让长工到房间里休息,自己动身打扫凌乱现场。
她不是个精神病,她是真的在被追杀。
跟随她来到这里的两个女人,说不清谁比谁更恐怖。
苏雨裁和那个匪徒。
欲望和神识是分家的。她看见宿衣时,只想舔舔那张脸。
隔夜被别人舔过的,被糖浆涂过。
她怎么可能活不久呢?谁都喜欢她,粉色尾巴的狐狸。所有人都骂她,但谁都喜欢她,他们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她和她说过话了,最后通牒,沟通无效。
在很久很久以前,战争之前就是谈判。这叫先礼后兵。她是个战士。
厄里倪以为她是玩够了,结果她是乐不思蜀。
雨怎么还下不停。脸还是肿的,刚才不痛,只听见清脆的声响。
现在开始痛了。
厄里倪用指尖摸着,还好是痛的,她留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丑八怪,自己是丑八怪。
第22章 标本
标本 “苏医生,我回来了!”……
“苏医生, 我回来了!”
“苏医生!”
雪一样的前厅,枫糖独角兽,大垂耳兔玩偶。
管家不见了, 苏雨裁也不见了。
宿衣把手提包放在地上。
尽头的暗道, 宿衣把手按上去,竟然打开了。
“宿小姐……”
幽蓝的光影,沉睡的机械臂。宿衣听见苏雨裁的声音,空旷的回声。
令人害怕的地方。
渐渐没有恒温装置,白瓷地砖碎掉,半埋在土中。枯萎的盘根错节, 又湿又黏腻的蛛网。
轻轻的“咔哒”一声,背后的光消失了。门关上了。
宿衣还没适应黑暗, 撞在一棵树干上。
丛林。
抬头看不见天, 野露和山松针的味道,还有药剂。
像萤火虫一样的小光点。宿衣伸手接住一颗,是冷火。
“你怎么来了?”
飘动的荧火聚集到她身边,她白得像在发光。单薄的病服、赤裸的脚踝, 颓废的天使。坐在一棵枯树旁边。
“您没事吧?”
宿衣走过去, 苏雨裁仰脸看她。迷茫的神色。
她伸出一只手, 让宿衣握住。
像冰雕一样。
“我没事。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感觉难过。现在好多了。”
苏雨裁站起来, 扑到宿衣怀里。
险些被她撞倒。
森林, 在她的房子里。
宿衣的视力慢慢适应黑暗, 空中悬挂的不是藤条,是一条蛇。
寒意爬上脊背,宿衣狠狠打了个哆嗦。
“蛇……”
“蛇?”苏雨裁回头,看着青蛇。
抬手,冷火聚集到指尖, 照亮挂在树梢上的蛇。
“标本。”
艳红色的蛇瞳,獠牙和信子。
宿衣咬咬牙。她不想陪苏雨裁玩这种游戏。这里太冷了,像一个冰窖。还有奇怪的味道。
“我造了一片森林。因为孤独,想要它们陪我。”
獾、麋鹿、花豹、兔子、溪流和鱼、鸟类。
苏雨裁像没有意识到宿衣的不适,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
“那您好些了吗?”
“没有。没有……很难排解。我喜欢你。”诡异的表白。苏雨裁没有在对她说话,看着蓝莓的叶子,“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工艺很费时间。做了好多好多年。”
冷火越烧越大,在空气中熊熊燃烧,照的四下通明。宿衣看见了,周遭的绿色,惊恐的动物。
“从抓捕到防腐,掏空内脏,用香料填充……许多都已经灭绝了,它们却在这里。”
苏雨裁似乎不太清醒,冷得发抖,却异常兴奋。
这确实是伟大的杰作,没有如此毅力和财力,无法企及。宿衣想。
“我的藏馆里没有低等货。你却身处那群杂猫土狗中间。真怕它们把你带坏啊……”
自己不是高贵的濒危动物,自己也是杂猫土狗。宿衣没有说出口。
苏雨裁看她的样子,像看粉色尾巴的狐狸。
这个疯子竟然在打这种主意。粗壮的根系托起一个空王座。
苏雨裁离她很近,她端详宿衣,宿衣也端详她。凌乱的白发,崇拜的目光。
“你要杀了我吗?”
在这里?
活下去的欲望并不强烈,但宿衣仍然讨厌背叛。
“你不懂收藏的价值。收藏家从不会杀死藏品。你会永生,跨越朝代、纪元、轮回。在我死的时候,你还是这样。”美丽。
“我想你盛放,我喜欢我的藏品在盛放时永驻。”
昨夜她恹恹欲睡。
无论她怎么刺激她盛开,娇嫩的花朵都像被强行开放,转瞬又羞涩合拢。
怪不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满意。
“我不想死在你手里。我不高贵,也不是标本。”
习以为常的恐惧,和无法遏制的憎恶。
宿衣猜自己早该知道她是个心理变态。但她确实在最绝望之时救赎过自己。
“宿小姐别无选择。”冰冷的手摸着宿衣的脖子,“齐和一杀不死你,那就只有我……”
*
迷叠香和硫磺,镇静剂针眼旁边。
还好不是防腐剂。
庆幸过后,宿衣抖得更厉害了。恐惧让她忘记发抖,现在全都后知后觉地回来。
她不能说话,被注射的位置燥烫,漫向全身。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爱我了。宿博士。”
苏雨裁把她嘴上的丝带扯下来,吻她。白色丝绸睡衣,宿衣看见她的锁骨。
“我太爱你了。”
好在把厄里倪赶走了。
宿衣可不想连累她,被这种疯子。
为什么这种时候又想起她。
反胃感渐渐被镇压。媚药起作用了,苏雨裁的呼吸擦过皮肤,都是痒的。痒得难受。宿衣勾着她的脖子。
溺水。就像那天被人沉入江中。
缺氧、挣扎、求生欲。极度渴望她的手、她的舌、她焦灼像白糖融化一样的眼神。
毫无信仰、毫无廉耻,在催化中盛放。
晶莹如缕的花蜜,张大嘴喘息的狐狸。
“还可以吗?”苏雨裁问。
湿的、湿的、苏雨裁的白发上滴落透明拉丝的液体。再这样下去就完蛋了,被当作艺术品放在停尸房一样的展馆。
宿衣思考不了太多,唯独命运走向还明晰。
她宁愿像垃圾一样烂掉,也不想变成被当作珍藏品的垃圾。
伸手推苏雨裁,按在她胸口,被轻轻抓住。
苏雨裁的身体好烫。
盛放……宿衣耳边都是她的声音。那些惊恐的尸体。
它们当然在死前那一刻最最鲜活。达到顶峰的求生欲、绽开的感官。如何定格、如何炮制?
宿衣狠狠挣扎,用膝盖顶她的肚子。被压得动不了,药物的余威还有她的手。脖子上的皮带,半窒息中昏死过去。
她知道现在自己一定惊恐万状。
*
滚烫,宿衣挣扎着醒来。
山松香凋零殆尽,半混着她浑身药剂的味道。苏雨裁睡得很熟,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是晕过去了。
她死死把宿衣拥在心口。贴在耳畔,规律的搏动声。那种滚烫就来自她的皮肤。
刀、刀。
宿衣绝望地四下环顾。杀了她,悄悄逃走。
覆满薄汗的身体,迅速冷却。
自己不是杀人犯,桌上也没有刀具。
摸索着找到冷柜,镇静剂。药剂的效力好极了,宿衣记得它让自己怎样在沉睡中不遗余力地被驯化。
这个能让苏雨裁冷静一点。
苏雨裁在朦胧中苏醒,晕乎乎地抓宿衣的手。
她的宝贝,要逃跑了。
恐惧地颤栗,瞬间睁大的双眼,向宿衣扑过去抱她。
“不要这样对我……不要。”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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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好滑,怎么也抓拿不稳,绝望。那只粉毛狐狸,心怎么这么黑。她感受到针剂的痛,她对自己下手了,在□□爱之后。
镇静剂让苏雨裁没有力气。
她还是能感受到宿衣,倒在她腿上,裸露的、柔软的温热的。面对逃跑的猎物,异常饥饿,可以触摸而无力食用,生不如死。
挣扎着抓宿衣的手腕。
“亲我,亲我一下,求你。”
够多了,接吻和亵渎。怎么会有这样欲求不满的人。
宿衣把手抽出来,扶着她放到一边。
不过是镇静剂,倒也不用演出濒死的戏。
穿好衣服,拿了随身物品,宿衣就走了,没再管她。
深山的松林,除了一条专为她修的路,没有过往车辆。
自停职后,她就一直这么倒霉。
终于出了林子,腿酸软得发抖。宿衣坐在路边,拦下一辆无人货车。
和一车纸箱一起进了城。
黄昏,天色已经暗下,看不清街景。路灯一排排亮起来,万家灯火。
又步行许久,走到宠医的小店。已经将近夜深人静了。
医生还没下班,一个人孤独地打扫卫生。没有宿衣,她不习惯。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穿这么少?”宠医看见她,颇为惊讶。
“我……对不起,我要来辞职了。预支的工资还剩一些,我全还给您。”语无伦次。
“什么?”
小偷一样,无人机在窗外滑过,宠医的眼睛印出它一点红色灯光。
那是什么?一直跟在宿衣身后。
执法队的东西。
“你和她分手了?”
“谁?”
“镇长小姐。”
“……谁?”
越来越多的红点聚集过来,宿衣背对着它们,却看见宠医渐渐惊恐的眼神。
宿衣回头,看见鸦群一样的机械翅膀。
“我得走了。”
“你留在这里。”宠医慌乱地取手枪。
如果他们是来找麻烦的,她将战死在她的猫和宿衣前面。
“我得走了,它们是冲我来的。”
宿衣不顾阻拦,冲进夜色,把小店的门关上。
诡异的红光眨了一下,散开,落在房檐和行道树上,不起眼的阴影里。
行人在慌乱,匆匆逃离。微不足道的异样,但危险流淌在夜色中,勒索他们。
虽然打扮得很像人类,但宿衣还是看见机械管家,混在人群中。
一个,又是一个。
三、四、五……
宿衣开始跑,那些假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监视。
“对不起……对不起!”
心脏跳得很快,宿衣疼得抬不起腿。
一头扎进人流中。
正是平价市场打样的时间。
宿衣逆着人流,闪身进门。
“小姐!现在商场禁止……”
年迈的保安想拦住她。
话音未落,枪声炸响。
人群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宿衣看见无人机被拦在高墙外,机械管家试图挤进商场。
后面,执法队的车围堵过来,鸣笛撕裂夜空。
第23章 亵渎
亵渎 载客梯还在上升。 ……
载客梯还在上升。
玻璃上映着宿衣湿漉漉的脸, 留下热的指纹。她看见自己颤抖的瞳孔。
鲜活、最强烈的求生欲。
不,不要评价自己的状态,她才不想被做成标本。抽干血液和内脏, 塞入填充物。
顶楼, 宿衣趴在栏杆边,想跳下去。
顶楼是个巨大的摄影棚,商场还没熄灯,四围都是租赁戏服,层层叠叠地挂满衣架。红色丝绸。
喧闹和惶恐一瞬间静谧,当那双皮靴踏进商场的一霎。
“封锁。”
宿衣听见苏雨裁的声音, 疲惫而厌倦。她悄悄钻进那堆戏服里面。
执法队向苏雨裁鞠躬,四散开寻找。
脚步声, 猎犬的吠叫, 传感器滴滴作响。
这么高端的设备,一定被找到了。
执法队在戏服架之前列队,宿衣不敢呼吸,蜷缩着, 看见长皮靴和白色风衣的下摆, 正面向自己走过来。
她把戏服合上, 徒劳地向深处挤着身体。
“束缚服。不要弄坏了。”没有起伏的音色。
“小姐, 您可以站远一点, 小心被误伤……”
“误伤?”苏雨裁冷笑, “她吗?快动手吧,磨磨唧唧的。”
“兔子急了也会咬狗呢……”
话音未落,子弹穿过执法队员的前额,留下一个笔直的血窟窿。应声倒地。
消音枪。
苏雨裁一惊。商场冷白色的照明灯,空无一人。连黑影都没有。
“有刺客!护驾!保护小姐!”
执法队瞬间乱作一团, 猎狗在狂吠。一瞬间断了电,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不是吩咐过他们,今天不熄灯吗?”
指挥官暴怒的吼声。
极度恐惧中,宿衣忘记闭眼。落地窗透过深蓝的夜色,黑影像鸮一样转瞬即逝。
执法队向掠过的影子胡乱扫射,身后两声枪响,又有几人倒下。
“撤退!撤退!他们有埋伏!”指挥官在嘶喊。
回响还没传回来,就被一把长刀腰斩成两段。
寂静,影子站在全副武装的执法队中间,和苏雨裁对视。
执法队员扑过去,挡在苏雨裁前面。枪声、利刃割断的声音,血溅到宿衣眼睛里。
厮杀中,衣架倒下来,砸在她身上。她已经感受不到痛了,意识一阵一阵模糊。子弹、刀锋,仿佛都砍在她身上,涌流过来的鲜血,仿佛就是自己的脏腑。
死定了。
没过多久,怒吼和哭叫寂静下来。一两声恐惧的狗吠,也变成不安的呜呜声。
宿衣剧烈颤抖着。衣架是空心的,其实并不重。但她没有力气。服饰和衣架都随着她一起颤抖。
“滚出来。别让我亲自动手。”
狗还是想逃,厄里倪把牵引绳狠狠一勒。
“一,二……”
衣架被一手抬起,黑暗中厄里倪憎恶的目光。
宿衣被揪着衣领扯出来,扔在那堆尸体上。
尸体……还有温度,半凝固的血液缓慢流淌。宿衣试图站起来,瓷砖蘸了血,持续打滑。
她没有一丝力气了。
看见厄里倪慢慢走过来,只能趴在尸体旁边。
喘都带着哭腔。
“恶心……”
抽刀的声音。宿衣看见血滴落下来。
她招太 多人恨。往哪里跑,都跑不掉。
匍匐的女人渐渐不抖了。
死这么多人,这么重的血腥味,她竟然没有呕吐。
丑八怪……呕,自己比这些尸体还让她讨厌。
厄里倪举起刀,这是她应得的快乐。宰杀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动物。
她变暴躁了,从前她的容忍度没这么差。
杀掉宿衣,世界上就少一个讨厌自己的人。
肚子上被踹了一脚,宿衣被踹到另一具尸体上。
疼痛,血从嘴里涌出来。
被虐杀的感觉不好受,厄里倪的恨还在灼伤她。
和从前不一样,这一次不想求饶,也不想反抗。
这样下去就好,怎样死掉都好。
宿衣慢慢蜷缩身体,挤紧疼痛的地方。漫天席地的腥臭,浸满鲜血的布料,在血腥味中,她闻到熟悉的香。
山松针有多冷,都冲不开血液的热。
苏雨裁。
宿衣惨叫,拼命从那具尸体上站起来,一步一瘸地跑。
粘稠的血液让她滑倒,手脚并用,摔到客梯上。三条猎犬下意识朝她扑过来,却被牵引绳生生拽回去。
厄里倪站在尸堆中,没有追上来。
幻觉……一定是幻觉,自己又犯病了,没有苏雨裁,也没有厄里倪。
干涸的血在身上起痂,一整块一整块。在皮肤上、衣服上形成硬壳。
复古步行街空无一人,执法队的车停在马路中间,横七竖八,了无生气。
好疼。从内里到皮肤,裸露的地方冰冷,血让衣物失去抗寒能力。糟透了。
心率不稳,走路也歪歪斜斜。
不能回到宠医那里去。自己这副模样。
她活不了多久了。在这街上,不到天明就会失温而死。
她还以为,从齐和一手中逃出去那天,会是她最黑暗的时刻。
坑洼不平的地面、年久失修的灯。
一团漆黑的影子。
宿衣以为是乌鸦落在灯柱上形成的阴影。但城市没有乌鸦,只有像乌鸦一样的无人机。她下意识抬头看,对上厄里倪阴森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在前方路灯上等她。
宿衣淋淋漓漓地发抖,向反方向跑。她已经忘记怎么跑了,手脚都不协调。
杀人的鬼。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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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跑越踉跄,越站立不稳。
灯影模糊了,她在渐渐失去视力;夜有这么冷吗?极寒、灼热。走得东倒西歪,撞在警示牌上,好在还感觉得到疼。
撞得很重,宿衣捂着胳膊。
“继续跑。”
那种趣味,像看刑犯在烙铁上不断跳舞,直到活活累死。
宿衣强撑着抬头。她前面本来没有人。
她看不清厄里倪的表情,她好像在笑。
看见自己那么狼狈,她很痛快。
宿衣后退时把自己绊倒了,皮肉磕在石板路上,顾不得磨伤。
她还想站起来,最终栽下去。
是幻象吧,自己发病了。这次死定了。
温热的液体从□□涌出,让裤子贴在身上。
失禁了。
死时总不能干净。好脏。连羞耻都没来得及,一片漆黑。
*
雨。
雨雾淋在胸口,温热,细痒。
身体好僵硬,手抬不起来。
好疼。双腿的韧带。
宿衣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温热的流水,随着挤压,涌进体内,烫着冰凉的内脏。
痛苦的感觉很舒服,刺激她发抖。
终于逐渐能睁开眼睛。重物压在胸口,气息不畅。
脖子以下都泡在水中。
一个人的锁骨、肩膀、湿的、披散下的黑发。
还有自己的双脚,被架在浴缸两边,在柔和的灯光下用力蜷曲。
她还没看清厄里倪的脸,气息就被堵住。
厄里倪的舌都是烫的,搅动她。
她竟然学会服从和接受了。
她果然喜欢被伤害的感觉。
用力、更快、欣赏她的表情。那张无措而绝望的脸。
这个样子了,她还能坚持几次?
厄里倪庆幸自己不再爱她,也许是从那天她骂她丑八怪开始。
也许是那晚她咬了她,也有可能是她被齐和一赶出来,还嫌弃自己开始。
爱上这样一个不知好歹、不知检点的女人会有多让人难受,厄里倪自己都恶心自己,会产生这样的爱意。
她完全可以爱上一个高尚美丽的博士。
这样还不用被质疑品味。
只是胜负欲而已,所以救她、保护她、然后亲手葬送她。
厄里倪从上辈子开始,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就算这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也不能留给其她人。
宿衣救过别人吗?没有,这也是她和她独有的。
话说回来,宿衣很享受被视为神明的、崇拜的目光吧。
现在“神明”由她处置了,杀死她、活活玩死她、慢慢折磨死她。
没人挑剔、没人理会,连宿衣自己都很享受吧。这个贱人。
厄里倪看不见她的反抗和憎恶了。那双令人恶心的、神色迷茫的眼睛。它连美丽都是为了蛊惑自己原谅她。
退烧针像保鲜药剂,能延迟她的宿命,能让厄里倪享受更长时间。
*
几天前的那个客人,又出现在宠医店门口了。她看起来气色越来越好了,不像初次见面那么邋遢、又坏又疯。
第一次见她,宠医还以为是个杀人犯,抓着宿衣就往盥洗室摁。
这次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看来是要回家了。
“小衣,来接狗啊?”宠医热情地打招呼。
三头大猎犬,紧巴巴地挤在笼子里,看见客人来,扯着嗓子吼,把猫吓得四散奔逃。
她告诉宠医她叫倪小衣,身份证上的名字。
和她的样子格格不入。
当认出厄里倪,猎狗像被按了静音键,趴在地上装死。
宠医费力地给它们套上嘴套,把牵引绳递给厄里倪。
“你要回家了吗?”
“嗯,耽搁好久了。”
“那……你那个……她是你的谁?你那天把镇长……她逃出来了吗?有她消息了吗?”宠医压低声音。
连她在哪里都判断不出来,还死皮赖脸地和她走那么近。
厄里倪的目光阴沉一霎。
“您费心了,她还活着。”
没什么分量的行李箱。
宠医站在门口挥手,看着她拖着箱子,牵着狗,向车站走去。
第24章 回家
回家 厄里倪把行李箱拎上台阶……
厄里倪把行李箱拎上台阶。
行李箱好轻好轻, 轻得像她空无一物的胸腔。
所有生物衰竭而死前,体重都会急剧下降。她在宿衣的笔记里读过。因为身体消耗一切可以消耗的东西,肌肉流失, 内脏萎缩。
无所谓, 我无所谓。厄里倪想。早一些晚一些,对自己的影响不大。
她死在自己手里了。是自己赢了这场比赛。
她要死了。
室内恒温,厄里倪却体感很冷。她一直在发抖。
她第一次养狗,三条狗的爪子把地板踩脏了,机器人正舀水清洗。
一股狗味。穿过狗味,还好她能闻到宿衣的呼吸。
“我应该可以……”
喃喃自语。
她应该可以做些什么。
旅行箱里铺着软垫, 她把不省人事的博士抱出来。
博士不发烧了,也失去意识。
厄里倪按照急救笔记, 把葡萄糖注射进静脉。她读了博士的好多书, 还有她的笔记。
宿衣是个缺乏艺术细胞的灵魂画手。她在饲养笔记旁边画的异变体,像q版恐龙一样,丑萌。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这么丑。
她其实见过宿衣消磨时间的样子。
研究员都下班了,夜深人静。宿衣坐在笼子里, 它身边, 翻看读物。
从后面看见她挽起的头发, 鬓角和逃出来的发丝。她不喜欢粉色, 也不像粉毛的小狐狸。
厄里倪把唇部贴在她脸上, 冰凉的。
现在她是自己的东西了, 那些她曾经想要却得不到的、被别人抢走的,现在淋漓尽致地收入囊中。
她使用一切。
但完全掌控后,也乏味了。
厄里倪把监测器戴在她手腕上,测量心率。
其实一切都已经结束。
那些日子回不去,厄里倪不可能再次变成一只怪物。
宿衣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爱她。
其实她从没爱过她。
以为她爱自己的日子, 是多么荒唐。竟然还愿意在幕后帮她驱赶杀手。
天下数一数二的白痴。
厄里倪嘲笑自己。
“其实你也不需要我。你会成为合法公民,有自己的生活,遇到不可辜负的人。”
是的。宿衣说的很对。纵使那是她推开厄里倪的借口。
厄里倪已经不需要那些荒诞了。她准备自己的生活,迎接人和事。
还需要补贴生计。厄里倪在快餐店找了份工作。
她很聪明,宿衣从前教她做饭,她在家以此消磨时间。她做的东西,比那些机器做的更好吃。
快餐店就厄里倪一个人类员工。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小店就在家附近,监测器报警的话,她能很快赶回去。
行道树的根系,冻土都开化了。宿衣还是不怎么愿意醒过来。
深夜,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厄里倪在做收尾工作,把消毒好的餐具摆放整齐。
“您好……还有吃的吗?”饥肠辘辘的声音。
厄里倪愣了一下。
“抱歉,我们打烊了。”
“冷的也行。”
女孩看起来饿得不行,扶着桌子的双手微微发抖。
厄里倪默默为她打了杯豆浆。
“谢谢……谢谢你。”
咕嘟嘟地咽下去,喉部撑得发痛,呛红了眼眶。
女孩想扫脸结账。
“你没关系吧?”
厄里倪愕然地看着到款提示。
“没事……没关系。天气好冷。”
她用袖子擦眼泪,转身离开,却在门口蹲下。
她没有勇气站起来了。
拼命过后绝望的味道,厄里倪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过。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她的心越来越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种习惯。看不得人间疾苦。
无知无识的怪物,杀人如麻的凶手。
“我要死了。”
女孩在夜风中哭得伤心,颤抖的肩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锁递给厄里倪。
是铁的,外包金色涂料。
做工也没宿衣送她的那把精致。
它属于一只猫。
被很多人类的味道覆盖了,还有轻微的锈气。但厄里倪的嗅觉从不欺骗她。
“它对你很重要吗?”
“你看不出来吗?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女孩抬头冲厄里倪喊,眼泪劈里啪啦地落下。
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把头埋回去。
歇斯底里,无能又冒犯。但是别无选择。
“我们去找它吧。”厄里倪把店门关上,“还活着。”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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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自己身后跟着一具孤魂。
那个女孩只是跟着她,寄托全部希望,失去主见。但其实从没有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过。
垃圾场。
夜晚寂静,鸟落在地上,试探着啄食。
女孩听到持续不断的叫声,喑哑,声音不大。
她扑过去翻垃圾堆。
神经高度紧张引起的颤抖,月光都吸附不住。在泥泞和腐烂物里扒出一只猫,眼睛睁不开,毛也脱落了,还在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看着嚎啕大哭的女孩,厄里倪默默为她叫了辆计程车。
她讨厌猫。不识好歹、非常活该,示好的人总被打一巴掌或者咬一口。
一身垃圾的臭味,独自回了家。
宿衣的睡眠时间很长。但其实她醒着,厄里倪看见睫毛颤抖。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厄里倪把她的手臂拽出来,咬开葡萄糖针剂。
不想见就不想见,随她去吧。瘦骨嶙峋的手臂。
反正现在自己也没必要杀掉她。就这样僵持下去,她们早晚会只剩她一个人。
今天格外疲惫,三条猎狗因为没人看管,把玻璃器皿全打碎了。恐惧地挤在置物架后面,不敢面对她。
垃圾……其实垃圾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一定要洗干净身体的话。
厄里倪早就没那么敏感了。过于敏锐的嗅觉,一身臭味的自己。
非常非常多混合的味道。
其实厄里倪也没那么憎恶人类。她越来越像人了,宿衣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个人在家养病,会很无聊。
那三条狗除了拆家捣乱,什么都做不了。也完全不会哄人开心。
厄里倪知道宿衣如何惧怕它们。
像地狱的看守犬一样,防止她二次出逃。
*
晚饭后,用餐的客人都离开了。厄里倪在圆台上给蛋糕挤奶油。
一小块方形蓝莓蛋糕。自己做的东西,竟然要自己花钱买。
“你下班了吗?”
羞怯的声音。
做蛋糕太投入,厄里倪竟然没察觉到那个女孩子。
“昨天谢谢你呀……”
心脏空了一下。厄里倪放下裱花袋,向她大大微笑。
经历这么多事,千疮百孔的,难免脆弱。否则厄里倪也不会因为这种事伤心。
“我想酬谢你,但我没有钱。我要租房子,小乖也要一笔钱医治。我在找工作打工。”
柜台后戴鸭舌帽的店员,不乐意说话,不好交往的样子。
但女孩对她有好感。气氛冷冷清清,如果不说出口,心脏涨得疼痛。
“没关系,我不缺钱。”
厄里倪用玻璃纸把蛋糕包起来,拿一片打包袋,装好。
“你要去看看小乖吗?”女孩鼓起勇气问厄里倪,“你救了它。”
顿了顿,厄里倪看看时钟。
时间还早,她想在街上吹吹风。
“好的。”
气氛很压抑,女孩还攥着那枚金锁,悄悄抹眼泪。
“他们趁我上学,把它丢掉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总有人做事很极端。找到了就好。”
受伤的人最经不得温柔。女孩失控地哭,眼泪鼻涕擦满袖子。
纸装蛋糕很轻,厄里倪拿着它,小心翼翼地不摇晃,防止碰坏造型。
眼眶湿热,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女孩抽抽噎噎的,于是讲话也含糊断续。
我不是好人。厄里倪想。
奶牛猫被锁在氧舱里,绷带从脚包到脸,站不起来。
病情严重,手术后要有医生全天看护。
不过好歹还活着。
“你花了多少钱?”厄里倪问她。
“手术费五千,住院每月三千。”
女孩看见猫会哭,提到钱却不哭。
“医生让我先付一千,其余的慢慢还……我会打工还上的。”
“哦。”
至少猫还活着,厄里倪心里舒服一些。
其实更多时候,这个世界是温柔的,有转圜的余地。
在宠物医院前告别,厄里倪一个人往家走。夜风把心吹开。
她这辈子心情好的时候很少。今天也算一天。
狗被拴在门上,有气无力地趴着。它们指望新主人会记得遛自己。
但是一次都没有。
宿衣的卧室有淡淡的香味,厄里倪不久前买的熏香。
薰衣草,有安神的功效。
拖鞋变了位置,她下床活动过。
一直打葡萄糖,肯定是饿的。
裹着被子背对她,仍然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厄里倪把蛋糕打开,推推她。
死气沉沉的,宿衣一动不动。
隔着被褥,厄里倪能感受到她不动声色地远离自己,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
“装什么?”
厄里倪感到烦躁,硬生生把她揪起来,用软枕垫在后背。
起身就看见宿衣瞪着自己。
氤氲水色的眼睛,恐惧和极为倔强的敌意。
算了懒得理她。塑料叉子放在蛋糕上,厄里倪转身要走。
哗啦。
奶油泼在地毯上,蓝莓浆果滚到床下。
宿衣还是一言不发,到底更恨还是更怕,说不清楚。
蓄不住泪水的眼睛。
第25章 代价
代价 宿衣忘记很多很多事情。……
宿衣忘记很多很多事情。
睡着, 无梦的休克;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厄里倪要杀她。
她逃不掉了。
那夜厄里倪杀了所有人, 一脚踢在她肚子上。兴许是血的缘故, 月光照进她眼睛,黑得发红。
她能感受到厄里倪的恨,从始至终,从未减少过。
她把蛋糕推下去了。
厄里倪皱眉回头看她的几秒,动杀心的样子。宿衣害怕了。
其实也并非所有问题都有转圜的余地,她们转圜不了, 她犯的错太严重,根本没有办法纠正。
厄里倪坐在客厅。夜深, 忘记倦怠。
心脏一阵一阵绞痛。
她根本不爱宿衣, 也不该动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给她带什么蛋糕。
用人类的一句话,这种人不识抬举。
她彻底和自己划清界限,把自己列入不可原谅的仇人。
她该拿宿衣怎么办?
太痛苦了, 目之所及, 心之所想, 都太痛苦了。只要有关于她。
她像砂纸一样, 把厄里倪鲜血淋漓地磋磨出一个黑洞, 让她掉下去。让她难受得想呕吐。
一错再错, 一错到底。
*
女孩给别的孩子做家教,有时家长没空,也会接送小孩,到厄里倪的快餐店吃饭。
她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厄里倪从未见过她对孩子生气。
她养成了和她结伴的习惯。
下班的时候,把她送回家, 聊她的工作、她的猫、她的家庭。
能给厄里倪低迷的思绪打个岔,让她不再只想着一件事。
谈到家庭,她会伤心。
“其实生命也是守恒的。平白无故创造一个生命,需要付出代价。”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一人一半代价。
但他们并没考虑过这一点。他们把她当成空手套白狼的好交易。
“所以你捡了只猫?”
半杯可乐,厄里倪咬着吸管。
捡的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我愿意为它付出代价。我时刻准备为它让渡生命。”
她是个比她父母更负责的人。想得也更加透彻。
爱和不爱是有区别的。
她租的屋子很便宜,地理位置也偏僻。厄里倪担心她的处境。
把她送到小区楼下,空无一人。
路灯交错的影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很担心。也许会有坏人。”
厄里倪讲得直白。她不是没见过租房的单身女人遇到坏人。
自己也是坏人。那次,一个坏人杀了两个坏人。
“我没得选。我走投无路了。”
女孩抱住她。
长袖褶在腰间,脸贴在厄里倪胸口。
体温、心跳、如此可靠的感觉。
双手刚好在后腰扣拢。快餐店店员不茍言笑,冷漠又温柔。
勾住厄里倪的脖子,吻她的嘴。黏住双唇分开时,竟然在那张死水般的脸上看见一丝动容。
“你一直这样吗?”女孩问。
“怎样?”
“不近人情。”
厄里倪看着她。
“我很不近人情吗?”
“我以为你会是个渣t。”
她讲话怎么这么刻薄。厄里倪无奈地笑。目送她上楼后,却蓦然酸楚。
眼底湿得,连路灯光影都模糊成一片。
她忘记自己为什么突然难过。也可能是对浪漫过敏。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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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如果坠入爱河了,这种时候,自己在岸上旁观落水者是不礼貌的。
反正于情于理,她没有不能谈恋爱的理由。没有情人,也没有前情人。
厄里倪突然发现,自己干净得像张纸。干净得有毒。
人身体不适,难免脾气暴躁。
厄里倪渐渐不怪她打翻蛋糕的事,但不愿施舍更多好感。
每天一针葡萄糖,克制自己不多过问。只要心率监测器不报警。
她渐渐麻木了。从看见宿衣、想起宿衣就痛不欲生,到开始盘算处理尸体的事。
因为她察觉到,有时宿衣不是装睡,是真的醒不过来。
如果博士一直不原谅她,她也无从下手去纠正错误。
就算厄里倪死,又能挽回什么呢?
屋外的空气这么冷冽,天空还是开阔。厄里倪天天碰见笑容明媚的人,更多人需要她,人人都喜欢她。
厄里倪渐渐看开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只有博士憎恶她。为她耿耿于怀,十分不值得。
厄里倪开始约会。
深夜舞厅,可爱的机器人舞女,手边的葡萄酒。
慢摇音乐暧昧,女孩一身廉价但好看的裙子。
“小衣,你天生不爱说话吗?”
女孩有点喝醉了。
厄里倪撑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拨弄一颗玻璃球。
其实她话很多。她宁愿天天和自己喋喋不休,也不和她杀死的那些杀手讲上半句。
街上哪家咖啡厅她喜欢,公园里早梅开了,今天天气回暖。
她从前总攒一肚子话等博士回家。博士喜欢听她无聊的话,偶尔认真回答。
她还以为博士在喜欢她。
“我觉得没什么话好说。”厄里倪回答她。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有说不完的话。”
是吗?怪不得博士从不和她说多余的事。
“倪小衣是你父母取的名字吗?他们知不知道……”
“我和这个名字格格不入?”
她不是第一个这样评价的。
宿衣从不叫她倪小衣,只是登记户籍时随口诹的。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还真是恶趣味。
女孩笑起来。醉色映在眸子里。
这个世界很大,厄里倪执着于她,只不过是因为见识短浅。又被宿衣说中了。
厄里倪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美和高尚,然后发现博士并不美,也并不高尚。
“你不考虑改名吗?小衣一点都不适合你。”
垃圾一样的名字。
博士给她的垃圾,本就是想让她丢掉。
厄里倪也没有把垃圾当作宝贝,珍藏的习惯。
后半夜前,第二次接吻。
在烂醉的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唇膏有玫瑰花瓣的香。她和博士不一样,爱河是河,洗涤灵魂污渍的地方。
博士是河底的泥,她没有爱,只有混沌的欲念。
厄里倪把自己和她的情人做比,其实没什么不同,博士谁也不爱,只是在给她们想要的东西。厄里倪想要被爱的假象。
把假当成真,所以在她离开后痛不欲生。
在安安静静的爱情中,厄里倪觉得自己又学会很多。生而为人的知识在突飞猛进,这些似乎都不是博士教她的。
博士成了她的教材。
女孩也不是她的导师。
厄里倪一个人走了很久,想理顺思路,理解一些事情。但脚步停在家门口时,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我恋爱了,我也从没背叛过她。
博士平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的频率过低,脉搏监测器到临界。今天葡萄糖用的晚,厄里倪按照急救手册,拿了些别的药物。
宿衣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也许有一天监测器失效了,或者厄里倪没注意到它报警,回家时就看见一具尸体了。
这样按照预案处理掉,然后就卸下了最后的负担。
厄里倪看着她,庆幸自己毫无波澜,没有痛感。
痛是有后劲的。转身离开,关上门,泪水决堤。
疯了一样嚎啕大哭,使劲跺脚发泄怨恨。她从没有像这样恨过宿衣。宿衣根本没有权力把她带到这座地狱中来。
阳光都穿不透的地狱。
爱情、被需要、所谓人类生活。在天平上的羽毛。那些所谓美好,能让她开心的事情,像泡影一样。她眼前如此黑暗。
她还不如痛快去死,或者当她的怪物,被折磨、疼痛而不自知。
发了很长时间疯,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大脑累了,却止不住哭泣和抽噎。
厄里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脆弱。
她并不欠宿衣什么。宿衣确实救了她,但她救宿衣好多回了。
快要天亮了,又只够睡一两个小时。
莫名其妙的思念,厄里倪想在睡前再看看她。如果她一直醒不过来的话,厄里倪也想睡在她的房间,床边地板上。她喜欢薰衣草香薰,混着博士的味道。
蹑手蹑脚地开门,把小夜灯点亮。
博士醒了,冷得掖着被子。大概是被她哭得吵醒。
忧伤温柔的眼睛,看见她的脸,就镀上硬壳。厄里倪熟悉的愤怒和胆怯。
翻身拉被子,背对她把自己裹起来,像一个茧。
*
大半夜发什么酒疯。
她手腕上的红绳和廉价金锁。
她都有自己的生活了,还吊着宿衣的命。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那三条肥狗天天在门口蹲着,宿衣真想扶墙出门,随便找个地方死了。
*
真的是,带壳的单细胞动物,又蠢又硬。
厄里倪好奇自己为什么能脑补抑郁到哭了整整大半夜。
让她活着都不错了。
像个会爆炸的田螺。
讨厌她。
落到自己手里,是因为别人更讨厌她。只有自己还耐着性子照顾她。
厄里倪把门甩得很重。
为了防止自己在黑夜中胡思乱想,又没法休息,吃了几颗安眠药。
夜里忘记喂狗了。
因为睡得太昏沉,起床已经快要工作迟到;打开卧室门,三条委屈的猎犬堵在门口,极其安静。硕大的身躯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窗帘遮不住阳光,暗暗地照亮客厅。
自己真是喝醉了。厄里倪搓搓脸。
哪里有阳光透不进的地狱。
第26章 饥饿
饥饿 就算她一言不发,一个人……
就算她一言不发, 一个人的收尾工作也没那么苦涩了。
夜晚10点,厄里倪打扫厨房,余光瞥见在角落看书的女孩。
厄里倪每天都送她回家, 听她喋喋不休地说些话。
这样可以排解情绪。从前喋喋不休的都是自己。如果没有她, 自己可能已经疯掉了。
她认真备课,总让厄里倪想起宿博士。
她和宿博士不一样,一个是平凡的勇者,一个是被天赋浇灌的愚人;一个纯真,一个一身谎言。
她们高下立判。
“小衣,你一个人住吗?”
春暖, 街上的梧桐有新叶了。行夜路也不像刀割一样冷。
“……是的。”厄里倪顿了顿。
和一个人住没有区别,比一个人更加死气沉沉。
“那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说玩就只是玩, 互相做个伴。不然每天分开时失落, 睡前百无聊赖。
小乖还在住院。
厄里倪又沉默片刻。
“我养了三条大型犬。”
“你从来都没提到过!”女孩很惊讶,“但我不怕狗的。”
她没告诉女孩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过既然她不怕狗。可以打游戏,也可以享受夜宵。
“给我点时间准备好吗?家里有点乱耶。”
女孩提了她无法拒绝的要求,厄里倪向她笑。
每个人都有需要处理的秘密, 就算情侣也要保持边界感。
地下室, 从前宿衣把它当作影院, 但从没时间看电影。
沙发、恒温装置、书桌、卫生间, 好极了。
厄里倪查看通风和电源, 让机器人把这里打扫干净。
把宿衣抱起来时, 她醒了。奋力用手肘支着厄里倪胸口,要把自己摔下去。
她没什么力气,瘦得一把骨头,也咬不疼人。
最有杀伤力的是她的气势,浑身散发着对厄里倪的厌恶, 接触到皮肤都像烫手。
厄里倪感到烦躁。
和自己的研究员处成这种地步,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格的彻底失败。
“砰”一声,门从外面锁上。
爆炸田螺摧毁约会。奇怪的念头在厄里倪脑海中扎根。
如果宿衣大声哭闹,她该怎么向女孩解释?
解释重要吗?
她还有力气哭闹吗?自从带她回家,她总是很安静。
厄里倪想听她哭,想看她报复自己,在外人面前拆穿自己杀人犯的伪装。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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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犯……怪物、暴躁的变态、情商极低。
被博士践踏的感觉还是很爽的。如果她愿意向自己复仇。
博士的味道甜得让她晕眩,她已经在笑了。万一约会是一团乱麻怎么办?
去他爹的融入人类社会,她要把宿衣拽下地狱。
*
当夜,厄里倪把恋人带回家。
其实地下室隔音效果不好,宿衣像泥一样趴在沙发上懒得动,还是听见头顶的脚步声。
两个人。
狗吠,还有模糊的交谈。
厄里倪把金锁的主人带回家,怪不得要让她搬进地下室。
恶心的、虚伪的怪物,她还不如把自己丢出家门,更干净更彻底。
她存心折磨。
宿衣当然不想坏她好事,不想自讨苦吃;但她非常难受。
*
玩了会儿vr,吃了草莓蛋糕和奶茶,女孩困了。
厄里倪没有她想象中会高兴起来,还是话不太多。
“浴室在内卫,你睡我房间吧……”
厄里倪蓦然想起,衣柜里确实留着几件合身睡衣,很干净,香薰好的。
都是宿衣的。
“那你睡哪里?”
毫无征兆,倪小衣情绪一下子低落,都不加掩饰。女孩感到莫名其妙。
“……我睡另一个卧室。”
睡不着的。被褥和枕头全是她的味道。像压在奶油蛋糕堆上,让人饿得发疯。
厄里倪听力那么好,一夜都没听见她的动静。
田螺没有爆炸。
宿衣的卧室小些,更加暖和。厄里倪把香薰开到最大,薰衣草的味道,浓郁到让她干呕。
被她睡过的被褥还是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肺,抓得心脏稀烂。厄里倪想逃,却离不开。
枕上她发丝的味道。
厄里倪把枕边一根长发拈起来,之后的几分钟,疼得咬枕头,才让自己不哭出声。
其实从她把自己带回家、变回人类,宿衣就一直折磨她。
这才是她的目的吧。现在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的实验比战管局任何一位都要残忍。她宁愿像其它怪物一样,浑身溃烂,鳞片剥落,肿成一个球。
无声嚎哭。
*
为了防止被反锁,地下室内侧是有暗锁的。
这毕竟是宿衣的房子,厄里倪不知道。
咬着舌尖,摸索门框。调出隐秘的指纹锁,把拇指按上去。
冰冷的蓝光提示,验证通过。锁打开了。
买下这间偏僻的房子时,宿衣考虑自己短时间内不 会有车,也用不着车库,让装修队把地下室通向车库的门堵死了。
现在看来,真是缺乏深谋远虑。
她一定和她的女朋友在一起,她不会知道的。就算她嗅觉再变态。
宿衣厌恶地揣测。
换在从前,她想狠狠报复自己的话,宿衣不会心疼的。她觉得厄里倪开心最重要了,就算用尊严做成马戏给她看也无所谓。
现在宿衣不会那么失态了。厄里倪早就不是她宠爱的小怪物了。
虚伪又残忍,和她所知道的那些人类别无二致。
宿衣很慢很慢地爬楼梯,眼泪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冷得发抖,她披着一层薄床单,光着脚。
不知什么原因,地下室温度被调到很高,以至于在地面不习惯。
她不想让自己发抖弄出声音,但抖得太厉害,空气似乎被晃动。
三条狗挤在门边睡,宿衣清晰地听到呼噜声。
光脚踩在地上,静悄悄的。
她爱死多远死多远,没有碍事的烦人精。她早就和她的梦中情人爱得不可开交吧,自己像小三一样被锁在地下室,真是晦气。
愤怒占上风时,就没那么怕了。宿衣庆幸。
宿衣小心翼翼的,想在狗堆里找个下脚处。
一条狗忽然动了,宿衣像被烫到一样缩脚。
猎犬太敏锐,爬起来就要向她吠叫,然而硬生生把脱口而出的叫声咽回去。
它盯着她背后的东西瑟瑟发抖。
寒意爬上后背,宿衣不敢回头看。
她宁愿被狗咬死。
……什么时候来的……宿衣一点都没察觉到。
病态的狂喜爬上心头,厄里倪已经失去意志了。内脏和肌肉都在抽搐,呆在宿衣卧室的时候,差点把被褥撕碎全塞进胃里。好饿。
食物。
像个数日没有进食的节食者,虚弱和渴望传导到错乱的神经。好饿,饿得再也受不了了,再不进食就要死掉了。好兴奋。
她有一万种方法让厄里倪难堪,偏偏要用最歹毒的一种。她怎么这么活该。
半哭半笑,从身后舔她的耳朵。禁锢着她的腰,感受她很快失去反抗能力,强撑着不在自己怀里休克。
博士的香味……和被子上那种让人发疯的香一样,宿衣留下的、故意放置的诱饵,她的博士。
被单掉下去,厄里倪狠狠咬一口肩膀,从口腔到胸腔,四溢的成瘾物质。
先狠狠吃撑到吐,再慢慢品尝骨髓。
把食物盛进餐盘。她的被褥就是最好的餐盘。空的盘子让厄里倪失心疯,现在盘子满了。
不需要餐具,一切都是刚好的,趁她还新鲜。手刚好抓住她脚踝,被褥刚好挤在她腰下,花蕊刚好柔软地闭合着。
从最浓郁软糯的地方开始吃,一次一次舔尝,让呻吟成为调味料,她在哭吗?泪水也一样苦涩吗?她越痛苦,越显得来之不易,让果实越甘甜。
差点就再也尝不到了。如果她真的跑掉了。
暗黑、空洞、饥饿,填不满、填不满、填不满。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吞快一点,越吃越饿,饿得五感倒错,泪水失禁。她还想吃,想生生把自己胀破。
吃啊,吃啊,哈哈。
厄里倪吻着红肿的花心,在黑暗中爬上去,找她的双唇。
听见克制的哭声,冰凉的一双手,下意识想推开她。
她掌心也是香味浓郁的地方,厄里倪把手抓住,贴着鼻尖嗅闻,伸舌头舔了个遍。
接吻时把她嘴唇咬伤了,血很快被舔干净,于是只能创造更多伤口。
她的血都没那么温热了,泪水也是充饥的食物。
为什么不跟我回家?
为什么不吃我做的蛋糕?
为什么要逃跑?
是因为真的很讨厌我吗?因为我是只怪物?
我喜欢你这么讨厌我,这样我就不用喜欢你了。
不喜欢你的话,就可以无所谓地享用到吐。
狗在拼命吠叫,厄里倪听不到了。世界毁灭也和她没关系。感官坏掉了。它要进食。
疼痒难耐,接触的灼烫,窒息感。
宿衣开始时不愿喊叫,害怕被人听到。
到最后梗着脖子叫不出声。
*
痛。
浑身像被碾过,动不了。呼吸带着血腥味。
被重新扔回地下室了。宿衣睁眼,看见自己毫无生气的手。
因为逃跑被惩罚了。
宿衣一阵迷茫。厄里倪不该做过那么过分的事。许多人为逃逸惩罚她,但不该由厄里倪。
自己只想和她好聚好散而已。不想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她看不见更多。被胶皮手套捏住下巴,拉扯着露出脖子。针尖扎进去,药水推进去。
泪水落到胶皮手套上,那只手习惯性替她抹掉。
第27章 异变
异变 宿衣见过过度使用的毛巾……
宿衣见过过度使用的毛巾, 被随手丢弃。肮脏不堪。
憎恨自己还在呼吸。祈愿被丢进垃圾桶,在无人可见处腐烂。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暗无天日,背后透过的光, 只能看见厄里倪的眼睛。
葡萄糖、人造血液、酸堿平衡剂,针头一支接一支戳进静脉。
她戴着胶皮手套,手法娴熟得像个护士。难以填饱的胃口,咬着宿衣下唇反复品尝。
宿衣都没力气和她闹脾气了。
厄里倪哼着歌,潜意识欢快的曲调。把胶皮手套摘下来, 和针管一起扔进垃圾桶。
一小碟新做的蛋糕,奶油和蓝莓, 用小叉子挖一块塞进她嘴里。
宿衣咽不下去, 也没办法尝到味道。奶油被推挤, 撑开食道,也无能呕吐,感官和身体机能慢慢衰竭。
直到塞完整整一块。
奶油混着奶油,奶油, 和宿博士的味道。让人餍足的味道。
厄里倪舔掉她脸上和嘴里的奶油,拥抱的实感,其实人也不是不可食用, 它又不是人类。从来都不是。
压榨出汁液和水灵灵的喘息,看她睁眼时绝望的困顿, 昏沉时趴在自己肩上的重量。
黏糊糊滑腻腻的。
厄里倪的恋人不见了,听到可怕声响后跑掉了, 再也没有露面。
厄里倪不再热衷工作,智械同事无法处理残局,店主想结账辞退都找不到人。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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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发现大量的蛋糕购买记录,全是她自己做的。厄里倪一团乱麻。
她的博士活不成了。
她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买单, 顺带让一小块厄里倪殉葬。厄里倪没意见。
地狱将死,即是天堂。
厄里倪只想毫无节制地吻她,和她做.爱,与她融合。
“厄里倪……”
厄里倪不曾设想,博士还能喊她的名字。
不像前几天那样戾气了。她想她大概还有遗言,愿意听听。
“疫苗……”
都要死了还想这些事情。
鳞片脱落,新生皮肤反复溃烂。像迟迟不愿掉落的牙齿一样,厄里倪拽着鳞片一片一片拔下来,弄得鲜血淋漓。
宿衣责备她,止血剂像流水一样冲洗,疼得怪物龇牙咧嘴。
然后一切痛苦都被一个亲吻治好了。
“这么讨厌变成怪物?”
厄里倪坐下,把自己从回忆中拽回来。
地下室没开灯,摸到人类的血液在皮质沙发上流淌成线。是她的血吗?厄里倪忘记自己在极度饥饿中做了什么。
“那您当时怎么下得去嘴啊,圣母。”
鳞片、污渍、腥臭的粘液。
她有多厌恶,厄里倪就多幸灾乐祸。
人类多虚伪,她分明讨厌得很。自作自受。
宿衣也别无选择了,才求她给自己疫苗。
赌厄里倪的怜悯,孤注一掷。
切掉里面一小块肉,接触伤口时剧痛无比。
这样无论挤压、揉搓、拍打都不会产生快感。
眼泪滑过脸颊,汇聚到下巴,落在身上。
厄里倪专心地做自己的事。宿衣没能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
烦躁,如果一定要说。
稀烂的猎物,麻木的反馈。
极度痛苦触发感官紊乱,宿衣在半昏迷中过去一次。衬衫湿透了,贴着肉。厄里倪咬她的舌头。厄里倪指尖的血,随意在衬衫上擦干净。
“我在……地下室,救我……”
传话的机械小鸟,展开就是个屏幕,像纸一样被折叠。厄里倪读完屏幕上的字。
“收件人齐和一。”
宿衣想起还有人愿意杀她,寄希望于电子纸折的鸟。
好想快点死掉……最好在变成怪物之前。
但囤在地下室太久,电子纸没电了。鸟卡在通风口上,正好掉落在厄里倪脚边。
“原来你喜欢她呀。”若有所思,“那个老变态,和你真是绝配呢。”
宿衣瞪着眼,在背光处看自己,茫然的神色,扎针时试图跳开。但没成功。她似乎不认识厄里倪了。厄里倪知道,怪物什么都不记得,只会本能地遵从生理需求。
那双眼睛让厄里倪反胃。丑陋和虚伪快现出原形了,但她还在试图用眼睛欺骗厄里倪。
厄里倪狠狠踹她,直到她不再盯着自己。
把电子鸟捏碎,塞进她嘴里。
咽下去。金属划伤食道。
*
我疯了。讨厌的话,杀掉就好了。为什么这样?
指尖滑过高脚杯口,厄里倪心不在焉。
腕上的金锁还没解下。它从前属于一只猫,也可以属于一条狗。
当然是因为恨之入骨。因为不想让她再跑出去,成为群狼的食物。不可能再犯这种错。
从像狗一样养在家中,然后又嫌弃到不愿相见。自己还抱着侥幸想带她回家,想把她困在身边。
她活该。她是活该。是她活该。
舞厅的慢摇,钝钝地刺着心脏。霓虹光影模糊,泪水滚落在桌上。
忘带心率报警器了。厄里倪不敢回家。
万一她死了,我该怎么办?
抛尸是厄里倪习以为常的业务,但万一宿衣死了,她该怎么办?
她裸露的手臂,出现鳞片的印记。基因在复制和影响。
青黑色的幼嫩鳞片,如此可爱地出现在她身上。她没什么好傲慢的,她们是同类了。
宿衣……
她走过来了,厄里倪抬头,看博士把耳畔的头发撩起来,侧身想吻自己的脸颊。
她没有,只是把空酒杯拿走。
“这里单身禁止进入。”调酒师拿起教鞭,敲敲宠物禁止的指示牌。又出现幻觉了。
一块红色斜杠拦着的小狗。
她在开玩笑吧,这是宠物禁止,不是单身狗禁止。厄里倪迷茫一瞬。
但自己确实格格不入。情侣在舞池中摇摆,泡泡机不知疲倦地喝肥皂水。暧昧的坐在一起微醺,热恋回避着人群。
“这里不准哭。”调酒师把双手压在她肩膀上,“亲爱的。”
“就哭怎么样?”
“上次那个妹妹呢?分手了?”
“是的。”
“这么久没找到下家,来我店里碰碰运气?”
调酒师站起来,环顾四周。没人向她们看。
“你得主动一点。”
没人会搭讪一个不化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土包子。
“我只想找一个喝酒的地方。”
“你会成为我们的猎物。”调酒师热烈地摇着波士顿壶,鸡尾酒融合的颜色,香橙落日一样。
……猎物。我是她的猎物。
好美丽的词汇。
被关在笼子里,项上的锁链,牵扯爬行、毒药和电击。她是博士的猎物。她会这样被折磨死,多快乐。
博士和其他人一起嘲笑它的狼狈,多快乐。
厄里倪所爱的仅此而已,看她的完璧之人,生活优渥,受人尊敬。
所以代价到底是什么呢?
平白无故生一个人,需要让渡生命。女孩说的。她救了那只猫。
博士到底要让渡什么?自己不就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人,真的需要她付出代价吗?自己和她,是因果关系吗?
其实不是因果关系。
博士也没有义务爱她。
“不许哭!我说不许哭。”调酒师抓着她的肩膀晃,“很多人失恋了,喝了我的酒,我让他们滚出去哭。”
“我不能走。”
她死了。她死了吧。她怎么活下去?她伤得很重啊。
走出去,就代表凝滞的时间流淌了,她就会死。
“我不会放你走的。”
像甜酒一样俏皮的微笑,调酒师把厄里倪抓起来。
该跳舞了。和这个不打扮就其貌不扬的暴力分子。她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多具有杀伤力。
厄里倪被浑浑噩噩地拽进舞池中心。
厄里倪看着地面,心不在焉地踩着舞步。
玫瑰色泡泡在音乐高潮时喷涌而出,凉凉地碎在皮肤上。
泡泡好可爱。我喜欢你。厄里倪又开始失焦,泡泡重重叠叠的光影。缤纷的玫瑰色。我爱泡泡,好可爱,我爱你。我爱你。
泡泡飘到老式吊灯下,破了。
“你又在想她?”
调酒师贴在她胸口,闷闷的。
“你和她还有联系吗?”问的是她前女友。
“还有吧。”
“她怎样了?”
“她快死了。”
她快死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空的躯壳中回响。
像一根粗钢筋穿过心脏,头疼欲裂。
她快死了,她快死了。
谁?
她听不见音乐,晕眩。
放开舞伴的手,穿过人群,投身夜色。一路跑起来,控制不住哭。
疯了吧,她可是宿衣。
就算她什么也不做,把自己扔在路边踹两脚,自己也只是她的一条狗而已。
狗有资格怨恨吗?
酒精混着晚风,厄里倪知道自己不清醒。要是清醒,不会纵容自己心软。
……心软?
地下室温馨的夜灯,一只即将成型的怪物趴在角落。她看见它的胸廓还有起伏。
还好她把疫苗带来了。
扶起它瘫软无力的身体,把疫苗慢慢打进去。一边打一边揉,让药加速散开。
厄里倪咬着下唇。
博士不喜欢丑陋的怪物。她快死掉了,不要再伤她心了。
厄里倪不想吓到她。自己连和她一同躺进坟墓的资格都没有。
“宿衣,疫苗。”
她的脸贴在自己手臂上,呼吸的水雾。
对呼唤还有反应。
“你好点了吗?博士。”
记忆力衰退,对外界刺激变敏感。嗅觉、视觉、心跳频率迅速变化,畏光症状。
其实临了也并没想象中的难以接受。因为变得很笨,忘记痛苦。细胞在异化,二次生长、裂变。骨骼、血管,重压。
异变体对疼痛有反应,但不知道什么是苦。
……博士?
她在叫这种东西……博士吗?
残存的潜意识在嘲笑身体。
第28章 实验室
实验室 清晨,天空还是灰色的……
清晨, 天空还是灰色的。
厄里倪抱着一只成形异变体站在路边,用厚毯子裹着,露水从发间滴落。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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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管局的押运专车很快停在她面前。
“箱子。”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招呼。
机械工人把铅版箱搬出来, 示意厄里倪放进去。
“我跟她走。”
“什么?”
“我抱着她。”
实验室建在偏僻的野外,卫星导航都找不到。
小路颠簸,脆弱的异变体不舒服,紧紧蜷着。
“女士,你心真够大的。你不怕它咬你?”
“会怎样?”
“会……”研究员咬咬牙。
研究是保密的。要是让群众知道, 这会感染人,战管局早晚完蛋。
时隔这么久, “厄里倪”终于被找到了。
穿透射线打着厄里倪全身, 奇怪的感觉,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里,以人类的方式通过安检。
她很害怕这个地方,金属栏杆刺激记忆, 只有宿衣在身边才不怕。他们把宿衣带走了。
不能哭。哭就露馅了。她又害怕他们伤害宿衣。
“女士,您竟然找到这只异变体。您会得十佳好市民奖的。”
一个兴奋的研究员路过。
“您发现它的时候就这么大吗?异变体竟然会收缩体积,这一点值得研究……”
“她在哪里?”
“……异变体吗?”研究员怔了怔。
她在打听那头怪物吗?这个冷脸女人, 她刚获得上新闻的机会。
“在做体检。它没有活力,我们害怕……”
“我可以去看看吗?”
*
其实厄里倪没那么坚强。
宿衣死后, 厄里倪完好无损地踏上人生轨迹。这种假设就是放屁。
她和博士都这样愚蠢。
好多管子被插在青黑色鳞片下。
博士要是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会很痛苦。她这么一个完美主义者。
“还要继续吗?领导。它的研究员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人手不够。”
高衔级的那位迟疑了。
安乐一个异变体, 要担损坏公共财物的风险。
但他们确实没有有资质的科学家。
“我照顾她。”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着十佳市民。
厄里倪庆幸自己在他们的目光中麻木,把崩溃控制在悄无声息。
“异变体是很危险的,小姐。您可能侥幸没被它攻击, 但这并不代表……”
“我不需要报酬。”
……
省下一大笔经费。一个顶尖科学家的薪资待遇,福利,津贴。
怎么有人主动要求这份高危工作?
领导目瞪口呆地看着厄里倪,慢慢点了点头。
“去写篇汇报,研究继续。”
丢给她一本饲养手册,研究员们离开了。
大屏幕上有观测室的监控。厄里倪看见,异变体胸腔起伏。
隔着防辐射金属门,她都能闻到博士的味道。
泪水持续落在操作台上,全息屏难听地报错。厄里倪想打破那扇门进去,但她必须守规矩。
想让博士活命的话。
下场。
人类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作主张放走实验对象、为名利财富学术造假,大快人心的下场。
原来连正义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
厄里倪停不下哭,疯狂地想拥抱屏幕里的丑东西。和饥饿无关。
她让她不成样子。
自己是罪魁祸首。
*
“多项指标衰竭,大概率救不活了。”医生把一份报告扔给厄里倪,“倪女士,实验室只能尽力救治。在此期间,您务必谨慎监测体征。”
眼泪顺着她的脸滑下来。
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异变体像蛆虫一样,让人生理不适。
医生看着名叫倪小衣的女人,暗自震惊。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那些恋丑癖、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异食者。
她不需要防护服,也不需要□□。
研究员都下班了,世界安静下来。
不远处,饲养场传来绝望的嘶吼声,粘腻、嘲哳而尖啸。
死时是人,还是怪物,是不一样的。
它们已经忘却的尊严。
厄里倪坐在黑暗里,饲养手册在发光。
异变体躺在她身边。她还像以前一样,对厄里倪爱搭不理。
很冷。他们不给怪物开恒温。
厄里倪读着手册,冷得发抖。她把外衣脱下,盖到昏迷的异变体身上。
它不知道冷和热。厚重的鳞片,压迫呼吸和中枢神经,也不会发现有人关心它。
饲养,一天的饮水量、如何强迫进食、□□和敏感部位,如何有效训诫。
痛苦是驯服一只异变体的最佳解法,不要尝试感化它。
不要尝试感化它。
其实被选为异变体是有理由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不对,博士?
不要尝试感化它。我是个无法感化的败类、杂种、畜牲、恩将仇报。农夫不该救蛇,唐吉诃德不该释放囚徒。
其实你是后悔的吧,从我第一次越界,不再是听话的小狗。
治疗还算顺利。
大量注射蛋白质,淤积在身体中难以吸收,异变体非常难受,尽力扭着身体。
它没办法透过鳞片,感受掌温和安慰。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安慰的资格。也许把博士治好、重新变成人类后,厄里倪就能去死了。也许这也只是个完美plan,根本无从实现的。
厄里倪回家,把博士的笔记都抱过来;三条猎犬过得很惨,客厅被它们弄得臭气熏天,厄里倪把一整袋狗粮倒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不饿死而已。厄里倪吃东西,和它们一样的目的。
维生装置运行很贵。随着时间推移,实验室主任开始对病怏怏的异变体产生情绪。
“跑出去一趟,变这么娇生惯养的。它花的钱比五只加起来还多。我说倪女士,最多再有两天,就把管子拔了,死不死看命吧。”
“我可以付钱的。”
“付钱也不做。那么多异变体实验下来不要疗伤吗?治疗部都等着排队。”
主任焦虑地摘下帽子扇了扇,秃顶反射着无影灯的光。
“又不是能当宠物养的。”
一阵恶心。他兴许认不出厄里倪了,但厄里倪知道他,他们,他们所有人。
她的自私行不通。主任说两天,一点余地都不给。
“你看见她哭了吗?”
“和死了孩子一样……”
门外窃窃私语,做完常规营养输入的医护。
刻薄的讥笑。
厄里倪听觉敏锐。与其是在讥讽她,不如说是在否定另一个人。
博士的手册在黑暗中发荧光。再次翻看过的放在脚边,另一堆就放在充电台上。
她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研究。实验室内部期刊,高级机密,用红笔抄录下的书架号。
“怀疑实验体本体是人类。”
“科学家对此讳莫如深,其实他们都知道。”
“这里好压抑。他们为什么还能谈笑?”
手写辞职信,从笔记本夹层掉下来。博士圆圆的字。
怯懦,回避,反复强调自己受到一所私人研究院邀约,不要求补偿。
她很害怕被问起辞职的真实原因。但辞职信最终也没递出去。
胆小如鼠的人。像一只海兔伸出触角,碰到灼热暗流后缩回去。
她没有走成,一定是有东西绊住她的脚。
其实那个东西就是自己。厄里倪清楚得很。
一个怯懦的人,是怎么做出胆大包天的事的?
双唇触到她脸颊的鳞片,厄里倪看见博士的睫毛闪烁一下,就像装睡一样。
自己还是带着卑鄙的目的。她变成这样,亲吻时才不会自卑。
笼子是座孤岛,机械走廊浮起来,连接建筑,才能供关押的怪物通过。
插翅难逃的地方。
厚重的铅锁扣住异变体脖子,强行从观测台上拽起来。
只有厄里倪看见她难受挣扎。
治疗停止,它该回到原来的笼子里去了。关厄里倪的笼子。
“真不知道这一只怎么跑出去的,看起来也不聪明。”
研究员没调到装怪物的车,只能用力拖拽。好在这只不重,还饿得皮包骨。
“又不能长翅膀飞出去。肯定是那个博士偷出去的,卖给间谍了。”另一个在旁边监押,也不帮忙,刻薄吐槽,“执法队拿不到她把柄,要不然,啧,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后来又勾搭上起齐那谁,听说吧。拿了钱把人渣了。”
“走开。”
厄里倪没忍住,推一下研究员,捡起锁链,抱起异变体。
神经病。这个神经病倒是很省了他们的事,她一个人就把怪物送回笼子里去了。
研究员被推了个踉跄,在身后愤恨地瞪着厄里倪。
你们也配谈论她吗?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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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配这样抱着她吗?
丑陋的博士,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心跳,她兴许能听见自己心跳。厄里倪想。
其实一切早该结束了。她把她带回家,让她养伤。
她确实害怕博士再次逃跑。像养不亲的野猫,一心只想离开她。
但那又怎样?用锁链缠住她的脚踝,如果跑掉的话,强行把她抓回来。多少次都行,周而复始,直到她认命。
她打翻食物,就喂到不打翻为止;她不开心,就做个小丑直到她开心为止。
既然厄里倪克服不了自己的渴望。
和她靠近就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金属通道一节节沉下去,隔离门缓缓关上,一片黑暗。
腥臭的味道。
另一些笼子里,硕大的异变体痛苦发狂,把栏杆撞得要断掉一样。
然而栏杆断不了,它们掉下去,也必死无疑。
宿衣卷在笼子角落,无力回应那些嚎叫。
今夜就不回去了。厄里倪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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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2.4《限时忠犬》限时免费
第29章 笼养
笼养 餐车从门口滑进来,诡异……
餐车从门口滑进来, 诡异的三角铁铃声,一首童谣,在深邃的洞xue。
笼门打开了, 餐车拐了个弯,在中间停下。
还不如说是矿车。
堆垒的合成饲料,一股尸体的味道。厄里倪头晕目眩地想吐。
宿衣却有了反应,慢慢爬起来。
它不认识厄里倪了,看一眼这个人类, 爬向小推车,把头埋进去吃一口。它饿了。被折腾这么多天。
饲料供应量不会多, 这样能让实验体保持饥饿, 乖乖取食。均衡营养有助于维持它们的生命体征。
如果哪只实验体绝食了, 说明它生病了,可以拖出去暴力治疗。
总之,实验体不会不吃饭的。
出于本能,异变体嗅闻着, 吃得很慢。
它不时偷偷看厄里倪,在她靠近时挪远一点。
害怕被认为自己抢食她的份料,也对人类的负面情绪有天然恐惧。
厄里倪碰不到它。
蓦然冲动, 想像那些怪物一样尖叫,绝望压迫着心脏。
宿衣没什么食欲, 吃了一点,就爬回它的角落, 重新睡下。
*
厄里倪又抽空回了趟家。还有一些宿衣的书没拿过来。
实验室本着人道主义,给她安排了简陋的办公室;但厄里倪大多时间在笼子里偷偷计划。
倒在地上的狗粮,还没吃完,但已经无法食用了。
猎狗躲在一堆破铜烂铁后面, 不敢吱声。
现在它们把清洁机器人当玩具拆掉了,没人打扫屋子,臭得像垃圾场。
厄里倪终于想起找家宠物店寄养。
其实炖一锅也不错。宿衣这么害怕它们。
和自己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厄里倪平静地想。
结完预付,厄里倪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宿衣给她的那些也花得差不多了。
又多了需要挣的钱。
厄里倪恍惚地盘算着,拎着一包电子纸步行回实验室。路边面包店在清售,又打包带走一大袋子。
宿衣今天不用吃饲料了。
“博士,我回来了。”
刷掌纹,看着金属台阶逐个升起。除了宿衣无动于衷,广阔的饲养场几乎一静。
异变体的嗅觉多灵敏,在肮脏不堪中闻到麦香味。
其实不管多笨的动物,都能感受到独宠。
通过深埋血脉中的虚荣心。
它和主人的特殊关系,就是引以为傲的资本。
所以厄里倪才被驯化。
厄里倪一言不发地打开笼门。宿衣状态不好,倒在地上,张嘴呼吸,听见声音时转动耳朵。
惊吓和疼痛,懒于求生。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保持消极情绪。
蹲在她身边,掰开面包递过去。
她的异变体没有反应,似乎也懒得躲她。
已经过去很久,厄里倪还是没法习惯这样的处境。宁愿把胸腔割开,检查一下心脏的腐坏程度,让真实的疼痛冲击一下心痛。
其实被喂面包已经够她炫耀一辈子了。在那种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宿衣根本不用带她走。只要奖赏性地触碰一下,就能让她安分活着,或者无知去死。
宿衣不知道自己的意义。
她把柔软的面包塞进怪物嘴里,糖在融化,怪物睁开眼睛。
其实自己也不算带走她的全部。至少她的眼睛还能辨认。
“博士,他们定义自由和人权,是用来保护你的,不是我。”
厄里倪扯了点面包皮放进嘴里。还是咽不下去。
她当时根本理解不了宿衣的话,她说话的声音、音节,却刻骨铭心。
“我听说人管多余闲事会让渡气运。你本来就浪费不起这点运气。”
宿衣肯定没有听懂。它不在吃面包,而是趴在地上闻面包屑。
偏要厄里倪递过去的它才吃,像是获得首肯。
*
厄里倪去偷书了。按照笔记上红色墨水标记的书架号。
机密档案室,从前宿衣很容易获得权限,但厄里倪拿不到。
餐厅顶部的通风管,是个垂直镶嵌在天花板上的栅栏。
厄里倪没有专业设备,只能尝试用胶水增加摩擦力。
先把栅口拆下来,然后爬进去。
每隔十米就会有红外传感装置,厄里倪小心不穿过那些射线,在它判别前迅速穿过去。
黏糊糊的胶水蹭了几十米远,最后在手上形成硬壳。
这样也好,不用担心指纹。
越靠近档案室,通风口越干燥。
电子元件对储藏环境要求很高,通风和恒温比饲养场要好的多。
厄里倪把通风口的栅栏拆下来,扔出去打掉角落的监控。
这样就有一个盲区。
“f311号书架……”
厄里倪打开手机荧光,在昏暗中扫过后排架子。
真是本不实用的档案,就连排号都排在最后。
厄里倪捡起栅栏,又打掉另一角的监控。
“f311_10829号。”
玻璃柜门映出厄里倪的脸,她举起荧屏照亮里面的档案,薄薄一层电子文档。
悄悄用力,把指纹锁扭下来,在它报警前把电线扯断。柜门开了,厄里倪抽出那张档案纸。
是有关还原异变体的论文。
宿衣说过,实验室曾有一例还原成功案例,但还原人皮肤变成紫色,最后也没能存活。
他们还是把实验记录下来,被宿衣当成参考资料。
厄里倪不敢久留,把电子纸咬住,跳到柜子上,爬进通风管。
她产生一种错觉,其实在宿衣面前,那些穿防护服的高知,都像满地乱爬的白痴。
但宿博士为什么在人群中表现得这么愚蠢?
回到笼子里时,宿衣还没睡,安静地等她。
习惯饲养员在身边,变得乖巧异常,甘心被占有,毫不掩饰依赖。
这就是自己的目的吗?现在厄里倪总算达成目的了。
厄里倪越来越无法接受自己了。
挨着 笼子边缘坐下,彻夜阅读那篇论文。
还原血清、解离重组、净化、ph失衡、色素沉淀、机能滞后。
告诉她怎么做就可以了,不要重复这些拗口的词汇。
厄里倪红着眼睛看向宿衣,异变体没打算做她的导师,伸了个懒腰。
她不能放弃理解这些东西。至少得知道实验流程。
还原血清使用记录表格,旁边贴着便签纸。宿衣的字迹。
稳定剂 o3型号,不可省略。
每100ml还原血清中,应加入0.3ml稳定剂。
“那我该从哪里拿到这些……”厄里倪自言自语,看着毫无陪学欲望的异变体,它半眯着眼睛。
宿衣的笔记七零八落,很难看懂。
纸片上记着些、她的研究日志里也有些,拼拼凑凑,不知道哪条备注该用在哪个步骤。
厄里倪感到恍惚。也许她该请教这里的科学家。
那些自命不凡、头脑简单的科学家。
很重要的一点:还原实验对异变体的健康程度要求很高,宿衣没有这么强健的体魄。
*
“倪女士,从下周开始,它要和c组其它异变体一样参加实验。”
实习研究员推推眼镜。
“请您按时把它带到试验场地。”
“你在开玩笑吧!”
“是通知,不是征求意见。女士。您不是研究员,您只是申请照顾它。”
“啪”合上名单,实习生高傲地转头就走。
除了这个名叫倪小衣的女人,她只能在机械保洁面前颐指气使。
实验室在这只异变体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研究经费不加倍赚回来,谁会善罢甘休?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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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拼命敲c组主任办公室的门,半天才见到那个人。
“这只是会什么媚术吗?之前宿博士也是,三天两头找借口请假。”撅着嘴啜茶,看都没看厄里倪一眼,“你看别的哪个像它一样?”
“她不适合,她不是还在治疗期间吗?”
“它不适合谁适合?你吗?”主任皱着眉,一心想把这个扫把星打发走,“实验室愿意一周给它一次额外全检和疗养,待遇很好了好不啦。我们这些老科学家都没像它这么养尊处优。”
冷笑,挥挥手让厄里倪出去。
“o3型号稳定剂是什么?”
临走,厄里倪忽然多问一嘴。
“控制蛋白分解速率的——你在哪里看到的?”
这个乡巴佬竟然还想学点东西,主任心想。不过讲了她也不懂,糊弄得了。
“这一号实验室一般用不到,价格又贵,没办法申请的。你问这个有啥用?”
“哦,我明白了。看宣传海报看到的。”
“你们不用了解这些。等新的负责人来了,你也不用呆在这里了。”
治疗,一周一次。也还算不错。
厄里倪从办公室走出来,默默盘算着。
主任提出的条件也诱人,她确实更适合代替宿衣去参加实验。
真的接受了,她们不就暴露了吗?厄里倪和宿衣身份倒错的事情,还有宿衣偷实验体的事情。
以及实验室用人类当研究材料的事情。
他们不会放过宿衣的。
异变体长得确实像幼年恐龙,特别是凭空长出来的尾巴。
厄里倪回到笼子里,看见她抓着笼沿摇尾巴。
自己也曾经那么可爱过吗?不可能吧,可爱是宿衣专属的东西,厄里倪大概约莫是一只很蠢很没灵性的怪物,从不会向博士撒娇的。
至少博士现在没那么害怕了。意识到厄里倪不伤害她,也不会和她抢食物。
她把鼻尖贴到厄里倪身上,湿漉漉地擦过皮肤,用肤浅的大脑记录她的味道。
第30章 实验
实验 “倪女士,不是说过今天……
“倪女士, 不是说过今天集合吗?”
实习生气急败坏地踩着悬浮台阶跑过来,大声呵斥。c组没到齐,又得怪在她头上。
“你在干什么?赶紧带它过去。”
“嗯……她过敏了。今天要请假。”
厄里倪堵在笼子门口, 实习生钻不进去。试了几次,硬来就不体面了。
“过敏?!你在搞笑吗?”
“我想你们最好给她检查一下,吃点药……”
“昨天为什么不说?”
厄里倪耸耸肩。
总有人要倒霉,不是宿衣就是实习生,或者是自己。
实习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你故意不配合, 我会上报主任的。”
“请便。”
“你想给它申请治疗,也别想了!你忘记主任怎么吩咐你的了吗?”
实习生抬头, 撞到厄里倪眯起的眼睛。
很抱歉的表情, 和言辞中的无赖脱节。一本正经的忧郁。
心脏顿了顿。
没能把这只异变体拉去实验场, 肯定会遭责骂的。但倪小衣女士不好惹。
实习生抱着记录簿,灰溜溜地走了。
终于没赶上实验安排。
厄里倪不敢离开她,很害怕自己缺席时,实验室会对她下手。
复原实验也被称为“逆向实验”, 利用基因的记忆,破碎引导重组。
官方的复原实验中,异变体被锁在暗室, 每24小时注射还原血清。具备人形的实验体在痛苦中死去了。因为plan只是个粗糙的、没有经过临床的假设。
“高层应该秘密给我们安排了任务,用逆向实验纠正百年之前的错误。但错误一旦证实, 就要有人承担责任。实验室承担不起。”
潦草的字迹,宿衣在异变体结构图旁边随手涂画的东西。
“所以异变体不能变成活人, 逆向实验不能成功。”
“但是她好可怜,我想救她。”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第几次看见这些墨迹才能忍住哭。
宿衣用标记笔鲜明的红色,写的这些废话。
那只被拉去充当炮灰的实验体多倒霉,就衬得厄里倪多走运。她一切运气都在宿衣身上。
宿衣是怎样一个天才, 才敢独自完成逆向实验。
想重走她的路的话……厄里倪没有把握让她不死在自己手里。
异变体把头枕在厄里倪身上,惹她心不在焉地顺着她头发。睡着后口水流在厄里倪裤子上。
其实我们也不必要走到这个地步才对。厄里倪想。
“倪女士?”
又有人来当说客,厄里倪警觉地站起来。她不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扰。
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小心翼翼地跨过笼门槛,向厄里倪伸手。
她也没穿防护服。全妆,卷发精心做过发型,靠近能闻到淡香水味。戴无框眼镜。
厄里倪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她记得每张脸、记得每一种味道。
痛苦让人记忆深刻,他们是痛苦记忆的载体。
“倪女士,我是c组负责人,简攸,职位是副科。”简攸不依不饶地伸着手。
离她远一点。离她远一点。厄里倪下意识挡在简攸和宿衣中间。
“倪女士,您不要害怕。实验室没想伤害您的……”简攸睨着看了眼睡熟的怪物,“管辖对象。”
“你出去吧,异变体嗅觉很灵敏。”
“您对它们研究很深刻嘛,倪女士。看样子您养了这只异变体很久。但如您所见,它们并不适合做宠物。”
“她不是我的宠物!”
烦躁,厄里倪心跳很快。除了和宿衣独处时,她都感觉很难控制情绪。
“我明白,我明白。”
简攸试图安抚她。
总有神经病把动物当孩子养。
“这只真是小可爱。”
“说完了吗?”
“倪女士!实验室可没亏待过您的宝贝,您讲话不能和气点吗?”简攸皱眉了。最讨厌和乡巴佬打交道,“您可以跟我来参观一下,说不定会改变想法的。”
“……参观?”
参观牢笼吗?厄里倪莫不要太熟识。
也太害怕。
“对。您是一位临时管理员,局里觉得有必要让您了解我们的理念和运行机制。之后的条件,我们慢慢谈谈也可以。”
条件……
她和他们没条件可谈。治好宿衣。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让这个满身香味的女人离开她。
厄里倪把心率检测器戴在宿衣耳朵上,以防趁自己不在,那些研究员把她偷走。
“我接受。”
跟着简攸,走过悬浮长梯,笼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厄里倪感到不适应光。异变体的遗留症状,她有一点畏光。感光眼镜轻微变色,帮助缓冲。
症状加剧了。她在黑暗中呆太久了,对光亮产生抵触情绪。
她知道这些书呆子已经不能拿她怎样了,但还是害怕。
跟在简攸身后,疯狂想回到宿衣身边。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这一号异变体真的很聪明,倪女士。您可能没听说过她的前任主人,一个姓宿的副科长……”
气氛很僵硬,简攸试图缓解。
“她对它好得不得了。您没见过它以前的样子,宿把它喂得可胖了。啧。”
是这样吗?原来大家都这么看待她们的关系。宿衣在单位养的肥仓鼠。
仓鼠。仓鼠。哈哈。
厄里倪的眼睛湿了又湿。仓鼠。以后一定要买给她养。
自己和她没有以后。
和她有以后的人必须不能是自己。
没得到回应,简攸感到尴尬。
“有点类似精神控制是不是。接受它的每个管理员竟然都那么着迷。”
“宿博士是特别喜欢她的异变体吗?还是她对每一只都很好?”厄里倪闷闷的。
“这个人胆子小,也不敢对什么东西不好。不过她跟它倒是处得来。毕竟实验室一直在研究怎么训练、驯服这些怪物。我们用一批做了脑手术,死亡致残率太高了,而且术后异变体智力水平显著下降。”
简攸喋喋不休。
“你说她要是没出那事儿多好。把训练方法写成论文,能立多大的功。”
办公区到了尽头,一扇好几米宽的铁门横亘在路当中。
厄里倪抬头,看见“实验场”的标志。
“你们不觉得做实验残忍吗?”厄里倪问她。
“小妹妹,实验都残忍啊。”简攸笑了,“没有小白鼠,人类怎么进步呢?你们就像在餐厅里吃肉,厨师帮你们把菜都杀好了,不要去想就可以了。”
隔音墙很厚,但还是能听见咆哮。
实验场像个魔方,把不同的测试区隔开,分成上中下好几层。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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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察觉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们呢?压力不会大吗?”
这个乡下人开始担心起他们了。这是个社交友好信号,简攸感到欣慰。
“工作压力是很大的,女士。太感性的人不适合做科学家,这点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魔方隔间一个个打开。个体抗毒测试、表皮抗腐蚀测试、温抗、极限体力、组织再生……
单向玻璃后,一只发疯的怪物扑向研究员,被自动锁锁住击晕。
厄里倪感到头皮发麻。
自己攻击过宿衣吗?
逆向实验中,身体也承受过高负荷,还好自己没在那时攻击她。
毫无安全措施,穿着睡衣给自己扎血清的博士。她真敢拿一只怪物的人性赌。
她最后不还是赌输了吗?
“你看,倪女士。”
一个接一个房间,丑态毕露的异变体。
在痛苦中张牙舞爪,要吞了全世界、吞了自己本身的架势。
“它们真的不可爱,而且很危险。说实话,您捡到的这只很会在您面前伪装。但一旦本性暴露,您就会有性命之忧的。”
所以其实她见过自己很丑的样子。
厄里倪渐渐不发抖了。
想起宿衣时,害怕是很多余、很矫情的情绪。
其实无可不可吧。如果宿博士没那么爱管闲事,现在还站在那里,专注地记录自己的实验数据,看自己狰狞扭曲的样子。
至少它还能和她在一起。至少她也是完好无损、不需要付出所谓代价。
厄里倪悄悄把眼泪擦掉。
“所以,倪女士。实验室更像提醒您,一个人时不要呆在它笼子里。安全最重要。”
简攸觉得够了。目的达到了。
这个乡巴佬很可能已经害怕得不敢靠近那只怪物。
“我们走吧。不用害怕。呆在安全区域,它就无法攻击您。”柔声安慰。
“你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什么?”
“这些异变体不是人类吗?”
简攸愣了两秒,哑然失笑。
“您在哪里听到的流言蜚语。现在造谣政府的言论真是满天飞。异变体本体是实验室繁育的灵长类动物,我们有实验跟踪记录的。倪女士,不要人云亦云哦。”
“您想想,一下子凭空消失这么多人口,怎么可能不动乱呢?再说,我们又不是***,拿活人做这些……倪女士,外界流言,没有证据的。”
当然没有证据。
上层的秘密任务,让实验室修正百年前的错误,逆向实验算没有成功,所以证据死了。
没人把它们还原成人类,哪来的证据呢?
实验室对外的口舌,还是很有底气的。
简攸想起,当时那个讨厌的同事,宿博士,也问过这个问题,也得到了相同的解释。
“动物就可以被这样吗?”宿衣看着她反问。
搞笑。这种人就不该有资格进到实验室来。
不过她不是滚出去了吗?
第31章 不可告人
不可告人 “还有啊,倪女士,……
“还有啊, 倪女士,明天如果再赖着不让它参加实验,这周的治疗特权就没有了哦。”
临别, 简攸留下一句话。
只是通知。
简攸皮笑肉不笑地看看厄里倪,转身走了。
厄里倪傻了半天,一言不发地回笼子里去。她的异变体等着急了,站在笼子门口眼巴巴地看她。
耳朵上的脉搏检测器,像个金属耳环。
“感觉无聊吗?”厄里倪挠她下巴。
异变体开心了。厄里倪却又不自觉地哭。
从来都觉得自己在帮宿衣做好事, 但其实是从无能为力的低能儿变成破坏力超强的坏蛋。
*
变成异变体后,她忘记伤心的事了。
抱起来竟然有点沉甸甸的。心思单纯, 食欲就好许多。再加上厄里倪不许别的研究员靠近她。
厄里倪抱着她, 走在一大队笼车中间。
研究员拖着各自的异变体, 向实验场走。笼子被里面的异变体撞得砰砰直响,呜咽和哀嚎,宿衣在中间倒是最安静的。
她第一次参加实验。
“她果然带来了。”
“还得要简科亲自去。”
……
讥笑的窃窃私语,防辐射门还没打开, 厄里倪就听见了。
简攸站在门后迎接她,尽量显得平易近人,无框镜后的双眼却是胜者姿态的。
“很高兴您顾全大局。”
一手亲昵地扶着厄里倪的背, 把她推进去。
“倪女士,今天是第208组酸穿透实验, 风险极低,死亡率几乎为0。您大可放心。”
研究员熟门熟路地带着各自的数据样本走进魔方格, 简攸却把厄里倪拉进自己的实验场。
“这个实验开始于两年前,近来已经在收尾了。”
机械暗格承托出展柜,整齐排放着异变体的鳞片。
每次实验后,研究员都会给异变体“取样”, 用钳子拔下一枚鳞片,观察腐蚀程度。
简攸负责的实验体有两百多片。
标注溶液浓度和时长,从最开始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鳞片,渐渐焦化,然后逐渐减少计量。
“您看,它们的鳞片中含有合金。许多现代化设备都做不到这样的耐酸度。”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会使环境酸堿度失衡,战管局的机械设备易损,而异变体能很好适应恶劣环境。对战争和战后重建都意义重大。”
“它们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实验是必要牺牲,但我们绝对不会虐待。”
遮光屏降下来,显现出巨大的立方体水库。
清澈的溶液,就算隔着玻璃,厄里倪也闻到刺鼻的酸味。
怀中的异变体不安地动了动,把脸埋进厄里倪胸口。
简攸打个响指,她的异变体被推出来。
在玻璃后面,特制锁链扣着脖子和四肢,起重器以恒定速率把它浸到溶液中。
接触水面时,异变体明显得弹跳一下,但是绳索十分牢固。
青黑色的影子在厄里倪双瞳中扭动,气泡一簇一簇冒上来。
异变体撕扯脖子上的锁链,扯不开。
“它们的力气真的很大。之前有两个实验体把锁扣挣断了,溶液就进到体内,我们也没办法短时间把它捞上来,就死掉了。”简攸很平静,“后来我们加固了材质。”
回头,看看脸色发白的厄里倪。
“这是正常的。过一会儿就不会挣扎了。没有特殊损伤不需要治疗,捞出来以后静置一段时间,又会生龙活虎的。不用替它们担心。”
简攸很有经验,过了一会儿,她的异变体果然不动了。蜷缩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厄里倪不知道它是死是活。
倒计时结束,简攸把机器抬起来。
选一片鳞片拔下,把半死不活的怪物扔进静置舱。
“这样就可以了。您看,没有任何损伤。倪女士,到你了。”
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把鳞片封进培养皿,递到简攸手上。
魔方格一侧打开,“厄里倪”的实验场。
“一点事也没有。倪女士,您会习惯的。它不会死的。第一次总是会害怕,别的科学家也一样。”简攸推她,“它多信任你啊。抓住机会,可能以后你就会用上电棍了。”
“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就好了。厄里倪只听得懂宿博士的声音。宿博士不会害它。
逃不过的实验,宿博士用特殊油漆刷在它全身的鳞片上,形成保护膜。
厄里倪忘记那种油漆是什么了。竟然没想到提前准备。
腐蚀、渗透、溃烂、肿胀。
溶液是透明的,冒出的泡泡会模糊她的影子。站在水箱外面,盯着自己看的宿博士。
它能看见宿博士的时候,忍得了任何事。
自己也能做任何事。
她从不在同事面前哭,也很少在自己面前哭。
厄里倪想,现在自己也不该哭。
怀里的异变体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一开始,宿衣不想看那只被泡着的异变体,所以选择睡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知道自己的饲养员不会害她。
“倪女士?”简攸拍拍厄里倪,让她别再发呆了,“一周一次的治疗机会哦。”
就这一次。为了宿衣能好起来。
锁她的时候,扣链扣到最底端,腰扣仍旧松动。
厄里倪想起简攸的话,掉下去,没办法短时间捞上来,就死了。
“锁太大了,你看。”
厄里倪难得在这群科学家面前服软,哀求的语气。
“够了,掉不下去。这个锁扣得住人类女性。”简攸被她墨迹烦了。
水库的门关上了。
机械臂吊着宿衣缓缓下沉,厄里倪在发抖。
她想她自己从没做过正确的事。这一次也根本不正确。她从没做对过。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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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把宿衣一步步害死。她是宿衣的煞星。
不能哭,哭就露馅了。
厄里倪的研究员总在玻璃外面看着它。现在位置倒错了。什么都错了。这里没有对过。自己的存在就是错误。
开始冒气泡了。
透明头罩里的眼睛,看着厄里倪,湿漉漉的绝望。
她大概想喊叫,嘴巴被扣住,张不开。
她和其它怪物一样,像软件虫那样扭动。
倒计时的秒针,厄里倪空洞的大脑和僵住的身体。
戴在宿衣耳朵上的心率监测器开始报警。可能是酸蚀缘故,仪器要坏掉了。
宿衣紧紧蜷了一阵身体慢慢舒展开。她的眼睛不再看厄里倪,白白地翻过去。
像条死鱼。
厄里倪忘记自己怎么砸碎墙上的消防设施,用尖尖的水管砸水箱玻璃。防弹玻璃被敲出铛铛的响声,像寺院鸣钟一样。
魂魄不在了,一片空白的空洞。简攸似乎冲过来抢她手里的铁具,被推倒在地。
碎掉的玻璃,酸液从缺口涌出。像火场。
……
意识逐渐逐渐恢复,厄里倪才感觉到身上的疼。
灼伤。
从脸上撕下一块皮,血流个不停。要毁容了,自己是丑八怪。
心跳依旧快得吓人。
她的宿博士躺在治疗舱里,心率图还在走,机械小刷子用油液擦掉鳞片上的酸。
厄里倪下意识把她带到治疗舱来了。
回过头,门口围着一群科学家,有的端着枪,但不敢靠近。
这个无偿管理员,倪小衣,现在像鬼一样。
没人想沾到她身上的血渍和酸。
他们在等执法队。
心死掉了。
玻璃舱里,宿衣在发抖。小型针管扎到鳞片下,把药水打进去,稳住异变体的生理指标。
厄里倪向门口那些人走过去。
上膛声,他们却颤抖地端不住。
“倪……倪女士,您听……听我说……”
简攸发着抖后退,踩到了身后同事的脚。
胆小的人已经偷偷开溜了。倪小衣的衣服,一部分融在她身上。
她为什么还活着。
简攸也差点被溶液泼到了,现在死撑着站在队伍最前面。
危险,也是表现的机会,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逆向实验……可以给她吗?”
科学家们静了静,僵硬在原地。
她知道了,这个本该无知的市民。
简攸绽开一个礼貌的哂笑:“倪女士……逆向技术并不成熟,至今没有成功过。再说您还原一只猴子干什么?”
“她不是‘厄里倪’,她是宿博士。”
泪水流在被灼伤的皮肤上,疼上加疼,但她不在乎了。
“宿衣。”
简攸闭上嘴。
身后走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沉重的靴底,碰撞的枪械。
武装执法队赶到了。实验室恰才报的警。
“在哪里?施处,在哪?”
“没!没事了,已经解决了。警官,没事了。”
秃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站在路当中挡住治疗室大门。
科学家都默不作声地醒悟过来,纷纷用身体堵住门。
不能让他们看见里面那个恐怖的人,不能让他们听到她说的恐怖秘密。
“您回去吧,您们。”
秃头热切地推着为首警官,警官莫名其妙地被推着原路返回。
“这次是我们弄错了,真没事。改日给警官赔罪,啊。”
嬉皮笑脸,胆战心惊。
“看着她们。”
路过一个准备溜走的实习生,施处压着声音吩咐一句。
“先稳住那个姓倪的,上面马上派人过来了。走漏半点风声,都是政治错误。”
上面的板子敢拍实验室,他总管的板子就敢拍死这些吃闲饭的科学家。
第32章 交易
交易 厄里倪在疗养室呆一整夜……
厄里倪在疗养室呆一整夜, 实习生们就在外面,心惊胆战地站了一整夜。
用小镊子,夹着破碎的衣物, 从身上撕下来。一片一片。
不痛。奇怪的冷静。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厄里倪也准备把一切和盘托出。
宿衣想瞒住的一些事,瞒不住了。自己总是会令她失望。
如果他们想对宿衣下手,杀人灭口,厄里倪也做好奉陪到底的准备。
治疗舱环境舒适,宿衣不愿意醒来, 一直沉沉睡着。
次日一大早,两名部长就赶到了。
厄里倪不愿意离开治疗舱, 谈判会就开在疗养室。
两个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官, 厄里倪等他们开口问话。
“倪女士, 您昨天说,这只异变体是宿衣。那您知道原先代号为‘厄里倪’的异变体吗?”
提问的时候,防护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厄里倪灼伤的脸看。
“她是宿衣, 我就是厄里倪。”
不出所料。
部长坐着,院长站着,简攸躲在后面。面面相觑。
宿衣这个混蛋, 把大家的遮羞布都撕了。
“……倪女士,您说的话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请容许商榷……”
“随便你们怎么商榷。”
厄里倪又开始暴躁。
她对谁对谁错、谁的名誉问题不感兴趣。她想让博士早点好起来。实验室要她闭嘴也好、要她死也好, 把宿博士留下就行。
高官使了个眼色,识趣地退出去。
“你让一个博士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做了还原实验?!”
门刚关上, 厄里倪就听见压抑的怒吼。
他们以为里面的人听不到。
“崔部……不是我让的。她把那玩意儿偷出去……”
秃头把“偷”字读得很重。
“我不管。处理不好这件事,战管局的项目都叫停。你们都给我滚!”
“知道,知道。这不是出了事儿请示您嘛。”
皮鞋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厄里倪发现自己顿着很久。
人类的身躯还是脆弱, 一晚上过去,竟然没有愈合的迹象。
厄里倪在药箱里找冷敷的伤药。
疗养室没有吃的,厄里倪察觉自己体力有些透支。
刚才应该把那些送上门的统统吃掉……
甩甩脑袋,把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她还等着他们救救宿衣呢。
他们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倒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厄里倪想。
至少比一般人抗造些。自己就算这样,还能守在宿衣身边。
身上红色的肉,灼灼发痒。厄里倪想把自己抓烂,强忍着愈合的痛楚。
高官在密室商议许久,厄里倪才听见疗养室大门外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崔部,您让我去。我和这个怪……人打过交道,她心眼简单,哄一哄吓一吓就行了。”简攸的声音。
金属门缓缓移开,他们把战战兢兢的女人推进来。
门瞬间关上,简攸狼狈地向身后看。
“倪女士……”脸色发白,不敢靠近。
不要哄她也不要吓她。厄里倪希望他们的谈判结果仁慈。
请救救宿衣。
“你们会救她吗?”厄里倪问。
“……倪女士,暂且不说您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实验室,也没做过成功的逆向实验呀……”
简攸心虚地笑了笑。
确实没有,虽然有故意失败的嫌疑,但事实就是没有成功记录。
“我没有别的要求。”
“我们有个提议,看您能不能接受。”
厄里倪没回答。
简攸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下去。
“实验室给您两百万,作为找回这只异变体的酬谢——至于它到底是不是‘厄里倪’,无从考证,也不再追究。”
“不再追究?”
那个人形怪物又在哭了。简攸看着泪水滑过她溃烂的脸,狠狠心。
哭,就是脆弱的意思。这次她也能赢,和上次一样。简攸想。
拿捏一只弱智怪物,她,一个副科长,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是把它交给实验室保管,您可以回去了。”简攸提高音调,声音也有了底气。
厄里倪忽然意识到饥饿,无法完全驯化的神经,狰狞跳动。
面前这个卷发女人,浑身恶心的香水味。撕开表皮吃掉内脏,让腥气洗涤不洁。
饿得双手发抖,差点扑上去拧断简攸的脖子。
简攸吓坏了,狂拍紧急按钮,但门没开。
“搞不定她,你们都等着革职查办。”她想起崔部的话。
好在厄里倪只是饥饿地看着她,没有扑过来。
“实验室为您着想,女士!”
“宿衣怎么办?”
“她自作自受。把你放出去本来就是她的问题。她活该,她活着也要去坐牢,你懂吗?!”
简攸疯了,躲在实验桌后面,朝厄里倪吼。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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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的是实验室的财产,国家的财产!还想让我们收拾烂摊子?本来伺候你们这群蠢猪就不容易,她搞幺蛾子往我们头上扣锅子,她不遭报应谁遭报应?实验室对你够仁至义尽了,蠢货。”
财产?报应?
“我才是你们的财产。她已经还回来了。”泪水止不住从眼眶涌下来,厄里倪不能用手触碰伤处。
“博士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是你们的财产。我怎样都可以,我也什么都不说。”
“要是实验室就这么决定了呢……”
“那你们都等死吧。”
痒得受不了,厄里倪拭泪时又擦下一块嫩肉。
她发现自己讲话不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仿佛不是自己的人格。
她原本不想威胁这些人。
片刻静默。
简攸害怕了。毕竟厄里倪真要动手,现在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她。
“倪女士,您提出的问题,战管局并没否认。您的要求也可商谈。”
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两人中间,是“崔部”。
他不敢进门参与谈判,竟然用这种方式。简攸默默翻了个白眼。
“我们不会让宿博士记得这些事,也不会让您离开。她可以走,您要留下。”
“求之不得。”
这么简单的要求,早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说“不再追究”。
厄里倪终于心满意足。博士离家后,她再也没有过心满意足。
她对这些人的要求很低。
厄里倪花了很长时间整理博士的资料,她的逆向实验、她的逻辑、她的研究数据。
现在没人疼厄里倪了,她也不疼自己。不过好在她还心疼宿衣,不会让她的前同僚胡作非为。
疗养室非常非常静谧。除了数据传输的提示音,和宿衣的呼吸声。
“倪女士,实验室收到方案和数据了。我们会对此前的实验方案做调整。您……不必担心,我们愿意让您全程参与。”
年轻的实习生给厄里倪打电话。
多泄气的语调。高官不愿出面,简攸吓得不 轻。担子落在她肩上。
“我们的方案请您过目。”
跳动的新邮件,厄里倪点开全息屏。
“宿衣,我还是看不懂他们写的东西。”
自言自语。
她读过宿衣所有笔记,烂熟地能够背下来。但这种尖端研究还是不完全明白。
“我把你改过的实验都交给他们了。你不要在意好吗?”
“宿衣,我太自私了。如果你能帮我看看这些就好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信任他们。”
“我们完蛋了,宿博士。”
我们完蛋了。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就完了;他们也完了,我也一样。
早知道就死在你手里了。要是你的实验没成功,处理我的尸体,一定很麻烦。
放开她。
把博士交给那些穿防护服的人,厄里倪一如既往感到空落。
短时间让她的健康指标达到实验水准,各种注射剂、催化剂和血清。这些厄里倪都不懂,问也问不明白,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她也没那么饿了。
感官在失效。活下去,仅仅因为想让博士活下去。只要活着这段时间就可以。
厄里倪还记得自己经历逆向实验时很痛苦。因为博士在身边,所以不明所以地忍耐。
他们是对的,博士犯了个错误。厄里倪只是想纠正,最大程度还原到正常轨迹。
*
“倪女士,今天宿衣的血检刚刚达标了哦。”
实习生递来的报告。
对厄里倪的恐惧稍稍缓解。她的外形不是怪物,是个丑陋的、被灼伤的人类。她也不爱说话,动作很轻。
“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将展开临床。”
被灼伤的脸长出硬壳一样的皮肤。厄里倪有异变体基因,再生能力比人类强些。
但长期营养流失让她十分枯瘦。她看见自己接报告的双手,骨架一样,颤抖着。
厄里倪点点头。像只乖狗。
葡萄糖。
她至少得在实验过程中保持清醒。
疗养舱像玻璃棺一样。厄里倪站在旁边,闻不到别的味道。
她只能识别博士的味道。
就算视觉、听觉、脑神经都死掉,她还能捕捉博士的迹象,就像在黑暗中拈一缕蛛丝。
玻璃棺盖打开,研究员把那只异变体拿出来。
接下来将是没日没夜的轮班和加班。科学家不免烦躁,而且本来就怨恨宿衣。但厄里倪站在旁边,竟然没人敢表现出来。
“无菌室,倪女士。”
实习生捧来一整套手术服。
“您还是穿上吧。”
宿衣还是没醒,厄里倪的心跳很慢很慢。
她感觉自己又把宿衣推给死神了。莫须有的防备和悲观,但下定决心,没办法撤回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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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第33章 软
软 直到厄里倪自己把还原异变……
直到厄里倪自己把还原异变体的论文交出来, 实验室才查明,监控是被谁打坏的。
“您研究了很多啊,倪女士。”简攸面色不悦。
“是的。”
厄里倪不喜欢他们, 现在却低声下气。
宿衣被束缚带绑着。但其实更需要被绑起来的是厄里倪。
她害怕自己再次失控,像那天破坏水缸一样。
宿衣轻轻叫唤一声,都能把她从里到外撕成几瓣。
*
疼痛、刺痒、内出血。
血从鼻腔和嘴里涌出来,混沌的光线,被镣铐攒住的四肢, 在无法忍受时挣扎。
在浓烈的血腥气中闻到饲主的味道。
……饲主?
为什么会有这个概念。
针又扎进来,药在身体中化开。
是无影灯。心脏起搏器。已经喘不过气了。
宿衣陷入无梦黑暗, 毫无生气地垂下头, 脸上化开的鳞片就掉在地上。坚硬的皮肤、指甲, 带着血一片片剥落。
输血袋。
厄里倪能认出主人的样子了。
手术服包得严实,泪水溢出来,从脸上流进脖子。
暗红色新生皮肤,毛细血管的走向, 涅槃的过程。
疼痛,折磨。是她又在整幺蛾子吧。看来酷刑还没结束。她真的恨自己。是因为约会那天自己把她女友吓跑吗?
女友?她是谁?那个折磨自己的人是谁。
地下室……还在那个地下室吗?已经变成怪物了吗?怪物能思考这些问题吗?已经死掉了吗?是她在玩弄自己的尸体吗?
单薄的意识似乎能串联起来。
死人……会有记忆吗?
因为受伤而肿胀,宿衣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
她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光洁地面上, 肮脏的黑色血迹,凝固后被踩出脚印, 一堆垃圾。呕吐的内脏和鳞片。
把内脏吐出来了。自己不完整了。一定会死的。
血黏着头发,结起硬块, 一绺一绺垂在脸侧。
痛。痛不欲生。到底时候能去死,那个人要她生不如死,还要持续多久?
眼泪混着血,从不成型的面部流下。
恨重新滋长蔓延, 和新生血肉一样。皮肤好痒。
为什么不下杀手,为什么。
她的手腕变细了,从铐链中脱落下来。摔下时被人一把接住。
宿衣闻到浓郁的味道。“饲养员”的味道。
像镇静剂一样,让疼变成一种过程,一定要接受、无心反抗。
“饲养员”是来终结自己的,救赎自己。是天使,是救世主。
宿衣对她没有多少印象,只是气味和感觉。是和囚禁者截然不同的人。
是她爱的和爱她的。
自己像一坨无知无识的血肉时,她就开始爱它的。
初生婴儿恋母一样的依恋感。无依无据、毫无理由的狂爱。
宿衣在她怀中,渐渐被安抚。
不那么痛苦了。或许她就是温柔的死神,来带她走的。
*
肮脏不堪的实验室,不能使用了。怪物蜕变时落下不可名状的脏器。
逆向实验成功了。她真的是宿衣。
一个对于实验室和战管局来说,都非常沉重的日子。
床单包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转移到临时病房。
空气里有阳光的香气,还有消毒水味。
饲养员在身边。
心率监测戴在博士手腕上,厄里倪忽然感觉自己在消失。
她是一些人竭力隐瞒的秘密,是博士好奇心的催生物,也是博士的代价。她没有存在的必要。
况且是自己害了宿衣。
厄里倪用温水化开博士发上的血块,新生皮肤幼嫩,她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睫毛在颤动。不是装睡,是在梦中。
也许是一个没有厄里倪的美梦。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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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天使。
天使的味道浓郁,和那些挨挨挤挤的东西,味道很不一样。
畏光,宿衣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天使抬头了,一个不好看的,她没有印象的人。
戴着口罩,遮着下半张脸,为节省时间一刀剪成的短发,眉眼上方的肤色深浅不一,像受过伤。
没有地下室,没有阴狠的怪物。是噩梦吧。多恐怖的梦。
她叫什么名字?厄里倪?
……
天使看着她,背过身哭了。
没发出声音,宿衣闻到眼泪咸涩的味道。
天使是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虽然一直带着口罩。
眼泪总是从那双眼睛里流下,把眼眶泡得红肿。
她也从不说话,喂宿衣吃糜状食物,擦拭身体。饮食起居。一切都笼罩在她甜香的味道里,宿衣很安心。
纵使饲养员竭力与自己保持距离。
那厄里倪是谁?为什么想起这个名字,宿衣会感到寒意。
她抓住天使的手了。
那只手也非常不像话,粗糙的皮肤,和脸一样。
她喂食的手就僵住了,僵宿衣手中。没有温度的,任她摸过手腕,在宿衣放开时,才慢慢移开,像害怕惊扰一只栖息的鸟。
她手上伤疤凸起的质感。
宿衣爱她的天使。
夜晚能适应月光,睡久了,百无聊赖地睁眼,看输血袋红色的导管,发光的仪表,一滴一滴落进身体。
她能闻到天使的呼吸,如愿以偿的味道,蜷缩在床边地板上。
厄里倪到底是谁?
记忆在慢慢苏醒,厄里倪是子夜的杀人犯。
被血溅的镜子,没有情绪的眼睛,按压自己胸腹的手。
她的怀抱有尼龙大衣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天使一样的味道。
她当时像要把宿衣的心脏挤出来。
窒息而一阵阵舒适的感觉。
她是把自己关起来的怪物。饥饿、凶残、索取无度。
后来呢?后来宿衣记得自己长出鳞片了。
在月光中抬手,腕骨的轮廓,连接着几根细细的管子,没有鳞片反光。
是噩梦吧,因为太讨厌她、太害怕她,所以做了变成怪物的噩梦。
宿衣对那只怪物的感情,奇怪而矛盾。
恐惧得想逃走,闭眼时愿意亲吻。
就像想亲吻天使一样。
记忆死而复苏,厄里倪是一只怪物,和一种无聊幼稚的善念。
怪物终究是怪物,她的重生,要宿衣偿命。
天使在清晨洗漱,把口罩摘下来。
宿衣悄悄起身,偷看她的样子。
灼伤的皮肤,低垂着眼睛。记忆中浓密的睫毛,不太开心的神色。
其实天使就是厄里倪。
其实她本来就知道。
宿衣产生遁逃的念头,在厄里倪回头时,猝不及防撞到她的目光。
厄里倪狼狈地遮住脸,跑出去。
这个怪物竟然先跑了,仿佛宿衣才是怪物。
宿衣空洞一瞬,滋生出怨恨。
看见她的脸,就能感受到牙齿撕开皮肉的痛觉,被她禁锢、侵犯、亲吻、泄恨。
能感受到她的舌尖卷过耳垂和眉眼,吻遍每一寸肌肤。
失望,失望落空的失望。
橡胶手套会冰冷地抚摸脸颊,让她露出颈部,扎针。
也没有。
起身让宿衣疲惫,倒下,合眼就睡着了。
倒也不用仓皇逃窜。自己变成这样,宿衣一定不认识了。厄里倪想。
何况她才刚回来。
厄里倪找到一块黑色纱布,趁博士昏睡,蒙住她的眼睛。这样她醒来时,就不会第一眼看见她。
克制的哭,心痛的味道。
宿衣早就醒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苦涩,让她的梦境都是苦味。
畏光,过于敏感的感官。宿衣透过黑纱,看见家具的轮廓,像葬礼一样。
厄里倪一直在哭。
宿衣的意识清醒许多,猜到自己大概是变成怪物,又侥幸回来。竟然没在过程中死掉。
厄里倪变得那么丑。她的脸坏掉了。
宿衣无法理解,厄里倪为什么在报复她后,还要让她回来。
她都心甘情愿为厄里倪转生成人铺路,变成发泄玩偶。
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吗?她没有办法处理尸体吗?
她的博士又开始绝食了。
系着黑色纱布,不开心的嘴角。继续之前的赌气。
厄里倪猜,是因为她看见自己的缘故。
用蔗糖和黄油悄悄地哄,把甜膏涂在她唇上,用勺子轻轻撬开嘴。
厄里倪没办法把她喜欢的人叫来,哄她吃饭。这里只有自己。多遗憾。
淡粉色的唇,博士浓郁的香味,自己离她那么近。
宿衣看见她偷偷低头亲吻自己手边的床单和被褥,不出声的哭腔。
她是以为宿衣被蒙住眼睛,看不见丧心病狂的依恋,积郁到发酵变质的爱。
博士如果救了一只聪明的怪物,她们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厄里倪是搞砸一切的混蛋。
*
厄里倪为什么要杀她,然后再救她?
为什么要和别人谈恋爱。
是默许吗?是指使吗?是宿衣的要求吗?
是报复吗?
是自己要求她融入人类社会,然后站在创世神的位置指导她幸福。
是自己拿着堕落筹码,高傲地宣布自己不配被爱。
是宿衣自以为是,骄傲自大,一如既往的愚蠢。
泪水从眼眶流下来,火辣辣地滑过脸颊。情绪也回来了,重新成为“宿衣”后拥有的强烈情绪。
透过黑纱,看见那个人心急火燎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疼,哪里疼。宿衣第一次听厄里倪的声音。眼泪还在不住地流,把胸口被褥湿了一片。
头在胀疼,腰椎被塞上软垫,厄里倪用温凉水擦她的泪痕。
厄里倪不知道宿衣多爱她。如果宿衣只有一个名额,她绝对让渡给厄里倪。也不挑自己怎样去死。
神就是自以为是地爱信徒。这是神的通病。
宿衣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厄里倪把苹果磨成糜,用温水浸过后,挖一勺递到她嘴边。
试探。
预料到她不会吃。毕竟她所了解的博士,对厄里倪厌恶至极,毫不留情,也不给面子。
淡粉色双唇,倔强地停滞一秒,轻轻咬了咬勺子。
第34章 一石二鸟的安排
一石二鸟的安排 不言不语的傀……
不言不语的傀儡, 似乎除了外形转变,她还是那个冥顽不灵的怪物。
宿衣等她在无人时冒犯,和从前一样, 用五指扣住自己后颈,凑近吻上来。
但没有。
为了让宿衣察觉不到她,厄里倪走路没有声音,尽量不触碰,害怕宿衣听见, 又觉得厌恶,不吃东西。
在排练消失。
宿衣其实能看见她, 能听见她的呼吸, 也能闻到她的味道。
只是仍在沉默, 挑选开场白,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
“倪女士,你还记得我们签的协议吗?”
简攸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大吗?就隔着一扇门,会吵到博士休息。
厄里倪挡在门口, 一瞬间不爽。
“为了项目保密,宿衣要强制失忆。你答应的。”简攸礼貌地笑笑。
现在她不太害怕这只人形怪了。
对,是这样的。厄里倪答应她的。
让宿衣忘记有关实验室, 和厄里倪的事情。不愉快的记忆。她生来是高高在上的人,属于象牙塔和国会, 不该沾染这些事。
“你们要怎么做?”
厄里倪仍旧没让开。
“还是药物,倪女士。三个疗程, 注射。”简攸殷勤地解释,反正这个乡巴佬也听不懂,“定向作用神经肽。这个药在市面上很常见的,多用于治疗抑郁症和创伤应激。倪女士, 你又要研究吗?别再砸监控了,我们给你权限……”
“会有……副作用吗?”
厄里倪确实听不懂,所以又没了底气。
以后她没机会保护宿衣了,不想让她留下麻烦的后遗症。
“不会,当然不会。我们救了宿衣,你还不信任我们吗?”
简攸。
她可能以为,病床上仍是个智力低下的怪物,信口雌黄不打草稿。
战管局连神经学专家都没有,妄谈让人定向失忆;在市面上很常见,这种说辞确实足够忽悠头脑简单的厄里倪。
宿衣坐着,把门外两人狠狠腹诽一顿。
宿衣心都懒了。折腾到现在,又要被变成痴呆患者。
也行。
也行。无所谓。厄里倪开心就好。都已经烂成这样了,世界是个巨大的垃圾箱。
她从前听厄里倪说过这种话,现在才亲身体会到什么意思。敏锐的嗅觉,周围环境很臭。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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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厄里倪的味道。
黑色纱布下,宿衣看见门被推开,简攸走进来。
是神经肽清除剂吧。她那么紧张,做贼心虚的。
大可不必这样,宿衣没兴趣拆穿她。
撩开头发,让宿衣低头,无针注射器贴着后颈,把药打进去。辛辣。
真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简攸怀疑她甚至不需要“被失忆”,就能直接扔进疯人院。
还有那个在旁边守着的蠢货,变成人后也毫无长进。
他们天生该为人类社会做贡献。圣母和傻狗。
看见这一对,简攸就不自觉地刻薄。
要变成傻子了。宿衣感到恍惚。
新奇的体验。可能没想象中糟糕,毕竟自己曾经是个怪物。
头晕是药水入体的物理刺激。药效没这么快。
说起来,逆向实验有自己的专利,实验室独吞后,会给厄里倪一笔钱吗?给她和厄里倪。毕竟实验室怕她泄露机密,把她变成傻子,厄里倪总不会忘记收取这笔专利费吧?也好填平日后“饲养”傻子的吃穿用度不是吗?
“饲养”,把自己变成傻子,就能安稳地塞在地下室了。对吧,厄里倪。
厄里倪和实验室,狼和狈的交易,宿衣不感兴趣。两方坏人达成一致。
要提醒她去索取这笔费用吗?
自己给她的钱,花完了吧。那些枪械和药物,都不便宜。
简攸离开后,宿衣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想起,也想不明白。
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其实自己早就不是天才了。从心甘情愿当枪手起。
为什么要把厄里倪预设成坏人?
因为坏人才不会被算计。
“博士,以后不会不开心了。”
蚊蚋一样的声音,厄里倪挣扎许久,才没忍住开口对她说话。
最后一次,总要放纵一次。她讨厌厄里倪的声音也罢了,反正都要忘记了。
“我不小心捡了几条狗,您留着看门也好,不喜欢就扔掉……”
博士是专会扔狗的。
想到博士这样为人,厄里倪就哭得越来越凶。
你自己留着好了。宿衣想。难道你还指望一个傻子帮你养狗吗?
“您给我的钱,不小心花完了。对不起。”宿衣救自己真是亏本买卖……
她不是会挣钱吗?这有什么好哭的。
宿衣感到烦躁,睁眼看见厄里倪,站得离自己那么远。
要提醒她专利费的事吗?宿衣不想和她冷战,但也不想讲话。
现在提这些,显得自己多节外生枝一个人。
“博士,以后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她听得见自己讲话吗?失忆药水生效了吗?博士的未来她管不着,属于多管闲事。
宿衣什么都不愿施舍给她。厄里倪只是有点伤心,并不怨恨。毕竟自己不配得到她的什么,一个眼神或是一句话。
“你不带我走吗?”宿衣问。
眼泪从烧伤的脸上掉下来,厄里倪愣着,止住哭。
“您一个人走。我是实验室的财产,我留下来。反正您不记得我了。博士,就像以前一样,没有这种糟心事。”
博士对她的第一句话是个问句,那就必须一五一十、非常认真地回答。
厄里倪满足了,重新听见她的声音。博士、博士、博士,宿衣。蜂蜜一样的字眼留在唇齿间。她对她说话了,听见了,又得寸进尺地想用双唇贴贴她的手背和脸颊。克制住了。
实验室的财产……
宿衣失神,清除剂似乎起效了,在吞噬脑细胞。她把厄里倪从这个地方带出去,不是让她回来当“财产”的。
宿衣想看看她,不是蒙上黑色的样子。把纱布从眼前摘下来,看见奇丑无比的脸。她为什么会把自己作成这样,笨得很。
“你不能留在这里。”
她忘记那些人怎么对她?
实验室不能把她当牲口一样,她叫倪小衣,是一个人。宿衣亲手塑造的。
厄里倪没料到博士摘下纱布,转过脸不让她看见。
“博士,我答应过实验室。我留下,您忘记。这样我们谁都不会泄露秘密。”
心如死灰。宿衣看见她了,比从前更丑。博士骂她丑八怪。厄里倪知道博士怎样看待她。
“他们用了你的手稿,博士。逆向实验成功了,我不能食言。我欠他们的,比欠您的还多。”
脆弱,没忍住在她面前哭。
厄里倪又仓皇逃窜,这次也没有勇气再回来。
思维变迟钝,宿衣无法理解过去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情。
实验室让自己活下来,还要让厄里倪去死。
让自己神智失常,欺骗厄里倪说是失忆。
宿衣想就这么摆烂,疯了也好,死了也行,只要装作尸体或变成尸体,爱折腾她的人总会玩腻。其实厄里倪把她杀死了,所谓因果就都结束了,她能替她活着,世界上不会多一个人,也不会少一个。数量上平衡了。
自己和她,都是多节外生枝的人。
*
“很多东西都很难……清洗干净嘛。”
简攸恶意地看着厄里倪。毫不避讳。
厄里倪正把上衣胡乱穿上,沉默,像个白痴。
她做完穿透检查了,一览无余的内脏光图,仪器把异于人类的部分比对标红。基因图谱奇形怪状的。
“就算外表毫无破绽……”
食肉动物再可爱也是食肉动物。她再像个人,从前还不是只蠢猪。
厄里倪知道简攸在想什么。不过现在大可无所谓,宿衣养好身体就能走了。还有两针所谓的失忆针剂。
自己应该不管怎样给博士留点积蓄的。
那些狗,可以卖多少钱呢?
狗都比自己值钱。
“倪女士,实验室最大限度保证您人身安全。您想什么时候开始测试?”
原来自己还有的选吗?
真是的,人身安全什么的,这种冠冕堂皇的词汇,不仅简攸觉得不适合用在她身上,厄里倪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他们只要让博士平安离开就行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要求。
“我随时都可以。”
一例成功的逆向实验,充实了实验室的数据库。还有送上门的后续临床数据。
简攸还以为,宿衣捅的篓子会让她丢掉饭碗。
“我将全面接手你的项目。”
简攸推推眼镜,虚空拉出一长串测试清单。
“极端环境模拟和体能极限,可能会有点疼。”
简攸偷看厄里倪的表情。没有表情。
看来宿衣只是运气太好了,她的异变体,生来更加温顺。也许脑部构造和别的不同。
如果简攸是它的主人,肯定能记录到更丰富的数据。哪个马戏团不爱乖乖的老虎呢?
很遗憾,现在她是它的主人了。
之前偷的懒都要补上。这里没人像宿衣一样宠你。
“第三个疗程后,宿衣就转移到疗养院。”简攸说。
终于讲了点厄里倪在意的安排。
实验室为她联系了精神病院。
就算“宿博士”真的记得什么,胡言乱语讲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就快不记得你了,你还要再见见她吗?”
第35章 同谋
同谋 [宝宝好!新年快乐!] ……
[宝宝好!新年快乐!]
——————
“没关系,我不再见她了。”
厄里倪忘记是谁在问她,也忘记自己在回答谁。
“最后一面”是依依不舍的情人,专属的告别方式。和她与博士没有关系。自己是她的厄运。错误需要被矫正,博士的生活也应该回到正轨。
她想把厄里倪培养成一个普通人类, 普通地生活、偶尔快乐。这也是她的实验吧。
自己是培养皿里的菌丝,长不成她要的形状。不争气。
没有见她最后一面的权力。
厄里倪默默的, 察觉简攸翻了个白眼。
就算旁人都觉得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对宿博士非分之想。
这样的依恋, 在这样丑陋的躯壳里,本来就是对宿衣的亵渎。依恋只能随身体死掉,不能渐渐忘记。
“那么,我们就不需要仪式感了。对吧, 倪女士?”
简攸向她笑。
“宿衣会去哪里?”
“会让她好好养伤的。倪女士,我们救了宿衣,你不该这样猜疑。”
简攸表现不悦。
智商低的人就是这样, 态度越强势,厄里倪越相信。
“如果反悔的话, 宿衣就……”
反悔?
不会反悔。人间不是地狱。
厄里倪不想听她的假设,他们会把宿衣怎样;好在简攸也没说。
只要自己乖, 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们通情达理。
宿衣是人类,不是怪物。人类不为难人类。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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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控制室,把衣服脱掉。”简攸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对实验对象和蔼可亲。
皮肤上的硬壳好像那些鳞片。
厄里倪摸着手臂上大块的茧, 被自己的粗糙搁疼了。其实自己从没变回来过。
宿衣抓住她,有没有被这些皮肤弄疼?
“倪女士,您上次把水箱砸了,没经过任何医治,也能活下来。您和人类本质还是有区别的。您的皮肤……”
简攸顿住。
因为厄里倪没回应她,也没奉承她。一言不发地脱光。
这和狗是有区别的,狗会对主人摇尾巴,会有情绪价值。简攸微微不爽。
“您的机能呈现出极强的耐腐蚀和毒理抗性。我们把阈值挑高,再测试一次。”
应该再见一见宿衣的。在她睡着时。不然难免压抑到承受不住。
还没开始就承受不住?
又想让博士因为你,承担无妄之灾吗。
厄里倪克制地啜泣。
防辐射小隔间,四面是蜂窝状吸音壁,重铅门关上后,没有光。
没有提示音和刻度表。受试者是非人生物时,不需要照顾情绪。
黑暗让她专注而明晰,蜂窝墙在向她索取声音。太过沉默,就只能索取心跳。
厄里倪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重,她头很晕,在迷乱中摔倒,满眼幻影都是模糊不清的那个人。
宿衣,好想宿衣啊。别拦着我,我想见她。我被允许见她最后一面不是吗?
开始疼了。落在身上的细小水雾,冰凉的都灼烧起来。
厄里倪在哭,哭声被蜂窝吃掉。蜂窝从她体内掏声音,越掏越多,厄里倪听不见自己嚎啕。
*
今天厄里倪没来过。
过于敏锐的嗅觉,令人作呕。特别是厄里倪不在的时候。
平日里她在门外走廊过夜,清晨进病房,洗漱换药。
自从上次厄里倪逃走,宿衣再没察觉到她。
宿衣在床上坐了一夜。
神经肽清除剂,活性达到峰值。回忆断片。
天才?天才。
雨声和人的说笑,地下室昏昏欲睡,奶油被呛进气管,干呕,泪水,被堵住呼吸,施暴者在哭。
她幻想自己步履蹒跚,冲进冬日雨夜。死掉了。死掉了,尸体被过往的车轧烂,变成黑色。
冰冻的内脏。
醒来依旧在那里,躺在地下室的沙发上气喘吁吁。暖气太热,薄汗贴着身体。那只怪物竟然怕她挨冻。
她求她了吗?
她问她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她想喝我的血。宿衣想。
蛛网。那些味道都是游丝,总有一缕蛛丝不一样,连接到厄里倪身上。
这是母兽的本能,循着特定味道找一个人。
我要发疯了。
我还记得厄里倪。
简单语法、行为逻辑,再也没有了。要变成疯子了。
其实自己在和她赌气吧。死了算了,她也不那么在乎。
但其实她在乎吧。
为什么像小孩一样测试她?
医治和放归,是在自我欺骗吗?肮脏的私心占有。占有她,厄里倪。
我从不是那样的人。我希望她过得好。
眼泪毫无节制地流下,记忆融化成模糊的样子。
她想对厄里倪说些话,忘记该说什么,也无法组织语言。但需要和她说。
现在天都亮了。
厄里倪失约了。
本来就没约定过。
没约定过吗?没对她说过想要她吗?她竟然不知道吗?
白日畏光,睁不开眼。
满脑子都是她影影绰绰的。忘了那么多,记住的都是无用垃圾。
宿衣重新把纱布系上,才看得见东西。
那个实习生进来了,拿着无针注射器。
为什么不是简攸?
简攸有更重要的事吗?
她靠近了,那么粗暴的动作。扭宿衣的脖子,把头发撇开,拿着注射器贴合上去。
“啪”,注射器被打飞,玻璃管碎了一地。
宿衣抬头,对上实习生错愕的目光。
宿衣嘴角弯下不悦的弧度。
“哪里?……厄里倪……”
轻轻的嗫嚅,没有完整语句。
实习生没料到,自己打个针,都能被病秧子偷袭。
手腕麻麻的,她气急败坏地揉;违禁药需要申请,不免又要吃一顿批评。
“打针啊!你要干嘛?”
实习生还没改掉习惯。
在她眼里,宿衣,厄里倪,和那些怪物一样,不会介意别人吼它。
“不接受……”
“什么接不接受,轮到你说话了吗?”
“我要见她。”
好酸好酸,酸得鼻腔发痛。厄里倪的味道,那缕蛛丝,在融断。
混着血和眼泪。
心脏好痛。她的安排到底是什么?她和实验室,到底为了什么?
她想当面质问她。
病床上虚弱的瞎子,一把推开实习生,抓住桌上的病服披在身上。
纽扣,一个扣子一个眼。宿衣大概扣错许多,衣衫不整地冲出病房,光脚。
过往的研究员盯着她看,苍白的蒙面的鬼。
蹒跚奔跑,踉踉跄跄,循着她气味的方向。千里万里都别想逃掉。
这个蠢货,为什么还不来见她?
“厄里倪……厄……”
潮湿的酸从铅门后泄露出来,宿衣扒着门缝,想把门掰开。
怎么可能。
血顺着门缝汇聚,滴落。
“宿博士,你在找什么?这扇门不能开,里面都是剧毒物质,我们会死的。”
讥诮。
宿衣回过头。
简攸嚼着泡泡糖,浓郁的果香香精。看宿衣愣着,吹了个泡泡。
“实验都结束了。留给他们打杂的处理。”
简攸指了指监控全息影像。
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正推着一辆担架。白布很硬,看不清轮廓,从头到脚盖着的。
厄里倪到别的地方去了。
宿衣呆呆地看,眼泪汇在下巴上。
“唉,真的特别特别乖。宿博士。”
夸赞,然后恶劣地向她一笑。
“这种性格好的,别的研究员求都求不来呢。还不如多做几组实验,多拿点绩效 ……”
“我杀了你……”
兽性的冲动占据大脑皮层。宿衣扑过去撕咬。
作为一个博士,还真是不体面。
简攸吓了一跳,随手拿起长试管砸过去。被躲开了。
试管重重敲碎在桌上,蒙眼的怪物愣住。
来帮忙了吗?那些人为什么都挤在门口。
男人站在前面,面露怯色,看着简攸。
被宿衣咬伤可是会感染的。
心跳好快。
被包围了。想杀人。克制不住的冲动。
宿衣心脏好乱,深浅不一的黑色。动物性的本能,在受困时拼死。
她要去找厄里倪了。
“宿衣,你清醒点!”简攸腿在发软,后退,“闹事有什么好处吗?厄和我们签了协议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饿,想吃肉。想扑咬狩猎。
想划开她的肚子饮食内脏。
黑纱后的眼睛似乎在盯着自己看,简攸一阵发毛。
向门口丢了个眼色,很慢很慢地伸手去够电子纸。
脆弱的纸张不能阻挡怪物,她有点孤注一掷了。
“没有人。没有协议。”
没有任何人和你们签任何协议。
“骗……战管……”
战管局是骗子。
“利用。”
肌肉在蓄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不用学习。
扑过去的瞬间,一条弹力线把她绊倒了。柔软的绳索瞬间捆住,宿衣摔下去。
门口那帮看戏的,把捕捉怪物的应急设备拿过来了。总算起了点作用。
宿衣被踩住后背,强行戴上安全嘴套。
跟那些怪物比,这简直是只乖猫。实验室有应对暴走异变体的经验。
宿衣被绑在椅子上,简攸拿着实习生递来的软帕擦汗。
能力强的人升官发财。担惊受怕也值得了。虽然宿衣没碰到她,但等会儿还是想打一针疫苗,抚慰一下心脏。
喉咙被人掐着,神经肽清除剂打进去。
药被注射器压成分子,贴着后颈皮渗入。又是那种辛辣的凉感,宿衣一阵晕眩。
“宿博士,以后去了外面,就算人家不信,也不能乱说哦。”
简攸缓过神,回到胜利者的姿态。
隔着防咬嘴套摸她的脸。宿博士还是宿博士,从前寡言少语,温柔懦弱的人。
长得又好看。
谁都觉得她在实验室呆两年,出去混个小处长,嫁个大老板,是多少女人无法企及的人生。
“战管局不是骗子,我也不是骗子,你也不是骗子。不然,我们可不就是同谋嘛。”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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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谢谢宝宝支持正版。
第36章 不乖不痛
不乖不痛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被吸音墙吃掉大半。
听不见自己哭,痛苦才更加专注。
那种感觉回来了。
被捆绑的、无法动弹的怪物,被迫接受试炼。
而现在用意志自我捆绑。
哀嚎像隔着很远很远, 听不真切,也像把躯壳和灵魂撕开。
厄里倪狠狠撞蜂窝墙的棱角,听身体里面的回响,还来不及被吸收的声音。
让死亡切断痛苦传输。
博士,博士。
博士会保护她的。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再睁眼的时候, 她就在身边。
和其他人一样的装束,冰凉的白色长袍, 和唯一天使的脸。
厄里倪想起来了, 自己已经不会再见到她了。
*
空气还在烧灼, 半死不活的怪物,把酸味带到化验区。
习以为常,她和它们没什么两样,她甚至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用镊子拔下焦化的皮肤, 放进培养皿。神奇,怪物的人类形态。
两百年前,战管局一位天才科学家, 创造出融合基因。它赋予生物极其强悍的特质,但也有显而易见的缺点:复制过于迅速。
复制迅速到导致受试鼠死亡率达到百分之百, 也造成高传播率。但传播后的基因纯度大大削减,反倒让间接受试的小鼠活了一部分。
科学家很快发现, 质量越大的受试体,存活率越高;但质量过大,反而会浪费资源。
这个世界上总有多余生物可以用作耗材。鼠、兔、犬、象、鸟类、灵长类,还有些被抛弃的和平废料。
战争损耗、精神错乱、创伤应激, 不敢享用荣誉,社会的潜在威胁,完全契合实验要求,又乐于牺牲。适合废物利用,被合理谋杀。
不失为一种双向成全。满足他们的牺牲欲。
“……作为一名战士,我愿意……为我所爱……推进战场科技……绝对保密,一切免责,无所畏牺牲……蔚凛立誓。”
纯黑色短发和西服军装。
多苍白的脸色。
宿衣在纱幕下看着她,蔚凛,厄里倪,死得其所的神情。
她从未见过像美神一样的人。手背的疤都像蓄谋已久的圈套。
那天从一个怪物塑出人形,把厄里倪变成倪小衣时,都没这样的感觉。
宿衣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那个人的全息影像,有巨大的磁力,她被拖拽着险些摔下去。
若不是被弹力绳绑在椅上。
厄里倪,她在那里。她在干什么,穿这身衣服说这种话。
她该陪她回家了。
她兴许是做噩梦了。厄里倪还在她眼前,完好无损。
“啧,可歌可泣。”
简攸温柔地摩挲宿衣的脖子。滑溜溜的。她的眼泪流得到处都是。简攸感觉快乐。
“你看,宿博士,各取所需的美事,你非要横加干预。他们都是用命买英名的人。你做这种事,打乱蔚长官的计划了。”
宣誓完的厄里倪,向宿衣走来,麻木。
全息影像的手穿透宿衣身体,关掉录像仪。
影像终止,她消失了。
“没有强买强卖的交易,没有欺诈,没有利用。你听懂了?圣、母。”
简攸捏住宿衣下巴,把她的脸掰正,让她看着自己。
“它只是天生脾气好,还真以为自己当了救世主,让它俯首称臣?它在我手里也一样,在别人手里也一样。蠢货。你也只能找找这种优越感了。”
优越感……优越感……优越感……
以为她独属于自己的优越感、优越感……
她的优越感害死厄里倪了。
没人愿意处理宿衣。
科学家走了,把她绑着留在控制室,自生自灭。
脚步隐去,灯熄灭。
简攸是有手段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宿疯子治得死寂。
眼泪停也不停,顺着嘴套边缘流下去,病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变得透明。宿衣哭得胸口发闷。
身体被勒僵了。后半夜,室温触底,湿透的病服冰凉。
宿衣清醒些。
清除剂在抹杀神智,记忆消失时,留下毫无用处的情绪。满脑子狂笑和恸哭的情绪,因为不知所谓而疯癫。
神经肽清除剂的工作原理。
可她本就不需要多少理智。
动物性本能,被困住时断尾求生,自动降低疼痛阈值。
宿衣把弹力绳勒进肉里,慢慢扯出手来。弹力绳是为怪物设计的,对于人类女性,竟然还有斡旋的空间。
绳磨烂皮肤,随着手臂抽离,一节一节松阔下去。
宿衣呼吸很重,汗水让头发贴在颈上。
血流不畅,肿胀,又麻又痒。宿衣站着好一会儿,僵硬的微微融化,才伸手扯掉扣在脸上的嘴套。硅胶贴合处,液体淋漓拉丝。
宿衣大口喘息,冷的空气涌进肺里。
她在黑暗中还能看见。
控制室的高穹顶,冰冷的金属地面。宿衣下意识从上到下寻找,瘸着腿走到门口。
顺着门边沿摸索,隐藏在空心墙后,一枚红色按钮。紧急开关。防止断电或其它紧急状况留下的。
记不清了,记不得了。细若游丝的潜意识指导宿衣。
狗,自己是狗。
那是屠宰场的人,把她绑起来,要吃她的肉。她毛发湿了贴在身上,她的主人是贵气逼人的大人物。
嗅觉扯不断的味道,低智也无力思考,赤脚在楼道慢慢靠近她。
她?
主人是谁,忘记了。她的味道像穿骨钉一样扎在大脑里。
为什么要扔掉自己?是因为不够乖吗?
其实也能想起什么。不久才看见的,更难被抹除。
蔚凛。神情冷漠的女人。
*
厄里倪的休息室,十分简陋。
门没上锁。
服用解毒剂后,厄里倪坐着,背靠枕头,蜷缩身体,陷入无梦沉眠。
浑身溃烂,反复愈合,痛痒交加。
再难受也敌不过疲惫。睡着就可以不用被宿博士纠缠,可以让痛苦断连。
梦里钻进一缕香,奶油蛋糕一样,丝丝入扣的味道。抚摸灵魂时让她颤抖。
熟稔、思念、狂妄、饥饿、迷乱、引诱。
饿得她半梦半醒中,咬自己大腿塑料片一样的伤疤。
咬疼了,尝到血,才清醒过来。月亮挂在窗外。眼睛是湿的。
梦里的味道没有消散,却更加真切。
厄里倪心跳骤紧,摸索着下床,不小心踩到软的东西。
被烫一样缩脚,头晕目眩地摔下床。
被踩到的动物不舒服,蜷紧身子,继续呼呼大睡。在月光下,头顶着床头储物柜,别扭的姿势。
浑身都在发抖,厄里倪爬不起来。
激动让她的呼吸带着血腥味,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用身体罩着熟睡的宿衣。把她的头托起来,用手隔在床头柜中间。
突如其来的崩溃,理智宕机,肝肠寸断。
厄里倪紧紧抱着她,哭得昏天黑地。
无法判断是梦是醒,还是自己已经疯了,思念汇聚成子虚乌有的实体,竟然有她的触感、她的味道。
她的博士浑身是伤,肮脏不堪。
把硬化的病服解开,用被褥裹紧,捂在怀中取暖。
僵硬的身体在融化,宿衣打了个喷嚏。发丝结着硬块,挠在厄里倪脖子上。
主人的味道。
她离得那么近,就坐在床上休息。宿衣知道自己不该打扰。主人讨厌吵闹的宠物。
蔚凛。厄……
狗会以为自己到家了,疲惫不堪,就睡着了。
疯掉的感觉太好了。
能幻想出博士,能满足自己的保护欲,她的脸和身体,如此细节细致、温柔温暖。憔悴的呼吸、餍足的睡颜。
还有手上身上,摩擦过度蹭出的疤痕。这些是怎么弄到的?
她不会允许真的博士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就算是幻觉,也伤痕累累。真的博士已经忘掉她了。
自己是她记忆里的垃圾,和那些晦暗的、痛苦的、屈辱和荒唐的,被失忆针剂一起抹杀。
她的身体状况在好转,她很快将从这座牢笼中走出去。
自己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她要走了,以一个人类的身份,作为一个高知、博士、管理者、受保护者。
厄里倪知道自己活不下去,才虚构出一个博士,逼自己活下去。
这样才好做他们的耗材。报答他们救了博士,履行交易内容。
让人迷乱的香味,肆意生长的快乐,无处安放的心脏,失而复得的宝物。
让她好好休息。博士累坏了。
活在厄里倪的臆想中,她才会这么狼狈、这么疲惫。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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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啄吻着她的脸和颈窝,昏死过去。
清晨醒来,光线灰暗,厄里倪发现自己搂着宿衣。
门外有清扫的声音。机器人已经上班了。
再过一会儿,实习生就会来通知她做实验了。不能让他们看见宿衣。
就算是自己幻想的,也不能让他们看到。
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实验体,会想象创造一个饲养员。
在衣柜里垫上柔软的被褥,把宿衣放进去。
要裹得舒适。
她早就醒了,湿润的眼睛,盯着厄里倪的脸。
一言不发。她还是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不过没关系,厄里倪已经知足了。她已经不会再得寸进尺了。
宿衣一定觉得她很丑吧。
蔚凛。和宿衣不久前见到的不太一样。
还好狗对相貌的记忆不深刻,她只认主人的气味。
现在又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呢?
是无意中犯错的惩罚吗?
宿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蔚凛不喜欢她擅自回来,回到她身边。
第37章 极限体能测试
极限体能测试 “倪女士,今早……
“倪女士, 今早在顶楼f区,别忘了。”
实习生砰砰敲门。
“早点过去,别让简科久等。”
“知道了。”
厄里倪用毛巾把脸擦干净, 闷闷地回应。
厄里倪不愿多说话,害怕掉落的每个音节,遗漏宿衣的风声。她虚构的那位。
蹲下,打开柜子。
宿衣果然还在里面。被褥裹得像襁褓一样。
“等我。”
她的呼吸好匀称,视线落在厄里倪脸上。
没有动作, 像一只玩偶。
厄里倪看看就够了,不敢多余亲昵;捏捏被褥一角。
博士不会等她了。博士的世界没有她了。
但这一个总能等等她吧。
f区存放过辐射源, 没一个人愿意监押厄里倪过去。
反正她那么乖。
*
“谁?谁把她放了?”
控制室。
简科暴怒, 科学家和实习生们心头一颤。
一地沾血的软绳, 嘴套,这怎么想都不会是人为放掉的吧……
简科第一反应是找人背锅。
“第三针还没打,她出去找家多事的报社,把我们一锅端了怎么办?还不去找!有监控调监控, 犄角旮旯全打扫一遍,进不去的地方弄点杀虫剂。死的活的,我一小时之内要看到她!”
简攸疯了, 竟然把杀人挂嘴上。
平时都是忌讳的。就算真做也不能真讲。
实习生不敢吱声,忙忙跑出去让扫洒机器人处理杀虫剂的事情。
完了。一定是绳子太松, 让她跑了。一时大意。
简攸身体冰凉,重重锤着控制台。
一夜……谁知道她有没有跑出实验室, 已经去了哪里。宿衣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
在实验室杀人是内部问题,最多算安全管理不到位,给自己弄个处分,几年也就翻篇了;把战管局的脸面丢了才是大问题。苦心经营, 竟然要毁在这个贱人手里。
心如刀绞。
好在控制室只有自己一人,哭两声也无碍。
她要她死。
如果能再抓到,算自己官运好,一定不能留活口了。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既然决定杀宿衣,另一个隐患也不能留。厄里倪。
简攸用冷水洗脸,把花了的残妆卸掉。
心跳还是快。但只能强作镇静。
宿衣交给他们去办就好。自己有更重要的事。
“这里是控制室。倪女士,您可以听见吗?”
*
“可以。”
又是暗室。
年久积灰的锈味中,竟然还有博士的味道。
要死了。上一次活下来,这次必死无疑的。不可能再侥幸挺过第二次。
是压力太大,所以味觉和视觉才混乱。
本来已经不惜命了,但才许诺过,要“博士”等等她。
其实也不能算毁约,厄里倪死掉了,那层幻想也会消失。
现在比任何动物都知道惜命了。好想再见她一面。好想。
想到她就见到她。
她为什么跟过来了?
黑暗中一点光源,照得宿衣惨白。
还是那样空洞的眼神,还是盯着自己的脸,还是伤痕累累、一言不发。
厄里倪不要她在这里陪自己。多狡猾多危险,就算是幻想也不要。不要临死还抱着她的幻梦。她怕她虚构疼。
快离开吧。厄里倪已经强迫自己不想她了。她还在那里。
“倪女士,今天测试您的体能上限。这个房间会检测您的脑波,并根据您的信息画像。它将模拟您负面情绪最高的场景,以此激发肾上腺素。”
简攸把眼镜戴上。
没有妆,但皮肤状态不错。实验室的安保不差,宿衣应该跑不远。她安慰自己。
解决掉厄里倪前,再弄一组数据也是赚的。
“考虑到您的基础数值高于普通人类,我们把参数提高一倍。”
负面情绪?
厄里倪想起自己与齐和一的两场会面。
又要见到他们了。齐和一、镇长、那些猥琐的杀手。根本不用模拟,光是想到,太阳xue都在跳动。恨之入骨。实验室所模拟的东西一定都和这些人一样。说不定还会出现一个“简攸”。
“厄里倪。”
厄里倪忽然发冷,听见博士在叫她。但呼唤她的并不是那个幻象,声音在身后。
厄里倪转身一瞬间,房间亮了。
“博士”的衣袖都是泪水,趴在便利店窗前装睡。
外面雪还在下。
是冰灯节啊。
厄里倪的眼泪稀里哗啦地落下来。
一颗丸子,鲜香的热气熏糊玻璃窗,递到“博士”嘴边。“博士”咬下了。
她现在知道“博士”如鲠在喉,其实难以下咽。
一厢情愿示好,和宠溺的接受。
“我比她更需要你。”递丸子的那只手说。
“厄里倪”耳畔长发,遮住还未褪去的鳞片印记。
“博士,你不爱我我要死了。”撒娇和威胁。
你死就死呗。
厄里倪克制着暴怒,看她脉脉地和“博士”调情。
“你好脏……身上都是她的味道,好臭啊。”
那只狗在闻“博士”,鼻尖蹭着她的脖子,伸出舌头。
神经病。
神经病。你才脏。她就不该一念之差救你。她不该被你害这么惨。连当狗都不会,害人的畜生。
厄里倪抓起一把尖刀,向她扑过去。
关东煮泼在地上,“厄里倪”躲开了。跳到几米开外,看着厄里倪笑。
“宿博士骗我的话,还是不要让她活着离开。”
宿博士当然会活着离开。
没有厄里倪这个扫把星,她还能快乐地活下去。
厄里倪要把她的舌头拔出来割掉。
“这么激动干什么?当时不是你想掐死她的吗?”
兵刃相撞,厄里倪手腕一阵发麻。
“要不是博士留了一手,把你麻翻了,她早就死了。你现在有什么可清高的?”
“厄里倪”也拿着尖刀,边对峙边嘲笑。
“她从来没爱过你。自作多情的狗。”
“还好她没有!难道她该吗?”厄里倪崩溃发疯,边哭边朝她吼。
假的,都是假的。
都是模拟影像。但厄里倪还是无法自控。
战斗状态受影响了,厄里倪只想把她剁碎。肾上腺素指示值飙升,把纵轴刻度拉得很高。
血腥弥漫,身上也被对方捅了几刀。厄里倪按着左腹蹲下。
“博士。”
“厄里倪”转头对“博士”说,“博士”似乎对打斗的骚乱无动于衷。
“怎么了宝宝?”
“有个疯子。我们走吧,不会再让你跑出来了哦。”
“嗯。”
一道白光,鲜血喷溅,“厄里倪”神情定格惊愕,被拦腰削成两段。
“博士”身上溅了血,淡漠地看着凶手厄里倪。
泣不成声的疯子,病服被染透。
没什么好看的。“博士”转头消失了。
场景暗淡下去,便利店的落地窗,映着厄里倪的影子。还有窗后的另一个宿衣。
透过窗看厄里倪,泪水失禁。
是那个属于厄里倪自己的幻想。
“你还好吗?不要害怕,那都是假的。”
厄里倪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仍不敢碰她。
要不是她信不过你,留了一手,她早就死了。
“厄里倪”说的是真的。
“对不起啊。”
有什么用?
对不起。
“不要……救……”
身后隐隐绰绰,又响起宿衣的声音。
校工宿舍,昏暗的杂物间。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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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站起来,回头去看。
“再叫办了你。”
“厄里倪”气急败坏地把她按在霉衣堆上。“宿衣”不敢挣扎了,剧烈地发抖。
厄里倪也在发抖。
她看见自己掐着“博士”后颈,想办法把她打包带走。
“宿衣”咬了她一口,“厄里倪”痛得惨叫。
“看什么看?你不是很爽吗?”
“厄里倪”瞪着厄里倪,抿着手上的伤。
劝劝她呀,求她,跪下求。
告诉“博士”她怎样都行。自己只想保护她而已。
“严加看管。你在外面这么愿意勾三搭四。”
“宿衣”坐起来,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厄里倪”,被勾着下巴调戏。
“其实就是贱吧。喜欢那种坏的。喜欢被打、被控制、被强制。满足你咯,小狗。”
“厄里倪”扶着“博士”的腰,低头吻下去。
反胃。
厄里倪不禁干呕。但只有血流出来。
“厄里倪”回头看她。
“干什么?不就是想要别人丢掉的,捡个漏嘛。你不就这样?”
没有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过亵渎的念头。
“不要装高尚,狗东西。你一点都没怪过她?你从不觉得她……”
下贱。
“厄里倪”没说,词语却出现在她脑海里。
陡然睁大双眼,厄里倪杀心骤起。把这些龌龊的东西统统撕碎。
“厄里倪”躲着她的攻势,一来一回。她杀不了厄里倪,厄里倪也占不到上风。
“我骗了你,你很恨我吧。”
“博士”的声音。
“我不恨你啊,再多骗两回好了。反正你都要跟我走的。被关起来,让我饲养和使用。”
金属断裂的声音,厄里倪掐着冒牌货的脖子,生生扭断。
谁允许……
“厄里倪”仰倒下去。“博士”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厄里倪脸上。
“谁要跟你回去。丑八怪。快滚。”
冷淡。憎恨。
“我知道……我知道,宿博士,我不是想……我只是……”
厄里倪慌了,双腿在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剧烈颤抖。
“厄里倪”难道不是她吗?
肮脏、亵渎、丑陋。
博士没再听她狡辩,低头看双脚,渐渐淡去了。
厄里倪嚎啕大哭。
擦眼泪时虎口被浸疼。不是宿衣咬的伤,是掐碎“厄里倪”脖子划伤的。一模一样的位置。
第38章 递刀
递刀 “我靠,模拟物全是宿衣……
“我靠, 模拟物全是宿衣,装置是不是坏了?”
简攸用指节叩着屏幕,转头问研究员。
简科今天真动气了, 研究员吓坏了。
她脸色惨白,眼底发红,语气刻薄掩盖不过怒火。
“简……简科,您先别急,昨天实验室的出口都没被打开过。找找还是找得到的……”
“还不快去找!”
研究员被吼了一跳, 一叠声应着出去增援。
“我多叫些人……”
“等等,回来吧。”
简攸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瓮中捉鳖, 这种事, 倒也不必闹得路人皆知。
“去把实验数据记录一下。”
怪物。
监测屏在承压, 电光和火光时不时爆开。
困兽把机关人偶撕得七零八落。实验损失远高于常值。
科学家想起自己曾赤手空拳与她共处一室,都不禁后怕。
“继续嘲讽,把压力拉满。”
“激素到极值了吗?还可以再上调吗?”
“已经……”研究员咬咬牙,冷汗顺着侧脸滑下来, “数据表不够用了,简科。”
“去做一个临时高数值表格。宿博士的实验成果不能白白浪费。”
“是。”
“顺便把安全协议关掉。”
“您说什么?”研究员怔住。
“去关掉!别拿我的权限关,用实习生的, 蠢货。”
*
她已经看不见宿衣了。她看不见自己身边那个宿衣。
笑声和哭声,宿衣的笑, 宿衣的哭,纷纷乱乱。被掌控、惊吓, 妥协、阳奉阴违的欺诈。
博士每一面都甜。糖在融化、变质、腐烂。她身边那个东西,衣冠楚楚的怪物,多碍眼。
厄里倪不住挥刀,机械肢体断落, 鲜血四溅,随光影消散。厄里倪被电疼了。恍惚一霎又扑上去厮打。
“宿衣……宿衣……”
实验场好大好大,厄里倪边哭边找,踩在锋利的残片上。她把宿衣弄丢了。像只濒死的猫在嚎。
四面好黑,到处都是说话声,“她自己”的声音,和“宿衣”的回应。
瞬间黑暗。幻影平息下去。
“安全协议已失效。请确保实验场所内无人。”
机械女音。警报红光一阵一阵闪烁,鸣笛声刺耳。
“重复,安全协议已失效。”
红光熄灭,封闭空间再次陷入死寂。
“厄里倪小姐,她要走了,你知道吗?”
光影从“她”脚踝汇聚上来,“博士”的头发好乱,干涸液体黏着发丝,贴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
是病了吗?在发烧?厄里倪还是习惯性地想。
薄被单盖不住身体,“她”抓着胸前的被单。
“她……已经走了吗?”
厄里倪问“她”。
走了吗?会有一尘不染的车队,红毯和礼花。有花束。宿衣神情淡漠,不看人群。
“她”真美,荧光像天使一样。“她”的声音。
“她走了。”“宿衣”说,“我要走了。”
厄里倪点点头。没忍住泪水。
“宿衣”碰不到她,伸手也擦不掉她的眼泪。
“她不会记得你了。她走了。”
再也见不到了。
空洞的饥馁。饿到临死前,不再有食欲。早就说好的事。
早就说好了,不允许博士为她让渡生命。
“宿衣……”
饥肠辘辘的眼睛。厄里倪看见了,在“她”身后。厄里倪哽咽着提醒“她”。
如影随形的魔鬼,宿衣总是摆脱不了。
感官紊乱,厄里倪仿佛又闻到刺鼻的香菜。是为了赶走她。
“宿衣”浑然不觉,被抓住的瞬间,兵刃震开,“厄里倪”抓着长刀刀刃,鲜血顺手臂流下去,和厄里倪对峙着。颤抖。
“你一直在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吗?我忘记你的事。”
“宿衣”转身看着两个厄里倪。
“我看见,你一直在想我。”
她一直在想她。
她把她的幻象弄丢了,不见了。她已经不想了。不想了,太绝望了。人间怎么会有这么绝望的事。
“好饿啊……分明追了那么久了。到嘴的肉都跑了耶。”
刀从“厄里倪”掌心割开,切下去。血液流成线。“她”好伤心,闷闷地自言自语。
猎豹的捕猎成功率有25%吗?“厄里倪”踉跄着后退。
“好饿……饿死我了……”
“她”抱住“宿衣”,从耳根舔到脖子,抓着手腕舔吻掌心,逐渐咬出红痕。
被单落下来,雪白的脊背,被叼着撕咬。
“宿衣”趴在“她”肩头喘。
好饿……喂我……
被救还不算,还奢求得寸进尺的喂养。自己多没分寸的一个人
自己多搞笑一条狗。
像个暴食患者,不知疲倦,索取无度。
“疫苗……疫苗……”
地下室昏暗而热,当时隐隐怕她不舒服,把温度调得高些,让人容易睡着。
“宿衣”求“她”。
“宿衣”还清醒着,不到最后一刻也不会低声下气的。
“我马上去找。”厄里倪回答。
在冰箱里、葡萄糖针剂后面。
闹剧该结束了。其实她知道错了。像疯狗一样,异变体野兽的习性,把博士吓坏了。
不是异变体,是她自己。傲慢、偏执、理所当然。
宿衣多讨厌她?
科学家都讨厌它们,她亲眼所见的。凶残、嗜血、有传染性。
宿衣只是太善良了点,又不是不爱干净。
好恶心,竟然用这种方式污染她。
厄里倪昏昏沉沉,想转身去找疫苗,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你当时怎么下得去嘴的,圣母……”
哽住哭声,嘲讽。憎恨的语调。
厄里倪的神经又被扯紧,一旁递过长刀,和前几次一样。
杀了“她”。杀了“她”。反复磋磨她的神经。这就是你想要的呀,脏狗。一个吻就够你灿烂一辈子。
“乖乖宝宝。宝宝乖乖。嘻嘻。”
吃饱喝足,又哭又笑。“厄里倪”回头看她。
“你毁掉她咯,你毁掉她咯。她在哪呀,我怎么找不到她……”
细长的呜咽,“厄里倪”在寻找。周遭一片废墟,“宿衣”坐在那堆废铁上,“她”视而不见。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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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哪儿呀……为什么要赶走我呀……我杀掉她咯……”
刀光闪过,“厄里倪”断成两截。倒在她身边,用断手爬过去亲“宿衣”的脚。
“不要丢掉我……主人……”
自己的表情好恶心,那么痛还那么满足。
长刀直插下去,把半截躯体钉在地上。
“厄里倪”碰不到“她”了,急得嚎啕大哭。
“宿衣”的脸色好苍白。毫不掩饰惊恐和厌恶。向后挪,试图远离那节怪物。
厄里倪见过太多次了。她每次都这样面对自己。
有优越感了。现在的自己,至少比那只怪物好一点。
厄里倪挡在那节东西前面,挡住“宿衣”的视线。
“别怕,她已经……”
她已经死了,她伤害不了你了。永远。
连记忆都不会有。连噩梦都没有。
“宿衣”平静下来,戒备和敌意没有了。
“她”看着她,目光在融化。温柔也是厄里倪熟悉的情绪。在关系闹僵前,宿衣从不对她说重话。
光是看着“她”就会想哭。
“她在哪里……我找不到她了……”
身后濒死的断续的声音。厄里倪感觉自己也快疯了。
“她”不就在这里吗?在自己眼前。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正向她招手,让她靠近些,用手腕勾住她的脖子。“她”同意她拥抱“她”。怎么会找不到呢?
匕首捅进胸腔,厄里倪看见“她”柔软的腕,一点点用力扎进去。
酸苦的血腥味。血逆流着从口中涌出。厄里倪哭着看“她”。
“抱我呀……抱抱我。”
哀求,也是命令。“宿衣”的声音,她也好熟悉。
“……继续抱抱我呀……”
谢谢。
原来下地狱前还能去一次天堂。
匕首越滑越深,黏腻的血浆把衣服贴在身上。厄里倪贴在 “她”身上。“她”身后的长发还有温度呢。
被食用后身体在怀中发抖,她的“博士”。
还是说杀人有负罪感?
没关系的。她自己的狗,她爱怎么杀怎么杀。
怎么会一点都不痛,心脏痒痒的发烫。
她竟然在拥抱她。
“厄……”
“厄里倪……”
哭声。
博士在哭。不要哭了。她抱一会儿就放手,不会很久。
“厄里倪!”
不是“她”
隐隐绰绰的黑暗,人影轮廓。
怀中荧光天使的亮逐渐照到她身上,表情不好看,红透的眼眶,还在劈里啪啦地掉眼泪。狼狈。
“厄里倪!”
厄里倪哆嗦一下,条件反射地抓住“宿衣”手腕。“她”拿着另一把匕首,正捅向厄里倪心脏。
厄里倪慢慢推开“她”,把匕首从胸口拔出来。
血喷出来。厄里倪按着伤口,慢慢走近辨认她。
哭得不像样子,爬过好多机械废料,又被划伤好多地方。
是属于自己的那个。从臆想中诞生在床边的。
她还以为她走了。
和失忆博士一起丢下她走了。
她哭得好疼,她的幻想。不要再哭了。已经没有用了。厄里倪死后,她会时来运转的。
你也想扎我一刀吗?当然可以。
我还是更乐意死在你手里的。
“……回去……带我回去……”
宿衣没想捅她一刀。也没接厄里倪递去的刀。
第39章 我没有,你造谣
我没有,你造谣 “呜呜,真是……
“呜呜, 真是感人。”
简攸抽纸巾擦眼镜,指着屏幕上那个宿衣。
“这只为什么还不杀她?程序出bug了吗?”
“我……我不知道。”
研究员擦了擦汗,开启设备自检。一切正常。
怎么会这样?既然没坏, 为什么拒绝刀她?
面面相觑。
这一个不会是真的吧。
不能吧?
*
爆炸,硫磺和硝的味道。
厄里倪抱着她,被重重炸到墙上。
实验场的温度在迅速升高,被砍断的傀儡颤抖着,自我重组。金属熔锻, 降温装置的水没泼到地上,就变成白色烟雾。
“我自找的。”
“宿衣”很伤心, 荧光天使, 背对着厄里倪。
她自找的, 怜悯一个反社会危险分子,一个怪物。
厄里倪放下宿衣,想走过去看“她”。“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了,背影在发抖。
衣领被拽住。
宿衣好像在吃自己的醋。
原来她真是这么想的。厄里倪看着宿衣。原来她真这么想。
救过之后就后悔了, 所以才懒得回家、懒得看自己一眼。自己如果是懂事的狗,不该跟着纠缠。
其实自己早就知道,只是不死心, 非得听她亲口抱怨。
“宿衣”的哭声里,坏掉的傀儡站起来。
“不好玩啊……好饿……吃不饱……去死吧!去死吧!”
半截身体没有愈合贴切, “厄里倪”瘸着靠近,握着灼热的激光剑, 向她劈过去。
“去死吧!除了博士,谁心疼你啊!所有人都讨厌……博士最讨厌你了……”
厄里倪跳开,激光割开重铅墙面。
视线又开始模糊了。她该去死了。她不该再躲了。
厄里倪放下宿衣。那个幻象一直团着她的衣服,按在她胸前伤口上。
放不下去。她的爪子抓得太紧。
“听话……听话……”哀求, 厄里倪又开始头疼,在她面前哭。
她不可能抱着宿衣去死。假的也不能够。
听说她今天就能走了,离开金属监狱,去看外面的阳光。这是人类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好事。厄里倪记得自己离开的那天,月光和博士的脸。
厄里倪提前为她高兴。一个罪魁祸首的喝彩,不合时宜。
厄里倪让她在柜子里呆着,她没听话;这次也不能听话。她不是乖狗,她是调皮的宠物。因为不能够听话。
宿衣害怕,一松手,血就喷涌出来,她也会再次找不到被称作厄里倪的人。蔚凛。她清晰的名字。
越来越多傀儡围上来。奇形怪状的,长着厄里倪的脸。厄里倪已经习惯看见自己奇形怪状的丑。
放不开她,又不能强行扯掉。
厄里倪看着扑上来的怪物,一脚踢飞一个脑袋。
伤口又被按紧了。怀中的小动物极其护主。
没头的傀儡超载报警,在黑暗中烫得发红。
厄里倪抱着宿衣飞奔,滚烫的热流又把她推出十几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要死了啊。博士……好想见宿博士……我要死了啊……呜呜……”
厄里倪听见自己嚎哭。吐不出完整音节,疯子一样头疼欲裂。
“……最后……”
疼得撞两下地面。烫人的金属地板。
不,不是她自己。是那些傀儡在哭。她不可能这样冒犯博士。
……不是自己吗?
厄里倪又以为自己在尖叫。
猩红的眼睛,那些又哭又笑的傀儡,举着激光剑劈过来。厄里倪捡起宿衣连滚带爬地跑。
她什么时候才能消失?那个幻象。求求自己不要再想她了。让她和宿衣一起走吧。厄里倪不愿再挣扎了。
“简科……失控……实验场……坏……”
电流声,断断续续的人声。
研究员乱按一气,不小心打开话筒。
“炸了正好报修!加大强度!你在干什么?上面怪下来我让你先去解释……”
厄里倪失神的片刻,一把激光剑直直从头顶劈来。
她没看清路把自己撞在墙上。
又没地方跑了。
激光剑对着她横砍竖削,重铅墙融出火花,液体金属流下来,厄里倪浑身都是血气。
僵尸一样的傀儡又朝她包围。长刀插下,厄里倪拼命躲。
其实也并不用躲,只是用力包裹着怀里的人。
长刀斫在墙上折断,锋利的铁片溅过来,扎得皮肤生疼。
刺啦,刺耳的摩擦,火星迸溅。
地面在震颤,墙体好像异位了,砖块砸在身上。好亮。一片末日的白。
又要爆炸了。
往哪里躲呢?
躲不掉了。身体随着墙面倒下。好烫。好冷。金属烫着皮肤,她把宿衣贴在怀里,害怕她碰到那些金属。好冷。像冰窖一样。
厄里倪空白片刻。
白雾。
喧闹静止,冷的和灼热的相碰,生出那么多水汽,看不见白炽灯光,落落大方的雾色。吸附在身上和发上,就变成水滴。
……博士最讨厌我了。
但是傀儡都安静了。这不是傀儡的声音,是厄里倪自己的。身体里的。
墙被融穿,那些傀儡在边缘宕机。它们得不到指令,走不出这个房间。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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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衣受了伤。厄里倪看见她的手和后背,烫伤的通红。但她没哭。
她很用力地按着厄里倪的伤口,因为脱力,手在发抖。
博士最讨厌她了。被自己思念成疾的幻象,却没表现出讨厌自己的样子。
厄里倪抱着她哭。
墙被炸穿了。她又死不成了。坐在实验场外的走道上,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她只能等简攸找人来逮捕她、处死她。
一只手在摩挲她的脖子,安慰她。
不是哭的时候。
宿衣的手还烫。掌心难褪的红色。
“……走……离……蔚凛。”
厄里倪崩溃了。离开。四围高高的走廊和栈道,她卸下防备没有力气的躯体。她要怎么走?
“我们不能走啊。”
不小心把眼泪擦在博士身上。眼泪劈里啪啦地落下,厄里倪用手擦掉宿衣脸上的灰。
“我们走了,她怎么办啊……博士怎么办?”
宿衣怎么办?她才刚忘记不愉快的往事,开启新人生。自己逃跑的话,那些人会让她坐牢的。
那些人会杀了她。
“我们不能走。对不起。”
对不起。但是她更重要。
厄里倪不可能为了自我满足,打破早已说好的计划。
好想死掉啊。就在她面前死掉。
哭得像水龙头一样。
毫无防备,脸上清脆地挨了一巴掌。
宿衣知道打主人是不对的事。但主人现在像个白痴。
厄里倪惶惑一瞬,忘记哭。并不疼。但做错事才会挨打,每条狗都知道。厄里倪在排查自己犯的错。
一两秒失神,另一边又挨她反手一巴掌。
怎么会不疼。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感觉。打得她一阵又一阵空白。
宿衣从不打她。为什么这个幻象会打?是因为知道自己错得太多太多、太大太大,想被完完整整地教育一次吗?博士从来不教育她。耻辱快乐,甜得像血,从心里冒到嘴里。自己好龌龊的人格。
宿衣第三次抬手。但厄里倪等了半天也没能顺遂。
没有用。厄里倪抱着她,狗一样的眼神。认错中藏着渴望。
那算了。还是死吧。自己陪她一起死。
宿衣是惯常摆烂的人。
血止住了。失血过多,厄里倪的身体在抖。
抱着宿衣站起来,想见研究员兵荒马乱,还没人愿意过来,收拾她这个烂摊子。
曾经千里万里丢不掉的东西,现在丢掉了。
她到处都找不到宿衣的味道。
硫磺和灰烬中,只有依靠幻想形成的那一位,蒙蔽她的嗅觉。她无法判断真实的那个去了哪里、在哪里。
宿衣不可能来找她,不可能突然出现在她床边。
她本来就讨厌厄里倪,讨厌得那么狠,恨不得和她在南北半球,永远不要再见;她怎么可能来找自己呢?
金属光面像镜子一样照着她的脸。受伤了,到处是血。
我好丑、我好丑、我好丑……
慢慢向废弃实验楼的楼下走去,厄里倪精神还是恍惚。
挨的巴掌后劲很大。
宿衣又闭眼装睡,她逃避交流的常态。厄里倪走了很久,想了很久。
刺耳的警笛,实验室不敢叫执法车队,调动所有人力,拿着最先进武器包围了大楼。
厄里倪从窗口看见。乌压压的一片白,他们白色的衣服。宿衣也看见了。
“不要……”
不要过去!
词汇在混沌的大脑里无法流畅,宿衣扣住她的肩膀。
过去就死了。她的饲养员持续送死。
厄里倪感官麻木,已经忘了害怕的感觉。
要结束了。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身体有微微疼痛。宿衣的指甲抓进肉里。胸腔贴着胸腔,厄里倪感受到她骤升的心跳。
她会害怕。
原来臆想的宝贝也会害怕。
纵容地停下脚步,在落地窗前看他们声势浩大的队伍。
我一直在求这些人仁慈……
双手不自觉拥得更紧。视线又模糊了。
“博士,你第一次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厄里倪大声怪她。
因为知道真的那位听不到了,所以肆无忌惮地向幻象抱怨。
宿衣不知道自己在饲主心里是个怎样的人,是条怎样的狗。调皮、乱咬人、忘恩负义。
“没有……我才没有。”
第40章 暂时原谅你了
暂时原谅你了 “到底为了什么……
“到底为了什么事, 你们都清楚;不杀人灭口,被军方和外面人知道,谁都没好果子吃。”
“动手。”
厄里倪隐隐能听见简攸说话。
这些科学家, 稍重一点的单兵武器都要两个人扛。
追踪弹飞上来,她带着宿衣从回形楼梯跳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金属栏杆氧化焦黑,玻璃碎片四溅。
厄里倪抓着装饰灯带滑下去,追踪弹一枚接一枚打在身后。
“蔚, 蔚凛。”
宿衣的眼睛被映红了,红色的火和黑色的烟。
她怕得很, 手心在出汗。
她没见过这种场面, 但自己为什么会幻想她害怕?
蔚凛是厄里倪的真名。
她早就想起来了, 但真的不重要。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都过去了。
爆炸声那么响,她依旧听见宿衣的声音。
不愧是杜撰出的幻象, 终究有破绽。
厄里倪脚步慢下来。
是因为不舍得她死,所以才活到现在。
烟尘埋没过来,呛人的味道。宿衣又开始拼命扣她皮肤。
墙壁被炸穿一块。明媚的天光泻下, 在黑色烟尘里。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乱哄哄的。简攸看不见她们,失去目标了。她也很慌, 夜长梦多,夜越长梦越多, 不看着宿衣死掉,今天怕是不会罢休。
“去联系爆破。”
每层楼都有铸铅的实验场。
厄里倪摸到没被炸毁的控制台,打开门,想把宿衣锁进去。
“我们离开, 还能吗?”
宿衣问她。
憋了很久的话,组织很多次语言。
清除剂活性衰退了,经历了这么多,逻辑还算清晰。
一些记得,一些不记得。记起一些,忘记另一些。
“我们不能离开。我们走了,她就走不了了。”
软皮座椅,已经斑驳掉皮,但还算舒适。
厄里倪让她坐下。
“谁是……”
谁是她?
“你。”
真正的博士。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疯成什么样了,在硝烟里养一只经久不灭的幻象。
“你要我走,就得带我走。”宿衣解释。
“你走不了。”
你走不了,你只是我的想象。
“她是不会回来找我的。”
“我不会吗?”
当然不会。
厄里倪觉得自己懦弱。死了是懦弱的怪物,活着是有破坏性的人渣。
她数不清今天自己在博士面前哭多少回。
门在缓缓闭合,厄里倪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是心肠很硬的人。或者感觉太痛苦,宁愿不要留恋。
“我把你带出去,你欠我……我还记得。”
宿衣也不坚强。她想和这个人讲明白,但讲不明白;而且又被她惹哭了。
“你不好。但是你重要。”
宿衣也忘记她为什么重要。
不好是不好。她还记得这个人老想杀了自己,想把她吃掉。她的饲主、主人。坏天使。
都混淆了。
其实也没那么不好吧。厄里倪想。
这是推卸责任、给自己找借口。不仅不好,现在还越来越坏了。
“没关系,原谅。”宿衣说。
她才不要她原谅。她什么时候认错了,宿衣就胆敢原谅她。
头痛得很,扶着椅子跪在她脚边,来不及擦眼泪,断线一样掉在地上。
原谅、原谅。谁也不配替她原谅。博士永远不会原谅,她太了解博士了。
再说她有那么糟糕吗?
好吧,博士认为她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不假,我。我。”
宿衣意识到,打她没有用,还是谈判好了。
虽然不指望有用,但可以试一下。
摸摸头。厄里倪在发抖,宿衣想安抚她。但她哭得更厉害,一阵一阵断片。
地面开始晃动。整座楼都开始摇。
厚重铅墙外,爆炸轰鸣声沉闷。
厄里倪下意识把她拥紧,形成保护姿势。
内脏颠簸得难受。实验场像地震,外围在坍塌。热量顺着墙壁传导过来。
末日。
厄里倪自以为见惯生离死别,不懂何为绝望。
有所牵挂才贪生怕死。
呜呜咽咽的哭声,在爆炸间歇容易被听到。宿衣有一点印象,关于她性格多柔软、脾气多娇纵,多蛮横。自己一定在某段时间分外宠她。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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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必如此崩溃。民用拆楼炸弹根本炸不穿这些墙壁。
厄里倪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错了,所以崩溃。这个宿衣就是她一直在逃避的人。
这样就更糟了。她的处境并不好。她才不要拖博士下水。她宁愿她不是,博士怎么可能……
汗湿的掌心捏过耳朵,把绷断的神经捏得舒适颤抖。
宿衣感受到厄里倪在卸下防备,灼热的呼吸一阵一阵打在她脖子上。厄里倪还是容易紧张。
她亲吻厄里倪脸颊。
出于本能。
一个吻曾经安抚了痛不欲生的异变体,也成为宿衣的罪证和厄里倪的控诉。
显然是不合理的。宿衣没有罪证,她也不该控诉。
是善念和恩将仇报。
厄里倪渐渐平静下来,震感平息了,能听见废墟在小型崩落。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厄里倪一脸委屈还要忍哭,也不仅仅是责怪,她确实很好奇。
宿衣没回答。
她怎么知道问题答案?
也像本能一样。厄里倪不也是出于本能跟踪她一路吗?
没关系,原谅。跟踪狂原谅,杀人魔原谅,吃人的变态,原谅。
安全屋的门打开,石块滚落进来,废墟慢慢坍塌。
夜色晴好,照下一片月光。
空气好冷,这样的月光厄里倪记得,是为天使铺陈归路的。自己本来无权使用。
宿衣踩着乱七八糟的石块,还没站稳就被扑到。榴弹在不远处炸开,锋利的碎片从头顶飞过去。
废墟外围,研究员都穿着防护服。
夜班是临时调遣,害怕猎物侥幸生还,尚未松懈。
“她们怎么……还没死……”
简攸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快!快,用追踪弹……”
声势浩大,实验室动用了所有监押车,本来是用作运输怪物,现在像城墙一样围起来。
男员工全部拿着武器,简攸站在前面指挥。
“打她们!该死。”
爆炸吗?烟花一样。
愚蠢的书生连对焦都不会。追踪弹蜿蜒着夸张的轨迹。
他们想用这种东西杀死她和宿衣。
砖屑纷飞,身后的热浪。厄里倪不得不单手拖住宿衣,捡一块砖扔向狰狞呼啸的榴弹。
榴弹在空中炸开,铁片劈里啪啦地扎在脚边废墟上。
厄里倪转身时,离简攸为首的人群已经不到十米了。
“停下!停下!你想把我们也炸死吗?”
简攸气急败坏地按着枪管。
“激光枪在谁手里?今天谁把他们拿下,马上擢升……”
一个瘦高个哆哆嗦嗦地走出人群,举着枪。被人推出来的。
她们离得还远,又在射程之内。优势在我。
激光枪喷出灼热的光束,笔直落在地上,把石块劈成两半,飞到空中。
研究员吓了一跳,他没被训练过使用这玩意儿,手抖得扣不稳扳机。
没有声音。
厄里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头,同事都在看他。
害怕得精神失常。
男研究员用力举枪,向厄里倪扫。光束割过空气产生热流,扭曲视线。
混乱、业余、毫无章法。
恐惧让他视力模糊。
一块石子飞过来,从眉心穿了个洞。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叫,或许没察觉到痛。向前跪倒下去,血不停地涌,染红了废墟。
人群的呼吸开始乱,脸色在月光下一片荧白。
队伍在松散,有人摔倒了,被踩到手骨,叫声都压抑,怕惊扰什么,成为第一只祭品。
一个人的激光枪走火了,削掉了另一个员工的腿。
自行撤退很快演变成灼伤,哭嚎,溃逃。
简攸仍不肯走,举枪的手在发抖。
“倪女士……您冷静点,我们救过她的。”
简攸说的“她”,指她枪口瞄准的宿衣。
宿衣贴在厄里倪心口,看着简攸。
她已经不害怕了。那么激烈的处境,没必要害怕一把手枪。
“我反悔了。”厄里倪表示抱歉,“谢谢你们救她。”
子弹飞出枪口,简攸没监督它的轨迹,就狼狈转身逃跑,一头扎进人群。高跟鞋崴了脚。
准心很差,厄里倪甚至没动。
莫名其妙悲伤。原来这是个马戏团,他们是小丑。
那它们岂不是小丑训练的动物?
由于巨大爆炸,实验室的安防断电了,防御墙上灯都熄灭。
厄里倪向电网投石子,没有反应。
自由了。
*
上一次回家,恍惚是上个世纪的事。宿衣经历了最痛苦的异变过程,自己却像个失心疯神经病。
现在,狗产生的垃圾已经发酵了,味道非常上头。
把宿博士的家弄成这个样子。
清洁机器人修不好,让她呆在自己的房间,薰衣草香薰还剩了点,厄里倪打开香薰加湿器。
那种味道让宿衣头晕,但没挑剔什么。
厄里倪准备简单打扫一下,再给她做点吃的。
小夜灯没以往亮。
……以往,是什么时候的事?
门关着,窗也关着。气温不冷,宿衣感觉闷。
薰衣草的味道刺激神经。她本不该讨厌花香才对,浓度那么低,那么柔和。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被抓回来的吗?
那接下来是什么,她的红绳手串?镀金的小锁?打针和进食?
被进食?
第41章 生计困难
生计困难 吸尘器充电后满功率……
吸尘器充电后满功率运行, 厄里倪的心情随着噪音升高,超开心。
做梦都想回到她身边,当个保姆。
三下五除二把家里打扫干净, 开窗通风。找没过期的速食食材,简单给她弄点吃的。
她们都很久没吃东西了。
衣服没来得及换,干涸的血结块,贴在胸口。粘连拉丝的愈合。
不知道宿衣睡熟了没。
敲门,把一小碗咸粥端进去。她没关灯, 卷着被子,背对她躺着。
像一只田螺。
为什么是会爆炸的田螺?博士的壳总那么厚。
厄里倪觉得自己想法好笑, 压住嘴角。
“醒醒啦, 可以吃点……”轻轻推她。
速食粥, 宿衣一定很不爱吃。买回来囤在家里,保质期快过了都没动过。
哗啦,碗被打翻了。白粥和蔬菜碎粘稠地泼了一地。小瓷碗在地垫滚了很远。
厄里倪傻傻地看着地,目光移到博士脸上。
她又在生气。她生气时, 厄里倪感觉害怕。
她很熟悉宿衣又愤怒又害怕的表情。
没有清洁机器人,厄里倪得自己擦干净地垫。
房间里薰衣草香混着食物浮夸的香味,地垫毛茸茸的, 要一遍遍擦洗,不是小工程。
不可能一下子做完, 然后麻溜地从宿衣视线里滚开。
一定做错了什么。
吸尘器的动静太大、做了她最讨厌的蔬菜粥、房间温度偏低……
也可能是厄里倪本身的存在。
拿湿毛巾一遍遍把粥液擦掉,厄里倪不敢看她, 但在反思。眼泪不断落在地垫上。
还有剩下的吗?不吃东西总是不行。
也许该想个办法哄她。但哄人的是自己,就不行,宿衣厌恶的根源。
*
宿衣以为她会生气。
愤怒和惧怕都落空后,心脏像一个洞。呆呆地看厄里倪。
什么地方出错了。这个丑八怪在哭, 很伤心。揪得宿衣心疼。
不该这样。她一定做过无法原谅的事。
压制和撕咬,因为窒息一阵阵失去视力。她的愤怒,残忍的歹徒。如果自己心疼她,自己一定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
绑架和折磨是无法原谅的事吗?
她为什么不对宿衣行凶?
残片记忆,和完整的情绪。恨也不是恨,恨的也并非她。
宿衣等她动手杀人,她只是把碗捡起来,难过地走了。
房间那么空。
是记错了吗?凶手不是她,也没有伤天害理。是自己有错在先吗?
宿衣记得她的味道。饲主,凶手;凶手,饲主。饲主当然是凶手,有囚禁才有饲养。
自己似乎也饲养过她,自己也是她的谋杀者吗?
痛感在大脑滋长蔓延,大多数片段都没开灯,呼吸那么重,憎恶让情欲肮脏又剧烈。自己和她原来是这种关系吗?
从来没讨厌过,更别说恨。
那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又为什么那样对她?
结论矛盾、心情打架。
厄里倪第二次进门,怯怯地把粥和勺子放在床头柜上,宿衣不能一伸手就打到的地方。
宿衣还没睡下,她的凶手在偷偷看她。
只是喜怒无常而已。博士的脾气一直很坏。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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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耐心,总能哄到她吃饭。
回到房间,厄里倪又开始不自知地哭。
把脏衣服从伤口撕下来,简单洗个澡。
宿衣一直都讨厌她,从没变过。
实验室失约了,宿衣出不去,所以才找到自己,向自己求助。
自己竟然扭扭捏捏地让宿衣吃这么多苦。还怀疑博士对她有些好感。
甚至让博士亲了一口!竟然向她索要代价……人渣。
人渣、人渣。是笨蛋,厄里倪本来没想索要那个代价,只是太不相信还能见到她本人。早知道博士在利用自己,就干脆利落了。
头好疼,磕着浴室墙砖缓解痛感。不能干脆利落地被她利用,一只失职家犬。
不该讨赏。
额头红了一片。真丑啊,再也不想被宿衣看到。
不配示好,但又怕她没人照顾。
哭累了,睡熟了。久无人睡的床铺冰凉,厄里倪也忘记开暖气,在梦中发抖。
她的房间多冷。
没有薰衣草,甚至一股灰尘味。也没有宿衣的卧室大。只是个客卧。
距离越近,饲主的味道越浓郁。让人心跳平稳的味道。
宿衣关上门,把她手里握着的被子扯开,钻进去。
她脸颊多咸,她哭了很长时间。
血痂和泪痕。
宿衣其实很饿。
厄里倪离开后,她把碗拿起来吃粥。刚刚好的温度,不冷不热。
喝两口,胃就开始打结。
自己似乎太过分了。
她没理由不开心。除了那段自愿申明的免责录像,她对“蔚凛”一点切实记忆都没有。没有证据控诉她。就是诬陷。
内疚。
宿衣自己饿,知道她也一定在挨饿。她有印象,饲主喜欢吃的食物是自己。
多内疚,一刻都等不了,想认错和赎罪。
被进食会疼,留下伤口和羞耻。但迫不及待地想让她进食。
原来那些残留的黑色记忆,都是自己自愿。
她肯定饿死了。宿衣搂住脖子,把身体贴上去的时候,她呼吸都变得粗重。蜷缩的身体开始绞紧宿衣,用力,骨骼在承重开裂,呼吸困难。
熟悉的感觉,蟒蛇在处理猎物。
强烈的幸福。
又梦到博士了。透着温暖的甜香,世界第一好闻的味道。
厄里倪以为自己抱着被子做梦。大起大落的心情,被扔到天上的感觉。
蹭她的脸和脖子,抹开肩上的睡衣,心脏在颤抖。
触怀生温。被子、被子。自己是个睡相很差的讨厌鬼。
亲一亲被子,像在亲博士一样。好满足的感觉。
感谢自己强大的想象力。
回应和温度。
厄里倪知道自己并不完全睡着,但不想醒。不想抱着的博士变成那堆被褥。
咬得直流口水,好香好甜,越心慌痛苦。
“呜呜……我好爱她。我好爱她啊……”
舔得耳朵湿漉漉的,眼泪更黏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她压在下面。
做梦表白总不算错的。醒着肯定没胆量说这种话。
把宿衣脸上的头发抹开,湿漉漉一大片,厄里倪才看清不是被子。
脑子又离线了。
“谁?”宿衣问她。
太阳隐隐照进来,睡迷糊了。
要厄里倪火速滚开,还要爬到她床上。厄里倪擦擦嘴,默默心生抱怨。
她是被软糖塞进身体当骨头,走路都绵软。分明失血过多也不至于这样。自来水是甜的。世界好奇怪。
是个人都经不住大起大落两头弯折,陪在宿衣身边,她慢慢快乐地疯掉死掉。
水流了好久,失神了好久。
要找找家里有没有多余的钱,然后再想办法找工作。
以后是可以和她一起生活下去了吗?
以保姆的名义,以挣钱养家的名义,以宠物狗的名义。
好不真实。
宿衣累坏了还在睡,暖气已经打开。厄里倪蹑手蹑脚溜出去。
摸遍每件旧衣服口袋,没有现钞。
……现钞?
多古老的词汇,这种东西只会在博物馆吧。
那数字钱卡呢?
厄里倪不抱太大希望,非联网卡大多几十万几百万才做一张,博士本来也不富裕。
厨房顶柜,竟然有一堆珠宝。
被宿衣随手放在那里。
因为厄里倪最常去厨房,放在她容易发现的地方,要戴要卖要丢,随她处置。宿衣离开她时就这么想的。
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齐和一塞给她的。
厄里倪怔了半天,没有预期的欣喜。
也许该换些钱,敷衍一下过渡期。
没有登记过的黄金很值钱,用途就比较晦暗。不拘价格,很容易出手。这些厄里倪也知道。
把碎金项链放进口袋,继续翻箱倒柜地看。
有速食面、发芽又枯死的土豆、腐烂的苹果、过期酸奶。能用的还不如要扔的多。
嗅觉灵敏地捕捉到,宿衣起床了。
睡得不错,伸个懒腰。
宿衣思绪混乱后,离不开她太远。厄里倪是她混沌中的锚点,所有理论都从她展开、串联。
梦游一样走到厨房。
冰箱、案板、储物柜都空空的。
“我马上出去换点吃的。”
厄里倪把碎金项链给她看。
宿衣眼皮跳了跳,神色淡漠地“嗯”了声。
黄金那么抽象的概念,这一条的款式,她有一点点渺茫的印象。
但她并不关心来路。和厄里倪在封闭空间独处时她不开心,厄里倪要独自出门,她也不开心。
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丑八怪是她的丑八怪,要出门的话,就会碰到别人,和别人那么温柔地讲话,用她那双眼睛看着别人。
怎么说都是过分的出轨。
她会选择另一个人当食物吗?那么喜欢吃自己,会不会也同样对别人有食欲?
厄里倪在心中叹气。
果然又变成这样子,冷得像块冰。博士一举一动都在弹拨她的神经,疲惫紧绷,还被她用锉刀反复打磨。
不过自己活该,让博士经历这些,竟然还妄想得到她的好脸色吗?
赶紧出门吧,别在她面前碍眼了。
“你呆在家里哦。”
自己什么时候语气已经变得像哄小孩一样。
唉,正常不过的事。
自己初变回人类那 会儿,也像个黏人精一样缠着宿衣。宿衣每次出门工作,都像哄小孩一样哄自己。
严重的分离焦虑。
妈咪离开幼儿时,她多难过啊。宿衣天天早出晚归还不愿见自己,当时多难过,宿衣并不知道。
像宿衣一样没心没肺的真好。
厄里倪带着垃圾袋出门了。
门关上,宿衣憋着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第42章 笨蛋通缉犯的破产旅行
笨蛋通缉犯的破产旅行 厄里倪……
厄里倪运气不错, 在监管不力的老城区商业街,换到很多新鲜蔬菜和米面食物,几把枪, 用木车拉回来。
用黄金换必需品的人,不是江洋大盗,就是逃亡世子、走私犯。都和她一样,用口罩遮着脸。
那里的人见怪不怪了。
厄里倪把木车拖进家里。
宿衣没搭理她,坐在沙发吃薯片, 看免费电视频道。
薯片不知哪里翻出来的,也没看有没有过期。
“宿衣, 我回来啦。”
简短小声, 怕打扰她。
厄里倪要把不能久放的食物分出来, 放进冰箱。还要打扫木车带回来的水渍。
也许电视上会有招聘广告。
厄里倪沉默地干活,一边听。
[夫拉兰德iv号星球发现新型单原子金属,常温下成液态,原子核不稳定, 会持续释放微粒子流,航天实验室已成功取样。]
[佩内洛普夫人于国会公园会晤布鲁蓝都国外交官贾斯帕,围绕雷拉星系资源分配课题对话。]
[春日蛋糕店, 老一辈的选择!]
蛋糕店,自己或许可以重操旧业, 当个糕点师。厄里倪想。
[现在是十点新闻。尤里华多区战管局实验室走失一只异变体,系副科长宿衣自行释放。副科长宿衣与境外间谍谋谈用异变体交换五千万境外资产。异变体下落不明。该涉事官员已被革职查办, 至今在逃。未发现离境记录,全国三星级通缉,如市民看到疑似宿衣与异变体,请勿靠近对话, 请立刻上报执法队……]
厄里倪把青菜扔在地上,跑过去看电视。
巨大的投影荧幕,映着宿衣的半身像。穿白色实验服,一脸不开心。应该是被抓拍的工作照。
宿衣把薯片塞了满嘴,嚼得脆响。
看见厄里倪过来,把袋子举过头顶。厄里倪顺手抓了一把吃。
通缉?!
*
电视上这人好眼熟,宿衣想。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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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通缉犯吗?
是个财迷心窍、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大坏蛋。
给大坏蛋戴手铐、绑起来、又啃又咬是合理的。所以原来丑八怪才是好人吧。
一瞬间愧疚,宿衣停下咀嚼,一秒钟。
真是群头疼的人。
厄里倪大脑一片空白,没到五分钟,这条新闻就过去了。
厄里倪蹲回去择菜。
带宿衣出逃那晚,其实她动了杀心。那群狼狈奔逃的白衣小丑,一个都不想放过。
但克制住了,不想给博士找麻烦。
想保护她、保护她。世界毁灭也不会让他们碰博士一根头发的,别想。
心情又极度低落下去,眼泪落在手中绿油油的青菜上。
“五万……我?”
原来我有五千万吗?
太专注发呆,不知道宿衣什么时候到她身边蹲下。
“没,还没卖出去。”厄里倪回答。
“卖……”
“卖不了啦。”
厄里倪没忍住摸她头发。
谁会要一个大活人。
把分好类的蔬菜抱起来,搬进厨房:“我等会儿做午饭。”
卖不了,五千万。宿衣着急了一小会儿。
无所谓,不重要。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拥有什么、要卖什么。
连话都说不清楚,逻辑糊里糊涂。
糟了,通缉令。
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厄里倪心不在焉,把水壶放在了自热架上。
砰,水壶炸开了。
真是个白痴。
明天带宿衣走,不能坐以待毙。
刚换这么多食物,竟然不能全都带走。
也许可以把一部分藏起来,日后有需要再回来拿。
今天就带她逃走。
疲惫。她原以为只要两人守口如瓶,不把战管局的事捅出去,就能被放过。
厄里倪一直都想好好遵守他们的规则,和宿衣茍且偷生。
蒸熟米饭,做了点新鲜蔬菜。宿衣很久没吃像样的东西了。她本来是金贵的小姐。
不叫不肯上桌,怯生生的模样。
十恶不赦的通缉犯……宿衣还在内疚。
她比厄里倪还要粘人,要坐在她身边,要贴着她身体。
像没有边界感的幼猫。
博士变傻了。所谓遗忘药水,根本不是没有副作用、治疗ptsd和抑郁症的通用药。
厄里倪在奢求一群骗子仁慈。骗子、利益一致的暴徒、西装革履的走狗。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把博士坑了。
话说回来,这不是自己不断追求的东西吗?把她彻底困在身边,全部拥有,让她无底线依赖。让她衣食住行都离不开自己,被照顾、被拘束、被豢养。
不是因为愚蠢才让宿衣变成这样,而是处心积虑的谋划、陷害。
是犯罪。是非法绑定。
若非蓄谋已久,怎么达到如此完美的目的?
人渣、人渣。想谋杀宿衣的人都该下地狱。人渣。攥着筷子,被硌得疼。厄里倪各种各样地讨厌自己。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自己这样愚蠢的人,犯不出这么完美的罪。
弄巧成拙的愚人,和阴险狡诈的人渣一样讨厌。
宿衣咬着青菜哭。很久没吃到新鲜的像样的饭菜了。
自己真该死啊……
好强的怨气。宿衣察觉到了,用纸包着鸡腿抓给她。
烤得好香,再嫩不过。
“我们得走了。”
厄里倪接过来吃,决定公开宣布逃亡计划。
“我怕执法队追过来。”
咀嚼顿了顿。这里一切都很幸福。
宿衣是刚从屠宰场跑掉的狗,不想流浪。
但也没反对。
“……可以找机会出国……”
厄里倪在想偷渡的事。出逃?反侦察?对付执法队?安扎在边陲小国贫民窟和宿衣安度余生……
想给自己一巴掌,能不能盼博士点好。
宿衣还在想五千万的事:“找间谍。”
“对。”
宿衣还想把她卖掉。
厄里倪应和着站起来,去地下室拿行李箱。装过活人的箱子。
或许可以把面烤成面包带着。
厄里倪做面包,宿衣在旁边打鸡蛋。
围裙帮她系上。宿衣就和从前一样。
心灵手巧的人,教厄里倪做饭,做各种糕点。吃蛋挞,帮她把睡裤上的饼干屑掸掉。
厄里倪其实不容易忘事,特别是那些咀嚼着艮啾的事。
烤好的面包放在包装袋里,放在行李箱最上层。
还有黄金、珍珠和宝石。
*
第一次当逃犯,有点激动。
第一站是非法经营的典当铺。厄里倪要交通工具。
看门老太看见两个蒙面人,破破烂烂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珍珠,愣了半秒,随即笑花了脸。
“您二位看吧,自己挑。”
废弃地下停车场,从上世纪机械轿车到半新不旧核动力跑车,从两位数的买菜车到市值百万的豪车,满满停了好几排。
“都是能开的。”老太说。
这点钱想开二手豪车当然不行,不过如果这两个主顾愿意再多掏两串……
“要这个吧。”
高底盘小货车。
厄里倪敲敲车皮,像买瓜一样。
测试挡位和加速,也不输市面上通勤的。
性价比之选。
黑市是神奇的地方。厄里倪还找到一个旧信号屏蔽器,和旧手机、旧光脑。
还有女士阳帽和墨镜,给宿衣的。
“你们有证吗?”老太问。
“没有。”
没有,自从厄里倪重生,都是无证驾驶。
老太从柜台后面掏出一本电子证。
“以假乱真。国境隘口都能过。”
伸手,又要了一串珠宝。
“你们有车牌吗?”
“没有。”
“这里是三个,换着用,执法队查不出记录……”
……
私奔的富二代,都是大差不差的需求。
从老太的地下商场出来,货车塞满一肚子看似有用的东西,还浪费了几乎一半可流动资产。
宿衣非常开心。不管什么时候,买东西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趁夜色,厄里倪把车驶上郊区公路。
宿衣在副驾捣鼓,竟然翻出一卷磁盘。
塞进插槽,按下播放。前一段卡得断断续续,后面竟然顺滑起来。
上世纪的小调情歌,从头到尾没有重复旋律,毫无波澜的freestyle。像是老一辈人流行的。
宿衣听得昏昏欲睡。磕在车窗上打盹。
啧,久远记忆。
蔚凛那个时代的产物。蔚凛真的听过这些歌,那个毫无艺术细胞的女特种兵。
厄里倪把音乐调小。
“我……偷东西?”
玻璃车窗凉快,宿衣半梦半醒的,也没完全睡着。
“是偷了。”
“我坏蛋?”追问。
“嗯……”
厄里倪想了想。
违反国家律法、造成治安困难、引起社会恐慌、反噬自己。
“我觉得不是。”
“偷……哪里?”我偷的东西在哪呢?
总不能白偷吧。
“你不记得你把我带出去?也是那个地方?”
“记得。”
原来是这件事。
她的话和模糊记忆吻合了。
把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名正言顺地取回来,不叫偷。
原来他们通缉她,是为了这个丑八怪。
宿衣松了口气。
通缉吧,再怎么通缉也不会还回去的。
宿衣抱住她,方向盘一偏,差点开到荒野的草地上。
“我不卖你,你,不抓我。”
我不卖你,你也不要把我交给执法队。
路灯荧亮得晃眼,厄里倪一瞬间失神,脸色发白。
“蔚凛。”
“我不叫蔚凛。”厄里倪接过话,“我是厄里倪,倪小衣。”
“蔚凛。”
宿衣念念不忘,记忆犹新。因为蔚凛是她最容易记住的丑八怪。
深埋记忆里根深蒂固的执念,不要她做任何人的附属。救命恩人也不行。
第43章 你不许喜欢
你不许喜欢 光脑地图显示,她……
光脑地图显示, 她们在南尤里华多区和利亚姆区交界处,越往南下,气温越高。
跨区公路会设置隘口, 排查过往车辆。特别是通缉犯所在区域。
夜里车少,万一被严格排查,三个□□也救不了场。
厄里倪打算走一段越野路。
车胎很扎实,方向盘一转,开到高低不平的郊地上, 颠得宿衣脸色煞白。
早知道再买点晕车药了。
后半夜好干净的天。厄里倪把车熄火,停在草地中央。
晚春水草肥美, 躺进去能埋人的手臂。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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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电炉, 准备煮点蔬菜就面包。
“我们去海岛上。嗯……海岛上。可能不太舒服, ”厄里倪说,水在锅里沸腾,“过两年,等事情翻了篇, 就回来。”
治安差,蚊虫多,贸易贫瘠。海岛。
但事已至此, 厄里倪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
宿衣枕着衣服包,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还是青菜和萝卜, 蔬菜鲜甜的香味。
她对追杀和逃亡没有概念,只知道现在厄里倪在身边, 带她野营。
好幸福的感觉,岁月静好,那些星星。
“海岛好。”
“海岛不好。我曾经……”蔚凛曾经,“在海岛抓老鼠吃。”
生吃。
“老鼠不能吃。”
是不能吃。在生病和饿死中二选一。
没有带碗具, 煮熟的菜汤用面包蘸着捞着。
宿衣很大口地吞泡软的面包,热汤流进胃里,舒服得打哆嗦。
厄里倪是最好的人。
“我喜欢你。”
借景抒情,吃得开心就抒一下情。宣泄满足感。
哇,这水怎么还在沸腾。
好多泡泡,厄里倪想跳下去把自己煮了。
眼泪迅速出卖脆弱,落在手里的面包上,被捏得紧实。厄里倪眼眶绷得难受,食物堵在喉头也咽不下去。
坐在博士身边的人,真是很差劲的人,简直不是人。让她变成这样,竟然会说“我喜欢你”。
“怎么?”
“没事。熏到了。”哽咽含糊,又流眼泪。
宿衣再混沌,也察觉到她不喜欢这句话。
……不能喜欢吗?
看来她不喜欢自己,冷心冷脸的饲主,圈养她像圈养猪,单纯为了食用。
不过没关系,宿衣心大,现在被逼出逃,蔚凛丢不掉她,也只能圈养下去。
逃亡是好事。
在黑暗中,厄里倪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执法队的巡逻车,呼啸着在公路上过驶过。
万一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怎么办?
万一没能保护好她,被逮捕被处决,宿衣会不会至死不渝地依赖?
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宿衣,你不能喜欢我。”
吃剩的半个面包在手里发烫,厄里倪觉得自己不得不澄清。
排山倒海般的失望和恐惧。不能再哭了,好好解释清楚。
不能就不能嘛,以后不说了。
厄里倪是饲主,宿衣是食物,不能相提并论。宿衣把警告记住了,失落但没插话,啃自己的面包。
“我不配被你喜欢。我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是伤害。
咀嚼又顿了一下,宿衣又没接话。
不好就不好,她没见过饲主对食物好的。
蔚凛已经够好了,这样就够了。
“我踢过你,你记得吗?你吐血了。”
罪行诸多,为什么偏挑一条最轻的说?
懦弱、愚蠢、没有责任心。厄里倪骂自己好几遍。
“嗯。”
宿衣讨厌她一本正经地在吃饭时给自己灌输某些记忆,这样两人都不能好好享用食物。
更难受的是,这些记忆不是“灌输”,而是以错乱的形式“存在”着。
“我还折磨你。我把你感染了,宿衣。”
好疼啊,厄里倪像被攥紧挤压,挤出这些话和眼泪。
“嗯。”
“你有恩于我,我不能这样对你。”
饲主已经完全不吃了。
把面包捏得像石头,哭得像消防栓,惹得宿衣也开始眼眶发红。
到底谁才是破坏氛围的神经病?
如果宿衣能被更可靠的人照顾,她情愿即刻消失在世界上。
宿衣皱了皱眉。
她想好好吃饭,好好呆在她身边。
好好享受当下和爱着她。
莫名其妙的忏悔,无足轻重的自首。厄里倪说的事,她记不太清。闪回的都是痛苦阴冷的东西,和当下格格不入。
就算厄里倪确实是只冷血的怪物,对她施行过惩罚。
宿衣宁愿相信是自己自找的。比责怪她更加轻松。
宿衣还有一点概念,自己曾经是个很厉害的人。记忆清晰,思路敏捷,有社会地位。
但她并不熟悉那个人。
如果厄里倪觉得,曾经的宿衣无法原谅她,那曾经的宿衣未免太小肚鸡肠。
宿衣不愿再想下去。
感觉是骗不了人的。狂热的爱骗不了自己。
“不想聊。”
宿衣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神明如果不再愿意听信徒忏悔,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放弃信徒了?
厄里倪堵得烧心,还是知趣地闭上嘴。
“亲亲我。”宿衣还觉得她该补偿自己。
今夜已经回不去了。被她这样搅和一下,惬意的心境和食欲荡然无存。
神明主动要求亵渎,算不算另类惩罚?
宿衣没有把手给她的意思,也没催促第二回。她一直在等,等不到就算了,饲主没义务听她的话。
厄里倪低头亲她的脸。
湿的,宿衣也哭过了。自己真是个只会惹她不爽的废物。
一只手臂趁势勾住她脖子,厄里倪余光看到没有血色的手。猝不及防的香覆盖过来,就被抿住嘴唇。
哭过的嘴唇饱满湿润,宿衣在和她接吻。
胸腔绞痛发颤,厄里倪浑身失血发抖。
“哭……哭一下。”
宿衣尝到的味道咸的发苦,害怕她再憋下去会心梗。
好多愁善感的人。
手边没有纸巾,宿衣站起来,回车里找。
撕裂夜空的嚎啕,厄里倪趴在地上咬衣服。
内疚杀不了人,赦免才能杀人。
赦免谈不上。万一哪天宿衣恢复记忆,还能像今天一样轻描淡写地赦免吗?
曾经那个宿衣愿意原谅她吗?
*
哭晕过去了。
头疼得像宿醉一样,阳光刺进肿胀的眼皮,厄里倪感觉自己睁不开眼。
一个吃老鼠的人怎么能这么多愁善感。厄里倪懊悔。
宿衣还没醒,挤在她怀里。野外露水多,她怕冷。
其实没必要情绪失控。
自责,复盘。厄里倪揉着太阳xue。
只要心里明白,现在博士的话做不得数就好了。任何事都能冷静地解释清楚。
冷静、冷静,她冲动地想发疯。
背后的取暖源忽然消失,宿衣醒了。
自己有镇静功效,接触时能缓解厄里倪的痉挛抽搐。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分的狎昵会导致这么剧烈的病理反应。
早高峰新闻,执法队在光脑网页的最下角为她们设了个追踪栏目。异变体早就失散了,杳无音讯;而通缉犯又是个书生,他们不放在眼里。
实验室不敢把真相和盘托出,所以执法队不当回事。
但本事件的关注率竟然出奇之高,小红心和评论蹭蹭上涨。
[这不就是那个捞钱出轨的博士吗?齐总把她当宝一样捧在手里,她眼里只有钱。]
[太狗了吧!异变体被这人偷了,早就卖掉了。哪还能找到?]
[图片](被扒出来的宿衣醉酒被抱的照片,粉色绒裙尾巴拖在台阶上)
[啧,有些人又要下半身思考了。]
[我也想当齐总的狗……]
……
不合理言论很快被管理员下架了。
厄里倪默默点了个收藏。
至少能知道执法队对外想采取什么措施。虽然没什么用,但谨慎一点总没错。
“出轨?”宿衣问。
和什么出轨,这个女人是谁?
宿衣对她的脸有印象,令人不适。
厄里倪把网页点掉。
“会晕车吗?我们要赶紧上路。”
会。
宿衣摇头。
“不舒服就说。”
车速很慢,宿衣把车窗摇下来,枕着胳膊睡在窗口。
避让草地上的小动物。
毕竟不是越野车。
晴空,遥远的天际悬停着无人机。厄里倪把车开到树后,等它慢慢路过。
执法队有义务把搜捕最新情况公布出来,比如抓拍到嫌疑人在哪里,提醒市民注意安全。但网站完全没有消息。
厄里倪猜,实验室编了一堆借口说服执法队,浪费大量时间,耽误追捕进度,所以他们其实聊无头绪。
不知道宿衣什么时候走的,已经到了哪里。
“蔚凛……志愿……为什么?”宿衣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她还是没办法抛掉厄里倪的志愿录像,一沉默就想起。人为什么要送死。
她喜欢的人为什么送死。
所以决定问明白。
牺牲上瘾。没有被需要的感觉,就没有意义,就疯了病了。
“因为我是会连累你的笨蛋。”
厄里倪回答得很敷衍,自暴自弃。
“做笨蛋决定满足自己的伟大,然后牵连百年之后的你。”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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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牺牲换英名。宿衣想起简攸说过的话。
用信念塑造一个人,披红挂锦后,幻梦像礼花一样散了。当初讲的爱有多抽象。大义、爱、守护。
她想像被许诺的那样,被完完全全地爱着。皮肤上的伤愈合不了,灵魂持续溃烂。
没有人爱她。街上的人忙忙碌碌穿行而过,站在街边看人,她会得失语症。
所以自己对宿衣的执念,是病变的外展和侵略。
“不许,以后。”宿衣说。
第44章 爱情事故
爱情事故 “小姐!小姐!” ……
“小姐!小姐!”
诊室外砰砰敲门声。
护士很担心。她的权限打不开诊室的锁了。
没有回应。
“今天不看诊, 找人顶上吧。”过了一会儿,工作信息闪了下。
她不是没听见敲门,压根就不愿意说话。
躺在办公椅上, 把医生服解开。透明外壳中滚烫的溶液,液态金属在搏动。齿轮嗡鸣。
要坏了。她好热。
医生痛苦地呜咽。
全息屏还实时更新评论。跳动的文字和红心,那张刺眼的照片还顶在第一位。为什么还没被举报下架。
遗失尚能忍受,反正她丢了,她也丢了。大家都找不到。
在一起奉若至宝, 分开后思念,重见天日就演化为无她不可。像蛊一样生长、蔓延、穿透。她不止一次觉得永远失去她了。
好痛苦, 头条都是宿衣和别人的暧昧照, 和福克斯镇的冬天一样可有可无。
热。在恒温诊室, 呼吸变成白雾。她从不嫉妒别人,她要就有。
一个人看着那栏照片心痒难搔。
……还有心吗?
指尖抓挠胸廓透明的甲壳,人啊,总要换一副身体。不然就得变成标本珍藏。
乒零哐啷, 一阵骚乱,门被一脚踹开。
医生戴着鸭舌帽走在前面,旅行箱跟在后面, 一边狼狈地收拾自己。
“我去南边。”旅友简单解释。反正也没人拦她。
天气多好,垂耳兔遮着眼睛。爱要大胆追。
*
弯弯绕绕躲着无人机, 一不小心就开到沿海。风吹来都是咸味。
荒郊尽头是一段无人路,路太高, 车爬不上去,她们把车抬到路面上。
“鱼。”
“好的。”
沙滩和海不过在路边几百米远,这个季节水位线不高,阳光铺得刺眼。
不知道有没有归来的渔船。
沿路一家无人便利店, 厄里倪掏出一串红宝石时,机械店员愣了一秒。
“女士,您可以等价兑换价值三万元商品。处理这件物品手续繁琐,本店不接受还价。”
机械眼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但脸被包得严实,戴着墨镜,作为店员,又不好要求顾客直接露脸。
人家一没偷二没抢。
机械店员在交易记录里标记一条高风险。
“哦,没关系。我要淡水和车用蓄电池。”
“没问题。请您自行挑选。该机型没有起重功能。”店员把她领到仓库。
蓄电池比桶装水重多了。好在可以一边驾驶一边充电。
厄里倪又挑了些用品,顺手给宿衣带凉糖。
路边光线充足,行道树上落着几只乌鸦。
[温斯特是利亚姆区东海岸典型的渔村城市,东临旅游大都市杜尔德堡。春夏紫外线较强。]
[追求小城生活、或理想逃离快节奏都市的旅客建议到温斯特海滨度个假,渔民还保留着住木制房屋的习惯,这在全国乃至世界都是不可多得的景观。]
[民风强悍也是科技进步受阻的巨大因素。温斯特原属利亚姆区政府管辖,后经几场民间‘围剿’,划入蒂莫西区。]
[软骨鱼是温斯特产出最多的商品,无论鲜制刺身还是腌制,都在世界各地备受追捧。]
厄里倪囤了一圈货,拍拍手爬上车。宿衣正抱着光脑听跳出来的城市简介。
博士游学世界,大概不会来过荒凉的渔村。
厄里倪用枪口撬开货车底盘的凹槽,把蓄电池换进去。
原来到黑色三角区了。这里倒不怕执法队,蒂莫西政府根本不敢管;更怕天涯海角的亡命之徒。
想什么呢,还是良民居多吧……
再说谁比她们看起来更像亡命之徒呢?
“想吃鱼?”
厄里倪又问一遍,防止她临时变卦。
凉糖的薄荷味弥漫开。宿衣拆了两颗,一颗给她。
点头。
光脑正投影出相貌丑陋的香肠嘴软骨鱼,3d的,还在转圈展示。
[并非所有软骨鱼都适合食用,其中一部分的皮下血管中分布毒素腺,作用神经中枢,可使多系统瘫痪。食用者须得到及时救治……]
画面一转,一盘切好的刺身。嫩白色鱼肉,片成透明薄片,芥末摆盘。
[每年仍有百万食客重金订购,好评如流。您如果愿意尝试,请务必选择正规生产厂家……]
厄里倪从她手里拿过光脑。
看见刺身,她就把光脑紧紧抓着。
打开导航,去最近的码头碰碰运气。
“我们可以多呆几天。但是不能分开,这里流窜犯很多。”
宿衣虽然傻了,厄里倪还是习惯把计划一五一十相告。
“不怕,不怕。”宿衣安慰她。
比执法队刺激的事多的是。
天气好,码头出海回航的船更多。
货车靠边停下,宿衣站在长铁桥对面,看巨型起重机,和漆成红色的渔轮。
规模多浩大的渔村,从钢铁架上吊下的爪子,把几吨重的鱼从船上吊到岸上。抓娃娃机一样。
“老板,我买鱼。”
厄里倪习惯性往口袋里抓,珍珠在指间磨过,她愣了愣。
……买鱼不需要这么多吧。
这简直可以买半吨深海海鲜。
渔民打量她,没掏手机,也没掏出什么值钱东西。
“……不好意思。”
“你去那捡两条吧。”渔民指着车旁边坏掉的鱼,被扔在地上,腥气扑鼻。
厄里倪尴尬地想锤自己。死鱼是绝对不能要的。
“你想要新鲜的?”
“对。”
“喏,毛毛鱼五块一尾,海鲜五百一斤,品相好的八九百。那是要拉到杜尔德堡,供网红店的。旅游城市比这里还贵呢。”
“太便宜……”
宿衣很机智地猜到厄里倪在尴尬什么,半句话就被捂了嘴。
在这里露富不行。
“身上没带钱,不好意思啊。”厄里倪哂笑,“想赚点零用,码头今天还有差事吗?”
渔民把烟草摁进烟斗点了。
不想搭理乞丐。
他四下看了眼,瞄着自己的船。
“捕鱼机要洗了。可以清理一下。不过一个人不好做。”
友情提醒。
渔户一般会到镇上租洗船队,通常是几个工人带十几台机器,半年洗一次,一次得花小几万。
“我去看看。”厄里倪说,“您开报酬?”
“八千块。再给你两条鱼。”渔民咬着烟斗,含含糊糊,“你可以洗三四天,这周我们不出海了。”
“一万,我要现金,或者数字卡。”
又是流窜民。渔民心下嘀咕,要不联网的钞票。
“有的是,要什么有什么。”
先干下来再说吧。这么多要求。这么大的捕鱼机,就是一个男人也不行。
“我要软骨鱼。”
渔民抿了抿烟嘴。这也不贵,还以为她会开口要两只蓝龙虾呢。
要是两只蓝龙虾,这趟船就算洗下来,也省不了多少钱。
“行啊,我帮你片好冰起来。”
厄里倪背着宿衣爬舷梯,到甲板看捕鱼机。
一个舱那么大的机器,渔网已经全解下了,大小齿轮上挂满了海草和海带。还有鱼的尸体。
宿衣热心帮忙,探出身体去抓海草。被拽回来。
“我来就行。”
齿轮咬得很紧,万一不小心碰动一个,被吸进去,也和那些鱼一样的下场。
太危险了。
宿衣又去搬高压水枪,搬不动。
还是别帮倒忙了。
渔民远远站在岸上眯眼看。
他很失望,以为流窜民真有绝技在身呢。看来钱是省不下,回头还得进城找洗船队。
失望是意料之中,渔民抽着烟走了。
厄里倪清理捕鱼机,宿衣就在甲板和船舱溜达。
不算特别大的船,船员宿舍都狭小,舷窗外能看见船吃水线,随着码头的浪轻轻晃动。
船长驾驶舱,操控盘旁边放着一张电子书。
宿衣用手指碰了碰,竟然是儿童绘本。
原来这里人是这么带孩子的。假期不用上学,就随大人出海。
平常她不会乱拿别人东西。但厄里倪忙着洗船,自己坐在一边实在无聊,就拿书到甲板上看。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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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已经看不懂了,头疼费力;小孩子的科学杂志很好看。
薄薄一张纸,收录了全年期刊。宿衣从最新期往前看。
天体、化学、生物……又是豌豆。豌豆。现在竟然看豌豆都觉得有意思。
那些简单的文字,孟德尔的q版画,一个字一个字收录进大脑,像拼图一样寻找卡槽。
基因永远在破碎重组。红色和蓝色的标记。
宿衣眼眶发湿,这些她没忘记,基础知识。忘记的只是一小部分,记忆可以不衔接,也可以没有头绪。就像公式里衔接符号缺失。
比如厄里倪曾经很喜欢她,为什么又变得憎恶;比如自己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自己带她走出那个地方到底算不算救赎。
厄里倪抱着高压水枪,抽海水冲洗捕鱼机的齿轮和刀片。
肌肉在紧绷充血,那东西到底有多重?
管她呢,也许饲主就是喜怒无常,时而喜欢时而讨厌。
现在在一起就很好。若她讨厌宿衣,就吃掉宿衣。
阳光强烈,厄里倪放下水枪,擦擦汗走到宿衣面前。
哦,一本小人书。
厄里倪也喜欢看,指尖滑动她手里的电子纸,看微笑的小动物。
津津有味地翻了两页,一抬眼发现宿衣在盯着自己看。
有些尴尬。
“你是不是爱过我?”宿衣问。
第45章 错位认知
错位认知 厄里倪体温好高,她……
厄里倪体温好高, 她的味道随体温蒸腾出来。
汗水从额角滑落,和海风一样咸。
宿衣有冲动,想抓她领口, 把脸埋进去闻,尝一尝。饲主的味道如猫薄荷一样上瘾,让人痒酥酥的舒服。
但她愣在那里,像宿衣问了什么冒犯的问题。
宿衣只是单纯好奇。
“不聊。”好一会儿,厄里倪才回答。
一脸严肃。
她在报复自己。宿衣很敏锐地察觉。前些时候厄里倪和她谈论往事, 宿衣也这么回她:不聊。
她会记仇啊,真可恶。
夜色落幕, 厄里倪从捕鱼机最顶上跳下来, 衣服湿透。
她在船上喊渔民, 机器洗好了。
诧异,渔民叼着烟,爬上舷梯,怕自己太黑看不清, 打着脉冲手电仔仔细细检查。捕鱼机焕然一新,犄角旮旯都上好了 油。
流窜民的事不能多问,特别是这种不好惹的。
渔民叫她们到家里结账。
他有个女儿, 大眼睛,老爹算账时直盯着宿衣看;差不多刚上小学。这么小就带着出海。
原来宿衣还攥着她的绘本, 折起来忘记放回船舱。宿衣递给她,不接。
“这绘本卖吗?”厄里倪问渔民。
“阿囡卖吗?”
“卖。”女孩很爽气。
“你给阿姨开个价。”
阿囡张开五个指头:“五十。”
狮子大开口。
渔民看了眼厄里倪, 示意她砍价。
“好的。”厄里倪没懂。
五十,和一万元酬劳比确实不算什么。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这很难给小孩树立正确的金钱观。
渔民还是没说什么,默默把钱划到女儿卡上;剩下的在数字卡里,九千零五十, 是她们的。
主妇拿着片好的软骨鱼,和酱料一起装在食盒里,让宿衣捧着。
拿到钱,厄里倪感觉踏实些。
海风凉飕飕的,从渔户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村落果然还保持木制建筑风格,低矮,占地面积大,半架空防潮,一户一院,都有地库和酒窖。
在船上呆了一天,宿衣感到疲惫,趴在车窗看夜景。那盒刺身鱼片就在她腿上。
干冰隔着食盒传出凉意。
忽然浑身一阵发毛,她直起身。
“怎么了?”
厄里倪察觉不对劲。
“乌鸦,红眼睛。”
大早上还不明显,一到半夜,那样的鸟,落在枝头,诡异地朝宿衣歪了歪头。
还是快走吧。厄里倪帮她把车窗摇上。
听渔民说,前面有个接待过路客人的旅店。流窜民需要休整。
红砖旅社。
厄里倪把车停进院子。
前台机器人在充电,年久失修爱答不理的模样。一切都是自助的,钥匙放格子里,付钱刷卡。什么都不用登记。
隔壁房间也许就是走私团伙的刺激。
厄里倪嫌自己出汗,先脱衣服洗澡;宿衣把食盒拆开。
薄如蝉翼的鱼肉,雪白脆嫩。
好饿。
“宿衣,上午电台说深海鱼可能有毒耶,需不需要我……”
需不需要我帮你试试。
厄里倪上半身脱得只剩里衣,又走过来蹲下。
她好馋,找这样的借口。宿衣思忖。
用叉子扎一片,蘸芥末和调料。厄里倪叼着边缘一点点吃进嘴里。像雏鸟一样。
这就乖乖洗澡去了。
浴室室温好热,厄里倪感到缺氧,微喘。
自己就是下作的人,这样讨赏。
是自控力不强,不得到抚慰就慢慢崩溃,撑不下去。但这也不是让博士亲自喂食的借口。
博士不得不和她在一起,从今往后会有更多越界。得逞,一个罪人得逞。
冷水从头顶淋下,被扑灭后浑身发抖。
洗完澡,看见宿衣坐在桌前看绘本。半盒鱼盖在茶几上,是留给厄里倪的。
“我不吃,你吃吧。”
“嗯。”
宿衣站起来,两腮有点鼓,没看她一眼,径直去浴室洗澡了。
爱吃不吃,单纯舍不得厄里倪。
因为一句话生气了。
厄里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赎罪还是把鱼片吃干净的好。自己确实太没礼貌了,我不吃你吃吧这种话,真像个饲养员,上位者。
厄里倪蹑手蹑脚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搁在盒盖上的叉子。
天呐,宿衣用过的叉子。
怎么办?用手吃吗?会很腥很油腻。
自己今晚不止一次了。
咦,博士的口水。厄里倪攥一会儿空叉子,鬼使神差舔了一口。
*
“女士,本店物品不能试用。”
海滨便利店的深夜,苏雨裁拆开一支粉红色彩笔,把白短袖从领口拉下。
自从被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捅了一刀,小狐狸纹身就没有了。水晶胸壳那么光滑,什么都纹不上去。
苏雨裁不理会店员,低头用彩笔在胸前画小狐狸。
一抹就化开。手指上全是油彩。
“女士!”
多么无礼的顾客,机械店员提高嗓音,逼近。
“她来过你这儿了?”
“本店不透露任何顾客信息,女士。您得把这支笔买下来。”
“哼。”苏雨裁不屑地把彩笔扔回货架上,转身就走。
“诶!您!”
门口扑进来惊慌失措的乌鸦,机械翅膀噼啪乱打。被店员一把抓住。
但白色短袖的客人离开了。
乌鸦发出大叫,破嗓门嘲笑一般,短促凄厉。
“呀——呀呀——”
好烫。店员没来得及放手扔掉。
嘭。
乌鸦爆炸了。
货架断裂下坠,玻璃器皿,酒和水,食物,用具,一瞬间的废墟。
温斯特民风这么彪悍,因为他们缺一个像她一样的好镇长。
人的脊梁太硬,总需要被驯化。
乌鸦从枝头飞下,停在苏雨裁肩头。
“呀——”
“闹死了。”苏雨裁掸掉,“它怎么还活着,那只怪物怎么还活着?”
*
宿衣忘记怎么用地垫。
湿漉漉地浇了一地,移门打开,水汽像烟一样一团团涌出来,一股洗涤用品的芳香。
“……蔚凛。”她很不好意思。
厄里倪吃完了鱼,就被一团香气扑鼻袭击了。水蹭在浴衣上,浸透。宿衣温热滴水的头发。
“想起来。”
一个人洗澡,安安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
“什么?”
厄里倪震惊,下意识用手抹掉她背上的水珠。
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她想起了什么?
宿衣没告诉她。
宿衣想起自己是被关在地下室的,厄里倪有女友。
她们关系复杂,她是第三者。
怪不得厄里倪不喜欢她。
所以她拒绝回答的问题,她其实没爱过宿衣。
吧?
记忆是不可信的,但宿衣相信直觉总是对的。就像她确定自己从始至终爱厄里倪一样,确定自己是她的储备粮,她有另外该爱的人。
“你饿吗?”
“……不饿,刚把鱼吃了。”
厄里倪不敢猜,认认真真回答她。想用浴衣把她擦干。宿衣伏在她肩膀上。
“不吃我吗?”
“……博士,我不吃人。”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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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根深蒂固的观念。是自己曾经穷凶极恶地吓到她了?
动作一顿,感觉宿衣在亲自己脖子。
怎么会这样,今晚。
厄里倪又想哭。有什么错掉了,不该索取。
“我就……价值,一个。”我就这一个价值。
很轻很轻,在耳边。好不甘心。
厄里倪神经麻麻地,没有反馈。
“你忘记了什么?我记得所有过去的事。宿衣。”
绝望奇奇怪怪的,宿衣想起什么都让人绝望。
“你不是用来吃的。你愿意听吗?我可以都说一遍。”
宿衣摇头。不想听。
能记起来的东西不会骗人,和别人在一起就是在一起,爱了就是爱了。一个人不会爱上两个人,她爱了她就不爱自己,亘古不变的真理。
没有人会爱上救命恩人。感激是负担,欠的人情,和爱背道而驰。
厄里倪从不爱她。
而现在人情还清了,所以她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原来如此,宿衣能想明白,宽容且理解。
最后一次。
然后就如她所愿,永不冒犯。饲主的味道好浓郁,她一定是与生俱来喜欢。
小金锁,是个劣质的。是她和另一个人的定情信物。宿衣又想起来。饲主是个无论谁都会爱上的人,温柔,强大,可爱。
博士大哭。
折磨。问题是厄里倪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应该从哪里开始安慰。僵持,浴衣搓干发尖的水珠,很快有新的掉下来。
……一定想起不快乐的事情。
话说回来,自从厄里倪闯进她的生活,她似乎就没快乐过。
厄里倪沉默地擦干她的头发,早料到博士会慢慢回忆起来,了解她的真面目。
不知好歹的偏执狂。
博士能看清就是好事。虽然厄里倪开始发闷。像错给的奖赏被合法收回。
哭过就好了,毕竟她没心没肺。
“睡……睡了。”哭得头疼,宿衣上床,把自己那边灯拉了。
绘本亮着光,她看点睡前读物。
厄里倪垂头丧气的。累了一天,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上。
“呀——”
乌鸦笑嘻嘻地看着她。讥讽。
爹的……
真想把这些红眼睛鸟抓起来煲汤。
怎么煲汤?这金属质感的羽翼,眼睛像微型相机。
悬停在窗户外面?
“宿衣?”睡着了吗?厄里倪叫她。
没有回应。
大概率在赌气。
怎么这么多。窗外好多乌鸦,乌压压。
“呀——”
第46章 你错哪里了
你错哪里了 一手抄起宿衣拔腿……
一手抄起宿衣拔腿就跑, 半湿的浴衣在身后飘着。
鸟形炸弹劈里啪啦下雨一样往窗上撞,接连不断的爆炸,客店大楼震个不停。
厄里倪从矮窗跳进院子, 被惊醒的客人鬼哭狼嚎,混乱中还传来枪声。
她没心思参与混战。
车门一关,踩着加速踏板没命地逃。
宿衣还懵懵的,裹着被子呆头呆脑。手中攥紧绘本。
“呀呀——”
砰,鸟嘴撞在车上。一阵爆炸, 把车往前推出几米。
厄里倪使劲稳住方向盘,急打转弯, 把鸟群甩了一半。
慌不择路。
虽说宿衣是被通缉了, 但执法队这做派, 未免太下作了点。无人机炸店,多吓人。
宿衣嗅嗅。
硫磺里是什么味道,在天上,是松树吗?异变体敏锐的嗅觉。
山松针香水挑动她的神经, 宿衣想透过窗往上看,角度太逼仄,看不见。窗外全是乌鸦。
“呀——”诡异的笑脸。把宿衣吓了一跳。
记忆闪回到福克斯镇的夜晚, 杀人的鬼,长刀, 三条狗。她凌乱的长发好亲切,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厄里倪。
是什么时候的事?厄里倪当时就想活活玩死自己, 没有心软。宿衣笃定。
她回头看司机,脸色惨白。
厄里倪以为她又晕车,抓着手套箱里的凉糖塞给她。
……当时自己身体下就是这具尸体,山松针味。宿衣继续回忆。
被厄里倪杀掉的。
厄里倪冲出好几公里, 车身附近的鸦群才稀稀落落地散去。可恶,刚洗的澡,又一身汗。
但总算没时间反复咀嚼宿衣的突然哭泣。现在她平静下来了,不哭不闹。
吓坏了吧?厄里倪举手在她眼前晃晃。
还好,没变得更傻。她知道回头。
厄里倪把窗摇下来,看身后的情况。
夜路没有灯,遮天蔽日的树。什么都看不见。
是松树吗?一股松树香。混着讲究的香精。
夜风吹在汗湿的衣服上,吹得人一阵一阵发抖。
“宿衣,我以前不是东西。但现在我想先保护你好不好?你先相信我,等安定以后我们再算旧账好吗?”
崩溃突如其来,风呼呼刮着车窗,厄里倪在风里喊。
她忽然不再憧憬和博士搭伙过日子,前几天像幻梦一样。
虽然只想照顾她,但不停惹麻烦。惹麻烦,惹她不开心。她想博士好,自己就得滚得远远的。
算旧账?她要算什么旧账?宿衣不明白。
茫然地看着厄里倪。
是谁算谁的账?总不能算她的账吧,自己这么爱她。
没得到回应,厄里倪回头,和她四目相对。
“求你啦……”笑着想哭。
“后悔,你?”宿衣问。
“嗯。都是我的错。你要罚我吗?”厄里倪哭出来。
“交女朋友。”宿衣说。
“什么?”
“你交女朋友。”
磕在方向盘上,厄里倪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一段。
“我错了。”
“错什么?”宿衣莫名其妙。和谁交往是她的自由,她又不爱宿衣,她和谁谈恋爱宿衣管不着。
一般来说,对方开始问“你错哪里了”,就代表人要自我检讨。
“我不该交女朋友。我疯了,那时候压力好大,你一直很讨厌我。我想让你吃点东西……”不要扩大话题,也不能转移矛盾点,呜呜打嗝,“是我的问题。我把你关起来了,我对你很坏,博士。想怎么罚我都行。”去死也行。噎着没说。
泪水糊了眼睛,不仅没看到博士一脸蒙圈,也没看清路。
砰,车胎撞到一个软但锐利的东西,被划破了。
自己和宿衣都差点被甩出去。
厄里倪跳下车,天呐,拦在路当中的是一串人造荆棘。正好在视野盲区。
“不许动!”
树林中冲出一大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包围了小货车。
都举着麻醉枪指厄里倪。
是执法队……?
执法队怎么会聘雇佣兵?
宿衣不合时宜地跳下车。
她看见很多人出来,怕厄里倪吃亏,着急没多想。
“刷脸。”
为首雇佣兵掏出机器,一束强光扫过宿衣的脸。
比对成功,通缉犯。
“立功咯!”□□的雇佣兵喜形于色,一阵骚乱。
“小姐,不要挣扎,跟我们走。”雇佣兵掏出手铐。
宿衣下意识束手就擒,被厄里倪一把拦在身后。
袖口滑出一把匕首,切水果用的小刀。
麻醉弹悄无声息飞来,叮一声,被刀锋弹飞。
夜色中,宿衣没看清她的动作。
哇,好厉害。
恶心的味道,随风若有若无地飘来,混杂在雇佣兵恶心的男人气味中。厄里倪试图分辨。
她在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里寻找味道的来源。
调制花香。
齐和一。
厄里倪像被刺了一下,小刀就向雇佣兵脖子抹去。盔甲没包到的地方,鲜血喷涌,一个接一个。
麻醉弹像细针一样铺天盖地地飞向她,厄里倪抓起尸体格挡。
车灯熄灭,杀戮陷入悄无声息的夜色。
香味越来越近,扑朔迷离。
宿衣身体发僵,血流到脚边,她看见厄里倪变成一团黑影。
说好不离开她,追逐着人群跑远。
“蔚……”
嘴被捂住,中指雕花戒指搁在唇上,一股浓郁的冷香。
“嘘——”
“她有她的对手,我们一起。”
好漂亮的小狐狸,长发像蓬松的狐尾。
苏雨裁挠着她下巴,小狐狸多细微的颤栗,她都能感受到。比心跳都真切。
她要把她弄哭了。幼弱而无措,真是。
拦腰抱着坐上飞行器。宿衣只来得及意识到脚底腾空,就被带到高处。
低矮的云层,那些湿气。飞行器就是一张薄片,没有安全措施。
宿衣不敢往下看,恐惧得脚底发痒,死死拽着那人衣领。
“呀——”乌鸦飞到她身边,习惯性没事找事。被苏雨裁拍飞。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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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在身后高空中爆炸。
宿衣浑身发冷,出的汗都被风吹了。
是谁?她记得这个人,忘记名字了。
“宿博士,你不会忘记我吧?我们爱得那么刻骨铭心。”
她语气带着小小的失望。
“你背叛我,我都没怪过你。”
飞行器倾斜,一阵失重,滑翔翼打开,轻轻落在地面上。
她机械滑翔翼折叠时,像巨大的翅膀在收拢。
“你不会真忘了吧。”
苏雨裁很难过,捧着她的脸让她看自己。好好回忆一下,哪怕想起一点呢?
苏雨裁背对着月亮。宿衣越过她肩膀,看晴天的月亮。
气温低,她一阵阵发抖,把被子别扭地裹紧。
月亮外是云层,漫山遍野的树。
山顶。
“宿衣……”
苏雨裁求她,抓着肩膀轻轻晃。
“天使?”
垂怜众生的眼睛,白得耀眼的身体。
脸颊贴在她锁骨上,视线里会有一只粉尾巴狐狸纹身。
……
原来自己是条和众神乱辈分的狗。
“变傻了还是好可爱嘛。”
苏雨裁欣喜若狂地亲她,从额头吻到唇角。
“可惜,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
乌鸦把她带走了。
厄里倪茫然回头,看见鹞鹰一样的影子,倏忽消失在视线里。
好机会。
雇佣兵举起枪,却被一只手按下。
“好久不见,小狗。”
厄里倪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滚落。看不清她的脸,压制住想杀人的冲动。
“她那么爱你,果然有她的理由。”
齐和一走近了,耳坠映着月光,一点莹亮。
“但你除了忠诚一无是处。”
“所以呢?”
“好多人觊觎她,执法队想要她。我们决定代为保管。”
雇佣兵散开,开始拖拽尸体。活着侥幸,死了不亏。
“你放心好了,我们不想杀她。至少我不想。”
齐和一继续说。
“况且,她在我们这里,没必要颠沛流离,昼伏夜出。”
自己的东西都看管不好。
心脏跳着发痛,她太自大了,捂在心口的宝贝都能丢。
她们不爱她。她亲眼看见她们都想杀死她。
厄里倪还能判断宿衣的方位。
“先别急。”
转身想走,手腕又被扣住。
“不要惹苏雨裁。”
一枚通讯器抛到地上,宿衣的全息影像模模糊糊出现,变得清晰。
还是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雕花戒指搭在她肩膀上,苏雨裁弯腰,在她颊边比了个“耶”。
“物归原主啦。啧,真瘦。你把我的小狐狸养坏了。”
挑精捡肥,像买菜一样。
“不要追过来哦,不然让她死给你看。”
“啪”,全息通讯断了线。
“苏小姐脾气真坏,对吧?”
“你们到底要什么?”厄里倪好崩溃,绑架还有个勒索,什么能把她换回来,尽管开价好了。
“我们自己要的东西自己取。没你事了,滚吧。”
齐和一沉下目光。懒得陪哭哭啼啼的狗。
谁会爱一只快要下锅的鸡?
水都煮沸,准备拔毛了。结果被鸡叨了一口,又让它跑掉。这种情况才不得不爱上。
执法队没有效率,齐和一喜欢亲力亲为。
“你也不要这么无辜嘛。我和她本来好好的,一拍两散,还不是因为你吗?”
厄里倪向废车走。
冷得架不住,想取件衣服。
又被她叫住。
如果她要这么算,确实是因为自己。
厄里倪没有答话。
“喂,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她死心,从今往后乖一点?”
第47章 天堂鸟
天堂鸟 恨死厄里倪了,每次横……
恨死厄里倪了, 每次横刀夺爱,还要杀人放火;爱死宿衣了,想把她折成残废。
让她抱着尾巴趴在王座上, 毛绒绒的。
天使的眼睛好凶,像在丈量她的尺寸。宿衣浑身发毛。
“她不要你咯。”苏雨裁幸灾乐祸,“你的小狗不要你了。”
宿衣没有接话。就地坐下。
从很久前,她似乎就抓着饲主的线,千里万里能识别她的味道。
身后谁在抓她, 把她捆住,就折断手脚, 挣脱束缚, 爬行去追。她的饲主好多次想把她扔掉, 也没有成功。
她本性恋主。
“不难过吗?”
苏雨裁笑不出来,捉弄对象没反应,玩笑就没意思。
蹲在她面前,把脸上的头发撩开。
宿衣很累了, 磕在膝上假寐,不用看着她。
把厄里倪一个人丢在那边,危险, 但她毫无办法。
从来没好好照顾过她。
她的脸变成这样,想必在被宿衣带出实验室后, 吃了不少苦。
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
“小狗,我想你可能不明白, 人生来会有高低贵贱,天鹅是爱不上癞蛤蟆的。”
刀,没用;面包,她不饿;青菜……
齐和一站在她身后, 看她翻行李。
“宿衣把你看作一件得意的杰作,研究专利,她倾注心血的科学成果,所以……”
手枪。
这个也许还有点用。厄里倪把枪揣进怀里。
“你想让她爱上你,怎么可能呢?”
自取其辱,我确实自取其辱。厄里倪想。
但现在目的纯粹了,她想让博士活得好一点。
“你知道吗?每次我想留住她,她说要回家喂狗。这种牵肠挂肚的腔调真是让人恶心啊。”
“是我要求她回家的。”厄里倪说。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听你话呢?”
“你嫉妒吗?”
齐和一勾勾唇角。白痴竟然学会挑衅了。
“我处理不愉快的方式很简单,让不愉快的事彻底消失。但这样也显得我懦弱。”
“有没有更完美的方案,让我赢,让不愉快的愉快起来呢?”
现在让世界毁灭,只留下她和宿衣两个人,就挺让厄里倪愉快的。
做不到的话,只留下宿衣也行。
“有话就说。”
“你有没有办法让她不再牵挂你,憎恨你?”
“她想起一切,自然会恨我。她从前多恨我多怕我,她与生俱来讨厌我。只不过记忆被蒙蔽,她必须有所依赖罢了。”
厄里倪平静地陈述。
所以,这两个变态要宿衣一心一意。这样她们就会对她好吗?她们就不会再为难她吗?
“你低估她了,这头小驴倔得很。”
齐和一点开全息屏,划出一份合同。
“我给你三个月,小狗。你让她对你死心。我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你的名字。你做到了,我就放过她。”
“那我得到什么?”
齐和一隔空把合同扔给她:“好死。”
*
神识醒了一半,手指能抓到的地方,柔软得像没有触感。
宿衣能听到人的呼吸和叹息,能闻到温热的松针香,却睁不开眼。
血管里流淌着多余药剂,把她钉在床上。
身后的人靠近些,把她揽入怀中。
她的皮肤柔软,胸腔却坚硬温热。
耳朵被舔着,湿漉漉的。
五指从前胸摸到小腹,像在梳理动物的腹部。宿衣推开她的手,睁眼。
阳光透过粉色帘子,光线柔和。
柔软的床铺,被褥带着奢华的香。宿衣迷茫一霎,支撑起身体。
逆光,苏雨裁看见她的脊线,温柔地滑向臀部。
在自己睡得死沉死沉的时候,厄里倪可能已经没了。宿衣想。
遮天蔽日的香,她找不到她的味道。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不了什么,在不知所措中等死。
“你要这么早起吗?”
苏雨裁迷迷糊糊的,重新抱住她。
她也好久没睡个好觉了,没有可爱的床伴,没有疲惫而毫无节制的就寝时间。
她的头发比从前长了好些,染白。一贯风格。
“再来一次嘛,再来一次……”
被温柔裹挟着压回床上,让人跪在双腿中间。
宿衣看见天使跳动的心脏。
“蔚凛……”
“在哪里?”
苏雨裁一手抓她脚踝,意犹未尽地准备爽一爽,瞬间被泼冷水。
她的身体分明烂熟的,却在喊陌生人的名字。
是那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吗?
捂嘴。
“做完告诉你好不好?”
同不同意都一样,苏雨裁没打算征求意见,也没打算履行诺言。
跪上去狠狠摩擦,看她痛苦地偏过脸,像狗一样喘。
浑身神经都在跳动,水晶胸膛不会出汗,却沾着水渍,湿滑。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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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裁抱着她亲,只要能交换气息,叫谁名字都一笔勾销,暂时。
果然和宿衣爽过,就换谁都不行。
“不舒服吗?……记着点啊博士……”
人类的身体都有趋光性,当然什么美味,就记得什么。
宿衣不想被亲吻,失魂落魄地呻吟。
确实好爽,被□□被迫害,肮脏不堪和自厌悲伤,一边被触碰就乐于自杀,一边极乐升天。
海浪渐渐平息,身下被褥湿了个透。
宿衣什么都不记得了,糊得一脸泪水,瞳孔扩散得看不清东西。
重压消失,气息最后被堵了堵,绑匪终于餍足地起身。
“你要不试着找找她?小怪物。”
捡了条浴巾,苏雨裁洗澡去了。
可是门上锁了。
浴室里泼辣的水声。苏雨裁不是挑剔人,用花洒狠狠冲洗。半透明磨砂玻璃上好多泡沫,水汽和香在房间涌溢。
爽过之后只想干净。
“小姐,沐浴吗?”
晃神一霎那,不知道哪里来的管家。
宿衣回头看它,忘记说是和不是。被抱起来。
管家可以出门,就抱她赤身裸体地穿过汉白玉走廊。
内卫被苏雨裁占了,另找一间。
怕她清洁时乱动,双手被软皮铐铐在身后。浴池里玫瑰花瓣飘在腿边,管家让她坐下。
把长发兜进浴帽,先洗身体。硅胶机械的十指从脖子摸到□□。
原来自己是比机器人还廉价的玩具。
一向都是。
记忆闪回到当枪手时,口红的油脂和香精被慢慢灌进胃里,在卫生间吐得身体虚脱。
“饲主”在窗外,站在危险的液态金属墙上,张望宿衣的位置。
多想赶她走,想赶厄里倪走。
自己掉进去的窟窿是地狱,想和她一刀两断。
当时心情太急切,就算记忆不清晰,还能感受到急切。走啊,滚啊,跑啊。
她是从始至终爱饲主的。饲主后来和别人好了。宿衣记得。
管家的手指伸进去,把污浊的清洗干净。发红发肿,破烂一件。其实也没人把她当宝贝,她们就是喜欢破烂。
宿衣叹着气,水压在胸口,眼泪掉下去。
浑身令人作呕的香,仰躺着让它处理头发,一绺一绺洗干净护理。各种各样的香,混杂在一起。宿衣心口不适,恶心反胃。托异变体敏锐嗅觉的福。
弄干后,被塞进高跟长靴和高定礼服,荷叶宽袖,斜遮阳帽和面纱,像个中世纪丧偶的贵寡妇。
……丧偶?
心又烂掉了。虽然不知道厄里倪算不算她的“偶”,但是这样想也太不吉利了。
宿衣想见她。
更衣室镂金花门移开,宿衣看见齐和一,双手抱胸,俯下身凑近。
“你气色好很多了。休息得不错?”
被安眠药物强制关机,能差到哪里去?
是雇主。最后一次看见厄里倪,和她在一起。
如果厄里倪有个三长两短,就和齐和一同归于尽。简单盘算。
齐和一看见她眼中偷窃般的杀意。
微微一笑。她讨厌宿衣讨厌她。
虽然她讨厌宿衣,但宿衣必须喜欢她。这样才愉快。
“你在想什么?小鸽子。”齐和一明知故问。
“能不能放她……”
一张开嘴就绷不住,眼角又通红。宿衣硬气不起来。
她根本拿这些人没办法。
“谁啊,让你这么记挂。”
“蔚……蔚凛。”
“哦——”
蔚凛是谁?就是那条傻狗的名字?
“你自己去找呀。不要弄脏了,回家还要洗澡的哦。”
齐和一好冷,却热情地向她挥手。
自己去找。
高跟鞋踩出哒哒的声响,宿衣提着礼裙绕过她,匆匆下楼。
好滑稽,谁穿这种衣服。
她是傻子都知道羞耻。
没关系,她要去找饲主了。找到活人,就把自己拴好交给她;找到坟墓,就死在那里。
旋转楼梯一层又一层,什么鬼地方,连个电梯都没有。
墙面,地面,楼梯,全是汉白玉石的乳白色,干净地照人脸。
宿衣没走到大门口就晕头转向,扶着墙不让自己倒下。
喘口气,伸手推开大门。
一里花田,硕大的美人蕉开在小路边,花茎一人多高。
站在台阶上,对岸就是闹市。宿衣不熟悉的城市。
美人蕉吃掉汽车和人的闹声,也吃掉呼吸声。
宿衣只能慢慢地走,心跳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心脏在枯萎,死也要撑过去。她闻到了。
调制香水和花香中混了世界垃圾桶一样的味道,中间还有饲主的味道。
越离开那里越清晰,越靠近她越能感知。
宿衣离开蕉林,围栏缓缓为她打开,像天堂的门。
路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目光投射到这座奢华宅邸中走出的公主身上。
“呀呀——”乌鸦飞过来,在她肩头停落。歪头回看人群,咧着笑。
好怪,为什么他们都盯着自己看……
第48章 怕她也有份教育
怕她也有份教育 这两章会有点嬷受,致……
非人之物, 美丽丑角。
真奇怪,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身上绫罗和珠宝,光彩夺目, 不像赝品。
宿衣不尴尬。
她要找厄里倪,随便别人怎么看她。就算赤身裸体也无所谓。
提着裙摆小跑到街对面。
乌鸦在搭便车,一直站在她身上,压得身体倾斜。
宿衣高兴极了,饲主的味道变清晰, 新鲜。只要知道她在那里,脚底就不痛, 能一路跑下去。
她的味道混在一堆香甜糕点里。
宿衣跑了几个街区, 停在一家蛋糕店门前, 气喘吁吁。
蛋糕店生意不错,络绎不绝的客人。每每进门出门,门口的小铃铛都叮铃一下。
厄里倪干干净净地站在柜台后面,接过机器人递来的纸袋, 递给客人。
“欢迎下次光临!”
宿衣闯进去,层叠的裙摆惊扰了一店客人。
厄里倪看见她,目光冷下来。
没有哪个掌柜看见自己的生意受影响会不生气。
宿衣这时才尴尬。排队也不是, 不排队也不是。她没有钱,也本不是来消费的。成为人群诧异的焦点, 被饲主厌恶。
现在看来,也没有插队特权。
宿衣在角落坐下, 明艳的衣褶铺了整张椅子。
忽然莫名想哭,但好多人在看她,就憋着。
“小姐,不买蛋糕的话, 不要在本店逗留。您的衣着不得体。”
小机器人移过来,犀利地请她走。
“蔚凛,见我。”
小机器人向厄里倪汇报了一阵,又移到宿衣跟前。
“您到后厨去等吧。”
终于到没人看见的地方。
发酵的面团,甜香挠人。玻璃瓶子里有坚果碎,糖和黄油。
宿衣想起方形面包的味道,那时自己丑陋得不像话,厄里倪把面包喂给她。糖和碳水在融化,羞涩羞耻。
心里暖暖的舒服,却哭个不停。不想未经同意用她的纸巾,把眼泪擦在荷叶袖上。
好想变回那只怪物,饲主愿意每天陪她。
大半个小时,厄里倪忙完前台走进来,关上门。
一个女人,一身滑稽的华服,被擦得通红的眼睛,一只没礼貌的乌鸦。怯生生看着自己。
厄里倪莫名心生烦躁,去围裙下口袋摸香烟。
后厨规矩不能抽烟,但烦得压抑不住。
“偷跑出来的?”她问她。
“没有。”
“以后别来了。我把你卖了。”
柑橘薄荷涌进肺里的一霎,厄里倪感觉气息顺了些。
“你主人给我一笔钱,以后我们没关系了。”
宿衣的脸拧了拧。
“滚出去哭。”厄里倪暴躁赶人。
“我以后……听话。”
饲主被惹得不开心了。
是宿衣泼了粥碗、强吻她、不理她、又把她弄了一身水,换谁都不开心,都想把这种宠物扔掉。
以后不会了。要她怎样就怎样。
“大小姐,送你去过好日子还不乐意了?”
厄里倪凑得很近,一口烟吐到脸上,宿衣缩了缩。
她听过她抱怨的语气,但她现在在抱怨宿衣。
“啧,什么味道?”
拽着宿衣领子闻了闻,皮肤上潮腥得连香水都盖不住。厄里倪能知道,谁隔着衣服碰宿衣一下都知道。像苦胆破掉的味道。
“玩得真花啊,宿衣。恶不恶心?”
“现成吃现成穿,你也只配陪人睡觉。还跑到我这里惹嫌?”
厄里倪伺候她早伺候累了,养不亲的野猫。
“我要……”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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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
宿衣情绪激动时,没办法组织语言。
“要吃我”你要吃我吗?
自己是被圈养的食物,理应有价值才对。
“我没空陪你玩。”
下巴被勾了勾,宿衣看见厄里倪眯着眼,嘲笑。
“知不知道自己是智障啊,大小姐?”
“知道。”
“知道买东西要钱吗?”
“知道。”她没带钱。
“想吃吗?”
面包?不想。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流眼泪,看烤箱里的面包,一阵模糊一阵清晰。
钱……厄里倪把她卖了换钱。如果能把自己赎出来,远远跟着她就行。
宿衣走神一霎。
“问你话。”厄里倪把她拽回来。
宿衣抽噎着,从裙子上用力揪下一大颗珍珠,递给她。
“吃面包?”
“嗯。”
烤箱“叮”地弹出一排椰蓉欧包,冷却机喷了一层水雾。
厄里倪抓起一个,烫手。
“张嘴。”
宿衣乖乖把嘴张开。长条欧包的横截面比她嘴巴大,柔软滚烫的强塞进去。舌头被烫到,没办法躲。
被人揪着头发,仰脸摁下一整节面包。
无法吞咽,蓬松的面包在口中塞得紧实,下颌骨很疼,奇怪地张着。
后厨门打开,被她一把推出去。
客人排着长队,宿衣做一个傻子该做的事:懵懵懂懂塞着面包,脚步游离地逃跑。
太难受了。
跑到看不见店的拐角,宿衣蹲下,把嘴里的面包抠出来。有些松动,就一点一点下咽。
舌头烫得尝不出味道。本来就不该有味道。
甜的蛋糕,一口一口从食道填到胃里;机械纸鸟。宿衣一边把面包抠出来,一边想起很多难受的事。一样想吐却吐不出来,被迫一点点下咽。
厄里倪从那时起就不喜欢她。因为讨厌,所以虐待。
眼泪在水泥地上滴出深色痕迹,她是傻子,但她也明白。
“呀——哈——哈——”乌鸦在头顶盘旋两圈。
*
那女人是穿戏服的疯子,但店主这么对她,也太没公德心了。
一些客人悄悄走掉,一些客人悄悄往前挪。
“老板,今天开业套餐来一套。”
“好的,帮您拿。”
魂不守舍的声音。
好的。好的。好的。帮您拿。
好的。好的。请别杀她。
我不爱她了,能不能放过她?
我很讨厌她。我早就想摆脱她了。我有自己的生活了,别搞错了。
装是装不成的,骗自己也是不行的,一定要让这些成为真的。
宿衣吃了点面包,坐在渣滓旁边,抱着层叠的礼裙恹恹睡去。
跑了半天,哭了半天,累坏了。
“呀——”
乌鸦在耳边猛叫。
提醒宿衣站起来,打道回府。
宿衣神思恍惚,没有指引,总是迷路。迷路时乌鸦就啄她一下。
兜兜转转到了黄昏,才重新回到豪宅前面。
不像在街道上游历,倒像去了丛林。
华服破破烂烂,脸上身上也肮脏不堪。
心情并不完全差,比预设的好很多。宿衣已经把自己安抚了。
蔚凛还活着,有自己的面包房,生活很滋润,只是不待见宿衣而已。
宿衣心满意足。
管家不让她穿脏衣服进门,站在花园前面剥了个精光。抱着她走,不让她踩台阶。
门前,齐和一穿着丝绸睡衣,站在阶梯前等她。
“小鸽子,丑不拉几的。”
似哭似笑的表情,还是让齐和一怜爱得不行。眼角都哭得烂红了。
话说回来,傻子不就是这样吗?
“你见到她了?”
“宿衣,你别这样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很开明的。哪个主人同意他们的狗去找前主人?”
她坏了。她看着齐和一,说不出话。
又被洗干净,浑身搓上玫瑰味身体乳,浴巾一裹就关回卧室。
齐和一坐在单人沙发里,翻看古典名著。
昂贵的手抄纸书,字迹娟秀的西班牙文。
“宿博士。”
高高在上的博士,读书人、官宦。
竟然当街被人堵了一嘴面包,变成乱跑的疯人。
齐和一想着就觉得好笑,眉眼弯弯地越过书,看着她。
“我死了。”
宿衣说。我要死了。
“你没死呢。”
宿衣觉得自己活不久了,但不会说也不能说。
饲主终于不再对她遮掩憎恨。被毫不留情地作践了。
感觉很好,对死缠烂打的癞皮狗,就应该这样。绝不手下留情。宿衣竟然感受到满足。
“你不开心?”
不,我很开心。
“小鸽子受委屈了……”
齐和一起身,抱抱她。肩膀挨了一下,双手没触到后背。
除非响应欲望的亲昵,否则不愿与她发生多余触碰。齐和一觉得智障恶心。
“谢谢您。”
什么?
齐和一诧异地回头看她,竟然是一句糜烂空洞的感谢。
瞬间笑得明媚,粉毛狐狸还是很懂情趣的嘛。
“再说一遍?”
齐和一捧着她的脸。苍白柔软的触感,神圣不容亵渎,却从不受保护。
“谢谢您。感谢您。”
话语失禁一般流出唇齿,每说一次,就被抚摸一次。身上的浴巾就扯开一点。
“谢谢。”
“是因为喜欢这里?是因为没通缉令?我当然要保护好我的小鸽子……”
齐和一把浴巾揭下来,像揭幕一座古代雕塑。
她从前留下的痕迹都不见了。宿衣光滑得像瓷器,还有另一个人的咬痕。
真是的,之前雕刻的地方还要重新施工。
当然不是因为喜欢这里,是因为她给厄里倪钱,也没计较自己扯坏珍珠给她。
“你不该爱她,宿衣。人性是有卑劣和高尚的。你这么高尚,不该爱卑劣的人,懂吗?”
她卑劣,她暴躁失控,把宿衣踩在脚底凌辱。
自己高尚,自己还赶着送上门。
“你要爱干净的人、高贵的人。冷静,成熟,温柔。宿衣,你要有点脑子。”
傻子没有脑子,这样数落她只是因为好玩。
苏雨裁是个疯子,自己是个衣冠禽兽。真搞笑,在别人面前从不自夸干净高贵,一个商人。齐和一想。
但在她面前不一样,她只能接受。
“怎么样?要不要爱上一次,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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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章会有点嬷受,致歉。
希望世界上坏人全消失,越来越美好。蔚(yu第四声)凛。
第49章 move
move on “我不知道你……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虽然你的脸这样,身体这样,但我还是能接受的。我从前是比较颜控的人, 但现在觉得契合更重要。我不喜欢养宠物。希望你以后不要提宠物的事,因为我有点洁癖。但我愿意养个孩子。你知道,无人领养的孩子,我们领回家也是公益行为,我比较注重……你能不能停一会儿?”
好的。
厄里倪把烟摁灭。
“呃……我不是对你抽烟有意见哈, 但是我希望你以后能戒掉,对身体好。”
露天咖啡厅, 烟是甜的, 衬得咖啡格外苦。
厄里倪感觉眼睛有点酸, 眯着看了眼对方。
“你想说什么?”女孩警觉。
“没有,阳光太强烈了。眼睛有点不好。”如实回答。
“你真奇怪啊。为什么蜜柚相亲公司会把你牵给我?”女孩单纯觉得怪怪的。
也许填写的年龄相仿吧。
“对不起。”厄里倪道歉。
“我不是说你不合适哈,我只是好奇匹配机制。”女孩赶紧圆场,“你想领养孩子吗?还是想做试管?”
我想当她的狗。
谁?
厄里倪揉揉太阳xue, 把突然发疯的思绪捏死。
“都行。”
“你不能什么都行!太随便的人,到最后会压抑出矛盾的。”女孩正色。
“好的。”
沉默半天,咖啡勺在杯子里搅了又搅。她真的很喜欢这个丑八怪, 看起来老实,漂亮, 除了脸。
但不合适。都行,可以, 好的。另一种沟通障碍。
……果然这年头出来相亲的都是什么奇葩。
“对不起,小姐……”
“你能做我女朋友吗?我叫倪小衣。”厄里倪和和气气地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数字卡。“这是见面礼,谢谢你。”
“啊……”
领养还是试管, 不重要了。
这个好好姑娘原来这么浪漫吗?女孩子脸一阵发红。
*
“宿——衣——,宿衣!宿宝宝~”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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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压着喘得厉害,头晕眼花的,半陷在床垫里。
门外兴致勃勃余音绕梁的歌声,让身上人一怔。
齐和一在被子上擦擦手,笼着两人的轻纱往身上裹,断崖式下坠的心情。烦死了,这只聒噪的白色大乌鸦。
“干嘛?”
抱着双臂站在门口,挡住破门而入的苏雨裁。
苏雨裁一脸惊愕,笑容消失。手中纸包的五彩斑斓的球体滚到地上,发出扎实的咚咚声。
“这是什么?”齐和一低头看一眼实心彩球。
“石头糖,给她买的……你不是不睡她吗?”
石头糖,泡热水里化一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化完。
一室温暖花香,混着湿咸的暧昧味道,苏雨裁感觉机械心脏在心梗。
竟然为了玩具吃醋,苏雨裁真小家子气。
齐和一面无表情,也没让开。
“我花了更多钱吧?”
挤进去,弯腰捡糖。平时从来不捡东西的。但苏雨裁难受得很,需要遮掩一瞬间表情。
爹的,那条疯狗怎么不捅她一刀?
宿衣被绑着没力气起来,也没睡着。黏糊糊的身体和头发。苏雨裁把捡起来的圆球糖果放在她肚子上。
凉的,很沉。小腹被压陷,球体随呼吸颤动。
“小宝贝,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渣?”
指尖蘸了糖,苏雨裁咬着抿。心脏还是堵。
“不能。”齐和一说,“你的乌鸦怎么也赶不走。”
被齐和一关在窗外了,帘子隐隐显现出鸟的轮廓,不知疲倦地拍打翅膀。
“嗯,我让它看着她的。”
对齐和一的扰民投诉,苏雨裁处理兴致不高。她更想和宿衣讲话。
“你去找那条狗了?她挺好吧,有没有替我问好?”
软皮绑带被扯掉,宿衣狼狈地支起身体。石头糖又沉闷地滚到地上。
……是的,去找她了。她很好。
“真是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准咯。”
苏雨裁并不需要答复。
乌鸦是她的眼睛,如果某人胆敢越界,就让她们当场殉葬。也算成人之美。
“听说她move on了?宿衣。”
宿衣抬头,天使的表情有些诡异。
“进展得很快嘛,昨天才喝过咖啡,今天就牵手手了。宿衣,她牵过你的手吗?你不是那么纯情的人吧。”
苏雨裁点开全息屏,鸦眼捕捉到的画片,厄里倪的背影。
她的头发稍长一些,就扎起来在身后。
脱了围裙,好漂亮,一身牛仔夹克,干净大方,又阳光。
蔚凛。宿衣看她的背影,身边走着衣着朴素的另一个女人。蔚凛,交女朋友,她交女朋友了。这次自己不是第三者。
热泪盈眶。
每次影像中,她就像美神一样,看见就会感天动地不能自已。
看不见她的脸,背影完美得太过饱和。宿衣想抱住她。
最后一张画片被树叶遮掩着,厄里倪伸手,被轻轻勾住。情侣还有些陌生。
光影和谐,鸦眼的高清摄像功能,竟然加了层滤镜。
她没牵过我的手。宿衣在心底回答苏雨裁的问题。至少没这么认真地、正式地、正儿八经地牵过。
“咦,这女的是有什么恋丑癖吗?正常人看见她都会被吓跑吧。她总不能每次戴着面具约会吧……”
苏雨裁抓住她的手,搓着。宿衣的手冰冷冰冷。也许体力透支有些失温。
“上床也戴面具吗?”
好刻薄。冰冷的手抽了一下,没能抽开,被更用力地握住。
“丑、暴力、粗糙、下等人。什么抖m才会喜欢她?”
不会有人在羡慕吧?
苏雨裁看着宿衣笑。
“你是最爱我的,对吧小狐狸。不许让老巫婆再碰你咯。”
轻轻吻她脸颊,打个响指把管家叫来收拾。
齐和一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合作伙伴貌合神离的多,这么明目张胆的少。叫她老巫婆的人多,敢面刺的还是第一个。苏雨裁看她的眼睛,威胁。
她从不被人威胁。
兴致早就磨没了,齐和一一言不发出门,上锁。这就是她从不和人同居的原因,室友会成为她最想干掉的人。
甚至比玩狗的优先级更高。
要不是还想玩那两条狗。
“喂,小狗。”
拨通她的电话。
“什么事?”对面态度不好,但也不敢太坏。
“你泡妹为什么要让乌鸦看着?”
“我躲不掉,”厄里倪的声音闷下去。
只是奉命行事,不能做到至臻至善,害怕连累某人。
“到处都是。”
“嗯。你想知道她的反应吗?”
沉默。
“不想。”
她不会有反应的。她只不过变笨了,把自己当成饲养员了。上次教训过她,早就清醒了。
没有人自讨苦吃。
“你不爱她了吗?”齐和一突然问。
爱的话,会很在乎这些吧。
“不爱。”
厄里倪深呼吸。
“齐总,我是她的实验对象。我也不可能做无回报投资的。”
无回报投资,对她付出那么多也没用。她到头来是高高在上的博士,她们之间甚至不是阶级差异,是物种差别。
无趣。
当玩乐对象变得聪明且顺从,游戏就少了一半乐趣。齐和一挂了电话。
苏只乐意享受,齐和一觉得自己像任劳任怨的操盘手。
不喜欢对手这么快缴械投降,没有乐趣就创造乐趣。
她们把宿衣一个人留在那里,脏乱不堪的房间。
地上滚着那些球糖,被管家夹起来,放在垃圾桶里。
宿衣看着糖被夹起来,心脏怦怦乱跳。
厄里倪又谈恋爱了。
酸得直掉眼泪。
她脖子发梢还留着她触碰的温度,她带她回家的晚上,她以为她就是她一个人的,还不知珍惜地打翻粥碗。
这么任性的宠物谁都会讨厌吧。这也不是厄里倪的问题吧。再说宠物怎么能和爱人相提并论呢?
宿衣用手掌擦眼泪。
管家收拾完垃圾,就收拾宿衣。又要身体清洁了。管家洗得很干净。要不是人会死,它甚至想把她的胃都翻出来洗一遍。
苏调药和调酒一样。她忘记宿衣没吃东西,灌进去就吐了。
粉红色药水吐了一地,人虚脱得提不起劲。苏不嫌她吐得脏,还好残药药性很烈,宿衣渐渐热起来,闻到她身上香也开始喘,舌尖湿润,入口不涩,还有点甜。跪了大半夜,抖得支撑不住才倒下。
陷入黑暗前,宿衣忽然想再见她一面。
道个歉。
*
呼吸,我在呼吸。
呼吸也很累,厄里倪近来时常断片,想起某人时心脏绞紧,然后很快忘记自己想起谁。
如果不是自己,她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谁?
什么下场?
通缉。对,通缉,被迫逃亡。现在通缉已经没了,坊间开始流言,宿衣疯傻后又被齐总念旧收留的轶事。齐总的人,执法队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看,疯子比你更会照顾她。
疯子也有好处。
眼睛被夜风吹冷了,路灯模糊成一团光影。厄里倪怕眼泪流下来,仰头往天上看。
疯子就是嫉妒而已。只要宿衣不爱自己,自己不爱宿衣,就相安无事了。
只要自己最终死掉。
好死是什么意思?
厄里倪不要求全尸,不要求死得没有痛苦。让她完全消失掉好了。真的不想呆在这样的人间。世界是个巨大的垃圾箱。
和她存在同一个维度,就是在玷污她、腐蚀她、侵犯她。
信徒怎么能面神呢?
求她不要再来了。
第50章 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吗
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吗 宿衣一整……
宿衣一整天都在发烧。
苏雨裁后悔自己玩得过火, 训练乌鸦在床边唱歌,也算赔罪。乌鸦一开口,苏就捂耳朵。
爹的, 应该给它装一个播放音乐功能,这样听起来还像回事。
不好玩。宿衣脸色白得像尸体。
呆久了也只是压抑,苏站起来,让乌鸦留守,就离开了。
管家会照顾这个人。
两剂退烧针。黄昏前, 强行把温度降下来。
宿衣睁眼时,身边空无一人。
久违的安静。
宿衣看着乌鸦, 乌鸦也在看她;张张嘴, 最终没“呀——”地叫出来。
乌鸦啊……
我要死了。
平静的念头流淌而过, 我要死了,宿衣想。
一个通缉犯要死了,一个终于被厄里倪摆脱的累赘宠物要死了。
正当的、活该的、如释重负的。
最后见她一面的念想比以往来得强烈,宿衣坐起来, 头还晕,脚步虚浮。她冷得很,从衣柜里拿了最厚的睡衣裹着。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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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和苏都不在, 空旷的豪宅像墓室一样安静。
她要出门了,被两个主人明令禁止过, 不知道会不会受罚。
夜风和花香,宿衣路走不稳。没出花园, 天就开始下小雨,水雾一样的春雨。
乌鸦还想搭便车,落在人肩膀上时,感受到她的身躯在晃。
它又飞起来。
饲主的气息带着无家可归的味道, 和白天不一样,缠身的烟味,糕点的余留,疲惫的苦涩。
说好的她会好,她move on?宿衣不理解。
也许疲惫是生活的一部分,她把她卖掉了,但她还是艰难。有新的烦恼,属于一个普通市民、正常人类的烦恼。
僵硬。
她知道宿衣要来了。
博士的香铺天盖地弥漫在她的世界里,她原来最讨厌的味道,香水,山松针香和小苍兰,浸染着博士,变成她的一部分,迫使厄里倪贪婪接纳。
她不想再见她,单方面一刀两断。但她无处可去。
把痛苦和绝望收拾收拾。
她讨厌死宿衣了。卖出去任人屠宰的狗,屡次三番想回来。
雨丝飘进眼睛,又凉又疼。
厄里倪不欢迎她。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欢迎她。她没在看宿衣。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似睡非睡。
博士身体虚弱,暧昧痕迹好重,她不反抗,就不会被为难。她不出门偷见自己,就不会被惩罚。
“……蔚凛……”
厄里倪回头看她,冷漠厌恶的神色。
“对不起。”
她那天泼了她的粥碗。其实粥是两人份的,厄里倪没吃。她看见她哭了,当场就后悔了。为什么现在才道歉?
乌鸦盘旋着,分手快乐和破镜重圆一样让它起哄,它好像分不太清。
“你找我,要什么?”
厄里倪手在发痒,强行克制自己不去掏烟。
找人总要有个理由吧,就没头没尾的一句对不起。
没了。她不要什么。她不想呆在苏齐身边,她想她。
宿衣不想走。
“想干什么?说话,哑巴了?”
好凶啊。
厄里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时,宿衣还是后退半步。
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她语气好凶啊,她把宿衣罩在她的影子里。
真可爱,怪不得那么多人爱她。
神经紧张地走火入魔,厄里倪克制不住,拿烟出来点了。再晚半秒都会暴怒到当场动手。
对不起,人渣就是这样。
葡萄。
甜味让她冷静。
“想我?”
“想。”
宿衣撇撇嘴。
“她们对你不好,所以想我?”
不,就只是想。
她们不好,自己更坏。
“又想当三?”悄悄问她。
求之不得。正无聊的时候。
不想。不想破坏她的生活。
宿衣忽然非常害怕。
罚不够。上次让她难受一回,这次还敢回来。
反正犯的错够多了,没法挽回。
厄里倪一把抓住她手腕,大步向对街走。在廉价小旅馆开了房,把人拖进房间里。
她没反抗,混乱地跟着,一路小跑。
睡衣解开披在身上,宿衣坐着小旅馆的床位。
内里没穿衣服。脚踝被抓住固定,看自己吃着她的手。掌心接一湾水。
感觉又在发烧了。宿衣低头看着,意识混沌。吐舌细喘,蔫蔫歪头。液体反复挤压的声音,指尖勾着敏感的肉。心脏要爆炸了。
没带指套,厄里倪匆匆洗过就上手。在宫口屈指,用力撑,用指节碾,欣赏她的木讷和痛苦。
体温那么冷,里面还温热发烫的。
没有反抗。继续用力。
泪水滑下来。感官承受不住,身体僵硬地动不了。
没有被束缚,也找不到控制权。
宿衣抓着被褥拼命向后逃。像扎根在腹中一样,逃不掉。
宿衣绞得她几乎动不了。
更加用力,直到抽搐和哀嚎,她就算缩成一团也没用,在余波中挑逗疼痛和快感。
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又酸又胀,红肿充血。像无牙的软体动物那样咬厄里倪的手。还没取出来。
“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吗?”听人问她。
饲主身上,挨得太近,肮脏的烟味。宿衣被压着,她的味道就温热粘稠地涌进胸腔。宿衣不怕脏,理所应当包裹、吞咽、消化。在泥淖中滋生出情欲,批评和夸赞自己的下贱。
动不了,她的胸膛压在脸上。
宿衣没力气回答,点点头。
手指又在抚摸、刮挠,滑腻腻的腔道,隔着薄薄的皮肤。会生病的。
“为什么?”
“……任性。”
嘴角被亲了亲,她温热的呼吸,附在耳边:“还有呢?”
“没分寸。”
“嗯。”
爱摆架子、不懂礼貌、做小三破坏她的生活。
“不该……喜欢。”
冷笑。“你也知道?”
“你不恶心吗?知道自己是个卖身的,还三番五次跑来勾搭我。我不要面子吗?”
是要面子。谁好人家和宿衣这种人有牵连。
宿衣想起那条通缉新闻,靠齐和一上位,出轨卷钱。
不不,她不会出轨卷蔚凛的钱。
逐渐深重,指尖每抵下去,就抽搐地无法呼吸。很烂很疼。动刑审犯一样。
“对不起。”
对不起,实在忍不住,害怕自己在恐惧中死掉,自私地想见一面她。
哪怕因为见她,被她杀死。
现在见到了,满足了,可以处刑了。
脖颈被掐住,窒息和高潮轮番侵袭,床头那只乌鸦,它不打算救她。
歪着头看。
天色灰蒙蒙地泛白,宿衣视线发黑,麻木中睡着了,身体还在痉挛。
厄里倪累坏了。从一开始就透不过气。其实博士根本没有反抗能力,但厄里倪已经想自残很久了。万蚁蚀骨的痒,想割开剜掉病灶。
起身,去卫生间清洗。
指间粘连的透色液体,粉红色泡沫。昏暗灯光下,厄里倪眯着眼想看清楚。
……是血吗?流血了。
宿衣的血。身体又僵了,剧烈颤抖时,液体和粉色血沫滴落在洗手台上。
不是奉命演戏吗?干嘛这么用力……
想证明自己是坏人,想卖力表演给她们看,想让宿衣对人渣敬而远之。适可而止就行,这是做什么?
完了,完了。自己真的想害死她,真的讨厌她憎恨她。自己真的是个人渣。本来就是,确实不爱了,这样才是对的、让所有人满意的。这样够吗?
宿衣已经又恨又怕了,自己可以去死了吗?
水流了好几分钟,厄里倪没有洗手。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厄里倪想起相亲对象的话。
如果博士忘了,就没人记得她经历什么。
她见过博士所有的样子,高贵温柔,无比明艳。她脾气坏的时候更喜欢,像养不熟的小猫,一辈子养不熟也养一辈子。想勒住脖子让博士拽着走。
自己很娇气很矫情吗?觉得世界脏,像垃圾桶;自己在她面前才是彻头彻尾的乐色吧,肮脏粗糙、不可名状。这样的人玷污她会下地狱吧?怎么才能快点下地狱呢?手臂好痒。
手臂的骨头好痒,想折断它。
厄里倪起身不久,宿衣就醒了。
下腹钝钝地痛,无力,呼吸都微弱。听见卫生间好久好久的流水声。
……有这么脏吗?要洗得这么干净。
朦胧的意识中,饲主确实是洁癖,容不得一点杂。
自己是她讨厌的人,自然洗干净点才罢休。
宿衣忍着疼,坐起来,把睡衣扣好。
人造毛绒衣黏糊糊的,软毛结在一块,脏兮兮。
见过了,要走了。很抱歉当第三者,但无力补偿。
起身时卫生间移门打开,厄里倪一阵颤抖,微不可闻的呜咽。
……要走了吗?她不敢问。
不疼吗?要去检查一下吗?不恨我吗?不骂我吗?不哭一会儿吗?
很快恢复平静。
“再见。”宿衣说。
平平无奇地道别,厄里倪感觉被什么抓住,生生撕成两半。
“别再来找我了。”听见自己回应。
看着她点点头,乌鸦飞过去落在她头上,左一爪右一爪抓乱她的发丝。
“呀——”
大叫。
这时候又在装她的宠物鸟了,厚颜无耻地撒娇。
雨还没停,身体冷得没那么难受了。越来越疼,血和余液从腿间慢慢流下来,黏滑。
宿衣在积水中走,泥水淹没脚踝,让皮肤变成灰色。
也许她们是对的,饲主人品恶劣,喜欢她的人,都是受虐狂,人品更下流不堪。
已经病出幻觉了吗?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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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到她的味道,在身后远远跟着,一直跟到繁花盛开的豪华陵墓。
第51章 【万字】罚罚罚
【万字】罚罚罚 苏雨裁在发疯……
苏雨裁在发疯。
釉青花瓶砸得粉碎, 床单被褥扯到地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
直到宿衣出现在她面前,才不可思议地愣住。
“小狐狸!”
松垮的睡衣像鬼一样, 露着苍白的肩膀。苏雨裁踉跄两步,跑到宿衣身边,脸色惨白。
“我还以为我又把你丢了,你又要召唤杀人狂来杀我了……”
楚楚可怜。
苏雨裁在撒娇。扯开宿衣领口往里看。
“你就穿这个出去了?……怎么会……什么味道……”
偷腥的猫。失望。
低头看她狼狈的身体,抬头时狡猾的笑靥。
“你背叛我……”
“是我哪里没照顾好你吗?”
不是刚刚发现, 她早就知道了。乌鸦的眼睛。
伸手,管家很默契地递过一对金铐子。
“坐到床上去, 宝宝。”
宿衣的脚脏得很, 被泥水浸透了。
苏雨裁捧起一只, 贴着鼻尖闻一闻,皱眉。又往脸颊贴。
她脚底冰冷,柔软地刚好能贴合脸的弧度。
小心翼翼把带链的金铐子扣上去,咔哒咔哒两声, 把脚锁住了。
机关扳动,黄金铸的插销,顶部锋利, 弹出铐子,穿过踝骨, 扣到对侧。这样算是彻底铐牢了。
碎骨的剧痛。
宿衣在一瞬间失去意识,几分钟过后才听见自己凄厉嚎啕。
癫痫一样痉挛, 血从脚踝流下去,淋淋沥沥在地上汇成一汪。
“管一管你。”
苏雨裁一脸认真。
“帮她管一管你。去当小三,她不开心吧。你不能再陷害她咯。”
动不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宿衣双腿失去知觉, 目之所及,夸张地绷紧,颤抖。
“看着不是很开心啊。”
苏摸她的脸,很烫,湿漉漉的,汗水混着泪水。
“好心疼。但这样太不好了,必须给你个小教训。嗯,她弄你了?深吗?脏嘛,让我检查一下……”
水都干了,血也干了。指甲没拆,小心翼翼摸进去,连着腿骨剧痛。金镣铐被碰,叮铃一声,就疼出一身冷汗。
“……痛……”
“哪里痛?这里?还是这里?”苏雨裁关切地按着。
呼吸带着血腥味,鬓发贴在脸上。湿透了。
湿透了。宿衣渐渐晕过去。
*
不好了……
厄里倪蹲在地上,血顺着掌心流下,滴到水洼里。发尖不断的水帘也从脖子上淌下去。雨下个不停。
她的手有点麻,和身体断联一样。她很讨厌手,斑驳的硬皮让手粗糙,酸蚀痕迹。
使劲抓挠也没感觉。
不好了,完蛋了。她再也不会去找宿衣了,宿衣再也不会来见她了。今后会怎样?
自己彻底完蛋了。
厄里倪仿佛又回到孤岛般的铁笼,天天吃合成饲料,天天等候实验。黑得看不见。
不要软面包,不要陪它,不要替它推掉那些实验。就这样很好。博士。
她蹲着起不来,像这个姿势死掉的尸体。打伞的人偶尔路过。
白嘴的黑色野猫,跑过来蹲在她膝盖下面躲雨。
脚踩在她鞋子上。
铃声。
厄里倪把电话接起来。
“你和你对象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齐 和一问。
“我让她恨我了,我可以去死了吗?宿衣很讨厌我。”
显然齐问的不是宿衣,但她想早点结束对话。
“已经可以了,够了。”
“够了吗?我要她对我忠诚。”
“一个傻子能背叛您到哪儿去?”
又哭,绝对是懦弱。厄里倪恨自己。
“不够。小傻子心思活得很。”齐倒是不计较她哭,轻描淡写的,“她到底安心了没,你试试她。”
“我试她?”
厄里倪哽得发不出声音。
“齐总,我死了她就把我忘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和她没什么,从前没什么现在也没什么。”
我是个人渣而已。怪物,社会容不下的败类。
“发挥想象力。”齐和一像鼓励小孩一样,“你看她能有多恨你。”
电话断了。
厄里倪呜呜地哭,当街如此失态。
手机掉在水里,惊扰了猫,跑到别人店门口去了。
*
漫长无梦的休克,宿衣醒来之前,听见自己的呼吸。
像在深海中,头戴鱼缸呼吸。被扩大的声音,空洞乏闷,奄奄一息,挤压着胸腔。
好久好久,她才意识到是氧气面罩。
她不敢动,一动,踝骨就牵着浑身骨头。
病房里放着几盆茉莉花,甜香浓郁,压着消毒水味。睁眼就看见天花板上挂的垂耳兔。
耍酷的玩具兔子,被绞刑一样挂着。
下一个就是自己。
变成废物了。
陷入黑暗时,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能死了。
管家用开口器撑开她的嘴,把流食导到咽喉。
苏雨裁怕她绝食。她很多虑,宿衣已经没有反抗意志了。
“宿衣——你醒啦?”
更大的兔子闯进来。苏雨裁穿着兔子睡衣,长耳朵垂在背后。
“终于。”
恶寒爬上脊背,宿衣宁愿自己没醒过来。
“诶,不记得我了吗?”
宿衣不理她,苏就俯下身,摸她的脸。失望关切的神情。
“不要这样病恹恹的,好想上你。”
是她先拒绝说话勾引自己的。
宿衣把脸撇开。
小狐狸变高冷了。
“今天是杜尔德堡的春祭日,传说有情人摘红豆会终成眷属,你会陪我去吧?”
“不去。”
“太好了,那我给你找漂亮衣服。我们出去玩,你不能告诉老巫婆哦。”
黄金坠得双脚钝疼,管家把她抱在椅子上,把一绺鬓发编成麻花,在发尾抹上金粉,香气扑鼻。
宿衣看着镜子,从没见过这个苍白憔悴的人。
脚背上淡青色经络,裸露着,体感很冷。穿过踝骨的金属像横梁一样,逐渐被愈合的血肉包裹。
因为铐子,穿不了鞋。
春祭,游客都喜欢戴各种各样的面具,打扮成鬼神。
在唯物主义年代,玩乐性质大过虔诚。
苏雨裁把狐狸面具戴在她脸上,身后绑着九尾。夸张地铺在椅子上。粉色尾尖。
像坐垫一样。
反正她走不了路,也不嫌重。
把她收拾好,夜色刚刚落幕。苏推着轮椅。
不像轮椅,像古公主的香车。
在庙会步道,纯白面具的随从推着她的公主。遍身罗绮的九尾狐,瓷白双脚上扣着黄金环佩,看不见她呼吸。
是人偶吧?主办方的特别节目?扮演的是何方神祗?
宿衣懒得动。苏推她走在步道中间,甚至有游客拿手机拍她们。
她总算知道苏雨裁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梧桐树上稀稀落落地停着乌鸦,香粉和烧烤混杂里,捕捉到厄里倪的味道。
人多闹市,苏雨裁也不一定就能碰见她……她们。
宿衣的心沉了一下。
她有什么好嫉妒的,她该愧疚。对厄里倪的女朋友。
只有人渣才会插足她人的恋情。
明知她名花有主,为什么还去找她?为什么?
宿衣质问自己。
一开始没想……
但结果暴露动机,如果否认自己从不越界,岂不是强加罪名给厄里倪了吗?
竹签戳进嘴里,棉花糖。
“好吃吗?好吃吗?第一口给你吃了哦。”
纯白侍者兴高采烈的样子。
“能不能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们以为你是傀儡。”
过了一会儿。
“对吧?傀儡小姐。”
越来越多的乌鸦飞在梧桐树上。
这么多,能把整条街炸飞。
“姐姐,你cos的是什么?”路过的小孩问。
“是无面鬼哦。”
“那她呢?九尾狐姐姐。”
“是狐妖,宝贝。”
“是硅胶的吗?”
“是真人。”
“哇哦!”
孩子的眼睛移到她脚踝上,那一定是新型cos道具,特别逼真漂亮,就像真的穿在肉里。
“你们是一对儿吗?”
“耶?眼力真好。”
“传说故事里,鬼是妖王大人的仆从,所以你肯定和她是一对。”小孩说。
鬼是妖王大人的仆从。
和小孩走散了,苏雨裁俯下身。
“妖王大人?”
“回……回家……”
“怎么了?离她越来越近了?”苏笑意浓起来,“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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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天锣鼓,人群自动退到行道两侧。
祭神的花车缓缓驶来,全息水波中,神女出浴。
美女的眼波在九尾狐身上停留片刻。
宿衣呆呆地抬头看她,直到第一辆花车向前驶去,再也看不见。
苏雨裁推着轮椅,慢慢跟着花车走。身后一辆接一辆花车驶来,宫灯摇曳,冷火落在人的发上,如梦似幻。
隔着烟火,看见情侣接吻。
花车的终点,是红豆林。
红豆林是后来种的,中间那棵红豆树才是最先有的。十人合抱的树干,芸豆一样大的豆荚。酒暖春深,结了满满一树果子。
本来海红豆春天不结果。杜尔德堡政府为了延展旅游业,在树旁边放置结果信息素。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拜红豆花神的情侣就多起来。
一棵树结的果子不够摘,后来拓展成园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苏雨裁说,“你看,爱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宿衣把脸转过去。
主树张灯结彩,越往边缘,林子越黑。
乌鸦飞过来了。
分明知道主树人山人海,没有情侣愿意退而求其次,摘那些小树的红豆。
手挽着手,一对一对。
但厄里倪不在他们中间。
*
乌鸦在前面飞,苏雨裁推着她在后面走。
中间那棵巨大的红豆树,树枝上鲜红的纸片,比豆荚还多。
在光影背面,宿衣知道她在不远处。
“你看。”苏把轮椅转了半圈。
一个倚着树,一个站在她面前。
厄里倪背靠着小红豆树,半脸面具揭开戴在头上。身前是她的小熊猫女友。
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宿衣。
好羞耻的形象,夸张的绮丽的九条尾巴。
宿衣逃不掉,默默祈祷她不要抬头看。
她的脸确实被毁掉了。但小熊猫并不在意。
无人在意。
腐烂是她的锦上添花。
宿衣感觉心脏在发抖,酸楚。
好报应啊,从前竟然对她闹脾气。其实她从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自己也从来没有发脾气的资格。
“狐狸!好漂亮!”有人摸宿衣尾巴,“这是你的娃娃吗?”
“这是真的人。”苏雨裁说。
“……天……好像真是真的。”
意识到态度失礼,路人脸颊一红。
“呃,对不起。”
没有回应。
“抱歉,她只和我一个人说话。”
苏雨裁把面具摘下,露出明媚的笑。
“这是我女朋友。”
是在玩什么sm吗?竟然不让女友和人说话。
路人狐疑地看一眼她。
“她比较害羞。”苏解释。
竟然是冷艳美人!肃然起敬。
不过半天坐着,一动不动,充耳不闻,一言不发,也太没教养了。
厄里倪和小熊猫说了会儿话,把半脸面具重新戴起来,携手向主树走。
人正围着宿衣评头论足。
“豆子几乎都被摘完了,其实旁边树上也一样的。”有人说。
不一样。能一样吗?大家都是奔着这棵树来的。
高高的枝桠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豆荚,特别显眼。
小熊猫抬头看了看。
“一样的。去旁边摘一串吧,今天来晚了。”
不是个特别挑剔的女孩,仪式感有就可以了。
“你夫人高得很,让她试试呢?”旁人起哄。
两人手指还搭在一起。
“心诚则灵,我不要求她。”
“我试试吧。”厄里倪说。
这有什么好试的,跳一下就够到了。
在众目睽睽下精准地把豆荚折下来,完好无损。
人群爆发出赞许的掌声。
厄里倪把豆荚递过去时,小熊猫愣了一下。
幸福来得好突然。
“拆开吧,大得很呢!肯定是今天最大的红豆。”有人说。
掐开饱满豆荚的中缝,三颗巨大的、红宝石一样的豆子。没有虫蛀和黑斑,在彩灯下熠熠生辉。
好美啊。宿衣和许多人一样,盯着她手里的红豆看。
不知不觉已经离她这么近了。
她肯定认出自己了。也许没有,她没有表现出来。香粉会误导她的嗅觉,满身奇怪的衣服会让她不记得自己。宿衣自我安慰。
如果认出自己,她一定会走开的。毕竟谁想和第三者呆在一起。
“也就这样……”
慵懒的醋意。
谁这么大声?
目光汇聚到苏雨裁身上。
白得发光的无面鬼。
“你也给狐狸夫人摘一串呢?”
有人挑衅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沉默。
摘就摘。
无人注意时,厄里倪一直偷偷盯着她的脚看。
……那是什么道具?为什么看起来像是穿在脚踝里一样。
不可能吧,大概就只是cos道具而已。人被穿了还能乖乖出来看红豆呢?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心怎么跳得这样快,厄里倪感觉头晕。
这也太逼真了,这道具。忍着眼泪。
她要给她摘红豆了,她这么爱她。
就算是cos,也不能赤脚吧。天还没完全热起来。
博士就是讨厌你管天管地、毫无情趣的人格,还长得丑……
苏雨裁在茂盛的枝叶间,也找到一个豆荚。
略高,隐蔽,没人摘。
踮起脚折下来。
“宝贝。”
苏开心地递给宿衣。
没接。
“你夫人给你摘的,这么挑啊?”人不满而吃瓜的撺掇。
“是啊,这很好了,多少人都抢不到呢。刚才那个小姐摘的那种,强求不来。”
“不要攀比这个,快接吧。缘分要溜掉了哦。”
……
又不是情侣,为什么要接?
宿衣倔在那儿,人群逐渐染上怒火。
好看的皮囊,刁钻傲慢的秉性。
小熊猫带着厄里倪,站在围观人群前面。
宿衣偷偷看她,她抱着双手。手里还捏着小熊猫剥下来的豆荚。
怂恿声开始激烈、渐渐有了节奏感,声浪一阵大过一阵。
“接!接!”
她没认出来宿衣,会不会跟着起哄啊。
宿衣又没忍住看她。
修长的指节不自然地弯曲,中指指腹抹着半枚豆荚内侧,用力,从这一头抵着碾到那一头。毛茸茸的荚床被掐出水。
没抹两次,豆荚就嚓地碎了。落在土地上。
宿衣一阵发冷,隐痛。
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脸上,她也在看她。
嘴角一抹讥讽的笑。
厄里倪真好看。饲主真好看,嘲笑自己的时候更好看。那天她也和豆荚一样。
心里不好受,宿衣转过视线,看苏雨裁手中的豆。
青涩稚嫩的外壳,苏俯着身,很虔诚的姿势,已经保持半天了。
宿衣伸手接过去。
一瞬间,人群爆发出欢呼。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帮无面鬼赢得了尊严和爱情,多善良积德的事。
……
附近有风水师,帮人把豆子打磨钻孔,穿线,做成项链或者戒指。
厄里倪摘的太大了,怎么做都不合适,还会破坏豆子本身美感。就干脆封起来,做个标本,放在戒指盒子里。
“这树灵验吗?”厄里倪随口问。
“灵验!非常灵验,百试百灵!每对都灵。小姐,”风水师用毛笔蘸了墨,画符,夹在盒子里,“你们摘得最大,往后最美满。”
气氛不对劲,半脸面具的女人没笑。
风水师寻思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呀。
“哦,谢谢您。”
握着小熊猫的手松开,去接道士手里的盒子。
每对都灵,宿衣要和那个镇长终成眷属了吗?
厄里倪感到恍惚。
白衣女人对她低眉俯就的样子,那么恭敬讨好的神色,宿衣耍脾气不接豆子,她也不生气。
宿衣当初为什么愿意跟着镇长走,也有她的理由吧。
谁不喜欢漂亮、温柔、活泼而有情调的女人呢?说到底是自己学做人学得太慢,让她讨厌了整整一辈子。
都已经这样对她了,哪里还有资格揣摩她到底喜欢哪种类型?
“你不开心?你其实不想和我‘百试百灵’吧,倪小衣。”小熊猫忽然问她。
走出园子时,她沉默了一路,也没牵她的手。
爱如饮水,冷暖自知。
“不是,我有点累了。昨晚没休息好。”厄里倪说,“我打车送你。一个人可以吗?”
计程车开走了。消失在视野中。
人群还在喧闹,苏雨裁买下去年所有红豆,放在水晶罐子里,大大一只,让宿衣捧着。
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晃人眼目。好多人想拍照。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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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美得不可方物。
厄里倪躲在黑暗中看。
乌鸦红色的眼睛,在树叶中一闪一闪。
它们为什么不飞下来炸死自己?厄里倪看着黑色翅膀。
苏很宠她,连路都不让她自己走。这个变态虽然可怕些,总还是疼自己爱的人。
不像厄里倪,从始至终没为博士做过好事。
厄里倪是善于嫉妒但不善于提升和超越的人,现在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了。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好好当条狗呢?
我追过了,我追过了呀。厄里倪想。哭得有些头痛。我一直在努力的。不是努力追她,是努力想对她好。
以怪物的方式努力是没用的。要想得到博士青睐,需要温柔体贴、灵魂有趣、账户有钱。
你看见她接豆荚的样子了吗?
你不该摘那颗最大的豆子,抢苏雨裁的风头,让宿衣不满意。
宿衣现在肯定恨死你了。宿衣要恨死你了,当众羞辱她。她们要求的。干得漂亮,发挥想象力。你不用发挥想象力,你天生是个惹她讨厌的天才。往那儿一站她就笑不出来。到底还要我试什么、证明什么?
热闹一直持续到凌晨,夜猫子情侣双双离开,彩灯熄灭了。
树叶遮着月光,红豆林那么阴森。
“呀——哈。”乌鸦大声嘲笑,歪头看厄里倪。
飞走了,跟着它们的主人。
无面鬼推着轮椅,沿长街慢慢走。还没尽兴,想延长和宿衣郊游的时间。
博士总是不会错的。
厄里倪摸黑走到红豆树下面。
被自己碾碎的豆荚呢?
给游客踩得支离破碎,地上到处都是豆荚,是哪一个?
就算再敏锐,厄里倪也很难找到。但反正也不剩什么事,也不想睡觉,漫无目的地徘徊,蹲在地上,把土拨开,看脏兮兮的豆荚。百无聊赖。
非常灵验,百试百灵,每对都灵。
自己折下来的豆子。
咬着烟,灰落在泥土上。
其实她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非常非常明白,明白到产生怀疑。
怎么可能百试百灵,一些幸存者偏差和玄学色彩。自己就不可能和小熊猫终成眷属。所以宿衣和她也未必。
嫉妒心作祟,就是接受不了博士和别人在一起。认为苏雨裁是坏人,是为嫉妒找借口。
她说的没错,就是物归原主。自己就是个无能狂怒的变态犯和大反派,活该遭报应。
把肮脏的豆荚拿起来。
这个也是自己摘下来的东西吧。找这个东西干嘛?
你不会贼心不死吧,厄里倪。
早就死心了。将死之人,要心何用?
*
“你看了吗?祭典上的狐狸。”
“哪只?”
“哎呀,这个!”
a打了一下b,让他把脸转过来,把全息屏放很大。
……狐狸?
厄里倪手一抖,咖啡壶里的咖啡泼了一桌。烫烫烫。
手忙脚乱,想拿毛巾擦。小臂整条都麻木。
机器人沉默地把咖啡液擦掉。
她听力很好,特别是有人提到宿衣。
心跳这么快,喘不过气,头昏眼花的。
只要看见听见什么和博士沾了边,她就这样。有一点联系就这样,晚期症状。她越来越接受不了了,齐的游戏快继续不下去了。自己活着是因为知道她还活着,自己表演出丑和笨蛋,能让她活得越来越好。
“那人带来的吉祥物呀,怎么了?”b莫名其妙,“挺好看的。我还拍了几张呢。”
“不是。有传言说是齐总养的金丝雀。”
“通缉犯。”a压着声唇语。
“啊?怎么看出来的?”
“推测。”
“啧,没根没据的。”
“你记不记得前一段时间那个漂亮疯子?人家说她就是,齐养的,执法队不敢碰。”a保持神秘。
尽管已经在和对方耳语,还是被一字不落地听见。
厄里倪开始把咖啡渣倒进和面机,当成某种调味料。
“嗯,咋了。就算是通缉犯,我不怕她。”b说。
“还跑到过这里呢!听说被店主赶出去了。当时我们还怪店主欺负她。”
“有什么关系?那只狐狸戴着面具呢,怎么说她,就是她?”b的手指,从一张图指到另一张图。
这很显而易见嘛,身材很好认,主要是书呆子气质。
书和呆子的气质。
质疑都是无理取闹。
所以短短一夜,这条帖子已经冲到热搜顶层。博客公关压都压不住。
“……哎呀,除了齐,谁养得起这么贵的情妇啊。你看她脚上那都是金的……”
“那……那……”
b找不出反驳的话,神情从狐疑变得惊愕。
“她后面那个小白脸是谁?”
小白脸……
厄里倪眼前一阵接一阵发花。
他们在说苏雨裁,为她摘红豆的狡猾镇长。
厄里倪喘不上气,打开冰柜拿镇静剂。直接从手腕扎进去,冻得浑身抖了好久。
“你都说了是小白脸。”a严肃八卦。
“这不可能!”
“有啥不可能,你不记得她第一次是怎么……”
a说的是卷钱出轨。
“我靠,齐这么能忍?又被渣了?”
话音未落,忽然好强的压迫感。
两人双双回头,店主神色不善地站在桌边。
“……一壶卡布奇诺。”
脸色阴沉地放下咖啡壶,点全息菜单,把咖啡划掉。
别讲了。厄里倪难受极了。
厄里倪想让他们别讲了。污蔑。
博士是被苏齐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陪她出来cos、看花灯、摘红豆,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活动。怎么到路人口中就变味了。
吓死了,原来只是老板。
有了小机器人,她很少亲自送餐的。这么大只,怪不得有压迫感。
“老板,你当时怎么认出那个通缉犯的?这么干脆就赶跑了。”a回过头,问厄里倪。
现在对蛋糕店老板虐待疯子的争议,又消失了。
那叫声张正义。
……怎么认出她?
她还需要认出吗?厄里倪的内脏在打结。
“老板是很勇敢的。为了保护客人,连齐总的金丝雀都敢动。”b弯着眉,看厄里倪。
“很有正义感啊,塞了她一嘴面包,哈哈,真爽。这种趋炎附势的……”
唰。
厄里倪恢复神智时,被鲜血喷了一脸。
看看手中的餐刀,又看看表情渐渐僵硬的客人。
“对不起对不起……”
脱围裙堵伤口。死命按着动脉。
糟了,肌肉记忆,一刀就是要害。
人群逃的逃,报警的报警,一瞬间杯盘狼藉,混乱。
没有人来帮忙。
b跳开好一段距离,颤抖地举着手机录像。看着厄里倪用衣服使劲扎紧a的脖子,直到救护车赶到。
受伤顾客被紧急带走抢救。
蛋糕店空无一人,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地上稀烂的奶油和果酱,被踩扁的面包,脚印。血渍。
这真是……一个暴力狂的犯罪现场。
暴力狂,一个暴力狂。我是罪犯,反社会分子。我……
厄里倪脖子僵着,回过头。
全息屏还在闪烁,两张对比图,蹲在地上从嘴里挖面包的疯贵女,和骄矜的狐妖。
看见她的脸了。博士一脸不开心。
不,我一点都不想她。我是神经病。
我也一点都不爱她,所以没做错什么。
厄里倪站在店里,半个钟头,才听见门外由远而近的警笛。
执法队涌进来,把她反手铐住,用眼罩蒙住双眼。
小店贴上封条。
嫌犯没反抗,乖乖跟人走。
我不用再伤害她了。
厄里倪被推进执法车。
感官失灵了。
看不见,听见模糊嘈杂的声音,闻不到味道。
生命在流失,呼吸沉重。博客头条那两张照片,像被烙在脑子里一样,贴在黑色的视觉里,躲也躲不掉。
博士太美了。和华贵无关。
……她们为什么如此恨我?
她们得到她,让我悄悄离开就好了。
也许是我动了她们的宝贝,她们生气了,所以惩罚我。
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宿衣不该遭不白之灾。罪魁祸首还是我。
“倪小衣,店主?”
审讯执法队员案牍劳形,一直在挤眼睛。
嫌犯被绑得紧紧的,多半又是精神出问题暴走的,判也判不了罪,关也不能关几天。让精神科来出个鉴定就解决了,还要走审讯流程。
“没有精神病史。当时出于什么目的袭击客人?”
没有目的,听见不该听的话。
无能地发泄。对不起。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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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还清醒吗?”执法队员没得到回应,又问。
不清醒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完蛋了。不是第一次完蛋了。
只会越来越不堪入目。不过大概不会再被她看见了。所以更烂也无所谓。
“心理医生马上就到,我们要给你做个评估。”
审讯无果,执法队员写了几笔,关掉全息屏。
他带枪了吗?
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她?厄里倪渴望。
铁门“哐”地合上。
暗无天日的五感,耳鸣,全是噪音。嗡嗡,刺啦刺啦。晕眩。在人间的锚点逐渐消失,所以才会产生错误代码。
垃圾透了,在自己的店里袭击顾客。
人渣。
早就是人渣了,对她念念不忘,百般骚扰。念想也是骚扰,一个人渣老粘着她想,换谁都觉得恶心。
不要再恶心她了。不许再想了。
都要死了,想想怎么了?
好想抽烟。手被铐着,动不了。
豆荚在口袋里,被无意识地揉、摸,早就烂了。干嘛这样,垃圾的人摘下来的垃圾。不要误会,她从没把它和她相提并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错了。每触摸一次就痛一下。从树上摘下来的信物的外壳。
博士一世英名,救了一个垃圾。
厄里倪被感官堵得昏昏沉沉,像所有暴力犯一样,被关起来就垂头丧气地哭。
低等而糟糕。
门又开了,不是心理医生。
听到别的声音,厄里倪耳鸣好些,感官又被唤回来一些。
轮椅滚动的声音,甜甜的香味,钻进身体,痒痒的。被她知道了,博士。
她来欣赏自己这副模样了。
自己竭尽全力演一个人渣,都没此时此刻来得真实。现在不是演的,她就是人渣本渣,玷污了博士的目光。
厄里倪知道该怎么尽一个人渣的本分。
“她打人了,因为和顾客发生纠纷。宿衣。”
齐和一推着她进来,温柔地讲解。
“你很讨厌她吧?她也很讨厌你吧?她前几天……”
既然小狗说够了,那就算她提前交卷。
齐和一更喜欢延迟满足。但她太诱人了,穿着囚衣坐在镣铐里的样子。不知道被挚爱杀死是什么感觉?
现在是答卷批改时间。
“嗯。”宿衣笨拙地回应。
惊愕地看着厄里倪,蔚凛,美神竟然如此脏,她从没见过她这么狼狈、龌龊的模样。
神落入凡尘还会保留神格呢,这简直猪狗不如。
昔日游刃有余的掌控者。
没有高下立判的感觉。美神也好,囚徒也好。只是很惊奇,像集到稀有卡片。
神经病、暴力狂、□□犯,都好。好极了。宿衣见到就欣喜若狂,只是已经忘了怎么表达。
自己就是个变态,现在欢喜到疯癫。
这次衣服上没有珍珠,但脚踝上有金子。贪财吝啬的罪犯会要吗?
“我知道你恨她。”
齐和一拿起桌上的手枪,上膛。
“来。”递给宿衣。
“杀她。”
把着宿衣的手,对准厄里倪。
如果小狗做到了,许诺她的好死。
“哦——呜哦——”
乌鸦发出怪叫。狂欢一样。
“打不准没关系。多打几次。”温柔引导。
看着枪口举向她的心脏,手指被扶着扣上扳机,宿衣感到害怕。
齐放开手,把主动权留给她。
“宿衣,想想她昨天给女朋友摘红豆。”
她牵过你的手吗?她给你摘过红豆吗?不乖的狗不值得留下。
厄里倪笑了,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抽抽嘴角,害怕影响她发挥。
马戏团的小丑一样,还不如在实验室当畜生呢。突然又开始抱怨博士爱心泛滥多此一举。快动手吧,别磨叽了。只是抱怨而已,不代表就不爱了。
快要死了,就承认吧。脏死了,这样想着爱她。
“啪”。
枪落地的声音。
“凭什么?”宿衣哽着问齐。
“杀了她,就让你过好日子。”
最后一次机会。
齐和一屈尊捡枪,递给她,不接。
“不过。”
双眼蒙上挑衅,挑衅又蒙上泪水。
宿衣又忘记自己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记得她是她的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怎么可能让她动手呢?
……
动手啊。这个时候装什么。
厄里倪感到绝望。她都接了别人递过去的豆荚,为什么不能接人递过去的枪?报仇雪恨是不能拖延的。
前者尚能接受,后者极其期盼。其实都接受不了,管她呢。快杀了自己。
死了就什么都接受了。
“博士,我为她杀人了。无关紧要的情仇。你昨天见过我女友了。”
撒谎。
不能哭。要笑,让她最害怕的那种讥讽。
“要不你成全我吧。让她知道我愿意为她死的。”
“死在你这种圣母*手里很恶心很神圣,知道吗?让我都有牺牲的感觉了。”
怪胎牺牲精神。就为了一点价值感、想被利用的癖好,连累小自己一百多岁的天才。
傻叉。
“嗯。”宿衣回答。
她不是想说嗯,说不出话来时,只会嗯嗯。大脑变迟钝了。
这时候回想起画册上的豌豆,圆圆的。什么处境,忘记了。反正不要这样。好绝望。
“第三……”宿衣想问什么。
“你不算小三,博士。”该高傲的时候高傲,该下作的时候下作,“我和你没什么的,睡了就睡了,和外面买的一样。”
精神不出轨就没有错。自己没有错,都是她。
“宿衣,对背叛者不能心慈手软。”齐耐着性子开导。
看不下去了,这种人渣。
话是没错的,都是苦口婆心的。
背叛?
宿衣忽然很开心。背叛这个词代表资格和联系。自己被误认为有资格,且尚有联系。
太好了,多背叛几次。
妥协,伸手接枪。
砰。
厄里倪在黑暗中听到枪声。这么干脆啊。
一点失落,大多数是乐观兴奋。她的博士就这样,从不辜负。
她打到哪儿了?这个枪法糟糕的小宝贝。让厄里倪开心地在身体上搜索洞穿感,没有。
打歪了吗?
迷茫。
血腥弥漫开来。
宿衣……宿衣……
“宿衣!”
“宿衣!!!”
镣铐挣断,手骨破碎。厄里倪扑过去,摸到一手滑腻腻的血。
第52章 贼心不死
贼心不死 厄里倪扯下眼罩,博……
厄里倪扯下眼罩, 博士在怀里发抖。
子弹打在手臂上。开枪的一瞬间,乌鸦撞过来救了她。
但痛是真的痛。
伤口堵也堵不住,血从厄里倪指间涌出来, 慌乱中想撕衣服包扎,看见博士不出声的泪水。
瞳孔散了一瞬,完蛋的感觉又袭来了。
“呀——呀——”
乌鸦在咆哮,金属外壳变得红烫。它气坏了,它主人想留下 的标本, 不能有有损美丽的创伤。
现在狐狸不完美了。
爆炸来得铺天盖地,皮肤焦灼的撕裂感, 宿衣只感觉一片漆黑, 天旋地转。
失重、撞击、树枝凌乱地扎进身体。
厄里倪从窗户跳下去, 抱着她在灌木丛中滚了好几圈。
镣铐牵扯伤口,脚踝又在流血。
“宿衣……宿衣……”
听见泣不成声的呼唤,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嚎啕:“救人!快救人!”
呵,蔚凛。
在她囚衣上蹭了下, 宿衣感觉疲惫,闭上眼就睡着了。
声音消失了。耳鸣最严重的一次。
浑浑噩噩,手被掰开, 有人把她怀里的宿衣接过去,运上车, 引导心跳、输血、供氧、体征检测。
厄里倪挣扎好久,才从假死状态中恢复意识。
彻彻底底的完蛋。
机械护士在紧急治疗, 调节氧压,器械挥出残影。
解开衣衫袒露前胸,电片贴在心脏的位置。厄里倪死死盯着微弱的起伏,心电图传导的纹路, 时紧时慢,要了厄里倪的命。
许久。
“女士,您的伤口需要检查和处理吗?”机械护士问她。
那个危急病患的体征基本稳住了。现在轮到她。
厄里倪才意识到自己左手骨折了。
“我不要紧。”
“你去那里坐下吧。”
搞笑的倒霉蛋。
厄里倪坐在宿衣脚边,垂头丧气的。她才看见那副镣铐是真的,不是什么cos道具。
又喘不上气,每一次心跳都很疼,看不清东西。
抖得厉害,护士抓不住她的手。
“您需要做个检查。”血液电解质肯定不稳,护士笃定。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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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
还是算了,断了就断了,没那所谓。她活不成了。
自己是做错了很多事,但博士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
自杀。
全是她的错,说了过火的话,做了过火的事,也没能力保护她。
她的存在只是给博士添堵,让本该爱她的人憎恨她。
还会有下次、下次的下次,只要厄里倪活着,她就不得安生。为什么自己是这个样子。
“小姐,您如果再不克制一下,我可能要接歪了。”护士恼火地提醒。
病号抖得越来越厉害。
被木板固定住,强行塞进修复器,填充材料打进手臂,滋长的剧痛让厄里倪放空了一瞬。
……好爽。
疼痛等同于赎罪,没有逻辑的联系。
手臂抬不起来,被石膏固定住。
“等会到了医院,您会被关在特殊病房。案情没有定性,执法队让我们按照囚犯的原则监押,请您谅解。”
护士把绷带缠在她脖子上,把手吊起来。
“疗愈期间,会安排心理咨询师为您做精神状态评估。”
“那她呢?”
一提到宿衣,厄里倪就哭。
实在忍不住。
“这种情况要专业治疗团队。她必须单人住院。”
“健康状况稳定后,院方才能外聘专人把踝关节侵入异物割断。病人身份不能确定,并且严重的虐待痕迹需要立案调查。”
厄里倪颓废地坐下。
她知道护士所说的“身份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她的机械眼睛,人脸识别功能,已经捕捉到通缉犯的影像了。
这次没有人为她只手遮天。自己做不到。
从废物到废物。
还是个添乱的废物。
但总是有些鬼使神差。被齐控制的那段时间,不知为了什么,似乎还在寻找机会,就把爆胎的车送去修了修。
就停在杜尔德堡的垃圾场,不显眼的角落。还没来得及处理行李,恐怕食物都变质了。
“我可以和她一起吗?我不要床位……”
我可以照顾她。厄里倪想说。
但是觉得自己没资格。甚至没资格被她看见。也不用共用一间病房,让自己在外面走廊安个窝就行。
看门狗。
“不行。”
护士这次没再客套。
“你是嫌疑人。”
好一会儿,看见她又被抽走灵魂。
机械护士的情感算力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表现怜悯。
“我可以每天把她的情况告诉你。”
一声呜咽。
这也算是恩赐了。
厄里倪的病房,两重牢门,防盗小窗。
除了有一股消毒水味,床榻还算柔软,简直和牢狱没有区别。厄里倪太熟悉了。
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卫生间里都有。
她无所谓,但想起院方总是要核实宿衣的身份,感到苦恼。
大概也和自己一样,治完就要去坐牢了。
好在机械护士告诉她,重病患者的房间舒适很多。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核查身份?”厄里倪问。
“等她醒过来。和你一并核查。这样执法队就不用跑两趟。”
护士把生活用品放好,就出去了。
这样啊……
手脚发冷,厄里倪坐在床上硬想。
手臂上石膏太重,而且监控在很高的天花板上。
比那颗红豆还高。
那天你不是挺能耐吗?又有想死的心。不是挺逞能的么?
伤害她的事一套一套,想找出路为她解围就束手无策。
陷入恶性循环,对她来说,自己真是个天生坏人。
柜子在卫生间左侧。
厄里倪用肩膀抵着柜子推,实木柜,非常重,但还是挪动了。慢慢把柜子推到右面,在监控下方。
这样至少有个垫脚石。
不着急轻举妄动。
院方还算人道主义,没有虐待犯人。
晚餐时间,护士带盒饭给厄里倪。
柜子不对劲。
“你把柜子挪了?”
诧异。心怀不轨的罪犯改变房间布局,一定在筹划什么。但这么重的储物柜,一般人根本挪不动。
“柜子在那里挡着光线,让我压抑。我有点强迫症,抱歉。”
一套早就想好的说辞。
“对了,你答应每天告诉我她的情况……”
护士把盒饭放到厄里倪腿上,拆开筷子,让她还能动的那只手拿住。
“正常。她愈合能力挺强的,大概没几天就能恢复些。我们需要专家把那个脚环拆了。”
如鲠在喉,厄里倪捏着筷子,吃不下东西。
“那个脚环到底怎么回事?”
“检测是纯金的,有一个机关插销,很锋利,从踝骨穿过去了。”护士说,“作案手段相当残忍。”
厄里倪张张嘴。
想说什么,哽住了。
“除非做一个很大的手术,把被破坏的骨骼替换掉,否则很难痊愈了。”护士如实说,“这样的手术要世界顶尖专家,我院做不到。”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饭上,厄里倪不好受。
那天她以为是小狐狸的cos道具。博士这样痛,她还当众羞辱她。
真想去死。如果不能为她去死,至少因她而死。
美好愿望而已。
自己一直在给宿衣制造麻烦。
天生大反派,无处不在的作恶天赋,除了做坏事,什么都不擅长。厄里倪。
没有任何价值。
“你也别太担心。穿孔不算太粗,现在应该不太痛了。”护士安慰她。
……现在不太痛,当时呢?
厄里倪哭得更凶,不小心把饭推到地上。全都泼了。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她要杀了她们,姓齐的,还有那个笑面虎。
“……你们还算走运的。”护士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另一个已经不治身亡了。”
“被炸得严重,送到医院已经支离破碎的。”
“特别像恐怖袭击。但是谁敢在执法审讯室干这种事呢?”
对呀,谁敢呢?
没有足够证据,但都怀疑是嫌犯倪小衣。
另一个?
厄里倪还是说不出话,所以问不出声。
齐和一死了。苏杀了她。
苏根本没把她当盟友,乌鸦爆炸时,针对的是在场所有人。
八面玲珑的商人可能没意识到,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不体面、这么不计后果的人。
厄里倪的心一沉。
虽然恨透了她们,但齐至少做过宿衣的情人。她不知道宿衣对她有多少依恋,会不会兔死狐悲地难过,或者有几分不舍。
也许博士喜欢的就是她,慷慨、狡猾、心思缜密。玩厄里倪像玩狗一样。
护士见她不再哭得那么疯了,只是愣愣地打嗝。
她以为她冷静下来了。
“我让清洁机器人来打扫卫生,再帮你申请一份盒饭吧。你控制控制情绪。”护士起身,走了。
第二次拿来盒饭,夜色已经染黑了。
护士离开,病房空空的。她说宿衣状态不错,但厄里倪还是放不下。想亲自看看。担心。
她不能去。
轻举妄动只会让院方严加防守,自己就更难再见她。
自己本来就该和她远远隔离开来。
不。至少不是当下。
没人会帮助通缉犯,厄里倪只能再纵容自己一次,接触她。
美其名曰帮助,实则满足自己肮脏的爱恋。
被捕逃逸是罪加一等的。
厄里倪又失眠,睁眼看着天花板,视线模糊一团。
所以宿衣不是自己逃走,而应该是被挟持。
做一个天生反派该做的事。
第53章 在哪里绑架,就在哪里躺平
在哪里绑架,就在哪里躺平 如……
如果蔚凛不在乎她了, 那活下去完全没有意义。还要被逼着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
那一刻消极摆烂的情绪又占上风,宿衣选择一了百了。
对自己开枪时,乌鸦撞过来。
真疼啊, 又疼又没死成。镇痛剂起效前,昏迷和剧痛交织,死去活来。
蔚凛这个笨蛋,抱着她往楼下跳。
还好楼层不高。
院方给宿衣安排热疗,用温度和药物激活组织分化再生。
局部温度变化让宿衣感到安心。
呼吸间, 饲主的味道在不远处。受伤、警觉、心跳加速,像战败的野猫。没人安慰。宿衣敏感地察觉。
还有鬼鬼祟祟的谋划, 让她的味道更阴暗酸涩。猥琐。
她一定很不开心。
宿衣的血肉一定和烟草一样, 有镇静功效。不然她不会烦躁发疯。
宿衣想安慰她, 很慷慨地允许她过来咬自己一口。
重病下的思绪荒诞症。
睁眼,心率监测仪滴滴地响。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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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治103.2小时,患者首次清醒。”全息记录屏跳动。
“小姐。小姐,您是否思绪清晰?”
机械音响起, 全息屏跳出四个数字:9237。
“请依次朗读。”
……
“语言功能障碍,请及时排查原因。”
“请左右回头。”
……
“请排查患者是否能够连接外界指令。”
“又开始了。白痴机器。”
机械护士快步走进来,把全息屏关掉。
“这才刚醒, 身体机能还没恢复,怎么响应指令?要喝水吗?”
要。
无需得到她的回答, 护士把床铺调高,让宿衣慢慢坐起来。
软胶管塞进嘴里, 咬住,就有清水流进去。
只能喝一点点。
“痛不痛?”护士问。
“痛。”
全息助理自动记录她的回答,像素眼睛时而看看她,时而看屏幕。
“正常的。一个小时之后安排镇痛剂。按照原则来说不需要了, 你得自己忍着。”
护士说。
“不过我们得到指令,要加快治疗。”
通缉犯。
很快战管局派的人就到了,核实这个女人的身份。
护士把温热的毛巾怼到脸上,用力擦。
苍白的皮肤被擦出血色,睫毛擦干净了。
人畜无害的通缉犯。
“你其实恢复得挺快的。明天安排挪床。要挪到囚犯押解就医专用病房。”
“这修复机制比一般人好多了。”
理所当然的事。宿衣知道。
“你的同伴明天也要接受调查。先调查你,再调查她。执法队会来。”护士告知安排。
她就这样出去了,宿衣的床开始缓慢回调。
9237,宿衣想。
脖子僵硬,手和脚都僵硬。但唯一能动的只有脖子。
宿衣忍着疼回头。一定落枕了。
“患者反馈良好。”机械音。
*
……调查。
自己接受调查,蔚凛接受调查。
犯了不同的错,落了同一张网。
但也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宿衣绝望地预感。蔚凛的罪行应该比她轻很多,希望她能过得更舒适。
自己从始至终是个重刑犯,被怎样对待都不为过。
浅绿色天花板,宿衣失焦地看,空洞。
恹恹闭眼,能听到自己和她错乱的呼吸声。那样暴力的惩罚,汗湿的身体,紧贴的肉,盖在身上的外衣,烟味和温热淫靡的咸味。
要是只做她的囚犯就好了,被咬得遍体鳞伤,被当作容器填塞。
自动熄灯,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一点一点闪着红光。
夜都过半了,被子盖着冷,失血失温。
过度绝望竟然导致激素不稳定,时而体温可以热一阵,呼吸急促一阵,就像被她蒙住双眼教育一样。
和外面卖的没有区别。你不算第三者。
蔚凛竟然是这样的人。
越失望反应越激烈,越肮脏越失落,越纯粹快乐。
她好像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惩罚者。
是不是幻觉,分不清楚。迷乱的黑暗中,厄里倪的呼吸和气息到处都是。宿衣害怕得想吐。
但她确确实实意识到,令人极度恐惧的个体在飞速靠近。
咔哒,卫生间窗户被撬开的声音。
心跳拉到极点,恐怖让人失智。夜色鼓励犯罪,暴行只会无休无止地依附在受害者身上。滋长。
受害者在发抖。
手掌按住她的口鼻,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厄里倪有绑架的经验,知道她会咬人,飞快把毛巾塞进她嘴里。
第一次失手了,第二次不可能没有进步。
用石膏手臂压住她,皮带一扣,拉紧,反绑双手,被子一裹往肩上一扛,娴熟地像个惯犯。
厄里倪知道她还没什么力气,所以毫无抵抗。
悄无声息,顺着水管滑下去。
当坏人果然是她的舒适区。
货车里还有股烂菜叶的味道,开窗通风太冷了,宿衣还生着病。
厄里倪把空调打开,尽量让空气流通。
加速踏板踩下,货车映着夜幕溜之大吉,绑匪带走她的战利品。
没开车灯,旧光脑显示的地图,光线很暗。这次不像上回一样松弛,无名道路,厄里倪把车速提到140码。
副驾像放着一个蚕茧,被子裹得紧实,宿衣狼狈地咬着毛巾。一瞬间,毛巾被抽走了。下颌骨还僵硬。
“如果你敢叫,让我开车分心,我就要你好看。”厄里倪警告她。
宿衣懒得叫。
她不冷了,被子和车内空调,烂菜叶味酸酸的,饲主可能很久没抽到烟了,味道也更原始。
脚踝的痛尚能忍受。
她只想睡觉。
一大颗水果糖塞进嘴里,像绑匪为了安抚罪犯给的甜头。
第一次当职业绑匪,手忙脚乱。又要开车,又要剥糖。还因为她只剩一只手能动了。
宿衣含着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匀称。
蜷着睡觉很不舒服,绑匪帮她把座椅拉下去。
我是她的人质。
在传统认知里,人质只会被撕票。死也是死在她手里的。
一个多适合摆烂的借口。
香水菠萝水果糖慢慢融化。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咯,只能任她摆布。
为了躲避追踪,厄里倪把车开进森林里。山间的峡谷路。
“呀呀——”
鸦鸣。
让人恶寒,厄里倪不自觉地发抖。
把车窗摇下一点,借着穿透树叶的月光,看见枝头黑色小鸟。
仔细分辨好一会儿。是一只活生生的动物。
厄里倪叹了口气,心有余悸。
横亘山脉的交界处,开车过不去了。
要沿着山绕远路,必须走到城市里去。
再往南边,就离开利亚姆区了。
没有朝霞,天气晴好。晨曦透过树叶,照亮崎岖不平的泥路。鸟鸣婉转杂乱。
厄里倪把车停在水边时,宿衣睁开眼。
被裹了好几个小时。
绑匪正撞上她的目光。
“下车休息休息,白天不走远。”
昼伏夜出,变成蝙蝠。
宿衣不明白,她的目光怎么能一瞬间变冷的。
“正好有溪水。”厄里倪补充。
煮点水喝,淡水要省着用。
忽然意识到博士的脚像糖葫芦一样,被串在一起,一切起居可能都要自己代劳。
叹气。
她嫌我麻烦。宿衣想。
料理完宿衣,在草丛中铺了毯子,把她放在上面休息会儿。
手腕松绑,这样她能看着煮水的锅。
厄里倪找到锋利的石头,把石膏手臂凿开。
疼得不亚于当时修复用的机器。
石片凿在石膏上发出闷响,宿衣默默回头看她的背影。
她确实不太喜欢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九尾狐浮夸而幼稚。只有足够幼稚的人,才会毫无尊严地偷偷去找她,被羞辱是活该。
她不喜欢这样活该又不聪明的个体。
*
我是坏人。我是罪犯。
我只会对她做坏事。
默默凿石膏,背对着宿衣,这样她看不见厄里倪的表情。
疼痛不足以让她哭,眼泪断线一样流。哭也只能克制,不可发出声音。
坏人。坏人。坏人。
石膏出现裂缝,石头尖锐处都迸碎。
哭很难看,坏蛋从来不哭。她最好在把石膏彻底砸裂之前,把自己的情绪解决好。
石膏裂开,粉碎中把手拿出来。
骨头很痛,伤处没好全。
没关系,不影响用。
厄里倪伸伸手指,活动一下。
好了,现在去水里把手洗干净。
已经不哭了,情绪压得很实,早就熟练了。
悄悄把脸上的水渍擦干。
其实她没在看烧水的锅,目光粘在厄里倪身上,从前到后,从背影到侧脸。
她当然只能看着她。这荒山野岭,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一个会砸石膏的小丑多好看。
厄里倪产生赌气情绪。
不责怪博士的放肆。自己在博士面前没有人权。
小鱼从指尖游过,清冽的山泉,把皮肤浸得通红。
冷,血液都凝滞了。
特种兵的肌肉记忆还在,厄里倪知道怎么在荒野中手无寸铁地活下去。况且现在的环境并不恶劣。
挖点野菜,运气好的话打一只山鸡。
没有让人质饿肚子的道理。
然后休息到天黑,晚上再出发。
把手洗干净,厄里倪站起来。
宿衣还盯着她看。
绑匪非常严肃,不茍言笑。从把她偷出来,一丝笑容都没有过。
她怎么不笑?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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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衣认定自己和尼古丁有同样的功效,能安抚她的情绪。尼古丁再被人讨厌也横行霸道,又讨厌又无法消灭。
现在宿衣也是这样,所以毫无顾忌。
第54章 专业型悍匪
专业型悍匪 昼伏夜出。 ……
昼伏夜出。
次日清晨, 小货车停在瓦尔达区界线的森林边缘,厄里倪准备休息,研究瓦尔达区路线, 怎么能最快、且最不引人注目地到达码头。
往码头去海岛,需要一条中途停泊的货轮。
船票是一个问题,身份验核是另一个问题,宿衣的脚怎么治疗,是最大的问题。
厄里倪在光脑的全息投射地图上圈圈划划, 把可能可以蒙混过关的隘口都标记出来。一回头,看见博士用小树枝拨锅里煮的野菜。
黄金镣铐让她只能伸着脚, 平坐在地上。脏兮兮的病服和裤子, 披散的头发被撩到一边。
脸很干净, 看着升腾的水雾,都十分温柔。
每次看见镣铐横穿踝骨的插销,心连着肝疼。
她拿着小树枝的手腕,腕骨明显, 苍白纤细。
虽然做过一段时间异变体,她还是那个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天才。
看见她就会愧疚, 想做好吃的、想让她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就算困住她。
愧疚不是一个绑匪该有的情绪。
看着就出了神。
博士长睫一闪, 撞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就跳开, 重新回到全息地图上。
拜托,做了这么多错事,说了那么多错话,早就没有资格对她愧疚了。
错事还会接着做, 错话还会接着说,她纠正不了。因为厄里倪是她命里的煞星。
像小孩子。宿衣想。她想装作不在看自己的样子。
煮熟了,把电热锅关掉。等汤凉些,用大叶子卷成碗舀着喝。
不像上次,厄里倪再也没对她说过自己的计划。从哪里走,到哪里去。
绑匪的身份深入骨髓,坏人不该告诉人质自己的计划。
连最重要的人都会弄丢,她同样没资格做宿衣的保护者。
不值得被原谅。
吃饱喝足,到车里休息。行李扔了大半,空出睡人的位置。
黑市老太售卖的报警器还能用,贴在车顶,就能监控巡逻车和无人机。
宿衣在车里休息,她就倚着轮胎打盹,晚上能接着驾驶。
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了。
厄里倪迷瞪着就昏昏沉沉了,水从上下眼帘渗出来。宿衣看不见她,就会不自觉悄悄难过。
什么样的恶徒才能对自己的恩人下手?
不是恩人,最爱的人。
本应该是很痛苦的事,看着她痛苦,折磨她的身体和意志,却滋生上位者的快感,分明恶劣地停不下来。
她的喘息和哀哭都是快乐的养料,自己会随着她的反应一起反应。作恶的愉悦在那时具象化。
不是演的。
心又开始痛,本该慢慢睡过去,又被卡在半梦半醒的边缘,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在哭。透不过气的博士,搁浅的鱼。
肩膀被扯一下。
难过太沉浸,厄里倪没意识到车门被打开,宿衣探出半个身子。
“怎么了?”冷冷地问。
一滴泪从脸上滚落。
“进来。”
车里有空调。
“干什么……”不小心哽咽。
厄里倪不明白宿衣的意思,爬进车里把她重新放好,从医院顺出来的被子裹在她身上。
进城之后,一定要买个软垫铺在车厢里。厄里倪记账。
“陪我。”宿衣扯开被子。
哪有劫匪安分守己给人质放风的,这就是不专业。
再多说话又要暴露自己在哭。
车门关上,被子不大,只能挤着,不知道是谁先抱的谁。
还是车里舒服,温度适宜。热热的,也很软。
厄里倪没过两分钟就睡着了。
宿衣更加坚信,自己对她有镇静安神功效。
只是接触和嗅闻,她乱缠的心跳就平和了,沉重的呼吸变得匀称,也不再烦躁哭泣。
枕着她的手臂,靠在她肩膀上,搂着自己腰部的手就渐渐收紧,在梦中不断挤压、抚摸。被绞紧被亲吻,像蟒蛇享用猎物一样。
哄睡抱枕、安抚玩具。
宿衣在半窒息中迷迷糊糊失去意识。
*
醒来都黄昏了。
厄里倪咬牙揉太阳xue,睡得那么死,天塌下来都无济于事。要是被抓住,说不定就只能在执法队的关押室里醒过来。
一定是太累了。疲劳驾驶不可取。
愣神。
宿衣还没醒,保持别扭的姿势,被自己团在胸口不得舒展。
这也没什么。
绑匪都是抱着人质睡觉的,做人质不喜欢的事,所以可以理解。天经地义,非常专业。
博士有特殊香味,趁她睡着,多闻两口。绑匪对人质色迷迷也是天经地义。
一时间没想起自己睡前在哭什么。
其实亲吻也是天经地义的,其实做很多事都行,站在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角度来说。
胡思乱想。
宿衣拉伸身体,朦胧睁眼。
绑匪发觉自己赖床太久,一翻身坐起来。
“天黑就出发,离公路隘口还有几公里,如果路边有店铺可以去补给一些。清醒一下喝点水。”
告诉她路程安排。
用饮用水打湿双手,帮她匆匆抹一把脸。
宿衣半睁着眼,没听懂她在讲什么。迷迷糊糊没睡醒,打了个哈欠。
在她换车牌、拆反侦察装备的档口,找到了久违的儿童绘本。
电子书已经更新了两期。但是电量只剩9%。
为了不被监控捕捉,宿衣和厄里倪都戴着口罩。
小型货车从林间小路驶上公路,看见开阔的天,深蓝色。
她们车速不快,身旁偶尔才有一辆车,飞驰而过,不要命一样。大家都喜欢在无人道路飙车。
宿衣在看绘本。厄里倪怕开得太快,她低着头会晕车。
睡一觉后,气氛微妙很多,仿佛空气湿热,厄里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不知道是变好,还是更尴尬了。
沉默让她无法忍受。被肆意冒犯那么久,宿衣竟然一点表态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谴责,照单全收。
慢慢看绘本,就像每天从家里床上醒来一样正常。
对一个匪徒来说,没有成就感。
厄里倪准备向她坦白一件事。
试试她的反应,是不是真的傻到没有情绪了。
斟酌措辞。
“宿衣。”
过于懦弱温柔的语气,厄里倪简直想打自己。
能不能硬气一点。
“嗯?”
“齐和一死了。”
一秒,两秒,没有应答。
“我只是听人说。”
听护士说。
消息来源很可靠。但厄里倪怕太笃定,她接受不了。
“真吗?”宿衣问。
简单表示怀疑,不带任何目的。毕竟厄里倪上次就没杀死那个天使。
科学家不喜欢死而复生这种玄学。
“爆炸啊,我肯定没办法顾及她。”厄里倪埋怨的语气。
真的无能为力,博士一句“真吗?”,就像在谴责她。
博士的女朋友,就像不同口味的水果糖。抿着化了,就没什么可惜的。
宿衣有各种各样的水果糖。厄里倪不小心把她的水果糖弄丢了一颗。
好久好久没听到她说话。她再没回答过一句话。
早知道不讲了。厄里倪沉重得要命。
怯怯地回头看她,宿衣看绘本看得出神,侧脸一抹笑。
厄里倪不知怎么从她脸上看出幸灾乐祸的。
她那么圣洁高尚的人。笑得像魔鬼变的玛丽亚。
心中释然一些,毕竟她没为这事耿耿于怀。
厄里倪叹气,她永远都懂不了博士。博士是高才高知,自己只是个在热带雨林抓鼠类生吃的糙货。
她也不想懂她、摸透她。
只想无意识信仰,无条件服从。只要是她,多余不问。
绑匪为什么又滋长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小车停到一家快餐店院子里,厄里倪把存的零钱拿出来,和她一起买点吃的。
冰甜水饮料,油炸食品。
不敢在客店里面吃,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抱着宿衣,在露天餐桌安置下。
和她独处会萌动念想,夜风吹得人有错觉,似乎自己还能成为她的唯一,能占有她而不遭厌恶。
怎么会因此在心底偷偷愉悦……
厄里倪咬着鸡腿的腿骨,半天没有进食。愧疚。
“奶茶。”
宿衣已经啃了好几块骨头。简单发出指令。
不想喝可乐。
“我去买。”果断响应。
“带着我。”
头脑简单的绑匪又想一个人快去快回单独行动,把她扔在露天餐桌。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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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环境太安静安逸,也没有危险的气息,她的戒备心就淡化了。但宿衣不想重蹈覆辙。
她可以随意发号施令。毕竟她是厄里倪的镇静药,效果比烟草好得多。
仅凭这一点,厄里倪就不会拒绝她。
大不了被她嫌弃麻烦。
这次没有。没有皱眉也没叹气,小心把她抱起来了。默默感激博士提醒自己的粗心大意。
剩的餐食打包,奶茶让她捧在手里取暖。
与利亚姆区交界的各区,隘口都增派人手,严格查防。
厄里倪躲在远处,用望远镜张望了一会儿。还是不要硬闯的好。
厄里倪研究地图时,在光脑下载了一个非法软件。
因为用户需求特别诡异,光脑捕捉用户喜好,自动推送这个软件。
尽管可能会有病毒。
右拐进小路,田野间的村落,绕隘口三公里远,通过村民自凿的隧道,能进莫里湾的红灯区。
非法软件这么提示。
“已为您找到27条无隘口道路。全程没有路灯,请小心驾驶。”
第55章 买单者
买单者 田野间的夜风,有植物……
田野间的夜风, 有植物和土壤的味道。
把车窗摇下一点,伸手不见五指。
身旁厄里倪小心翼翼地开车,宿衣捧着奶茶呆坐。
发生过的事, 在大脑里模模糊糊滋长出轮廓。记忆犹新。
药物混淆记忆,但不能彻底改变思维模式。经过排序和串联,一些逻辑推测,宿衣尽力还原不可理解的故事。
摩挲温热的杯壁,奶茶甜腻的香钻进肺里。
眼眶湿热。
厄里倪开车很慢, 车灯照不亮道路。一颠一颠地走下坡路,像沉入山体中深邃的地方。
隧道里都是苔藓, 鼠类逃窜的吱吱声。
厄里倪很敏感, 把宿衣带走后, 感官和判断力都在慢慢修复。
她察觉宿衣很疲惫。也许是夜间奔波导致的。而且不太开心。
当然不开心。谁在偷渡的路上会开心?没有人能哄她开心。
害怕沉寂,但找不出话安慰。
其实厄里倪很克制了。宿衣想。
占了体内成瘾物质的光,厄里倪还愿意一路带着自己。模糊记忆中她的态度琢磨不透。
融洽时爱得游刃有余,割裂后追得步步是血。
就像节约地使用消耗品。
她需要一家医院, 一段时间治疗。瘾症总能康复。也许是某种基因相关的错配。
那自己呢?脚还能康复吗?
金镣铐坠坠地吊着双脚。脚没有知觉,踝骨疼得也没从前明显。只有重量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治好。厄里倪戒瘾后,她总会失去价值。
还没有这几克金子值钱。
她为什么显得紧张?
总往副驾看, 总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像宿衣身上有尴尬的、需要斟酌措辞的不整洁。
宿衣懒得戳穿,等她自己败给沉默。
“不看书吗?”厄里倪问。
太无聊了, 就这么坐着,她也不睡觉, 也不开心。
唤醒儿童绘本,赫然跳出电量不 足的提示。
“哦。”厄里倪悻悻的。
绑匪无聊的时候可以询问人质无关紧要的问题,和调戏一样。
不算出格。
需要购买电子纸充电装置。
运气还算好,隧道没有坍塌。不良软件维护得很勤, 道路都走得通。颇为意外。
路渐渐平整起来。
连接野地和无人居住的房屋,再往前走,一条城市公路,夜间没有路灯。
车窗缝隙外,渐渐飘来嘈杂的人声。
路的尽头,一片晃亮。
宿衣从手套箱里取出两副墨镜。
酒气熏天、热闹非凡,路上有吊着一口气的尸体。致幻剂、兴奋剂、劣质媚药。
厄里倪把车窗摇上。偷看身边与红灯区格格不入的高知。
博士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一脸严肃,观察于路的垫铺、行人、呕吐物。
如果不托厄里倪的福,她这辈子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厄里倪想快点离开。但不良软件在定位到红灯区后,忽然弹出满屏标识。勺子和餐叉表示有饭可吃,小包表示购物区,爱心是娱乐。
谁会在这里吃东西?她不会和博士在这里吃任何东西。
……
但是往前去城区,明目张胆地逛商店,很容易被认出来。
“宿衣,找个地方给绘本买电池吧?”
宿衣不会喜欢这里,甚至不会愿意涉足。
如果她拒绝,厄里倪马上离开,电池的事再做考量。
“好。”
把车停在大型便利店门口,脸都裹得严实,厄里倪抱宿衣买东西。
购物车小机器人像小狗一样跟着她们在货架转了几圈,没有合适型号,但添购了一堆零食。
宿衣拿的每一个包装,厄里倪都要审核一遍。博士不了解红灯区。
[……杜尔德堡的此次袭击共造成1人死亡,若干执法队员受伤,2名嫌犯不知去向。]
[当事人否认因违规操作导致无人机爆炸。室内操控军用无人机涉嫌刑事案件……]
[目前当事人已被控制,案件进一步调查中。]
便利店大屏正在回放新闻。
两人目不转睛地看。
镜头移到一身囚服的苏雨裁,她浑身的白,显得囚服过于脏。
向观众灿烂地一笑。
她仿佛在看自己。宿衣打了个哆嗦。
没事,被关起来了,新闻说。宿衣安慰自己。
[南伏特洋近期出现春季风暴,渔船改变出行日程……]
内容变了。
宿衣心情沉重,再也不想挑零食。金镣铐的存在感被放大了。
有些人,光是提起就能毁了铺垫很久的好心情。
“喝酒吗?”厄里倪捏着百利甜瓶口。
只有20毫升,小巧的瓶子实在漂亮可爱。
她在刻意讨好自己。宿衣敏锐地察觉。
她是感知到了自己一落千丈的心情。
原来饲养成瘾物质,还需要保持心情愉悦。不然味道会大打折扣?
厄里倪像许多次一样讨了个没趣。宿衣不习惯回应别人刻意讨好。
但她也习惯尴尬,把百利甜自说自话地放进购物车。
万一博士想喝呢?
结账、打包。
“还需要什么吗?”机械店员问。
“十九号电池。”
店员把电池加进打包袋。
“还有吗?”
“……没有了。”厄里倪迟疑。
“一共多少钱?”
“有人为二位买单了。”店员不在意,把一大包零食递过去。
接着,又递过去一张名片。
戴大檐帽的黑发女人,造型浮夸。
厄里倪皱眉。
“什么意思?”
“您二位在本街区所有的消费,全部由影子夫人支付。”
被跟踪了?
厄里倪接过名片。
真恶心。
“她希望二位拨冗见她一面。”店员说。
厄里倪一出门就把名片扔了。好不容易从龙潭虎xue脱身,又被人盯上了。
买单一大袋零食,搞得好像谁支付不起一样……本街区所有的消费,除了买零食,还能消费什么?
面面相觑。宿衣挺开心的。
找她?不可能。
坐上车,扣好安全带,从宿衣手里拿薯片。
她们现在就要离开这个地方,让影子扑个空。
一脚油门踩到底,红灯街区鸡飞狗跳,行人咒骂这辆小货车。
“亲爱的用户,您所选择的出口已被执法队设防,请调头。滴——滴——”
不良软件自己弹出来,尖锐的警报音。
说得太晚了。
车速过快,厄里倪险些都要撞在执法车脸上。
现在调头就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定会引发追袭。急中生智,厄里倪偏移方向盘,拐进红灯区街头一家小酒馆的院子。
装作本来就要去酗酒的酒客。
抱着宿衣小跑进酒馆,身后执法队的脚步和大声交谈,从门口路过。
不速之客闯进来,看见人人自危的景象。
“这都多少年了,条子都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
醉汉大声抱怨。
两人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背对着门。
……执法队……
厄里倪想起那个自称影子女士的人。
这些执法队员和她有关系吗?
这个女人不像当局的人。
但贸然拒绝她的好意,也保不准会背后捅刀。
按理说光脑下载了加密措施,不该暴露行踪……
“您二位喝点什么?”白衬衣机械酒保走过来,欠身问。
“暂时不……”厄里倪想起,许多酒吧不点单就不给座位,“两杯果汁?”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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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果汁。”酒保保持标准微笑。
沉默。喝酒不开车。
“来杯覆盆子特调?全场影子女士买单。”
厄里倪攥紧拳头。
“不必了。”
“要。”宿衣突然妥协。
呆滞地回头看厄里倪。
“果汁多,气泡加点。”
“好的,小姐。”
“两杯。”厄里倪闷闷的。
宿衣的考量总是对的。万一执法队突然搜店,有两杯酒在桌上,蒙混过关的概率大。
博士总比自己聪明。
警笛时远时近的,钓得厄里倪心跳不规律。
街上,执法队抓人查身份证的喝骂声。
他们不把街区里的人当人。
如果被查到证件,只有当场动武的份了。厄里倪想。
她不会第二次再把宿衣弄丢。
酒保端来两盏鸡尾酒,紫红色透明液体,一碗冰镇鲜树莓,一叠芝士蛋糕。
宿衣下勺前又被拦住。
厄里倪切一块蛋糕,闻了闻,吃下去。
红灯区的东西实在不能乱吃。
最门口的一个醉汉,被执法队粗暴地拽出去,站不稳,两个人架着,搜身。
酒馆好一阵骚乱,许多人瞬间白了脸。
“放回去!女人!听不懂吗?两个女的!”怒骂声。
醉汉又被推回店中,摔倒,就地睡过去。
两个女人……这就好办了,不用一个个查。
执法队戴着电棍涌进酒馆。
离得近的女生,受不了执法队的压迫,失声尖叫。
叫声扎着厄里倪的神经,心跳如擂鼓。
完蛋了。
怎么办?现在跳窗逃跑的话,是给执法队活靶子。
脸色惨白地看着博士。自己果然只会把事情搞砸。把她带到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方。
宿衣还在切蛋糕。
其实去哪都无所谓,如果坐牢能和她呆在一个监狱,隔壁就更好,一个牢房再好不过。她对自由也没什么追求。像守财奴一样守着她的宝贝。
执法队一一搜过来。白衬衣酒保走到面前收酒杯。
“他们在找二位?”笑眯眯地问。
“……不可能,我们是良民。”厄里倪死撑。
“需要到里面去躲躲吗?这里我来应付。”
这个机器人笑得好诡异。厄里倪忽然感觉。
第56章 狐朋狗友是?
狐朋狗友是? 用兜帽遮住脸,……
用兜帽遮住脸, 跟着酒保一路下到酒窖。
地下室,大理石走廊,古烛台壁灯。光线逐渐明亮, 才看见走廊的全景。
没有寻常酒窖湿冷。
酒保的高跟鞋踩出回声。
“请问……”
这烂葡萄的香味,闻一口就让人头晕。宿衣在怀里昏昏欲睡。
一个明显的圈套。
厄里倪有种当傻子的感觉,明知是圈套,还继续跟他走。
尽头,酒保打开一间包厢门, 伸手欠身,把她们让进去。
“执法队离开后会通知二位, 您可以先在这里躲避。”
厄里倪赌气想知道影子到底是什么人, 进门时脸色不悦。
“快坐吧, 贵客。”那个女人倒是很热情。
听见声音,绕过黄梨花木雕花屏风,才看见乌黑卷发的女人。好远就闻到的香料。
宿衣醉醺醺地睁眼,一头黑发往脸上糊过来, 香气扑鼻,呛得人想咳嗽。额头被吻一下。
影子还想亲吻厄里倪的脸颊,被嫌弃地推开。
“有何贵干?”
厄里倪看了看博士额头上的唇印。
“我是观澜报社的首席记者, 代号影子夫人,您应该听说过。”
没有。厄里倪不看报纸。
“我是个记者。”影子重复。
“我们暂时不接受任何采访。”
厄里倪在沙发上坐下。
影子虽然讨厌, 但她感受不到恶意。
“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厄里倪问。
“亲爱的,没有记者做不到的事。”
影子拍拍手, 隔间转出好几个端盘子的侍者,高脚酒杯、名贵红酒。
殷勤地在客人面前摆放、斟满。
眼熟,气味也熟悉。
厄里倪盯着其中一个侍者看,侍者回头对她笑。
……这不是刚才门口抓人的执法队吗?
“既然已经被算计了, 您还不如承认我聪明,给我一点面子。”
影子察言观色,看见厄里倪震惊的表情。
“我受人之托,要找到你们。邪恶导航软件好用吗?不是每个坏蛋都可以免费使用的哦。”
“……嗯。”
“是这样,倪女士。我得知一些内部消息。”
无所不能的记者眨眨眼,优雅地交叉双腿。
“灵德港和七号码头所有渔船、货轮都被当局秘密封锁了。您猜猜,他们在抓哪两条大鱼?”
“你要我做什么?”厄里倪打断她。
没有平白无故的殷勤。
“想让您暂停计划,先别忙着偷渡,帮我个小忙。”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
“执法队都能猜到,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您除了去海岛,无处可逃。这是一场猫鼠游戏,就看谁手段更高明。”
“还好我在他们之前拦住您二位。”
“执法队铁了心要您,您不用孤身周旋。”
“那我该怎么做?”
酒香熏人,宿衣磕在她胸口打瞌睡。
模模糊糊听着交谈。
“帮我跑个腿。”
影子取出一枚项链,细银攒住的子弹。
“去威尔士顿。”
“这样执法队猜不到你们的行踪,你们也可以顺便找找机会。”
“送给谁?”
“楚戎。你认识吗?”
厄里倪摇摇头。自己认识她,她不认识自己。
疑点太多,不知道从何问起。
“如果我拒绝呢?”
“我不强求你。”
影子指了指假寐的宿衣。
“你要带她去海岛,上船就逃不掉了。这不是警告,是善意提醒。你的计划行不通。”
“我也不一定要……”
“倪女士,蔚凛。”影子打断她,“博士为你做了很多,你让她失望了。”
咬得下唇发痛,厄里倪还想反驳,眼泪先流下来。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
“你要去见楚戎,带着我的信物,我给她的礼物。为我方便,也为你方便。”
“没有义务送东西。”宿衣说。
她没睡着,听影子游说厄里倪。
“我不失望。”
影子愣了一下。
本来都要把这个头脑简单的小战士说动了,半傻子突然拆台。
厄里倪没忍住抽噎。哭已经克制不住了,当着陌生人的面失态。
“那好吧。一开始的考量,我们各取所需。你有军方背景,楚戎应该和你聊得来。”
“我毕竟还是当局的人,下定决心帮你,也做出了很大牺牲。”
影子表示遗憾。
“无所谓。你知道这里的亡命之徒多得很,我可以找到更合适的。”
不去就不去,还pua上了。
宿衣早生气了。哪有找人办事还趾高气扬的。厄里倪不愿意去,她肯定纵容。
“嗯,我去。”
也许影子是对的,她一意孤行总让博士失望。
影子勾着嘴角,把子弹项链放进盒子,递给厄里倪。
苦口婆心还不如宿衣一句话。
“这颗子弹很重要,一定多加小心,倪小姐。我信任您。”
一起放上去的还有一张数字卡。
“这是路费,亲爱的。导航全权限为您开放。”
去威尔士顿,把一件东西交给一个人。
厄里倪在思考,大脑一团乱麻。
“好了,我自己的事说完了,现在聊聊正事。”
影子如释重负地叹气,脸上浮现笑容。
“让我看看……”
所以刚才都是私事,对吗?
影子从高定包包里取出一份函,和包装精美的数字卡,递过去。
“这是给宿衣博士的。”
“观澜很高兴通知您,儿童杂志的投稿被录用了。报社买断您接下来五期的稿件。我其实是来替报社传话的。”
她是为这件事来的。报社不知道把稿酬打到哪里,也不知道投稿人是谁,只能拜托万能的记者。
“编辑不喜欢您的写作语序。但我们看重稿件的活泼和深度,特别是启蒙教育这块。”
“编辑也建议您把笔名改掉,这个成语不好听。”影子搓搓手。
这家伙……什么时候?
厄里倪看看宿衣,博士在乐呵,毫不掩饰。
绘本期刊是可以通过电子纸直接投稿的。
厄里倪探头去看,她到底取了个什么笔名,这么难听。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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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信函上逐渐显示出几行字:
尊敬的狐朋狗友小姐……
*
“她不适合做记者,更适合做导演。”厄里倪抱怨。
全都是精心安排的演出。执法队、酒保、醉汉。都是假的。都是影子带来的演员。
“我们从不干预执法队的行动,也不包庇罪人。我们看到什么写下什么,引导舆论。”
“你们是例外。”
“同情?”宿衣问。
“不,单纯因为想让你们干活。”影子矢口否认。
话锋一转,直指宿衣:“博士从象牙塔跌落,沦落到写儿童期刊,什么感觉?”
“挺好。”
喝了点酒,厄里倪不敢开车。
只能接受影子的安排,在红灯区留宿。
街中央最像样的旅馆,顶层套房,据影子说,把一整层都包下了。不会有人打扰。
而且打扫干净。不要多虑。
怎么能住在红灯区……
厄里倪的目光停在奇怪的家具上。
博士不了解红灯区,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所以也不会尴尬。
但厄里倪已经开始尴尬,装作正人淑女地板着脸,抱她到卧室。放在床上。
房间里有淡淡的香。
照目前的情况,好好休息最重要。香薰可能含催情成分,让人体感燥热。不过也只是一点点。出门在外不能太讲究。
用湿毛巾擦博士的脚。
湿巾从金锁镂空处擦,金属和骨肉的融合点,紧密的疤痕。
呼吸又开始不畅。
挺好。
谁都不会觉得挺好吧,从云端跌落,变成怪物,九死一生,踝骨被穿,狼狈逃窜。
牺牲这么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其实她很后悔,只是嘴硬不愿意说。
影子一句话都没说错,任何被博士亲手调教的人,都不会像自己一样让她失望。
她是格外冥顽不灵、偏执狂躁、没有自知之明。
又开始愧疚了。上一回就是这样,因为失控的愧疚扎了车胎。
这也是自私,没有尽好保护她的本分。
所以才做那个绑匪。绑匪不允许有愧疚情绪。
强迫压抑,把亏欠重新吞回去,站起身时一脸冷漠。
她还是不敢直视宿衣,表情人畜无害。迫不得已对她凶着脸。
“四点了,睡吧。还要赶路。”
绑匪当然不会因为她是个儿童文学大作家而和颜悦色。
“我在客厅,有什么事叫一声。我很警醒。”
“蔚凛。”宿衣叫住她。
“嗯,有何吩咐?”
“咬我一口。谢谢。”
直白地表示感激。
既然被当作上瘾物质随身携带,那就不能只做摆设,要发挥作用。
宿衣摸清楚她的秉性,只要勾起一点瘾症,就发狂失控,直到有饱腹感为止。
反正她的女友不在身边,狐朋狗友的道德早就溃烂了。她要守什么贞洁牌坊?
她已经忘记避嫌,怔怔地盯着宿衣看,惊疑混乱和纠结藏不住的眼睛。想拒绝又被龌龊的私心堵住。
明天还要出发去福克斯镇、尤里华多、海岛、威尔士顿?哪里?去干什么?
时间不是还早吗?什么烂借口。
咬一口而已,她可能只是皮肤有点瘙痒,想……
扎根在腹中,坚硬尖锐的藤蔓,盘根错节,扭曲蠕动。
怎么也逃不掉,残暴地饮下最后一滴水做养分。事中的痛苦和事后的冷漠,让人心灰想死的失望,宿衣都思念。思念很久。
就像爬过一座很高的山,累得死去活来,扬言说这辈子再也不爬了。
结果每个暑假都在回甘,最终诚实地又站在山脚下。
仗着自己的成瘾性,肆意妄为,指使她。
“只是咬一口吗?咬哪里?”
绑匪妥协了。因为是绑匪,猥亵人质理所应当。
第57章 大型犬类依赖症候群
大型犬类依赖症候群 酷爱被侵……
酷爱被侵占的感觉。别人都不可以, 只有厄里倪可以。
自己像个色欲熏心的人质,觊觎美貌的加害者。
咬一口吧。像吃蛋糕一样。博士浑身都是蛋糕的甜香气。
撩开头发,白皙的肩膀, 随呼吸起伏,她的生命力。
又要被自己这个丑八怪玷污。谁都没告诉过厄里倪,负罪也会强烈快乐。
克制住,恰到好处,不能让她受伤, 但要让她疼。
叼着柔软的皮肤,让自身重量压向她, 让她撑着床垫, 被迫形成反抗的姿势。
一瞬间礼节就忘记了。原本只是想咬一口, 咬一口而已的心思,咬完马上去睡觉的打算。自己怎么这么善于玩她,想让她怎么招架怎么破绽,怎么哭怎么痛, 怎么爽得浑身抽搐,让她平时伪装天真的表情显露谄媚,让她渊博的学识和泛滥的同情成为反面教材。
就像技艺高超的人, 忍不住炫技。
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薄薄一层皮肤,被轻叼着变红肿, 想逃的话更疼。
哀求声逐渐急迫起来,带着哭腔, 抱着施暴者请求原谅。
中指按着小开关,使劲揉,厄里倪松口,咬她的嘴。
一般来说, 她更喜欢做博士的狗。但她生来就是主人。
恶劣的现实、恶劣的想法。
所以那些女人都喜欢这么欺负她吗?
她平等地撒播快感,契合她神爱世人的身份。
厄里倪有点生她气了。
“玩一玩……那个。”
你会吗?那些刑具。
一进门就装云淡风轻,她还以为她是丘比特,纯洁无污的天使。
当然会。人质主动请求,有悖绑匪的尊严。也许应该更加违背她的意愿一点。
宿衣伸出双手,交叠手腕。特别喜欢厄里倪垂眸认真做事的样子,长睫的阴影把眸色盖得晦暗,折磨人的恶念横生。
而且这次不必有负罪感。
狐朋狗友,都是朋友帮忙。
*
2712年联邦军校空降的毕业生,在一场海战中崭露头角,从此著名战役不少,两年前擢升海军中将。
搜索引擎没有给这位中将更多介绍,甚至唯一一张模糊照,军帽都遮着脸。
宿衣不停地翻,到最后,“楚戎”已经不是那个“楚戎”了。几个十八线明星、犯法的混子、社媒账号。
重新回到那张照片。
在路上被狗仔偷拍的。白手套压着帽檐,整张脸就露着线条锋利的薄唇。
“怎么样?”
行道树和公路,去威尔士顿的路,颜色像蓝墨水瓶。
查是肯定查不出什么来的,她的身份都是高级机密。厄里倪不明白,博士怎么突然对这人这么感兴趣。
这趟去威尔士顿,无非当面转交一件礼物。也不一定能从她手里捞到好处。
至于影子怎么知道她在威尔士顿……
“长得好像……”宿衣把图片放大。仔细观察。
根本看不见脸。
一定戳中了她哪一部分记忆,不然不会反复深入研究。
厄里倪更加好奇。
“像你。”严肃判断。
有三分。
没忍住笑出来,一不小心踩重加速踏板,刷地被摁到椅背上。
看来宿衣最近心情不错,人都变幽默了。
……像厄里倪?她这张乱七八糟的脸。
就算真的有几分神似,那也是厄里倪像她才对。自己可没做过什么中将。
可能军校毕业生都大同小异吧,一副生人勿近、一板一眼的气质。厄里倪可比她们好得多。
还有军队的浮夸作风,礼服军装挂得像展示架。宿衣见过蔚凛的录像,一定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两个人有几分相似。
宿衣难得这么活泼。
有种错觉,她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
可能是腻在博士身边太久,边界开始模糊,自己开心发癫导致的错觉。
觉得睡过就能够套上狗链让她抓着溜,蹬鼻子上脸。
还好绑匪蹬鼻子上脸也正常。
好想接吻。
假性归属感,像泡影一样让人快乐。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不让她见任何人,无论如何都属于自己。
厄里倪终于会笑了。
看来上瘾是很难受的,只有时不时补充成瘾物质,才会不抑郁。
宿衣看着她,分析。
她本来就是学医的,这种疑难杂症第一次见,就像烟瘾一样匪夷所思。
人戒不了烟,是对化学物质催生的快乐上瘾。
但不管怎么说,绑匪和人质间关系缓和许多。
有些感觉厄里倪不明白。
比如看见蔚凛的录像,那种美神降临的震撼,在一张模糊照上复现了。
也许是差不多的军装和差不多的气质,她真的很像厄里倪。
厄里倪不笑了。宿衣又在研究那张照片。
“就在刚才,执法队对灵德岛所有在港船只做了袭击式抽查,以确保没有私藏走私物品。战管局高级官员莅临现场,与当地执法队进行密切交谈。今夜鸟群异常喧嚣。”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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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特别关注发博文了。
影子真是个坐拥千万粉丝的首席记者。两个流窜犯前一天才点关注。
她的动态直接跳出屏幕。
附图是码头栖息一树的乌鸦。
[战管局的人都来了?不会是有情报吧……]弹幕飘过。
这么快就有人回应了。
[大半夜搞突击检查,谁来管管作风问题?]
[没新闻发了吗?发这种无聊事。]
[前面的,没人逼你看。]
[咦,这些鸟好反常。有没有鸟类行为学家?]
……
让人毛骨悚然的乌鸦。
照片光线很暗。
“最新进展。为严防走私,南伏特洋所有港口将被封锁三天,不允许外海船只流动。鱼货市场有暴涨可能性,请市民合理规划消费计划。”
滴滴。又一条博文。
“执法队将在区界线所有隘口加派防守,设置最先进的基因识别装置。出行旅客请注意保护个人隐私。”
附图:地图,增设装置的隘口全部标红。
信息还没曝光1分钟,就被下架了。影子的账号被封禁了。
由于该博主私自传播违规内容。
[哈哈,我看见了。影姐也太敢了,天天帮我们怼当局的骚操作。又封港口又封路口,把区锁死算了。]
[没事,反正她号子大,估计这次也封不了几天。平台拿她没办法的。]
七嘴八舌的讨论,还有人早就把她的博文下载了,到处传播。相同内容也陆续遭到封禁。
[这姐什么都说。我下夜班回家,刚看见战管局高官进市政厅呢,大半夜的,估计密会都没散场。她可真行。]
[别小看你影姐。]
[影姐会不会被扣工资啊,心疼。]
一连串账号打赏。
一开始还以为影子是在给她二人通风报信,正在感动,现在发现原来是躺着就把钱赚了。
要不是她,两个流窜民早被执法队当场抓获了吧。厄里倪想。
接过宿衣手中的光脑,打开秘密导航。导航果然同步更新了,所有执法队控制的隘口都被打了大大的红叉。
切后台时又看见那张模糊照。
……
是个不好交往的人呢。看照片就感觉能冷死人。
厄里倪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不知道博士怎么能反反复复观察。
不知道影子有没有和人说一声,别到了她面前,都把两人当场间谍和刺客,那就惨了。
再往前走就到禁止通行的隘口了。循着导航指引,厄里倪在三叉路口拐进草地。
路消失了,全息地图上,红点一跳一跳地闪烁,指引她往前开。
又要黎明了,天界线灰灰的。
厄里倪把车停在红点指示的位置。
分明什么都没有。
茫然地四下环顾,连棵树的影子都看不见。这样无遮无挡的荒郊野外,就算白天抛锚休息都容易暴露行踪。
……地图是不是出错了?
“蔚凛。”宿衣在车上叫她。
全息地图切换成卫星模式,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直指地下。
*
“领导,需要我跟您一起吗?”
监狱执法队神色紧张,一步步紧跟着简攸。
“302室,呃,情绪不太……我是说有很强的个性。”
简攸挥挥手,把她打发了。
心乱如麻。
又被当局当橄榄枝抛出去。篓子已经捅了,说要将功补过,却什么事都干不成。
夜间开始服用安眠药,简攸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没睡好觉了。竟然长了几根白发。
监狱走廊晦暗的底色中,一段白墙亮得扎眼。
s-302室,就这里了。
简攸刷开门禁卡。
扑面而来的水雾和香,在眼镜上糊了厚厚的雾色。简攸摘下眼镜,擦拭,看见雪洞似的房间,细长、弯绕,梳妆台上羊脂玉瓷瓶,和妆镜融为一体。
往前走,小门、小门、小门。迷宫一样。
进到最后一扇门,细长的房间开阔许多。
香味浓郁,湿热。
瓷白大理石砌浴池,飘满玫瑰花瓣。
密密麻麻的,还是没看见人影。
水里冒出一串泡泡。
“呃……镇长小姐?”简攸小心翼翼地问。
当局不是早就释放她了吗?而且再三道歉。
太诡异了。不要害怕。
论职级,自己还比她高呢。
雪白的湿漉漉的半颗头,从水里冒出来,幽怨地看了眼客人。
“干什么?”咕噜咕噜。
“……您在干什么?”简攸问。
“自杀。”
第58章 真是病毒软件!
真是病毒软件! 我在自杀。苏……
我在自杀。苏雨裁说。
到手的玩具就这样丢了, 尊严也丢了,没有脸面面对自己。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自己这样好可爱,像金丝雀, 被关在笼子里,背负着罪名和有失脸面的过去,浮在水面上的一只水獭,企图把自己憋死……
*
深呼吸。
简攸强行按下心头的怒火。
“苏小姐,当局不是承认抓错人了吗?”
“没有, 你们没有抓错人,是我不小心蓄意谋杀。我好想她。”那个女人完全没get到她的可爱, 苏雨裁有点生气。
只有宿衣能get到。她会看长耳兔和小狐狸, 会对她的撒娇露出恐惧表情。
“小姐, 您方便到会客厅说话吗?”简攸问。
“我?我去不了,我必须呆在这里。”咕噜咕噜,“我是犯人。”
“小姐,当局想寻求您的帮助。”
“小姐小姐小姐……”
委屈的声音突然阴戾, 身影修长,从水池中站起来,泼洒出白色花瓣。
简攸往后跳开一步, 还是被花瓣水溅到了。
“烦死了。他们没告诉你我在洗澡吗?”
“苏镇长!”
苍白的肤色如此晃眼,简攸瞳孔地震, 她不想看人赤身裸体站在自己面前。
“像小丑一样在码头爬船,所有去东海岸大陆的货都被你翻出来, 鱼在地上发臭发烂,大半夜搅得鸡犬不宁。没人求了就来拜我,我是你们的佛吗?”
苏雨裁吐槽一大串,淋淋沥沥, 赤脚跨出池子。昨天执法队的窘样,通过鸦眼都看见了。
“你看见半夜发博文的首席记者了?给两只怪物通风报信,抓起来审就完了。不敢?欺软怕硬还想要宿……”
爹的,提到那个名字就牙痒痒。
想把她抱在怀里,把血都挤出来。
“苏……苏雨裁,当局也是没办法。”简攸愕然,摸摸发麻的头皮,“上面说了,只要您……您……”
在镜子前擦干身体,抹上香水,把浴袍披好,整个房间只剩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不知道她们在那里。”苏雨裁心平气和地回复她,“自从她们见到影子,我的无线电都断了。乌鸦找不到人。”
“您了解她,您知道她会往哪里跑。”
简攸想哭。总感觉自己最近特别背运。打交道的都不是正常人。
她自己也快不正常了。
一切起因都是她那个不正常的同僚。
苏没说话,在软沙发上坐下,令人不安地沉默。
小机器人把冰镇甜酒递给她,咬 着吸管吸。
镇长在监狱里过得挺滋润……
简攸咬咬牙。
“苏镇,上面说了,您要是和我们一条战线,后续事情都好通融。”
“您不是要她吗?她就是您的。”
“完全可以让这两个人凭空消失,不会有法律纠纷,也不会影响您的产业和仕途。战管局都做得到。您自己定夺。”
嗯,条件很不诱人。
苏雨裁伸懒腰。
但是想到宿衣那张脸,郁郁寡欢的表情,忍不住挂上一抹笑。
“博士归我,怪物归你?”苏问她。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吧。
“不行,我要亲眼看她死。而且不能让她舒服。”
“可以。”
简攸答应。
谁都讨厌厄里倪,当局也再没有让她活下去的理由。一个行走的秘密丑闻。
“嗯,好吧。我是听说了一点消息,但是对你们来讲,可能不太有利。”
一个名字,战管局的上级大boss。
“您说。”简攸紧张。
“楚戎。”
*
当100年怪物,自己真是傻了。
厄里倪暗自发笑。
跺跺地面,苍翠的全息草地隐去。原来是一扇金属移门。
在全息屏上选认证方式,门边升起一只小铁盒,厄里倪把子弹放进去。
加载的旋转标识变成绿勾。
金属门缓缓打开,露出刚好能通车的洞口。
厄里倪重新坐上驾驶位,接到宿衣狐疑的目光。
“这是个基地啦,很多城市下方都会有。有些用了几百年了。”厄里倪解释。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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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是军事区,不受当局管辖。
“挖空,地表以下?”宿衣质疑。
“是的,有些基地延展好几百平方公里。但框架是用软金属搭建的,不用担心地面塌方。相反,地壳的可塑性和稳定性会更高。”
是段很长很长的斜坡,这样车辆到更深的地下,就不会太陡峭。
滴滴。[亲爱的,您即将与地面失联,请接入军区内网。]
导航弹出影子的头像,并发来一段链接。
又是植入病毒。
身后大门关闭后,全息屏果然熄灭了。无信号。
厄里倪把链接点开。
[欢迎vvvip用户影子重新登入。]
[夫人,小蜜能为您做些什么?]
[是否继续当前导航?]
[是。]
看着全息屏弹出一系列操作,厄里倪和宿衣面面相觑。根本没人发出指令。
影子非常想让她们找到楚戎,都不给人好好看地图上别的区域的时间。
霸道的做派,像游戏里跳不过的新手引导。
“……我们非得送?”
一位满身香料的夫人,一个长得像厄里倪的狗腿子,一只关不掉的导航。
宿衣又开始不自在。
厄里倪本来说好私奔去海岛。
“宿小姐。”
全息小蜜看向宿衣。
“如果系统发现您没有理由地偏离路线,我会爆炸哦。”
“我们可以把你扔出去。”厄里倪面无表情。
早就看透影子这个人了,从上次用宿衣道德绑架她开始。
非常不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交流方式。
“倪小姐~”话音未落,小蜜就开始撒娇,“您答应过夫人的,不要反悔嘛。要不是夫人,您还进不来基地呢。”
双车道下斜坡持续两三公里,竟然没看见一辆来车。
“基地废弃吗?”宿衣问。
“宿小姐,基地不是……”
“这不是废弃的基地,只不过严格限制人流出入。”厄里倪打断小蜜,“我服役的时候,每人每月只能出入一次,这是保密要求——就像实验室不允许你们随意出界、出境,或是在外留宿一样。”
工作确实签过保密协议,晚上只能待在家里。
会检查。
宿衣一想起实验室,又不痛快。
“哦。”又是个反人类的地方。
“大多数执勤战士和家属选择在这里生活。基地没有那么压抑,因为有相当一部分暂住者是百姓呢。”厄里倪回忆,“我的执勤月,也基本没什么一定要回到陆地上的需求。”
嗯,会有餐饮铺子吗?
宿衣支着手肘,看窗外一成不变的金属墙:“我饿了。”
“为您导航到餐馆。”
现在小蜜很殷勤。
万一真的被扔掉,在影子面前不好交代,它就惨了。
斜坡终于转平,不远处又有一扇门。
怪不得没人出来,还得验明身份。
这次有信物都不行。
“影子有没有帮我们录入信息?”厄里倪问小蜜。
“我不知道。”小蜜感到纠结,夫人确实没告诉它,“夫人都没时间采集您的信息。”
“那怎么办?”
“试试呗。如果夫人忘了,最多被当成误闯入的平民……”电子助理竟然会脸红。
没有这么简单。如果被判定成高风险对象,她们很可能就要踩足加速一路逃回去了。厄里倪想。
墙后面都是瓦斯吧?
定了定神,还是下车刷脸,按指纹。
[…您好,请看镜头。…]
[…比对不通过。…]
厄里倪的心率开始拉高。
影子这个粗心大意的人,果然忘记给她们通行证。
怎么办?现在上车逃跑还来得及。
红色光线从身侧打过来,密密织成一张网。把厄里倪的脚步堵住。
[不要动!]提示音从温柔变得冰冷。
一百多年,防御设施肯定更先进了。比对失败后,绝对不会让她偷偷离开的。
回头看宿衣,博士从车窗探头,脸色惨白。
“怎么办?影子……快联系。”抓着光脑摇小蜜。
“正在联系夫人……正在!您别急,拖住门禁……”
全息小蜜开始流汗,水滴动画洒得到处都是。
“夫人不接电话……”
[请外来人员输入指纹。]
玻璃纹全息镜被推向厄里倪,停在她面前。
[…进一步确认,请外来人员在30s内输入指纹…]
全息镜上出现倒计时,红色的数字。
“你再……打一下。”情急之中,宿衣说话都连贯许多,“找夫人……”
找影子夫人,然后呢?影子能怎么办?通知楚戎亲自解救她们?
开玩笑,现在只有半分钟了。
小蜜翻着白眼浮起来,决定装死。
果然影子一动手就能坑死人。
[…请立刻输入比对信息,否则执行当场销毁程序…]机械音。
5,4,3。
红色光线越来越多,笼罩住小货车。
厄里倪后背凉凉的,大脑一片空白。
早知道不这么冒失了。
自己永远是害博士的人。
把右手手掌按上去,皮肤因为紧张而滚烫,双眼发花,看不清东西。
完蛋了,多完蛋的感觉。又回来了。分明才觉得博士好像有一点开心起来。去海岛的话,至多和执法队打交道,还有一半胜算。厄里倪从没想过招惹军区安防。
影子这个混蛋,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第59章 博士级政治敏感度
博士级政治敏感度 姓名:蔚凛……
姓名:蔚凛
所属:特种部队白鳍鲨营(2535年解散)
衔级:少校
状态:退役/殉职
……
[已通过指纹认证, 清晰度高,准许进入。]
[蔚凛少校,欢迎回来!]
红线撤下, 移门缓缓打开。回过神时,太阳xue跳得头痛欲裂。
厄里倪双脚发软地爬上车。把宿衣推向危险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们留着一个死人的信息干什么?
这台机器的逻辑这么炸裂吗,一个死人回来,还会显示欢迎光临?
“也许希望战友的阴灵常回来看看呢……”小蜜又活过来。
宿衣一拳把它打倒了。
基地在地底挖了个空洞,穹顶一枚耀眼的球形光源, 用来模仿太阳。
距离通道门一公里远,才陆续看见建筑。
和地面没什么不同, 只是建筑稍矮一些。窄窄的车道, 窄窄的人行道, 可以看见男女老幼在路上走。人口密度稀疏。偶尔也有车辆。
居民区中间,还有商场、医院、学校、教堂、公园。
“家属生活?好压抑。”宿衣问。
“其实设施还挺齐全的啦。有些战士身份涉密,迫不得已把家属保护起来。比如楚戎。”厄里倪说。
其实她不知道楚戎有没有需要保护的家属,也不知道她是否在此处常驻。
路虽然在地底, 但从导航上,也可以看见接近威尔士顿的边界线。
头顶就是不可逾越的隘口。
厄里倪还记得宿衣说饿了,把车停在一家小菜馆门口。
现在正是陆上的清晨, 小菜馆才刚开张。
“菜还没备好,粥还在熬。二位恐怕要等半小时。”老板说。
目光落在宿衣的脚上。
军人家属, 正义感更强,碰到这种事就想问。但还是委婉开口:“你们是新到这里吗?”
“是的。”
宿衣被抱着, 感受到老板不安的目光。
“这位小姐的脚是……?”
“夫人,事出有因。”简短回答。
“哦……”老板迟疑一瞬。
既然她本人都这样说,意思不必旁人多问,那操心也没用。
“楚长官这几天在这驻守, 有啥事可以找人上传下达。”
上传下达?
不行,不能上传下达。
厄里倪又开始焦虑。送给楚戎的东西不能代为转交,可两个偷渡进军区的黑户,怎么才能面见中将长官呢?
“二位吃什么?”
老板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点点桌面,召唤全息菜单。
厄里倪透过琳琅满目的菜肴看她,问:“陆地上的钱可以用吗?”
老板摇头:“不可以。军区有专门的流通货币。但您现在不能兑换,银行还没开门。”
“哦,对。”
小蜜弹起来,抓着钱袋抖金币。
导航软件叮叮叮地显示代币到账。
“夫人给您二位花的。”
“这是什么?电子宠物?”老板眯眼看了看小蜜,转身去后厨忙碌。
“智商不高的电子宠物。”厄里倪评价,“宿衣,等会儿先去医院把脚看一下?”
“不去。休息,去找楚戎。个人信息不能暴露。”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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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衣是对的,黑户在军区看病,没准直接被抓起来。
厄里倪低下头,这简直就是寸步难行。
“夫人去告诉楚戎,接待我们。”宿衣对小蜜说。
“夫人哪有这么大面子?”
刚被说电子宠物,小蜜十分不爽,但敢怒不敢言,憋着气。
“再说,有些事你们自己去说比较好吧。”
“什么事?我们只是为她送东西,并不想说任何事。我不知道影子她打听到什么,但我和博士只想离开这里,并不想寻求谁的帮助。我不信任任何人。”
“楚戎让我们上船就够了……”
宿衣惊愕地看着厄里倪,她情绪激动,手在发抖。
快要哭出来了。
刚才门禁差点杀死博士,脚踝上的镣铐取不下来,执法队封锁港口,头上像悬着一把刀。
面见楚戎还是问题。
厄里倪从没有压力这么大过。
设想过最坏的情况,也是概率最大的情况。全世界都在围剿她们,她可能被抓住,看着博士被迫害。
她知道影子一心想造点什么大新闻,她们活着,撬动战管局也好,她们死了也好。影子就是不愿意看到她们悄无声息地溜掉。
但她的安排无法违逆。在陆上也是死,在军区还能赌见到楚戎,说服她给一条船。
宿衣不明白,什么事让她突然暴躁。
伸手越过桌面,摸摸她的脸,有点烫。
泪水瞬间流下来,厄里倪感觉自己是只狗。一阵清楚一阵模糊,看着博士。
她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从自己重拾人类智识开始。
那双怜悯温柔的眼睛。
自己真是个灾星。
“……还没到那一步。”宿衣说。
连夜开车赶路,应付这么多事。多坚强的人也难顶。更何况宿衣还分担不了什么。
厄里倪点头。确实是这样,万一运气好呢?
“吃饭不哭。”
小机器人把两碗粥端过来,厄里倪又点点头。
*
饭后,找条僻静街道休息。
车里,用旧衣服垫成枕头,让宿衣趴着小憩会儿,厄里倪把地图放大。
“小蜜,接下来怎么走?为什么没有导航了。”
“我不是都已经带您到这里了吗?接下来,要您自己找了。”
?
“哎呀,影子夫人也不可能知道中将长官的实时位置啦。长官要是很容易被找到,有刺客怎么办?”
刺客都办不到的事,要求她们办。
“但是小蜜可以先带您去好玩的地方哦~”
“今天是礼拜日,一小时后,教堂有牧师布道,许多居民会去参加。您可以在那里蹲楚长官。”
“长官会去吗?”厄里倪皱眉。
开玩笑吧。
“从统计数据来看——楚长官没去过。但碰碰运气嘛,概率不为0。”
现在厄里倪终于知道,为什么博士涵养那么好的人都想揍小蜜。
“地下二层的蜡像艺术馆,有一批新蜡像入驻,所以今天是open day,免费向居民开放。”
蜡像啊,就是用蜡烛的同等材质倒模成明星。
厄里倪听着就不感兴趣。
“基地公园举行植树活动,小学和中学的学生会去参加公益。帮忙的市民能得到一件志愿者背心。”
公园偶遇楚戎的几率大些。
万一她喜欢小孩呢?
厄里倪甩甩头。
“b区商场唯美服装在举行大促活动,全场5-3折……”
“好了好了,楚戎哪有时间穿常服啊!小蜜!”
小蜜吓了一跳。这位用户又开始暴躁了。
摆出一副哭脸。
“万一您需要呢……”
“等等等。”
看厄里倪想把它抓起来,小蜜又开始流汗。
“今天当局的高管和其他军区的长官会到基地来,目的大概是见楚戎吧。这是夫人告诉我的最新消息。”
“他们什么时候到?”
如果是真的,说不定跟着他们就能看见楚戎。
“我不知道……”
“蔚凛。”
肩膀被人搂住。
宿衣救了小蜜。
打扰到博士休息了。厄里倪瞬间安静。
重量。双肩压着她,博士挨得很近,她的味道包裹着。好甜,像蛋糕一样。
厄里倪晕头转向,反应迟钝。博士指尖点着全息屏,把小蜜的方案回拉。
“去这里。”指蜡像艺术馆。
“好的。”
全盘接受。
原来博士喜欢蜡像艺术。厄里倪想。果然高知就是喜欢阳春白雪。
也不能说全凭直觉。
宿衣毕竟是官场里周旋过的人,小蜜说什么,她就知道影子是怎么想的。
高官莅临,招待必然讲规格。基地资源贫乏,最奢华的参观场所就是蜡像馆。
这里平民不多,成分纯粹,不需要做特殊保护;开放日,人可以着便衣混进去,满足秘密会面的要求。
所以在那里偶遇官员的几率更大,顺藤摸瓜,能找到密会地点。
厄里倪不会想到这些。
假寐片刻,精力恢复些,就动身去地下二层。
小蜜开心极了,导航又有它的活儿。又是一段斜坡,连接露天停车场和方形建筑。
停车场占地面积很大,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
走吧,放轻松。
光天化日抱着个金镣铐美女,怎么说都不合适吧。
厄里倪心脏乱跳。
身边三三两两路过的游客,都投来疑虑的目光。
不过宿衣要逛展,怎么都不能打退堂鼓的。
机械保安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们,盯着从门口走进建筑内。
展馆昏暗,温度微凉,看不清其他游客的脸。细长的走廊两侧,是姿态各异的芭蕾舞演员。
白色长袜、红色舞裙,栩栩如生。
“这是国际最著名芭蕾舞团的蜡像,‘暖冬天鹅’,由艺术家劳伦斯教授制作。”
小蜜轻声解说。
“这还只是前菜,正厅好看的作品还要多呢。有好多影星。甚至还有夫人的蜡像。”
谁要看她?那个大檐帽记者。
厄里倪轻哼一声。
走廊尽头,一幅高大的胡桃木屏风,镶嵌苏锦绣的古典电影名场面。一个哭泣的女人和一群递烟的男人。
绕过屏风,就看见一展厅等身蜡像。漂亮的游客站在中间,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这一座是武打演员朱莉娅特的蜡像,这边一座是老戏骨吉安娜,她出演过……”
厄里倪脚步太快,小蜜的语速也跟着提上去。
她根本没在看,也没注意小蜜。
直到停在中间那座蜡像前。
第60章 在军官休息室睡着了
在军官休息室睡着了 展厅最中……
展厅最中央, 比别的作品稍大,军官的蜡塑。
斜坐在办公椅中,长发披散, 军靴流苏被风吹动。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侧脸,战术分析镜下目光冰冷。
像真的一样。
宿衣看看她,又看看一脸愕然的厄里倪。
这是……楚戎?
把自己的蜡塑放在大厅中央,不折不扣的自恋狂。
见厄里倪呆住了,宿衣在她眼前晃晃手。
看清正脸, 才发现两人一点都不像。
蔚凛生前的免责录像,眼神灰蒙蒙的。不像这位军官, 一尘不染。
楚戎看起来不好打交道。
厄里倪又在焦虑。宿衣想。
宿衣偷看厄里倪时, 厄里倪也在看她。询问的意思。
小狗害怕。
“躲……那些人来。”宿衣找借口支开她。
厄里倪没听懂宿衣在说什么。
有人会来?
还是不情不愿地从楚戎蜡塑前挪开, 到别的展厅转转。
东南角,占地面积极小的开放式展厅。
蜡塑馆的艺术气息变成清冷的学术气息。
展放着几座最近获恒星杰出奖的科学家。这个展厅光顾的游客很少,宿衣在这里最不引人注目。
医生、物理学家、文学家。
这些脸在宿衣的思绪中走过,深埋在土壤中的记忆蠢蠢欲动。
她理应记得这些人才对。那些模糊的印象。
她在那里徘徊了好久。感觉厄里倪的腿都站麻了。
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出神, 宿衣忽然捕捉到熟悉气味。
下意识回头,被厄里倪及时捂住脸。
闪身到一座医生蜡塑后面。
来了。
*
“……全馆的蜡塑,还要数楚长官最好看。楚长官, 挑不出毛病。”
中年男人的声音。恭维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鄙夷。
让人很不舒服。
“崔部也让杨大师塑一个,放在这里?”另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常服外套, 下装却是西裤和皮鞋。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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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眯起眼打量他们。
她和他打过照面的,在实验室。当时战管局想给她一笔封口费, 让她离开宿衣。她好想杀这个人。
姓崔,一个部长。
“诶,放在这里有谁看?放国家艺术馆的那些,才是真艺术。”
“流芳千古。”
恭维的浑厚笑声, 正常游客一个都不会这么笑。
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厄里倪听力比常人敏锐。
两个男人谈得兴致盎然,没注意到科学家身后的人。
原来参加密会的高管就是他们?
不近不远地在他们后面跟着。
“楚长官年纪也不小了。退役以后,说不定还是战略部的领导。”崔说,“现在搞好关系要紧。”
“您怎么不把千金带来?”另一个问。
“女儿还在赛斯维尔攻读管理学博士。再者,一个文人,一个军人,不般配。”
“哎呀,崔部……”
“看热闹不嫌事大。”崔瞪他一眼,“现在军部不让媒体管着,谁知道谁背后脏的干净的——楚长官这么漂亮。”
“小声点,您。”
“她爱听。”
两名官员对这些蜡像不感冒,走马观花地欣赏。碰到漂亮影星会多停两秒。
听到他们议论楚戎,厄里倪很不舒服。
毕竟是长官。
出生入死的人,沦为猥亵的谈资。
“……她是军队里的,我们万一吃瘪怎么办?”那个不认识的男人问。
崔沉默。
“不是说了,机密不要在桌下讲。”
“我还是担心……”
“当局有当局的牌。也总不能老让军部捏着。”
当局有恃无恐。
宿衣的眼神闪烁,听到他们说的话,不安地回头。
万一当局提前把楚戎说服,她们现在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斟酌再三,思考措辞。
厄里倪没有向前走。等着博士下指令。
影子在要求她们面见楚戎时,有没有想过当局会先行一步?她知不知道崔会参加密会?
“倪小姐!博士!”
小蜜跳起来,声音大了些,被厄里倪捂住。
但小蜜毕竟是个全息玩偶,轻而易举从她手背钻出头。
“您就相信夫人一回吧。夫人是政报的记者,平时再怎么出格,都没跟当局对着干过。”
“而且……而且……”
“宿衣,你能听到吗?”
小蜜忽然哑了,光脑传出影子的声音。
“可我不想……”宿衣说。
“听着,宿博士。她不会和当局妥协的。她是个好人。”
顿了顿。
“我是当局的人,如果你们被抓,我也完蛋了。我犯不着赌自己的命,您要相信。您很聪明,您猜到我的意思,您就这样跟他们过去。”
“宿衣……我还是想见她。”
厄里倪突然说话了。
声音在发抖。
楚戎的脸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从没见过楚戎,但那身军服,勾起一些愧疚和遗憾。
她愿意相信影子的话,楚戎不是坏人。
两个男人已经走远,上了观光电梯。
气味在穿针引线。在蜡像馆后面,应该还有一座建筑。
“你应该相信长官的。”厄里倪说。
“好孩子。”
话音未落,影子就挂断了,把话语权还给小蜜。
为什么相信?
最讨厌这群狗腿子的白痴军旅情节和牺牲精神,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乐意数钱。总认为谁都和她一样实心眼。
宿衣鼓着气,在心里吐槽一堆。
但最终还是由厄里倪去了。
结局已经不重要了。
死了还是活着,死在哪里,海岛还是监狱,还是实验台上。早就受够了。
对于无法定向的实验、无法改变的未来,宿衣一贯摆烂。她只想好好看着厄里倪如何做决定,特别是关于她的决定。就像看培养皿里的霉菌如何生长。失望和惊喜都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次,自己充当培养基。
让她生长在自己身上。谁也不能独活。
如果菌长好了,她不会扔掉,会一直养着。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她一向舍不得。宿衣只想和她在一起。
顺着他们的路线,把观光电梯召唤过来。厄里倪分辨出他们按下哪一个按键,电梯飞速移动。
一段露天栈桥。
电梯停在半空中,圆形平台。模仿天空的装置离头顶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微风。云絮飘在金属色天花板上。
正前方,巨大全息屏。
[游客止步。]又要验核身份。
“我们是与会记者。”小蜜壮着胆子喊。
[未登记人员。请出示通行证。]
小蜜举起一张二维码。厄里倪把光脑放在扫描仪前。
[报社地下记者:最高权限批示。准许通过。无需上报。]
[请记者注意军区保密法则,切勿拍摄,切勿透露机密信息。记录已在案。]
[各位无冕之王:欢迎进入。]
宿衣耸耸肩。
看来影子哪里都能去。上回自己和厄里倪都被耍了。
这样就……混进来了?
全息屏像素展开,玉色地板浮起,在脚下搭出长桥。
空旷的走廊,能听见前面硬底皮鞋的声音。两个男人边走边聊,走得不快。
“崔部长。”
在喋喋不休的低语中,忽然响起阴森的女声。
瞬间鸦雀无声。交谈停止了。
还有女士香烟的味道。
“尤厅长。这么急,什么事儿啊。他们水都喝两杯了,一个也不愿意告诉我。”
这个女人。
宿衣浑身发冷。
厄里倪怕她是有道理的。一向不畏强权的宿衣也毛骨悚然。
“呵呵,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崔强行干笑。
冒冷汗。
“当局想让军队干什么,给句话就行,还要劳动大驾?”
“不是的,楚长官。是我们有事相求,有事相求。”尤打圆场。
轻笑。
楚戎没再答话,两个男人的气息已经变得虚浮,胆战心惊的。
是在后悔不久前背后调侃楚戎吧。
“吱呀”一声,沉重的门开启又合上。
他们进会厅了。
厄里倪加快脚步,想跟过去,忽然被人拦住。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机械勤务兵。
“少校,密会不允许窃听。”
“无冕之王也不能吗?”厄里倪问。
“您不是‘影子’本人。”勤务兵说,“请回吧。”
没人知道密会会持续多长时间,还是找地方躲起来。
这里是最高层,坐观光电梯,往下走。
次高层也不输会议室的装潢。偌大空间,只有一扇半掩的雕花双开门。
厄里倪走过去,把门推开。这里和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是休息室。
军官的衣服随手扔在沙发上,穿过的,很干净,怪不得会有她的气息。
梳妆台除了一盒润肤乳,一把红木梳,别无他物。
玻璃台面上养着水培满天星。
厄里倪把宿衣放在沙发上。走了这么久路,又没好好休息,宿衣很累。倚着扶手靠下,尽量不碰到她的衣服。
好好等着就行。她会回来。
是影子的贵客,这样不算冒昧吧?
一个中将。
厄里倪上辈子见都见不到的人物。
眸子被衔章映出一点金色,厄里倪忍不住看她的军衔。
满天星清淡的植物味。
宿衣只觉得会开了好长好长时间。室温温暖,扶手深陷,枕着昏昏欲睡。
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等信物交到中将手里,要求她庇护重罪流窜民。从当局的围堵中开辟一条前往海岛的路。
赌楚戎的人品和影子的计划。连宿衣自己都觉得荒谬。
更何况战管局正在喋喋不休,游说楚戎。
既来之则安之。
睡着了。
“宿博士?”
蔚凛坐在她旁边。
“不要戴着这个。”弯腰,摘掉脚上的镣铐。
奇怪,不应该疼吗?
宿衣迷茫地看着完好无损的脚。没有洞,没有流血。
做噩梦了吧。
她的脸好完美,快乐地看宿衣。就像刚把她捡回来那天一样。
“我们要快点走了,船要开了。”蔚凛拉着她。
奔跑。宿衣发现自己不能跑。景物飞速移动。
我不能跑。宿衣说。眼泪流下来。
海风吹在身上。温暖的风。
蔚凛把行军服脱下,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宿衣说。身体在发抖。
站不稳,摔在地上。好多假人的残骸,厄里倪的脸。
骇然中用手撑起身体,厚重的军服滑到地上。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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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倪……在哪里?
厄里倪?
心跳爆炸,返出血腥味。
茫然四顾,目光撞上一张陌生的脸。
第61章 精神病
精神病 那张脸和蜡塑无差,无……
那张脸和蜡塑无差, 无可挑剔,没有表情。太冷了。
宿衣看见时,急促的喘息都停滞。
泪水滑落, 胸口噎了一下。
楚戎把烟咬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军服。她的睫毛和长发一样,金属色泽的灰。
宿衣注意到她的戒指,两圈铂金环,戴在苍瘦的中指上。闪闪发光。
随手抽纸巾递给宿衣。
“你们是谁?刺客?”
楚戎的目光落在镣铐上。
故意问的。
故意安排勤务兵把人引到这里来, 所以门开着。
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细白的香烟,递给宿衣。
至少她给了东西, 宿衣多少得到安抚。
把烟递给沙发后面的厄里倪, 厄里倪捏开爆珠还给博士。
楚戎的目光随之在二人身上游走。
“我们是帮影子送东西的。”
厄里倪从内袋中取出那个盒子。
项链。一枚子弹。
“嗯。”
楚戎取出子弹, 掰断,倒出一枚芯片,拧好后递给宿衣。
“这里面有火药,是能用的。”
她其实不可怕。
她和自己讲话的语气, 不像她对崔尤二人那样,阴阳怪气。宿衣捏着子弹。
不知道是表明立场,还是捕猎者的奸诈。
宿衣没智商揣测。她觉得楚戎离自己太近了, 厄里倪又不愿出现在视线之内。
“那么,我们可以……”
厄里倪急着提要求, 但话一出口,又犹豫住。
“你想说什么?”楚戎略显烦躁, 抬眼看她。
“我们想走。出国。”
宿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张嘴就哭。也许太累了。
她比楚戎更焦躁,浑身发热。海岛像一块磁般牵引她,一刻没有着落就被拉扯得疼痛。
杀还是成全,给个痛快吧。
天堂就隔着一张纸, 摆烂的人都坐不住了。
厄里倪为什么站在自己身后?
她不舒服,想被拥抱。依赖像被毒素刺激得畸形生长的病。
“没问题。”
一个泣不成声,一个心痛却不敢多话。
楚戎勾勾唇角。
再毫无破绽的人,听见她颠三倒四的措辞也会变质。影子给她送来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比芯片还让人着迷。
果然听到许诺后,宿衣像小孩那样大哭。手里攥着皱纸巾,烟草被反复揉折,都湿透了。
失控。
哭了一会儿才平静。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告一段落。
……
“宿衣,你没什么要和楚长官说吗?”
她哭的时候,楚戎不动声色接通一个来电。
影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边,全息影像。除了没有那股香料味,和亲临现场似的。
宿衣不开心,但看见她,也止住哭。
至少镇定些。
“没有。没有了。”
“没有了?”影子莫名其妙。
她的电子小蜜拿着笔疯狂记录着什么,听见宿衣回应,也错愕地眨像素眼。
“关于你在实验室看见的、他们对你做的、你为她的人做了什么。宿衣,面见楚长官的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宿小姐,您是那位亲历者。”
影子交叉十指,撑在双膝上。
“一个旁观者无法代替证人发声。您要想清楚,如果您不说,没人会为他们说话。”
楚戎又点了一支烟。
没 说话,翘着腿,安安静静看影子游说宿衣。
“宿衣,一句话的事。你要害人吗?”
又在道德绑架。宿衣恨恨地看影子。
“博士没害任何人,你怎么能……”
“闭嘴。”一口烟,楚戎瞥了眼沙发后面的少校。
“我不是让你们白来的,也不想让你们白走。”
影子站起来。
“宿衣,做一件好事没那么难。你不可能这样对待她的战友。”说的是厄里倪。
电话挂断了,全息影像消失。
唯一的证人,不可能放下她的战友不管。厄里倪会怎么想她?
“宿衣……”
“知情,我也只是。实验牺牲者,牺牲……没有尊严。我想走。”
最后一句是为自己求她。
她当然不会让厄里倪失望。
一句话的事,其实楚戎都知道了。她只是想从受害者那里听到证言。
或者只是想看她哭。
楚戎眯起眼。
被捕兽夹夹住的狐狸,一开始吱哇乱叫嚎啕大哭,现在也只能小声哭。
她从不喜欢懦弱的爱哭鬼,但狐狸哭格外有趣。
“宿博士,您很勇敢。我很喜欢您。”
说的当然不是喜欢,欣赏。军人欣赏勇敢的人。
“您知道当局找我吗?升官发财、一些许诺、一些没意思的把柄。但是您的坦白更有力度。”
“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扣住宿衣双腿,打横抱起来。隔着裤子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到手冷。
“送您回下榻处。去海岛的日程不着急,您在我这里尽管放心,非常安全。”
“如果我有能力为您摆平这件事,您也不用去海岛受罪。”
目光落在金镣铐上。
说话颠三倒四的高知,一副金镯子,像三级片被迫害的女主角。很有趣。
*
很勇敢。
她也不能太自私,为了缠着厄里倪去海岛,抛下一切责任。
楚戎为她们找了个住处,宽敞干净的房子,早就打扫好了。
把宿衣放下,说不打扰她休息,就离开了。
宿衣看着狼狈的厄里倪。
整个谈话过程,没人提到她。一个局外者,不敢插话,也不敢为宿衣擦眼泪。
当时给博士擦眼泪也需要资格。
面面相觑,宿衣看着她,逐渐放空大脑,所谓为了她的成就感忽然有一点虚无缥缈。
厄里倪又在迟疑着欲言又止些什么?
憋了半天,她还是说了。
“博士,我没有什么战友不战友,蔚凛早就死了。”
不能哭。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记得,我也都放下了。我把什么都放下了才一直跟着你。你明白吗?”
微妙,不仅在对方帮自己忙后说:你帮的忙没有用,还把对方责怪一顿的感觉。
而且博士也没做坏事。她在做大好事。
但厄里倪没力气道歉,转过身眼泪就失禁了。
很想绑架她私奔,计划又推迟了。分明她也很想。
不过话说回来,基地也是不错的。安全,有医院,能治疗博士的脚。
没有海岛的贫穷、混乱、瘟疫。
厄里倪花了几分钟,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抱宿衣去卧室休息。
眼眶很红。她把博士吓得呆愣愣的。
说那些话已经后悔了。什么放下一切。她可以放下,博士没必要知道。
她一个圣人一样的人,听到这种话,无疑会有心理负担。
博士闭上眼睛后,还是无法自制地吻一吻她耳侧的枕头。
会面时,冷落疏离卑微的感觉,也许来自楚戎,也可能来自楚戎对她独有的温柔,和她的接纳。
博士接纳是理所应当的。任何人都会接纳。
来自中将的殊荣。
厄里倪发现自己又在抱怨。不是第一次抱怨她。但更抱怨自己。
也许博士是对的。留在这里更加安定,冤屈洗净能重获社会地位。
是自己自私,考虑不周。
新房子打扫得很干净。
厄里倪把东西放在顺手的地方,把食材放进厨具,设定烹饪时间。
渐渐犯了困。
用湿毛巾擦干净身体,钻进她的被子。
困的时候不会想很多。不会想从前自己多辜负她、让她失望。不会想富有的总裁和漂亮的军官。
宿衣好久好久前就和自己在一起了。
和她共枕一个枕头,把鼻尖埋在她的长发里,手臂围着她的腰,感受酣眠的呼吸。是理所应当的。
宿衣也从不因此责怪她。
她是个非常非常宽容的主人。自己是行为恶劣的狗。
从来不该抱怨博士,她从没对自己不好过。
*
迷迷糊糊中,听到枕边人在呜呜地哭。
她还不累吗?从刚才哭到现在。
分明犯错的是宿衣。犯错的人都没被内疚捆住,她还一直走不出去。小狗小心眼。
下次不会了。只是误解厄里倪的意愿了。宿衣还以为她更想让楚戎帮她出头呢。
翻个身。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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镣铐扯着脚,翻身还是困难。
面对她,抱住她,安慰。
是自己把她带回人间,她是怎样的人,自己最清楚。
敏感细腻,受不了一点委屈。要不是有点血气,哭得还要勤。
很可爱很柔软的人。
宠溺地用脸颊贴住她胸口。厄里倪不知道宿衣有多爱她。从新生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起,像结契一样爱,不惜一切代价的。
宿衣当然希望她开心一点。
只不过现在自己成了废物,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了。
悲哀中还有庆幸,自己确实在燃烧生命哺育她,虽然有些事做得徒劳愚蠢,但至少证明爱得不择手段。
他们都错了,宿衣不是圣母,是精神病。
疯子。
厄里倪梦到些往事。
受不了她甜香的诱惑,第一次想强行占有。侵犯最亲爱的人,给她打自己的烙印,要她的专属捆绑。
被狠狠拒绝了。宿衣很生气,但没有追究她。
那是神智初开的第一次。
现在已经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原始粗暴得像一只动物。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爱她,非要她不可。
可人类不同于动物,动物非要不可的东西,取得或者身死。
人类要让步和自我消化。
其实人也是动物,非要不可的东西,得不到就会死。
第62章 值外勤
值外勤 “……我们只能先把侵……
“……我们只能先把侵入物取出, 然后用类骨质填充物修复。如果想恢复行走功能,您可能得去陆上医院,基地条件有限。”
“另外, 伤口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周围已经几乎没有神经细胞了。如果不立刻安排手术,您可能得截肢,做假肢才能……”
医生喋喋不休地说,一旁机械护士把诊疗报告形成长长的文件。
怎么办?让陆上的专家帮她治病?
怎么才能偷渡上去, 楚戎应该有办法吧?
厄里倪心绞。
“不管怎么说,先做手术吧。至少不能让金属物留在体内。这太危险了。”
医生仰头看厄里倪。
病患家属比病患本人脸色更差。
宿衣被推进无菌室。
风险不高, 全机械手术, 也只用局部麻醉。
半小时后, 护士告诉她,手术结束了。
宿衣坐在轮椅里,被推出来,小腿裸露, 溅上血迹。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浑身都是医疗器械味。
还好,没有哭。
被取出的金镣铐放在袋子里,血渍渗进金属中。
舒服多了。
“这个你们带回去, 还是院方处理?”护士问。
“嗯,带回去。”宿衣从护士手里接过袋子。
不管怎么说, 黄金。
宿衣捧着镣铐的手,有些发麻, 不自觉地抖着。
其实现在不计较很多。
黑暗的时刻,不也过去了吗?
“这些每天一针,就不用口服药了。这是抗生素和解毒的复合药。”
护士把一盒针剂交给厄里倪。
“今天的已经打过了。”
“好。”
“病人回家要合理作息,休息充分, 饮食要注意营养配比。”
“我知道了。”
照顾宿衣是她最擅长的事。不用护士交代。
推着院方送的简陋轮椅,心情渐渐好起来。
宿衣说的对,还没走到那一步。不需要在海岛东躲西藏,也不需要她戴着镣铐茍延残喘。
是自己太拧巴了。有时求助于人也很必要。
楚戎人还不错嘛。
虽然用鼻孔看人,但是至少保障了生活质量。这样已经很好了。
厄里倪不让宿衣拿着,把袋子挂在轮椅上。
沿着冷清的街道,慢慢回家。博士轻轻晃腿,看得出心情不错。
厄里倪后悔昨天指责她。
博士总是对的,她决定做什么,永远轮不到自己指手画脚。
她们在基地的家,落落大方的简单宅子,朴素的合金大门和指纹门锁。
楚戎来了。
她们闻到了。
虽然中将长官有基地所有的门禁权限非常正常。
开门,楚戎坐在沙发上等她们。
穿着常服,金属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长腿翘着,沙发嫌矮。
“听说宿博士今天手术,我来慰问。”
“非常感谢。”
厄里倪抱她上单人沙发,自己在对面坐着。
“博士,昨天影子和我商量了很久,有关战管局的事。我会代表军方谴责,她主笔有关报道。”
楚戎向宿衣欠身。
“但是您必须出面。”
“如果没有您,我们说的每句话都站不住脚。”
宿衣沉默。
“我们不需要很多。您接受采访,您的研究报告,您自己的实验记录,和您的专利证明。”
“你们很折腾她。”
楚戎没看厄里倪。空气一样的存在,连说话都听不见。
“能走……什么时候?”宿衣问。
“您没必要为这件事着急,博士。境外环境并不好,可能和您了解的不符。”
含沙射影,想把她拐走的人别有用心。
“都了解。”宿衣说。
厄里倪曾经在海岛抓老鼠吃,生的。
知道这件事,心疼很久。
“我明白。但您求助于我,就有更好的选择。”
“我们并不急着做决定,您好好考虑。”
“蔚凛。”楚戎仿佛刚意识到蔚凛的存在,交代完宿衣后,转向她。
“我们到里面聊。”
进了书房,关上门。
厄里倪看着楚戎。军官掏出两支烟。
“什么事一定要瞒着博士?”厄里倪问。
其实楚戎不是她的长官。
厄里倪知道自己没必要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烟点上了。
厄里倪已经很久没碰烟草,有一点不习惯。
她看着楚戎夹烟的手,顺着看向她的薄唇、没有情绪的双眼。
“一个任务。”
不单瞒着博士,是个秘密任务。
军官取出一个迷你保险盒。
“你经手过这个东西。这是影子给我的芯片。影子花了很大心血弄到这个东西,让我务必帮博士一把。”
“知道这是什么吗?”
厄里倪摇头。
“是一条人命。”
楚戎把玩着保险和,走到书桌前,坐下。
“叛军俘虏了我的副手,交换条件就是这个东西。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把芯片交给他们,护送我的副手回来。”
“什么时候?”厄里倪皱眉。
“今夜就出发。”
“可是博士需要人照顾,她每天都得用药,她还要充足的……”
“少校,你不用有顾虑。”
楚戎不想听她喋喋不休,把保险盒抛过去。
“你出行的几天,我亲自照应博士。她可以住我这里,每天由我的私人医生检查伤势。”
“少校,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你让这枚芯片完好无损地到我手里,影子不会看错人。”
厄里倪看看保险盒。
想说什么。
踌躇纠结,其实她就是不想离开博士,没有其他。
想想私人医生,每天都做检查。
中将那里也更舒服吧。有更大的卧室和床,有更精致的饮食。
“行吧。您只要把博士照顾好就行。她不喜欢蔬菜粥。”
喜欢甜食。
显得自己要求提太多,就没往下说。
“我说过了,她的事你不用操心。”
楚戎不耐烦。
“你只需要服从就行。”
书房一扇木门,正常人听不到里面交流,但博士能听到。
拒绝她。宿衣想。蔚凛一定会拒绝她的。
把自己的宝贝派到敌军阵地,做一个荒唐的交易。楚戎手底下没有可用的人了吗?
就像宿衣让厄里倪失望,厄里倪又让她失望了。
“少校,我的飞行器会准时到这里接您。现在,我把博士带走了。”
宿衣被抱起来,瞪着厄里倪。
眼睛少有地瞪那么大,不可思议,甚至很生气。
厄里倪以为她突然被带走,太猝不及防才会这样。
寄人篱下嘛,总有一些不如意。
博士这几天能被照顾好,自己吃苦也值得。
厄里倪心安理得。
除了博士离开视线后就一直哭。
自己病得很严重,看不见她就会心如刀绞。
没有什么放不下心的。楚戎那么强大,作为一军之长,也必然说到做到,会把她照顾好。
自己还不如好好表现,让她为她们的事多上几分心。
一边擦眼泪,一边把车后备箱里的枪取出来。
总要带点东西防身。
人生地不熟,而且这种交换俘虏的场合,容易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