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 不夜宴 第1节 不夜宴 作者: 平野星垂 【文案】 ※外柔内刚·钓系女学生x毒舌傲慢·豪门掌权人 【撬墙角/强取豪夺/真香打脸/上位者低头】 回国第二天,祁屹久违再见云枳。 这位寄宿在祁家、他名义上的妹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他亲弟弟的女朋友。 她言行得当,进退有度,事事难挑出错。 可他清楚,她伪善、凉薄,危险如罂粟,最有招男人喜欢的本事。 祁屹无视她惺惺作态的示弱,眼里揉不得沙子:“凭你的皮相,没有小屿,也有大把男人愿意给你花钱。” “你放过他,如何?” 后来。 吵闹的音乐,刺眼的灯光。 在一个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狂飙的夜晚,祁屹听见有人对她激情示爱。 他眯起双眼,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从人群中心拉出来。 云枳别过脸,避开他要落的吻,冷然:“你凭什么认定两杯威士忌我就会选你上床?” “祁先生不是最看不上我?” 祁屹浑然未闻,亲手带着她一颗一颗拧开他的衬衫纽扣:“如果一定要搞定一个祁家人——” “试试搞定我。” 阅前指南: 1双c,he,男女主无血缘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上,背景半架空,私设很多,请勿考究 2女主跑路后会有【墙纸】情节,男女主道德感都不高,不爱这一口的谨慎入坑,详细排雷见第一章 作话 3对男女主人设任意一点接受无能的请果断弃文,各花入各眼,好作品千千万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钓系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云枳 祁屹 一句话简介:上位者撬墙角/强取豪夺 立意:傲慢与偏见 第1章 仗势 一如他们十三年前的初见。 《不夜宴》/司基 海城入秋晚,一场雨一场寒。 meridian地处东三环,入夜雾深露重瞧不见月亮,混沌中只剩闪烁摇曳的霓虹珠光。 外面风雨如晦,街道萧条冷清,包厢里却是人声鼎沸,盏盏华灯璀璨,一派热闹的景象。 横在最深处的一扇白色屏风后面,三三两两的年轻面孔正围在桌旁玩麻将。 “祁少今天怎么舍得把小云枳带出来一起玩。” 云枳顶的是祁屿的位置,连点上家三局炮,原先摞了满桌的筹码已然去了大半。 包厢里都是同辈里能叫得上名字的人物,能上牌桌的更是够得到祁屿核心交际圈的名流,个个非富即贵,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社交技能。 圈里爱玩的公子哥从来不缺姑娘作陪,但祁屿身边鲜少能见到女人的影子,除了云枳。 明面上云枳是祁家夫妇十几年前发善心在福利院领养的孤儿,可同一屋檐下生活十几年,她几乎和祁屿形影不离,加上从没有人在公开场合听见二人以兄妹相称,早就有传闻说她是祁屿的“童养媳”。 豪门秘辛总是令人好奇,但祁家势大,祁屿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清,没人敢刨根问底,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反而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 “小云枳看着不像熟手啊,第一次玩吗?”上家推了牌收了筹码,话是对云枳说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往她身后的祁屿身上飘。 “不然呢?”鱼池里波纹四溢,几条燕尾鱼撒欢似的游摆,祁屿捻了捻指尖残留的鱼食,懒懒替她回答,“她和我们不一样,门门考试拿a+的人,时间可不是用在打牌上。” “早说啊,我们也好给小云枳放放水。”上家话音意味深长,“云枳妹妹这么乖这么漂亮就算了,还这么上进,怪不得祁少疼得紧,今天就算云枳妹妹输个精光,祁少肯定也是掏钱不带眨眼的。” 一旁的人闻言都抬头向云枳递去眼神,咳嗽声此起彼伏、笑声耐人寻味,气氛透着一丝吊诡。 自始至终云枳一言未发,眉眼浮着淡笑,温和得滴水不漏。 不过分疏离,也不显得多热切,像压根没察觉这种带了点轻蔑意味的审视。 与其说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不如说从十三年前住进祁家开始,她就切身理解到权利金字塔的森严。 这群人将她捧到话题中心,眼里盯着、心里惦记着的却只有祁家的权势,而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受祁屿庇护、连个身份都不用明确给就可以搓圆襟扁的玩物。 做个懂事的花瓶,就是她在这种场合需要做的全部事。 牌局另起,侍应生适时上前递上了热毛巾,祁屿擦完手看了眼时间,随即踱至云枳身侧,替她码齐了牌面。 见祁屿上桌,心情似乎还不错,上家十指龙飞凤舞接着调侃了句:“我可是听说,上个月祁少斥资以小云枳的名义从新西兰买了一匹小马驹,今天来这,该不会是零花钱用完了,想找我们放点血吧?” 云枳的左手已经放在了一张牌上,她没有动,在等祁屿的决定。 祁屿噙了口云枳手边的茶,没说话,眼风扫了眼牌池,按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秒边角最不起眼的一张牌倒了下去。 他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亲昵地附在云枳耳边,声音不大不小,“知道我在做什么牌型吗?” 云枳眸底澄澈,像是丝毫不谙牌场世故,很轻地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一圈过来,还没看清祁屿摸到的是哪张,他已经推倒了面前的牌。 “十三幺。” 对家瞪了瞪眼,唏嘘一声:“自摸十三幺,祁少真来放血啊?” 祁屿勾唇笑笑,直起身拍了拍云枳的后背,又示意发小过来顶缺。 他把筹码往前一推,取过外套,“今晚的消费都算我的,你们慢慢玩,我还有事。” 云枳起身,对着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旋即动作自然地牵住祁屿朝她伸出的手。 “受不了,真腻歪。” “祁少是真心宠他这个妹妹。” “什么妹妹,情妹妹吧?” …… 包厢门关闭,隔绝了一方议论。 门童已经提前泊车到会所大门,撑伞过来将钥匙交到祁屿手里,准备先行将他送到驾驶位。 云枳等在原地,略显单薄的穿着此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轻飘飘的重量宛如一片失重的叶子,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吹离出去。 短短路程往返的功夫,鼻尖就被吹到发红。 她没忍住搓了搓手臂,眼睁睁看着祁屿将外套穿回他自己身上。 真心宠她? 她垂首盯着足尖两秒,讥诮般轻呵一声。 坐进副驾驶关门,云枳拿出手帕要掸身上沾染的雨水,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十三幺,去年过年我教你认过一次。” 云枳自动忽略他话里的揶揄,根本不在乎谎言被戳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问:“我们去哪?” 祁屿侧眸看她一眼,她不笑的时候显得清清冷冷,少了点方才在包厢里知进退的伶俐劲。 他更喜欢后者,因为有种位低的破碎感。 “我以为我不主动说,你能一直忍住不问。”没等云枳系好安全带,他一脚油门,气门声轰隆作响,银灰迈凯伦化作一支势不可挡的利箭破开雨幕。 云枳被迫和座椅行了个贴背礼,她稳了稳身体卡好卡扣,听见导航播报目的地在三十公里外的海城机场。 “去机场?”她蹙了蹙眉。 “大哥一个小时后落地,接风宴在明顿,雨天路上不知道堵不堵。”祁屿扶着方向盘瞥向她,眼底有几分放浪形骸的玩味,“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 云枳倏地扭头,眼睫轻颤,“你故意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听到大哥的消息就犯怵。”祁屿欣赏着她瞬息万变的神情,口吻愉悦,“你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 云枳深吸口气,收回视线,否认:“没有。” 四面八方都是雨点拍在车窗玻璃的声响,她脸偏向窗外,压了压心烦意乱的呼吸,轻着嗓音避重就轻:“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怕他。” 听出她的示弱,祁屿意兴阑珊:“大哥这次回来是为了和章家的联姻,在半山邸待不了太久就要搬出去,再说,你俩住处离那么远,大哥又那么忙,就算在家里估计也很难照面。” 云枳没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映在车窗的一双眸空洞无神。 见她不愿多聊,祁屿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又一脚地板油疾驰扎进雨夜。 - 这场雨迟迟没有要歇的意思。 车程过半祁屿接了个电话,云枳靠着座椅听电台闭目养神,没注意打来的人是谁,隐约猜到对面大概是在提醒他雨天起雾视野差,跑车低趴开着不安全,让他先赶往下个目的地。 祁屿打一把方向盘,利落调转了方向。 迈凯伦盘山而上,最终绕过喷泉环岛停在了明顿大门前。 不夜宴 第2节 明顿酒店集团是祁家的产业之一,目前国内仅在海城设有一家酒店,同时在曼切斯特设有分店。作为一家超星级娱乐酒店,明顿早已成为海城新地标,它拥有全海城最大的欧式穹顶宴会厅,以及光技术和设备成本就高达千万的私人天文台。 半山半海,是海城观景的最佳地点。 这场接风宴的负责人早早撑伞在喷泉柱旁等候,祁屿刚下车,他便迎上来伸出手:“祁公子。” 祁屿一贯不太喜欢应付这种场面,屈尊降贵地寒暄两句就绕至后备箱翻出了个黑色礼盒递给云枳。 云枳看向他,没伸手。 “昨天拍的一套首饰。今晚章家那位也会到,你要换身打扮。”解释完,祁屿掏出烟盒,不忘提醒她,“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sasha在二楼更衣室等你,现在应该很着急。” 得知sasha在,云枳哽了哽,一阵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不其然,等她乘电梯上到二楼,远远就看见一个深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在更衣室门口来回踱步。 “祖宗,你怎么不等宴会结束再过来!”大约是嫌云枳的步调太慢,sasha干脆直接推着她往里走。 “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面对云枳的状况外,sasha拆开礼盒快速看了眼首饰的款式,只花了几秒思考,就开始指挥员工把挂满各式礼服的衣架呈现在她面前。 “现在没功夫一套一套fiing,珠宝小屿少爷给你挑了,钻够大够隆重,造型师原来准备的那套礼服不合适,要化繁就简,不然太overdress。” 她边说目光边在架子上逡巡,随手点了两三套。 云枳刚要松口气,以为今天可以稍微躲过一场美丽酷刑,便听sasha吩咐道:“这几套不合适,撤走,再端几盘配饰过来。大家都动作起来!现在!立刻!马上!” 高定礼服的尺码都较为苛刻,好在云枳盘靓条顺天生衣架子,平日要花费四个小时的妆造硬生生被压缩到四十分钟。 梳妆台前,造型师正在最后为她佩戴那条闪烁火彩的蓝宝石项链。锁扣放下的一瞬,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云枳几乎要抬不起头。 她垂眸,心里好笑,足够昂贵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弯下头颅。 sasha拍了拍手,“babe,回头看我。” 云枳转过头。 漏肩鱼尾长裙轻盈迤逦,宝石点缀在她瓷白的锁骨上,极致的白与蓝,将她一双水眸衬得楚楚动人。 偏偏收腰的设计包裹出她凹凸有致的线条,清纯和妩媚矛盾又和谐的出现在同一幅画面。 水晶吊灯绚烂璀璨,将sasha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照得清晰。 “四十分钟前,你是个漂亮的lile girl。”她目光带笑,能看得出对云枳现在的装扮很满意,“但现在,freya,你美得不可方物。” 云枳啼笑皆非,为sasha的夸张,也为她热衷把自己当成换装游戏里的小人反复捣鼓这件事。 出门前做最后整理,sasha盯着她的手腕,语气颇为遗憾:“你真的不戴这只配套的手链吗?虽然知道红绳是你和小屿少爷的定情信物,但偶尔摘下来一次也无伤大雅,就当是为了你的时尚完成度。” “被阿屿看到,他会生气的。”云枳眨眨眼,语气无辜。 sasha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总是乖巧过头。” 云枳也不否认,勾唇温柔笑笑,挽着裙边推开更衣室的门。 晚宴是最高规格,宴会厅五层挑高宽阔明亮,四周都沁着冷香,温度、湿度无一不令人舒心。 衣香鬓影,人影绰绰,叠几十层高的香槟塔旁随便抓一个都是说得出身份的人物。 除了政商名流到场,娱乐圈的、艺术时尚界的大咖云集,一路走过来,光是云枳认识的都有好几位女星,个顶个的光鲜亮丽,背景荣誉加身,漂亮是她们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筹码。 可即便是这样的一群人,也都对今晚的场合趋之若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祁家下任掌权人,祁屹。 这个时段,与会的宾客鲜有缺席。 不会有人在祁屹的接风宴上迟到,除了主角本人。 觥筹交错中,所有人都分出一点精神留意这位准接班人的动向。 他是否已经到达,如果到了,又是人群中的哪一位? 毕竟他二十出头就离开海城接管了祁山集团欧洲分部的所有业务,做事低调很少接受采访,官网资料的公式照也许久没有更新过,若是擦肩而过却认不出来,是要怪他这么多年神龙不见首尾,还是要懊恼自己眼拙? “别着急,吃点东西或者去休息室坐一会,我去联系大哥。” 云枳应了声,挂断祁屿打来的电话。 她一点也不着急,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那个人永远不要来。 这种天方夜谭的想法转瞬即逝,云枳从甜品台取了块蛋糕,找到角落处的沙发躲懒。 地处偏僻,周围人都忙着游走交际,没人注意到她。 慕斯入口即化,室内交响乐悠扬,抛开不远处几位小姐略显刺耳的谈话声,其余一切都很完美。 “看不见祁家老大,怎么祁屿人也不见踪影?” “阿音,祁屿没来找你吗?你和他的婚事定下来没有?” 被拥簇在正中的女孩身穿淡紫公主散裙,闻言心不在焉地用刀叉戳着蛋糕,“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我怎么知道?” 站在她身旁的卷发女急切道:“你不知道?阿音,你要是再这么不上心,祁屿他真要毁了和你的婚约、彻底被云枳那个狐狸精抢走了。” 冷不丁被点名,云枳反应两秒,抬首。 果然是许琉音和她的小跟班们。 她不想多事,准备悄悄离开。 刚起身,那阵八卦声又传到耳朵里。 “你们见过祁屿他大哥吗?听说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和章家的联姻。” “章家那个工作狂是怎么得祁屹青眼的?好可惜,这种优质男都没机会流通就要告别市场。” 有人嘁了声,语气酸溜溜的,“你怎么知道优质,你见过?” “祁家基因摆在这里,你看祁屿的条件,他大哥皮囊会差?” 说话的人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道,“我在伦敦的朋友有一次在健身房见过他,那身材堪比男模,她那晚回去就做了春梦,醒来发现自己湿得一塌糊涂……” 云枳端着瓷盘的手一颤,沾着奶油的浮雕花纹刀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清脆的一声响,并没多大动静,可也许是聊及的话题颇为离经叛道,讲出的话又太露骨,八卦姐妹们瞬间噤声投来目光。 云枳刚要弯腰,猝不及防和脸色涨红的许琉音在半空四目相对。 她像是羞耻,眼底划过心虚,下意识找补,“闭嘴,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卷发女定了定神认出云枳,立马上前几步,眼神里迸出几分戒备,“你怎么在这里,偷听别人说话很有意思吗?” 云枳知道她来者不善,很轻地叹了口气,干脆地抱歉说:“路过而已,不是有意要听。” 她的息事宁人并没有得到对方的退步,看清她是独自一人,卷发女嘲讽着逼近:“呦,怎么没和祁屿一起,打扮成这样,是又有新目标了?这次准备勾引谁啊?” 没等云枳反应,回过神的许琉音眉头皱了皱,似是不悦,“和她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你很闲啊。” 卷发女回过头,指着云枳表情忿然,“琉音,她脖子上那条蓝宝项链是祁屿昨天拍的那条,成交价七位数,他这样,你就一点不着急吗?”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他眼神不好,又不是我的问题。” 许琉音朝云枳锁骨处打量了眼又很快移开,眸底的惊羡之色短暂得像不存在过,鼻尖溢出声轻哼,“丑死了,小屿哥哥的审美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许琉音双手环胸,高贵地迈步转身。 小跟班们审时度势,也都学她用鼻孔看人,逞了把威风后便跟着离开。唯独卷发女原地跺了跺脚,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云枳神色未变,只当她不存在,安静蹲下捡起刀叉。 还未直起身,一双漆皮黑玛丽珍小高跟出现在她视野中,紧随其后的,是脖颈皮肤上充斥的凉意。 香槟酒液沿着她的身体线条缓缓滑落,纯白的缎面白裙顷刻洇出酒渍。 卷发女故作惊诧道:“呀,怎么搞成这样,马上晚宴要开始了,你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丢祁家的脸了。” 嘴上这么说,可她满脸得意,仿佛对这种戏耍别人的手段得心应手。 云枳起身,视线直直落向她,停顿两秒,倏然勾唇轻笑,“要是没看错,你身上这条裙子,是许琉音不要的吧。” 卷发女表情瞬间凝固,“你什么意思?” “你千方百计哄着许琉音,好不容易才挤进今天的晚宴。”云枳抬起脸,不答反问,一改方才的谨小慎微,一双眼似寒星,“但我想毁掉你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轻而易举。” 话落,云枳干脆地端起一杯酒朝她回泼过去。 卷发女猝不及防,顷刻间被淋了个透。 她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像是压根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云枳会选择反击,还是在这场时间这种场合。 “你疯了吗?!” 她狼狈地惊叫一声,嘈杂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周遭的注意。 云枳眸光一闪,垂下脸,半边面容隐没在昏暗中。 “我不是故意的。”再抬首,她捏住杯柄,怯生生的,“更衣室还有多余的裙子,我可以带你去换。” 说着,她上前两步,微微躬身附在卷发女耳畔。 举止亲昵,唇角的戏谑却飞逝,“既然你买不起,算我送你的。” 隐秘的窘迫被人戳穿,卷发女来不及细想云枳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彻底恼羞成怒: “贱人!谁稀罕你的破裙子!搞搞清楚你仗的是谁的势,你不过是祁家收留的替代品,也不看你够不够格!” 说完,她浑然忘记自己身处何种场合,不管不顾地对着云枳扬起手掌。 云枳精准捕捉到她的动作,脸上一丝一毫的惊慌都没有,更没有要躲的意思。 提前阖眼,微微缩起肩膀,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她故意激怒对方,算准对方的行径,就是为了这一刻。 可预想中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隐约中,她鼻尖嗅到些微冷调的木质香。 清冽的沉香绵长,似高纬度的山间清晨,雾的尽头,依旧是虚无缥缈的雾。 云枳倏地睁开眼,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仗我的势,够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云枳向后趔趄两步,她定了定神,首先看清的,是一颗琥珀色的玉石袖扣。 没有繁复的花纹,低调中透着贵气,衬得上方那只骨节嶙峋的手愈发透出养尊处优的气息。 云枳呼吸滞了滞。 不夜宴 第3节 尽管是背对着她,但仅凭男人的声音和散发的气质便能断定,眼前站着的正是她今晚最不想照面的人。 猝然被阻止,卷发女刚要破口大骂,下一秒却被来人目空一切的冷漠钉在原地。 很快就有侍应生上前,毕恭毕敬唤了声“祁先生”。 卷发女反应两秒,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祁、祁先生?” 还能是哪个祁先生。 卷发女惊惶失措,支吾着,脸都变猪肝色。 “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今晚的场合?”祁屹微微抬手,指尖的烟蒂沉入香槟酒液。 滋啦一声熄火,像在杯中炸了一剂哑炮。 明明连个眼神都没给,语调也并未故作冷肃,但整个人透着异常强烈的压迫感。 立马有侍应生走到卷发女身边,礼貌又强硬把她请出了宴会厅。 都知道祁家老大最是护短,就算她满腹委屈,此刻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不过须臾间,注意到这里的视线越来越多。 云枳锁定一个方向,浑水摸鱼准备离开。 下一秒,左手手腕的红绳陡然间被勒紧,施加的力道足以拦下她,但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继续逃离。 “躲我?” 平缓的声调,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但低醇又富有磁性的嗓音钻入耳蜗,云枳不禁开始有些呼吸困难。 “我衣服脏了,要去换一身。”身体上下每根神经都在紧绷着,她甚至忘记转个身做表情管理,“谢谢大哥替我解围。” 匆匆丢下这句话,云枳提裙要走。 “大哥?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祁屹淡漠一笑,松开扯住她红绳的手,步履从容走至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演得久了,云小姐未免有些入戏太深。” 云枳背脊一僵,兀地抬眼对上他。 吊灯的光打在男人凌厉的眉弓上,他此刻眼底的傲慢一如他们十三年前的初见: “你姓云不姓祁,记住这一点。” 第2章 强权 胃口最大的那只狼。 如果说,几分钟前祁屹的出现让云枳慌张地分不清虚与实,此刻他口吻里的刻薄让她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大脑瞬间冷静下来,她匆匆垂下脸,做错事一般,“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巧妙又避重就轻的回答,仿佛不久前逞狐假虎威的另有其人。 “云小姐这么聪明,这种问题,应该不需要我亲自为你解答。”祁屹掀起眼皮,不经意地扫她一眼。 少女的面孔犹如一只沾了晨露的小白花,纯洁、美丽,摇摇欲坠。 骨相的清冷和皮相的清纯让她整个人透着很纯粹的天真感,可实际上,她处处透着精致的虚伪,像一株极具迷惑性的罂粟,从头到脚没有一样是真正纯粹的。 他见过太多试图向上攀升的下位者,口中含蜜尾上藏针,为达目的耍尽各种手段,她这些自作聪明的手段委实还不够看。 现在如此,十三年前在福利院的第一面亦是如此。 “那,祁先生?”云枳抬眼望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祁屹将她的讨好看在眼里,嘲弄加深,却没说话。 他拦下那巴掌,保全的是祁家的颜面,现在说这些,不过是提点警示她两句,并没有规训的意思。 每天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人太多,他耐心有限,没兴趣也没必要去约束一个外姓人的品行。 “你可以走了。”祁屹接过侍者递来的酒,语气淡淡,“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你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他的音量不高,话音称得上漫不经心,可即便如此,也带着长久俯视滋生出的倨傲与威严。 方才的闹剧,云枳不确定他目睹了多少。 她并不指望祁屹能屈高就下共情她的处境,可就这么直面他不加修饰的鄙夷,云枳有种近乎赤。裸的狼狈感。 住进祁家以来,她花了很久的时间学会曲意逢迎,可在真正的强权面前,她的聪明玲珑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哥。” 好在祁屿从人群中喊了声,像是掐准时机,打断了这段意料外的对峙。 二人许久未见,拍肩拥抱,云枳亲眼看见祁屹那双狭长而深沉的眼里多了点温度,冲淡了不久前全然的冷漠。 他一身黑西装,五官冷峻身材颀长,气度本就震慑全场,此刻身份被正式揭晓,原先没敢贸然寒暄的宾客立即捧着酒杯蜂拥而上,心甘情愿做他的拥趸。 而她这个局外人,此刻被丢进垃圾桶都是多余。 云枳识趣地退到了人群最外围,大雨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这座华贵的建筑,雨声沉闷而遥远,她提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松懈。 等完全回过神,才惊觉背后已经出了一片冷汗,和浸湿她的香槟酒液黏腻腻地混在一起。 云枳,瞧你这点出息。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祁屿不知何时从拥簇中脱身,众目睽睽之下停在云枳身边揽住她的肩,眉眼含着一抹放荡不羁的薄笑,“怎么样,我来得够不够及时?” 云枳很浅地拧了拧眉,“你刚才去哪了?” “妹妹,我听出来了,你的怨气很大啊。”祁屿不急不躁,一张俊朗的面孔靠近她耳畔,“大哥又怎么为难你了?” 云枳知晓他喜欢看她吃瘪的恶趣味,懒得解释太多,微微挣扎了下,想要躲开他,“我裙子湿了,你离我远点。” “别乱动。” 祁屿丝毫没有抽离的意思,手臂甚至收紧了些,“大哥在看,你乖一点。” 云枳一瞬间像被按了静止键。 她下意识想确认,又不敢回头看,身体呈现出一丝滑稽的僵硬感。 祁屿唇角的弧度放大,直到没忍住笑出声。在这种场合,他的笑算得上放肆,有种恶作剧成功的乖张,“骗你的,就你这点出息。” “……” 云枳冷冷看他一眼,“松手。” 祁屿敛了笑,抵唇清了清嗓,正色道:“不闹了,走,陪你换衣服。” 自始至终扶着云枳肩头的右手纹丝未动,袖口下落,他手腕上那截红绳挨在一片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的背影逐渐在拐角消失。 秦霄端着酒杯过来时,顺着祁屹视线的方向睇了眼,“怎么?” 祁屹移开目光,抬手迎他的酒杯。面对好友,积聚在他眉心黑压压的阴云才散了散,“没事。” 明潮暗涌中,没有碰杯,也没有一句“好久不见”的寒暄,但彼此默契地同时一饮而尽。 不多时,众多的二流富商们自发聚集行成行业信息交流的场域。 国际局势,资源战争,最近谁进行了哪一轮融资,又有哪家企业上市敲钟,高抛低吸囤积筹码,人人都具备敏锐的嗅觉和狠厉的决策,人人都是掌握规则的操盘手。 可他们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往中心方向看过去,似乎在等待那个制定规则或者说就是规则本身的人是否有兴致为他们提点一二。 毕竟再尖端的科技集团也可能只是old money产业链的一部分,祁山经历多个时代的时局动荡才完成的原始积累,其底蕴可谓是真正的深不见底。 而此刻能掌握生杀予夺的人,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头附和,外表看起来并不失体面,不过秦霄还是察觉出他眼底的一丝倦怠。 庞巴迪global7500是私人公务机领域的佼佼者,无论航行能力还是乘坐舒适性都无可挑剔,但从太平洋彼岸直飞海城,结束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再陡然面对温差和气候变化,再铁打的人多少都会有些吃不消。 秦霄抖出根烟扔过去,低声道:“出去透口气。” 祁屹起身,扣上西服纽扣,对着面前的一众人说了句“失陪”。 海岸晚潮起落,如晦的风雨中偶尔掀起半米高的激浪,停靠的游艇泊位不稳,在席卷中摇摇晃晃。 露台角度朝南,一阵风过,断线的雨被吹得飘进来,空气愈发湿冷。 秦霄递火过去,“飞行中就敲定了科森的收购协议,这次回来,打算长待?” 科森医疗于八年前成立,总部地点就在海城,作为一家上市医疗公司,科森致力于开发基于微创手术技术的新产品,在创新医疗领域深耕数载,掌握行业核心技术。 多家企业曾向科森表达过收购意向,但它唯独只接下了祁山抛去的橄榄枝。 祁屹半夹着烟在掌心磕了磕,咬起来蹙着眉心低头去碰火。 漆黑中火光明灭,光影将他的面部轮廓线条衬得清晰利落。 一言不发抽了几口,这才懒懒道:“总不能是回来休假。” 自常青藤顶级院校毕业的第一年就上任祁山集团欧洲分部,全线股价升高十个点是祁老爷子给他立下的军令状,也让他成功拿到海城总部的入场券。 而这次受邀海城地方政府联合开发创新医疗版块、控股科森的最新收购动作,就是他正式开始接管数千亿商业帝国的新王加冕仪式。 这么多年,工作早就像呼吸一样成了祁屹生活里最稀松平常的部分。 “你也该给自己放个长假。”秦霄吁一口,点到即止,“小屿年纪不小了。” “指望他?”祁屹淡笑了下,“不如把他那一屋子模型砸了来得痛快。” 秦霄:“别人争家产争到六亲不认,你们祁姓兄弟倒是一股清流。” “他有他的理想,不必要给他徒增压力。”烟雾弥漫过祁屹幽邃的眼眸,他探出手臂掸了掸烟灰,口吻平淡,“蒋女士这么多年没变过的生日愿望之一,就是希望小屿能够自由。” 自由。 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这种东西更多时候是空中楼阁。 秦霄没深入,换了话题,“既然这次回来长待,你一向怕冷,怎么不等开春?” 顿了顿,“气象台刚发了寒潮预警,也不着急这两三个月。” 祁屹很轻微地挑了挑眉头,“谁说我怕冷?” 秦霄:“……” 不夜宴 第4节 “我不是怕冷,阿宵,”祁屹面无表情吐出一口白烟,“我只是单纯不喜冬天。” 尤其是冷冬的下雪天。 潮湿的水汽,厌恶的体感。 大雪覆盖,浓郁的白色旋涡,白到漆黑,白到时间都静止。 鲜少能从好友嘴里听到这样涉及喜恶的话,秦霄沉默片刻,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侧眸看了身旁的人一眼,缓缓敛了神色。 夜幕低垂,一方空间只剩帷幔飘动,但这份静谧没持续太久。 “你们可真会躲清静。” 祁屿大步流星走过来,先是热络叫了声“宵哥”,随即和祁屹交换了个视线。 “我和小枳找你们半天了。”他边说边挥了挥空气里的烟雾,“小枳闻不了烟味,你俩把烟灭了。” 姗姗而至的云枳:“……” “我没事的。”她视线略过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落在他一旁的秦霄身上。 虽然这人长了张扑克脸,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他几次作为海大客座教授讲课的时候倒还算得上耐心。 云枳出于礼貌,微笑着道:“秦霄哥哥好。” 她换了一身鎏金粉缎面礼裙,相较不久前被弄脏的一套,这件露肤度高,设计颇为大胆,剪裁更加贴合她极佳的腰臀比。 秦霄惜字如金,“你好。” 祁屹神色没有变化,眉心却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下。 祁屿对二人的熟稔并不奇怪,转头问:“大嫂呢?都这个点了,她是不打算来了吗?” “是她告诉你今晚要来?” “没有啊,但是今晚——” 祁屹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他,“那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而不是问我。” “……” “与其操心这些事,外面这么冷,不如关心一下你的小女友是否需要一件外套。” 祁屹目不斜视,将烟蒂摁灭在装满砂石的烟灰缸里,低沉的口吻一如既往,“回半山之后来一趟我书房。”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抬腿迈向宴会厅。秦霄对着二人微微颔了颔首,大步紧随其后。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祁屿满脸莫名,“我问什么问,不是他未婚妻吗?” “讲话这么呛人,谁惹到他了?” 云枳在心里冷笑,他不会好好说话也不是第一天了。 “这种时候让我去书房找他,肯定没什么好事。”祁屿半开玩笑瞥她一眼,“该不会是棒打鸳鸯,要我和你分手吧?” 祁屿ig贴过云枳的照片,有她单人的也有他们的合照。祁屹并不玩社交软件,但知道他们关系这件事一点也不足为奇。 云枳:“你去他书房之前,可以让张妈先备一碗降火茶。” 祁屿被她的冷幽默逗笑,忽然想到什么,捏住她的脸,“忘记问了,你要我的外套吗?” 云枳拍开他的手,目露惊恐,“你吃错药了?” 昏暗中,她脸上的这一抹生动消失得飞快。 祁屿唇角弧度放大,没再说话。 羽管键琴演奏到巴赫b小调时,晚宴已临近尾声。 留宿还是需要泊车,散场前宾客疏散进行得有条不紊,明顿一众pr们西装笔挺,锃亮的皮鞋,得体的高档香水,无论是形象还是服务都足够赏心悦目。 几人都沾了酒,礼宾提前泊好车,将车钥匙交给了司机。 风和雨势都半点不见小,一夜数不清要拍落多少木槿和秋海棠。 从室内往外走,祁屿无视云枳拒绝,强硬地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他牢牢搂住云枳的肩膀,撑伞和她共乘。 俊男靓女,亲密无间,画面在冷色调的雨夜异常扎眼。 “云枳是我同专业后辈,我们之前在海大见过几次面。” 祁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挽着明顿主理人亲自给他送来的黑色翻领廓形风衣。 身后,是接电话慢了几步的秦霄。他缓缓走上前,冷不丁解释这么一句。 祁屹神色无澜,一言未发。 “她的成绩很亮眼,人也很谦逊,她的教授非常喜欢她。” 祁屹依旧没有搭腔,挺拔的身形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塑。 知道他是不容易被说服的性格,秦霄略作思考,换了个说法:“你不在的这几年,小屿和她的感情很好,也很稳定。” 他顿顿,补充,“为了她,小屿大概率会拒绝他和许家的联姻。” 祁屹终于扭过头,乜了他一眼,“是小屿拜托你来我这里当说客?” “并没有。”秦霄强调一遍,“我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十几年的交情,秦霄不难察觉素来不喜形于色的祁屹唯独对云枳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 他并非是习惯苛待周围人的个性,更遑论云枳是祁家夫妇亲自领进门的养女。就算他不承认云枳的身份,也不至于吝啬到这点表面关系都不能维持,甚至对她产生偏见。 他可以不关心,不记得,唯独不该是厌恶。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低效,是种麻烦,完全违背他的行事准则。 偶尔,秦霄也会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位好友。 “事实就是,她在你面前当兔子,不妨碍她在别人面前当狼。” 他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能让小屿为她放弃联姻,就足以见得她还是胃口最大的那只狼。” 秦霄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沉默。 祁屹盖棺定论,“即便在祁家生活了十几年,她骨子里那股虚伪又穷酸的烙印,也难以洗清。” 低沉的尾音在哗然雨声中消散,不远处迈凯伦旁的黑色伞沿轻微上抬。 成排的水珠滴落,一双杏眼穿过雨幕误打误撞闯了过来。 极短促的一瞬,她眸底清幽的锋芒被仓皇失措取而代之,沾染在睫毛上的细小水珠微微颤动,仿佛在为自己冒失的一眼而惊慌。 遥遥对视,混沌的雨雾水汽弥漫。 粘稠、湿冷,仿佛要入侵每一个毛孔。 她的刻意示弱,在雨和雨的间隙中无限放大。 祁屹睥睨着闯入者的惺惺作态,幽深寂静的眸底流露出一分比夜色更为深重的厌恶。 他目光如有实质地锁定她,忽然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这样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她到底还能维持多久。” 第3章 审美 招男人喜欢的本事。 昨晚回到半山已是深夜,心里装着事,云枳拢共没睡几个小时,一大清早就让司机送她去了学校。 云销雨霁,晨雾将散未散,实验楼前灌木丛里零落的夜来香还残留馥郁的香气。 生科院点灯熬油是常态,这个时间逗留实验室,大多都是通宵打铺盖的。本该是宁静的时刻,可云枳还没进门就听见桌子被拍得砰砰响。 “……六盘96孔板全被你打翻了,三天努力付诸东流,你现在一句手抖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那你想怎样?有时间在这里和我争吵,不如抓紧时间想想办法补救喽。” “补救?来,你告诉我,这种情况要怎么补救?!” 实验台前一头栗色短发、正据理力争的是比云枳小一级的学妹季可然,当同级人还在犹豫本科是否要进实验室、迷茫进实验室到底能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凭着一纸推荐信进了大牛课题组。 原因无他,课题组大老板、享誉盛名的学界泰斗章逢院士是她的姑父。 尽管季可然本身专业知识还算扎实,平时做人做事也足够踏实低调,但学阀子弟一条路通天庭,她作为既得利益者,加上大课题组本身就不可避免存在管理混乱的问题,自打进了实验室,她明里暗里没少被针对。 “又不是我的实验,我怎么知道怎么补救。” 此刻对着季可然翻白眼的女生正是带头搞针对的人之一,争执间,她看见进门的云枳,立马往后一靠,眼里的不怀好意又加深几分,“喏,你的好学姐来了,想补救,找她啊。” 季可然一听,半含在眼眶的泪唰一下就涌出来。 明明进实验室才半学期,这个偶尔点拨她课业的学姐性子也从来都是淡淡的,两人关系算不上亲近,可本来还能极力忍耐的情绪在得知她出现后莫名像找到释放口。 “哟,怎么还哭鼻子了,别生气啊小学妹,我和你道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不要偷偷去找章院士告我的状才好。” 女生嘴上这么说,脸上挂着的却是有恃无恐的笑。 谁不知道章院士手里好几个实验室,海大生科院邀请他建立院士工作站,这里顶多算个孵化摇篮,户外带队考察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论坛会议需要他满世界飞。 一年中能回学校露面的次数少之又少,鞭长莫及不说,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不会用这种小事劳烦他。 “让一下。” 云枳走过去,平静地望她一眼,“你挡了我的实验台。” 她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事不关己的冷漠感反而起到震慑作用。 对方冷哼一声,象征性嘀咕了句“有什么好拽的”便悻悻然离开。 季可然吸了吸鼻子,委屈之余,心底单方面对云枳的信赖又多了几分。 云枳虽然也是实验室里被针对的一员,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绩点常年领跑全院第一,理论知识过硬,各项奖学金拿了遍,是章逢院士亲自点名进的课题组,还在本科期间就手握两篇一作sci,是真正的学术天才,也是真正在学术上流过汗吃过苦头的人。 她既漂亮又有能力,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木秀于林,她太独立,对待周围人虽然礼貌客气但绝对谈不上热络,久而久之,那些和她做不成朋友又嫉妒眼红她的人就只能在背后诋毁她。 有说她卷生卷死坏了实验室气氛的,也有说她背靠祁家才被章逢另眼相待的,更难听的甚至开始恶意编排,造谣她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明明有祁屿这个大靠山做男朋友,背地还和章逢不清不楚,发表的论文都是章逢亲自帮她代的笔。 不过背后诋毁归背后诋毁,她表面挑不出错,自然没人敢和这种硬茬当面撕破脸。 “云学姐,你稍等下,我先收拾一下台面。” 两人的实验台相邻,季可然抹了把眼泪骂了句bich,强行恢复点精神。 不夜宴 第5节 云枳没说话,抬眼扫过去。 她离开前有整理的习惯,现下不知道谁吃的外卖垃圾丢在上面,用过的面纸被堆成小山压在她手工制作枳花标本上,烧瓶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一支碎了底试剂全部漏了出来。 不是第一次有人违反安全守则在她实验台这么干了,如今有愈演愈烈的意思。 “m想要一次成功并不容易,科研本就是试错,你就当磨炼耐心。” 云枳收拾完垃圾,破天荒对着哭丧着脸的季可然主动安慰道。 “学姐,我不是怕失败。”季可然抬起脸,语气忿然,“我都做了一箱板了,好不容易出来点趋势,这些人不是手抖就是先斩后奏擅自用我的pbs,要是他们一直这样来恶心人,别说写论文了,到这学期结束实验报告我都交不出来。” 云枳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玩笑的口吻,“你可以按照他们说的那样,去章导面前告状。” “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学姐,真干这种事,姑父肯定笑话死我,说我这么大了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季可然抓了抓脑袋,长吁短叹,“烦死了,都怪我老爹,非要让我进生科院,搞这种裙带关系落人口实。” 她趴在桌子上自暴自弃,“干脆让我老爹捐个新实验室算了,反正我身上也不多带资进组这一项罪名了……” “……” 家庭出身造成的教育资源倾斜是刺眼但客观存在的事实,云枳并不试图共情被资源掠夺的群体,也不打算理解季可然这种精英教育下诞生的思维。 至于为什么要插手,说到底,无非是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她罢了。 她轻声问:“你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吗?” “当然!”季可然猛地直起身。 她扭过头,压低声音,“学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算不上什么办法。”云枳啜一口咖啡,轻描淡写,“想和这种只敢搞小动作的人相安无事,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是把问题闹大,一次性让他们忌惮你。” 季可然似懂非懂,云枳又道:“来找你麻烦的基本都是挣扎在延毕边缘的,他们要是想耗,对比起来,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云枳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季可然当然不会不知道她温良下的野心,可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蕴藏的这股力量,劲劲的,有点陌生,又有点惑人。 她有被鼓动到,当即附和,“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他们想找我麻烦,那大家都别好过了!” 云枳的提示到此为止,即便是象牙塔里的公主,经过这段时间的捶打,这点手段和情商应该也是有的。 墙上的挂钟精准走秒,实验室里的时间枯燥又漫长,云枳有新思路,加上有心想逃避现实,一上午倒是忙碌得沉浸。 到了饭点,还是季可然先从饥饿中醒来,推起眼罩收了折叠椅邀请云枳一同去食堂。 云枳伸手摸了摸实验服口袋,火机和剩的半包烟还在。 “你去吧,我不饿。” 季可然自觉和云枳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劝诫她好好吃饭珍重身体的地步,便又确认了一遍,“真不饿啊?要不我给学姐你捎一份?” 云枳笑着摇头,“真不用。” 在半山负责饮食起居的张妈是潮汕人,粤菜做得拿手,今早的早餐这会还在她胃里没消化完。 饿是真的不饿,但昨晚没休息好,半天实验确实有些疲乏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实验室出来,同行下了楼在拐角处分别。 停云霭霭,冷空气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云枳走到实验楼后的背风处,地处僻静,她单手插兜,抿唇衔上一支烟,低头按打火机。 塑料防风打火机廉价但耐用,咔哒一声,火光猩红明灭。 等把火机重新揣进口袋,她才抬手夹烟。 祁屹走近时,看见的就是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她身穿白大褂牛仔裤,略微凌乱的低丸子头,身后是一棵稀疏的梧桐。 额前一缕碎发垂落,似乎是遮了视线,她歪着头扬了扬脸,缓缓撩起眼皮,眼神倪着却没有具体落点。 指尖抵唇,指骨修长,是粉白圆润的甲型。 白烟将她的面容隔了一层纱,又拢出她顶级的骨相。 颓废,清绝。 出生钟鼎之家,祁屹对一切代表美好的事物司空见惯,这也构建了他独到、严苛的审美。 可即便这样,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幅画面美得很有冲击力。 视线无声相碰,缥缈中,她微眯了眯眼,无意识望过来的眼神像在调情。 云枳定睛,短暂怔愣过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眼掐了烟。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扭头,像压根没看见他,刚才的对视也只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祁屹的思绪从画面中抽离,整张脸骤然沉了几分。 “云枳?”一道中年男声叫住了她。 云枳脚步一顿。 虽然在学校里撞见祁屹是比撞见鬼还要令人惊悚的小概率事件,但她被捉了个正着,原先想直接无视,她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狡辩自己没来过这里,更何况事后祁屹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确认刚才的人是不是自己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上的。 只要不当面对上,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惜现在事与愿违。 她闭了闭眼,呼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身。 “章导。” 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气质不俗,镜框下的脸虽然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但一眼可见他的谨严端方。 章逢点点头,“正好有点事要找你,吃饭没?吃完饭来一趟办公室。”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其中几位是生科院的领导,其余看着装像些政府官员,此刻正围在他和祁屹身边,一副交谈甚欢的情形。 云枳简短应了几句,说自己晚点就到,没在这种场合停留太久,也始终没再看祁屹第二眼。 章逢刚从新加坡飞回来,想起每次作完报告回学校云枳几乎都雷打不动泡在实验室,对着祁屹感慨了一句:“你这个妹妹,沉得住气,吃得了苦,天生做科研的料。” “是么?” 祁屹视线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的情绪很淡,目光静而缓,叫人平白读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又叫人难以看出他心中真正所想。 一直走出很远,云枳才放慢步调,她潦草抓了几下头发,去盥洗间搓了把脸,最后回到工位,脱掉实验服打开手机看起文献消磨时间。 不好让章逢等自己太久,心里估摸着已经拖到祁屹一干人等差不多离开了,她才起身往章逢办公室的方向走。 办公室在顶楼,面积不算大,中式装修,摆设古朴,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个藏书阁。 书架上的藏书数量多,涉猎范围很广,章逢不常在这里停留,偶尔需要云枳帮她记录第一手的研究数据,便给了她这间办公室的使用权,于是这里的大部分书都留下了她的翻阅痕迹。 云枳轻车熟路穿过两排书架,很不幸,祁屹并未离开,他正坐在尽头茶案旁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翻着本书,偶尔附和一旁的几位官员。 章逢看见云枳,立马唤了她一声,连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往里进的时间都没留给她,“上次那饼老班章收哪里去了?” 云枳略作思忖便走到橱柜旁找出茶叶,不等章逢吩咐,连同茶具一齐拿了出来,自觉伏到茶案边为客人泡茶。 她选了个相对离祁屹较远的位置,动作轻手轻脚,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在这一方空间的存在感。 屋内众人话题不断,却鲜少听见祁屹的声音。 奈何有的人天生存在感就太强,他只坐着,偶尔翻动书页,聊的东西并不需要他做出决断,但好像这里呼吸着的所有人潜意识里都在等他发话。 也恰恰因为他没有发话,所以这里的人都默认谈话不需要避讳云枳这个后来者。 于是她被动地从他们的谈话中捕捉到「医疗」、「生物」这些她熟稔的内容,也听见了「批文」、「政策」、「政治任务」一类略显严肃的字眼。 只稍跑神,描金茶具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祁屹掀眸看向她,面色不显,但平静的目光看得人心底发沉。 蒸气从壶口弥漫,云枳垂下眼,忽略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梗阻感,在心里祈祷水沸得快一点。 温杯洗茶,挫茶摇香,甫一斟完茶,云枳就起身,对着章逢道:“章导,我等您忙完再过来。” 她可不想一不小心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章逢叫住她,“别着急走,上次问你关于申本校直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手握两篇顶刊,凭云枳的能力,申海大本校直博被录不过板上钉钉,章逢上个学期就和她提过这件事,但至今没得到肯定答复。 云枳停顿了下:“还在考虑中。” “你自家大哥要打五千万支票捐楼,还要成立企业奖学金,”章逢推推眼镜,“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机会,不要轻易错过了。” 云枳顿时心领神会,祁屹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有和海大的合作项目需要考察。 听章逢的语气,合作大概已经尘埃落定,所以他才会趁这个时机找自己聊这件事。 老实说,这个提议很诱人。 可说她眼高于顶也好,说她不识好歹也罢,她的选择从来没变过——她的目标是申到耶鲁的全奖直博offer。 生普的清香氤氲在鼻息间,但她无暇品鉴。无论祁屹现在有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她都不想当着他的面和章逢剖白自己的决定。 见她在犹豫,章逢继续加码,“作为你的直博导师,无论你是想走学术还是就业,我都会给你规划好最合适的发展路径。” 此话一出,屋内的几人都有意无意分出了点注意在云枳身上。 “这待遇,章院士真是惜才。” 章逢看向云枳,笑得温和,“这孩子有天赋有灵气,执行力强,耐得住寂寞,也愿意往苦寒处攀登,遇到这种好苗子,不忍心浪费啊。” 毕竟有客人在,云枳不想驳了章逢的面子,只能谦虚地笑:“章导过奖了。” 她没忘记这里有个不待见她的人在,当着祁屹的面被夸奖,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章院士为学术鞠躬尽瘁,对待得意门生,比对待亲生女儿还要亲。” “亲生女儿?我倒也想有这个福气。”章逢端茶饮了一口,“可惜清樾随了她爷爷,一门心思从商,对学术毫无兴趣。” “欸!话可不是这么说!章小姐爱做生意,祁先生又是非常成功的商人,这叫什么,这叫天造地设,珠联璧合呀!” 云枳短暂愣了下,大脑迅速整合信息得出结论:原来她这位院士导师,竟然还是祁屹未来的岳父。 毕竟只是导师和学生的关系,她只需要了解章逢的学术能力即可,先前并未深入打探过章逢的身份背景。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云枳不免咋舌,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也算和章逢“沾亲带故”了。 啪嗒一声,祁屹合拢书籍,漫不经心捧起茶盏。 几位都是明眼人,看出来他大约是不想在眼下的场合被谈及私事,识趣地换了话题。 “章导,本校直博的事我再考虑一下,最迟这个礼拜之内给您答复。” 不夜宴 第6节 听云枳这么说,章逢也不好再逼太紧,叮嘱一句让她注意劳逸结合就放她出了门。 - 前脚踏出门槛,后脚云枳的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你在学校吗?”祁屿的声音略显沙哑,毋容置疑,他是翘了课睡到这个点刚醒。 “怎么了?” “蒋女士在从归榕寺回来的路上,今晚会在半山准备家宴。” 在云枳出声之前,祁屿提前一步,像要预判她,“爸爸说了,全员到齐。” 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云枳往前踱步,不冷不热地反问一句,“之峤姐不是已经进组了,她也要回来?” “是。” “大哥,二姐,你,还有我。” 云枳正色下来,眸子里的笑意浅淡,近乎全无。 “我刚给大哥打了电话,他现在人在海大,我就不去接你了,你搭他的车回来。” 云枳一顿,刚想说“我可以自己打车”,听筒外笃笃的脚步声回荡。 她转过头,发现祁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她,神情疏离,眉目间隐约带了点不耐,在等她挂断。 祁屿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注意听,匆忙应了几句就撂了电话。 “还愣什么?”祁屹皱了皱眉头。 一阵风从走廊半开的窗格吹过,云枳蓦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 “麻烦祁先生。” 现在只有彼此,云枳很识趣地按照他的要求改了对他的称呼。 祁屹领路,走在前面,云枳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前的人身高腿长,步子迈得沉稳,并不算快,但要保持标准的社交距离,她只能稍稍加快自己的步调。 没人再说话,气氛静下来,云枳盯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她想到昨晚在宴会上听见的那句“身材堪比男模”。 悄无声息中,她好像透过他紧绷的黑色西装看见了底下藏着的鼓囊囊的肌肉。 这人如果破产了,当个男模兴许真的能稳定有口饭吃。 正为自己的想法好笑,男人突然转身停下脚步,云枳措手不及,径直撞向面前这堵人墙。 换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看,她现在完全是对祁屹投怀送抱的姿势。 云枳迅速撤开身子,不禁要骂自己昏了头。 “抱歉祁先生,刚走了个神。” 祁屹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盯着她。 半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嗤了声,一副看穿她把戏的表情。 这声笑很突兀,很刺耳,他甚至懒得解释自己为何忽然发笑,云枳很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自诩不是情绪大起大落的人,可眼前这个试图用教养伪装傲慢的男人,令她有些火大。 祁屹先一步上了车,司机单手虚虚护着车顶,为云枳打开了劳斯莱斯后排的另一边的车门。 长轴幻影缓缓起步,一千八百万级的行政界天花板座驾高车头长车身,光气势就是压倒性的存在,黑色银顶的外观更是吸睛,奢华与威严并驾齐驱,穿过熙攘的校园门时,毫无意外收到一众路人的注目礼。 不等吩咐,司机自觉升起挡板,提速驶往主干道。 全隔断的后排空间足够宽敞,手工制作的星光顶篷复刻出富尔卡山上空的星座,奢华的内饰灯光暗下,同坐后排的两人,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天堑。 云枳头朝向车窗闭目养神,在祁屹电话会议里各种专业词汇的催眠下生出点困顿。 睡意悬于一线,身旁突然没了声音。 她眨眨眼歪过头,恰好撞进祁屹的视线。 祁屹合上笔电,从定制的便携雪茄柜里取出一支点上。沉沉吸一口,辛辣的白烟在车厢内窜开。 祁屹漫不经心地睇她一眼,没有温度,只有探究,“闻不了烟味?” 一语双关。 瞬间,云枳困意全无,心中警铃大作。 抽烟是她进实验室不久后染上的习惯,搞科研的,熬夜加班加点是基本功,最开始用咖啡顶,后来和士多店的老板娘混了脸熟,有次被丢了根烟,一来二去的,她从被呛出眼泪到学会过肺。 这是她第一次对某件事上瘾,除了解乏,她竟然有些沉溺这种挑战意志的感觉。 她没觉得这是件需要人尽皆知的事,就没选择告知祁屿。 谁能想到会惹出这种误会? “祁先生自便就好。” 明知祁屹这么问不是照顾她的感受,单纯是事后清算的意思,云枳还是硬着头皮就坡下驴。 意料之中的回应,祁屹吁出烟雾,冷冷一笑,“云小姐,你很有本事。” 回国短短两天不到,已经有三个男人在他面前维护她、把她夸到天花乱坠了。 她很有招人喜欢的本事。 招男人喜欢的本事。 云枳坐直身体,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垂着眼,不接招。 “凭借你的皮相,即便没有小屿,光学校里应该都有大把少爷心甘情愿排队给你花钱。” 祁屹半掀起眼,眸色深处暗流涌动,“我不知道你们的感情到了什么程度,按照约定,祁家已经负责你到成年。” 他静了片刻,掸掸烟灰,口吻慢条斯理,“看在祁家这几年的抚养之情,你放过小屿,如何?” 第4章 红绳 鳄鱼的眼泪。 雨过的深秋午后,天色阴晦。 车外的景色变了又换,不知何时喧闹的城市街道已经被甩在后面,视线所及,是不比往日蔚蓝但依旧绵延不绝的海岸。 净化系统无声运作,劳斯莱斯里的一切趋于静音。 祁屹显然是在等她的回答,雪茄烟雾里只残留点肉桂和雪松木的清淡气味,云枳的眼眶却发红泛泪。 香烟和雪茄的味道不尽相同,她感官敏感,如果不是她会抽烟,此时一定早已被呛到咳嗽。 加上心底那股窒息感,她一度想要降下车窗,呼吸两口外面自由的海风。 “祁先生,你情我愿的感情,没有谁放过谁这么一说。” 很委婉的说法,云枳想,稍微通晓点人情世故,这种时候都应该不会再追问下去。 “你情我愿?”祁屹提提唇角,仿佛被这个说法逗笑,“小屿和许家有婚约在先,而你名义上是祁家的养女、小屿的妹妹。云小姐是聪明人,这份你情我愿有多脆弱,你应该不会没有仔细掂量过。” 刺耳的话音落下,云枳顿时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住。 她幡然醒悟,他这种人,是不需要懂得人情世故的。 脑袋里飞速运转,她索性把话说得直白:“阿屿他有多抗拒和许家的这门婚事,我想祁先生比我更清楚。” “那又如何?”祁屹淡淡出声打断她,“就算他真的要为某个人对抗家族联姻,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倏然,他兀地一笑,“还是你要告诉我,你对小屿,是真心的?” “如果我说,是真心的呢?” 这种问题,回答多犹豫一秒都会彻底被判死刑。云枳扬起脸,更加直视他,“我和阿屿同吃同住十多年,他知我身份,我陪他度过最艰难的一段日子,石头缝隙里都能开出花,祁先生又怎么断定,阿屿该为之对抗联姻的人不能是我。” 她并非美而不自知的个性,相反,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想对某个人示弱,不需要总是刻意扮无辜,小小忤逆一下,不经意间流露的三分幽怨七分倔强最逼真。 但云枳深知,十三年前福利院初见时发生的一切,注定了他对她根深蒂固的成见,所以她并不真的指望示弱能对这个一颗心犹如坚石的男人奏效。 果不其然,祁屹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那云小姐的真心,未免太廉价。” 他甚至不屑于多看她一眼,接着冷冷道:“此刻将你们分开,就当减少他一些不必要的情感浪费。” 不是没见过她讲谎话,一套言辞如此流畅,滴水不漏的程度。 明知她的话毫无可信度,祁屹莫名生了点烦躁。 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草草灭了烟,像是对这场没有营养的对话耐心告罄,声线里带了点警告:“祁家给你的已经够多,云小姐,想要继续安然待在祁家,就收起你的野心,不要再贪得无厌,妄想永远不会属于你的东西。” 还能有什么永远不会属于她的东西? 财富、名分、地位,总归是祁家能为她带来的一切。 这些年,这种程度的奚落云枳听过太多,本该觉得麻木才对,却还是没忍住掐紧手心。 方才上车前那阵心火此刻死灰复燃,她深呼吸几口,没再说话,径直降下车窗。 咸湿的海风争先恐后灌入车厢,将她的发丝吹乱,也将祁屹面前的文件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你在做什么?” “开窗透气。”云枳面朝外,头也没回,“如果祁先生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干脆停车把我丢下去好了。” 提高的几分贝音量伴随猎猎作响的风声,连带着那点含嗔的薄怒都显得更有气势。 寻常招数在祁屹这里行不通,话说到这般地步只能撒泼打滚故意耍无赖。然而她发自内心地认为,就算真的被他从车上丢下去,滋味也好过现在这样被架在火上炙烤。 祁屹皱眉,刚要发话,右拐时突然窜出辆抢灯的车子,司机点了个稍急的刹。 云枳身子不受控制往一边倒,抬手想要保持平衡,祁屹条件反射地扶了扶。 一阵短暂的力道拉扯,祁屹低头,看见那根安静断在自己指骨上的红绳。 啪嗒,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落在他虎口处的脉搏之上。 祁屹动作一顿,终于给她正眼。 面前的人眼睛瞪得很大很圆,眼尾泛红,呼吸急促,泪水同她的表情一样倔强,滚圆的几颗砸落而下,并未在她素净的面庞留下泪痕。 等反应过来,他几乎是立刻松开她。 “哭什么?”祁屹的语气十分强硬。 不夜宴 第7节 从他手里取回绳子握在手心,明明眼泪还没止住,云枳却一点动静都不发出来,只有肩膀微小的抽动幅度暴露她的情绪。 “一根红绳而已,有什么好哭的。”祁屹降了几分音量,自以为在哄,实则听着很僵硬,更像质问。 她垂着眼,不为所动。 祁屹终于败下阵,头疼般捏捏眉心,“……别哭了,是我不小心。” 云枳别过脸,轻颤道:“这是我和阿屿在寺里求来的红绳,五年了,我很少取下来过,它就像长在我的手腕上。” 红绳断裂处应当是反复扯动后最细最不堪受力的部分,裂得难以还原,除此之外整体保存得当,上面的一颗如意被磨到光滑,能看得出佩戴者的珍视和爱护。 心底的烦躁逐渐扩散,他松了松领带,耐着性子压着嗓音,“你需要什么赔偿,我会满足你。” “祁先生言重了,我不需要赔偿,这根红绳也并不值钱。” 云枳自然不是真的难过,借题发挥而已。 她在最恰当的时机收起眼泪,随即升上车窗,主动为这个插曲画上休止符。 “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绳子迟早会断,刚才失态,只是一时没有心理准备,我这个人有些恋旧,希望您理解。” 一番话音结束,车里重新陷入安静。 祁屹背靠座椅,双手交握,虎口的那滴泪早已冷却,一颗心却和他的脸色一样慢慢下沉。 大拇指指腹无声按压过去,明知是鳄鱼的眼泪,微妙的触感连同她流泪的模样却一直停在他的大脑皮层。 擦不掉,拂不开。 难以干涸,让他心浮气躁。 - 没多久,劳斯莱斯驶入一条上坡的柏油马路。 道路宽度略微变窄,来访者轻易便能看见路口处贴心立起的提醒私人道路减速禁鸣的标志牌,以及一座等人高的白色雕塑——背后一双收敛翅膀,安静仁慈地注目凝望。 是这条对外开放、拥有自主命名权的滨海观景线“angelo cusode”命名的灵感由来。 行至坡的最高处远眺,两侧分别是一望无际的棕榈海岸和草坪绿荫地,还有远处山崖上被树篱环绕包围的华丽建筑群。 建筑群肉眼看似乎很近,实际车子下了坡,按照三十码的速度还得再跑十多分钟,才能抵达拦在唯一上山路段的警卫岗亭。 停车杆识别完车牌,放行后,是长达千米的监控路段。 到达别墅外墙前,每隔百米就有一架全景摄像头,谁从外面来,谁从里面出,层层把关筛查,没有一点监控死角,预留足够的变故应对时间。 半山多年前轰动海城一时的双生子绑架案发生后不久,一家权威媒体受邀报道,有幸得到机会深入参观。文字报道是这么写: 这套总占地近百亩的别墅庄园,地势融入自然,处高台远市肆,居山观海相映成趣。庄园内部安保系数极高,里面除了几栋起居空间和露台花园,还有毗邻的马场、停机坪、高尔夫球场等功能区域,当然,最瞩目的还是刚建成不久的双生钟塔。 这座双生钟塔具有特殊纪念意义,华丽程度媲美贵族宫殿。 被允许曝光的影像资料少之又少,有人质疑这篇报道内容言辞夸大,可实际情况却是有过之无不及。 随着祁氏夫妇搬离半山邸,这栋颇具沉淀的建筑逐渐淡出话题旋涡,除了居住者,没人知道,经年过后,翻修后的内部空间在保留岁月气息的基础上衍生出更多的现代元素—— 人工开凿的内陆湖,栈道连接改造后的双生钟塔天文台,室外覆盖不同朝向、分属13科31个品种的绿植墙,以及后山深处新开拓的近二十公里的环山赛车道。 尽管在半山邸生活十多年,云枳每每细思,都要感叹祁家深厚的底蕴。 要知道,年幼的她刚住进这里,不知多少次在一重又一重的拱门廊道处停下脚步,误以为自己是掉进了童话书上所描述的没有尽头的迷宫陷阱。 不过再风光,再气派,祁家也从不是她的乌托邦。 如今祁屹回国,这里甚至已经快容不下她了。 劳斯莱斯缓缓通过监控路段,最后一道金属格栅门识别打开,喷泉花园终于展露出明快的面貌。 三栋别墅立于花园之上呈品字排开,接壤连接的重蚁木地面和铺设砾石的小径蜿蜒交错,创造出连贯感,又使之相对独立。 车子还没在地面车库停稳,就见祁屿一身黑红赛车服从他的改装跑车上下来,摘掉头盔利索地甩了甩头。 等走近,他俯身,刚要敲后排车窗。 云枳率先推开车门,只看了他一眼,便一声不响径直往西厅的方向走。 祁屿:“……” 祁屹目光短距离地追随她片刻,拎着扯松的领带下了车,脸色并不算好看。 祁屿盯他一眼:“你惹到她了?” “……” “从大哥你回来,小枳就没再给过我好脸色。” 祁屿怀抱头盔跟上他的步伐,表情十足的冷酷,“她是有点怕你,也比较好说话,可真要把她惹急了,当心她哪天伸出爪子挠人。” 祁屹微怔,很快眼神凛冽起来,“……你很闲?” 看清祁屿身上的装束,他的脸色又难看几分,“旷课飙车,昨晚在书房给我保证,今天就喂到狗肚子里。” “这不是蒋女士要回来。”祁屿皱眉,有些心虚,又有些不耐烦。 “这段时间恐怕都没机会再碰车了,最后再过把瘾,大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你还知道她要回来。” 祁屹冷冷牵起唇角,“还有一个半小时,爸爸会同她一起抵达半山。你该抓紧时间想想,待会怎么让他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屿满腔烦躁还没来得及脱口,一位梳油头、身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马场的方向迎面走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逡巡。 毕竟是亲兄弟,二人都常年保持健身的习惯,此刻站在一起,无论是五官还是体格看上去都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却迥然不同。 一个克己,一个肆意。 他毕恭毕敬地依次问好,紧接着询问是否需要准备下午茶。 祁屿摆了摆手,忽然又想到什么,碎碎念,“这个点回来,小枳做实验估计又没好好吃饭。” 他叫住中年男人,“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严伯,你让张妈先弄点吃的送到她房间。” “记得不要甜食,送去她也不爱吃,中餐就好,再备一碗四物番鸭汤……” 他只顾交代,并没有注意到,一步开外,背影颀长稳健的男人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但须臾之间,他重新加快步调,头也不回地往位正中最深处的起居室迈步。 - 自花园正厅右拐再往里走,穿过一棵海桐和一面绿植墙,入目的便是被垂直木壁板隔断出露天用餐区。 暮色四合,四面八方的庭院灯已然点亮。 环绕四周的篱墙下,栽种满各类香草和球根植物,迷迭香、巴格旦鼠尾草,“红灯笼”鸡爪槭、“查尔斯王子”铁线莲、“宫廷紫”长柔毛矾根、“阿兹台克珍珠”墨西哥橘等等,数不清的花朵随风摇曳,在不同季节下用层次丰富的气味和色彩组合装点这片庭院。 长桌主位正端着茶盏的女人眉眼清澈、气质温婉,澳白珍珠耳钉项链搭配素色衣裙,低调的装束难掩其风姿,反倒衬得她愈发从容优雅。 任谁都难以看出,面前这个贵妇如今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更不会料想到,三十年前,这位最爱唱k骑机车、和“乖乖女”半点不沾边的蒋家独女蒋知潼,婚后已经在寺庙里斋戒禅修了数十年。 “和他见面是你自己亲口应下的事,没人强迫你。”蒋知潼放下茶杯,手腕上的翡翠随着动作折射出碧绿的光。她笑了笑,“上次通话你还信誓旦旦,怎么现在又不开心? 紧挨在她身边,正光脚抱膝和她说着体己话的是祁家长女祁之峤。素颜低马尾、一身随意松弛的家居服,鼻梁上却架着副宽大的墨镜,让人难以看清她的表情。 如果有细心的人在场仔细辨别就会发现,她和娱乐圈这几年风光无两的新生代女影星乔栖只差一个荧幕造型的区别。 “我上次是因为……冲动,现在悔约还来得及吗?” 祁之峤没法坦白自己是因为失恋一时掉进情绪胡同才答应和联姻对象见面,等醒悟她并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自我惩罚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双手合十,“我可以另找时间单独给他赔罪,妈咪,拜托拜托。” 蒋知潼目光宠溺又无奈:“可我听说,唐太一早从国外飞回来,就等着和她这位准儿媳见面,joanne,你该为你的冲动买单。” “可我真的不想和他结婚啊妈咪!”祁之峤抱着她的胳膊,欲哭无泪状,“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想,你和爸爸不会勉强我去联姻、嫁给不喜欢的人。” 蒋知潼看着自家女儿脸上露出的一点娇憨,不由得回忆起那个在十八岁成年礼上把“再晚都要嫁给爱情”当人生格言的天真少女。 同意她隐姓埋名闯荡所谓的娱乐圈,一晃多年过去,似乎很久没见到过她这么在自己面前撒娇卖乖。 蒋知潼没打算给她说出生在这个家庭很多选择都身不由己这样浅显的道理。 她的表情依旧如沐春风,“联姻不代表和爱情相悖,我和爸爸也是因为联姻走到一起,难道我们不好吗?” “难道你和爸爸很好吗?”祁之峤焦急着,想也不想道,“从你们搬离半山开始,都分居多少年了,早有小报说爸爸在外面有了新欢,昔日金童玉女中年感情危机,貌合神离就差登记离婚给新人让位。” “joanne!”蒋知潼音量难得拔高了几分,打断她,面色凝重下来,“外面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可如果这话从你口中讲出来被爸爸听见了,他只会比妈咪更伤心。” 她叹了口气,“我和爸爸分居的理由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对么?” 祁之峤当然清楚。 这一切,都要从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讲起。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冬天的早晨,新闻里说,海城正逢十年难遇的大雪。出门前她和弟弟妹妹约定好一起玩雪,可等她回家,看见的却是警察手里面色比雪还苍白的弟弟。 他被搂在怀里,无知无觉,像是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一样。 那天,尚年幼、被保护在象牙塔尖的她,在母亲的痛哭流涕中、在妹妹被绑匪带着投海的噩耗中,第一次真正懂得生死的分量。 也是那天过后,家里的所有都开始发生变化。 猝然又猛烈的变化。 祁之峤闭着眼睛都能回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往日充斥欢声笑语的半山只剩摔砸声、惊叫哭泣声,她最温婉可人的妈咪成了枯干哀戚、精神衰弱的怨妇,最调皮贪玩的弟弟开始自我封闭、连最亲近的家人都不愿意靠近。 这样的日子最终以蒋知潼搬离半山邸、宣布要在归榕寺禅修收场。 “我没法再做一个好母亲,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他们受我牵连,长久地困在痛苦里。” 蒋知潼这一走,除了家中大事,真的十几年没想过再回来。 丈夫陪她一同搬离了半山,但他作为祁山的董事会主席,有集团事务要处理,还要兼顾家庭,只能被迫和她开启长达十几年的分居生活。 祁之峤怨过、迁怒过、更伤心过,可时过境迁,梦碎无声。 那个冬天,在皑皑白雪中,她失去唯一的妹妹,也失去了完好无损的家。 祁之峤怎么会不清楚? “sorry妈咪,是我失言。” 她垂首,深呼吸,情绪一点一点冷静下来。藏在墨镜下本就没消肿的眼睛又红了几分,是她的眼眶又酸了,但不知道怪谁。 “关于联姻,我保留我的意见,但我会和他见面的,就当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夜宴 第8节 说完,她起身,“我实在没胃口,现在这个状态也不适合上座吃饭,就先回房间休息了,帮我和爸爸道歉。” 蒋知潼张了张唇想要挽留,可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沉默,徘徊在嘴边的“你瘦了,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到最后也还是没机会讲出口。 缺席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候,所以如今连一句简单的寒暄问候都显得太过唐突。 等收拾好情绪,蒋知潼缓缓将目光移到了一直在桌尾静坐的云枳身上。 她恢复了原先的温和,唤她:“小枳,过来。” 自知方才这种或温情或伤感的场合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云枳一直自觉地隐身当边缘人,被遗忘冷落也丝毫不恼。 现在被叫到,她上前,乖巧应了声:“潼姨。” 蒋知潼抬起云枳的胳膊,仔细端详她,犹记当初刚进门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如今就像春日抽条的柳枝,不知不自觉出落成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 云枳回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潼姨,别难过。之峤姐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待会晚饭结束我给她带碗甜汤。” 蒋知潼拍了拍她的手,面露欣慰。 想当初云枳刚进祁家门,她的心情矛盾又复杂。 每当看着眼前人,心里都忍不住要怨恨为何不是她的岁岁站在她面前,自然做不到与之亲近。 但这么多年,云枳从来都很熨帖。 她回半山次数很少,久而久之,也逐渐开始习惯云枳的存在。 蒋知潼看着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眼中波光闪动:“好孩子,好孩子。” 当年蒋知潼前一句“念佛抄经半生,求岁岁阴间路好走”,加上大师的提点的“解孽障,积福报”,催动了祁秉谦的善念,晨钟暮鼓,再有后来她从福利院被领进祁家门。 云枳当然知道祁氏夫妇的私心。 她一直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她是祁家的住客,祁氏夫妇丧女后短暂的情感投注对象,并非真的家人。 况且真正的家人一个抛弃她,一个撒手人寰,对有血缘的亲人都无法抱有期待,她更不会因为祁家人没有从心底接纳她感到失落。 对从祁家获得的一切她都很知足,也满意现在的处境—— 如果能抛开那个想要把她赶之而后快的人不谈的话。 篱墙边的花朵零落,庭院里透着宁谧。 忽然,佣人神色匆匆朝着蒋知潼地小跑过来,打破了一时的气氛。 “夫人,少爷和先生在书房里吵起来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第5章 叛逆 “见色起意算不算喜欢?”…… “秦家刚接回来的私生子现在都能独当一面,帮他老爹把产业打理地井井有条,这个不孝子倒好!” “成天穿得花花绿绿不是飙车就是在外面鬼混,教训两句就知道顶嘴,迟早气死我!” 祁秉谦双手撑在桌面,胸口跟着略微急促的呼吸起伏。 祁家的基因摆在这,近半百的年纪,发起怒来精神抖擞,和年轻时比较魄力半分不少,一身黑西装器宇轩昂,将他的神情衬得更加冷肃。 不远处办公桌旁的落地窗前,祁屹脱掉了双排扣西服外套,脚边是祁秉谦刚砸过来的烟灰缸。 日落时分,满片天空都是鎏金色,这个位置,几乎可以鸟瞰大半个海城。 祁屹望着窗外,从争吵开始到祁屿离开,神色始终很淡。 等祁秉谦对着空气泄完愤,他才移开视线,挽了挽袖子,“没什么大事,不值当发这么大的火。” “他要是能省心,哪里轮得到我发火?你看看他如今哪里有点正经样,说两句不爱听就叫我停他的卡。” 祁秉谦黑着脸,“我是他老子!翅膀硬了,反过来威胁他老子!简直荒唐至极!” “刚才您当着他的面把他和别人比较,不怪他不听。” 祁屹轻描淡写,“您这副封建大家长做派,是时候改改了。” 祁秉谦:“……” “况且您也上年纪了,妈妈知道又要担心。” 提到蒋知潼,祁秉谦的面色才勉强缓和。 话题暂时中止,书房一时静下来。 祁秉谦瞥了不远处的长子一眼,注意力慢慢归拢。 他清清嗓子,话音威严,“既然决定回国长待了,说说你最近的情况。” 祁屹:“想听欧洲分部年度汇报,我的秘书在办公室随时恭候。” 他贴心地问,“需要为您备车么?” 什么年度汇报,备什么车。 祁秉谦皱眉,直接点明,“科森的收购案推进过程有什么难题,可以跟我讲,谈判也可以由我出面。” 难得流露点温情,祁屹却视而不见,“这是集团给我的考验,不需要您费心。” “……” 祁秉谦怎么听不出来他的夹枪带棒,但表面无可指摘,他只能压着脾气,追问:“那你就没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 祁屹面无表情,“从接管分部开始,我在祁山的发展框架就已经确定,现在回国,按部就班地交答卷不是么?” 说完,他捡起脚边的烟灰缸搁在桌子上。 啪嗒一声碰撞,像为话题凿下终止键。 “放心,祁山这艘巨轮不会沉没在我手里。我保证,每个祁家人都能在信托上躺平。” 祁屹声线倦懒又寡淡,“至少三代之外。所以爸爸多保重好身体,到时候再来监督也不迟。” “……” 祁秉谦忍了又忍,才让自己不至于当场骂一句逆子。 这么多年,祁屿生活在他眼前,脾性虽然顽劣叛逆,但本质不坏,犯了什么错教训一顿就行,教训也并非指望他能彻底改正,能老实一阵子就谢天谢地。 而祁屹自小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爷爷生活,接受的是老一辈对长孙的教育方式。为祁家下一个百年长盛不衰,老一辈训练长孙的那一套才是真正的封建大家长做派,虽然称不上泯灭人性,但苛刻和高期望不说,少不了矫枉过正。 和不成器的次子比较,他这个长子几乎是另一个极端。 他完美成长为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模样。 手握权力,也身缚枷锁。 可也许是沟通方式出现了问题,又可能是长期情感需求遭到漠视铸就祁屹现在设防的性格,不知不觉,父子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彼此面对面,是集团董事会主席对董事会成员,能谈论的话题似乎只剩下公事。 上一次仅仅以父子关系推心置腹是什么时候,早就记不清了。 祁秉谦想,长子也是叛逆的,和次子不一样,他的叛逆,是沉默寡言,是令人看不懂、捉摸不透,却又令人束手无策。 蒋知潼赶来的时候,书房里只剩祁秉谦一人。 她在书房环视一圈,一边忧心忡忡地询问和谁、为什么争吵,一边熟练地端起水往祁秉谦口里送服降压药。 “……” 祁秉谦搂住面前这个大半辈子唯一钟意的人,终于感受到一丝安慰。 - 说是家宴,实际缺席了两个祁家人。 除了祁氏夫妇,只剩云枳和祁屹各自端坐餐桌两边。 祁屹像没察觉到空气里的低气压,慢条斯理地从托盘上持起一双打磨光滑的乌木筷,夹菜的动作做得赏心悦目。 祁秉谦强压着的火气到云枳离席前要给祁之峤盛汤时终于忍不住发作。 “别给她盛!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有骨气得很,不愿意吃就都给我饿着!” 云枳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到,哆嗦一下,端着碗的手一个不稳,仍在冒着热气的甜汤从她手背尽数淋下。 她没忍住嘶了口气,蒋知潼见状,连忙抓起她的胳膊,第一时间叫佣人端来凉水。 对比火辣辣的刺痛,云枳更加不习惯蒋知潼的关切。 疼痛感尚在她的忍受范围内,她想要抽开手,“我没事的潼姨,我自己去处理下就好。” “胡说八道!”蒋知潼拉着她不松,用洁净的凉水冲掉她手上的污渍,“女孩子的手可是第二张脸,烫伤不好好处理,留疤了怎么办?” 云枳拒绝不了,沉默地静在原地任由处置。 不远处,祁屹放下筷子,不经意抬眸看了一眼。 她被烫伤的是左手,不久前他刚不小心弄断过这只手手腕上的一条红绳。 他短暂分了个神,先是觉得蒋知潼言辞夸大,凭现在的技术就算真的留疤也不过是一个修复手术的事,又觉得云枳的左手今天确实有些多灾多难。 凉水冲了几分钟,反复确定烫伤没有太严重,蒋知潼侧眸看向祁秉谦,脸上露出点愠色。 “我讲多少次,不要对孩子大吼大叫,你这个臭脾气什么时候可以收敛一点?” 祁秉谦的愤怒在看见云枳被烫时就已经哑火,现在妻子被点了燃线,他就差举白旗缴械投降。 碍于还有小辈在场,他只能沉着脸,吩咐佣人再准备点冰袋。 “我真没事潼姨,祁叔叔就是好久没见我们了,关心则乱。” 云枳轻笑一声,“他也好久没见您了,要是这点小事您就和祁叔叔生气,那我可是会内疚的。” 祁秉谦眼神闪了闪,没说话,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蒋知潼的反应。 “孩子都比你明事理。” 嗔怒声带了点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蒋知潼面上装冷淡,冷不丁丢下一句:“今晚你不许进主卧。” 祁秉谦:“……” 云枳被气氛感染,无意识抬了抬唇角。 不夜宴 第9节 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就听见不远处一道轻嗤声。 她应声望过去,就见祁屹眼神里的讥讽。 云枳莫名能翻译出那个眼神的意思:你很会狗腿。 “……” 嘴角的弧度凝固下来,她移开眼,熟练地选择无视。 蒋知潼再三叮嘱记得涂药才放云枳离开,往西厅没走两步,手机震了下。 「不来看看coco吗?」 是祁屿的短信,云枳叹口气,停下脚步,调转了个方向往马场走。 马场周围的景致在深秋迎来最美时刻,远远望过去,在森林和旷野之上,深绛屋顶的马厩,红杉木的交叉围栏,坐北朝南的室外训练室以及围绕一圈的河道和葡萄园。就算不骑马,在这里徒步兜风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云枳先是去往一间独立的木质棚架,里面除了一地干草空空如也,并不见人和马的影子,她略作思忖,便轻车熟路朝酒窖迈步。 不出所料,祁屿一身马术装备未卸,正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灌自己酒。 罩灯洒下昏黄的灯光,地面零散的酒瓶东倒西歪,看样子是已经喝了不少。 云枳靠近时,踩过的落叶发出脆响,他似乎察觉,放下酒瓶,懒懒地仰着转过头。 短暂过后,等辨认出她,他立马扯唇搂过身边小马驹的脖子,眸中带着几分醉醺醺的笑意,“coco快看,妈妈来找你玩了。” 全身椰白的小马像是对云枳的出现有所感应,马蹄撒欢般笃笃两声。 云枳无视祁屿给她的称呼,她之前明确抗拒好多次,但祁屿每次都假装听不见,她也懒得再纠正。 上前几步捋了捋coco柔顺的鬃毛,算给它回应。 这匹从新西兰购进的纯血pony天生腿长,是稀有的椰子色,通体白到发光,只有耳朵和护心毛附近有几道不规则的棕色花纹,近看像带了棕色耳罩,远看像棕椰子开出白椰肉,所以在被问到要给它取什么名字时,云枳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椰子「coco」。 云枳并不是爱心泛滥的性格,自认并不适合养宠物,奈何coco是很有活力又很乖巧的小马,除了刚空运进半山适应水土气候的那几天精神有点恹恹的,之后很快就和云枳熟悉亲近起来,大部分时候即便不用牵着缰绳都不会乱跑,非常讨人喜欢。 陪着它在草地撒欢、自由奔腾的时刻,她忍不住动容,在它身上竟然体会到几分辽阔和自由。 这份心情太难得,让她不知不觉对它心生好感。 见云枳许久都没给自己一个正眼,祁屿看着她,“真过分,等了你半天,怎么都不问问我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小少爷日子过得太滋润,找不到生活目标,厌世发作躲起来借酒消愁呗。 还能喝酒,就说明没什么大问题。 “这次吵架的理由是什么?” 云枳将缰绳在木桩上打了个结,顿顿,觑他一眼,“你和祁叔叔。” 祁屿耷拉着眼皮,“还是老一套,一句新鲜的说辞都没有。” 他抄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目视前方又没有落点,“不让我玩车,逼我去念商学课程,说我烂泥扶不上墙,霄哥半路被认回秦家祠堂现在都能独立接管业务了,我二十多岁连参与集团管理的资格都没有。” 嗤笑一声,他自言自语:“集团不是有大哥在,非要我去凑什么热闹。” ……确实是中肯但老一套的说辞。 云枳默了半晌,只能敷衍:“我也建议,你最好不要再玩车。” 两人同岁,她还记得,十八岁那年的某个夏天,祁屿被用担架从后山赛车道抬出来,浑身血淋淋的,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 医生想靠近仔细查看他的伤势,结果被他身上滔天的酒气熏得睁不开眼。 虽然是私人内部道路,赛车道周围的安全性也很高,可醉酒后高速驾驶,这种行动和自杀无异。 该说他命大,事态没有发展到最严重的地步。 确诊中度脑震荡、右桡骨远端骨折,祁屿在医院躺足了三个月,恢复得很好。 绑架案发生后,祁屿好不容易从创伤症候群里走出来,无论是蒋知潼还是祁秉谦对他都算得上百依百顺的溺爱。 但这次事件发生后,祁秉谦久违对他发了火,三令五申不再允许他碰车,封锁后山的车道不说,还直接停了他三个月的卡以示惩戒。 除此之外,原先就有安防门的酒窖特意又安插了两名佣人。 安插佣人并非是要看管里面的天价酒,而是为了随时盯紧祁屿,杜绝重蹈覆辙的可能。 这些年下来,祁屿软磨硬泡,后山的赛车道重新开放了,看守的佣人也放宽了对他的监视,只保证他的安全,不至于严防死守。 这也正是云枳看见他喝酒但并不担心他会有状况的原因。 还记得事故之后,云枳曾问过他是不是真的想自杀,祁屿语气轻飘地回答:“真的想死啊,活着好没意思的。” “如果不是最后打了圈方向盘车子撞到山体上,我现在应该连个全尸都没有。” “谁知道呢,突然就不想死了,明明成天活得像行尸走肉,最后一秒,我竟然为自己找到借口,觉得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 对此,云枳的理解是,平常的快乐在他眼中唾手可得,反而能从濒死中找到一点刺激。 毕竟除了他这样内心荒芜的富贵闲人,绝大多数人活着连思考生与死的时间都没有。 “可除了飙车,别的事都很无聊啊。” 祁屿耸耸肩,又想到什么,对着云枳挑眉,“怎么,你也担心我啊?” “是啊。”云枳没忍住白他一眼,“担心你真的去死。” 暮色烟霭中,她撑着栏杆,下巴搭在手臂上,唇珠丰润,一口珍珠牙,被吹动的发尾都散发着撩人,挠得人心痒痒。 一阵酒意涌动,祁屿咽动干渴的喉咙,盯着她突然开口:“要不要kiss?” 云枳静了片刻,花三秒确认自己不是幻听。 须臾间,祁屿已经起身向她的方向靠近,隔着低矮的栅栏虚虚揽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颌。 看着不断在眼前放大的一张脸,云枳细眉一拧,冷飕飕,“祁屿,你发失心疯?” “……” 被这么连名带姓地质问,祁屿动作蓦然停在半空。 直视她眸底的冷然,他神色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不见。 他松开她,若无其事的口吻,“说不定谈恋爱很有意思呢,我们什么时候假戏真做一下?” 云枳没说话,静静地审视他片刻,问:“你喜欢我?” 顿了顿,她又改了个问法:“你喜欢上我了?” 祁屿勾勾唇,语气轻佻,“见色起意算不算喜欢?” 云枳没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口吻平静,“当初答应你假扮情侣是利益交换,你给我一份庇护,我帮你挡许琉音。” “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那方面想法,就当你在讲醉话。” 见她认真,祁屿多少生出点不爽。 “那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如果我说我现在一定要和你假戏真做,你要拒绝我吗?” 他瞥她一眼,补充,“我好歹姓祁,真和我在一起,你也不吃亏吧?” “真要找姓祁的,我为什么不找你哥?” 云枳想也不想地反驳,“一个手里真金白银握着集团股份,一个每个月都要等零花钱,动不动还有被停卡的风险,无论怎么看,和你都比较吃亏。” “……” “更何况他比你大七岁,大概率会死在你前面。” 云枳面无表情,“早死早分钱。” 祁屿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时钻起牛角尖,心下开始对比起来。他不禁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又觉得她口中的另一个人也没好到哪去。 烦躁地抓抓头发,他习惯性摸向口袋想抽烟却落了空,后知后觉烟盒在外套口袋,自己还穿着马术服。 云枳冷静片刻,垂下眼,轻声开口:“祁屿,你是我在祁家唯一能放下心防的人,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我很珍惜我们现在的关系。” 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了漂亮女人的示弱,至少祁屿是。 他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冷酷道:“我开个玩笑,你紧张什么。” “你真实性格这么烂,除了成绩好、能力强,脸蛋长得不错,其他一无是处,谁稀罕和你谈恋爱?” 云枳盯着他,缓缓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轻声笑笑,“谢谢你夸我。” “……” 各自下了一步台阶,这会祁屿酒醒得也差不多了,和云枳摆了摆手就独自去马具间卸装备。 云枳解开缰绳,牵着coco往棚架走。 coco被栓了好久,如今解了禁锢,难免有些兴奋,马蹄声嘚嘚的透着欢腾。 晚风惬意,云枳的脚步也逐渐轻快,侥幸地想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人过来,于是撒开手让它无拘无束地跑一跑。 她并未发现,在身后的某个方向,男人背光静伫在原地,一张英俊的脸缓缓从阴影中偏向她的背影。 更不知道,其实自己幸运地躲过一劫,因为从祁屿问她要不要kiss开始,他就已经出现—— 如果距离足够近,他会一字不落、完整听见他们的对话。 正因为听不见,刚才发生的一切暴露在他这个不知情的人眼皮底下,全然是爱恋中你侬我侬的作态。 祁屹纹丝不动,沉寂的眸底黑茫茫一片,冒着森然的冷意。 良久,他抬手,“咚”的一声—— 装着烫伤药膏的玉石罐被毫不留情地丢进河道。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晕开倒映的月光,但很快,一切又都在夜晚趋于平静。 第6章 窥私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祁之峤裹着外套从房间出来想透口气时,祁屹正在露台抽烟。 等辨认出靠在沙发上右腿叠着左膝的人是谁,她停下脚步就要转身。 不夜宴 第10节 “去哪?”祁屹坐姿松散,掀眸扫她一眼,声线淡得没温度。 “回房间睡觉啊还能去哪。”祁之峤攥了攥袖口,心里疑惑,这片露台在三楼靠近花园中庭的位置,离祁屹的起居室并不算近,他怎么会这个点在这里抽烟。 她用若无其事掩饰紧张,随意问:“哥你怎么还没休息?” 祁屹没回答,掸了掸烟灰,淡声吐出两个字: “过来。” 祁之峤一愣,呼吸都开始变得不自然。 她边听话地往沙发挪动步子边僵硬道,“怎……怎么了?我很困诶,有什么事情不能换个时间……” 在祁屹无声地注视她,她的话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没有底气。 半晌,祁之峤识趣地噤声,乖乖在他对面坐好。 她垮着脸,认命般,“你批评吧,我都听着。” “我说了要批评你?” “那你找我干嘛?” 她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毫无道理。 祁屹这些年在国外,而她也一直泡在剧组,兄妹两人见上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要不是他们有保持线上联络,估计都要互相忘记对方的长相了。 祁之峤心里藏事,此刻顾不上和哥哥联络感情。 她表现得很警觉,“你也要和妈咪一样劝我早日息影安心待嫁?” “我已经放宽了你一年时间。” 祁屹掐了烟丢进烟灰缸,“息影,是你一年前就该履行的承诺,不要把它和你的婚姻混为一谈。” 祁之峤噎了噎。 她低下头,嚅嗫着:“为什么非要逼我息影?事实证明我改名换姓这么久都没人报道,我的身份隐瞒得很好啊……” “少天真了。” 祁屹打断她,“外面的娱记不是吃素的,你真以为可以永远天衣无缝?” “可这几年我的成绩你们难道不算有目共睹吗?我没有借家里任何一道关系,靠自己闯到今天。” 说着,祁之峤连忙点开手机举到祁屹面前,病急乱投医,“哥,你看,不久前我刚被提名了最佳女配,给我颁奖的可是内地电影的最高奖项。还有这个,是我下部戏的导演,他手里之前有部片子入围戛纳导演双周单元,现在筹拍的这个项目班底也很好,我努努力很有可能拿奖的……” “joanne。”祁屹再度打断她,无动于衷,“光过去的一年,我替你处理的负面舆论不下于十条,需要我现在也翻出来,给你念一念上面都是怎么写的么?” 祁之峤心里一惊,脸色逐渐发白。 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性格素来如此,可今晚他的语气显得格外冷漠。 “你想玩扬名立万的家家酒,我管不着,但如果是以这种自轻自损的方式,”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他的语气也严厉到近乎无情,“我会最快促成你和唐贺庭的婚事,公开你的真实身份。” “哥!” 祁之峤神色慌乱,下意识否认,“狗仔最喜欢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了,你看到的那些都是乱写的!” “是么?” 祁屹冷嗤一声,淡漠的声线陡然生出一点警告,“如果报道里都是假的,那我想请你解释一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值得你把眼睛哭成现在这个模样。” 刹那,谎言被戳穿的僵硬令祁之峤整个人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墨镜被她丢在浴室并没有戴出来。 明明想再挣扎一下,可对上祁屹那双狭长锐利的眼,她的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良久,祁之峤抬眸,轻颤着开口,带点央求:“哥,你不要动他。” 周围的温度几乎骤然直降冰点。 祁之峤亲眼看见祁屹凉薄地睇向她一眼。 这一眼,是质问,是审视。 质问究竟是什么人教会她对家人满嘴谎言,审视她的品味怎么不三不四、烂成这样。 他一言未发,祁之峤却什么都看明白了。 在他沉默的十几秒里,她的心脏好像在沸腾的开水里滚了一遍。 “祁之峤,我对你很失望。”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祁之峤堆积的情绪顷刻决堤。 她转过脸,蓦地起身。 没跑两步,迎面撞上准备回房间的云枳。 “之峤姐……” 云枳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得不出声。 祁之峤捂着脸,奔涌的眼泪在风中断线。 她没停留,步伐飞快地跑开。 云枳难得想多陪coco消磨会时间,结果没兜太久,大概是受了风,小腹疼得厉害。 模糊想起张妈今天送来的那碗老鸭汤,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快到生理期了。 她忍着痛走回来,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么修罗的场面。 西厅一楼的电梯在定期检修,这里暂时是她回房间的必经之路。 她无意觑探两人的对话,从楼梯上来,一开始只听得模模糊糊的,反应过来两人是在对峙,时机已经来不及。 想也不用想,那尊瘟神的心情一定很差,她这是撞在枪口上。 兴许今天出门前该看黄历,上面一定会提醒她“诸事不宜”。 云枳目不暇视,硬着头皮往前走,祈祷这个男人能直接无视她。 “站住。” 云枳的眼皮随着男人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阖了阖眼,深呼吸一口。 随即转过身,垂下脸。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他脚上踩着的薄底皮鞋,简直跟他这个人一样又黑又冷。 “祁先生。” “听够了?”祁屹高鼻深目,眼风扫过来,讽刺意味浓厚。 “我不是故意……” 祁屹不想听她辩解,更不屑于弯弯绕绕,“窥私这种行为,往往是一个人内心自卑的反射。” “……” 他全然忘记不久前自己在马场做了什么,口吻冠冕堂皇,“我没有义务约束你的行为,但你住在这里一天,就别想着用祁家的家务事满足你这种低质的欲望。” 云枳脑袋一热,顿时忘掉方才在心里斟酌的全部言辞。 这种心情被人提线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她感觉小腹类似撕扯的疼痛感似乎顺着神经攀上了她的大脑,即将冲破她耐受的临界值。 祁屹眉眼间尽是不耐,缓缓从沙发上起身。 云枳一声不吭,却连迈几步拦在他面前,径直抬起头。 “我知道一直以来你对我都有意见,从来没把我当祁家人。” “可同样,我也从来没把你视为家人。” 祁屹静了片刻,微微眯眼。 面前的人比他矮了一个头,她微微仰起脸,露台的灯光落进她眸底,他看见她瞳孔里的光晕,小小的一轮,湿润、清冷,像希腊波塞冬神庙升起的月亮。 她的反骨都如此有观赏性,以致于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为她突如其来的莽撞勇气而感到一丝讶异。 “你们乱七八糟的家务事,我一点都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开罪他是极度不理智的行为,她早该被磨平棱角,忘掉内心的狼狈,但反复直面他的挖苦、揣测,她有那么一刻,甚至觉得自己从未被驯化过。 他不过是生在了终点,如果她也拥有这样的家庭,她只会比他更优秀。 他凭什么总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评头论足。 “祁先生,是你自我意识过盛。” 身体的疼痛加上情绪一再起伏,云枳捏紧泛白的手指,直视他逐渐阴沉的黑眸,在他晦暗不明的目光里,一字一句:“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祁屹早已回过神,眼前的场景似乎是印证了祁屿白天说的那句“伸出爪子挠人”,内心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做出这种所有人都伤害了她的模样,满腔愤怒就代表了“正确”,站在上风,仿佛她真的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那种令人厌恶、像被粘稠的冷空气包裹的体感一瞬间蔓延。 祁屹刚要开口,面前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蹲在地上。 她抱着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隐约在颤抖。 祁屹居高临下,不动声色地警告:“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蹲在地上的人一动未动,像没听见。 他的耐心彻底告罄,命令道:“站起来。” 云枳咬咬牙,理智在他沉冷的声线慢慢回笼。 她的大脑逐渐清醒下来,对他这种傲慢渗透到骨子里的人,她这种程度的反抗,压根不痛不痒。 可脱口的话覆水难收,事已至此,她只能顺着这个情绪圆下去。 缓缓直起身,她垂着眼睫,声音虚弱:“我没有耍花样,我只是身体不太舒服,可能受了点风寒。” 祁屹怔了怔,睇一眼,面前的人唇色白得像纸,额角的发丝黏在皮肤上,鼻尖和额头挂满细密晶莹的汗珠。 就连拂开发丝的手背上,还留着烫伤未完全消散的红痕。 不夜宴 第11节 “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还乱跑?”他侧身,别开眼,面色缓和了几分,只是话音里依旧没太多温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云枳情绪已经发泄完了,此刻不想再和他啰嗦。 “谢谢祁先生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云枳抿抿唇,对上他深邃的眼:“刚才是我太冲动,您放心,之峤姐的事我听到也会烂在肚子里。” “我先回房间了,祝您晚安。” 说完这些话,她微微欠身,随即转身离开。 一句太冲动自然无法抹去她刚才说的话,但她主动收场,又真的有恙在身,祁屹懒得再多费口舌。 这会露台起了风,她逆着风向走得着急,开衫外套被掀开,内里的布料贴在身上,显出的一截腰肢像竿笔挺的竹。 明明在男人的掌心下,它是如此纤细荏弱。 祁屹盯着她,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帧帧画面是什么的时候,手里重新点燃的烟已经抽了一半。 他竟然因为一截腰走神了半支烟的时间。 冷风拂过,火星迸溅在他指骨,烧红的温度像在他心上烙了下。 他摁灭最后半截烟,危险地眯起眼。 - 云枳吃完止痛药,关灯躺在床上,毫无困意。 她关了阳台的门,窗帘也拉到最严,她在黑暗静谧无声的裹挟中环视着这个房间。 尽管没有一丝光亮,蕾丝床幔、藤编吊灯,鱼骨拼的旧柚木地板,周围每一处都清楚地印在她脑子里。 能在城堡里做公主,不会有人愿意回到逼仄冰冷的福利院当孤儿。 但,是时候搬出去了。 云枳闭上眼,拉起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她很庆幸,尽管低微的烙印成为过去式,在日渐滋长的贪得无厌中,没忘记保留一份自我脱敏的能力。 氧气逐渐稀薄,云枳重新探出脑袋,刚深深呼吸一口,不远处传来了开门声。 一条细伶伶的身子带着点冷意灵活地钻进了被窝。 没等她开口,对方的胳膊已经结实地环上她的腰。 “之峤姐……”面对这位不速之客,云枳的语气有些无奈。 脸贴在她背后的人呼吸很轻,带了点热意,大约是察觉她的语气,中气不足道:“是你自己没锁门,才让我有可乘之机。” 祁之峤的鼻音很重,应该刚哭过,想到她和祁屹先前的对峙,云枳叹一口气。 “你是不是听见我和他的对话了?” 云枳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轻嗯了声。 身后沉默片刻,“他是不是很过分?” 这种问题,云枳并不想搭腔。 祁之峤大约也只是觉得既然有了她这个知情人,所以安心把她当树洞,并不指望她回答。 虽然不想承认,云枳比她小了近四岁,但心智比她成熟不少,至少当她做听众,每次都能稳稳地托住她的情绪。 “就因为他自己接受了出卖婚姻,所以也非要逼着我这么做。” “明明小屿现在和你在一起他都没说什么,凭什么唯独要这么对我。” 她停了下,又自问自答,“难道就因为小屿受过伤害吗?可是明明我也是受害者……” 云枳想了想,纠正了她的说法,“他也反对阿屿和我在一起。” 祁之峤顿顿,“……真的?” “他简直是混蛋,冷血动物,黑心黑肺,没人性。” “真喺低b。” “……” 云枳想,她骂得实在不痛不痒,但祁之峤应该把她从剧组里学到的所有话术都用上了。 又过了好一阵,她心里也许是有些舒畅了,闷在云枳背后轻轻地问:“我是不是也做错了?” 祁屹虽然只比她大三岁,但除了是兄长,他很多时候甚至是超过父亲的存在。 在父母离开半山的那段日子,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过问她的学业和生活,虽然经常不讲道理地干预她惹她烦,但对她的那份关心和爱护润物无声。 能问出这个问题,祁之峤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 云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吵架的时候容易口不择言,他是你哥哥,你说错话,他可能会伤心,但不会真的怪你。” 祁之峤静了几秒,松开她,侧起半边身子,“真的吗?” 云枳翻了个身,估计止痛药还没发挥药效,小幅度的动作也好似牵动到神经。 她眉眼里染上点疲倦,直白地开口:“之峤姐,我生理痛,刚吃了药,现在很困了,今晚我可以借你一只胳膊,但真的没有精力安慰你。” 她刚也和祁屹对峙过,短暂占领上风最后偃旗息鼓,她不想也没那么多富余的情绪站在祁之峤的立场为他们解决兄妹矛盾。 祁之峤微微愣了下,但很快哦了声,并没有被人拒绝的恼怒。 她在被子里蛄蛹了一阵,最后搀上云枳的胳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云枳无声苦笑,不知道该羡慕她的睡眠质量,还是羡慕她天生忘性大,烦恼心中过,半点不带停留。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失眠了多久。 只记得困意来袭的最后一秒,她还在计算,照海城的房价,卡里的余额究竟能支持她撑多久。 第7章 举牌 她倒是能说会道。 搬离半山,不单是换个地方起居生活这么简单。 没了保姆和司机,她首先要考虑吃喝这种最基本开销,其次是房租、水电、外出通勤等一系列额外开销。 海城寸土寸金,海大位于东二环相对僻静的地段,但周边的房价不容小觑,生活成本也相对较高。 这些年,云枳从祁家得到的资助还算优渥,自己另外还有奖学金和实验室补贴,加上她没什么物欲,需要花钱的地方不多,日积月累的,卡里也存下一笔不小的数额。 这种情况下还要精打细算,是因为还有去耶鲁的这笔巨大支出在等着她。 云枳趁着章逢在海城停留的这几天抽空去了他一趟办公室。 “你真想清楚了?”对于她选择放弃海大直博的这个答复,章逢再三劝说,想留人的意图很明显。 云枳点点头。 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什么性格,这个决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章逢轻叹一声,“既然如此,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欢迎你随时改变想法。” 云枳没把话说得太死,“感谢章导这几年对我的栽培,无论我最后的选择是什么,未来希望还有机会和您在学术上有所交流。” 章逢惋惜又欣慰,温和地笑笑,“好了,你大三上学期才过半,现在说这话还太早。”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笺推到她面前,“上次你和我说想找个机会出去实习,我这里拟了封介绍信,接收方是科森的研发部。” “科森研发部就在海城,方便你实验实习两头跑,这两年他们势头也很足,你过去跟着前辈,应该也能学点东西。” 云枳短暂错愕了下,之前她试探地在章逢面前提过自己有实习的意向,当场被他驳斥了,第二天就给她加了个新课题。 她完全没想到章逢竟然真把自己这句话记在心上,接过信笺时,只觉得手里的份量沉甸甸的。 这份介绍信来得很是时候,云枳连着自己的简历一起,给科森的hr递去邮件。 没多久,对方回复了她对薪资和基本工作要求的疑问,邀请她于两周后于科森大楼直接进行终面。 不愧是行业龙头企业,实习工资也比平均水平高出一大截。 云枳奔波在半山和实验室的两点一线,忙着找房子准备面试,无暇关注到,半山最深处的起居室,早已不见那位她最不想见的人。 - 时间转眼过去了半个月,海城又落了一场雨,势头不大,但淅淅沥沥的冷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天气如此,加上正式迈入昼短夜长的冬季,下午没到四五点,天就暗了半边。 东一环cbd,高悬祁山标志的插天楼宇在烟雨薄霭中似庞然大物。 距离祁山太子爷入驻海城总部已经过去一个礼拜,而今天,是他正式开展工作视察的日子。 方格间灯火通明,祁山全体员工战战兢兢,一遍遍检查自己仪容仪表,就等祁屹大驾光临。 顶层直达b3的电梯平稳运作,没多久,劳斯莱斯从祁山总部大楼的地库缓缓驶向中心大道。 车后排,祁屹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双腿交叠,膝上一沓白纸黑字的文件,目光逡巡,听着挂式蓝牙耳机里助理simon的汇报作批示。 他只有工作的时候会戴框镜,日常有需求都是使用隐形镜片居多。 临时改变行程,他没带simon随行,这位新助理上岗不久,还在适应他的办公风格。 先前他最得力的副手被留在欧洲分部接管工作,回海城后,祁秉谦给他调过一个资历老的,但上岗三个小时就被他请到了别处。 “工作视察已经推迟到了明天下午,至于章小姐那边,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地址发给了她的助理,对面回复章小姐会准时到达。” 做太子爷的助理要鞍前马后,除了工作,生活也要参与,只是simon刚上任,实在有些难拿捏生活这一项里他该参与到什么程度。 就比如现在,太子爷被他的母亲勒令暂停工作,陪他的联姻对象约会。 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两人第一次约会,可显然太子爷不按常理出牌,竟然把地址选在了拍卖场。 这场拍卖的主办方和祁山有业务交流,不久前给归国的祁屹发来过邀请,没想到他会选择这个时候应邀,simon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出他究竟是约会还是在变相办公。 章清樾到的时候,拍卖会还未开始。 她往会场最中间的位置望过去,果然远远看见了叠着长腿看拍品册子的男人。 周遭人头攒动,宾客谈笑风生,唯独他稳如泰山,倦懒地垂着眸,漫不经心的,又十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eric,好久不见,我是清樾。” 不夜宴 第12节 祁章两家走得很近,两人算小时候就认识,又是剑桥校友,还在念书时偶尔能在校园或异国他乡的街头碰上一面,所以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并不奇怪。 祁屹从短暂的思考里抽身,抬眸看她一眼,很淡地点了点头,“坐。” 章清樾怔了怔,心里生出点微妙的异样感,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 她在他邻座的位置坐下,彼此间隔标准社交距离,无意瞥到拍品册停留的一页,主动找话题:“你在看彩宝?” “红宝石手链,这是要拍给之峤妹妹庆祝她得奖吧。” 祁屹靠着椅背,把曲起的腿放下来,不动声色地又翻一页。 他只是闲着无聊,一时在心里自我消遣,想看看这条镶了满钻的鸽血红手链和前不久他弄断了那条红绳比起来,到底谁更红一些。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随便看看。” “……” 祁屹侧眸,嗓音沉稳,“怎么了?” 章清樾勉强配合着笑,“……没事,我也是随口问问。” 祁屹合上册子,双手交握,手肘撑在椅子把手上,问:“老爷子最近身体还好吗?”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奶奶去世之后,精神头不太够,记性也有点不太行。” 聊到家人,章清樾心里那点微妙才逐渐消失,“我这几年回来得少,每次都要重新告诉他好几遍我是谁,他才能想起来一点。” 祁屹:“人老了都这样。” 章清樾有点被他这种犀利的安慰逗笑,礼貌地回了一句:“祁爷爷呢?” “也就那样。” 祁屹皱皱眉,“岁数大了,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臭。” “……” 两人的交情不算深,一来一回你问我答,话分分钟掉在地上,所以后来话题逐渐就开始往公事上靠拢。 章清樾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方才那阵微妙感是怎么回事了。 祁屹从头到尾不太像把她当约会对象,而是更像对待职场上的合作伙伴。 好在拍卖很快开始,彼此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展品上。 章清樾没什么看中的,倒是祁屹,拍了两件高古瓷,他每每出手,场上所有人都十分识趣地不再跟价。 毕竟这位太子爷的脾性难以摸透,他想要什么不重要,为什么想要也不重要,旁人只需知道,凡是能入他眼的,他一定会弄到手。 两件拍品到手,后半场,身旁的人表现得意兴阑珊,好几次低下头看手机,像在和人发消息。 事实情况正是章清樾猜测的这样。 先是被停了卡的祁屿。 祁屿:「哥,你在吗?」 祁屿:「看到回我消息」 祁屹:「没钱借你」 祁屿:「……?」 再是失联半个月的祁之峤。 祁之峤:「我冷静好了」 祁屹:「?」 祁之峤:「我决定原谅你」 祁屹:「……」 祁之峤:「小枳说,我说错话,你可能会伤心,但不会真的怪我」 祁屹:「所以?」 祁之峤:「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那既然你不怪我,我大人有大量,也不和你生气了!」 她倒是能说会道。 祁屹盯着屏幕半晌,面无表情冷笑一声。 等他放下手机,章清樾隐约觉得,身边的人心情似乎变好了点。 终于,当那条缅甸无烧红宝石手链被展出的时候,沉寂半场的人懒懒直起身,屈尊降贵地举起了手边的号牌。 …… - 与此同时,海城东二环某处道路边。 云枳从计程车上下来,艰难地撑开伞。 她拖着拉杆箱,上面还摆了个不大不小的文件盒,这两件东西,就是她从半山带出来的全部行李。 辗转好几家中介公司,最后选定还是sasha租的一套公寓。 “这一片豪宅很多,不少名人还有政商界大佬都选这里,治安方面一定没问题,freya,你一个女孩子,独居要多注意安全。” “我平时不经常过来,房租你交一半,就当和我合租。” 综合她手里已了解的其他几处房源来看,这里确实是最优选。 云枳没多犹豫,直接和她签了一年的合同。 今天是她入住新家的日子,几个小时前,她还收到科森hr给她的邮件,通知她终面通过,随时可以去报道。 所以哪怕她现在站在路边,一时晕头转向找不到自己的公寓,被雨淋得略显狼狈,都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手上不方便,她干脆收起了伞,专心看导航的位置。 等确定方向拖着行李往前走,一辆黑色银顶的劳斯莱斯缓缓停靠在她要通过的路口亮起双闪。 云枳觉得这车看着眼熟,但没多想,刚准备绕过去,后座车窗半降,一道令她完全预料不到的侧影径直出现在她视线中。 男人端坐在车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8章 同居 “公寓,是你一个人住么?”…… ……这话她倒是也想问。 从半山搬出来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离这尊瘟神远一点,谁料这么好的日子竟会碰到他,简直衰事当头。 云枳如实答:“我在这附近租了公寓。” 祁屹看一眼她身边的行李,眼神里有意外,又像在思考她这话的可信度。 “祁先生放心,我不知道您的行程,更没跟踪您的本事。” “……” 绵里藏针,伶牙俐齿。 见她这副模样,祁屹嗤一声,量她也没那个胆干跟踪他的事。 只是放着好好的半山不住,跑出来租房子—— 他微眯起眼,“公寓,是你一个人住么?” 是不是一个人住和他有什么关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人怎么还是不依不饶。 云枳把心绪通通压下,耐着性子准备回答,刚抬眸,就径直撞上他幽深黑沉的目光。 她愣了愣,心念微动,一股寒意顺着呼吸从心头蔓上胸口,脸色也逐渐冷下来,“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人习惯戴着有色眼镜看她,现在是在怀疑她和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一起住? 天边压着一层乌云,隔着浓郁的水汽,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怀揣着心思,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倏然,半降的车窗又探出一张脸。 “你是云枳吗?” 被念到名字,云枳从还未完全凝聚的情绪里抽身。 顺着声音望过去,车子后座另一侧,灰棕披肩发的女人和祁屹并排坐着,此刻身体微微倾斜,自然而然地靠向中央扶手。 她一身干练的素色风衣,乍一看是很abc的气质。 “之前在爸爸科考队的合照上看到过你,我还在想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然这么能吃苦,今日一见,你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出众。” 云枳怔了怔,看着她有些似曾相识的五官神态,反应过来她应该就是章逢的女儿,祁屹的未婚妻。 出于礼貌,她淡淡道,“你好,我也听章导谈及过你。” “一开始不知道是你,不小心听见你和eric对话,我还以为又有哪个被他迷惑的女人跑来跟踪他。” 章清樾扬唇一笑,“原来是哥哥约束妹妹,是我误会。” 祁屹在剑桥的时候很受欢迎,除了出众的皮囊,很多女孩都被他身上那股来自东方冷感又神秘的劲吸引,可明明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在dae文化流行的风气里,他的私生活却很干净,以致于有人孜孜不倦蹲点他一学期,从剑桥郡摸到他在泰晤士河边的顶楼公寓,就为一瞻他私底下是不是真像传闻里说得那么禁欲。 招呼也打完了,云枳没兴趣留在这里听他的风流史。 这会雨虽然很小,但飘在身上湿漉漉的并不好受,他们在车里不痛不痒地动动嘴皮子,可她却要干站着淋雨。 她对着章清樾招呼一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等一下。” 还没来得及推动拉杆箱,车内的男人就叫住了她。 祁屹搭膝坐着,身形笔挺又松弛,脸上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冷淡模样。 只听他沉声吩咐了句:“给她拿把伞。” 司机干脆地从驾驶位下来,很快一把长柄黑伞递到她面前,“云小姐,您拿好。” 云枳并不缺伞,自己那把折叠伞被她收了起来,她是行李太多没空余的手腾出来撑伞。 “我不用……” 不夜宴 第13节 “身体不好就安分点,还是你觉得淋雨是种很酷的行为艺术。” 车内传出的声音打断她,声线平而稳,让人难以捕捉一丝多余的情绪。 不等反驳,半降的车窗缓缓上升,后座的人留给她一个高贵冷峻的侧影。 本来行李就超负荷,现在又多了个没用的负担。 云枳盯着手里这把看着就做工昂贵的长柄伞,烦躁地拧起眉头。 车子缓缓起步,逐渐没入车流中。 内饰灯暗下,后视镜里的那团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昏芒的视线中,祁屹手肘随意地搭在窗沿,贲着青筋的手背虚虚托着下颌,从容地收回视线。 “你们是吵架了?”章清樾方才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之间不似寻常兄妹的对峙。 祁屹声线散漫,“和一个小孩子吵什么吵。” “那你们的相处方式还真是蛮特别的。”章清樾笑笑,没多想,自然而然挑起新话题,“我听说云枳妹妹是小屿的女友,看样子,他们这是从半山搬出来同居了……” 压在心底的隐秘猜测被人直接指明,祁屹微蹙眉心,镜片后的双眸沉敛下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如果是男女朋友,同居难道不正常么?” 章清樾有些不解,看他一眼,轻笑着提醒,“虽然在你眼里可能还幼稚,但实际他们早就是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成熟大人了。” “成熟?不见得。” 祁屹唇角的弧度隐约含点嘲弄,“倒有点天真到愚蠢。” 章清樾滞了滞,他的目光实在令人捉摸不透,一时之间猜不出他究竟在说两人中的谁。 但能看得出身边的人对这个话题的谈兴很淡,前前后后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 她这几年也算识人无数,见他这样,便没再深入话题。 车厢重新静下来,城市的霓虹街景在车窗外飞驰。 祁屹垂眸看手机,屏幕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侧的车窗玻璃映出他深邃冷淡的眼。 不多时,劳斯莱斯的车轮毂在章公馆的大门前停转,章清樾背好挎包下了车。 “……eric,eric?” 祁屹回过神,侧眸看向她,目光里透出点习惯性的征询。 “你在处理工作吗?” “一点私事。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章清樾又重复一遍,“关于科森这个项目,我四叔拜托我约见你谈谈。” 祁屹:“行程的事可以直接联系我助理,他会安排接洽章先生。” 章清樾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柔和地笑笑,“还有,多谢你今晚送我。” “顺路的事。” 祁屹轻描淡写,在略显疏离但彬彬有礼的口吻中结束了这场会面,“我还有事,就不多送。晚安,章小姐。” - 重新起步的幻影在辉煌的灯火中穿梭,最终开向了中洲公寓的停车场。 这座摩天大楼位于东城区,是二环这片住宅区最为奢靡的存在,顶层的复式公寓更是盘踞三层楼高,360度环绕的全景幕墙窗,内部空间近三千平方英尺,另设有屋顶露台,宛若城市里的私人绿洲。 一进入玄关,祁屹没开灯,摘了腕表就往室内走,一路扯松领带,脱掉西服外套,随意丢在了客厅的黑皮革沙发上。 随着身上的束缚减少,他靠上沙发背椅,阖眸沉沉舒出一口气,眼下有很深的倦色。 这个高度下,落地窗外万籁俱寂,照进来的零星点点是唯一光源。 自动运行的风暖微微泄出白噪音,一时之间,室内透着静谧。 倏然,沙发不远处的手机亮了下,祁屹掀起眼皮扫一眼来电显示,大掌一挥,拿过手机接起来。 “我没在外面租公寓啊,老头子把我卡都停了,我哪有钱交房租?” 祁屹不动声色,“没和人同居?” “同居?同什么居,我和谁同居?” 祁屿皱眉,思索半天他哥这话的弦外之音,最后略微生硬道:“我和小枳感情好着呢,我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么?” 感情这么好,可听语气,他似乎没把云枳归到同居对象里,甚至连她搬家的事都还不知道。 祁屹点开免提,把手机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持过一旁剩的半支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杯。 “哥,你找我就为了这事么?” 提着岩石杯啜一口,祁屹不紧不慢岔开了话题,“你的生日礼物应该过几天就会到达半山。” 祁屿瞬间提了点精神。 自绑架案发生、他的同胞妹妹遇难后,他生日这天就变成一个既敏感又矛盾的日子。 来自家人每一句祝福、每一个微笑的背后,似乎都蕴藏一颗悲痛的种子。 等他慢慢从应激候群症里走出来,已经习惯自己不再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直到十八岁成年礼那天—— 他从遥远的英国收到一架alluna顶级天文望远镜和一份经营权转让协议。 弹指间,海城数一数二商业地段上op1的私人俱乐部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拥有一家私人俱乐部”这种听起来就很不务正业的愿望,最终是总爱辞色俱厉、对他多加约束的大哥帮他实现。 俱乐部的名字被更改为「meridian」,附在文件袋之上的,是祁屹在格林威治皇家天文台、代表世界时间开始的本初子午线附近亲手写下的祝福: 「挺身茫茫宇宙,深囿漫长黑夜,天高地迥,行走自在。 循此苦旅,以达星辰。 成年快乐。」 祁屿知道,「自在」,便是大哥对他最真挚的期盼。 缓缓从回忆里抽身,他咳嗽两声清清嗓,“那我先提前谢过大哥喽,不过——” “再转个一百万过来看看实力?” 听筒好一会没再传出声音,祁屿“喂喂”半天,从耳边拿下手机,看到屏幕已经退出通话界面,这才郁闷地意识到对面早就掐了电话。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祁屹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 未擦干的水珠随着动作沿他的结实肌肉线条缓缓下落,划过壁垒分明的小腹,最终在松垮的浴巾里隐没。 他走至落地窗前,点开simon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按照祁先生您的吩咐,隋白长颈瓶和蓝釉三足盘这两件拍品已经归置好,至于剩下那条需要寄送红宝石手链……” 这条手链明显是送给女性的东西,但上司的讯息里只说明这件拍品不用归置,并没有交代怎么处理。 simon揣度这件礼物的主人应该是章小姐和祁二小姐其中之一,但到底没有明示,送给谁,送到哪,他不能妄下定论。 祁屹俯瞰着脚下的夜景,点起一根烟吞云吐雾,低垂的眼眸神色难辨。 良久,他报了个地址:“海城大学,生物科学学院。” 出乎意料的答案,simon迟疑问道:“收件人是?” 祁屹喉头紧了紧,好像说出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件什么艰难的事。 “……算了。” simon听见他从来雷厉风行、决断如流的上司冷冷淡淡的一声命令:“东西送到中洲公寓,我自己处理。” “好的祁先生。” 虽然疑惑,但simon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非常有眼力地没追问上司突然改变主意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毕竟无论这个神秘的主人是谁,能收到祁先生亲手送出的礼物,对方应该都会感到关怀备至、受宠若惊的吧。 simon如此想。 第9章 角色 “谁告诉你我没时间?” 虽然科森hr通知她随时可以报到,但云枳思考过后还是回了封邮件,表示自己正式入职的时间可能要往后推迟。 她前半学期一直辗转图书馆实验室,课外活动的时长还没补满,这项学分虽然相对没那么重要,但和奖学金挂钩,去科森之前,她要把这个遗留问题解决。 众所周知,海大戏剧社有艺术学院的血统,除了基本社团活动,还要承包学校各种文艺演出,诸如迎新会、节日晚会、毕业典礼等等此类的大型活动,一旦加入,想混时长都很有难度。 对比那些玩转各种兴趣社团的同级们,云枳显得并不太上心,慢一步的结果就是在得知必须要选择一个加入时,就只剩下戏剧社这种无人愿意问津的社团还有名额。 十一月中。 初冬午后的暖阳微澜,在满地落叶上洒下一缕金灿灿的薄光。 云枳从生科院出来,手里拿了本红皮雅思词汇,见缝插针在步行至西校区艺术学院的路上背单词。 走了约莫一刻钟,远远前眺,就见欧式尖顶的赭红拱门外墙和中央的一座篆刻着“思考者”形象的象牙白雕塑。 她今天是被许琉音催着过来试妆的—— 原打算一鼓作气趁没到年底戏剧社最忙碌的时候先把活动时长凑满,谁知社里最近就正在准备一场临时的汇报演出。 作为戏剧社社长,许琉音这次为演出准备的新剧剧本改编自西班牙文学大师塞万提斯的小说《堂吉诃德》,剧本里“玛塞拉”这个角色原定扮演者是名英国交换生,上周生病休了长假,就在她挑剔新的候选人都和角色不贴脸、达不到她的要求时,云枳好巧不巧出现在了她眼前。 自己既不是专业戏剧演员,也没有过戏剧表演经验,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来算不上友好,一时云枳也不明白许琉音为什么非要选择她。 刷卡进入大门,到达礼堂二楼,穿过长而宽阔的走廊,尽头门前用油画装饰的房间就是戏剧社的活动室。 甫一推门,活动室沁着的暖气扑面。 身穿黑色礼裙的少女像是等候她多时,环抱着手臂往外走,裙摆和落在披肩上的浅金色罗马卷发随着步伐蹁跹,一双玛丽珍高跟被她踩出趾高气昂的节奏。 不愧是大小姐,就算在学校里打扮也要时刻光鲜、永远占据别人视线里的最高光。 “慢死了,你是蜗牛吗?” 云枳几乎是被按着在化妆镜前坐下,许琉音从镜子里端详了下她的脸,随即打开平板。 划出一张照片,她对旁边的化妆师吩咐道:“忘掉先前给eresa的准备的妆,从现在开始,看着这张图,找找新的感觉。” 不夜宴 第14节 画面里,牧羊女站在山丘之上,发丝随着微风拂动,似在凝望远方的风景。 这幅出自daniel gerharz名为《whahe day may bring》的田园画作此刻就挂在许琉音的书房,在她不久前焦头烂额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苦恼时,她看见背对自己的云枳,修长的天鹅颈,薄而削直的肩背,整个人散发的气质宁静又坚定,让她第一时间联想到这幅画,联想到玛塞拉这个角色。 化妆师沉吟片刻:“黑色编发改成红褐色扎发,碎花头巾改成白色发带,牧羊杖代替手提花篮。” 许琉音牵唇笑起来,终于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对比她们略显凝固的气氛,云枳始终气定神闲,她安静坐着,垂眸翻动手上的词汇书,看上去对面前的一切都并未感到负担。 “喂,我给你的剧本你好好看了没?”许琉音在她旁边坐下来,明亮的眼睛瞪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夺走了她的词汇书换成剧本,“我们对一遍,你哪里不懂抓紧提问。” 云枳十年前就读过《堂吉诃德》的外文原著,对那个年纪的她来说,无论是原文还是小说想表达的主题都还有些晦涩难懂。 许琉音的剧本《脱缰》基于原著改编,主角分别是虚构角色落魄少女(diana)和年轻的酒馆老板(ricardo),堂吉诃德和桑丘这两名原著角色在故事中穿针引线,讲述这一对意外邂逅的年轻人在时代背景下由于身份差距一波三折但最终圆满的爱情故事。 这种对原著的改编和重构是戏剧创作的常见形式,而玛塞拉在剧本里存在的作用更多是为主角带去警示和思考、推动主角的感情发展。 剧本云枳可以理解,但戏剧表演可不是单纯理解剧本这么简单。 “拒绝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会演戏,如果你坚持要我上台,我没法保证最后呈现出来是什么样子。” 许琉音拧起眉头,神色里带着很自然的埋怨和苦恼。 她当然知道临时选个门外汉来是件不稳妥的事,而且选择云枳出演玛塞拉,在她这里就等于变相地认可她的皮囊。 毕竟牧羊女玛塞拉在原著里的形象是这样: 「人们看见了她的花容月貌,说不清有多少富家子弟、青年乡绅,像格利索斯托莫一样,一身牧羊人打扮,来到她身边向她求婚」1,可玛塞拉从来只将自己的美貌视为身外之物,面对无数异性的爱慕和幻想,她一颗心坚如磐石,从来不给对方留有任何希望,其中最狂热的追求者格利索斯托莫在被她拒绝后选择自杀,死前还在控诉她的残忍无情,至此,她曾经的那些爱慕者开始对她口诛笔伐,说她「脾气和个性对村上人的害处比瘟疫还大」2,一时之间,曾经的“神女”被贬为“妖女”。 在她的私心里,敢于对世俗偏见进行反抗的玛塞拉是她很偏爱的角色,她不想把偏爱的角色给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奈何她的专业素养让她不得不承认,眼下云枳的形象就是最贴合玛塞拉的,尽管她没有任何演技加持。 这种感觉无疑令人有些不爽。 许琉音鼻腔溢出一声轻哼,语气十分冷酷,“舞台最终呈现是什么样子,那就是我这个导演的该做的事了,不用你来替我操心。” - 在五幕十二场的改编剧本里,玛塞拉并不占有特别多的戏份,出场次数也很少,但这个角色有一段将近三分钟的独白自述,在这三分钟里,准确无误地念出台词,并且给出足够让观众能感受到的情绪,就是云枳要做的事。 排练日程紧锣密鼓。 许琉音事必躬亲,无论是剧本在排练中细节修改,还是舞台上的服装、灯光、音响效果呈现的细节,她都要一遍遍调整,追求完美。 大概是这段时间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许琉音面对云枳,从刚开始的如临大敌到愈发松弛。 她依旧是任性跋扈的大小姐,捧起莎翁作品的外文原著可以侃侃而谈,谈吐、学识都不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妨碍她在地毯上盘腿而坐,刷着idol的最新资讯帖,耳机里放一首杨千嬅的《少女的祈祷》。 气温在泛白的冬日里逐渐降低,活动室里的气氛却像煤炉上一壶将沸未沸的水。 又是一个云层完全遮挡阳光的阴天,《脱缰》第一次统排,戏剧社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祁屿十几天没在半山看见云枳的影子,之前她就算忙起来天天留实验室熬大夜也很少超过一个礼拜不回家。 他自己也没想到,旷课多日来学校竟然是为了捉人,还是在艺术学院捉的人。 当看见云枳一头红棕发出现舞台上,祁屿肉眼可见愣在原地。 玛塞拉在这场完整的排演里戏份已经走完了,待最后一幕出场结束,云枳从后台走出来,祁屿迎面走向她。 “你来真的?” 他摘掉墨镜,露出他那张冷感的脸,睇一眼她的头发,表情很古怪,“真要为艺术献身啊。” 不怪他惊讶,实在是因为这种颜色会出现在云枳头上的概率无异于他突然转性好好用功念商学书。 云枳淡声回答他,“短效染发剂,顶多留一个月就褪色了。” 又侧眸看向他身后的男人,唤一声,“秦霄哥哥。” 秦霄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微动,似乎也对她这个造型感到意外。 “秦霄哥哥是你喊的么……” 许琉音嘴里嘟囔着,手里握着卷剧本迈步过来,转头看向祁屿,语气十分不客气,“怎么了,这个发色很难看吗?明明很衬她肤色的好不好。” “当然不是难看。” 太过完美的头骨和脸蛋让她很难有任何不适合的发色,她身上那种游离在纯真和离经叛道的飘忽感被放大,红发的她依旧是美的,但是和之前美得不一样。 祁屿从惊讶里缓过来,勾唇揽住云枳的肩,用她的头发在自己手指上绕圈,毫不迂回含蓄,“我家小枳怎么可能难看,简直胡说八道。” “……” 此话一落,秦霄不动声色观察许琉音的反应。 只见她无视两人的亲密,扭过头看向舞台,齿尖磨着唇瓣,语气幽凉,“还在我的地盘,拜托小屿哥哥你不要讲这种恶心话。”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几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表演上。 很快,随着音乐和男女主一段动情对白结束,整部戏正式落下帷幕。 虽然是彩排,台上的几位主演还是把许琉音还有提前下台的云枳重新拉上去一起谢了幕。 台下响起掌声、喝彩声,虽然秦霄和祁屿两人没看完全程,一个笑着鼓掌,一个吹着口哨捧场地高呼“bravo”。 排演后许琉音照例对每个人的舞台呈现做了点评或改进方向,轮到云枳,她翻一页剧本,白纸黑字旁还有她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细化到每句台词对应的调整,最后略不自在地偏过脸,“你最大的问题还是肢体动作比较生硬,但站位过场都比较流畅、精准。” “期待正式演出你能有更好的表现。” 云枳大方地笑:“但愿如此。” 虽然参与演出不是她本意,但她做事从来都是善始善终。 这些天,她也算领略到戏剧这个冷酷同时又五光十色的世界,舞台上的一切一旦开始,直到落幕之前,没人喊停,做出的每个动作说出的每句话,都没有倒带重来的机会,舞台上的时间,就是演绎角色、成为角色的时间。 对她来说,这段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人生体验,尽情沉浸就好。 祁屿听见,没忍住挑眉,“看不出来,你还挺专业。” 许琉音恶狠狠地咧咧嘴,故意扮凶时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别小看我。” 见秦霄打完电话回来,她扭扭妮妮地挪过去,略显羞赧又带隐约期待地开口问:“秦霄哥哥,你刚才看完剧本了么?” 秦霄大掌在她发顶抚了抚,“故事很有意思。” 很快,他在“哥哥”这个身份里很有分寸地收回手,“导演工作做得也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了。” 云枳看见许琉音在听见这话后眼里一闪而过的雀跃。 下一秒,又皱起小脸,指着她,像埋怨又像撒娇:“秦霄哥哥你都不知道,这个耽误我最长时间的人她有多无趣,除了排练剩下的时间不是在背单词就是在看文献,聊起什么别的话题她都一问三不知。” 云枳:“……” 秦霄只淡笑了下,“走吧,收拾一下,我订了私房菜。” 他转头对祁屿道:“地址我发你了,你带上云枳,你哥一会也会到。” 祁屿忙着打游戏,随意摆摆手,“知道了霄哥,你们先去,我们马上到。” 云枳听闻,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等秦霄带着许琉音一走,她踢了踢沙发上的人,“你能不能自己去。” 最近一段时间没见到某个衰人,她感觉自己都更加神清气爽些,不想主动去触霉头。 “霄哥特意让我带上你,不好拂他面子吧。” 祁屿抬起头,想到什么,直接丢开手机,掐了把云枳的脸蛋,“还没来得及问你,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搬出去住了?” “外面住能有在半山舒服么?你看看,这脸上本来就没二两肉,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云枳拍掉他的手躲开,“剧社和实验室都很忙,过段时间我还要出去实习,搬出来省点通勤时间。” 祁屿静了片刻,思绪在脑子里转一圈,最后乜她,问:“coco你也不要了?” 云枳偏过脸,无谓地笑笑,“我的房间只有三十平,带上它一起住,未免有些残忍。” “……” 小少爷眼里流露不食烟火的震惊,“什么房子三十平?半山厕所都比这里大,你疯了?” 云枳没耐心理他,“……闭嘴吧。” 祁屿见事情尘埃落定,只能问:“位置在哪,发我。” “sasha的公寓,我和她合租,交一半房租。” 这对话既视感很强,祁屿脑子里飞快划过什么信息,但他没抓住。 他的表情始终很冷酷,“经常回来看看coco,狠心的女人。” - 秦霄订的这家私房菜藏在闹市中,阔石板后假山密林掩映,水声潺潺,环境营造出一种归隐感。 它不对外营业,只做私宴,菜品都是定制,地道的江南菜,口味上佳。 服务员倒了茶水就走出去,云枳坐在包厢门正对的位置,一旁,祁屿边追问她饰演的角色在剧本里是什么剧情边往她嘴里递果切。 停顿一下,云枳习惯性含住果切,倏然,推门的动静响起来。 她应声抬眸,山林水影间,幽暗的灯光描摹出一具高大的身形。 祁屹一身黑色肯辛顿风衣叠穿西装,一只手还扶在门上,不经意掀起一眼。 四目相对,男人眼眸微眯,在她脸颊往上的位置经停足足三秒钟,随即神色无澜地落了座。 云枳:“……”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还说得很难听。 “继续啊。”见她沉默下来,祁屿意犹未尽,催促道。 云枳硬着头皮讲完。 好半天,祁屿才后知后觉包厢里多了个人,“哥,你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海大最近有个汇报演出,哥你收到邀请没?” 祁屹眼都没抬,“没注意,怎么?” “这种场合你肯定没时间去,小枳这次要上台表演,你把第一排的位置给我呗?” 秦霄和许琉音有事在外面,包厢里只剩祁屿的说话声。 不夜宴 第15节 云枳想让他闭嘴换个话题,结果下一秒他伸手揉向她的脑袋继续道:“小枳为了角色特意染了头发,《堂吉诃德》哥你看过没,她演的就是里面一个牧羊女,名字叫……” “我耳朵不聋,能听到,也不瞎,可以自己看。” 祁屹放下茶盏,面无表情打断他,“另外——” “谁告诉你我没时间?” 第10章 斡旋 兵不厌诈的小把戏。 “……” 祁屿幽幽道:“你最近不是忙着集团的事分身乏术么,一个汇报演出,你时间那么宝贵,真发邀请,我代你去呗。” “你代我?” 祁屹语调和咬字都漫不经心的,“八窍通了七窍,你代我能做什么?” 云枳正低头喝水,没忍住呛了一口,她很快撇过脸,反撑着手背挡住半边唇角。 包厢暖气很足,她脱掉了外套,剩一件贴身的薄羊绒毛衣,红发白衣,薄肩细腰,露出的侧脸和一截脖颈很细微地在抖动。 祁屹的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眸中的冷锐像阵穿堂而过的风,“想笑就笑,憋给谁看。” 云枳唇边的弧度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祁屿皱起眉头,能猜到刚才他哥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眼神里透着被蒙在鼓里的清澈,“你俩在这打什么哑谜呢?” 门又被推开,这次是端着醒酒器的服务员。 酒是祁屹点的,一支红头蜡封的leroy用来佐餐。 趁着服务员的出现分散了包厢里的注意力,云枳抵唇,微微靠近祁屿,低声道:“他是在说你,一窍不通。” “……” “过分了吧哥,一个观看席位而已,不给就算了,怎么还上升人身攻击啊……” 祁屹嗤一声没说话,嘲弄的意味很明显。 等服务员醒好酒,许琉音和秦霄一前一后进了包厢。 前者蹦蹦跳跳似乎心情很好,后者步伐平稳,手里还抱着一只和他气质完全相悖的毛绒兔。 看见祁屹,许琉音立马收起嬉笑,板板正正唤了一声“大哥哥”。 “好久不见。” 许琉音在圆桌旁坐下来,跑动引起的略急促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就迫不及待地问:“大哥哥,我的新剧马上就要首演了,我听daddy说祁山最近和海大有合作,学校应该会给你发邀请,到时候你会来吗?” 秦霄就坐在她身边,先是在另外一张板凳上安放好那只粉色的毛绒兔,随即两指轻压转盘,将茶水换到面前,抬手倒了一杯递给许琉音,示意她慢慢说不用着急。 祁屹:“如果行程没有另外安排,我会尽量赶过去。” 云枳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他一眼,惊觉原来这人也有这么善解人意的时候。 “啊……”许琉音嘟囔一声,略微有些失落。 在她的印象里,大哥哥永远都很忙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出国之后就更没机会看见他的人影。 对比其他更重要的行程,一个汇报演出确实还不值得他亲自出马。 祁屿见缝插针道:“别伤心,大哥没时间,他的位置给我就成。” “我才不要。”许琉音丧着脸,“小屿哥哥你的品味太差劲了,根本欣赏不来我的剧本,第一排的位置给你就是浪费。” “谁要欣赏你的剧本,我是为了……”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祁屿就被一道带着警告的眼风瞥过。 他耸耸肩,悻然闭嘴。 祁屹没多解释,抬了抬酒杯,“不管怎样,提前祝你演出一切顺利。” …… 晚饭一直吃到八点才结束。 醉蟹,肉汁笋,黑醋里脊,话梅小排,葱香白水鱼,黑松露焖口菇……一套定制菜最后由彼得兔茶盘装盘的甜品收尾。 云枳食量不大,拢共没动几筷子,一直都是祁屿在帮她夹菜,还叮嘱她太瘦了要多吃点。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觉得有一束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顿饭吃得不至于如坐针毡,但到底谈不上放松。 和来时一样,秦霄送许琉音回家,祁屿喝了酒,叫了代驾要送云枳回公寓。 云枳想拒绝,“都这个点了,你送完我再回去得到什么时候了。” “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真觉得太晚了,那你就收留我一下呗。”祁屿边往外走边往她肩上凑,语气混不吝的,“我还没住过三十平的房子呢,让我体验体验。” “……” “怎么?不愿意啊?” 祁屿眯起眼,附在她耳边,语调里的懒散劲很足,“上次我哥还问我有没有和别人同居,我说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和你感情好着呢,要不要考虑帮我坐实一下这话的可信度?” 云枳没理会他的科插打诨,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 她问:“他什么时候问的你有没有和别人同居?” 祁屿略微思忖,“好像是上个礼拜的事吧,怎么了?” 上个礼拜,应该就是她搬家的那天。 祁屹当时也问了她,是不是一个人住。 原来是担心她和祁屿同居。 云枳荒谬得笑出一声,用后槽牙轻轻咬碎嘴里清口的硬糖。 浓郁的薄荷味窜上她的舌尖,半晌,她意味不明道:“你哥估计担心我占完你的便宜,把你吃干抹净,以后你就拿不出手了。” “不会吧?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真的把我吃干抹净啊?” 祁屿手机震动了好几次,这会顾着回消息,嘴上应得很敷衍,也没仔细听出来她话里的揶揄,“对了,我重新去寺里给你求了个手绳,一会下车你记得拿上,别忘记了。” 云枳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祁屿稍显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脖子,“看你手上光秃秃的,我心里总觉得不太自在。不是都说,红绳断是不好的征兆……” 云枳默然:“没看出来,你还挺迷信。” “……我这是为了谁,没良心的东西。” 祁屿坚持要送她回公寓,云枳执拗不过只能答应。 等代驾来的间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 方才她也沾了点酒,但酒量一般,加上的空气不太流通,从包厢出来后,大脑一直昏昏沉沉的,胃也有点不太舒服。 打开水龙头想用冷水洗把脸,等她抬头拂开眼前的水,镜子里突然出现另外一张脸。 她怔了怔,短暂和这双黑沉平静的眼对视。 “祁先生还没走吗?” 男人就站在距离她一格的位置,暖黄的顶灯下,水流从他青筋虬结的手背淌过,身上冷调的木质香混合清淡的酒精气息鲜明地侵入这片空间。 他关掉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纸擦手,“怎么,你找我有事?” “……没事,我以为您已经离开了。” 说罢,她重新低下头,准备再洗把脸磨蹭时间,避开要和他同行的可能。 谁知半天过去了,身后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已经走了? 云枳试探地转过头,却见男人单手插兜站在不远处,半垂着眸挽着袖口,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他并未刻意冷肃,但不说话时,黑眸带来的威压太令人心惊,那种天生的压迫感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云枳身体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反手撑住洗手池边沿,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你怎么还在这?” 连称谓都变了,看样子是吓到不轻。 祁屹眉心的不悦一闪而过,“吓成这样,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她轻呼一口气,等缓过神,冷静地牵出笑:“怎么会,您怎么会这么想?” “你这么躲避不及,会让我造成这样的误会。” 云枳赶忙摆手,“没有,我怎么会把您当洪水猛兽……” 是碰到就变衰的瘟神。 祁屹:“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 云枳站直身体,恢复了镇定,“祁先生是找我有事?” 原本以为今晚能幸运躲过和这尊瘟神单独照面,少听一点刻薄的冷嘲热讽,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要训斥她不该出现在有许琉音的场合,还是要损她一个门外汉参演话剧不自量力? 长痛不如短痛,她垂下脸,洗耳恭听。 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祁屹眸色一沉,指腹划过口袋里丝绒盒,那股困扰他许久的烦躁感再次从心脏泵向血管。 弄断了她的手绳,这条链子不过是个赔偿。 自讨烦恼让simon把东西送到公寓就罢了,既然选择亲手处理,理智的做法应该是抓紧交出去。 但很显然,他在犹豫,在摇摆不定。 他甚至搞不清楚为什么。 他究竟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 不夜宴 第16节 “祁先生?” 祁屹撩起眼,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面前的人额角和发丝上还挂着水珠,脸颊薄薄的一层绯红十分醒目。 他从口袋里掏出方盒,语气平静又强势:“拿着。” 云枳下意识接过。 深蓝色丝绒盒质感复古又高级,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的东西一定价值不菲。 她想也没想,直接把东西递回去。 “祁先生,这个我不能收。” “……” 祁屹蹙眉,语气沉下来,“我还没说这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能收。” 云枳淡淡一笑,声音很轻,有种温顺的冷静,“我没有收您东西的道理。” 这显然是个首饰盒,送她首饰,除了是为了赔偿她的手绳,不会有别的理由。 上次明确表示自己不需要赔偿,她有些不明白他现在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个男人对她有偏见,一向不喜她,从来都心思难测。 说不准又是什么考验呢?谁知道。 所以她也懒得再和他斡旋,就像他曾经告诫她的,相安无事就好。 云枳想了想,主动解释一句:“那条手绳本来就很多年头了,断了不是您的错,您真的不必挂在心上。” 男人肩宽腿长,头顶的灯光被挡住,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见他不语,云枳很干脆道:“阿屿还在等我,祁先生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径直转身。 一连走出好几步,身后的人都没有要叫住她的意思,她无声地松了口气。 很细微的动作,但祁屹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滴水不漏,她的谨小慎微。 祁屹凝眸注视着她,目光深沉,良久,兀地冷笑了声。 “云小姐。” 四下寂静,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压着威严,云枳没法装听不见,只能停下脚步转身。 祁屹长腿阔步走上前,今晚第一次正式地直视她的眼睛。 “一个赔偿而已,对我而言,不是什么负担不起的玩意。” 他的眼神锁向她,晦暗的眸色如有实质,云枳被迫抬起头和他对视。 “还是说,你以为拒绝了这份赔偿,就能向我证明些什么?证明你从来都不是唯利是图,是我误会你?”他微微一哂,唇角的嘲讽清晰无比,“少异想天开了。” 云枳绷着唇,蓦地攥紧了手。 紧了松,松了又紧,就像她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她咽下情绪,睫羽微垂,问:“祁先生究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面部轮廓,却遮不住眼底蒙上的阴鸷,“东西我交出去,不是要把选择权拱手给你,你并没有拒绝的余地,我也没时间陪你玩兵不厌诈的小把戏。” 说完,祁屹向前逼近了一步,重新把东西递到她面前,似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无趣,“现在,东西可以收下了么,云小姐?” 第11章 睡裙 “她是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 华灯初上, 夜色暗涌。 保时捷引擎声震响,一路风驰电掣往她公寓的方向赶。 后排车窗半降,冷风争先恐后灌向驾驶室, 祁屿卡着墨镜, 手肘随意搭在窗沿, 似乎很享受微醺后的这一时刻。 他一旁,云枳面色寡淡地拂开眼前的发丝,冷不丁道:“能不能把窗户关上?” “小心被吹成面瘫。” “……” 祁屿升上车窗,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滞了下,察觉到点不对劲,“怎么去一趟洗手间回来, 人就变刺猬了?” 他顿顿, “也不是你生理期啊?” 云枳撇过脸, 没说话。 祁屿压低视线看了眼后视镜, 这个路段车流不多,紧随其后的那辆幻影十分醒目。 他眯眯眼, 问:“我哥又因为我找你麻烦了?” 云枳攥了攥手里的包, 包里没装太多东西,可以很轻易摸到丝绒方盒的棱角。 她没告诉祁屿手绳断裂的契机,现在解释起来太麻烦, 索性保持沉默。 “要不找个时间和他摊牌吧。”祁屿的语气煞有其事,“反正现在我和琉音都成年了,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 她也知道的。” 云枳视线撇向窗外, 刚才那场对峙的画面还留在她脑子里久久未散。 她不禁怀疑,就算现在坦白她和祁屿的关系,他的刻薄也半分不会减少。 见她不说话, 祁屿打开储物格。 他拉起她的左手,低头靠过去,给她系上一条串着金珠的红绳,语气像安慰又像诱哄,“这条绳子可是我把卡里最后的那点钱都当香火捐了给你求的,消消气?” …… 与保时捷保持一定车距的幻影平稳通过隧道。 男人靠着后座椅背,冷峻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开扇极深的眼皮投下一洼阴影,几缕额发随意垂在高挺的眉骨上,纵然阖着眼也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从他上车开始,司机就察觉到他周身一丝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很有眼色地没有像往日一样打开国际政经资讯电台。 车厢静谧无声,就这么开了快半小时,已然从闹市穿梭到东二环的住宅区,前方的保时捷车轮毂开始降速,右转行驶一段路后掉了头,最终在一处绿荫环绕的独栋公寓前停转。 司机跟着减了速,先是迟疑了下,随即看了眼后视镜,询问道:“祁先生,需要停车吗?” 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无声睁开眼,黑眸平静得像难以见底的深潭。 视线落向窗外,很快锁定从保时捷上下来的一对人影。 “靠边停。” 司机立马刹了车按下双闪,刚要下车为他开门,男人摆摆手,“停着就好。” 尽管不明白他的用意,司机还是恭敬照做。 时间分秒流淌,倒映在后视镜的男人眉心逐渐紧蹙,似乎在忍耐某种心烦意乱。 司机大气不敢喘,就这么扶着方向盘,又静坐了快一刻钟。 不远处,原本从车上走下待命的代驾司机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对面似乎吩咐了他几句。 没多久,他重新上了车,空载那辆查尔斯蓝的改装保时捷缓缓驶向地下停车场。 倏然,车后排响起火机摩擦砂轮的咔嚓声。 薄雾吞噬了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却挡不住他眸底阴云积聚的漩涡。 良久,司机终于听见男人沉声命令: “回公寓。” …… - 一晃又是一周。 这一周,云枳除了上课和进出实验室,其余时间算得上完全扎进排练里。 她忙碌起来忘记吃饭是常事,但最近因为有祁屿在,伙食几乎顿顿不落。 那天第一次带祁屿回公寓,因为时间太晚,加上他喝了酒,软磨硬泡之下,云枳勉强答应让他在客厅留宿一晚。 结果第二天,他直接给sasha拨了电话,得了sasha的允许后,光明正大地开始往公寓搬行李。 赶他走,他就说漂亮话:“我们家小枳最近这么忙,男朋友我怎么能拖后腿,必须车接车送随叫随到。” “我保证,等汇报演出结束,麻溜收拾铺盖滚蛋。” 云枳横他一眼,“半山厕所都比这里大,你能住得习惯?” 祁屿挑眉,语气里带着八分不正经,“对比这些,我更不习惯整天看不见你的人影。” 至于剩下的两分认真—— 祁屿幼时曾对云枳产生过重度的分离性障碍,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就连睡觉都要在佣人的看管下同寝。 这种心理障碍一直到他完全从应激症状里走出来才随之减轻。 知道他有分寸,云枳没再多说,默许了他带着他新购置的乳胶床垫登堂入室。 小少爷连续一周当跟班,陪学霸女友辗转出现在校园食堂、图书馆,顺带帮她拒绝了几束追求者示爱的鲜花,这事没多久就被人搬上了校内论坛。 狐朋狗友拿着帖子调侃他,祁屿一脚踹过去,很没说服力地装酷:“你们也是闲着没事干。” 时间就这么过去,转眼正式汇演倒计时一天。 接连高强度排练了快半个月,最后一天许琉音没再将人拘在排练室。 助理罕见拿着喇叭催人收工:“社长待会请大家吃日料,吃完解散后大家就各自回去休息,为我们明天的首演养足精神好不好!” 台下一片欢呼,祁屿取下耳机,给从更衣室换下演出服的云枳递去一瓶水。 “琉音请吃日料,你要去吗?” 不夜宴 第17节 云枳顿了下,“你去吧,我要回趟实验室,有个数据要测。” 听她这么说,祁屿重新坐上沙发翘起腿,“那你好好做实验,我就在这等你,结束了我带你出去吃。” 云枳微微颔首,穿上外套出了排练室。 室内外温差将近二十度,灰白的云层压着阴霾,落叶七零八落,隐隐预告今日要落一场雨。 紧了紧外套,云枳照常往生科院的方向走,远远在实验楼前那棵萧瑟的枯木下看见一道身影。 女人一身马赫根尼本色皮草大衣,手里提着只黑金birkin,梳理平顺的贴合发,即便是这个天气下略昏暗的光线也难掩她周身的珠光宝气。 她视线没有落点地四下张望,似乎在这里等待什么人。 哪怕已经十几年未见,云枳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她无视对方看向她逐渐从怔愣转向惊喜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囡囡,是你吗囡囡?” 云枳无动于衷地继续向前,平稳地加快步调。 “囡囡,你等等妈妈。”邱淑英追上来,伸手要去扯她,半老徐娘的年纪嗓音里仍带着少女的娇嗔。 这声音别说是男人,女人听了都要酥掉半边骨头。 云枳甩开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停下脚步,只留给对方一个淡漠的侧脸。 “别这么叫我。” 即便这个反应在邱淑英预料之内,但亲眼看见,她还是勉强牵起一个略带尴尬和受伤的笑容。 “囡囡,我今天来是有事和你说,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聊一聊好不好?” “不方便。” 到底是亲母女,云枳完美继承了邱淑英的西方骨东方皮,单看脸,都是美貌与英气兼具,只是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不想知道。” 云枳打断她,掀起眼回过头,眼底沉静得像一汪湖水,浮着凝结的冰。 漠视,冷淡,但不夹杂任何攻击性,和此刻初冬的天气不谋而合。 她一句多余的质问都没有,就像对面前这个人的出现提不起半点情绪波动。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没兴趣,别再来找我。” 丢下这么无波无澜的一句,她垂目转身。 来往的行人有侧目投来视线的,邱淑英只觉得脚下有千斤重,最终还是体面地挽了挽碎发,任由云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 - 这场雨最终还是落了。 浓云压顶,来势汹汹,不过傍晚六点的光景,天幕难见半点亮光。 一辆计程车在东二环的公路停下,云枳付了钱,毫无遮挡地走近雨中,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口袋里除了即将会被灌湿的火机和半包烟,剩下的空无一物。 手机屏幕投射的光将她面容照得苍白,被雨水模糊后,最后一格电量消耗殆尽。 她掀了掀唇,微小的弧度,好像在为自己此刻无用的、不理智的行为自嘲。 不远处,一道车灯在混沌中闪了闪,疾驰的车身犹如在暗夜中穿梭的巨兽。 祁屹刚结束连续一个礼拜的高强度工作,独自驾驶迈巴赫赶往公寓。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领带被他随手丢在了副驾驶,衬衫领口的纽扣歪歪扭扭解开几颗,模样松弛,眉眼里压着点倦色。 在即将通过的这栋独立公寓前,他掀起眼皮,似寻常又漫不经心的一眼。 黯淡的路灯下,缩成一团的人影蹲在树木掩映的灌木丛旁,浑身湿透,却倔强地咬着一根烟,低头拢火去点。一下又一下,隔着雨幕,仿若能感受到她此刻因为懊恼而微微紊乱的呼吸。 透过斑驳的车窗看过去,这一幕像极一幅充满裂痕的冷调画。 画上的人在大雨倾盆的午夜出走,路途遥远,而她带着被浇熄的一小撮余烬,茕茕无依。 她好像很热衷把自己搞到狼狈。 名为理智的情绪还没有攀上大脑,祁屹已经点了刹车,撑伞走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枳轻撩起眼,唇边还衔着泛出湿冷的烟嘴。 伞沿下,入目的是男人的喉结,圆润精致,令人过目不忘。 依次向上,饱满的唇形,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永远浸满居高临下的眸。 她低下头,张唇轻呵了下,好笑点背的时候衰事总是接连而至,又觉得自己该为这遭冲动买单。 “抽烟啊,祁先生您看不见么?” “有家不回,在外面淋雨抽烟?”祁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暂时忽略她语气里故作声张的强横,问:“你没带钥匙?” 此刻云枳完全没耐心和他周旋,眼也不抬,“您可不可以就当没看见过我在这里。” “不管你,等你被冻死在这,拉着祁家一起上社会新闻么?” 她抿抿唇,没说话。 “上车。” 见她不动,祁屹蹙眉,“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云枳不再执拗,公寓的钥匙丢在了祁屿车里,现在手机关机,冲动过后,在这里淋雨滋味并不好受。 她自觉往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车后座走,正要上车,只听祁屹淡声命令: “坐副驾。” 她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矮身上了副驾驶。 车内暖气很足,刚坐上去,云枳的体温就短暂回升。 驾驶室的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带着木质沉香的羊绒毛毯和西服外套落在她的膝盖。 祁屹发动引擎,面无表情道:“换上。” 云枳先是给自己擦了擦,又草草处理了下被雨水沾湿的真皮坐垫。 捧起这件西装正迟疑,就察觉旁边的人似乎在等她,并且耐心即将殆尽的样子。 没多矫情,她利索地换好,随后系上安全带。 迈巴赫前灯划破夜幕,平稳又优雅地重新起步上路。 “祁先生,我们去哪?” 从上了车开始,云枳出走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祁屹不答反问:“你公寓钥匙呢?” 云枳眨眨眼,如实道:“在阿屿车里。” 驾驶位的男人目视前方,眸色晦而深,“所以,你们是吵架了。” 一个中控的距离,云枳能闻得到清冽的烟草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勾起她方才没有解得了的瘾欲。 她咽了咽嗓子,否认:“没有。” “我临时有事先回来,忘记拿钥匙,手机没电关机了。” 这句“先回来”很微妙,弦外之音是她和祁屿住在一起。 等说出口,云枳自己也怔了下。 祁屹唇边忽然勾出一个冷笑,“搬出来同居,想给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 稍显复杂的情况解释起来很苍白,这个男人也从来不把她的解释当回事。 思忖之后,云枳选择略过这个话题。 她看向无线充电舱,试探道:“祁先生,可以让我给手机充个电吗?” 祁屹神色未动,云枳就当他默许。 可摆弄半天,兴许是进了水,手机迟迟开不了机。 她又侧眸看向他,这个角度,能隐约从男人松开的领口看见一点肌肉线条。 云枳立马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我想给阿屿打个电话,祁先生……” 祁屹面露不耐,反手拨出一个电话。 “哥,有事么,我这边有点着急,没事我晚点再联系……” “中洲公寓,过来。” 祁屹皱着眉心,“把你的女朋友接走。” 说完,不等对面发出疑惑,他径直掐了通话。 云枳听sasha和她提到过这所公寓,料想应该是祁屹的住处。 她想了想,道:“您不用这么麻烦,我在车上等一会阿屿就好。” 祁屹一手搭在窗沿,极淡地哂了下,“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在车里坐着陪你等?” “……” 她就多余问这句话。 两栋公寓距离并不远,没多久,祁屹就驾着迈巴赫驶入地库停了车。 电梯一路升至顶层,轿厢运行平稳,温度湿度适宜,通风口都沁着高档的香气。 虽然提前有过心理准备,可当云枳真正走进这套公寓,还是被内部极致奢华的黑金风装修震惊到。 她安静地换上一次性拖鞋,目不斜视,非常有一个外来闯入者的自觉。 不夜宴 第18节 头顶压下一道黑影,男人一双被西裤包裹的长腿停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直直丢在她怀里。 云枳抬眸望他一眼,不明所以。 祁屹抬手看了眼腕表,神色漠然道:“距离小屿赶过来,最多还有二十分钟时间。” “二十分钟之内,洗完澡离开这里。” 云枳怔了怔。 直到听他说出这句话,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进入了一个异性家里,并正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立马摆手,“不用麻烦了祁先生,二十分钟,我可以忍。” 祁屹还穿着西装马甲,紧绷的大臂肌肉被袖箍束缚住着,随着抬手的动作给人一种随时都能崩开的错觉。 一言不发地垂眸注视着她,须臾,似乎看穿她生出的那点踌躇。 “你是不是可以忍,我不关心,你已经弄湿了我的车垫,现在还想弄湿我的沙发?” 他提唇讥诮一笑,“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看她不动,祁屹皱眉,沉着嗓音:“还愣什么?” 那点旖旎的顾虑瞬间被他的态度冲散,云枳嚅嗫一声:“我……不知道浴室在哪。” “……” 进了浴室后,云枳做的第一件事是反锁上门。 倒也不是特意提防的意思,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她会更加警惕一些。 更别提这个浴室差不多快有四十平,尽管私密性充沛,但空旷得吓人,到底会让人徒生点不安定感。 她环视周围一圈,超长浴室镜、隔断的淋浴房,l型落地窗前两米半长的不规则浴缸。视线所及到处都有男人的生活痕迹,浴袍,剃须刀,须后水,以及在浴缸旁壁龛里镶嵌着的北美樱桃木的定制酒柜和雪茄柜。 浴缸里提前自动放好了洗澡水,应该是加了助眠的精油,淡淡的依兰香在水汽中轻漾,沁人肺腑。 这里毕竟是完全私人的空间,云枳的眼神只一瞬就换了方向。 她打开了祁屹给她的礼盒,是一套香槟色的女士睡袍,一件吊带裙,自带胸垫的贴身款式,还有一件长袖及膝的外袍。 礼盒全新未拆封,云枳想,这大概率是祁屹要送给异性的礼物。 什么关系的女性会送睡袍这种带了暧昧意味的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 云枳略微有些苦恼,不知道她之后是否能买到一模一样的还给他,也不清楚价格她负不负担得起。 但骑虎难下,现下这个状况,也不允许她再多纠结。 压下心底那种像被什么从四面八方包裹的异样感,云枳褪掉沾在她身上发冷的衣物,快速钻进了相对狭窄但狭窄得很有限的淋浴房。 …… - 落地窗前,男人摘掉袖箍脱掉马甲,西装三件套最后只剩一件衬衫略显凌乱地挂在他身上。 寻常的人站在这里说不定会恐高发作到晕厥腿软,但他俯瞰着窗外的风疏雨骤,神色淡然,像是早已习惯在这个高度看脚下众生。 房间里的隔音效果上佳,兴许是因为距离卫浴相对较近,除了窗外穿透云层的阵阵雷鸣,他似乎还能听到潺潺流淌的水声。 祁屹咬上一根烟,随即迈步至唱片机前挑了张黑胶。 唱片沟槽的截面略有磨损,能看得出有一定年头的播放痕迹。 抬手搭好唱头揿下开关,小号、钢琴、萨克斯管,多重演奏的jazz旋律悠扬,他偏过脸,垂眸按下火机,伴随着尼古丁安抚心底丛生的躁动。 一盘12英寸的细纹胶片转完,浴室方向终于窸窸窣窣传出来新的动静。 与此同时,手机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连续震动,祁屹走过去拿起来,散漫地撩起眼皮。 还没来得及接通,身形微微一顿。 浴室门前,少女雪面桃腮,带着蒸腾的水汽走出来,丝质睡裙轻若无物,可能是尺码不太匹配的原因,加上又是十分修身的款式,除了腰身肩背,其余部位难以完全包裹,她只能以双手交叉的姿势紧紧拢着外袍的两块内襟,小幅度动作温吞地往外挪。 不慎露出在外的皮肤瓷白中映着灼眼的绯红,祁屹在极短促的反应时间后迅速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 他单手划开接听键,迈着两条修长的腿往衣帽间走。 “哥,我快到了,在我到达之前,麻烦你好好照顾小枳。” 祁屹扯了扯领口,似乎在按捺什么死灰复燃、欲盖弥彰的躁动,“她是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 “小枳明天就要上台演出了,状态很重要,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就别为难她呗?” 骨节分明的大手最终从衣柜里拎出一件版型宽松的风衣。 他打断听筒里的喋喋不休,语气不善:“赶紧过来把人处理走。” 讲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电话。 客厅,云枳目光逡巡,还在找先前祁屹给她的那件西装外套。 等听清男人的话,她没忍住拧了拧眉头。 处理走?她是什么碍眼的垃圾? 真以为她想来这里吗? 正腹诽间,平稳的脚步声愈发逼近。 云枳刚抬起脸,身前的人抖开手里的风衣,大手一抬,兜头罩在她身上。 等她整理好,视线重新由暗到明,男人已经转过身坐上沙发,只留给她一个冷冽的背影。 想了想,她轻声道:“谢谢祁先生,今晚打扰了。” “外套会在清洗后归还给您,至于睡袍,等我找到相同的款式……” “不用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男人的声线冷冰冰的。 云枳识趣地闭上嘴,重新回了趟浴室取出自己换下来的衣物,在沙发最边缘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在这方空间的存在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待的煎熬最终在一道突然响起的门铃声中宣告结束。 云枳抱着衣服过去开了门。 祁屿大步流星迈上前几步看向她,问:“我在活动室等你半天,你怎么不声不响到我哥这来了?” 等看清她此刻的衣着打扮,脸色逐渐变得古怪,“你这是怎么……” “遇到点事,没有伞,钥匙没带,手机也没电了。” 云枳简单解释完,拢了下风衣,提高几分音量,“是祁……是大哥看见我在淋雨,暂时收留我。” 说完,扯了扯他的袖子,无声催促。 祁屿顿时领会到她的示意,远远对着沙发上的人招呼了声:“哥,小枳明天还有演出,我们就先走了。” 祁屹没应声,像是懒得理会。 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之上,视线落在平板上停留的时政财经版块,全然心无旁骛的模样。 祁屿耸耸肩,对亲哥这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习以为常。 砰的一声,大门重新闭合。 偌大的空间重新恢复落针可闻的寂静,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在严谨的秩序下按部就班。 唯独祁屹自己知道,他惯用洗化用品的气息在空气里氤氲、发酵。 哪怕携带源已经离开,扩散出的甜腻因子四处弥漫,躁动着,久久无法散开。 …… - 云枳久违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她好像在拼命追赶什么难以分辨的东西,但始终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呼喊着“妈妈”。 梦醒,她从压抑的情绪中整整缓了半分钟,忽然自嘲一笑。 她的档案里父母关系这一栏至今仍留白,她哪里来的妈妈? 面色无澜地下了床,结果踩在地板上的第一脚,她的身体难以平衡地歪了歪。 祁屿在闹钟声中掀开眼罩,本就自带冷感的脸因为晨起的低气压显得更加凛冽。 他抄了抄睡乱的头发,从床垫上起来,刚要伸个懒腰。 只见云枳面前摆着个药箱,她打开一瓶看着像药油的东西,正安静往自己脖子上涂抹。 “你……” “不小心磕到落地衣架了。” 祁屿凑过去看一眼,果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淤痕,看样子撞得不轻。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语气硬邦邦的,“昨晚也是,这么大人了还能乱跑出来让自己淋雨……” 说着就要从云枳手里夺过药油。 肌肤短暂相贴,她指尖传达出的温度烫得异常。 “……你发烧了?” 祁屿动作滞了滞,反应过后便用掌心抵向她额头。 “这么烫?你发烧了自己没感觉吗?” “没有。” 云枳反应慢半拍,“还没来得及。” “……” 祁屿在药箱里翻了翻,根据自己的记忆按图索骥,最后挑出几样用手机拍了个照,大概是找谁确定这几味药是否对症。 “我一会给琉音打个电话,待会吃完早饭喝了药你再多休息一会,距离演出还早,先养精蓄锐。” 不夜宴 第19节 …… - 吃了药,但药效迟迟没有发挥的意思。 云枳到达化妆室时仍发烧不低的烧,面色比纸还要白。 许琉音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到看见她出现才松了口气。 不好和病患发作,只能对着祁屿冷言冷语,“小屿哥哥,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又乜到云枳脖子上的痕迹,她语气里的嘲弄加深,“忍两天会死啊?” “……” 祁屿第一次感受到有口难辩的滋味。 上妆的时候,许琉音再三吩咐化妆师多用遮瑕。 除了遮瑕,对着今天这张毫无血色的脸,腮红都要多打几圈。 “你可以坚持吗?” 云枳握着水杯,“很难说我会不会在舞台上晕过去。” 许琉音差点背过气。 “我开玩笑的。” “……” 大小姐白眼翻上天,“你这种性格就别开玩笑了好么,只会让人吃不消。” 云枳笑了笑,不语。 见她还有心情说这种冷死人不偿命的话,许琉音稍稍放下了一点心,抽出精神听助理和她汇报这次演出别的细节事宜。 距离《脱缰》正式开演前最后半小时。 后台准备室热火朝天,即将登台的演员们你调整调整我的仪容,我检查检查你的妆造,即便台词早已滚瓜烂熟,还是象征性地拿着剧本,做临上台前的最后准备。 云枳向前方不远处悬挂的两块红帷幕,也许是高烧未退,又或者那么一点隐秘的紧张,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比平时跳得更快些。 “演出顺利!” 最后一分钟,不知道是谁顶不住压力带头喊了声壮士气,众人顿时凝成一团,互相打气。 云枳微微一笑,似乎在期待帷幕拉开,走进那个可以短暂忘掉姓名的新世界大门,踏向这场梦—— 城市另一边,祁山总部大楼。 难得太子爷休假日,simon也久违松一口气。 刚下完一场雨,露台花园雨后的空气应该很清新,他脚步轻快地走出董事办,准备享受一杯忙碌后犒劳自己的下午茶。 大厦里的温度湿度都是最完美最惬意的,就连电梯也十分合时宜地为他打开——如果没有休假中的太子爷亲自从上面走下来的话。 「先生,您今天没有公务行程。」 这种废话simon当然不会说,为追求极致效率的人工作,学会揣摩他的心思也是一门功课。 昨天他是亲自开着迈巴赫走的,今天司机也没有收到指令要用劳斯莱斯接驾,说明他是重新开着迈巴赫回到公司。 这么看,私人行程的概率增加两成。 “帮我订花篮。” 果不其然。 simon暗暗握拳给自己喝彩。 能让日理万机的人在宝贵的休假时间重新回到办公室,并且说出的第一个要求是订花篮,指向性也很明显了。 “是开业花篮吗?” 如果没记错,太子爷的联姻对象最近一家珠宝旗舰店海城开业,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simon跃跃欲试,开业花篮当属高原红、蝴蝶兰、牡丹菊这种最适配,搭配红木李、芦苇、吊米类似叶材,寓意兆头都是最好。 他点开平板就要选择花材和包装,只听祁屹淡声道:“应援花篮。” 应援花篮。 simon顿了顿,一时没想起来祁二小姐最近是哪部戏杀青,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不久前海大汇报演出的邀请。 他迂回了一下,“祝语您是不是要亲自提?” 祁屹走向办公桌,拔开那支白金笔身的万宝龙笔帽。 「好戏登场掌声不断 祝贺琉音:『脱缰』首演成功」 simon接过祁屹递过来的稿纸,看见上面遒劲有力的几行钢笔字迹。 这种行程,怎么看也不值得太子爷亲自动身。 他敏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逾越道:“您的署名……” 祁屹眉心很短暂地蹙了下,像经历了微小的思想斗争。 良久,他重新落笔,顷刻后又递出一张稿纸。 只听他沉声:“不用署名,送一对过去,这是另外的祝语。” simon低头看,洋洋洒洒的花体英文: 「enjoy i」 …… - 《脱缰》首演现场。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灯光聚焦在舞台上。 总时长整一个小时的戏,按照几遍统排的预估,玛塞拉出场的第三幕第二场,时间正好卡在过半的位置。 二十岁出头的落魄少女(diana)好不容易取得年轻但傲慢的酒馆老板(ricardo)的允许,同意她在酒馆打工,结果,隔壁裁缝店老板的儿子(felipe),好色登徒子觊觎上了少女的美貌。 少女大打出手,毫不留情地击退了恶徒,但同时也搞砸了酒馆老板的生意。 felipe(捂着伤口):我不过是看她长得漂亮,想和她说说话,结果她竟然要动手杀人!各位大人,快逃吧!这是家黑店!(众顾客下) 第二场,酒馆。 【堂吉诃德,桑丘上】 diana:我会失去这份工作? ricardo:店里容不下纯洁高贵的灵魂。 堂吉诃德:在你们争吵之前,应该先来看看外面究竟怎么回事。 diana:抱歉游侠先生,我实在没有心情。 桑丘:看见那个拄着牧羊杖的姑娘了吗? 堂吉诃德:她是谁! ricardo:害死格利索斯托莫的妖女,没人不知道她。 【喇叭奏花腔,玛塞拉上。】 云枳一袭蕾丝白裙搭配纹理感十足的红色短上衣马甲,手里拄着牧羊杖,脸上的角色妆服帖又精致,这是她的首登场。 玛塞拉:我听见有人唤我妖女。 diana:是他,这家店的老板,我衷心地劝告你应该换个去处歇脚。 玛塞拉:既然听见有人这么唤我,我就要问个明白。 从这里开始,就是对云枳而言难度最大的三分钟独白。 这段台词许琉音改编自《堂吉诃德》原著里玛塞拉在格利索斯托莫葬礼上的发言,但保留的比重很大。 “假如老天让我生得很丑,请问,我能由于你们不爱我而抱怨你们吗? 我长得好看,也上天恩赐,我自己既没有恳求,也没有选择。 完全可以这样说,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害了自己的性命,不是我狠心。 叫我猛兽、妖精的人,就请你们把我看成坏人、害人虫,不要理我好了;说我无情无义的人,就别巴结我;说我负心的人就别讨好我;说我狠心的人就别追逐我。我这只猛兽,我这个妖精,我这个无情无义、残酷无情的负心人绝对不会来找你们,巴结你们,奉承你们,追逐你们的。 我追求自由,讨厌受人管束,我不爱也不恨任何人,我喜欢一个人独处,照看自己的羊群,这就是我的消遣。”3 台上,云枳昂首挺胸,掷地有声。 大段的中气十足的台词后,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粗重,高烧加剧了她的负担,她的脸颊、鼻尖都是薄汗。 但她牵起笑,像完全忘记伤痛,带着玛塞拉宁静又坚定的影子。 短暂的静音后,掌声不绝于耳,荡起观众和角色在这一刻共鸣的回响。 台下,祁屹就坐在池座第一排正中间。 舞台上的一切,似乎成了现实的镜像。 在这个由无数个可一不可再的瞬间组成的几分钟,他想到最近发生在他身上,写上她姓名的桩桩件件。 他看着她,她是一颗无比自由、接受所有人瞩目的闪烁的星。 祁屹兀自垂眼。 他想,这一瞬间,如果会对她漏掉一拍心跳,似乎再正常不过。 第12章 梦魇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分手?”…… 意识到自己滋生的这个念头时, 祁屹想到他曾经一年在西班牙视宁度最好的时候,拍摄过位于飞马座的斯蒂芬五重星系。 累计45个小时曝光时间,当捕捉到这只在星系之间引力拉扯下由气体、尘埃和恒星的尾巴组成的数亿光年外独一无二的“宇宙蝴蝶”, 那一刻, 他的心情如出一辙。 不夜宴 第20节 人都是视觉动物, 这种稍纵即逝的微小瞬间并不能代表什么。 哪怕这种心情的制造者是他亲弟弟的女朋友。 他很好、很快地说服了自己,随后便没再往台上看第二眼。 …… - 大幕落下,灯光亮起,长达一个小时的话剧演出结束。 二次谢幕后,云枳抱着祁屿送的大束鲜花接受海大校报的记者采访。 观众逐渐散场,祁屿逆着人流, 从稍微靠后的位置往第一排中间走。 虽然身体是在朝着祁屹的方向靠近,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盯着云枳, 不知道是在和他哥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这么漂亮。” 池座第一排的座椅位置很宽敞,祁屹端坐着扣起西服纽扣, 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对着女人犯蠢, 嗓音淡而沉,“我记得你口口声声和我说过,你现阶段并没有和任何人同居。” “对啊, 我没有和谁同居……” 说到一半,祁屿脑子转过弯, “暂住而已暂住而已, 最近不是小枳太忙了嘛, 我给她当几天司机。” 祁屹冷眼看他,“祁家培养你这么多年,原来是为了让你天天旷课给一个女人当司机。” “要不是小枳, 我连学校都不想来。”祁屿对着云枳打开相机,熟练地俯下身子找角度,“哥,是我上赶着,这事你别又往小枳头上安罪名,她比那个什么……玛塞拉,对,她比玛塞拉还要冤枉。” “你倒是护着她。”祁屹的反应很冷淡。 “那当然,我都不护着她还指望谁护着她。” 祁屿口吻随意,说话的功夫挑了张最满意的照片准备发ig,这几年凡是云枳的重要场合他基本都贴了照片,她不经常使用社交软件,于是帮她记录这件事就被他养成习惯。 照片刚发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叹声:“小屿少爷,你真的是freya的男友吗?” sasha迎面走来,低头看着弹出的动态,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作为娱乐圈里抢手的明星化妆师,她在祁屿的授意下也负责云枳出席各种场合的妆造,但她今天过来不是工作,而单纯是因为之前收到了云枳的邀请。 祁屿没忘记祁屹还在,一丝心虚藏得很好,“有什么指教sasha女士。” “你要听实话吗?”sasha亮出屏幕,“如果把昵称遮起来,我会以为你是freya的某个狂热粉丝,又或者是满世界追行程热衷出神图的站哥。” “……” 这会云枳已经接受完采访,从密不透风的人群里走出来。 她刚才听到最多的评价是“作为一个从没有过戏剧表演经验的新人,她的初舞台非常具有生命力”,舞台上释放完情绪,多巴胺缓缓回落,高烧伴随的各种不适症状开始袭击她的身体。 祁屿上前几步迎她,顺势把她上台前摘掉的红绳重新系好。 sasha也走过去拥抱她,丝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babe,真的不考虑进军演艺圈吗,你这张脸不为荧幕而生真是可惜。” 云枳不止一次听sasha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她莞尔一笑,没说话。 唇角温和的弧度被牵出虚弱的味道,sasha察觉到她的不适,关切道:“怎么出这么多汗?” “没事,有点发烧。” 闻言,sasha看见她脖子上因为汗水变得斑驳的遮瑕。 原先要遮挡的痕迹欲盖弥彰,在白皙的皮肤上露出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红。 sasha转身,“小屿少爷,我收回刚才的话。” 祁屿:“?” “大动脉附近不能用力吮吸是常识,更何况freya还在发烧。”sasha瞥他一眼,“就算我明白你们第一次同居天雷勾地火,但你未免有点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祁屿:“……”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示意sasha闭嘴。 “你脸抽筋了吗小屿少爷?”sasha说话一直是这种百无禁忌的调调,她没注意到除了祁屿,面前的云枳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直到一旁座位上男人倏然起身。 黑色大衣矜贵得体,包裹着他的高身量,骤然站起来,压迫感十足。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离开之前只对着祁屿丢下一句“跟我过来”。 听他这个语气,sasha愣了愣,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他是……” 云枳答:“阿屿的大哥。” “啊……”sasha反应过来,咂咂舌,“我看祁先生的脸色不是很好,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事,他这人就这样。” 阴晴不定的冷面罗煞,谁都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云枳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脖子上的伤口是撞伤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babe,和我有什么好害羞的。”sasha撞了撞她的肩膀,“你和小屿少爷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柏拉图,在我面前不用遮掩啦。” 见她这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云枳叹了口气,索性放弃。 剧场太闷,她这会体温本来就高,准备先出去透口气。 忽然,观众席一道女人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 sasha刚要问今晚自己要不要继续回避一下,扭头却见云枳盯着某个方向,眼神几乎是在一秒钟冷下来。 “怎么了?” 云枳垂下眼,没解释,把怀里的花束丢给她,只道:“我离开一下,如果阿屿一会回来了,让他先回去,不用等我。” -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分手?” 祁屿知道他哥单独叫出他不会说什么中听的话,但着实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丢出重磅炸弹。 “哥,你怎么了?”他微微牵起唇角,“怎么突然这么反对我们。” 消防连廊里的标识泛着绿光,祁屹的身形隐匿在阴影中,声线沉冷,“我以为你会有分寸,有及时止损的能力,没想到你这么儿戏。” “我怎么儿戏了?”祁屿顿了下,“就因为我和小枳同居?” “你觉得你们能走到最后么?” 祁屿涌出一点逆反心理,垂眼淡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能?” “据我所知,你们恋爱这件事,爸妈并不知道。”祁屹眯起眼,一针见血,“你既然有这个决心,怎么不选择坦白。” 祁屿沉默了半晌,“爸妈那边,我有我的打算。”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抬起眼平静问道:“倒是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反对我和小枳在一起,你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祁屹眸色深沉,目光穿透他的瞳孔,毫不迂回给了肯定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祁屿皱眉,“什么意思?” 像是回忆起什么,祁屹的眼里生出点居高临下的沉郁,“福利院里待领养的孤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进了祁家,你想过没有。” “小枳进祁家的时候才八岁。” 祁屿隐约猜到他的话外之意,一脸不可思议,“八岁,她能做什么?” “手足血亲都会在利益面前变节倒戈,更何况一个外人,你太天真,太低估人性的劣根和丑陋。” 祁屹顿顿,表情凉薄,“也实在太小瞧她。” ——从祁秉谦动了收养一个女孩的念头后,很快他就收到很多符合要求的候选名单。 蒋知潼轻飘飘地翻过云枳的那一页资料:“据说是个早惠的孩子,八岁就能识大部分字,但她那双眼看着太聪明,岁岁不该是这样的。” 尽管相中的是另外一个女孩,但最终从福利院被带回祁家的,却是最早被筛出的云枳。 没人能透过祁家密不透风的五指山酝酿什么企图和阴谋,至于蒋知潼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祁屹十分清楚。 亲临福利院的那天,所有候选的孩子都换上了最干净漂亮的衣服,年幼的他们并不知道早已有了既定人选,也不懂得被选中后人生会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个人都露出自己最大的笑容去迎接这些可能成为家人的存在。 唯独云枳,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一众的笑脸里,哭得最大声,“我梦到自己被关起来,到处都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提前相中的那个女孩无故失踪,蒋知潼却在和护理员寻找她的途中突然改了主意。 她抱住八岁的云枳,好像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 祁屹冷静地观察这一切,他不信怪力乱神,更不信这种完美的巧合。 十五岁的他拥有超出同龄人的心智和魄力,他早已掌握用质疑和反思的态度看待事物。 蒋知潼确定改变主意,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的注意力开始放在寻找失踪的孩子上。 没人注意,人群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消失。 祁屹一路跟着她,最终停在一间偏僻的保健室前。 哭肿眼的小女孩泪痕还未干,但她的脸上却丝毫不再见到悲伤的影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彩虹色的包装袋递给面前另外一个女孩,口吻冷静:“这是输给你的糖果,护理老师让我们每人一颗,你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玩躲猫猫,也不能说是我把糖果给了你……” 墙角传来踩中落叶的脆响,拿着糖果的女孩警觉地回头,笔直对上了一道透着审视和厌恶的视线—— “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早在你当年把我丢在福利院开始,我和你就再没有关系。” “看着你,我就会想到令人厌恶的过去。” 云枳冰冷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脚边不远处,是一束被狠狠摔在地上的鲜花。 花瓣零散,一地狼藉。 “你不是最热衷做别人的妈妈么,既然做了,至少要称职点,现在来找我做什么?求原谅?” “囡囡……” 邱淑英唇角带了点苦涩,“我不是想来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你。” 云枳的声线不自觉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后脱力,还是觉得面前的人话说得太可笑,“少自我感动了,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迟到十三年的弥补,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会是打扰。” “妈妈看到了,囡囡在舞台上就像大明星,妈妈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好……” “你知道?”云枳冷笑一声,像觉得荒谬,“能不能不要再和我演母慈女孝的戏码,我觉得恶心。” 不夜宴 第21节 邱淑英想拉住她,“囡囡……” “别过来!” 云枳往后撤了一大步,几乎算得上歇斯底里,“你信不信,只要你再来找我一次,我就把你当年隐瞒未婚先孕的事在你的新丈夫新女儿面前全部抖落干净!” 邱淑英神色一顿,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一秒钟的迟疑和怔然在云枳看来愈发刺眼。 “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大可再来试试。” 丢下这句话,云枳碾过花瓣往外走。 她控制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觉呼吸都是痛的。 眼前的画面开始失焦,伴随着身体一阵绵软,意识逐渐模糊,倏然,她对上一双深潭般的眸—— 眸底隐含审视的漩涡,她跌进去,就像跌进曾困住她多年的梦魇。 第13章 小偷 握了又松,松了又紧。 云枳是12月23日出生的。 凛冽的风, 南方会在半空消融成雨的雪,那是个寻常的冬日。 邱淑英摔跤早产半个月,是邻居发善心帮她叫来的接生婆子。 但在一条长廊串几十户人家的筒子楼, 善心太有限, 流言蜚语很难放过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 “就是她, 听说以前是哪家大小姐,落水凤凰不如鸡啊。” “什么大小姐,天天不做工,一副高姿态,打扮得光鲜亮丽也不知道给谁看,说不定是谁养在这的二奶。” “谁家二奶混得还不如发廊小姐, 我看啊, 这孩子生出来, 长大了都不知道该叫谁爸爸。” 一直到云枳懂事, 类似的话都没在这些人的嘴巴里消停过。 她其实很想否认,虽然邱淑英不怎么让他们见面, 但她是知道叫谁爸爸的。 爸爸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但白面斯文,脸生得周正。每次见面,他都会不辞辛苦地背着笔和画架为她们母女作幅画像, 身上总是穿着一成不变但逐渐掉色的背带裤,靠近他, 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的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猜想, 这大概是他全身行头里最得体的一件了。 春去秋来,邱淑英昂头挺胸地从风言风语穿梭而过,只有夜夜哭湿的枕头里藏着她破碎、日渐发霉的梦。 云枳总是能在一天的等待后, 从醉醺醺晚归的邱淑英嘴里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伴随劣质音响里一首曲,歌声似思念,似苦楚,魂牵梦绕,交织罗愁绮恨。 这种时候,邱淑英才显得格外脆弱:“囡囡,妈妈既然生下你,你一定要用功识字、读书,为妈妈争气。” “迟早有一天,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 云枳早熟地从她的话里理解到:邱淑英选择生下她,一定是经过了很大的思想挣扎。 她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七岁生日这天,云枳比往常更期待爸爸出现——虽然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面了,但他答应过,无论再忙,这天一定带着蛋糕来找她。 可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只有一张黑白照和一根碎裂的波板糖。 “你以后不用再等他。” 邱淑英脸上的表情比初雪的天气还冷,也不管七岁的云枳是否能理解生死的含义,“他生病死了,很重的病,不久前已经下了葬,不会再来这里了。” 还没反应过来,云枳唰得流下眼泪。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为一个人的死亡而伤心,但那个时刻,她更加不明白为什么邱淑英看起来那么镇定,那么置身事外。 “有什么好哭的,真把他当便宜爸了?” 邱淑英点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笑容背后透着难以读懂的荒凉,“你亲爸早就死了,现在哭有点太迟。” 彼时的云枳参不透她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她的生活里少了一个对自己的存在有所期待的人。 但没关系,她还有妈妈。 只要妈妈在,她迟早可以接受爸爸的离开。 她要的不多,等不到爸爸,至少每天晚上妈妈会回家,她不至于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可她不知道,邱淑英想要的很多——钱,名利,地位,原本可以属于她风光的一切。 “这个世代笑贫不笑娼,美貌这种东西迟早会枯萎。” “我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趁着还来得及改变这一切,囡囡,你不要怪我狠心。” winkle winkle lile sar,云枳久违地在邱淑英给她唱的儿歌中入睡,梦里都是闪烁的星星。 可天亮之后,等她醒来,逼仄昏暗的房间,枕边空余的位置已经发凉。 上面摆了一沓零碎的钞票,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钱用完了就去这个地方,只用说你没人要无家可归,他们会收留你。」 这是邱淑英的笔迹,她总是要求自己好好识字,所以上面每个字云枳都认识。 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是无家可归呢?邱淑英是不要她了吗? 可她明明说好要带她离开这里。 日复一日,不安、恐慌、怀疑、期待,最后全部随着她的眼泪一起落空。 她捏着最后一张钞票,终于愿意承认,邱淑英是不告而别,并且不会再回来找她了。 那个冬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化雪,云枳一身单薄的里衣,脸颊皴裂。 她站上天井式筒子楼的最高处往下看了很久,深渊般的幽暗,像是能把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吞噬。 粉身碎骨的恐惧最终战胜了纵身一跃的解脱,云枳两手空空,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踏上了去福利院的那条未知路,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 - 云枳又做了一场梦。 这次的场景很清晰,她在呈螺旋上升的阶梯上奔跑,不是在主动追赶,而是胆战心惊地躲避着什么,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紧跟着她的脚步,一旦被追上,她就会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这个夺走别人人生的小偷!” 随着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一声指控,脚下倏然一空。 坠落感让她从梦境急遽惊醒。 强烈的不安伴随心跳蔓延向四肢百骸,她睁开眼,入目是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略微刺鼻的消毒水味。 “babe,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床边,sasha惊呼一声,拍着心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嘴唇白到透明,简直吓死人。” 云枳反应几秒,张了下唇,“我这是……在哪?” “校医院。” sasha给她掖了掖被子,解释道:“是小屿少爷给我打的电话,说你突然晕倒了,让我来照顾你。” 额角隐隐作痛,云枳抬手抵了抵太阳穴,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意识最后一秒钟清醒,她记得自己看到了一双熟稔的眼。 不安的情绪缓缓回笼,她垂下眼,问:“他人呢?” “谁?你说小屿少爷?” 云枳微微颔首。 “校医给你测了血糖和血压,你的症状是低血糖外加轻微脑部缺氧引起的晕厥,小屿少爷去给你买吃的了。” “除了阿屿,我晕倒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吗?” “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当时这里除了小屿少爷,只有祁先生和他的助理,至于你晕倒——” sasha迟疑了下,抬眼看向她,“你晕倒的时候我不在场,但听小屿少爷说,似乎有个女人在你身边……” 云枳一颗心在sasha的话音里愈来愈沉。 看样子,邱淑英是和祁家两兄弟照上面了。 见她面色凝滞,sasha轻轻叩了叩她的脑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我也不好过问,但有什么事都等养好身体再考虑,不要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敲响房门。 sasha扭头看过去,应一声:“谁呀?进来。” 这里是距离艺术学院最近的校医院,内部装修有了些年头,地板砖面的花岗岩纹斑驳,受常年潮湿天的影响,白色墙皮有些位置也渗水脱落。 祁屹一身黑衣走进,高大的身形带着矜贵和端庄,和这里略显简朴的环境格格不入。 云枳一见到他,立马强撑着力气从病床上坐起身。 “身体弱就好好躺着。” 祁屹踱至床边,屈尊降贵地在座椅坐下。 大概是他长手长腿的,空间略显局促。 他交叠起双腿,居高临下地倪了她一眼,话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放松点,我不会吃人。” 云枳扯出一个笑,看他这副准备逗留的架势,心里打鼓。 以他们的关系,她并不觉得祁屹来这里是单纯想表达关心。 sasha不动声色盯了几眼,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找了个借口就先出了门。 两厢无话,云枳拿不准祁屹的心思,硬着头皮问:“祁先生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男人双手交握,视线落在窗外。 下午六七点,暮色低垂,雾霭如烟,适合放空思绪的好光景。 不夜宴 第22节 他的口吻冠冕堂皇,“你在我面前晕倒,我自然要过来表达一下关心。” 云枳冷笑,到底是关心还是没安好心, 忤逆不得,怠慢不得,只能面上故作松弛,“我已经没事了,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太勉强自己的身体。” 祁屹伸手翻了翻床头的病历本,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眉头忽然一挑,照本宣科道:“情绪波动引起的脑部缺氧。” 他撩起眼皮,语气意味不明,“发着高烧,什么事值得这么激动?” 云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见惯了祁屹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傲慢,她很轻易能嗅出他此刻不同以往的味道。 如果非要形容,就好比猎人锁定近在咫尺的猎物,静静蛰伏之下,隐藏着生杀予夺的残酷。 这种洞若观火的游刃感比往日的冷嘲热讽更令人胆颤。 她挺了挺腰背,语气随意,“第一次上台表演,可能比较紧张。” “是么?” 祁屹左手搭着扶手,漫不经心地阖上病历,“云小姐睡梦中都在痛苦地呓语,我还以为你是看见了什么旧人,被触及伤心事。” 闻言,云枳僵了下,猛地抬起头。 男人视线直直对着她,似乎一丝不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星点戏谑昭然可见。 室内恒温二十摄氏度,云枳背后却生出点冷汗。 她迅速冷静下来,“祁先生听见什么了么?” 祁屹哂笑了下,笑意很浅淡,脸色也冷下来,不答反问:“我应该听到些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没再理会她的反应,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 一直等在门外的simon走进来,给他递上风衣。 祁屿从外面走过来,迎面撞上出门的祁屹。 “哥,你这就要走了吗?” 祁屹脚步没停顿,擦肩过去后随意地抬起两根手指示意了下。 走进病房,祁屿望着坐在床上发呆的人,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想什么呢?” 云枳回过神,没说话,眉眼里藏了点疲惫。 祁屿盯着她,皱起眉,“不会……我哥又为难你了吧?” “没有。” 如果祁屹撞见了她和邱淑英对峙,猜测出她们的关系但并没有当面戳破事实再奚落嘲讽她,的确算得上没有为难她了。只是他是否听到她们的对话,猜测到了哪种程度,尚未可知。 这种被人拎着后脖颈不上不下的滋味同样也不好受。 祁屿松一口气,“刚可是他把你送到的校医院,我才放心出去把你丢在这里。” 云枳愣了下,“他送的我?” “对啊。” 她心里冷笑一声,原来他保留了一点最起码的人性在,还以为他真到完全丧心病狂的地步。 “你现在有胃口吗?”祁屿把打包的红糖丸子和鲜鸡汤搁在床头,没等她回答,表情冷酷,“排了一个小时的队,都低血糖晕倒,没胃口也给我吃完。” 云枳这才暂时从紧绷的状态慢慢回落。 她无辜地眨眨眼,“我现在连吃饭的劲都没有。” 祁屿看穿她,扬了扬眉,面上一副公子哥做派,“想让我喂你啊?” 云枳单纯使唤佣人的心态,面不改色,“我喂你的次数也不少。” 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动静,祁屿捏起勺子,冷哼一声,“张嘴。” …… 一楼窗台外面正摆着一盆文心兰。 这个点,早已没有阳光,绿的叶,淡黄的蕊,随着傍晚的风摇曳。 透过婆娑,祁屹看见屋内病床上的那道侧影。 总是在他面前高高昂起一截脖颈此刻正闲适地低垂着,瓷白又脆弱,视觉上看似乎比他真正碰到时的触感还要羸弱易碎。 他拇指指腹抵着一根烟,手心和喉咙一齐发痒,握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虚握。 simon挂断电话走至他身边,恭敬道:“先生,根据刚才搜集到的资料,不久前出现在云小姐身边的女人,是泰阳集团何简的二婚妻子邱英。” “原名邱淑英,和云小姐的祖籍一致,都在苏州。” 猜测得到印证,祁屹眯了眯眼,眸中极快地划过一丝兴味。 他将被玩到软烂的烟管丢进垃圾桶,重新从烟盒里摸出一支。 simon给他递火,迟疑了下,问:“其余的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一眼望得见底的透明玻璃罐忽然变成潘多拉的魔盒,言不明道不清的劣根性在暗处疯狂滋长,叫嚣着驱使他打开这个盒子。 他莫名享受这种自我放任的振奋,又笃定一切都会可控在自己的秩序之下。 男人吐出一口烟,神色平静,“继续。” “关于她的,全部查清楚。” 第14章 中意 她的体温太高,让人手心发痒 迈巴赫从海大校门开出没多久, 祁屹接到秦霄的一通电话。 “章晟业在天澜,说是科森的事要找你聊,你要过来么?” 祁屹眉梢小幅度抬了下, 像是对秦霄口中的这个人有印象, 但一时半会没想到具体是谁。 驾驶位的simon察觉到后排的短暂凝滞, 朝后视镜看了眼,贴心提醒:“章晟业是章氏的掌舵人,章小姐的四叔。” 祁屹撩起眼皮,还没出声,simon又补充了一句:“章小姐的助理不久前和我约过您今天的行程,大概就是为了章晟业, 不过先生您休假, 我暂时就没有给答复。” 听筒对面, 秦霄也在等回话。 天澜是海城有名的销金窟, 章晟业这个岁数的人谈起生意,喝茶、品戏、高尔夫这种在名利场上算附庸风雅的事都是基本操作, 更声色犬马、酒池肉林也从不稀奇, 毕竟天澜最早就是以奢靡无度拓开的生意。 祁屹一向对这样的场合没兴趣,但碍于章清樾的这层身份,加上秦家和章家也存在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秦霄还是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走吧。” 对比急需要在秦家站稳脚跟因此想得比较复杂的秦霄,祁屹显得十分言简意赅。 秦霄对他这个答复没多意外。 这些年, 祁屹的交际圈虽然宽泛, 和他相熟的人很多, 但真正能算得上被他放进心里的人不过寥寥。 他并不热衷特意和谁交朋友这种事,身处浮华场,不过是谁合他胃口多聊两句, 或者和谁利益共同体捆绑得久一些。 他们能做成真心好友,实在是从小就结下的情谊,哪怕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经历的事越来越多,原本可以单纯的情谊里夹杂了一些不纯粹。 意识到这种不纯粹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从得知他们共友中的一位表面和祁屹交好但背地大放厥词说只是为了巴结祁家的势力开始,还是从那场精心策划数年的绑架案被查出凶手是半山雇佣多年的司机开始? 秦霄无从回忆。 但等反应过来,他这位好友已经站在高处,练就犀利的看人水准,背负着祁家长孙这个担子走了很多年。 既然打出这个电话,秦霄就没想过祁屹会拒绝。 即便只言片语说不清楚他是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依旧是对待朋友大方可靠的他。 天澜a座。 电梯内,祁屹双手插在口袋,身后跟着拿着平板的simon。 轿厢单侧透明,玻璃被擦得锃亮,每经过一个楼层都能看见里面极尽奢华的装修,壁灯光线昏暗,走进这里,仿佛走进永无止境的梦境。 最终,电梯停在顶层二十三楼。 侍应者有严格的dress code,马甲领结一丝不苟,就连手上的白手套也纤尘不染。 他领着一干人绕过一座天使圣母像,往最深处的包厢走。 “祁先生到了。” 端坐在半环绕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应声起身。 他手里捻着串佛珠,身形偏瘦,略微凹陷的眼窝毫无上了岁数的浑浊,反而透着精明世故的清亮。 原先对着秦霄那副怠慢的神情一瞬间化成热络,章晟业走过来伸出手,“阿屹,你来了。” 祁屹微微颔首,和他虚握了一下,嗓音清淡,“章先生。” 秦霄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章晟业上来就用长辈的口吻招呼祁屹,显然是想压他一头,让祁屹叫一声四叔。 祁屹没搭腔,一声“章先生”屈尊降贵但还算礼貌,只是礼貌得很有限。 果不其然,章晟业重新坐回沙发,脸上的温度也凉了几分。 秦霄起身,“你们聊,我有事先走。” 祁屹按住他,眉目深沉,“我刚到你就走?” 此话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关系匪浅,祁屹是有意护短。 章晟业立马察觉,态度一变,开口留他,“秦小子才来多久,酒都没喝上一口就要走,岂不是我失礼?” 他拍拍手叫来侍应生,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面前的舞台。 一块红丝绒毯铺就的舞台上,带着口塞的兔女郎正卖力地扭动身体,胸前沟壑里正塞着的一卷美金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要落不落。 “你们年轻人,努力打拼是好事,但凡事张弛有度,偶尔也要学会放松放松。” 说完,他附在侍应生耳边又吩咐几声。 不夜宴 第23节 没多久,台上的兔女郎停止了舞蹈,摘下口塞面含羞赧地往下走。 祁屹刚坐上沙发,一阵浓重的香气飘进鼻腔。 他蹙眉,巍然不动,只微抬了抬眼眸,冷冽锐利的眼风扫过去。 兔女郎对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急转了个方向坐到了秦霄旁边。 秦霄:“……” 秦霄是下三白眼,不说话不做表情时自带压迫气场。 兔女郎规矩坐着,一点没敢僭越。 章晟业见状,笑呵呵地把人招呼到自己身边,“这种尤物都看不上,阿屹你心气很高啊,这点倒是和我们清樾很像。” 祁屹不为所动。 酒色下流人之常情,早在剑桥兄弟会他就见多了各种淫靡、突破羞耻下限的场面。 他眼高于顶,置身事外,很少会妄加评判。 但他很欣赏章清樾,这种欣赏不论性别,单纯看她的商业手腕,所以一时之间略微替她有这么个荒谬的叔叔感到惋惜。 祁屹懒得迂回,开门见山道:“听章小姐说,章先生有事找我聊。” 章晟业搁下酒杯,作势要给他递烟。 祁屹推手拒了,simon在他身后的位置站定,知道这里的音乐、灯光、香氛,就没有一样合他意的。 章晟业自顾自剪开一支雪茄,道:“是这样,科森的项目,章家想要注资。” 生物医疗是个需要资本的驱动型行业,但投资方要面临高投资、长回报周期等诸多风险,尤其在受ipo严重冲击的现状下,没有过硬的实力压根不敢随意下场。 海城政府选择和祁山联合开发创新医疗板块,看中的正是祁山的实力,以及新上任太子爷纵横捭阖的决心。 一旦项目推进状况良好,对彼此而言是双赢,对外人而言,则是足够令人眼红的一杯羹。 但章晟业此举意不单单在想要分到这杯羹,章家想竞标海城明年的地下管廊工程,他更看中的是祁山这次和海城政府搭上的这条线。 “既然章先生绕过科森直接和我提这件事,那应该清楚,科森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拒绝一切外部投资。” 科森的创始人是名科学家创始人,同时也兼具优秀企业家和战略家的特质。发展这几年,一直稳扎稳打,从不追求过度扩大规模。 接下祁山的橄榄枝,有一个重要前提就是祁山在保证提供资金支持的前提下,战略、融资方面做出的决策不得肆意改变科森原先的结构。 “再怎么拒绝,现在不也是上了祁山这艘船,祁山握着近半的股权,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章家早年是站在风口上靠船业发的家,章晟业从小跟着大人走南闯北,骨子里带点三教九流的味道。 他弹了弹烟灰,“你和清樾正式迈入婚姻之前,两家的事业版图该提前深度规划一下。” 祁屹挑了挑眉,“我和章小姐现在只是在接触阶段,连婚约的地步都没到,章先生现在就大谈婚姻,未免为时过早。” 作为祁家长子、祁山的继承人,祁屹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是从无考量。 等正式接任,他需要一段稳定的婚姻维持舆论形象。 他的心意如何,不重要,合适最重要。 所以对章清樾,他的态度很简单,彼此都从商,又有家里人撮合,见面接触一下,他不抵触。 成了,一点逢场作戏的心意也足够能填补本就在他生命里占比不多的婚姻这一板块的空缺;不成,多接触几通下来总归有点情义在,商场见三分薄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清樾不满意?” 章晟业表情沉了几分,顿了顿,眸色犀利,“还是说,你另有中意的人?” 似乎觉得章晟业的说法太冒昧,又可能是脑子里一瞬间划过的身影太诚实、太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到祁屹都怔了下。 他垂眸失笑了声,否认:“怎么会?” 有些心情雾里探花,反而没有别人随口一句来得清晰。 哪怕“中意”一词用得也不算完全精准,顶多是有些探究欲、有几个瞬间被她的皮囊吸引罢了,但祁屹心里好像有什么沟壑被实实在在地填平。 但这点点中意,就是他的极限了。 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真心爱上什么人的。 “章先生实在想得太多。” 祁屹重新耷拉下眼皮,右手拧掉领口上方的两颗纽扣。 他一副无论是对面前斟满的这杯酒,还是章晟业抛出的话题,都不再能提得起兴致的模样。 章晟业本就不是真要关心侄女,不过是想居长辈的身份以壮声势,话题没聊两句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公事上。 兴许是酒意上头,章晟业和兔女郎打得一片火热,沉醉温柔乡,没多久他就忘记了面前是什么场合。 秦霄收起一份合同,对着祁屹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搞定了?” 祁屹两三秒才有所反应,像是乏极了。 “章晟业是人精,今晚他冲着你来的,我这边的项目他迟迟不松口,下次吧。” “来都来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秦霄笑了声,“琉音聚会喝醉了,给我打电话,我要去接她。” 祁屹抬眸盯了他一眼,半晌才倦懒地从沙发里站起身。 “那走吧。” “你不问我?”秦霄话里没什么情绪:“琉音原本可能是你的弟妹。” “你一向很有主见,既然已经想好了,说再多都是多余。” 他一个跪三天祠堂才被认祖归宗的私生子,秦家和许家还有姻亲关系,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琉音叫他一声哥是理所必然。 世俗已经完全不支持他,作为好友,没必要再为他添一分虚无的负担。 祁屹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只道:“阿霄,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 包厢外的空气稍微流通了点,祁屹神色清明了几分。 刚抬腿要往电梯走,面前一个包间的鎏金色大门忽然被推开。 嘈杂的动静传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被推倒在地。 “死扑街!冇钱赌乜赌!再唔还钱就叫差佬拉你!” 男人的体态略显臃肿,衣着打扮也考究,但此刻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透着十足的狼狈。 simon落后祁屹半步,等看清面前的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先生,地上这个人,好像就是泰阳集团的何简。” 祁屹检索到这个不久前在耳边过了一遍的姓名,脚步微顿。 秦霄有所察觉,问他怎么了。 “没事。” 祁屹重新迈起脚步,侧眸给simon一个眼神。 simon心领神会,停下脚步。 秦霄没沾酒,临走前对着站在风口吸烟的男人降下车窗,“天这么冷,小心你的偏头痛提前发作。” 祁屹摆了摆手示意。 没用太久,simon拿着平板从天澜走出来。 刚坐上驾驶位,他就对后排的人一五一十地汇报: “作为何家长房,何简正在面临很严重的内斗,何家其他成员、原始股股东持续减持套现施压,泰阳集团现在亏空很严重。” “何简这个人难堪大任,最近这段时间,据说在天澜赌输了两个亿,手里仅有的现金流全部挥霍空了,想要变卖家产继续赌,所以……” 所以才会被人当丧家犬一样随意推搡在地。 今天算完全的私人行程,祁屹没戴框镜,隐形眼镜这会在眼睛里待了快一天,多少有点干涩。 他闭着眼活动眼球,脑子里串联着目前已知的信息,脑子里却不停浮现出不久前云枳歇斯底里放狠话的模样。 很生动,比她阿谀奉承、任何八面玲珑的模样都要生动。 simon揣测了下,问:“这么看,今天邱淑英女士找上云枳小姐,会不会是为了何家的事来。” 虽然刚上任,simon不晓得云枳在祁家关系中的弯弯绕绕,但根据调查的资料,如果邱淑英真的是云枳的生母,她弃女求荣就是板上钉钉。 单从祁家的角度看,云枳被收养的资格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存在的错误,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和布局,暂时无从得知。 祁屹没表态,simon也不能僭越去定夺什么。 祁屹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虽然说母女两人踩着别人上位的手段如出一辙,但好歹,云枳的眼光还不至于像她母亲那么差劲。 “最近派几个人跟一下。” “跟何简还是……” 祁屹沉声,“跟他,看他怎么继续败空家产么?” simon领会到他的意思,立马噤声。 是夜。 云枳缺席了剧社的聚餐,提前回了公寓。 打完吊瓶,她的烧维持在38度左右迟迟不退。 她是风热感冒,校医给她开了点药,建议近期再来几天观察一下。 祁屿原本想借着云枳生病的理由继续赖上几天,不过sasha这段时间休假要住公寓,他只能作罢。 sasha洗完澡贴着面膜,一身单薄的睡衣推开阳台的门。 她看了眼坐在摇椅上的人,嘴里嘟哝道:“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 云枳从思绪里抽身,裹了裹身上的毛毯,“没事,校医院躺半天了,房间里太闷,我出来透口气。” sasha晾着衣服,忽然看见衣架上一件香槟色的睡裙。 经常负责云枳的造型,因此sasha一眼看出这不是她的风格。 不夜宴 第24节 “挂的这件吊带不是你的吧?” 云枳顿了下,微微颔首。 她正愁在礼盒上没有找到logo,于是求助道:“单看款式和面料,你能判断出这件衣服是什么品牌的吗?” sasha忍俊不禁,“babe,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 云枳笑着解释,“我要还别人件一模一样的,要是连你也看不出来,那就彻底没办法了。” sasha上手摸了摸,“桑蚕丝面料,没有印花,看衣襟这里的烫钻,十有八九是私定款,不用白费力气去市面找同款啦。” 既然能经祁屹的手,还很可能是送给章清樾的礼物,云枳就没想过这件衣服会是俗物。 她轻叹口气,现在最坏的结果是赔他一笔钱,只是他会不会收、是不是又要冷言冷语,暂不可知。 挂好衣服,sasha伸手抵了抵她的额头,“还在烧……一会要是起风了记得回房间,早点吃药睡觉明白吗?” 云枳点点头,像受训的小学生。 sasha这个人虽然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知分寸,只要不主动说,她从来不会在别人的私事上刨根问底,又讲情义,肝胆里藏着股侠气,没有人不喜欢和这样明媚又美好的人相处,包括云枳。 在她面前,云枳会很自然变得放松。 今夜的天幕低垂,隐约零星闪烁,不知道是高悬的星星还是巡航机的霓虹。 窝在摇椅里又放了会空,等后背被焐出汗,云枳快速进了浴室冲了个澡。 换好衣服推门出来,玄关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sasha摘掉面膜从卧室走出来,望了她一眼,语气警觉:“谁啊?” 云枳摇摇头,“这里的地址,除了阿屿,我没给过别人。” 听她这么说,sasha立马从门后的位置举起一根棒球棍。 两人压着步子往前挪,正要往猫眼看,一道带着鼻音的女声隔着的门板传进来。 “开门!给我开开门啊!” sasha在猫眼里锁定祁之峤的身影,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拉开门,语气十分不客气:“几点了,提前不知会一声直接闯过来是要吓死谁?” “马上邻居就要举报我扰民,快点进来。” 祁之峤痴笑一声,脸颊浮着酣热的红晕。 她张开双臂,以熊抱的姿势扑向sasha。 “我就知道,sasha对我最好了!” 她紧紧搂着sasha的脖子,视线瞥向一旁的云枳,精致的美甲往前指了指,咦了一声,明显疑惑的神情,“小枳,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也没回半山啊。” 云枳没打算在这种时候和祁之峤解释合租的事,从她的肩膀接过挎包,又拿了双拖鞋,和sasha一起合力把人往沙发带。 sasha捏着鼻子皱眉,“你这是又喝了多少,失个恋,你是不是准备把半条命搭进去?” 祁之峤又是嘿嘿一声痴笑。 她歪倒在沙发上抱住自己,嘴里没头没尾,“谁告诉你这次还是因为失恋,就不能是因为我移情别恋吗……” sasha啧一声,“看来是醉得不轻。” 她看了眼刚出浴的云枳,想了下,“要不给小屿少爷打个电话吧,让他过来接一下,这个醉鬼缠起人来相当麻烦。” 云枳略作思忖,应了声。 还没拿出手机,沙发上的人自告奋勇,拖腔带调,“我来我来!让我来!” 祁之峤挽了挽脸颊的碎发,眯着眼看向屏幕。 滑动几下,她点开一个号码拨过去。 云枳还没来得及帮她确认是不是祁屿的号码,对面已经接通。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对面传出来,电流声丝毫没影响声线里的质感。 “还没休息?” 话音落地,不光是云枳,醉酒中的祁之峤都回了几分魂。 “马上就睡了。” 她尽力捋直舌头,恨不得起身立正站好,但讲出来的话音仍是飘忽的,“sorry啊哥哥,我拨错电话。” 听筒对面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 祁之峤吓得要挂断,sasha毫不犹豫地从她手里夺过了电话。 “祁先生吗,你现在方不方便?方便的话稍等我给你发条短信,你按照这个地址找过来,joanne现在酒气冲天,你知道的,小枳白天晕倒还在生病,我明天一早有要紧工作,我们暂时没办法好好照顾她。” 祁屹静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有劳。” “我稍等就到。” 在祁之峤眼巴巴地示意中,sasha径直挂断了电话。 “完了完了,我要被大哥骂死了。”祁之峤搓着头发,嗔怒地控诉:“你这个绝情的女人,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我丢出去吗!” “需要我给你数数你先前吐脏过我几条沙发垫?”sasha面无表情,“看你为男人没出息的样子,就该让祁先生好好管教管教你。” 祁之峤低下头,凄惨地呜咽一声。 转头又抱住云枳,声音还带点委屈,“我都说了不是因为失恋,怎么不相信我。” 云枳这会心里也在打鼓。 祁屹的态度不明,在校医院丢下的最后一句话她参了许久也没搞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者想做什么。 照他的手腕,查出自己档案上无父无母是虚假信息是迟早的事。 她会被祁家赶出去?还是会被索赔这些年祁家在她身上的支出? 只要稍微深想这些可能性,云枳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自然对马上又要照面这件事感到一丝棘手。 sasha进了厨房煮醒酒汤,只留云枳一个人陪着祁之峤。 可能是知道自己好事到头,祁之峤窝在沙发上,安静得有些异常,腮上的妆容已经有些斑驳,看上去破碎又可怜。 良久,她才伸出一只手勾了勾云枳的衣角,“小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云枳看向她,“你问吧。” 祁之峤顿了顿,拧起眉头,颇为苦恼的模样:“一个女人不愿意让一个男人了解自己的过去,是因为对他上心了吗?” 云枳如实回答:“这个,可能要看具体情况。” 按照祁之峤身陷风月的情况思考,也许答案是肯定的。 但要是用自己的立场思考,就比如,她也不想祁屹了解她的过去,完全不是什么上心不上心,而是单纯不想被扫地出门。 “如果是之峤姐你,那我觉得应该是吧。” 云枳抿了下唇,“我听阿屿提过,唐先生是正人君子,之峤姐真上心了,也不必为此苦恼。” 祁之峤愣了下。 三秒后,脸色涨红,比原先酒意染上的红还要红:“谁告诉你是唐先生!” 云枳会心一笑,这段时间祁之峤和唐贺庭接触的事祁屿在她耳边调侃好多次,现在看她这个样子,很多事不用多说都明了了。 “可我才刚从一段失败的恋情里走出来,这才过了多久……” 祁之峤语气幽幽的,“小枳,我会不会有点太渣了?” 云枳叹一声。 看她这样,她再次坚定,情爱就是绊脚石。 “怎么?觉得自己渣?是不是非要吊根绳勒脖子,才算给足你逝去的恋情一个仪式感。” sasha走过来,啪嗒一声毫不留情把端着的汤碗搁在她面前。 祁之峤缩了缩脖子,可能是理亏,又可能是被说服,端起碗小口小口安静喝了起来。 月亮升得高高的,清辉洒下,温柔地从窗棂漫漶而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sasha已经休息了,云枳没有睡意,加上她有东西要还,所以陪着祁之峤一直等到现在。 她确定一眼来人便开了门,入户处穿堂而过的风将门刮开更大的缝隙。 门外的幽亮伴随着男人高大身形压下的阴影渗进来,给这方空间徒增了点逼仄感。 “祁先生。”云枳撤开一步,唤一声。 玄关斗柜上随风摇晃的流泉枫枝叶繁茂,淡淡地映在她的脸庞。眼睫翕动,交叠的光影下,像停驻在枝头振翅的蝴蝶。 祁屹隔着不太远的距离注视她一眼,随即投向不远处的沙发。 云枳给他递了双拖鞋,提醒一声,“之峤姐估计太累,不久前睡着了。” 最简单的男款拖鞋,祁屿住进来之后叫人随便送来的。 察觉到男人片刻的停滞,她想了想,补充了句:“阿屿前段时间为了照顾我暂住在这里,这双是他的尺码,新的没有穿过,祁先生暂时凑合一下。” 这个距离,祁屹呼吸间可以很轻易嗅到她柑橘味的发香。 缭绕、馥郁,又透着点苦冷。 他移开眼,“打扰。” 半分致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算是接受这双鞋。 祁屹目不斜视往前走,奈何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一眼便能尽收眼底。不过是玄关往沙发走的功夫,家具摆设基本看得七七八八。 “离开半山,你就住这种地方。” 祁屹话音轻描淡写的,眸色却很深,“祁家是苛待了你?” “祁先生觉得这里不好么?” 云枳跟在他后面,可能是因为脑子里已经预设过这个人可能会说什么风凉话,她也不恼,甚至还有心情反问,再讲一句闲话,“阿屿也总说这里太小,但我觉得很温馨。” 身前的男人眼底覆霜,不可置否地哼了一声。 不夜宴 第25节 祁之峤此刻正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张驼色毛毯,睡颜宁静。 祁屹走近要抱起她,酣睡的人抵触般挥了挥手。 不轻不重的一下力道落在他的眼皮上,云枳看见他先是眉头皱了下,随即眯了眯眼。 “祁先生,您还好吗?” 说着,云枳上前一步想要查看。 祁屹警惕地抬起手阻挡她的靠近,云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晃,往后趔趄两步,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心悸中,云枳闻到一阵冷调的木质香。紧接着是侧腰处箍上的一阵力道,透着布料,有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整个人以一种略显扭曲的姿势被祁屹按在怀里。 察觉到怀里的人一丝僵硬,祁屹很快便松了手,喉结几不可查地微微咽动了下,话音里依旧是八风不动的镇定。 “没事,不必紧张。” 阖眸等待镜片重新归位的间隙,他又想起白天她晕倒,他是托住她的肩背和膝窝送她去的医务站。 而她一截腰身,纤细、荏弱,和他想象中一样弱不禁风,可能是她的体温太高,不禁让人手心发痒。 怀柔策略中道崩殂,云枳略微有些尴尬。 她屏了屏息,丢下一句“祁先生稍等”就飞快跑回了卧室。 落地衣架上,黑色阔领风衣被防尘袋严严实实地笼罩住。 虽然一直没得空还给祁屹,但云枳很早就送去干洗过,上面保证不会留下一丝一毫被她穿过的痕迹。 客厅,祁屹给祁之峤披了件外套,重新将她打横抱起来。 云枳拢了件长款开衫外套,帮忙拿着祁之峤的鞋包和祁屹一同下了楼。 一直到将祁之峤放进车后排,男人自始至终脚步沉稳,呼吸的节奏也毫不紊乱。 云枳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simon,随即侧眸对着祁屹道:“祁先生,谢谢您的大衣,我已经干洗过,您可以放心。” “至于那套睡裙……” 云枳问道:“祁先生方便告诉我它的品牌名称吗?” 衣服是祁之峤随便丢在他公寓里的,祁屹只听家政提过这是件女性睡衣,他没有打开过,更无从得知是什么品牌。 见他没反应,云枳又补充了句:“祁先生要是不知道,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章清樾小姐。” 她停顿了下,索性一次性说完,“或者您接不接受我原价赔款呢?如果接受的话,我让阿屿帮我代转给您。” 祁屹:“……” 这个女人,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祁屹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一连串刺耳的声音,他蹙起眉头,心里涌出烦躁,脸色完全沉下来。 “章清樾?和她有什么关系?” 云枳迟疑道:“这件睡裙难道不是您未婚妻的东西……” 因为背着路灯的缘故,云枳看不清祁屹的脸,只听到他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猜测。 这种笑云枳很熟悉,好像是在嘲讽她自不量力。 “云小姐,如果真是我未婚妻的东西,你觉得我会随便给你?” 祁屹神情不耐地松了松领口,兀地丢下一句:“我不接受赔款。” 云枳张了张唇,还没出声,就听面前的男人接着道:“既然是你自己要赔,我不接受赔款,也不接受转交。一模一样的款式,麻烦云小姐在找到之后亲手交给我。” “亲手”这两个字咬字很重,但云枳没听出里面蕴藏的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反反复复捋了好几遍自己的话,没搞明白,她仅仅是要提出赔偿,怎么就又惹得太子爷不痛快。 知道他阴晴不定,但未免身上的雷点也太多了些。 这种人活在世界上真的会有舒心的时候吗? 等她腹诽完,男人已经坐上了副驾,迈巴赫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连忙道:“祁先生,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祁屹面色已然恢复拒人千里的冷漠,他看也没看她,沉缓道:“一个联系方式,云小姐想要,应该不愁拿不到。”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干脆地抬手示意simon出发。 迈巴赫扬长而去,留给云枳一口尾气。 眼看黑色车尾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内,云枳终于想明白,祁屹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是想要变本加厉地为难她。 - 云枳在公寓休息了一天,高烧终于有要退的迹象。 等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她在周一马不停蹄地赶往科森报道。 至于睡裙,还有联系方式,在想明白祁屹是在为难自己之后,通通被她抛向了九霄云外。 报完到领完工牌,云枳按照hr给她的地图往生命科技园的方向走。 科技园里的生态设计纷繁复杂,但能看得出来设计师的巧思,依照环境土壤条件和景观美学审美,在中央水体的浅水区种植各种水体植物,两旁除了步行道廊桥,就是选种能与水体完成自我更新的可持续发展的植物。 穿过这片造景园区,南北两栋建筑呈围合式树立左右,据云枳了解,建筑里面除了科森的多支研发队伍,还对外租赁给了很多初创型的科研团队。 云枳走了一路,就看了一路高科技设备和实验室,这里的科研氛围比期末交报告之前的生科院实验楼还要浓厚。 她按捺住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最终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 轻呼口气,她叩了叩门。 “进。” 云枳推门进去,办公桌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抬眸看过来,一身黑色高领毛衣气度不凡。 他没穿实验服,看不见胸前的工牌,云枳迟疑了下,问道:“您是研发工程师慕序慕工吗?” 男人盯着她,“你是……” “您好,我是海大生科院在读生云枳。” 她拿出手里的推荐信推过去,“这是我的导师为我写的实习推荐信,是他推荐我加入您的团队,您过目。” 提到章逢,男人反应过来。 他绅士地递出一只手,“云枳你好,欢迎你加入科森研发一部。” “章逢院士和我提过你,科森很欢迎你这样的科研人才。” 云枳莞尔,礼貌地和他虚握了下。 简单寒暄过后,慕序穿上实验服,带她在一楼的各个实验室转了一圈,简单和她交代了下近期团队的工作。 科森目前研制一款创新药还在临床前研究,实习入职是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干起,云枳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慕工,什么时候给我分配任务?” 慕序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斯文:“别急,你刚来第一天,我先带你见一下我们的团队。” 云枳疑惑了下:“他们不在实验室吗?” “科森被祁山收购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慕序先一步推开玻璃门,“祁山要拍一支海外宣传片,医疗、能源、制造,这三个通用业务领域,医疗这块,需要科森配合,一部的人现在正在园区取景。” 作为祁家的产业,祁山集团名声在外如雷贯耳,不过云枳先前只得知祁屹给生科院捐了楼,没想到竟然直接收购了科森这种行业龙头。 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太了解这件事,佯装讶异了下。 慕序语气很神秘:“走吧,他们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云枳正奇怪为什么要高兴,穿过廊桥往园区走,远远就看见一队身穿白袍的人员浩浩荡荡迎面走来。 还隔着一段距离,慕序问:“拍完了?” 队伍里怨声载道,领头的瘦高个叫张竞,工牌上标着「中级研发员」的头衔。 他牢骚道:“拍完啥啊,角度都还没找对呢,突然通知上面有考察团来访,让我们拍摄任务先延后一下,意思两个小时冷风白吹呗?” 说着,张竞忽然瞟到慕序身边的云枳,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亮:“慕工,你旁边这姑娘谁啊,不介绍下?” 十二人的团队,四女八男,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云枳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但还是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今天刚来的实习生云枳,未来还请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起哄声此起彼伏: “小云枳是吧?还单身吗?”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还是单身。” “这可真不好说,干我们这行,天天泡实验室,哪有时间恋爱。” “小云枳,你看看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有没有机会。” “刚拍片子你们没看见镜头里自己长啥样,论单身,排队也该是慕工第一个。” “等一下,不是正愁没人能出镜吗,我看小云枳来得正及时!” …… 慕序眼神微凛,无声制止了哄闹,随即看向云枳,声线里流露薄薄的无奈,“大家平时埋头做实验可能比较枯燥,出现点新鲜事物比较激动,你理解下。” 云枳回了个温和的笑。 虽然第一天到岗,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团队的氛围是一种接近淳朴的友好。 祁屹被人接引着往前走,远远离着,看到的、听到的,就是刚才这样的场面和对话。 那晚回去,手机基本只做公事通讯工具的人,突然分了点心神在消息推送上。 等察觉到自己是在等聊天工具里弹出的一条来自他亲弟弟女朋友的好友申请通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现在看到她,即便游离出他们兄弟之外,她在男人堆里一样如鱼得水。 祁屹忽然冷笑一声,是在为自己那点投鼠忌器的顾虑和理智而自嘲—— 是他弟弟的女朋友又如何,没有他,也会有旁人打她的主意。 他认定了中意的人,没有将之拱手让人的道理。 不夜宴 第26节 目光锁定不远处的人,祁屹眯了眯眼,眸底的黑雾涌动,犹如瞄准猎物前的必杀时刻。 第15章 借火 “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接待考察团的负责人寸步不离, 致以最高规格待遇,正耐心汇报祁山控股后科森的最新动向。 话是对着一众人说的,但眼神有意无意还是向祁屹的方向聚焦。 他大多时都在听, 偶尔开口言辞犀利, 响应的热情并不高, 短短一个上午的行程下来,负责人在初冬天冒了一背的汗。 好在过廊桥之前,迎面撞见了研发一部的队伍。 “慕工,这位是祁山的董事祁董。” “祁董,这是我们研发部主力队伍的高级研发工程师。” 慕序先一步伸出手,“祁先生, 幸会。” 面前这个男人身形修长挺拔, 即便站在暖阳里亦显得冷冷沉沉, 周身散发着在名利场浸淫已久的沉着和深不见底。 作为研究员, 慕序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在实验室做基于科学技术的研究和开发,但他同时也是科森初创团队的一员, 早些年为了业务拜访、维护客户的经验有很多, 他不热衷交际应酬,也不至于露怯。 祁屹从口袋里腾出一只手,眼神不经意地往队伍的某个方向划过, 问话没有具体对象,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科学家, 是吧?” 负责人在一旁连忙笑呵呵地附和:“是的, 研发一部的成员许多都是慕工的仰慕者,科森很幸运有这样的初创领队。” 礼仪性的回握,力度不过于绵软也不适宜太强硬, 但虎口相对的一瞬间,慕序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发力,这种力道算得上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可两人初次会面萍水相逢,对方面上不显山水,慕序只当自己会错意。 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依旧平稳,“队伍里每一位都是能力顶尖的生物科学家,是我幸运能招募到这样的团队。” 说完,他朝向接待负责人从容道:“一部还有拍摄任务,先走了。” 慕序很干脆地要结束这场短暂的碰面,在他转身之前,原先还意兴阑珊的男人忽然出声:“不是要用午餐?” 负责人反应慢了半拍:“啊是……” 园区里的中餐厅早已准备好酒水菜肴,但据说面前这位上任祁山海城总部之前在国外学习工作待了十几年,还不知道他是否锻炼成洋人胃吃不惯中餐。 祁屹淡淡出声,脸上没太多情绪,“那正好,慕先生带你的队伍一起吧,既然碰见,杰出的科学家团队,没有该怠慢的道理。” 慕序怔了下,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一起吃个饭也不是什么太需要揣度的事,就没拂他的面子。 同样没明白这人什么用意的还有队伍里的云枳。 从发现祁屹开始,她就安静地从慕序身边慢下脚步,逐渐掉队在队伍最末梢。 坦白说,在工作场合碰见祁屹会让她有很强烈的不适感,她习惯了面对他时“戴上假面”,但在这片类似于理想的净土,她希望自己能保持一份简单和纯粹,但她并不想让祁屹发现这样的自己。 一行人就这么调转方向往餐厅的方向走。 慕序作为领队自然而然地和考察团的几位走在一起交谈,在一众位高权重的人面前气场也并不逊色。 研发一部其他成员慢慢脱离了队伍前列磁场分明的包围圈,四个女研究员这会包围式地走在云枳身边,想要熟悉这个新来的美女实习生。 “你好漂亮,很容易让人忽视你科研能力的那种漂亮。” “首先我不是les,但我第一眼看见你竟然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冲动……是嫉妒吗?好像不是,难道是生理冲动?再次强调我不是les。” “如果你想实习生涯平静低调一点,建议你对外宣布你是非单身。well,方便问问你是单身吗?” 这个问题一出,云枳顿时察觉四周多了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友善的对话,她会觉得有压力但不至于抵触。 她牵起一个得体的笑:“我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多年了。” 人群里一阵惋惜的唏嘘。 有人问她:“青梅竹马?” 云枳愣了下,“不算,但也可以这么说。” “反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是小云枳,恢复单身了一定要说哈,认真考虑便宜一下我们,不行便宜一下慕工啊……” 队伍前后距离并不长,玩笑声此起彼伏,如果有心留意,并不难听见交谈内容。 约莫七八分钟的步行距离,一干人在餐厅门前停下脚步。 园区的中餐厅专门对外宴客,内部环境清幽雅致。因为人数多,服务员接待他们去了二楼笙厅大包厢。 包厢里摆了两张圆桌,云枳随着一部的队伍准备坐在靠门的那张。 慕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替她拉开了座椅。 云枳望向他,他笑笑,轻描淡写地解释:“没吃早饭,在这躲个清静,午饭就让我吃得轻松一点。” 虽然是坐在了她旁边,但慕序很有分寸感地间隔了社交距离,他的本意也只是为了适时在话题过火时及时制止,尽可能让这位新来的实习生能有一个相对愉快的适应过程。 一顿饭吃完,云枳也在谈话中把团队近期的任务摸清楚了七八成。 席间还聊得热火朝天,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慕序察觉到动静瞥了一眼,无意看见来电备注和备注后的一颗爱心,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怔然。 云枳安静起身:“慕工,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 慕序眼底恢复了平静,方才一瞬间的猜测被他定义为巧合暂时带过。 出了包厢,服务员立即上前询问她有什么需求。 “这里有吸烟室吗?” 服务员给她指了个方向。 云枳道完谢,朝着指引的方向走,在震动铃声停止之前按下了接听键。 “你没忘记我生日吧?”祁屿散漫的声线从听筒传出。 云枳摸向口袋的动作微滞。 她开了免提,退出去看了下日期,11月19日,距离祁屿的生日还有不到两天。 “我就知道你忘记了,生日礼物是不是也没准备?” 云枳小小心虚了下,刚准备找个借口敷衍。 “如果还没准备就别准备了,你每年送我的那些玩意我都不需要。” “……” 每年期待从她这里收到礼物的人是他,拆开之后又嫌弃的人也是他,也是挺难伺候。 云枳脚步未停,确认一遍:“真不要?” “真不要。”祁屿哼了声,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要答应我件事。” “你先说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小少爷很执拗,云枳空余的一只手推开吸烟室的门,松口道:“只要不过分,可以。” 铰链处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从外放听筒里传出的祁屿的话音:“五天四晚生日游轮派对,你要来陪我。” 云枳的注意力在通话和她口袋消失的打火机上,完全没发觉要从吸烟室往外走的男人,只知道等她抬起头,自己推开的半扇玻璃门几乎从他的鼻尖一擦而过。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机也摔在地上。 “祁先生……” 祁屹面无表情看向她,“你走路眼睛长在脑袋上?” 理亏在先,云枳支吾着蹲下身体捡手机。 她一只手还撑着自动关阖的玻璃门,动作手忙脚乱的,祁屹皱眉,屈尊降贵地伸手抵住了门。 云枳下蹲的姿势抬眸,飞快投去一个略带感激的眼神。 她捡起手机草草检查了一下,除了背板玻璃摔得稀碎,其他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和祁屿的电话还在接通状态,他估计只听到了嘈杂声,一直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刚才不小心,手机摔了一下。” “严重吗?要不要换手机?” “没事,就是背板碎了。” “那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没,游轮派对,五天四夜,你要来陪我。” 当着祁屹的面,云枳担心祁屿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随意应了两句就准备先切断。 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骨节分明的一只大掌提前将手机从她的手里夺走。 云枳睁大了眼愣在原地,只见他好整以暇地将手机放在吸烟室门口的斗柜上,递给云枳一个“继续”的眼神。 祁屿:“怎么不说话?” 在那双似深潭般的眸光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可以,我答应你。” 对面似乎懵了懵,“这就答应了?我还有一堆说辞没用上呢。” 他怀疑道:“你不会是阳奉阴违,之后直接放我鸽子吧?” 云枳攥紧拳头:“不会,答应你就是答应你。” “那行吧,信你这一次。”祁屿又想到什么,继续说:“对了,这件事暂时不要让我哥知道,我是私自以他的名义申请了航线,海城香港往返,中间停靠我们可以下船待两天一晚,正好去把之前我一直想要的那几套手办和模型弄到手……” “……” 云枳不用看都能想象到祁屹因为他的愚蠢而无声发笑的模样。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催促不那么生硬,“知道了,还有事吗?” “等一下。”奈何对面不依不饶,“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生日一年就这么一次,阿水他们都带女朋友,我是主角,你不来,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最后在云枳的万般保证下,祁屿终于挂断了电话。 云枳刚松一口气,头顶紧接着传来一声轻笑。 “你似乎很担心他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夜宴 第27节 祁屹在高脚椅上坐下,一手插袋,一手随意搭膝,两条长腿分别支在椅架和地面上,裤管的余量不多,向上拉伸的裤脚处露出一截正装袜。 明明从头到脚都是最常见的黑色,但这个人偏偏能穿出十足逼人的贵气。 他漫不经心转动着手里的打火机,睨着她,一针见血道:“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没有。” 云枳挺直肩背,吸烟室内的光线充足,空间狭小,她脸上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会被轻易发现,“包括航线这件事,这是他第一次告诉我,我之前毫不知情,如果提前知道,我也会劝他三思,不要莽撞。” 祁屹静了片刻,收回视线,不可置否,“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他重新点了根烟,咬起来,慢慢吞吐。 点完烟也不再继续理会她了,云枳本就是为了抽烟而来,结果被他抢先一步,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妥。 正踌躇,男人冷不丁开口:“云小姐,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唇,心里的那点疑惑从眼睛里跑出来,被祁屹精准捕捉到。 他吐出两个字,“赔偿。” 云枳反应过来,面露难色:“祁先生,一模一样的款式,我还没来得及找到……” “我不想听理由,我只看结果。” 祁屹撇开眼,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下颌线条,“云小姐既然主动揽下了赔偿,至少要言行一致,怎么?要我这么没有期限地等下去?” “我没法保证什么时候能找到相同的款式。”sasha说了大概率是私定款,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 是她自己要赔偿没错,一码归一码,但这也不是她要被为难的理由。 她反复咀嚼祁屹的话,思考过后以退为进提议道:“祁先生,这样行不行,您给我您的联系方式,我会尽力去找,每周和您汇报,如果一个月之后真的找不到,我就按照原价赔偿给您。” 男人没说话,指尖的烟白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云枳握起手机,继续试探,“可以吗祁先生?方便的话,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 终于,祁屹冷冷朝她伸出手,“给我。” 云枳立马将手机递过去。 他单手握着手机操作一通,很快又重新把手机丢给她,没什么耐心的样子,扬声道:“无关紧要的事,不要随意联系我。” 云枳腹诽那您真是想多了,到时候钱货两讫她直接删好友,这样的人光是躺在联系人列表里都是一种添堵。 “好的,祁先生,谢谢您的体谅。” 说着,她低头看向手机,发现屏幕停留在聊天软件的好友添加页面。 “……” 她只是想要个手机号码而已,并没有要加这个人好友的打算。 祁屹皱眉,“还愣什么?” 云枳抬起头,不明所以。 “你来吸烟室,不是来抽烟?” “我找不到打火机了。”云枳讪讪一笑,随便找了个借口。 祁屹从椅子上站起身,面前的玻璃倒映出他波澜无惊的脸。 他在烟灰缸里摁了烟,“没有火机抽什么烟,指望这里谁能借你火?” 话落,咔哒一声。 先前那只被男人放在指尖把玩的火机搁在了云枳面前。 “和衣服一起还我。”丢下这句话,男人径直拉开吸烟室的门迈出去。 这一方空间顿时有一瞬寂静到诡异。 云枳看着这枚银色的金属煤油火机,又看向逐渐走远的背影,不禁陷入怀疑。 这人前言不搭后语,难道吃错药? 第16章 越界 “帮我。” 煤油火机表面没有细致繁复的花纹, 通体呈现冰冷的金属光泽感,云枳握进手心时,机身还残留有余温。 等点完烟, 她很果断地把它丢进了口袋。 手机没多久就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云枳点开头像图片放大。 翠绿蜿蜒的草坪, 蔚蓝无际的海水天空,中间错落的白崖像条分割画面的对角线,除此之外,还有角落里的一座红白灯塔。 她在《国家地理》看过这个地方——「世界尽头」uk比奇角,这张图是比奇角到belle ou起伏最大的一段,沿着悬崖步道, 可以眺望英吉利海峡。 画面里没有祁屹本人出镜, 但能看出是亲临后随手一拍的质感。 云枳隐约记得, 这里是世界四大自杀圣地之一。 也许是尼古丁麻痹感官, 她忽然产生了点好奇,祁屹这样的人, 在面对这样的风景时, 也会有类似这种松懈和怯懦的情绪产生吗? 但只一瞬她就摒弃了这个好奇。 她不是持手枪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抗争浮萍草芥的命运住进祁家,就是她二十几年全部的“鲁莽”。 她讨厌任何飘忽不定的东西, 更讨厌生活里大部分超出她预料中的“意外”。 祁屹这种人心思难测,天生就自带强大的存在感, 从他回国后到现在, 几乎以一种“破坏者”的身份逐渐闯进她的生活, 扰乱她原本可以平静的节奏。 他就是最叫她不安的意外。 这么想着,退出放大的图片后,云枳指尖轻点在他的备注栏打了三个z, 顺便把新弹出的对话框从聊天页面删除,一套操作利索又干脆。 - 云枳在研发一部的实习期只有一年,她是技术员,负责基础检测实验,并不参与新药的核心研发决策,她要申yale的直博,科森的实习经验对她提升bg也算有帮助。 但她的侧重点依旧在章逢给她的课题上,当务之急是多实验多发paper,科森这边实习时间在合同上的考量标准是每周两次弹性打卡,她只要完成最低指标就好。 周一报到后,隔天云枳也按时到岗,连着两天先把这一周的kpi结束。 科森是845工作制,打卡下班后从科技园拦计程车往滨海大道的方向一路穿行,最后驶入内部道路angelo cusode到半山第一座警卫岗亭下车,时间刚好是下午五点。 昼短夜长的天,晚霞早已落下。 祁屿十几分钟前就开着他那辆迈凯伦下山停在路边,一身cleanfi黑白灰叠穿,懒懒地抱臂倚靠在车门前等待,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掏出盒万宝路,提前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推她进去,语气悠长地呛道:“你真是不到最后一刻都舍不得回来。” 看样子他是要抽烟,云枳坐上驾驶位,默认做临时司机。 她的车技很青涩,拿到驾照之后都是祁屿在赶鸭子上架,但他这种会拿命开车的人显然也不会把她的这份青涩太当回事。 祁屿夹着烟撑在车门上,故弄玄虚,“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云枳毫不犹豫。 他笑:“sasha未来一个月都很忙,游轮派对她没法参加,你没造型师了。” 并不算什么坏消息。 云枳微微颔首,“好消息呢?” 祁屿伸手捏她脸颊,“老头子提前结束我的停卡期,你这几天的衣服都在前备箱。” 也不算什么好消息。 这人从前消费起来总没节制,给自己买到爽还不够,每次都会给她捎带一堆,尤其在大学之后,见她几套实验袍回来换,恨不得要把她衣帽间塞满当季新款,对打扮她这件事乐此不疲。 那些衣服她搬出去一件也没带走,大部分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半山。 “我也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云枳偏过脸,躲开他的手,“不过很遗憾,我这两个消息都是坏消息。” 祁屿动作停了下,示意她继续。 “第一个坏消息,这次答应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我把这学期最后一点可支配的课余时间都用完了,之后如果你还有类似的场合需要我出席,我会一律全部回绝。” “okey,这个我理解,第二个坏消息呢?” 她整理一下措辞,“你先斩后奏用你哥的名义申请航线的事,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祁屿愣了下,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云枳耸耸肩,“上次你给我打电话,你哥就在我旁边。” 掐掉主观部分,她把在科森和祁屹碰面的事简单交代了下。 “可我哥没找我说这件事啊。” 祁屿一时也摸不准祁屹的想法,苦着脸呵出一口白气,“算了,大哥不主动找我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有什么等结束了再说,阿水他们撺掇这件事好久了,邀请函发了三百张,我现在算骑虎难下。” 情况传达到,其余的就和她没关系。 云枳没再说什么,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踩下油门。 - 许久没回半山,她房间里的陈设几乎和离开时没有变化。 暗纹羊绒地毯纤尘不染,保洁工作应该一日不曾落下,此刻上面正安静摆放一双奶咖色穆勒半拖。 没等她换上拖鞋,祁屿带着严伯和一帮佣人拎着大包小包径直上了西厅三楼。 对上云枳的目光,祁屿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愣着干嘛,过来试衣服。” 说着驾轻就熟地往她开放式衣帽间的方向走,不忘让停在门廊前待命的人把东西放下归置好。 云枳扫了一眼,拧起细眉,“这么多,全部要试吗?” “先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这里也有我的衣服,不全是给你的。” 他弯着腰,似乎寻找什么无果,朝着身后问道:“严伯,我的那套正装有没有拿过来,我怎么没找到。” 严伯目光逡巡了下,探手示意其中一个包装袋,又吩咐身后端着领带盒的佣人上前一步。 他贴心提醒,“新衣礼盒里的西装你还没试穿过,是双排扣,不知你是否能穿习惯,记得搭配领带。” 不夜宴 第28节 祁屿脱掉外套,灰色连帽卫衣下身形削直挺拔。 他皮笑肉不笑,“严伯,你是岁数越大越啰嗦。” 严伯无辜地抿抿唇。 小少爷有自己的一套审美,衣帽间里除了各家高奢的经典款,剩下的就是花花绿绿的小众潮牌。 他不爱并且很少穿正装,是嫌太束缚,死板中还透着股铜臭味。 不过明天的场合特殊,提醒是义务。 “让小枳选一条。”祁屿拆开包装,口吻很随意。 云枳也知道他穿正装的场合是什么。 意大利量体大师每年不辞万里做客海城为他1v1画版制衣,定制周期长达半年以上,但最后的作品能见天日的机会只在他生日这天——也是祁岁冥诞这天。 她没作声,从分格里抽出一条暗灰色的领带递过去。 肃穆又不失矜贵,大概很衬他。 祁屿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反手脱卫衣,恤被卷起一角,露出里面肌理清晰的一截腰腹,壁垒分明的鲨鱼肌之上布着淡色青筋。 严伯转过身,安静带着一众人离开。 小少爷这会已经脱到光裸上身,整理衬衫衣领的动作很是自然,他自言自语道:“之前sasha教过我,但我又忘记怎么打领带。” 转而问云枳,“你会吗?” 都不用问他自己明明有百平跃层式衣帽间不用为什么非要到她这里,无非就是他嫌一个人太闷,外加要监督她试衣。 云枳移开眼,背对着他坐上沙发点开文献,“别指望我,我只会比你的技术更烂。” 也许是她避嫌的动作太刻意,祁屿动作一顿,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玩味。 拧好纽扣穿好马甲,最后披上西服外套,他绕过沙发,拎着领带往她面前一站。 “帮我。” 云枳应声抬眸。 肩型挺阔,曲线收身,量体裁衣的高定西装有成衣无法企及的细腻、专属感,左耳一颗蓝宝石耳钉在吊灯投射的光线下闪着冷感的炫目,他整个人的气质油然而变。 她重新低下头,“都说了别指望我。” 祁屿单手捏住她的两颊,盯着她,“你不对劲。” 云枳踢了踢他的腿,要挣扎,发出的音节模糊不清,“松手,你发什么病,到底是谁不对劲?”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祁屿勾着唇,手里的力道未松,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你心里有鬼。” “有个大头鬼。” “那你说啊,干嘛不敢看我?” 这些年在祁家,她和祁屿的距离愈来愈微妙,有时候云枳自己都因为那条线被模糊而越界。 从前是照顾他的病情,现在她不能继续默许或者说变相放纵他们中间的一些行为了。 静了半晌,云枳敛着眼皮,轻声问:“你要我现在说吗?” 祁屿怔了怔。 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张脸,素颜朝天但丝毫不失美感,只是她眼底挂着显而易见的青黑,眸中也迸着清幽的冷。 “说什么?” 唇角的弧度淡下去,他松开手,背过身,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明天是要做寿星的人,要是我不爱听的,就先不要告诉我。” “那好。”云枳也不废话,十分干脆地答:“那就等你过完生日。” 祁屿背着光,面容藏在阴影中,眼神在她的话音里逐渐暗下去。 良久,他兀地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也很不识趣。” 丢下这句话,他随手把那条灰色领带扔上沙发,头也没回地出了房门。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等云枳缓缓回过神,她冷不丁地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祁屿给她摆脸色。 她深深呼吸一口,好像这样,才能压下心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那么一丝心烦意乱。 - 农历十月廿一,丙辰时,宜祭祀。 载着蒋知潼和祁之峤的丰田埃尔法冒雨一路盘山而下,穿过一片浓荫,从归榕寺往郊区一座空葬的冥塚赶—— 当年祁家收到绑架犯带着祁岁投海的消息,动用几乎快半个海城的警力开展搜捕工作,就算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也誓要找到尸骨遗骸。 可大海捞针,连续三个月不计成本的搜救,最后依旧换不来一龛骨灰。 紧跟埃尔法其后的还有两辆黑色商务座驾,祁秉谦和祁家两兄弟分别位列前后车。 稳稳压在队伍最后的是坐着保镖的几辆越野,等车队缓缓停下,祁家众人分别从车上下来,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行成包围圈,算得上兴师动众。 几人从寺庙过来,身上都沾了点檀香香火,一路撑伞往前走。 队伍最前列的蒋知潼捏一块方巾在胸口,哭到快缺氧,靠大女儿的搀扶堪堪才能站稳。 她颤巍巍地在墓碑前奉上她斋戒烧香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碑石上照片里的女孩月眉星目,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一阵山风拂过,掩照着啜泣和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半山起居室。 云枳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张妈给她准备的红桃粿。 按照大师的说法,祁岁的冥诞辰,她是不适合出现祭拜的。 所以这么多年祁家从不带她一同前往。 梗米、糯米粉,里面掺着香菇虾米花生仁,玉碟圆盘放着四瓣,看着有别样的精致。 张妈给她倒了杯热茶佐食,云枳沉默了会,夹起一块小口往嘴里送。 “多吃点云小姐,你好久不回来,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她笑笑,但最终还是浅尝辄止放下了筷子。 “好久不做红桃粿,是不好吃吗?” 云枳摇摇头,起身,“是我没什么胃口,我还有事,就先回房间了。” 张妈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伸手欸了声,见她走得很快,叹道:“小小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桃粿……” 她当然知道这是祁岁爱吃的东西,很早之前就知道。 云枳冷静地走回房间,在对香菇的过敏反应出现之前从床头取出一片息斯敏喝水压下去。 窗外簌簌的雨水裹挟着潮气溜进来,从脚底开始顺着骨头缝蔓延至头顶。 也许是这个天气本就多愁绪,她久违地在心脏深处感知到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恹恹地垂着眼,习惯性点开邮箱。 邮箱里堆满了各种官号推送的最新文献,所以那份混在其中,没及时被她查收到的私人邮件格外醒目。 就在云枳以为会是什么垃圾骚扰广告,并不设防地点开后,「诊断证明书」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科室:消化内科 患者姓名:邱淑英 诊断结果:胃癌,慢性萎缩性胃炎(重度) 第17章 拉锯 “你太嫩,降不住她。”…… 步道两边的山体被亭亭如盖的老树覆满, 一眼望不见底,石板台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湿润,极易打滑。 下山路不好走, 前进的速度因此很缓慢。 早些年祁屹提出过要修葺, 蒋知潼不答应, 说风水大师特意选址在高处,也算让在生之人尽一片心诚。 祁屹在英国念了七八年的书,他没有宗教信仰,更不信风水,但为了照顾母亲的心情,这几年妹妹的冥诞辰他没缺席过。 一级一青砖, 走完几百阶, 祁屹外套的衣角很难不被沾湿。 蒋知潼先下的山, 她没上车, 旁边有保镖替她撑伞。 她这会情绪已经平静,见长子姗姗而至, 她从simon手里接过防尘袋罩好的黑色大衣。 “站住。”蒋知潼喝一声, “你过来。” 祁屹在库里南前停下脚步,从容调转方向。 “我可是听章夫人说了,你回国这么久只和清樾见了一次面。”蒋知潼语气故意冷肃, “我怎么和你说的,还是你觉得我住得远就管不到你。” “集团事务忙。”面对母亲的兴师问罪, 祁屹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接过大衣, 没给自己换, 反而披在了蒋知潼身上。 自己这位长子多会敷衍人,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工作是永远忙不完的,但你的生活不能只有工作。” 蒋知潼拢了拢外套, 用手帕掸他身上的雨水,叹一口气,“我问过simon,最近集团没有太要紧的事务,你给清樾打电话,约她见面。” 不怪她专断,若是换在几年前,她可能会选择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家并没有非联姻不可的观念,只是豪门婚姻的复杂程度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继承人的婚姻直接影响集团股市,更是充满各种严苛的要求。 能站在长子身边的人,论家世,要清白、站队正确没有犯过政治错误;论个人,她要有长媳的魄力,能顶得住外界舆论和集团内部的重重压力。 这些年她沉浸在丧女的痛苦中,偏爱都给了小儿子,对长子的关注很匮乏。毕竟是要携手一生的人,她私心还是希望他的另一半能合适、舒心,于是这些年也很少过问他的恋情私生活,给他充分自由选择的空间。 可这些年,别说能带回家给他们介绍的,哪怕是短择、捕风捉影的女人都不在他身边见到半个,很难不让做母亲的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取向方面出了问题。 章清樾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家世人品都经得起考验,两人自小相识又曾是校友,她自作主张张罗了这门姻缘,长子并未对和她接触这件事表现过抗拒,着实让她松一口气。 结果这段时间看下来,他的态度实在不温不火。 不夜宴 第29节 就比如现在,要他打电话约别人见面,他也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要是真不合心意,不要耽误人家。”蒋知潼咬咬牙,像难以启齿,“清樾是好孩子,你要是敢骗婚,别说章家,我也饶不了你。” 祁屹顿了下,反应过来她的弦外之音,诧然道:“你想到哪去了?” 蒋知潼语气放温和,“别怪妈妈想多,你今年已经28,爸爸在你这个年纪,你和joanne都已经可以出门打酱油。” 说完又轻瞥他一眼,眼神很微妙,“现在科学技术很发达,真有什么困难,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祁屹:“……” 祁屿这会也下了山,郁闷了一上午的表情在听见两人的对话后变得幸灾乐祸。 他上前几步搂住蒋知潼,有点落井下石的意思,“是啊哥,蒋女士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你天天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是么?” 祁屹从simon手里接过烟盒,面无表情睇他一眼,“说说看,我是怎么操心你的。” 祁屿一瞬间站直身体噤了声。 他哥在挖坑给他跳,他怎么会意识不到。 果不其然,蒋知潼警觉地扭头看小儿子,“你怎么了?最近又犯错误了吗?” 祁屿立马揽着她和祁屹分开,边往不远处埃尔法保姆车的方向走边正义凛然地解释自己最近是如何如何的安分。 祁屹八风不动,慢悠悠取出支火柴。 用得趁手的那枚火机不在,点烟用的是车上备用的火柴。 老式火柴大概是雨天受了潮,柴头划动好几下才迸出火焰。 祁屿好半天才把人送上车,等回来,大喇喇地往祁屹身边一站,神色埋怨:“哥,你过分了吧。” “我和小枳的事真要被蒋女士知道了,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但小枳肯定会受影响。” 祁屹握着手机,聊天界面安安静静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罕见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半晌才分点注意力给他,“原来你的大脑不是纯摆设。” 祁屿噎了噎,垂头丧气,“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对她都这个态度。还有大哥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不明白,除非祁家破产,无论未来我和谁在一起,对方什么家世背景,不都迟早要成为既得利益者吗?” 他踩着路崖蹲下身,又似乎很不甘心,“那凭什么她就不行?就因为她是孤儿是福利院出身?” “别开玩笑了。” 男人垂目咬着烟,许久才冷声道:“我原以为这些道理你不懂。” 祁屿抚了抚后脖颈,“我又不是傻子。” “既然道理你明白,为什么你们迟迟不敢和蒋女士坦白?”祁屹身松弛站着,声线漫不经心,说出口的话却字字珠玑,“你口口声声说别人对她作何态度,这些真的重要么?你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否则,就像你说的,一旦你们的事被摆上台面,受影响的人只有她。” 祁屿先是愣了好一会,等琢磨出什么,忽然站起身。 “哥,你什么意思?” 他顿顿,问:“你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祁屹哂一声,摩挲着腕表,“你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不是么?”祁屿眯眼看向他,“你之前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说过,你们并不合适,不会走到最后。” 祁屹单手抄袋,轻描淡写撂下了结论,“你太嫩,降不住她。” 冷峻巍峨的远山之上细雨浓雾,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这片荒郊。 男人眸底的幽邃深沉让人无法看透,“与其造成最坏的结果,不如体面结束,对你对她,都只有好处。” “抓紧分手吧。” 他掐了烟,言简意赅地止住了这个话题,问:“走么?” 祁屿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哥你走吧,我已经让人给我送了车,估计一会就到。” “游轮派对是吧。”祁屹默了下,“你不先回半山?” “不回了。” 祁屿烦躁地搓了把脸,像在对谁负气,所以此刻被戳穿也显得理直气壮的,“哥你既然已经知道,那我就不瞒了,养在明顿的世谱号我开出去玩几天。” 世谱号是明顿旗下重磅打造的巨型游轮,荷载一千人,船上设施极尽奢靡,但不做盈利性质,只有明顿承办重要庆典宴会才会出动。 知道他哥不是和他一样会把时间荒废在玩乐上的人,他索性连邀请的想法都没有。 祁屹脚步微顿,斜倪他一眼,“不是要带她一起?” 他没指名道姓说这个“她”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她要是不想来,我总勉强也没意思。” 说着,祁屿冷哼一声,“大科学家,她的时间太宝贵,我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可耽误不起。” 祁屹失笑了声,毫不留情,“原来你也知道。” “……” “分手的流程很快,拿出手机动动手指就可以。” 祁屹不经意般提醒了句,说完没多停留,越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注意安全,别太过火。” 他不是扫兴的哥哥,只要不出格,他对弟弟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 黑色库里南缓缓起步,这辆车是祁秉谦送给祁屹的成年礼物,大部分时间摆在半山地库,一般很少开。 simon坐驾驶位,朝后视镜看一眼。 他问:“先生,夫人叮嘱我为您安排约会,我现在需要联系章小姐吗?” 虽然是蒋知潼的命令,但他到底是祁屹的人,要看祁屹的脸色做事。 后排静了足足半分钟。 “联系吧。” “那我是先回半山还是先联系……” 祁屹脸色沉静,一手抵住额头,罕见地会在思考这种小事上而耽误时间。 良久,他冷不丁开口,语气莫名有些不善,“不是还要换车?” simon连忙应两声,察言观色把导航位置调到半山,便没再多话。 库里南刚打方向盘进入内部路段,就见路边乔木旁撑着把花伞的倩影。 这个天气会申请来这条滨海路线观光的人很少,所以祁屹几乎是第一眼看见她。 在做出决定和权衡前,他已经摇下车窗。 “去哪?” 云枳回过神。 看见车里的人,想了想,她如实答:“去明顿。” 祁屹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明知故问:“小屿怎么不来接你?” 云枳抿抿唇,“我自己也可以。” 实际她给祁屿发了信息,但对面显然是已读不回,看样子是要和她冷战。 虽然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但云枳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她不想和他闹矛盾,他们欠缺一场理智且认真的谈话,这么多年她也算把小少爷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这种时候主动低个头就行,生日派对是一定要去的,不去只会让事情往难收场的方向发展。 祁屿不来接她,她就主动过去。 但这里不好打车,云枳看向车里的人。 雨天,即便还是白昼,视线也迷茫混沌。 两人隔着静谧对视,谁都没说话,像在无声进行一场拉锯。 终于,祁屹两抹浓黑紧蹙,不耐地先一步开口: “上车。” 第18章 攻心 正拉着他弟弟女朋友的手。…… 第三次搭上祁屹的顺风车, 每次车的型号都不一样,唯独他那副就差写上“讨厌麻烦事”这几个大字的面瘫脸没变。 云枳无心探究这人为什么看起来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载了她,上了车道声谢, 无言望着窗外路况。 广播是simon随手切的, 不是祁屹常听的商经频道, 此刻粤曲电台正放一首《怪你过分美丽》,音量分贝控制在最适宜的状态。 车厢内悄无声息,在电台唱到那句「仿佛心瘾无穷无底终于花光心机」,祁屹视线无声移向身边的人。 长发从肩头披落,她只露出很微末的侧脸,鼻尖小巧唇瓣丰润, 线条饱满流畅, 因为带了妆, 车窗外流光从她眉眼略过, 映出她肌肤上细碎的闪光。 略显臃肿的外套随着她坐下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及膝的分体式纽扣裙, 缎面剪裁的鱼尾裙摆开衩位置朝下, 一双光洁的小腿规规矩矩地并拢。 祁屹交叠起双腿,眉心那点躁更甚。 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争奇斗艳, 她的脑子呢? 云枳又给祁屿发了几条信息,说自己马上就到, 但对面始终没给她回话。 心里装着事, 因而她并未察觉那道悬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直到耳畔冷不丁响起低沉的嗓音。 “你在等小屿的消息?” 她怔了怔,扭头对上一双冷冷淡淡的眼。 “是。” 祁屹嗤一声,“我以为云小姐醉心科研, 比我都要忙。” 云枳足足反应了三秒。 不夜宴 第30节 “祁先生日理万机,我哪里比得上您。毕竟是阿屿的生日,我只能抽时间,至于睡裙……” 她顿顿,眼也不眨地扯谎,“睡裙我在找,没有实际进展之前,不敢贸然打扰您。” 小小一张嘴,说得比唱还好听。 祁屹看着她,微微蹙眉,“我没说睡裙的事。” 云枳面色露出点古怪。 他们之间除了这点事,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话题可以展开吗? 在她短暂几秒的停顿空白中,祁屹似乎也有所察觉。 他视线转向窗外,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企图攻心,“小屿不来接你,也不回你消息,你执意要去,怎么确定他不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到时候你们彼此都不好看。” 驾驶位,simon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但把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 小少爷之前口是心非的态度很明显,先生心知肚明,怎么这会听他口吻,有点像是在云小姐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意思? 正腹诽,后排靠右的位置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祁先生也会对别人的感情状况这么好奇。” simon背脊一僵,只听她继续:“就算阿屿真的让我知难而退,我也会当面听他说明白。” 略微停顿了下,她带点自我调侃的语气:“如果真到了要分手、让彼此难堪的地步,那不是正好能如祁先生的意吗?” 好半晌,祁屹才沉沉冷冷地笑一声,不过像是被气笑的:“伶牙俐齿。” 至此话落,空气彻底静下来。 此刻simon用汗流浃背来形容自己都不为过,虽然这位云小姐的话听着没什么忤逆和攻击性,但他还没见过有谁敢这么当面和先生对呛。 他小心翼翼瞥一眼后视镜,果不其然,祁屹的脸色并不好看。 在针落可闻的死寂中,库里南一路盘山,终于在距离明顿不远的洛希港港口停下。 “先生,到了。” simon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云枳拿起伞,转过头挂上公式化的笑,再次道谢,“麻烦祁先生送我。” 男人单手搭在窗沿,头也没回。 她笑容不变,利索地解开安全带。 刚要推门而下,她的腕骨忽然被人狠狠锢在掌心。 云枳先是低头看上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眼神闪过迷茫。 “祁先生?” 祁屹攥着她的手没松,盯着她,目光沉静而迫人,“没有邀请函,又没有小屿在身边,你觉得你能上得去?” 她挣了挣,“我可以给阿屿打电话。” 男人手上的力道未松,面容之上写满了云淡风轻,“你现在就可以打。” 云枳咬咬牙,单手点开祁屿的号码。 第一遍,没人接。 她不甘心,又拨了一遍。 依旧是忙音。 祁屹不客气地抬起眼,“别白费劲了。” 丢下这句话,他面不改色地命令,“把我的行程推迟。” 这声是对着simon说的,simon连忙应声。 他其实想问那章小姐那边怎么办,不是要约她见面吗? 但只要抬头,就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正拉着他弟弟女朋友的手。 洛希港港口人声鼎沸,冰冷的冬雨飘在整个港口上空,黑伞下,陌生的面孔在昏沉的天色里来来往往,只有稍远处一座庞然大物之上灯火通明。 黑衣男人的步调偏快,衣角被吹的翻飞,似乎意识到身旁的人可能跟不上,又无声放缓迈步的速度。 云枳躲在她的那把花伞下,和一旁撑伞的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小间距。 这个距离,与其说她可以轻易嗅到祁屹周身冷调的香味和清淡的烟草味,不如说她几乎被他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挟。 从下车到现在,她内心麻木,全听祁屹差遣,连他要去她的伞也毫无异议。 太子爷做事只凭自己高兴,问一句为什么都显得多余。 负责接待的明顿pr在舷梯处等待,她先是看见祁屹,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迎接。 “祁先生,需要我通知祁公子……” “不必。” 祁屹言简意赅地打断她,“给她安排个房间。” pr这才注意到落后于祁屹半步的云枳。 “云小姐?您没和祁公子一起登船吗?” 祁屿是今天的主角,他的一举一动pr怎么会不知道,此刻问一句不过是客套话。 云枳也挂起客套的微笑:“我稍慢一步。” 点到即止的对话,pr招呼另外一位侍应吩咐了几句,先给了云枳一张一等舱的房卡,又给祁屹递去一把伞。 “云小姐,客房在三楼靠东,房卡您拿好。” “祁先生,您的专属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我先安排人重新打扫。” 世谱号是明顿斥资两亿美金打造的豪华游轮,只接待明顿的重要宾客,可越是上流圈层的有钱人内心的沟壑越是难以填平,肉。欲只是他们诸多欲望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尤其在海上,或者说在能让人心生侥幸的公海之上,阴暗、罪恶、祸根,无时无刻不藏在道貌岸然的面具下悄然盘绕、滋长。 祁屹对这种事情很有重的洁癖,他的房间连打扫都是专人负责,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入。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甲板往前走,地板传出一阵平稳、错落的脚步声。 “你不问我为什么上船?” 因为祁屹背对着她,云枳只能听见他语气里一如既往的沉冷。 她盯着面前宽阔流畅的背影线条,消化了两秒,温声道:“我能上得来,都是看祁先生的面子。” 言外之意,这是他的船,他想上来就上来,没人能阻止,也没人敢置喙问一句理由。 身前的人静了许久。 他倏然嗤了声,“看不出来,你这么识趣。” 云枳不再作声,垂眼看手机。 她现在一门心思在那个说她不识趣的人身上,不过直到现在,对面依旧杳无音讯。 - 五层挑高的宴会厅中间,祁屿坐在沙发中间,正端着金色酒液的香槟有一口没一口慢吞吞地啜着。 酒精度数不低,他不至于喝醉,但也染了一两分酒气。 手边的屏幕正亮,键入的光标反复闪烁,但他最终熄了屏丢在一边,任由震耳欲聋的edm遮掩他心底一切令人不爽的插曲。 换做以前,他不会晾云枳这么久。 只是那天她要说未说的话,他不用听都知道会是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换来的永远是这么一副防备后退的姿态,无疑是在把呼风唤雨的小少爷的自尊放在脚下踩。 有人看他喝闷酒,哪壶不开提哪壶:“祁少在等小云枳吗?今天可是你生日,小云枳这都不积极?” 旁边有人附和:“她一向清高得很,都多久没参加祁少的局了,说句不好听的,是祁少待见她,不然你看看,这周围一群妹妹饿狼一样盯着就差往祁少怀里扑,哪里轮得到她——” 祁屿的眼风还没扫过去,阿水毫不留情踹那人一脚。 “胆肥了是不是,嫂子是你们能议论的吗?” 阿水是跟着祁屿玩得最久的朋友,能玩得久并非是他在祁屿这帮酒囊饭袋的好友中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他最能洞察人心,最能做小少爷的贴心人。 几人立马噤声,不再议论。 祁屿没发作,但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把酒杯往面前一搁,对着阿水掷地有声地端着嗓音:“人来了,还没进船舱,你找人接一下。” 说完又微微俯过身,和他叮嘱一声:“起锚之前,哪些人登船,盯住了。” 请帖发出去三百张,但人人都自带交际网,实际登船快要满载。 公海上碰灰色地带,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涉及某些底线,祁家不会允许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虽说祁屿让人去接,但阿水心里有分寸。 他亲自起身往外走,穿过人群没多几步,就见云枳一袭银色流光裙,正提着裙摆迎面走来。 一头未褪色的红棕发,脚踩一双细高跟,步伐摇曳生姿。 阿水很快移开了眼,很规矩地唤一声:“嫂子。” 云枳看他一眼,问:“阿屿呢?” “老大在喝酒呢,就等你来了。” 阿水引她向前,没走几步,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倒吸气声。 这群人里有一部分是第一次见到云枳,还有一部分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红发造型。 白的肩,薄的背,细的腰,说是海上降临惑人心魄的塞壬女妖也不为过。 方才还在替祁屿不忿的人也瞬间血液倒流、呼吸难畅,漂亮得这么超过,是他话说得太早,应该说换做他他也愿意巴巴等下去。 云枳在一溜的目光中淡定地走向沙发正中。 “来了。”祁屿翘着二郎腿,坐姿都没变一下,语气漫不经心。 不夜宴 第31节 虽然主动开了口,但云枳能看出来,他周身的气息还是冰冷冷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这里太吵,灯光也晃得她眼睛不舒服,她没打算在这种场合问他一句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 “你迟到了。”伴随喷薄在她耳畔携着酒气的散漫话音,一阵不容分说的力道箍在她侧腰。 祁屿整个人用一种极度暧昧、以往从没有过的姿势搂住她。 紧接着,一支香槟杯递到她面前,他的话音轻佻,“该自罚一杯。” 第19章 买醉 名为「怜惜」的情绪。 云枳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体, 试图躲开他的禁锢。 可祁屿巍然不动,眉眼上挑着,含着一丝戏谑看向她。 很快, 周围便响起催她喝酒的起哄声。 而端在她眼前一动不动的香槟无声宣告他此刻隔岸观火的强硬。 云枳定定地注视他一眼, 沉默着接过酒, 仰头一饮而尽。 吞得太急,她呛一口,掩唇咳几声。 在攀升的哄闹中,祁屿终于松开她,懒懒地朝边上的侍应吩咐,“去备一道暖身汤来。” 云枳深吸一口气, 提醒道:“你哥也来了。” 他垂目点烟, 没听清, “你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重复, 旁边有人抢先一步嚷嚷:“祁少,马上开船了, 准备带我们玩点什么?” 祁屿放下火机, 没抬眼,“你想玩什么?” “我听说陈家那位也登船了,直升机就降在甲板停机坪上, 保镖拎了十几个箱子装的都是美钞,看样子是准备狠狠挥霍一把。” “挥霍?”祁屿哂笑一声, 这人嘴里说的“陈家那位”是谁, 他不了解, 也不想了解。 他叼着烟歪头看过去,笑得邪气,“再挥霍能有我挥霍吗?” 话落, 阿水欢呼着抱起瓶香槟摇晃。 酒液喷出的一瞬,礼花筒“嘭——”的爆开,气氛声浪再次被推高。 云枳坐在沙发上,和过去很多次一样,身处欢乐场,她会有种难以遏止的格格不入感。 只是这次,这种感觉更加放大,甚至衍生出一点微妙的孤独。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巡航的快艇打出一束灯光,海面茫无涯际,这束光太微小,微小得仿若一根细针。 可游轮上的不夜宴却刚刚开始,甲板、船舱,到处响起筹码的声音。 这次出海和世谱以往的行程都不太一样,几乎不存在任何商业交际,纯为少爷们组局败家。 祁屿和围着他的核心社交圈也从宴会厅转移到了德扑牌桌,他们组的是六人桌,除了常和阿水混在一起的几副面孔,还有一位美女荷官。 侍应加了凳子在祁屿身边给云枳,那位荷官却只能站在牌桌中间。 摇骰盅陪喝酒,听两句不入流的荤话,再时不时被揩两把油,她的笑始终如沐春风。 祁屿心思不怎么在牌桌上,少爷们嫌不过瘾,加的倍率又比较大,几轮过去,他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 坐在他对面、被唤作耀森的男人不知是被烟熏得太狠还是实在好彩头,赢到最后眼睛都发红。 一旁人恭维他,他吐着烟圈,把荷官抱到自己腿上,“是小甜橙旺我。” 祁屿右手边的人瞥他一眼,“耀森你这话说得不对,小云枳还在祁少旁边呢,你意思是她不旺祁少吗?” “废话那么多。”祁屿乜他一眼,语气不耐,“还打不打了?” 云枳没有插手牌局,她不久前虽然喝了暖身汤,但这会大脑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有点发痒,分不清是酒意上头还是风寒侵体导致她刚痊愈的身体又抱恙。 她定定神,终于空出一点清明帮他看牌。 几轮下来,祁屿手气好像触底反弹,毫不客气地卷走一圈筹码。 耀森逐渐冷静下来,看向云枳的表情很微妙,“小云枳还会算牌?” 阿水从外面搂着她的女朋友走到牌桌,抢先说道:“你别搞错,嫂子可是高材生,对数字概率不要太敏感,算个牌不是小意思。” 眼看已经扭亏为盈,罢手前最后一把,手牌摸完,祁屿忽然把面前的筹码全部往前一推,“raise。” 云枳眼皮跳了跳,看向他,不明所以。 气氛忽然变得古怪,剩下几人短暂反应之后没人弃牌,全部选择了跟注。 有人调侃,“原来祁少今天是来当财神爷,那还让小云枳绕了一大圈。” 祁屿勾唇笑,不说话。 起手牌不好,属于神仙也难救的牌。 不过他有心送钱,云枳垂着眼,没再做多余的动作。 不出所料,最后一轮结束,祁屿面前的足金筹码输到一点不剩。 连阿水都诧异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 偏偏祁屿脸上表情淡淡的,他起身,轻描淡写道:“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切蛋糕吧。” 说完他就要往宴会厅的方向走。 “阿屿,你和我过来一下。”一直沉默的云枳忽然开口。 祁屿停住脚步,众目睽睽之下,踱步返回头揽住她的肩。 他嘴角漾着笑附在她耳畔,用仅彼此可闻的音量道:“我说了,今天我是寿星,有什么等过了今天再说。” “不要扫兴,好么?” - 祁屹从房间出来,迈步往三层的吧台走。 难得想喝一杯,实际可以叫客房服务,只要他一声令下,各种名酒就会按照年份产地划分好送到房间任他挑选。 但与其被动地等,他更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船舱里的天花板对比套房要矮的多,走廊故意设计得错综复杂,就是为了营造一种让人以为自己沉浸迷失的氛围。 祁屹的脚步很稳,目光却没有落点地逡巡,黑眸自带威严,仿佛猛兽狩猎。 直到他看见一头红发的女人枕着手臂趴在胡桃木的柜台前。 咖色卷发络腮胡的酒侍daniel在巴塞罗那调了几年的酒,拿过国际金奖,是品牌主理亲自飞过去挖来的明顿。 daniel能认得祁屹,先是打了声招呼,又问他想喝点什么。 祁屹坐在云枳旁边的位置,淡声道:“交给你。” 他习惯纯饮,对这种利口的鸡尾酒并没有太多讲究,更何况他本意也不是出来喝酒。 云枳听见他的声音,蓦地侧过一边脸颊,眼神迷离了下。 上船前还西装革履的男人这会换上了一套休闲装。 应该是刚淋完浴,头发半干,凌乱又蓬松,不是以往一丝不苟的侧背头,整个人透着松弛。 四周光线昏沉,只有吧台这一处的顶灯明亮,照着他流畅利索的面部线条,还有那双深邃、黑沉的眉眼。 从她的角度,目光正好落在他那块凸出的喉骨上。 圆润,硬挺,还有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放纵自己的心猿意马,笑一声,“你会西班牙语。” 祁屹看了眼她面前的酒杯,薄荷柑橘搭配浅黄色的雪莉基底,口感发甜的果汁酒,是给lile girl喝的酒,但也够她微醺一阵了。 他回:“怎么,很意外?” 她正回脑袋,下巴枕着手臂使劲地摇摇头,“祁先生的发音很好听。” 比翻译软件里冷冰冰的机械声好听多了。 原先她想要的是白兰地加冰块,可面前这个胡子大叔中文很差,他们隔着翻译软件交谈了半天,结果最后端给她的却是一杯甜滋滋的、像果汁一样的软饮。 “无事献殷勤。” 祁屹斯条慢理地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有唇边扬起的微小弧度暴露他的真实心情。 “是啊,真是什么都逃不过祁先生的眼睛。” 云枳吸了吸鼻子,毫不在意地笑,“那,可以麻烦祁先生帮我叫一杯威士忌或者白兰地吗?度数越高越好。” “想买醉?” 祁屹面色一沉,刚要开口。 “嘘——”云枳连忙发出一阵气音。 在那张嘴可能吐出难听甚至恶毒的话音之前,她已经伸手抵上了他的嘴唇。 青葱纤细的指尖,携带一阵香热的风,直直轻覆在祁屹的唇中。 他怔了怔,只听她继续,“祁先生,再坏、再令你讨厌的人都会有难过的时候,就拜托你今晚,就这么一下下,不要再骂我了好不好?” 祁屹眸光微聚。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情绪,几乎像电流一样从他的心脏爬向四肢百骸。 因为见过她八面玲珑一颗七巧心,所以他不想承认,这一瞬间面对她的示弱、她的低姿态,他竟然也会产生的、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 他偏过头,喉结滚了滚。 静了许久,才沉冷着松口,“就一杯。” “谢谢祁先生。” 拿到酒那一刻,她的表情太雀跃,以至于祁屹恍然产生了自己是给予了她很大一份快乐的错觉。 等这种想法回落,他很快又染上烦躁。 “分手了?”他冷不丁问。 不夜宴 第32节 酒液润喉,伴随辛辣的痛觉。 云枳晃了晃杯中的冰块,也没看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公式化,说是卸磨杀驴也不为过,“差不多快了,祁先生再等等。” 祁屹:“……” daniel给他调的酒也好了,放在他面前,饶有兴致又意味明确地在两人周身来回徘徊了好几圈。 翻译一下,饶有兴致是:原来你喜欢这一款。 意味明确是:你最终也逃不过肤浅的审美。 祁屹八风不动地移开眼。 他旁边,云枳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开口,“祁先生最近,是不是在调查我?” 祁屹警觉地眯起眼看向她,没说话。 她的称谓切换没有规律,很轻声地开口,像在询问,“您会赶我走吗?” 说完又喝一口,很快又自问自答:“应该会吧,我是不是还要赔偿这么多年祁家对我所有的开销?您会送我去监狱让我坐牢吗?如果我赚了很多钱赔给您您会主动帮我减刑吗?” 祁屹蹙眉,沉声道:“你在说些什么?”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祁屹看一眼她酒杯,只兑了冰块的烈酒不知不觉已经要见底。 “你喝多了。” 他伸手要夺她面前的酒杯,她反应过来要躲,猝不及防的,他的指腹挨上她的手背。 烫到异常。 祁屹掌心贴上她额头,停顿两秒,直接把人捞进怀里。 “发烧了还喝酒,嫌自己命活得够长是不是?” 第20章 禽兽 潮湿,香热。 “你放开我。” 怀里反抗的力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柔弱无骨的触感着实让祁屹眉心染上一点烦躁。 “放开你,让你继续找死吗?” 他单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面无表情:“分个手就要殉情, 我真是小看了你。” 世谱号上配备了十分完善的医疗资源, 登船前每个乘客都有上交一份信息表, 上面除了在饮食上简单询问忌口和过敏源,还有对健康状况的考量,例如病史、药物过敏史等,就是为了应对在海上可能各种突发状况。 单膝抵着公共区域的丝绒沙发把人安置好,他轻舒口气,手机贴面刚要起身拨出电话。 “好冷。”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 眼眶泛红, 阖着眼有气无力地呢喃。 祁屹怔了下, 紧接着按住她肩头的掌心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颤抖。 他当机立断脱下外套刚盖在她身上, 云枳径直夺过,给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船舱三层靠东过来一个医生, 高烧引起寒战, 还喝了酒,意识不太清醒,尽快。”祁屹在电话里言简意赅。 等交代完, 他轻拍了拍云枳的脸:“别睡,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你的房间在哪, 医生马上到。” 沙发上的人被打扰般拧了拧眉, 一个字都没听见耳朵里。 她双手手臂竖着折叠在胸前, 五指攥住衣襟埋进去小半张脸,浑身寒战不停,脸颊混合着酒热和高烧的绯红, 无意识在布料上蹭了蹭,仿佛找到一点安全感。 这种时候,她的模样很难让人狠下心肠。 祁屹移开视线,眉心始终没松开过。 高热寒战需要及时补充水分,加上她不久前还沾了高浓度酒精。 原地站定,他的目光四下逡巡一圈,准备在医生到达之前给她倒杯水。 “老实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沉沉冷冷地丢下一句,祁屹快步朝某个方向迈去。 - 云枳扶着墙壁歪歪扭扭地往客房的方向走,身体哆嗦着,只觉得嗓子如被刀割,身体有千斤重。 她身体难以控制地往门框倒,拼命睁大眼想看清门牌上的数字显示是不是自己的房间号,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阵哼笑: “呦,这不是祁小少爷的女朋友么?” “祁少房间可不在这一层,爬床也走错地了。” “醉成这样,切蛋糕祁小少爷也没带她一起,说不准……是要爬别人的床呢?” 眼前的画面影影绰绰,像被人手动虚焦过。 云枳隐约认出不久前德扑牌桌上叫耀森的男人,拢紧外套,“抱歉……我走错房间了。” 说完,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云枳头皮一痛。 她身后,一个马脸嘬腮的男人正揪住她的头发,眼中升腾起不怀好意:“我正找不到满意的妞,来都来了,你也陪我们玩玩啊。” 霎时的痛觉又唤醒了云枳的一分理智,她睁了睁眼,挣脱着微弱地吐出气音:“滚开……” 可这种状况面对一个成年体格的男人,她现在微弱的抵抗完全是蜉蝣撼树。 随着一扇门前后两道开合声,云枳被扯着进了房间。 房门合拢,灯光幽暗,男人的气喘在她的挣扎里愈发猖狂。 一边,耀森有些迟疑:“她好歹是祁少的人,你对她下手,不太好吧。” 马脸男阴恻恻地笑:“那又如何,难不成祁小少爷要为一个女人和我们陈生翻脸?” 又睥睨他一眼,不耐烦道:“你来不来,不来就滚蛋,不要妨碍我办事。” 耀森知道马脸口中的陈生是谁,港岛第一豪门陈家的现任话事人。 左右他都得罪不起,离开之前,他谨慎地叮嘱:“我管不了你,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玩脱了,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丢下这句话,他拉开门要走。 光线晃动的刹那,云枳奋力支起瘫软的身体,死死抠住门框想要往外逃,但马脸男花了半秒不到就重新扼住她的手将人往房里推。 对峙间,两人倒在地上,不知是谁撞到了一处桌脚。 叮呤咣啷一阵响,是餐具落地的声音。 马脸男沉浸在兴奋里,摸到她手臂光洁滑嫩的皮肤,“我可不是你的小男朋友,再挣扎,伤到你可别怪我不会疼女人!” 云枳颤颤巍巍地推搡着,全身上下痛到快要失去知觉,咬牙铆一股劲抬腿往男人下盘踢。 大约没想到她会如此烈性,男人痛呼一声,力道一松。 等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反手给了她一个巴掌:“臭娘们!你敢对我动手?!” 掌风掴在她耳根,云枳只听嗡一声电流音,嘴里漫上铁锈味,半变脸顷刻间陷入无知无觉。 “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脸男不知道掏出了什么,掐住她的脸颊往她嘴里一丢。 喘息的空隙,药丸大小的东西和血噎进嗓子眼。 云枳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连恐慌的时间和余力都没有,一边挣扎一边用仅剩的、强打起的注意力在地板上摸索。 “等着吧,马上你就什么难受都感觉不到了。” 马脸男森然地笑,大力撕扯云枳的裙摆,用膝盖要顶开她的双腿,“你会和我一样变得很快活……” 一句说没说完整,只见云枳高高举起手。 男人倏然急促地捂住眼睛,尾音转成惨绝人寰的怒吼:“我的眼睛!” 与哀嚎同时落下的,还有雨点般施加在云枳身上的拳打脚踢。 她虚弱地呻吟一声,疼痛和麻木让她直直卸了力气。 整个人不堪受重地痉缩起来,唯有手里还死死握着刀叉和那件落在脚边的外套。 云枳只觉得眼前的画面越来越黑、越来越模糊,巨大的绝望感即将将她淹没—— 砰的一声,有谁破门闯入。 她睁大眼想看一看,可意识的白光散尽之前,她只嗅到那阵和外套上重叠的木质香。 - “这是,怎么了?” 脖挂听诊器,拎着发烧解酒对症药的医生不免张目膛舌。 祁屹打横将倒杯水的功夫就失踪不见的人抱起来。 如果simon在场,一定能察觉他居高临下、睥睨着马脸男的眼神透着凶煞,周身散发着的温度比三九隆冬结了冰的天还要冷。 他想取回外套在披在她褴褛的衣裙上,可哪怕失去意识,云枳手里依旧捏得很死,他只能掀起一角遮住关键部位,尽可能用他的身体笼住她。 跟在祁屹身后的侍应快速看了眼现场,很快判断出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在他出声之前,已经派人把半边脸流血不止的马脸男禁锢着架起来。 走出房间之前,祁屹头也没回地命令道:“这一层所有走廊房间三小时之内的监控全部处理好,找最近的港口准备停靠。” 明顿不会允许有这种丑闻发生在世谱号,更何况受害人还是祁家的养女。 消息是要封锁的,人也是要处理的。 只是怒浪涛天,要怎么处理,这就不是侍应能打探的事了。 电梯直升五层,祁屹抱着云枳,步调快而稳,他身后跟着医生,服务在他专属套房门前的侍应看见他,一人接引,一人开门,无需统筹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游轮上的房间和酒店套房没有太大区别,祁屹径直迈进主卧,将人平稳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祁屹垂目看她,不知道她是昏迷还是沉睡过去,闭着眼,身体深处细细密密的抖动从来都没有停止。 短短一周的时间,她已经病弱着出现在他眼前两次。 不夜宴 第33节 “她喝了酒。”嗓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严厉和担忧。 医生放下听诊器,颔首:“酒后不能使用抗生素,输液暂时只能输解酒类药物,先量个体温。” 祁屹配合医生把云枳的往外挪,她手心还死死握着那把沾着血的金属刀叉,好像这是她能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过来,面前这个因为性格让他一直深恶痛绝的人,左右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这……” 医生迟疑了下,意思是希望祁屹尝试从她手里把东西弄开。 祁屹沉声:“消个毒,不用管。” 医生没有多言。 体温枪挨上她额头的一瞬间,床上的人微小地瑟缩了一下。 “云枳?”祁屹试探地唤她。 她似有察觉,迷蒙地发出“嗯”的一声,像在回应,又不像。 没过多久,只见她拧紧眉头,握着衣服的那只手松开,开始不住地往脖颈处挠。 很快,瓷白的肌肤上就明晃晃地出现几道划痕。 医生皱眉,“病人是酒精过敏?还是吃了什么东西?” 祁屹轻箍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挠下去。 云枳紧闭着眼,眉间的沟壑更深,掩在被子下的身体不安地躁动起来,是痛苦,又是难耐。 祁屹怔了下,这时,先前架走马脸男的侍应在主卧门槛前叩了叩门。 得了指令后他立马走至祁屹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祁屹下颌紧绷,声线沉郁,“把他关好,不用派医生。” 又转向面前的人,“麻烦准备操作洗胃手术。” 医生短暂反应过后,起身,“我去准备操作,先给病人物理降温,洗胃结束观察情况再准备输液。” 随着医生离开,祁屹遣散了房间里所有人。 他撕开退热贴,拂开她沾在额头的发,看见她脸上逐渐蔓起的近乎异常的潮红。 贴上去的一霎,她的唇齿间下意识溢出类似满足的叹谓。 这种时候承认自己跑神,未免太禽兽。 祁屹刚要收回手,下一秒却被人绵软又强硬的攥住。 也许是他的手掌还带着海风的冷冽,云枳喘息着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嗅着,摩挲着。 鼻尖翕动的气息扑在祁屹的指骨之上,潮湿,香热,她像极了只顾餍足的小兽,贪心到底。 浑然不知,有人脖子两侧的青筋凸起,眼底那抹晦色隐忍难消。 第21章 姝色 “你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云枳。”祁屹沉沉开口。 被叫到名字的人绯色的眼紧阖, 还在不依不饶地轻嗅着。 他微微用力要抽开手,她立马用自己的半张脸追逐过去。 男人喉结微滚,手背青色的筋络愈发凸显。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被这样闻一闻, 也会口干舌燥。 “你清醒一点。” 不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觉得被打扰, 云枳攥着他的力道微松,拧眉睁开眼。 她吃力地定睛,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但眼角含雾,眉梢潋滟春情,陷足一场无边风月的泥泞难以脱困。 头顶的人收回手直起身的功夫, 她已经侧着露出半边身体在外, 双膝蜷缩得很紧, 夹在中间的被子泛出褶皱。 破碎的裙摆下, 依稀可见一道紧俏的曲线,此刻随着她潮湿如雨的呼吸微微磨动, 紧绷着、浮沉着。 祁屹霍然移开眼, 转身就往外走,顺便关上了卧室的主灯。 房间里的暖气实在熏得太足,又或者是被她的体温传染, 那股热通过他的脉搏四散蔓延,卷起身体最深处的风。 他气息冷淡又深沉, 在虚掩的门外站定, 等风停, 等雨落。 不知过了多少光景,房间内传来金属刀叉的摔落声。 祁屹怔了下,转身往里走。 他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室内光线不足,听觉的感官被放大,因此那道从云枳鼻尖泄出的细长的一声“呜——”猝不及防在他的心脏挠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泄气地呼吸,透着有所消解但最终功败垂成的狼狈和沮丧。 红发雪肤,破碎又柔靡,画面用摄魂夺魄来形容都不为过。 医生来得实在太慢,祁屹眸底闪过烦躁。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他没多犹豫,取了一条浴巾,目不斜视俯下身子囫囵把人裹进去。 云枳此刻似乎恢复了一丝理智,她倏然剧烈地挣扎,吃力地吐字:“滚、开……” 祁屹刚要打横抱起她,“啪——”,清脆的一声。 他偏过半边脸,冷硬的轮廓线条之上被烙下指痕。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冒犯他。 调整数息,他紧抿着薄唇冷眼看向她,箍住她的手迫使她直视自己,“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像是被他声线里隐含的令人耳熟的一点警告震慑到,云枳挣扎弱了下来,勉强提起一点注意力。 她语不成句:“你是……祁先生……” “看来脑子还没完全烧坏。” 祁屹脸色稍缓,松开她的手。 下一秒,伴随钻入鼻腔的一阵香热的风,“啪——”,空气里再次响起一道巴掌声。 甚至比不久前的更清脆、更响亮。 像是不可置信,祁屹舌尖抵了抵后牙关,缓缓转过脸,黑眸中迸出一丝带着戾气的冰冷。 “毒舌怪……谁允许你来我的梦……” “滚出去……” 祁屹听清她呓语般的嘟囔,荒谬地冷笑一声。 所以,在她的梦境里,掌掴后再驱逐,他就是被这么对待的,是么? 眉心有黑压压的阴云沉积,对待病患的那点温和彻底告罄。 他手臂发力,无视她的推搡,径直将人固定在怀里往外走。 突如其来的落空感和失重感让云枳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环上他,她轻眨着眼,拧眉疑惑,“怎么……还不滚……” 话落没多久,身体里短暂退却的潮水重新涌上来,细密地蚕食她的神智。 云枳只能看见头顶上方的那块随着步调颠簸的喉骨,模糊又遥远,占据她逐渐失焦的视线。 鬼使神差,她扬起脖颈。 祁屹额角青筋一跳,脚步猛然停顿。 舷窗外,雨水像白色的银线笔直落入海面,深蓝之下,平静又蕴藏暗涌的诡谲。 有一道呼吸闷闷地重了下,很快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但那片温热、湿润,又带着些微粗粝的吸吮感严实地包裹在他的喉结之上,久久才肯罢休。 “你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紊乱的呼吸中,她的神思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胡乱朝向那块泛着粼粼水光的喉结问道。 祁屹阴沉着低头看,她眸光涣散,湿漉漉,雾蒙蒙,瑰丽的容颜上染着惊心的红,偏偏眸底又透着不知风月的天真感。 他喉头发紧,眸光完全黯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下颌绷着,他一字一句,“云枳,别作死。” 怀中的人对这份怒气浑然不觉,她松开环他的手,脸靠在他胸膛,半闭眼蹙着眉,一边轻咬指尖一边不安地并拢双腿。 好像在饱受着折磨,累极了,也难受极了。 祁屹重新迈步,步调比之前更快。 走进浴室,打开浴缸出水口阀门,最后卸下包袱似的把人咕咚一下丢进去。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用的力道不算重但也说不上温柔。 红发迤逦在浴缸边沿,云枳本能伸手往下探,围在她周身的白色浴巾随着她的动作彻底凌乱地掉落。 姣好的酮体映在水面之下,随着水波轻漾,动人的姝色欲盖弥彰。 “换位女医生,再叫一名女侍应,立刻过来。” 祁屹绷着理智的弦,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他的最后一丝耐心是忍着水花溅在脸上、衣襟上,钳住她的肩让她不至于在失去神智的状况下溺死在浴缸。 - 洗了胃,又注射了退烧针,结束治疗和观察已经是后半夜的事。 祁屹抽完一支烟从露台走进房间,云枳正垂着鸦羽,整洁又安静地躺在床上。 应该是太乏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睡得很沉,仿佛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面部表情透着钝钝的乖巧。 没有平时那点自作聪明的伶俐,也不再像不久前那样不知死活的折腾,祁屹觉得整个世界都平和下来,放松到他甚至可以原谅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医生叮嘱完饮食忌口,告知:“病人体外肢体各个部位包括面部都检查到不同程度的挫伤,尽快进一步检测有没有颅脑损伤的状况。” 不夜宴 第34节 祁屹垂目看向她的脸,因为退烧,她脸上的红晕散去,但伤痕的红印微微肿着,清晰地显出来。 他眸中透着冷峻,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问:“脸上的伤开药了么?” “内服只开了抑酸药,病人喝了酒,72小时之后才能使用抗生素消炎预防感染,暂时只能用外涂药处理伤口。” “病人的身体底子不算差,所以没有造成太坏的结果,最近多注意休息吧。”医生轻叹一口气,“不过,怎么会一下遇到这么多复杂的状况……” “是她自作自受。” 想到这一切发生的根源,祁屹移开视线,坐上椅子,向后靠着支起长腿,口吻漠然。 临走前,医生把内服和外涂药的用法用量交代给女侍应,叮嘱了句:“除了涂药,可以配合交替冷热敷,这样对伤处的血液循环有帮助,促进活血化瘀。” 准备好冰袋和热敷包,女侍应准备先按照医嘱替云枳处理一次。 “给我。” 座椅上沉寂许久的人冷不丁开口。 女侍应明显愣了下,扭头看他。 何时见过这艘船的主人这样一副形象,矜贵端庄、一丝不苟不再,甚至连衣冠工整都沾不上边。 祁屹面色平静地重复一遍:“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噢噢……”她飞快收回视线,照做递过去。 正犹豫要不要等在一边,男人头也没抬道:“你可以去休息了。” 女侍应应一声,连忙迈步离开。 门缝关阖的最后一眼,她看见祁屹半边脸沉在黑暗里,正屈尊降贵地弯下身子,抬手为身边的人拨开一缕缕碎发。 灯光拢着他另外半张脸,也许是昏黄的光影太柔和、太静谧,在这位永远对人展露冷酷本色、滴水不漏的顶级商人身上,竟然破天荒地散发出一点罕见的温情。 - 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阻挡,海上的日出比陆地先抵达一步,清晨的海风裹挟潮湿,体感上惬意舒适。 世谱号即将在距离最近的港口码头靠岸,但这艘船上的人似乎还陷入狂欢后的沉睡,没多少人反应过来载着他们的这艘庞然大物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航向。 一夜未眠,祁屹站在甲板上点一根烟省神,凭栏远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冷酷男模在摆pose拍时尚杂志。 他身后,穿西装马甲的侍应走上前,看面孔是昨晚处理事故现场的其中一位。 “祁先生,林家栋六年前有杀人未遂的案底,刚出狱没多久,警司方已经派人准备将他拘押回香港。” 林家栋就是马脸男,昨晚哀嚎一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陈佑寅的人,要关他的人好好掂一掂分量。 祁屹弹弹烟灰,被尼古丁浸染的嗓音沙哑,在海风中极度冷寂,“律师那边准备好了么?” “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侍应递上一份文件。 祁屹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只几眼,他就重新丢回侍应手里,“香港陈家要保的人?” 侍应颔首,“据说他在陈家下任话事人手底下做事,还算受重用。” 祁屹嗤一声,面色毫无波澜。 要是没记错,祁山和港城第一豪门的陈家私交不多,但在众多商业版图都有联系。 香港虽然不是祁山的腹地,但真要对垒起来,别说是下任,就算是现任话事人,打通关节去整治他手底下的一个人,都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掌握到了他登船之前涉及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加上强。奸未遂,他这次的量刑最轻也是无期徒刑。” 祁屹淡淡瞥他一眼,“提交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就够了。” 侍应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迟疑了下,“那昨晚的监控……” 祁屹眼都没抬,不容置喙的口吻:“直接销毁。” 沉冷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哥,真是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祁屿睡眼惺忪,刚从一场断片的酒醉里醒过来。 如果不是阿水突然叫醒他说世谱号马上就要停靠,下命令的人是他哥,他估计睡到日上三竿都不会醒。 “销毁什么啊?你突然通知靠岸干嘛,这才是航程的第一天……” 疑惑的尾音在祁屹沉郁的眸色里顿了下,他正色起来,莫名心虚,“怎么了?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祁屿太熟悉这个眼神,从小到大,只有在他犯错的时候,他哥才会这么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能晃晃你的脑子。” 祁屹掐了烟,面无表情地睇他:“咣当咣当的都是水,你自己难道听不见么?”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管祁屿脸上的茫然,转身往船舱走。 无缘无故被骂一通,小少爷先是滞了下,随即脸上也划过一丝不爽。 但他哥不会事出无因就这么对他,于是他面朝侍应,等他解释。 侍应见祁屹没直接讲明白,也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犹豫再三,他委婉地以问代答:“祁少,你昨晚切蛋糕喝酒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云小姐她去了哪里……” - 云枳是在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中恢复的意识。 入目是一片不同于半山、不同于公寓、不同于一等舱套房,甚至不同于福利院休息室的天花板。 她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身处何地,记忆全然空白,只有逐渐席卷上大脑皮层的乏力和酸痛在清楚地帮她排除这里是梦境的可能性。 她笨重地要坐起身子,忽如其来的牵扯让她没忍住嘶一声。 连这声的音节都是沙哑的,云枳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哪都在叫嚣着痛,像被人打过…… 一瞬间,她愣了下,动作不上不下地定在半空,像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房门被拉开。 白衣黑裤的男人肩宽腰窄,身形颀长,步调沉缓着走近,目光深长、毫无折衷地望向她。 “醒了?” 他一身休闲装,白色polo版型挺括,v字领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肌理线条,不过云枳最先注意到的,还是视线往上那块高挺的喉骨。 等等。 云枳依稀想到在不久前,一直有同样部位的特写画面盘旋在她眼帘。 想要继续往前回溯,她太阳穴的神经突然痛了下,只能回忆起她似乎是在吧台找祁屹帮忙叫了一杯酒…… 难不成,她一直和祁屹待在的一起? 祁屹视线从她脸上划过,看穿她,口吻很淡,“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想不起来?还是说——” 在她目光一寸寸故作镇定的疑虑中,他慢条斯理地踱至床边,抬起手,一节指腹停在她病弱到近乎苍白的半边面颊。 明明行为越界,他声线却透着毫无反思的淡漠:“需要我给你一些额外提醒,带你回忆一下?” 第22章 诚意 “扇我,又勾引我。” 男人指骨嶙峋, 在她脸颊轻碾,用冷感包装后的轻佻符合他一贯傲慢的作风。 尽管动作幅度很微小,但包含的意味已经很明了了—— 身份阶级, 强弱关系, 在人这种两性动物的男女饮食法则下都显得不再重要。 云枳不躲不闪, 安静和他对视。 离得太近,即使并非有意,也很难看不见那块喉骨上可疑的红色印记。 海上晨光从天鹅绒帘布的缝隙漫漶而入,交叠的光影侵吞室内的一切,幽暗处,无声刮起漩涡风暴。 她眸中划过极短暂的失神, 很快又掠过。 云枳率先一步敛眉, 别开眼轻声道:“对不起祁先生, 我给您添麻烦了。” “想起来了?” 祁屹好整以暇, “说说看,在你的记忆里, 是怎么麻烦我的。” “是我太大意, 生病了都没察觉,又不分轻重喝醉酒在船上遭遇这种事。”云枳眼睫轻颤,一五一十罗列自己的错误, “我当时顾不上太多,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只能拿刀叉戳那个人的眼睛……” 男人巍然不动, “还有呢?” “我知道祁先生很忙, 劳您照顾我这么久,真的抱歉。” 只是说了半天,没一句他想听的。 祁屹盯着她, 无动于衷。 两人短暂陷入沉默,空气静下来。 “祁先生。”云枳察觉到,微微瑟缩着抬头,惶恐道:“我是正当防卫,就算对方要告我,我也是会被法律保护的,不会连累到祁家,也不会给祁家造成损失的,对么?” 东亚人的眼睛大部分介于黑色与棕色之间,鲜少有人是极致的纯黑和纯棕,但祁屹的瞳色就是纯正的、攫人心魄的黑。 他一瞬不瞬地锁向她,倏然勾唇,似乎觉得可笑。 “扇我,又勾引我,偏偏你只字不提。” 床上的人脊心一僵。 在她窘迫又强装镇定的眼神里,祁屹大掌游弋着,用两指掂起她的下巴,问话里透着笃定,“云枳,你刚才看向我,到底是觉得我好看,还是觉得我好骗。” 云枳不自觉吞咽了下。 她从没觉得祁屹是好糊弄的人。 不夜宴 第35节 可毕竟那种情况,发生任何什么都经不起正常逻辑思维去细究。 就算被他的皮囊吸引到了一下这件事是真又如何,人都是视觉动物,她无需为这种事多做解释,以他们的关系,各自相忘就是最好、最正确的解决方式。 他冷嘲热讽也好,大发雷霆也罢,都在她可以预料的范围内,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赤。裸裸把那些不该发生的尴尬、旖旎戳穿摆上台面。 可能是因为心虚,又可能是因为想不明白,云枳大脑卡壳。 不等她开口,祁屹掂她下巴的指骨已经移到她额头。 “没烧了。”他嗓音恢复了以往的沉静,直起身,“吃点东西,准备下船做检查。” 说完,祁屹抬手拨通内线电话,“送一份早餐,要清淡。” “下、下船?” 云枳愣了好几秒,反应过后连忙摆手:“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祁先生,没必要为了我临时停船……” “晚了。”祁屹抬手看腕表,“还有十分钟,世谱就要停靠。” “可是……” 祁屹打断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医生说你可能有颅脑损伤的状况,要是还想继续做你的大科学家,乖乖配合做精细检查。” 见她似乎仍有所顾虑,男人倏尔蹙紧眉头,语气不耐道:“换做任何人在世谱号上发生这种事都不会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别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 云枳沉默下来。 在船上,谁掌舵谁说了算,她的想法的确不重要。 半晌,她轻声道:“是我不该自作多情,我会配合检查,给您添麻烦了祁先生。” 坐在床上的人五官依旧是生动漂亮的,由于生病,她的表情呈现出讷讷的乖巧。 这种乖巧疏离又有分寸,甚至还带了点刻意,和昨晚折腾的那副模样截然不同。 祁屹看着她,听她口吻,心底莫名生出不爽。 没多久,侍应推着餐车走进。 云枳这会还有点脱力,侍应为她架起桌板,但看着她艰难地向后挪动,似乎也很犯难。 祁屹见她要倔强到底的样子,皱眉轻啧了声。 “昨晚不是挺会麻烦别人?” 伴随话音落下的,还有男人托在自己膝窝和蝴蝶骨上的大掌。 云枳只觉身体短暂地腾空了下,整个人被护着倚在床头的软靠垫上。 这种像风托起云的姿态既视感太强烈,令她不禁恍惚一下。 还没来得及道谢,也没来得及将这种一时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脑子里摒弃出去,不远处门槛的位置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疑惑的嗓音。 “哥?” 大概十分钟之前,祁屿在那位侍应的口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追问了下去。 侍应仍没说太多,最后给他透露的情况是,云枳昨晚受了伤,昏迷一夜,是祁屹出手照顾的她。 但问起为何受伤、伤的多重,侍应支支吾吾。 云枳并非和自己一起上的船,祁屿先是拨电话给pr,得知她的房间号后找过去,但里面毫无动静。 他冷静下来稍作思忖,凭直觉又找到了祁屹的房间。 脚步稍慢于送餐的侍应身后,等他走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向不喜云枳的他哥,正牢牢半拥着她往后靠,姿态几乎算得上亲密无间。 走近几步,祁屿眯了眯眼,“云枳怎么在你这?” 祁屹从餐车上拿起毛巾递给云枳热手,姿态从容,神色未变,似乎上一秒把他亲弟弟女朋友护在怀里的人压根不是他。 “我以为按照你的脑子,在停靠之前,都找不到这里来。” 男人睇他一眼,“我倒是小看了你。” 听他语气坦然,言辞一贯的犀利,祁屿这才压下那点丛生的疑窦。 也是,大哥一向讨厌云枳,是他想得太多。 祁屿这才将目光挪到云枳身上。 她此刻正醒着,神智也清明,看着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更不至于到了要临时停船的程度。 他口吻还有些别扭,“你发生什么了,很严重吗?” 昨晚的事云枳不会受害者有罪论怪到自己松懈上,和祁屿也没关系,但刚要张口说句没事,舌尖触到腮边的淤肿上,掀起麻木的钝痛,她忽然就没了开口的想法。 “你怎么不说话?” 祁屿勉强笑了下,房间里除了祁屹还有侍应在场,云枳听见他的话但故意冷着他,不禁让他有些慌乱无措的尴尬。 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喂,你不会觉得是因为我和你冷战才导致你遇上麻烦的吧?” “你是在迁怒我?” “没有。” 云枳垂眸嗫嚅了下,只觉得身上的疲惫又重了几分,“我现在不太舒服,等之后再你和解释,好么?” “有什么不能现在说?你只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能解决问题啊。” 祁屿看着她,忽然呵笑了一声,“你就是在迁怒我,别否认了。” 云枳在被子下攥紧了手,掌心上出现一道道月牙般的印记。 她极力隐忍,告诉自己不是他的错,可理智在他咄咄逼人的态度中逐渐被模糊。 “就算我迁怒了你,又如何?” “我说了之后再和你解释,为什么非要逼我?” 云枳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和怨怪、苦大仇恨丝毫不相关,但却让祁屿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见如此的冷硬和决绝。 “还是说,非要我现在就告诉你,告诉你你昨晚我喝醉后发烧被人塞了药,差点在船上被强。奸。” “得到这种答案你才能满意,是么?” 她一字一句的陈述像扎在祁屿心坎上,他的眼神由开始的薄怒转为震惊,最后到惊痛的懊恼。 就连祁屹也为她的反应愕了下,气氛从原先的剑拔弩张到满室寂静的窒息。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祁屿艰涩地开口,姗姗来迟地看清她靠内半边脸上的红痕。 他上前几步想要确认她身上别处的伤,一直在床边未作声的祁屹拦了拦他。 “她现在要补充体能,之后还要做精细检查和心理干预,这种情况不适合情绪激动,你先出去吧。” 祁屿没动,只看向床上的人,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云枳没再说话,偏过脸,无力地阖了阖眼。 祁屿眼神黯了下,良久,道一声:“哥,麻烦你照顾好她。” 丢下这句话,他转过身。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直至完全消失。 房间里一下子完全安静下来,云枳此时一颗心犹如理不清乱如麻的毛线团。 “与其想一些没用的,不如先吃饭。” 祁屹适时地开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亲自为她在桌板上布置碗筷。 见她半天没动静,他话音沉冷地问:“怎么?粥也没法自己喝了?” 云枳这才被男人暗含威胁的语气惊得一个激灵。 她迅速从情绪里抽离,在发生面前的人亲自上手喂她这种极小概率但一旦发生就会变恐怖故事的可能之前,紧紧握住勺子,就像握住主动权。 - 世谱号停靠的是距离洛希港八百多公里的一处港口。 毕竟船上还载着三百封邀请函请来的一众世家子弟,在这处港口只能做临时停靠,半小时后,它会朝着原定的最终目的地重新规划航线。 下了船就有明顿在本地驻扎的团队前来接引,在一顿有条不紊的安排下,云枳暂时住进了一家医院的病房。 不用问都能知道这是家私立医院,公立医院资源稀缺,病房不会设置得如此高调、铺张,也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是祁山的产业,因为从她坐着轮椅被推着进入病房开始,过路时不时有人对身后推着她的人行注目礼,再毕恭毕敬叫一声“祁董”。 她来不及问一句怎么会是祁屹亲自陪同她做检查,等被转移到病床上,面对她的是各种滴滴作响的设备,还有轮换着推她进至各种科室的医护。 一系列的检查做完,云枳重新被推回病房,已经是正午时分。 祁屹坐在床头的座椅上拿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眉头蹙得很紧。 注意到她进来,他视线从手机上挪开,“什么时候出结果。” 这话是对这间病房的护士长问的。 护士长答:“验血报告需要半小时,病人除了头痛,没有意识丧失、逆行性遗忘这类体征,只需要再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一小时之内就可以出示总报告。” 祁屹微微颔首,面色平稳。 一个小时要和祁屹这么独处,云枳颇感煎熬。 她想看看文献转移注意力,但不清楚手机丢在了哪里,总归不在她身上。 刚犹豫要不要开口问,病房的门被敲响。 是穿着制服的两名女警来做笔录的,随同她们一起的还有一名女性心理医生。 女警微笑开口:“云小姐,不用紧张,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证据,但事发地点在一间废弃的餐厅,据船上的工作人员交代,这里内部监控缺失,你只要简单和我们交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即可。” 云枳愣了下,看向床边的男人。 祁屹对上她的眼,嗓音沉着:“有什么就说什么。” 讲完这句话,他起身,在笔录开始之前率先一步离开病房。 厚重的钢制门咔哒一声关阖,女警耐心道:“是的云小姐,你不用担心,你是正当防卫,没有过度防卫。施暴的人现在已经被警方控制,祁先生的律师团队也很有实力,他以后绝无可能再有伤害你的机会,你有什么说什么就好。” - 笔录过程中,心理医生一直陪同在旁,似乎在观察她是否会出现情绪崩塌的状况。 不夜宴 第36节 但实际云枳表现得很镇定,她的记忆本就是碎片化模模糊糊的,施暴者在她记忆里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太重。 等祁屹重新走回病房,她思考了下,还是开口道了声谢。 “谢什么?”男人坐上椅子交叠起双腿。 他手里拿了份文件,似乎是她的检查报告。 “您花时间照顾我,还特意找了律师清算这件事。” 她顿了顿,“包括您亲自陪我来医院做检查,这些,都很感谢您。”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但好歹解了她的困境。 这份感谢云枳是发自内心的,因此话音难得多了分诚恳。 “就这些,没别的了?”祁屹只分出一点注意力扫向她,语气懒散,但又透着十足的质问感。 云枳一双大眼忽闪了下,“还有,还有谢谢您昨晚及时出现,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不会那么轻易逃过一劫。” “高烧醉酒还能出手保护自己,我倒是觉得你的战斗力很强。” 说着,男人眼神漫不经心地瞥向她:“即使没有我,你似乎也可以很好地解决你的窘境。” 不怪云枳思想跑歪,只是祁屹吐字落在“解决”一词上的重音太分明。 她很少会有完全被驳倒的时候,也很少会在因为异性的一句话而感到羞赧,此刻脸颊上几乎是情不自禁、腾地浮上一团红云。 移开眼,云枳故作镇静,“总之耽误您这么长的时间,真的麻烦您了。” 她转移话题,使缓兵之计,“我的检查结果是不是出来了,是不是可以出院——” “啪”的一声,祁屹放下手里的文件,像一记重锤凿在云枳心尖。 她微颤着抬起头,只见男人眸色深沉正望向她。 “既然想表示感谢,至少你该拿出一点诚意。” 病房里温度适宜,但云枳莫名出了薄汗。 她愣住,“什么、诚意?” 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里,祁屹贴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但很快,他撕掉绅士的伪装,贴近她,一只大掌缓缓上移,握住她纤细的脖颈。 “想知道么?等你和小屿断干净,我会告诉你。” 第23章 猎物 秘而不宣。 云枳原先请假五天, 结果在世谱号上连二十四小时都没待满就提前销了假。 接近期末,生科院实验室超净台预约的人比较多,她抵达登记处时恰和今天最后一张台子擦肩而过。 无奈她只能改约明天上午, 填完预约信息准备出门正好遇到吃完晚饭的季可然。 “学姐,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海上派对不好玩吗?” 小少爷开游轮pary这件事早先就被人在校内论坛搬运过, 不算什么秘密新鲜事,云枳请假的时候就没选择对季可然隐瞒自己的行程。 这会她只能搪塞说自己遇到了点突发状况,身体抱恙才提前离席。 “那你怎么这么着急回来做实验,身体养好了么?学姐你男朋友陪你一起回来没?” “我已经没事了。”云枳眉心动了动,没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问她:“你是不是准备开新题?” 季可然愣了下, 惊讶道:“学姐, 你怎么知道?” 先前实验室有人带头针对她, 自从听了云枳的话, 季可然有事没事在公共低温冰箱的插电口晃悠,脸上仿佛写了“断电警告”四个大字, 一副要是不肯相安无事那就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的架势。 没想到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真的让对方有所忌惮。 云枳笑:“最近这段时间, 实验室里一些人看见你都要绕着走。” 季可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要多亏学姐教我啦,我想着既然成果都被毁了,加上对之前的课题没什么想法, 不如重新开个新题。” 说完,她略显忸怩地看了云枳一眼。 云枳看穿她的欲言又止, “pp做了吗?如果有需要, 我可以帮你看看。” 季可然立马欢呼万岁。 实验室氛围太差, 面对云枳这种有能力有野心在学术上又不吝赐教的前辈,很难不让人把她视为主心骨。 云枳花了十分钟把季可然的文字整理看了一遍,检查了几个错误, 又提了些建议,“我推你几篇文献,对你这个方向应该有帮助,你记得抽空看一看。” 季可然盯着电脑屏幕还在咀嚼云枳抛出的信息,迟钝地拖长音应一声。 等消化完,转头就看见云枳垂着眼摆弄着手机,有点跑神的样子。 “学姐?你发我了么,我好像没收到。” 云枳眼神凝了凝,抬头:“还没有。” “稍等,我忘记邮箱密码了,重新找回一下。” 季可然目光往她手中一挪,“哇塞,学姐你换手机啦?” 云枳微微颔了颔首。 准确说,是祁屹给她的新手机。 诊断报告出来,医生建议她静养一周调理身体。 确认自己没有大碍,她自然待不住,马不停蹄要买回海城的机票。 在她询问祁屹是否看到自己的手机、是否知道手机的下落时,对方直接回复她道:“被我丢海里了。” 他的话音半真半假的,云枳面露怀疑。 “怎么,你要跳海去捞吗?” 祁屹面无表情:“你这样会让我好奇,这些年祁家资助你的钱,你究竟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 云枳并不是负担不起,也不是因为恋旧,只是她想到换手机杂七杂八一堆软件都要挨个重新登录账号就立马心生退却。 她不喜欢主动打破原有的一切。 对比新鲜,她更喜欢稳固的一成不变。 季可然装腔作势地努嘴感叹:“你终于肯换手机了,原先那个机型太老,低刷信号还差,估计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你摔碎背板不得不换……就是不知道用上新手机,学姐你这个网络社交绝缘体会不会多多接一接学妹的电话回复回复学妹的wecha呢?” 云枳不禁被她这幅卖乖的模样逗笑。 刚要开口,手机忽然响起一阵系统铃声。 铃声并不响,中等音量,但云枳眉心应激般跳了跳,手上几乎快拿不稳。 “你没事吧学姐?”季可然面色古怪看她一眼,“谁进来的电话啊?” 怎么一副像被高利贷打催债电话的样子。 云枳滞缓着看了眼来电,不是眼熟的那串数字。 她回了回神,接起来。 “是我,我在……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楼。” “谁啊谁啊?”听她简短应这么几声就要走,季可然赶忙问道。 云枳一时没想到该怎么解释,迟疑了下,只说:“送餐的,我下去一趟。” 电话还没来得及切断,听筒对面,“送餐的”simon听得真真切切:“……” 实验室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云枳一路小跑,料峭的晚风卷起她的发梢,刮拂在她的面庞之上,遮挡了一点视线。 着灰西装的男人在实验楼下站定,气质温文尔雅,一手拎着四四方方的保温餐盒。 似乎也看见她,男人迈步朝她的方向走。 “云小姐。”simon主动将餐盒递过去。 电话里他只说自己是祁屹的助理,虽然云枳只和他照过几次面,但好歹也是个大人物,她不好怠慢。 云枳拂开脸上的发丝,从他手里接过餐盒:“麻烦您了,助理先生。” “不是送餐的了?”simon玩笑道。 “……” 云枳小口平息了一下呼吸,“抱歉助理先生,我刚才的称呼有些不太过脑,冒犯了。” simon公事公办地安抚她:“一个称呼而已,云小姐不必太紧张。” 他眼神接着往餐盒示意了下,自顾自开口道:“今天的菜单是清炒芦笋、碧螺曹虾和石斛参鸡汤,这三道私厨菜烹饪调味都比较克制清淡,但营养比例是按照营养师建议均衡搭配过的,另外还有一份橙香酥皮蛋挞用来佐餐。” 说着,他掏出一张名片,“云小姐,刚才我拨给你的电话就是我的常用号码,目前我只从祁先生口中得知你对香菇过敏,另外的喜好忌口你直接和我沟通就可以,今天来得比较临时,后面一段时间,我会安排judy为你送餐。” 从得知他是祁屹的助理开始,云枳就立即领会到这件事是谁授意,所以不必多此一举去问。 可现在听他如此口吻,好像不止只送一顿饭这么简单。 一时之间,病房里祁屹掐住她脖子说出的那番话和如今衍生出的一系列疑问在云枳大脑里经久盘旋。 就连驻足在原地的simon也静以待变,似乎就等她开口询问更多细节。 可最终,云枳什么也没问。 她面色如常,在simon惊诧的目光里,甚至扬起一道略显粲然的笑。 “好的助理先生,麻烦您帮我向祁先生道谢。” - “她就说了这一句?” 听筒里,男人的声线冰冷。 嘈杂的电流声包裹不住着他的寒气,似乎隔着千里蔓延渗透过来,simon磕巴着应:“……是。” 祁屹从空白的消息界面移开眼,一寸寸推开窗。 不夜宴 第37节 他所在的城市刚结束一场雨,雨后的风幽幽掀起一片雾霭,檐下成排雨珠滴落,晃人眼目。 此刻天色有多惨淡,玻璃上映出的一副面容就有多阴沉。 simon硬着头皮暂时转移话题:“云小姐的手机已经破解开了,损坏之前一直显示的未接来电人确认是邱淑英女士没错,但邱淑英近期没有出现在过云小姐常出入的场合,她的诉求,应该是要先征得云小姐同意再和她见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对面的人才开口:“继续盯住她。” 挂断电话之前,simon拘着声问了句:“先生,那云小姐那边的餐……还要接着送吗?” “你觉得呢?” simon立马噤声。 - 一眨眼时间又过去三天。 这三天,simon会提前和云枳确认她一天的行程,按部就班派人将一日三餐送到她面前。 云枳毫不过问,来者不拒。 就连从小锦衣玉食的季可然见到就忍不住感叹一句:“学姐,这家私厨口味特别好,但不是什么人的生意都接的,你男朋友能让主厨给你一个人换花样连着做了几天的菜,应该是狠狠使用了钞能力,他真的好爱你。” 听闻,云枳心里咯噔一声。 从船上下来,要说真正意义上生活里发生的变化,其实只有一件事—— 原先她严阵以待、只把他当一座大山翻越的人,竟然多了点别的、暧昧不清的意味。 未知全貌的旁观者尚能品出其中的门道,她怎么会一点察觉不到。 但自从在机场分道扬镳,祁屹并没有主动联系她,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放任目前这种秘而不宣的状态装糊涂。 周日,云枳从图书馆出来,照例打车回公寓。 报了目的地,她视线投向窗外,此时夕阳西沉,霞光已然黯淡。 正当她短暂放空大脑的时候,从路边停车位刚起步的计程车突然踩下急刹。 云枳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趔趄了下。 她抬头,就见司机摇下车窗对着前车破口大骂:“有你这么倒车的吗?!你不会是特意开豪车的碰瓷专业户吧?!” 也许是司机的说法太过于笃定,云枳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挨得太近,她看不清前车的标识,只隐约觉得车型有点眼熟。 她没深想,犹豫要不要让司机先解决问题、她下车重新换辆车回公寓,倏然,前车驾驶位迈出一道人影。 视线遮挡下,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认出这是个男人的身形轮廓,黑色风衣叠穿sui三件套气度非凡。 但只一眼,云枳原先嘴角还残留的弧度瞬间凝固。 她莫名恐慌,条件反射摸到门把要逃。 笃笃两道指骨不急不缓叩响车窗玻璃的声响落下,只见男人俯下身子,漆黑的眉眼透过半降的车窗,像捕猎者锁定猎物般,毫不折中地笔直锁向她。 “下来。” 第24章 初雪 一别两清。 云枳动作一僵。 窗外, 男人眉目深沉,不怒自威,气氛一时紧绷。 司机都被压得心头微颤, 好半天才扭过头看向后排, 举起手机要拨电话:“小姑娘, 这人你认不认识,你是被威胁了吗?我可以帮你报警……” 祁屹面色从容,视线始终落向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云枳连忙阻止,拘谨道:“他是……我哥,来接我回家的, 抱歉师傅, 给您添麻烦了。” 硬着头皮编完, 在司机略显怀疑但忌惮的眼神里, 云枳火速下了车。 祁屹单手插兜,好整以暇地先开口:“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认了你这个妹妹。” 云枳怀里抱着包, 上前几步:“祁先生。” “不叫哥了?” 本来就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云枳解释:“那种情况叫您‘祁先生’太生疏,我怕司机会误会我们的关系。” “误会?” 祁屹漫不经心地望着她,“误会我们什么关系?” 这人一袭黑风衣二话不说让她下车, 不知道还以为是黑手党领袖洗劫乖乖少女,司机差点都要报警的程度, 摆明了在明知故问。 云枳哽了下, 没吭声。 仿佛看穿她没胆量接招, 祁屹点了支烟,偏头不再看她。 指间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 远远看着,那神情淡漠得像个难以接近的谪仙。 他来得太突然,还是冲着她来的,就在云枳大脑高速运转怎么不失分寸引出她的第一句开场白时,祁屹冷不防开口道:“叫‘先生’生疏,那我允许你换个称呼。”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愣,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男人眸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没深入这个话题。 他揿灭剩下半根烟,转身按了下车钥匙。 “走吧。” 云枳滞了滞,随即追向他的风衣衣摆,“要去哪?” 前面的人步履未停,“不是你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么?” “我那是只是随口——” “上车。”口吻不容分说地打断她。 祁屹拉开副驾驶的门,见她一动未动,勾唇笑了下,但眼底像一汪平静的水,“怎么,也不是第一次坐我的车了,现在不敢了么?” 云枳眉目一闪而逝的心虚,艰难挤出笑,足够困惑又坦荡的样子,“怎么会?” 电台是关的,车厢很安静,明明身旁只坐着一个人,但云枳却有种群狼环伺的感觉。 她不自觉紧了紧怀里的包,倏然,头顶一道黑影压下来。 咔哒一声,安全带落扣。 云枳身体崩得很紧,但还是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擦过,着实烫了下她的耳垂,令她恍惚了下。 “抖什么?” 耳畔落下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醇、富有质感,却让云枳心跳陡然重了一拍。 “没有。” 但她面上目不斜视,丝毫不逾越的样子,“谢谢祁先生。” 祁屹嗤了下,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没多久,中控屏显示有电话进来,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挂上蓝牙耳机。 对面应该是在向他汇报公事,他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时不时作几句批示,严谨中透着松弛。 看他风衣下的深色西装和鼻梁上的镜框,大概能猜出来他是从上一场公务里奔赴出来不久。 中控台前,榫卯结构的小叶紫檀琴料单格置物架上正摆着块寿山石制的摆件,山体拟形的一端立着只安静啄羽的黄雀,云枳盯着它出了回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片在风暖里烘出雪松香,座椅加热温度适宜,该是令人放松的环境,但她整个人不可自遏地透着防备感。 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什么,一阵沉默后,祁屹出声道: “今晚的机票改签到明天早晨。” 说完,他切断通话。 在他视线撇过来之前,云枳赶忙闭眼假寐。 男人唇角噙着恶劣和一丝半真半假的笑,“现在在我车上和我独处,你也敢睡着么?” 云枳心脏一沉,识破他语气里的玩味,但身体不自觉地更加警惕地拘着。 “睫毛抖得可以扇风,别装了,很拙劣。” 没法继续装聋作哑,云枳缓缓睁开眼。 看窗外的街景,距离她的公寓已经没有太多路程了,再忍忍。 “小屿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是有联系的。 无非就是抱歉的话,说自己情绪上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云枳有点逃避和祁屿沟通,对面见消息石沉大海,逐渐频率减小下来,最后一条停在他表示,等世谱号返航,就按她之前说的,他愿意好好和她谈谈。 但她想也没想地开口:“还没有。” 这谎话说得已经够明显了,甚至有点睁眼说瞎话的意思,但祁屹不疾不徐打一把方向盘,嘴角弧度不减,犀利的眸光已然穿透她。 “是没有联系,还是没有把分手这件事说明白。” 云枳面色微变,顿了下,“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正泛着日落后的微蓝调,葳蕤的灯光错落散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眸底的冷淡。 在身旁的人再开口前,云枳动了动唇,“祁先生,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的照顾,我太累了,麻烦您把我放在前面的路口就好。” 口口声声说着感谢,实际满身反骨。 这种阳奉阴违的模样她可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祁屹没再说什么,他今晚似乎完全具备一个猎人该有的耐心。 没多久,迈巴赫缓缓降速,按照云枳的要求稳稳停在了距离公寓还有几百米里程的路口,好像他屈尊降贵专程过来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做一位好好司机。 - 云枳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公寓走。 不夜宴 第38节 她没精力思考祁屹为何这么轻易放过了她,因为下车的一瞬间,她发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软。 她掏出手机要给sasha发信息,这几天一直辗转实验室和图书馆,睡觉都是在临时的单人宿舍里凑合,还没来得及告诉sasha自己已经从世谱号下船。 消息还没编辑完,灌木丛后面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囡囡……” 在女人略显无措和心虚的话音里,云枳打字的手指僵持地停下。 她抬起头,先是愕然地看了眼面前的人,随即目光一寸一寸凝结下来。 “我记得我说过,只要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会把你弃女求荣的事在你的新家庭抖落干净,说到做到。” “怎么,是觉得发了张不知真假的诊断书给我,我就会心软么?” 邱淑英颤抖着向前几步:“囡囡,妈妈不是故意违背你的意愿,可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过来找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义务接你的电话?”云枳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五指收紧,仰头深深呼入一口空气,“我让你别来见我,是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不仅知道我的学校,就连我的住址也都调查到找过来,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严重打扰我。” 说着,她垂眼笑笑,脸上写着自嘲,“看着我这么被动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像是愧疚,又像是被她的绝情中伤到,邱淑英脸庞划过两行无助的清泪。 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囡囡,你看看妈妈。” 云枳下意识抬眸。 只见面前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贵妇脱下她卷边礼帽,紧接着,那头如海藻般的黑发缓缓垂坠而下。 虚幻的精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溃烂的贫瘠。 云枳蓦地被绊住脚步。 “诊断书是真的,囡囡,我没有骗你,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治疗了四个月。” 邱淑英的声音变得急促,“化疗放疗,伴随失眠、脱发、皮肤发黑溃烂以及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度日如年,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 “囡囡,妈妈真的没有骗你!”似乎是抓住了云枳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恸,邱淑英向前几步,握起她的手,径直往她的肩膀的位置带。 有几滴泪落在云枳的手背,温热,滚烫。 她下意识抵触这种接触,刚挣扎两下,忽然没了动作。 “你感受到了吗囡囡,这些都是留在我皮肤上的针眼和疤痕,你知道妈妈以前最爱美了对不对。” 虽然不愿意回想,但云枳至少是知道邱淑英是有多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的。 筒子楼里每过一阵都会时兴不同的发色发型,但邱淑英从来不会允许那些廉价的染膏和烫发剂沾染上自己的头发,寒冬腊月,她也会坚持把晒干的茶枯饼放在锅里加水烧开,为葆她一头黑发顺亮、不长白发。 她想象不到邱淑英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剃光的头发。 在一声声泣血的哀求中,邱淑英掷地有声:“我之所以现在还在坚持治疗,其实全都是为了你!” 云枳目光呆滞了下,但很快,她回过神,哑着嗓子甩开她的手:“说什么为了我?不要试图用我对你的同情绑架我。”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底涌出的那份脆弱的情绪。 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换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泪如雨下地和她诉说这一切,她也会动摇,云枳如此告诉自己。 邱淑英重新拉住她的手,“囡囡,妈妈真的没骗你,我的现任丈夫是何老爷子的长子,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危机,你现在不是祁家的养女吗?我听说祁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塌地,你既然能搞定祁家人,也一定能让他们漏漏指缝,这个时候只要你愿意帮妈妈一把,等度过这次危机,我就真正能在何家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这一方空间完全静下来。 云枳不可置信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眸中似乎写满了可笑和震惊。 十几年都站不稳的脚跟,难道朝夕间就能翻天覆地?面前这个人几乎是在偏执、疯魔地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甚至还要拉上她。 “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我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想着利用我。” 她的呼吸、战栗,交织着流淌在空气中,咧唇笑了笑,但比哭还要难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你真的高看我,我对祁家而言,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邱淑英心里一慌,连忙解释道:“妈妈知道在别人家里讨生活有多不容易,但只要我争取到属于我的那一份,未来全部都是你的!你的人生还长,未来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她最后放下一记重锤:“就看在妈妈背负着流言蜚语生下你,囡囡,你就帮一次妈妈好不好?” “我求你别再逼我了!” 伴随一道歇斯底里的嗓音,云枳将怀里的包往地上重重一砸。 包侧的玻璃水杯顷刻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有一片弹起割伤她的手,汩汩鲜血顺着指尖下流。 但她浑然未觉,冷眼看向面前的人,“再不容易,我已经这么过了十几年!你从前去哪里了?!我和我就在同一个城市,这些年你哪怕来看我一次。” 邱淑英颤巍巍地看着她,像是被她吓到,面色仓皇,无言以对。 呼啸的风卷着灌木的桠杈,灯光朦胧黯淡,隐没了云枳细微颤抖的身躯。 良久,她别过脸,一滴泪未流,但此刻呼吸仿佛都写满了疲惫,“如果你觉得生下我,是我欠你的,那好,我还给你。” “我全身上下仅有两百万积蓄,是为念书攒下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转给你,你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 “你想要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也没法帮你,我想要的,你也没法再给我,从此我们一别两清,你走吧。” 邱淑英向前伸了伸手,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般地想要她的衣角。 可最后攥紧手心的,只有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融的雪。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竟这样早。 雪花很小,落得很静,以一种倔强但温柔的姿态拉开冷冬的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口重新陷入寂寥。 远处一辆车不知道停泊了多久,车灯闪了几下,又无声缓缓熄灭。 云枳捡起地上的包,掸了掸包上残留的玻璃渣,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微微侧眸看清来人,但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抬了抬头,她看了眼飘雪和霓虹环绕的天空楼宇,吸了吸鼻子,嗓音很轻地发问:“祁先生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对么?” 祁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人。 她这句话其实问得算心不在焉,可连天气似乎都青睐她,她的身后,路面被覆上一层白霜,薄薄初雪落在她的发顶,贪心地要多停留片刻,点缀有她存在的一场皑皑梦境。 见他不语,云枳自顾自继续:“祁先生应该听见了吧,我们这样的人,不及您壁立千仞,我们的苦难对您来说可能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她这个人虽然贪心了点,但没有坏到能对祁家产生威胁,您高抬贵手,以后不要再盯着她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有商有量的语气,只是落在祁屹耳朵里,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过了很久,他沉沉道:“放过她,可以。” 男人言简意赅,但每个字似乎都藏着不容分说的深意。 只是云枳此刻已经无法清明地去辨、去猜他的想法了。 她脱力地笑了下,避重就轻道:“谢谢您祁先生。” “除了谢谢,你还会说什么?” 云枳依旧用力地笑,仿佛还有心情和他打游击:“您慢走祁先生。” 祁屹深深看她一眼,脸上那点微末的温和比指缝里的沙子溜得还快。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因为会很难看,尤其是在想哭的时候——” 沉冷的话音落下,云枳眼前一黑。 熟悉的木质香笼在她头顶,不知道拥有什么魔力,几乎让她在一瞬间鼻尖发酸。 第25章 子弹 含上她微张的唇。 云枳已经记不起来上次发自内心地想要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还没搞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舌尖已经尝到了苦和咸。 可能也正是因为太久没这么失控过,泪水夺目后,竟然有决堤的架势。 祁屹夹着烟, 目光自上而下, 看向面前蹲下身体的人。 黑色风衣下, 她的身体像座坚固的小山丘,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它平静下正藏着地动山摇的崩塌。 身体失控地细密颤抖,她的哭音却很克制,只偶尔泄露一两声气声,他不知该形容为可怜还是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 烟燃到尽头, 雪落了满肩, 断断续续的抽噎终于止住。 云枳深反复深呼吸几口, 站起身将头顶的衣服取下来。 “我哭好了, 谢谢您的外套。” 祁屹侧眸,接过外套, 看到上一秒还低落的人此刻情绪收放自如, 宛若一只垂首但冷静高傲的天鹅。 唯有她匆匆别过的脸暴露出她似乎也觉得刚才在他面前展露出脆弱是件丢脸的事。 云枳带着鼻音告别,“祁先生,雪天路滑, 您慢走。” 祁屹眸光微动,抬手一搪抵住她的肩膀。 “谁说我要走?” 云枳脚步一顿,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 祁屹散漫一笑, 打出猎枪里的第一发子弹:“怎么, 陪你淋半天的雪,一杯热茶都不招待下么?” 冠冕堂皇,半点能让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不过是第二次登堂入室, 男人丝毫没有客随主便的姿态。 甫一进门,他换上之前穿过一次的男士拖鞋,目光锁定客厅矮柜上的医药箱,对身旁准备找茶叶茶具的人抬了抬下巴。 “去沙发上坐好。” 口吻游刃有余,像这间公寓的男主人。 云枳挂着泪痕的脸朝他望去。 祁屹取出棉签碘伏,眸光岑冷,“自己受伤了没发现?” 不夜宴 第39节 想拒绝,但在这道不容置喙的声线中,云枳放弃了抵抗。 等她坐上沙发,男人半蹲在她身前,沉声命令:“伸手。” 她抿抿唇,机械照做,视线空洞地移向窗外。 浓云覆月,薄雪飘洒而下,映亮半边天。 “在祁家这几年,存的两百万都要给出去。” “两百万,就是全部了?” 云枳眼睫轻颤了下,重新望向面前的人。 他视线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先是用棉签清理她手背那道快干涸的血迹,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带来一阵阵微微的痒意。 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云枳只能如实开口道:“是的,两百万就是全部。” 说完,她连忙又解释:“这两百万是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在生活费和节日红包里节省下来的,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来源,祁先生可以随意调查,我没有昧一分不该出现在我账户里的钱。” 干涸成型的血迹清理完,逐渐露出底下的创口。 祁屹微微皱眉,不知是为这道伤还是为她的话。 “两百万而已,没人问你这个。” 他盯着细长极深的伤口看了眼,重新取出一支棉签沾上碘伏,捧起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靠近。 “学费呢?不是还要上学?” 云枳心脏一紧,还没来得及抵抗,先是呵气轻嘶了声。 “忍着。”男人动作未停,话音冷硬十足。 碰到伤口有痛感很正常,她并非是在娇气,而是觉得祁屹问出的话和让他为自己处理伤口这件事,实在都太过唐突。 贴好创可贴,祁屹将最后一支使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见她不说话,他漫不经心地起身,盯着她,打出枪里的第二发子弹:“如果没钱上学,我可以帮你。” 客厅只开了射灯,光线适中,不算昏暗也不算明亮。 也许是离得太近,云枳可以清晰地看见男人眸中居高临下的漆黑,里面倒映着即将被捕食的她,已然站上悬崖边,退无可退。 她问:“帮我,是有条件的对么?” 祁屹挑挑眉,“不算。” 说是条件太难听,只要她心甘情愿,这会是一点小小嘉奖。 她在沙发上端坐直身体,没看向他,安静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祁先生,您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应该都很简单,为什么偏偏盯住我?” 故意把话问得很直白,不是云枳真的疑惑,而是他这样高傲的人,是绝不会允许被人触到逆鳞的,她的目的就是惹怒他。 反之,从他扬言要等她和祁屿断干净她就想明白,一副年轻又漂亮的躯体,会吸引到任何一个异性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这个异性曾毫不掩饰地表达过对她灵魂的憎恶。 与其说她美而自知,不如说,对她这样孑然无依的人,没有与美貌相匹配的头脑,锻炼出托住自己的能力,美貌既可以是筹码,也可能会带来灾祸。 拥有漂亮的脸蛋从来不代表就能坐拥一切,她深谙这一点。 可祁屹面色未变,原地站定单手抄袋,嗓音懒懒的:“不继续和我装傻了?” 云枳没作声,见他的反应在预料之外,心中滋生不安。 “是因为船上的事吗?” 她慢慢仰起脖颈,看向他的眼睛,“祁先生,我当时不省人事,发生的那些都不作数的。”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 从他决定登船开始,就代表他已经入局。 男人视线划过她,嗓音透着轻佻的狠厉,“你真的觉得随便招惹完我,我会轻易放过你?” 云枳眼睫颤了颤。 先前他说话总是举重若轻、高深难测,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真切地看见祁屹在她面前完全撕扯掉端庄的面具。 谁能想到,看着衣冠楚楚的人,实际耍起流氓很有一套。 她被逼无奈,情急中只能搬出祁屿:“阿屿是您的亲弟弟,您这么做,不担心被他发现?” 祁屹似乎看穿她走投无路,两条长腿沉稳地迈向盥洗池前。 对比云枳,他的神态看起来完全算得上松弛。 “洗手液用完了。” “……” 云枳默了默,一声不响地走过去拉开池下柜拿出新的一瓶,摆在他面前。 镜子外,男人用掌心压出香波,慢条斯里地揉搓,水液在骨骼分明的指间发出滑腻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一派端庄斯文的模样。 镜子里,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余光有意无意盯向在他不远处站定的人,缓缓露出獠牙。 “在小屿发现我之前,你说她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女朋友已经精神出轨。” 云枳怔愣了下,拧起眉头,似乎觉得荒谬,“我什么时候精神出轨?” 祁屹抬起水龙头,仔细冲洗完。 他转过身,一根一根擦净自己的手指,同时紧紧盯向她,“别装失忆。” 云枳眼皮一跳,抬起头。 否认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径直牵起她一只手,往上带。 “不记得了吗,你对它做过什么。” 她触到那块高挺的喉骨,和视觉感官一样,它坚硬,圆润不失棱角,又和视觉感官不一样,它温热,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细密的震动引得她指腹发痒。 明明他的动作狎昵,气氛却莫名透着危险。 等反应过来,嗡的一声,云枳的耳膜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水。 她飞快想要收回手,但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云枳嗓音艰涩:“我说了,那是因为药。” 祁屹纹丝不动,“药性会放大你的欲望,不会改变你的意志。” 她咬牙挣扎,“祁先生,我从来没有对您有过僭越之心。” 话音刚落,忽然玄关外传来一阵动静。 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男一女在交谈,紧接着是门锁窸窣的开关声。 这个点能回来的人只会是sasha,看来她还带了男人。 云枳一慌,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反手将面前的人往后一推。 隔着浴室的一扇油砂玻璃门,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又关阖的响动。 “宝贝,你确定你的室友不在么?” “不在,脱裤子,初雪炮,不要浪费时间。” …… 云枳推着男人抵在浴室的瓷砖墙面,静音花两秒反应到外面发生的状况。 她硬着头皮抬起眼,只见祁屹好整以暇正望着她。 “你——” 云枳条件反射地捂住他的嘴,眼神央求了下,“小声点。” 温热的掌心贴在祁屹的双唇上,洁净清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没等多感受片刻,她已经放下手。 一门之隔,外面天雷勾地火,战况火热。 云枳面上微窘,轻声道:“抱歉,委屈祁先生在这里待一会。” 祁屹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人身上,空间狭小,他直直看向她无处躲藏的眼,“不是对我没有僭越之心。”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躲?” 云枳圆睁着的眼里局促一闪而过,她刚想要后退,一只大掌箍上她的侧腰,气息滚烫,迫使她半折着更加抵过去。 “告诉我,我现在就要听你的回答。” 云枳心里一紧,不知道是害怕两人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发现,还是害怕回答他的问题。 她胡乱着开口道:“换做是谁,这种情况都会选择躲起来,因为很尴尬。” “你自己觉得你的说法站得住脚么?” 祁屹看着她,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云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心跳很快。” 话落,男人顿了很短暂的一瞬。 在云枳僵硬的呼吸中,他捧起她半边脸,含上她微张的唇。 砰—— 第三枚子弹上膛,他化身傲慢的猎人。 不需要用天赋去看,枪响的那一刻起,眸中的野心和势在必得仿佛在宣告,他狩猎的子弹一定正中靶心。 第26章 吻技 “可我看你明明很享受。”…… 祁屹的手掌很大, 很轻易能够捧起她的脸方便衔含。 嶙峋的指骨长而韧,拇指略带薄茧的粗粝感一下一下,带着蛊惑摩挲在她的脸颊。 除了按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克制地没有揉弄, 天生的优越外形造就他高超、无师自通又天赋异禀的狩猎技巧。 云枳被迫仰起头, 明明惊愕着瞪大了眼, 眼前却不可自控地逐渐发黑。 不夜宴 第40节 在她想起来要为这个毫无预兆和铺垫的亲吻而挣扎之前,面前的男人已然放开她。 客厅外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移了阵地,狭小的浴室视线昏暗,只剩她乱了节奏的低喘声。 “这就是你的毫无僭越之心?” 祁屹盯着她,没放过她眼底短暂的沉溺。 拇指碾上她泛着水光的唇瓣,对比她的兵荒马乱, 他的口吻和气息都显得从容、平稳极了, 也倨傲、下流极了, 仿佛上一秒逞凶的另有其人。 云枳心脏狂跳, 理智完全归拢的一瞬,除了羞耻, 她心底更多涌出的是愤怒。 她压着呼吸, 别过脸躲开他的手,眸色隐忍,“祁先生, 您位高权重,不该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强人所难。” 祁屹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忽然冷笑了声, “你这张嘴, 对比说话,更适合用来接吻。” 话落,没给面前的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男人虎口卡上她的脖颈。 “唔——” 云枳短促地惊呼一声,唇就被以更深姿势的吻重新封缄。 对比上一次浅尝辄止的观察、试探,这次他带着被挑衅的薄怒,几乎发狠。 那抹湿热不再满足停留在外,带着强势厮磨着探入她的牙关,勾缠她的舌尖,卷走所有空气。 她顷刻间便不能顺畅呼吸,一只手扯住钳她脖子的手腕,一只手捶打向他的肩,抗拒地往后闪躲。 在她即将要撞上墙面之前,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顺势用力,在彼此的唇舌就要分离前加深了这个吻。 伴随愈发稀薄的氧气,云枳快要脱力,挣扎的力道变微弱,理智逐渐被侵蚀。 男人的动作凶狠,但又十足的耐心,仿佛是要在她的灵魂里镌刻上这种感觉。 舌面被汲出充沛的津液,水声在这方空间回荡,暧昧又唐突。 她几乎软在男人怀里,原先煞白的脸色变成娇嫩欲滴的潮红。 直到发现她失焦的瞳孔,男人才肯放过她,松开些力道抽离出来,和她贴面。 额抵额,鼻尖蹭着鼻尖,彼此呼吸里的热和乱在这样的距离下无所遁形。 祁屹阖眸,屏了屏呼吸。 下颌和颈部线条绷紧,像在和什么对抗。 数息之后,他才睁开眼,理了理她脸颊的长发,喑哑的嗓音透着恶劣,“你和小屿恋爱这么久,接吻连换气和伸舌头都不会么?” “他没教过你,还是,你们柏拉图?” 云枳脑子里一团浆糊,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仿佛一再告诫自己该忍。 但下一秒。 她抬起手,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用足力气挥向男人的脸。 “啪——” 云枳垂着眼,指尖发麻,掌心灼热,整个人细密地颤抖,“阿屿是我的男朋友,也是你的亲弟弟。” 祁屹偏着脸,眸光暗了暗。 也许是因为有过被她扇耳光的经验,这次他的情绪波动显得很微末。 “你这句话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他扭过她的脸往镜前凑,沉了沉声,“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你在船上那晚有什么区别。” 云枳下意识抬眼。 浴室里没开灯,视线灰蒙蒙的,但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很清晰,她双唇微肿,发丝凌乱,眼睛似乎被热意熏到发红,眼尾溢着生理性的泪水。 换做谁来看,这都是一副动情至深的情状。 祁屹附在她耳边,气息喷薄在她侧颈,如恶魔露出獠牙抵上她最脆弱的血管,“和我接吻,是不是和以前的感觉都不一样?” 云枳咬牙,怒不可遏地忤逆道:“是!你是吻技最差的那个!” “这样。”祁屹点点头,“接吻这种事,确实需要一点天赋。” 他面色不改,姿态始终从容,半分没被她惹恼,“可我看你明明很享受。” 这个疯男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云枳掌心微动,又要伸手。 男人察觉到,单手反剪住她的双腕,声线顿时冷冽下来,“打上瘾了?” “是你先冒犯我!你!……放开我!” 她几乎难以撼动身前的人,停下挣扎,只能暂时服软,“祁先生吻也吻过了,还不放手,究竟还要在我的浴室做什么?” 祁屹静了静。 他玩够了单方面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逼着她和她摊牌是一回事,但这两个吻的发生确实并不在他的计划和秩序之中,因为不够庄重。 但面对上她,失控似乎也变得稀松平常。 在彻底松开她之前,男人淡声命令,下最后通牒:“下周三我出差回来之前,我要听到你和小屿彻底分手的消息。” “有些关系,已经回不到以前。” “就凭刚才的吻?” 云枳靠着墙,偏过脸讥笑一声:“只要我坦诚告诉阿屿真相,这件事不会对我们的关系造成任何影响,反倒是祁先生你。” 祁屹提了提唇角,嗤道:“你似乎是搞错了,我说的是,我和你的关系。” “既然你能猜到我在调查你和你的母亲,就应该清楚,按照我的行事风格,但凡是我感兴趣的东西,为了得到它,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对上她的眸,在她目光些微的恍惚与怔忪里,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种事,勉强很扫兴,你最好心甘情愿。” - 公寓的隔音效果还算不错,有人打得火热,有人出现又离开,逐渐走远在初雪的夜晚。 sasha没有留男人过夜的习惯,活再好,床上再卖力讨好她,裤子一穿,敢表现出多一点缠人的迹象,她直接连人带铺踹下床。 等撵完人滚蛋,吸完一支事后烟的时间,她光着腿套上一件宽大的恤松弛地哼歌往浴室走,推开门发现云枳也在。 她手里搓着件内衣,水龙头开得很小,似乎在发呆,因为听见动静时明显吓了一跳。 “你……我……” sasha视线在她红肿的唇上划过,十分淡定地问:“小屿少爷走了?” 云枳怔愣住。 反应好久,她问:“你看见了?” sasha漱完口,往牙刷上挤牙膏,“门口的薄底男士皮鞋很显眼,除了小屿少爷,难不成你会带别的男人回家过夜?” 一时之间,云枳不知道该后怕sasha的敏锐还是庆幸她的误判。 她小口地吞咽了一下,开口问:“知道我们在,那你怎么还……” “还什么?”sasha无谓地耸耸肩,“各自享乐,互不干涉,就是委屈你和小屿少爷躲半天洗手间。” 说完,她口吻揶揄,勾着嘴角徐徐看向她的手里的东西,“babe,看来你的初雪炮也很顺利。” 像有什么隐秘的心思被戳穿,云枳刹那间像浑身被烧着了一样。 她下意识攥紧手里小小的一片布料,涨红着脸:“你在乱说什么……没有这回事。” sasha也是第一次看见云枳像被踩着尾巴的样子,来了几分兴趣,不依不饶道:“嘴巴都被吃得红彤彤,还否认呢?” 云枳移开眼,在误会进一步扩大前,只能无奈地解释:“只接吻了,别的没有做。” “小屿少爷忍者神龟啊!”sasha讶异了声,又释然,“也是,换做是我,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舍不得天天顶你太重。”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在把牙刷塞进嘴里之前乐不可支地调侃道:“就是可怜我们的freya,大半夜gowe还得自己洗内裤。” “该说小屿少爷是绅士还是不解风情呢?” “……” 云枳关上水龙头,强装镇定出了门。 手里的布料仿佛变成烫手山芋,她飞快冲向阳台晾晒好,眼不见为净。 等重新躺进被子里,周围的一切恢复洁净、干燥,云枳的一颗心才慢慢从动荡里寻找到些许安定。 可这种安定就像是镜花水月,只要一闭眼,不久前男人说的话、做的事就一桩桩全部往她脑袋里钻。 她不自觉产生出一点自厌的心理。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任何错,就像讨厌她、对她有偏见的祁屹会直白地表现出对她感兴趣一样,她不过是受了恶魔的蛊惑,一时为他的皮囊所动摇。 她又想起在船上、她用刀叉扎进施暴人眼球这件事。 对她而言,原本头皮血流都不一定能解决的事,但在祁屹手底下,就这么轻飘飘被摆平了。 祁屹是救了她没错,他不屑趁人之危,但又在事情结束后第一时间逼她做决定。 他无疑是一如既往的傲慢,连自己的欲望,似乎都能玩弄于鼓掌。 面对这样亦正亦邪、骨子里混淆黑与白的人,云枳本能地感到畏惧。 畏惧他这个人,也畏惧他即将带来的未知。 就这么来回自洽、思虑,伴随着冰凉的心悸感,云枳沉沉入睡,没看见消息对话框里那一句迟来的「晚安」。 - 世谱号重新在洛希港口停靠,五天四夜的航行正式结束。 祁屿从船上下来的第一件是就是马不停蹄回学校找到云枳。 两人约在了常去的一家咖啡厅,四目相对,两厢无话。 他身上还沾染着海风的气息,但下巴上隐约可见一点青黑的胡茬,眉眼间透着颓废,不似往日意气风发。 祁屿动了动嘴唇,率先一步开口问:“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本来就没多大碍。” 不夜宴 第41节 云枳抿抿唇,“你不用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揽,遇到这种情况谁也没法预料。” 听她这么说,祁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你应该怪我,船上的侍应和我说了,你那天上船着凉发烧,牌局结束后又一个人喝闷酒,这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况且当时还有耀森在场,但他知情不报,就是因为发现切蛋糕的时候我没有和你在一起。” 说着,他似乎陷入更大的自责:“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冷着你,你知道的,我不想、也没法总是听见你拒绝我。” 云枳没说话。 见她沉默,祁屿抬眼望过去,内心一片荒芜,“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 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耍少爷脾气:“可就算你不想见到我,我也不会轻易就这么放过你。” 他正对面坐着的人依旧没有开口。 祁屿皱眉,看见她低头切掉了聊天软件的对话界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现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云枳手一抖,垂眼将对话框删掉,摇摇头。 从那晚的一句「晚安」之后,祁屹这几天没有停止过对她短信骚扰。 他总是在任何时间给她发一些很冰冷、很寡淡,甚至毫无意义的日常寒暄,比如半夜三点,如果不是从simon口中得知祁屹最近是在国外有时差,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人盗取了账号。 她一律不回,但他孜孜不倦。 可就在刚才,她和祁屿面对面在咖啡厅坐了不到五分钟,他忽然又弹了一条消息过来。 「还有不到两天」 祁屹并没有指明什么还有两天,但云枳心知肚明。 这种程度,完全算得上死亡倒计时。 极其强烈的不适和不安席上心头,明明他们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仅一句话,云枳竟然生出点他现在就在暗处某个方向监控着她一举一动的错觉。 第27章 抉择 温柔乡。 “没有要紧事的话, 陪我吃个饭吧。” 祁屿站起身,“在船上光顾着喝酒,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现在饥肠辘辘的, 正好快要到晚饭点了, 你和我一起。” 云枳能看出来祁屿是想拖延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没拆穿,答应了。 出了咖啡厅,在等祁屿取车的间隙,她给simon发消息让他今晚不要派judy给她送餐。 出行高峰期,红色车尾灯连绵成一条长龙。 云枳在走走刹刹的路况和话题中, 间歇式地暗自酝酿是否要和祁屿坦白近期发生的种种, 但许久都未想好用哪一句作为开场白。 「你哥强吻了我」 「他让我心甘情愿, 虽然不明白究竟要心甘情愿些什么」 她低垂着眼皮,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明所思所想都是原原本本发生的事实,但不断攀高的心率佐证她此刻并没有自己预想里的坦然。 不知过了多久, 迈凯伦车轮毂在海大附近一条商业街前的路口停转。 “到了。” 云枳看向驾驶位的人, “你不是要吃饭?” 祁屿望向她,“我刚才说了,今晚不想吃餐厅。” “这样。”云枳开口前磕巴了下, “我忘了。” 祁屿扭回头,熄灭发动机。 车窗外彩灯斑斓, 他静了半晌, 眉眼看起来比以往多了点深邃, “从和我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走神。” 说完,祁屿率先下了车。 他的胃很挑剔, 并不太能吃得惯这种街摊上的东西,之所以到这里,是因为天气预报说今晚无雨也无雪,他们很久没有吹着晚风散过步了。 散步的时候很适合交心地对谈,也很有他理想中的恋爱感。 他很享受每一次和云枳肩并肩散步的时刻。 才十二月初,圣诞的氛围就很浓厚。 姜饼人造型的华夫饼,摊铺摆满的铁艺或者手工缝制的sana claus小饰品,以及广场正中、还没装点齐全的圣诞树。 云枳对节日的敏感性并不高,除了参加祁屿的局,她的娱乐生活几乎像一杯白开水。 祁屿很多次抱怨她,怎么大学之后有点往科学白痴演化的嫌疑,每当这种时候,她只能一笑带过。 她喜欢科研,是因为她喜欢独处时高强度思考的寂静—— 这种寂静令人舒适,令人有牢牢的掌控感,让她在不确定的生活里找到一点「我是我生命的核心」的安定。 祁屿在摊铺看中了一条淡紫色巴洛克珍珠圣诞树项链。 也不算看中,毕竟只是四位数出头的手工饰品,价格低廉,买着好玩罢了。 “喏,给你的。” 云枳看了一眼,没接。 “要我帮你戴上吗?” 虽然这么问着,但祁屿的手已经先一步开始解扣子。 他把包装的首饰盒递给云枳,自顾自绕到她身后。 “你知道的,从失去岁岁开始,我就一直很想重新有个妹妹。” 云枳原地站定未动,算是默许他的行为。 祁屿将项链环绕上她的脖子,动作轻柔地取出她的头发。 他语气散漫地继续:“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给她拍很多照片发ig做头像当壁纸,还有,在发现她偷偷恋爱后找上他的男朋友甩支票棒打鸳鸯。” “……” 云枳:“原来你是个重度妹控。” “这么多年了,你才发现吗?” 祁屿不否认,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重新站到她面前时,他的嘴角正漫不经心地勾着。 他调整了下圣诞树装饰的位置,顺带帮她梳理了下头发。双手逐渐呈现出捧着云枳脸蛋的动作,祁屿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桃色的唇,眸底不知不觉染上浓墨般的黑雾。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从最开始只要她陪在自己身边就好,到后来患得患失,逐渐感到不满足,滋生出从未有过阴暗和占有欲。 云枳别过眼,“松手,我脖子僵了。” 祁屿应声照做,随着她的话音,眸中的雾气散去。 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故意说:“你这样可不行,以后谈恋爱了怎么和别人打kiss。” 云枳心里咯噔一声,没说话。 祁屿瞬间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松开她,“你怎么回事,平时这种时候,你该骂我‘白痴’或者‘脑子抽风’了。” “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你最近有想恋爱的人选了?” 他垂着眼,勾唇笑,“那我是不是要提前准备好支票?” “……没有。” 云枳的话音闷闷的,原先堵在嗓子眼的话现在更是难以说出口。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用玩笑的口吻揶揄道:“五百万?还是一千万?你能开出来这么大额的支票吗?” 可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祁屿眼里的温度冷下来。 他转过身,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话音仍然散漫,但话里透着半真半假的薄怒,“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不好意思,我可能不会给他开支票,而是选择暴打他一顿——” - 这个话题就这么聊死了。 两人按部就班走完了接下来的行程,气氛不算坏,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算谈笑风生。 到这个地步,上船前的冷战和上船后的意外都画上了休止符,他们该回归到原先正常的轨迹。 可平静下,他们避重就轻,各怀鬼胎,都深知确实有很多事情,的确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直到分别前,云枳都没调整好心情找到合适的时机和他坦白祁屹的事,哪怕一句“你哥最近一直在催我和你分手”都没讲出来。 他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过,这话真的诡异又怪诞。 但这次会面结束,云枳就把短暂移出去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她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不是在过去的某几个瞬间做了非最优的抉择,随着账户上的两百万的转出,落在她肩膀上的经济负担急遽加剧。 在科森的实习工资是固定的,除了祁家每个月固定给她的资助,剩下她的经济来源只有奖学金和实验室里的补贴。 人吃五谷,她虽然不缺钱生活,但本就不算富余的求学存款一下子归零。 但她求学的心很坚定,生活重心该在哪里,她很清楚。 先前有听季可然提过亲戚家里的孩子在找家教,时薪开得非常高,她几天前就要了联系方式,准备额外给自己加塞一份工作。 因为知道云枳是什么样的人,季可然一边极力推荐,一边又表示疑惑:“学姐,你这个行程安排,还有时间和你男朋友约会吗?” “适当要学会享受生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sasha这段时间在休假,看她早出晚归的也担忧地问:“一定要出国?” 她只知道出国求学对她学术深造有裨益,国内的科学带头人基本也都有留学经历,不清楚为什么云枳的执念这么深。 云枳点头。 被问起理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她会利用空余时间偷偷捡塑料瓶子。 她清楚地记得,送到废品回收站的那天,一大箩筐的塑料瓶子只卖了一块钱。 不夜宴 第42节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拄着木桩的商贩,第一次为一串串裹着糖衣的糖葫芦驻足。 起初的嘴馋早就演变成渴望,她看着糖葫芦,竟然觉得它们像发着光的星星。 小贩都认识她:“小姑娘,这次你爸爸妈妈有给你钱没?不买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那个年纪她还不懂自尊是什么,但她毫不犹豫交出了辛辛苦苦攒三四个月瓶子换来的一块钱,买下了一颗星星。 那串糖葫芦甜不甜? 云枳不记得了,大概是甜的,但吃到嘴里的时候,她心里一定有一个瞬间觉得,似乎也不过如此。 出国念书这件事,也如出一辙。 这是她二十多岁人生难得的欲望和坚持,也是她抓住的唯一一束发着光的“自由”。 不问对错,是否值得,但直到无能为力前,她目标明确,一心向上,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停留。 - 尽管如此,备注着“zzz”本该在她联系人列表里沉底的某个人时刻在提醒、扰乱云枳的这份平静。 看着他机械的、除了打扰毫无意义的问候,云枳恨不得直接将他拖黑或者删除。 转眼两天就过去,周二晚,比祁屹的例行信息先来一步的是祁之峤的电话。 “小枳,周六我和唐先生订婚宴,你记得空出时间帮我撑场,带上sasha提前一起回来半山,先做个造型。” 听筒里,祁之峤的嗓音镇定中透着点不自然。 云枳好笑,戳穿她:“之前谁说觉得太快,感觉自己是渣女来着。” 祁之峤握着手机对着空气一阵张牙舞爪:“你好烦。” 又叮嘱她:“这次连清樾姐都会来,虽然大部分原因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但你要是用忙碌推脱不肯过来或者放我鸽子,我真的真的会很伤心。” 云枳顿了下,随即给她吃定心丸,“放心,我放你鸽子也看场合的。” 挂断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直到公寓门禁响起来,她才缓缓回过神。 sasha不在,她正疑惑这个点谁会找上来,接通可视电话先是看见公寓管家。 “您好,家里有人吗?有位祁先生找。” 云枳愣了下,祁屿白天给她发了信息,没说什么事,只说自己临时要去一趟香港。 所以,这会出现在他家门口的能是哪位”祁先生”。 她神情冷下来,礼貌道:“我不认识,麻烦您把他赶走。” “……” 管家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的样子,看着身边衣着矜贵气度不凡的男人,出于对公寓安全考虑他要筛查外来人员,但感情上他莫名有些心里打鼓。 下一秒,云枳手机震了下。 zzz:「我能听见」 所以呢,算他听力好,算他耳朵还没聋。 云枳当然知道他能听见,她就是故意这么说要他知难而退。 但她忘记了,这个人的词典里压根可能没有这个词。 云枳面无表情地对着可视镜头,轻飘飘地开口道:“不好意思,我记错了,麻烦您放他上来吧。” 没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云枳呼了口气,先是只开了一个缝,探出头。 “这么晚了,祁先生有事?” 祁屹刚从飞机上下来,风尘仆仆选了一趟最早的航班,只有商务舱有余票。 他忍受了一路小孩子的哭声,绝对不是为了看见她这么一副故作疏离的模样。 “我以为你的手机只能收信息,发不了信息。”祁屹原地站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云枳目光不经意地和他对上,一秒又错开。 她面色不改道地胡说八道:“祁先生给我发信息了吗?现在的手机可智能了,您不常用手机可能不知道,如果判定是骚扰信息可能就直接拦截了。” “……” 祁屹缓缓开口:“云枳,我只比你大七岁。” 云枳垂眼,恭敬极了:“是的,我一直有好好把祁先生您当长辈。” 祁屹不怒反笑,是为她这样严防死守的模样感到好笑。 他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松口,但是没想到反抗的时候是用这种浑身是刺的方式。 “我刚结束一趟跨国差旅,现在很累,你确定要我这么一直站着和你说话么?” 云枳沉默了很久。 这扇门,开与不开,似乎只是个很微末的选择。 祁屹纹丝不动盯着她。 房间里灯光很暗,她背朝阳台,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可微弱的光线下,她整个人散发着波光粼粼的美感。 很柔软,但又似乎暗暗透着股狠。 半晌,她心一紧,抬起头。 拉开门,放他进来。 “祁先生想要温柔乡,该去找章小姐才对。” 人的本质都会带着物化别人的欲望,更何况是祁屹这样站在金字塔最顶尖上的人。 有未婚妻又如何,心血来潮看中了谁,就和看中了一件拍品、一块地皮一样不值一提。 祁屹现在出现在这里,云枳不会向他问一句为什么,她只想在对现状的分析里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说出这句话,代表她此时此刻已经做出抉择。 祁屹脚步顿了下,随即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很介意她的存在?” 云枳没说话。 他嗤一声,在茶几上放下餐盒,坐上沙发刚要扯松领带。 一阵香风袭面,上一秒还冷言相对的人忽然坐上他的腿。 祁屹脸上的神情和身体的幅度一时僵住。 只见一身单薄睡衣的人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自上而下盯着他,看向他的目光很平静。 他半抬着手,没有碰到她,不由得沉声问:“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第28章 挑衅 “你今晚,胆子似乎很大。”…… 云枳膝盖跪在沙发边沿, 身体重量虚虚半落在祁屹腿上,目光没有涟漪,只有手心微微出汗。 她没有回答男人的话, 而是低下头, 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祁屹屏息一瞬,本就黑沉的眸色渐深。 这个距离下,只要稍稍垂眼,或者顺势搂抱住她,他就能看见、触到属于她的凹凸曲线,但他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始终很克制。 他一言未发, 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好像在等她主动开口解释这一切。 见他这样, 云枳掸了掸他的肩膀, “祁先生今晚,是准备走绅士路线?” 祁屹眉心微蹙的弧度转瞬即逝,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 云枳指尖拂过男人的嘴唇, 不经意地笑:“您这么晚到我这里,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知是她故作风情的模样太生硬,还是哪句话又触到他的逆鳞。 顷刻间, 祁屹的眸光沉下来,口吻比他的眼神更冷, “下去。” 云枳愣了两秒。 唇角的弧度弱下来, 她松开他的脖颈就要侧身离开。 只是刚抬离, 一只大掌扣上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固定着她往下按。 啪嗒两声,云枳脚尖勾着的拖鞋落在地板上。 这次是更加严密的接触, 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衣,她能感受到男人西裤的挺括,还有面料下结实紧绷的肌肉。 抵着她、烧着她。 她重心不稳地揪住他的领带,和他贴面,反倒顺应了他吻过来的姿势。 唇舌相贴,云枳身体里的僵硬出现又消失。 她缓缓阖上眼,身体逐渐松懈下来,甚至笨拙地迎合几下。 这点转变似乎抚平了祁屹原先的失控,他抬手摘下眼镜,逐渐由激烈变得从容。 不过才吻了一回,他就全然掌握了叫她浑身发软的技巧。 扫向她的上颚,深含她的舌根,裹动着、吸吮着她的舌尖。 耐心,但凶狠。 空气里不时响起暧昧的水声。 云枳难有招架之力,脸颊之上布满不正常的绯红,口鼻间只剩他的气息。 她只有紧紧攥住那根领带,才不至于让自己滑落下去。 在脑子里升起她会不会因为接吻窒息而死的念头前,她艰难地后撤一息,想要汲取氧气。 不夜宴 第43节 一双纤细的腿刚蹭动了几下,面前滚烫的气息骤然顿了顿。 下一秒,按在她腰肢上的大掌毫无预兆掴向她的臀侧。 “别乱动。” 云枳牙关咬得很紧,但唇角还是溢出了一阵抽气声。 听出男人语气里的危险,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就要垂眼—— 祁屹先一步将人按进怀里,阻挡了她的视线。 他嗓音喑哑着问:“你确定现在就要看吗?” 云枳身形一滞,愣愣地吞咽一下,抬起脸,看见面前的人胸膛仍在起伏,但眸光早已静下来。 彼此默了数息。 “云枳。”祁屹喊她的名字,再开口时声线沉而缓,“我来,是要亲耳听你的答复。” “我耐心有限,我的腿也不是想坐就能坐的,你想清楚了。” 云枳心脏紧了紧。 她松开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领带,无力地伏在男人的肩头,乱七八糟地呼吸着,“一会让我下去,一会又来吻我,祁先生还真是反复无常,说一不二。” 祁屹也不反驳,两人就保持着这样暧昧又亲昵的姿势安静了很久。 等彼此的喘息声渐弱,云枳率先从这种怪异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她别过脸,支吾着问:“你……好了没?” 祁屹静了半晌,“别说话。” “你这样,很难好。” “……” 云枳立马闭嘴翻身下去。 这次祁屹没有再拦着她。 男士高定西裤量体裁衣,通常腰身腿围都会留有一定的活动余量,保证不管站立还是坐下都不会显得太紧绷,也能避免一些特殊状况导致的不雅。 可这种场面,再多余量都显得不够correc。 祁屹两手在腿上交扣,阖眸平息了许久。 “火机有吗?” 终于,他站起身,从口袋摸出烟,对着沙发角落的人问道。 云枳思考了一下,“我的丢在了实验服口袋,家里只有先前祁先生借我的那只。” “在哪?” “在我卧室床头柜抽屉。”说着,云枳就要起身。 她的卧室对着沙发,门正开着,祁屹视线撇过去扫一眼,“你先吃饭。” 转而又问:“方便进去么?” 装什么装,吻她的时候怎么不问方不方便。 云枳腹诽完,径直打开餐盒,“祁先生自便就好。” 一支烟的时间过去,祁屹从阳台重新走向室内,云枳刚在餐桌上布好菜。 她拆一双筷子,头也没抬地客套:“您吃过晚饭了没?” 祁屹没回答她的问题,单手插袋,目光探究,“你今晚,胆子似乎很大。” 说了很多顶撞的话,也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云枳垂着眼,轻声笑了笑:“胆小祁先生就会停手,就此放过我吗?” 不会的,她想得很清楚。 祁屹摆明了不肯罢休,一味的负隅顽抗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兴趣,得不到永远是最令人心痒的,反而顺从之后,他的这份兴趣会流失得更快。 男人轻哼一声,踱步过去。 他把刚才在拿火机时看见的蓝色丝绒盒往桌上一放,沉声道:“手伸出来。”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捉起她的左手。 随着动作,她的睡衣袖子下滑,露出里面手腕上的红色手串。 绳子稍长,祁屹微微用力,就从连接处断成两截。 “你——” 云枳拧起眉头,刚要说话。 “该换了。” 祁屹话音冷酷地打断她,先是把断裂的绳子扔在一边,随即视线又转向她脖颈处的巴洛克珍珠项链,“是你自己动手取下来,还是要我帮你。” 云枳愣了好几秒。 她皱起眉头,“你找人跟踪我?” 祁屹没说话,双手绕到她的颈后,咔哒一声解开了锁扣。 墙上的壁钟精准走秒,在零点到来的那一刻发出叮的一声。 再开口时,他的眼神在她的脸上打了个转,眸底浓云沉雾,“我不喜欢模糊,也不喜欢不确定。” 他取出丝绒盒里的鸽血红手链,斯条慢理地为她佩戴好。 极致的红与白,夺目又吸睛。 祁屹强势又漫不经心扣住她戴上手链的左手,声线好整以暇: “从现在开始,哪些东西要清理,哪些东西要彻底丢进垃圾桶,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一件件教你,对么?” - 祁屹走后,云枳盯着手上的宝石手链看了很久。 这件首饰,从先前祁屹当做赔偿给她之后,她就一直丢在抽屉里从未打开来过。 重工镶嵌的十二颗无烧鸽血红,每颗豌豆大小,色泽浓郁,火彩极闪,光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 不久前邱淑英的话音犹在耳,她说祁家漏漏指缝就能挽救她于水火,这话真是半点不掺夸张。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她不是瞻前顾后的人,落子无悔的道理她也懂。 只是对上祁屹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犹如悬崖走钢丝,一颗心不得不高高吊起来。 - 这之后的几天,祁屹依旧照例给她发一些不明所以的信息,偶尔会是几张没有任何解释和批注的照片。 照片里的景色可以是任何地点,毫无预警,无关紧要。 云枳不想回,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如果不是祁屹什么要求都没提,也没说需要她做什么,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发这些看看她是否有情绪反应,是在对她隐秘地进行一场服从性测试。 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发过去一句:「本周睡裙还没有找到」 订婚宴前一晚,sasha撮合云枳组局,说是给祁之峤bride o be的惊喜单身派对。 她在meridian订了包厢,准备了一大堆道具鲜花要亲自布景,还有一顶手工制作的头纱,阵仗搞得十分隆重。 从科森回公寓的半道上云枳就被sasha劫走,“babe,征用你一下,抓紧时间帮忙吹气球。” 云枳奇怪:“之峤姐是订婚,不是结婚,是不是办得有些太早了?” sasha不为所动:“哪里早?按照她和唐贺庭的家世门第,订婚只是走个形式,一旦成了准未婚夫妻,他们的婚事基本已经板上钉钉。” “婚宴,不过是要再挑个良辰吉日举行仪式罢了。” 云枳愣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半晌都没再说话。 因为职业性质,祁之峤出入meridian的时候异常谨慎。 好在这里是自家人的场子,隐私安保做得都比较到位,也不用担心哪里装了隐形摄像头会被偷拍。 进了包厢,接受了礼花筒的洗礼,祁之峤看着布景的造型捂住嘴。 她摘掉墨镜,张开双臂往前踩小碎步:“这些都是你们准备的吗?” “sh,sh——别着急感动,还有。”sasha按住她,拍了拍手。 随着一阵音乐开场,云枳推着蛋糕车从幕帘后走出来,她身边,许琉音正捧着一束纯白色短头纱。 祁之峤眼眶里有泪打转,手无足措:“怎么办,我今天的造型和头纱不太搭。” “白西服配白头纱,很酷。” sasha把头纱给祁之峤戴好:“知道你从小的愿望就是嫁给爱情,但在你订婚之前,joanne,先做一天自己的新娘。” 祁之峤狠狠将面前几个人团团勒住:“我真的爱死你们了!” 许琉音就站在云枳旁边,因此猝不及防和云枳脸贴脸。 等祁之峤松手,她立马界限分明地挪到旁边,嘴里还在嘀咕:“用的什么护肤品,脸蛋怎么这么嫩……” 祁之峤拿出手机要拍照,sasha看出她的企图,毫不留情阻止了她:“诶诶,单身派对,不带给家属通风报信。” “我就发一张照片。” sasha皱眉啧了声:“就今晚不腻歪不行啊?” “满足一下我的分享欲啦,谈恋爱不就是这回事么。” 看着祁之峤抱着手机傻笑的样子,云枳心念一动,触类旁通。 难不成,祁屹也是在给她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盯着屏幕拧了拧眉。 想不到,这人还挺麻烦。 见几人都抱着手机,sasha直接面无表情挨个没收。 不夜宴 第44节 她对着侍应生吩咐:“三支伏特加,三支威士忌,三支朗姆,二十个sho杯,抓紧送进来。” 祁之峤笑得花枝乱颤道:“这么喝,你是想我们明天一个个上镜肿成猪头。” “放心,专业造型师在这呢,还愁没法消肿吗?” sasha的嗓音轻熟慵懒:“今晚该做的事,喝酒,唱歌,跳舞,甚至猎艳,想看手机的,现在可以收拾东西左拐回家。” 可能是因为被sasha的情绪带动,有可能是无形中云枳的压力大到爆炸,她今晚难得找到释压口,连带酒都多喝了几杯。 sho经过sasha特调,入口口感很好,但毕竟是烈度酒精,从舌面滑过滚到嗓子里,仿佛吞了把火。 “看不出来,你挺能喝啊。”sasha放下话筒,取出一包软盒烟,大概也有点酒意上头了,她对着云枳问:“带火机没?” 云枳摇摇头。 sasha这才一拍脑袋迟钝地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怎么想起来找你?” 她对着拿话筒的祁之峤的两人吆喝一声:“别嚎了,出去抽烟,有没有一起的?” 许琉音和祁之峤双双放下话筒。 祁之峤:“琉音妹妹你干嘛,你也抽烟?” 许琉音脸蛋挂着两坨红:“我不抽烟,我想出去透口气。” 几人都没穿外套,衣着单薄地往露台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扑面的冷风让几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sasha给祁之峤递了支烟,对着身后道:“这么冷,你俩换个地方透气吧,别吹感冒。” 许琉音下意识扭头眼神征询一下云枳的意思,不料,她咬着根烟上前几步,“之峤姐,借个火。” 话落,露台的几人皆是一静。 祁之峤怔怔地把火机递给云枳,看见她熟练地点火嘬吸两口,等烟头猩红着飘出第一缕烟,又抬手用指尖夹走烟。 她对着空气问:“我是不是已经喝醉了?” “你你你……”许琉音不可思议地望着云枳,一句话说不完整。 sasha伸手拍了拍她的肩,“babe,我宣布你不再是我心里的lile girl。” “你这张脸,加上现在喝酒抽烟的样子,真的很犯规很bichy,说句有点难听又有点刻板印象的话,感觉下一秒你就可以勾搭上一个有妇之夫骗财骗色最后在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时候大喊一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许琉音默默赞成颔首。 “你们的反应太夸张了。” 云枳扯出很无奈的笑:“我没有刻意隐瞒,一般只有实验熬大夜的时候会抽,稍微有点成瘾但还忍得住,今晚放纵一下。” 祁之峤回过神,“就算隐瞒也没什么,放轻松,不需要向我们解释那么多。” 最后,许琉音只能陪着三个吞云吐雾的女人吹完一场冷风。 进了室内,祁之峤提议:“跳舞去吗,暖暖身体。” sasha笑:“两杯sho下肚哪里都暖了。” 虽然这么说,几人还是三三两两牵着手往舞池的方向走。 祁屹拧着领带从包厢出来,身后跟着simon。 刚结束一场应酬准备回半山,他眉眼下一片青黑,眼里的倦意很深,在往电梯走的路上往人群中随意一瞥。 吵闹的音乐,刺眼的灯光。 夜场的环境乌烟瘴气,多巴胺肾上腺素狂飙,到处都呈现出最真实、赤。裸的众生相。 本该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在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时蓦地停住。 巴掌脸,沙漏腰,跟着音乐律动的动作能看得出有些生疏,专业观赏性没那么强,但胜在灵活又富有节奏感,平时那双总是藏着心事和谎言的眼睛含着笑收着尖,她整个人散发着罕见的鲜活生动。 她被一小群男男女女拥簇在中间,一曲结束,周围的人有在吆喝又在吹口哨。 蠢蠢欲动的气氛中,甚至一个白皮肤的洋人上前,操着一口蹩脚普通话轻浮地大喊“今晚可不可以和我走”。 simon见祁屹停下脚步,也望过去一眼。 “这么巧,竟然在这里碰见祁二小姐。” 祁屹眯了眯眼,一言未发走了过去。 simon愣了下,为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就在simon以为他是要过去约束妹妹的时候,只见他从在人群中捉住另外一个人的手,径直拉着她往外走。 simon这才看见,除了祁二小姐,人群里还有个有名无分的祁小小姐。 - “你要带我去哪?你放开,放开我!” 祁屹走得很快,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 云枳被他牵着向前,sasha为她搭配的一双浅口高跟在她又急又乱的步调中脱落。 “鞋!鞋!我的鞋!” 她挣脱着回过头想去捡,高跟却先一步被另一只手勾在指尖。 还来不及让他放下来,一阵天旋地转。 祁屹托抱起云枳,推开楼梯间的门。 “把鞋还给我!” 云枳一句话刚说完,后背被抵向一堵坚硬冰冷的墙面。 面前的男人稍微卸了点力气,她整个人只能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她和他平视着对上目光。 祁屹目光发凉,但声线极度平稳:“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跳舞。” 云枳清晰地看见祁屹眸底积聚的阴云,她短暂愣了下,随即一瞬不瞬地对上他,眼底有一抹名为挑衅的情绪:“关于我的,祁先生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跳舞又算得了什么?” 祁屹冷冷嗤笑一声:“其中也包括两杯威士忌下肚就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想学别人一样在这种地方寻找艳遇么?” 他口吻戏谑,但目光发狠,眼里温度全无,“你要是有需求,可以来找我,我会满足你。” 说完,灼热的吐息迎面压下。 云枳几乎是一瞬间偏过了脸,避开他要落的吻。 楼梯间没有暖气,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还是另有别的缘由,她的身体深处颤得厉害。 但她嗓音全然冷下来:“你凭什么认定两杯威士忌我就会选你上床?” “祁先生过去不是最看不上我,别忘了,您是有未婚妻的人,我们究竟什么关系,要你如此屈尊降贵地缠住我?” 第29章 交易 “适合留在床上听。” 楼梯间的休息平台有扇窗, 幽暗的光束透进来,半明半暗。 “看不看得上,那是我的事, 你说了不算。至于我们的关系——” 祁屹站在阴影里, 不动声色, 脸上看不出破绽,“我也反问你一句,云枳,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钱色交易,能是什么关系。” 云枳答得干脆,“祁先生迟迟不和我说明这场交易的规则, 难道是还在判断到底要花多少代价, 才能让我对你张开腿?” 一边说着, 她一边似乎又恍然明白了什么, 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原来你说的要我心甘情愿,是这个意思。祁先生不愧是大商人,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空气静了片刻。 祁屹看向她, 声音极冷:“说完了么?” “没有。” 云枳无视面前的人周身散发出的逼慑和黯淡灯影里骤然又沉几个度的神情,话音带着酒后的一点冲劲,“你先前让我想清楚, 那我就直说,和有未婚妻的人做交易, 我会很麻烦。” 祁屹满腔烦躁正要发作, 在听见“未婚妻”三个字时, 眸中和心底无处排解的黑云浓雾忽然像被吹散。 这个词最近好几次出现在云枳嘴边,频率高到有些微妙,以至于在她话里的尖锐刺耳和咄咄逼人里竟然能揣摩出几分耍脾气的可爱。 他鼻腔里哼出声, 神情淡漠,但不似先前那般完全浸满冷意,“你既然当一场交易,那就该知道,有个词语叫‘强买强卖’。” “未婚妻怎么了?说得难听点,就算我结了婚,这桩交易做不做,怎么做,不过是我一个念头的事。” “倒是你,仗着我这点兴趣,现在就想插手我的事,野心倒是不小。” 祁屹的话说得直白,云枳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被他百无禁忌、自说自话的模样惹恼。 “这不是野心,这是底线问题,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她攥紧手心,顿了顿,又开口:“说得这么坦然,可实际上祁先生有够卑鄙无耻。” 祁屹不以为意嗯了声,不知道是在应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他撩开她垂在胸前的长发,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像在逗弄猎物:“还有呢?” “傲慢至极。” “那又如何,讲点我不知道的。” 云枳被他这个样子激得脱口骂:“你就是个没有下限的小人!” 祁屹浑然未闻地轻笑一声,仿佛只当她此刻盛气凌人的样子纯属喝多。 薄唇紧挨向她笔直紧绷的侧颈,对她的顶撞照单全收,“云枳,你该搞明白一件事,我从来没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一股热意喷洒在皮肤上,云枳一个激灵,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她恼羞成怒,连光着脚都不顾,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跳下去。 “既然你这么有野心——” 祁屹牢牢扣住她的掌根,亲手带着她拧开他衬衫最上方的几颗纽扣,动作里的暗示昭然若揭,“如果一定要搞定一个祁家人,从现在开始,你该专心,试着搞定我。” 说完,祁屹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掌心抵向墙面,臂弯从她正勾在他腰间的腿根下穿过,箍着、捧搂着将她固定住。 不夜宴 第45节 云枳攥紧手心,不肯妥协,于是密不透风的吻追逐着她落下,一抹湿热或停在她脸颊,或停在她唇间,又或者是锁骨,脖颈,紧追不舍。 像是被她的模样逗笑,祁屹全然没有先前阴郁的模样,勾起半边唇,在淡淡的脂粉香味中止住动作。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最中意你哪一点。” 云枳不看他,冷笑:“难道不是我这张脸?” 祁屹顿了下,挑挑眉:“当然也有。” 他额头贴近她,压低嗓音:“但最可恨,也最中意,是你看似谨小慎微,实际浑身是刺,倔强地想让人一点点把你拆吞入腹——” 话落,云枳重心骤然又往上腾空了下。 他不再给她逃脱的余地,吻得霸道又强悍。 墙体的冰冷更清晰地透过一层薄衫渗进她背后的骨缝,她双脚无法着地,只能可怜地用力夹住他的腰,双手紧紧攀附着他。 男人发质粗硬,短茬发尾戳进针织毛衣细密的针脚缝隙,扎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带着刺痛。 但她唇齿间的动作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味的承受,而是在挣扎过后,奋力迎上去,抵死搏斗。 在这场对弈里,谁都不想认输,谁都在各自抢占高地,微恐丢掉主动权落了下风。 渐渐的,这个吻染上了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云枳明明穿得单薄,但因为憋气、难以呼吸,打脚心开始,逐渐往上弥漫升腾起热。 到底没比过男人的肺活量,就在她产生认输退缩这个念头的前一秒,滚烫的一只大掌强势转移到她的肩胛骨和墙体之间。 伴随心口一阵被释放的松快,封闭狭窄的楼梯间响起“咔哒”一声细微的响动。 这道细微的声音骤然为这个吻画上休止符。 两人同时睁开眼,像从失控里苏醒,各自偏过头喘息,眉眼里都沾上点狼狈。 祁屹抵墙滚了滚喉结,松开托她的手,让她踩在自己的鞋面上落地。 但云枳双腿没出息地打了下软,只能挥动手臂圈住男人的脊背借力站稳。 他们贴得如此近,以至于在这个姿势下,很多情形,不用眼睛去看,几乎也算无所遁形。 感受到硌在她肚子上的那份烫和硬,云枳瞳孔扩了下,反手就要打他的脸。 祁屹敏捷地拦了她的动作,在一片温暖和柔软中咽动着,深呼吸几口。 他扶住她,开口时声线冷静到不正常:“你先穿鞋。” 云枳眼尾泛红,唇抿得很紧。 确定她站稳,祁屹放开她,撤离几步侧过身,拧松领带:“今晚坐我的车回半山。” 云枳没说话。 她反手绕到背后,重新要扣好搭扣。 但隔着一层衣服,她费力好半天都无济于事。 祁屹余光瞥她一眼,默了片刻。 “……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 云枳咬牙切齿:“章小姐知道你这么擅长解别的女人的内衣扣吗?” “……” 看着她凌乱不整的头发和衣衫,还有锁骨附近几处新鲜的红色印记,像是理亏,祁屹移开眼,没和她在这种事上置气。 约莫过了四五分钟,他率先打破安静。 “走么?” 云枳脸上、眼角都还残留着艳丽的红,她不想坐祁屹的车走,但中途消失这么久,再以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到时候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解释。 见她垂眸应了一声,祁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顺势替她拢了拢。 在打开楼梯间的门前,他沉声开口:“既然你说是交易,那我们就按照交易进行。你有学业,我有公务,我不勉强你随时随地都来见我,但,每周至少空出两次和我见面的时间,并且,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你的手机继续被当成摆设。” 他咬上一支烟,扶着门把手拉开门,“至于你想要的,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想好了一并告诉我——” - 云枳率先一步坐上劳斯莱斯的后排,先给sasha发了条消息。 她谎称为了不耽误明天出席祁之峤的订婚宴,提前要去实验室整理一组数据,自己一个人先回半山,让她们不要担心。 因为知道云枳忙起实验夜不归宿是常态,sasha发来语音叮嘱她注意安全,对她先斩后奏的不告而别并没多怀疑。 祁屹大概在吸烟,车里只坐了simon一人。 simon视线划一眼后视镜:“……云小姐,需要解酒药么?” 云枳动了动,调整下姿势,但落在窗外的眼神没挪。 礼貌地道了声谢,她推辞说不用。 实际她今晚喝得确实不算特别多,仅有的醉意都在刚才消解完,现在甚至算得上清醒—— 没有第二个选择,她被迫接受这场交易。 她不是向往爱情的人,没有要对此保持忠贞圣洁的想法。 尤其对现在的她而言,爱情并不神圣,只是一种处境,大概率绊住她脚步的处境。 尽管不想承认,可她身体比大脑更清楚,祁屹对她是存在一点模糊、零星的生理性吸引的,她原先往乐观了想,有这点生理性的吸引在,自己顶多搭上两年青春,似乎不完全算坏。 但,章清樾是她导师的女儿,这个事实,就是这场交易里最大的风险。 她故意搬出章清樾,是想让祁屹有所顾虑,顺便再试探试探他的态度,可没想到,他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这几乎让她束手无策。 车厢里很静,simon扶着方向盘,没说话,但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十分钟前,他追着祁屹的脚步也往楼梯间的方向去,虽然保持了一段距离,但模模糊糊也听到了两人的动静。 这段时间下来,种种迹象都表明先生和这位云小姐的关系匪浅,至少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这个猜测最终在今晚被印证。 simon自然无权置喙祁屹做出的任何选择,只是匆匆间听到两人因为“未婚妻”这个话题而争论,因为知道事实情况如何,所以他有些摸不透先生究竟在思考什么。 - 翌日,云枳起了个大早。 sasha一众人昨晚是宿在meridian的套房,她现在回半山的机会不多,想着几人一时半会不会醒,于是见缝插针去了趟马场看coco。 祁屿人在香港,看他的消息是准备一大早往回赶。 他出发前应该悉心叮嘱了佣人照顾好coco,云枳到马厩时,棚里的干草一看就是刚换过,还着新鲜的阳光和泥土味。 coco见到她,马蹄笃笃地撒欢,云枳俯下身抱住它,用手替它梳了梳椰白的鬃毛。 四下无人,她也不拘着,下意识地开口:“想不想妈妈呀?” 等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住,能说出这么黏糊糊的话,她笑自己大概是被祁屿传染。 coco仿佛听懂她的话,鼻息加重几分,像在回应她。 云枳扬起笑,刚准备解开它的缰绳,牵着它往河道走一走。 “一大早犯什么蠢。” 云枳转过身看见来人,面上微窘了下,有种偷摸做事被人当场逮捕的心虚。 只见祁屹一身黑色马术服牵着匹通体红棕如缎、威风凛凛的大马,晨时的阳光犹如浮金渡在他周身,优雅如画。 她没忍住多看两眼,很快调整好,淡然自若地打了声招呼:“祁先生,早上好,你也来骑马吗?” 祁屹先是看她一眼,又看向她旁边体型袖珍的coco:“怎么,说得你好像是来骑马的一样。” 云枳默了一瞬:“……我还没学会。” 之前庄园请来的马术师有教过她,但就连祁屿都嘲笑她天赋不高、学得很笨拙,所以才会送她宠物马而非跑马。 本来就没有太多时间练习,再经过时间一磋磨,她现在只记得上下马的动作。 祁屹握着缰绳,对比并不意外。 他伸手递出一条真皮马鞭,口吻随意,“想试试么?” 云枳心念微动,是有点想的,因为每次陪着coco、看它奔腾的样子,拂面的风都透着自由。 但她还是摆了摆手:“不了祁先生,我陪coco待一会就走。” 祁屹递马鞭的姿势未变,似乎看穿她一瞬间的犹豫。 “……” 云枳试探了下:“它脾气温顺吗?” “温不温顺,试了才知道。” 祁屹盯着她,戏谑一笑:“怕什么?有我在,你还怕摔下来?” ……当然怕。 她挣扎了下,最终尝试的欲望战胜了畏惧。 “那麻烦祁先生帮我牵好绳子。” 说完,云枳没再犹豫,向前一步翻身上马。 等坐稳,她伸手要接祁屹手上的马鞭,但他半天未动。 “祁先生?” 话音刚落,马下的人倏然往后几步。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马鞍一沉,她的背后贴上一堵坚实的温热。 “坐稳。” 男人环着她,呼吸就悬在她耳畔,丝毫不给她缓和的时间,轻夹马腹,利索地驱马向前。 猝不及防,云枳往后一仰,更加跌进祁屹的怀里。 不夜宴 第46节 她大惊失色,但顾不上害怕摔下去,而是连忙逡巡着要看周围有没有人。 牵马绳陪她和上马前后并驾,有本质的区别。 这里不是她的公寓,是半山。 除了她和祁屹,这里还有他的家人,他的佣人,以及世俗眼光的审判。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倒显得她一个人心里有鬼。 “头部摆正,肩膀放松,眼睛往前看。” 祁屹大掌包裹着她的手拉住缰绳,声线一本正经,似乎心无旁骛要做个好好老师。 “……我不骑了,放我下去。”云枳躲闪了下,声音闷闷的。 “害怕摔下去还不专心?” 祁屹口吻平淡,说完,他分开和她贴合的距离,手臂一挥,马鞭轻挞着落在空气里。 这是他和马儿的默契,不需要抽打在它身上,咻的一声响,它就得到指令,扬起蹄子加速。 云枳没忍住急促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下她真的没功夫再去思考乱七八糟的事,光是在颠簸中稳住身体都变得异常艰难。 “慢点慢点!” 云枳死死攥着缰绳,好多次,她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 这种时候,身后的人又靠过来,但若即若离,摆明是故意。 “祁先生!” 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甚至无暇分神骂他一句。 “慢点!祁先生!” 呼啸的风里,头顶传来的嗓音如金石之声,铿锵里透着一丝顽劣的愉悦。 “我记得之前说话,你可以换个称呼叫我,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云枳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羊落虎口,顿时恨得牙痒痒。 可在马背上,她一个门外汉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放软态度哀求。 “祁先生想听我叫你什么?大哥?” 马的速度半点没缓,甚至又咻的响起皮鞭声。 云枳闭上眼,恐惧让她的脑子停转。 她只凭本能胡乱开口,声音都带上颤抖,“哥哥!……阿屹哥哥!” 包裹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兀然一紧。 马儿嘶鸣一声,登时放慢了速度。 云枳的心跳随着减弱的风声缓缓回落,整个人狼狈得就差匍匐着环抱住马身。 她看不见背后的人一瞬间忽然变浅的呼吸,只听他四平八稳的问话。 “你刚才,叫我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云枳脸色发白,只有鼻头和眼尾挂着绯红,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因为羞赧。 “没听见就算了,赶紧放我下去。” “你确定算了?”男人话音里的威胁感十足。 他伏下身体,作势又要扬鞭。 云枳连忙出声:“阿屹哥哥!” 祁屹笑了笑,但没出声,唇边的弧度也很浅。 马儿的速度彻底慢下来,风声也变得温柔。 再开口时,他甚至倒打一耙地反问:“我的名字很难叫出口么?” 云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的道貌岸然,在心里暗骂他一句不要脸。 她稳了稳呼吸,回:“祁先生身份尊贵,连名带姓叫你显得是我在僭越。” 祁屹似笑非笑道:“叫声名字就是僭越?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算骑在我头上?” “……” 他口吻淡然,一锤定音:“名字取出来就是给人叫的。” 云枳默了默。 祁屹情绪冷下来,催促一声。 “祁……”可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阴影还没完全平复,云枳心跳如擂,简单的两个音节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先生。” 祁屹:“……” “还能比刚才那句‘阿屹哥哥’难叫出口么?” 云枳抿抿唇:“这声‘阿屹哥哥’难道不好听?干嘛非要执着要我叫你的名字?” 问一句好不好听,是想让祁屹闭嘴。 不料,他承认得很干脆:“好听。” 云枳愣了下神的功夫,身后的人抵上她的肩,压低嗓音,不急不缓: “但更适合留在床上听。” 第30章 义务 地下情。 男人语调平稳, 嗓音沉哑,说起这种孟浪的话来也一派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枳脸一热, 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确定没人听到看到, 她才咬牙骂了声:“……流氓。” 因为皮肤很白,她耳后氤氲出的红十分显眼。 自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祁屹不忘继续催促:“叫吧。” “……” 云枳轻咬着下唇,语气慢吞吞的:“祁……屹。” 祁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但她的嗓音里好似卷进了风,降落在他心脏时, 轻缓地掀起一圈漩涡。 但他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念得很僵硬, 以后多练练。” 云枳:“……” “这个名字是祁老先生取的吗?”因为略感不自在, 她主动挑起新话题。 “嗯。”祁屹垂着眼, 嗓音沉缓,“我们四个兄弟姐妹, 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爷爷取的, ‘屹山峙以纡郁’,他给我的这个‘屹’字,大概是为了时刻提醒我是祁家长子。” 他没有深入讲, 转而问了句:“你见过爷爷?” 云枳点点头:“很小的时候。” 是她刚进祁家不久,隔着人群远远被他瞧过一眼。 当时正值祁君鸿退位、转交集团事务的关键时期, 结果祁秉谦蒋知潼夫妇一心沉浸丧女之痛, 他只能短暂重回董事会主持大局。 对于收养云枳进家门这件事, 祁君鸿拄着手杖,只评价了一句:儿戏。 他一辈子生杀予夺惯了,面相气质瞧着都很威严肃穆, 当时给年幼的云枳留下不小的阴影,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 但大抵谁也不会觉得祁家多了张吃饭的嘴是什么天大的事,祁君鸿一心顾着培养长孙,更无心理会这样的小事,并未对云枳的存在多加置喙。 如今,祁君鸿也算风年残烛,几年前就陪着生病的妻子一道去国外休养生息了,连祁屿和他见面的机会都少,更别说从未被承认过的云枳。 祁屹端坐在马背上,口吻和神态很松弛,“你现在骑着的这匹马,就是爷爷送给我的成年礼物。” 闻言,云枳愣了下,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没等她开口,祁屹控制马儿减速,待马蹄逐渐平稳,他抬腿翻身而下。 身后的气息骤然消失,云枳下意识涌出心头一空的恐慌。 “不想摔就别紧张,你紧张,马会比你更紧张。” 祁屹控着马绳,大掌握住她一只脚的脚踝,“双脚脱蹬,大腿小腿都不要抱马抱鞍。” 云枳反应几秒,唇角哆嗦了下,“要松脚?” 按照她之前上的课程,没人教过她这么做。 男人颔首。 见她面露迟疑,他哂笑一声,眉目里荡着点痞气:“怕什么?真摔下来,我给你垫背。” “你真要给我垫背,那我更怕了。” 云枳抿抿唇:“算了吧,我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 祁屹转头看向她,倏然道:“它刚被送进庄园的时候,还是一匹烈马。” 云枳一愣:“祁老先生送你,烈马?” “套嚼头,系缰绳,戴马鞍,光是这些步骤,就花了我很多时间。”祁屹抚了抚马儿的鬃毛,神情很淡,“我也磨破过很多条裤子,摔过很多次,好几次甚至摔到要打石膏。” “是因为它是祁老先生送你的马?”云枳听着,情不自禁地追问:“还是,单纯因为征服欲。” “忘了。” 祁屹在心里静了一秒,“非要说的话,我只能记得,第一次骑着它完整跑完一圈,下马之后,它凑过来蹭我的腿撒娇,我才发现,原来它的脑袋这么硬。” 云枳望向马下的人。 马术服勾勒出他的身形,散漫又落拓,晨光融在风里,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和煦的光晕。 不夜宴 第47节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祁屹这样的一面,她反手拂了拂被吹乱的头发,心忽然变得很平静。 “这样吗?” 她深呼吸一口,轻缓地撤开脚,动作虽然仍然很僵硬,但不再像先前一样手忙脚乱。 “还不算笨到无可救药。” 祁屹松开她的脚踝,提示道:“先用身体找到平衡,慢速压浪。” 云枳闻言照做。 就这么往前走了百来米,她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节奏也越来越稳。 没想到先前那位温哥华来的马术师教的好几节课竟然都没有祁屹三两句能让她找到诀窍。 她不免有些兴奋:“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祁屹失笑一声,“压浪需要腰胯发力,就是要把腰练到柔软。” 他斯条慢理瞥她一眼,一本正经道:“这一点,看来你天赋异禀。” “……” fine,刚才的平静算她被猪油蒙了心。 没多久,云枳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感慨马背上的视野真的很高很辽阔很自在。 最后还是祁屹看了眼腕表,打断她:“今天就到这里。”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抱歉,有点太投入了。” “你要是喜欢骑马,下次可以挑专门的时间。” 祁屹朝她伸手,接她下马,“你今天没穿戴装备,这几圈下来,你的腿大概率会受伤。” 云枳神情滞了滞。 听他这么一说,她顿时真的感觉腿根处火辣辣的痛感。 “没事,我自己可以。” 祁屹朝她伸出的手一动未动。 云枳犹豫了下,最终没选择躲开。 其实只需要稍稍借个力,但男人几乎算在半空中将她拢在怀里打横抱下来。 身体再次接触,云枳下意识的警戒感又涌上来。 “谢谢你今天教我骑马,耽误你的时间了。”等她站稳,道了声谢就要撒手。 “确实耽误了我的时间。” 祁屹牢牢固定着她,气场凌厉,视线有明确落点地瞥一眼她的嘴唇,“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谢?” “……” 云枳直视他的眼睛:“祁先生不愧是生意人,给出两分好,就要人承受八分的坏。” 祁屹神色自若,也不否认。 她做贼般环顾一眼四周,又飞快伸长脖子在面前的人脸上印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携着她周身柑橘味的香风。 “就这样?” 云枳立马后撤几步:“你还要怎样?” 祁屹好整以暇勾了下唇,放过她:“走吧。” 云枳落后男人几步,跟在后面。 看着他八风不动的背影,她思忖片刻,垂下眼,嗓音很轻:“祁先生现在,不该这么有恃无恐才对。” 牵着马绳走在侧前方的男人头也没回,问:“怎么?” “除了‘祁家养女’这个虚衔,我的名字说出去没几个人认得,就算认得,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很快就过去了,不会有多少人天天惦记我,但祁先生不一样,祁先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族内部、外界舆论都在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揣测,你的桃色新闻更是被大众喜闻乐见。” 她分析得有条有理,最后下了结论:“我们现在的关系一旦暴露,怎么看都是会对你的影响更大一些,祁先生应该也不想的吧?” 不久前还不算坏的气氛,在话落的一瞬间猝然凝滞。 祁屹回过头,偏过视线看她一眼,“不要和我兜圈子,有话直说。” 云枳默了一息。 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她道:“我会保持低调,希望我们的关系,除了必要知道的人,其余尽可能不要有更多人知道。” 顿了顿,她补充一句:“至少在这场交易结束之前。” 祁屹停下脚步,没说话,但眉间的温度清晰可见地转冷。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她一眼,话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是想和我搞地下情,是么?” 云枳对他的眼底的阴鸷视而不见,“祁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怎么定义不重要。” “好,很好。” 半晌的沉默后,祁屹点了点头,语气出奇的平静。 唯有眼底像覆了一层冰:“这么替我着想,我该高兴。” 云枳垂着脸,没接话。 薄薄的一缕阳光被不知何时变厚的云层遮挡,原先还透着微光的雾霭清晨现下一片灰蒙。 “今晚。”祁屹蓦然出声。 云枳怔了怔,“今晚什么?” “今晚十点,我在书房等你。”祁屹面无表情拧开马术服内衬最上方的几颗纽扣,他身旁的马儿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躁动地喷了喷鼻息。 “既然你这么识时务,想得这么明白,那地下情人的义务,你也是时候该履行。” 他唇边勾起若有似无的冷笑,“就像你说的,我也要评估,你对我张开腿,到底值得我付出多少代价。” 丢下这句话,男人头也不回拉着缰绳往马厩走。 随着那点羞耻心的出现又消失,云枳身体只僵了很短促的一瞬间,便无波无澜地接受了这一切。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她便对即将要面对的事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先她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按照祁屹的高傲,还会玩弄他自己的欲望和意志一段时间,对她并不打算太快得手。 可现在看,人始终是被欲望支配的高级动物。 既然躲不过,那不如坦然接受。 她呼出一口气,释然地笑了笑。 - 海城机场,1航站楼。 祁屿从出口往外走,远远就看见倚在黑色迈巴赫车门前抽烟的祁屹。 他快步向前,喊了声:“哥!” 祁屹抬起脸,原先黑沉的眸光微动,利落地灭了烟。 “哥,怎么是你亲自来接我,司机呢?”祁屿俯身往车里望了一眼,没看见第三个人的身影,不禁奇怪道。 “怎么,不想我接?”祁屹目光镇定,率先一步拉开车门坐上去。 祁屿连忙把行李在后备箱放好,一溜烟钻上车:“哪能啊?我就是奇怪,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闲功夫浪费在我身上。” 祁屹发动引擎,随口问:“车队看得怎么样?” 这次去香港,祁屿是受到了一支有资质进入f1的车队邀请参观他们的基地。 按道理说,按照祁家的雄厚家底,哪怕他自己花费资金组一支队伍竞标进f1都不是问题,但之所以大费周章不远万里跑去香港,是因为邀请他的这支队伍有足够专业的技术和经验,想要短时间内大幅度招兵买马,筹集这么完备的队伍力量才是难点。 “就这样呗,合同我还没研究透彻,也没决定到底要不要签。”祁屿低头给云枳发了个消息,耸耸肩,“来回一趟,除了背了一行李箱的周边,好像什么也没做。” “合同发给simon,让法务帮你先过目。” 祁屹扶着方向盘,侧眸看他一眼,不动声色:“不过,你怎么会下定决心要进f1?” 祁屿沉默了下。 他望向窗外,声线一如既往的懒散,但似乎又多了点郑重:“也不算下定决心吧,就是一下子感觉自己很不成熟,集团的忙我帮不上,自己的学业和爱好也一塌糊涂,这些年一直在浪费时间,让身边所有人都为我操心。” “思考太多反而会陷入虚无主义,能迈出去至少是在进步,其余的,不必太心急。”祁屹沉声道。 “哥,你转性了?我以为你要骂我,‘是不是醒悟得有点太迟’。”祁屿转过脸,挑眉笑:“你今天攻击力不够强啊,是不是因为马上能见到嫂子所以心情很好。” 祁屹眉间闪过蹙意,口吻严肃:“我和章清樾的事八字没一撇,注意你的称呼,到时候让别人难堪。” 祁屿愣了愣。 “你和嫂……清樾姐,不会连恋爱都没谈上吧?” 驾驶位的人没作声。 祁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故作怀疑:“哥,蒋女士真猜中了?你的取向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祁屹:“……你想让我把你丢下去么?” 祁屿立马笑着求饶:“开玩笑开玩笑。” “不过哥,你真的要抓紧时间恋爱了,咱家这么大的家业还等着新的继承人,你的婚姻可不是儿戏,与其到最后勉强凑合,不如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 祁屿的尾音结束得很突然。 祁屹偏头望一眼,只见身旁的人从中央扶手盒里取出一条淡紫色的巴洛克珍珠项链,朝着他举起来。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祁屿唇角的弧度凝固了一半,又问:“小枳最近有上过这辆车?” 迈巴赫驶入隧道,亮起车灯。 光影从祁屹的脸上明灭着平移而过,他的眉眼陷入其中,忽明忽暗,但眸底处始终平静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他口吻很淡,像是对这样的场面没有意外,“是,怎么了?” 祁屿盯着他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不夜宴 第48节 “你是问她什么时候坐过我的车,还是问这根项链什么时候丢在了我车里?” 车厢短暂陷入死寂。 祁屿倏尔笑了声:“听哥的意思,小枳不止一次坐上过你的车。” 他垂了垂眸,敛去眼底的一闪而过的低气压:“上次在世谱号,小枳也是哥救下的,哥你不是一向不待见她么?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 祁屹打方向盘,踩油门,一番动作沉缓,心无旁骛。 一直到出了隧道,他才很轻地嗤了声:“小屿,你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像什么吗?” 祁屿没吭声。 “像即将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朋友。” 祁屹的目光直视向他,搭在方向盘的手腕上一只腕表反出一丝银色冷光:“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究竟在紧张什么呢?” 男人的话像别有深意,又像单纯只是和过去一样犀利。 祁屿无话可说,静了静,只能压下心底的那股憋屈的失控感。 许久,他才抓了抓脑袋,略显郁闷地开口:“……我没紧张,可能舟车劳顿,就有点累过头。” “这条项链是我送小枳的,我替她拿走了。” 说完,他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缓缓阖眼,单方面中止了这场对话:“我真的太累了,睡会先,到家了哥你叫我。” - 祁屿下车后直接把行李交给了严伯,马不停蹄往西厅走。 这会已经快到午餐饭点,sasha一众人已经赶回来,正在祁之峤的房间集合排排坐,仰着脸等涂冰敷的敷料。 “babe,抬起脸。” sasha铲了一勺泥膜,见面前的人不理她,提高音量重复一遍:“babe?” 云枳回过神。 她连忙翻出一张魔术贴把自己的额前的碎发掀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sasha均匀地将泥膜在她脸上摊开,在她的角度,从云枳的高领毛衣露出一条缝隙往里瞥一眼,恰好能看见脖颈皮肤上印着一块新鲜的红痕。 祁之峤和许琉音先一步涂好了,正在挨个在一排排的衣架上拿衣服往身上比划,嘴里不时念念有词。 sasha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问云枳:“你偷偷告诉我,昨晚你说去实验是不是诓人的?” 云枳眼里闪过心虚,“……没有,怎么了?” “你脖子上有草莓印,但小屿少爷昨晚并没回来,你是不是劈腿了?” 听sasha这么说,云枳心里一慌,条件反射捂了捂自己的衣领。 下意识的动作可以暴露很多信息,sasha顿时了然,递给她一个“你懂我懂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色,“你昨晚喝醉了,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太有负罪感。” 她用铲勺刮了刮她半边脸蛋以示安抚:“放心把你今天的穿搭交给我,绝对让你的造型看起来美丽又自然,在小屿少爷面前天衣无缝瞒天过海……” “瞒什么天过什么海啊?” 祁屿斜着身体倚在门槛旁,取下墨镜,表情冷酷:“sasha,要是没记错,我才是你的雇主,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分不清大小王了?” sasha吓了一跳,她拍着胸脯,翻白眼:“我说小屿少爷,你走路没声的吗?大白天想吓死谁?” 不光是sasha,就连云枳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都不小心漏掉了一拍心跳。 祁屿冷哼一声:“平白无故被吓成这样,那就是你心里有鬼。” 祁之峤听见动静,顶着一脸的泥膜气势汹汹地踱步过来。 “臭小子,我的订婚礼物呢?” “喏。”祁屿从身后递出一个橙色纸袋,“老头子最近还在对我施行经济管控,给你买这个包整整用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 祁之峤忙不迭地拆开包装盒,等看见包的款式,十分欣慰地拍了拍祁屿脸:“好弟弟,等以后你和小枳的订婚宴,姐姐给你包大红包。” 刚说完,身后传来许琉音幽幽的一声埋怨:“之峤姐姐,我还在这呢。” “oops。”祁之峤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一碗水端平,“你和小屿的婚礼,我也包大红包。” 她讪讪地笑:“哎呀,都这么熟了,谁都一样,谁都一样……” “……” “走走,我们继续试衣服去。”祁之峤知道自己不小心揭开了一角修罗场,连忙拉着许琉音往衣帽间走。 “你们聊,我去调补水面膜。” 祁屿摆摆手:“慢走不送,记得给我也调一份。” sasha对他竖了个中指。 她一走,沙发附近只剩云枳。 祁屿单手插兜弯下腰,一手点了点她脸上绿色的糊状物,“你不是最不爱敷面膜了吗?这什么,凉冰冰的?” 云枳拂开他的手:“昨晚我们在meridian给之峤姐组了单身派对,喝了点酒,这是消肿的。” 祁屿噢了声,在她旁边坐下来,掏出手机。 云枳瞥他一眼,“你去香港干嘛了?” “想知道啊?” 祁屿对着她的脸按下几道快门,笑得玩世不恭:“你猜啊。” “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云枳伸手要挡他的镜头,不料,祁屿手臂一抬,抵着她的掌根径直扣住她的手。 他看向她,脸上的神情静下来,“暂时保密,等之后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知道了。”云枳说着就要挣开他。 祁屿很快就松了力道。 他的视线在她的脖颈处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送你的那条巴洛克项链呢?怎么没戴?” 云枳眸光一滞,反应了两秒。 那条项链,那晚被取下来之后,祁屹未经过她的同意直接带走了。 祁屿倏然将脸贴向她,深邃的一双眼不加掩饰地直视向她。 “是不是因为价格便宜,所以你不喜欢?” 他叹了一声,故作失落的语气:“难道价格便宜就不算我的心意了么?” 可能是两颗心的距离一下子离得太近,明明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云枳却难以自控地乱了下呼吸。 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它和今天的造型不太搭,我收在饰品盒里了。” 他注视着她的双眼:“真的吗?你不会弄丢了,现在故意骗我吧?” 云枳移开视线,“没有。” 祁屿默了片刻。 异形的巴洛克珍珠在他紧握的掌心烙印下深深的沟壑,他垂下眼,良久,很轻地笑了笑。 “那就好。” 第31章 警钟 经常吓哭小朋友。 几位大小姐忙着做造型, 张妈和她手底下的几个佣人张罗做了几道暖身补气血的甜汤送去了西厅,云枳和许琉音匆匆对付了几口,祁之峤一口没喝。 怕水肿, 助理到半山的时候, 按照吩咐只给她准备了一杯冰美式。 早有媒体在半山下蹲守, 尽管这几家媒体都是经过祁家筛选过一轮的,但这场订婚仪式对祁之峤而言不仅仅是宣布她的订婚消息这么简单,还是女影星“乔栖”作为祁家二小姐“祁之峤”第一次公开亮相。 无论是富豪圈还是娱乐圈,都对一些虚无的规矩和格调比较看重,大到仪式的排场用度,小到出席的服饰妆造, 事无巨细都会被扒到底朝天, 所以她比以往上镜更苛待自己, 用sasha的话说, 她全副武装,势必要打一场胜仗。 西厅的佣人来来往往, 推着试衣架送衣服的, 跟在大小姐身后打扫战地的,忙得不亦乐乎,祁之峤连看手机的功夫都没有, 唐家一众人带着巨额聘礼穿过两座警卫岗亭进入半山时,她的礼服裙才刚刚上身。 “唐家的人到了!”不知道是哪位女佣忽然喊了一声。 按照规矩, 过礼时祁之峤是不能出门的, 过礼环节也要耽误一会, 但显然,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充裕了。 “这个拉链怎么回事?”祁之峤的金色中式旗袍是很早以前就设计好的定制款,拉链在背后, 隐藏式的。 她动作吃力,苦着脸,“完了,我不会是胖了吧?” 云枳替她拉好,安慰道:“别紧张之峤姐,设计问题而已,你今天超级漂亮。” sasha调侃:“babe,那你可搞错了,joanne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怎么说来着,‘区区一个唐贺庭’,订婚而已,她要是现在就紧张了,那到婚礼的时候可怎么办?” 说过的话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祁之峤捂住脸小声地“呜”一声。 许琉音抱着一架富士毫不犹豫按下快门,把她此刻灿若明霞的脸庞定格在画面里。 主角是祁之峤,sasha优先处理完她的造型,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云枳和许琉音身上。 云枳最后上身的礼服是ralph lauren一条秀场款挂脖削肩高领款连衣裙,丝绒质地,佩斯利花纹,走的是高级复古风。 她先前用短效染发剂染出的红发颜色差不多快褪完了,sasha给她用黑色染膏重新打理了下,两支素钗固定,挽了个略松垮的低位发髻,只额角两侧挑落几缕发丝。 没搭多余的配饰,这套造型最点睛的就是她左手手腕上的鸽血红手链,举手投足轻熟千金感扑面,气质浓郁又不会太喧宾夺主。 许琉音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又看看镜子里自己的万年不变的蓬蓬裙造型,声音幽幽地问向sasha:“我和她不是同龄人吗?怎么不给我这种造型?” sasha没说话,只在两人胸部位置逡巡几下。 许琉音:“……” 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 祁之峤和许琉音二人一个紧绷一个松弛,对比之下,只有云枳显得心不在焉。 她心里揣着事,早晨骑马之后腿根处的痛感也在时间推移下一点一点放大。 按照流程,男方下聘,女方纳礼,签下婚书代表礼成。 临出门前,云枳落后队伍几步,打开手机前置镜头对着自己的脖子来回检查了好几遍。 不夜宴 第49节 “放心,特意给你挑了这件裙子,遮得很严实,看不见的。” sasha见状宽慰了一句,又随口问道:“不过,小屿少爷送你的那条红绳呢?之前不是还当个宝似的,今天怎么不带了?” 云枳右手摩挲了下左手手腕,表情微僵。 “就该早点摘下来,我忍它很久了,正式场合不配这种级别的珠宝而是一根编织绳,不知道还以为我这个造型总监是吃白饭的。” sasha不是真的要问她理由,碎碎念完就自顾自换了话题:“afer pary我要负责joanne的另一套造型,babe,今天的晚宴你自己照顾自己喔。” 云枳松一口气,点点头。 半山会客厅,男女主角双方亲朋好友齐聚一堂。 这里的陈设早早被布置成传统中式对称风格,主位中间一张方形八仙桌,雕花木纹的博古架上摆放的不是哪个朝代的古玩,而是糕点喜饼,供给男方家里带来的小朋友。 两方的长辈都红光满面,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围成不同的小圈子寒暄说话。 云枳好久没在半山见过这么多人,她站在人群的边缘,看见了眉眼英俊锐利、一身金龙刺绣盘扣礼服和准新娘装束成双呼应的准新郎,也看见了准新郎不远处西装革履、高贵冷淡,气场浑然天成的大舅哥。 小朋友玩闹起来百无禁忌,手拿一块喜饼咬几口,你追我赶在人群里乱跑,一不小心撞到哪个大人的腿,糕点碎屑沾了谁满裤面,都是未知的事。 可一抬头,对上一双冰冷、毫无情绪的眼,喜饼“啪”一声落在地上,“哇”的嚎啕,转身哭天喊地要找mommy。 隔着不远的距离,蒋知潼面露无奈:“阿屹太严肃了,经常吓哭小朋友。” 亲家唐太笑着看向祁屹,眼神露出欣赏:“大舅哥还没成家,等他以后自己有孩子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说着就化身月老,介绍家里还有哪位适龄的姑娘还未婚配,恨不得当场亲上加亲。 云枳远远看着听着,刚有些幸灾乐祸,嘴角勾起的弧度好像在说他活该。 祁屹掸了掸裤子,黑眸精准又轻飘飘地扫向她,眼神织成的一张网令她瞬间动弹不得。 “……” 蒋知潼委婉推拒了:“阿屹目前有相看的姑娘了,不好再耽误别人喽。” 倒是小儿子,虽然也算为他安排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但他始终一副不开窍的样子,让人有心想催促都催促不起来。 蒋知潼看了眼祁屿,他今天表现得很安静,甚至安静到有些异常,于是说:“阿屿,今天琉音也在,多替我招待招待她。” “我不需要……” “我怎么招……” 两人听闻,几乎异口同声。 许琉音先一步对着蒋知潼举了举手里的相机:“潼姨,我不需要小屿哥哥照顾啦,我今天是之峤姐的专属跟拍摄影师。” 又哼一声轻撇脸,“小屿哥哥照顾好云枳就行了。” 蒋知潼怔愣了片刻,不知道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祁屿要照顾云枳,还是忽然被提醒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有云枳这号人。 “小枳,过来。”她恢复到以往的和蔼,对着云枳招招手。 顶着一众视线,云枳款步上前,大方地应一声:“潼姨。” 关于云枳的身份,唐家的人先前也有所耳闻。 她的形象太出众,哪怕刻意降低过存在感,但从进入会客厅的第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她。 “我们家的孩子,目前也就小枳的未来大事还没操心了。” 蒋知潼这句话说得很微妙,留有余地的同时丝毫不欠一位豪门主母的气度,但“我们家的孩子”和“我的小女儿”这两个指代,在场不会有人听不出来个中差别。 唐太眼睛转了转,刚要开口,被祁屿抢先一步。 “我说蒋女士,你是不是又要乱点鸳鸯谱?” 祁屿皱着眉头把云枳拉在身后,语气里不悦溢于言表:“今天你管好二姐和贺庭哥就行了,其余的事少操心。” 蒋知潼脸色一滞,向来得体从容的人罕见地流露几分尴尬。 云枳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头,脑袋飞速运转想着要怎么说打圆场,祁之峤一巴掌先拍在祁屿了后肩:“怎么和妈咪说话?没大没小的。” 祁屿沉了沉脸,没再作声。 蒋知潼一直都很骄纵这个小儿子,相当敏锐地洞察到他的情绪,当即没再继续原先的话题,但人群一散,立马把人拉到了一旁。 “怎么了?是妈咪做错什么事惹小屿不开心了?” 祁屿凝视着地上摇曳的树影,声音很闷:“没有不开心。” “小枳大学还没毕业,你多操心大哥和二姐的婚事就行了。” 如果说先前蒋知潼只产生了一点蛛丝马迹的怀疑,听他再次这么说,这个怀疑放大到逐渐敲响了她过去在心里隐隐埋下过的警钟。 但她没拽着祁屿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温声道:“场面话很多时候说出来是作不得数的,但你当着外人的面为了小枳和妈咪那么说话,先不说妈咪听了会不会介意,你有没有想过小枳的感受呢?” “她夹在中间,会不会为难,会不会担心我们是否因为她而产生芥蒂,这些你考虑过没?” 祁屿静下来。 莫名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又涌现出来,并在他的心头放大。 许久,他才很低地开口:“对不起,刚才是我做法欠妥。” - 天公作美,日落时分的晚霞都是粉紫色。 通往明顿的公路大道上排满了豪车车队,云枳坐在靠后的一辆奔驰车上,原先和她同乘的许琉音半途接到秦霄一个电话,叫停了司机上了他的车。 下车前她把相机丢给了云枳,眼神闪烁:“你先帮我顶一会,我有点事,晚点到。” 云枳歪头看了眼侧视镜,秦霄一身黑西装为她打开车门,许琉音挨身坐进副驾,脸上带着点腼腆,这个氛围下,她的蓬蓬裙好似只差一顶白色头纱。 车辆绕过罗马喷泉环岛在明顿大门前稳稳停下,推开车门,伴随冬日的冷风,红毯两侧开道的玫瑰花海香气争先恐后往人鼻腔里钻。 等在一旁的媒体记者也不管下车的人是谁,举起镜头就拍。 云枳不比祁之峤,她并不适应高强度的闪光灯,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冷,先是被刺得难以睁开眼, 抬起手臂挡了挡,脚步也随之踉跄了下。 “你倒是会选衣服,遮得一干二净。”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头顶响起,祁屹不知从什么方向出现,扶了扶她不稳的身体。 云枳反应了一下,有镜头在,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她脸上表情不变,但嗓音隐隐能听出点咬牙切齿:“都是托祁先生的福。” 祁屹松开她,对她的明褒暗贬置若罔闻。 他抬眼,稍稍对着面前还在按快门的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片刻,他们就十分识趣地放下了相机。 两人隔着社交距离并排往前走。 祁屹淡声问:“你觉得你能瞒住小屿多久?” “只要祁先生不搞小动作,我们的交易结束之前,他应该都不会有机会察觉。” 男人很轻地嗤笑一声,“如果没记错,我从来没规定过什么时候交易结束,但听你的语气,好像对这个日期很有界定?” 暗红的丝质裙身将云枳的皮肤衬得纯白雪亮,她没看向他,略微思考了一下。 她心里默认的这个结束日期最久也是在她出国读书之前,她更笃定祁屹对她的短暂的兴趣应该没多大可能持续超过一年半。 眉心紧皱,但她一双眼明亮又清醒,避开了这个话题,“祁先生不久前取走了我的一条项链,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 “一条项链而已,怎么忽然这么着急?” 祁屹口吻透着点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是在小屿那边不好交差了么?” 云枳愣了愣。 疑惑他是怎么猜到,刚想再开口,短短一截户外红毯路已然走到尽头。 祁屹脚步未停,在踏入旋转门之前,侧眸看她一眼,“想要项链,今晚就别想着爽约。” 暗淡的阴影中,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我在书房等你。” - 六点一到,明顿最大一间宴会厅的灯光齐齐暗下,仅剩的光束随着音乐从旋转楼梯自上而下一分为二,打在缓步走下的俊男靓女身上,最后随着两人并肩而立,重新汇聚着落下。 主持人为这对准新人递上话筒,到场的宾客掌声渐息,默契地等待这场八亿嫁妆十二亿聘礼、极尽排面的订婚宴宣布开始。 祁之峤作为准新娘发言完,自然而然把话筒转交给了他的兄长祁屹致辞。 不过是代表女方欢迎男方远道而来,简单表达对准新人的祝福,最后举杯为令,让到场宾客随意,可偏偏那么一站,就吸纳全场所有人的视线,看着、听着,气质和谈吐全然像在某届国际峰会的论坛作报告发言,优越的身形、绝佳的五官、顶级的骨相,没有一样是能让人轻易忽视的,哪怕他一身黑色西装已经极尽低调。 brainy is he new sexy,云枳一直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某个瞬间的失神里,她好像在祁屹身上看见一种高智和反叛的矛盾拉扯。 准新人开了香槟切完蛋糕,宾客重回宴会中,晚宴是圆桌安排,前后十几张圆桌上方都顶着巨型水晶吊灯,正中摆得花团锦簇,在暖气的催动下沁着馥郁又怡人的香。 每张桌子按照宾客主次排了座,立着姓名卡牌。 云枳被排到第二张圆桌上,无暇多思考,她着急落座。 这身连体裙是偏修身的款式,两条腿并拢着走动久了,原先就难以完全忽视遏制的痛感就更加明显。 她在桌布下稍稍卸了点力气,一道清丽的嗓音自耳畔响起来。 “云枳?” 云枳偏过头,看清来人后,这才发现自己相邻位置前立着的姓名牌上写的名字是章清樾。 对比上前见面,章清樾今天的打扮少了点干练,多了点柔美和性感,偏麦色的皮肤搭上白色宽肩带的连体礼裙,贴头皮的高盘发,从颈部线条到小腿跟腱,展露出清瘦曼妙的曲线。 “章小姐。”云枳和她招呼一声。 “你怎么会坐到这桌,还是把我的位置弄错了?” 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眼桌面上自己的姓名牌,确定是自己的名字没错,她略迟疑地坐下来。 “应该不会。”云枳抿了口酒液,轻声道。 这么重要的场合,明顿pr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不过,究竟是把她的排次放得靠后,还是把章清樾的排次放得靠前,就无从得知了,或许两者都有。 章清樾眼神往主座的圆桌投去一眼,没有落点地兜转两圈,最后似乎没找到目标,才逐渐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人和事上。 “听可然说,你接了叨叨的家教?” 叨叨就是季可然亲戚家的孩子,章清樾是季可然的表妹,所以这件事传到章清樾耳朵里也正常。 不夜宴 第50节 不过在这种场合讨论起这种话题,章清樾大概也是没话找话。 云枳颔颔首。 “叨叨接受能力很强,就是有点叛逆,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云枳挽了挽鬓角的碎发,唇角勾起的笑得体中又染上点疏离,“收钱办事,没什么费心的。” 无烧红宝石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强烈、耀眼的火彩。 章清樾被恍了下眼,甫一定睛,就被云枳左手手腕上的手链吸引了视线。 她和祁屹的第一次约会,在拍卖会上男人三缄其口没表明究竟会送给谁的那条红宝石手链,此刻大喇喇地被面前这个女孩佩戴在手上。 她呼吸顿了顿,目光一凝,在她手腕示意了下,开口问:“这条手链,是eric送你的么?”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愣。 在她微微迷蒙的眼神里,章清樾补充地解释了句:“eric,阿屹,你的哥哥。” 这三个称呼对云枳而言都透着点陌生,但也都精准地指向一个人。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云枳听见酒杯里冰块融化碰撞的响动。 半晌,她垂下眼睛,撒下这一天之内的第二个谎: “不是。” 第32章 裙底 “脱了。” 谎言出口的第一秒, 云枳就已经开始后悔。 情绪绑架了理智,让她大脑都变得迟钝,章清樾不可能无厘头、毫无根据地忽然问出这个问题, 想必先前是在祁屹手里看见过这条手链。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她只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这是造型师为我准备的配饰。” 章清樾静了下, 眼神里的微妙一闪而过。 当时在拍卖场,拍品册子上的图和正式展出时的实物她都是过了眼的,更何况自经营珠宝生意,她对宝石的涉猎就更广更深入,这种成色、纯度的高级珠宝堪称“瑰宝天成”,她不至于看走眼。 但她没选择拆穿这个谎言, 须臾过后, 反而轻笑了一下:“那就是我看错了。” “eric上个月在拍卖场拿下的那条红宝石手链和你这条款式很像, 我问他是不是要送给之峤妹妹, 他的回答很神秘。”说着,她提醒道:“就是之前dae结束eric送我回家半路碰见你的那次, 还记得吗?” 云枳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 “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啊,要不是eric坚持要送我回家, 我还没机会和云枳妹妹见面。”章清樾自说自话地改变了对她的称呼,拉住她的手, 很是自来熟, “上次你淋着雨忙着搬家, 都没机会和你好好说话。” 云枳眉头几不可查地拧了拧。 她不习惯任何让她没有防备、超过社交距离的接触,刚想要抽开手,章清樾左手边原先空着的位置坐下一个穿黑色细条纹西装的女士, 落座之后盯着云枳上下打量了片刻,又望向章清樾。 “她是eric的妹妹啦。” 顿了顿,章清樾又补充一句:“另一个妹妹,她叫云枳。” 听语气,两人关系似乎很亲近。 西装女微微颔首,看着装和气度应该也是哪家的千金或者哪位资本大佬,多少也道听途说地了解过云枳的事。 章清樾压低声音,玩笑又轻松的口吻:“除此之外,她还是eric弟弟的女朋友哦。” 西装女抬了抬眉梢,划向云枳的眼神意外又带着点隐秘的轻蔑,“这么说,你们以后还有机会做妯娌喽?” 章清樾嗔了下,“说什么呢……” 又朝着云枳眨眨眼:“云枳妹妹,我闺蜜手里有家生物公司,我看你做家教是不是缺钱用啊?虽然你现在还是应届生,资历可能不完全够,但如果有就业的想法,你可以和她聊一聊。” 章清樾的话题很密,一茬接着一茬。 等云枳反应过来,除了腿根处的痛,心底一股不适感油然而生。 就算是自来熟,连续的这几个话题也完全越过她的边界了。 偏偏章清樾脸上的笑容很热情,看不出虚假,单纯是在向她释放善意,哪怕这份善意很多余。 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为是对方周身散发的香水味留香太过浓重尖锐。 云枳压住心底的情绪,抽出手,“谢谢章小姐,但我现在已经有固定的实习公司了。” 章清樾唇边的笑意浅了些,“这样啊,那是我冒昧了。” 西装女啜一口香槟,看眼神,显然对这个话题和云枳本人都持有怀疑。 “喂。”章清樾佯装气恼,笑着同手肘顶了顶她,“她可是我爸的得意门生,去你的公司绰绰有余好不好?” 听章清樾这么说,西装女终于来了点兴趣。 她轻点下巴,模样和神态都很倨傲,问向云枳:“方便问问你现在哪家公司实习吗?” 如果不是因为章清樾是导师章逢的女儿,云枳这会大概率已经巧妙又坚决地找借口离席了。 碍于这层关系,她保持礼貌但足够疏离的微笑,刚准备回答,一道平稳的声线率先自她身后响起—— “怎么,宋小姐是要从我这里挖人么?” 云枳还没来得及回头,章清樾目光已经有了具体落点,“eric……” “你的意思是,云枳妹妹现在在科森实习吗?” 不仅她愣了下,被唤作“宋小姐”的西装女也十分错愕。 祁屹单手插袋,姿态懒散,没开口。 章清樾很快恢复了镇定,释然地张张唇,“也是,自家的资源,用起来肯定更方便,看来真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说出这样的话,姿态放得很低,但是言外之意也很明确。 云枳不想争辩。 虽然去科森实习和祁家半点关系都没有,但到底章逢给她写了一封推荐信。 她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性格,这种程度的曲解实在不痛不痒,她并不在乎。 她想找个借口先离开,还没开口,忽然听见祁屹笑了笑。 “听你的意思,我会允许德不配位的人随便进出我的公司?” 章清樾瞳孔很微末地扩了扩。 男人的话音很淡,但用词的分量很重,几乎算得上苛刻。 她是聪明人,又站在局外,怎么会听不出那点明里暗里的维护之意。 “怎么会?”她故作轻松,只是唇边的笑因为勉强看起来有些变形,“知道你是严格的人啦,但对自家人,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呢?” 祁屹不可置否地抿了抿唇,很有风度地止住了话题。 他没再看她,目光投向她身边的云枳。 “joanne在找你,你去她那桌。” 云枳在祁屹和章清樾之间嗅到了一点古怪的、对峙的气氛,但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便没多想。 她站起身,离开之前没忘得体地和章清樾告别。 到了主桌,她在祁之峤身边坐下。 祁之峤在打硬仗,空不出精力给云枳,见她这会忽然出现,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刚才去哪了?” 云枳:“我的座位在邻桌。” “邻桌?谁排的座?”祁之峤眉心蹙了下,又道:“那你现在过来是要找小屿么?他十几分钟前接了个电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闻言,云枳怔了下,“不是之峤姐你找我有事吗?” “没啊,谁说我找你有事……” 云枳垂目往邻桌瞥了眼。 姓宋的西装女正在和身边的人交谈,而她一旁的两个座位已经空了下来,不见祁屹和章清樾的身影。 原来是要把她支开好说话。 云枳在心里嘲讽一笑。 他还真是言行一致,嘴上说有未婚妻搞地下情也没什么,实际做派真的就肆无忌惮、半点心虚都不曾有,就好像被发现了也丝毫没所谓,装都懒得装一下,实在有够烂的。 只是她没资格这么置喙他,因为面对章清樾,她的情绪波动也全然是因为自己的切身利益,愧疚这种情绪几乎不存在。 这么看,她好像也是烂人一个。 - 推杯换盏间,时间到了八点,用餐时间差不多结束。 订婚宴本来邀请的人就没有太多,除了亲属好友,剩下的基本上都是祁之峤在圈子里结交的人,afer pary环节提前有设计过,专门招待祁之峤相熟的明星、媒体朋友。 两家的长辈对这种年轻的流程都不大过问,作息摆在这里,明顿早已留足客房招待他们休息就寝。 随着散场气氛逐渐浓重,云枳的一颗心也难以自控地提起来。 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风月,暧昧旖旎的意味多少被冲散,变相成了一种悬而未落的凌迟。 就算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要说一点都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种精神上的压力甚至隐隐要盖过伤口为她带来的痛感压力。 坐上送她过来明顿的那辆奔驰车之前,云枳看了眼手机,半小时前问祁屿去了哪里的短信仍然没收到回复。 除了仪式开始前他短暂地作为祁之峤的弟弟露了个面,后面就杳无音讯,也不知道他这一晚上究竟在忙什么。 偌大的半山,夜色静悄悄的,不似以往浓墨的黑,苍郁的深蓝色铺满半边天。 慢步挪到三楼中庭花园,云枳呵出一口雾气,从外套口袋摸出烟和火机。 这根烟纯为壮胆,虽然祁屹穿着衣服不开口时风度翩翩像个绅士,可在床上是什么样,她不好判断。 对比他,她除了用sex oy探索过自己的身体,更多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经验全然空白。 吻过几次只知道他很坏、很凶,性。爱风格大概率也会是rough那一挂,这点她做好准备了。 只是有钱人的欲望沟壑难平,要是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恶趣味呢? 这么恍惚地想着,云枳用力地吸一口烟,任由尼古丁裹挟着冷风灌满她的呼吸。 不夜宴 第51节 烟燃到尽头,心头的那点焦躁安定下来,她转身要找烟灰缸,却蓦然看见夜色的尽头闪出一道人影。 他只穿sui三件,外面没有披着大衣,步伐平稳,随着不断靠近,薄底皮鞋踩出的声音平稳、清晰。 她的手不由得抖了抖,指尖的烟蒂随之掉落。 “见鬼了么?吓成这样。” 还没完全靠近,祁屹就将她的一举一动瞧得一清二楚。 确实和见到阎王罗刹没什么区别了。 云枳咬了咬唇,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听男人低沉的一声命令。 “过来。” 她深呼吸一口,没忸怩。 刚迈过去,一阵天旋地转,等稳住心神,祁屹已经毫无预告地直接将她扣着打横抱起,径直往最深处的那栋起居室走。 云枳双手缩在胸前,没有拢他的脖子,但他抱得毫不费力,步调都没乱过分毫。 她没出声,隐忍地垂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越往室内走,光线越明亮。 亮如白昼的灯光将云枳耳根脸颊那点红映得明艳又潋滟。 祁屹意味深长地往怀里瞥一眼,“这么紧张?” 云枳眼睫轻颤,应声抬眼,对上祁屹那双深沉又波澜无惊的眼。 “……没有。”她再度垂眸,闷声。 头顶的人喉间溢出一声沉闷又灼热的笑,“要数一数你自己的心跳么?” “那是担心被家里的佣人看见。” 云枳不看他,“只有祁先生能无耻地这么光明正大。” 她不知道的是,祁屹的起居室除了日常清洁打扫,从不让人多逗留,今晚更是提前让严伯遣散了所有人。 祁屹没说话,抱她进了书房。 虽然在祁家住了十多年,但云枳也是第一次进入这片空间。 深色沙发地毯、二层复式全包围整墙书柜,正中摆着一张胡桃木色的书桌,琳琅满目又一目了然的陈设。 但她无暇多看几眼。 因为男人抬脚关上门,下一秒便将她放下,抵着她在门板上,强势地搂住她。 “无耻,卑鄙,傲慢,没有下限。” 祁屹抬了抬手,虎口卡上她的脖颈,冷笑了声:“云枳,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给了你什么错觉,所以你才次次口出无状,想骂就骂。” 被扼了喉咙,尽管男人手上的力道不重,但云枳还是感到一丝难以呼吸。 可事到如今,弓在弦上,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她轻呼口气,也没再怕,“不是祁先生亲口说,最喜欢我浑身是刺,怎么,现在又想让我千娇百媚、百依百顺……” 挨着她腰侧的力道兀地加重,云枳的尾音和一声惊呼还没出来,所有气息都被面前的人吞没在唇齿间。 这次的吻简直不叫吻。 没有哪种吻法如此凶狠,像故意惩罚,吮吸和裹动的力道和撕扯无异,让她舌根被吃到无力,连带着头皮和半个身子都酸软发麻,额角、脊心也发汗,闷热难当。 外套不知何时从肩上掉落,她整个人也跟着一松,在承受的姿态下,因为双腿打软,难以站稳,沿着门板一寸寸往下滑。 似乎是察觉到,或者追逐到不方便用力,祁屹蓦然发狠,扣着她的手腕和腰肢,半推半抱带着她往里走。 即便彼此步调错乱,好几次云枳踩到祁屹的脚,但吻一刻未分,没停下过一秒,几乎算严丝合缝。 就在云枳大脑空白,濒临窒息的前一秒,祁屹松开她的舌头,结束了这个绵长、暴戾的吻。 他手臂转移到她臋下,在她腰眼磕到桌角之前,轻轻一个用力,将她托抱在桌面上。 云枳眸底含水,不等呼吸节奏平稳下来,忽然,微凉的触感越过裙摆,破开月退根。 难以自遏地睁大了眼,她心跳像被堵在嗓子口。 祁屹的手掌宽厚,手劲很大,摆弄过后,裙摆凌乱又狼狈地堆叠在了她腰线之下。 嶙峋的骨节触上外层那件打底薄纱,极其短暂地试探、停留了一瞬。 这个距离,他腕间的脉搏跳动似乎都沿着她的皮肤一点点泵到她的心脏。 落在她耳畔的呼吸声很重,但祁屹开口时,一声命令透着不容抗拒的喑哑: “脱了。” 第33章 干脆 “她现在就坐在我手上。” 云枳身体抖了下。 她足尖绷着, 反手撑在桌子上,隔了好几秒才开口道:“不要在这里……”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因为书桌上方的那顶吊灯实在太明亮, 让她有种全身上下所有细微反应都要暴露在男人视线下的错觉。 裙摆下的那只手一顿, 动作静止下来。 “不要在这里?”祁屹意味明确地重复了一遍她没说完整的话, 似乎是笑了一下,“不想在这里,你想在哪?” 这不是个yes or no的问题,没法含糊其辞,甚至怎么回答听起来都像是一种默许的鼓励。 云枳深呼吸一口想要平稳呼吸,可不等开口, 她的腿倏然被沿着膝窝向上弯折。 勾着薄纱的指节一个用力, 那片轻如蝉翼的布料便沿着曲线一路向下, 直至被褪到脚踝最终挂不住地落在地毯上。 身下只剩最后一层遮挡, 她顿时感觉一片松快。 在男人下一个动作到来之前,云枳并紧腿, “非要选这种地方……就不能去床上么?” “原来你想去床上。” 祁屹挑挑眉, 口吻好整以暇,“可怎么办呢?做这种事,我不喜欢在床上。” 云枳怔愣一下, 耳朵滚烫,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恼怒。 她咬牙切齿, 在心里骂他一句禽兽。 “想骂我, 现在骂也骂得太早了。”祁屹淡声开口, 好似看穿她。 说完,他重新靠近,一只大掌重新往下破开她的月退根。 因为抗拒, 这次他的触碰并不顺利。 “张开。” 云枳偏着脸,半天没动作。 若有似无的一声笑闷在胸腔,磁性又低沉。 祁屹捏住她下巴扳过,气息落向她面庞,“云枳,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像极了贞洁烈女。” 话落,他像是丧失耐心般,沉下身体重新含上她的唇。 知道什么样的方法能最快让她软下来,祁屹蓄意地带了技巧性。 刚恢复的一些理智在这个吻里重新化为齑粉,云枳的舌头被作弄得水淋,抵在桌面的掌心也汗涔涔的。 意识连同着被搅动得迷迷糊糊,她紧绷的力气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始终徘徊在她腿根附近的那只大掌第一时间察觉到,趁虚而入。 云枳瑟缩一下,骤然的痛感伴随清凉攀上她腿根内侧的皮肤。 脑海被激得分出一丝清明,她本能地挣扎想要看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祁屹松开她,单手将她固定住。 他沉哑着嗓音道:“不想伤口太痛就别乱动。” 足足反应十几秒,她才搞明白过来面前的人是在做什么。 祁屹重新用指腹沾上药膏,摸索着涂上去。 云枳面红耳赤,“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 男人无动于衷,只命令一声:“再分开点。” 她顿了顿,没再说话,轻咬着唇照做。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的伤口处触着,不知不觉,酥麻的痒盖过了原先的痛。 处理这种部位的伤口,画面看起来多少有点伤风败俗,但祁屹的动作斯条慢理的,显得他心无旁骛。 云枳哆嗦着抽了口气,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半山室内一年四季皆是恒温,瑟缩不是因为冷,而是另外一种比冷更能摧毁人意志的感官刺激。 药膏在指腹和皮肤的温度下一次次化成黏腻,渐渐的,又染上一缕可疑的潮热。 两人像是同频有所察觉,祁屹垂阖下眼眸的一瞬间,云枳别扭地动了动,“……可以了。” 她不知道自己那点隐秘的反应已经洇透了布料,更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将之尽收眼底。 眸中暗色的微澜一闪而过,祁屹面无表情盯着她,“真的可以了么?” 云枳茫然地抬起眼对上他。 他手腕一翻,掌心向上,在她一点点瞪大的双眼的注视下,语气冷静到不像话:“那你的这里,为什么会这么湿?” - 没人听见,半山最深处的那栋起居室,响起了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云枳忍住腿心深处的颤抖,毫不犹豫地从桌子上跳下来。 她胡乱地理了理自己,顾不上裙底空无一物的狼狈,捡起外套拉开书房的门一路跌跌撞撞往外跑。 一直到迈出祁屹的地盘,到了中庭的露台花园,她才发软地蹲下身,抱着膝盖埋进脑袋,惊惧与羞耻交加。 约莫十几分钟前—— 在听见祁屹说出那番轻浮孟浪的话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耳边“嗡”的响了声,整个人陷入耳鸣后的呆滞。 不夜宴 第52节 并非为自己的身体反应而羞耻,而是视觉冲击实在太强烈,半遮半掩的纯白色布料正中不知何时变得完全透明,其中包裹着的风光欲盖弥彰地显现出。 看清楚的那一刻,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不如全脱了来得更直接。 受够了这种心理上的凌迟,她抬起原先撑在桌面的手,使劲地圈住男人的脖颈,恶狠狠道:“少明知故问,与其在这里装模作样地送关心,祁先生不如干脆一点,结束之后赶紧放我回去——” 她一句话刚说完,纯白布料的边缘猛然收紧,猝不及防勒在了一道隐秘的缝隙间。 一阵从小腹爬向头顶的酥麻毫无缓冲、劈头盖脸冲击向她。 云枳口中本能地释出一声轻哼,用力抿住唇,才及时将它刹住。 祁屹吮吻上她的侧颈,嗓音很恶劣:“这样够干脆么?” 她红着眼抿紧唇,一言不发。 仿佛是要打碎她的这份倔强,他变本加厉地攥紧被他当工具的布料,换着角度和力道磨向她。 云枳未曾想过,仅仅一块布,竟然也能被这么强悍、不讲理地当做作案工具。 她双唇的力气已然忍到极限,在没出息地发出声音之前,她用力地主动吻住面前的人。 祁屹手上的力道一刻未松,短暂的反应后,他稳稳接住她的呼吸,悉数吞进自己的口腔。 尽管他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但他始终睁着眼,目光镇定地看向她发红、挂上生理性泪水的眼尾。 她拧着眉,紧闭着眼,眼睫细密地颤,像沦陷,又像难耐。 吸水性再好,细条条的一片也难以承受更多,没多久,温热的湿滑就顺着皱巴巴的边沿溢流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祁屹忍着心脏发紧,换气的间隙,声线平稳地开口:“舒服?” 云枳汲取着氧气,顾不上反应。 倏然,拉扯的力道一松,取而代之的是拨弄。 根骨分明的指节,做起这种事来也赏心悦目。 伴随灼热吐息,祁屹在她耳边勾一勾唇:“还可以更舒服。” 来不及重新吻住他,含混着惊叫的音节从她嘴里泄露。 云枳脑海里飞速划过一抹惊奇,惊奇自己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下一秒,摁住她打圈的人更加为非作歹。 她眼前眩晕,几乎是不可自控地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在忍不住发出哭音之前,她皱着鼻尖毫不犹豫地咬在了祁屹的一侧肩膀上。 “祁屹!”她含糊着、呜咽着喊,像在控诉,又像惊慌失措。 似乎是因为这一咬,又似乎是觉得原来想听她叫他一声名字用这种方式就行,男人抬了抬眉梢,笑了一下,纠正她,“错了。” “这种时候,该叫另外一个称呼。” 哪怕手上的动作带着亵玩,但祁屹表现出的一切都淡然、掌控至极,反观她自己,光是身体深处像潮水般不断涌出的东西就快将她淹没。 短暂将她从溺水感里解救出来的,是一通电话。 祁屹的动作短暂缓和了下,大概是想无视,可铃声不依不饶地响,忍耐须臾,最后才抬手一捞。 男人的视线在来电显示停了一会,上一秒准备挂断的动作改成了接听加免提。 云枳无力地靠着祁屹肩膀,先是听见啪嗒一声手机放置在桌面的响动,紧接着,听筒里传出的声线让她浑身一僵。 “哥,你在哪?” 掌心之上,那阵紧缩的翕动清晰地传达到祁屹的感知。 云枳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扭动着身体要逃,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禁锢住。 “有事?”他声线淡漠地应一句,眼眸晦暗,水光淋漓的指节果断地将最后一层阻隔褪下来。 湿淋淋的一片落地,他的掌心重新覆上去,集中熨帖着、碾压着用力。 她腰身一软,在发出声音之前捂住嘴。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 半晌,祁屿问:“你知道小枳在哪吗?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明明是他故意外放这通电话,但他却不讲理地隔着礼服裙的丝绒布料勾住内里的蕾丝杯沿,摩挲着,再推高,俯向她、低下头,丝毫不给她走神的机会。 云枳单手抵住祁屹往外推,他却更用力地咬住她。 祁屿疑惑地催促一声,他才抬起头,冷然地应一声:“不知道。” 又是片刻的沉默。 祁屿没有挂电话,而是冷不丁地突然开口问:“你在干嘛?不方便接电话?” 祁屹看了眼面前凌乱的人,附在她耳边:“我是方便,还是不方便?” “要告诉他么?他没找到的人,现在就坐在我手上。” 云枳眼前发黑,无暇顾及回答,因为气定神闲问她话的人,动作断断续续,故意将她抛高再狠狠摔下。 最后一次,像是基努里维斯的子弹时间—— 屏息中,濒死、紧绷,在一阵顺着指缝淅淅沥沥、汹涌泄下的响动之后,她从头到脚脱力地软成一团。 - 如果有人从这片露台经过,就能发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耳根都呈现出异样的潮红。 云枳花了很久才从头晕目眩里缓和过来,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将外套重新穿好。 她不想细细感受裙摆下的空荡以及被风干的凉意,也顾不上自己现在彻底离开会不会惹恼祁屹。 强撑着力气,她迈开腿就要往西厅的方向走。 “小枳?” 比不久前听筒里更为真切的嗓音自云枳身后响起。 云枳几不可查地微僵了下,随即迅速拂了拂耳边碎发,姗姗转身。 祁屿眯着眼靠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接我电话?” 云枳自诩对祁屿没什么该交代的,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清晰地浮出一点背叛感。 她佯装惊讶,“我也是刚回来没多久,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手机静音,没注意看。” 说着,她强装镇定地反问了句:“应该我问你,你今晚一晚上到哪里去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祁屿一瞬不瞬盯着她,答:“我去了一趟meridian。” 露台这里是风口,墙角的花瓣被吹动,发出簌簌响声。 云枳愣了愣,还没来及问他一句为什么,不远处忽然响起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一阵心惊肉跳,她侧眸,只见祁屹手里正握着从她裙底褪下的那辆团薄纱布料,步伐停也不停地朝她走。 第34章 占有 “好可怜,好会喷。” “你送我的那条巴洛克珍珠项链不见了。” 眼看祁屹就要走过来, 云枳拉住祁屿的手臂:“我刚才在这片露台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想了下有可能是今早去看coco的时候弄丢了,你陪我去一趟马场吧。” 祁屿目光瞥过来, “你上午不是说项链被你放在饰品盒里么?” 云枳面不改色:“你问完我, 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就留意了下, 结果发现它不见了,应该是我记混淆。” 面前的人只静了一秒钟。 “走吧,我陪你找。” 闻言,云枳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祁屹亲眼看见十几分钟前在抵达最后关头依偎着他几乎失声、在他手上绽放到极致的人,明明看见他, 却当着他的面挽住他亲弟弟的手, 以一种漠视、有恃无恐的姿态径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走远消失。 他一只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 掌心里攥着的, 是他不久前亲手弄脏、亲手脱下,最后又亲手洗净、草草烘到半干的、属于她的内衣。 祁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垂眸看一眼, 倏然想到什么, 两道浓黑的眉压得极深。 他追逐着她的背影看一眼。 所以,她明知自己身下空无一物,却还是选择要以这样的状态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大晚上周旋, 是么? - 通向马场的一截路在这个夜晚显得十分漫长。 祁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先云枳半步走在前, 一路表现得非常沉默。 还是云枳主动开口, 接着不久前被打断的话题道:“你今晚去meridian是有事?” “阿水找我。”祁屿顿了顿, 淡声,“有人在我的地盘吸毒。” “怪不得耽误这么久。”云枳关切地问了句:“最后解决了没?” “报警,提供监控证明毒品来源和meridian无关就行。”说着, 祁屿侧眸,视线划过她,“耽误时间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因为……”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已经走到窄道上,伫立两侧的花园灯洒下白光。 祁屿脚步微顿,侧眸视线划向她,“调监控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让我意外、又让我费解的画面。” 很少能看见祁屿在她面前露出如此平静、无波无澜的眼神,以至于让云枳恍惚了下,无端想到,尽管表面看起来祁家两兄弟一动一静,性格好似天差地别,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们骨子里散发出的气味是很相似的。 明明他的话听起来毫无指向性,但云枳莫名联想到昨晚被祁屹从人群中拉扯出来的画面。 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自己突然像是被搁置在审讯的探照灯下。 她佯装随意地问:“什么画面?” 祁屹定定望她一眼,半晌,收回视线。 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时间不早了,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说完,打开手机上的电筒,对着不远处的马厩扬了扬下巴,“不是要找项链?” 不夜宴 第53节 - 找项链本就是云枳的托辞,她在coco的马厩旁绕了一圈,象征性地在干草和灌木丛里翻了翻,在心里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最后用颇为遗憾的声音开口:“算了,明天再来找吧,大晚上视线太暗了,还是有些勉强。” 闻言,祁屿直起身,没多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云枳,灭了手机电筒灯光的下一秒,忽然冷不丁问了句:“你确定今早来这里的时候脖子上戴着项链么?” 云枳呼吸很轻的滞了下。 不等她回答,祁屿又道:“这之后,你有去过别的地方么?” “比如,上过谁的车?” 刚压下的那阵违和感在听见这句意味明确的话后一瞬间又涌上云枳心头。 她裹了裹外套,转头看向他,在一阵漫长的宁静后,忽然轻声,像是不经意地问:“阿屿,你今晚很奇怪。”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祁屿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他先一步莞尔着垂下眼,道:“没有。” 他咬上一支烟,失笑了下:“倒是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云枳一言未发,拧眉盯着他,思考了许久。 她并未从他的话里感受到真诚,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丝回避和质问。 只是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一时之间不能准确地判断究竟是因为那一点心虚导致的多虑还是祁屿真的捕捉到了什么有关于她和祁屹的蛛丝马迹。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她都不想继续这么在祁屿面前隐瞒下去了。 虽然和祁屹的关系她并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但是祁屹步步紧逼在先,现在如果非要把祁屿牵扯进来,那她完全没有必要承受这份不该由她承受的压力和道德谴责感—— 不顾兄弟情分、在误会亲弟弟和她恋爱的情况下非要强行横插一脚的人是祁屹。 就和章清樾可能会发现这件事一样,祁屿得知这件事会是什么心情,做出什么样的事,那都是祁屹和他们之间的课题,与她无关。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深?” 祁屿上前几步,夹烟的那只手抬了抬,拇指指节在云枳清瘦但精致的脸庞摩挲了下。 她大概没时间照一照镜子,所以并不清楚,她自己从发型到穿着,甚至是眉眼里未散尽的那点夺目的妩媚,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此刻经得起细究的,也是他过去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和他两个小时之前反复拉进度条看到的那段高清监控里,她从一个视线死角的楼梯间和他哥一前一后入画时脸上的那点神态风情如出一辙。 半山的冬意只在室外出现,挂着冷霜的枝杈,没来得及清理的枯叶,以及在溪流山林间穿梭呼啸的风。 祁屿掌心带着深冬的冷意,氤氲的白烟,尼古丁气味袅袅。 云枳躲了下,虽然按照她现在的状态看并不是坦白的最佳时机,但她还是抿唇注目着他,开口道:“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但是在告知你之前,你或许要有一点心理准备。” “很严肃的话题?”祁屿看着她,重新咬上烟,嗓音含糊不清的,“和谁有关系?我么?” “和你有关系,但你不是这件事的重点。” 云枳缓缓地呼一口气,“其实你哥——” “哥”的音节发出前零点一秒,黑沉的阴影压下来,是祁屿猝不及防抱住了她。 自上而下、双臂搂着她的脖颈,是很饱满的拥抱姿势,加上他用的力道,云枳几乎像被扼住了点呼吸。 她使劲推了推,但祁屿纹丝不动。 闷在她外套里的语气似乎恢复到了往日的任性,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出点委屈:“既然我不是这件事的重点,那我现在不想听。” “可是……” “没有可是。”祁屿打断她,更深地埋在她侧肩,“我一大早从香港飞回来,又是参加二姐的订婚宴又是处理会所的破事,还帮你找项链,没精力再听你说什么要做好心理准备还不是以我为重点的事。” “你要是坚持要说,那我就捂住耳朵。” “……” 见他这副耍无赖的模样,云枳静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今晚不说。”她动了动,“你先放开我。” 祁屿贪婪地嗅了嗅她发间的幽香,半天没动。 “你再不松手我就直接说了——” 抱着她的人立马撒手捂住耳朵。 “……” 云枳想骂他一句幼稚,又觉得骂出来他除了不痛不痒,可能更多的甚至是引以为傲,于是选择了噤声。 两人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没几步,忽然,她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道消息提示音。 云枳没准备理会,可只间隔了几秒,又是短促的几声。 祁屿睨她一眼,“这个点还给你发信息,真不是在骚扰么?” 云枳心里大概有猜测,没掏手机,反而一手伸进口袋推下了静音按钮。 她搪塞了句:“可能是我师妹,临时请假参加之峤姐的订婚宴,实验室还有几组细胞在拜托她帮我养。” 几绺额发垂落,掩过了祁屿的眉梢,以及他眸底极快闪过直白又黑沉的冷淡和戾气,还有那一抹名为「占有」的情绪。 在正厅分别之前,祁屿掐了掐云枳的脸:“明天中午家里还有一顿饭,吃完我送你回学校,记得等我,不要自己偷偷溜走。” - 关上卧室房门,云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在沙发上歪倒。 没精力看一看究竟是谁给她发的消息,和她猜测是否一致,她给自己放好洗澡水,再把自己脱到赤条条,简单淋浴后踏进浴缸开启长达半小时的放空。 说放空也不完全严格,在蒸腾的雾气中,她不可避免地回忆到混乱、失控的那一场,还有末了她眼前发黑、嘴里发甜那么几秒,祁屹那只青筋迭起的手掌稳稳托住她浪潮结束后的余韵,吻在她鼻尖,带着几分戏谑说她“好可怜,好会喷”,恶劣地问向她“是你太不经事,还是我捡到宝”。 她承认,最后抽向他的那巴掌纯属恼羞成怒。 大脑的思绪和皮肤表面一同升温,她使劲摇了摇脑袋,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泡完澡拾掇好自己,一直到睡觉之前,云枳都没有再打开手机。 身体和精神都透着疲惫,但她这一晚难得睡得很香很沉。 一觉自然醒,看时间已经快到上午九点半。 看手机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还有未读消息,点开聊天软件,果不其然和她猜的一样,那个顶着比奇角照片做头像的人赫然在列: 「聊完了么?」 「我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你当耳边风?」 除了祁屹的死亡三连问,消息列表里另外还出现了一个让云枳非常意外的人。 赵蔓:「云小姐,听张妈说你已经从半山搬出去,明天家宴结束之后,夫人让你不要着急走,暂时在半山留一下,她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消息送达时间显示是昨晚九点五十四,是她手机静音的那段时间。 足足反应好几秒,云枳才想起来赵蔓是蒋知潼的生活助理。 太久没有消息往来,添加赵蔓延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思忖许久,虽然没想明白蒋知潼毫无预兆地要私下找她会说什么,但她还是毕恭毕敬给了回复。 云枳:「抱歉,昨晚休息得比较早,刚刚才查收到您的消息。」 云枳:「我知道了,麻烦您帮我和潼姨传达一声。」 第二条消息刚发出去,聊天界面又弹出新消息。 zzz:「不回?」 zzz:「云枳,你是不是真觉得我的脾气很好?」 云枳:“……” 她狠狠拧了拧眉头。 这人怎么回事? 光看祁屹这几条信息,他简直算得上粘牙。 她动了动指尖,只能打字过去。 云枳:「昨晚太累了,刚刚才睡醒,不是故意不回。」 云枳:「祁先生有事直说就好,我都听着。」 对面的消息来得很迅速。 zzz:「过来会客厅。」 好歹今天半山还要接待客人,祁屹不至于目中无人到约她在会客厅做些什么,让她过去大概率是有什么正事。 云枳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自己,穿过砾石铺设的小径往别墅的中庭方向走,一只脚还没迈进会客厅的门槛,就听见祁屿一道带着薄怒的嗓音: “我和小枳在一起很久了!在你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之前,是不是要先问过我?!” 第35章 幼稚 假扮情侣? 云枳落在花砖上的脚步倏然一顿。 和祁屿对话的人估计也是被他猝不及防的这一句惊愕到了, 隔了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她不知道几人先前具体是在谈论什么话题才能让祁屿带着情绪说出这种话,也没搞明白祁屿这会儿究竟为何要在丝毫没有知会她的前提下,把他们这份虚假的关系在长辈面前坐实。 但很显然, 她的处境现在一下子变得进退两难。 可走到这里, 顶着一头未经定型的黑发、双腿交叠垂眸坐在沙发上的祁屹恰巧正对着她, 脸上辩不出阴晴喜怒。 虽然此刻没看向她,但既然是他叫她过来,大概率不会没发现她。 云枳只能佯装若无其事地往里走,视线停在主位上穿靛蓝色旗袍裙的贵妇上,率先招呼一声:“潼姨。” 不夜宴 第54节 蒋知潼看她一眼,神色里涌出的复杂很短暂。 原先站在她面前的祁屿见她出现, 单手插兜沉着脸, 沉默着背过身。 “小枳来了。”添茶这种事一般都是佣人做, 但蒋知潼这时并没有假手于人, 而是用眼神屏退了候在一旁的人,亲手执起手边的茶壶, 沏了杯花果香气的伯爵奶茶, 对着云枳问候:“昨晚睡得好吗?” 云枳连忙双手去接茶杯,“谢谢潼姨关心,我睡得很好。” 她看出蒋知潼望向她时挂在嘴边的欲言又止, 抿了口奶茶,用玩笑的语气开口:“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怎么我一来就没人说话了?” 沙发上的男人端起茶杯, 几不可查地撩了撩眼皮看她一眼。 “也没什么, 就是昨天我和joanne的未来婆婆喝茶,她一直在夸你漂亮又懂事,看着文文弱弱的, 在我身边却像朵解语花。”蒋知潼拢了拢披肩,笑得很和蔼:“后来又聊到你大学修的什么课程,听joanne说,是生物?” “解语花”这么一大顶帽子扣过来,云枳捏着茶匙的指腹被上面凹凸的浮雕花纹压出褶。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点点头,“是的,生物。” “怪我,听说你学生物,想到我一位好友之前总是和我抱怨,他的儿子自从和别人一起创办了生物科技公司,忙起来连家都很少回,我琢磨你们是同行,共同话题应该也多,想着介绍给你,多个朋友也多一份机会。”蒋知潼握住云枳的手,目光缓缓往祁屿的背影挪了挪,轻叹一声:“结果小屿听见,非要说我操心过头,甚至还说你们两个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我知道小屿一直把失去同胞妹妹的遗憾弥补在你身上,他对你的感情很深厚、也很特殊,以至于不惜和我撒谎也要阻止我,这么看,确实是我的做法有些贸然和欠妥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会客厅顿时静了几秒。 祁屿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妈?!” 一句“我撒什么慌了”还未出口,被云枳沉静的一眼阻拦下来。 但很快,那点沉静转而变成一点责怪:“小屿哥哥,你是这么和潼姨说的?” 云枳面露无辜:“你就算妹控也要有个限度,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都这么管着我,不让我恋爱结婚吗?” 不知道是被她一声“小屿哥哥”震住了,还是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太陌生,祁屿皱眉站在原地,垂握在身侧的手背崩出青筋。 但云枳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她看向面前的蒋知潼,这位年过半百的妇人脸上,几乎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笑容里也找不到半点咄咄逼人,有的,全然是隐居十几载但仍稳稳坐在海城第一贵妇这把交椅上的从容和气度。 她唇角的弧度很腼腆,“别管小屿哥哥,潼姨刚才说要给我介绍,现在还算不算数啦?” 此话一出,两道来自不同方位的视线直直落向云枳。 她不知道,原先端坐在沙发上一直置身事外的男人凝眉注视向她,深不见底的眸中匀出一抹冷意。 - 半山的这顿午饭只邀请了祁之峤和唐贺庭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席间,气氛交谈甚欢其乐融融,唯独祁家两兄弟的脸各有各的臭法。 连原先在这桩订婚宴里最没有迎接喜事的心情、大部分时间都沉着张脸的祁秉谦都挑动眉梢,“之峤的好日子,这两个臭小子板着张脸给谁看?” 蒋知潼瞪了瞪丈夫,“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这两天光我看到的,你让女婿贴了多少次你的冷屁股了?” “是准女婿。”祁秉谦面无表情地强调一声,“准。” 蒋知潼白一眼,没说话。 不久前的插曲算暂时摆平,这种程度的事还不至于要闹到祁秉谦跟前。 她视线不动声色地逡巡一圈。 果然,一个是明摆着挂在脸上的臭,一个是难以捉摸、让人自我怀疑是不是会错意的臭。 小儿子为什么不高兴她心里有数,大儿子……大概是又有什么麻烦的公务缠身了吧。 因为家中有大事需要经常活动,蒋知潼从归榕寺短暂移居到祁秉谦常住的一处房产,这段时间祁秉谦在书房里烟抽得很凶,他不常把集团里乱七八糟的事务带到家庭,三言两句,蒋知潼只听出来,是关于一家新能源工厂的收购案,这桩收购案的发起人是祁屹,因为牵扯到祁山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利益分配,董事会持反对意见的较多,吵得热火朝天,连带着祁秉谦都很头疼。 饭局一散,蒋知潼在祁屹离席之前先一步把他拉住他,这次特意没支开祁秉谦。 祁屹视线落在不远处悄然在人群中消失的二人身上,眸底的晦沉一闪而过。 这次谈话,蒋知潼特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按道理,在joanne婚嫁之前,你这个当大哥的应该以身作则。” 半山开凿的内陆湖周围合法饲养了好几种名贵的鸟,蒋知潼话题刚开启时,祁秉谦就坐在不远的长椅上托着鸟食盘喂鸟。 父子两人在集团里动辄就要夹枪带棒地吵上几句,碍于蒋知潼在,二人都很有默契地无视彼此。 “你妹妹先前有多排斥家里介绍你应该清楚,但是现在,你也能看到,她和贺庭相处得很不错。” 以这种话为开场白,要说什么,祁屹心中已经明了了。 他单手抄袋,身形落拓,视线没什么落点地向前望着,答得漫不经心:“我也很为她高兴。” 蒋知潼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一贯的敷衍,原先想要苦口婆心的想法烟消云散。 她拧紧眉,口吻已经算很生气了:“那我问你,为什么今天的家宴,你没有邀请清樾?” “别怪妈咪催促你,你平时忙公务,神龙不见首尾,妈咪抓到你就很难得,你又屡次三番不把妈咪的话放心里,阳奉阴违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这么下去,妈咪也会着急。” 听蒋知潼言辞激动,祁秉谦放下鸟食盘起身走过来,冷眼盯着祁屹看了好一会,忽然道:“你对章家那位姑娘是有什么不满意?” 祁屹唇边原先那点笑意也淡了,“没什么不满意。” 祁秉谦皱眉,在他一句“那你在磨蹭什么”问出口之前,又听祁屹道一声:“我对她,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期待。” “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祁秉谦冷哼一声,呛他:“看不出来,你还挺难伺候。” “我为什么难伺候,您不是最清楚么?”祁屹微垂着眼,眸色淡漠:“要家世,要能力,要看人品相貌,又要看政治背景,爸爸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听起来好像完全按照我的心意来也可以?” 他唇角勾起一点讥诮,“如果是这样,只要您一句话,不用太久,我应该就能把您的儿媳妇带回家。” “混小子你——” 在祁秉谦大发雷霆前,蒋知潼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退开一边。 尽管祁屹的话音并不重,但她都快忘记,上一次见他表露这一点点微末的心意是什么时候了。 她听得很难过,几乎有些惊痛,除此之余,又警惕地察觉到他话音里一点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如果真的不喜欢、没有感觉,那就找个机会,找个正式场合和清樾说明白。” 蒋知潼的语气重新温柔下来:“至于你的另一半,真不行,家世什么的差一点也无所谓,只要人品端正,没犯过什么太大的错误,妈咪还是以你中意为优先。” 昨晚的场合对说清楚这件事算不算正式,祁屹有些拿不准。 但说,是的确已经说清楚了的—— 章清樾提出来要借一步单独说话,两人在露台各自吸完一支烟,聊了聊关于一些合作项目。 第一句私人话题也是章清樾先发起的,她的言辞很巧妙:“原来我们第一次约会你拍下的那件红宝石手链是送的云枳妹妹……不过eric,迟迟等不到simon再次和我助理约时间,难道是我们之间默认有来有往,你约我一次,我就要主动约你一次吗?” 她脸上的笑落落大方,无懈可击:“如果是这样,那这周六怎么样?你忙么?” “倒也没有这种规矩。” 祁屹掐灭了烟,看她一眼,脸上的笑意很模糊:“是我想见的人,我会主动去见。” 看到章清樾脸上一瞬间的磕巴和些许凝滞后的释然,他就知道对方已经领会到他的意思。 她颇为遗憾地开口:“不止这周六,看来你很长一段时间都腾不出功夫给我了。” 和聪明人对话,效率高就高在很多事情不用说得太直白。 在离开这片充斥鸟语花香的地界之前,蒋知潼没忘记试探:“不过阿屹,听你刚才的意思,难道最近是有另外相处不错的女孩子了?” 祁屹手里捻着祁秉谦没喂完的鸟食,没看向蒋知潼。 空气很短暂的静了下,他答:“没有。” 他放下托盘,拈起热毛巾净了净手,对着蒋知潼淡声:“公司事务忙,您多照顾自己身体。” - 半山后花园。 云枳坐在秋千上,望着在她面前来回踱步的人,开口道:“你要说什么,抓紧时间,我一会还要去实验室。” 祁屿骤然停下脚步,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蒋女士去和那个什么同行见面?!” “怎么了?”云枳口吻很淡,“见个面又不犯法,还是有谁规定我不能和别的异性。交朋友?” “她那是真的要你去交朋友吗?她是要让你去相亲!” 云枳垂着眼,面色毫无波澜,“那又如何?如果合适,彼此都有好感,我这个年纪,谈场恋爱似乎也不过分?” 祁屿脸色一变,一阵胸闷气短。 他目光紧锁向她:“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来气我?” “我为什么要气你?” 云枳抬了抬眼,木着脸,“上午那种情况,不该是我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在潼姨面前撒谎?你撒谎之前,有考虑过以后我会面临什么处境吗?” 祁屿皱紧眉头,哑然了几秒。 云枳从秋千上站起身,先一步替他给出回答:“你没有想过。” 她笔直地望向他,深吸一口气,“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祁屿的眼神在她的话里一点一点变冷。 这片花园少有人迹,绿植树木都呈现冬天的灰败,光秃秃的树杈上只剩鸟雀偶尔蹦蹦跳跳着停伫。 若干年前,飘着雪的冬天,他也曾从伤痛里走出来,和云枳一起在这里堆过雪人、荡过秋千、照过暖阳,只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明明还历历在目的场景竟然有些褪色了。 气氛死寂下来,祁屿攥紧拳头,攥到指骨几乎浮出痛。 良久,他才冷着嗓音一字一句:“到底是我幼稚,还是你在装傻?” 问完,他上前几步,双手猛然握住云枳的小臂,像突然暴起的兽:“我不信,你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意。” 像是没预料到祁屿会把话说破,云枳眼底闪过怔愣。 一番挣扎无果,她静下来,漠然地垂目,直呼他的姓名,故意把话说得很重:“什么心意?祁屿,是不是我们假扮情侣久了,你已经分不清虚假和现实?” 祁屿心里一刺,双手力道更紧,下颌线绷着,眼神里翻滚着隐忍。 还未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二人之间的对峙猝然被打破,不约而同偏过视线看过去。 太阳光在头顶高悬,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拐角处,高大的身形逆着光,一步步走过来。 云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判断出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即便祁屿还在场,他目不转睛地凝着她的视线也有如实质。 他的话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毫无迂回:“假扮情侣?” 不夜宴 第55节 第36章 体面 包养费。 祁屿攥着云枳小臂的手未松, 暗自侧身将她往后拦了拦。 远处的庄园双生塔响起整点的钟鸣,在悠扬厚重的钟声里,他低气压地睇向祁屹, “哥?” “你怎么会来这里?” 祁屹步履未停, 注意力丝毫没放在他的话上, 只沉着嗓音明确地重复一遍,“所以,一直以来,你们对外的情侣关系都是假的,是么?” 对比问,更像在复盘捋顺自己的思路。 见他这副模样, 祁屿咬了咬后槽牙, 皮笑肉不笑地效仿他不听人话、不正面回答:“刚才席间听老头子说最近集团事务繁忙, 哥你不去公司, 怎么有时间来管我和小枳的事?” 知弟莫若兄。 祁屿越是想表现的平静、若无其事,就越是容易被看穿他此刻的防备和警惕。 “你什么时候竟然也学会操心集团的事了?”祁屹勾唇笑了声, 对比之下, 他隽秀的身形、挺拔的站姿,包括由里到外透出的神态都显出松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说完, 不等祁屿回答,他在距离二人的不远处站定, 自顾自开口道:“你的伤处想要快点痊愈, 离开半山之前记得带上药膏。” 没指名道姓的一句隔空喊话, 可到底这一方空间就只容纳了三个人。 云枳身形一僵,伴随祁屹的声线,先前经历的那些画面放不可控制地在她眼前自动播放出来。 她轻呼一口气, 像是要把什么污秽的东西顺着鼻息排出去。 殊不知,她身体微末颤动的幅度精准地传达到祁屿掌心。 他扭过头,盯着她上上下下扫视一眼,皱着眉头问:“你受伤了?哪里受伤?” 像是想起什么令人痛心疾首的回忆,祁屿顿了顿,咄咄逼人的语气缓和下来:“是什么不好说的情况么?如果是,那我……” 云枳看出他神态里夹杂的那点紧张和小心翼翼,知道他是想起了前段时间在世谱号上发生的不愉快。 她不久前紧绷的神色松了松,浅叹一声,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自我反省。 可刚想说自己没事,祁屹就先一步开口:“你的伤口不止破皮这么简单,不及时消炎处理,化脓都有可能。” 男人的语气十分公式化,但细细思忖,能琢磨出藏在话里的很多信息。 祁屿脸色很沉,但看向面前的云枳时,他摒弃一切乱七八糟的联想,口吻尽可能放得平静:“怎么伤的?伤到哪里了?” 祁屹:“练习骑马时的擦伤。” 祁屿怔了下。 他也算精于马术,初学练习时一旦发力和姿势使用不当,擦伤确实很普遍。 想当初,为了和朋友的赌约,他曾经忍着渗血偷偷练习,这件事至今他没让任何人知道。 因此,骑马可能会伤到的部位在哪里,他哥又是怎么得知云枳“不止破皮这么简单”……他下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在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又问:“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祁屹:“暂时没有到要去医院的程度。” “哥!我在问小枳,没有在问你!”祁屿低吼一声打断他,完全忍到极限。 再次转过头看向祁屹的时候,他脖子两侧青筋凸起,涨得面红耳赤,表情看上去说是在怒目圆瞪也不为过。 这种时候还能叫他一声哥,已经是祁屿最大的体面了。 祁屹神色无常地瞥他一眼,只掌面向上,在云枳面前递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罐,淡声道:“这个伤药专门找人调配过,比你在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效果都好。” 云枳抬眸对向他的眼睛,极其短暂的犹豫间,祁屿已经挥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一把将瓷罐夺过来。 他冷哼一声,口吻里意味分明:“既然这样,我就先替小枳谢谢大哥的关心了!” 祁屹挑了挑眉,丝毫没有因为祁屿的举动而感到冒犯。 他甚至像个溺爱弟弟的大哥,闲庭信步地离开之前,贴心地关照他不要忘记把合同发给simon。 - 祁屹离开后,这片花园的空气又短暂地陷入凝滞。 云枳看着脚尖处投下的树影,心里却丝毫没有本该属于午后的惬意和慵懒。 刚才两兄弟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不是没察觉到,可既然他们彼此都没有完全把事情摆上台面,那她也只要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好。 只是对于祁屿……云枳叹了一口气。 在她心里,他有时候确实幼稚了些,但本性底色里的率真以及对她的关照不是假的,他们从小结伴长大的情谊也不是假的。 她无意伤害到他,但前提是首先她自己处在安全范围内。 “我要走了。” 云枳率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别开身子要往外抬脚。 没走两步,身后的人倏然伸手扯住她。 祁屿再抬起脸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不久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云枳有些陌生的冷静。 他嗓音有些沙哑,“刚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云枳垂着眼睫,没作声。 “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暂时保密的那件事么……前段时间去香港,其实是有车队给我发邀请。”很少能见到祁屿这么郑重其事的时候,像在努力证明自己也并非是她口中所说的完全幼稚,“如果我在合同上签下字,再过不久,可能我就要离开海城,在香港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你之前总是问我,现在,我也能告诉你,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云枳顿了下,随即道:“恭喜你。” 祁屿捕捉到她眼神里的那点意外,像是满足般牵了牵唇:“我就知道,你一定也为我高兴。” 只是他唇角的这点弧度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云枳的后肩,沉默许久,嗓音沉闷:“但怎么办,我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以至于被有心人捷足先登。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走到这里,云枳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 她很轻、但很执拗地开口问:“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你真的有分清对我的心意是喜欢,还是占有欲吗?” 祁屿没说话。 他并不能百分百笃定地给她答案,可如果都能像实验原理一样讲得清楚、分析得明白,那心动还能纯粹地被视为心动吗? “你也许只是害怕失去我。”云枳抿抿唇,“作为朋友,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她的话几乎算得上善解人意,但落在祁屿心里,却又好似一记重击。 麻痹的痛感一阵阵从心脏泵向血管,他眼底黯然,无声自嘲一笑。 压在云枳肩膀上的力道一松,不等她看向祁屿的脸,手心忽然被塞了东西,只听他道:“药拿好,你走吧,我的话说完了。” 抬头看过去,祁屿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云枳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但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且苍白。 “我走了。”最终,她只丢出这句。 这一次,祁屿没有再阻拦她,只是在她重新迈开步伐往外走出一段路程后,对着她的背影意味不明地道了句:“蒋女士今天只是给你塞相亲对象,换做我哥,她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云枳脚步一顿。 但她没应,也没回头,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须臾之后重新向前。 祁屿的眼神彻底阴鸷下来,翻涌着黑色漩涡,“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不再是朋友。” - 祁之峤的订婚宴结束,原本以为自书房那晚开始,自己少不了要被祁屹呼来喝去,可等云枳回到公寓,她甚至连祁屹例行的骚扰短信都没再收到。 祁屿也一反常态地没再频繁地给她发信息,对此,云枳十分乐成其见。 judy倒是有按时按点给她送着餐,云枳佯装不经意从她嘴里打探过,祁屹这段时间好像是因为一桩收购案焦头烂额,大概率很长一段时间要忙碌。 除此之外,judy还神神秘秘递给了她一张卡,“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 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倒是很有祁屹一贯的行事作风。 云枳挑挑眉,直言不讳地问:“包养费?” 虽然judy对两人的关系也暗暗揣度过,可乍听云枳这么说,吓得直哆嗦:“云小姐怎么能这么说!祁先生担心你有急需用钱的时候,届时如果不能及时联系到他,至少这张卡可以解燃眉之急。” 云枳没去掂量judy这句话里有多少主观加工的成分,也不想为难她,只笑笑,随即利落地接过。 她不知道的是,judy惶恐自己办砸了事,当即就给祁屹去过信息,甚至在她毫不知情、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偷偷拍了张她的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里,云枳素面朝天的半扎发,万年不变的白色实验袍,正坐在工位上专心压制标本。 一旁的窗子洒进阳光,照在她周身,把她的神情衬得温和又柔软。 祁屹在繁杂的公务里为这张照片停留了一秒,随即面色自然、毫无停顿地点下了保存。 转眼间,小半个月匆匆流淌过。 如祁屹所说,他的那瓶伤药果真很好用,云枳腿根处的伤没用多久就好得差不多了,没有色沉也没留疤,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就如那晚的旖旎一样,逐渐变成一场蜻蜓点水的梦。 难得可以过了一段清净日子,除了心无旁骛扑在实验里,学校、实习公司两点一线,泡进实验室就是日复一日的细胞、蛋白、测序数据,其余任何纷扰都与她无关。 虽然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忙各自的,但因为她参与出镜的那支祁山的海外宣传片,茶余饭后她和研发一部的另外十二名成员因为这点除工作外的谈资也逐渐熟络起来。 就在她希望祁屹能因为忙碌彻底忘掉她的时候,聊天框里久违地跳出他的短信。 「我不主动找你,你就一条短信都没有?」 云枳彼时刚脱掉工服准备下班,好歹拿了他的卡,想了想,敬业地秒回过去。 云枳:「睡裙还没找到,想着祁先生忙,就没叨扰,勿怪」 云枳:「之前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找不到裙子,我会给您赔款。ps:从我私人账户划款。」 发完这两句,她盯着屏幕,忽然笑出来。 最开始想还睡裙,单纯是觉得一码归一码,祁屹看不上他,她也不愿意占他一点便宜。 不夜宴 第56节 可事到如今,心境和现实都发生了太多变迁,旧事重提,竟然意外有点荒诞的诙谐感。 祁屹的消息回复得也很快,无视她故意拿睡裙说事。 「和小屿假扮情侣的事,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下班之后过来这里。」 跟在消息后面的是一条定位,云枳还没来记得仔细查看,消息页面突然弹出另外一条短信。 赵蔓:「云小姐,夫人为你定好了餐厅,开餐时间是七点半,注意着装,不要迟到。」 第37章 甲方 “小狼。” 看着先后跳出来的短信, 云枳在心里冷笑。 不愧是一家人,搞起临时通知这副随心所欲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但她还是分得清两边孰重孰轻的,没多思考就点开了和祁屹的对话框。 云枳:「抱歉祁先生, 你通知得太突然了, 下班之后我有别的要紧事。」 毕竟现在他也算自己的甲方, 想了想,她又编辑一条发过去。 云枳:「至于我和阿屿的事,换个时间再和您解释,好么?」 这两条消息送出去,不久前还秒回的人忽然没了动静。 云枳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只等了一分钟,见不再有新消息弹出来, 果断熄了屏, 明明快到下班时间又戴上防护镜钻进了实验室。 研发一部是845工作制, 下午四点之后是否选择加班全凭自愿, 毕竟工期是提前规定好的,到了验收阶段有谁在拖进度后腿基本一目了然。 云枳作为实习生, 合同里没有规定需要加班, 她负责的工作也很少会留到加班时间才能做完。 但晚餐赴约的时间是七点半,剔除高峰期在路上的一个小时,剩下还有将近两个半小时的空白, 这个时间不如泡在实验室。 至于赵蔓在信息里说的要她注意着装……她今天这身通勤装虽然随意了些,但就算想换一套, 公寓的衣柜里也翻不出什么更正式、精致的了, 索性选择性忽略。 再次从实验室出来, 园区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回到工位,云枳照例在每周两次的实习结束后花十分钟写完一篇周报总结。 出了学校,真正走上工作岗位, 她才发现工作比学校严肃太多。 慕序作为团队leader并没有硬性规定她交周报,但她的工作时间太弹性,为了保证负责的实验记录和数据处理及时准确,手写周报做留存是她自发养成的习惯。 写完周报,她脱了实验袍,抬手摘掉脖子上挂着的胸牌,按部就班地整理完桌面准备下班赴约。 刚从二楼下来准备往大门走,迎面碰见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的慕序。 四目相对,他颇为意外地挑挑眉梢,故意当着她的面抬起腕表看时间。 “很稀罕,这个点竟然还能在大楼里见到小狼的影子。” “小狼”是研发一部擅自给云枳取的昵称,起源是她社交头像上万年不变的那只雪绒绒的小灰狼。 对比同龄人花里胡哨的头像,她的风格迥异、独树一帜,于是“小狼”这个称呼从调侃到顺口,逐渐固定成了团队里对她的代称。 两人都要往外走,隔着社交距离自然而然地开始肩并肩。 云枳回他一句:“看见慕工这么早下班也很稀罕。” 慕序双手抄着裤兜,疏懒地笑了笑,“临时有点事要外出……听张竞说,你最近在一部适应得很好。” “开始也磕磕绊绊的,不过qc液相最近的确开始熟练了。”云枳歪了歪脑袋,莞尔着笑:“我来园区的时间不多,多亏有前辈们帮我还有师傅的关照指点,我才能上手这么快。” 张竞常年是队里的气氛组,也是最开始带她上手任务的前辈,一来二去,还玩笑地把彼此纳入了“师徒”这个范畴里。 云枳在集体关系里不是主动的个性,但也很少会扫别人的兴,张竞虽然有点自来熟,但是个热心肠,做起事亲力亲为,是真的把她当徒弟对待,所以她对这份莫名促成的师徒关系并不排斥。 听她这么说,慕序看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你也跟着一起胡闹。” 从建筑楼走出去,围合式两栋楼的中央是一片地面停车场。 一头披肩卷发、妆容精致的女人顺路看见慕序,大概是他的熟人,和他寒暄了几句。 云枳刚准备和慕序道别离开,男人按下车钥匙的按钮,开口道:“这个点公司门口打车估计要排很久的队,上车,我送你们一截。” 随着他话音落下,停车位一辆黑色轿车车灯随之闪了闪。 云枳顿了顿,第一反应是客气地摆手:“我不一定顺路,就不麻烦慕工——” “哎呀,慕工说得没错,我刚看打车软件,前面排队还有几十位,这种天,站在外面吹冷风的滋味可不好受,小妹妹你是一部的么?和你老大客气什么。” 女人打断她,说着,不容分说就拉着她一起坐上后排车座,对着上了驾驶位的男人俏皮道:“慕工,蹭车了哈。” 慕序侧脸深挺而薄,撕开棉服的魔术贴,把外套脱在副驾驶,问两人目的地在哪。 披肩卷发的女人率先给出地址,轮到云枳,她打开赵蔓给的定位,报了商圈的名字。 闻言,慕序停留在中控屏幕上的指尖微顿,他又确认一遍,随即道:“这么巧?我也要过去那边。” “下班不回家,忙着社交应酬,研发一部的人都这么有生活的呀?”云枳还没说话,披肩卷发的女人调侃了句,又丧着语气:“得,麻烦慕工找个适合的路口把我放下来,至于你这位小部员,既然顺路,慕工你送佛送到西吧。” 黑色轿车在拥堵中走走停停,约莫五六分钟,慕序在路口轻踩刹车,披肩卷发女道了声谢下了车。 随着车门关闭,车厢静下来。 虽然是上下属的关系,但两人除了在工作上有交集,其余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如果这一路相对无话,大概率会冷场。 慕序像是想到这一点,很贴心地打开电台,温柔的女声流泻而出,冲淡了那点尴尬。 他看了眼后视镜,绅士地问了句:“你那边,还方便吗?” 要是没记错,云枳第一次来研发一部,在一圈人的八卦下好像说过自己有男朋友。 云枳一时之间没理解到他话里的方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他在征询她的意见。 既然顺路,她确实没什么好矫情的,于是主动对着前排的人开口道:“麻烦慕工了,下次请慕工喝咖啡。” 慕序只手打方向盘,在中控翻出一支烟,刚准备往嘴里咬,动作兀地停住,像是忽然察觉到车上还有别人。 他撂下烟,似笑非笑:“坐我后排,还要请我喝咖啡,真把我当司机啊?” 云枳没忍住笑出声。 不得不说,慕序能获得研发一部里脾性各异、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们的信任,不是没有理由的。 和他相处,会让人自不觉地感到放松、舒适。 顺着导航的地址一路往前,拥堵越来越少,但车速始终平稳。 终于,在电台里的女主持讲完一个故事、放完四五首金曲的时间过后,车子在商圈的一处路口停下。 慕序在云枳下了车后半降车窗,“注意安全,下周公司再见了小狼。” 云枳微笑着和他道别。 夜色浓郁,但商场道路闪着霓虹的马车巡游,临近圣诞的气氛非常浓厚。 云枳点开定位里的详细地址,在路牌这家找到餐厅的名字,按照方向指示找了过去。 这是家独栋小洋楼,法式复古装修,店外有一面墙的墙檐挂满了泰迪熊,店内添了许多红绿配色的装饰。 餐厅内很安静,云枳找到赵蔓给她的座位号,靠窗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她脱了外套坐下,和抱着菜单上前的侍应说自己要等人。 忽然,她正对的方向两扇灯芯玻璃格子门推开,黑色棉服白色工装裤的男人踩着一双马丁靴走进来,赫然是几分钟和她分别的慕序。 - 包厢里,酒过三巡,祁屹看了眼一旁的simon,simon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先一步起身,用不大不小、正好够席上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祁屹待会还有行程。 祁屹站起身,视线无澜地环视一圈,“还有事,先失陪。” 闻言,章清樾看了眼祁屹面前洁净的餐盘,想到他这顿饭除了沾了点酒精,几乎没怎么碰过筷子。 当然,到他这个位置,早已不由别人劝酒,一顿饭喝多喝少只看他自己的心情。 今晚的这顿饭局是她的四叔章晟业组的,邀请了很多企业高管,她最多算章晟业和祁屹搭桥的中间人。 不知道该遗憾还是该庆幸,不久前才拒绝过和自己约会的男人,因为公事,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他这顿饭吃得意兴阑珊,除了最基本的礼仪,没和自己多说过一句话。 章晟业见状,立马对着章清樾道:“清樾,这里有四叔在,你去送送阿屹。” 章清樾立马抬眸看向祁屹。 男人从侍应手里接过外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声道:“天这么冷,不必送了。” 桌上的人都是知道祁、章两家有意结亲这个消息的,空气诡异得静了两秒,章晟业先一步反应过来,感慨一句:“还是现在的小年轻懂得疼人,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跟不上时代喽。” 一句话就把场面上的气氛扭转过来,席面又恢复哄闹,只有章清樾攥了攥拳头,一种挫败感和征服欲几乎不可控制地在她心里放大—— 他言行一致,话说出口,真的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留。 她也是独生女,从小到大也算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很少有男人能做到这么无视他。 勉强笑了下,她没看向祁屹,也不管他会是什么反应,自顾自道:“没事,我送送你吧。” 祁屹眼神幽邃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秒,没再开口,算是默许,给她留了一丝情面。 三人从包厢出来,等候在外的侍应准备引路,祁屹抬手挥退了,脚步不停。 穿过曲廊走到门口,他忽然想到什么,侧眸看了落后于他半步的simon一眼。 在他问出声之前,simon步调快几步,道:“您吩咐的菜单餐厅后厨做完打包好。” 祁屹微微颔首,低头看了眼手机。 这话没有要避讳章清樾的意思,她听到了,语气自然地问:“eric,你没吃饱吗?” 祁屹没回答,视线还落在手机上。 云枳不久前一个解释都没有,一句她有别的要紧事就打发了她。 看时间,这个点就算天大的要紧事应该都处理完了。 他编辑消息:「judy说你没吃饭,我打包了饭菜,在你公寓口楼下等你。」 光标闪烁几下,祁屹斟酌了下,微蹙眉头,又全部删掉,重新编辑:「我没吃饭,过来陪我。」 不夜宴 第57节 这下,似乎满意,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瞥了章清樾一眼,“章小姐留步,送到这里就好。” 男人口吻很淡,在餐厅门前的台阶下立着,黑色风衣敞怀,一只手自然地插在西服口袋中,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腕露出一圈衬衫袖口,还有一支鳄鱼皮纹陀飞轮表。 他方才的一举一动和此刻的心不在焉没逃过章清樾的眼睛。 第六感告诉她,这个人和祁屹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并且大概率和他是私交。 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滴水不漏、故作轻松地笑:“现在和你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你的司机是不是在泊车?我送都送了,也不缺这点陪你等司机的时间。” 话音落下,章清樾垂眸等待两秒,并没有听见祁屹的回话。 她咬咬牙,绞紧手提包,又问:“你打包了饭菜,是准备和谁一起吃么?” 这种问法实际已经有些僭越了,她是病急乱求医。 但祁屹依旧没理会她。 章清樾拧了拧眉,抬眸看向他。 不久前眉眼里隐隐还透出些和在饭局上不尽相同的松弛的人,此刻岑冷的眼神聚焦,有明确落点地盯着前方,眉间两抹浓黑紧紧蹙着,面部轮廓紧绷。 章清樾循着他视线望过去,巡游马车呼啸而过,只见红砖铺设的道路对面,一家窗明几净、闪着浓厚氛围灯光的法餐厅,正中靠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似乎交谈甚欢的模样。 她一定睛,发现其中的女孩子她还认识,正是不远处这个男人半路冒出的妹妹,云枳。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信息一下子在章清樾脑子里明朗了下,只是结论太荒谬,让她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没有百分百把握住。 还未来得及多思索,男人的背影忽然动了。 以往总是淡漠、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人,此时此刻周身散发的温度似乎比这个天气还要令人战栗,光是看背影,似乎都能想象得出他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会盛满多少冰冷。 他像是目标明确,阔步流星、方向笔直地朝着法餐厅的大门走过去,大马金刀地推开了那扇门—— 第38章 敌对 “把我眼镜摘了。” 约莫两小时前。 云枳坐在皮质座椅上, 看着不断朝着自己这桌靠近的男人,错愕地重新看了眼信息。 确认自己没找错位置,她抬起头, 微微眯眼。 慕序显然也陷在怀疑的情绪里, 两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诧异地互相打量许久。 “怎么是你——” 异口同声地问完,彼此皆是短暂一怔,像是各自想到了中间搭桥的人曾经说过的介绍词,同频地闪过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感,四目相对,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慕序对接过他外套的侍应颔首致了谢, 棉服脱下, 剩下黑色工装卫裤配半拉链的烟灰色立领毛衣, 毛衣领口微敞, 露出里面的白。 和云枳一样,他的穿着很随意, 但兼顾了冷硬的风格和进退自如的松弛。 “我要是没记错, 你有个青梅竹马的小男友。”在云枳对面坐下来,他的口吻略带戏谑,“说说吧, 能出现在这里,你是对一部的人说了谎, 还是被家里人棒打鸳鸯?” 云枳反应两秒, 这才想起来之前第一次见面, 她的确是说过自己有个在一起很多年的男朋友。 当时是想着宣布自己非单身,就当提前避开一些没必要的桃花,哪里能预料会出现今天这种场合。 她面色微窘了下,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黑丝绒桌布上的香薰蜡烛散发着肯尼亚玫瑰的芬芳,云枳没回答,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没有我两头说谎、有男朋友但准备脚踏两只船的选项?” 慕序挑起眉梢,“你都这么说了,那我现在是要留,还是要走?” 云枳眨眨眼,“这就是慕工的事了。” 他低笑了声,将侍应递来的菜单推到云枳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随便点了几个,云枳就把菜单推了回去。 慕序又叫了几道前菜和甜品,以及低度数的桑格利亚,合上菜单,重新把视线放在对面的人身上,略微正色。 “是和男朋友闹矛盾了么?” 坦白说,得知蒋知潼给她安排的人是慕序后,云枳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手肘支在桌面上,她双手交叉垫着脑袋,开口道:“慕工怎么这么肯定我一定有男朋友,也许我是说了谎呢?” “实不相瞒,你刚来一部那天的饭局,我坐在你旁边,不小心有看到你的来电显示。” 慕序看着她一瞬间陷入迷茫的眼睛,鼻间发出很短促的笑,“‘祁屿’,后面还有颗爱心,对吧?” 云枳:“……” “看来我猜得没错。”男人眉眼微垂,“和男朋友闹矛盾,加上蒋阿姨并不知道你在和他的小儿子恋爱,所以你今天才不得不出现在这里……我的这个推理还正确么,小狼?” 当时看到云枳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慕序就怀疑过,当时他不知道云枳的身份,所以只定义为巧合。 但现在,把所有信息串联在一起,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子就水到渠成地说得通了。 “不是,慕工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你没和男朋友闹矛盾,还是你没和他谈恋爱?”慕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 云枳原先没打算多解释,让他误会自己是在和所谓的男朋友闹矛盾,正好能解了现在这个局面。 但她没想到慕序竟然察觉到了她和祁屿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再不解释,放任误会滚雪球,哪天滚到蒋知潼面前可能就更难收场了。 她只能剔除主观色彩,把自己和祁屿的关系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说话间,侍应推着餐车上了第一道前菜。 慕序体贴地为云枳倒了杯餐前酒,“这么看,今天这顿饭,我留下来似乎也没错?” 云枳顿时戒备地瞥他一眼。 男人察觉到,嘴角噙着弧度始终很斯文,“别紧张,你就当下班后和上司聚餐。” 云枳刚积聚了那点心理负担又散开。 她捏着玻璃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小甜酒,恢复了玩笑的语气:“和上司聚餐,好像更应该紧张才对?” 慕序不置可否地笑。 - 这家法餐厅坐镇的主厨据说曾在多个米其林星级餐厅工作过,主理的这间餐厅算bisro的形式,在一楼的位置可以全方位地看清楚厨师们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 不过上菜的速度着实是慢了点,转眼一个小时快过去了,前菜都还没上齐。 好在慕序的控场能力比较在线,两人从食物聊到烹饪,又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业余爱好,最后延伸到dream lis,哪怕这顿饭其实算是firsdae,云枳又从来是听得多说得少的个性,但话题并没掉在地上过,气氛十分融洽。 慕序开车,所以没碰酒。 等服务员清了主菜的盘子,只等最后几道甜品上桌,特调的一壶桑格利亚差不多都进了云枳的肚子里。 趁着她撑着脑袋犯迷糊的时间,慕序离席了一趟,先行买了单。 直到他从收银台往回走,云枳才定了定神。 慕序看穿她的欲言又止,“都说了是和上司聚餐,难道还有下属付钱的道理?” 云枳莞尔一笑,眉间荡漾的那点酣热很晃眼。 于是当祁屹推开餐厅门阔步走近时,第一眼就看见她双颊蔓延到耳后根的艳红。 她和对面的男人相处得似乎很愉快,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他从前并未在她身上看见过的放松感,就连嘴角挂着的笑都和在他面前那种八面玲珑的笑不一样。 不过她唇角的弧度在发现他的第一秒钟就弱了下来,那双清澈中含着一点迷蒙的眸子盯着他,眉头细拧,盛满了被打扰了的不悦。 “祁先生?” 小半个月未见,云枳抬起脸看着此刻霍然出现的男人,不知是因为他的身形太具压迫感,还是那一双眸里暗到看不见一丝光亮,她如梦初醒地吞咽了下,莫名心虚,“你怎么会来这里?” 慕序也从怔愣中回过神,刚准备站起身。 “怎么,不过是个吃饭的地方,还是谁规定我不能来么?” 祁屹的声线透着出奇的平静,像是没看见云枳对面的男人,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半晌,他视线才划过慕序的脸,随即朝着她,一双深邃的眸看不出情绪,“这位,不介绍一下?” 云枳被他问得手无足措,脑袋登时清醒了些。 祁山去科森考察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祁屹就算再贵人多忘事也不至于认不出慕序。 摸不透他的心思,她敛去唇边的笑意,缓声介绍,“他是慕序,科森研发部的高级工程师,祁……哥,你们之前见过,你忘了么?” 听着云枳先后对祁屹称呼的变化,慕序思绪短暂出走了下。 但很快,他朝着祁屹伸出手,顺着她的话道:“祁先生,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祁屹这才看向他,像是思索了一会,“原来是慕先生。抱歉,我这个人有点脸盲,经常记不住人。” 虽说是在道歉,但面前这个男人的口吻太敷衍,饱含的歉意太稀薄,甚至就连回握向他的力道也超过了礼仪性的范围—— 慕序当即回想起第一次在园区和祁屹的初次会面,当时感受到祁屹手劲里带着的挑衅意味,他只当是会错意,但现在,他可以完全肯定,他们之间真实地存在一种敌对。 这种敌对并非纯粹是上位者天然流露的压迫感导致的,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无关身份地位、雄性生物在面对潜在竞争者时会释放的敌对。 慕序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开口问:“祁先生这是来接小狼回家么?” “小狼?” 祁屹眯了眯眼,眉心极快地闪过蹙意,继而转向云枳,唇角衔起笑,但目光和神色却平静、幽深得宛如高崖下的湖水。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好听的昵称。” 闻言,云枳头皮一紧。 饶是再后知后觉,酒精再麻痹大脑,此刻她都在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周身嗅到了一丝危险。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让他这么继续待下去了。 不等祁屹再开口,她率先看向慕序,“抱歉慕工,这顿饭就吃到这吧,我马上还有点事,和我哥先回去了。” 慕序眼神微闪。 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碍于祁屹在,他最后只颔首道:“没事,处理事情要紧,下周公司见。” “慕工,下周见。”云枳起身拿起外套,离开前对着他飞快扯出个笑。 不夜宴 第58节 从餐厅往外的一截路,祁屹衣角带风,走得很快。 云枳追在他身后,因为是猛然站起来,脚步未免有些虚浮,步伐摇摇晃晃。 下台阶的时候一个踉跄,她伸了伸手,在摔倒之前扶着男人的腰身才得以站稳。 祁屹脚步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反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一道很熟悉的女士香水味从男人的身上传来,云枳晃了个神的功夫,祁屹就撒了手,重新迈起两条长腿。 他凉薄的嗓音裹挟着讥讽:“有本事和别人喝酒,现在路都不会走了么?” 被这么一呛,云枳也来了脾气。 她垂着眼,没说话。 路边,流线型车身的迈巴赫正打着双闪。 simon一直在外等候着,眼睁睁看着祁屹黑着脸走近餐厅,黑着脸从餐厅出来。 他率先为二人揿开车门,等矮身坐进副驾驶,司机大概也是察觉到身后的低气压迟迟不敢开口问目的地,只能朝他投来求助的眼光,他又未经征询擅作主张在导航上点下了去往云枳公寓的路线。 祁屹自上车后就一手搭着窗沿,指尖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没断过。 任凭窗外的风往车厢里灌,云枳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就这么无声拉锯了很久,车子早已穿过闹区开到一条门可罗雀的不知名大街。 祁屹掸了掸烟灰,被尼古丁浸润的嗓音沉而哑,“你就没什么主动要说的?” 云枳脸都没偏一下,“祁先生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无缘无故地对我生气,我有什么好说的。” 男人面无表情地哂笑,像是觉得荒唐,“这么说,你把和另外一个男人吃饭喝酒视作比和我见面更为要紧的事,到头来,你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是这个意思么?” 云枳也冷冷笑一声,“祁先生觉得我错了那就是错了,我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她这副明面上逆来顺受背地里忤逆反骨的模样无疑将祁屹最后一点耐心消耗殆尽。 他的脸色完全沉下来,眼底冰封,狠狠掐了烟,“停车。” 驾驶位的司机闻言,立马踩下一脚急刹。 云枳猝不及防地向前倒,还没稳住身体,又听祁屹吐息酷烈的一句:“下去。” 虽然前排两个人除了呼吸几乎没发出任何超过十分贝的动静,但怎么说车里也不止他们两个人在。 淡淡的一股屈辱感萦绕上心头,但云枳只愣了一秒,抱着外套就伸手要拉车门。 一只大掌骤然钳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腕骨捏到痛。 祁屹皱着眉头,“没说你。” 她动作一顿。 不耐烦地扯松领口,祁屹又重复一遍:“下去。” 这回,措手不及的轮到了前排两个人。 先是嗯啊哦地乱着应了一阵,随即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关上了车门,往远离车的方向走出了好一截。 随着靠近祁屹的那扇车窗缓缓上升至完全关阖,车厢内的空间彻底和外界隔断开。 原先呼啸的冷风停止了,车顶下,静到可以清晰地听见衣料和真皮座椅摩擦的声响。 “坐过来。”祁屹命令一声。 云枳半天没动静。 可她忘记,自己的手腕还被扣着,祁屹一个用力就把她整个抱起来。 等回过神,手中的外套落地,云枳已经跪坐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男人怀里。 祁屹骨节分明的大掌掐握在她的侧腰上,冷然又强势地继续道:“把我眼镜摘了。” 云枳依旧无动于衷。 就在她以为身下的人会拿她束手无策的时候,原先固定在她侧腰的一只大掌忽然松了力道,紧接着,伴随一阵掌风,隔着一半丝袜一半毛线裙的布料,掌掴的力道重重地落在了她臋侧。 她没忍住倒抽了口气,头顶的人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着:“把我眼镜摘了,别让我说第三遍。” 云枳眼睫微颤,咬了咬牙,沉默着照做。 这下,两人面贴着面,呼吸和呼吸交缠。 距离太近,氛围使然,又或者是云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和祁屹接吻这件事有所习惯。 总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推着、驱使着,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祁屹垂着眸,冷厉的表情未变,居高临下盯着她看了一会。 “我说了要吻你么?” 第39章 巴掌 “原来这样,你也很有感觉。”…… 祁屹此刻的声线哑而沉, 像暴雨夜闷在云层里的雷,让人猜不到它究竟会爆出怎样的声势。 云枳一个激灵睁大眼,眼尾闪过些许不自在。 手里还攥着他的金边眼镜, 她微微偏过视线, 冷声:“吻那么多次了, 也没见哪一次祁先生提前说过……” 尾音还没完整地发出来,不久前掴向她的大掌再度扬起,力道比上一次又重了些,因为毛线裙的裙边在磨蹭中被上卷,这次只隔着丝袜落在她的臋侧向下的位置,“啪”的一声脆响, 急遽、短促。 云枳心头一颤, 镜框从她手里脱落, 心跳随之激烈。 “你想要我提前说是么?”祁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点点头,忽而粗暴地箍住她, 将她向后一推。 她的肩胛骨隔着一只正捧住她的大掌, 几乎快要和前排座椅的椅背相贴,一只手臂向后挥着抵靠过去,身体重心不稳地歪歪斜斜。 没给她调整时间, 祁屹长腿分开,挑起裙摆前襟探过去, “现在, **张开。” 顶着一张高风玉骨的皮囊, 开口讲出的话却惊世骇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云枳反应不及,过电感已经从身体深处朝四面八方蔓延。 她的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圆, 眼尾红着瞳孔震颤,像被他直白、劈头盖脸的下流话打晕。 “你在说什么?!” “怎么,大科学家是有哪个字听不懂?” 面上仍旧是那副矜贵、持重的表情,男人却恶劣地往里顶,口吻好似体贴地为她解释,“就是这里,吻都没吻也能洇成一片的地方。” 云枳哆嗦一下,脑子里的弦猝然断裂。 “祁先生!”她猛地抓住他行凶的手,难以启齿状,“我们现在还在路上……还在车里。” “所以呢?”他撩起眼皮,眸色波澜不惊,“你不会以为,次次和我对着干,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轻饶你?” 说完,他动作蓦然发狠。 就算迈巴赫的车内空间还算可观,到底可观得有限,她双手双脚都找不到能完全撑住自己的发力点,挣扎除了让她更狼狈一些,几乎无济于事。 “我什么时候有和祁先生对着干?”她咬着牙,“和异性朋友普通地吃一顿饭就是和祁先生对着干了吗?” 祁屹凝着她的眼,讥讽一笑:“普通?” “不是一口一个‘小狼’叫得亲密?还是说,你和异性朋友相处时都这么不知边界。” 云枳下意识将要解释,但下一秒,巴掌又重重地落了下来——只是这一次,落点改成了一片潮湿地。 清脆中混着不可言说的暧昧声响。 她狠狠抖了下,控制不住想要合拢赶他走,直冲头骨的感官反馈几乎让她失语。 实际上,他怒火中烧,压根不会听她的任何解释。 云枳仿佛也在混乱中看清这个事实,逐渐缄默下来。 可她这副模样无疑再次惹怒了头顶的人,他嗓音更冷,咄咄逼人地追问:“怎么不继续说了?是找不到借口了么?” 伴随话音落下,前后两道连续的撕裂声在车厢里震耳欲聋。 云枳只觉皮肤一冷,紧接着,一串连续、没有停歇、也毫不留情的巴掌掴向她。 察觉到她的变化,停顿的手背贲着,他眯起眼,“才这么一会,又流这么多。” “原来这样,你也很有感觉。” 听见他的浑话,云枳难堪地咬唇。 和他僵持,含嗔带怒,神色里的倔强很明显。 只是生理反应太诚实,也无法控制,先一步背叛她,习惯、贪恋被他触碰的滋味。 “那这样呢?”祁屹抽出捧着她后背的手,将她的毛线裙推高。 里面只有轻盈的胸贴安静地托着雪白的两团,他喉结极快地滚了滚,重新按住她的后脊,垂首,鼻梁深埋。 接吻的时候就见识过他舌头的湿热有力,游弋到哪里,哪里就像被燎原。 云枳攀着他后颈的五指全然陷进他的皮肤深处,半阖着眼揪起眉头,眼睫投下的阴影里藏满了难耐。 昂起脑袋想躲,可舌面挲着,齿尖磨着,带着痒意的痛觉针扎般吞噬着她的神智,微微用力含咬住,她瑟缩着惊叫一声,反而更深地把自己送出去。 祁屹抬起脸,垂了垂眸。 须臾,他看清西裤上深色的水渍。 冷淡地轻啧一声,他换着位置又落下一巴掌。 顿时,瓷白之上留了几道红痕,看起来可怜至极。 荒无人烟的街道,四下满目冷寂。 唯独昏暗的车厢里,掌掴声起起落落,没有规律,分贝不一,不知道下一次的落点会是在哪里。 云枳深思昏聩,仿佛变成一只被揉烂、熟透了的苹果。 尽管已经咬住了自己的指节,突破桎梏的十几秒,云枳还是没忍住拖出一节长音。 她无力地倒在祁屹怀里,失神落魄。 等视线重新有了焦点,她后知后觉到全身上下都在发着热,以及逐渐蔓延、愈发明显的刺痛感。 不夜宴 第59节 其实上一次在书房,祁屹的粗暴就初见端倪,只是云枳没想到他的占有欲这么强,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这种时刻,情绪仿佛都变得脆弱。 云枳不声不响地就要翻身下去。 “我没让你动。”男人箍住她,嗓音透着凌厉的喑哑。 他今晚说话很难听,语气也一直都很凶,云枳心底那股没来由的委屈突然放大,再汇聚行成海啸,张牙舞爪着要将她淹没。 祁屹靠在她侧颈,屏了几息,眸底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漆黑。 就这么静了许久,他呼一口气,刚准备松开她抽纸巾擦手,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栗直直传来。 男人的大掌移向她的肩膀要掰正她,“怎么还在抖,有这么舒——” 在看清云枳除了眼尾挂红、嘴唇和脸颊都泛白后,祁屹动作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哭什么?” 事后哭泣多少有点败兴,其实后面还跟着一句“是不是哪里难受”,但祁屹被情绪驱使着,终究没问出来。 其实不算哭,只是皮肤火辣辣地疼,加上可能快到生理期了,小腹忽然很难受,这么杂糅在一起,情绪和泪腺同时发功,没忍住落了几滴泪而已。 云枳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因为封闭,车里甜腻的情欲气味很浓郁,草草收拾好自己,她闷声开口道:“祁先生把窗户打开吧。” “不说?”祁屹语气里的隐含的威胁和不久前如出一辙。 可没等他再动作,怀里的人忽然直直抬起头。 “祁先生不高兴,罚也罚完了,究竟想听我说什么?”云枳对上他的目光,一股脑道:“慕工是我的上司,还是潼姨给我介绍的朋友,你的通知本来就来得突然,难不成要我忤逆潼姨吗?” “母亲给你介绍的人,是他?”祁屹怔了怔,“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和不说有什么区别,我说了,祁先生就能改掉不分场合的毛病吗?”云枳冷着嗓音,“况且,祁先生今晚不也见了别的女人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祁屹眉头紧锁,“我见什么女人了?” 云枳脸偏向一边,“不然祁先生先闻闻自己身上的女香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听她这么说,祁屹凑近西服外套,果然嗅到一阵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他黑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趁这个间隙,云枳径直按开了车窗升降按钮,新鲜的空气顿时争先恐后往车里钻。 冷风拂面,她战栗的幅度更剧烈了些。 祁屹扣住她的手,这才发觉她掌心是凉的。 “不冷么?”他问。 车里搞成这样,冷也要开窗通风。 面对始作俑者,云枳一时没法给他好脸色,语气很冷硬,“那你还不快点抱住我?” 她不知道的是,话落的顷刻间,祁屹躁动许久的血液一瞬间平静下来。 这句话究竟多叫人心软,原先在她脸上看出的那点反骨都烟消云散。 他抬手拎起落在中控另一旁的外套披在云枳身上,连人带衣服整个拢进自己怀里。 视线一暗,脱力后的疲倦便席卷着蔓延上来,云枳连思考的精力都耗尽,缩着身体蜷在他怀里,困乏地闭上了眼。 最后一点旖旎的气味散尽,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倏然,隔着外套听见祁屹淡淡的一声解释:“今晚我有应酬,身上的味道,可能是席间不小心在别人身上沾染到的。” 挨得多近才能染上别人的香水味,云枳无心计较这种事。 她没说话,只在他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沉默着示意她没睡着,算是听见了。 再后来,原先被赶下车的司机和simon是何时上的车,车子又是何时抵达到她的公寓楼下,云枳已经无暇得知了。 在梦里,她连车里的颠簸都没感觉到,意识沉睡的最后一秒,只记得自己靠着一面坚硬但温热的东西,密不透风的,很踏实。 - 迈巴赫在公寓楼下足足停了快半个小时。 前排的simon第十三次看向后视镜,着西装的男人抱着怀里的一团,周身全然褪去了平日的冷峻。 要知道,再忙碌的行程,祁屹也最多只会在车里闭目养神,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睡得这么沉。 前阵子连轴转,每天能睡上四五个小时都算睡眠充足了,也正是因为清楚他辛苦,simon才夹带了点私心,久久没忍心叫醒他。 simon不出声,司机也心无旁骛地等。 最后还是路过车辆的鸣笛声惊动了男人,他蹙眉睁开眼,等看清周围的景致,沙哑着嗓音:“几点了?” simon抬了抬腕表,音量放得很低,“刚过零点。” 祁屹掀开外套一角,看见歪倒着枕在自己臂弯睡颜安详的人。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他先是凝眸注视了一阵,随即垂了垂首,在她唇角亲了亲。 “云枳,醒醒。” simon愣了愣,心下还在为见到先生这样的一面而意外,视线已经飞快地收回去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车窗。 被打扰到,云枳拧着眉头,迷蒙着睁开眼。 花了好几秒回忆起不久前发生了什么、自己现在置身何处,她立马绷直身体,“我睡很久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因为我也睡着了。”掐了掐眉心,祁屹淡声道:“不过现在已经是第二天。” 云枳怔了下,扭过头,赫然看见前排仍在待命的两个人。 她拢着外套起身要走,祁屹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祁屹只看着她,没说话。 良久,微垂着眼向下逡巡一圈,重点落在他的衣裤上,“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云枳定睛许久才看见祁屹的黑色西裤的裤面还残留着一大片水渍,耳尖蓦地一热。 她想了想,看向男人的眼睛,问:“祁先生,要不,你先和我上楼一趟,处理一下再走吧。” 祁屹没什么情绪地回视她:“这个点,距离simon的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话音顿了顿,他继续道:“我的准则里,没有压榨员工这一条。” simon:“……” 这话说得好像就有那么点冠冕堂皇了吧? 云枳摸不透男人的意思。 她试探着客套一句:“我的室友不在,祁先生考虑在我公寓留宿吗……” 要是没记错,这个男人曾经毫不掩饰对她这件公寓表示过嫌弃,料想他应该不会答应。 不料,祁屹听闻她这句话,连思考的时间都没太久,点点头,“那就先这么凑合一晚。” 第40章 熟练 磨腹肌。 这是祁屹第二次走进云枳的卧室。 原木色地板, 雪隆床和皮革圆角床头柜,悬浮收纳吊柜,临窗位置摆了张梳妆台和羊毛单椅, 除此之外, 没什么别的家具了, 房间陈设基本一目了然。 如果不是梳妆台上的花瓶里插着的几支芍药盛开得正好,以及空气里萦绕的淡淡幽香,这里几乎看不到更多的生活痕迹。 祁屹手上的大衣外套还没放下,云枳率先一步往里走,拉开衣柜取出件男士睡袍。 刚准备阖上柜门,忽然又想起什么, 蹲下身子拉开底下的一格抽屉, 翻出个未拆封的黑色包装盒。 “祁先生先去洗漱吧, 我这里有阿屿之前留下来的衣服, 你凑合着换洗用。” 见他迟迟不接,云枳自顾自把衣服往男人怀里一塞, 说得很坦诚,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和阿屿是假扮情侣了吗?之前他来照顾我,是在客厅睡的床垫。” 抽拉式的包装盒,拆开之后, 里面装着条黑色的男士内裤。 祁屹看着怀里的东西,皱起眉头, 话音刻薄, “什么东西都留, 你这里是什么垃圾回收站么?” 云枳都快听习惯他这么说话,干脆直接忽略。 “对了,床垫阿屿也没带走, 现在就放在杂物间,公寓客厅的沙发睡起来应该没床垫舒服,祁先生有需要吗?” 闻言,祁屹眉头皱得更紧,径直扣住她的腕骨,拦下她的去路。 “谁告诉你我今晚要睡客厅?” 从前云枳并不觉得这间卧室的面积小,此刻只多了面前这个人,顿时显出一种无处下脚的狭小逼仄感。 她轻叹一口气,对他的话并没有太多意外。 在乘电梯上楼的那一分钟,她就做好了今晚要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的准备,怪她多嘴一句问他要不要留宿,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她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那,祁先生睡我的床,我去睡客厅?” 祁屹抬手将怀里的一团径直丢进垃圾桶,也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云枳沉默了下,眼里划过一点不自然,“我先说好,我这里什么都没准备,今晚……不可以。” 男人很耐心地听她说完,问:“什么不可以?” “……”云枳咬咬牙,一把挣脱开禁锢,“既然祁先生不着急,那我先去洗漱了。” 祁屹眉梢抬了抬,没再阻拦。 等云枳从浴室出来,祁屹在中洲公寓的二十四小时管家已经分门别类地把他留宿在别处能用上的所有东西都送上了门。 祁屹坐在沙发上捧着本书,是云枳之前没看完的《苏菲的世界》。 在拿起这本书之前,他已经按照例行习惯在晚休前看过一遍邮箱,确保没有亟待处理的公务。 一本入门级的哲学书,他翻得意兴阑珊,注意力全放在她圈圈画画做了批注的地方。 直到一阵脚步声逐渐朝自己的方向靠近,他才撩起眼皮。 “我好了,轮到祁先生。” 不夜宴 第60节 面前的人脸蛋上浮着的热气还没完全消弭,睡衣纽扣扣到顶端,穿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反而放大了那点欲盖弥彰。 在意味不明的一声哼笑中,云枳强装镇定转身要回卧室。 “回来。”祁屹合上手里的书放回了茶几,把一个保温杯递了出去,“把这个喝了。” 云枳端过来旋开杯盖,想往里面看一眼,扑面而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凑过去轻嗅了下,皱着鼻子,“这什么?”闻着很苦,像毒药。 “参汤,祛寒补气的。” 她哦了声,盖上杯盖要还回去。 祁屹视线静静挪向她的脸,“喝掉。” “我还好,其实没怎么受寒。”云枳张了张唇,干巴道:“大晚上喝参茶我怕失眠。” 这话说出来并不太有说服力,谁让她几次生病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祁屹原地站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睡着,你的担心很多余。” “……” 云枳凑过去浅尝一口,果然和闻起来一样苦。 牙齿磕着杯沿,不经意地用余光往男人脸上瞟。 祁屹不耐地啧了声,“喝完,一滴也别剩。” 无奈,她只能屏息假装味觉和嗅觉都失灵,仰起头一口气喝干净。 诸多名贵药材佐一支千年老参足足吊了一个钟头的参汤,一杯下肚,肺腑血液里像窜起火。 云枳这会躺在床上,周围的环境明明很舒适,她却死活没了困意。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只听外面吹风机的噪音响起又落下,紧接着是阳台推拉门的动静。 她猜想祁屹应该是出去抽了支烟,倏然,卧室的门被推开。 云枳心里一紧,忙不迭闭上眼。 卧室只点了盏夜灯,视线昏昏沉沉,祁屹迈步过去,米白色的被子一侧正拱着一座小山。 “睡着了?”祁屹低沉着嗓音问。 云枳没应,一动没动。 为了装睡更逼真,她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拉长。 “上床”和“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是两码事,前者听着更冷硬,而后者对云枳来说,更像是和另外一个人分享自己的私人空间。 因此哪怕更出格的事都做过,现下这个充满未知的夜晚,她却好像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能感知到紧张。 被子被掀起一角,伴随着冷空气钻进被窝,身旁的床垫发出下陷的响动。 下一秒,云枳露在外面的耳廓忽然挨上一抹冷冽。 她被这阵凉意激地颤了颤,一睁开眼,就看见男人穿着件长袍支着半边身子,大掌的指节正捏着她的耳垂把玩,斜襟领口松松垮垮地大敞,露出一点胸肌的阴影,平添几分闲散的野性。 这幅造型真的好倜傥好charming,不知道还以为有谁这么大晚上出了高价指名道姓要和他风流一晚。 “是被我吵醒了,还是压根没睡?”祁屹明知故问,语气漫不经心,指腹还沾染着夜风的凉意。 云枳被作弄得发痒,躲了躲,看向他,“我明天还要去学校。” 她仰起的一双眼里像汪着一口清泉,祁屹揉捏她耳垂的手不自觉划过去,在她的眉眼间摩挲、描摹,声线四平八稳的,“按照judy给我发来的情报,周六你在学校并没有课。” “……” 他一瞬间捕捉到了她的语塞,淡声命令道:“转过来。” 云枳慢吞吞地翻过身,无声地注视向他。 就着抚她的动作,祁屹垂首吻了下去。 这个吻的落点在她的眉梢,力道很轻,不带狎昵的意味。 只是他的唇是热的,呼吸更热,这个姿势,云枳可以嗅到他下巴上烟草混合着须后水的清冽味道,气息比话音先一步侵入她的领地,整个空间都像被有形无质地填满。 “为什么答应去见那个姓慕的?” 闻言,云枳忽然静下来。 不久前男人怒火中烧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知道,这种时候deepalk可能随时要面临送命题。 这么几次相处下来,她基本确定,祁屹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和他相处,示弱还是示强,随时都要捋着他的情绪掌握那个度。 她轻声道:“你要听假话,还是要听真话?” 男人没作声。 串联前后因果推断出理由并不难,但祁屹就是想听一听她亲口给出的答案。 “不瞒祁先生,上次在半山我和阿屿大吵了一架,虽然很多话没有挑明,但他应该是在怪我。” 云枳从被子里抽出手臂,月光空灵着从窗幔漫漶而入,一截玉色环上祁屹的后颈,“我现在已经也成了潼姨的重点观察对象,哪怕只是一层障眼法,我也总要做点什么为我和祁先生的关系打掩护的。” 祁屹五指插进她另外一只手的手心,盯着她许久,“这是真话?” 云枳眉梢很轻微地下压,没作声。 这么暗的环境,她眼里波光粼粼的透着亮,像对他这声质问有一点小小的意见,但隐忍不发。 “如果你不想,下次就别再见了。”祁屹摩挲着她的手指,“母亲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可以出面。” “别。”云枳连忙拒绝,四两拨千斤地揭过话题,“你出面,只会让事情更复杂,等找到更合适的时机再说。” 祁屹没再说下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再度抚吻而下。 棉质被单在拥吻里发出窸窣的动静。 参汤的效力还在作用,吻着吻着,云枳额头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 被子开始变得多余且碍事,手被禁锢着,她只能用脚后踢被子,几次使力,被子是挪开了,她整个人也快全部压在祁屹身上。 彼此的心跳频率顺着指尖熨帖的接触传到每一寸神经,祁屹闭了闭眼,一个用力,拦腰把人往自己腿上抱。 虽然和在车里一样,都是云枳在上,但在这里显然更好伸展。 和祁屹严丝合缝地相贴时,她蓦然松开面前的人,警觉着喘了口气,“不能再亲了。” 因为除了他壁垒分明的腹肌,她还能感受到什么挞在尾骨处。 祁屹抬手将她的一边碎发撩到耳后,眸色暗着,似乎是笑了下:“我看你坐得明明很熟练。” 说着,他圈箍着她的月要肢用力往下磨向自己的腹肌,感受到那抹湿痕时,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这话究竟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这么下去,阿云是不是会脱水?” 阿云。 好陌生又遥远的称呼,记忆里那个背着画板的男人似乎这么叫过她。 云枳从恍惚中回过神,面色很微末地热了下,不知是为他这个称呼,还是为他孟浪的话。 她一言不发着就要翻身下去透口气,身后的人却不容分手地把她捞回去。 男人全身温度最高、血液流动最快的那一道几乎烙在她身后,戳中她的腰眼,但他的语气依旧八风不动,掌控至极。 “现在,也该轮到我。” 第41章 见面 “十分钟也很厉害了。”…… 尽管这不是云枳第一次体会到祁屹的尺寸, 可在这个从背后拥抱的姿势下,触感前所未有的真切。 她挣扎的幅度很小,“我说了, 今晚不可以。况且, ”她顿了顿, 抿抿唇,“祁先生忘了自己先前做过什么吗?我还疼着呢……” 云枳的声音放得很轻,在这样的气氛下落进祁屹耳朵里,带了点讨饶的劲儿。 他扣着她的动作纹丝不动,只喉结滚了滚,凌厉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别撒娇。” 实话实说而已, 云枳简直太无辜, “我没有撒娇……” 掴向她的每一掌用了多少力道祁屹心里都有掂量, 是她皮肤生得太娇嫩,总是很容易就会留下红痕。 他对她的辩白视而不见, 径直将她衣摆下多余的遮挡向下半褪, “哪里疼?” 腿心一凉,云枳躲避不及,立马要合拢着要坐起来, 伸手去挡。 “不是疼么?上次给你的药还在不在?”祁屹耐心告罄,半跪着重新笼罩住她, 虎口卡上她腿根, 作势要检查。 细长的两条月退被迫抬起分开, 半褪的布料随着动作悬挂在一只脚的脚踝处要落不落。 云枳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本能地用掌面向后撑。 一来二去,挡是没法再挡了, 她整个人反而被动地呈现出一种邀请的姿势。 祁屹垂着眼,就这么凝眸注视了许久。 瞥见他神情里的专注,以及眼里燃着幽暗,云枳耳尖腾地一热。 “还没……还没到需要涂药的地步。” 她迫不及待挣扎着侧身要往远离男人的方向逃,这是在感知到危险后下意识的本能。 祁屹毫不留情攥住她脚踝,稍稍用力,就把人重新拖回来。 卡在她双月退之间,在这片昏黄的视线下和她对视。 那道熟悉的、带着薄茧的粗粝覆向她时,云枳忍不住咬唇,看清他那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她拆吞入腹的眼神。 “确实没有到需要涂药的地步,骑马的伤口也恢复得很好。”祁屹屈指,嗓音沉哑,“但现在,你应该有更要紧的状况。” 说完,他抬起勾丝的手,仿佛是在向她展示所谓的更要紧。 云枳红着眼尾想要别开,祁屹拇指卡上她的面庞掰正,俯身吻过去。 这是个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吻,技巧的、带着侵略性,但她的注意力几乎被另外一处分走。 小小的一粒几乎快要泛滥,祁屹抬起脸,沉喘一息,“距离车上的那次才过去多久?” “你是个喂不饱的。” 不夜宴 第61节 说完,男人动作一停。 一阵空虚感攀上云枳的大脑,大概是快到生理期,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奇怪,理智明明反复和她say no,可就连听他凶了下,心跳都反常地漏一拍。 雾蒙蒙地睁开眼,忽然听见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循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甫一定睛,瞳孔不可自遏地扩了扩。 “你在干嘛?” 祁屹垂着眉眼,单手压住那道阴影。 被她这么看着,喉咙紧了紧,但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回答。 看着这么一个目下无尘的人,偏偏说起这种话可以这么直白。 钉住她的眼神更直白,“见到它,你好像很惊讶。” 废话! 这个东西怎么可以是这种构造?! 粉白的颜色极具欺诈性,实际一道弯钩气势凶悍。 云枳理智都回笼几分,偏过脸提醒,“我这里什么都没准备。” “嗯,你的公寓太小,床板也不结实,我没想过在这里做。”祁屹口吻自然,又隐含着一如既往的傲慢,说着拉过她的手。 呼吸重了几分,他滚了滚喉结,前抵,“先让他们见面熟悉一下。” 云枳连吞咽都忘记,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大脑“嗡”的一声,像有什么在意识里爆炸开。 “以前没给别人做过这种事么?”祁屹话音里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云枳视线猛地划过他,又偏过去。 她心脏发热,手心更热,想挣扎,只是被牢牢固定着,动弹不得。 她呛声:“做过。” “小骗子。”男人声音沉冷,故意坏心地撞。 云枳打了个激灵,全身的皮肤红透。 似乎很满意她这个反应,祁屹又恢复了不疾不徐。 和他所说一样,像是只见面打个招呼,熟悉一下,并没有要展开更深层次交流的意思。 可云枳一颗心却不上不下。 她莫名生出点恼意,自发地学着他的动作,握紧朝自己按压。 猝不及防的翕动,祁屹重重沉喘一息,被激到眼热。 云枳含水的眼眸微闪,分出一点神智,故意学他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祁先生,你怎么了……” “**。”祁屹呼出一口气,目光可以剥人,但声线却出奇地冷静,“阿云的**是想被c烂,嗯?” “你!”云枳被他的话惹恼,没忍住抬起手,狠狠掀起一巴掌扇过去,“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也别这么喊我!” 偏向一边的脸回正,男人狭长漆黑的眼眸微眯,“怎么?‘阿云’这个称呼,难道没有‘小狼’好听么?” 云枳咬牙不说话。 祁屹骤然发狠,面无表情咬上她的耳朵,平声问:“‘阿云’好听,还是‘小狼’好听?” 他大有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的姿态,云枳好几次自暴自弃地沉沦,想着不如让他干脆进来算了。 直到她服软,“阿云……阿云好听。” 祁屹这才不那么凶了,吻了吻她发顶,“阿云好乖。” 长这么大,还没有人用过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以至于,云枳不受控制地觉得,大脑、心脏,哪哪都莫名变得很满。 没多久,她忍不住哼出长音,本能地主动靠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失了焦。 自顾不暇,她先是没注意到,头顶的人倏然闷哼一声,下颌线绷着仰起头。 直到有什么先后落下、飞溅,足足快十几秒。 两人同频顿了顿气喘声,尤其祁屹,蹙眉缄默了很久,脸色很难看。 - 云枳率先从浴室清理完自己出来,在阳台抽了支烟。 原先的那套床品几乎被弄得乱七八糟,她已经从柜子里取出新的换上。 只是空气里飘散的气味经久不散,她钻进被窝冷静下来,尽量催眠自己的嗅觉感官。 祁屹回到卧室是三分钟之后的事了,大概是重新冲了凉,周身带着水汽,原先的浴袍脱了,光着上身腰间只挂一条浴巾。 一堵结实的胸膛从背后靠过来搂住她时,云枳很细微地屏了屏呼吸。 “你……裸睡?” 祁屹一只手臂从她颈窝穿过去,垫在她脑袋下,“怎么?” 云枳:“……” 他有什么睡眠习惯她管不着,只是贴这么近,被这么密不透风地抱着,她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他一个起兴又要折腾下去。 祁屹长臂横在她的腰上,将她扣得很紧。 “不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啊?”云枳愣了下。 “半山那只pony的马厩都比你这里的地方大,这间公寓的浴室,甚至连浴缸都没有。” 男人的嗓音很淡,语气稀松平常的:“最重要的是,你现在的状态继续和别人合租,似乎不太方便。” “sasha不是别人,她是我的朋友。” 云枳沉默了下,“换了更好的公寓对我而言也只是浪费钱而已,祁先生要是不满意,下次可以不在这里。” 祁屹皱了皱眉,刚要发话。 云枳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会引起男人的不悦,但她并没有准备让他插手自己生活、被金屋藏娇的打算。 坦白说,餍足之后她心情还算不错,大半夜她不想和他争吵。 她在男人怀里翻了个身,抬起脸,在他开口之前主动圈住他的脖子,“虽然我这间公寓很小,床也不太结实,但是我看,祁先生明明和我一样很尽兴。” “……” 祁屹眉间的两抹浓黑蹙得更紧,想起不久前自己猝不及防被夹出来,一贯八风不动的神色里竟然露出点破绽。 半晌,他才沉声,“今天是意外。” 云枳松开他,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声音,“没关系,十分钟也很厉害了。” 说完,她还是没忍住闷进他怀里,没让笑声太猖狂。 感受到怀里抖动的幅度,祁屹脸色一黑,在她臀侧落下一巴掌,口吻隐含威胁:“看来你还很有精力。” 云枳唇角的弧度瞬间凝固,噤了声。 空气静下来,窗外高挂的一轮月亮也在云层里隐去。 也许是累极,云枳埋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胸前,感受他快而沉的心跳,不知不觉就困乏起来。 而祁屹听着怀里逐渐匀缓的呼吸声,也很快阖上了眼。 两个皆没有和别人分享枕头这个习惯的人,一夜酣然入睡。 翌日天光,最先发出响动的是云枳的手机。 换做平时,她的生物钟会先闹钟一步,不过今天,她费力地抽出一只手,摸索到手机半眯起眼,径直点下了关闭。 这么一动,身旁的男人也醒了。 不过醒得并不彻底,眼睛都没睁一睁,下意识地去够云枳抽出的那只手臂,重新将人捞进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祁屹不是第一次做了,云枳睡觉是很乖的类型,可他的体温偏高,昨晚她不止一次试图踢掉盖在身上的被子,因为在梦里她都能感觉到过分的热。 可每当她想从男人怀里挣脱,他就会这么重新抱住她,明明意识并未清醒,也要牢牢圈住她,好像圈住属于他领地的猎物。 就这么又睡了半个钟,云枳彻底被热醒。 她看了眼身旁的男人,他那张总是凌厉的脸,此刻在窗外洒进的朦胧晨光里散发着一点罕见的柔和。 脊心颈窝都出了汗,她轻轻推搡他一下,想要起床。 只是祁屹长手长脚的,半天没挣脱开就罢了,反倒是有什么挨着她本就灼热的更加复苏。 “一大早欠c了是么?”男人深黑色的眼眸里半分情。色都没有,喑哑的嗓音全然透着不耐。 “……” 果然,这人只要睁开眼再一张嘴说话,那点柔和顷刻间烟消云散。 云枳一下子僵住,“是你抱得太紧了。” 顿了顿,她试探问:“祁先生,你是有起床气吗?” 男人面无表情乜她一眼,眼底青黑,松开她,掀开被子径直下了床。 拎起浴巾裹住自己,祁屹拿起手机给simon拨了个电话,让他送迈巴赫去做内饰清洁,开幻影过来,再送一套干净的西装。 边讲电话边往外走的时候,听声音看背影都能感觉他气压很低,心情很差。 云枳索性不触这个霉头,伸了个懒腰靠在床头刷了会手机。 她习惯性打开邮箱,花二十分钟左右简单翻了几篇推送的文献醒脑。 等关闭邮箱,才发现聊天软件显示有未读消息。 点进去,先是看见慕序昨晚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虽然现在回复已经过了时效性,但出于礼貌,云枳编辑一条过去:「安全到家,谢谢慕工关心,昨晚没注意查收信息。」 不夜宴 第62节 对面很快回了信。 弹窗显示是条语音,云枳还来得及听,注意力又被通讯录里新的好友添加提示吸引。 验证信息备注着:我是何姗姗。 悬停在屏幕上的指尖一顿,她花了两秒钟在大脑里检索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拧起眉。 “看什么这么专注。” 卧室门槛前,男人西裤白衬衫穿得熨帖,肩宽和腰围呈现出自律的倒三角,一头黑发已经用发泥定过型,不久前那副疏懒的模样不见了,又恢复到了平时的沉稳。 云枳想也没想熄了屏,面色如常地撒了个谎,“没什么,就是软件乱推送的花边新闻。” “大科学家也会对花边新闻感兴趣?”祁屹不可置否,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总归没有追问,斯条慢理地挽着袖口,淡淡朝她命令:“过来。” 云枳随手把手机一丢,下了床赤脚朝男人走过去,一言不发着搂上他的腰。 祁屹很短暂地怔了下,抬起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怎么了?” “怎么不穿鞋?” 云枳在他的怀里稳了稳心神,轻呼一口气,踩上他薄底皮鞋的鞋面,抬起眼对他摇摇头,“没事,就是一大早看见祁先生,觉得很养眼,所以想占个便宜。” “哄我?”祁屹好整以暇地看向她,语气淡然,微微上扬的唇角暴露他实际心情不赖。 “那,祁先生现在彻底消气了没?” 这话问得很意味深长,是消了眼下的起床气,还是别的什么,似乎怎么理解都可以。 男人幽深的眸色轻轻一动,没说话,抬起她的下颌要吻。 云枳很快地偏过头错开,“我还没刷牙呢。” 祁屹停了动作,双手托在她臀腿处,将人抱起来往沙发的方向走。 他坐上沙发,云枳自然而然半跪着坐在他腿面,看向他。 客厅光线明亮,将面前的人照得器宇轩昂,看来起床气是真的散尽了,甚至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 simon一手提罩着西服外套的防尘袋,臂弯还捧着一捧花束。 原先他正站在玄关等指示,猝不及防看见这副画面,立马就要背过身。 “给我领带。”祁屹对着他吩咐一声。 云枳侧眸,这才注意到simon。 “助理先生,早上好。” 毫无避讳地寒暄完,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在心里淡淡自嘲一笑。 短短时间,她似乎已经把“祁屹的情人”这个身份适应地很好。 simon上前的脚步顿了顿,很快礼貌回:“早上好,云小姐。” 他把花束往前一推,“这是先生送您的花。” 云枳目光落在粉白渐变的花瓣上,额发垂落掩住她半边脸。 一瞬不瞬望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祁先生怎么想起来送花?” 祁屹从simon手里接过领带,散漫地垂下眼:“看你梳妆台的芍药快枯了,该换一换。” “不喜欢?” 说得太轻描淡写,倒是显得这捧刚从温室养开的艾莎不够弥足珍贵。 但simon并没有多插嘴,适时安静地退回了玄关处。 云枳鼻尖往前凑了凑,芬芳的花香袭面,“谢谢祁先生,我很喜欢。” 祁屹淡笑了下,把领带塞进她手心,“会不会?” 云枳摇摇头,如实道:“学过,但系得不好。” 她迟疑了下,“祁先生确定要我来吗?” “系得不好那就多练习。”祁屹盯着她几秒,嗓音沉缓,“以后这个技能的使用场合应该很多。” 是啊,做人情妇,连个领结都打不好,怎么看都太失职。 片刻缄默之后,云枳没再推辞,把手里的花束暂时搁在一边,按照宽端在左窄端在右把领带挂在男人的脖子上,边回忆sasha之前教给她的手法边缠着领结。 动作步骤不知道哪个错了,领结打得歪七八扭。 祁屹揽着她的腰,并没有催促。 看着她微微苦恼但认真的表情,他无端联想到,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的她,是否也是这副模样。 收紧领带的一瞬间,云枳用了点力。 “咳。” 她立马抬起手,“啊抱歉……勒到你了么?” 祁屹食指扣着拧松,“你这种系法,对比我的脖子,似乎更适合用来束缚住我的双手。” 他微微俯下身体,贴向她耳畔,压低嗓音,“下次可以陪你试试,不过现在,我们还有要紧事。” 在云枳怔怔的眼神中,祁屹快速熟练地为自己打好领结,拍了拍她的臀尖,“今天的时间归我,收拾一下,跟我去个地方。” 第42章 善后 前女友的婚礼。 坐在他腿上的人半天愣着没动作。 祁屹捕捉到她的迟钝, 垂眸打量她,“怎么,是judy给错我情报, 还是你今天又有什么别的要紧事?” “……没有。” 云枳哽了下, 半晌木怔怔地问:“那昨天加上今天, 一周两次的见面时间,应该可以算我完成了吧?” “……” 祁屹静了两秒,“是不是还要给你准备一份考勤表?” “考勤表倒是没必要,一周两次我还是可以记得清楚的。”云枳的语气十分公式化,“祁先生这次通知得太突然,希望之后可以至少提前三天告诉我见面的时间, 我也好早做规划。” 这番话完全是在云枳百分百冷静的状况下说出口的, 就如同祁屹最开始提出这样的见面要求时一样。 只是头顶的男人表情一下子变沉, 又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语气:“下去。” 房间里弥漫了一整个夜晚和清晨的缱绻, 伴随着这句话音骤然变冷。 云枳愣了下,能看出自己大约是扫了他的兴。 可他们现在本质上也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在商言商罢了, 她没做错什么。 她还有自己的生活,当不了一百分的好好情人,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等他的消息、围着他转。 于是她沉默着从男人腿上站起来, 赤脚踩在了地板上。 果然,祁屹没再继续和她说下去, 差judy送了早餐上来, 一盅花胶靓汤, 他自己没动几口就推了碗筷下了楼。 虽然没人催促她,但云枳吃了早饭很迅速地收拾好自己,除了戴上一顶宽大的渔夫帽, 关门前没忘从玄关的斗柜上取了只口罩。 从公寓大门一出来,就看见那辆许久没见、黑色银顶的长轴幻影正高调停在路边。 这个点出行的人不少,来往经过时都一步三回头地瞥几眼,疑惑这栋只算经济性的公寓里什么时候来了个开劳斯莱斯的住户。 车窗是单向玻璃,judy一身职业装候在副驾驶车门外,从云枳的角度沿着视野缝隙看过去,隐约可见后排的男人冷冷清清地端坐着,交叠着双腿正在吸烟。 “云……小姐?”judy看向她遮挡严实的脸,还是离得近了,通过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才分辨出来。 “早上好。” “早上好。”在为她拉开车门前,judy压低嗓音小声提醒道:“先生心情似乎有点糟糕,三十分钟的电话会议与会成员基本都被申斥一遍。” 作为内心强大、手腕强劲的决策者,祁屹往往在会议里趋于聆听者,他的申斥也是很平静的,但平静之下的严格、犀利、直切要害,往往比难听的言辞更让人胆寒。 虽然祁屹没有明说过二人的关系,但这段时间下来,知道云枳存在的几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各有定论。 尤其是judy,明面上她是祁屹的生活助理,实际自上任以来都是在围着云枳打转,和祁屹的交集几乎只有日常电联。 在完全摸透祁山这位太子爷的脾性之前,她倒是快要对云枳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眼看形势不对,她对着云枳面色严肃地央求一声:“云小姐,拜托你救个火。” 她又不是灭火器,上哪救火。 云枳腹诽一声,回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人向来阴晴不定惯了,上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就能疾风骤雨,谁都别想琢磨透他,judy也是小题大做关心则乱。 矮身上了车,车内的净化系统显然没跟上男人吞云吐雾的速度,车厢还残留祁屹常抽的那款香烟的味道。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大概率烟丝是特质的,有股雪松和黑琥珀的味道,比起市面上的烘焙烟闻起来少了点横冲直撞的呛鼻,但又透着强烈、鲜明的气息。 这个味道不知为何很勾引云枳的嗅觉和瘾。欲,以至于她有点想开口找他要几根,可这么做显然有些冒昧,于是便按下了这个心思。 她刚坐好,男人侧眸看她一眼,眉头轻蹙,“青天白日,打扮成这样是打算去做贼吗?” 他还知道是青天白日。 这么光明正大地同出同入,对她来说和做贼有什么区别? 云枳懒得和他一般见识,“那得看祁先生准备带我去哪。” 不等祁屹回答,副驾驶的judy挂断电话扭过头:“先生,清场工作已经安排好,品牌经理让我转达,部分不陈列的馆藏级高珠也会从保险库取出来,恭候您大驾。” 祁屹很短促地应了声,面上依旧深沉。 “等一下。”云枳大脑运转两秒,细眉微拧:“现在,我们是要去珠宝店?” 空气静了好一会。 眼看话就要落在地上,judy从后视镜看了眼座位上矜贵冷淡的男人,见他似乎没有开口要为云枳解惑的打算,只能主动开口道:“是的云小姐……您作为先生今天出席好友婚礼的女伴,打扮需要隆重一些,现在我们要去挑礼服和珠宝。” “婚礼,女伴?”云枳抿抿唇,“这种场合,以我的身份出席似乎并不合适,judy,你觉得呢?” “啊?”适不适合的,是在问她吗? judy原地手无足措了好一会,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云小姐……” 不夜宴 第63节 视线始终投向窗外的男人终于发话了,只不过也是对着她说的:“私人行程,我的女伴人选是什么要求?” “聪明,事少,以及……”judy低眉,回忆她和祁屹在欧洲分部的生活助理工作交接时对方给她的资料备注,“结束之后懂得守口如瓶,不会有多余纠缠行为和企图心的。” 硬着头皮照本宣科,只不过声音越来越小。 云枳:“……” 感情她就是眼下既符合要求又能用得趁手的人选。 judy面色为难地看向她,云枳呼一口气,回了个友好的微笑:“只要确定能及时善后就好。” 男人立马嗤笑一声,里面包含的意味很明确,是在嘲笑有人杞人忧天。 云枳不再说话了,顿时,车厢陷入落针可闻的静。 judy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直到看见专心充当司机的simon朝她递了个同情又安抚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好像在职场遭受了一种很另类的冷暴力。 - 二十分钟后,幻影的车轮毂在一条繁华的街区停转。 海城名流圈的客人都知道,这条充满奢牌标志的街道上,每扇玻璃窗子后面、每个伫立的模特身上,装点的都是最优雅华丽的富贵。 正常营业时间是上午九点,这会客流并不多,但旋转门前早已拉了警戒线、挂上暂营告示牌,还有持械的黑衣保镖戒卫把守,究其原因,无非是门后的世界,此刻已经摆满了华服高珠,只待贵客莅临挑选。 一行人刚下车,等候在旋转门前的品牌经理和门店sales分站两侧,远远离着,摆着礼仪手位欠下身:“欢迎光顾。” 猜到会兴师动众,但没猜到到了这种程度。 在这阵整齐划一的阵仗里,云枳呼吸不禁凝了凝,下意识抬高口罩,顺便再把帽檐压低。 踏进旋转门,门后的世界立马和街道的喧嚣隔绝开,沁着冷香的气息扑面。 薄底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踩出沉稳的节奏,品牌经理春风满面地朝着祁屹伸手引路:“祁先生,二楼贵宾室已经准备好,您是直接过去,还是先在一楼看看公开陈列的珠宝?” 这家顶级珠宝的品牌总部一个小时前下达指令,直接委派了大中华区的品牌经理负责接待,除了因为祁家是首席vip顾客,更重要的原因是,品牌经理已经为蒋知潼服务了很多年。 除了电话委托,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接待海城第一贵妇的长子。 祁屹侧眸看了眼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人,步履未停,脸上的神情很淡,“先带她去看。” 经理这才分出点注意力给云枳,视线很短暂地打量了下这个全身包裹严实、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女孩。 “没问题。”经理脸上的笑容未变,“女士,您要在一楼逛逛吗?” 她一边询问云枳,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sales上前,虽然依旧礼貌恭敬,但能看得出是不准备亲自接待、打算把云枳交给sales的意思。 祁屹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在云枳想开口说随便的前一秒停下脚步,“时间有限,太次的就不必看了。” 说完,他重新迈开脚步前,居高临下地睨了经理一眼,“你,服务她就好,不用跟着我。” 闻言,经理立马感知到一点后怕——虽然面前这个男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他是在不满自己对刚才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轻怠。 做到这个位置,如果这点眼力和反思都没有,她也该递辞呈了。 造型团队抵达的时候,经理正戴着丝绒防护手套、从保险柜里捧起一只祖母绿戒指为云枳讲解。 虽然不太能完全感受到经理口中所说的什么“超大台面”、“哥伦比亚古董老矿”、“设计来源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赫赫有名的高珠私藏家”云云溢美之词的分量,但光听她的语气,云枳就知道这枚戒指的价格一定超出她的认知。 judy见她眼里有踌躇,迟迟未拿主意,提醒她造型团队要等她选定配饰之后才能决定礼服妆发。 云枳朝不远处的沙发望过去。 祁屹鼻梁架着眼镜端坐着,膝面放着白纸黑字的报表听德国公司的电话会议,似乎完全要把选择权交给她的意思,自始至终握着笔在纸上作批示,眼皮撩也未撩。 云枳上前几步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聚精会神。 祁屹在挂式的蓝牙耳机上按了按,随即用德语特有的吐字发音叫停了汇报。 “怎么了?” “一定要选珠宝吗?”云枳开门见山地问:“这里陈列的每一件珠宝动辄都是八位数起步,参加婚礼而已,会不会隆重过头?” 男人没回答她,只淡声问:“看的哪些款?” 候在一旁的经理立马见缝插针,抱着天鹅绒展示台把先前给云枳讲解过几款古董珠宝又简单介绍了一遍。 珠宝的火彩闪动,映入祁屹漆黑静穆的眸底,把他眉眼里的意兴阑珊照得清晰。 他云淡风轻地朝着云枳开口:“只管选你看中的。” “你要是因为价格而犹豫,只会让别人怀疑我是不是快破产了。” 云枳:“……” “再拿不定主意,我就默认这里陈列的每一款你都很喜欢。” 祁屹停顿了下,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神情,“那就全买下来。” “……” 听着着实不像开玩笑的语气。 “你想说什么?”祁屹瞥她一眼,看穿她的欲言又止。 云枳张了张唇,三秒迟疑过后,试探着开了口: “祁先生,你这么兴师动众,马上要参加的婚礼,该不会是你前女友的婚礼吧?” 第43章 荆棘 可怜虫。 云枳踩着高跟鞋从化妆间出来时, 锁骨上安静垂落的,最终是贵宾室陈列的高珠里最打眼的祖母绿套链。 耳坠和戒指都属于同一系列,造型师团队给她选了件复古红宽摆裙, 红色衣裙与绿色珠宝, 很大胆和高调的组合, 偏偏在她身上表现得相得益彰。 贵宾室里,经理和sales都没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一个小时之前把自己包裹得像颗白玉粽子的年轻女孩短短时间竟然改头换面。 经理忍不住赞叹:“珠宝从来都是让美人增辉,但这位小姐是让珠宝增辉。” 祁屹刚结束电话会议,闻声撩了撩眼皮, 神情略显倦怠。 就着室内的暖灯往化妆间的方向一定睛, 短暂怔愣之后, 他忽然蹙起眉。 经理的恭维话所言不虚, 第一眼看过去,他几乎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古老森林深处开放在荆棘丛里的野蔷薇。 只是他不懂, 室外两三度的天, 为什么她的造型看起来这么清凉,抹胸款的连体裙,冷白的手臂、锁骨、肩背大面积暴露在空气中, 妆造师大约是低估了她的罩杯,胸前被勒得很紧, 反而凸显出她漂亮的胸型, 裙摆长度也刚及膝, 羊脂玉般的腿部肌肤和跟腱细长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 偏偏造型团队是他亲自安排的,珠宝最后也是由他亲自挑选的。 他的沉默太漫长,眉头也越皱越深。 云枳提着提着礼服裙走过来, 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没有指向性地问了句:“这身打扮,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会云小姐?这个造型完全是为你量身打造的。”judy率先一步接住她的话,还不忘把话题引到祁屹身上:“珠宝搭得也很巧妙,不得不说,先生的眼光真好。” 云枳这才把视线落向沙发上的男人。 毕竟是参加他的局、做他的女伴,她只能开口问:“怎么样,祁先生还满意吗?” 祁屹视线飞快从她身上掠过,眼下黑气沉沉的,口吻也很冷淡,“红红绿绿的,看着像棵圣诞树。” “……” 她沉默片刻:“那换一套?” “没时间了。”祁屹径直从沙发站起身,面无表情把风衣外套丢进她怀里,“顶楼机坪风大,不想感冒就把衣服裹严实点。” 这人本来心情就一般,不久前问完他是不是要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之后似乎就更差了。 云枳不想触他的霉头,索性选择了噤声。 - 时间紧急,祁屹又是临时更改的行程,simon从确定时间表之后就连夜申请海城到京市的飞行航线。 近四十分钟的低空飞行结束,驾驶舱的机师拨动仪表盘,一阵失重感过后,流线型黑色机身的直升机最终在京市威斯汀酒店的顶楼停机坪降落。 这一路没遇到坏天气,降落之前的泡泡窗外更是蓝天白云暖阳普照。 始终沉默低气压的男人率先从舷梯走下去,云枳紧随其后,但贴身剪裁的衣裙上下跨步很不方便,尤其是下行,她颇为费力地需要看清脚下的路防止摔倒。 原地磨蹭半天,忽然脚下一轻,下了舷梯的男人不知何时折返,圈箍在她侧腰把她打横抱了下去。 “谢谢。”云枳刚搭着祁屹的肩头站稳,不远处已经有人迎过来。 一身白西装发型抓出油头,看样子应该就是这场婚礼的男主角。 他的视线先是被云枳抢夺两秒钟,像是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定神找回重点,躬身主动朝祁屹伸手:“好久不见。” 说是好友的婚礼,但彼此之间还不及拍肩拥抱的关系,准确说是对方并不在祁屹的核心交际圈。 祁屹松开云枳,短暂和他交握了下,“卫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这你可得亲自过去看看。”白西装的男人边说边把人往室内引,“爷爷正等你呢,他老人家说了,祁老先生这几年去了国外和他淡了联系,你回国了也不来拜访他……” 说着,男人又朝着云枳点了点头。 云枳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这种点到即止的问候释放的信号很明确——不需要多余地开口询问一句她和祁屹的关系,能站在他身边,很多事情就足够心照不宣。 她本来也不想多掺和祁屹的社交圈,干脆落后几步,安静当一樽行走的人形雕塑。 judy附在她耳边为她解释:“这位就是新郎官,他叫卫景礼,先生和他交情很浅,扎根的地盘不同,社交圈也少有交集,这次参加他的婚礼,先生多半是看在他爷爷的面子上。” 顿了顿,judy补充:“他爷爷和祁老先生是半辈子的好友。” 原来不是前女友的婚礼。 云枳颔了颔首,想通又想不通,祁屹这么明目张胆选她做女伴,到了京市确实是天高皇帝远,只不过在他爷爷好友的眼皮子底下,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进了宴会厅,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接亲环节已经过了,正式的午宴仪式还未开始。 祁屹显然是有正事,在卫景礼的带路下和云枳分道扬镳。 剩下judy陪在云枳身边,judy按照座位排布表准备带她落座。 结果云枳从祁屹的大衣口袋摸到了他的烟盒,心念一动,准备到外面尝一尝他的特质烟。 “我去去就回。”云枳和judy打了个招呼。 她拢了拢外套往远离乐声和人声鼎沸的方向走,找到了一处静谧无人的长廊。 不夜宴 第64节 云枳刚咬上烟,还没来得及擦响砂石,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道清甜的嗓音响起,“你是,云枳姐姐?” 动作一顿,云枳转过头。 原先在她十步开外的人看清她的脸,立马走到她面前来,她柳眉杏眼,樱唇琼鼻,看样子年纪应该比她小,身上穿的似乎还是伴娘服,开口时嗓音里藏不住的惊喜,“云枳姐姐!真的是你!” 惊呼完,似乎是察觉到自己音量太高,又压低嗓音:“云枳姐姐,你是和谁一起来的,怎么这么巧能在这里遇到你?!” 听着女孩对她的称呼,拧起眉头,“你是……” “我是何姗姗,我加了你好友,你有看见吗?” 在听见“何姗姗”这三个字的时候,云枳心头微震——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她十岁那年。 彼时她已经住进了半山,成了祁家的养女,偶然之下,她在报纸里看见了邱淑英和站在邱淑英身边的男人。 没人知道,她一次和老师撒谎自己生病要提前放学,结果神不知鬼不觉按照报纸上的地址找到了邱淑英抛弃她后重新组建的家。 那天她独自做了很久的公交车,辗转换了很多线路,最后找到了那栋属于邱淑英和她新家人的房子。 这栋房子没有半山大,但是住在里面的女孩有妈妈有爸爸,他们会亲昵地叫她“姗姗宝贝”、“姗姗公主”。 原来当别人的妈妈,邱淑英的脸上会露出这么幸福的笑容。 亲眼目睹的这幅光景的她站在花园门外,像极了不请自来、冒昧入画的可怜虫。 “你找我有什么事?”云枳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夹走唇边的烟,抬眸重新盯着面前的人,“我们应该不熟吧?” 女孩咬了咬唇,眼里划过一抹很清晰的局促,“云枳姐姐,邱阿姨治病的两百万,是你给她转的对么?” 云枳没回答,只看着她,目光肉眼可见一寸寸变冷。 何姗姗察觉到她眼神里的防备,连忙开口:“云枳姐姐,我找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既然给了邱阿姨这笔钱就有权知道它的去向。邱阿姨不准备用这两百万治疗,而是选择用它去填我家里的大窟窿。我问了医生,只要邱阿姨保持好心态积极接受治疗,她这个病不是一点治愈可能都没有的……” 大概是害怕云枳没耐心,她一股脑地说道:“可是我劝不动她,她一点都听不进我的话,而且她最近烟抽得特别凶,求生意志很薄弱,只有在看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才有点生机,所以我只能冒昧地找上你,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理智告诉云枳,她应该转头就走。 无论邱淑英是治疗还是去填窟窿,这都是她的选择,做不到割肉还母,两百万也足够还清那点可怜的血脉生育之恩了。 可突如其来的潮湿情绪又把她的脚钉在原地,心里一种叫罪恶感的霉斑不断侵蚀她的神思。 “你说的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云枳垂着眼,任由无力和无能为力推拉导致的愤怒逐渐放大,直至完全吞没她。 她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想在我面前彰显你们母女情深?”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家里的问题不该由邱阿姨一人背负,钱是你给她的,至少你应该有知情权。”何姗姗吞咽了下,“而且,如果真的因为家里的事拖累了邱阿姨的病情,未来你得知事实状况的时候,我又要怎么和你交代呢……” 一阵风动,云枳肩膀上的风衣敞开,如同一团笼罩着她的黑雾。 “我说了,这一切和我没有关系,你也不需要和我交代任何事情。”指间的烟管不知道何时被折断,她的嗓音比风里的温度还要冷,话说得绝情极了:“她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 同样想出来透气抽烟的哪位宾客不小心闯入长廊打破了这份对峙,在察觉到空气里凝滞的气氛后一瞬间,他立马欠着身退了出去。 云枳深呼吸一口气,背过身。 把折断的那支烟丢进垃圾桶,离开之前,她疏冷地为话题画上休止符:“该说的我都说了,别再试图联系我,今天就当我们没见过。” 说完,她迈开步伐要走。 何姗姗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涌动,目光很复杂。 像是经历了某种思想挣扎,她抬起脸,对着云枳的背影大喊: “那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第44章 戏剧 大雾天。 云枳原先因为一点隐忍难发的怒气而被牵动到紊乱的呼吸, 在这一秒钟猝然平息了下来。 何姗姗看见她停下了脚步,以为自己的话奏效,连忙上前不顾一切拉住了她的手腕。 刚要乘胜追击, 面前的人缓缓转过身。 午间的灿金薄光透过木质结构的长廊缝隙间洒下, 云枳逆光而立, 乌蓬的黑长发半掩着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底蒙上的灰沉。 何姗姗抬起眼触及她视线,一张漂亮的小脸从惊喜转为惶惑只在刹那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的我,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打探出我的消息。”云枳笑起来,只是唇角和眼里都没有温度,“用这种话题给我们的谈话加码,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很了解我吧?” “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说不定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何姗姗的表情里盛满不可置信。 “就算好奇又怎么样呢, 你算什么,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告诉我这件事?” 云枳面上依旧挂着笑,神色里全然写满无动于衷, 她甚至自嘲地想, 大概是和祁屹在一起待久了,就连他的刻薄,自己都学到了七八分。 到底是蜜罐里长大的小公主, 哪怕家里遭遇了剧变,养尊处优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被这么落面子, 何姗姗脸色涨到发红。 这种程度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缄默片刻, 她不依不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可能会不同!” “云枳姐姐, 我不久前从邱阿姨那里了解到你,你很优秀,也很理智,说句听起来可能很不合时宜的话,我小时候一直希望能有一位像你这样的姐姐。”她呼吸急促着微喘一息:“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打扰你的生活,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一定能分得清轻重急缓的,对么?” “自说自话也该有个限度。”云枳有些索然无味地将视线从长廊外面簌簌落叶的羽毛枫上移开,“有这个时间,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你不如多陪陪她,再尽一份孝心。” 耐心彻底告罄,云枳甩开她的手要走。 本身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何姗姗心急地想要阻拦她,一个踉跄,狠狠摔倒在地。 裙摆扯动的力道迫使云枳停下脚步。 她拧眉回头,一句“松手”还未脱口。 “好痛……”何姗姗捂着肚子,皱着小脸呻吟。 云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要拉起她。 可刚弯下腰,一抹殷红忽然抢夺了她的注意力。 汩汩鲜血正从何姗姗的腿间流淌下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透了她的伴娘裙。 云枳像被抽线的鱼,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 “云枳姐姐,帮我打120……” 还是何姗姗虚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智。 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指尖微颤拨通了电话。 - 卫家走的是政路,最近在换班子,卫秦两家这场婚宴办得虽然隆重,但对比京市其他高门名流五花八门的各种“世纪婚礼”其实已经算低调。 盘根错节的人脉圈也是卫忠贤提前梳理过才拟定的邀请名单,宴会厅名利场觥筹交错,他老爷子倒是懒得凑热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虽说一大把年纪,但卫忠贤看着精神矍铄的,眼里半点浑浊都没有。 这些年还迷恋上了户外徒步,身子骨愈发硬朗。 谈话的精神头也很足,卫景礼三邀四请说仪式快开始了,他都跟听不见似的。 “君鸿那个老家伙肯定是要走在我前头,当初让他留在国内,他偏不听,国外的山和水哪有国内的好。” 卫景礼:“是是是,就属您身体最好,等开春了,立马就给您再送高黎贡去。” “估计得等到你结婚那天,他才肯从国外回来吧?”卫忠贤没理会长孙,只笑眯眯打量一旁的祁屹:“怎么样,你这个小家伙今天带了哪位女娃子来啊?” 祁屹眉骨轻扬,神情里有种放松下来的慵懒:“总归不是老爷子给我安排的那一位。” 卫忠贤是看着祁屹长大的,从前觉得他人小鬼大老气横秋,没想到几年未见,他身上反而少了点被祁君鸿的教育出来的那套虚无和教条。 他的语气中气十足又讳莫如深:“那我一会儿可得擦亮眼,好好替你爷爷看一看。” 祁屹呷一口茶,散漫地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后来还是新娘子派了人来催,说迎宾还没结束,宾客合照都等不到新郎官的人。 于是卫景礼只能引着祁屹先行回厅内。 没两步,迎面撞上个人。 他耳朵上还夹着根烟,正是方才闯入云枳和何姗姗争执现场的男人。 大概没注意到后面的祁屹,他对着卫景礼调侃道:“后院起火啦,卫大公子快去看看吧,你外头的那个和人在长廊吵起来了。” 说着还不忘拱火,“我要是没看错,对面还是你刚才亲自迎的那位带过来的姑娘,你胆子是不是有点忒肥了,娶一个,养一个,现在又勾搭一个,今个儿是你婚礼呐,也不怕被你家老爷子打断腿。” 卫景礼反应两秒,头皮一麻:“你扯什么犊子呢?” 他一边驳斥一边回头觑了祁屹一眼,“这人一向不着调,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男人这才注意到落后卫景礼几步之后的祁屹,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准备离开。 “在哪?” 祁屹敛着眉,淡漠地问了声。 男人脚步一顿,当即指了个方向。 见祁屹抬腿要走,卫景礼连忙跟上。 “他这人嘴上是个没把的,说什么都不过脑子,这会不是瞎说,多半也是看错了。再说了,女人吵嘴而已,没什么好理会——” 祁屹撩起眼皮,偏头冷冷睨他一眼。 “……” 虽然他没说话,但是卫景礼清楚在他清峻的侧脸上看见了“闭嘴”这两个字。 - 一身暗红色宽摆裙实在太抢眼,祁屹远远离着,就看见长廊尽头处半跪在地上的女人。 明明室外温度很低,这处还是风口,给她遮风保暖的那件外套却被脱下来,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 祁屹半眯起眼,步调不自觉加快。 “姗姗?”卫景礼似乎也定睛看到了什么,脚步先是一顿。 原先还不紧不慢地跟在祁屹后面,现下完全跑起来。 “姗姗!你这是怎么了?!” 不夜宴 第65节 卫景礼单膝跪地,想也没想从云枳手里抢过何姗姗。 云枳被这阵猝不及防的力道掀地往后倒。 祁屹眼疾手快扶起了她的身体,径直对上了她的眼睛——他在这双具有欺诈性的双眸里看到过很多种情状,偏偏这样的怔忡与茫然是第一次见。 总是汪在她眼底的一口泉变得灰蒙蒙的,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雾天。 “发生什么事了?”祁屹将外套捡起来掸了掸重新拢在她身上,轻抚着她的肩膀唤她回神:“叫救护车了吗?” 云枳机械地颔了颔首,嘴唇嗫嚅了几下,“她抓住我不让我走,我甩开她,结果她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你甩开她?!” 看着怀里陷入半昏迷的人,卫景礼眼底发红,显然已经有些丧失理智,“她出这么多血,为什么干等着不叫人?!” “现在是你乱发脾气的时候么?”祁屹睇他,冰冷锋利的一眼。 卫景礼隐忍地攥紧了拳头,这时,怀里的人终于有了点意识。 “不关云枳姐姐的事……是我求她,不让她惊动别人……”何姗姗一张脸血色尽失,几乎白到透明。 到了快脱力的地步了,她竟然还有力气去推卫景礼,“你走吧,婚礼可以少一个伴娘,但不可以少新郎。” 卫景礼死死攥着她不松。 “姗姗,你怀孕了是么?”血泊将他纯白的西装染出触目惊心的红色斑驳,他身形微颤,嗓音艰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会有什么不同吗?”何姗姗虚弱地勾了勾唇:“这个孩子我本来就没打算留,如果摔流产了,那就更是天意……” 在听见“孩子”“流产”这种字眼从何姗姗嘴里明确地说出时,云枳身躯一震,眼里闪过一抹尘埃落定的愕然。 一直到救护车到,医护用担架把人抬上车,她都没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 - 婚礼仪式迟迟不开始,独自迎宾的新娘忽然勃然大怒,到场的宾客只知道卫秦两家的婚宴大概是出了变故,却不会猜想到这一切都要从新郎官抱着一位伴娘在婚礼上消失这么荒诞又戏剧的一幕说起。 一场原本至少能在表面充满风光和圆满的宴席最终就这么草草地落幕,不欢而散。 顶楼总统套房,judy按照吩咐,给云枳送了一套全新的棉质睡裙,还在她的浴室和床头点了助眠的精油香薰。 祁屹风尘仆仆地赶回时,并没有按下门铃。 收到短信的judy走出来给他开了门,手上还持着一柄汤匙。 “她睡了么?” judy点点头,又摇摇头:“已经歇下了,但好像没有睡着。”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可是,红酒还没煮好……”judy扭头往岛台方向看一下。 祁屹朝她伸出手,淡声道:“我来就好。” judy只好把汤匙和围裙一并交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男人熟练地背着手在腰间系好围裙绑带,judy像发现新大陆。 祁屹瞥她一眼,“还有事?” “没有,没有……”judy麻溜要往外走,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问:“先生,原先为云小姐准备的惊喜还要继续吗?” 肉桂和橙香氤氲在热气里,男人握着汤匙在面前的一口奶锅里搅拌着,沉沉的目光静了半晌。 “等我通知。” 第45章 愿望 在追到流星之前。 祁屹端着热红酒起身走进卧室时, 云枳已经睡过去。 在床尾的斗柜上放下酒杯,他俯身拨开她脸颊凌乱的发丝,借着浴室磨砂玻璃透出的那点光亮看她。 每一日都全力以赴、过得踏实充沛的人不应该有空闲做梦。 可云枳眉头紧拧, 睡得很不安稳。 头发应该吹得很草率, 因为拂过她额头的指尖能触到明显的潮气。 祁屹一顿, 握住上她的肩头推了推,“云枳,醒醒。” 他用的力道其实很轻,但云枳转醒的一瞬间,像猛地从什么困境里挣脱出来,瞪圆眼大口呼吸。 花时间辨认出头顶的人是谁, 她眼里的惊惶才一点点褪去。 “这样会头痛, 吹干头发再睡。” 祁屹下意识抚上她发顶, 眼底漆黑岑寂, 语气里却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是做噩梦了么?” 云枳怔愣很久,才颔了颔首。 是个重复梦——她在上升起的阶梯上奔跑, 身后好像有什么在对她穷追不舍。 “你这个夺走别人人生的小偷!” 依旧是这声午夜梦回重复无数次的指控, 伴随强烈的失重感。 本该被惊醒,但她却像是被魇住,神智苏醒却控制不住身体, 整个人动弹不得。 逐渐有画面在她眼前闪回:倒地的何姗姗,捂着眼睛的马脸男……还有个抱头后仰, 面容模糊不清、已经辨不出五官体征的人。 他们无一例外倒在地上, 四处蔓延的血泊逐渐把她的意识海染出触目惊心的鲜红, 张牙舞爪地要淹没她。 如果不是祁屹摇醒她,她不知道还要被这么困住多久。 睡衣完全被冷汗浸透,云枳胸口起伏着, 也许是因为猝然大口呼吸,又可能是在空气里隐约嗅到那股血腥味。 “唔——”她掩唇要吐,掀开被子下床往浴室的方向跑。 在云枳接二连三的干呕中,祁屹皱紧眉头。 他离开前明明吩咐了judy给她送餐,她是没吃还是先前已经全部吐完? 好一会儿,动静才完全歇下来。 祁屹取出吹风筒原地站定,浴室却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云枳?” 他唤一声,许久没得到回应,于是径直推门进去。 刚吐完,她眉眼恹恹的,一张脸透着无机质的苍白。 暖风没开,偌大的空间一点热气都没有,她就这么穿着睡衣抱膝坐在浴缸里,两只眼盯着上升的水面发愣,像是要把自己沉进去,浸到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出来。 祁屹垂目,将她的这份荏弱看得一清二楚。 神色分毫未动,他的心脏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跳动一下,似乎都牵动到他的痛觉神经。 “她还好么。”云枳头也没抬,只眨了眨眼睛,没有指名道姓地问。 祁屹没回答,三两步上前揿上出水口开关,气场有刻意压着,但依旧迫人,“空腹泡澡,你是准备晕在浴室?” 浴缸里的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孩子……孩子还在不在?” 沉沉舒一口气,祁屹将她从水里打横捞起来,放到了淋浴区。 他言简意赅,和她各说各的:“衣服脱了。” 云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她声线平稳地问:“我杀人了,是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祁屹按了按跳动的眉心,“她亲口说了,没想过要这个孩子。” “可在摔倒前,她也没有去做人工流产。”云枳声线隐约发颤。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设想,如果自己没甩开何姗姗,没有促成她摔倒流血的契机,或许平行世界未来的某个契机,她会改变主意呢? 就像很多年前,怀着她的邱淑英一样——邱淑英一定也经历过很多次思想挣扎,但唯独没有出现过那么一个“推波助澜”的人,所以这个世界才有个她。 男人似乎能读懂她的念头,站在原地深呼吸很久,最终在她接近偏执的眼神里败下阵。 “是有机会保孩子,但她本人亲口说了放弃。” 祁屹平视着她那双飘摇的眼,嗓音沉而缓,仿佛要把这些话凿进她心底,“云枳,我知道你受了冲击,一时做不到心安理得,这没什么关系。” “你不是一向最懂得趋利避害,这条人命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往自己身上揽?” 云枳猛地抬起头,眼尾发红,那双像有雾霭过境、像被冷水淬过的眼睛终于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祁屹很微末地叹了一息,抱住她,面色缓和了几分,“你这么聪明,有些话,就算不用我说你也一定能想明白。” 隔着湿透的睡衣,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木质香气,源源不断朝云枳传递过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在这个最让她的生活产生动荡的人身上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以至于祁屹想松手,她还沉浸在他胸膛的心跳里没反应过来。 他的语气完全算是在哄了:“把湿掉的衣服脱了,先冲暖身体,浴室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你觉得呢?” - 何姗姗被送进手术室,红灯刚亮起,秦家的人就把事情告到了卫忠贤跟前。 老爷子事先并不知道何姗姗的存在,得知来龙去脉后勃然大怒,三令五申让卫景礼赶回现场稳定局面,否则就真打断他一双腿。 卫景礼一向听他爷爷的话,偏偏这次表现得一意孤行。 打电话不接,卫忠贤只能差人去医院送话,问他养女人养到秦家人面前,究竟把新娘子置于何地。 卫景礼靠在医院走廊的白瓷砖上,心魂早就随何姗姗的那句“不用保胎”一起死掉了,面对问话,脸色冷得像隆冬严寒的天。 “她自己外面都处理干净了么,是不是要我现在翻出来和她算一算。” 这话传回去,两家人算是正式撕破脸皮了。 卫忠贤亲自拉下老脸赔罪,秦家才没把事情闹大。 要知道,为了平稳度过这段敏感时期,从前最忌家里人崇洋媚外的卫忠贤,都不惜动用强硬手段把自己那个四十岁仍未婚、整天游戏人间的二儿子送去国外。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坏在卫景礼身上。 好好的喜事差点演变成一桩丑闻,卫家一整个下午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夜宴 第66节 等卫忠贤分出精力,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祁屹的动向。 他隐约听说,事发当时,是他带来的小女娃动手推的人。 simon敲响套房大门时,主厨刚刚为云枳布好菜。 行政酒廊里的食物入不了祁屹的眼,这位主厨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里请出来的,一手宫廷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先生,卫老爷子请您和云小姐过去一趟。”simon走到祁屹面前,说着迟疑了下,“说是卫老太太得知重孙没了,闹得厉害……” 虽然用了“请”,但前后串联一下,这种时候特意强调要带云枳一起过去,兴师问罪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祁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不急,那就等他们闹完了再过去。”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对面的人,从菜上桌到现在,她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 云枳对上那双隐含探究的眼,摇了摇头道:“我吃不下。” 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祁屹抬脚把她的座椅往自己面前一够,面不改色道:“张嘴。”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舀起一勺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嘴里。 佐了石斛无花果的苹果汤,是祁屹特意叮嘱主厨准备的。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云枳连摆手拒绝的反应时间都没有,一碗清甜微酸的水果汤霍然进了肚子。 在祁屹慢条斯理拿起筷子准备夹菜喂给她的前一秒,云枳终于推了推他:“祁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simon在祁屹举起汤匙的第一秒就转身出去,偌大的餐厅区域只剩彼此二人。 祁屹放下筷子,“私底下还叫不习惯我的名字?” 云枳顿了顿,良久含混着道:“祁屹。”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大概是在应她这一句,但听不出什么意味。 一直看她吃够了量,祁屹才拣起热毛巾擦了擦手。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然,“是要去见卫……” “不见。”祁屹打断她,径直站起身。 他把judy先前准备的衣服抵到云枳面前,“夜里风大,不想生病就尽量穿保暖一点。” “出门么,还是准备回程?”云枳看着怀里的皮衣夹克,足足反应了好几秒。 祁屹没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是要卖关子。 直到从换衣间出来,看见男人脚蹬军靴,身上穿着和她同款色系的深棕翻领夹克,她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出门或者回程这么简单。 - 距离京市市区200公里的某段山路,一辆黑色车身的路虎卫士在如墨的夜色里如同脱缰巨兽,正朝着蜿蜒崎岖的山路行进。 山间气温低,潮湿的雾气在地面结成薄冰,而这辆外形凶悍的硬派越野车早已换上雪地胎,以应对恶劣天气。 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副驾驶的云枳却丝毫没感觉到困乏,因为这一路自出公路大道,车里的仪表盘指针频频飙到最极限。 她惊魂未定,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消失不见了,只顾拉着车顶把手,一边喊着要驾驶位的疯子开慢一点,一边在心里祈祷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先前她总觉得这个人床上床下两幅面孔,经此之后,她有必要对他重新进行评估。 谁能想到,脱掉红底漆面的皮鞋和那身焊死在他身上的sui三件套,他竟然也能扮演起亡命之徒。 上一次带她这么开车的人还是祁屿。 这两兄弟,就没一个正常的! “祁屹!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驾驶位的人脚下油门踩到底,车身目测倾斜30度,他还有心思拨腕看一眼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今年最后一场流星雨就要落了。” 祁屹偏过脸看向她,漫漶的夜色描摹出他的眉眼轮廓,“在追到流星之前,想好许什么生日愿望了吗?” 第46章 流星 “贪婪一点也没关系。”…… 云枳在轰鸣的油门声中怔了很久。 她脑子第一时间冒出了很多念头,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但这些思绪缓缓在她心口汇聚成流,震颤起涟漪, 最终推着她产生更深的的疑问——“为什么”。 从清晨的那捧艾莎玫瑰开始, 她就想问一句, 为什么。 是本能的防备和十几年在世故中摸爬滚打的警惕让她选择了缄默。 一束花而已,一件高定礼裙而已,一套昂贵的珠宝而已,这些对她而言违背了马斯洛需求理论的东西,祁屿也曾为她创造过,对祁屹而言更算不了什么, 有钱男人耍起风月无非都是这么一套。 只是他待惯高楼大厦, 高傲的身段从来是用俯瞰的姿态看待脚下众生, 鞋面永远纤尘不染, 对比砾石泥土,他更熟悉踩在地毯上, 于她生日前风尘仆仆的这一趟, 如果真的是早有准备,在他们这段关系里,是不是太违和、太超过了? - 海拔不断攀升, 路虎卫士穿过深邃广袤的山路,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平坦的山顶营地。 山里露深雾重, 云枳推开车门要下去, 祁屹先一步叫停了她, 自车前绕了半圈走到副驾门前,在她脸上围了张魔术巾。 “天凉,戴好。” 说着从后排拿出先前整理好的登山包分给她, 告知她里面除了有水壶雨衣和基础急救用品,另外还有一个装了电筒指北针和对讲机的腰包。 “如果有需要必须离开,确保这些东西完整无缺地带在你身边。山里没有信号,如果出现意外状况就用对讲机和我联络,我会找到你。” 虽然样品标本馆已经满足云枳现阶段课题的大部分观察需求,但某些特定的工作是必须要亲自去到野外才能完成的,她的户外经验对比同级生完全算得上丰富了。 但面前这个人比她,似乎有过之无不及。 这一刻,云枳承认,自己对祁屹也存在很深的偏见。 祁屹瞥见她眼里的迟疑,问:“有问题?” “没有。”云枳顿了顿,“就是有点怀疑,你以前是不是和我一个专业。” “生物?”祁屹淡笑一声,迈着步子过去打开后备箱,嗓音不疾不徐的,“我在三一学院念哲学,没有你的专业那么高尚。” “那你怎么……” 祁屹大约是看出来她在好奇什么,拉开设备包,取出里面的支架和望远镜,“无论是目视观星还是星空摄影都需要远离城市光污染,地方跑得多了,经验也就多了。” 闻言,云枳忽然想起来半山被改造成天文台的双子钟塔,以及很多年前祁屿在他的成年礼上提过,他的哥哥曾经在格林威治某年度天文摄影大赛上拿过冠军。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个男人在偏僻山谷、无人小岛,在每一个晴夜伴着虫鸣蛙叫溪水淙淙仰望星空的身影,从前怎么也无法想象到的画面,此刻竟然很清晰、很具象化。 愣神的间隙,男人已经架好设备。 他用戴着半指手套、空余的那只手在她腰后轻托了托,“好了,去捡些干树枝过来,流星雨快开始了,不要浪费这个夜晚有限的时间。” - 观星时需要尽可能减少光线来改善视野,照明用的车前灯被关了,只剩下熊熊篝火散发着光,噼里啪啦燃烧着驱走了山间雾气带来的湿冷。 暮色四沉,云层稀薄,是个追星的好天气。 背负式装置的望远镜上带有的跟踪马达抵消了地球自转,在祁屹的指导下,云枳先是在镜头里看了会星云打发等待的时间。 他不会主动为她介绍太多,只会在她表现出疑问或者好奇的时候为她解答几句。 漫不经心的,又游刃有余。 “时间差不多了。” 听见祁屹这么说,云枳莫名心里一紧。 刚从镜头前挪开准备目视,眨眨眼的功夫,第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落。 亲自用肉眼捕捉到流星那一瞬间的兴奋是用语言无法准确形容的,云枳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明亮的眸底透着一份掩藏不住的少女天真。 在大脑做出任何反应、对她下达任何指令之前,她已经双手合十交握在胸前,做出这个名为“祈祷”或者“许愿”的动作——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个动作太过下意识,也太陌生,以至于闭上眼睛该在心里默念的一瞬间,云枳后知后觉地想到,她似乎没什么要在流星下传达的愿望。 等反应过来,她动作很快僵硬了下,用不太自然地用余光看向身边的男人,眉眼流露出的,是一种在别人面前外放情绪后的羞赧。 很少看见她在自己面前有这么神情瞬息万变的时候,祁屹单手抄袋,只散漫地勾了勾唇:“没人会剥夺你在生日这天许愿的权利。” 云枳耳朵莫名热了热,但她掩饰地很好。 在下一颗拖着长尾的蓝色火流星到来之前,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神色自若地摆好了许愿姿势。 三秒之后,她睁开眼。 “这么快?”祁屹眉梢抬了抬,“也没人能听见你的心声,这种时候,贪婪一点也没关系。” 云枳盯着夜空,没看他,“足够我许完愿了。” 男人神色未动,视线划过她的侧脸,没说话。 气氛很短暂地凝滞了几秒,这几秒钟,彼此心里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是云枳主动打破了凝滞。 “这是我第一次追流星,谢谢你送我这个生日礼物。”她顿了顿,偏过头,抬起脸看向他,“未来很久,我都不会忘记这次特殊的生日。” 祁屹依旧没作声。 只有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云枳并不能完全看清他眼底的神色,但她就是莫名笃定,他的脸色似乎和缓了一些。 这场流星雨很快达到极大值。 前后十分钟,接连两颗火流星降落,但流星稍纵即逝,云枳打开相机想要记录,却遗憾地和它擦肩而过。 “流星是随机出现的,不要盯着一个位置。”祁屹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指尖夹着烟,双手虚扣着她的脑袋调整角度,“先让你的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慢慢移动视线。” 这么冷的天,他的一双手却很温暖。 云枳嗅到那股特质的烟草味,定了定神,在他掌心里更用力地昂起头看向他的眼睛,终于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会喜欢看星星吗?” 在她看来,这样的爱好其实并不符合他的调性。 “因为星星就是星星。”祁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星星就是星星。 不夜宴 第67节 他的语气很坦然,又轻描淡写的,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曾经扪心问了自己很多遍。 这个回答让云枳很意外,“我以为,你会给出更哲学的回答。” “就因为我念哲学?”男人垂着眼,口吻平淡,“可能换做过去,我会给你一个所谓哲学的回答。” 祁屹在易拉罐里摁灭了烟,视线没有落点地看向眼前的黑暗,“我们肉眼看见的每一颗星星,绝大多数都是恒星,几亿甚至百亿年前就存在在宇宙的相对位置上了,它没有被赋予哲学,每一次抬头看向它,我们只是在引力的规则下互不干扰地相伴一段时间。” 云枳脸上露出深度思考时的迟疑,片刻之后,忽然扭头注视向他,喃喃道:“就像我做实验一样,数据永远是最直观的,它没有言外之意,我也绝对坦诚。” 祁屹怔了下,眼神微眯着回应她的注视。 “我是不是理解对了?”虽然在问,但云枳的语气里有股不需要他给出回答的笃定,问完之后,她便重新抬起头,把注意力转回这场流星雨中,甚至口吻自然地得寸进尺,“如果对了,可以给我一支你的烟吗?” 良久,祁屹低笑了一声。 这声笑里愉悦的意味很明显,是一种出乎意外被人直视灵魂的愉悦。 无论是商场上的合作伙伴,亦或是至亲好友,都不存在能这么理解、看透他的人。 哪怕这种直视是经他引导和允许,哪怕只有一瞬间。 “换我问你,为什么想抽我的烟?”祁屹掏出木制烟盒递过去。 因为白天没抽到。 如果不是为了抽这支烟,她也不会在酒店外的走廊遇到何姗姗,就算延迟满足,这根烟现在也该属于她。 “看来我理解的没错。”云枳没回答他的问题,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自顾自道:“但你其实偷换概念,还是没有真正告诉我你喜欢看星星的理由。” 祁屹唇边的笑意微敛,为她的敏锐,但心底又忍不住在她的追问下软了软。 “因为只有抬头通过星星窥探宇宙的神秘,我才能感受到‘自我的微不足道’。这份微不足道,会让我时刻保持清醒的思考。”他停顿了下,“哪怕身处困境。” “所以你带我看星星……”男人的话安静地在云枳心尖滚了滚,再抬头,她已经从沉浸思考的情绪里清醒过来:“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安慰人的方式很隐晦。” 让他这么大费周章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祁屹抬了抬眉梢,不置可否。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云枳深深凝了他一会儿,“就像你说的,面对何姗姗,我可能暂时做不到心安理得,但这份无法心安理得,就是全部。” - 在祁屹的科普下,云枳得知,这场一年中最后的流星雨,是小熊座流星雨。 它预计会持续三个小时,在夜半时分随着云层逐渐汇聚,被遮挡的月亮逐渐变暗,目视效果会越来越清晰。 云枳看得入神,但在这个海拔深夜的气温下,即便冲锋衣里有加厚内胆,待久了也很吃不消。 “持续三小时,你就要仰着脑袋看三小时,准备治你伏案多年的颈椎病么?” 本来就够冷了,又猝不及防被祁屹式的幽默冷到,云枳活动了下自己被冻到快失去知觉的关节,转过身。 祁屹不知什么时候搭好了帐篷,过夜的物资也转移了进去。 他点着暖炉,拍了拍手边铺好的睡袋,命令道:“过来睡觉。” 帐篷顶上悬挂的马灯叮铃当啷地摇晃,圆拱形帐篷的牛津布也被吹动得猎猎作响,愈发显得帐篷里的炉子很温暖。 这幅画面,莫名让她心念一动。 羽绒睡袋极限温标为零下三十度,足够抵御这晚的寒冷了,但云枳在钻进自己的睡袋前,舔了舔唇,鸦睫眨动了下。 “可以和你睡一个袋子里吗?” 她如此问。 第47章 践踏 “想吃么?” 祁屹拉紧内帐门的动作一顿。 他眯起眼,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目光晦沉, 久久停留在云枳的脸上。 “不方便吗?”云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轻轻地眨了眨眼, “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说完,她自顾自转过身。 帐篷里保暖措施做得有点到位过头,在暖炉的烘烤下,手脚虽然没有完全暖起来,但隐隐有要先出汗的趋势。 她背对着男人, 面朝里坐在了床垫边沿换起了衣服, 好像不久前大胆的提议完全是一时兴起。 身后响起一阵窸窣动静, 平直宽肩投下阴影, 云枳条件反射地瑟缩着扭过头,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密不透风地完全圈住。 祁屹上身只剩一件黑色衬衫, 单手撑在床垫上, 垂首凝望着她,嗓音很低:“想耍什么花样?” “手脚冰冷,一个人捂不暖睡袋而已。” “把我当暖水袋?”男人很淡地失笑了下, 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 云枳不说话了,回望着他。 漫长的对视中, 帐篷外的风声、跳动的篝火声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祁屹先一步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抚起她半边脸,迫使她修长的脖颈高高仰在他怀里,自上而下地吻下去。 虽然这个吻的气势一如既往的强势, 但舌尖的追逐并没有云枳预想中的激烈。 他总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来势汹汹又高举轻放。 内帐里空气不流通,云枳有些犯晕,又忍不住被惹恼。 在这种事上,她其实并不喜欢一味地处于被动,几次和男人的交锋,是他总是太超过,总是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从被迫弯折向下到跪着挺直肩背,最后舒展开反压过去。 不料,男人仿佛弱不禁风般半倒在地垫上,顺势托上她睡裙裙摆下的臀瓣,一个用力,云枳就双膝分开跨坐进他怀里。 她殷红的双唇像被是被露水洗过的花瓣,微喘着,对上一双盛满倨傲的眼神——这个眼神仿佛在提醒她,她刚才的冠冕堂皇已经被戳穿。 没注意到男人的手是何时到她的背后,那只可以横跨她整个薄背的手掌,带着烤完火的暖意揉弄上她的后颈。 动作很强势,口吻却很懒散:“我有些累了。” 云枳平复着呼吸,盯向他,“所以呢?” 祁屹的手再次转移阵地,两指微拢着,沿着她的唇缝摩挲了一会儿,随即扣进她的齿关,冷酷又强势地往里进。 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压、搅弄着在她舌面逗弄片刻,等她无法控制分泌出的唾液湿润着裹满了他的指尖,顺着她无法闭合的唇角溢出来,眼尾也跟着发红,他才抽出手。 他嗓音很哑,话音和动作一样漫不经心的,但又意有所指般:“所以,想要什么,你自己来。” 见云枳半晌没动,祁屹覆手按在她小腹,眸色深浓,戏谑地笑:“怎么,它不着急么?” 她深吸了口气,按下那股逐渐放大的恼意,“你的意思,想要什么都可以。” 祁屹极短暂地愣了下。 但很快,他恢复了倜傥和从容,“当然。” 他的暗示很明显了,这句问得可爱的“什么都可以”虽然稍微有些出其不意,但他并不觉得这一切会超出他的预设和料想之外。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云枳看向他。 祁屹挑了挑眉,重新拉下她要吻。 可突然,面前的人伸手一挡,反将他往后推。 猝不及防的力道让他由半倒姿势转为完全倒下,上半身被固定着压在地垫上。 云枳的一只手肆无忌惮游走在他胸前的肌理之上,另外一只手缓缓向下。 祁屹怔然的功夫,金属带扣发出轻微碰撞,紧接着是拉链松动的声音。 充血的那一木艮猛然弹出啪嗒打在她尾骨的那一瞬间,云枳清晰看见男人眸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你在做什么?”祁屹喉咙发紧,平静之下蕴藏的警告意味浓厚。 这一声质问更加点燃了她。 小月复近乎兴奋到酸痛地抽缩,她咬唇向后挪动着厮磨,掌心胡乱地向后覆上去,闭着眼,故意让唇边断断续续的声音溢出来。 骤然降临的刺激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冲击着祁屹的大脑皮层,他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双手握拳,胸腔震动,“下去。” 云枳用吻堵住他的嘴巴,又咬了一口他的喉结,最后在他面前张开手,学着他一贯带着掌控的口吻道:“祁屹,你好湿啊。” “再说一遍,下去。” 祁屹阖了阖眼,下颌紧绷,试图用屏息抵御升腾的那团火,“这里没套,你别作死。” 云枳当然知道,她也正是仗着这一点才能这么有恃无恐。 她故意这么做,是因为看见他隐忍着抵抗生理本能的样子,好像比实质的前又戈更加让人浑身战栗。 “凶什么凶,你真小气。”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但依旧跨在他身上。 不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放任心里的渴望,挪动着不断上移,浑身流露出自然而然的风情。 在祁屹紧锁向她、愈发凶狠的目光中,她缓缓停下来,忍着对男人骨相精绝的一张脸的亵渎感,撩起裙摆,轻声问:“想吃么?” 话落,她亲眼看见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种出于本能、权威被挑战后发出的危险信号。 祁屹动用了全部忍耐力,脸色沉得不能再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云枳,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她很微末地吞咽了下,“怎么了,是你说了都可以的,现在这不行那也不行,你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这是祁屹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这种透着天真的无畏,像一柄带了挑衅和引诱的钩子。 这和将他的克制和忍耐狠狠踩在脚下践踏没什么区别了。 云枳虽然知道男人会生气,但猜不到他脑子里掀起的风暴。 跪着的双腿固定着他,她不知深浅地抚上他滚动的喉结,扬起笑,“想吃就给你吃啊——” 话音未落,男人紧抿的嘴唇忽然张开。 猝然触上她的湿润和灵活让她长长地扬起脖颈和头颅,没发完整的一声尾音也遽然变了调。 在剑桥兄弟会,各种pary聚会,祁屹被形形色色的女人或者男人勾引过,他们皮囊好放得开,又懂得使出浑身解数,以至于再荒。淫无度的场面,他几乎都见到过。 这也是他为何经验空白,但会有一套他自己的秩序——不是不能接受blow job,而是他固执地认为,身体的每一处器官都有属于它自己的作用,嘴巴就是用来说话和吃饭的,不该用来容纳另一处用于生殖的东西,无论主体是男是女。 不夜宴 第68节 云枳的这种行为,无疑是在打破他这份固执的认知和底线。 可听着她无意识发出的声音,感受他舌尖处不断满溢出的滑腻,他又觉得眼眶和耳根热得着火。 “**。”他的嗓音被闷得含糊又喑哑。 祁屹用舌面包裹住小小的一颗,摩挲着碾压过去,脸颊凹陷。 “慢一点……”猝然发狠的力道让云枳难以承受,她抬臋想要撤一撤,祁屹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圈着她的腰肢不断下压。 “不是要我吃么,跑什么?” 紧挨的触感和他说话时的声腔震动几乎让云枳快要跪不稳。 他原先应该是不愿意的,但眨眼的功夫,他高超的技巧就让人头皮发麻,无力招架。 帐篷外,风声很紧。 那点细碎的、像哭又不像哭的呜咽声出现,又散落在风里。 云枳视线涣散一片,可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祁屹高挺的鼻骨。 她受不住,从没有逻辑的求饶声到喊他的名字:“祁屹,祁屹……” 得了雨露的人却置若罔闻般,“这种时候,该叫另外一个称呼。” 云枳鼻尖冒汗,该失控的人明明该是她,她却感觉自己的腰几乎快要被握断了。 手心都掐出月牙印,她哆嗦着问:“什么……什么称呼……” “不知道?”祁屹抬手毫不留情地掴了一掌,“好好想。” 云枳咬了咬嘴唇,察觉他又有加重力道的趋势,连忙颤着音:“阿屹……阿屹哥哥。” 祁屹眉心狠狠跳了跳。 他像是耐心彻底告罄,扣着头顶的人猛地翻转过去。 顿时,两人的位置颠倒。 云枳的境况一下子变得很被动,她心里一慌,双手胡乱地抓了抓,在他的背肌上留下一道道鲜明的指痕。 刺痛似乎激发了深埋在祁屹心底的野性,下一秒,他的攻势犹如疾风骤雨。 云枳觉得自己的耳边好像覆了一层水,以至于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不知道自己在理智全无的十几秒前后,嘴边无意识哼着、喃喃着,给出即时反馈的那些话,落进男人耳朵里会有多致命。 “你是知道怎么能把我逼疯的。” 一股股透明的腥甜水液迸溅,打湿了祁屹的半张脸,“云枳,你不会是觉得,今晚过后从这里离开,我还会轻易放过你吧?” - 荒郊野岭的,条件有限,云枳没法彻底清理自己,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别的事。 压在她身下的那只睡袋因为拉链从头到底是敞开的,如今已经被洇到不能睡了。 如她所愿,祁屹把她放进了和自己一个睡袋里,两人就这么紧贴着,混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枳自然没领会到男人最后那句话里的分量,以至于被连着睡袋一起塞进车里、她短暂转醒的一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么早天就亮了? 可她太困了,回程一路蜷在睡袋里,对外面的颠簸毫无知觉。 等再次睁开眼,扯开半边眼罩她才发现,头顶的景色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不再是帐篷也不是车里,而是酒店套房里的香槟色床幔天顶。 而她身上弄脏的那条裙子也换上了新的,缎面蕾丝边,很性感的款式,衬出她瓷白的雪肤,托出她的腰身和流畅的线条。 这是judy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装在礼盒里,还写了张卡片,不过她暂时还不知情。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隔壁的淋浴间传来,她摘掉眼罩,刚抬起半边身体,就看见祁屹裸着上身走出来,只松松垮垮挂了个浴巾在腰间,看起来随时有掉落走光的风险。 他周身气压很低,眼神也冷厉。 见她醒了,径直从床位的吊柜上拿起什么东西,然后丢在她面前。 “拆了。” 云枳不明所以地低下头。 看清是什么东西的瞬间,她才真正从惺忪里惊醒过来,可不等她说话,男人就耐心见底,欺身吻上来,用舌尖滚烫卷走她的呼吸。 可能是和上一次间隔的时间太近,那种头晕目眩的迷乱很轻易就被唤醒。 她呜咽着挣扎,使劲咬了下他的舌头。 淡淡的血腥味顿时充斥在彼此的唇齿间,祁屹很短促地“嘶”了声,虎口卡上她的下颌,似乎隐忍和克制已经濒临界点。 “舌头伸出来。”他单手撑在她身侧,神情冷酷,不带语气地吐字,“不想伤到,就乖乖做前戏。” 一切对从睡梦里刚清醒的人而言都太突然,云枳愣着还没能做出反应的时候,男人已经端起床头的酒杯啜了一大口,抵着她的额头一滴不落地全部渡进她的口腔,搅动着让她不得不全部咽下去。 火辣冲鼻的液体从她的喉咙往下滚,烧起一片热。 云枳呛着咳嗽几声,拧起眉头,“给我喝的什么?” “酒精而已,喝一点,能麻痹你的痛觉。”男人舔走从她唇间溢出的酒液,腰间的那条浴巾早就在动作间落了下来,他将苏醒了整夜无法消弭的热和硬交到她手里,“昨晚那么做都不怕,现在怕什么?” 感受到掌心的分量和跳动,听见他呼吸里的一声喟叹,云枳耳根难以控制地麻了麻。 在一阵塑料薄膜的响动声中,她的心跳不知不觉攀升到最极限。 她终于迟钝地明悟过来,这次,这个人是要来真的了。 “我下午还有课,现在该回程了,能不能换个时间做?”她咬唇,神思有些混乱,之前每一次没做到底的经历让她松懈,让她丢掉最开始的提心吊胆,她只能负隅顽抗道,“每周两次的见面,你现在……已经超额。” 塑料薄膜被撕动的声音一停。 祁屹丢开手里的东西,眼神完全黯下来,“宝贝,知道么,现在和我讨价还价,你是真的在作死。” “滋啦——” 那件他亲手为她换上的睡裙,此刻又亲手碎裂在他手中。 柳叶一般的身体不着寸缕暴露在空气中,随便揉到哪里都足够柔软,手感都好到惊人,尤其是两只雪团。 祁屹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青色筋脉膨胀到极点。 在埋首之前,他声线平静,“裙子,你欠我一条,我撕你一条,现在扯平了。” 连同心跳一起被吞没的瞬间,云枳瞳孔里的眸光停了下。 他呵出的二氧化碳像透过她的肌肤钻进她的肺腑中,又游走四肢,比他喂下去的酒精还要更加麻痹感官。 他好会口及。 令她面红、窒息,身体里最后的那点因为没准备好的抗拒也消失殆尽。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任取任求,大概已经充分准备好,祁屹伸手探了探。 感受到那抹熟悉的温热,他跪着前抵上去,强势地咬她耳尖:“你说进去之后,会到哪里?” 也不等云枳说话,他指月复一点点向上,每停顿一次,都面无表情地问:“是这里么?” 最后两指抵压着,停在月土月齐的位置,“还是这里?” 动作还算轻柔,语气却让人心惊:“宝贝这么瘦,会鼓起来吧?” 云枳的理智就是这么一点点被烧干净的。 男人的话让她无措,但心底又不可自遏地升起期待。 如藻的黑发散落,她偏过脸,像一只颓败、自暴自弃的天鹅,嗫嚅着:“别废话了,要做就赶紧。” “看着我。”祁屹掰正她的脸,沉哑地命令。 云枳眼睫轻颤,下意识抵抗。 倏然,陌生的异物感直直向前,凶悍的、叫嚣着要破开她。 云枳条件反射地倒抽一口气,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抓:“偏……偏了!” 祁屹薄唇抿着,调整了下,重新找准位置,一鼓作气—— 铮的一声,云枳脑海里有根弦突然崩断了,痛的。 她不爱哭,也很少哭,更没有泪失禁体质,但此刻生理性的泪水哗啦啦地往外流。 “出去!” 因为太撑,她几乎是自发地排斥,想把他往外挤。 殊不知,他压根没有丁页到底。 “忍着点。” 额前的发梢被汗水打湿,祁屹忍着猛跳的额角往后退了退。 痛觉唤醒了云枳的神智,她在毫无间隔的阻尼感中愣了好几秒。 “混蛋!你是不是没戴?!” 第48章 顽劣 熟透欲滴。 “现在知道害怕了。”祁屹虎口卡上她的脖颈, “看你昨晚的表现,我还以为之前每一次你在我面前露出的那点胆怯都是装出来的。” “你先……出去!” 云枳呼吸被迫窒了窒,急需什么让她的精神着陆, 本能地抬手扇在他脸上。 掌心落在他脸颊的那一秒, 除了响起的清脆巴掌声, 与此同时清晰传出的,是头顶的人凛了一息的呼吸,以及扎根在深处、不断满涨的凶悍。 云枳愕然地睁大了眼。 “在床上,你的这点力量并没有任何逼退作用。”祁屹看穿她的不可置信,附在她耳边,声线透着冷, “只会让男人更兴奋。” 说完, 他没给她做多余事情的时间, 捉住了她的双手圈握着压制在她头顶, 调整角度,缓慢研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下的人呼吸节奏终于有些变了。 原先眉眼里呼痛的蹙意逐渐被另外一种甜糜的混乱取代, 每后退一厘,里头温着的情动就被带出来。 终于,他彻底抽身, 水淋淋“啵”的一声,像红酒瓶里拔出的橡胶塞。 显然, 绷着足尖的人没能预料到他突然的离开, 应激般绞紧。 不夜宴 第69节 感受到那阵密不透风、令人月要眼发麻、嘬吸着的挽留, 祁屹抄了抄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狠狠地在她侧臋落下一巴掌,“**, 夹什么?” “那么着急?” 云枳心尖一颤,咬唇不说话。 拆开那枚撕到一半的包装戴好,他重新拓进去。 酒店内置的防护措施尺码不匹配,准备又太仓促,重新买回来的只能说相对凑合用,他被勒到生痛。 从头来过,推进依旧不够顺利。 云枳在微微发抖。 祁屹很了解云枳的身体。 她的身体就像她的性格一样,表面看起来温良,实际充满了顽劣和反叛,昨晚发生的一切也都切实地印证了他的想法。 只是看着她紧皱成一团的小脸,眼中氤氲的泪水,那种模样实在太可怜,他呼出一口气,一寸寸按下被她激起的那点怒气和不可名状的心浮气躁。 停下动作,他俯身吮上她的额角、眼睫,舔舐挂在她脸庞咸咸涩涩的泪,问她:“为什么哭?” 云枳偏过眼不看他,“因为你是公狗,发情的公狗。” 祁屹在她嗔怒的语气中失笑。 为了分走她的注意力,掌心再度攀上她柔软的心跳,攥出深深浅浅的指痕,再耐下性子沿着她的曲线往下揉,拨弄着帮她缓解:“再忍一下。” 其实没有最开始那么痛了,但是突兀的存在感太强烈,想要容纳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听见他忽然变换的态度,云枳有气无力地瓮声:“你就是个混蛋……” 祁屹鼻尖抵着她,在她颈窝嗅了嗅,这次甚至淡淡“嗯”了声,“是,我是混蛋。” 云枳微微睁开眼,透过斑驳的泪光看他。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心底对他更准确的形容,是某种大型猫科兽,上一秒还威风凛凛,现在却忍着欲。色,忽然温驯下来,摇身一变成了好好床伴。 诡计多端的男人。 云枳想狠狠推开他,心底却又升起另外一个声音,让他快点抱紧她再—— 来不及细思,也不敢细思,但电光火石,祁屹就察觉到她的那点细微变化。 “是不是准备好了。”他问,但没有要等她回答的意思。 云枳眼睫微动,敛了敛眸。 还没说话,也没机会再说话,因为头顶这个眸底像有高山晨雾笼罩的男人突然挞伐起来,一双黑色瞳仁暗得令人心惊。 “宝贝好紧。” 他周身被蒙上的一层迷离光影晕染了她的视线,很快,她不能再看见他了,因为陌生的汹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着冲刷上她。 如同被丢进深不见底的海水中,波涛击打、再抛高,不知不觉就被闷在水下变了声调。 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桩失控究竟是由谁先发起的主导。 祁屹拿云枳这种让人发疯的样子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心脏发热,只能托起再凿下去。 - 那天,他们奋力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每每结束,情形都很狼狈,彼此交换过汗水和体。液,以至于只能辗转在床幔和浴缸之间,弄脏了洗干净,洗干净又被弄脏。 转移中也很少分开,与其说是祁屹很轻易能把云枳抱起来,不如说是这一段路往往更深地感受到彼此,走动中都难舍难分。 大少爷什么时候有过和别人共浴的习惯,又什么时候轮到他亲手照顾别人洗澡。 又是擦脸又是擦身体,动作姿势和温柔完全不搭边,他面无表情、屈尊降贵,像在清理一只顽皮落水的小猫。 从日出的日落,时间成了彼此之间最被抛在脑后的东西。 云枳自认为体力不错,但在祁屹面前实在相形见绌,每每偃旗息鼓,谷欠望却会被搅弄到卷土重来,只剩接受他这一件事,她感觉自己像彻底沉了船的水手,只能靠攀附在面前的人的肩膀上找到自己的白帆。 海面诡谲的波涛究竟是什么时候平静下来的呢,她已经感知不到了。 等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顶床幔。 大概是被转移到了套房的其他房间,因为身下的床品不再有一塌糊涂的潮湿感,而是难得的清爽洁净。 净化系统无声运作,那股萦绕在鼻息里的微妙气味也不见了,晚霞和城市的霓虹灯火从纱帘半透进来。 云枳忍着浑身的酸痛挣扎着坐起身,短时间内竟然有些无法适应这种安静,眼神里闪过迷蒙的空洞。 直到一门之隔外响起对话声。 “她醒没醒?” “还没有,睡得很沉,是要回程了么先生?” “不着急,等她睡醒再说。” 是祁屹在和judy对话,原先听见男人的嗓音,云枳下意识想要闭上眼装睡,但听见“回程”这个关键词,她又立马睁开眼,掀开被子要下床。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自己脱力的程度,因为脚踩上拖鞋想要站起的一瞬间,她两条腿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打软。 于是祁屹推门走进,看见的就是云枳看起来鬼鬼祟祟但跪在地上的场景。 “……” 云枳抬起头,先是和穿着黑衬衫、打着暗红领带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休息好了?”祁屹抬了抬眉梢。 扶着床站起来,云枳藏好那点窘迫,若无其事地点了点脑袋。 “确定?”祁屹问完,调转方向步伐沉稳地往岛台走。 昨晚流星追到半夜,她在帐篷和车里好歹睡了个整觉,可面前这个男人应该是没怎么阖眼才对,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 云枳没理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男人端起一只碗,提起汤匙搅了搅,“急什么,先把这个喝了。” “这是什么?”云枳探出视线看了眼,眼神里很戒备:“苦不苦?” 别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参汤中药。 judy还没离开,因为这是她亲手煮的,先生只吩咐她准备点滋阴补血的甜汤,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于是很自然地搭话:“是桃胶,桃胶雪燕炖奶,不苦的云小姐——” 抬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云枳缎面吊带裙露出的肌肤上,布满着的红痕和印记。 judy话音一顿,视线像被烫了下。 祁屹叫客房服务的时候,她其实在见了房间里的状况后察觉到端倪。 垃圾桶被一沓纸巾可疑地遮挡,床单被揭下来胡乱地堆在墙角,粗糙整理过的痕迹很重,但那片被忽略的、撕裂在地的蕾丝睡衣已经说明了一切。 干柴烈火,激烈一点也没什么好惊讶,但她没猜到会这么激烈……毕竟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失控到这种程度的人。 “我去联络机师。”她止住脑子里的揣测,连忙找了个借口转过身,非礼勿视地往外走。 没照镜子的云枳看着她突然离去的背影,有些莫名。 她虽然不爱苦的,但也不爱太甜的,于是抗拒了下:“可以不喝吗?” 祁屹举着碗没动,“喝了,就当补水。” “不用了吧,我记得我喝了很多水。”云枳没过脑道。 要是没记错,还是祁屹亲口给她喂的水。 “是喝了挺多,但没有流失的多。”男人声线出奇的平静,好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他。 他这么一说,云枳脑子里无法避免地涌出点回忆画面。 她咬了下舌头,接过他手里的碗时,用眼神剜了他一眼。 晚餐的时候云枳和祁屹提过要去医院探望何姗姗的意向,但被一口否定了,“病房里现在围着的都是卫家人,你去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未必有。” 她缄默了很久,最后通过了聊天软件里原先被她忽略的好友申请。 重新登上酒店顶楼机坪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云枳没穿来时的那一套礼裙,只在吊带睡裙外面裹了件长外套。 楼顶风大,砭人肌骨。 夜风拂面的那一刻,望向深蓝夜幕,她倏然感觉短短两天经历的这一切,像一场走马观花的梦。 - 海城,前往半山的滨海大道。 迈凯伦副驾,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生衣着单薄,短上衣露出一截腰身处的脐钉闪着金属光泽,她趴在窗沿举着摄像头,兴致冲冲对着身旁的人惊呼:“isla,这条路真的是你家的吗?!” 驾驶位,祁屿被窗外灌进冷风呛到咳嗽一声。 他肺叶收缩,分出神盯着手机安静的聊天界面,蹙起眉头,脸色很难看:“别吵。” 女生撇撇嘴,自顾自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一路叽叽喳喳到岗亭,直到警卫礼貌提醒,内部建筑禁止摄像,她才放下手机。 车开进地面车库,严伯迎上来,视线在跟着祁屿的陌生面孔上滞了片刻。 点到即止,又收回来,“需要准备晚餐吗?” 祁屿摆了摆手,想到什么,问:“我哥在吗?” “大少爷刚来过电话,今晚他会在半山留宿。” 祁屿停顿两秒,内心似乎挣扎了下,从口袋里摸出烟,又问:“那她呢?” 穿着老派绅士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未来得及回话,不远处天际上,直升机的轰鸣声愈发响亮。 黑色流线型的直升机稳稳降落地面机坪,祁屿定睛过去,只花了一秒钟,就看清祁屹自舷梯打横抱下的人的那张清丽面孔。 她窝在男人怀里,眉眼里透着疲倦。 是那种气色被滋润过,熟透欲滴的疲倦。 烟灰扑簌簌地落下,祁屿眸色一沉,黑过此刻夜晚的天与海。 不夜宴 第70节 第49章 教训 “是在床上的那种被打。”…… 体力消耗太严重, 回程的一个小时,在私人直升机这种相对狭窄且噪音严重的空间,云枳都没抵抗得了困乏。 等被抱起来, 她才从浅眠里苏醒, 唇角没忍住发出“嘶”的一声。 “马上下飞机了。”祁屹把人捞在自己怀里, 让她头枕在自己臂弯,低头看她的眼睛,“哪里难受么?” “哪里都难受。”先前在酒店刚醒来还不觉得,现在全身上下像被碾压过的感觉姗姗来迟,从麻痹的酸软一点点演变到强烈、分不清源头的痛,云枳眉头轻拧, “感觉像被揍了一顿。” 她眼含惺忪的睡意, 说话的时候有种要醒未醒的柔软, 听起来像在无意识地撒娇。 难得在床下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祁屹失笑了声,覆上她的腰揉了揉, “那下次轻一点。” 云枳被他这句话一惊, 神色里的困意顿时被赶跑了,“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能不能稍微和今天间隔一段时间?” 她垂下眼:“马上就快到期末了, 我在实验室会很忙。” “你忙,难道我就很闲么?”祁屹手上揉捏的动作没停, 但眼眸眯了眯, “听你的意思, 你的魅力大到这么一次之后我会天天惦记。” “我可没有这么说……” 云枳在男人的手法里闭眼享受了好一会儿才从坐起来,从泡泡窗往外看去,夜色璀璨, 建筑群的灯光犹如点点繁星,她定睛看了看,转过头问:“我们现在是回半山?” “嗯。”祁屹将她在自己腿上抱好,指尖插进她的黑发捋了捋,睇她一眼,“怎么?” “我想回公寓,可以送我回公寓——” 话还没说完,尾音悉数被祁屹猝不及防的吻吞没。 “这么晚了,回公寓做什么?” “我说了啊,快到期末了,明天一早我要去学校,回半山很不方便,送我回公寓——” 祁屹又低下头。 漫不经心地吻着,没用太多力道,却轻而易举打断她的话,把她的神思搅弄到昏聩。 云枳气喘吁吁,抵着他的胸膛,也不说话了,只用一种带着薄怒的眼神望向他。 “很晚了,你的公寓附近没有停机坪,或者你想去我的公寓?”那条暗红领带上了飞机就被拧松了,黑色衬衫前敞着几颗纽扣,原本熨帖的面料在摩擦和蹭动下泛出褶皱,祁屹气定神闲地整理着,悠声道:“那让护理去我的公寓等。” “护理?什么护理?” “你低烧自己没发现吗?在酒店你睡着的时候,医生来看过,说你有点发炎。”祁屹慢条斯理地瞥她一眼,“毕竟肿得厉害,虽然你暂时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但半夜有高烧的可能,有医护在,有什么状况可以第一时间准备着。” 云枳在他的话里愣了好几秒,等反应过来猛地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得脸颊发红。 “不必了!”她鼓了鼓脸颊,“我没那么矜贵,因为这种事要一群人围着我,我会很不自在。” 祁屹看着她,大概是她无声的对峙带了点强硬的坚持,他松了口:“那就让医护给你开点药,消炎,还有进补的。” “……” 是想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到底做得多过火吗?! 云枳简直要为这个男人的小题大做、兴师动众感到失言,但脑袋里那些失控、狂乱的亲密画面又让她不由得感到一点窘迫,她索性闭上嘴。 直升机最终稳稳落在了半山机坪之上。 云枳是被抱着下了舷梯的,她有挣扎过,但和这个男人相处久了,她也知道有时候有的抗议在他面前真的很徒劳。 螺旋桨扬起呼啸的风,鞋跟重新在熟悉的环境站稳的一瞬间,她才有点从两日的闲散和消磨里真正抽离的实感。 看着祁屹融入这片夜色的背影,那阵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违和感终于一点点消失。 “我回房间了。” 虽然这会没有佣人迎过来,但为了避人耳目,云枳对祁屹丢下这句话就独自往西厅的方向走。 拢着外套没走太远,就见祁屿目光紧锁着朝她走来。 才半个月不见,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现在看起来竟然有点陌生,瘦了些,眉眼里颓废了些,一头短黑发被染成白金色,眉梢的位置上下各钉着一枚金属圆钉,本就不羁的一张脸更具叛逆的味道。 他身后跟着一位金发女生,这么冷的天,两人同款穿搭,看着都很单薄。 云枳目光怔了下,“你这是……” 祁屿在她面前站定,还没说话,金发女生走到她旁边,径直挽上了他的手臂,话音透着亲昵,“darling,她是谁啊,不介绍下?” “住在家里的一个妹妹,没什么好介绍的。”祁屿故作松弛地勾勾唇,顺势搂住金发女生,模样很亲昵的样子。 他语气里的攻击性很明显,姿态也耀武扬威般,另一只手散漫地玩着墨镜腿,视线下垂,在看见云枳光。裸的脚背时,发出一声嗤笑:“我哥带你去哪了?不是不爱穿高跟鞋么,怎么,短短时间就够你转性了?” 上次谈话不欢而散,很多话虽然没有完全搬上台面说,但彼此间很多事已经心知肚明。 自那之后祁屿一直没联系过她,云枳知道他是在生气,并且这次生气他可能很难在短时间消气,却也着实没想到,再次见面之后会是这么针尖对麦芒的气氛。 她没接他的话,只平静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既然你有客人,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云枳迈步要走。 “我让你走了么?”祁屿侧过身就伸手拉住她。 力道太大,外套歪向一边,吊带裙下的身体,肩背、胳膊,裙摆下的腿面上布满的了淤痕赫然暴露在冷空气中——红的、青的,被吻出来的,被掐握出来的,或者被掴出来的。 云枳的皮肤太娇嫩,又兴许是因为太白净,这些印记在视觉上就显得异常可怖。 金发女生是阿水朋友的朋友,在圈子里玩得花样很多,她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愕然地捂住嘴,因为云枳乖巧清纯的脸和她身上的那些暧昧的印记实在太具反差。 在她的惊呼声里,祁屿全然忘记自己今晚带人回半山的动机,理智跟随他的目光一齐骤然下沉。 “你干嘛?”云枳对自己身体上的状况并不知情,被习习夜风吹得哆嗦了下,重新拢回外套。 祁屿箍住她的手腕,语气森然,“谁打你了?” 云枳拧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这份迟疑在祁屿眼里变相成了一种默认。 一串沉稳的脚步声自不远处响起,祁屿没抬头也知道是谁,他攥紧拳头,指节间发出清晰可闻的脆响,在来人停在他面前的第零点一秒挥拳过去。 不光是云枳,突然挨了拳的祁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舌尖抵了抵唇角,等真切的血腥味和刺痛感激起他用理智和教养掩埋好的暴戾,他单手提起祁屿的衣领,眸中闪动着危险的寒芒,“你在发什么疯?” 打架这种事发生在寻常兄弟之间也许很稀松平常,但在祁屹和祁屿这里,言辞犀利但永远端庄可靠的哥哥,行为叛逆但把哥哥视为精神领袖的弟弟,放在从前,他们真正能发生冲突的概率都几乎为零,更别说打架这种诉诸暴力、很低级很不得体的行为。 “我发疯?”祁屿从祁屹手里挣脱开,此刻大脑已经完全被情绪左右,手里的那只墨镜被狠狠砸在了地面,碎得四分五裂,他先是抬手扯开云枳的领口,指了指她肩背处的印记,随即毫不示弱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在她生日把她带走,又让人把她打成这样,到底谁疯了?” 祁屹眉心闪过怔然的蹙意,还没来得及说话。 “……你们先等等。”云枳抬起手,似赛场上中场叫停的裁判。 她原先很不耐,很累很想休息,这种兄弟大打出手的画面她毫无参与的兴趣。 可听见祁屿的话,她大脑宕机了下,打开前置镜头对准自己,在看清了那些密集的痕迹后扶了扶额。 等捋清思绪,她抬起脸朝着祁屿深呼吸一口,“我没有被打,你究竟在想什么?” “手机镜头看不清楚?要不要我给你找面镜子?”祁屿下颌紧紧绷着,咬牙切齿,“你不是最清醒最独立,现在都到了闭着眼睛维护他的地步了是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云枳瞪大眼,“你是小孩子吗祁屿?” 她的语气太不可思议,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祁屿顿了下。 趁这个间隙,被动静吓到的金发女生掩唇附向他,也不喊darling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是在床上的那种被打,不是figh,是fliriing啦……” 金发女生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几个人听清了。 祁屿在原地愣了许久。 他的眼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情绪,震惊、质疑、愤怒、沮丧,还有一点乌龙后的无地自容,但最后统统化为无力的艰涩。 他像是被戳爆的膨胀气球,那点气势涣散之后,整个人都陷入更深的颓废中。 “我可以走了么?”虽然口吻在问,但云枳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冷,丢下这句话便径直抬脚离开。 她一走,局面一下子变得很诡异。 严伯不久前就被动静吸引过来,有祁屹在,他不担心事态会超出控制,但在半山这么多年的服侍,他心底多少有点偏袒更依赖他的祁屿。 “大少爷……” 祁屹微抬了抬手,完全看穿严伯要开口劝解求情的意图,在他说出更多话之前提前制止了。 他拧松领带,背过身,嗓音匀缓而冷然地下了决断:“带这位小姐去客房。” 严伯抿抿唇,轻叹一声。 他知道,这是祁屹宽宏大量地为他这个弟弟保留在外人面前的一点体面。 他探手躬身,得体道:“小姐,请跟我来。” 金发女生连忙应。 她不过是受人之托尽人之事,可明显事情已经超出了预料,轮不到她好奇或者多置喙什么,觑了祁屿几眼就跟在严伯身后往起居室的方向走。 - 半山地下拳击室。 八角笼外,祁屹直直将一副拳套丢在祁屿脚下。 他眼神没看向面前的人,只命令道:“捡起来。” 眸色和声线都很淡,但那种天然的威压感几乎扑面而来。 祁屿眼皮动了动,这种情况下,他都没有要低头的意思,冷冷笑了声:“怎么,哥你要教训我?” “刚才那拳,你不是很有怨气么?” 祁屹撕开魔术贴粘好,活动了下手腕,没什么情绪地睨了他一眼,“把拳套戴好,我给你个机会。” 第50章 嫉妒 兄弟没得做。 摘掉手表之前, 祁屿看了眼时间。 还剩最后五分钟就是第二天了。 捡起地上的拳套戴好,他阴气沉沉地走进围栏踏进八角笼,生平第一次用这种冰冷的眼神望向对面的男人, “托你的福, 这么多年, 这还是我头一回完全缺席她的生日。” 不夜宴 第71节 祁屹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形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只淡声道:“所以呢?” 这种云淡风轻的姿态不禁让祁屿后槽牙发痒。 “所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处处看不上她、挑她的错到对她心生觊觎,她可是你亲弟弟的女朋友!”祁屿下颌紧绷,往日那点没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不着调全然消失了, 眉眼里极尽忍耐, 仿佛这份疑问从很久之前就在他的胸腔里积蓄、扎根, “是世谱号那次么?还是更早之前, 在你义正言辞劝说我和她分手的时候?” 他咬牙切齿:“我之前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位道貌岸然的好哥哥!” 祁屹瞳孔无波无澜, 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神情, “需要我纠正你么,你们从来都不是情侣关系。”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是从得知这个真相之后才惦记上她的么?”祁屿脸色难看至极,“更何况我和小枳从八岁就在一起生活了, 你会不知道她对我的重要性?至少我不会把主意打到亲兄弟的头上!” 对比祁屿的怒火中烧,祁屹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沉静, 哪怕他的语气完全违逆了兄弟长幼之间的等级秩序。 仿佛对所有指摘供认不讳, 祁屹一字一句道:“你也知道你们是从八岁就在一起生活, 中间这十三年都不够你认清自己的心意,而我回国才短短不到两个月。” 顿了息,他一针见血地继续:“就算没有我, 你和她的关系也只会原地踏步。” 祁屹的话无疑血淋淋揭开了祁屿的伤疤,踩中最能一瞬间点燃他的雷。管,他怒不可遏地冲上前,一记直拳挥了过去。 他这一身的格斗术最早还是祁屹传授给他的,理智丧失,他全然忘记自己在祁屹面前本就没什么胜算这件事。 现下不是先前那种让人毫无防备的状况,祁屹一个闪身退让,就躲避开祁屿的攻击。 “我教过你,擂台之上,打乱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你的节奏就是自乱阵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他停下脚步,在祁屿身侧站定,匀缓道:“再来。” “别再用那种口吻教训我!到这个地步了,你难不成觉得我们这个兄弟还有得做?” 祁屿重新飞速地打出一连串刺拳过去,但都被避开了。 “为了一个女人?”祁屹皱眉,“我以为这半个月够你想明白,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愚蠢,你当自己还是靠撒泼打滚就能得到玩具的小孩子?可笑。” “我说了,少来教训我!也少来倒打一耙!” 祁屿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凌乱的气息,强迫自己分出一点理智重新审视面前的人。 “你说我可笑,那你呢?按照你的性格,对你一直最看不上的人动了念头,难道不是比我更可笑吗?”他曲起双肘做出拳击姿势,冷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是用的什么手段逼她就范,但也不难猜到,无非逃不开你作为资本家威逼利诱的那几种,卑鄙、下作。” 祁屹口吻轻巧,但直视向祁屿的眼眸微凝,“无论我用什么手段,最初对她什么看法,这都不影响她没接受你以及她现在是我的人这两件事。” 这句话宣誓主权的意味太浓重,一瞬间出卖了很多信息——他这位做什么都稳操胜券的哥哥,什么时候会浪费口舌在争辩这种事情上? 再迟钝,祁屿凭借这么多年对自己这位兄长的了解也第一时间听懂了。 “她的确没说过喜欢我,那她难道就说过喜欢你了么?” 祁屿嗤了声,唇角讥讽的弧度放大,“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只比我看得更透彻,她从来不是会在强迫下真正低头的个性,而你,能为她打破秩序一次,就会为她破例第二次、第三次,长此以往,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永远在这段关系里处于上风吧?” “你大概是搞错了一件事。”祁屹的反应极其冷淡,“不是谁都想玩过家家的恋爱游戏,嘴上说‘喜欢’或者‘不喜欢’的那种puppy love,只有你会感兴趣。” “你能这么想,那简直太好了。”祁屿松弛地扭了扭脖子,“虽然我认清心意太晚,也用错了很多方式,但至少我没做过强迫她这种事,除非你这辈子死死地拽着她不放手,否则,等她脱离你手心的那天,就是我让她重新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的那天。” “毕竟,我想要冲破爸妈的阻力和小枳在一起,比起你不结婚、不生出祁家的下一任继承人这件事,难度要小太多太多。在此之前,我只需要好好地沉淀自己等待时机,然后用你口中所说的那种puppy love的方式,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追求她。我们会在一起,结伴长大的十三年回忆会出现在我们婚礼播放给宾客的vcr——你看过我的ig吗?我的手机、硬盘里存满了我们过去的照片,不止她生日这天,这十几年关于她的每一件大事我都有定格,未来也是一样。而你出现的这短短不到两个月以及你短暂困住她的时间,最终会被彻底抹去,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怎么办?半个月没想通的道理,现在一下子突然想通了。”祁屿原先嘴角的讥讽逐渐变成得意,甚至释然,“哥,我现在该谢谢你。” 话音落下,祁屿抬头要看祁屹的表情。 可耳边生风,红色的拳套直直朝着他的下颌骨挥过来。 这一拳挥得太突然,祁屿连格挡的机会都没有,迅速、果断又强硬的力道一击即中。 没带护齿,这霸道的一拳完全砸在他的皮肉之上。 他眼前一黑,脚步一乱,连连倒退,“哐当”地撞在网状围栏上,又被弹回来,直挺挺地栽倒,半跪在地。 祁屹一言未发,一双黑眸却晦沉到惊心。 浓浓的铁锈味顿时充斥了祁屿的口腔,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上却一点怒色都看不见。 感受头顶笼罩他的那道阴影散发出的低气压,他歪头吐了一口血,愈发猖狂地咧唇笑,“怎么?允许你挖我墙角,我不允许我反挖回去?” 他原封不动把祁屹先前语气里的轻描淡写还回去,“在哥眼中,一个女人而已,你迟早会想明白,这件事不会、也不该影响到我们兄弟感情的,对么?” - 严伯拎着医药箱走进拳击室,先是嗅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等视线往擂台一定睛,看见小少爷被按在地上,他一个过半百的年纪、做事永远绅士作派向来不疾不徐的人步调在短暂停顿后一下子变得又急又乱。 原先他过来只是为了给祁屹送伤药,虽然刚才小少爷那一拳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势,但伤口在脸上,祁屹又是经常要出现在公众视野的人物,还是要细致、谨慎地对待才好。 可现在,两人各自大面积挂彩,尤其是小少爷,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一双嘴唇竟然有些发白。 他不知道事态是怎么发生成这样的,兄弟两从前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矛盾,按照祁屹的个性,擂台之上他不应该会丢了分寸才对。 丢下药箱,他连忙打开了八角笼的铁纱门,走上去分开彼此:“别打了!别打了!” 触到祁屿皮肤的刹那,温度几乎烫到他手心。 他立马转头看向祁屹:“小少爷他好像发烧了!” “我没事,严伯你让开。”祁屿咬牙固执道。 回半山之前,他其实已经感冒三天,此刻高烧和皮肉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晕发黑,严伯立马扶起他:“你别说话了小少爷,你要是出什么事,先生夫人肯定要担心坏了。” 祁屹起了身,眼神里那股旷野孤绝的狠劲还没完全散干净,胸口起伏,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肉因为充血青筋迭起。 等身体里那阵由于肾上腺素催生的冲动完全褪去,他深呼吸几口,“滋啦——”一声,摘了拳套丢在擂台地面上。 转身之前,他声线极尽冷沉,“打内线,叫医生过来。” “诶好……”严伯先是应了声,又冲着他的背影:“大少爷,那你的伤……” 祁屹从沙发拎起外套,步履未停:“你管好他就行。” - 这间地下室位于正厅靠西的位置,除了拳击室正对的就是西厅常用的电梯。 祁屹先是按下了一层,电梯门关阖的下一秒,他又取消按下了三层按键。 露台,天际苍茫混沌,不知何时扬起了蒙蒙霏霏的细雨。 他在风口站定,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拢手点了支烟。 坑洼处淌着一片积水,映出他单薄的身影。 祁屹面无表情地盯着倒影里的自己,脑子里回荡的,全然是祁屿不久前说的话。 被祁屿罗织出来的那些幻想,画面一桩桩一件件像放映电影般在这片水面上浮现。 这种感觉太糟糕,因为他清晰地感知到,他现在是被一种名为「嫉妒」的陌生情绪所支配。 上一次有这种低级、不被他需要也不该被他所需要的情绪是什么时候? 太久远了。 以至于他不禁在心底亮起危险的讯号。 烟灰扑簌簌地掉落,在坑洼处荡起影影绰绰的斑驳。 他往西厅起居室看了一眼,随即掐灭烟,径直迈步走过去。 - 云枳睡得很难受。 头脑发昏,嗓子也干涸冒烟,意识高高地飘起来,仿佛游离出身体之外。 门锁发出响动时,她模模糊糊地察觉到,想睁开眼,但有些费力。 房间灯束昏暗,但她能感觉到笼罩在头顶的那团黑影。 “水……”她嗓音嘶哑地开口。 黑影动起来,逐渐显出点轮廓。 不多时,一抹清凉喂到她嘴边时,她本能又机械地张唇。 除了一汩汩顺滑的液体,钻进她口腔的还有一条湿热,带着熟悉的气息。 她一边吞咽一边下意识地承受再迎合,直到本就稀薄的氧气彻底告罄,她才睁开眼。 “谁?”云枳还没辨认出来人是谁,警惕又条件反射地问,这一声比刚才的更哑。 男人用掌心蹭了蹭她下巴滴落的水珠,声线冷酷,“不知道是谁,就能吻得这么起劲?” 第51章 错觉 “你好像很喜欢我。” 听见这道熟稔的声线, 云枳本能的戒备感消失了,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吻里的契合是骗不了人的,只能怪身体记忆太可怕, 习惯已经比思考先一步给出答案。 她略艰难地坐起身, “除了你, 不会有人这么对我耍流氓。” 黑暗中,看不清祁屹脸上的表情,也许是这段时间和他的接触太过紧密,不知不觉中,云枳对他的情绪波动有了较之以往更敏锐的洞察力。 尽管依旧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但其实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她就发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在不悦。 至少他周身的气压比不久前他们在机舱里要低。 也不知道这个回答究竟有没有让他满意, 好在他的嗓音终归不再那么冷冽, “你很烫。” 云枳应了声, 咂咂嘴,皱起鼻子在空气里轻嗅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她边问边打开床头夜灯, 就着光线朝男人看过去。 视线触及到他略显凌乱的面容时, 云枳足足愣了好几秒。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目光在男人手臂上的血痕处滞了滞,反应过来,“你们, 又打起来了?” “这不是我的血。”祁屹纹丝未动,眼神的落点却始终在她的脸上, 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原来他的坏情绪来源于祁屿。 云枳眉头微皱。 原以为祁屿前不久挥完那一拳, 兄弟二人因为她起的隔阂就当清算完毕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继续大打出手。 她或许能理解祁屿是因为年轻气盛,以至于他会忤逆自己的亲哥、对自己的亲哥动手。 不夜宴 第72节 但祁屹……他是这么幼稚、冲动的人么? 云枳的心脏骤然咚的坠了一下。 不久前在京市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所感受到的违和,明明在踩上半山这片土地时就已经消失了, 现下竟又卷土重来。 见她迟迟未作声,祁屹捧上她半边脸,“你就没什么想问,也没什么想说的?” 云枳压下心绪,就着他的姿势回望过去,“比如?” “比如,小屿的伤势。” 男人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掖在耳后,动作很轻缓,话音却和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他受伤了,你不关心么?” 云枳坐在床沿,在他指尖的触碰下缩了缩脖子,“如果阿屿的伤势很严重,也不至于这么晚了我的房间还有不速之客光顾。” 祁屹极淡地嗤了下,为她的伶牙俐齿。 “他可是被我打到出血,你就这么无动于衷?”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你们好歹结伴长大十三年。” “所以你这个点出现在我房间,就是提醒我去关心他的伤势?” 云枳微微扬唇,用轻巧的语气玩笑道:“还是说,阿屿在我心里的分量到底几斤几两,这是个困扰你睡眠的问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祁屹的脸色明显一沉。 云枳心头紧了紧,唇边的弧度跟着弱下来。 那阵违和感不禁再一次放大,直至完全吞没她。 她这句带着试探又显得冒犯的话,他可以不屑一顾,又或者奚落她自作多情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但唯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表现出情绪是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静默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话音平静,“祁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让人一直猜你的心思很累的。” 室内蓦然寂静。 祁屹眉头蹙着,紧锁云枳的目光深晦。 在星空下并肩,在帐篷里依偎,她可以离他很近。 她也可以离他很远,就譬如这声她突然改口的称谓。 想到这里,他忽而凉凉一笑,眼底泛出意兴索然,“你说得对。” “我的时间,的确不是用来庸人自扰的。”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药盒扔向床头。 云枳抿了抿唇,心口泛起复杂。 祁屹不再看她,背过身,在离开之前不带情绪地丢下一句:“我不喜欢病秧子,尽快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阖,直至脚步声完全走远,云枳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比带她追流星、陪她在星空下许愿,她还是更熟悉更习惯他的刻薄、喜怒不定,哪怕后者高高在上,该像星星月亮一样被所有人仰望,但至少她不会想要绞尽脑汁地伸手去够。 星星固然浪漫,见过一回也算幸运。 没人会傻到为了守住一片星空让自己陷入如履薄冰的境地。 半山夜色漆黑如墨,她视线地投向窗外,莫名涌上一点疲惫,又庆幸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依旧保持清醒。 - 祁家虽然没有合家共度平安夜的惯例,但半山的圣诞氛围很浓厚。 厨房弥漫的黄油曲奇香甜,玻璃上松针绿的圣诞结搭配艳红的“merry chrismas”贴纸,以及画室前那棵人工移植、装点精致的巨大圣诞树。 天公作美,昨夜后半夜很应景地飘起了雪,短短几个小时,山林之下,白雪之上,整个半山仿佛盖了层棉被。 云枳睁开眼,窗外雪雾与晨光交织。 根据对自己体质的了解,从小她免疫力下降就容易半夜起烧,充分休息很快就能退烧。 果不其然,这会体温计上测量的数字已经趋于正常。 去京市的行程太突然,实验室的节奏进度已经落下了不少,吃完早餐云枳就准备回学校。 虽然得知了祁屿的伤势,但半山到底有家庭医生在,而且料想他也不会伤得太重,她就没有很着急去看望他。 还是餐桌上张妈无意间感叹了一句:“听说小少爷突然改变主意,决定今天就走,他娇生惯养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要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能不能适应一个人生活。” 云枳这才想起来祁屿被香港的一支车队邀请的事。 看来,他最终选择了在合同上签字。 犹豫片刻,她还是放弃立马赶回实验室。 祁屿能找到他真正热爱的东西,她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临别前,无论是要送上祝福亦或是为他送别,以他们的关系,知情却缺席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东厅的起居室点了线香,沉香袅袅,空气中浮着抚定人心的甘松气息。 云枳找过去的时候,严伯正指挥佣人在整理祁屿的行李,而祁屿则斜坐着身体盯向客厅落地窗外的飞雪,一只胳膊被固定着缠满了绷带。 听见脚步声,他的视线很短暂从她脸上一扫而过,“你来了。” 祁屿侧颜宁静,“我还以为昨晚是我去香港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马上要做职业赛车手的人了,还把自己胳膊伤成这样。” 云枳没理会他的话,脚步放缓,走上前想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恢复没?” “一点脱位,打两周石膏就没事了。”祁屿不着痕迹地让了让,瞥向她:“你不问我为什么受伤吗?” 收回伸出一半的手,云枳没说话。 祁屿顿时心下了然,昨晚他哥从拳室出去,已经和她见过面了。 他握了握拳,面上却重新换上以往那副故作轻松的口吻:“要是真关心我,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飞香港?” 云枳站直身体,看向面前的人:“不和我继续闹别扭装不熟了?” “那也得闹别扭有用才行啊……”祁屿别过脸,闷声:“我昨晚都带别的女孩子回半山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有什么用,你不是照样头也没回一下。” 云枳微愣,张目膛舌着指了指他的头发,话音迟钝:“原来你是为了和我闹别扭才……” “闭嘴。” 像是被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祁屿故作凶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云枳对此无话可说。 半晌,她顺着他的语气叹一声,作势要走:“那好吧,既然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正好实验室还要忙,我就在这里和你道个别,一会不送你去机场了。” “等一下!”祁屿连忙起身拉住她。 “怎么,你还有事?” “……” 祁屿气结,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云枳的脸,“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绝情的人!” 云枳忍不住轻笑。 她从口袋掏出烟盒,在祁屿由茫然转向震惊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推过去:“你要吗?” “你……”祁屿思考似乎都变得缓慢,但眼神却一瞬间变得凌厉。 他半天没接,嗓音沉下来:“你才跟他接触多久,烟瘾都染上了?” “你就这么自甘堕落?” “说什么呢?”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云枳知道他在说谁。 将烟咬上唇角,她娴熟地点火吸了一口,“我很久之前就开始吸烟了,和别人没有关系。” “再说,凭什么我吸烟就是自甘堕落?”云枳垂下眼,“谁规定的?” 祁屿磕绊了一下,盯着她,还是半信半疑的,“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记不清了,总之不是最近。”云枳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抽个烟有什么好兴师动众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态度确实不像在说谎,可看她这副吞云吐雾、完全陌生的模样,祁屿的心绪反而更为复杂。 “潼姨知道你要提前离开的事吗?” 云枳掸掸烟灰,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马上就是农历新年了,怎么不等过完年再走?” 见她不想多说,祁屿也没再深究。 他稳了稳心神,顺势从她手里捞过烟和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直言不讳道:“如果不是你的生日,早在我们吵完架那天我就订机票走人了。” 说着,他忽然勾了勾唇,“就是没想到,即便留下来也没赶上在你生日结束之前把礼物亲手交给你。” 云枳反应了两秒,意识到祁屿说的是在半山花园、他口口声声说和她不再是朋友的那次。 当时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她停顿了下,“这些年你送我的东西够多了,我什么都不缺。” 祁屿看着她,没说话。 良久,他抬眼看向窗外,眸光幽邃,神色却专注,“不一样的。” “往年我的礼物是送给妹妹,送给朋友,但今年的礼物,是送给喜欢的女孩。” 或许是见惯了祁屿的任性和不着调,云枳被他此刻的认真打了个措手不及,呼吸不禁定格了一下。 她胡乱掐了指尖剩下的半截烟,低过头,莫名不敢看向他的脸。 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她不想把气氛搞得太糟糕,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她开口之前,祁屿似乎已经察觉到她这份心情,“我现在说这个,不是要你给我回应。”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也许我这个人很幼稚,但我的心意并不幼稚。” “祁屿,我——” “嘘——”祁屿两指压住了她的嘴唇,他笑了笑,自顾自继续:“你总要公平些,就算你现在选择了我哥,至少要给个正视我对你感情的机会。” 云枳心情乱糟糟的,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和祁屿解释她和祁屹之间的一切。 她是被迫的没有错,但事到如今,她有资格说自己是完全清白无辜的吗? 末了,她只是轻声问:“那你要给我的礼物呢?” 不夜宴 第73节 见她默认了他的话,祁屿眸光黯了黯。 从窗外漫入的雪光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冷白,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极短促地贲了贲,但很快,他又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云枳怔然。 “既然是送给心上人的礼物,我觉得先前准备得还是太仓促。”祁屿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 - 严伯一大早矜矜业业大包小包地整理,但最终,祁屿只选了最常用、放着可以满足他基本出行需求的那件行李箱。 平日他最中意的服饰和装备几乎全被他丢下了,但唯独带上了十八岁成年礼上云枳送他的那副赛车手套。 这副手套不是旗舰级,手感和舒适度比不上他自己收藏的那些,无法在赛场给他更为专业的加持,但胜在意义非凡,是这些年云枳最认真为他准备的一件礼物。 看着原本应该塞满的商务车后备箱现下空空荡荡,想到小少爷这一去归期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严伯心里既惆怅又迷茫。 “你去看过coco了吗?” 从东厅往地面停车库的方向走,云枳朝着身边的人问道。 “这还用说。”祁屿瞥她一眼,没好气:“你去问问coco,到底是爸爸不称职还是妈妈不称职。” 想开口纠正他的称谓,但云枳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之后有机会,我会多来看看它。” “嗯,记得多给我发照片,也记得多帮我转告它,爸爸也很惦记它。” 落了将近六个小时的雪,积雪即将深至脚踝,天际也不知不觉暗下去。 好在花园里移栽的榉树上挂满的圣诞灯饰正闪烁着散发光芒,驱散了这个天气下的银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伞下并肩的一段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在云枳抬腿要迈向后座之前,祁屿倏然拦住她。 她不明所以,抬起脸看过去。 祁屿将伞塞进她手心,又单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外面太冷,你还要往学校赶,就别送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我穿得多,没事。” 难得见她在他的事情上这么坚持,祁屿倜傥地站在一旁,故意俯低身体,玩笑道:“怎么,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举着伞的人没作声。 见她这个反应,祁屿怔了怔,隐忍地叹了口气:“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舍不得你。” 云枳抿抿唇:“学校那边我自己会安排好,送你去机场的时间还是有的。” “真不用送了。”祁屿正视着她,眼角眉梢浮出一丝自嘲式的温柔:“我怕你跟过去,我会忍不住把你劫持上机。” 他提了提绑着绑带的那只手臂示意,“还伤着呢,想绑你都没力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云枳不再执拗。 她停下动作,注目着他:“那你好好照顾自己,一路顺风。” “就这样?”祁屿勾唇笑。 云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都分别了,连个拥抱都没有么?”说着,祁屿对着她张开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显然是要她主动。 “你有点麻烦。”云枳很轻地蹙了蹙眉,虽这么说,但到底没有真的吝啬这么一个拥抱。 可就在她俯身要靠近他的时候,祁屿率先一步捧起她的脸。 温热又带了些微凉意的轻吻,猝不及防但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眉心。 等云枳反应过来要挣扎,祁屿的掌心安抚地在她脸颊摩挲了下:“就原谅我这一回得寸进尺。” “圣诞快乐,小枳。” “我走了。” …… 金属格栅门打开,黑色商务车车身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雾霭中。 云枳原地伫立,直到视线里不再能看见车影,她才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转身之前,手机忽然震了震。 给她发消息的人是祁屿。 他们的对话框好久没有过新的讯息来往,最新弹出的几条显示发送于十秒之前。 上面赫然写着:「我想好了,今年你迟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这张机票我都会为你兑现。」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兴许是分别时刻的气氛作祟,一股淡淡的伤感萦绕心头。 云枳轻轻地闭了闭眼,呵出一口白汽。 有雪粒落上她的面颊,安静地在她的睫毛上融化。 她很快整理好这份心情,收起手机往前走。 雪势没有一点要歇的意思,云枳手中的伞柄被忽如其来的一阵疾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压低身体,吃力地停住脚步。 好一阵才稳住身体,等重新抬起脸,倏然,她透过雪光远远地和一双深沉的眼眸相对。 风雪之中,男人一袭黑衣撑着伞,飞雪溜进了伞檐之下,落了他满肩。 他面庞冷峻,目光自上而下扫向她,像潜伏在暗的野兽。 云枳愣住片刻,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她几乎可以笃定,现下碰上,他们的对话多半不会太轻松。 但最终,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祁先生既然还在半山,怎么不送送阿屿?” 她还这样叫他“祁先生”。 明明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祁屹目光深锁在她脸上,语气仿佛被此刻的低温冻结过:“我还在这里没走,你很失望?” 果然不出所料。 “我没有这个意思。”云枳放低姿态:“外面雪这么大,进去再说吧。” 她撑伞率先要走,却被阻拦。 “我没让你走。” 云枳轻叹口气,知道有些事情大概率是回避不掉了。 她转过头,注视向祁屹的眼睛,“祁先生,你在不高兴吗?” 祁屹眯了眯眼,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她接着开口,单刀直入道: “刚才那个,只是个goodbye kiss。” “祁先生自小接受西方文化,应该不会连这种行为都无法接受的对么?” 她毫不迂回,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 祁屹神情里泛出危险,眸色幽暗地凝视着她,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直到她抵上花园喷泉旁的雕花罗马柱,退无可退。 “你的意思,是我思想迂腐,和你小题大做。” 云枳稳住脚步,试图推开他,“如果不是,那祁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从昨晚开始,你究竟为什么心情不好?” 祁屹不怒反笑,大手一挥攥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两人刚分开的距离重新贴近,他虎口卡着她的下颌,眼神也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 多乖的一张脸。 就是说的话、做的事,没一件乖的。 指腹摩挲向她的喉咙、后颈,祁屹不答反问:“我不可以不开心么?还是说,你做了什么让我应该心情好的事。” 云枳有些困难地倒吸几口气,“你当然可以不开心,但至少应该有个理由。”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大胆猜一猜。” 她在心里安静几秒,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在挑战面前这个男人的权威,但她还是出声道:“这个理由,其实就是阿屿对不对?即便我和他清清白白,但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他对我的感情。” 话落,云枳脉搏处的力道一紧。 天气那么冷,男人的掌心却像藏了一蓬火,烫得令人心惊。 “从京市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都在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她几乎无法承受他的温度和他重如千钧的眼神,指尖细微颤抖着,却依旧抬起伞檐,直直迎向他的眼神,在风雪中一字一句: “祁先生,你好像很喜欢我。” 第52章 耐心 “玩够了,我们就回家。”…… 积雪未化, 又见大雪。 刚过傍晚,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海大生科实验楼旁路灯高悬, 鹅毛大的雪片纷飞, 落出沙沙的声响。 云枳有家教课要赶, 没法留下来熬大夜,刚准备例行整理工位,和她交接的季可然就推门走了进来。 掸着身上的雪水,季可然招呼她一声,随口寒暄:“学姐,我要是没记错, 今天周五你是要去给叨叨上课的吧?” 云枳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点了点头:“怎么了?” 季可然伸手接过, 又转头朝着窗外示意了下, 关切地询问道:“外面雪很大哎,你男朋友有没有来接你啊?” 距离祁屿离开海城飞往香港已经过去了快一周, 他没有提前毕业的资格, 只能暂时申请休学。 毕竟他是商学院乃至整个海大的话题人物,按道理这件事应该早早传播开了才对,但他这次似乎走得很低调, 至少到目前为止消息还没有传到季可然的耳朵里。 不夜宴 第74节 云枳想了想,关于她和祁屿的关系, 现下已经没有再继续对季可然撒谎的必要, 索性直截了当道:“我和他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啊……季可然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不禁愣了下:“意思是,你们分手了?” 她忍不住偷偷观察云枳的神态,半天都没找到什么悲戚的迹象, 但又担心她的这位精神领袖、亲亲学姐是在故作坚强,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活跃气氛:“没事没事,一身‘细菌味’的你,本就没法拥抱满是‘金钱味’的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说什么呢?”云枳笑:“一天天的,你来课题组到底干什么的?” “报告学姐!”以为耍宝见效,季可然顿时脸色一变,摆出肃然起敬的模样:“我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服从学姐的命令!我唯学姐马首是瞻!” “少贫了。”云枳眼神里露出点无奈,在临走之前不忘提醒道:“你实验台上的试剂盒过期了,记得重新买,来不及就先用我的。” 见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严谨,季可然暗舒了口气,终于放下心:“好的学姐,你路上注意安全哦。” 雪路确实难走,校园内的步道有被清理过,就这样一路上摔跤的人都接连不断。 云枳步履蹒跚地走出校园门拦了出租车,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给她发消息的人是快一周没有音讯的人。 一周前在半山,她明知祁屹心绪不佳,却还是故意说出那句“你好像很喜欢我”。 健康的男女关系双方应该是势均力敌的,但显然,这在她和祁屹之间并不成立。这种听起来很逾越,带着试探又显得扫兴的话,若是由关系里的“低位者”说出口,就显得以下犯上。 祁屹无疑是他们之间的“高位者”,也是这场暧昧游戏的“主导者”,更何况他早已站在男权社会权利金字塔的最顶尖位置,他该是自视甚高的,被她这个“低位者”以下犯上,他表现出冷淡或者愤怒都不奇怪。 她的本意也正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激怒他,提醒他,他们这种钱货两讫的交易、扭曲的亲密关系,点到为止的那点吸引或者喜欢就已经足够了,喜怒无常是没法获得安全感的人才会做出的行为,她没法说服自己把祁屹和这样的人挂钩,也没法保证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能一直不被他的这种行为影响。 她不想随着时间推移,祁屹的一举一动她都忍不住去猜、去揣测,人都是复杂的感情动物,没有人能保证她在这段关系里永远不变得患得患失,连她自己都不行。 可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祁屹听了她的话,原先神色里翻腾的晦沉竟然破天荒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蹙着眉,话音深沉:“喜不喜欢,这个问题对你们而言,真的有这么重要?” 虽然没琢磨清楚他口中的“你们”有什么言外之意,但云枳还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重要。”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她究竟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 祁屹面色很短暂的古怪了一下。 可最终,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丢下一句“我知道了”。 云枳没理解他究竟知道什么了,不过这之后祁屹近一周都没再联系过她,她索性也不再去想。 现下,祁屹也只是发过来几张照片。 尽管这些照片是专业镜头下总曝光六个小时,通过pi处理、psf点扩散函数计算以及drizzle算法叠加等等一系列操作才能呈现出的效果,但单看画面,它们也不过是不同形态的星空。 唯独最后一张,漆黑寂静的夜空,划破天际的火流星,以及夜幕下双手合十、对着星星许愿的人。 原来她当时的表情这么傻。 看着照片上自己的侧脸,云枳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夜晚的心情。 她莫名心念一动。 尽管祁屹一个字都没说,但想了想,她还是回了一句:「谢谢。」 - 紧赶慢赶,到达孟家宅邸时距离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孟家是她的雇主,而她这项教学任务的教授对象则是孟家小少爷孟祈昭,乳名叨叨,季可然的远房小侄子。 普通人还在幼儿园托班的年级,孟祈昭早已开始接受全方位更高阶的教育,据她所知,他的上一任家庭教师是一位教学经验丰富且教学成绩优异的老教授。 这种无外乎“大材小用”的情况,对于掌握各种社会资源的富贵人家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云枳作为一名没有任何正规教学资历的本科生,之所以能通过面试、接任这个职位,除了她是季可然介绍的,更关键一部分原因,是孟家这位小少爷叛逆期发作,指名道姓要一位“年轻的女教师”。 豪门人家的孩子大多早慧,乍一听这个要求似乎很离经叛道,实际几节课相处下来,这位小少爷单纯只是想通过提出这样看似“忤逆”的要求来彰显他对管束的抗争,并非是有什么出格的意图。 或许是和祁屿结伴长大的原因,云枳竟然很能拿捏小少爷这个年级男孩子的心理,两节课之后,她对孟祈昭基本算了如指掌。 最开始的画风是这样的,小少爷穿着居家服顶着鸡窝头,颐指气使让她走人:“你自己还是个学生,有什么资格来当我的老师?” 但此时此刻,她删删来迟,小少爷梳油头打领结,一派小绅士打扮等在会客厅:“我不久前刚夸过你有当老师的天赋,你就恃宠而骄随便迟到,真以为我们家的钱这么容易赚呢?” 他身边,一位端坐在沙发上打扮精致的年轻妇人温声:“叨叨,你的礼貌呢?” 小少爷哼一声。 云枳没理会他故作老成的模样,转而对着年轻妇人解释:“抱歉涂小姐,大雪路上交通管制,耽误的时间我双倍给孟同学补上。” 听闻平白无故要多上课,孟祈昭嘴巴恨不得撅到天花板上。 一旁的涂缇安对这个会称呼自己“涂小姐”而不是“孟夫人”的小姑娘很有好感,吩咐佣人取过她被浸湿的外套,又给她备了净手的热毛巾,微笑着表示理解:“没关系小枳老师,明天是叨叨的生日,今晚就不要额外加时长了,课程结束家里会安排一场私宴,要是你没有别的要紧事,可以留下来吃块蛋糕。” “正好雪天不安全,晚上宴会结束,我再安排司机送你回你的住处,这样我也放心一些。” 毕竟只是雇佣关系,除了教学时间云枳不想过多掺和到别人的生活里,刚要礼貌拒绝,涂缇安瞥一眼身侧的小男孩补充道:“叨叨可是还蛮期待新老师能一起为他庆生的……” “我才不期待!”云枳的声音还卡在嗓子口,孟祈昭就跳着大声否认了一句,随即率先跑进了书房。 留下云枳和涂缇安对视一眼,后者莞尔着朝她摇了摇头。 孟祈昭大概是看出了云枳想要拒绝的意图,像是自尊心受挫,整整三个多小时的课程,板着个脸一句题外话都没讲,甚至到了休息时间也没有主动喊停,明显是在和她赌气。 他不说,云枳也不说,心无旁骛地教授课程。 孟祈昭一张脸冻得往下掉冰碴。 看着他这副口嫌体正的模样,云枳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不禁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身上看到好几个人的影子。 距离下课最后半小时,她看这位小少爷实在是有点坐立难安,像是热牛奶喝多了要去厕所,想着毕竟马上是要做小寿星的人,主动给了他台阶:“今天的学习效率很高,要不要提前下课,放你早点去过生日?” “想得倒美。”孟祈昭还死撑着:“你就是想早点下班,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真麻烦。 虽然很多人表示过她的性格像是会很喜欢小朋友,说她在和小朋友相处时身上会很奇妙地流露出一种亲和力,但实际上,她打心底讨厌这种任性、不受管控的生物。 只能说她的气质的确太具有欺诈性。 “那好吧。”云枳恶劣心起,故作惋惜,“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们继续。” “你!”小少爷气到失言,当场摔门离去。 云枳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等待佣人替她取回外套的时间,涂缇安已然换了一身更珠光宝气的打扮,手里捏着一封烫金信笺向她走来。 “小枳老师,这里面装的是你这个月的薪水。你的外套我让人清洗了,不过还没来得及烘干,不如你再多留一会儿,切完蛋糕我再让司机送你。” 哪里什么外套没烘干,不过是想留她的托辞。 这点潜台词云枳不会不明白,对方再三邀请,再推诿就不礼貌了。 她接过信笺,干脆应下:“好的,那就麻烦了涂小姐。” 涂缇安短吁了口气,终于展颜。 她一边引着云枳往宴客厅走,一边颇为无奈地开口:“别看叨叨那个样子,其实好几天之前就有意无意和我暗示生日这天想邀请你做客。我真怕你再拒绝我,要放你走了,他之后少不了要遗憾。” 云枳牵了牵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回一个善意的笑。 虽然只是私宴,规模也不算大,但鲜花、蜡烛、乐队一样不落,受邀来的宾客都是和孟家要好、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场看着不怎么像生日宴,而像是老钱家族的晚间聚会。 涂缇安还有客要迎,她只知道云枳是海大高材生、章逢的得意门生,并不了解她和祁家的关系,以为云枳会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于是把孟祈昭叫了过来。 “好好照顾小枳老师,她可是特意为你才留下来的。”涂缇安对着孟祈昭嘱咐,离开前再三表示让云枳不需要太拘束。 “谁稀罕。”小少爷慢吞吞踱步到云枳身边,依旧板着脸:“你不是急着要走,还在这里做什么?” 云枳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生日花墙前的那座蛋糕塔看着很诱人。” “就这样?”小少爷像是很震惊她的回答,望着她的神色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但还是趾高气昂的:“你还挺识货,为我做蛋糕的甜点师可是高价聘请来的荷兰大师,他获得了去年巴黎世界巧克力大师赛的冠军,他做的巧克力……” 他喋喋不休地开始介绍,云枳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不耐,耳朵里却装上了自动屏蔽器。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见云枳一点回应都没有,小少爷面露不满。 “嗯嗯,原来是这样。”云枳看一眼时间,距离零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这意味着她还要在这里至少浪费一个小时,她没什么情绪波动地附和:“什么时候切蛋糕,期待。” “……” 孟祈昭一时分不清她这样究竟是真诚还是敷衍,转过头轻哼:“还没祝我生日快乐就想吃蛋糕,你可真贪心。” 云枳被他逗笑,倏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生日快乐。” “现在可以期待你的生日蛋糕了吗?” 猝然的动作,小少爷怔在原地,稚气未脱的脸上闪过一点忸怩。 开口语气依旧很勉强:“行吧,算你过关了。” 云枳:“……”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孟祈昭忽然换上严肃的口吻:“不过,我要等爸爸到了一起切蛋糕,他有要紧事,可能得晚点才能来,你能等得及吗?” 很短暂地纠结了下,他冷酷地起身:“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边角料,勉强让你先尝一块。” 倒也不必。 云枳想拦他,但孟祈昭雷厉风行,顷刻间就已经走远。 过去陪祁屿出入各种场合,对于怎么消磨时间,怎么在喧闹中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云枳已经非常熟练了。 她干脆地挪到角落位置掏出手机,旁若无人般看起了白天一组不太理想的实验数据。 可被云枳忽略的是,今晚的宾客个个华服加身,只有她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通勤穿搭,加上她本就出众的样貌气质,光静静坐着都显得十分扎眼。 章清樾走近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云枳的存在,她脚步微顿,原先眼里盛着的轻快几不可查地凝固了下。 不过很快,她脱了身上的羊绒披肩交给侍应,顺手端起一支香槟。 在她出声叫住云枳之前,一位拿着手包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拦截了她的行动。 “清樾,好久不见,怎么回国之后也不联系我?” “好久不见helen。”章清樾将视线从云枳身上移开,目光闪烁了下,重新切换到无懈可击的社交模式,“最近太忙了,下次我亲自做东给你赔罪。” 被唤作helen的女人高珠盛装,看样子是习惯了有人鞍前马后为她服务,看都没仔细看一眼,懒散地朝最近处的云枳招呼:“你,麻烦帮我取支酒来。” 云枳神色专注,直到helen不悦地又催促一声:“我说帮我取支酒。” 她的注意力被打散,静静地抬眸看过去,没有动作。 三番两次得不到回应,helen不免有些被惹恼:“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云枳猜到对方是认错,却也懒得多解释,淡声拦住一位端着托盘的侍应:“你好,那边的小姐需要一支酒。” 不夜宴 第75节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helen怔了下,终于给了正眼后知后觉是自己闹了乌龙。 自始至终没有作声的章清樾见状开口打趣道:“你很失礼哦,她是叨叨的家庭教师啦。” “她?家庭教师?”helen出了糗,面上有些挂不住,自上而下打量了云枳一眼,开口也带了点怨气:“缇安怎么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给祈昭当老师?” 话音不大不小,但云枳听得很真切。 这个圈层一贯先敬罗衣后敬人,她现在的穿着在这群人眼里就是穷酸,这种高高在上的歧视她早见惯了,就当没听见。 章清樾对此也并没有表示什么,越过helen朝云枳走过去,主动打招呼:“好久不见云枳妹妹,叨叨既然邀请你参加他的生日宴,看来你们现在关系很不错。” “叨叨从没喜欢过他的任何一任家庭教师,看不出来,你这么有手段,这么招人喜欢。” 她说话时稍微朝云枳贴近了点,语气目光都很柔和,甚至还故作俏皮地眨眨眼。 可偏偏云枳心底涌出了很强烈的不适。 如果上一次在祁之峤的订婚宴上,云枳从章清樾这里感觉到的一丝丝微妙是她想太多,那这一次她几乎可以笃定,章清樾对她,并非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友善。 章清樾是章逢的女儿,而章逢是她的导师。 按照常理,她们之间只会结善缘,没道理结仇。 结仇的唯一可能性,只能是因为祁屹。 云枳面色沉静地和她对视,抿了抿唇,开门见山道:“章小姐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不妨直接一点。” 大概是没料想到云枳乖巧的面孔下还藏了这么一股狠劲,章清樾一时措手不及,哑然在原地。 helen还没看清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没有眼力见地开口:“清樾,怎么,你也和她很熟吗?” 章清樾眉眼间闪过不耐,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她坐上沙发,看向云枳,唇边挂笑,语气耐人寻味:“虽然和云枳妹妹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她是个很知进取的女孩子,我对她,也算一见如故。” 说着她朝云枳抬了抬酒杯:“没什么要紧事,随便聊聊,要坐下赏个脸喝一杯吗?” 云枳看了眼时间,距离零点倒计时不剩多久了。 她安静地向四周环顾一圈,孟祈昭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零点之后这场宴会便是他的主场,她留也留了,祝福也送了,继续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时间不早了,既然章小姐没什么要紧事,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罢,云枳礼貌示意完,迈步就要离开。 “不过一个赚时薪的家庭教师,你未免也有些太不识抬举了。”helen没忍住喝了一声,拦下了云枳的去路。 她简直搞不懂,章清樾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自讨没趣给面前这个人这么大的脸面,就算她是孟祈昭的老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在孟家讨生计的职工。 不等云枳反应,孟祈昭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手里还端着一盘造型精致的蛋糕。 他人是往云枳的方向走的,眼神却全然落在不远处缓步走来的男人身上。 “爸爸——”孟祈昭随手把蛋糕往云枳手里一塞,满眼欣喜地朝着男人飞扑上前。 云枳目光追随过去,却猝不及防在被孟祈昭唤作“爸爸”的男人身边看到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也许是他周身的气势太过迫人,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路,但视线的焦点却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他身上。 他的出现,让章清樾既意外又有些慌乱,她连忙站起身:“eric,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人。” 祁屹瞥她一眼,淡声应了句,步履不停径直朝云枳走过去。 四目相对,云枳下意识想要问出同样的困惑:“你怎么……” “玩够了没?”祁屹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打断了她的疑问。 一向对绝大部分事情、尤其是无聊的事情不胜其烦的人,此刻声线里竟罕见得透出点耐心。 “什么?”云枳被问得一头雾水。 “没玩够就多待一会。”祁屹像是没注意到周遭的视线,自顾揽住她:“玩够了,我们就回家。” 第53章 陷阱 女朋友。 被祁屹忽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 还没细细琢磨出他话里话外的意味,云枳本能地从他怀里挣脱开。 周围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明白祁屹要做什么, 抬头去看他的脸, 才发现他正抿唇注视她, 眸色微沉,像是对她的举动有些不满。 几步之外,孟珺晔缓缓走上前,笑容得体:“祁先生才刚到,这就要走了么?” 话是对着祁屹问的,可男人的视线却缓缓落在一边的云枳身上, “这位是……” “爸爸, 她是小枳老师。”还没等祁屹开口, 孟祈昭忙不迭跟了过来, 他一本正经地开口介绍,破天荒这么心甘情愿地称呼云枳, “一个月之前她刚刚担任我的辅导老师, 爸爸你不认识她也正常。” “祈昭。”孟珺晔嗓音温和,但低头看向孟祈昭的眼神里隐约掺了点警告:“这是大人的场合,你不该这么没大没小。” 话落, 云枳清晰地看见孟祈昭原先余着兴奋的表情一瞬间蔫了下去。 此刻在他身上丝毫找不到平时那股不可一世的高傲劲,他像是很内疚, 一声不吭地抬头观察男人的神色, 脸上写着的, 是一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又切切实实在反省的小心翼翼。 原来还是个缺乏父爱的小孩,云枳在心里叹了口气。 “孟先生你好,我是云枳, 叨叨的老师。”她主动自我介绍,顿了两秒,又补充一句:“叨叨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平时的课业做得很认真。” 孟珺晔挑了挑眉,着实有些被云枳的这番话意外到。 她很巧妙地化解了刚才气氛里的一点尴尬,又率先摆明了自己的身份,尽管只字不提她和祁屹的关系。 孟珺晔的眼神不禁开始意味深长起来。 旁人可能没太注意,但他可是将她和祁屹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他和祁屹一前一后走过来,云枳被人指责不识抬举的场景恰巧被他们收入眼底。依照这段时间在生意交际场上对祁屹的了解,祁屹会和这样的小姑娘认得本就件稀奇事,就算真的认得,他的性子也从来都是不屑亲自开腔理会这种事的。 可刚才,他的言谈举止毫无疑问是在当众护短,甚至隐隐有给她做脸的意思,两人关系间的不同寻常可见一斑。 反倒是云枳,不承情就算了,甚至有意要避嫌的样子。 “祈昭还是贪玩的年纪,他的功课就劳烦云小姐多费心了。”孟珺晔伸手拍了拍孟祈昭的肩膀:“去切蛋糕吧,别叫云老师多等。” “没关系。”云枳抬了抬手里的蛋糕碟:“叨叨知道我有事急着要离开,先前已经让我尝过了蛋糕。” 说着她俯下身体在孟祈昭脑袋上揉了揉:“小寿星,再一次祝你生日快乐,我们下节课再见。” 孟祈昭讷讷地看向身旁的男人,像是在征询他的意思。 直到孟珺晔用一种默许的眼神示意了下,他才开口:“小……小枳老师再见。” 眼见云枳要走,孟珺晔将视线重新投向她身旁大概率会一起离开的人,口吻恳切:“祁先生,不留下喝一杯么?” 来赴这场生日宴,有个由头私下邀请祁屹是真,给孟祈昭过生日不过是顺便。好不容易把人请过来,什么商业谈话都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要和这么好的时机失之交臂。 “孟先生陪家人更重要。”祁屹单手抄兜,眼皮轻掀,下巴懒散地朝旁边点了点:“我带女朋友有事先走,失陪。” 说罢,祁屹重新揽住云枳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很快两人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群中。 现场余下的几人,每个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震惊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有各的精彩。 最震惊的一位,莫过于在这场短暂对话里丝毫找不到缝隙插足进去的章清樾。 那天饭局结束,她亲眼目睹了祁屹在看见一对年轻男女交谈甚欢的场面后几近失控。 她不是傻子,前前后后各种情况各种蛛丝马迹都在向她表明,这个拒绝了她示好、和她划清界限的男人,其实正在被另外一个女人吸引,甚至这个女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他弟弟的心上人,在某种世俗的眼光里最不该让他动心思的存在。 这无疑让自小充满优越感的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自我怀疑,她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又偏见、固执地认为问题一定出在云枳身上。 几次三番,她笑里藏刀,故意刺探云枳。 在祁家生活这么久,云枳不可能不知道祁章两家有意撮合她和祁屹的事,心里那点阴暗的竞争欲驱使着她,她想让云枳认清自己的身份知难而退。 可现在呢? 她认识的那个高智、冷静的人,不可能上演“违逆伦理”、“兄弟阋墙”这种只会出现在八点档狗血剧剧情的人,竟然口口声声称云枳是他的女朋友。 章清樾露出一个顿觉荒谬的笑。 她一时竟然分不清,究竟是祁屹疯了,还是她疯了? - 黑色银顶的幻影缓缓起步驶出孟家宅邸。 挡板将前后排隔成相对独立的两个空间,祁屹双腿交叠,瞥了眼身旁的人,淡声道:“不解释一下么,小枳老师?” 云枳心里正装着事,明显怔了下,反应了会才开口:“是实验室里一个学妹给我介绍的家教工作,正好我能挤出时间,于是就接了。” “你很缺钱么?” 男人眼眸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话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给你的卡,你还没有动过。” “不缺,我暂时也用不到那张卡。” 云枳扭头揶揄道:“怎么,祁先生是担心自己有钱花不出去,还是觉得我会替你省钱?” “既然如此,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有好好计算你的时间成本,你可是理科生,利益最大化的道理应该不用我教你。”祁屹清清冷冷地垂目,冷哼一声:“能挤出时间在这种事上,没时间留给我?” 想起自己确实很多次以没时间搪塞过这个男人,云枳小小地理亏了下。 “那自然是祁先生开出的价格更高,不过钱这种东西,多多益善,既然能赚,我没道理嫌多呀。”云枳笑眯眯地仰起脸望着身边的男人:“看来祁先生今天不生我的气了。” 说这话时,云枳额角有一缕发丝垂落,挡住了她的眼睛。 祁屹下意识想替她掖一掖,又突然发现两人离得很远。 他第一次产生后排如此宽敞的空间是否有些太多余的怀疑。 “坐过来。”祁屹沉声命令。 云枳一顿,眼里的笑意骤然消失,十分警觉地往更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祁屹不耐地啧了声:“我让你坐过来,现在还在车上,你还想跑哪去?” 说完,也不管云枳作何反应,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强势地将人拉坐进怀里。 云枳没法再拒绝,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间的距离就近无可近。 同一辆车,同样的人,同一个姿势。 云枳不想回忆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大脑还是情不自禁地跳出一些香。艳的画面。 她有些不自在,耳后发热,脑子也跟着一热,问出了她心里的疑惑:“刚才在孟家,祁先生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夜宴 第76节 “你指什么?” “故意和我表现出亲密,以及……”云枳目光闪烁了下:“以及,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祁屹垂眼盯着她,在回答她这个问题之前,冷不丁问了一句:“照片收到了么?” “啊……”话题节奏太跳跃,云枳一时没跟上。 等反应过来,她料想是祁屹太忙,压根没看到她的回复。 “收到了,其实我还蛮好奇,你是怎么把画面处理成现在这种效果的。” 祁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拥有一套不错的设备,有一点动手能力,学会写一点脚本、计算一点函数,了解一点视宁度透明度大气条件,再掌握一点pi图像处理技术就差不多了。像你这种纯理科出身的,想要入门深空摄影不会太难。” 不会太难,吗? 云枳目光怔怔的:“现在我不是很好奇了。” 祁屹很淡的笑了下:“不过比这些专业知识更重要的首先是热爱,太复杂的东西追求过度,往往会消耗人的热情。喜欢宇宙,单纯拍星野也没什么不好。” 他神色静了两秒,忽然盯向她:“所以,照片,你喜欢么?” 明明只是在问她喜不喜欢这组照片,可男人的口吻太认真,云枳无端被问得有点紧张。 “我很喜欢。”她小口地呼出一口气,把在短信里表达过的感谢又重复一遍:“谢谢你。” 话说到这里,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祁屹也该回答她的问题。 可男人眼神纹丝未动,紧紧锁住她:“那我呢?” “……什么?” “你之前不是想搞清楚我是不是喜欢你,那么,你喜欢我么?” 在听清楚祁屹的问题后,云枳的大脑几乎顷刻间宕机了下。 是否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都过于高傲、过于强大,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剧场里的互相拿错剧本的演员,这样的问题从他的口中问出来,她不禁萌生了巨大的不真实感。 原先环在他脖子上的一双手,一瞬间也变得无处安放。 “怎么不说话?”见她愣着一言不发,祁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讨厌我?” 云枳连忙摇了摇头。 祁屹:“不讨厌,那就是喜欢。” 云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复杂的心绪在舌尖滚了滚,但到底没选择否认。 虽然没得到她的正面回答,但祁屹还是松弛了一点。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拥抱,接吻,做情侣之间会做的所有事。”他箍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力,把人更近的贴向自己:“我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有什么问题?” “我和我的女朋友表现得亲密,有什么问题?” 这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实在有些太庞大,云枳一时语塞。 她莫名觉得祁屹的说法很犯规,自己好像掉进了他精心设置好的逻辑陷阱,但又挑不出他的话具体是哪里有漏洞。 “祁先生,你是不是接连回答了我好几个问题,请给我点时间消化。” “嗯,不急,之后慢慢消化也可以。”祁屹另一只手转移上她的后颈,若有似无地触着、捏着,把她整个人往下带。 而他抬起脸,气息自下而上擦过她的耳畔、面颊,像在做接吻前的最后预告。 气氛好到过头,云枳被推着走,无暇再去做过多的思考。 若即若离,彼此交换的呼吸却越来越热,越来越浓厚。 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谁先按捺不住,先一步吻过去。 - 窗外大雪纷飞,车内却正酣热。 行车途中一路平缓,约莫十几分钟,劳斯莱斯的车轮毂在中洲公寓的地下车库停转。 前排司机目不斜视,在驾驶位静坐一分钟没等到后排有动静,于是十分干脆地拉开车门径直离开。 是云枳无意识发出的一声略带推拒的嘤咛彻底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失控。 她双手撑在男人身前,大口喘息着汲取氧气,虽然没有镜子给她照一照,但光凭嘴唇处传来的痛感,她也能猜到自己的嘴巴现在一定高高的肿着,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不过短短一周没见,这种程度的亲密竟然也让祁屹喉咙发干。 中途不是没放开过她,不过也只是允许她换气的时间,因为一旦停下来,他身体里出现的窟窿就越来越大,仿佛怎么都填不满。 祁屹屏息自我抵抗了好一阵,但最后眼神发暗,作势又要吻。 “sop!”云枳一巴掌按在了男人的脸上,强行让脑袋恢复几分清明,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车已经停了,我们这是在哪?” “我的公寓。”祁屹不假思索,回答她的嗓音喑哑。 “我有说要来这里吗?”云枳声线里有自然流露的埋怨。 祁屹恶劣地笑:“来都来了,这么晚了,上去坐坐?” 他潜台词很明显地补充一句:“我们已经一个礼拜没见了。” 云枳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祁屹,也对自己。 被人吻到无法思考,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就上了他的贼船。 索性自暴自弃:“我的腿没劲了。” 祁屹眼含兴味地抬了抬眉梢。 “不是撒娇,是真没劲了。”云枳仿佛看穿他在想什么,圈上他的后颈,没好气:“祁先生是罪魁祸首,还要和我装无辜吗?” 男人没说话,轻浮地扯唇笑了下,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窝,毫不费力把人横抱起来。 顶层公寓有直达电梯,轿厢内部环境整洁香气宜人,上升的速度也平稳,但短短一截行程,置身其中的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难熬。 这是云枳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精致奢华的黑金装修一切如旧。 只是关门声响起的下一秒,她的双脚还没来得及踩上地面,整个人就被死死按在门板上。 云枳简直搞不懂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痴迷接吻这件事,但力量悬殊,她只能被挑动到七荤八素。 “身体怎么样了?”祁屹沉了一息,灼热的掌心不知何时钻进她的羽绒外套,按在了她的小月复之下:“还肿么?” “不肿了。”云枳心里负气,但如实答道。 祁屹怔了下,像在意外她的干脆和坦然。 荷尔蒙让他丢失了以往的一点警觉,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云枳和他一样,都觉得这一个礼拜在某种意义上很漫长。 他竖抱着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单手并住她两条纤细的腿,让她上半身完全倒折在他肩膀上,大步流星朝着沙发的方向走。 相比上身的厚重和臃肿,云枳下身只穿了件夹棉保暖的牛仔长裤,所以有些过分张扬的东西硌上来,感官上异常清晰。 祁屹将她放在沙发上又离开,浴室的方向很快传来一阵水流声,云枳猜到他是去洗了手。 脚步重新靠近停在她附近,身下质地考究的真皮沙发随着承受的重量增加而下陷发出声响。 祁屹单手撑在一旁,半压着她欺身,也许是觉得有了志在必得的把握,他这次反倒多了点耐心,吻是从她的额角一路往下流连,明明刚才已经亲过、咬过不知道多少回,如今到了她唇边,反而半哄半命令地开口:“舌头给我。” 云枳很顺从地轻启齿关。 但祁屹除了把注意力分给她的嘴巴,也开始分了点给别处。 听到云枳拉长呼吸、感受到她身体發抖的一刹,祁屹更为用力地捻了捻。 按道理,被沾湿的感觉应该很熟悉了才对,他却在感受到那片过于温热和滑腻后怔了怔。 他本能低头往下看,在目光触到一片鲜红之后抬起脸。 他抬手到在云枳眼前:“告诉我,这是什么?” 并非不知道,而是不可置信。 云枳无辜地对他眨眼,面颊烧红,却泛出幸灾乐祸:“如你所见,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祁屹冷静直起身,“你在生理期,为什么不说?” “祁先生也没给我机会说。”云枳一副遗憾的口吻。 可她是不是有意为之,祁屹怎么会看不透。 他额角紧绷,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抓住了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 云枳立马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想要逃跑,却被牢牢攥住。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么?”祁屹笑了声,讥诮却蛊惑:“你惹出来的,你自己负责。” 云枳别过脸,明明被烫到的是手心,眼神也连同着一起闪躲:“关我什么事,是你自作自受。” 男人像没听见她的话,自顾引导着她,直到她完全包裹住自己。 他附向她耳边,喉结咽动,声线难耐:“应该不用我教了吧,小枳老师。” 云枳被他这一声称呼叫到头皮发麻。 本该是机械、重复又漫长的动作,但祁屹坏心思地不放过她。 在他的活动范围内,他几乎惩罚般口勿遍了她身上所有地方。 舌面摩挲,齿尖轻咬,口允着、銜含着,恨不得卷出什么甘甜的液體才肯罢休。 到头来,手腕发酸的人是她,衣衫不整的人是她,不上不下的人是她。 自作自受的人更是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节奏陡然加快。 他这才停止逞凶作乱,掀开她的衬衣下摆,阖着眼在她小月复的位置深一下浅一下。 等一抹刺眼的白飞溅而过,云枳眼睫微颤,纤长的睫毛被沾染,鼻息之间全是他强势成熟的味道。 她有些无措地呆滞着,不用低头看都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会有多狼狈。 想起身去清理自己,祁屹却捏着她的手指,下巴垫在她的肩窝不肯放她走,就好像他在这种时刻,也需要很多很多的安抚和温存。 他低沉的声线里有餍足后的慵懒:“知道我为什么最后要闭上眼睛么?” “谁管你。”云枳没好气。 祁屹亲了亲她的耳尖,只觉她发火都如此可爱。 不夜宴 第77节 “因为小枳老师的手太软。”他在她耳后孟浪地喟叹一声:“闭上眼,我就能想象自己在她里面。” 第54章 安排 金丝雀。 白蒙蒙的雾气充斥着淋浴房的空间, 云枳整整在花洒下站足了半个多小时,皮肤上那股无处不在的黏腻感才有点消退。 等她穿着宽大的浴袍走出浴室,不久前还在她耳边荤话连篇的人已然架起眼镜, 双腿交叠端坐在沙发上翻起了财经杂志。 修身的黑色高领内衬将他手臂、前胸位置的肌肉轮廓凸显出来, 金边镜框和他腕间的陀飞轮表盘却给他身材上的野性力量感蒙上一层斯文的滤镜, 迥然不同的两种气质组合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深邃复杂的疏离。 很奇怪,祁屹的性。爱风格明明是很凶狠的那一挂,但下了床,他从来不会给人一种他很迷恋这种事的感觉。 “洗好了?” 听见动静,男人的眸光从镜片下朝她瞥过。 “嗯, 浴室现在归祁先生了。”云枳很克制地往四周环顾了下, 最终又落回男人身上:“今晚我睡哪?” “你的位置后转, 靠右手边的尽头就是主卧。” 祁屹放下杂志从沙发直起身, 抬手看了眼时间:“一刻钟之后judy会把你的东西送过来,要是还有什么缺的, 你可以直接告诉她。” 云枳眼神里露出了点茫然:“我的东西?” 祁屹没多解释, 进入浴室之前又提醒了一句:“厨房的冰箱里有食材和饮用水,饿了或者渴了,自己随意。” 随着浴室咔哒响起关门声, 偌大的客厅区域只剩下云枳独自一人,她才终于感觉真正放松了一点。 缓步绕着客厅走了一圈, 云枳重新打量起周围的陈设, 想起上次来这里祁屹还对她满心满眼都是嫌恶, 这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们之间的境况竟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不禁让她感到一丝恍惚和荒诞。 如祁屹所说,约莫十几分钟, 玄关响起了门铃声,入户门旁的可视化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judy的脸。 “睡衣,耳塞,面霜,爽肤水……就是不知道云小姐习惯用卫生巾还是卫生棉条,索性我都准备了。” judy如数家珍,一样一样把东西列举在云枳面前,自顾自继续道:“这个是枕香,改善睡眠用的,还有精油,蒸汽眼罩,止痛药……” “够了够了。”云枳有些无奈,连忙打断她:“谢谢你给我准备的东西,不过我暂时不需要止痛药,这么晚了,麻烦你跑这一趟。” “不客气云小姐,我也是听祁先生的安排做事。”judy挂上职业微笑,单独把那盒止痛药放到了一边:“这盒药是为祁先生准备的,麻烦云小姐帮我转交。” 云枳怔了两秒,下意识问:“他为什么要吃止痛药?哪里不舒服吗?” “偏头痛,祁先生的旧疾了,一到雪天就容易复发。”judy还想说些什么,是不远处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言,及时刹住了车,公式化地朝云枳和缓步走来的祁屹欠了欠身:“有什么其他需要再和我联系就好。我就不多打扰了,二位晚安。” 人一走,刚从浴室出来的男人在这片空间的存在感就不断放大。 他周身还氤氲着热气,发梢半湿,瞥见岛台上的药盒,当着云枳的面拆开仰头干吞了一片。 云枳抿了抿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祁屹眼风扫到她脸上的欲言又止,问道:“有话要说?” “干吞药片损伤食管,还容易在体内行成结石,你喝点水吧。” “这么严格?”祁屹淡笑了声:“差点忘记,小枳老师是专业对口。” “这不是常识吗?”云枳在他的称呼里沉默片刻:“而且,虽然生科和医学深度交叉,但我不是纯医学生,不会看病,算不上对口。” 等解释完,抬头看见男人隐含戏谑地望向自己,云枳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说这种话取笑她。 她干脆地岔开话题,明知故问道:“你怎么吃药,哪里不舒服吗?” 祁屹上前几步自顾拉开冰箱,取了瓶水喝两口,语气漫不经心的:“judy刚才不是说了,一点老毛病。” 隔这么远都能听见她们说话? 心里犯怵,云枳嘴上不饶人:“祁先生说我是病秧子,我看祁先生自己也弱不禁风的没好到哪里去。” “弱不禁风?”祁屹抬手曲指往她眉心上弹了弹,神情冷了下:“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你现在有点太无法无天了。” 云枳没忍住吃痛地揉了揉脑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好心被当驴肝肺。” 祁屹表情波澜不惊的:“真想关心我,不如明天睡醒之后把你的行李从那间十几平的小房间搬到这里来。” “……” “怎么,不是说要关心我?”祁屹坐上岛台旁的高脚凳,背着落地窗的光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搬过来不是更方便照顾我?” 接连几句,云枳被问到呼吸一凛。 “judy,simon,还有祁先生的公寓管家,有他们在,也轮不到我做什么,我过来只会碍手碍脚。”她提高几分音量为自己壮势,说完侧过身,十分生硬地摸了摸肚子:“我有点饿了,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 祁屹直直拉住她,眼底雾霭沉沉,和她对视,“那我偏偏就想要自己的女朋友照顾呢?” “……” 就不该多余问他为什么吃药。 “不搬过来一样可以照顾,祁先生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就好了。”云枳缄默片刻,神情也静下来:“要是我真的搬过来,这里到处都会留下女性生活痕迹,哪天祁先生公寓要来人做客,被发现了都不好解释。” “谁告诉你我会把客人邀请到公寓?”祁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更何况,我和自己的女朋友住在一起,需要向谁解释?” 电光火石之间,祁屹眼神变得锐利:“你是指,章清樾?” “并不是。” 云枳没有指向任何人,这只是她拒绝的一种托辞。 祁屹说他们是男女朋友,她接受。 是情妇还是情侣,他想在这场关系里怎么定义她的身份,都随他高兴。 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要是这点尽兴都买不来,反倒是她把这幢生意做得太小气。 可同居,注定彼此会真正全方位入侵到对方的私人领域,牵扯得太多、太深,对他们任何一方都不会是好事。 祁屹显然没相信云枳的回答。 他问:“你和她很熟么?” “章小姐是我导师的女儿。”云枳冷静地抬起脸,语气平稳:“除此之外,我和她没有别的联系了,应该不算太熟。” “既然不熟,先前你们都在聊什么?”祁屹接过她的话,在脑子里串联起信息,定了定神,眯起眼,一针见血道:“是她冷眼旁观,放任别人为难你?” “与其问我这种问题,祁先生难道不该好好反思一下,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猜测吗?”云枳深深地和他对视:“刚才那句话我说得不对,仔细想想,我和她还有另外一个联系,那就是祁先生你。” 祁屹不冷不热道:“我?” “是啊,章小姐可是祁先生的未婚妻,而我的身份,是你们之间的一个‘插足者’,难道这还不算因为你而产生的联系吗?” 分不清“未婚妻”和“插足者”其中哪一个让他听起来更刺耳,祁屹莫名心脏紧了紧,眉心两抹浓黑紧蹙:“是她告诉你,她是我的未婚妻?” 空气陡然一静,云枳被祁屹的语气问到发愣,“什么意思?这难道不是事实?” 祁屹冷嗤,“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实,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云枳两条细眉微拧,“可我在你面前提过好几次,你一次也没有否认……” “不是什么我都要事无巨细地和你解释,你当初不也从来没主动和我说过你和小屿的真实关系么?”祁屹强硬地截断她的话,又直白地给出了结论:“我和章清樾没有订婚,未来也不会订婚。” “所以,你现在可以搬过来了么?” “……” 祁屹深沉地看了她数息,随即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冷淡地戳穿她:“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因为你不愿意。” 云枳无可辩驳。 至此,这个夜晚两人之间难得持续了很久的好气氛戛然而止。 “云枳。” 祁屹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嗓音沉静:“你实习也好,做实验也好,甚至低价出卖你的时间给别人做家教也好,我从来不干涉你,给你充分的个人时间。” “但这一切,都得基于你接受我安排的情况下。” 云枳心脏颤了下。 她安静地和他对视:“所以,我没得选,是么?” 祁屹手指抵了抵额角,本该被药效压下去的神经痛此刻却丝毫没有被缓解的趋势。 他嗓音冷酷地纠正她:“你不是没得选,而是这就是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 云枳垂下眼,没接话。 她听出来这件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可最后还是殊死挣扎了一下:“临近期末,我最近每天都很忙,抽不出时间考虑搬家这件事。” 祁屹轻啧了声,显然耐心告罄:“十几平的房间,能有多少行李,你甚至可以只让你人过来,这里不会让你任何地方出现短缺。” 云枳在心里冷笑。 为金丝雀打造的笼子,哪有不富余、不华丽的? “这几天雪大路不好走,白天出行我把司机留给你。” 祁屹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这是一锤定音,不再继续跟她商量的意思:“我会让judy替你收拾行李,你只管专心做好你自己的事。” 第55章 落日 “来哄你。” 海城的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周。 大雪覆盖了视线可及的每个角落, 傍晚过后的蓝调时刻,整个城市的喧嚣仿佛都被一种梦幻的寂静冻结住。 从科森园区大楼往外走,距离街边还有一截距离, 云枳远远就看见那辆停靠着打双闪的劳斯莱斯。 无论是黑色银顶的加长车身, 还是令人浮想联翩的连号牌照, 这个场面都实在太打眼,更别提司机西装革履,架着墨镜撑伞等候在侧,身姿笔直心无旁骛的模样像是丝毫感知不到凛冬的冷风。 云枳的目光只和他擦了一下,立马低下头扯起围巾挡住脸,急匆匆上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问她目的地, 她停顿两秒, 报的是sasha的公寓地址。 雪天路滑, 车流缓慢, 云枳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就发现那辆劳斯莱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随其后, 保持一段距离但又锲而不舍地跟着。 云枳说不清是怎样一种心情哽在心头。 她不是为打翻牛奶而哭泣的性格, 事态发展到今天,她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能做的一直都是“苦中作乐”, 尽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不夜宴 第78节 搬去和祁屹同居这件事显然已经板上钉钉,可她没办法无动于衷地乖乖照做, 就好像这么垂死挣扎一下, 她才有资格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是祁屹手眼通天, 你是被逼无奈的,你不是真的情愿售卖自己,你在委曲求全, 你还没有麻木,你也不能麻木。 一路眼神放空,直到大衣口袋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清来电人显示是sasha后,云枳点下接通。 “有个叫judy的人在敲门,她自称受人委托要帮你收拾搬家的行李。”sasha的语气疑惑又警惕:“小屿少爷给你找的人吗?别跟我说你要搬去香港。” “没这回事。”云枳握着手机静了几秒:“我不搬家。” “那是她找错人了?”sasha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皱起眉头:“babe,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外面这个,不会是什么盯上你的黑恶势力吧?” 一门之隔,judy睁大眼指了指自己。 黑恶势力,她吗? 云枳还没来得及开口,sasha已经拉开门,当着judy的面点开免提,嗓音提高几分贝:“用不用我帮你轰走她?” “别别……别乱来。”云枳连忙出声阻止。 她现在没法多解释,又怕sasha为了维护她真的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我还有几分钟就能到家了,交给我自己处理。” 约莫五分钟后。 云枳从电梯出来,呼吸略显急促。 她一口气刚喘匀,judy就几步迎上前,“云小姐。” 公寓门前,sasha抵着门缝双手环胸,见状意外地对着云枳挑了挑眉:“怎么,还真认识啊?” 云枳没看judy,只淡声道:“你去忙别的事吧,我这里不需要你。” judy面露迟疑:“可是祁先生吩咐……” “他那边我自己会解释,你走吧。” judy还想说什么,sasha上前几步把云枳护在身后,略带警告地盯了judy一眼:“让你走就走,再纠缠下去我报警了。” “……” sasha故意用了点劲把门甩得震天响。 门一关,她立马换了副口吻看向云枳,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外面这姑娘你真认识啊?” 云枳摘掉围巾,一只手在玄关的斗柜上撑了撑。 她扭头定定地看向sasha,眼睛里闪着一丝犹豫。 “我刚真以为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堵家门口闹事来的呢……我说闹事怎么不找点凶神恶煞的,派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这份情绪,sasha语调轻松:“不想说就不说,谁还没有一点难言之隐了?别让自己陷进麻烦里就行。” 说完,sasha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趿着拖鞋就往房间走。 “她是祁屹安排的人。”云枳抬起脸,对着她的背影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决绝。 sasha脚步一顿,扭过头:“祁屹?” “小屿少爷的哥哥?” 云枳颔首,眉间泄露几分疲惫。 “到底怎么回事?”sasha闻言严肃起来,“他回国才多久,和你关系就这么亲近了吗?平白无故要帮你搬家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几乎让云枳喘不过气。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倾诉,sasha无疑是她为数不多的听众里的最佳人选,云枳没再隐瞒,言简意赅地把过去几个月的种种和sasha讲一遍。 她几乎毫无保留,顺带还把先前只是给祁屿做挡箭牌的事也说了出来。 sasha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咂了咂舌:“你别说,祁家这俩不愧是亲兄弟,审美和口味都这么像。” 云枳:“……”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想让你搬过去陪他,而你不愿意。”sasha冷静地复盘出症结,盯着她,话问得很直白:“尽管你妥协的成分更多,但你对他是有一点感觉的,对么?” 云枳嗫嚅了下,没否认。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担心什么?” sasha自问自答,一针见血地给出了答案:“你是在担心长久这么下去,你会被富贵、名利、宠爱以及所有这个男人能为你创造的一切所麻痹,你担心自己不受理智管控,走着走着就弄丢一颗心,因为你只是你,而他随时可以中止你们的未来。” “我们不会有未来。”云枳开口,眼里没什么情绪:“我在等他对我的兴趣耗尽。” “是,但你并不知道这份兴趣的保质期是多久,就像踏进一场不知道何时结束的赌局。” “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谁知道?终归他的兴趣越长久,你的沉没成本就越高,赢面就越小,因为你的筹码太少,要面对的风险却太多。” 云枳说不出话了。 sasha几乎拿了把放大镜,把她心中的顾虑无死角地找了出来。 “freya,先不说你几乎不可能会为这个男人变成你预想中最糟糕的样子。”sasha叹了口气:“你给自己的容错实在太低了,没有人这一生可以不犯错误地往前走。” 说着,sasha忽然在沙发上靠近拥抱了她一下:“但今天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些,我很高兴。” 在这个怀抱的温度下,云枳感觉到隐藏在身体很深的一点紧绷逐渐放松了下来。 sasha扶正她的肩膀,冷不丁问:“想听听在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吗?” 云枳怔了怔,随即点点头。 她脸上自然流露出一点突然和他人拉进关系的局促和羞赧,但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sasha把她的反应看进眼里,牵唇笑了下:“你是个自我规划很清晰的人,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格,从我见你的第一面直至今天,你在我心里的形象都是温柔而强大的。” 云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sasha突然调侃着问:“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这份评价很高?” 她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 “可其实,我的这份评价真的只是在夸你吗?” sasha话锋一转,纤细的手指点起一支女士烟:“我们认识了至少四年,这四年,你是我为数不多在圈外的朋友,第一年第二年,你可以温柔,可以强大,但第三年第四年,你给我的感受依旧一成不变……” 她目光柔和地笑起来:“那我该不该反思一下,其实这几年的交情只是我一厢情愿,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呢?” “我……”云枳想为自己解释点什么,但舌头竟然一时变得笨拙。 “别紧张,我不是要诘问你的意思。” 掸了掸烟灰,sasha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些年,我在小屿少爷和joanne的口中零零散散也能拼凑出你的故事,我知道你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会比较自私和封闭。当然,我说的‘自私’更不是在指责你,自私没什么不好的,这代表你很坦诚地爱自己。” “我不反对你在面对亲密关系时选择保守和谨慎的态度,但既然已经路过这片可能一生只会领略一次的风景,宁愿鲁莽也不要怯懦。” “适当放过自己,允许自己犯错,也允许自己脆弱,既然夜晚终究会降临,尽情地享受落日就好。” sasha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这番话听进去。 但该说的都说了,她呼出一口气,不想把话题搞到太沉重,于是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所以,能让醉心学术的freya也产生这种烦恼,看来你们在床上很契合哦……” 云枳:“……” sasha忍不住放声大笑。 - 好奇judy是不是还在,于是sasha踱步到玄关点开可视屏。 果不其然,身穿职业套装的姑娘一动不动等在原地,连站姿都和一个小时前没区别。 “真不知道说她是太敬业还是死心眼。”sasha感慨完,睇了云枳一眼,不着痕迹地问:“外面还蛮冷的,你要不想个办法把她打发走?” “她还在等我吗?” 云枳皱了皱眉,这么看,judy在没完成祁屹给她下达的任务之前大概率一时半刻是不准备离开了。 她也只是个听话做事的,云枳不想多为难她。 思忖两秒,她起身重新戴好围巾,开门之前对sasha道:“我走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话。” sasha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松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看见门开、云枳走出来的一瞬间,judy先是茫然了下。 云枳瞥了她一眼:“走吧。” “不是还等我交差吗?” judy其实一个小时之前和祁屹汇报了云枳的情况,她守在这里没离开也是在等祁屹的指令。 以为云枳是回心转意,judy立马跟着走进电梯,却看见她两手空空什么行李都没带。 “云小姐,你的行李……” “我没什么能带走的。”云枳头也没回:“我需要的东西,祁先生不是都帮我准备好了么?” judy愣了下,一时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不算说错。 因为无论是云枳能用到的还是可能压根完全用不到的,早在白天这些家居用品全部都分门别类被妥善安置在了祁屹的公寓里。 一路无话。 直到上了车,judy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气氛的僵硬。 她偷偷侧过视线觑了云枳一眼,明明身旁的人脸上并无波澜,但judy就是感觉,她的心情并不和外表看起来一样这么平静。 她的这个猜想没过多久最终得到了印证。 在劳斯莱斯驶入地下车库之前,视线始终落向窗外的人突然开口:“麻烦在这里放我下去。” 司机犹犹豫豫踩下了刹车,judy理所应当地要跟着一起,却被云枳拦住了。 她眼底平静,不容拒绝的语气:“你不必跟过来,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 祁屹看到judy的信息,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他的注意力全然被最后一条吸引:「云小姐似乎有些不高兴。」 驾驶位,simon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只见祁屹目光停留在手机上,脸色沉郁。 他们不久前在邻市结束了一场分公司成立的揭牌仪式,仪式过后难免要应酬,simon虽然挡了不少酒,但祁屹到底还是避免不了要沾一些。 三两黄汤下肚,他的偏头痛就更严重了,simon以为他是难忍身体疼痛:“扶手盒里有止痛药,先生要不要吃一颗?” 不夜宴 第79节 祁屹头也没抬,“我没事。” simon有些不理解:“明天集团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务,这几天天气又这么糟糕,先生怎么不休息一晚,明天再往回赶。” 话音落下,后排迟迟没有动静。 见祁屹的视线依旧在手机上没离开,simon这才看穿,男人的心思不在这里,识趣地噤了声。 祁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很久,问judy:「现在呢?」 云枳不让跟,但外面天寒地冻的,天色又晚了,judy不放心,只能坐在车上,让司机远远离着,不让云枳离她的视线范围太远。 此刻她降下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答:「现在在堆雪人。」 祁屹捏了捏眉心,压着不耐回过去:「我是问,她现在的心情。」 judy哦哦着反应过来:「抱歉先生,这个我也不太能确定。」 「但是云小姐刚才组的两个雪球都摔碎了,换做是我的话,也许,可能,大概率心情会更糟糕一些吧。」 祁屹按在屏幕上的指尖不自觉用力。 judy的感知没有错,他当然知道云枳是在生气,又为何生气,毕竟从他替她做了搬家的决定到今晨从公寓离开,云枳都没再给过他一个正眼。 他又给judy发:「我看看。」 发完面无表情地补充一句:「你离她近么?别惊动她。」 judy收到指令,虽然不明白祁屹为什么不想惊动云枳,但还是照做。 她把身子缩起来,摄像头只从车窗边沿探出一点,朝着远处正蹲在雪地里的人对焦。 这个距离,镜头已经拉到了五倍以上的变焦,呈现出的人像画面已经很模糊了,但祁屹点开照片,在一团像素点里却清晰能猜出云枳的表情——总归还是那副耷拉着眼皮、对什么都充耳不闻爱答不理的样。 祁屹在脑子里想象着,不禁冷哼一声。 搬个家,不情愿就摆脸色给他看,真叫她被惯得这么无法无天了。 judy见半天没再收到祁屹的回信,难免有些六神无主。 云小姐想玩雪也玩了这么久,天气这么冷,那双做实验的手可不能冻伤了。 刚想请示现在要怎么做,屏幕上的信息跳动一下。 祁屹:「去找个工具。」 judy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刚要追问,手机又震了下。 祁屹:「堆雪的工具。」 - 时间又往后推移半小时。 云枳蹲在雪地上,吸了吸鼻子,手背因为长时间接触雪水开始有些发红发痒。 她原先下车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想在重新回到祁屹的公寓前好好想一想sasha的话,但看着脚下一片没有被破坏过的积雪,她突然想要堆个雪人。 不知是太久没玩雪生疏了还是今晚老天偏要和她作对,接连团出来的雪球不是散开就是摔碎了,挫得她从一时兴起到逐渐开始执拗。 可时间久了,冻僵的手指反而愈发不灵活,后面团的几个坑坑洼洼,她只能左修修右补补,光见雪团越来越大,却始终不像能组成雪人身子的球。 到后来,云枳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初衷只是想随手堆个雪人,专心和自己较起了劲,以至于身后的踩雪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木质香钻入鼻腔,她也丝毫无动于衷。 奈何这人身形实在太高,完全遮挡住了街边的路灯,她冷冷开口驱赶:“让开,你挡着我的光了。” 身后的人纹丝不动,她头也没抬地又呛声:“不是还病着吗?你来干什么?” “来哄你。” 轻慢又突兀的一声回答。 云枳怔了下,终于扭过头给他一个正眼,却看到了始料未及的画面—— 祁屹黑色大衣叠穿sui三件套,手上却戴着劳保手套拄着一根铁锹。 他似乎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诡异,清贵的一张脸就差写下“不爽”两个大字。 第56章 雪人 按在书桌上。 “你……” 云枳被他这个造型震惊到失语。 “你什么你。”祁屹蹙眉睇她, “天这么冷跑出来堆雪人,还把自己当小孩子?” “关你什么事……” 云枳本来就跟自己较着劲,现在听他这个语气, 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固执地扭回头一声不吭继续团雪。 视线扫过她红肿的手背, 祁屹眸色黑沉,命令:“起来。” 蹲在雪地里的人一动没动。 “起来。”祁屹没什么耐心地重复一遍,“你的手是不打算要了么?” 可云枳油盐不进,摆明了吃软不吃硬。 祁屹眉头皱得更紧,把铁锹重重往雪堆里一插,摘掉手套伸手要去捞她的胳膊。 他捞, 云枳甩开, 他再捞, 云枳再甩开, 一来二去的,祁屹彻底怒了, 两只手从云枳腋窝下穿过, 就这么直愣愣把人拎进了自己怀里。 云枳还想挣扎,祁屹察觉她的不安分,在她耳边语气凶狠地喝止她:“别动!” “要是不想被我扛回去就自己站好。” 她张了张唇, 没再乱动了,任由男人握住她一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寂静无人的街, 偶尔风过寒意砭人肌骨, 男人的怀抱和手心却仿佛流淌着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 祁屹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和睫毛上凝结的雪渣, 长长地呵出一口气:“你怎么就不能稍微学乖一点?” “不是还在生理期?拿自己的身体和我赌气,我要是不来,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冻死在外面?” “祁先生真是大言不惭, 谁说我是在和你赌气?”云枳低着眼,也不看他:“堆完雪人我自己会回去,再说,你不是派了sasha来监视我了么?” “监视?”祁屹在口袋里捏着她的手指,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冷嗤一声:“什么话经过你这张嘴,就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云枳轻哼一声。 两个人就维持这么面贴面手牵手的姿势站了许久,空气越安静,彼此的呼吸和肌肤之上传来的脉搏跳动就越清晰。 是云枳率先偏着脸,想抽回手,“可以了。” 她和面前的人分开一点距离,“回去吧。” 原先凉冰冰的一双手现下确实已经回过温,祁屹松了力气,但叫住她,“等等。” 云枳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祁屹弯下腰,在地上捡起那副劳保手套重新戴好,像是没看见云枳再次变得不可思议的目光,自顾自拔出铁锹。 他绷着面孔,眼神如古井般无波无澜:“你不是要堆雪人?” 云枳怔了怔,看他的样子是要来真的,一时半刻竟不知道怎么回他这句话。 祁屹嫌弃地看了眼云枳原先堆高的雪球,毫不留情挥锹一铲子铲倒,不忘评价一句:“真丑。” 云枳:“……” 她莫名起了胜负心,呛道:“你以为你又能堆得多好看……” 男人没和她计较,专注地铲起了雪。 只能说祁家的基因太受造物主偏爱,这么屈尊降贵的动作被面前这个男人做出来,画面非但没有很荒诞,反而因为太过赏心悦目而变得和谐起来。 到底手握工具,松软的雪花被堆高、压紧,没多久,雪人庞大滚圆的半截身子就立在了雪地上。 削平衔接处的雪,祁屹又用铲子把云枳原先团的雪球推着在雪地滚了几圈。 “……” 云枳看得张目膛舌。 “还愣什么?”祁屹将铁锹扔在一边,蹲下身子把雪球拼接起来:“去捡些石头树枝。” 云枳愣愣地照做。 等绕了一圈捡了东西回来,看着正在给雪人做加固的男人,她没忍住揶揄了一句:“祁先生说我把自己当小孩子,可我看祁先生也很擅长做小孩子。” 祁屹面无表情地站直身体:“堆个雪人而已,很难么?” “……” 云枳无话可说,蹲下身子给雪人安装充当眼睛手臂的石头树枝,又放了几片枯黄的树叶当帽子。 本来就是心血来潮想堆雪人,这样的装饰也显得很简陋,她心念一动,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绕到了雪人的身上。 “是不是还要再给你找根胡萝卜?”祁屹嗤一声,煞有其事地问。 云枳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拍了拍手上的雪就要起身。 可不料脚下一滑,她身形趔趄了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倒。 意想之中摔跟头的疼痛感并没有出现,等云枳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被稳稳地拢进了臂弯里。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祁屹怀里,而祁屹为了接住她退步稳定身体,后背结结实实撞到了一棵树上。 挂在枝条上的积雪簌簌而下,顷刻间给树底的人落了一场雪。 云枳稳住身体后连忙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祁屹淡声应,看向她:“盯着我做什么?” 云枳看着男人的模样,没忍住眨眨眼,笑了下,“祁先生,你的头发白了。” 祁屹很短暂地怔了下,“嗯,你也是。” 四目相对。 那一点微弱的、乱了拍的心跳,很快就被风与雪掩埋,她听不到,他也没听到。 祁屹移开视线,掸了掸身上的雪,“现在,消气了?” 不夜宴 第80节 云枳深吸一口气。 不久前她已经仔细想过sasha的话,她清楚sasha相当一部分观点是正确的,但同时她也保留了自己的一份思考:她对危险的感知是这么多年行成的本能,有些想法不是听人劝说、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她做不到像sasha口中的说的那样去“鲁莽”。 鲁莽是自由者的权利。 可从小到大,自由对她而言太可贵了,她比任何人都想要,却比任何人都难得到。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稍微放松一些自我枷锁,或者说,自己放自己自由。 毕竟,日子总是要向前的。 这些都是云枳在祁屹出现之前就已经想通的道理,但面对他的问话,她没回答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了,只是轻巧地笑了笑:“祁先生不觉得自己哄人的手段有点低级吗?” 祁屹脸色一沉,额角一绷。 “可怎么办呢?”云枳掀起眼皮和他对视,很轻地叹一口气:“偏偏我很吃这一套。” 祁屹盯着她,眯了眯眼。 不是没有看穿她天真后的狡黠,自以为高明到能挑动他的情绪。 但到底是为他花了心思,他虽然没有很受用,但这种拙劣的小手段,他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不知道这个天气还能持续多久,云枳想了想,在离开之前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盯着照片上的没有鼻子的雪人边往前走边出神,祁屹落后她半步蹙眉提醒她看路。 她这才收起手机,可刚抬头,就瞧见不远处一个牵着狗绳朝他们面对面走来的身影。 云枳花了三秒钟辨认出了来人,语气很是意外:“慕工?” 慕序甫一定睛,也抬了抬眉梢,“小狼?” 不久之前,慕序蹲在路牙抽烟,视线放空时无意间瞥到了这个方向好像有一男一女看着很亲密,只是隔了一段距离,他并没有认出来这两个人是谁,还在心里纳罕,这么冷的天出来玩雪,这对男女倒是蛮有情调。 现在认出他们,慕序不止为画面里的女主角是云枳这件事而感到意外,更意外的是,陪在云枳身边的竟然是她这个冷面无常、没什么人情味的哥哥。 云枳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拉开和祁屹之间的距离,眼神闪了闪,先一步打开话题:“慕工,你出差回来了吗?这么晚出现在这里……该不会,你也住这附近吧?” 慕序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扯了扯手里的牵引绳,“今天刚回来,我带吉米出来玩雪。” 吉米是一只捷克狼犬,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主人在和别人介绍它,吐着舌头在云枳身边绕圈圈,甚至想抬起前爪扑上去闻她的味道。 云枳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慕序一只手控着牵引绳往后退,让吉米和云枳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回来吉米,你这样容易吓到别人。” 等吉米原地坐好,他又朝着云枳,“别怕,她没有恶意,看样子是挺喜欢你的。” 云枳发自内心地夸一句:“她好威风,但又好乖。” 慕序淡笑着回应了下,接着刚才的话题问:“听你的意思,你也住这附近?” 话是朝云枳问的,但问完,慕序的眼神却自然而然落到了她一旁的祁屹身上,“祁先生,又见面了。” 早在认出慕序时,祁屹的眉头就紧了紧。 之后捕捉到云枳眼里一闪而过的仓皇,她故意远离的脚步,以及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互动,他的眼底更是暗了几分。 云枳虽然没看他的脸,但这种事不用看她都能猜到祁屹会是什么反应,她抢在他出声之前说道:“我的公寓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是……是我哥,我哥住在这附近。” 听闻云枳着急和他撇清关系,祁屹心下一沉,面上反而出奇的平静。 他对着慕序略一颔首,不冷不热道:“这么晚了,慕先生还有精力出来遛狗?” “没办法,虽然海城没有明令禁养捷克狼犬,但吉米体型太大了,白天出来遛弯容易惊吓到路人。”慕序无奈笑笑:“这几天下雪,她又喜欢在雪地遛弯。” 祁屹掀起眼皮,眼风象征性地朝着又想往云枳凑近的吉米示意了下:“狗很漂亮,你养得很好。” 眼前这个男人释放出的敷衍信号不难被接收到,慕序依旧是那副疏离但温和的神态,“谢谢。” 他也没选择深入话题,目光回到云枳脸上,对她摆了摆手,“我带吉米再遛两圈,小狼,公司见。” - 云枳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墙上的钟表指针已走过罗马数字“x”。 偌大的空间静悄悄的,她穿着judy为她准备的绒面勃肯拖鞋漫无目的地转了转,客厅、餐厅、健身区、休闲厅、茶室、影音室,连保姆房都进去溜达一圈,却迟迟没见祁屹的踪影。 找个人都这么费劲,房子太大也不完全是好事,云枳在心里犯嘀咕。 最后还是靠近主卧的那间书房门缝里透出点光亮,她走过去试探地敲两声示意,随即推门进去,招呼一声:“我进来了。” 祁屹公寓书房的气派程度和他在半山的那间有得一拼,双层挑高通天而立的黑胡桃木书架、博古架,摆满的书籍、古玩,说是小型收藏室也不为过。 正中书桌,白纸黑字的条律文件,电脑屏幕上红绿相间的股市走向,宽大的一张办公椅上,男人架着镜框端坐着,云枳进来,他头也没抬,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眉间两抹浓黑蹙得很深。 从刚才回来短短的一截车程开始这个男人的气压就很低,云枳思忖两秒,开口问:“还是不舒服吗?” 男人眼也没抬,只冷淡地“嗯”了声。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 祁屹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但云枳还是上前几步绕到他身后,伸手在他额角力道轻柔地按起来。 她话里话外那一丝示弱的意味很明显了,“今晚没有什么要紧工作的话,要不要早点休息?” 男人依旧没说话,留给她的侧脸线条冷硬。 见状,云枳本就不多的理亏感彻底见底。 她哼了声,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祁先生还真是小气,刚哄过我一次,就反过来让我哄你。” “慕序可是潼姨给我介绍的人,这种场合碰上了我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直接告诉他我和你现在在一起吗?” “你要生气自己慢慢生气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一连串话说完,云枳负气要走。 祁屹被吵得头疼,但还是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腿上。 “没有生气,很吵,闭嘴。” 听见他说没生气,云枳刚燃起来的气焰熄灭了,但还是不服气地顶撞一声:“嫌我吵就放我走,我走了就没人吵你了……” 话还没说完,云枳忽然注意到镜片下男人充血泛红的眼睛。 她愣了下,迟疑着开口:“你的眼睛……” 祁屹避开了她略带关切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点畏光。” “畏光?”云枳飞快思索了下,顿时正襟危坐,问他:“畏光可能是雪盲的症状,你白天是不是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说着她要从祁屹腿上跳下去:“我去关灯,再去给你找个冰袋冷敷一下。” “不用大惊小怪。”祁屹圈箍住她的腰肢阻止了她的行动,沉声:“simon会送眼药水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让我抱一会儿。” 云枳当真安静了下,不是为祁屹的话,而是为他波澜不惊的态度。 看他这个样子,似乎对雪盲的症状很是习以为常。 她跪坐在男人腿上,绷唇两秒,还是忍不住咕哝:“你不会是觉得在我面前接连生病很丢脸,所以故作逞强吧?” “逞强?” 祁屹不耐地啧了声。 “你该多为你自己担心。” 他惩罚性地咬住云枳一只耳朵,掌心覆上她的腰窝倏然用力,面无表情:“要不是你的身体情况特殊,你现在已经被按在这张书桌上了。” 第57章 旧账 ai女友。 话虽然说得凶狠, 到底祁屹也没有引火自焚,临睡前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他也只是攥着云枳的手用平板看文件。 本来就还没完全习惯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 现在手又被人当成玩具似的揉捏, 云枳闭眼很久都没酝酿出睡意。 终于, 她还是没忍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祁先生打算看到什么时候,simon才交代过你这几天最好不要用眼过度。” 祁屹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话,只淡声开口:“我没有名字么?” “就算是需要适应,也让你适应很久了, 这个问题我也不止一次和你提过。” 男人语气逐渐冷硬下来, “一口一个‘祁先生’, 你会让我觉得, 我的女朋友很怕我。” 云枳怔了怔。 “怎么不说话?”祁屹这次显然没打算在称呼这个问题上轻易放过她,他放下平板, 侧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真怕我?”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你害怕的事。” “是你贵人多忘事。”云枳沉默片刻,说:“我可没忘记你刚回国那阵子是怎么对我的,还有十三年前在福利院……” 话音戛然而止。 说刚脱口, 云枳就后悔了。 十三年前的事一直是横在她和祁屹中间的一座山丘,她心里也清楚, 这些年祁屹不待见她的原因大概率也是要从这件事追溯起的。 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发生了一点改变, 但不代表过去的隔阂就会被推翻, 这个时机提起这个话题,反而显得是她故意找由头想要颠倒当年的是非黑白。 祁屹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福利院怎么了,你耍的那些小手段最终不还是让你如愿进了祁家家门么?” “……” 云枳无法反驳, 但她清楚地记得,当初很长一段时间她因为祁屹的存在而惴惴不安,这个发现她的计谋、看穿她真实面孔却迟迟没有发作的人,几乎成了她头上悬而不落的闸刀。 她一度因为害怕被拆穿被送回福利院而逃避和祁屹照面,好在那个时候祁屹更多时间是和祁君鸿生活在一起,会出现在半山的机会并不多,直到确定他会离开海城去国外念书、接管祁山在国外的业务常年无法回来,那把闸刀才终于慢慢消失。 这种心情贯穿了她相当一部分的童年,悄无声息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正因为如此,云枳面对祁屹流露的那点畏惧和小心翼翼,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云枳轻轻蜷了蜷手指,问他:“你当初既然那么反感我,为什么没有在潼姨面前揭穿我?” 男人眼风从她的脸上一扫而过,气定神闲地开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云枳能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她还是继续问:“你是不屑这么做?还是当时我费尽心思的模样让你觉得很可怜。” 祁屹眉头轻蹙了下。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云枳清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不夜宴 第81节 彼时祁屹在对她产生巨大反感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也产生了一丝对她的怜悯——只是这种怜悯,同样也是一种不知人间疾苦所以站在高处对她带着批判的傲慢,因为她靠耍心机、耍一些拙劣的手段苦苦想要追求的,对他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我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云枳垂下眼睫,松快的语调,“毕竟没有你的这份同情,我现在的人生还不知道糟糕成什么样。” 祁屹面色沉静地看着她。 尽管现在人就躺在自己身侧,他也说不出会认同她过去行为的这种谎话。 最终他只中肯道:“我不揭穿你,是因为你的行为对祁家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你能更好地成为蒋女士的情感寄托。” “不过就算当初我揭穿了你,你的心气也决定了你的人生不会太糟。” “这算夸奖吗?”静了两秒,云枳勾勾唇。 祁屹语气很淡,“不过对于被你抢走机会的那个人来说,你的行为确实不太道德。” “道德?” 话音刚落,他听见云枳蓦然一声笑。 这声笑像是从她胸腔里顶出的一阵小型飓风,不禁让人恍惚。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种说法,道德是有成本的,甚至对不同的人而言,需要为道德负担的成本也不相同。” “就好比——”云枳伸出食指点了点,“你,和我。” 明明她脸上平心静气的,但祁屹敏锐地从她话里读出一点深意和悲怆。 于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所以,当年的事,你负担的成本是什么?” 云枳笑容淡了下去:“只是一种说法,随便听听就好。” 她熄了床头灯,翻了个身重新为自己拢了拢被子:“称呼这个问题我记下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这场对话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被云枳单方面宣告了结束。 祁屹在黑暗中朝着她的方向注视了几秒。 一股不知由来、若有似无的焦躁感在心底升腾起,直到他躺下,在同一张被子里将人翻了个面抱进自己怀里。 “云枳。”他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沉声:“接近年关,我会比较忙。” 似乎是听出他郑重其事的话音,怀里的人提起了几分精神,应:“嗯,你忙你的就好。” “你不是想学马术么?” 祁屹顿了顿,在她额角印下一吻,难得用征询的语气开口道:“等忙完这一阵,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 断断续续落了一周的大雪终究还是停了,可积雪难化,海城的气温也跟着持续走低。 这场雪过后,云枳也算是开启了和祁屹的同居生活,不过和他所说一样,年关将近,同一屋檐下他忙到神龙不见首尾,倒是无形中在他们正式同居前给了她一段缓冲期。 她依旧两点一线地实验、实习,兼职的家教工作也按部就班,除了每天早晨出门和晚上回到公寓需要随时警惕附近哪个方向会不会突然窜出带着吉米遛弯的慕序,她的生活一时之间较之以往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当然,和祁屹的短信往来越来越频繁这件事不算。 聊天的画风起初只是一些日常寒暄,虽然没摸透祁屹会给自己发消息的时间规律,但云枳除了在忙其余时间回复得都很及时,和他道一道早晚安,汇报汇报每天的动态。 直到某天,她一如既往在睡前给他发当天的最后一条信息:「我要睡了,晚安。」 好友备注从“zzz”被改成“aaa”的人回复得很快:「你每天就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么?」 冷不丁的发问让云枳愣了愣。 翻一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的确是祁屹主动和她分享工作生活多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聊天软件里互通消息,哪怕祁屹的信息内容很私人,她潜意识还是会刻板地觉得他很官方、没有太多烟火气。 她想了想,回:「我的生活很枯燥,没有太多有意思的事情能拿出来分享。」 祁屹:「那也比只会一问一答好。」 祁屹:「我谈了个ai女友?」 祁屹:「还是个没有语音功能的ai。」 云枳磕巴了下,敲字:「你竟然会说冷笑话。」 祁屹:「你对我倒是偏见很深。」 “……” 说实话,云枳先前并不觉得祁屹这样的人会有什么耐心去听谁给他发的语音,更准确的说,不会有人有这个胆量让他这样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人浪费时间在听他们的语音这件事上。 她盯着屏幕出神了一会儿,随即按下语音键:“最近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不过我记下了,提前和你道晚安。” 从这以后,他们之间枯燥无味的聊天内容才真正有些生动起来。 实验室楼下的流浪猫,公寓阳台原先空置但被种上风铃的土培盆,又或者是书房里那张逐渐被液氮罐、离心管堆满的书桌……交流的内容逐渐丰富,祁屹干脆会在茶歇或者吸烟的空隙时间直接给她拨一通电话。 他们以一种不彻底的方式存在在彼此生活,偶尔听见话筒里传来的火机砂轮摩擦声,云枳不禁会失神几秒,觉得这样的情形倒显得她和祁屹真的像在恋爱一样。 转眼,农历新年将近。 云枳大三上学期的课程告一段落,祁屹在南非的工厂商务考察行程也接近尾声。 厂区集中在preoria,这里由种族隔离带来的贫富差距太大,富人区豪宅林立,路边却从不缺乞讨的残疾人,酒店和私人领地的安保都会佩枪,祁屹的行程深入当地,外出有专业的雇佣兵随行。 虽然人文混乱,但毕竟是森林草原里的城市,一月份小雨季结束,万物都在悄然复苏滋长。 从开普敦前往约翰内斯堡机场的途中,车子突然遇到了堵塞。 simon了解了下情况:“赶上周六,前面好像有一片集市。” 祁屹摇下车窗,果然可以听见不远处类似“check check”“good price”的叫卖声。 他下了车,步行一段距离,脚步停在一处手工品摊位前给云枳拍了张照片。 开普敦和国内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云枳刚回公寓没多久,点开照片就看见一片艳阳高照以及琳琅满目的摊位。 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问:「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时间逛集市?」 祁屹:「返程堵车,下来随便逛逛。」 祁屹:「有没有喜欢的?」 云枳客套了下:「不会耽误返程吧?你不用费心送我礼物。」 祁屹:「谁说要送你?让你帮我挑点纪念品而已。」 “那问我喜不喜欢干嘛……”云枳看到他的回复,没忍住自言自语着翻了个白眼。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沟通效率太低,她手机一响,对面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这还是云枳第一次接到祁屹的视频电话,她被吓得一激灵,一个不稳手机就摔在了地上。 捡起手机稳了稳心神,她赶在铃声结束的最后一秒遮着摄像头点下了接通。 首先跳出的画面就是祁屹的脸,精绝的骨相和深邃的五官让这张脸完全扛住了他手持的死亡角度。 “人呢?”他盯着画面,眉头轻蹙。 云枳遮住摄像头是觉得不太适应这么和祁屹面对面,但她清清嗓子,压着身体里因为一点点紧张而一蓬一蓬跳动的热意,扯了个谎:“我刚洗完澡,不是很方便。” 电话那端的人呼吸微末地顿了顿。 但他没多说什么,面无表情点了镜头翻转。 “挑一挑。” 画面里的人消失了,云枳轻轻舒了口气。 “是要送给女性吗?如果是的话,那几对手工珠串和摆件都不错。” 祁屹没回答她是与否,只是将镜头对准了云枳说的东西,“这个?” “嗯。” 云枳应完,就听见祁屹用英文和摊位后面的黑人摊贩交流了起来。 标准的美式口音,语调平稳语速很快,云枳听出来他是在询问几样商品的材质,但没听真切摊贩的回答。 祁屹给她翻译:“乌木雕,马赛珠饰,观赏折扇,蓝色那个是坦桑石。” 云枳了然地应了声,又问:“最旁边的呢?就是那个河马摆件。” “这个?”男人指向一个手工木雕的摆件,嫌弃道:“丑死了,你什么眼光?” “……”云枳咕哝一声:“你懂什么,就是丑所以才很特别。” 虽然这么说,但祁屹最终还是朝摊贩问了几句。 “‘kissi sone’,肯尼亚西部特产的一种石头,质地很软,一般比较受小朋友青睐,你喜欢?” “我只是给你建议而已,听不听还不是随便你……” 祁屹笑了笑,没说话。 摊贩在介绍商品之后依次报了每件东西的价格,见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穿着不凡的东方男人一直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对着手机交流什么,最后还把选中商品中的那件折扇剔除在外,以为他是来代购的行家,立马改了个数字,用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lasprice!” 就这样,祁屹没费一句口舌但无形中竟然还了价。 云枳有些奇怪:“那把折扇挺精致的啊,怎么偏偏不选它。” 手机另一端的人嗓音沉缓,言简意赅:“扇柄是象牙做的。” 对于这个答案,云枳了然又意外。 她知道象牙作为文玩在国内有非常长的历史,为了迎合想用象牙抬高身份地位的富豪,盗猎者一度十分猖獗,象牙制品也一度受到环保人士的抵制。 只是没想到,祁屹竟然是在站在抵制队伍里的。 他与生俱来的高傲的确让他不需要通过一个文玩、一件古董或者一幅真迹来彰显自己的价值,只是在金字塔尖待久了,他什么样物欲横流的场面没有见过,能用一种不被麻木、独善其身的态度面对世界,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令她惊讶的事。 正想着,手机镜头又跟随祁屹沿着集市道路往前进了一大截。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云枳主动道:“挑也挑完了,我挂电话了?” 祁屹:“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么?” 云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摇头:“没有。” 祁屹又问她一遍:“就没什么,是你想主动开口向我要的?” “真的没有。”云枳贴心道:“抓紧赶路吧,别耽误回程,你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没再问,“嗯”了声就挂断了电话。 云枳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开心,于是敲字过去:「你要是真想送我礼物,随便买一件就好,我都会很喜欢。」 不夜宴 第82节 手机安静了快一分钟。 一分钟后,对面重新发来张照片——一件连体挂脖式沙滩编织裙,款式质感都没话说,就是前襟的开叉设计,让这个裙子一下子显得危险又轻佻。 云枳还愣着没反应过来,新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 祁屹:「这种呢?也喜欢?」 第58章 检查 “用哪里期待?” 云枳视线像被烫了下, 立马叉掉照片装无事发生。 祁屹停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点了根烟。 等了半分钟,见手机迟迟没有动静,又打字过去: 「不是说只要我想送的, 你什么都会很喜欢?」 「我就送这个。」 simon付完钱从后面跟上来, 就见祁屹盯着手机, 唇边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艳丽的晴空下,男人站姿松弛又倜傥,前几日周旋奔波在会议公务里的严谨、紧绷不再,缭绕的烟雾也遮不住他周身漫不经心的迷人感。 猜到他是在和云枳通讯,simon默默自觉站远了些。 云枳:「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没必要告诉我。」 祁屹指尖掐烟, 点了点烟灰:「怎么?想让我给你留点惊喜?」 云枳:「这有什么好惊喜的?」 祁屹:「也是。」 祁屹:「反正不久之后, 它也会出现在你身上。」 云枳:“……” 从这个人发来这张照片开始, 她就读懂了背后的隐喻。 他们之间有些话明明不需要挑太明, 但显然他现在是故意存了几分逗她的坏心思。 不想让他得逞,云枳没打算再回复了, 但对话框里的新消息又跳了跳。 这次是条语音。 她在沙发上抱膝, 莫名紧张,于是先点开了转文字。 可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她悬在屏幕上的指尖抖了抖。 伴随误触,听筒里男人疏懒的话音清晰地传出来: “一定很漂亮, 我很期待。” 是客厅太寂静、太空旷,放大了这道嗓音的质感和存在感, 明知祁屹故意耍伎俩, 云枳的脸颊还是有些发热。 她蜷了蜷脚趾, 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 让云枳没想到的是,她该骂自己没出息的事还在后面。 按照祁屹的行程,他从迪拜转机抵达海城国际机场应该是十五号晚上十一点, 中途差不多需要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 随着这二十多个小时飞行时间的逐渐缩短,她的一颗心竟然跟着吊起来。 难得结束一整个学期的忙碌能窝在公寓里放松一下,但祁屹那句“很漂亮很期待”竟然如影随形附在她耳畔,看书、下厨、听音乐、看电影……所有能让她专注的事都做了,但大脑不知道给她布置了什么陷阱,她始终无法驱逐那些丛生的杂念。 关掉最后一部电影,她朝墙上精准走秒的钟表看了一眼,距离祁屹原定的归程只剩不到半小时。 鬼使神差的,她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的自己打量许久。 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什么,她不禁生出几分懊恼。 这种被某个人强烈的身体吸引力支配的感觉很糟糕,但几乎又是无法自控的,让她看清楚自己身上存在的“动物性”。 上床之前,她强灌半瓶冰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闭上眼准备数羊,手机倏然震得嗡嗡响。 刚平息的心跳顷刻如擂鼓,她慌张地想要点拒绝,定睛一看才发现拨来视频通话的人是祁屿。 - 这趟归程在转机这个环节被祁屹压缩过,所以他落地海城的时间比原定提早了两个小时。 他回了趟祁山总部集团大楼处理了几样要紧事务,临走前没让司机随行,独自开着迈巴赫往中洲公寓赶。 一路风尘仆仆,但祁屹并没什么疲惫的感觉。 只是看向静悄悄的手机,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搞不清是肾上腺素还是什么别的激素作祟,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时不时有一些浓郁、不合时宜的画面影像在他眼底自动浮现。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重欲的人,甚至,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几年,完全可以用“活得禁欲”来形容。 即便开过荤,体会过和她一起的滋味有多好,但也不该这么惦记着才对。 可只要想到公寓里有谁在等着他,他就归心似箭,一颗心脏都开始发胀。 倒是有些人,还真是沉得住气。 明知道他今晚要回来,一句也不来问问他的状况。 祁屹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神静了片刻,随即拨出去一个电话。 漫长的铃声结束,机械的女声提示对面占线。 他蹙起眉头,在开车之余分出了点注意力给手机,却在点开一条来自祁屿的最新动态后瞬间沉了脸。 随着迈巴赫提速,一盏盏灯影飞快掠过,车窗玻璃上映出男人幽暗的面容。 祁屹压着眸底的黑沉,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响起来。 他接通,一阵嘈杂的窸窣声过后,只听对面磕巴的一声:“喂?” 祁屹沉默两秒:“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电话另一端,云枳很细微地吞咽了下,“一个朋友……” 直觉告诉她,这种关头坦白是祁屿来电并不是什么理智的决定。 “什么朋友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祁屹没拆穿她,面无表情地问:“你们关系很好?” “有点急事沟通……”云枳含含糊糊就要带过这个话题,问他:“你落地了没?” “怎么,你在等我?” 短暂迟疑后,她“嗯”了声:“我有点失眠。” “为什么失眠?”祁屹垂了垂眼,没什么情绪地问:“是想我了么?” 手机贴面,云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她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矜持,道:“就是想知道你今晚还回不回公寓。” “我当然要回。” 祁屹低沉着嗓音,目光微冷:“毕竟,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云枳能听出来他是戴着耳机在和自己说话,因为声音听起来很近,就好像他们并非相隔甚远,而是同床共枕交颈耳语。 偏偏又提这件事,她脸上一热,小声:“到底是谁送谁礼物……” 隔着电话,祁屹打断她:“你不期待?” 云枳上牙磕下牙,良久,没扫兴:“期待的。” 谎话连篇的小骗子。 祁屹唇角泛出一点冷笑,话音强势中透着一丝戏谑:“用哪里期待?” “……” 云枳装听不懂,故作天真:“哪里都期待。” “是么?” 祁屹话音稍停,冷淡地开口:“**也期待?” 男人混吝的问话让云枳头皮一麻。 不久前被冰水浇熄的灰烬重新窜出一簇火苗,她知道这么下去很危险,一言未发就要挂断电话。 祁屹似乎完全看穿她,厉声:“没让你挂。” “哪里都期待,其中也包括阿云的**么?” “告诉我。” 男人的嗓音很淡,语调也缓慢,但那股恶劣的掌控感透过电流声依旧扑面而来。 “不包括。”云枳想骂他,但最终只能羞愤地闭眼:“你能不能专心开车?” “还有十分钟车程我就能到家。”祁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撩起眼皮:“我会检查,所以你还有十分钟说实话的机会。” “否则,你应该知道说谎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丢下这几句话,手机对面的人没再出声。 云枳头脑发昏,理智被他的话牵着走,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掉进欲望的泥潭,开始联想男人口中所谓的“下场”。 她搞不清时间对她而言到底是变得缓慢还是煎熬,一颗心在听筒里仅剩的油门轰鸣声中七上八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 听筒里的噪音消失了,车子似乎是熄了火。 云枳料想他已经到了地下车库,一种逼近危险的既视感让她心脏快要蹦到嗓子眼。 “祁屹……”她连忙出声叫他。 “怎么?” 不夜宴 第83节 “我说谎了……” “什么谎?” “包、包括的。” “什么包括?”男人声音很低,故意要折磨她:“把话说完整。” 云枳知道他想听自己说什么,这是他在这种事上一贯的恶趣味。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像能掐出水:“哪里都期待,包括*、**。” 祁屹呼吸一屏,太阳穴跟着她的话音突了突。 听她说这种话,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伴随电梯“叮——”一声,他扯松领口,嗓音发哑,但近乎无情地开口:“现在坦白,已经晚了。” “给我开门。” “或者现在躺上床,转过去趴好。” - 云枳残留的最后一丝羞耻心让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从卧室往外走的一截路她的双腿都在打软。 她第一次觉得房子大似乎也存在那么一点好处,就比如在这种时候可以为她拖延一点时间。 开关门的声音依次响起,紧接着就是逐渐逼近的脚步。 云枳眸中含雾,抬头望过去,就见男人垂着眼面无表情,一边朝她大步走来,一边扯向自己的领带和西服外套。 动作太大力,他衬衫外面套着的袖箍竟然硬生生被绷断,一颗金属纽扣应声弹出去很远。 这副模样,不禁让云枳心悸。 “你吃饭了吗?我今天下了厨做的几道菜还没吃完,你要不要尝尝?”她话音晦涩,试图唤醒一点男人的理智。 祁屹一言未发,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经过她身边时单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走进卧室把她丢上床。 床垫的柔软和弹性程度足够托起这份力道,云枳面朝下一阵天旋地转,不等她稳住身体,一只大掌已经按上她的月要窝。 男人似乎一点耐心都没有,拉开床头抽屉取出东西准备好,欺身而下的同时不由分说地用月桼盖丁页开她。 大掌掴向她半边臋,他冷声命令:“腰别塌。” “……” 云枳头皮一麻,温润、丰沛缓缓而落。 轻薄的羽翼下,本就止不住的翕动完全展露无遗。 说要检查,实际眼见为实,都不需要多此一举。 她刚轻吸一口气,还没有任何准备,蛮横的力道乍然而至。 连跪都跪不住,身后的人却视若无睹,锁住她的手臂一点缓和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为什么说谎?” 就算这是他的风格,他今天也凶得太反常太超过了。 “好撑……我不是已经坦白了吗?”云枳两条细眉紧拧。 “你需要坦白的就这一件事?”祁屹又掀过去一巴掌,“娇气什么?不是吃得很贪心?” 他呼出一口气,冷笑,“还以为你想我斷在里面。” 云枳压根无法思考,反手用指甲抠住他,泫然欲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抄了抄前额的碎发,又大手一挥,把停留在祁屿动态页面的手机甩到她面前。 “不是说在和朋友聊要紧事?” “和他视频聊天,就是你的要紧事?” 云枳艰难地睁开眼,分出一点余光看向屏幕。 原来是祁屿把他们视频聊天的截图发到了朋友圈。 她咬了咬唇,胡乱地摇头解释:“他只是习惯性想发我的照片,没有别的什么。” “所以,和我打视频遮摄像头,但是习惯和他面对面,是么?” 祁屹动作仍然粗暴,像在失控边缘:“没有别的什么,那你又为什么要心虚和我说谎?” 云枳完全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因为汹涌忽如其来。 眼前白光闪过,她完全失声,哆嗦了好久。 距离上一次隔得太久,祁屹重重吐出一口气,忍了又忍才挨过去不至于太狼狈。 “**。” “谁允许你先到了?” 虽然话说得很凶,但他还是揉过去帮她延续那阵余韵。 云枳陡然泄去了全身的力气,意志也跟着脆弱下来。 这种突破她心理羞耻极限的玩法几乎让她受不住,啪嗒一下掉出眼泪:“因为我不想让你生气。” “和你打视频遮摄像头,是因为我也会难为情。” 分不清到底是她的一滴泪或者其中哪句话触动了他,祁屹身形一顿,将人翻转过来,盯着她还写满混乱的眼睛看了很久。 “真的?” 云枳鼻音里透出浓厚的委屈,“你爱信不信。” 说完,她挣扎着把人往外推。 祁屹抓住她一只脚踝把人拖拽回来重新拉进怀里,表情仍绷着,但动作明显比上一轮柔和多了:“除了惹我生气,你还会什么?” “是你自己小心眼,一点情绪都能借题发挥来欺负我。” “……” 祁屹面色难看,像是难以反驳她的话。 他干脆将人捧在怀里,直接吻住她,不再让她出声。 熟悉的面对面拥吻终于把气氛从冰点拉高了些,云枳从完全被动的境况脱离出来,挣扎的幅度弱下去,拧紧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又被燎原。 祁屹吃着她的舌头,见她的泪眼又起了一场雾,见缝插针地重新挤进去。 云枳早已衣衫凌乱,看着面前相对齐整的人,她抬手解他的纽扣,又沿着他的领口把衬衫往下剥。 她也有享受的权利,对比单方面承受他的情绪,她还是觉得这种时刻不应该把主动权全部交出去才对。 这么想着,她用指腹摩挲了下男人的喉结,眼角还挂着泪痕,却恶狠狠地咬了上去。 祁屹的动作僵了下,眸色发暗:“谁教你的?” “世谱号上,你忘了吗?”云枳被磨得气息不稳,但还是自上而下地和他对视:“这种小把戏,还不需要别人来教我。” 祁屹挑挑眉,脸色终于松了些,“本事没多大,口气倒不小。” 听见她一道抽吸声,他游刃有余地停下,找到位置又重新戳过去。 “这里,喜欢?” 云枳没说话,用迎合的动作回应了他。 后来因为被丁页得太重,她的身体也被抛高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她只能用指甲掐住他的背肌防止自己掉下去。 声势浩大的雨,这一晚拢共落了四场。 不止祁屹,云枳在脱力昏迷前的最后一秒,自己都忍不住为自己的天赋而惊叹。 这么一副小小的身躯,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又能连续不断的? - 主卧的床榻暂时是被洇到没法睡了,祁屹把人抱进另外一间卧房盖好被子,又在她略显不安稳的睡颜上轻轻印下一吻,这才关上房门走到客厅,靠在沙发上点一根烟。 半支事后烟了,他掏出手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眯眼点进了一个过去他从未发言过的群聊,把在开普敦集市上的照片发了出去。 祁屹:「南非的纪念品,自己挑。」 祁之峤剧组下戏很晚,这会儿正靠在浴缸里敷面膜,看到名称为【一对二精准扶贫】的群聊推送消息的那一刻立马点进去。 她疑惑,这个群不是死群很久了吗?而且她哥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在出差的时候给他们带礼物了? 祁之峤:「你从南非回来了?」 祁之峤:「首饰我不喜欢,不过那个丑丑的河马看起来不错。」 祁屹:「其它都可以,但这个不行。」 祁之峤:「怎么了嘛,这一看就是送小女生的东西,妈咪肯定不会喜欢,你又没有女朋友,除了送我还能送谁?」 祁之峤:「难不成被你先挑走了?@isla」 祁之峤:「还是你要送给清樾姐?」 祁之峤用手熨着面膜等消息。 祁屹捻了烟,不厌其烦地拿起手机。 语音消息里,他嗓音散漫:“不是她。” 祁之峤听完,警觉地“哗啦”一声在水里坐直身体。 祁之峤:「你什么意思???」 祁之峤:「‘不是她’,那是谁?」 祁之峤:「你交女朋友了?」 好半天,群聊里都不再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好奇心完全被吊起来,祁之峤抓狂地点开那段仅两秒的语音放了很多遍,除了显而易见的那点慵懒,仔细听,他的声音里还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餍足和性感。 她简直无法接受,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从他哥这个冷面冰山人的声音里听出性感。 不夜宴 第84节 祁之峤:「@isla」 祁之峤:「你人呢?一手瓜喂你嘴里了还不快来!」 正奇怪她这个向来手机不离身的弟弟怎么在关键时刻缺席。 下一秒,群聊最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isla已退出群聊。」 第59章 惊痛 “这样重一点。” 每逢春节前夕, 蒋知潼雷打不动会从归榕寺回来待上一阵,按理说,农历新年应该是祁家一年到头最有机会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日子。 可实际上, 祁屹因为祁山欧洲分部的事务忙到无法脱身, 祁之峤这几年隐姓埋名辗转在各个剧组, 言微人轻的能有半天假期都算幸运,祁家的几个儿女只有排位最末的祁屿能陪在祁氏夫妇跟前。 好不容易祁屹在年前就回国正式接管海城总部,今年缺席的人却成了祁屿。 不仅祁氏夫妇不习惯,云枳同样也不太习惯。 她本来就对大大小小的节日不太关心,这种和“阖家团圆”挂钩的日子她更是没有太多过节的心情,毕竟别人吃团圆饭、问候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刻, 难免会显得她很凄惨, 就好像全世界只有她的存在是多余的一样。 这么多年在祁家, 唯一和她有比较深厚情感连接的人只有祁屿, 他这一走,她更觉得自己一下子形单影只的。 所以, 当祁屹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半山时, 她偏过头:“今年过年我可以留在你的公寓吗?” 祁屹揽着她,和之前每次温存时一样把她的手当玩具捏:“怎么,想单独和我一起过年?” “我的意思是, 你回半山,我一个人留在公寓。”云枳顿了下, 指尖轻轻划着浴缸里的水, “或者让我回sasha那边也可以。” 祁屹侧眸看向她, 目光幽深,没说话。 “最近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久吗……”云枳被盯得一边心虚一边理直气壮。 正月之后,祁屹即将首次代表祁山集团董事会对在海城以及在国外各地外派驻扎的华人员工进行新年慰问, 年前难得有段清闲日子。 年轻、蓬勃的情。欲总是很简单,也很轻易会被唤醒,云枳跟着昏天黑地好几天,先前做完这种事,祁屹多少能听得进去她的某些要求,还算比较好说话,所以她才选择这个时候和他沟通。 停顿了下,她继续道:“而且回了半山,在潼姨眼皮子底下我们又不能做什么。” “听你的意思,腻了?”男人用指腹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泡沫,平缓地开口:“刚才让我别停的不是你?” “……” 云枳懒得理他。 这种特定时刻从她嘴巴里讲出的东西都是被一点一点调弄、操控出来的,大脑都不能正常思考,脱口的话更是没法算数。 不过,不久前这里的确刚经历过一场水波震荡。 祁屹没有和别人共浴的习惯,和她同时躺浴缸只是单纯在中场环节节约一点时间,因为大部分时候她都处在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脱力状态,清洗的任务只能交到他身上。 当然,也顺便能换个场景和她做,这很符合他一贯高效的行事作风。 几番下来,尽管他习惯性冷脸,动作也依旧和温柔耐心毫不搭边,但在给她善后这件事上,他做得越来越熟练。 “你打算一个人过除夕?” 祁屹率先站起身迈出浴缸,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间。 因为是背对着她,所以云枳很清晰能看到他背脊上划出的血痕。 “不想留在半山过年,也等吃了年夜饭再说。” “我的意思就是过完除夕夜。” 她连忙点头,忍不住雀跃,“趁着寒假实验室人少,我正好可以提前把下学期的课题开了。” 男人俯下身,圈住她的腰和膝窝,径直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语气微冷,“除了实验,你脑子里还能装得下什么?” 云枳还没完全适应在这么清醒的状态下和他坦诚相见又毫无阻隔地接触。 湿淋淋的一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被热水熏蒸的眸光闪躲了下,话说得也不走心:“不是还装着你么……” 身下的人脚步一顿。 他眉梢抬了抬,给她裹了条浴巾擦水,“这么会说话,在家里给你建个实验室当奖励?” 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云枳也没当真,敷衍地应和一句:“那我先提前谢谢你。” judy在云枳正式住进来之前就给她准备了衣帽间整整一面墙不重款式、不重花色的起居服,但这几天高频率换洗,再多都不大够用了,云枳只好暂时把祁屹的恤衬衫当oversize穿。 她光着两条腿坐在岛台前发呆,隔着玻璃远眺公寓的空中花园,又百无聊赖地转回头看向开放厨房的男人。 他已经戴好厨房专用的黑色手套,正从冰箱里取食材。 这几天都是他做饭,他们吃得随意但不随便,起初云枳还觉得他被烟火和食物香气包围的样子很罕见,现在逐渐也看惯了,无非还是那副俊朗、清冷的姿态。 管家应该是固定时间给冰箱补充食物以及做公寓保洁,但自住进来之后她其实一次都没见到过他。 可目光所及,一尘不染的地板,熨烫平整的衣物床品,就连垃圾桶里的东西都从来不会存在超过一天。 之前她好奇问judy,judy给她的回答是,这套公寓配置的是最顶级的管家服务,公寓的主人只管享受服务,无需见证服务。 云枳听得心情复杂,但想到祁屹本身就是很注重生活质量、会有一点挑剔的人,又顿时觉得无可厚非。 偶尔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转变,她会无端生出点畏惧。 假以时日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回去的那条路,她还能好好走下去吗? “你这么盯着我,会让我产生你想在这里也尝试一次的错觉。” 祁屹关了火,过来在岛台前坐下,把其中一个餐盘往云枳的方向推了推。 她回过神,往前扫了一眼,“今天的饭好丰盛。” 祁屹常年有健身的习惯,平时会严格控制碳水摄入,但这顿饭除了新鲜空运来的牛肉和海产,另外还加了一道照烧汁浇饭。 在云枳开口询问原因之前,他把勺子递过去,“嗯”了声:“你不是喊肚子饿?” “今天有氧的强度确实大了些,但你也很娇气。” “……”云枳埋头扒饭,很小声地咕哝:“说我娇气,谁能和你比体力?难不成是嫌我吃得多?” “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祁屹语气平淡:“闭上嘴,专心吃饭。” 闭上嘴还怎么吃饭。 云枳腹诽一句,但没再开口。 男人大概不是很饿,没多久就放下了刀叉,静坐着斯条慢理地看起了手机。 同桌吃过几顿饭,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吃完,不自觉加快了一点进食的速度。 “慢点吃,没人催你。”祁屹放下手机瞥她一眼,忽然冷不丁开口问:“你和卫景礼很熟么?” 云枳顿了下,拧眉:“谁?” “何姗姗。” 祁屹言简意赅地提了另外一个名字,她大脑一转,重新检索到了“卫景礼”这个人的存在。 “你带我去参加他的婚礼,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如实答,又忍不住奇怪:“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祁屹眉间两抹浓黑几不可查地蹙了下。 就在刚刚,卫景礼联络他的私人手机号,说他近期有事要来海城一趟,问他方不方便见一面。 因为卫忠贤的关系,卫景礼和他也算有那么点私交,来了海城想找他很正常,但短信里还提及了云枳,虽说是拿上次不愉快要给她赔罪做借口,但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借口其实很牵强很拙劣。 “没事。”祁屹没多解释,也没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他越是轻描淡写要揭过去,云枳就越觉得不对劲。 她放下勺子,垂了垂眼,“他是想找我算何姗姗流产的账吗?” 祁屹视线扫过她,冷然:“算账?”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什么立场什么资格找你算账。” 云枳从他语气里听出了那点护短的意味,牵唇笑了笑,“你这么紧张我啊?” 祁屹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作声。 嗡嗡几声连续的震动,这次响的是云枳的手机。 她分出点余光看向屏幕,唇角的弧度却在看见发件人后滞了滞。 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被祁屹收进眼底。 他眯了眯眼,问:“谁的信息?” 云枳把屏幕倒扣在岛台上,“没谁,垃圾信息。” 她从长凳上跳下去:“你胡子长得有点扎人了,看在你饭做得这么好吃的份上,我帮你刮胡子怎么样?” - 浴室镜前,祁屹垂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的人,说:“我不用电动剃须刀,都是用刀片剃须,你确定可以?” 云枳在掌心搓起泡沫,眨了眨眼:“怎么,怕我伤到你吗?” 她踮起脚,一只手稳住男人半边脸,笑起来,“放心,我会小心的,毕竟这么好看的脸蛋我也舍不得弄伤呀。” 祁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目光深晦,但最终没多说什么。 两手径直穿过她的腋窝将她抱上台面,掌心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身弯腰和她平视。 突然靠近的一张脸视觉冲击感很强,但云枳视线并未过多停留。 她把手上的剃须泡沫在男人脸颊抹匀,动作间更清晰感受到胡茬粗粝的质感,心想怪不得要用刀片剃须,的确会更趁手一些。 白色的泡沫很快就包裹住他的下半张脸,云枳从台面的剃须刀架上取下那支牛角棕色的剃须刀示意了下,轻声道:“我开始了。” 刀片比她想象中更加锋利,她手上的力道很克制,顺着他的下颌线刮过白色泡沫,底下的胡茬却没见减少。 祁屹握住她一只手,带着她动了动,“这样重一点。” “别紧张。” “那你别一直盯着我。” “再说了,刮的是你的脸,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夜宴 第85节 说完,云枳加重了点力气。 刀刃刮在皮肤上的摩擦感终于明显了一些,很快,淡青色的胡茬一点点消失,泡沫下重新露出那道利落优越的下颌线。 云枳用事先准备好的热毛巾把最后残留的一点泡沫擦干净,捧着男人的下巴凑近检查一遍。 “好了,剃得很干净。” “须后水需要我来吗?” 祁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要她继续。 云枳耐心地把须后水倒在手心,然后涂上去用指腹轻点帮助皮肤吸收。 自始至终祁屹都很安静,表现出一种破天荒的“任人宰割”感。 看着这个连呼吸也只在自己咫尺之前的人,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凭着本能吻了上去。 洁净、清冽又带着点凉意的吻。 区别于之前任何一个时刻、不带丝毫情欲的吻。 两人同时怔了下。 云枳故意露出防备的表情,“干什么,明天要回半山了,今晚我得早点休息。” “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祁屹眼底的那点怔然消失得很快,他直起身,曲指在她额头弹了下。 这个夜晚,一切都静悄悄的。 偏头痛加上南非连轴转的行程,祁屹难得有机会好眠,却在翻身后习惯性捞向旁边位置却捞空后瞬间睁开眼。 床单上还印着褶,上面的温度却凉透,可见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 他面无表情,眼底沉静片刻,随即掀开被子大步下了床。 客厅透着落针可闻的静。 四下的房间,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祁屹满脸沉郁独身一人检查了公寓所有房间。 耐心随着一次次推门但空无一人消耗殆尽。 心底的一丝恼火就要压不住,他推开离主卧最远的一间客卫的门,终于看见一片微弱、惨白的手机光亮。 伴随门开的,还有一阵浓郁呛鼻的烟味。 缩在角落里的小小一团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吓到,烟灰扑簌簌落地,她用一种挣扎又饱受折磨的眼神,呆滞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刻,祁屹心里的那点浮躁和薄怒全然消失。 因为这一瞬间,他几乎为她这样的眼神而惊痛。 他没开灯,也没问她怎么了,而是先开了浴室换气。 随即从她手里抽出那支没抽完的烟掐灭,一言不发将人打横抱起来。 “我……” 云枳还没完全从这一系列的变化里缓过神,嗫嚅了下,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不会问你什么,你也什么都不必说。”祁屹将她放在沙发上,又去冰箱取了瓶水递给她。 云枳接过他的水,弯弯唇角笑了一下,“我半夜不睡觉躲起来偷偷抽你的烟,你不生气吗?”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深深凝望她,“因为不会太好看。” 云枳笑意一顿,垂下眼睫。 她当然记得,上一次他这么告诉她,正巧是邱淑英找过来让她寻求祁家帮忙的时候。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好像一切都变了。 她脱力地闭了闭眼,点开那条提示大额入账、转账人显示邱淑英的信息递到祁屹面前。 “医生说,她可能挨不到新年了。” “你说,她都是一个快死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来打扰我?” 第60章 尊严 “我想回家。” 何家长房何简的二婚婚事原先应该是扩大泰阳集团利益的一桩生意, 结果他力排众议娶了邱淑英,在泰阳面临转型的关键时期,那些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财团资金在何邱二人完全不稳固的婚姻前毫无疑问选择了倒戈, 因此泰阳丢掉了相当一部分股东银行的支持, 企业寿命少说也缩短了五六年。 正因为如此, 何家对邱淑英的存在一直怨声载道,她本就是何简原配身故后娶的媳妇,放在过去说得难听点充其量就是个填房,无非是靠着年轻美貌套牢了何简,才让她一步登天成了何家长媳。 何氏靠家族企业吃饭,向来是公私不分家, 集团里, 几乎对邱淑英严防死守, 就差踩着她唾骂她。 没有信托补贴, 她只能靠着何简指缝里漏的股票投资作为收入,继女何姗姗还算和她亲近, 成年之后愿意带她分一点自己的基金。 虽说吃穿用度还算富余, 到底也是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日子不能说完全好过,但这么多年她也忍过来了。 奈何何简是个没有生意头脑的, 自进入泰阳管理层做出的决策说是十赌九输也不为过,泰阳持续走下坡路, 股权和经营权分割逐渐激烈, 内斗愈来愈严重。 不知道谁带头开始减持套现, 等财务清算时才发现泰阳已经出现严重亏空。 如果家族企业是艘大船,持股的各房就是船上的乘客,他们习惯享受奢靡无度的生活, 却不想面对恶劣天气下海浪的冰冷、诡谲。 眼看这艘船要被海水吞没,却不想邱淑英竟然站了出来。 她虽然从没有直接参与过企业经营,却在泰阳彻底倾覆之前掏出半生的积蓄正式入主泰阳,一举成为泰阳现阶段持股份额最大的股东。 尽管她的积蓄对比真正能让泰阳起死回生所需要的雄厚后期注资只能算杯水车薪,但泰阳到底还有些底蕴在,何简这一房靠着她,不至于落到倾家荡产。 何家众人正要觉得她此举是因为和何简伉俪情深,何家企业内部股权变更完成、邱淑英秘密结束一部分资产转移的第二天就飞去马来约见了一位业内资深离婚律师。 她以何简在婚内擅用夫妻共同财产为赌资一由判何简为过失方,正式向他提出离婚诉讼。 手起刀落,十几年的夫妻姻缘一朝被斩断,邱淑英在泰阳从此算独立门户。 一时之间,知情者都对这个野心大心思深的高宅妇人多了点别样的敬佩,却没人知道,这看似力挽狂澜的行为,实际是在加速燃烧她身体仅剩不多的余烬。 云枳根据何姗姗给她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邱淑英已经被转移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天,是大年三十。 坐在祁屹副驾往医院去的路上,云枳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一趟,她只为把话说清楚,再把邱淑英给她转来的两百万还回去。 探望她,只是特殊状况下被动的附加行为。 可到了医院,被告知要换上隔离防护服防止交叉感染,因为病人的身体已经因为肠梗阻可能会引发脓毒血症的时候,云枳在路上打好的腹稿、认真措辞好的一切,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羸弱、灰败的邱淑英,骨瘦嶙峋的一条驱干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零落凋敝的老树枝杈,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枯槁。 护工提醒她家属探望,她骨碌翻了个身,像是不耐烦。 “刚抽完腹水,意识有些模糊,情绪也容易烦躁,你直接过去看看她吧。” “是你的话,也许她愿意醒一会儿。” 云枳的脚像有千斤重。 “她昨晚睡醒,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伸手就要拔管叫嚷着要出院,还是打了镇静之后才好一些,但又开始要手机。” “拿了手机就要转账,护工怕她神志不清胡乱操作,但她很坚持,说要还她女儿读书钱。” 何姗姗看了她一眼,“云枳姐姐,你今天,不是为了还钱来的吗?既然如此,你不如当面和她说清楚。” 云枳走近,表情空白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她似乎还在睡着,但一只眼无法闭合,眼球没有焦点地上翻。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脚步,她张嘴呼噜呼噜地呼吸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在云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忽然作势要起身。 护工见状想去扶一把,何姗姗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等云枳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托在了邱淑英的腰上。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下,藏着一具远比视觉效果更轻飘的身体。 这么一个小幅度的动作,身旁还有人借力,邱淑英却好像快要喘不过来气。 好半天,呼吸才缓和了点,她很得体地微笑了一下,看着云枳,说:“能帮我拉一下抽屉吗?第一层的文件。” 云枳照做。 一个牛皮纸质的档案袋,递到邱淑英面前,她却没接。 “不用给我。” “你打开看看。” 云枳眉头轻拧了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之前你给我转的钱,算作你实际出资为泰阳的隐名股东,而我接受你的委托持股,是泰阳的名义股东。” “你签个字就行,如果你有兴趣尝试集团管理,我会安排人给你补习商学知识,你这么聪明,学起来不会太费劲。”邱淑英牵了牵唇,“要是你想继续读书也完全没问题,事务我会派专人为你打理,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之后我也会让他们和你熟悉接洽。” 话音落下,病房里陡然一静。 空气里写满了凝重,云枳安静地听完,抬头对上邱淑英的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 邱淑英像是不意外她这个反应,眼底划过一抹苦涩,随即扭头看向窗外。 她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病情:“我的主治医师说,我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后面可能做不了抗肿瘤治疗,已经建议我转回普通病房。” “他和姗姗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我睡着了,”邱淑英有些讥讽地笑,“可没想到吧,我醒着,听得很清楚。我说我没关系,我很有钱,最贵的icu我也住得起,在我自己放弃之前,没有人可以替我放弃。” “可小枳,我太疼了,也太累了。” 邱淑英忽然偏过脸,一双眼空洞却透着柔媚的哀戚:“浮肿,呕吐,大小便失禁,身上到处都是针孔伤疤,到处插满了管子,我挣扎半辈子,只是想要有尊严地活着而已,可这个病早就让我没了任何尊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坚持。” “我想放弃了。”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这辈子是与非,好与坏,都已经是定局,我最后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我不求你的原谅,也不需要你为我尽孝,但至少给我一个最后能让自己安心的机会,好么?” - 不夜宴 第86节 这通对话到最后,已经完全成了邱淑英当方面的情绪输出。 她从最开始思路清晰也渐渐变得口齿模糊,护工润了棉签给她涂嘴唇,但她执拗地不肯休息,喋喋不休说一些没人听懂的话。 等云枳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邱淑英给她的档案袋。 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那团混沌里到底是否包含着一种名为悲恸的情绪,整个人周身流动的气场很缓慢。 何姗姗朝着病房外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问她:“年三十外面不好打车,那位送你来的祁先生会接你的对吗?” 云枳还未开口,何姗姗率先继续道:“在你离开之前,方不方便找个咖啡厅聊一聊,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有什么就在这里聊吧。”云枳没看她,“你想聊的,和我手上这张股份代持协议有关,是么?” 何姗姗没否认,有种被戳中心思的心虚感。 她很着急地解释:“我不是要和你抢夺股份的意思,邱阿姨是凭本事拿到的股份,她和爸爸离婚也是爸爸过错在先,这么多年在何家她足够仁至义尽,是我和爸爸对不住她。” 何姗姗对邱淑英心存善意,这点云枳并没有怀疑过。 照顾癌症晚期的病人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不是件轻松的事,邱淑英的前夫都不曾来照顾她,何姗姗作为继女却愿意陪在左右,足以证明她们的关系是经得起考验的。 云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我对这些本来就没兴趣,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何姗姗抿了抿唇,迟疑了下:“我知道云枳姐姐有更大的志向,你对这些没兴趣,邱阿姨说要派专人帮你管理股份,我找你是想毛遂自荐,能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让我来做你的显名股东?” 云枳抬眸扫向她,还没说话,何姗姗连忙解释:“我也绝对没有在股份上想动手脚的意思,我想帮你打理这份财产,也只是因为泰阳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它现在走到这种局面,我真的很痛心。” “既然都是要交给别人打理,我作为何家的孙辈,更没有理由做出对泰阳不利的事,云枳姐姐你觉得呢?” 云枳想告诉她,她并没有打算接受这份股权协议,没在监护室把话讲清楚,单纯只是因为邱淑英的状态已经完全不适合继续话题。 殊不知,何姗姗把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一种拒绝。 她呼一口气,“云枳姐姐,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云枳尽可能心平气和道:“这个问题,其实你更应该直接和她沟通,因为我……” 何姗姗忽然打断她的话,“上次在京市,你已经知道了我和卫景礼的关系了对吧。” 云枳愣了下,就见何姗姗攥了攥拳头,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像是为了打动云枳押上了所有筹码,孤注一掷道:“要是我说,如果我和卫景礼结了婚,现在我还得跟着他叫你一声‘堂妹’呢?” 温软但决绝的嗓音落地。 云枳只觉得血液的流速似乎都瞬间加快了一些,大脑还没发出指令,她就已经本能地顺着何姗姗的话思考下去。 与此同时,一前一后从电梯走出的两个男人同样脚步一顿。 卫景礼的思绪先是在何姗姗说要和她结婚上停了停,等反应过来她的后半句,阔步向前:“姗姗,你说什么?” “你刚说的,是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话音打断了何姗姗的偏执,等她从冲动里意识到自己擅自道出了什么,立马捂住嘴,第一时间看向云枳。 方才还有点耐心的人一瞬间冷下了脸。 云枳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像是压根没听见她的话,目光越过她径直看向她身后的祁屹。 “我想回家。” “送我回家。” 第61章 碍眼 改口叫她一声大嫂。 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好奇他究竟为什么一次都不来见自己, 类似这种问题带来的孤独和迷茫,云枳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了。 她早已过了会对亲缘关系产生期待的年纪,生母都对她生而不养, 更何况从未谋面的生父, 长大的第一课, 就是认清血缘的纽带并非牢不可破,所以这些年,她也没做过“有朝一日可以和生父相认”这种幻想。 在京市何姗姗第一次表明知道她生父的信息并且可以告知她的时候,云枳就已经想明白,即使真的有一天幻想成为现实,她也不会选择和亲生父亲相认—— 并非仅仅因为这个人完全在自己的人生缺席, 更多的理由是, 她没法在一个几十年没有见过的陌生人身上寻找父爱的痕迹。 她带着原生裂痕成长至今, 已经建立起足够的决心和意志去选择她的自由。 而摆脱血缘的束缚, 就是她的自由。 何姗姗很清楚这份态度,才会在失言之后第一时间就观察向云枳的表情。 她能感受到云枳是个边界感很分明的人, 冲动之下她才会想用卫家这层关系给自己的谈判加码, 但并没有想过让卫景礼从她这里得知实情,即便他调完婚礼那天的监控,已经在她和云枳的对话里隐隐约约发现了什么。 “云枳姐姐, 我……” 她挣扎了下,上前几步想再为自己解释几句, 一道冷峻的眼风已然扫过来。 卫景礼上前几步把人挡在身后, 半边脸上还有两道红印子, 像是在被女人掌掴时指甲刮出来的。 他朝着祁屹开口道:“先回去过年吧,有什么事之后慢慢说。” 视线又落在云枳逐渐走远的背影上,顿了顿, 神情不太自然地交代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她。” 虽然事发突然,但祁屹先前就从目前所知的状况里推出了结论。 他回了个眼神,目光里的情绪很淡,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但卫景礼莫名心虚,因为他读懂这一眼,祁屹是在说:这种事不用你来告诉我。 回去的路上,云枳表现得比来时更安静。 迈巴赫已经开出很远一截距离,祁屹才问她:“你想回公寓么?” 云枳回了回神,想起来自己不久前对祁屹说的是“送我回家”。 不怪祁屹问她这个问题。 家。 对她而言,到底哪里算是家呢? 她荒凉地笑了笑,垂下眼:“不用,潼姨之前不是打电话催你了吗?赶紧回去吧,别再耽搁了。” “那你……” 云枳立马想起什么,扭过头打断他,口吻认真:“你待会找个地方停一下把我放在路边,大年三十你迟到这么久还载我一起回去,潼姨看见了说不定会起疑心。” 驾驶位的男人眉头轻蹙。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心情过年就留在公寓,这样去医院也方便。”祁屹用余光瞥她,话锋一转,“如果今天送你的是小屿呢?” 云枳还沉浸在他第一句话里,下意识拧眉问:“什么?” “你坐小屿的车,会想着中途下去搭车么?” 她怔愣住,没答。 但这份迟疑已经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载你,我不行?” 男人的目光很静,“如果只是载你都会引起别人的疑心,那你该想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光站在一起,看着就格外般配。” “……” 云枳找不到话反驳。 她此刻没太多心情为这种事和他争论,干脆随他去了。 事实证明云枳的顾虑的确有些多余,整个半山迎接除夕夜的气氛很浓厚,手写的春联,高挂的大红灯笼,喜庆娇艳的年宵花,从祁屹车上下来这种事,并不会惊动到任何人。 往年祁之峤都是吊车尾,今年她放下行李到处转了一圈都不见谁的影子,在花园碰到严伯才从他口中得知自己今年是第一个到家的人。 陪在蒋知潼身边包饺子时,她嘴里嘟囔:“小屿在香港,小枳忙着实验晚点才能回来……大哥呢?爸爸不是都已经在集团告了假,他比爸爸还忙吗?” “eric刚才来过电话,他是去接一个朋友,耽误了。”蒋知潼手里擀着面剂子,“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他的那位朋友是不是遇到什么要紧事。” 祁之峤怔了怔。 沉默很久,她才面色古怪地开口:“到底多好的朋友,值得他大年三十都不回家?” “妈咪,你难道不觉得大哥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吗?” 蒋知潼拂了拂女儿面庞沾到的面粉,随口问:“哪里不对劲?你大哥回国不久,作为执行董事,他的事务比爸爸忙得多,一年到头他也就这几天可以留给他的好友,不许你胡乱编排他。” 怎么能是她胡乱编排?! 上次在群里问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他可是完全没否认! 祁之峤是个藏不住事的,偏偏祁屹的事她又不敢擅自透露,只能旁敲侧击暗示道:“大哥身边的几个朋友我都认识,他们有谁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会一点风声收不到?” “我觉得,偶尔还是不能对大哥太放心。” 蒋知潼这才有些警觉地望向她。 她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目光柔和地问:“joanne,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妈咪说?” 祁之峤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暗示归暗示,她可不想真捅出什么篓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什么话想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干脆很耸地要溜,“小屿刚才找我,我去给他回个电话。” 这种情形之下,蒋知潼自然不会再看不明白了。 于是在祁屹回到半山和她问好的时候,她没忍住多问了几句:“你的那位朋友现在状况还好吗?他从哪里过来,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需不需要邀请他到半山过年?” 祁屹眯了眯眼,用热毛巾净着手,没说话。 面对长子完全看穿她的眼神,蒋知潼很微末地吞咽了下,略显沮丧地说实话,“是joanne信誓旦旦说不能对你太放心,我还以为她是知道了什么,想暗示我你可能谈了朋友……” “是卫家的人,他来海城处理点事,没有那么要紧。” 从某种程度上说,祁屹也并不算说谎。 见他满脸坦然,蒋知潼一时分不清是要为他没有隐瞒自己而庆幸,还是为他依旧犹如一滩死水的恋情而失落。 她有些心不在焉:“京市的那个卫家?” 祁屹“嗯”一声,放下毛巾。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冷不丁说:“年前卫家给我发过婚帖,卫老爷子这把岁数看着还很精神,卫家这两年在他手里政路走得也算稳,之后有机会可以多走动。” 闻言,蒋知潼神色里有些讶然。 不夜宴 第87节 虽说老一辈有旧情在,但对比之下卫家还是小门小户了点,也只有祁屹这么说,才值得她高看两眼。 “好啊。”蒋知潼挽了挽头发,“你爷爷开春之后会回国一趟,到时候提前把祖宅好好打扫一下,再去给卫老爷子送封请帖,也好让他们久违感受一下老友团聚。”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祁屹:“你应该知道爷爷大动干戈回国一趟是为了什么吧……” 除了他的婚事,还能为什么? 以往听到这种明里暗里催促他的言论,祁屹大多都无动于衷。 可现下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涌出一点失控的烦躁。 蒋知潼大概也看出来长子不愿意深聊这个话题,大过年的,没有必要因为这种无法急于一时的问题弄到气氛不愉快,很有分寸地住了声。 - 壁炉的火旺得应景,盛大的水晶灯悬下,圆桌上的瓷器银器闪出星芒。 严伯张妈以及蒋知潼的生活助理赵蔓都是为祁家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人,祁家早就把他们当家人一样看待,除夕团圆夜都是一起上桌吃饭的。 对比以往在半山,今年年夜饭多了祁屹派发红包的环节。 祁氏夫妇循礼守制,发红包讨吉利话图个好彩头,红包向来不讲究厚薄,给膝下儿女和多年的老佣人封的都是一样的数额,云枳往年领得也算心安理得。 也正因为如此,当看到祁屹拿出来那一沓一沓用红纸包住、目测有个十厘米的“砖头”时,她的表情管理一时有些失控。 祁之峤当她嘴替:“大哥,你好夸张哦。” “明天去寺庙烧香我会多供一份香火钱,虔诚让菩萨保佑我大哥一辈子做大生意——顺带一提,要是你觉得这点钱没散过瘾还可以手机转账。” 蒋知潼嫌家里两个男人一年到头身上的颜色都太死板,所以事先为他们准备了红色毛衣。 略显简单、老派的勃艮第红被祁屹穿出了另一种高级的腔调,贴身剪裁的毛衣更凸显出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 他的目光从云枳脸上瞥过,唇边的笑很松弛,递红包给她时,不经意般开口道:“你呢?你准备和菩萨求什么愿望?” 顶着祁家一大家子的注目和这个男人对话,云枳忍不住泛出心虚和紧张。 她只能用玩笑掩饰这份心情,“谢谢大哥给我添香火钱,那我就求一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好了。” 原以为说这种话祁屹多少会不高兴,但他只是抬了抬眉梢。 “哦?” “这种愿望,你还需要向菩萨求么?” “……” 云枳自然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祁之峤掌握的信息还停留在云枳和祁屿是男女朋友、但她大哥反对他们在一起这个阶段,她理所应当地以为他大哥是在故意内涵,立马抱住云枳,“大哥说得没错,我们小枳漂亮又聪明,想找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还需要向菩萨求吗?” “要是我记得没错,妈咪前段时间不是给你牵了线……”祁之峤有意替云枳隐瞒,看向主位附近的蒋知潼转移话题,“姓慕对吧?上市生物科技公司的主创,一表人才和小枳你又志趣相投,这还有什么好求的,赶紧换个愿望。” 蒋知潼微微颔首,笑容和蔼,“趁着过年,过些天可以邀请他来半山喝茶。” 云枳自始至终只挂着得体的淡笑,不作声。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人,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已然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祁屹叉掉手机上一则新邮件提醒,抬起脸睇一眼祁之峤,话音冷飕飕的,“当初给你介绍唐贺庭,也没见你这么主动过。” “……”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祁之峤无辜被呛,难免觉得莫名其妙。 看这人情绪这么阴晴不定,她在心里更加笃定了他是交了女朋友没错。 祁之峤越想越生气,但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郁闷地在桌子下面掏出手机。 她连续选中云枳、祁屿和sasha的账号拉了一个群聊,又把群聊名称改成【冷面冰山人今天官宣了吗】,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开始在群里大倒苦水。 祁之峤:「告诉你们一个惊天大秘密,我大哥他交女朋友了!」 祁之峤:「你们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刚才变脸有多快!前一秒还像个正常人,后一秒看了眼手机,忽然说话就又变得冻死人不偿命!」 祁之峤:「是他女朋友没情商大年三十惹他生气,他对着我臭脸干什么?!就凭这一点,未来我轻易不会改口叫她一声大嫂!」 祁之峤:「刚才他就在你面前,你也看到了对吧?@yz」 云枳看着接二连三跳出的消息提醒,点进去看了眼。 除了群聊消息,祁屿和sasha分别私聊她。 祁屿:「你和他吵架了?」 sasha:「joanne有点可怜,你原谅她一下吧。/双手合十」 她又沉默着划了出去。 祁之峤见状,用胳膊肘子戳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又看向半天没动静的群聊,负气道:“这么炸裂的大秘密,这群人怎么都潜水不讲话?!” “……” 云枳神色复杂地看向祁之峤,只能扯了个善意的谎安抚她,“估计他们还在吃饭,没看到消息吧。” “是吗?”祁之峤郁闷。 云枳连忙点头。 年夜饭一结束,蒋知潼便开始叮嘱赵蔓关于给各家夫人的新年礼物需要注意的各项事宜。 作为一个需要打理千亿财产规模家族的家族主母,蒋知潼负担的任务从来不比管理公司轻松到哪里去。这些年即便因为丧女的伤痛让她淡去了绝大部分的内政外交,但过年这种一期一会的大节日,她从来没有也没法掉以轻心。 祁屹则跟着祁秉谦去了书房,大概是有集团的事要商议。 客厅沙发,祁之峤放下手里的游戏掌机,看着剧组群里一群人围圈打牌搓麻将的照片,不住叹气,“半山要是什么时候也能凑出个麻将局就好了。” “很快了,等你和唐先生结了婚,阿屿再从香港回来,你们四个人正好可以凑成一桌。” 听云枳把她自己摘出去,祁之峤顿了顿,“四个人,哪四个?你算上了大哥?” 云枳点头。 “他才不会和我们一起玩麻将,反正我是没见过他上牌桌……指望他,不如指望他未来娶进门的大嫂。”祁之峤自暴自弃地瘫在沙发上自言自语,“怎么小屿不在,这个年一下子变得这么无聊?” 说着,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弹起身,“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和小屿有想过什么时候公开吗?到底你和他也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好好规划思考一下,妈咪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们感情真挚,她迟早会被说动的。” 她向云枳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咂嘴,“妈咪都要撮合你和别人了,他这种关头又突然跑到香港……你们这对小情侣,还真是命途多舛。” “……” 云枳呼出一口气,实在不忍心继续看她这么被蒙在鼓里,决定先解释清楚她和祁屿的关系。 还没开口,她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 来电显示单字一个“慕”,是云枳当时存下慕序号码时匆匆输进去的。 祁之峤无意间也看见了,压低声音朝她挤眉弄眼,“就是妈咪给你介绍那个?” 云枳已经点了接通键,手机贴面“喂”了声,又对着祁之峤点了点头。 祁之峤立马噤声。 听筒传出一阵清冽的嗓音:“新年快乐,小狼。” “吃完年夜饭了吗?” 礼貌地回了句新年问候,云枳答道:“刚刚吃完,慕工你呢?” 对面回她:“我也刚吃完。” 虽说在祁屹公寓附近意外撞见慕序带他的狗狗遛弯后他们之间日常闲聊的话题多了一些,但两人这样完全不掺工作的即时通信还是第一回 。 慕序似乎也知道这通电话多少有点唐突,主动解释道:“我找你没什么别的事,就是过年,你也知道,实在逃不开被家里人催婚这个环节。” “你就当江湖救急,陪我聊五毛钱的天,待会等监视我的人走了,我给你转账行么?” 云枳顿了下,顺着他的话说:“这和年纪没关系,我刚刚也被push过。” “是么?”慕序轻笑一声,“要不你现在把手机开外放然后到蒋阿姨面前转两圈,就当我们互帮互助,五毛钱我也不用转你了,怎么样?” 云枳没忍住被逗笑。 交代完自己来电的原因,慕序紧接着口吻自然地用吉米开启了话题。 先前在餐厅和他吃那顿饭时,云枳就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情商。 虽然是资深的理工男没错,但实际他的个性和大众对理工男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 两人聊得投入,一旁,全程竖着耳朵的祁之峤面露复杂。 她一边觉得这个姓慕的男人和云枳之间的气氛真的很好,一边又为亲弟弟感到危机。 偷偷把镜头对准正打电话的云枳录了一段三四秒的视频,准备大发慈悲拯救一下自己愚蠢的亲弟弟。 视频发过去等了三分钟,对面没动静。 倒是祁之峤先沉不住气,她从沙发上爬起身往外走,稍微离远了点距离,按下语音键: “去一趟香港,马上你女朋友都要弄丢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虽然祁屿没回她的信息,但在她发语音过去之前,那条视频就被原封不动转发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祁屿:「听二姐说,你们吵架了?」 祁屿:「这就是你们吵架的原因?」 祁屹点开他的消息时,刚看完simon不久前给他发来有关卫家一封的邮件,出来露台透气抽烟。 对比邮件里充斥着信息量的内容,这种不甚高明的挑衅、挑拨手段丝毫不会让他失掉分寸,只是点开视频,在看到画面正中那道侧颜时,他古井无波的眼底还是掀起了点涟漪。 他很少能看到云枳这副模样。 恬静、舒展,像一株在角落进行光合作用的绿植。 和面对祁屿时心情不同,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慕序的人着实有些碍眼。 祁屹掸了掸烟灰,给云枳发:「来二楼露台。」 一支烟吸完,他拢手又点一支,不远处终于出现他等待的身影。 云枳在距离他五步开外的地方就站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的,我明天就会离开半山,不会有时间和谁喝茶。” 祁屹神色静了下,掌心把玩着打火机,“谁问你了?” 不夜宴 第88节 “紧张什么?还是心虚?” “不是紧张,也不是心虚。”云枳抿抿唇:“是你太喜欢借题发挥,我未雨绸缪罢了。” “这么记仇?” 祁屹淡笑了声,靠着围栏,高大的身体姿态散漫,“过来。” 云枳抬头看向他,明显在迟疑。 “过来,靠近一点。” 他掐了烟,重复一遍,云枳这才慢吞吞地移过去,但走近的第一时间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主动踮起脚吻过去。 这个吻不太认真,但里头讨好的意味浓到过头,祁屹无声失笑了下,故意逗她,“刚才是不是和谁打了电话?” 怀里的人顿时像受了惊。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你自己应该反思一下。”祁屹将人搂在怀里,“你和别人打电话的视频经过几手到了我这里,也许是你们内部出现了一点问题?” 云枳来不及仔细思考来龙去脉,想要解释:“是慕序,他——” 话还没机会讲完,话音就被悉数吞没。 云枳被吻得发晕,气喘一会儿没忘继续开口:“慕序他——” 祁屹不想听见这个名字,索性重新低下头,用比刚刚更加缠绵亲密的姿态再次衔含住她。 一来一回,像在戏弄。 偏偏祁屹唇舌间的动作很专注,没多久,云枳就开始脚底发软。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露台不远处的一处墙根后,祁之峤已经被吓到瞪大眼。 尤其是在看见祁屹的一只手钻进云枳的衣摆之后。 她死命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什么无法控制的惊讶声泄露出来。 第62章 解释 “是风太大,所以没关系。”…… 主治医生确认了患者信息, 做完交接最后问一遍,是否确定将病人转出,如果确定, 家属请签字。 从icu转出的潜台词是正式放弃治疗, 何姗姗签了字, 亲眼看着医生为邱淑英拔掉引流管,她倚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捂着脸,几乎泣不成声。 这面墙远比寺庙里的佛像聆听过更虔诚的祈祷,只是造化弄人,奇迹太稀少。 邱淑英最终转进了安宁疗护病房。 对比先前在icu严格的用药限制,这里针对疼痛管理会更人性化, 杯水车薪的杜冷丁可以换成吗啡这种更高强度的止痛, 家属陪护时间也从每天严格的两小时到可以全天候陪伴。 对邱淑英而言, 安宁疗护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份尊严。 当看见云枳提着行李袋出现在病房门口时, 何姗姗没忍住湿了眼眶。 上次不欢而散,她以为云枳就算是因为迁怒也不会再过来了, 擦干眼泪, 她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替邱阿姨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她最后一程。” 云枳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 无关爱恨, 生者送别死者,这只是一项社会规则。 选择来这一趟, 她也不过是为了堵住自己对自己的良心谴责。 她在陪护的床头放下行李袋, 说:“这几天我会在这里, 你要是有别的事可以先去忙。” 担心云枳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何姗姗在病房多留了些时间,交代了邱淑英的情况。 “她这几天嘴里长了很多溃疡, 呼吸时痰鸣音也很重,时不时嘴巴还流血。昨天一天到现在没吃没喝,食欲不振,人也没什么精神。” 她口吻克制地提醒,“医生说,接下来几天她还有可能变得精神狂躁,要是有什么情况不应付不来你就联系我,这段时间,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看着她事无巨细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云枳忍不住在心底发笑。 轮班的护士来查床,看见病房里完全陌生的面孔时,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 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她才略带迟疑地问:“你是患者的……” 不怪护士奇怪,这个情形任谁来看,都只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何姗姗才是和邱淑英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女儿。 何姗姗噎了下,还在心里措辞,云枳先一步开口:“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替她来照顾几天。” 护士立马了然,查完仪器数据填完查房表,对着云枳道:“病人睡醒了记得按铃,今天尝试喂一下米汤。” 云枳颔首。 护士一走,何姗姗满脸歉意地望过来,讷然半天,“对不起……”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来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了扮演孝女。”云枳平静地打断她,“这样就可以了,没必要把事情弄到复杂。” 云枳查过资料,结合何姗姗和她说的情况,基本上可以确定邱淑英是出icu后的谵妄症状无疑。 很多癌症晚期的患者在谵妄后会性情大变,轻则胡言乱语辱骂家属,重则不配合治疗甚至对身边的人拳打脚踢无差别攻击。 按照邱淑英的性格,云枳早已准备好面对最糟糕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几天陪护下来,邱淑英在清醒时折腾最严重的情况,竟然是吵嚷着要扎辫子。 就连护士见了都悄悄舒一口气:“这样已经很省心了,隔壁病房的病人上次闹起来拔了管子就说他儿子把他关在病房是故意要害死他。” “待会让人送顶假发过来,你配合一下。” 没人发现,云枳身形僵滞了下,垂落的一双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想起若干年前,邱淑英弃她而去,放任她自生自灭的某个清晨。 在一场混乱过后,她含着泪、颤抖着笨拙地给自己扎歪辫子,强装无事发生的那个清晨。 邱淑英的要求,几乎成为激活无数被她遗忘或被压抑的痛苦的开关。 像是有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子插进云枳的心口,她一言未发,麻木地照做。 动作太机械僵硬,大概是假发发包扯到邱淑英的头皮,她像个病态又任性的孩子,撒着娇埋怨一声,“你弄疼我了!” 云枳抿紧唇,强压着心绪才让她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本能的巨大抗拒甚至让她隐隐产生反胃感,那天过后,她撑在洗手池前干呕很久。 可偏偏这么荒诞的场景,竟然留存了她和邱淑英的最后一次互动。 这之后,邱淑英状况越来越糟,全靠输蛋白才勉强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正月初七那天,连续一周的阴霾散去,全海城放晴。 靠近病床的那面落地窗外山景明亮,起伏的山峦之上偶有几片云层飘过,晴空邈远,不禁给人春天快到了的错觉。 输完液,邱淑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天花板。 漫漶的阳光将她的面容拢出一种别样的平静,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灵魂已经远走了。 她气息孱弱,但口齿意外地很清晰,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斩断你的姓氏,让你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云枳……我的女儿,希望你能像云一样活得自由自在,不要像妈妈一样受尽磨难、在世俗凡尘中打滚,又能像枳实一样,别被我带给你的苦日子压垮,活出你自己的生命。” “囡囡,妈妈要走了。” “原谅我。” 被遗忘在窗台一束花朵已然枯萎。 病房里,四下都很静,只有微尘舞动,以及心电监护仪那声单调、持续、逐渐拉长的“嘀——”。 云枳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不久前的话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她忘记这个时候需要按铃,只觉得早已习惯的消毒水味此刻竟然混合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冰冷。 她知道,有什么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此刻永远失去了。 邱淑英的丧事是何姗姗一手操持的。 葬礼按照邱淑英的遗愿,一切从简,办得很低调,记者也提前筛选过,只留了过去和泰阳交好的几家媒体。 何简到底心中有愧,即便和邱淑英已经不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但还是保留了一点情面,以丈夫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 下葬那天,天边飘起了毛毛雨。 到场吊唁的人不少,但大多只是出现在告别厅,在镜头面前走个过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精准计算过的亲疏距离,带来的巨型花篮花圈几乎把铺着白玫瑰和常青藤的棺椁淹没。 只有个别和邱淑英生前交好的,才会移步到她的墓碑前多作停留。 何姗姗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走光、记者也扛着相机离开,云枳终于姗姗而至。 她帽檐压得极低,身上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表情平淡又疏离,在不知情的人看,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不被邀请也不愿靠近的闯入者。 何姗姗松了一口气,自觉往远离墓园的方向走,给云枳单独空间。 墓碑前最后被放上的花,是一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白菊。 云枳盯着墓碑上的遗像出神很久。 大概是见惯了邱淑英在病床上的形容枯槁,再看照片里笑靥如花的一张脸,她竟然觉得恍惚。 “他们刚才都叫你何夫人,墓碑上,你也成了‘邱英’。” 云枳和照片里的人对视,好像只有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有些话才能说得出口,“你汲汲营营一辈子,到死却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被记得,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蹲下身体,掸了掸墓碑前散落的花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云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倏然冷笑起来:“那天你让我给你扎辫子,我真的感觉是命运在嘲弄我。” “扎辫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在我最需要你为我扎辫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是,你在享受荣华富贵,把你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丢在福利院自生自灭。你告诉我他们会收留我,可你真的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雨不知不觉大了些。 飘摇的风雨可以冲刷出所有被深埋的秘密,也遮盖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云枳停顿了下,深呼吸一口,浑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知道吗?有个畜生,想碰我。” 眼眶被雨水模糊,她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同样下着雨、透着灰暗的早晨。 不夜宴 第89节 “我咬掉他小半个耳垂才跑出来,如果不是我想办法让祁家收留我,他都已经和人商量好要把我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用这双手奋力撕扯时的疼痛,以及被迫给自己重新扎好辫子、梳齿硌在掌心的触感。 “卖给地下会所还是等我长大再送我去拍三级片,谁知道?一个被扔掉的孤儿,连亲生母亲都不要的孤儿,命运全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儿,谁会在乎?” “云枳……自由自在?不被压垮?” 她目光平静,可平静下深藏的,是扭曲、痛苦的控诉,“是你亲手把我扔进烂泥坑,我吃的苦,全都是你亲手种下的。” “想让我原谅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云枳的嗓音透着近乎冷酷的决绝,可等说完,她的眼神一下子短暂失焦,变得茫然而空洞。 她像是恍然反应过来,现在人躺在这里,安静了也解脱了,可这些恨,永远只有她一人背负。 她们之间的这笔糊涂账,最后竟然是用死亡强行画上了句号。 “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造的孽究竟有多深。”她虚弱而嘲讽地笑:“真是太便宜你了。” 起身后的一瞬间,云枳绷直的肩背卸力,她整个人像垮塌一般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那把在雨幕中等候已久、能暂时为她遮挡风雨的黑伞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祁屹一身西装笔挺,肩头落雨,高定皮鞋踩在败叶上,安静地把人半揽着固定在自己怀里。 他脸上静谧从容,目光却如此直白,透过雾霭落在她身上,里面的意味毫不折衷,好像在问: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一切告诉我? 事实上,他的确也这么问出来了。 除了最开始身体短暂的僵硬,云枳对祁屹的出现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就好像是否被他听见这一切,对她而言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什么要特意说的。”云枳从男人怀里撤开几步,“这种晦气又恶心的事,谁会天天挂在嘴边?” 祁屹问:“因为这种事引起的误会,你不想为自己解释?” 很多事情拔出萝卜带出泥,祁屹想起那晚在他问向云枳为当年的事负担了什么成本时她的避而不答,当时在她脸上没有读懂的那点深意和悲怆,现在他完全懂了。 只是懂得太迟,他明明从未认真了解过她的经历,却自以为清楚一切,对她指手画脚,大加评判。 他不仅没有及时发现她溃烂又早已愈合的伤疤,甚至还曾经狠狠地揭开、二次中伤过它。 “如果一个人原先就对我充满偏见,我的这些经历在他看来也可能充满谎言,毕竟听起来,很像是在编撰故事刻意卖惨呢。” 云枳看着他的眼睛,“更何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可以漠视别人的一切,我本身就是很自私的人,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我呢?” 祁屹抿唇,压下心底的浮躁,“你和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么?” 云枳几不可查地怔了下。 半秒后,她轻飘地笑了笑,“虽然没有解释,可我和你还是走到今天这样的关系了不是吗?” 她的口吻太轻巧了,反而令人不知所措,平白听出一些生硬的敷衍。 祁屹只能捞住她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 可他并没有搞清楚,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给她一点力量,还是此刻真正需要安心的其实另有其人。 - 邱淑英给她的股权代持协议,云枳最终还是交给了何姗姗—— 上市集团的执行董事,家庭婚姻情况都需要披露,先前邱淑英和何简调解离婚,泰阳实控人变更所涉及的股份占泰阳总股本的67.34%,这桩离婚案涉及金额近百亿,也算是近几年最轰动的天价离婚案。 同时,上市公司的股份转让也同样有严格的披露要求,邱淑英在代持协议里特意强调了云枳是她的法定继承人,如果她坚持放弃继承,泰阳的股权最终可能被收归充公。 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云枳想不和何家、不和邱淑英沾上任何关系,完全在公众面前隐身,简直难上加难。 思来想去,唯一能合理安置这笔财产又能把自己完全摘出去的办法,只有靠何姗姗。 于是,在律师的见证下,云枳象征性接受,又迅速签署了转赠协议。 受赠人是何姗姗,除了转赠协议,她们另外还签了一份关于设立限制性基金的补充协议,协议要求,在何姗姗获得股权之后,必须将股权产生的80%收益注入一个由独立第三方托管的专项基金,这个基金严格限定用于资助福利院儿童、推广福利院完善的庇护机制建设。 先不说股权无偿转赠,光是这个限制性基金就足够让一名专业律师感到巨震。 “云小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他无法理解会有人放弃巨额的财富继承,委婉地劝说,“你这样,会不会太辜负邱女士想对你补偿的心意?” 云枳本就是物欲很低的人,再多的钱在她这里无非只是银行卡上数字多几个零少几个零的区别。邱淑英退回的两百万暂时已经够她出国读书了,更何况,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她早就练就了自力更生的本领和魄力,她不想、也没有任何勉强自己接受这个所谓的补偿的必要。 但她没多解释,也不指望律师会理解,只说:“有些债,不是靠金钱就可以还清的。” 何姗姗佩服她这份拒绝的底气,也尊重她的决定。 她明白,对她、对邱淑英而言,这不是馈赠,而是真金白银地用最昂贵的方式,把一份罪孽定在耻辱柱上。 律师确认手续完成,这份基金会引发泰阳内部什么样的激烈反应,何姗姗又要面临如何的挑战,这一切,都和云枳无关了。 她只知道,她和邱淑英最后层面上的联结终于彻底被斩断,这段时间,压在她身上那份沉重的命运枷锁也终于能够解开。 离开时,她满身轻盈,头也不回。 那天回到公寓,祁屹也刚结束一趟私人行程。 按理说,他的新年休假早已结束,开工事务繁忙,他该常常留守在祁山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才对,可实际上,元宵都过了,在公司也没见他几回人影。 从书房出来,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人,祁屹本能地对她张开了怀抱。 “一切顺利?” 云枳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一言未发埋进男人怀里。 和泰阳的事,祁屹没有插手,但旁敲侧击给过她很多建议。 这个她不久前还视为牢笼的怀抱,在这段日子里竟然给了她很多支撑和喘息。 她埋头放空许久,才恹恹地闷着声:“嗯,你呢?” “不是说有要紧事外出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去的哪里?事情解决了吗?” “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祁屹摘掉鼻梁上那架常常隔绝严谨的金边眼镜,没忍住勾唇,依次回答:“事情很顺利,所以很快就回来了。” “至于我去的哪里——” 他道,“苏州,你的家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闻言,云枳警惕地抬起头,“你好好地去苏州做什么?” “去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祁屹眼底的情绪很淡,但气场莫名压人。 越是这样闭口不提,云枳越坚定自己心底隐隐冒出的答案。 她问:“你是去替我收拾那个人了,是吗?” “处理掉一个祸害,就当为社会做贡献。”祁屹口吻随意,像是对这个话题意兴阑珊的。 一只大掌扣在她脑后无意识地摩挲,斯条慢理地感受了一会手心的柔顺,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眸色倏尔深沉了一瞬。 捻起她几缕发丝,祁屹垂着眼,冷不丁道:“你的头发乱了。” “头发乱了?” 云枳愣了下,下意识就抬起手要检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今天是披肩发,剜他一眼,“哪里乱了,你胡说八道。” 祁屹也不看她,面色冷静:“我说乱了就乱了。” 他放开怀里的人,率先走到化妆镜前,动作生疏又僵硬地拿起梳子,朝她开口: “你帮我剃须,我给你扎辫子,礼尚往来。” “过来。” 云枳几乎被他生硬的口吻逗笑。 可牵起唇,笑着笑着,汹涌的泪就莫名流了满面,她久违在舌尖尝到的那份温热的咸。 祁屹重新把人拢进怀里。 天光太暗,室内的昏黄的光线和从窗棂吹入的风也太柔和,衬得他周身散发出难得的温情。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腹触上她脸庞滚烫的泪,轻声说:“是风太大,所以没关系。” 第63章 委屈 从长计议。 “你真的会扎辫子吗?” 等从情绪里抽身, 云枳别开脸抹了抹眼泪,稍有些不太自在地开口。 祁屹单手抄袋,朝着镜子里的人端详片刻, 话音懒散, “会不会的, 试试不就知道。” 说完,他没再给云枳质疑的机会。 先是用桃木梳子象征性地在她一蓬乌发上梳了梳,梳开本就不多的发结后,又径直从她的右手手腕取下一枚发绳叼在唇边。 他动作自然,慢条斯理,没有像云枳预想的那样绕到她身后, 而是在她面前站定, 俯身。 修长的五指做拢, 指尖贴着她的面庞、沿着她的耳廓往后, 将她垂落的发丝在脑后理顺。 气息贴近得猝不及防,云枳垂着眼, 莫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慢了些。 轻柔的动作让她耳根发痒, 她瑟缩了下,掀起眼皮,就看见男人的视线正专注地随着他手的移动而移动, 深邃的眉眼透着完全和他调性相悖的缱绻。 她正为眼前这幅画面怔然失神,就听见祁屹沉着声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这个世界没有真相, 只有视角’。以后再有任何事, 不要像个闷葫芦,什么都不开口为自己解释。” 他加重语气强调,“受了委屈, 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发绳也绑好了。 “可以了。” 祁屹淡声提醒一句,就要直起身。 面前始终未置一词的人,忽然扯住他的领带用力。 落在祁屹唇上的,是一触即分、但完全心甘情愿的吻。 他的身形在半空滞了滞。 不夜宴 第90节 片刻后,他抬了抬眉梢,口吻松弛,却明知故问,“我说的话你认真听了么?” “这是什么意思?太感动所以想以身相许?” “上次我给你刮完胡子你也亲了我,不是说要礼尚往来?”云枳微微踮起的脚尖落下,半垂着眼不看他,故意揶揄:“怎么,不给亲吗?还是祁先生谈起恋爱一向都是这么小气?” “小气?” 祁屹眼底的兴味很浓,掌心抚向她发顶,重新凑近她,哼出的气息轻浮又孟浪,“比起给你扎头发,我其实更擅长怎么弄乱它,要试试么?” 云枳闻言连忙护着脑袋往后退。 看着她脸上一览无余的戒备,男人没忍住勾了勾唇。 好在一阵门铃声响起,适时打断了两人之间可能会逐渐危险的气氛。 祁屹迈着两条长腿准备去开门。 在这间公寓也住了这么些时日,找上门的从来只有judy或者simon,因此云枳习惯性地没有多想。 她看向镜子,这才注意到祁屹竟然还给她挽了个丸子头。 想不到,他做起这种事还挺有天赋。 云枳没忍住觉得有些好笑。 可下一秒,唇边的弧度在门开的响动落下之后戛然而止。 因为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轻熟的声线—— “小枳呢?小枳在哪?” 甫一进门,祁之峤就推开给她开门的男人,视线没有落点地向四周环顾,自顾自地往里闯。 祁屹上前几步拦在她身前,不禁为她的不请自来蹙眉,隐含提醒地厉声,“joanne。” “我也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祁之峤就差把事态紧急直接写脸上,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口吻和她哥说话,“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问,只听我说。” “妈咪马上就要上楼了,如果小枳在你这里,赶紧让她找个地方躲一躲!” 祁屹眉间两抹浓黑蹙得更深,“蒋女士来了?” “她怎么会来?” “还不是你的问题!” “一整个正月你都不在半山,爸爸在公司也见不到你的影子,妈咪记挂你过年还孤身一人才会在路过这片住宅区时突然提出要来看你,这个决定临时到我都找不到借口劝她放弃!” 说完,祁之峤懊恼地挠头:“啊啊啊,又耽误了十几秒!从现在开始你真的不许再问了!我也什么都不会再回答你——” “之峤姐。” 不远处,云枳倏然走出来唤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音。 虽然除夕那晚祁之峤在半山看见的画面远比现在这个局面要冲击百倍,可这么劈头盖脸地直面事实,她一时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她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疑惑一股脑问明白,但显然现在这个状况并不会留给她们一丝叙闲话的空隙。 “我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你们现在这个情况还不能让妈咪知道,快快,赶紧找个地方先躲一躲。”说着,祁之峤甚至没忍住上前推着云枳走了几步。 她的视线重新又朝着四周检查起来,当看到那些一眼就能辨认出的女士用品时,她拍着自己心口给自己打气,“没事的joanne,妈咪要是问起来,这些就都是你的东西……没错,你之前又不是没来过这里,镇定一点,不要紧张,不会露馅的……” 云枳目光落向祁屹,和他对视着示意了下。 不等他开口,她先一步道:“我去保姆房。” 男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冷静道:“你先一个人待一下。” 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让蒋知潼知道,这是祁之峤都能悟得出的道理,祁屹怎么会不知晓? 他能告诉祁之峤自己现在有交往的对象,能在孟珺晔面前宣告云枳是他的女朋友,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来不忌惮他们关系暴露让谁知道。 唯独蒋知潼祁秉谦不一样。 毕竟云枳祁家养女的身份还摆在这,在和他们坦白关系之前,还有些事需要他先去做,眼下的场合也不够正式。 不过他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实在太冷硬,不够妥帖,于是舒一口气,耐下性子,沉声补充一句,“蒋女士来得突然,委屈你暂时一个人待一下,有什么事之后再从长计议。” 云枳颔了颔首,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她能理解祁屹说的“委屈”是什么意思。 他这么说,无非是怕她觉得他在蒋知潼面前让她躲躲藏藏的行为不够磊落,会伤害、冷落到她的心情。 可实际上,她从来没期待过会被祁屹以他女朋友的身份介绍给蒋知潼,他口中的“从长计议”更是没必要。 对比祁之峤的心急如焚,她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除了那一秒钟—— 在得知来人是祁之峤,又从祁之峤的话里确定她和祁屹的关系已经暴露、甚至有可能会被蒋知潼当场撞破时的那一秒钟,她的心绪是乱了的。 祁屹一贯明目张胆,她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的关系败露。 只是先前设想这种场景时,她心底只有期待,甚至巴不得早点败露,因为这样一来她和祁屹的关系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走向尽头。 可那一秒钟,她竟然因为害怕这段关系可能即将就要结束而感到混乱。 这种超出自我判断的变化不禁让云枳心底再一次涌现出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她因此分了神,一直到走进保姆室关上门,都没能把这种情绪压下去。 - 不久之前祁之峤火急火燎地阻止蒋知潼下车,费半天劲最后编的理由竟然是她腹痛但没法当着蒋知潼的面好好上卫生间。 这个借口太拙劣太蹩脚,蒋知潼没搞明白女儿在耍什么名堂,但还是点点她的鼻尖给予了充分尊重,足足在埃尔法上静坐了快十分钟,顺便fund完一个基金会,才吩咐司机揿开车门。 电梯上行的路上,蒋知潼问向轿厢里随行的赵蔓,“我有多久没来过eric的这栋公寓了?” 赵蔓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委婉,“夫人只在大少爷最初置办这处房产的时候来过一次,是十年前的事了。” “已经是十年前了吗?ime passed。”蒋知潼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些年是我太亏欠他。刚才我看joanne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太欢迎我来这里。” “夫人这些年一直惦念小小姐,大少爷和之峤小姐都明白您的难处,不会真的和您生分的。”赵蔓顿了下,“我倒觉得之峤小姐刚才的样子,像是急着要去处理什么事情。” “这样吗?”蒋知潼一听,这才恢复点精神,但依旧没深想,“可能是我当局者迷。” 电梯门开,祁之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知道大少爷不喜欢太多人闯入他的私人领域,赵蔓适时停下了脚步。 祁之峤的站姿比明顿外的迎宾还要工整,比她身后的祁屹展示出更足的主人姿态,“妈咪,欢迎光临,请进。” 蒋知潼瞧她,“在妈咪面前没法好好去卫生间,在eric面前就可以了?” 祁之峤抱住她的胳膊,笑容带上了几分讨好,又暗中和祁屹交换了个眼神,睁着眼说瞎话,“剧组平时放假或者杀青了我都住大哥这里,习惯成自然嘛……” 说着,见她眼风扫到了沙发前茶几上的一只无论是造型还是颜色都不太会像祁屹会用的保温水杯。 祁之峤连忙举起杯子,略显刻意地问:“好看吗,妈咪?我新买的。” 又见她盯上陈列柜上一个和其余模型古玩格格不入的河马摆件。 “这是大哥从南非给我带回来的,”后面半句略显咬牙切齿,“这个摆件大哥可是连小屿都没舍得给,唯独给了我。” 蒋知潼也能察觉她的一丝不自然,只当女儿是故意想活跃一下她和祁屹之间不尴不尬的气氛,于是很配合地依次回应:“好看,joanne的眼光怎么会差?” “你哥哥一向最疼你,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祁之峤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浮夸和生硬,只能干巴巴地赔着笑。 祁屹端着茶盏过来递给蒋知潼,朝她问:“怎么今天想起到我这来?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听他这么恭敬又公事公办的语气,蒋知潼怔了下,心里不自觉泛出点苦涩。 “没什么要紧事。”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过几天我就要回寺里了,元宵节你没在家里,所以想来看看你。” 她用玩笑的口吻,“怎么,你会允许joanne在你这里待这么久,不允许妈咪偶尔主动来看望你一次吗?” “怎么会!” 本就不是真的质问,谁料祁之峤应激一般,一本正经抢先回答:“别说偶尔看望,妈咪你就是今晚想住在这里,大哥都非常欢迎。” 蒋知潼静静地看了女儿一眼,不动声色:“这样吗?你现在都能替你哥哥拿主意了?” “那好啊,那我今晚就在这里留宿一晚。” “……”祁之峤脸上笑容一僵。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苦哈哈地望向祁屹,递过去个“我是真的没招了”的眼神。 祁屹冷然地睇她一眼,径直转移了话题。 “joanne三月底的婚礼,爷爷有说到时候会提前回来么?” 闻言,祁之峤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在心里给她哥竖大拇指。 果不其然,这个话题立马引得蒋知潼正色起来。 “年前爸爸飞过去看过你爷爷,爷爷身体没以前硬朗了,他的医生给他制定的疗养方案没法压缩到你婚礼之前结束,加上医生本来也不建议他舟车劳顿……” 蒋知潼看向祁之峤,拉住她一只手,“joanne,爷爷不是要故意缺席你和贺庭的婚礼,但妈咪还是替爷爷向joanne道歉。” “没关系啊。” 祁之峤往沙发一坐,抠弄着美甲上的钻片,“爷爷从小就只重视大哥,我和小屿在他眼里甚至都没有大哥一根头发丝重要,这我早就习惯了。” 闷声说完,她又细细品出一丝不对劲,抬起脸问:“听你们的意思,爷爷过段时间会回来?” 蒋知潼略有迟疑地点头,不忘继续观察她的表情。 “我的婚礼都劳驾不动他,能让他兴师动众一定要回来这一趟的……”祁之峤拖着长音看一眼祁屹,讶然道:“不会是,为了你的婚姻大事吧?” 祁屹面无表情,在祁之峤来看,他相当于默认了她的猜测。 如果换做以前听到这种消息,她的心态一定是幸灾乐祸更多。 俗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个世界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能镇得住她哥,那这个人一定只可能是祁君鸿无二。 他哥整天像个铁疙瘩似的又冷又硬,就该祁君鸿出马好好收拾收拾他。 可现在,一想到是云枳和他哥纠缠在了一起,她的一颗心就忍不住发愁。 她之前还开玩笑,说云枳和祁屿在一起是命途多舛,可现在她和祁屹在一起,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用一句他们的未来会存在很大困难就能概括得了的了。 不夜宴 第91节 她不知道他们的这段关系到底有几分认真,但她很清楚,祁屹和云枳在一起的代价和背负,远远要比祁屿来得更深重,而他,也从来不是草率的性格。 这种事,他不会说,但却一定是经历过深思熟虑的。 “怎么忽然苦瓜脸?” 感觉到气氛随着这个话题的深入一点一点降到冰点,蒋知潼喝一口热茶,主动提议让祁之峤带她在公寓里转一转,多给她讲一讲兄妹一起生活的痕迹。 “啊,不了吧……这能有什么好介绍的……”祁之峤一改先前热情的态度,讪笑着打起马虎眼。 看着还算镇定,实际她魂都已经吓飞好一会儿了,紧张地抠着沙发缝用眼神求助祁屹。 抠着抠着,她倏然摸到一个质地柔软的东西,下意识往外一扯—— 一件秀场款的黑色蕾丝文胸,就这么轻飘飘、不合时宜地落在了蒋知潼脚边。 不仅她,连祁屹的身形都怔了下。 蒋知潼搁下茶杯,镇定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垂眼打量了一会,对着祁之峤似笑非笑,“很大胆sexy的款式,我们joanne的确是长大了。” 祁之峤惨白着的一张小脸这才勉强回过点神。 她刚要就坡下驴,先承认下来。 下一秒,蒋知潼抬起眼睫,平静地望过来。 “可我记得joanne你是b cup,这件明显要大很多。” “它好像,不是你的东西吧?” 第64章 亲缘 “我的确有私心。” 祁之峤一把从蒋知潼手里扯过那件不属于她的内衣, “妈咪你在瞧不起谁?” 她憋到脸色都发红,故意大声虚张声势,“我最近可是谈恋爱了!谈恋爱尺码变大一点不是很正常!” ……不过好像也不止一点? “joanne, ”蒋知潼叹了口气, 面上染上点严肃的无奈, “要不要听听看你究竟在说什么?” 目睹一场突如其来到访即将演变成闹剧,祁屹头疼地支起太阳穴,似乎不耐的情绪已经累积到了极点。 他面无表情地从祁之峤手里抽走东西,直截了当道:“是我女朋友的,joanne刚刚是想替我打掩护。” 话落,沙发上的两人同时一愣。 他的语气实在太淡定了, 淡定到听着不像在谈论自己的事。 蒋知潼反应过来, 语气讶然:“你谈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又看一眼他手里握着的黑色蕾丝, 语气古怪, “eric,你都已经带人家回你的公寓了是吗?” 祁屹迈着长腿走出几步, 漠然地将手里的东西丢进脏衣篓。 “有一段时间了。”他回, “下次有合适的机会会给您介绍。” 蒋知潼研磨着茶杯杯沿,面色顿了下。 她当然听出来,长子这句话的话外音是让她今天不要再继续深究了。 于是她朝着祁之峤温婉地笑一笑, “哥哥有女朋友,这不是件好事吗?有什么需要你打掩护的。” 她这话其实说得真心实意。 要知道, 过去她还担心过长子是否身患隐疾但讳疾忌医, 现在这么看, 倒是她多虑了。 祁之峤没想到祁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这件事,唇边的笑意很勉强,“我这不是害怕你一时无法接受嘛……是我关心则乱了。” 聊到这里, 谁再多嘴说一句话似乎都不太合适,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祁屹好像感知不到这种气氛,径直下了逐客令,“待会我还有事,没法招待你们。” 他看向蒋知潼,滴水不漏但态度强硬:“客卧很久没让人打扫过,今天就不留您了。” 蒋知潼眸色里的失落转瞬即逝。 难得来一趟,她其实很想坐下来和长子说一说体己话,但她不是那种会给儿女造成负担的性格,于是得体地放下了茶杯,拎起手包站起身。 祁之峤帮忙打着圆场,“是的是的,主要妈咪你今天来得太突然了,下次提前约好时间,我一定帮大哥好好督促管家,让人把客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蒋知潼牵唇笑了下,没忍住捏了捏女儿的脸。 “我送您下楼。”祁屹引着人往外走,走两步又回过头,睇一眼在沙发上坐着没动的人,话音冷飕飕,“还愣着干什么。” “你也走。” 正跃跃欲试等着人走之后立马拉出云枳盘问的祁之峤:“……” “你!”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亏她这么劳心劳力的,竟然还要赶她走,一点八卦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但毕竟蒋知潼还在场,祁之峤忍了又忍才止住声,在心里把这个卸磨杀驴丝毫没有人情味的铁疙瘩骂一百遍。 - 保姆房门关得严实,祁屹推门进去,里头一片昏暗。 云枳坐在地毯上半靠着床尾凳,闭着眼侧颜静谧,似乎是睡着了。 开门声都没惊动到她,直到祁屹脚步逼近,她才有所感应,略显迷蒙地抬起头。 “潼姨走了吗?” “都走了。”祁屹朝她伸一只手扶她起身,“大白天拉窗帘做什么?” 云枳垂下眼,看不出情绪,“因为见不得光,所以拉窗帘。” 祁屹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无声盯了一会儿。 “在为刚刚的事不高兴?”他问。 “我开玩笑的。”云枳弯弯唇,话音轻巧地把话题一揭而过,“你难得给我扎辫子,我开心还来不及,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是么?” 祁屹眯了眯眼,审视意味很浓,似乎要看清她的高兴几分是真,几分是故作姿态,“我说过,你开心,生气,又或者受了委屈,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你坚持选择不说,我会默认你是在防备我,不想让我知道。” 他拇指指腹抚向她的眼角眉梢,动作轻柔,但眼底没什么温度,“男女之间有些事,刨根问底很没意思,我也只有问你一遍的耐心,这个道理,你能明白么?” 云枳安静片刻,倏然笑起来,“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在你面前耍口是心非那一套,很不自量力。” 她点点头,脸上充斥着一种恭敬的温顺,“我记下了。” 太久没在她身上看到过这种阳奉阴违、绵里藏针的姿态,祁屹像被刺了一下。 不耐烦地皱紧眉头,他脸色难看地松开她,掐起一支烟什么都没再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到零下八度。 对话就这么草率地中断了,但围绕在两人中间的这阵低气压却持续了很久。 直到晚休时间,祁屹忙完公事洗完澡上床,却一反常态,泾渭分明地连衣角都没碰到云枳一下。 云枳翻过身,盯着男人宽阔的背影出神。 虽然真的没有因为在蒋知潼面前躲藏这件事而不高兴,但她那会的确心绪不佳,最后故意曲解祁屹讲出的话也确实不是很中听。 继续这么僵持下去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好处,她想了想,小幅度地往男人后背的方向挪了挪,头抵在他脊心,“你睡了吗?” 听他的鼻息,能明显察觉他是醒着的,但身形纹丝未动。 “怎么不理我?” 依旧无人理会。 云枳再凑近一些,轻着嗓音,“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沉寂的男人终于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是‘又’?” 得到这句回应,云枳松了一口气。 她大着胆子掀开被子,一跃翻身把背对她的人坐在身下,故意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那怎么办?我总是会惹你生气,那你是不是要把我赶出去?” 祁屹懒得理会她胡搅蛮缠的话,冰冷冷地看着她,“下去。” 云枳双手撑在他身上,用两条腿固定住他,用力地摇头,“不要。” “除非你说原谅我,并且不再生气了。” 祁屹面色不善,没什么温度地开口,“那你就这么待着吧。” “真的吗?”云枳眨了眨眼,一只手径直从他睡袍的衣襟处溜了进去,手心熨在他结实分明的胸肌上,“你舍得我就这么受冻?” 这话其实完全站不住脚。 公寓室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宜人、舒适的恒定状态,就算外面天寒地冻在这里也不会冷到她,她常年手脚发凉只是因为体寒。 祁屹看也没看她一眼,对她略带讨好的小伎俩视而不见,看样子这次是真的气得不轻。 云枳动作顿了下,微恼,“你这个人还真是好歹不分……” 说完她就准备从男人身上下去。 宽厚的一对掌心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在她抬起身之前,紧紧圈按住她的侧腰。 “好歹不分的究竟是谁?”祁屹阴沉着脸,“蒋女士离开之后,你明明不高兴,为什么不肯承认?” 不承认就算了,一张嘴说得也净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当时我确实不太高兴,但不高兴的原因并不是你让我在潼姨面前躲起来。” “那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任何时间会发生任何情绪都是正常的,并不一定非要有一个理由。” 云枳回望向他晦暗的眼眸,轻笑了下,原封不动把他高高在上的那句话还回去,“况且,你不是才教过我,男女之间有些事,刨根问底很没意思的吗?” 大概知道这种话会更触怒他,她说完之后火速接了一句:“当然,我最后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负面情绪,是我迁怒你了,这一点我和你道歉。” 语速之快,话音之诚恳,态度之豁达,一时之间,倒显得继续揪着不放的人小心眼。 祁屹为她的狡黠冷嗤一声:“我和你说的话那么多,你就只能记得这一句?” 云枳难得挂上一点娇憨的语气,俯下身用半边脸在他胸前蹭了蹭,“我眼盲心瞎记性还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呗?” 不夜宴 第92节 到这种份上了,身下的男人还是没应她。 云枳撇撇嘴,呼出一口气,抬起脑袋,双手托着他的脸就要亲。 祁屹一把伸手扣在她脸上拦住了她的动作,嗓音冷酷,“睡觉之前刷牙了么?” “……” 她哪天睡觉之前不刷牙了? 这人还真是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云枳嗔怒地看他一眼,拍开他的手重新严严实实地亲过去。 “尝出来了没?”她没好气。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没说话,摁住她的后脑勺,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对比她的小打小闹,祁屹很深地吻她,用他一贯浓烈、成人,令人难以招架的方式。 分开时,云枳鼻尖泛红,好半天才喘匀气。 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即将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地发生时,祁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见一见你的亲生父亲?” 明明他的声音也还透着几分紧绷的喑哑,问出口的话却瞬间冲淡了云枳心底萌生出一点的旖旎。 “什么意思?”她身形一僵,好半天才镇定地扯唇笑,“何姗姗那天的话,你不会真信了吧?” 男人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云枳笑意一顿,垂下眼,“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祁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在何姗姗道出真相的之后,卫景礼就悄悄把这件事惦记在了心里,云枳留在安宁病房的那几天,他趁着探望邱淑英,取到了云枳可以用来做亲缘鉴定的样本。 因为知道祁屹和云枳的关系,鉴定报告出来的第一时间,卫景礼就把结果先交给了祁屹,并告知他,云枳的亲生父亲是他的二伯、卫忠贤的二儿子,卫谨行。 不过卫景礼不知道的是,早在除夕那晚,祁屹就从simon递来的邮件里完完整整了解到卫家正支几口人的全部资料,其中也包括这个叫卫谨行的—— 四十多岁未婚,长期定居国外小有名气的天才画家。 不过对卫家而言,他的艺术天赋不过是给他浸淫风月、不学无术蒙上的一层遮羞布。 卫忠贤放逐他在国外待这么多年,对他的要求只有不沾赌和毒,不要乱搞出人命,其余方面几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也是担心留他在国内,说不准哪一天他就坏了卫家清廉的家风,毁了卫家往后上百年稳当的政路。 可卫忠贤不知道的是,早在卫谨行出国之前,他就已经搞出了人命。 只是邱淑英心气高,隐瞒得太深,如果不是何姗姗发现了她压箱底的一张旧照,这个秘密可能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卫景礼曾表示找云枳单独谈一谈,但被祁屹阻拦了。 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科学家,没心思没精力处理这一切,这些事交给他就好。 “我知道你排斥这个话题,但你父亲和你母亲的状况不一样,”祁屹坐起身,把人拢在怀里,“他对你的存在完全不知情,准确地说,不止你的父亲,还包括你父亲的家庭,他们对你这个人的存在一无所知。” 云枳敛着眼神,笑了一下,“所以,你是在指望一个稀里糊涂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欠下风流债的人认下我这个女儿?” 她的笑逐渐变得嘲讽,“我都能一眼看出结果的事,你这么擅长分析局面洞察人心,居然会看不明白吗?” 祁屹眼神微变,里头有稍纵即逝的复杂。 即便亲眼见证过云枳是如何挥刀斩断她的一部分血缘羁绊,但他没想到,她对这种事的抵触已经这么深,深到连一分的乐观和期待都不给自己留。 “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就算他不认你,卫家还有别人在,多一个人能为你撑腰,补全你缺失的亲情,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祁屹安抚般重新吻她,似乎想要把她身体里隐藏的、绷紧的那些固执吻到软化。 直到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重新静下来,他才攥紧她一只手,沉着嗓音,“阿云,不能因为经历过一次伤害和失望,就把一样东西永远排斥在你的世界外,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教你?” 云枳将脸撇进如墨的夜色中,忽而问:“你想让我和卫家相认,是有私心的对吗?” 猝不及防的问话问到祁屹眸色微怔,他微末地叹一口气,为她的敏锐和聪颖。 但他很干脆地承认了,“我的确有私心。” 云枳回望着他,心底静得像面湖。 祁屹喉结微滚,抬手遮了遮她的眼角,像是要阻止她这一秒对他的直视,“今天我和母亲坦白了,说我现在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他的回答点到即止,刚引出一个话题,但克制地停下了,像是在等待谁来主动说点什么,让他展开下文。 对蒋知潼的称呼也不是“蒋女士”,而是郑重其事的一声“母亲”。 湖面微震,荡起一圈涟漪。 云枳呼吸滞了一秒,突然紧张起来。 “我知道你的考虑没有错,也是为我好。”她很短促地偏过头,生硬地扭转了话题,“但我是个亲情缘分很薄的人,这种麻烦还未必有结果的事,会让我很有负担。我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说完,她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重新裹好被子,“我今天太累了,也聊了这么多,明天还要回学校销假,先睡了。” 祁屹不是没看出她的逃避,私心让他追问下去,但理智告诉他,今天一天之内发生的变故的确太多了,很多事情没法急于一时,也不能急于一时。 于是他替她拢了拢被子,像以往一样把人拥进怀里。 “睡吧。” - 这天过后,云枳就重新开始奔波在新学期的忙碌里。 除了家教、实习、实验室三头兼顾,她也正式开始撰写她申请yale的个人陈述文书。 她几乎忙到脚不沾地,又总是很不凑巧地和祁屹的休息时间难有重叠,同一屋檐下,两人见一面的机会都很少。 虽然蒋知潼不请自来的事真的如云枳所说,她并没有因为需要躲藏而感到不悦,事后也没说过什么,可偶尔祁屹停下来,会惊觉她在公寓里的痕迹越来越少—— 除了那些最基础需要用到的日化用品,其余例如她的液氮罐,土培盆栽,又或者是像是她这个年纪女孩子会随手摆放在家里的装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都没了踪影。 祁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她是在一点一点清理在他生活里的存在痕迹一样。 他做事一向随心而行,没太多思考,先是让simon帮他找市面上交易流通的住宅。 列举的要求很详细,除了最基本的住宅里没有发生过凶杀命案,位置也必须要安静,足够隐私,空间不能小,阳光通风也要绝对充足,对客卧的数量没有要求,要是可以最好一个都不用留,庭院、泳池是加分项,还必须得保留一块具备施工改造资格的空地。 符合这个条件的住宅本就少之又少,来来回回simon递过来的几套祁屹也都没有中意的。 他最后想想,给好友拨过去一通电话,开门见山:“你在西三环的那套庄园别墅要是还在空置,就转手给我。” 秦霄:“在空置,但十几年没住过人了,装修要大翻新。” “这个无所谓。” “你突然要别墅做什么?”秦霄忍不住好奇,“你还能缺地方睡觉?” 祁屹点起一支烟,话音里的慵懒劲很足:“不缺地方睡觉,但缺地方生活。” 秦霄在听筒对面没忍住挑了挑眉。 好友的这套别墅基本符合祁屹所有的要求,除了一个施工改造。 于是他问:“你这套别墅好建实验室么?” “实验室,你指哪种?”秦霄眉梢抬得更高,“别墅里有个地下室,够么?” “你一个学生物的问我哪种实验室?” 秦霄完全捉摸不透他了,“你既然要生活,生活的地方建生物实验室做什么?心血来潮准备转行了?” 祁屹吐一口烟雾,看着博古架上的河马摆件,漫不经心道:“没办法,女朋友太热爱学业了,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蛋白和细胞,左右不过翻新时顺手的事,随便建一个给她玩玩。” “……” 秦霄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哪句话更值得他震惊,沉默了下,问:“你要多大规模的实验室?” “和你母校差不多的那种就行。” “海大?”秦霄愣了下,有什么信息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抓住,他有些无奈地笑叹一声,“朋友,你管这种规模叫‘随便建一个’?我现在很好奇你的这位女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你这么上心。” 说是好奇,但秦霄并没有真的要打探的意思。 他了解自己这位发小,如果对方真的想说根本不需要他主动多问一句,若是不想说他问了也多余。 正这么想着,他突然听见对面疏懒地笑了一声,“既然好奇,你怎么不问问我她是谁?” 秦霄顿了下,抿了抿唇,还是很配合,“她是谁?” “你也认识。”祁屹淡声,“你的校友兼学妹,云枳。” “……” 秦霄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十几秒后,他确定一眼来电显示人是祁屹没错,面无表情,啪嗒一声挂了电话在桌面扣下手机。 第65章 把关 “让他看。” 阳春三月, 丝丝缕缕的春风剥落花萼,整个明顿的空气漂浮着馥郁的香。 为了祁之峤的婚礼,这里早在二月月中就完成了内外部的修葺。 作为婚礼的第一站、新郎的接亲会场, 当天除了需要容纳祁、唐两家的亲朋好友, 同时还要接受商界、娱乐圈各方面媒体的采摄报道。 蒋知潼专门邀请了世界级工匠团队进行的场地设计, 墙面重新粉刷,由匠人根据设计主题创作了新的景观装饰,以呼应自半空迤逦而下的吊灯和鲜花瀑布,五层挑高的主宴会厅往四面延伸改装,场地拓宽了两倍有余,足以容纳数千人。 造景鲜花是婚礼前最后一天进场的, 它们分门别类, 于当日清晨搭上从世界各地飞往海城的专机, 以确保会场各处都能在婚礼当天充盈着蓬勃与生动。 除了亲朋好友之外, 因为祁之峤的工作性质,还要另外要设宴专门招待她在圈子里的同行、媒体好友, 婚宴拢共要连摆三天两夜。 云枳是祁之峤的伴娘之一, 从婚礼前夕就要陪在新娘身边。 紧赶慢赶,她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到达了明顿。 同为伴娘的还有sasha和许琉音,虽然有sasha在, 但祁之峤还是另请了化妆师团队为她和伴娘做妆造。 倒不是祁之峤信不过sasha的造型能力,而是她希望好友这次能够完全以一个观礼者的身份参与她的婚礼。 几人晚间还有个简单的girl‘s nigh主题拍摄, 是sasha自己坐不住, 尤其在看见云枳快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后, 趁着化妆师在给许琉音做造型,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亲自上阵。 给云枳化了几年的妆,这还是sasha第一次需要在这么一张无暇的脸蛋上涂这么多遮瑕, 没忍住压低声音调侃:“祁家老大天天不让你睡觉的?” “……” 不夜宴 第93节 云枳瞥她一眼:“我快半个月没离开学校了,不让我睡觉的只有组会和数据。” 她说的完全是实话。 为了腾出时间给祁之峤,她已经连续小半个月住在实验室,经常debug到深夜,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平均每天断断续续的睡眠时间加起来能超过五个小时都算睡得充足了。 这话别人说sasha未必当回事,但从云枳嘴里说出来就格外有信服力,她咂咂嘴,问:“那你们岂不是快半个月没见面了?他舍得放你不在身边这么久?” 云枳还没回答,祁之峤顶着做到一半的发型忽然扭过头看着她们,“你俩偷偷摸摸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sasha话音意味深长,“你真的想知道?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祁之峤顿了下,表情一下子变得狐疑。 云枳轻叹一声,索性和sasha说真相,“之峤姐已经知道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祁之峤听得真切。 她花三秒反应过来,气得用指尖点过去:“好啊,我说怎么拉了群聊只有我一个人在里面唱独角戏,合着从那么早开始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是吧?” sasha耸耸肩,不动声色地朝祁之峤眼神示意了下一旁安静化着妆的许琉音,意思这里还有不知情的,叫她低调一点。 祁之峤只好憋屈地噤了声。 要不是最近忙着备婚实在分身乏术,按照她的个性,就算直接冲到海大生科院她也要找云枳问个究竟。 殊不知,许琉音将几人的动作全部看在眼里。 她撅了噘嘴,倏然冷不丁开口:“看你们打哑谜也蛮累的,有什么直接说吧,反正你们想聊的东西我大概也知道。” 此话一出,连云枳也怔愣了一下。 “你知道?”祁之峤彻底坐不住了,抓狂地连连问:“你知道什么?你怎么知道?” “不就是云枳和大哥哥的事嘛……至于我怎么知道的,”许琉音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秦霄办公室的休息间偷偷听到了他的电话,于是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碍于话题敏感,几人点到即止,强忍着直到化完妆拍摄结束。 跟拍摄影师前脚刚离开,后脚这场girl’s nigh直接主题一变,成了对云枳的三方逼供大会。 祁之峤想知道她和祁屹开始多久了,许琉音好奇她是什么时候和祁屿分的手,sasha则稳定发挥,聊的都是下三路的话题。 你一言我一语,话一茬一茬往外冒。 直到许琉音情状天真地朝着云枳说:“要是你和大哥哥未来结了婚,那峤峤姐和小屿哥哥岂不是还要反过来叫你大嫂了?你们之间的辈分关系好混乱哦……” 她完全没察觉到气氛一瞬间的凝滞,还神色略不自然地忸怩了下,“你明天该不会也想要手捧花吧?” 云枳垂眼笑,“放心,不抢你的。” 一旁沉默下来的祁之峤没放过云枳脸上的表情。 在许琉音提问完后,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没有迟疑、没有憧憬,就好像这个问题压根不会出现在困扰她的选项里。 再反观整场对她的盘问,云枳应答如流,就算她生性冷静,这种时候也显得太异常了,让人很难在她身上找到太多的“恋爱感”。 先前就想过云枳和祁屹的这条路注定会充满坎坷,祁之峤有意识会避开可能会逐渐走向沉重的话题,可如今一看,似乎是她杞人忧天了。 祁之峤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个事实。 气氛陡然冷下来,sasha敛了敛神色,及时叫停,“行了行了,这一par结束。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一场恶战等着我们,抓紧时间卸妆休息。” 骤然从忙碌中松懈下来,云枳意外地有些失眠。 sasha和她睡一张床,见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无声地牵住她一只手。 云枳看着她略带关切的眼神,微怔了下,随即笑了笑:“别乱想,也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事。” 化妆师和婚摄团队是最早按响门铃的一批人,紧随其后的,是不远万里从香港飞回这一趟的祁屿。 作为新娘的亲弟弟,他自然要为祁之峤送嫁,只是他的变化太大,进门后就连祁之峤望着他都愣了很久。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着云枳说的,“我回来了。” 不过三个多月没见,他的肤色黑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视频照片里还要硬朗,穿起黑西装的姿态较往日更加游刃有余。 气质也沉稳许多,但又隐约透出点快速成熟相应而生的颓废感。 云枳一瞬间竟然能从他身上看到一点祁屹的影子。 虽说二人是亲兄弟,五官眉眼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过去她从没有真的意识到两人的相似之处。 她清楚,祁屿的这些变化源于他这三个月高强度的训练和沉淀。 据她了解,一场两个小时的大奖赛车手的平均心率都要往200飙,心肺能力跟不上压根就没有坐进车里的资格,同时,为了转动几十公斤无助力的方向盘,应对过弯时巨大的离心力,车手还必须具备很强的上肢和颈部肌肉力量。 除去身体素质训练,还要进行专业的心理训练,以确保车手在面对不同赛况时可以冷静专注地做出正确判断。 到底和过去只在半山后山的赛道随便跑一跑不一样,这三个月,无疑会是祁屿到目前为止顺遂无虞的人生里最辛苦的一段时间。 苦难最是磨练一个人的意志,云枳认真地回应他一句:“辛苦了,欢迎回家。” 祁之峤已经换好了龙凤褂皇端坐在大床上,心疼之余又有些想翻白眼,“请问你眼里除了小枳,能不能再稍微多装一点其他人呢?” 祁屿勾唇一笑,走过去和她虚虚拥抱了下,以防止弄乱她头上缀着步摇的盘发,“姐,我回来了,新婚快乐。” 本就因为婚礼有些紧绷和敏感,在听见他的这一句话后,祁之峤的情绪顿时决堤,“坏家伙,当初没和我说一声就走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 祁屿赶忙弯下腰,“祖宗,你别哭啊,马上接亲队伍就要来了,这么辛苦化完的妆要是因为我破坏了,你再因为这个留下遗憾,之后姐夫知道了还不得狠狠削我?” 周围哄笑声四起,祁之峤瞪了他一眼,破涕为笑。 看着姐弟二人的温馨的嬉闹,云枳下意识跟着一起弯了弯唇。 接亲,堵门游戏,新郎新娘给双方父母奉茶,改口叫爸妈封改口红包,娘家人送嫁,家属宾客坐上迎亲车队正式向婚礼主会场进发……接下来的一切,都紧凑、完满、按部就班地依次进行着。 等迎宾合影的环节结束,祁之峤换好那条重工、美到惊世骇俗的主纱出现在被打造成爱神阿芙洛狄忒宫殿样式的主会场时,这场耗资巨大、足够娱乐圈津津乐道的世纪婚礼正式开始。 关于这场婚礼仪式,云枳能记得什么? 她没有记住会场层叠的纱幔包裹着呈矩阵排列的罗马柱,没有记住高悬而下的水晶吊灯可以照亮每一级延伸向上的台阶,但她记住了祁之峤一级一级走得轻快、稳当的脚步,也记住了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时,唐贺庭那句让祁之峤热泪盈眶的宣言—— “她是我的小爱神。” “是她天生懂得爱人,而我足够幸运,恰好被选中成为那个可以陪她走完一生的人。” 一整天都游离在喧嚣外的思绪竟然也在这种气氛下被推着回笼,这一秒,她才真正意义上有些沉浸在这场婚礼里,为这对新人而动容。 云枳想,大概是因为她很佩服这种能在大庭广众下表达爱的能力,毕竟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向往自己并不具备的东西。 思考得太专注,祁屿是何时到自己身边的,她丝毫没有发觉。 “这么出神,怎么,参加完这场婚礼,想结婚了?” 云枳侧过头,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匪夷所思地看向来人:“参加婚礼就想结婚,那参加葬礼难不成我就要去死?” 话刚出口,她定了定神,就发现来人除了祁屿,他身后还跟着乌泱泱跟着一群人。 “说得好。”祁屿鼓着掌迈步靠近,西服外套敞着怀,唇边笑意疏懒,一只手臂勾上她的肩背,“没想到啊,你现在的思想觉悟竟然比之前还要深刻。” 众目睽睽之下,这种程度随意的动作其实反而会显得大方坦然,但云枳还是及时拂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多大人了,成天还没个正行。”蒋知潼佯装嗔怒地责怪祁屿一声,又对着身旁一位着蓝色绸缎晚礼服的贵妇如沐春风道:“兄妹两个从小关系就好,玩闹惯了。” 贵妇唇边挂笑,目光征询地看向云枳,“这个姑娘就是……” 蒋知潼颔了颔首,又对着云枳介绍:“小枳,这位是慕夫人,alex的母亲。” 她话音稍顿,目光自然而然地瞥一眼贵妇身旁的年轻人,似笑非笑,“至于alex,想必不用我为你多介绍了吧?” alex是慕序的英文名。 听蒋知潼叫这位贵妇“慕夫人”,云枳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顺着蒋知潼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就见慕序正向她投来一个略显无奈的眼神。 云枳很短促和他对视一眼,算打过招呼,随即得体地牵起唇,和面前的人问候一句,“慕夫人。” 慕夫人仔细端详着云枳,唇边笑意更盛,“先前听alex介绍,只知道小枳是个很有个性的姑娘,没想到长得还这么漂亮。” 她主动上前牵起云枳的一双手,压低些声音口吻神秘,“‘小狼’,对哦?” 云枳连忙露出一个受宠若惊、难以招架的眼神。 慕序上前几步,沉着嗓音提醒一句:“妈。” 慕夫人立马松开云枳的手,“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她也反应过来这种时候要留空间给年轻人,拉住蒋知潼眨着眼示意了下,离开之前不忘记笑吟吟地朝云枳发出邀请,“上个月我请了一位法国甜品大师到家里,有机会一定让alex带你上门做客,亲自尝尝他的手艺。” 云枳没答应也没拒绝,始终挂着一抹矜持、得体的淡笑。 直到蒋知潼引着慕夫人离开,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大人一走,慕序上前一步和她解释:“除夕那晚,我说的那位监视我的,就是我妈。” “抱歉,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听的我的电话,但看样子,她听得大概也不会太多。” 云枳抿唇,对他回了个笑,表示自己没有介意。 祁屿看着两人的互动,主动对慕序递出一只手,“你就是蒋女士给小枳介绍的那位?” 慕序看向祁屿,目光微凝。 他的话音倨傲,对比祁家两兄弟中的另外一位,展露出的敌意是很浅显易懂的。 慕序周全地回递出手,淡声:“你好,慕序。” 两手即将交握的前一秒,祁屿毫无预兆地往回一收。 他活动了下手腕,垂着眼,“过去我和小枳说过,如果哪一天她恋爱了,我一定会把和他恋爱的那个人揪出来暴打一顿。” 说完,他抬眸看向慕序,语气带了点挑衅,“你身手怎么样?” “阿屿。”看着祁屿脸上熟悉的玩世不恭,虽然不清楚他想做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云枳拧起眉头阻止他,“他是我朋友,你能不能别闹?” 祁屿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动作:“拜托,他可是有成为祁家女婿资质的人,还不允许我替你提前把把关?”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他忽然哼笑一声,提高了点音量,“既然你说你们还是朋友,这就开始维护上了,好像也不太对吧?” 云枳为他故意曲解的话更深地皱起眉头。 “行,毕竟我年纪小,就算我不够格指手画脚,”祁屿停顿一下,“不过对于这个未来妹夫,大哥也不会轻易就放他过关吧?” 他视线越过云枳,停在她身后靠近的一道身影上,漫不经心地笑,“你说呢,大哥?” 云枳身形一征。 不夜宴 第94节 她这才注意到,随着祁屿话音落下,一道男士薄底皮鞋敲打在地面的声响也紧跟着落下。 这道皮鞋声莫名在她心上凿了下,她下意识回过头。 男人身形落拓,着一身纯黑塔士多礼服,内搭的腰封和白色礼服衬衫质地考究,一束马蹄莲胸花佩戴在左侧驳头位置的米兰眼上。 也许是他的眸色太深沉,气场太迫人,无端冲淡了这身造型端庄的儒雅感。 祁屹今天一整天不比婚礼主角清闲。 婚礼到场的都是和祁、唐两家有交情非富即贵的宾客,而在这些人眼中,祁屹的存在更是重量级的big man,好歹是他亲妹妹的好日子,他就算顾及这一点也不会完全抵触场面上的一些应酬社交,礼仪性地举一举酒杯也算是打过照面。 好不容易从繁忙中脱身,他视线逡巡一圈,就见和自己近半个月未见、穿着高定礼服裙格外光彩照人的她身边竟然同时围着两道男人的身影。 云枳脚步一绊,重心不稳地往后倒了倒。 眉头微蹙,祁屹刚要伸出手。 慕序已经绅士地虚握住她的腰和手腕,稳住她,“没事吧?” 云枳摇了摇头,远离几步,“我没事。” 祁屿在暗处抱臂环胸,亲眼看见他哥的眼神在看见两人的近距离接触后一点点暗下去。 不知为何,看他哥这个样子,他心里莫名会生出一点恶劣的畅快感。 隔岸观火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他只会趁乱再添一把,告诉自己敌人的敌人暂时也可以做朋友。 他单手插袋,走到祁屹面前,“大哥,这位你之前见过没?祁家的准女婿,你未来的准妹夫。不过今天也算正式见面了,连慕夫人都正式邀请小枳去她家里做客了,你不表示一下吗?” 祁屹没理会他的话。 “又见面了慕先生。”他睇一眼慕序,字字沉稳:“小屿不懂事,你多见谅。” “爱护妹妹心切,能理解的。”慕序淡笑着看一眼云枳,“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小狼是我的妹妹,可能我的心情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很微妙,看似在给祁屿台阶,实际完全没有否认他话里“祁家的准女婿,未来的准妹夫”的意思。 祁屹静了一息,脸上并无波澜,但周身的气息已经莫名沉了下去。 云枳沉默着,只觉得心累。 她懒得去分析他们中谁是不是话里有话又有谁其实心怀鬼胎,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继续在这种场合周旋下去,决定找借口先行离开。 恰好这时,主舞台的氛围灯光倏然暗下,整个会场嘈杂的声音默契地同频小了下去,似乎是有新的宾客互动环节要展开。 云枳见缝插针,立马拿起外套借口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和慕序道了声先失陪。 -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错综复杂,云枳绕了一圈,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原地打转。 本来也不想真的想去,她索性半道改了目的地,准备随便找个位置抽根烟。 刚走到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僻静地方,烟盒都没掏出来,身侧倏然出现的高大身影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按在包着红丝绒壁纸的墙面上。 一声惊呼短促地响起又被吞没,伴随声控灯光乍亮,熟悉木质香气溜进她的呼吸。 她闭上眼,浑身软了下来,高高地仰着下巴,任由男人托住她的腰,不疾不徐卷着她的舌头。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会场里遥远的喧闹声,小小的一方天地却只剩唇齿间暧昧交缠的水声,感应灯重新暗下,深灰色的阴影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隐藏。 有一段时间没有吻过,云枳差点又不能适应男人的高肺活量,被吻到咽动不断,低吟着抗议要他中场暂停。 祁屹松开她,眸色深重,但呼吸很平静。 他伏在她颈窝,用耳语的音量问她:“想我么?” 云枳匀着气,几乎没思考,“想。” “真想还是假想?”祁屹为她这句迅速的应答嗤一声,掌心抚上她半张脸,眼里没什么温度,“今天这身很漂亮。” “是之峤姐选的伴娘服。” “嗯。”祁屹徐徐开口,“换上婚纱会更漂亮。” 云枳就着昏暗的视线看他一眼,没作声。 片刻后,她环上男人的脖颈,主动凑过去要延续方才中场暂停的吻。 祁屹没什么情绪地抬手碾了碾她的唇瓣,阻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婚纱?” 云枳默了两秒,垂着眼轻巧地笑:“喜欢婚纱做什么?我又没嫁人。” “嫁人就喜欢婚纱了?”祁屹瞥下目光,替她理一理身前被他揉到有些凌乱的裙纱,一句话问得跳跃又毫不讲理,“那要是嫁给慕序呢?也喜欢么?” 云枳身形一滞,就猜到刚才那个局面下,这个话题是没法在他们中间一笔代过。 左手边是蒋知潼时不时温柔的施压,右手边是祁屹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只有她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股不耐的情绪丛生,她松开面前的人,呛声道:“我好端端嫁给他干什么?” 不知是这句反问式的否认并不能平息祁屹的冷酷,还是她的忤逆更惹怒他。 祁屹沉着脸色,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不想嫁给他,那你想嫁给谁?小屿?” 云枳直接被问到烦躁,低喝一声:“别再问了!我谁都不嫁!” 灯光伴随着她的这道嗓音亮起来,她脸上的干脆,决绝,漠然,一瞬间都被祁屹清晰地收进眼底,几乎让他心口一震。 “谁都不嫁。”他点点头,阴沉着脸,掐出一根烟点燃。 一道短促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云枳深呼吸一口,掏出手机。 是慕序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说刚才祁之峤有要紧事找她。 她安静地回了一句:「刚才有点迷路,我马上回去」 发送键刚点出去,抽烟的男人径直从她手里夺过手机,“当着我的面,还有功夫给别的男人回消息?” “干什么?还给我。”云枳口吻里满是负气,“回个消息怎么了?是犯法了吗?那我整天整天和他一起工作,说不定哪天心情好还要去他家里做客,你赶紧报警把我抓……唔——” 一句话都没说完整,她整个人重新被压在墙面,细高跟在地面发出骤然的一声磕碰。 祁屹吻她,几乎发狠。 云枳原想要推开他,手心还未触到他的肩膀,就被男人顺势用一只手攥住,狠狠地压在她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云枳拼尽全力的抵抗也软化在他这个凶狠的吻里,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枳?” 是慕序在喊她。 云枳背脊一僵。 她恢复了几分清明,奋力挣扎,但身体力量悬殊,禁锢着她的男人几乎纹丝不动。 她齿尖用力,使劲咬了下他的舌头,这才终于得到一丝喘息,“放开我……有人过来了!” 在不断逼近的脚步声中,她的语气甚至带了点央求,“是慕序过来了,你松开我!” 这种时刻,从她口中吐出这个姓名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祁屹像是感知不到疼痛,眉眼间骤然闪过一丝戾气,强势地掰正她的脸,在重新含上她之前,他漠然地一字一顿: “既然来了。” “让他看。” 第66章 尊重 “老公。” 那道闯入的脚步声其实最后落得很轻。 祁屹怒火中烧, 注意力全在云枳身上,不知是出于什么样敏锐的直觉,他眼风一扫, 在发觉出现在暗处的身影后, 五指陷入她腰际, 捉着她一只手腕,蓦地束拢着把人调转了个方向,让她背身过去。 他是不介意让别的男人看见他们在接吻没错,但不等同于他愿意把云枳这么一副动人的情状拱手和他人分享。 整个过程,他和云枳唇齿未分。 灯光重新亮起的刹那,他甚至把怀里的人更加弯折着贴近自己, 故意加重含吮她的力道,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撩起眼皮, 眼尾压着一点冷然的挑衅斜倪过去。 声控灯亮起的持续时间是三十秒。 这三十秒, 足够来人在看清这个画面后由不可置信到被动接受,也足够祁屹从对方的暗下的眸底、攥紧的拳头里读出一丝隐忍。 灯光再次暗下之前, 慕序已然离开。 他不是没看出云枳的挣扎, 只是这样的场面,他如果贸然插手,可能只会给她造成更多的难堪。 回廊尽头的窗外, 风声沉闷作响。 熬过严寒,白日还殷勤的暖风在夜间竟裹挟着料峭的倒春寒, 冬的残烬似乎又在春日复燃。 等祁屹大发慈悲终于肯停下, 云枳脸色都变得惨白, 无力地伏在他臂弯大口呼吸。 花掉的妆,微肿的嘴唇,凌乱的额发, 无一不在宣告刚才她经历了多激烈的吻。 她不安地想要扭过头看人还在不在,祁屹钳制住她的动作,嗓音沉郁,“找什么?人已经走了。” 云枳脱力地闭了闭眼,气血翻腾,只觉得身体正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涌出一阵阵的屈辱。 她仰起脸,吊起一口气。 “啪——” 这一巴掌,云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不止她掌心发麻,祁屹的脸也被打得偏过去。 冷白的皮肤迅速泛起指痕,漆黑的眼眸微垂,半张脸被阴影掩埋,遮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矜贵清绝的一张脸透出几分狼狈的性感。 他怒极反笑,转过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现在,是为了一个男人和我动手,是么?” 云枳眼都没抬,似乎一句话都懒得给他,迈步要走。 可没出两步,身后的男人伸手一捞,单手圈住她的膝窝直直往上一托,她整个人头朝下呈对折的姿势被他扛在肩上。 “你干什么!松开我!” 推搡、啃咬,拳打脚踢,什么方法都用尽了,禁锢着他的人却置若罔闻。 不夜宴 第95节 云枳没余力去细究四周景致经过了怎样的移动变换,只知道他们似乎是在回廊里穿了几个弯进了一架上行的电梯,等从电梯出去时,会场里的嘈杂声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直到房卡开门的短促响动落下,她才意识到祁屹是带他来了一间套房。 她更剧烈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 伴随一阵从高处被丢下眩晕感,她的最后一个音节在床垫弹动的振幅中隐没。 云枳刚稳住身体,那张原先别在祁屹西装口袋里的方帕在擦拭完手指后被随意丢在一旁。 她连连后退,试图用妥协唤醒他的理智,“之峤姐还在找我,有什么事我们等之后再说好吗?” “等?” 只听男人嗤一声,下一秒,恶劣又强势的力道轻易挑开伴娘裙的裙摆。 她难受地拧起眉头,祁屹用沾满她秘密的一根指节压上她舌面,吐息酷烈,“都这样了,你等得及么?” “啪——” 又是一巴掌。 云枳羞愤地盯着他,“祁屹,你是不是疯了?” 男人周身的气压低到触底,反而有些不紧不慢起来。 他捉起她掌掴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另外半边脸,“还有力气是么?要不要打对称点?” 这人真的是疯了! 云枳猛地抽回手,想骂他,可一张口,声音就变了调。 祁屹拨得很凶。 她的挣扎如蜉蝣撼树,唯一的作用是让局面变得更荒唐。 “出来这么多,刚才有别的男人看着,你很兴奋?” 云枳心跳激烈,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继续硬碰硬,于是用沁着水光的双眸看向他,“祁屹,我好难受,停下来好不好?” 可哀求示弱在被占有欲迷了的一颗心窍前毫无作用。 “先回答我。”祁屹一双眸黑沉得惊心,“被别的男人看着,让你很兴奋么?” 云枳死咬着唇,摇头,“和别人没关系,是因为你……” 已经是最标准的正确答案了。 祁屹喉结微滚,手上的动作终于缓了缓。 是缓不是停,男人单膝跪在床沿,分出点神翻床头柜,云枳仍被细细折磨着,只能用所剩不多的意志力开口:“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们不能同时消失太久……” 换掉行凶工具的那一刻,两人的呼吸都紧了紧。 “不想时间太久,就自己想办法。” 说完,祁屹圈着她的腰,捏着她的后颈,粗暴地将她翻了个身。 毫无防备地坐进他怀里,动作幅度太大,乍然之间进得太深,云枳连忙叫他的名字,压根来不及反应,手心紧紧搭着他的肩膀,仰起脖子失了声。 隔了小半个月本就有些太久,感受到温热的细流洇透他的西裤以及那阵密密麻麻的拥挤时,祁屹差点失了方寸。 “**。” 他忍了又忍,在她侧臋落下一巴掌,“这种时候应该叫我什么?” 云枳失神中还惦记着时间急迫,自上而下主动献出她的舌尖,吻他的唇,含他的喉结,解他的领带和纽扣,手心贴着他的肌肉往后褪他的衬衫。 “阿屹哥哥……” 这个称呼最早是祁屹要求的,但时间久了,也成了云枳动情至深时最情不自禁的一种叫法。 可今天,她叫得急功近利,祁屹也没法和之前一样满足。 “怎么从没听过你叫老公?”祁屹大掌按在她月要窝上,止住了她的动作,又翻起了不久前没完全揭过的账,一句话问得道貌岸然,“是因为没嫁给我么?” 云枳脸颊酣热地摇头。 “说话。”祁屹嗓音冷厉地命令一声,随即又落下一掌,“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能叫老公,还是不能嫁给我?” 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云枳本就焦急的心情逐渐演变成了烦躁。 她倔强地咬着唇,没作声。 祁屹仿佛势必要听见她的回答,眼神一狠,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磨着,撞着,深一下浅一下。 到最后他的耐心都耗尽,云枳还是偏着脸不说话。 祁屹神色静了静,掐握着她的脖子掰正她,“一个称呼而已,云枳,别让我扫兴。” 云枳呼吸一窒,脸色涨红,猝不及防的动作让她狼狈又羞恼。 她几乎脱口而出,“是啊,一个称呼而已,既然你这么想听,不如赶紧找个女人结婚,到时候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话落,套房陷入死寂。 祁屹眼底那点浓稠的欲。色顷刻间化为乌有,浑身的气息冰冷到骇人。 明明还未尽兴,却松开对她的钳制,利索地抽身而退,他冷眼旁观自己还未完全消退的欲望,就好像对他而言面前的一切都在突然之间变得无聊、无趣极了。 祁屹整理好自己的着装,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几口。 等解了心头的瘾欲,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人,“不过一句假设,能在床上添点乐趣罢了。” 他没什么温度地勾一勾唇,俯下身,用夹烟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脸,“你这么有骨气,该不会觉得我是真想娶你?” 说完,他直起身,点头,“看来这段时间,我的确是太骄纵你了。” 云枳拢着被子坐在床上,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直到听见男人的脚步逐渐走远,最后带起一阵房门的关阖声,她拗直的肩背才陡然卸力,像一瞬间耗尽所有力气。 - 随着祁之峤的手捧花呈一条抛物线落在许琉音手中,会场外的上空烟花绽放,这场世界婚礼的第一日主宴席宣告结束。 宾客离席,新人和新人父母也要送客道别。 蒋知潼挂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偏过下巴点一点头,挥挥手示意,又或者拥抱行贴面礼。 直到人群四散,她才拉过祁之峤压低声音,“还没找到小枳吗?” 方才新娘扔手捧花的环节,少了个伴娘在场一目了然,云枳缺席的事就没法再瞒得住。 好在祁之峤提前准备好了托辞,“刚慕序去找过她,听说好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去了趟卫生间还没出来。” 为了让这番托辞更有信服力,她还春秋笔法,断章取义地把慕序拖下了水。 果然,蒋知潼没怀疑,口吻里挂上了点关切,“去这么久,会不会很严重?要叫医生过来吗?” “没事没事。”祁之峤挽住她的胳膊,“反正她今晚单独和我待一间套房,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会看着处理,妈咪你就放宽心。” 蒋知潼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们这一个个的都还是小孩子心性,叫我怎么放宽心?”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拧眉四下环顾一圈,“是我记错了吗?哥哥之前不是和贺庭在一块,他人呢?怎么这会儿也不见他的影子?” 云枳和祁屹同时见不着人影,慕序出去找一趟回来也是满脸严肃矢口否认自己见到过云枳,而祁屿始终袖手旁观,对这一切不予置评。 作为站在上帝视角俯视全场的人,祁之峤不用想都知道这几人之间一定是有什么她不清楚的事发生。 她怕就怕蒋知潼也察觉到云枳和祁屹同时消失的事,结果最终还是怕什么来什么。 祁之峤连忙掐一把身旁的男人,在暗处对着他挤眉弄眼。 唐贺庭立即心领神会。 “大哥刚才是和我在一起,不过中途有人找他谈生意,他现在应该在忙。” 他嗓音沉朗,面不改色,“妈,您有事需要我替您转达么?” 临场发挥但天衣无缝,祁之峤听了都忍不住偷偷撞撞他的肩膀给他竖大拇指。 唐贺庭唇边掀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 “这样。” 蒋知潼点了点头,潜意识里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被唐贺庭一声“妈”转移了注意力。 “好孩子。”她目光带着慈爱在唐贺庭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乐观之余又忍不住叹一口气,“joanne交给你,我没什么太多需要操心了,就是你们哥哥……” “说是谈了女朋友,有合适的机会就给我介绍,眼看两个月都要过去了,你们婚礼这么大的好时机,怎么不见他把女朋友带到我和爸爸面前给我们看一看呢?” 祁之峤面色一滞,“什么?爸爸也知道了?” “他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迟迟没有下文,指不定他们父子俩又要吵成什么样。” 蒋知潼定了定神,视线忽然落在祁之峤身上。 祁之峤莫名紧张,“妈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既然你上次都能替你哥哥打掩护,他的那位女朋友,想必你也认识吧?” 虽然是问话,但蒋知潼问得很笃定。 祁之峤下意识点点头又清醒过来赶忙摇头,“谁认识!” “我才不认识……” “不认识你这么维护她?”蒋知潼微眯起眼。 “我什么时候维护她?” “害怕被我发现,所以替他们遮掩,这难道还不算维护?” 祁之峤知道自己从来都很容易被蒋知潼看穿,连忙跺起脚,“妈咪呀,既然大哥没告诉你,你就别从我这里找突破口了,到时候要是出什么事了,我可就成了罪魁祸首。” 蒋知潼抿抿唇,确定了祁之峤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也理解她为难,便不再多问了。 “今天清樾的四叔还在席上公然谈及两个小辈的事,你哥哥一天不把人带回家,你爷爷亲口给他和清樾定下的这桩姻缘就没法真正斩断……” 一句感慨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祁之峤忽然激动起来,“哥,这里这里。” 只是她嗓音里的激动没持续太久。 蒋知潼扭头看,先是发现长子外套上本该佩戴着的胸花不见了,再一定睛才看出来他实际是换掉了整套行头,原先那身塔士多礼服被最经典的一款黑色双排扣西装替代。 不夜宴 第96节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因为随着他迈步而至,他身上最夺人注目的,其实是他右侧脸靠下颌位置那道将消未消的微红指痕。 祁之峤显然也是察觉了这一点,所以声音的分贝才会弱下去。 谈什么生意能谈成这副模样? 蒋知潼不是眼盲心瞎,有什么一直被她忽略掉的猜想此刻逐渐在她心底清晰起来。 直到紧随长子之后,从转角里闪身出现的另一道身影—— 裙摆下的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又浮着妩媚的酡红,严阵以待快一整天的妆发此刻透出很明显经过补救整理过后的凌乱。 吃坏什么东西能吃成这副模样? 蒋知潼若有所思,目光先是捕捉到了捏紧拳头偷偷观察她的祁之峤,随即又顺着祁屹的方向移到云枳脸上。 好像所有事,只要基于她心底变得明朗的那个猜想,一下子就都能串得起来。 “geez。” 蒋知潼支起额头,绝望地闭一闭眼,就差当场叫人给她送速效救心丸。 - 祁之峤换好常服从顶层套房里出来,就见祁屹正倚在靠近花园泳池的一处围栏抽烟。 装满晶石的烟灰缸里已经被掐灭的烟头堆成小山,祁之峤走过去,对着烟雾缭绕的空气使劲扇了扇,嫌弃道:“要是放在娱乐圈,高低我要给你们起个cp名,就叫‘人菜烟瘾大夫妇’,一个在里面抽,一个在外面抽,大气层就是被你们这种人破坏的。” 祁屹眼眸低垂,一动没动,半晌才问:“她有和你说什么么?” “能说什么,从回来到现在问什么都不吱声,锯嘴葫芦样倒是和你越来越像了。”祁之峤踢了踢脚下的一块砾石,没好气,“我说哥,你谈恋爱就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吗?小枳和你在一起本来压力就大,你做什么要非要欺负她?” “谁告诉你我欺负她?”祁屹掸了掸烟灰,冷笑一声:“慕序?” “这还需要谁来告诉我吗?你自己看看你脸上的巴掌印,小枳脾气那么好一姑娘,能被气到下这么狠的手,用屁股想一想都知道你究竟是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一张脸,祁之峤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大哥,你别光顾着在这里抽烟啊,长了一张嘴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去哄人吗?怪不得母胎单身快三十年,到底会不会谈恋爱啊你?” 支着长腿背靠栏杆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声,“闭嘴。” “说得好像谁稀罕管你似的……你不想好好谈恋爱,我还想呢。”祁之峤没忍住在暗处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几句。 明后还有两天紧密的行程,她和唐贺庭约好了今晚要溜出去过二人世界喘口气,临走之前最后大发慈悲提醒祁屹一句:“你和小枳的事妈咪迟早要猜出来,你们今天这么高调,搞不好她已经猜到了,我劝你有时间继续在这里摆着一张臭脸和你高贵的身段,不如早点低头求和,趁着妈咪还没有完全把小枳和慕序凑成一对,抓紧好好想想对策。” 说完,祁之峤也不管她哥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脚底抹油一溜烟没了人影。 不知是灌了冷风还是烟抽得太狠,祁屹抵唇咳了咳,掐了指尖剩下的半截烟。 他视线投向祁之峤走出的那间套房房门,目光静了很久。 - 云枳卸完妆出来听见门铃声,下意识以为是祁之峤折返忘记带房卡。 等过去开了门,看见出现在她眼前的并非是她预想的一张面孔,毫不犹豫地就要关门转身。 门外的男人手臂一抬,径直拦截了她的动作。 “出去。”云枳下逐客令。 见他不为所动,甚至自顾走进来关上了门,云枳拦在他面前,面无表情,“怎么?刚才那一场还不够你发泄完情绪,现在来找我续摊?” 祁屹没看她,“你冷静一点,还想吵架是么?” “到底是谁找着谁吵架?”云枳冷笑,“这个时间,我不认为我们还有什么继续谈话的必要。” “现在不谈,难不成等之峤婚礼结束,在你重新回学校回实验室的时候谈?”祁屹一双眼紧锁着她,沉声,“还是说,你想就这么和我冷战?” 云枳没说话,微垂的脸上写满执拗。 “我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男人抬手扯松了下领带,按捺着脾气,“矛盾既然已经产生了,我不希望它被搁置。” “那祁先生还真是言行一致,一派高效的商人作风。” 祁屹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径直牵住她,把人带着往套房里走。 云枳想挣脱,牵着她的一只手却顺势和她五指相扣。 他抱着她坐上沙发,开门见山地总结,“你今天不该因为一个男人和我吵架,更不应该在我们已经吵架的时候因为一个假设和我犯犟脾气。” 听他的话,云枳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你所谓的解决问题?”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宣读我罪行的呢。” 祁屹屏了一息。 良久,他放缓了语气,“我承认,今天我的情绪也存在问题,如果你是想要我的一个态度——” “ok,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我也想听听你的态度。” 这种程度轻描淡写的抱歉在云枳这里压根没有半点诚意可言。 但她知道,这大概已经是面前这个男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疲于继续和他兜圈,索性她也直截了当,“我没什么态度,我只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冒犯。”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但我只能感受到你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对我进行服从性测试,这一点,你应该没什么好反驳吧?” “冒犯”“所有物”“服从性测试”,祁屹在云枳罗列的一串代表他罪名的字眼里蹙起眉头。 他道:“直接告诉我,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想要尊重。”云枳丝毫犹豫都没有,想也不想地回答。 “因为你的行为,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快要应激的地步。抛开所有一切不谈,难道我不可以和异性有最起码的社交接触吗?” 更何况,慕序是蒋知潼给她介绍的人,有再多不满,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蒋知潼? 这句话云枳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症结在于他们根本没法光明正大,这种时候若是由她问出来,就好像她是在故意诱导他去做些什么一样。 云枳不想这么问,也没必要这么问。 于是她只一字一顿地重复:“祁屹,我想要一份尊重。” 也许是紧绷了半天的情绪好不容易找到宣泄口,她嗓音发紧,呼吸急促,甚至眼眶发酸。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说完,她偏过脸,拼命抵抗那阵没出息又来势汹汹的泪意。 “对不起。” 不知道究竟是为她的话,还是为她此刻脆弱的情绪,素来倨傲的人终于愿意放低身段,抬起她的脸,吻在她鼻尖眼角,破天荒做起自我检讨,“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你确实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有什么可嫉妒的……”云枳并不指望他真的有多深刻反省到他的错误,也不清楚他的反省究竟有多少时效性。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完全不可理喻,可以让她短暂安放情绪。 她没再说话,只是伏在他肩头,安静地任由眼泪滚落。 不知道过去多久,祁屹似乎失了耐心,抬起她一张脸深深地吻下去。 充斥着泪水的吻。 入口发酸,余味苦涩。 奈何祁屹就是喜欢。 “不哭了。”他沉哑着嗓音,低声去哄,“告诉你一个惊喜,让你开心开心好不好?” 第67章 云栖 “你的计划里,关于我呢?”…… 虽然提前有了一定的心理预设, 但当三天后,云枳被带着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时,她还是恍惚了下。 临湖半岛上的别墅庄园, 光是陆地面积就占地近百亩, 主体建筑是一幢每层层高将近五米总共三层的独栋别墅, 围绕的湖泊、缓坡草坪和原生森林为建筑提供了最天然的屏障,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钟起,就能体会到这种极强私密性带来的与世隔绝感。 接驳车沿着内部主路前行,到达的第一个视觉点是座天然原石桥,而在桥头旁一座刚动工开凿完的风化石壁上,清晰可见遒劲有力的两个刻字—— 云栖。 云枳第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祁屹的题字。 除了平时在文件报告上做批示, 祁屹的书房有专门的练字桌, 同居这么久, 她看过好几回祁屹写字,他的运笔压力偏重, 写字会有明显的顿笔, 字体舒展大气,因此有很强的辨识度。 见她盯着石刻出神,和她并排坐着的男人开口道:“这是庄园的命名, 喜欢么?” 云枳收回视线,沉默了片刻, 才问:“这是哪?” 祁屹看她一眼, 卖着关子没回答。 接驳车穿过石桥, 最终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下。 男人率先走下去对她伸出手,“走,进去看看。” 别墅内部似乎在翻修, 但并未竣工,依稀还看得出这里原先是接近传统欧式城堡的风格,但被大刀阔斧地改造成新中式禅意与极简现代主义相融合。 公共区域通透开阔,起居室更强调静谧舒适,虽然别墅该有的配置这里都有,翻修完的每一处也都能看得出设计者低调又高贵的审美,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云枳一时更好奇祁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祁屹推开藏在书房里的一处暗门——穿过一片景观步道,一栋和别墅连接但又相对独立的建筑缓缓映入眼帘。 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后面,依稀可见摆放排布整齐的实验仪器,除了核心实验区,这里还配备了各种支持区域。 这里无疑和云枳过去待过的每一间实验室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完全达到了一个中型独立研究所该具备的规模。 冷静、严谨的气氛对比外面完全称得上改头换面,以至于她沉浸在这种微妙的割裂感里,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还是祁屹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按照计划,翻修下半年就能竣工。”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门卡递到她面前,“实验耗材,就等你正式搬进来再根据需要添置。” 云枳讷然地低下头,半天没下一步动作。 祁屹看她一眼,屈指在她眉心弹了弹,“在想什么?” 至此,云枳才终于像有实感般反应过来。 “你要把这里送给我?” 不夜宴 第97节 “等正式竣工,我会提醒你准备过户资料。”祁屹单手抄袋,身形落拓,“未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有那么一刻,云枳的心脏被什么狠狠撞了下。 不难看出来,翻修动工是很久之前的事,这也就意味着祁屹这个所谓的惊喜并不是临时起意为了道歉而准备的,而是瞒着她有一段时间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这个惊喜也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 那种因为被珍视、被仔细对待而产生的悸动和眩晕虽然短暂,但却是真实发生的。 可伴随眩晕相运而生的,是一种更尖锐的清醒和刺痛——这份礼物再贵重,本质不也是一座更华丽、更叫她难以挣脱的金丝笼? 她垂下眼,笑了笑,“我的家,那意思是我想让谁来就让谁来,不想让谁来就不让谁来喽?” 祁屹瞥她,“当然。” 云枳抬起头,和他对视,用玩笑又随意的口吻,“那如果我也不想让你来呢?”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男人的任何一种意料之内,他结结实实地怔愣了下,良久才蹙起眉头,沉沉注视着她,“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果然是不出她意料的反应。 云枳敛去眼底的一抹嘲讽,话音轻巧,“这么大的庄园别墅要是让我一个人住,深更半夜的我还害怕呢……”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要接那张门卡的意思。 祁屹神色静了片刻。 他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试探,“就算我不在,这里也有管家和佣人,这样你也害怕?” 云枳任由他牵着,一副顺着他的话思考的表情,“这里少说有百亩占地,草坪修剪、房屋保洁哪哪都要人力,这么一套下来,光雇佣他们的费用都要不少吧?” 她略带遗憾地开口:“可惜,我暂时养活自己都费劲。” 祁屹不是看不出她避重就轻的态度。 按捺住心底丛生的浮躁,他用一种举重若轻的口吻,“你只管住进来就行,不需要考虑这些,庄园维护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云枳轻笑一声,“可这样的话,这里还算是我的房子吗?” 祁屹难得被问到哑然。 良久,他才听不出情绪地开口,“看起来,你并不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个惊喜。” “怎么会?”云枳唇边的笑意很温柔,“你忘了吗,毕业之后我还要出国读书呢,这么好的房子交给我,有点太浪费了。” 话落,身边的人脚步一停。 云枳被迫跟着停下,扭过头抬起眼,就见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沉地盯着她。 “怎么了?” “出国读书归出国读书,大不了房子空置几年。”祁屹的呼吸浸了些烦躁,但被他压着。 许久后,他才冷然道:“要是不喜欢这里就直说,没必要和我兜圈子。” 空气短暂陷入寂静。 好好一个惊喜落到这样的局面,云枳知道,话题若是再深入下去恐怕又要发生争吵。 于是她主动往回走两步,停在男人面前,“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清高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种礼物?而且,你应该不清楚刚才那个实验室对一个生物人来说到底具备多大的诱惑力吧?” 光喜欢不接受,这番话似乎说服力不大,祁屹指尖掐着烟,神情淡漠,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云枳轻叹一口气。 她从男人的手上把那张门卡接过来,又环上他一只手臂,踮起脚在他半边脸亲了亲,“谢谢你给我准备的惊喜,我很喜欢。” 说完又挂上一点委屈,“但你总要给我留一点矜持的余地吧,难不成你送我什么东西我都非要表现得兴高采烈恨不得昭告天下吗?” 祁屹紧绷的一张脸这才有所松动。 他重新牵住她的手往外走,回溯话题,问:“出国是什么时候,去哪所学校,都规划好了么?” “我在申耶鲁直博,要是一切顺利,明年毕业后就去。” “只考虑耶鲁?据我所知,你的成绩,国内最顶尖的实验室也是任挑的。”祁屹话音稍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倏然道:“纽黑文治安一直存在问题。” “也准备了其余几所备选学校,不过都是作为不被录取后的第二考虑。”云枳看着自己脚尖,神情很专注,“纽黑文治安差已经是历史印象了,如果真的被录取,我总不能因为这点片面的了解就放弃这种顶级学术机会呀。” 听清她话音里的周全和认真,祁屹眼底岑寂,“看来,这些你都计划好了。” 云枳颔首,“是的,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 男人默了默,抿唇冷不丁地问:“那我呢?” “什么?”云枳噎了下,没理解他的意思。 “你的计划里,关于我呢?” 她脸上瞬间的滞缓显而易见,祁屹看明白了,撩起眼皮从容地略一颔首,“你什么都计划好了,但计划里没有我。” 说完,他似乎是等了一会儿,又问:“不反驳么?” 云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段对抗风险能力极低、看他兴趣又随时可能会结束的关系,她当然不会列入自己待规划的清单内,从来都是默认最迟期限是在她出国之前。 可他纡尊降贵主动连问这么两句,云枳哪里敢实话实说,索性扯了个谎:“毕业是明年的事,我想着时间还早,就没考虑这么多。” 祁屹当然知道她是在搪塞敷衍。 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想动怒,似乎没有充足的理由,可要是视而不见,他又做不到。 最终,他只能掐住她的脸蹂躏一把,再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既然时间还早,那从现在开始,给我好好考虑。” 云枳想也没想连连点头。 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祁屹屏了屏息,许久才道:“之前说要带你出去骑马,最近天气正好,下个月月中,记得空出时间。” 想推辞说自己太忙,但云枳最终还是屈服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里,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湖景步道旁垂柳依依,拂面的微风携着涤尽纤尘的洁净。 两人牵着手,步调很慢,明明和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无异,却又好像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 到了约定好的前一天,祁屹提前半天结束了公务,推掉了一场跨国线上会议和一场商务晚宴的邀约,于上午十点准时抵达中洲公寓。 不出所料,家里并没有人在等他。 这段时间,云枳以需要压缩行程腾出时间给这趟出行为由,几乎完全住在了学校,中途一趟公寓都没有回过。 他们之间的信息往来频率也变得越来越低,最开始她还会装模作样关心地问一问他有没有吃过饭,是不是开完会,今天睡了多久,这几天却到了几乎杳无音讯的地步,连最基本的早晚安寒暄都没了。 祁屹重新返回地下车库,让simon换了辆迈巴赫直接往海大开。 二十分钟车程后,较长轴幻影而言相对低调的迈巴赫在海大生科院门口停了下来。 祁屹坐在后排双腿交叠,点开云枳的电话拨过去。 第一通铃声响完一遍,对面没人接。 他沉着脸,又拨过去一遍,不是很有耐心地对着前排的simon道:“烟在哪?” simon连忙找出来递过去,又点着火机探身为他拢火。 祁屹衔着烟够了够火苗,等吐息完一口,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接通的提示音。 云枳似乎先是和身边的谁道了声谢,接着才把注意力放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解释,“我在实验室,手机放在工位没听见,还是组里的同学提醒我手机响了。” 祁屹点点烟灰,话音听不出情绪,“你二十四小时都在实验室?” “啊?”云枳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数据里没完全走出来,哽了哽,下意识回:“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 “既然不是,怎么一通电话都不给我打?” 云枳幡然醒悟,支吾着:“我这不是为了出去骑马,太忙了嘛……” “这样。”祁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那我问你,你还能记得明天有什么事么?” 话刚问完,听筒先是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便没了声音。 祁屹皱着眉头看向屏幕,才发现是云枳那边掐了电话。 等了有一分钟,她才重新拨过来。 祁屹:“刚才你有新电话进来?” “嗯。”云枳无意识地整理着桌面,“是潼姨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半山一趟。” 祁屹沉默了下,“有说什么事没?” “没有。”云枳想起什么,问:“你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祁屹掐了烟,没回答,只道:“我在你学校门口,你现在出来,我送你回去。” 以往按照她的性格,高低要拒绝几句,说她可以自己打车。 但今天她却好像心不在焉一时没记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一般,很干脆地答应完便挂断了电话。 祁屹眯了眯眼。 冷静地斟酌两秒,他翻到蒋知潼的号码正要拨通,手机率先震起来。 蒋知潼开门见山道:“你爷爷回来了。” “他邀请了秦家和章家的旧友叙旧,把清樾也喊来了,现在人就在半山,你抓紧时间回来一趟。” 祁屹很短暂地顿了下,随即沉稳道:“知道了。” 谁都没有挂电话。 隔着听筒,母子二人很默契地各自沉默,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最终是祁屹先出了声,“您都知道了是么?” “在joanne婚礼上搞那么一出,我看你压根也并不想瞒着谁。” 顿了顿,蒋知潼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改先前柔声细语的提点,骂得很难听,“在你妹妹的婚礼上欺负你妹妹,我看你过去学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 瞥见祁君鸿从不远处向她投来的眼神,蒋知潼紧急刹车,压低声音,“……都学到哪里去了!” 祁屹单手搭着膝盖出神,并没仔细在听。 不夜宴 第98节 良久,他垂着眼,自顾自道:“云枳不是我妹妹,她是卫家的人,我打算让她认祖归宗。” “原先我是想等这些事情办妥了再带她去见你们,但现在来看,好像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没猜错的话,您今天叫她回去,为的也是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您原先想找她聊些什么,但都请暂时先缓一缓,等我先处理好这些事。” “……wai,wai。”蒋知潼在贵妃榻上头痛地支着太阳穴,还停留在祁屹第一句话的巨大信息量里没反应过来,“稍等一下,小枳什么时候是卫家的人?你究竟在说什么?” “她是卫忠贤二儿子卫谨行的女儿,她的生母瞒着卫家生下的她,在她小时候把她丢进了福利院。”祁屹言简意赅,“已经做过dna比对,卫家也愿意承认她。” “至于别的事情,稍后见面我会和您详谈。” 蒋知潼在混乱里逐渐理清了因果逻辑。 她一边为长子的隐藏在平静话音下的郑重、自乱阵脚而心惊,一边忍不住挂上严肃的语气,“eric,你应该知道,妈咪跟爸爸和爷爷都不一样,既然你们的感情已经开始了,妈咪找小枳,就不可能是为了棒打鸳鸯。” “妈咪知道你一向很有主见,什么事都不需要别人插手,可抛开卫家以及小枳的身份不谈,妈咪只想问你一句,这些事情你都有和小枳好好商量过并征得她的允许了吗?” 听筒对面的人静了很久。 “我会让她同意。” 在挂断电话之前,祁屹忍着内心深处的心烦意乱,只丢下这么一句。 看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紫藤花,蒋知潼悲观地陷入自责。 他的长子,从小就有不同的人教会他在商场上该要有怎么样一往无前、目空一切的手腕和魄力。 但却没一个人告诉他,这样的手腕和魄力若是放在情场上,可能随时会成为刺向爱人的一把尖刀。 第68章 戒指 “将来也会和我一起生活。”…… 回半山之前, 祁屹接到祁君鸿一通电话,被单独召去了韶园一趟。 韶园是祁家的祖宅。 祁秉谦和蒋知潼结婚后没多久就移居到了半山,加上祁君鸿这些年携妻出国疗养生息, 韶园现在一直留给祁家上一代的旁支几房居住。 这里是祁屹长大的地方。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这个地方封存太多不轻松、甚至算得上沉重的回忆, 自成年以后,他主动回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车子穿过一条私家马路,端方庄严的明制园林初现。 虽然很久没来,警卫岗亭里的安保还是认出了祁屹的车牌,迅速又恭敬地给他放了行。 明代万历年间的园子至今恢弘如初,四方外墙高垒, 飞檐青瓦林列, 水榭华庭临水而建, 假山奇石掩映在葳蕤草木间,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被专人精心养护过的雅致。 祁君鸿拄着一柄龙头手杖,就独身站在入园口临湖面的一座方亭下。 见祁屹进了园看到自己, 他才调了头径直往园内深处走。 祁屹步调并不算快, 几步上前就到了人跟前,他淡着声,“风这么大, 怎么不在书房等。” “人浮在天上太久了,合该踩在地面走一走。” 大半辈子独揽大权, 年逾古稀的年纪, 祁君鸿的话音里的威严和掌控也丝毫未减。 他脚步稍顿, 抬起手杖点了点地面,毫不掩饰话音里的训斥,“你也很久没回来了, 重新在这里走一遍看一遍,给我清净清净脑子。” 被特意叫来祖宅走这么一趟,祁屹当然不会不清楚祁君鸿的目的就是要敲打他。 他未置一词,任由老人家引着在园子里兜圈。 祁君鸿起初一路都没说话,可等了又等,直到两人走到书房门口,落后他半步的长孙都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隐隐像是要和他僵持着对峙。 他没了耐心,脸色一沉,语气不善道:“章家的事,你就没什么要和我主动交代的?” “您是指科森,还是城市地下管廊那个项目?” 祁屹大马金刀地落了座,自顾端起茶盏,“如果是章家想要注资科森这件事,年前我就明确否决过,至于城市地下管廊,这个项目祁山在暗中也有推波助澜,章家也如愿和政府搭上了线,算是给了补偿,这些我想父亲应该和您汇报过。” 放空了一路,祁屹连看几回手机都不见judy的消息。 他心思压根不在这里,口吻公式化的同时又透着敷衍。 祁君鸿当然能听出来,他忍了又忍才压住脾气,“谁问你这些了?我是问你和章家的婚事!” “你迟迟不表态,关于这件事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 “我应该交代什么。”咣当一声清脆的响,祁屹放下茶盏,这才抬起头,轻笑一声,“您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在我回国之前就擅自和章家约定了这桩婚事,说起来,倒是我应该向您讨个交代。” 越是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越是让祁君鸿怒目圆瞪,“你是能耐了,反过来还要找我要交代?我交代什么?我究竟是为了谁好!” 憋了半天,他又怒斥一句:“不孝子!” 长孙是在他手里一点点驯服成长起来的。 过去看着就隐隐觉得这匹马儿有驰骋不羁的姿态,比其父亲更有天赋,但这几年因为身体原因他逐渐淡出集团管理,也没余地去生拽这根缰绳,没想到再见,马儿早已有脱缰之势。 这一点,原先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作为家族的掌舵人、主心骨,有主见只会是好事。 可偏偏是在这种事上太有主见。 “清樾这姑娘,论家世,论相貌才情都挑不出错,和章家结亲,无论对你的事业还是对你未来的家庭都大有裨益,这一点,你不会算不明白。”祁君鸿好半天才平复下气到急促的呼吸,先发制人,“你过去从不耽于女色,对小情小爱也从来都看得很淡,就算你不愿意,也该有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祁屹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起身重新煮了一壶茶,“章家这几年大权旁落,击鼓传花传到了章晟业手上,乍看是在走上坡路,但章晟业这个人野心太大能力却不足,对章家几十年后的未来我并不看好。合作归合作,我没打算和他们深度捆绑,更不准备搭上自己的婚姻。” 祁君鸿静了很久,“就这样?” 没回答是与否,祁屹按停沸腾的茶壶,沏了一碗茶,“与其在这里试探我,您不如和我说说,对于未来的长孙媳妇,您究竟有什么要求?” 没等老爷子发话,他起身将茶碗撂在他面前,“长相要好,家世要清白,性格要聪慧,心思沉静的同时又要有点魄力手段,最好是对我的事业和家庭都有帮助,是不是?” 祁君鸿先是顿了下,“至少也要做到你母亲那种程度。” 祁屹重新坐下来,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等反应过来这番话明显是早有准备,祁君鸿老态横生的一双眼瞬间透出锐利的清亮,“听你这个意思,你心里头是已经装着人了?” 被这么直白地戳穿,祁屹也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也不接招,只淡然道:“只是问问。” 祁君鸿眯起眼,“这些年,我没在你身边安插过什么耳目,我这么做,不是叫你恃宠而骄得陇望蜀的,忘了以前我都教过你什么了吗?” 说着,他抬起手杖点了点屏风后的题字。 居安思危。 这四个字,祁屹小时候练过太多次。 祁家作为世家大族,旁**么多人,从来不乏狼子野心对大权虎视眈眈之辈,但早些年在祁君鸿的压制下,偶尔蹦跶出来的很快就被当成蚂蚱一般随意捏死。 大半辈子过去了,他看过不知多少家族荣辱兴衰,见过太多因为本家内部争权夺势导致的家族折戟沉沙,从小最多给祁屹灌输的,就是他一旦松懈,身后就会有数不清吃人不吐骨头的力量把他吞掉。 祁君鸿思忖了下,突然拿出一个金丝楠木制的盒子打开,“知道这是什么吧?” 祁屹撩起眼皮看过去。 里面放着的,赫然是那枚篆刻着族徽的印章戒指。 这是祁山最高权利的象征,这么多年,一直由祁君鸿保管着,甚至都没交到过祁秉谦的手里。 “你是个好苗子,根正了,只会比你老爹还有出息。”祁君鸿阖上木盒,声线倏然隐含几分警告,“不过,就算你在欧洲分部做得成绩还算亮眼,现在也进了海城总部,但你同样要知道,我这些年放手给你机会和自由,不代表祁山哪里没有你就不行了,你但凡走错一步路,光是韶园里的,就大把人在盯着你的位置。”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祁屹原先无动于衷的脸上露出了点嘲讽,“我是不是要说声谢谢您?” 祁君鸿危险地眯起眼,“怎么,你不服气?” “我哪敢。” “就是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恩威并施的一套,我有些听腻了。” 祁屹眼眸微垂,轻描淡写的语气,“如果真有人能顶替我的位置,您不必顾及我们爷孙的情面,大可放手让他来试试。” 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已经拿捏不动面前的人了,祁君鸿肉眼可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现在翅膀真是硬了!好啊,好得很!”他拄着手杖来回踱步,像被这句忤逆的话气得无处发泄,最后顺手抡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祁屹可以躲,但他硬生生接了这一记。 杯中还盛着未完全冷却的热茶,除了泼在祁君鸿手上的,其余在他身上浇了个彻底。 瓷片落地摔得四分五裂,其中一片还擦着祁屹的眼角飞了过去,顷刻间血流如注。 他掸了掸身上的水渍,敛着眸里的淡漠,“砸也砸了,气撒也撒了,您多遵医嘱,仔细点您的身体。” 即便见了血,祁君鸿也仍在气头上,“你个不孝子,立马给我滚出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这些日子就在韶园住着,有哪里不习惯尽管开口。”像是看不到他怒气勃勃的模样,祁屹落拓地直起身,“您的手记得让医生处理,我还有事,就先走。” 说完,他也没管被祁君鸿在身后把他那柄拐杖敲得笃笃作响,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 与此同时,半山花厅。 蒋知潼原先正和章、秦两家的太太小姐们说笑,只是她惦记着祁屹被叫去祖宅的事,时不时会停下来忧心忡忡的,直到看见云枳的身影绕开主路步道踏上了一条通往西厅的偏僻小径,她立马起了身,和赵蔓示意自己要离开,让她留下招待着。 云枳等电梯的功夫,就听蒋知潼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她扭过头,“潼姨。” “小枳,过来。”蒋知潼嗓音温柔,等她走近,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陪我到花园走一走好不好?” 本来就是蒋知潼把她叫回的半山,云枳自然不会拒绝。 她任由蒋知潼挽着,主动问:“潼姨叫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倒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蒋知潼神态自如地撒了个谎,“就是慕夫人一直想邀请你去她家里做客,趁着你们回来探望爷爷的机会,我顺带想问问你,你对alex究竟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之前是我疏忽了,只想着把人介绍给你认识,但一直没细细问过你的想法。”她不动声色道:“要是你对alex没有感觉,这种事我也不会逼迫你,你不用顾及太多,慕夫人那边由我来回绝就好。” 对于这样一番话,云枳有些意外。 蒋知潼特意叫她回来这一趟,不可能毫无缘由,来时一路上,她已经把各种可能会发生的状况都考虑了一遍。 其中包括她和祁屹的关系已经被发现,蒋知潼是提她来审问这种可能。 “潼姨是为我考虑,怎么能说是逼迫?” 云枳滴水不漏地回:“在实习公司,慕序是我的上司,我和他一直以来都是朋友身份相处,慕夫人既然盛情邀请,潼姨也不用特意驳她的面子,之后有机会我去一趟也没关系。” 不夜宴 第99节 蒋知潼沉默了下,好半晌,才感慨一句:“眼看我们小枳也长成大姑娘有自己的主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些年,有没有好好谈过一场恋爱啊?” 这还是蒋知潼第一次和她聊这种话题。 云枳顿了顿,“谈过的。” “哦?”蒋知潼立马提起些精神,“joanne总说你醉心学术,能让我们小枳分出精力的恋爱对象,应该不是普通人吧?又是因为原因分开的呢?” 云枳垂着眼,“因为我毕业之后准备出国念书,我没考虑过异国恋,彼此人生的规划和路径又各不相同,后面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就仅仅因为规划不同,没点别的原因了么?”蒋知潼忙不迭地追问,“比如,家庭阶级,或者世俗眼光之类的……当然,我只是随口举例。” 云枳瞥一眼身旁的妇人,神色静了下。 须臾,她才回:“也有吧,我和他,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蒋知潼恍惚一瞬,有些无法确定她口中说的这些到底只是虚构,还是在含沙射影地讲述她心中和祁屹既定的轨迹。 总之,蒋知潼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谈及这段感情时,她一双眼里写满了坦然,像是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不存在什么遗憾。 蒋知潼的心不可自遏地向下沉。 两人又绕着花圃散了一圈,最后她还是有些不死心,也无法顾及再深入下去就可能打草惊蛇,很生硬地转了话题,“eric那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被爷爷叫走了,大概是为他和章家的亲事……我听joanne说,他最近是谈了个女朋友,估计为了这个女朋友,他要和爷爷摊牌撕破脸皮。” “过去我还担心eric天生就少了情根,没想到他有一天也可以为一个女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她叹了一口气,似不经意地问:“要是当初你的那个男朋友肯为了你这么做,你会回心转意,重新规划你们的未来吗?” 一阵风动,枝叶摇曳如呢喃细语。 云枳衣袂轻扬,忽然笑了笑,“潼姨,你大概是不太了解我,我为了前途可以放弃任何人,也讨厌有人打着为了我的名义勉强自己做出改变。感情好的时候,这种行为是心甘情愿的牺牲,可如果有一天矛盾爆发、互相两看生厌呢?恐怕只剩下对当初彼此消磨的怨怼了吧?” “这样的付出太沉重了,我不想要,也负担不起。” 至此,蒋知潼什么都没再问,也什么都没再说了。 因为她已经从云枳唇边坚定又温柔的笑容、明亮的一双眸里看清楚了答案。 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透过这具荏弱的身躯看到底下充满狼性的理智,一瞬间,她好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连她壁立千仞的长子也心甘情愿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内心震荡的同时,蒋知潼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些难过。 长子的宠爱和迷恋已经在戏台子上锣鼓喧天敲得震天响,结果底下的人不为所动,甚至掰着指头在数他们最后的日子。 她是在为长子即将要吃的苦头而难过。 - 祁屹重新回到半山,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他去韶园没带司机,回来时也没惊动任何人,先是从匆匆赶来的judy手里接过了一样东西,随后便回了趟自己的起居室。 整个半山只有秦霄发现了他,看见这人眼角半干涸、仍往外冒着鲜血的伤口,他找来医药箱,皱起眉头:“老爷子和你动手了?” 祁屹嗯了声。 秦霄神色有些怔然,问他:“他动这么大火气,你不会是和他直接坦白了吧?” “还没有。” 祁屹扯松领带丢在沙发上,双腿微微敞开,坐下向后一靠,眉宇之间流露出些许疲惫,“他这么多年脾气不是一直都这样,听不得一点顶撞。” 家族存续,各有立场。 祁君鸿本就到了风年残烛的年纪,加上他这两年身体状况一直不怎么样,心思深重了些,脾气更凶了些,祁屹见怪不怪。 听他这么说,秦霄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祁屹是谋定而后动的个性,在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之前,他是不会贸然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的。 尤其在这种事上。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童的年纪,祁屹偷偷收养过韶园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那只野猫很听话也很亲人,但却因为祁屹藏它的地点不够隐蔽,被祁君鸿发现之后,此后就再也没人能在韶园里看到任何一只野猫的影子。 至于那只被祁屹收养的猫去了哪里,下场如何,没人知道。 但自此之后,秦霄就没见过祁屹在任何场合轻易表露过自己的喜恶。 他又想起祁屹回国后和云枳见到的第一面。 到底不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祁屹对她的要求未免太高,流露出的厌恶太重了些,反而很不像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得知祁屹和云枳走到一起,还要给她修房子建实验室的时候,秦霄短暂震惊过,随即很快就释然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想好了吗?”秦霄用碘伏棉球处理了下祁屹的伤口。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首饰盒。 秦霄愣了三秒,都没打开看一下,问话很笃定:“戒指?” 祁屹微微颔首,“赶制得仓促了些。” 10.5克拉、品质媲美威廉姆森粉红之星的一颗粉钻,由世界级工匠亲自打造,图纸是全世界独一份,基于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月的工期的确算是仓促了。 “你要在这个关头和她求婚?”秦霄惊讶于他的计划,一边又觉得这的确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她现在和我一起生活,将来也是要和我一起生活的。”祁屹口吻很淡,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这个婚迟早都要求,择日不如撞日。” 秦霄迟疑了下,面色略显凝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有想过她拒绝你吗?” 沙发上的男人指尖摩挲着首饰盒外的天鹅绒,许久都没作声。 只有那点微末的呼吸停顿,才暴露出他心底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 第69章 挥霍 “那就在这里殉情。” 飞机降落高度到对流层, 舷窗外,依稀可见厚厚的积雨云。 这是一程飞往腾冲的航班。 腾冲机场在山上,地势跟相邻的谷地行成的落差巨大, 加上五月云南进入雨季, 山上常有雨水大雾, 航班很容易取消,降落前原路返回都是常事,这一班能正常起落已经算很幸运。 已经是夜晚,客舱的乘客大多都在休息,灯光降到最暗。 商务舱里更是静悄悄的,唯有双人座椅前的一盏阅读灯还亮着。 座椅靠左位置, 男人摘下耳塞, 原先在他一旁安睡的人动了动,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拧向他, 缓缓睁开眼。 祁屹停下动作,替她拂了拂额发, “吵醒你了?” 云枳摇摇头, 蹭了蹭他的掌心,环上他一只胳膊紧紧伏靠过去。 她眼里还写着迷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下意识完成的, 好半天才开口:“你没睡吗?” 要是没记错,在转机之前, 这个男人就没休息过。 “是不是不太适应商务舱的环境?”她轻声问。 正常祁屹差旅都是乘国际航班或者专机出行, 对比a380和他那架庞巴迪私人公务机, 这里的条件确实不太够看。 之所以退而求其次地选了民航商务舱,是因为他不想这趟旅途在正式开始之前就把气氛弄得太精致和刻意。 可拢共五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里完全没阖眼,就不单单是一句适不适应就能解释得通的了。 这一路, 他精神亢奋,又隐隐觉得透不过气。 这种难以靠调整呼吸或是公务平息的心情,很陌生,很遥远,比他若干年前还没成年时第一次站上某个国际协会论坛的演讲台前的心跳更难以遏止。 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口吻和神态一如既往的平淡,“我不困。” 云枳歪着头看了男人一眼。 他难得穿得休闲,米白色亚麻衬衫搭同色系宽松剪裁的西裤,垂坠的面料外加全身淡色系,很松弛也很难驾驭的穿法,是他优越的头肩、头身比让他得心应手,五官和身材轮廓撑起了全部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硬朗的利落感。 可能是因为靠得太近,云枳的注意力全然被他左眼上方眉角处的伤痕吸引。 她朝他的脸贴近,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定睛用眼神仔细描摹过去。 男人动作微末地闪避了下,但被她手心的力道固定住了。 “怎么伤的?”云枳问。 祁屹攥起她这只手握在掌心,轻描淡写道:“不小心磕碰到了,没事。” “磕碰的伤口能这么深吗?”云枳瞥向他,质问的语气。 他笑了笑,盘着她柔软的指腹,漫不经心的,“怎么,这么担心我?” 这处伤口明显是利器挫伤,伤痕很新鲜,是他从祖宅回来之后才添的。 听出祁屹是存了糊弄的意思,云枳没再继续问了。 她抽回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眼,很安静地笑,“是啊,这么养眼的一张脸,要是破相了得多可惜。” 祁屹忍不住倾身亲了亲她,“马上落地了,晚间风大,待会记得把外套穿好。” 落地腾冲已经是深夜,judy事先安排好了一切,他们暂时的落脚点在机场山脚下一家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穿过独立的行政酒廊,等礼宾安置好他们的行李离开,套房门关的刹那,彼此只需要零点一秒的对视,就足够先前被克制过的那些蠢蠢欲动顺理成章。 猝然发生的吻,但彼此都很投入。 云枳在飞机上没睡着之前,其实他们吻过好几次,在光线昏暗的客舱里,在万米高空颠簸的气流团中,虽说是包下了商务舱,但乘务组时不时要送上贴心的问候,因而吻得很隐秘、很克制,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会嘲笑他们像两个背着全世界偷偷摸摸早恋的高中生。 飞机上有多浅尝辄止,现在就有多激烈。 一个躬身求索,一个高高地仰着脖子踮脚去够,你来我往,脚步凌乱跌撞地进了卧室,彼此陷进大床的被单里。 一阵柔软的触感隔着西裤面料熨帖向他的时候,祁屹怔愣了下,堪堪踩下刹车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云枳面色酡红,咬着唇,眼神里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点被打断的涣散和委屈。 祁屹看着她这副情状,呼吸紧了又紧,才沉哑着嗓音,“很晚了宝贝,你还要留点精力给明天的行程。” 他们明早一早要自驾两个小时往西南边陲的一个村落赶,在约定的时间和他们这次去往高黎贡山的向导碰头。 云枳和祁屹的野外经验都算丰富,带向导除了他会更了解本地的状况,更多还是因为之后几天他们要落脚的一个村庄必须要有向导带领,否则外来人员一律会被村里的人驱逐。 这些规划云枳也是知情的,但还是闭着眼环上他的脖子,无声地用腿勾住他给了回答。 祁屹沉沉舒一口气,有些无奈,“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甚至主动到有些反常。 不夜宴 第100节 他想起不久前在路上和她说起这几天的规划时,她也是乖乖的毫无异议。 身下的人匀缓着呼吸,不说话。 祁屹盯着她两秒,“真想要?” 被问得有些恼了,云枳偏过脸,不看他,“你要是不想,就去洗手。” “漱口也可以。” 祁屹心里软成一团,简直拿她这副可爱的模样毫无办法。 又觉得有些好笑,过去她口不择言,说他是把她当地下情人养,可实际上呢,轻不得重不得的,他分明是供出了个祖宗,养出个克星。 他最终还是去洗了手。 一旦真刀实枪,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就太捉襟见肘了。 他没忘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过程是云枳自讨苦吃,但等一切趋于平静,自讨苦吃的人就成了祁屹。 在飞机上睡了好几个小时的人安然好眠,而本就躁动难安的人冲了把凉水澡,彻底没了困意。 翌日正式出发,原先的自驾取消,simon远程安排了位保镖司机上阵。 祁屹只授意他找位驾龄丰富的本地司机即可,但simon坚持表示高黎贡山很多地方还未经开发,带位专业保镖有利无害。 越野车性能优越,加上司机开得很稳,后排车座,祁屹枕在云枳一边肩膀,终于短暂阖了会眼。 看着他眼底的一点青黑,云枳没忍住勾唇。 “幸灾乐祸?”祁屹面无表情睇了她一眼,随即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抱,“到这来笑。” 云枳唇边的弧度一敛。 先前她忘记了这趟行程,携带的行李都是judy临时为她准备的,她现在身上的行头是件连身包臀裙配高透黑丝。 很时髦美丽,但很不云枳。 不过她还是穿上了,甚至破天荒喷了一支祁屹最爱的香水。 这样的穿搭太能给某些人提供便利了,她挣扎了下,想从他腿上下去。 丝袜只薄薄的一层,因此从他腿上擦过,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感觉很清晰。 她本能低下头要查看,祁屹顿了下,立马捞起她拦住她的目光,“别乱动,硬了。” “……” 现在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没有太多违和的感觉了,但云枳直觉有些不对劲。 都这么久了,到底是什么硬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她静了两秒,抬头看他:“你口袋里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 祁屹面不改色地否认了,表情一点破绽都没有,甚至很自然地蹙眉反问,“什么什么东西?” 云枳想说,不是你今早从酒店离开之前放进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吗?她都看见了,只是没看真切是什么。 可看他这个反应,好像单纯只是她会错意。 “哦,没事,我以为你在口袋里放了东西,它刚才硌到我了。” 她本意也只是想提醒他口袋里放的东西有些碍事,说完后,视线便重新投向窗外,噤声没再追究。 祁屹喉结微滚,身体里被他隐藏极好的那点紧绷这才松了松。他调整了下坐姿,很隐蔽地把口袋里的戒指挪了个位置。 一个正式的求婚,托着戒指的珠宝盒应该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他的计划而言,天鹅绒的首饰盒实在不方便携带,尺寸也太引人注意,所以他今早叠了块方巾把戒指藏了进去。 在马背上乘着风驰骋时,在瀑布群下感受山谷回荡时,又或者是在原始森林缭绕的薄雾短暂迷失时……这枚顶级珍稀粉钻会在这趟旅途任意一个恰当的时机被送出去。 这些都已经在他脑子里预演很多遍,刚才不过是一点小插曲而已,不该让他产生出师不利的预感才对。 祁屹屏息许久,才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预感压下去。 - 没正式进入雨季之前,都算旅游旺季。 这里是背包客的天堂,搞文学或者自由摄影的艺术创作者的灵感福地,高速一路上走走停停,和向导正式碰面时,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向导是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人,友善地表示了旺季路况条件不好,迟到也能理解,私家车进不了村寨,向导引着他们上了进入村寨的摆渡车。 寨子是一处信奉自然崇拜的少民村寨,规模不大,商业化没多久,民俗风貌还算完整,保留了很多原始建筑和图腾。 近处是梯田,远处是村落。 这个季节还能看见大片的油菜花,三两孩童在石板路上追着大狗嬉戏打闹,传统木结构茅草顶屋旁是阿妈编织的背影。 他们这几天要住的地方就是向导自家经营的一间民宿,办理入住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先是盯了云枳一会,道:“姐姐,你好漂亮。” 又很迅速地看了眼祁屹,对着云枳压低声音,“你旁边的这位叔叔看着凶巴巴的。” “……” 云枳偏过头,肩膀发抖拼命忍笑。 向导脸色一僵,神情严肃地提醒小女孩不要冒昧打扰客人,她吐吐舌头,撵着一只混种边牧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是我女儿,不太懂事。”向导有些无奈地解释一句,解释完不忘观察一下她身旁这个男人的表情。 接下这单生意的时候,只知道雇主出手阔绰,可实际见面才知道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岁数没有太大,但周身透着超脱年纪的稳重,让人捉摸不透。 这些年他接待过的客人太多,一眼就看出对方的身份不会太简单,因为被黄金和权势酿就的琼浆玉露滋养出的气质实在太夺目了,仿佛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视觉中心。 这两人一路上举止亲昵,明显是对情侣来的,谁能料想小孩子说话一点分寸都没有。 云枳忍得颈上冒汗,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安抚了向导几句。 直到吃了个饭,安置好行李换上马术服,云枳涂防晒时都还沉浸在这个乐子里,想到祁屹瞬间变黑的表情就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有这么好笑?”祁屹这会已经脱敏,但语气不善。 云枳揉着泛酸的脸颊,“干什么?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我们做大人的,总不能真和小孩子计较吧。” 她努力压平嘴角,眨眨眼,“我说的对不对呀,叔叔?” 祁屹点点头,面无表情,“再叫一声,待会就别出去了。” “待会就别出去了……”云枳学着他的口吻嘀咕一句,又在手心挤了一泵防晒,啪叽拍在男人的脸上。 “紫外线加速衰老,多保养保养皮肤吧叔叔。” 丢下这句话,她闪身率先出了门。 骑马的地方在一处高山上的草原。 和在半山或者任何一家俱乐部的马场不一样,低垂的白云,阳光下起伏的草地,这里拥有广袤、一望无际的自由。 祁屹把骑马的动作要领又仔细和她讲了一遍,带她绕湖先适应了一下。 等他彻底松开缰绳,云枳坐在马背上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她忍不住欢呼出声,心底那种想要“不计后果”的放纵感几乎快要从心脏里溢出来。 祁屹操控者无人机,远远看着她,在他的视线里,云枳就好像一只在最后的晴空下振翅的小鸟,这不禁让他联想起很久之前他坐在舞台下,他秩序外的那个瞬间,舞台上的她作为玛塞拉就是这么一副恣肆的情状。 好像只有当她远离她自己,她才能真正成为她自己。 指腹摩挲了下口袋里的戒指,祁屹在心里问自己,现在算是好时机吗? 好像并不。 想要独占她的心情是真的,可偏偏又舍不得她自由的模样。 云枳一直到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不知是被晒的还是太兴奋,脸颊飘红。 “你发什么呆呢?”她伸手在男人眼前挥了挥。 祁屹回过神,拧开一瓶水递给她,“玩累了?” 云枳点点脑袋,接过喝了一口,连忙问:“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祁屹抬头看天,“待会可能有雨,如果下雨,今晚就去泡个野温泉休整一下,等雨停了再进山。” 太阳这会刚落下去一点,估计也就下午四五点,云层很厚,的确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云枳颇有些遗憾,“这么早,剩下的时间就光泡温泉吗?” “今天才第一天,时间还长,急什么?”祁屹掀起眼皮看她,嗓音低沉,“或者你有什么想做的,还不够尽兴的,也可以说来听听。” 还能有什么不够尽兴。 他故意这么说,只是想揶揄她一句。 可下一秒。 “好啊。”云枳接招,无视他眼底发暗,指尖从他的喉结往微敞的领口下滑,“就是希望有些人不要当逃兵。” 去温泉度假村的路况还算良好,祁屹主动让出了驾驶位给她。 云枳问:“你不怕我给你带沟里?”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原因,男人眉眼略显倦怠。 他摆弄着无人机,口吻自然又随意,“那就在这里殉情。” 云枳深深地看他一眼。 沉默许久,她才咕哝道:“谁要和你殉情?我还这么年轻……” 祁屹倒腾着无人机拍下的视频,看着画面里她那张脸,先是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抬起脸,隐约不爽,“怎么?不愿意和我殉情,你是想着以后再找别人?” “呸呸呸!”云枳腾出一只手去捂男人的嘴,“我开着车呢,别说这些晦气话,避谶听过没?” 祁屹嗤一声,“封建迷信。” 外面果然飘起了毛毛细雨。 云枳看着车玻璃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忽然开口:“祁屹。” 被这么一本正经地念出名字,副驾的男人扭过头,“怎么了?” 云枳温柔地对他笑,“谢谢你准备的这一切,我很喜欢和你的这趟旅行。” 一字一句,郑重的口吻,不禁让祁屹身形微顿。 不夜宴 第101节 紧接着,他又想,现在是好时机了么? 在她如此动容、主动表达的时刻,顺其自然地递出那枚戒指。 在还未知的明天到来之前,似乎一切都刚刚好。 可最终,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偏过脸,话音冷硬,“都说了今天才第一天,没出息。” 云枳只笑了笑。 外面风景这么好,她的心情也这么好,她才不要和他这张破嘴斤斤计较。 下雨天虽然搁置了原先一部分计划,但和泡温泉反而更适配。 身体完全松懈在天然碳酸温泉水的那一刻,浓浓的被疗愈感扑面袭来。 吸着氧,听着雨声,云枳几乎要昏睡过去。 最后还是祁屹把她从温泉里拎出来的。 能看出来温泉对于消除疲劳很有功效,他一改先前的倦怠,对她道:“走吧,看看今晚谁先当逃兵。” 白天的激将法没想到延迟到了现在开始奏效,但彼此好像谁都不知疲惫,将这个夜晚拉得很长。 民宿的条件到底不如酒店套房,这里逼仄、拥挤,但却容得下两个暂时依偎的灵魂。 看着头顶上昏黄的光线,听着木床床板摇出吱呀的声响,自始至终,云枳都将身前的人抱得很紧,一副和他难舍难分的模样。 说主动都不够形容,根本就是造次。 好像要把每一秒当最后一秒挥霍空。 热烈是会传染的,祁屹很受用,但这一整天下来,就算他心里装着事,这会也够他察觉出一点反常了。 “从昨晚开始,你是不是有点热情过头?” 动作幅度不能太大,但她又太磨人,祁屹额前发梢挂着汗珠,咬上她的耳朵,哑声:“准备一次性榨干我?” 云枳在迷蒙中分出一点注意力,不答反问,“那你呢?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似乎谁都没法给出一个答案。 彼此干脆都自暴自弃,更加投入地抓住眼前叫人濒死的快感。 两人最后一次正儿八经地淋浴,已经是后半夜天蒙蒙亮时的事了。 床单没法看,沙发乱成一团,浴室的玻璃上也泛着指印。 祁屹只能把人抱上阁楼的另外一张单人床上。 空间一下子变得更拥挤,他难以习惯,但又觉得这么和她挤在一起,怀里被填得很实很满,也算是蛮不错的一种体验。 大概是精神超负荷地高亢,谁都没有睡意。 离屋檐很近,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吹稻浪的沙沙声,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些异响。 云枳很警惕,在男人怀里抬起头,“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祁屹觑她一眼,“害怕?” 问完又略带安抚,“估计是松鼠之类的小型动物。” 话落,怀里的人动作一僵。 祁屹察觉到,低头盯着她,“你怕松鼠?” 云枳默了默,“我小时候被松鼠咬过,算是有点心理阴影吧。” 祁屹目光涌现出一点复杂。 “是在福利院么?”他问。 “嗯。”云枳打了个哈欠,又往他怀里挤了挤,“也有可能是老鼠,但是咬我的那只体型很大,我没太看清,那种程度,应该只可能是松鼠吧?” 何不食肉糜,这个问题,祁屹没法给她回答,只能更用力地将人往怀里拢。 一来二去的,云枳快要喘不过来气。 她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太子爷目下无尘,大概都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老鼠这种生物。 她突然有些不服气,问:“你小时候难道就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只是句诘问,云枳不是真指望他给出个什么回答。 但男人眼眸微垂,口吻平淡,“害怕不至于,但确实有讨厌的东西。” 云枳颇感意外,下意识地接着问:“你讨厌什么?” 男人在她臀尖拍了拍,“还睡不睡觉了?” 云枳:“你不告诉我我才睡不着。” 祁屹睨她一眼,眸底倒映着阁楼屋顶上挂着的马灯。 静了稍许,他道:“下雪天。” “你讨厌下雪天?” 云枳一怔,始料未及的神色,但很快又想起来祁屹之前在雪天犯过的雪盲和偏头痛。 想要继续追问,她又迟疑这样是否太唐突。 祁屹看穿她,“不问我原因?” “我可以吗?”云枳小心翼翼的。 男人失笑了下,“现在不怕得不到答案睡不着了?” “……”一时词穷。 “坐起来听?” 云枳连忙点头,任由男人抱着她走到阁楼的一扇窗前。 他按住她坐在他腿上,径直点了一支烟。 特制的烟草味飘散出来,下一秒,她听见男人自顾自开口。 “我的弟弟妹妹曾经走失在一个下雪天,弟弟幸运捡回了一条命,但妹妹,命太薄。” 这一句开场白就足够让云枳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题不会轻松,她神情静下来,专注而认真地等着他下一句。 “那天刚好是我十岁生日。” 云枳一愣,侧过身去看男人的脸。 他垂着眸,像是没察觉到她的视线,“我也曾经会对生日这种日子有执念,是不是很稀奇?” 云枳摇摇头,“应该没人会对自己的生日无动于衷吧?” 祁屹为她这句话失笑了下,继续道:“老爷子也给了我生日特权,允许我离开韶园在半山度过我的十岁生日。” 那天,本不应该成为一场噩梦—— 因为想给父母一个惊喜,年幼的他那天在后花园的一间花房里捧着蛋糕躲了很久。那间花房没有设置恒温,他隔着玻璃望着外面皑皑大雪,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四肢冻僵,也没有等到他最期待的人。 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在她面前的男人,已经可以不喜形于色,用一种旁观的姿态,用最平淡的神情和口吻陈述出这段心情。 云枳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问:“没有等来他们,你很失望,是不是?” “记不清了。”指尖的烟头明灭,缭绕的烟雾中,他眼底淡漠,“但我记得自己一个人点燃生日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生日愿望。” “什么?”明明很清楚当年事情的全部原委,但云枳还是完全沉浸在他这个视角的讲述里。 至此,祁屹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真正意义上的波动。 是一种近乎自厌的冷淡。 “当时我许的愿望,是希望父母给弟弟妹妹的关爱多分点给我。”他自嘲地笑了声,“在他们被绑架的时候,我竟然自私地嫉妒他们分走了父母的爱,我甚至在想,是不是老天觉得我太贪心,才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没收我未来所有在生日这天许愿的权利。” 斜顶天窗外,不知是雨势变大了,还是因为高山溪涧的声音太过滂沱。 “可你事先并不知情绑架的事。”云枳忍了又忍,还是出声打断他的反省。 “嗯,我知道。”男人点点烟灰,亲了亲她的脸庞,像是要安抚她此刻的这份共情,“只是从此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对下雪天有太多好感了。” 年幼的他连同脆弱这种无用的情绪,已经永远被埋葬在了那个漫无边际的大雪天。 “所以从那年之后,你就没再过一次生日,是吗?” 轻着嗓音问完,云枳已经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舒一口气,环上他的脖颈,“祁屹,你忘了之前你亲口和我说的话了吗?” “‘没人会剥夺你在生日这天许愿的权利’,这句话我也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事情过去这么久,留下的那些情绪早已很淡了。 只是面对如此郑重其是的安慰,再坚硬的一颗心脏也要为此发软。 祁屹捻灭了烟,指腹再一次摩挲向口袋里的那枚戒指。 良久,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果说,我现在有个愿望是关于你,你会帮我实现么?” 第70章 废墟 “就到这里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 祁屹贴得很近。 他直视着怀中的人眼眸中湿漉漉的亮光,等她的回答。 “你是不是耍赖皮?” 云枳避开他的视线,往他怀里蜷了蜷, “既然是生日愿望, 今天又不是你的生日。再说了, 都这么晚了,我上哪里去给你实现愿望……” 嘴上嘟嘟囔囔的,说着说着,眼皮耷拉下去,似乎已经困到睁不开眼。 祁屹沉静的面容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凝滞。 他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视线紧锁着她, 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 不夜宴 第102节 倏然, 云枳睁大眼, 一副睡着又惊醒、想和他再聊一聊不舍得太快走进梦乡的模样, “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祁屹表情这才有所松动。 他只当刚刚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点逃避是会错意, 细细思忖, 现在这个情境,彼此都不够体面、庄重,压根不算是好时机。 是他太执着把戒指送出去, 反而自乱阵脚。 微末地叹了口气,祁屹重新把人抱起来往那张单人床走, 亲了亲她的发顶, “困了就睡吧, 时间还长,不急。” 闻言,怀里的人终于露出一点彻底放松下来的安全感。 “祁屹。” 她含糊着叫他。 “嗯?” “晚安。” 像在梦呓。 “goodnighkiss。” 祁屹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勾了勾唇,“睡吧。” 这一刻,雨声是最好的背景音,而大山,是黎明前最后的避风港。 高山的雨夜,那么哗然,又那么宁静。 - 等云枳一觉睡醒,外面的天气已然放晴。 雨停约莫已经有五个多小时,向导观察了土壤状况,确定具备进山条件后,便通知半小时后用完午餐、整理好行装在村口集合。 雨林条件相对恶劣,防水的登山鞋和登山杖都是不可或缺,judy选择的装备注重功能性的同时也兼具了外观,考虑到云枳的专业方向,她还很周全地准备了相机和长焦镜。 等去到村口位置集合,已经到了约定好正式出发的时间,向导抬起手腕看他那块颇有年代气息的石英表,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云枳悄悄扯了扯祁屹的袖子,有些奇怪,“我们的队伍里还有其他人吗?” 祁屹默了默。 须臾,他蹲下身体,掀起她的裤脚就要检查,“雨林山蚂蟥多,袜子扎紧了没?” “扎紧了。”云枳顾不上提醒她不是第一次深入雨林,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又问一遍,“进山的队伍不止我们两个?” 祁屹起身,原地站定,眉目低垂着示意了下围绕在向导身旁的那只混种边牧。 “还有它。” “……” 这只混种边牧叫黑仔,是向导养的狗,它会伴随队伍一起进山,这是不久前午饭的时候向导的女儿亲口告诉她的,当时祁屹也在场,所以他这个回答相当的搪塞敷衍。 她还没来得及细究,只见向导忽然一定睛,对着某个方向挥了挥手,“老爷子。” 云枳本能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两鬓霜白但看着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拄着登山杖悠哉哉地靠近,身后跟了个架着眼睛看起来一丝不苟的男人。 还远远离着,他就声如洪钟地回应一声,“艾那,好久不见。” 艾那是向导以他们少民内部命名制度给自己取的代称,听两人的语气,他们的关系似乎相当熟稔。 还没从这个场景里完全反应过来,下一秒,老人视线一转,忽然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似是骤然见到意料意外的人,他脚步放慢,眯了眯眼,辨认了好半天,一直到走近了才开口讶然道:“呦,这不是祁家小子吗?你怎么会在这?” 祁屹抄出原先在口袋里的一只手,递出去招呼一声,“卫老。” 云枳背脊一僵。 对比老人的意外,祁屹的嗓音很淡,听不出太多端倪,“这么巧,您也来这边徒步?” 向导凑上来,“老爷子,祁先生,你们……你们认识?” 卫忠贤用微笑代替了回答,随即看向祁屹,笑呵呵的,“远远离着看,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模特在这里取景拍杂志片呢。” 说着,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祁屹一旁的云枳身上,话音稍顿,“这位是?” 祁屹牵住云枳的手,“她是我女朋友。” 卫忠贤挑了挑眉,听他这么介绍,又多看了云枳两眼。 小丫头眉清目秀的,看着倒是和眼前的人很般配,就是不知是怯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低垂着脸,也不在这种场合主动接两句话茬。 “不错,我瞧着你们就登对。”卫忠贤伸手在祁屹肩膀上拍了拍,“什么时候有喜酒喝,小家伙别忘了通知我。” 祁屹回了个场面的笑。 寒暄点到即止,卫忠贤拄着登山杖率先上了摆渡车:“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 祁屹牵着云枳坐到了摆渡车的最后一排。 等前面几人的注意力放在了新的话题里,他才不着痕迹看了眼身旁的人,“怎么这么安静?” 云枳深呼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像对一切无知无觉,“没有。” “突然有你的熟人,我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祁屹静了很久。 他按兵不动,只攥了攥她的手心,“用平常心对待就好。” 云枳垂着眼没接话。 摆渡车没开出去太远,在村口往东的一条岔道口停了下来。 这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山,几人最后短暂休整一下便正式出发。 他们这条路线全程十三公里爬升一千米,预计往返需要用时五到六个小时。 卫忠贤和随行的年轻男人走在前,云枳和祁屹靠中,艾那则压在队伍最后。 从落叶林穿梭到热带雨林,空气一点点变得更潮热,没多久就看不见路标了,手机信号也彻底消失。 雨后,腐殖土脚感松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裹满落叶层的海绵上,一路上,随处可见奇异瑰丽的生物。 艾那除了讲植物动物还讲人文,有毒的红菌,柠檬味的酸蚂蚁,可以古法造纸的树,兽道可能有熊出没,哪些野果是能吃的,随手摘一把分给他们尝尝,哪些是有药用价值,细细分辨后告知他们特殊状况可以救急的,又有哪个方向哪一片山脉曾经炮火连天留存着战争遗迹。 云枳在他身上除了看见丰富的经验和知识储备,还看见了他对这片大山的热爱。 在这样的氛围环境里待一段时间,很多乱七八糟的心绪是会被自动过滤掉的,她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逐渐到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间。 黑仔不愧是相当有徒步经验的小狗,大部分时间都跑在前列,时不时驻足停下来回头望,等队伍所有人都从它身边越过去,它又重新狂奔到最前头。 艾那说:“它是在清点队伍人数,看看有没有少了哪一个。” 除了领队的时间,黑仔其余都围在卫忠贤身边,像是在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一人一狗看着关系也相当熟悉了,卫忠贤甚至还时不时从登山包里掏出点狗零食喂给黑仔。 这种时候,队伍会短暂地停一停。 艾那看着前方的背影,颇为无奈地和后方两人解释,“这老爷子我都和他说多少次了,少带点没用的东西,这么大岁数了还负重徒步,也不当心着点。” 祁屹看了一眼云枳流连在黑仔身上的眼神,问:“喜欢狗?” 云枳收回目光,用相机去拍一株松林凤仙花,淡声,“还行。” 从进了雨林开始,她的兴致一直都不是很高,比起昨天一天,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但她却什么都不肯主动说。 本来雨林里就闷热,对此祁屹心底难免产生一点无法遏制的焦躁。 从收养的流浪猫被祁君鸿肆意夺走后就再也没有产生过要养宠物这种念头的人,竟然主动提议:“你要是喜欢,之后我们可以考虑养一只。”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怔,分不清这种话说出来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还是安抚他自己。 “回去再说吧。”云枳回他一个温和的笑。 到底不比年轻人体能好,徒步中半段,走在队伍前列的卫忠贤呼吸略沉,显然有些吃力了。 他的步调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人自然就追了上去。 卫忠贤停下来匀两口气,抬头一看,就见这个表面文弱的小丫头面不改色步伐稳定,从开始到现在也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不知道是被她激起不服输的劲头,还是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卫忠贤加快步伐重新追赶上去。 本来就只隔着一点距离,身后的人突然提速,云枳是能感觉到的。 她垂了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着痕迹地放慢了点自己的速度。 很细微的一幕,但是被祁屹捕捉到了。 他后退两步,把空间让了出去。 云枳对此并无察觉,镜头正对准身旁一棵树干上的植物。 卫忠贤走过来自然地搭话,威严又不失亲和的口吻,“这是鳞毛蕨属的变种?背面的孢子囊群排列很特别。” 云枳从镜头前掀起眼皮,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他会了解这些。 她抿了抿唇,不自觉接了一句,“其实看它叶轴上鳞片的形状,更像是马耳蕨的变异。” 卫忠贤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同样也始料未及。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上前几步看了看,很专业的口吻,“的确是马耳蕨的变异。” “这位小姐,您是怎么了解的这些?” 云枳神色一敛,随口道:“碰巧认识。” 祁屹适时走上前,“我女朋友就是学生物的。” “哦?”卫忠贤看向云枳,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小丫头还在读书?” 又转过头看看祁屹,“那她和你,应该差了不少岁数吧?” “……” 卫忠贤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再深入。 途径一段陡峭的长上坡,艾那已经提醒过注意安全,但卫忠贤的落脚点因为苔痕有些湿滑,身体一个不稳,失衡着向后倒。 连陪护在他身旁的年轻男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云枳把登山杖往他身侧的岩缝里一插,几步上前用肩膀顶住了他后倾的上半身。 不夜宴 第103节 祁屹在云枳后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背包,稳住她因为被冲击而凌乱的步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确认他已经站稳,云枳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平静,“小心脚下苔藓。” 剩下几人这才围过来,询问卫忠贤是否有恙。 “没事。”他目光越过面前的人,在云枳的眉眼间停留了好一会儿。 恍惚间,他心头涌上一种强烈而莫名的熟悉感,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良久才感慨一句,“一年比一年吃力,不服老还是不行啊。” “多亏你了小丫头。” 云枳回了个得体又疏离的笑,随即避开他的目光,检查起了自己的登山杖。 这一切都被祁屹看在眼里。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偶遇,似乎正朝着比他预期还要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捉摸不透。 以至于他的一颗心始终没法完全安定。 - 返程从林子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山里用手电筒不方便,甫一回到民宿,祁屹就把人按在床沿仔细检查了一遍。 蚂蟥吸破皮肤会分泌蚂蟥素抑制疼痛神经,徒步的时候很难察觉,一检查,她小腿位置被咬了一片红点,甚至还有一只正安静趴着,仍在进食的状态。 祁屹牵着她去到民宿楼下,想找艾那要点食用盐,但柜台里面不见人影,艾那的女儿正席地而坐,揪着黑仔检查它毛发里有没有藏蜱虫。 祁屹问她艾那在哪,她回答说艾那被人叫出去有事。 他又问厨房在什么位置,小女孩很警觉:“你去我家厨房干什么?” “人小鬼大。”祁屹弯下腰,面无表情在她额头很轻地弹了下,但还算有耐心和她说了原因。 小女孩看一眼云枳,这才给他指了个方向。 “在这里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祁屹径直朝外走。 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凑到云枳身边,“漂亮姐姐,你被蚂蟥咬了吗?” 云枳点点头,指了指卷起裤脚的那只小腿。 “爸爸每次身上有蚂蟥,妈妈就点一根火柴对着蚂蟥烧一下就好了。”小女孩蹲下身子,盯着上面那只蚂蟥见怪不怪的,“刚才那个叔叔,是不知道可以用火烧,还是害怕烫到你啊?” 没等云枳开口,小女孩站起身,突然语气认真道:“漂亮姐姐,那个叔叔是你的丈夫吗?” 云枳讶然了下,“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亲密,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亲密。”她停顿了一下,话音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姐姐你又和我妈妈不一样,你看着不像结了婚的女孩子。” 一本正经的口吻,云枳听得想笑。 她学着小女孩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反问回去,“那你和我说说,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像我妈妈一样,我妈妈做饭很好吃,还会把衣服洗香香,还会给我生妹妹……”她碎碎念着,像在回答,又好像被这个问题难到了,最后一副思索未果的表情,下了结论,“反正不像漂亮姐姐你这样。” 云枳笑了笑,没说话。 小女孩又执拗地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你以后会和刚才那个叔叔结婚吗?” 民宿外,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蓦然停住脚步。 他后退几步到阴影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云枳收回视线,垂了垂眼。 她没有正面回答,先是纠正道:“不是所有结了婚的女孩子都会做饭把衣服洗香香,她们也不一定要和你的妈妈一样,生下你再给你生妹妹。” 在小女孩扑闪着天真的一双眼投来疑惑之前,她补充道:“你的妈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选择了她认为幸福的方式,但每个人幸福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问:“那漂亮姐姐你幸福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我和刚才说的情况都不一样。”云枳顿了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是不婚主义。” “不婚主义?”小女孩陷入更大的迷茫,“不婚主义是什么意思?” “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云枳捏了下她的脸蛋,呼一口气,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去和黑仔玩吧,以后大人的事情少打听。” 小女孩哦一声,悻悻然离开了。 艾那的女儿顶多才八九岁,完全还是没开窍的年纪,无非是因为民宿人来人往的她接触多了,才显得有那么一点通晓人情世故。 云枳说的这些她可能一半都听不懂,听得懂的也不会真正理解,但就是这么一通短暂又无法得到理解的对话,却让云枳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了很久。 终于,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挡住了她头顶的光。 “怎么找个盐找了这么久?”云枳语调轻快,又吸着鼻子嗅了嗅,“你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祁屹没说话,眸中雾霭沉沉。 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深深地看着她。 宝石美丽但坚硬,他指尖紧紧抵着,指腹被压得苍白,几乎泛出痛,但他毫无察觉。 他想问,刚才那番话她究竟有几分认真,可话到嘴边竟变得晦涩,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还愣着干嘛?”云枳伸了伸腿,“再不处理它都要吃饱了。” 将近六小时的徒步,结束后最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 但那一晚,祁屹表现得很急躁。 如果说不久前还不知分寸的人是云枳,那现在他们完全境况颠倒。 他几乎在她身上不眠不休了一整夜。 是否是氧气含量超标,所以他一颗心脏发紧,无法正常呼吸,还是要怪这里的气候实在太热、太潮湿,以至于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毛孔都染上烦躁和无法宣泄的渴望,就像滋生在雨林乔木上那些斑驳、密集的苔藓一样。 最后是云枳分不清快乐还是痛苦地哭了出来,他才恍然惊醒,恢复了一点理智,发现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遍布了指印和吻痕。 那一朵沾着露水的花蕊,盛放着,几乎难以合拢。 他做得太超过了。 掌掴、窒息,不需要辅助工具的玩法,他几乎都试了个遍。 她也全盘接受,连个安全词都不知道为自己设置,乖得一点都不像她。 他的指尖依次从这些印记上拂过,没什么情绪地问她:“疼么?” 云枳点头,又摇头。 祁屹一瞬间突然不想看见她这张乖巧的脸。 耷拉下眼皮,他沉默着将人翻了个面。 一瞬间的贯穿感几乎让云枳灵魂都战栗,浮沉中,她这艘岌岌可危的船,似乎只能停靠在他的岸。 他从后面握上她的时候,掌心用了几分力道。 云枳这才很勉强地分出点神智,感知到这次有什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但她被麻痹太久,一时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直到祁屹叼着她的后颈,附向她耳畔,“阿云,和我要个孩子好不好?” 云枳脊心一僵,近乎惊恐地回过头。 在颠簸中,她看清他们毫无阻隔,又对上男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那一刻,她真切地意识到,他的这一句和情趣半点关系都没有,而是问得很认真。 她手脚并用地把人往外推。 “这两天不是一直乖乖的么?怎么现在不愿意?” 祁屹圈住她的脖子,眼底毫无情绪,“我们的孩子一定最漂亮最聪明,你不愿意?” “放开我。”云枳艰难地发出音节。 男人像听不见,“还是你觉得没结婚就怀孕太委屈,那我明天就带你去领证好不好?” 云枳知道这个男人大概真的是疯了。 惊惧交加,她铆足劲在男人的小臂上咬了一口,趁着他短暂被痛觉吸引注意,狠狠推开他。 她整个人重重翻在地上,中断了这场荒唐。 不久前还对她百般贴心,亲自给她伤口消毒上药的男人,此刻像是看不见她的狼狈。 他随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迈步到窗边抽起了烟。 云枳知道,这趟旅途她蒙住双眼为自己打造的绚烂的假象,此刻已经硬生生被撕扯出一个豁口,露出底下荒芜的废墟。 - 理智告诉祁屹,他不该为她口中没有经过求证的“不婚主义”而打乱精心规划的这趟行程,但这次是感性占据了上风。 剩下两天行程,最终还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只是他们不再亲吻,眼神交流都很少有,一张床上也各自分隔两端。 祁屹亲眼目睹云枳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传递的都是温和的信号,一点没叫人察觉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 却在他面前沉默不语,就好像他们两颗心从未靠近过。 飞机落地海城机场,他们重新踏上故土。 vip通道出口,simon和judy已经在等候区。 相较雨林里的潮湿,海城五月的气候简直太宜人。 只是迫近西山的一轮薄日,注定要落下。 祁屹拉开后车门,他想,只要云枳愿意主动低下头,说一点点好听的话,哪怕是无关痛痒的好听话,他立马就将这几天的别扭揭过,在回到他们更熟悉的环境之前结束这次冷战。 可她没有。 她在那扇敞开的车门前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过,撩起她耳畔的几缕碎发,川流不息的光影将她平静的一双眼眸映得像一泓深潭。 不夜宴 第104节 她的音量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清晰、决绝,一字一顿地穿透了背景所有的喧闹,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他听见她说的是: “祁屹,就到这里吧。” 第71章 枷锁 “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 “祁屹, 就到这里吧。” 话脱口后的那一刻,好像有块巨石被投进湖底,沉闷的一声回响之后, 一切都趋于平静。 云枳觉得自己的心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定过了, 安定到她几乎可以无波无澜地接受预想中他的所有反应。 不知道他们就这么原地站定着对峙了多久。 周遭的人声、广播、引擎全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隅空间只剩下一道逐渐沉重的呼吸和一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 “上车。” 终于,他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震怒。 冰冷又短促的一声。 不是邀请,是绝对的命令。 云枳没反抗。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看他,沉默地坐进了车后座。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倒退的景致依旧喧嚣繁华, 车内的空气却全然凝固。 simon和judy也算摊上了苦差事, 尤其是judy, 几天前她还在费心费力帮上司盯着那枚造价不菲的求婚戒指, 搞不明白怎么好好一趟旅程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一时间竟对谁而言都太过漫长。 究竟该形容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还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 路终归还是走到了尽头。 电梯平稳上行, 一尘不染的轿厢壁面左右分别映出略显苍白和阴沉得能滴出水的两张脸。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玄关感应灯应声运作,短暂照亮了空荡冷清的客厅。 云枳一言未发, 放下行李箱径直往里走。 她其实能从这间公寓带走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贴身衣物, 那些礼服高珠judy是如何送进来的, 之后也会如何保留在这里, 剩下仅有的几样都在书房,是一些记录了数据的笔记手稿以及她申耶鲁的材料文书。 等她抱着书本文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变暗。 客厅依旧没开灯, 静得落针可闻。 云枳摸到开关按下,灯光乍亮,她适应地眯了眯眼。 下一秒,就见在阴影中站定的男人。 他手边的烟灰缸被堆成小山,像是在这里已经蛰伏已久。 “这么晚了,准备去哪?” 这一声淡得不像话。 仿佛在问:吃了什么,今天天气又如何。 就好像不久前他的震惊、崩塌、被冒犯,压根不存在过一样。 云枳脚步微顿,避开他的目光,“我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剩下那些用过的生活用品,你之后让管家直接丢掉就好。” “是不是要回你和朋友的公寓?”祁屹像听不见她的话音,向前踱了几步,点点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很忙,的确没什么空陪你。” “你要是想和朋友暂时住一段时间,联络联络感情也好,明早我亲自送你过去。” 听着他声线里的平稳,云枳攥紧手心。 “不用麻烦了。”她的嗓音无喜无悲,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现在就要走,回公寓的路上我已经叫了车,待会就到了。” 祁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攫取向她,“我送你更稳妥,车牌号发我,我让simon帮你取消。” 都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试图装聋作哑,用平静和体贴来维持他习惯性的掌控姿态,好似此刻在他们这段关系里,那个在审视、在决定的人依旧是他。 云枳唇边掀起一个很微末的弧度,嘲讽般。 “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的话,祁屹。”她仰起头,直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眸,“我要走,不是暂时,也不是散心。” “你这里,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结束了,你能明白吗?” 偌大的空间,空气骤然凝滞。 听着她言辞里的干脆和决绝,男人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理智终于四分五裂,眼底重新酝酿起一场风暴。 “结束?”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 “前些天那么主动,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祁屹几步上前,抬起手捧起她半边脸,原先的体贴荡然无存,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你想要结束,总该有个理由。” “床上床下,我哪里没让你如意?” 见他骤然转变的态度,云枳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像在等待一场即将迎来高潮但最终也要落下帷幕的戏剧。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筹划这件事多久了?三天,还是一个月?” 云枳偏着脸不想看他,下颌却被他的虎口卡着,被迫抬起头和对视。 “怎么不说话?”祁屹的眼神和气场同时压着她,像是要碾碎她的平静,“总不能是今天临时的决定。” 她的沉默此刻并不能向男人展示她的决心,而是化成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之上。 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在他饱受焦躁折磨的时候,在他规划着和她正式进入下一段关系的时候,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甚至不动声色单方面地预谋着要离开。 “说话。”他掌心用力,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和动摇。 瞬间的力道让云枳痛到蹙眉,她掀起眼皮看他,问:“我说了理由,你就肯放我走?” 祁屹冷笑一声,“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你单方面喊停就能结束的?” “我如果连叫停的资格都没有,在你眼中,我本质上和你签的一张合同、谈的一桩生意有什么区别?” 云枳眼里泄出疲惫,“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尊重我,可到头来呢? “尊重?”祁屹嗤笑一声,盯着她,挺拔的身形投下冰冷的光晕,“这段时间给你的尊重还不够多是么?” “你的尊重,是指什么?”云枳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你特意安排的这趟旅行?完美的行程,完美的偶遇,看似你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其余丝毫不插手不干涉,所以我理所应当地应该按照你的剧本,上演一出‘相逢不识’最后被感化的故事,是吗?” “在这件事上,始终在钻牛角尖的人难道不是你?”祁屹为她的这番话皱起眉头,“先不说卫家我已经深入调查过,可以为你担保,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卫忠贤无论是作为卫家的大家长,还是作为你的爷爷,他都完全可以胜任得很出色,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固执地封锁住内心,把一切幸福的可能性都排除在外么?” 话音稍顿,他眉头蹙得更深,“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能给出的理由,云枳。” 他将那枚重新被放进天鹅绒首饰盒的粉钻往茶几上一撂,“如果这就是你的理由,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安排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盒身的机括是打开的,尽管室内光线不足,中间托着的那颗粉钻也闪耀着夺目的火彩,令戒圈上镂空雕刻的枝蔓花朵都盎然生动起来。 云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般。 她一下子就把这枚戒指和他在旅途中反常的行为联系在了一起。 不知道静了多久。 “所以,你原先是打算和我求婚的,对吗?”她喉咙发紧,又问:“这趟旅途结束,如果一切顺利,你是不是也准备和长辈们摊牌?” “这次求婚的确仓促了些。”祁屹分不清楚她这两声质问里包含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但还是放软了点态度,“但我想让你知道——” “这段关系,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话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 如果这场争吵是在翻山越岭,他们无疑已经站在了最陡峭的悬崖边。 往前是生,往后,万劫不复。 “都能给我……” 近乎呢喃的一阵低语。 祁屹眼皮一跳,就见面前的人垂着眼,脸上正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祁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啊?” 男人一愣,“……你什么意思?” “难道没人教过你,给别人一样东西之前,至少要先问一问对方想不想要?” 这么多天在云枳内心积蓄的情绪,全然被这枚戒指彻底引燃。 她直直注视向眼前的人,没有退避,也没法再继续心平气和,甚至忍不住发笑,“说到底,你让我认下卫家的人,无非是觉得只有这样,我的身份才足够名正言顺,足够和你相配罢了。” “可你凭什么为你的一己私心,就随意无视我的意愿,给我的决定评判对错,以此来控制我?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愿意给你口中所谓的‘名分’,我就需要靠认下一个陌生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留在你身边,去接受一份我根本不想要、也不会要的亲情?” 从祁屹拿出戒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并非不懂爱,而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的游刃有余,他的不以为意,他高高凌驾在她心情之上每一个盘算,都是枷锁。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像现在这么无力过,那种悲哀的徒劳感几乎快要把她吞没,“你给我的,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背靠巨大的落地窗,璀璨的城市霓虹将男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听着她的指控,祁屹第一次觉得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早知道的,她看着虽然是低调、不争不抢的个性,实际很聪明,又很有自己的主见,看问题也总是一针见血。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他才迟迟没能把戒指送出去。 篝火是否冷却,取暖者最清晰。 不夜宴 第105节 不是没有感受到她的若即若离,让人始终握不紧抓不牢,可纯粹不纯粹,坚定还是抗拒,这些终归都是她的一部分。 只是他没想到,这段关系,她说放弃就放弃,断崖式的。 他的郑重,他的努力,他的妥协,最后到她嘴里,就是这么的一文不值。 他全力以赴、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宴,宾客只礼貌地尝了一口便起身告辞,甚至还要评价一句“不过如此”。 “随便你怎么想。” 分不清他眉眼里浮出的是一种偏执,还是一种颓丧的自暴自弃,祁屹嗓音冷淡,“但收拾几本书几件衣服就想走出这个门?别做梦了。” “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正事。” 说完,他没再给她出声的机会,抬起她的脸俯下身。 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一个吻。 落地窗的玻璃上,他们吻得很深,表情却各自透着痛苦,好像他们朝不保夕。 空气里依稀能闻到这里的男主人惯用香氛和雪茄味,这味道是否有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风月,让什么人明知故犯地迷失过,谁也不知道。 祁屹拢着她,咬她的耳朵,嗓音发哑,“之前不还喜欢我喜欢得要命,现在稀里糊涂说走就走,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的心?” 云枳知道自己挣扎不过,予取予求着,只回他,“你忘了吗?我们本来就是稀里糊涂地开始的。” 他们的第一颗纽扣就扣错了。 只是从一开始的逢场作戏到现在,真心还是假意,边缘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没再吝啬,告诉他:“那天在腾冲,我说谢谢你准备旅程是真,因为我想,至少未来再回忆起我们这段关系,我不会再想起那个错误、勉强的开始。”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如果不久前是云枳最后允许自己清醒着苟且,那么现在,她也该面对现实了。 祁屹哂道:“既然你知道这段关系是我勉强、强求来的,那你更不应该天真地认为能照着你的心意结束。” 云枳深吸一口气,忽略心底那点很细微、很隐约的痛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们这段关系,你向下兼容很辛苦,而我也永远没办法真正做自己。” 她垂眼笑了笑,只是笑容里也藏着一个厌倦的哈欠。 她说:“算了吧,祁屹。” “最后了,别让我恨你。” 祁屹蓦地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一双眼冷静到近乎残忍。 张口闭口都是道理,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真心。 从不屑于走捷径,最擅长把困难当挑战的人,竟然也会挫败地想,要是此刻有什么标准答案就好了。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喉间溢出,祁屹缓缓松开扼住她的手,“恨我的人这个世界有太多了,你应该还排不上队。” “辛苦?向下兼容?”他的声线恢复到了最初的冷硬,“云枳,你的确很聪明,但不要总把自己想得太聪明,把别人想得太愚蠢。” “卫家,你可以不认,求婚你也可以当不存在这回事。我双手奉上的名分,既然你不想要,可以,我尊重你。” “但这段关系怎么开始是我说了算,怎么结束,也一样。”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提醒,“不想平白给你朋友添麻烦的话,就不要想着擅自离开这里。” “好好休息。” 他的话音不带任何情绪,说完,甚至还有心情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 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云枳嗓子发苦,脚步却死死被钉在原地。 玄关处传来“咔哒”的关门声,又一次真切地提醒她,祁屹亲手为她设下的这处金丝笼,华丽的表象下,究竟有多坚固。 他从来不说空话,她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 这件事,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落子无悔。 云枳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她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迅速沉入到自己的平静与专注中。 好在那天过后,祁屹就被什么事务缠身,陷入了更大的忙碌里。 接连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一次,他们之间的通讯往来也寥寥无几,仅有的那几次,都是祁屹先发起的。 一次,是通知她,稍等judy会往公寓送一只小狗。 另外一次,是问她给这只到家快一个礼拜的小边牧取了什么名字。 “不知道。” 云枳回答的时候,那只陨石色的小边牧就在她脚边,哼哧哼哧欢快地跳着往她的腿上扑。 她回公寓的次数有限,养宠物更是分身乏术,从小狗进了公寓开始,吃喝拉撒都是judy在管,它叫什么名字,她的确不知道。 更何况,取了名字,就意味着会有羁绊。 她行色匆匆,是不适宜再和什么创造羁绊的。 “‘不知道’?很好听。” 听筒对面的男人话音听不出情绪,就这么擅自给狗狗定了名字。 剩下的短信往来,无非就是祁屹忽然心血来潮,要她拍不知道的照片传给他。 云枳觉得好笑,直接呛了一句:“judy不是每天都要给你汇报我的动态吗?你想要什么照片没有?” 祁屹没理会她,对他们的争吵也闭口不谈。 决定也许就是在这一瞬间定下的。 她深知,现在的她,话语权有限,能做的也有限。 她已经看清,想要真正挣脱出去,自己的脚步还不够轻盈。 总之,学校、家教兼职、实习公司,左右不过还是这三点一线,她像个精密仪器,不知疲倦地高速运转着。 窗外的景色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不断更迭,一转眼到了八月。 在新学期正式开始之前,云枳主动找到章逢谈了次话。 “你打算提前毕业?”章逢拿起她的申请材料看了又看,最后在她完成了大半的论文初稿点了点,“这篇的质量没问题,但是云枳啊,你离正式毕业还有整整一个学年,我记得你不是准备申耶鲁直博吗?怎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耶鲁直博申请竞争本来就激烈,少读一年你就少一年的科研积累,按部就班肯定更稳妥些,干嘛给自己增加难度?” 云枳话音平稳,条理清晰,给章逢分析了自己提前毕业的可行性。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态度很坚决,“章导,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您失望,但我会用最高标准完成论文和答辩,绝不辜负您这几年对我的指导,也希望您能支持我的申请流程。”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 章逢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向来都有主见,他不是没听出来云枳计划中某些刻意模糊过的地方,但他没多问,选择了尊重。 他叹了口气,在申请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你啊,哪里都好,就是一股子拗劲,用在学问上倒是把好手,但生活里,有时候还是不能这么一意孤行的。” “之后遇到任何学术上的困难,需要推荐信或者联系国外的资源,随时找我。” 到底师徒一场,章逢语重心长,“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崩得太紧,你还年轻,路还长。” 从章逢办公室出来的那个午后,阳光好得刺眼。 云枳深呼吸一口,感受这份由自己争取到的、小小的掌控感,她的步伐都不由得轻快。 她步履不停,在祁屹的精力重新分给她、分回他们那场无疾而终的争吵之前,快马加鞭地做好一切准备。 毕业证和学位证一到手,云枳就开始准备申请签证。 与此同时,她和慕序递交了辞呈。 她和科森签的合同是一年时间,按照流程她的辞呈是会递到科森hr手里的,虽然不知道祁屹会不会注意到,但她还是谨慎地拜托慕序帮她暂时拖延一下。 从祁之峤婚礼过后,云枳和慕序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微妙。 有些事云枳不主动提,慕序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过,两人平时在工作里相处也一直算公私分明。 但听闻她的这个请求时,他目光里带了点探究,“距离合同期结束就剩几个月了,怎么突然要辞职?” 云枳抿了抿唇,慕序和她的事没有牵扯,两人也算相识一场,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简单交代了自己提前毕业准备出国的事。 慕序沉默了下,“既然你想压着辞职的消息,那这件事,你是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虽然没有明确戳破,但这个“他”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云枳指尖蜷了蜷,垂着眼,嗯了声。 慕序笑,“所以,我现在又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了,是么?” 云枳怔愣地看着他眼底让人探不清深浅的漩涡,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序没深入,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他转移了话题,“正式入读博士项目前,想好在哪gap一年吗?” 云枳斟酌了下,回答得安全又模糊,“初步计划是去欧洲,看能不能做一些独立课题调研,再沉淀沉淀。” 闻言,慕序若有所思,身体微微后倾靠进椅背,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考量。 半晌,他忽然道:“科森近期在东南亚有个新启动的项目,是关于热带药用植物资源的初步药理评估,项目周期在6-9个月。” “这个项目,正好需要一个理论基础扎实、又兼具动手能力和口语交流能力的初级研究员来负责数据初步采集以及和当地团队的沟通。环境会比欧洲恶劣一些,但胜在实践性很强,也能接触到第一手待深度开发的资源。” “项目地点在国,是科森海外独立项目运作,祁山这边,只会关注预算节点和最终报告,不会过问具体执行人员的轮换细节。” 男人话音稍顿,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但云枳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看着她眼里闪着的思考和权衡,慕序笑了下,“我看过你实习期间的工作报告,你逻辑清晰,操作规范,沟通能力也在线,基本符合这个职位的要求。”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在桌子上,语气更为正式,“既然你打算在gap year积累经验,与其漫无目的,不如考虑一下这个项目,它绝对是一份含金量很高的履历,而且——” 他目光倏然变得深沉,嗓音也压低了些,似乎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暗示,“以公司外派项目成员的身份离境,签证、机票、住宿,全部都由公司安排,会比以个人名义突然消失要低调、合理很多。”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不夜宴 第106节 - 父母在,不远游。 正式离开前,云枳才发觉真正能牵绊住自己脚步的人其实很少。 因为少,所以更显得难能可贵。 她不吝时间,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面。 首先是sasha。 “这件事,你不打算亲口和joanne说吗?”sasha说:“你不辞而别,她会很伤心的。” 九月中,昼夜温差变大,夜间的气温已经稍微有些凉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很缓,“我不告诉之峤姐,也是不想让她揣着答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要麻烦你等我走了之后转告她一声。” 顿了顿,她又补充,“还有阿屿。” sasha抿了抿唇,捏她小脸,“和我还客气什么。” 又侧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叹一口气,“离开也要偷偷摸摸的,你们的关系,就一定要闹成这样收场吗?” “好聚好散当然好过偷偷离开,但问题是,他不愿意好聚好散。”云枳嗓音很轻,带着几分释然,“以往的矛盾不需要再特意解开,如果能就这样长辞永诀,说不定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了。” 看她这个模样,sasha莫名为她而感到难过。 那晚,她们在寂寂长夜里并排走了很久。 临分别前,sasha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很荣幸你第一个来见的人是我,freya,希望你一切顺利。” 其次,是她的学生孟祈昭。 正式和涂缇安提出离职的那天,她用红色彩纸给他折了个枫叶。 这是她小时候无数不多在福利院学到的技能,小少爷不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堂课,指尖戳了戳那团有点皱巴但还算成型的折纸,嫌弃道:“真丑。” “少用这种丑东西贿赂我。” 最后,是蒋知潼。 去归榕寺那天,海城刚雨停。 经幡明亮,檐铃阵阵,云枳在祁岁的牌位前为她烧了只香。 蒋知潼抚了抚云枳的发顶,“傻孩子,出去读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云枳只笑:“短时间是没机会再来看潼姨了,您照顾好身体。” 蒋知潼是观棋不语没错,但不知为何,看见云枳这么郑重其是地和她道别,她竟然会心生一点不安。 送她下山之前,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爷爷最近在集团掌事,eric又被调去南非,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前不久受了风寒还生了一场小病,你要走的事他知道吗?” 到了这种时候,谁都不再隐瞒了,什么也都不必再隐瞒了,云枳扭过头,眸底清澈,“他不知道。” 不知道哪棵树上、哪间经堂檐角停留的红嘴山鸦被惊扰,突然簌簌地扑棱起翅膀。 蒋知潼听见她温柔又干脆的一声,“如果他要来找我,到时候麻烦潼姨帮我拦住他。” - 海城国际机场。 一架刚结束洲际飞行的庞巴迪global7500降下舷梯。 早早等在停机坪的长轴幻影于四十分钟后抵达中洲公寓。 后座,架着金边镜框的男人比几个月前看着形容消瘦不少,从上了车开始就在闭目眼神。 一直到simon出声提醒已经抵达,祁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下车之前,他在车上抽起了烟。 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看向手机置顶那栏将近一个礼拜不再有动静的对话框,指尖悬停,敲了又删,好像在为一句开场白而犯难。 最终他措辞好语言。 「在不在家?」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他用了两支烟的时间。 可点下发送,几乎是同一时间,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大概是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祁屹怔了好几秒,才定睛重新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感叹号下方还伴随着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第72章 生长 猫鼠游戏。 祁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小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烟灰扑簌簌落下, 直到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回过神。 被拉黑?还是删除? 这么荒诞的事, 之前还从未在他的人生辞典里出现过。 可他来不及仔细体会这种心情, 掐了烟, 几乎是本能地划出了聊天界面,点开通讯录翻到号码拨出去,指骨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须臾,听筒里响起提示,不是忙音或无人接听——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请查证后再拨。” 祁屹心脏一抽, 屏息重新拨过去。 不知道拢共拨了多少通, 提示音毫无变化。 simon刚挂断一通来自董事办的电话, 就见原本在车上的男人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先生,祁老先生找您有急事, 说是……” “手机给我。”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祁屹径直打断他。 事分急缓轻重,simon迟疑了下,重复, “祁老先生……” “手机给我!” simon愣了愣,这才注意到男人那道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着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 作为祁屹的副手,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保持八风不动的人身上看见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 他立即收声, 沉默着把手机交了出去。 祁屹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依旧提示是空号。 他的眸色在重复机械的女声中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是云小姐吗?”simon欲言又止。 没等到回答,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越过他, 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直达顶层公寓,天色尚早,可门开的一瞬间,祁屹抬手按下主灯开关,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更亮起来。 视线所及,岛台上喝了一半沾着唇印的水杯,沙发上随意摆放着的书本和薄毯,靠近阳台位置的狗狗乐园,甚至是地板上角落里藏着的几根落发。 公寓里一切如常。 和他几个月离开前一模一样,到处都充满她的痕迹,甚至较之前更有生活气息。 仿佛这个发不出消息、拨不通号码的人随时都要回来,她只是下楼去买杯咖啡。 往书房走的一截路,祁屹拨通了judy的电话。 “联系不上云小姐?怎么会?不久前她还和我有通讯往来……” “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祁屹问。 “就是昨天下午的事。”judy回答得很笃定,“昨天下午,云小姐和以往一样说她要在实验室待几天,让我把‘不知道’带回去方便照顾……” judy还在描述那天的各种细节,祁屹的视线却被博古架上那个孤零零、和周围古董玉器格格不入的河马摆件吸引。 明明是被遗弃在这里,它依旧憨态可掬地坐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祁屹定睛,发现是一张纸条。 他走近抽出来,动作停了两秒。 两秒虽短,但足够产生很多预感了。 他展开对折的纸,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看过去。 上面写着的,赫然只有娟秀的四个字: 别来找我。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落笔署名。 干脆利索的四个字,别来找我。 祁屹指腹泛白,薄薄的一张纸,几乎要被捏到烙出指纹。 隔着话筒,judy似乎都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话音跟着静了静,问道:“祁先生,需要我去海大找一下云小姐吗?”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用了。” 金边眼镜下的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墨黑的海。 祁屹漠然地撕碎这张纸,就像撕碎准备在海上展翅飞翔的小鸟翅膀一样。 judy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想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是找不到她的。” 男人将四分五裂的纸片轻轻往垃圾桶里一丢,凉薄地笑,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 …… 不夜宴 第107节 - 下了病床的那天,距离云枳加入科森海外独立项目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项目基地驻扎在一个远离繁华都市的滨海小镇,毗邻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未知的热带雨林。 公司租下的员工宿舍是几栋带着浓厚殖民风格的老房子改造的,外部墙壁刷成腿色的薄荷绿,内部是鲜明的南洋风格,色彩斑斓的花砖,复古的灯具,随处可见的藤编、绿植,总体来说,环境还算不错。 可到底是接近赤道的地方,湄公河蜿蜒而过,没有四季嬗变,只有旱雨季交替。这里的空气像是浸饱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包裹着人的呼吸。 甫一下飞机,混合着浓烈香料和咸湿海风的热浪就给了云枳结结实实的一个下马威。随之而来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和肠胃抗议,红肿难消的疹子导致她持续低烧,大量使用鱼露和香料的食物让适应清淡饮食的她饱受折磨。 实验室的条件也不如国内科森大楼,闷热潮湿不说,仪器偶尔会因为电压不稳罢工。进雨林进样地采集标本需要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汗水浸透衣衫,皮肤闷到发痒发热,每一次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在和当地研究团合作的过程中,云枳还发现他们口语水平参差不齐,尤其涉及到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实验沟通时,经常鸡同鸭讲,语言不通导致的效率低下是很大的障碍。 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忙碌中一种“有什么危险好像已经过去了”,但又始终如影随形、悬而未决的警惕,几乎成为了一种背景噪音存在在她忙碌的生活里。 在这样生理心理的双重高压下,一场水土不服来得迅猛又顽固。 最严重的时候,是项目组的同事把她送到了驻地附近的华人老医生手里。 老医生医术精湛,一片仁心,但不妨碍他开出的中药方子依旧苦涩难咽。 看她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他笑:“病痛是身体在认路,认熟了就好了。” 不知是良药苦口,还是这中药方子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给她带去一丝文化慰藉,云枳状态这才逐渐转好。 重新回到岗位之前,一个气质出众、年纪约莫50岁左右的女人把她拦在了实验室外。 “你才住院三天就出院了,确定没有勉强自己?” 云枳:“谢谢dr.an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dr.an,an su xin,陈素心,第三代南洋华人,驻地附近小镇上的一名植物学专家,并非科森员工而是特聘的顾问,是云枳在工作上的主要咨询对象。两人因工作频繁接触,加上性格相投,一来一往地就熟络了起来。 听她说话不似先前那般有气无力,陈素心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我很久没见过和你一样这么‘拼命三娘’的研究员了,你不像来工作的,你像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云枳稍顿,垂着眼,只腼腆地笑:“哪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知道。” 说是这么说,当天项目组的同事还是包揽了大部分任务,没怎么让她太辛苦。 傍晚茶歇,陈素心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工位上一包用碎花图案点缀着的透明塑料薄膜袋,“桌上那包糖果记得拿走,是alex给你带的。” 云枳愣了愣,“糖?” “是啊,你不是还要喝上一段时间的中药吗?昨天我无意说你嫌中药苦,结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今天特意开三条街给你买回来的。” 陈素心略微爬了细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怎么感觉,alex是想追求你啊?” 慕序是在云枳之后来的国,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忙,平时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多,单独相处更是寥寥无几。 云枳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略显窘迫,“不要乱说啊dr.an,被人听见闹出误会很尴尬的,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 陈素心虽然上了点年纪,但她骨子里有种东南亚人特有的迷人和热情。 “在热带,一切都可以在充足的光线里自由生长,包括一段暂时止于友谊的爱情。” 她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笑着拍了拍云枳的肩膀,让她松弛点,又压低声音,言辞犀利,“还是说,其实你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所以才会年经轻轻地就想不开跑来这里逃避现实,暂时还没法对另外一个人敞开怀抱?” “……”云枳没说话,神色涌出一点复杂。 “我猜对了。”陈素心狡黠一笑。 云枳不接招,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不动声色地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陈素心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因为你表现得太奇怪了,freya。” “你的手机、邮箱都是新注册的,集中出去采买你也从来只用现金不刷卡,这些都是很典型的‘反追踪行为模式’,除此之外,我们住在一起平时却不见你和国内什么人联络,生病了也没有人让你诉苦撒娇,你适应这里的新环境的同时,好像也刻意地在切断和过去的联系。” “……” 云枳惊叹于她的洞察力。 “要我继续说吗?”陈素心看着她安静的一双眼,声音放得很轻,“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好几位逃离丈夫家暴的女性,你和她们有一点像,都像是受惊的夜莺,任何一点树枝晃动都可能被你们当做猎枪,但又不像,因为你身上没有那种受过伤的痕迹。”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包糖果,“alex是个好孩子,他表达好感的方式很真诚,也很克制,不过是一包糖而已,你的反应太过度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独自跑到我们这个偏远的项目点,带着一身过人的本事,却战战兢兢地想要切断过去,可能是我联想能力匮乏,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更合理的解释了。” 云枳说不出话。 “我说这么多,不是逼迫你承认什么,也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陈素心摩挲了下无名指的戒指,用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热带,一切都可以自由生长,同样的,阳光也能让伤口暂时结痂,雨林也能做你的庇护所,这里足够远,也足够安全,你不必太紧张,适当放松一点,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云枳手中的草药茶杯泛起微微的涟漪。 她说:“谢谢您dr.an。” “不客气,freya。”陈素心捏她的脸蛋,又抬了抬自己的无名指,“你上次不是问,我的丈夫为什么没有陪在我身边吗?今天很晚了,但作为交换,以后有机会,我也给你分享关于我的故事,怎么样?” 大概是陈素心的情绪太丰沛,对她表达的关心太真切,云枳点了点头,竟然真的隐隐有些期待听到这个故事。 她想,陈素心说得没错,反正这里阳光明亮,昼夜等长,她又不是掰着指头过日子,做不完的事大不了明天再说。 她开始一点点尝试和当地的食物和解,从最清淡的米粥开始,慢慢加一点辛辣。 随身常备驱蚊水和抗过敏药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利用碎片时间学习当地简单的日常用语和专业词汇。 工作之余,在清晨或者傍晚,气温没有那么酷热的时候,绕着小路慢跑,用汗水适应无处不在的潮热。 生活依旧艰苦,潮热的气候,恼人的蚊虫,偶尔也会渴望一点归属感。 可每一步伴随着不适的前进,都让她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正在复苏的、新生的力量。 凭借这份惊人的韧性,南洋的风,最终吹起她这根落在新土壤的柳枝,她生根抽条,一点一点编织出新的生命脉络。 一切都在步入她想要的轨道,一切都该是这么缓慢生长的、令人心安的热带韵律。 嗡—— 从到达国就很少发出动静的手机倏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云枳划开屏幕,只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突兀地躺进了她的收件箱。 上面只有简短、冰冷的一行字: 「玩够了么?该回家了。」 第73章 追逐 灯下黑。 归榕寺和云枳一别, 蒋知潼就一直寝食难安。 经文抄了十余载,为的就是静心,可祁屹从南非回来那天, 不过是一页经, 她却连续打翻两次砚台, 守在一旁的赵蔓都发现她的不对劲。 “帮我把这几页都丢掉吧,写的什么东西。”蒋知潼搁下毛笔,心不在焉地净了净手。 赵蔓替她收拾好书桌,关切道:“夫人,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我去炖一碗燕窝, 您好歹吃点。” “不用了阿蔓, 我没什么胃口。”蒋知潼神色恹恹, 拦下她问:“eric是今天回来对吗, 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刚才总裁办的行政助理给先生去过电话,说是老先生要找大少爷问话, 但是迟迟联系不到大少爷。”赵蔓停顿了下, 抿抿唇,“老先生在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 蒋知潼噌地一下子站起身,“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先生说, 如果您没有主动问起,就暂时不必要惊动您。”赵蔓提醒她, “先生和老先生现在都还不知道大少爷和云小姐的事, 他们只是在公事上有分歧, 您不用太担心。” 这会儿蒋知潼完全听不进去赵蔓的话,沉淀了大半辈子的镇定也无法维持,焦急地在书房里踱步, “你说eric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发现小枳离开的事了?小枳不告而别,临走之前又那么决绝,还让我帮她拦住他。她是个聪明孩子,闹到这种地步一定是他们中间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神色间难掩愁容,“阿蔓,我心里好不踏实,我总觉得eric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赵蔓安慰道:“云小姐离开的事,大少爷迟早会知道。大少爷就算一时冲动难以接受,冷静下来也是能想明白这段感情是不会轻易有结果的。” “我不是在担心他想不明白结果,阿蔓。如果他想不明白结果,就不会在小枳离开之前做那么多了。”蒋知潼看向窗外,目光很遥远,“我是担心他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还要伤人伤己,落不得一个体面。” 情之一事向来无解,赵蔓知情但无法切身共情,最后只能道:“大少爷会有分寸的。” 蒋知潼想告诉赵蔓,她的长子再有分寸,要是他连规则之下的正确答案都不愿意接受,又怎么能指望他写出正确的解法呢? 可再着急,谁也没有立场随便插手这件事。 蒋知潼这会儿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扯动唇角,“希望如此吧……” 她心头那份始终无法消解的不安,最终在隔天大清早祁屹找上归榕寺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蒋知潼第一次见到端方的长子这么一副模样。 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向来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布满褶皱。 唯有一双眼,依旧锐利如鹰隼,平静之下似乎还烧着余烬。 他口吻平静,问她:“母亲,她最近来找过你,对么?” 蒋知潼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她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但语气里掩饰不住心疼,“你昨天不是刚回来,这么一大早找到我这里,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祁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我已经让simon动用了我手上所有能用的资源,调查她名下银行卡近期的消费和取现记录,她的网络浏览记录,包括被删除的数据,以及半个月内公寓附近、道路周边的监控录像。” “任何蛛丝马迹,任何和她相关、有指向性的信息,我都让simon报告给了我。” 一番言论震惊到蒋知潼打了个冷颤,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她原先使用的号码最后一通电话的经纬度坐标显示地址是在海城机场,可我想不明白,以她的那点手段,是怎么做到让我完全查不到她身份信息下的出行记录,又没留下任何在国内酒店的入住痕迹的。” 看着面前的妇人,祁屹重复问一遍,“她来找过你,甚至和你说过什么,对么?” 蒋知潼好一会儿才读懂他的弦外之音,既讶然又难过,“eric,你是在怀疑妈咪帮着小枳瞒住你离开吗?” 缄默片刻,祁屹脸上没什么波动,只颔了颔首,“她真来找过你。” 蒋知潼一顿。 等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你诈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心情。”祁屹掀起眼皮,静了静,“阿云有告诉母亲她去了哪里么?” “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蒋知潼回避了他的视线,罕见地对长子表现出一点愠怒,“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真的该好好反省一下,你现在做的事太过分了。” 闻言,祁屹忽然冷嗤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言不合就人间蒸发,过分的究竟是谁?”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蒋知潼头痛般闭了闭眼。 她重新耐下嗓音,“你应该比妈咪看得更清楚,小枳看着性格柔顺,实际她很有主意,骨子里很要强,你不考虑她的意愿为她筹划的那些事,真的能让她领情吗?你有没有想过,eric,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你逼着她逼得太紧了。” 不夜宴 第108节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都觉得很陌生。” 说完,蒋知潼偏过脸,不忍看他的眼睛。 这么多年,蒋知潼对子女的教育方式从来都是引导多于苛责,以一种点到即止、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说出自己的孩子让自己觉得陌生,这已经是她口中分量很重,相当严肃、严厉的一句话了。 空气在这句话后彻底静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知潼倏然听见凉薄的一声笑。 “是啊,握得太紧她觉得痛,可我稍微放开手,”祁屹自嘲地勾一勾唇,“您看,她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蒋知潼心口狠凿了一下,她猝然抬起视线,就见长子双目似灼痛,勾着干燥苍白的两瓣唇,整个人透出很深的疲惫。 这一刻,她忽然看得无比真切,在这场感情的战局里,她强大的长子不过也是赤手空拳就上了阵。 “既然母亲不知道阿云的去向,”祁屹落拓地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 望着那道在晨雾中逐渐走远、模糊的身影,蒋知潼眼眶发酸,却茫然地不清楚究竟该要怪谁。 - simon接连几天给祁屹汇报工作,地点都在中洲公寓的影音室。 从进屋开始,室内的光景和云枳走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像是被谁刻意保存过。 四下所有窗帘都拉得很严实,厚重的遮光布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整个空间像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潭,到处都死气沉沉的。 灯也没有亮一盏,影音室里同样如此,唯一提供了点光源的,只有在使用中的投影仪。 尽管公寓做了全屋新风系统,雪茄和威士忌醇厚又浓烈的气味交织弥漫,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而祁屹,就陷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身上半搭着一张薄毯,整个人几乎被阴影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颓唐的轮廓。 幕布上画面跳动,但静着音,simon匆匆一瞥,只看出来上面播放的影片很眼熟,好像是祁山的一支海外宣传片。 祁屹没说开灯,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就这么在昏暗中如常地汇报工作、等待批示。 项目进展,股市波动,董事会最新决策……例行公务到了尾声,simon停顿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先生,关于云小姐的行踪,有些新情况。” 新情况代表没有结果,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句话simon说了不止一次。 阴影里的人似乎也听腻了,手边方口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几块将要融化殆尽的冰块徒劳地躺在杯底。 他啜一口,又添满,给的反应很淡。 “目前已经确认可以排除云小姐在国内或者美国的可能,我们这次按照她之前在网页留下的搜索记录,重点往瑞士方向排查,日内瓦和苏黎世的入境记录、酒店预订、长期租赁信息都筛查过了,没有发现匹配的痕迹。云小姐遗落的那本法语导览册指向日内瓦的那家书店,老板也确定了近期没有亚裔女性出现在他的店里……” 到这,已知的线索就全部断了。 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都要困难百倍。 simon深吸一口气,道:“短时间之内,寻找云小姐这件事应该很难有什么进展。” 也不知道这句话挑动到他哪根神经,祁屹眉眼间压着戾气,“瑞士查不到就查英国,英国查不到还有德国,澳洲,她捏着一张学生签证,左右不过是要出去念书,qs排名上的顶尖学府不就那么几所,这些还需要我来告诉你?” “可是先生……”simon欲言又止,“您已经小半个月没有现身董事会了,加上这么大张旗鼓调用资源,现在外面已经有传言说您因私废公,祁老先生不久后要在董事会议上冻结您的部分权限了。” 忠言逆耳,simon最终还是一口气把这些本不该由他来说的话说出了口。 可预想中在这个关头忤逆上司后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祁屹的语调平稳,不怒自威。 他只问:“simon,你跟我多久了?” simon怔了下,如实答:“还有个位数天就整整一年了。” “都快一年了,你还觉得,我会在意这些被刻意放出来的风声么?” simon顿时哑然。 他又想起什么,说:“根据judy的调查,云小姐身边的朋友都只知道她离开的事,但都不清楚她去了哪里,包括小少爷。” simon抿抿唇,很不解,“云小姐能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这么彻底,肯定是有人帮了她才对,可云小姐身边除了小少爷,应该没有人有这种资源能力。” 不过是随口一句略带感慨的疑问,这种怀疑祁屹也不是没想过,可他看着面前的这支宣传片,目光忽然被右下方‘kosen bio’的logo吸引。 有什么荒诞的想法瞬间在脑子里诞生,他否认了,但另外一种压制不住的怀疑立马席卷而来。 simon亲眼看着他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凝固,影音室短暂地陷入死寂。 良久,祁屹听不出情绪地问:“科森最近有什么海外项目么?” simon在脑海里检索了下,“国有个刚启动不久的项目,不过是科森海外的独立项目,祁山这边是不太过问的。” 话音一顿,他也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没等祁屹发话,道:“我去调一下项目成员名单。” 一份人员名单而已,不到三分钟,就连带进度状况完完整整躺进了simon的邮箱。 他划着平板快速浏览一遍,终于在某一页停下了目光。 simon斟酌着字句,“先生,科森在国的独立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科森的一名初创成员,名叫慕序。目前项目一切运转正常,项目报告也按时提交。不过,人事方面……” 他把平板递过去,“这名女性‘现场协调员’,资料显示是本地招聘,但对比另外一位本地招聘的专家,她的资料和履历都非常模糊。” 面前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黑眸压着,许久没有作声。 “查。” 终于,他开口,声线太平静,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除非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家住哪里,户籍上有几口人,应该都很好查清楚。” 话说到这种地步,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自明。 simon应了声,大约也是被这种可能震惊到了,下意识感叹一句,“如果这个人的身份真的和先生您预想的一样,那云小姐未免也太……” 话说一半自觉失言,他噤了声。 沙发上的男人冷笑一声,眸色发沉,替他说完整,“太会耍小聪明,放烟雾弹,还胆大包天敢和我玩灯下黑。” simon不敢置喙,表示自己会尽快调查完,又交代几句后就离开了。 人一走,影音室重新回复了死寂。 只是对比一个小时之前,这份死寂里有余烬复燃。 祁屹眼眸微阖,眉间拢着一股像是随时会爆发的阴鸷。 她的精准算计、反戈一击,他都可以理解成这场追逐游戏里的乐趣。 过去一个月,他幻想过多少次找到她的场景,就告诫过自己多少次,不要吓到她,要给她尊重,她想要的尊重。 可她哪里不逃,偏偏是国那种地方,浑然不怕危险,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了,也要逃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 痛苦和愤怒交织、扭曲,祁屹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他的决心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这份心绪里平静下来,只是这股平静透着诡异。 他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幕布的画面上。 一支总时长八分钟的宣传片,进度条被反复拖动,始终只停留在三分半左右的几帧画面。 对比他手机里过往judy发给他的、他偶尔拍下的静态照片,视频里的她虽然穿着死板的白色实验服,但动起来一颦一笑,或严肃或放松,都显得那么生动。 他用视线描摹画面里人的眉眼,不过才短短一个月,如果不靠这些影像图片,他甚至都不能在心海里准确地刻画出她的模样了。 祁屹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她会逃走这么久,逃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从她住进这间公寓开始,他就应该在每个房间都安上摄像头。 客厅,书房,卧室,生活着的她,学习中的她,和他接吻、做。爱时的她,痛苦的、愉悦的,酣热着、放纵着的她。 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她。 全部该被记录下来才对。 酒精和尼古丁短暂抚平他内心的阴暗,又让他感到亢奋,他掀起那张还残存着她味道的薄毯,再一次盖住自己半边脸,薄唇微启,眯着眼睛。 麻木,失控,难耐。 五光十色的影像在他脑子里回放,频率加快时,手背上盘虬的青筋凸起,最浓郁的那一刻,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还来得及。 等把她抓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 - 「玩够了么?该回家了。」 等看清短信上的字,云枳瞳孔收缩,她指尖颤抖着,第一时间将这个未知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傍晚的闷热潮湿一如既往,但她却一瞬间浑身凉透。 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撞翻了椅子也浑然不觉,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临时办公室的门。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了反应。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但那种犹如被掠食者锁定的恐惧已经攫取住她,驱使着她做出了行动。 明明只是一则即时通讯,一路上,她脚步慌乱,就好像身后有无形的脚步在追赶。 等她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室内一片昏暗,丝绒布窗帘隐约透出点微弱的光。 她连灯都来不及开,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往落地衣柜的方向走,抓住自己那只行李箱,胡乱地往里面塞衣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里一定暴露了,无论下一步躲到哪里,她都要先离开。 就在她颤抖着手摸索着想要拉上行李箱拉链的瞬间—— 清冽而昂贵的木质冷香,混合着浓烈的特质烟草味,鲜明又霸道地侵入了她的鼻腔。 这个味道云枳太熟悉了,但绝不该在此刻就出现在这片雨林的潮湿中。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零点一秒内凝固,她动作僵硬,一寸寸地挪动步伐,想要打开灯。 可在灯光亮起的前一秒钟。 不夜宴 第109节 她在黑暗中看见那道无声无息如同鬼魅的身影,伴随着在她耳边炸开,一声低沉、冰冷如同平地惊雷的嗓音: “就这么点胆量,还想着逃?” 第74章 否定 合格的情人。 灯光乍亮。 陷在阴影里的人暴露在光线下, 云枳瞬间跌进深不见底、牢牢钉死她的一双黑眸中。 她情不自禁地连连后退,一抵回门板上,就背过手摸索着要开门。 祁屹识破了她的企图, 迈步逼近过去。 又是“砰”的一声。 刚开了条缝的门板被重重一关。 祁屹无视她的挣扎, 将人囚进他的臂弯, 声线发冷,“我人都在这了,你还想往哪逃?” “放开我——”云枳心跳疾驰,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但她的唇瓣止不住地哆嗦,目光恐惧又警惕,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又是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不是几分钟前才给她发的消息吗?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在她面前? 祁屹视线一瞬不瞬停留在她的身上, 冷峻得宛如潜伏的野兽, 正在思考要从哪里咬断猎物的咽喉。 “你能想起来给我留那张字条, 说明你心里非常清楚,我不可能轻易就这么放任你逃走, 找到你,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不过,你能让我大动干戈找了整整一个月,”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他阴沉地笑了笑,“是我小瞧你的手段了。” 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 一个多月自由喘息给云枳带去的那点侥幸彻底粉碎。 “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我为什么不能走?”她拼命和身体深处那阵细密的颤抖做抵抗, 但是收效甚微,“我们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了不是么?” “我说过,这段关系怎么结束, 什么时候结束,你说了不算。”祁屹镜片下的眸色压着狠厉,“与其在这里继续激怒我,不如先好好想想,关于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态,又靠着什么手段逃来的这里,你打算给我什么合理的解释。” 重如千钧的话音,几乎压到云枳喘不上气。 她还在微颤着,荏弱的身躯仿佛一折就碎。 “这么害怕?”见她这样,祁屹反而有些平静下来。 他一只手改用手肘抵门,另一只手紧紧圈箍在她后腰处,臂弯收紧,密不透风将人拢住。 也许是失而复得的分量实在太满了。 等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重新落入怀中,祁屹几不可查又难以遏止地喟叹了下,像是灵魂发出了满足、贪婪的声音。 “黑了,也瘦了。”他附在她耳畔,语气微凉,“我给你的,你通通都看不上,千里迢迢跑出来这么一趟,就是为了自找苦吃?” 云枳被他的气息笼罩着,发不出声音。 但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愈发强烈。 她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熬过病痛,认熟了这片土地。 就在以为真正可以和过去十余载的种种做个告别,在一片没有任何拘束牵绊的地方重新淬炼自己、给自己的灵魂建一所小小的乌托邦时,那只遮天的大手就这么轻飘飘、若无其事地要把她重新拽回去。 她好无力。 又好不甘心。 “哭什么?”祁屹吻掉她眼尾刚溢出、还悬而未落的泪,似乎想用他的嘴唇给她安抚,甚至反常地宽宏大量起来,“乖乖和我回去,只要你断了想从我身边擅自逃跑的念头,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空气静了很久,房间内针落可闻。 怀里的人一动未动,仿佛一只在雨林天气也能被冻僵的木偶。 祁屹稍微松开她,想看一看她,确认她是不是已经服软。 “凭什么?” 倔强又冰冷的一声。 他动作一滞,下一秒就见云枳高高地仰着脸,那双还挂着泪、不久前还盛着恐惧的眸子此刻似有冷焰在燃烧。 “我凭什么要和你回去?” 她轻笑了一下,“我都知道拿得起放得下的道理,你现在这个纠缠的样子,不觉得很难看吗?” 这样的态度转变,几乎让祁屹猝不及防地怔在原地。 “你过去不是最看不上我吗?怎么,我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大的吸引,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别告诉我,你已经爱我爱到死心塌地的地步了?” 云枳仿佛看不见面前的男人一寸一寸变得阴暗的脸色,她提着唇,讥诮的弧度逐渐放大,“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的爱未免也廉价了,祁屹。” 这番话已经不能算是在挑衅了,完全是把男人的高傲碾成泥放在脚下踩。 祁屹下颌线绷紧,目光沉得快要滴出水,喉结滚动,似乎在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怒火。 “闭嘴!” “闭嘴?我戳中你的痛处了?”云枳嗤笑出声,仿佛在嘲讽他这么没有分量的一句回击,“可我现在还不能闭嘴,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抱着什么心态靠着什么手段来的这里吗?” 她在祁屹噬人的眼神里暗暗掐紧自己的手心,像是在给自己提气。 “得知我离开的时间都是和另外一个男人待在一起,你一定很生气吧?”说着,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直直对上男人的眼睛,“你这么有手腕,既然能查到我在这里,就应该很清楚是慕序在帮我,干嘛要专门问我一遍自讨没趣呢?” 亲口听见从她嘴巴里说出这个名字,祁屹目光深处像凝聚了一口无实质的黑洞,没有边界和尽头地吸纳着周围所有的温度。 “说够了么?” 在下一句可能更刺耳的话从她嘴巴冒出来之前,他手掌一抬,虎口卡住她的下颌抬高,嗓音冷酷到骇人。 云枳垂下眼皮,也不看他,凉凉地笑,“才这么几句,你就受不了了?” 寒意顺着呼吸穿过胸口,祁屹压下血管里横冲直撞的怒气,“为了和我分手,你现在什么鬼话都能说得出口,是么?” 大概是靠得太近,云枳的心跳才会和他的脉搏重叠共振,否则她明明上一秒已经想清楚他们之间与其藕断丝连下去,不如挥刀自断一次性斩个干净,下一秒心跳为何又会和他一样跳得这么紧? 在心里安静几秒,她掀起眼皮,“我想,你应该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分手。” 祁屹在她停顿的话音里屏了屏息。 云枳望向他,勾起一个平静又残忍的笑,“由你最起初的强迫开始,我们不过是睡了几个月的关系。” 她无视面前人眸中翻涌起的暴戾,嗓音很轻,“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过我的男朋友呀,祁屹。” 窗外夜色下的虫叫蛙鸣声似乎变得更响亮了一些,又有哪处的水滴啪嗒啪嗒砸在宽大的芭蕉叶上。 而室内,空气久久陷入死寂。 祁屹没有动。 宽阔的肩背紧绷,像张拉满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最终,他缓缓地松开了钳制。 云枳得以脱离掌控,有限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 面前的人太静了,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男人脸上原先的暴怒全然不见,看不出半点狰狞的痕迹,只有镜片后的阴影略显浓重。 良久,他掐起一根烟,“还有什么想说的,不如全部说清楚。” 他居高临下,无比冷静地看着她,像是对一切不计前嫌了,“如果你能一次性把我们之间的所有全部否定干净,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我的胁迫下配合我、哄我高兴,云枳,我会感谢你。” 忽视心脏深处的一阵隐痛,云枳别过脸,依旧干脆,“是。” “无论你先前是否有哪里会错意,但同样的境况,换个人不再是你,我怎么对待的你,同样就会怎么对待他。” 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似有一把无形但淬了毒的匕首,深深地捅进了祁屹的心脏。 他只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响动,不知道自己的眼眶里此刻竟也有灼痛的赤红缓缓渗出。 “云枳,你好得很。” 到最后,他竟然突兀地笑了,只是笑容里藏着另一种深不见底的严寒。 云枳甚至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手腕被不容分说的力道狠狠攥住。 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对折着扛在肩头,颠簸着出了房门。 “你干什么!放开我!”云枳失控地挣扎着,对于此刻事态的走向完全始料未及。 她都已经这么撕破脸,踩着这个男人的权威和尊严把他们中间的一切贬到一文不值,她想不通,他骨子里这么高傲的人,究竟还有什么死死纠缠不放的理由。 “祁屹!你放开我!” 男人脚步未停,将她丢进街边停靠的一辆benz副驾驶。 他牢牢固定住她的身体,给她系好安全带,话音里听不出情绪,“根据我的了解,你在项目组的同事应该都住在这栋楼里,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要是想闹到人尽皆知,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我明天还有工作,你要带我去哪?”云枳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我刚才说的话难道还不够明白,你继续这么死缠烂打究竟有什么意思?” 祁屹绕到驾驶位,点下引擎,亲自驱车。 “是啊。”他点了点头,像是听不见她话里的抵触,声线平稳到诡异,“你离开海城这么久,不知道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自然会觉得没意思。” 在轰鸣的油门声中,云枳听清男人话里的意味,眼皮猛地跳了跳。 她本能地感到发怵,“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快你就能知道了。” 驾驶位的男人侧眸,眸底冷寂无光,却慢条斯理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虚虚扼住她纤细的一截脖颈,“既然你从来没把我当做你的男朋友,这么上赶着自降身份。” “那欢好一场,我总该教教你,到底怎么做一名合格的情人。” 第75章 深渊 真实规则。 仪表盘指针频频飙往最极限, 这辆临时准备的黑色benz最终开进了机场停机坪。 庞巴迪global7500的机组成员从机师到空乘原地待命已久,机上服务全部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 祁屹无视怀里人的挣扎, 横抱着她登上舷梯, 一步步往休息室走。 不夜宴 第110节 这架公务机在交付前客舱设计就被专门改造过, 内饰穷奢极欲,宽敞的布局量身定制,无论是会议室、休闲区还是独立的起居空间都会更私人化、更符合祁屹的出行需求。 机组成员少而精,基本都在祁屹手下工作超过七年,了解他的基本习惯,也摸清了他的脾性。 这位身份尊贵、高不可攀的太子爷无疑是他们职业生涯遇到过给的待遇最高但又最好伺候的老板, 看见他带着一个女人上飞机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带的还是一个表现出强烈反抗意图的女人, 这种事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尽管感受到了围绕在二人周身的低气压,空姐还是恪守职责, 贴心地准备好报纸和毛毯, 在推开起居室的门之前掀起一个标准甜美的笑。 只是门刚推开一半—— “geou。” 一道沉冷、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落在沁着冷香的客舱。 空姐唇边的笑容微凝,一眼都没有多瞥,干脆地重新关门退出去。 空间被重新隔绝开, 因此她没有听见那道短促又清脆的巴掌声。 应声而落的,还有云枳咬牙切齿的叱骂:“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这一路过来, 除了不敢跳车, 她什么挣扎的手段都用尽了, 但丝毫无法撼动面前这个男人。 舷窗外,夜色无垠。 男人的眼眸却压着一种更深寂的漆黑,他像是对脸上传来的痛感浑然不觉, “我发什么疯,不都是你逼的?” 说着,手臂箍在她的腰臀之下,将她托抱着往床上一按。 “我警告你不要乱来。”云枳立马蜷缩着往后挪,试图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你要是强迫我,我可以报警。” “强迫?”男人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却阴鸷,“你才和我分开多久,之前被我*到吹水的时候怎么不听你说强迫?” “怎么?身边有新的男人,就准备翻脸不认人了?” 云枳咬着唇别过脸,“我没有在吓唬你。” 祁屹嗤笑一声。 他站直身体,把手机往她旁边随意一丢,“距离起飞还有一刻钟,现在我们还没离开境内,你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云枳作势拿起手机,“你现在放我离开,我可以当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男人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眼皮都没掀一下,“是需要我告诉你这里警署的电话?” 在这个男人财富和权力的罗网之下,云枳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可看着他一副荤素不忌的模样,她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情绪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报警了?”男人理了理袖口,“我给过你机会了。” 话落,云枳只觉脚踝一痛,整个人被一阵力道拖拽了一段距离。 手机啪嗒落在地毯上,没发出太大动静。 面前的人重新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滚开。” 冰冷地吐完字,云枳偏过脸,死死咬着牙关,是在拒绝他随时可能落下的吻。 但男人似乎没有这个意图,也完全预料到了她的反应,面无表情地捉起她两只手往她头顶扣。 下一秒,“咔哒”一声。 云枳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处传来的圈箍感,忽然腿心被狠狠一掰。 有什么接近水质、又带了点黏稠感的东西精准地涂抹在了蕊芯之上。 她浑身激灵了下,想挣扎,抬起眼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被铐在了床头舱壁的挂式台灯柱上,动弹不得。 “你在干什么?你给我涂了……什么?” 最后的音节完全变了调,因为有什么难以言喻的酸麻感正在沿着她的感官神经向四处蔓延。 “这些都是专门为你特质的,原本它们只会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被使用到。” 祁屹抖开一条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声线有种平静的残忍,“来之前我想过一百种可能会发生的局面,偏偏你选择了第一百零一种最坏、最不可饶恕的,这是你自找的,云枳。” “你真卑鄙。”云枳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他究竟做了什么,一字一顿,“手段下作!” “你不是害怕我强迫你么?”男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轻抚上她的脸庞,低沉的嗓音犹如恶魔低语,“这次,我会让你主动开口求我。” “去死。” 云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祁屹也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缓缓踱步至酒柜前给自己倒满一杯威士忌。 - 国直飞海城,飞行时间将近四个小时。 自从空姐被那道不算温柔的命令喝退后,整整四个小时,机上全部机组成员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等当地时间和舱外气温播报结束,直至飞机落地完全停稳,好半天也没人走出来。 即便这样,也没人敢多接近起居室一步贸然催促。 内室,床尾对侧的电动沙发上,祁屹戴着耳机双腿交叠,正在进行一场电话会议。 他垂着眼皮,眼睑下的阴影透着冷淡,一副心无旁骛听汇报的模样,不时啜几口酒液,又或者匀缓、沉稳地做出几句批示。 可实际上,就在他正对面的位置,一具美丽丰腴的躯体正微微颤抖着,她身上的衣物还停在在热带雨林的季节里没有转变过来,单薄之下一双纤细、白到晃眼的腿并拢,从脚后沿着到脊柱几乎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她好像是睡着了,但又半梦半醒被梦魇缠住,一副睡得不是很安稳的样子。 仔细凑近看才能发现,她的额角鼻尖都冒着细汗,眼尾挂着生理性的泪水,微启的红唇时不时溢出一两声破碎的音节,比起睡着了其实更像是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等祁屹阖上笔电,从沙发上站起来,床上的人也无知无觉,自始至终,一句低头服软的话都没有说。 男人原地站定,不知道在想什么,蹙着眉头扯松领口,缓步上前。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床头位置。 床上的人这才有所察觉般,费力地半睁开眼。 “放、开我……”云枳艰难挣扎了下,但力道很微末。 祁屹没理会,伸出两根指节,从她的牙关撬进去。 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保留最后一点理智,她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很快,涎水顺着她的唇角向下滴落。 男人勾了勾指节,扯出一条银丝,在她眼前展示了下。 又瞥一眼深色床品上被洇出的一洼溪流,嗓音夹杂几分轻浮的冷然,“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久了,还能三个地方同时流水的?” 不知道是煎熬太久,还是她的身体已经对他的这种话形成记忆,不过是被这么漫不经心地玩弄两下舌头,她紧紧合拢着腿,小口小口抽着气,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昏死了一回。 耳鬓厮磨这么久,祁屹对她的各种反应早已了如指掌,看见她这副模样,恶劣地贴向她耳边,“宝贝,要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有多**么?” “畜、生。” 心跳湍急,云枳有气无力地骂出两个字,声调已经软得不像话,但言辞间依旧倔强。 祁屹脸色一沉,看着她干燥发白的嘴唇,眼神晦暗,“四个小时了,你一定要这样继续和我较劲,是么?” 云枳像听不见他的话,这一次口齿比上一次更为清晰,“你就是个、畜生。” 男人面容浮出戾气,“我真是小瞧你了云枳,你的骨头比我想象得还要硬。” “嫌我畜生是么?”他阴郁深沉地吐息一口,“那我就带你去感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畜生。” 说完,他倒了杯水浅含一口,俯下身撬开她的齿关渡过去。 云枳已经没有余力再挣扎,混着高浓度酒精的一口水就这么半吞半咽滑进了咽喉,四个小时的口干在此刻终于得以缓解,意识也略微清明几分。 已是十月下旬,海城即将步入深秋,夜间气温很低。 祁屹掀起大衣盖在云枳身上,怎么把人横抱上的飞机,就怎么把人横抱了下去。 夜色浓郁,更深露重。 空姐站在舷梯边上,一如既往地和老板道别,对他怀里的人依旧目不斜视,一眼都没敢多打探。 从海城飞往国又从国飞回海城,一来一回往返的行程中间不过只间隔了不到两个小时。 simon要留下处理祁屹这一个月以来积压的项目,所以没有随同他一起前去,但这会已经在公务机专用的停机坪旁等候多时。 看见祁屹怀里的大衣下面明显是一个女人的身形,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看见他阴云密布的一张脸,他的心又高高吊起。 “先生,回公寓么?还是……云栖?” “都不去。” 祁屹在后排落座,怀里的人小幅度挣扎了下,他重新将人往怀里一捞,难辨情绪地命令道:“去天澜。” simon愣了下,下意识问:“这个点又没有应酬,去天澜干什……” 一句话没问完整,他在后视镜瞥见男人凌厉的一道眼神,立即噤了声。 云枳这会已经累极。 除了呼吸间那阵熟悉的荷尔蒙气息,以及身体深处不算太强烈,但细细密密如同被万蚁啃噬的痒意,她其余已经感知不到太多别的东西了。 车子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她也不清楚。 依稀只觉得经过一阵颠簸,好像是自己又被抱起来往什么地方走,随即耳畔响起的一道沉冷的“你不用跟上来”,她才缓缓和外界重新建立起一些联系。 “放我下去……”云枳掀开兜在她脸上的衣物,“你要带我去哪?” “是我之前太骄纵你,把你保护得太好,所以才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做我的情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祁屹看也没看她,“既然这样,我该让你看看真实的规则究竟是什么样子。” 云枳这会儿脑子其实转得很慢,等反应过来,捕捉到了男人平静话音下涌动的那点危险,周围的景致已经从空旷的夜色变到了一处天使圣母像前。 她没听清祁屹和一名侍应生打扮的人说了些什么话,只看见他往侍应生怀里塞了一卷钞票,紧接着侍应生便引着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 包厢里视线昏暗,空气里除了烟和酒,还混合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 “这是哪?”她忍不住开口问,未知让她心头隐隐有不安的情绪在跳动。 “嘘——”男人将她从怀里放下来,附在她耳畔吐出一道气音。 大概是知道她此刻双腿打软根本站不稳,他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从背后拢着提起她,把她往一处镂空的屏风处带。 云枳甫一定神,就听闻一阵乌糟、不堪入耳的声响,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镂空的屏风后面一副足以冲击眼球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孩正背对着他们跪在地毯上,而她的手边、她的身后,以及她面前的沙发上,分别站着、坐着不同的人,明明已经是很凌虐的方式,女孩却乐在其中,卖力地配合。 云枳瞳孔一缩,猝然瞪大眼,几乎被震惊到连连后退。 不夜宴 第111节 身后的男人却抵住她,一只手从背后卡住她的下颌,让她没法移开半分,不得不直视过去。 “看清楚了么?”祁屹垂着眼,低沉的声音如吐蛇信,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酷,“这才是真正的交易场,没有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占有、玩弄和丢弃。” “现在,告诉我,你还要继续否认我们过去的男女朋友关系,执意认为你已经有做人情妇的觉悟了么?” 云枳说不出话。 她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几乎浸透了后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身处一道无法挣脱的绝望深渊,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起了自己该示弱。 她使劲地摇头,“我好难受,祁屹……” “带我回家好不好?” 身后的男人没说话,但松开她,将她调转个方向抱起来收紧手臂嵌进怀里。 包厢沉重的那扇门被打开,祁屹步伐沉稳、头也不回地重新踏往沉沉夜色中。 感受到怀里真正开始变得沉甸甸的一份重量,他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病态的满足。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眉心,终于温驯下来,缓声道: “好,我们回家。” 第76章 绝壁 “最危险的难道不是你?”…… 从天澜a座走出来, 祁屹没有第一时间吩咐simon出发,而是抱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先上了车。 一路上,她都紧闭双眼表现得异常安静, 但身体深处还藏着一点很细微的颤抖。 车厢静到可以听得见呼吸声, 他把人放在自己的腿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脑勺,动作轻到不可思议,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山雀,几乎和刚才那个手段残酷的模样判若两人。 “刚才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为你的不告而别,也为你的口不择言。” “有我在, 没人能那样对你。” 他的话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却又像在织一张无形的网。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你在国的东西我会让人帮你收拾好送回来, ”祁屹拨弄开她有些凌乱的额发, “你想出国念书或者做项目,去哪里都没问题, 只要你告诉我。但你就为了和我赌气较劲, 隐姓埋名独身一人涉足靠近金三角的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告诉我,究竟谁给你的底气?” 云枳仿佛完全沉进了自己的世界, 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 看着她苍白的一张小脸,他自顾自继续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 但也处处充满危险, 你一个小姑娘,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乱跑?” “怎么不说话?还在和我生气?” 祁屹虽然这么问, 但并不是很着急听到她的回答。 无论她是还没从刚才的震荡中回过神,还是故意无声和他做对抗,都没关系。 毕竟他们不久前才上演完一场角逐和围猎,暂时丧失那么一点信任也无可厚非。 总归人已经回来了,现在完完整整的就在他怀里,他不至于那么心急。 “好了,都过去了。”一只大掌按住她的侧腰,他将人重新拢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不容易养了点肉,出去一趟全弄丢了,最近我会监督你好好吃饭。” 说完,他扯过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睡吧,到家了我叫你。” 抵达云栖时,已经是深夜。 对比上次过来四处还在重修,现在这里的家居一应俱全,几乎焕然一新,对云枳而言还是太陌生。 直到祁屹把她抱进浴室,热水彻底冲刷掉她身上的湿热黏腻,她整个人才从一种脚踩棉花、轻飘飘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啊,原来她真的被抓回来了。 似乎是发现了她眼神里回了点温,祁屹给她擦干身体,重新抱起她,和她一起摔在卧室的大床上。 十指相扣,他将人紧紧抵在怀里,另外一只手陷入她如黑藻般披散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捏住她的后颈,抵唇过去,轻轻撬了下她的齿关。 身下的人没挣扎,但肩颈崩得很直,嘴巴也没给反应,似乎对这一切突然都变得很生涩。 这份生涩莫名有些取悦到祁屹,因为这似乎间接可以证明,在他找到她之前,还没有别的男人走到她身边和他同样的位置。 “接吻都不会了么?”额抵额,祁屹用鼻尖蹭了蹭她,十分有耐心,“牙齿松开,舌头伸出来。” 云枳顿了顿,表情里出现一丝抗拒的裂痕。 如果顺从,那她不久前建立起的那些决心究竟算什么呢? 但缓缓的,这丝裂痕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闭上眼,安分地轻轻启唇。 终于,时隔三十多天第一个真正的吻。 最开始的力道很轻柔,祁屹有意给她缓冲的时间,但没太久,这个吻逐渐就变得凶狠。 这份凶狠之中,藏着强势、占有和未散尽的暴戾,吮着、衔着,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再为她保留,云枳舌尖发麻,只能配合地从他的嘴里汲取氧气。 不知不觉的,她身上的睡裙就被推高了一半。 男人的注意力也从她的嘴巴上转移,沿着她脖颈、锁骨,身体的起伏一点点俯低身体。 等他停下来,集中在一个位置,云枳只能瞥到男人沐浴后没有定型、垂顺的黑色额发。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云枳刚伸手想要把衣服扯正,两只手腕就被一阵无法抗衡的力量牢牢扣在掌心。 “离开这么多天,有想我么?” 这么微小的距离之下,可以清晰感受到唇瓣之上,他呼吸时鼻尖的翕动,以及说话时喉骨的共振。 除了过去她故意挑衅的那次,这还是这个男人第一次主动要做这种事。 云枳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确,近乎无措地绷起足尖,咬着唇不说话。 “没有想过我,想要我?” 男人似乎一定要听到她的回答,低沉、平静地继续逼问,在昏暗的灯光下,指尖斯条慢理地拂过两片唇,捻起一条条水晶般的微芒,“现在这里可是已经没有之前给你涂的东西了,告诉我,你想我,也想要我。” 云枳的感官神经全部汇集到了一处,身体本能对意志的背叛让她发现,原来她的灵魂是如此羸弱、不堪直视。 她难捱地皱起眉头,“别这样……” “哪样?”男人的鼻梁挨上她,轻吮了下,“这样?” 云枳弓着身子想逃,却反而把自己更送过去。 “亲口告诉我,宝贝。”祁屹不时停下来,用足够折磨人意志的力道,不时变换角度,“说你想我,也想要我。” 云枳见惯了他的强硬,想不到这种怀柔手段才更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她顾不上脑子里溃乱的情绪和神思,干脆自暴自弃地开口,“想,我想,你别再问了……” 他得寸进尺,“你也不是真的想和我结束,对么?” 云枳胡乱地点头。 祁屹这才满意,重新覆上去。 太久没有过,一上来又是这么生猛的玩法,云枳根本遭不住。 感觉到那场湍急随着心跳要一起迸出去之前,她揪住男人的头发,眼泛泪花,催促,“你走开,快走开……” 但祁屹两只大掌的虎口牢牢掌住她月退根,几乎要在她瓷白的皮肤上留下指痕,丝毫不让她动弹,甚至将唇更加贴向她。 喉结微滚,他接住了这场雨。 有几颗晶莹似珍珠,挂在他的唇角、鼻梁。 “宝贝好甜。” “你怎么……” 云枳觉得荒唐,闭了闭眼,“怎么吞下去?” 平日高傲贵重的男人,一贯秉承身体器官就该各司其职这种想法的男人,此刻却浑不在意地反手拭了拭唇角,“你是我的,你身体里的一切也都是我的。” “我只是在吃属于我的东西。” 云枳说不出话。 男人单膝抵上床沿,自制力似乎也到了尽头,在她臀尖拍了拍,“好了,过来抱住我。” - 窗外的天色从蒙蒙亮一直到太阳高挂。 卧室窗帘紧闭,只点了一盏床头灯,昏暗和封闭显得这里很空旷,空旷又让那一阵阵抵死缠绵的动静听起来很遥远。 崭新的一间卧室到处变得凌乱,一张大床更是处处斑驳狼藉。 云枳中途昏过去很多次,又会被舔舐或者几句荤话唤醒。 到最后,她眼神都变得空洞,好像变成一只破碎的、只能给出几个固定反应的洋娃娃,男人才终于舍得放过她。 或许是这一天的经历对她而言太过于惊心动魄了,云枳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 她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境的第一幕,她带着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在乐园里摇摇晃晃地玩海盗船,他们兴奋地拽她的裙脚,叫她“妈妈”,眉眼里依稀里看见祁屹的影子。 第二幕,是在一个巨大但空旷的书房,原先写满演算公式的书桌现在散落几本育儿指南,而她穿着学士服、眼里闪烁着热忱光芒的照片相框早已蒙尘。 最后一幕,是祁屹对她说,孩子们该上幼儿园了,随即牵起一个陌生女人的手,微笑着给她展示他们无名指上的钻戒,告诉她他们下个月的婚讯,让她带着孩子们搬出去。 很荒诞的一场梦,梦里的她是一个被圈养起来,失去姓名和自我,最后又被束之高阁的情妇。 她本该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指无措地牵着孩子柔软的小手,献祭了引以为傲的头脑、梦想,所有尊严和未来,换来的是在牢笼里的日渐枯萎,最终落得一个被弃之敝履的结局。 等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天色早已再度暗下去。 她先是觉得身体有千斤重,随即久违地看见男人那张睡颜,微怔了下,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国,她的确是被抓回来了。 下一秒,就听见手腕处传来叮当的锁链碰撞声。 她心口一缩,无端恍惚了一下,短暂丧失了思考能力,又觉得是自己做梦还没醒。 这个动静也惊动了枕边的人。 不夜宴 第112节 他似乎睡得很浅,蹙眉睁开眼,花半秒用眼神确定了什么,眉宇间的紧绷才有所松动。 云枳嗓音沙哑,问他:“这是什么?” “防止你在我睡着时逃跑的东西。”祁屹坐起身,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从床头摸出钥匙解开了链子。 在云枳发出质问之前,他话音疏懒道,“它不是用来限制你自由活动的,只是因为你有前科,在考察期未满之前,在我眼皮子看不到的地方,才会使用它。” 说完,还轻轻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只要你别再乱跑,它不会有太多派上用场的时候,别紧张。” “你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要和你寸步不离,是这个意思吗?” 祁屹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描淡写,“我出差几个月,我们也很久没有认真约会了,这段时间正好弥补上。” 云枳静静地看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深呼吸一口,说:“我答应你,做你的女朋友,你能不能放我回去?” “放你?放你回哪里?”男人背对着她,散漫地系紧睡袍腰带,话音听不出喜怒,“我们本来就是男女朋友,什么叫你答应我?” “是我说错了。”云枳想也没想就妥协地换了种说辞,“你能不能让我回去,科森海外的那个独立项目我很感兴趣,我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多月,不想就这么半途而废。” “你想要什么项目,没必要舍近求远,直接让simon重新给你安排。”祁屹缓步走到窗台附近的软凳坐下,摸出烟盒,衔一支烟在唇边,“我说了,那个地方鱼龙混杂,随时可能遇到危险,我有公务在身,不能二十四小时陪着你,雇保镖陪在你身边我也没法完全放心。” 云枳沉默很久。 好半天,她微微垂下脸,似乎是跟自己笑了笑,继而开口道:“在你出现之前,这一个月我都过得很好。” “最危险的难道不是你?” 熟悉的,属于她的刺。 虽然昨晚被恐惧短暂的压到弯折过,但祁屹知道,这个刺始终存在。 他可以心甘情愿被这根刺扎到痛、扎到流血,但无法容忍这根刺是在这种时候对他竖起来。 “你就这么想和慕序待在一起,是么?” 云枳拧了拧眉头,“和慕序有什么关系?” “昨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祁屹声线淡漠,烟雾下的眼神翻涌着一丛一丛缠绕的漆黑,“你切断和过去所有的联系,唯独信任他,别告诉我,你一个人涉足那种地方,就是他给你的底气?” 云枳不想和谁多解释,她这么多年从暴雨中走出来,靠的从来不是谁为她撑起的一把伞。 “我再说一遍,和他没有关系,只是他向我提议的这个项目我刚好感兴趣而已。”她抬眼,平静地看向不远处的男人,“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能不能不要带上第三个人?” “或者我有个提议。”祁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掐灭剩下的半截烟,起身往床边走,“我听说慕夫人年轻时一直想要个女儿,而她又正好很喜欢你,我想,比起做她的儿媳,她可能更愿意收你做养女。” 抬手抚了抚她半边脸,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你不是不想和卫家相认么?如果你能下定这个决心,让慕序以你哥哥的身份保护你,我就同意你去国。” “‘慕云枳’,这个名字很好听,你觉得呢?”他沉冷地低笑一声,“好像是个皆大欢喜的决定?” 云枳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安静地把他这一番混账话听完。 她不想了解他话里用了几分认真,最终,很轻地笑了下。 “算了。”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疲惫。 没有太多的愤怒,像跋涉太久终于确认前方是绝壁,那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根支撑着她挣扎的弦,正在发出面临崩断的铮响。 第77章 枯萎 “未婚妻。” 像是紧绷的弦断, 又像是身体终于承受不住灵魂的沉重负荷,云枳刚从水土不服痊愈不久的身体再一次被病痛反扑。 整个十一月,她咳嗽不止, 高烧低烧反反复复, 医生诊断是急性肺炎, 给她开了药。 于是照顾好她的身体就成了整个云栖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头等大事,色香味俱全的营养餐,换着口味和花样的精致补品,厨师和营养师每天绞尽脑汁搭配食谱,可给云枳送饭的佣人端着餐盘回来,表情总是略显沉重。 饭菜做得再好吃, 补品再有营养价值, 云枳每次都机械地囫囵吞咽几口, 便摇摇头推开, 后来更是严重到吃了就吐。 冬至这天,她突然在实验室晕了过去, 半天无人知晓。 最后还是祁屹在监控里发现了状况, 从祁山大楼匆匆往回赶,紧急叫来了家庭医生。 云枳醒来,已是傍晚。 她看着医生, 第一句话问的是:“我不会是怀孕了吧?” 这段时间因为身体状况,祁屹很克制地没怎么碰她, 边缘的行为也都是单方面取悦她。 一个半月前从国回来的那晚他们也做了措施, 甚至事后她还趁着祁屹去浴室洗澡, 蹲在地上挨个打结检查了他有没有做手脚。 事实不该让云枳对自己有怀孕这种猜测,但现在祁屹在她心里的可信任程度已经降到了最低。 “你没有怀孕云小姐。”医生耐心解释,“除了急性肺炎, 你还有严重的心因性反应,所以才会呕吐不断,甚至突发心悸晕倒。” 云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动,也没管这里还有谁在场,直白地说:“可以麻烦您给我开一点紧急避孕药吗?” 医生看了眼不远处的男人,脸上的神略显尴尬,话音十分委婉,“按照你的身体状况,我不太建议你吃这种药,也建议你这段时间保持静养,避免情绪波动……也尽可能避免剧烈运动。” “没关系,我自有分寸。”云枳表现得很执拗。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僵持不下,这时,落地窗前的男人终于动了。 “你先出去。”他对医生吩咐了声。 等人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谁让你吃药了?” 云枳没动,任由他牵着,“只是备用,避孕套也不能百分百杜绝意外的可能。” 祁屹盯了她几秒,“小概率事件,真怀了就生下来,怎么?你担心我给不了你和孩子未来?” “你口中的未来是什么?”云枳很浅地笑了笑,嗓音里情绪很淡,“是指你一直把我囚禁在这里?还是过去说的,哪怕你结了婚,一桩钱色交易做与不做,都在你一念之间是吗?” 祁屹神情冷峻,皱眉怔了好几秒,才回忆到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当时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是怎么能把这种话记到现在?” 他看着面前的人,肉眼可见的,她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加单薄,唇色从以往血气十足的红润也变成失血的淡粉,衣服穿在身上总是显得空荡荡的,就好像有什么正在一点点抽干她原先旺盛的生命力。 他眉头蹙得更深,像在压制着心里的烦躁,但还是耐着嗓音,在她发顶吻了吻,“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带你出去约会好不好?” 这还是生病以来祁屹第一次说要带她出门。 这处庄园别墅这么隐蔽,几乎被湖泊和密林围得密不透风,到处还装满了监控,更别提这段时间祁屹几乎很少有太多让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 云枳知道自己没办法在他眼皮子下逃掉,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可以放她出去,对此他的回答是:“到你不想出去的时候,外面那扇门自然就对你打开了。” 没想到他竟然一语成谶,现在他主动想带她出去,反而是她已经丧失原先的那份意志了。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云枳在床头摸出烟盒,径直给自己点了一支。 她看着床头花瓶里的艾莎玫瑰,这是祁屹每次外出回来雷打不动会给她带的鲜花,今天大概是她晕倒得太突然,所以没有被一束新的替换。 “你的玫瑰枯萎了。”她指尖夹烟,吸了一口,在他脸上吐了口烟,漂亮的白色烟圈很快散开,又融在光线里,她轻声说:“你去换新的不好么?” 祁屹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云枳望着他,目光却又好像穿透他,那双曾经清澈倔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以及一点迷幻的颓废。 就好像,他的爱,逐渐让她感到厌恶,逐渐在摧折她。 祁屹收回视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径直夺了她手里的烟,“你身体不好,把烟戒了吧,我和你一起。” 他把烟盒和火机一并收走,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些天我会带你回一趟半山,之后的时间,你有什么想见的朋友顺便都去见一见。从国回来这么久,你还没有和你的朋友们联系过,见面之前可以和他们先约个时间。” 说完,他从床上直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新手机交给她。 云枳没问要带她去半山干什么,也什么拒绝的话都没有说,半天没动作。 祁屹将手机塞进她的手心,从容道:“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处理。” 丢下这句话,男人迈步出了房间。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偌大的卧室重新剩下云枳一个人。 她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转头看向窗外。 深秋的傍晚,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灰蓝,环绕着别墅的密林早已褪尽夏日的繁茂,不远处的石砌矮墙上,两根带刺的藤蔓以一种极其怪异又紧密的姿态互相缠绕着,不知是搏斗还是在拥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定了定神,把注意力放在这只新获得的手机上。 - simon还是第一次看见上司打拳。 他身上的着装不再是衬衫西装,而是最休闲的黑色工字背心,出拳速度很快,但拳法很乱,单纯是在宣泄,汗水沿着他英挺的眉宇、刀削的棱角滑落,给他平日那副端庄冷肃、本就和温和无关的气质又多镀上一层暴戾。 沙包旁的斗柜上摆着一只手机,里面正传来一阵通话音。 “你还好么?”一道略显关切的温沉男声。 挥拳的男人停下动作,用牙齿撕开魔术贴,将拳套随意一丢,踱步过去拿起手机。 云枳:“抱歉慕工,消失这么久到现在才联系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挺好的,给你打这通电话是想和你报个平安,顺便想麻烦你帮我和dr.an解释一下情况,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这么不辞而别,她应该会担心。” “之前我有联系过蒋阿姨,她说你现在已经安全在海城了,我也和陈教授简单说明过你的情况,不用太有负担。” 慕序停顿了下,“陈教授想问你,你还想听关于她的那个故事么?” 电流声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不了。”云枳歉意一笑,“我还是决定暂时留在海城,把申耶鲁准备得更充分一点,麻烦你替我和dr.an也说一声抱歉。” “好吧,”慕序口吻颇为遗憾,但还是表示理解。 “我们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见了吧?”在挂断之前,他低沉地笑了笑,“追风赶月莫停留,祝你一切顺利。” 至此,通话结束,祁屹的手机里也只剩下窸窸窣窣嘈杂的声音。 他刚稳定呼吸,下一秒听筒里就再次传来云枳平稳的声线: “听清楚了?现在你可以满意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却让祁屹身形一顿。 他知道这是云枳在和他隔空喊话。 不夜宴 第113节 她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不久前压制的那股烦躁卷土重来,祁屹惯性地想要摸烟盒,但想起来说好了要陪她戒烟。 不能用尼古丁抚平的情绪,他只能继续全部宣泄在沙包上。 “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拳室重新炸开。 - 从云栖往半山去的那天,已经逼近农历新年。 海城今年的冬天是个暖冬,初雪迟迟未落。 一路上,云枳表现得很安静。 时隔两个半月第一次走出这片庄园,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动。 她出门的一身穿搭是祁屹给她挑选好的,一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斗篷式长大衣,内里是同色系丝质高领打底衫,宽大的廓形将她过分单薄的身体完全包裹,低饱和度的色彩又将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粉色钻戒更加衬托出来。 昂贵又温润的一套,将她的苍白、脆弱精心雕琢,而她手上的这枚戒指不再是点缀,而是搭配里绝对的视觉焦点。 祁屹左手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无名指指根上也戴着一枚同系列的银色素圈戒指,是出门前他在床上千方百计哄着她亲自给他推上去的。 他们戒烟快一个月,烟瘾犯的时候,除了接吻,祁屹就拉着人在拳室打拳,顺便教她几招防身术。 但欲壑难填,更多时候,只能靠在床上宣泄。 云枳最近状态未见好太多,但一剂一剂补品下去,差不多也算病愈了,至少没再像之前那样继续快速消瘦。 祁屹也就没再那么束手束脚,每一次将她揉进怀里,完完整整地占有、拥有她,看见她露出他熟悉的迷乱和酣热,他内心深处的那点不安和空洞才能短暂被遗忘。 眼看一个月过去了,即将又迎来新年,好像一切事态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幻影抵达半山,车轮毂停转,云枳睁着眼看向窗外,好半天没动作。 “发什么呆?” 祁屹摸了摸她有些发凉的手,又拉起来放在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融化这份冰冷,“走吧,爷爷还在等着我们,等见完他,我们回一趟公寓,把‘不知道’接回去。” 云枳坐着没动,对他说的话也无动于衷。 她程序化地问:“你带我去见你爷爷,打算用什么身份介绍我?” “祁家养女,还是卫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在被哄着给他戴上戒指时,云枳就预料到了他带她回半山的目的。 一直被这么推着走到现在,她已经对一切都感到麻木。 祁屹攥紧她的手,视线凝着她,“未婚妻。” 云枳像没听明白,“什么?” “未婚妻。”男人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手背,沉着声重复一遍,“我会以未婚妻的身份向我的家人介绍你,你只要出现,站在我身边,其余的一切交给我就可以。” 先前他总是想把云枳的身份抬高一些,更接近那个虚无的、浮夸的标准一些,这段时间经历的事让他发觉,是他错了。 云枳不该属于祁家,不该属于所谓的标准和条框下的被检验者,只该属于他一个人。 只要属于他一个人,就够了。 云枳没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好像他要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祁屹把这份反应尽收眼底,眼神黯了下,无声勾了勾唇,好像是拿她这样没什么办法。 两人下了车,远远就见蒋知潼站在台阶上等。 甫一靠近,她的视线先是从那对很难忽视的对戒上瞥了一眼,随即满心满眼都放在了云枳身上。 明明几个月前归榕寺一别,她的眼里还盛满熠熠生辉的清亮,如今里面却满是荒芜。 蒋知潼没看向祁屹,只冷声道:“你先去书房,爷爷在等你。” 祁屹没动,目光很静。 “我现在在你面前说话一点用都没了是吗?还是你觉得我会抢走她?”蒋知潼恼声,“你搞搞清楚,在你给小枳戴上求婚戒指之前,她先是我的女儿。” 说着,她几步上前抱住云枳,眼含热泪,“孩子,你受苦了。” 得知云枳回了海城、被祁屹看犯人似的关在云栖时,蒋知潼几次想找过去都被祁屹严防死守地拒绝了,后来她又连派三名心理医生在祁山董事办截停他。 唯一成功的一次,是祁屹不胜其烦,主动配合坐进了心理诊疗室。 但根据心理医生的转述,他当时背靠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景观,神情淡漠地不像在面对医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汇报对象。对话过程他更是意兴阑珊,看似句句配合,实际全然没有一个病人该有的觉悟。 “是我教子无方,约束不了他。”蒋知潼抚上云枳的半张脸,眼里满是心疼。 云枳嚅嗫了下,但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母亲。”祁屹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今天有正事。” “走吧走吧。”蒋知潼松开云枳,看都没看他一眼,昔日对长子独一份带着补偿的怜惜不复存在,像是对他已经厌烦至极。 祁屹重新牵着人往祁秉谦的书房走,步伐沉稳,又隐约带着一种押解的姿态。 祁秉谦站着紫檀木书桌旁,书桌后面,身穿深灰色中式盘扣褂的老者双手拄着木杖,闭着眼,似乎在这里等待已久。 祁屹仿佛没有感受到这里凝滞的气氛,牵着手里的人往前几步,依次招呼完,开门见山道:“我带小枳来看你们。” “云枳,是吧。”祁君鸿视线在长孙身旁的位置停留了片刻,话音听不出喜怒,“听小蒋说,你病了,现在身体好些了?” 云枳抿了抿唇,还没说话。 “她很好,不劳您费心。”祁屹微不可查地向前挪了半步,他似乎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过多周旋、虚与委蛇,话音提高了几分,“今天带她来,是想正式向您、向父亲母亲宣布一件事。” 他的话音如同金石坠地,“小枳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不久后我们会结婚。” 祁君鸿大概没想到他一上来就这么毫不迂回,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一个被你母亲收养十几年的养女,而你是未来是祁山的当家人,你们在一起,传出去了,你打算怎么和集团的人交代,怎么和外面的人交代?” “所以在我们结婚之前,我预留了半年的时间。”祁屹迎着祁君鸿的目光,不冷不热道:“我提前半年告知你们这件事,应该足够集团做出应对了吧?” “荒谬!”祁君鸿把手里的菩提珠串往书桌上重重一拍。 力道太大,串绳断开,菩提珠四分五裂落了一地,有几颗擦着云枳的脸飞了过去。 他不顾云枳还在场,也没管云枳是否被珠串伤到,朝着祁屹怒斥道:“我看你是上赶着让外面登小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丧尽人伦,什么样的女人不搞,偏偏要搞你的妹妹!非要这样你才甘心,是不是?!” 祁屹像没听见祁君鸿的话,俯下身检查了下云枳的脸,确定没有大碍后,他半拢着人安抚地亲了亲,“抱歉,你先出去待一下,等我解决这件事再去找你,或者你去马场和那只pony玩一会好么?” “乖乖等我,不要乱跑。” 云枳没回答好与不好,松开祁屹的手转身出了书房。 目送云枳离开,等她背影彻底在视线里消失,祁屹抬起头,方才脸上的那点温度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吓到她了。” 祁君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这么维护她,看来是真的打算为了一个女人置祁家几代人的清誉和你的前程于不顾了?” 祁秉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今天这场对话前,他已经从妻子口中了解了一些情况,他试图缓和气氛,“父亲,您先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祁君鸿打断他的话,木杖重重顿地,目光死锁着祁屹,“什么样的女人你找不到?名门闺秀,世家千金,哪个不是任你挑选?你偏偏要她?你今年已经29了,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人伦纲常都不顾了?!” “是啊,我今年已经29了,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属实不容易。”对比祁君鸿的暴怒,祁屹脸上的情绪很淡,“您说是她给我灌迷魂汤,我倒也希望。” 他很轻地笑了下,带点自嘲,“可事实是我想方设法要将她绑在我身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她都不愿意多给我一个正眼。” “玩物丧志!”祁君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点当家人的样子!” 祁屹静静听着他的咆哮,大概也看清楚,打感情牌在祁君鸿这里几乎不会有作用。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又恢复到了八风不动的迫人气势,“如果您担心舆论,在集团为我拟定公告之前,我会让公关部起草一份声明,详细说明小枳和祁家并无任何血缘、亲缘关系,这份声明会在我和她的结婚当天同步发送给所有媒体。祁山的法务部养着全球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他们不是吃白饭的,造谣生事损害祁山声誉又或者损害小枳名誉的,我自有办法让他牢底坐穿。” “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谓的道德口水,又能溅起几滴水花?这个道理,爷爷您应该比我更明白不是么?” “强词夺理!”祁君鸿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堵住所有人的嘴就万事大吉了?你这是在掩耳盗铃,你是在给祁家埋下祸根!你为了个女人,连根基都不要了!” “看来这次谈话是没法达成共识了。”祁屹颇为遗憾地颔了颔首,一字一顿道:“但我今天过来,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只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我一天是祁家的长子,祁家的长媳就只可能是她,如果不想到时候没法收场,那你们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尽快适应这个事实,要是有心,也可以花点时间和手段了解她,她只会比你们想象中更加优秀,不比你们想给我塞的任何人差。” 撂下这句话,祁屹不再看他们,弯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颗滚落的菩提,往书桌一放,“以后有什么脾气尽管冲着我来,伤害她的事,希望不会再有下次。”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道变得震惊、愤怒的目光,大步流星拉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他目光逡巡,在视线范围内寻找云枳的影子。 从刚才放任云枳独自离开开始,他心里始终就有些心神不宁,就好像他患上分离焦虑一般。 好在没走两步,就在露台上看见了云枳的人影,蒋知潼就陪在她身边,两人挨得很近,似乎在说些体己话,看见他出来,立马分开了点距离。 蒋知潼没错过他眼里的那点焦躁,她按下心里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而产生的一点愧疚,换上那副没好气的口吻,“人还在这里,急成这样,你是怕谁把她藏起来不成?” 祁屹抿了抿唇,没说话,目光隐含探究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样的目光太直白,蒋知潼无力承受,她松开云枳的手站起身,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人还给你了,料想你和爷爷的对话不会太愉快,饭也没必要在一起吃了,赶紧走赶紧走。” 祁屹牵着人重新往幻影的方向迈步。 对比他大事落地,云枳的表现其实和来时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上了车,他把人抱在怀里,不动声色地开口问:“刚才和蒋女士聊了些什么?好久没见你这么放松过了。” “没什么。” 云枳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随便说了点事。” “什么事是需要遮遮掩掩不能告诉我的?”祁屹漫不经心地追问一句,镜框泛着金属光泽的冷芒。 “潼姨说下个礼拜三是你的生日,不希望到时候没人给你庆祝,这种事也算遮遮掩掩?”云枳一副被问到不耐烦的语气,“松开我,我累了,想休息。” 祁屹怔了下,似乎没预料到是这种话题。 他静了片刻,顺着她的话道:“你还欠我一个生日愿望,还记得么?” 云枳垂着眼,没作声,仿佛对这种话题不再感兴趣,但又像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下一句。 男人喉结微滚,低声,“所以今年,你会帮我实现生日愿望么?” 云枳看着窗外一轮残阳,这一瞬间,她忽然连呼吸都带了点解脱。 不夜宴 第114节 在璀璨的霞光中,她偏过脸,轻轻扯唇,“既然答应过你,可以,今年,我会帮你实现一个生日愿望。” 第78章 遇难 mayday。 “你想要我帮你实现什么生日愿望?” 看着云枳被霞光勾勒的侧影, 祁屹眼神恍了恍,好似有一秒眩晕。 她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认真回应过他了? 仿佛听见长久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脆的缝隙,他第一次觉得竟然有问题会如此难以给出答案, 太随意显得轻慢, 太郑重又怕吓跑她, 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应允和转机。 这种既狂喜又恐惧再次失去的心情太陌生,他只能归结为是尼古丁长期戒断后的反应。 祁屹更紧地收拢手臂,用力嵌着她,眷恋地抓住她的温度,“宝贝,给我点时间, 让我思考一下, 好么?” 云枳下巴垫在他肩膀上, 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灼热, 束缚在西装下身躯的紧绷,她眼里极其短暂地划过一抹晦涩。 可最终, 她闭上眼, 表情又恢复到以往的清明,不泛一丝涟漪,轻声道:“不急。” - 半山这一趟走完, 祁君鸿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 几场重要的国际视频会议的出席通知被技术性遗漏,原本需要祁屹决策的核心项目文件被暂缓推进, 转由祁君鸿的心腹参与协助评估, 最终拍板也绕过他, 直接呈递到了祁君鸿案头,一切只发生在水面之下,悄无声息, 一步步刺探他的底线。 祁山集团虽然没有挂出公开的人事任免,也没有正式的董事会决议,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爷这是被暗中暂缓了职务,这种变动并非派系争斗,而是纯粹的、来自祁山目前最高权力者的压制—— 祁君鸿在用一种体面但不容置喙的方式表达对长孙某种“离经叛道”行为的震怒和惩罚。 原因扑朔迷离,但这场爷孙对峙山雨欲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祁屹对这一切的反应近乎冷漠,甚至项目交接结束的那天,他从董事办的大门迈出来,一向冷峻矜贵的脸上隐约带着几分的愉悦,半点看不出是被暂缓职务,轻松地像是准备休年假。 十七号那天,judy赶到云栖时,祁屹一身休闲装,正坐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露台,脚边趴着一只陨石色的边牧。 他膝上放了台笔电,视线没有被密密麻麻的财报和计划书吸引,而是停留在展示着全球顶级珠宝设计师的最近婚戒系列草稿的网页上。 暖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不出丝毫被削权的阴霾,只有一种近乎松弛的专注。 judy知道,老板这种松弛并非伪装。 祁屹太了解祁山的运作规则,也太清楚他自己的价值。核心脉络,关键资源,未来布局都牢牢握在他手里,祁山这艘巨轮,早已烙下了他的印记,暂缓职务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关痛痒的敲打。 集团内部暗流涌动,董事们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甚至祁君鸿下一步酝酿的动作,所有这些,此刻在他心中都退居到了最远的位置。 他像个初尝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一心策划着即将到来的“愿望日”。 否决了酒店餐厅,生日晚餐的地址最终就选在了云栖临湖的一处玻璃花房,经过布置,这里摒弃了所有奢华与正式,除了花卉与绿植,只点缀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小灯串,中央摆放着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和一张仅容两人的小沙发,没有侍者穿梭,没有乐队演奏,但有角落一台可以流淌古典钢琴曲的复古留声机。 足够私密,也足够浪漫。 清晨等她醒来,他们会共进早餐,午后在湖边的栈道散步,听她随意聊聊,哪怕是湖里的一只鸭子,傍晚用完晚餐,在星光与暖灯交织里,他们也许会窝在沙发上读一本她感兴趣的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发呆,接吻、相拥,那种纯爱的puppy love。 和任何一对会争吵但最终也会和好的普通恋人无异。 至于到底要向云枳许一个什么愿望,他迟迟都没有拿定主意。 但对比在精心规划好的氛围里和她正式关系破冰,看见她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一个主动靠近他的动作,听见她一句随意的分享,这个愿望究竟是什么好像不太重要。 比起庆祝他的生日,他更希望这一天能成为他们关系的转折点,一个全新开始的纪念日。 “您之前吩咐的那款特定年份的dom perignon,酒庄那边已经空运发出,晚一点就会送达云栖。”judy无视正殷勤蹭着她的边牧,专业又公式化地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这是耶鲁附近适合居住的房产信息,您过目。” “宝宝,坐好。”祁屹接过资料,疏懒地命令。 judy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看见边牧忽然松开她,才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是在和狗狗说话,没忍住地捂了捂心口。 她在职场早就做到了对任何状况都能波澜不惊,但这种称谓从她老板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该死的很有反差。 “宝宝”是这只边牧不久前正式被接到云栖之后祁屹给它取的名字,至于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首先是因为“不知道”确实草率且拗口,其次,他就是想从云枳口中听一听这种带有一些狎昵意味的词汇,也好帮她进一步在床上脱敏,什么时候也能主动叫他一声“老公”,或者别的什么更亲密的称呼。 祁屹没注意到judy的反应,翻了几页,把文件还给她,沉默了下,“暂时先不要告诉她房子的事。” 他想为云枳的未来铺路,也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支持她的理想,但目前的状况还不适合一下子给她太多压力。 judy点点头,就听男人问:“她人呢,还在实验室么?” “您可以去看看。”judy压着嘴角,站在一个不知全貌的旁观者角度,她只感受到这对经历波折的苦命鸳鸯最近难得有好气氛。 她想为老板留点悬念,于是只故作神秘道:“云小姐现在人在厨房。” 祁屹短暂怔了下,起身迈步往厨房的方向走。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着新鲜奶油的甜暖气息就愈发浓郁。 祁屹停在厨房门口,透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暖黄的灯光下,云枳身姿纤细,侧背对着门的方向穿一件烘焙围裙。 操作台上摆着一个成型的蛋糕胚,她微微低着头,几缕乌发从松松挽起的发髻中滑落垂在白皙的侧颈,手里拿着裱花袋正在看身旁一位西点师为她做示范,模仿他的动作,将奶油霜挤出,在蛋糕顶部勾勒花瓣轮廓。 光晕中,她的脸上写着祁屹久未曾见过的专注与柔和。 “云小姐几天前就找上我,让我帮忙请一位西点师到云栖,还让我暂时不要告诉您,给您留点惊喜。”judy观察着男人的表情,略显迟疑,“所以我才擅自隐瞒这件事到现在。” 男人目光沉沉凝着厨房里的人,颔了颔首,但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话。 宝宝也嗅到空气里的香甜,按耐不住地厨房里探头,发出一点细小的呜咽。 祁屹回过神,蹲下身子敛着神色,“别吵妈妈。” 他脸上表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但宝宝似乎能感知到他的心情,乖巧地蹲在他脚边,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吐着舌头巴巴张望。 “怎么,你也想吃蛋糕?”祁屹按住它,气场凶悍,面无表情,“今天明天,都没你的份。” 宝宝略显沮丧地垂下头。 男人这才揉了揉它的脑袋,冷静垂眸,“想吃自己和你妈妈说,让她以后给你做。” 全程看着一人一狗互动、对一声“宝宝”仍心有余悸的judy:“……” 天气说变就变。 伴随夜幕降临的,还有海城这个暖冬的第一场雪。 这晚,云枳主动摘掉了架在祁屹鼻梁上的镜框。 是巴普洛夫效应,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有很多心照不宣的含义,比如,摘了眼镜就该吻该湿该孛力起。 祁屹挑眉看她,“想要?” 云枳披散着头发,面色微红。 跪坐在他怀里,也不说话,视线往下,盯着他的睡袍下的身体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祁屹被她看到眸色发沉,屏了屏呼吸。 他把人拉进怀里,“在想什么?” 在思考什么手段可以使人掉以轻心,甚至自暴自弃,已经在计算她的口腔半径。 祁屹仿佛看穿她,“是不是有话要说?” 云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今晚可以别把我锁起来吗?” 本该是足够引起戒备的要求,但祁屹脑子里闪过的是白天她在厨房做蛋糕的画面。 这一瞬间,他忽然心脏发堵,为她语气里的恳切、试探和小心翼翼。 “以后都不锁你。”祁屹在她面颊啄了啄,叹一息:“小枳,我们从现在开始可以放下芥蒂,尝试着互相信任,好么?” 云枳环上他的脖颈,抵唇吻过去。 没有什么比爱人的主动更让人受用心醉。 祁屹感受到她的软化,他没执着刨根问底,难得暂时把节奏交给她,直到尝到她舌尖的酒气,“偷偷喝酒了?” 云枳心跳得很激烈。 “一点点。”她如实回答,撕开包装,一双手熨向壁垒分明的腹肌,吃噎着、眼神闪烁着又补充一句,“情况特殊……想给自己壮胆。” 祁屹托着她,额角乱跳,但还是隐忍地吻她眉心,和她额抵额,“爱我这件事,不需要为自己壮胆。” “你愿意回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云枳指腹从他的鼻梁流连到开扇窄而深的眼皮,最后用几根指节遮住他那双深潭般、好像随时能让人深陷的眼眸。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格外敏感。 她的和煦带着冰河解冻的春风,几乎让祁屹溺毙。 他嗓音发哑,“宝贝,说你爱我。” 云枳在他肩头颠簸。 “说你爱我。” 她被丁页出眼泪,分不清紧张还是这份温存让她感到眩晕,“爱你……” 祁屹只能回应给她成倍成倍的浓烈。 混乱的低喘、呼吸交融,夜色浓稠如墨。 远方,隐约有古老座钟沉闷的报时声,无端像在敲醒什么酣热的美梦。 等云枳缓缓移开了手,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未散的情潮,又清晰地映着她的轮廓。 她迎着这道视线,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他的怀抱,径直下了床,“等我一下。” 祁屹没有阻止,目光追随着她离开又出现的身影。 “咔哒——”云枳按动火机。 戚风蛋糕胚上,白色的奶油霜如同细腻的初雪,摇曳的烛光烧亮昏暗的房间,她就这么捧着一步一步往床边走。 “祁屹,生日快乐。” 男人喉头滚动,伸出手,不是去接蛋糕,而是轻轻覆上她捧着蛋糕底座的手背。 “许愿,吹蜡烛。”云枳提醒他,“这个愿望不用说出来。” “把我当小孩?” 不夜宴 第115节 祁屹为她这副可爱又认真的模样发笑,但还是象征性在烛火前闭了闭眼,再睁开吹灭。 “好了。”他揉上她的腰,“地上凉,别光脚站太久,上来。” 云枳没动,“你不吃蛋糕吗?” 已经是凌晨,祁屹也从来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但想到是她的心意,便俯身含了一口奶油。 “很好吃。”哄小孩的语气。 压下心跳,云枳用固执的口吻道:“这是我亲手做的。” 祁屹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蛋糕碟。 于是她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从奶油到蛋糕胚,全部吃完。 擂鼓的心跳几乎响彻云枳耳畔。 祁屹放下盘子,径直把人从床下拎回来。 “手怎么这么凉?”他挨上云枳的嘴唇重新要吻,似乎想给她分享自己舌尖的甜腻。 云枳垂下眼,偏过脸一避。 极其突兀的动作,祁屹神色微怔,“怎么……” 话都没说完整,他倏然抬手支起额头。 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黑色潮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逐渐淹没了他的感官。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云枳那张近在咫尺、动人的脸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逐渐变得遥远、扭曲而失真。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炸开。 灭顶的震惊顷刻压倒了眩晕带来的虚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然攥住她试图抽离的手腕。 “你……”他目眦欲裂,像是难以置信,“给我吃了什么?” 是她假借实验室耗材,弄来的某种改良型苯二氮卓类衍生物,无色无味藏在蛋糕里,起效快、代谢也快。 云枳几乎被他眼中掀起的风暴摄得心跳骤停,只能用尽全力挣脱他的钳制。 “你要去哪?”祁屹想要拦住她,身体却沉重得像被灌铅,四肢不听使唤地发软。 云枳不再看他,迅速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包,手指颤抖着拨完一个电话,丢下手机转身往外冲。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脑子里排练了上百遍,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站住!” 祁屹视线边沿开始发黑,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绝望过,拼尽最后一丝意志,踉跄着下了床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云枳不久前拨出去电话的界面。 是一个备注为“mayday”号码。 mayday。 祁屹步伐不稳,重重撞在了门框上。 这一刻,他的心脏好像快被绞烂,分不清是吃下爱人为他精心准备的砒霜还是清晰地得知某种血淋淋的事实更让他灼痛。 天边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 鹅毛一般,洁白而蓬松,飘摇着坠地。 云枳打着手电筒,在风雪中往前奔跑。 摔了一跤又一跤,膝盖破皮流血,她像无知无觉,爬起来继续向前,像是对比沁入心肺的寒冷,身体的疼痛很微不足道。 终于,她穿过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庄园,终于看见一辆打着双闪的埃尔法。 蒋知潼在这里等多久,就心神不宁了多久。 看见云枳的一刹那,她上前脱下外套,把人拢进怀里,嘴唇颤着,“怎么外套都顾不上穿,快上车。” “阿蔓,开车。” 云枳半垂着眼,目光破碎,“我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我没有做错对么,潼姨。” “好孩子,你当然没有错。”蒋知潼知道云枳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在思想最为动荡的时候,需要的是支持不是说教,于是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她克制着嗓音里的哽咽,刚要安慰她,手机忽然响起来。 不止蒋知潼,连云枳的眼皮都重重一跳。 是她丢下的那部手机打来的电话。 “eric?”蒋知潼不安地接起来,“你没有睡着吗?” “是我。”祁屹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母亲,外面很冷,小枳穿得很单薄,你送她回来好不好?” “放手吧,儿子。”蒋知潼眼眶的一行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落而下,“爱不该是这样的,你难道还没醒悟吗?你们现在这样是在相互消耗、相互折磨。” 祁屹像听不见她的话,全部意志力除了对抗眩晕和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力量,剩下的全部集中在那个可能正在听着电话的人身上。 “阿云,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么?” 他话音沉静,但和以往的平稳毫无关联,“今晚的事我不会怪你,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回来我们好好沟通一下?” “我好困,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回来好么?” 蒋知潼声线颤抖,打断他,“你去睡觉吧阿屹。睡一觉,地球还在转,没有谁追杀谁,也没有离开了谁不能不能活,你能不能振作一点?” “阿云,你听我说。”祁屹急促地喘息着,药效让他的思绪逐渐开始混乱,陷入泥沼,让他完全忘记一场谈判最不该的就是先把自己放在过错的位置,“你是不是讨厌我带你回家公开和你的关系,还单方面通知和你的婚讯。” “你要是不喜欢婚姻,不喜欢小孩,我就陪你谈一辈子的恋爱好不好?” “之前是我的错,不该用那种方式倒逼你,强迫你回应我的心意,也不该用那些混账话伤害你。” 云枳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 一阵难以遏止的悲悯和心痛,不知道一次性究竟击穿了几人。 男人每说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长久以来的俯视。 他嗓音发紧,“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伤害已经到了你需要求助的地步……原来你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对你而言是如此不堪。” mayday,国际通用的无线电通话遇难求救讯号。 在无线电内发出mayday呼唤,是指遇上了威胁生命的实时危险情况。 他的爱让她遇难。 “蛋糕很好吃,你不是要实现我的生日愿望么?我的愿望就是你回来,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替我实现么?”像他这么骄傲的人,对全世界任何事都可以做到意兴阑珊的人,说到最后,话音里已满是艰涩和狼狈,“阿云,别走。” 可他的听筒里只有没停歇过的引擎声。 祁屹咬牙让自己保持清醒,单手掌方向盘打开迈巴赫的远光灯,猛踩一脚油门。 蒋知潼掐紧手心才让自己狠下心,泪眼模糊中,忽然被后车的灯光一闪。 她心头一震,呆滞住,“后面跟车的是你吗eric?” 云枳瞪大眼,猛地转回头。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道震碎耳膜的巨大碰撞声。 轮胎打滑,车头撞向护栏,安全气囊弹出的那一刻,祁屹眼前发白。 不知道是巨大的冲击让他彻底失去意识,还是身体里的药效已经撑到了极限。 最后一秒钟,他忽然想起云枳留给她的,是一次次绝尘而去的背影。 她的拒绝,她的冷漠,她的恐惧。 抓不住,留不下,求不得,就像落在他掌心,又逐渐消融的雪。 他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换来的,是又一次被困在了白茫茫的雪地。 第79章 放逐 他只是爱她。 祁屹很久没有一觉睡得这么沉过。 没有繁忙的公务电话, 没有亟待批复的紧急文件,没有监控屏上跳动的数字曲线。 他像是迷失在一场大雪里,无尽的、冰冷的白, 吞噬着他, 覆盖着他, 试图将他拖入地心。 动弹不得,呼喊无声。 唯有一道“快一点,要追不上了”的催促在他耳边回响,让他不甘心就这么停下脚步彻底被风雪掩埋。 伴随这样的焦灼感,祁屹睁开眼睛。 他转动眼球,看清了四周病房的环境。 最先发现他醒来的人是祁之峤。 “哥!你终于醒了!”她扑向床边, 热泪盈眶, 但用责备的语气, “下雪天飙车,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紧接着是听见动静的蒋知潼,“eric,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需不需要按铃叫护士?” 片刻后,祁屿推门进来,沉默着, 眉眼间压着沉郁。 视线在病床上扫过,静了几秒, 猝不及防地朝他挥了一拳。 “你疯了!”确定他没有大碍, 祁之峤转身朝祁屿劈头盖脸扇一巴掌过去, “你有什么情绪不能等一等,哥才刚醒!” 祁屿偏着脸,顶了顶上颚, 冷嗤,“雪地快一百码撞上护栏才断几根肋骨,他命硬得很,给他一拳而已,你怕他死了?” “你!”祁之峤气结,“谁教你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 “大夫说了,哥哥需要静养。”蒋知潼头痛地拧起眉,在一场争端开始之前及时干预出声,“joanne,你带弟弟先出去。” 病房里又恢复安静。 这种安静一时竟然比争吵更让人难以忍受,像种密不透风的包裹,压迫着人的感官神经。 良久。 “她不在这里。”蒋知潼开口,“阿蔓已经把她送走了。” 祁屹收回视线,无知无觉的抽离状态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不夜宴 第116节 他咳了几声,胸腔有淡淡的血气上涌。 动作牵扯到伤口,身体感知如潮水缓慢回归,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感也变得清晰。 随着蒋知潼的话音落地,他心里那一丝认为这场意外可以挽留住云枳的侥幸化为齑粉。 她还是走了,和他的预想没有区别。 这段时间她对他的爱,真的只是一种权宜之计。 “我睡了多久?”他垂着眼,嗓音沙哑,明知一切还是问出声,“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蒋知潼不忍看他的眼睛,但想起云枳的叮嘱,还是取出那枚粉钻戒指搁在床头,“她昨晚就走了,没有来过医院。” “这样。”祁屹看了眼戒指,点了点头,又咳了几声。 大概是胸腔里的淤堵找不到纾解的出口,咳嗽声逐渐变得剧烈,喉咙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倏然,蒋知潼惊呼一声。 床单上那摊毫无预兆被呕出的血触目惊心,她颤抖着手要按铃,“医生说没有伤及内脏,怎么会吐血?” 祁屹面无表情地反手用拇指指腹捻过唇角,出声拦住她,“我没事。” “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蒋知潼眼中有泪打转,“没人要求你在这种痛苦的时候还要故作坚强。” 痛苦吗? 好像是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分离不伴随着痛苦,而他恰好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并非刀枪不入。 但他目光平静,只缓声道:“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要叫人,太吵了。” 蒋知潼目光憔悴地看着他,“eric,你是不是还在心里怪我就这么把她送走?” 祁屹缄默许久才问:“母亲,你很早以前就觉得我留不住她,是么?” “你现在的状况,可以承受住听一份真话吗?”蒋知潼低着头,掏出手帕。 他扯扯唇,“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 “你不该以爱的名义擅自困住任何人,因为那不是爱,而是以爱为名的掠夺。从你不经过允许就想为她的人生做决定开始,你们的关系就已经在错位了,后面你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让这个错位越来越深。” 蒋知潼缓缓用手帕替他擦净血渍,话音带着沉痛的穿透力,“你咬她,支配她,用占有欲把她啃噬得遍体鳞伤,而她也在反抗,用她的冷漠、伪装,用她能对你竖起的所有尖刺,这些同样剜在你心上。你们都在流血,都在消耗彼此的生命,直到一方倒下,或者同归于尽。”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分得清楚,自己说这些话究竟是在给他一记清醒剂还是在火上浇油。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一直深埋于心的话说完,“爱可以再生,但掠夺永无止境。掠夺让爱变成一种消耗品,就算她这次没有选择逃开,等一切消耗殆尽,你们这份错位关系距离真正崩塌的那天又还能撑得住多久呢?” 蒋知潼看着他的眼睛,“这些道理,其实你能想明白的,是不是?” 祁屹没说话,但自嘲地想,明白再多道理又有什么用,左右抵不过他擅长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你要快点接受她已经离开你这个事实。”看着他苍白的一张脸,蒋知潼压制很久的内疚和自责重新涌上心头,几滴清泪直直从她的眼眶滚落,“‘放手’这一课,是妈咪没有教好你,所以才会酿成今天这样的大祸。” “万幸的是你没有生命危险,但这样的代价也足够沉重了。答应妈咪,不要一错再错,不要再尝试去找她、打扰她的生活,好么?” 祁屹低着头,看见雪白的床单上,逐渐干涸的暗红血迹像一朵诡异绽放开、象征终结的红色荼蘼,胸腔里翻江倒海的血腥气,此刻竟然带来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为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您说得对,她离开了,我也还好好的,地球还在转,没有谁离开了谁不能活。” 说着,他用被泪水沾湿的指腹缓慢地握住了自己左手无名指指根的那枚戒指。 随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向外一拨—— 订婚对戒中的那枚银色素圈,就这么被摘了下来。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摘掉的不是象征着爱意的戒指,而是一块早已腐烂、粘连着血肉的疮疤。 “我不会再去找她。” 祁屹五指收拢,坚硬的金属硌着手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远不及心口不断蔓延的钝痛,“放弃一个人而已,我做得到。” 哪怕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蒋知潼看着他的模样,仍旧笑不出来。 她知道,长子这不是真的想通,而是如腐木般,彻底死心了。 哪怕她有再多的道理、再多宝贵的人生箴言,也劝解不了一个死心的人。 祁屹出院是在五天后。 祁山太子爷深夜车祸入院,豪车损毁严重,伤势未知原因成谜,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是否和传闻中近期祁山内部权力变动有关,这一切都足够嗅觉敏感的媒体人化身秃鹫,试图用长枪短炮争抢着啄食到一丝血腥。 祁山公关部连夜加班,连带管理层一时也忙到焦头烂额。 祁君鸿是想敲打长孙没错,但真因为这种平地风波动摇到祁山的根本,并不在他想瞧见的情境之内。 临出院前,祁君鸿和祁秉谦在百忙中亲自来了医院一趟,身后跟着和祁山交好、过去有深度合作的媒体。 记者的镜头里,画面用含饴弄孙、父慈子孝来形容也不为过,随便一张照片刊出去,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都能够不攻自破。 可相机一关,记者一走,病房里就是另外一个画风。 “你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搞到头破血流,下场如何呢?”祁君鸿话音里满是奚落,“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但凡她承了你一点情,你都不至于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躺在这里。” 祁屹靠在枕头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灰沉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流动得很缓慢,“如果您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祁君鸿冷哼一声,睨他:“我来,是看你有没有断了之前不实际的妄想,要是断了,收拾收拾回集团上班,改天挑个好日子,好好请章家丫头吃个饭。” “我看,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是您才对吧。”病床上的人面无表情,“没人遂我的意,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就要遂了你们的意?” “大逆不道!”祁秉谦也被他这种的态度激怒,抢先一步道:“你是不是真觉得祁山离了你不行了,你弟弟现在也长大成熟了,只要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职务全部交到他手里,顶多我浪费点心力重新教育他,就当过去爷爷栽培你的心血白费全部付诸东流!” “别说小屿,就算你们现在告诉我,为了祁山后继有人,你和母亲要重新生一个继承人出来,我都欢迎之至。” 祁屹眼神平静,漠然地扯唇笑了下,“这个接班人的位置,我已经坐得够厌烦。” 一场探望毫无疑问演变成了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祁君鸿自知,自己已经失去了长孙的一切掌控,就在他决定使用他认为的真正能威胁到祁屹的雷霆手段时,祁山集团内部通信网发布一则告示。 发函人署名,祁屹。 “致:祁山集团全体同仁、合作伙伴及关注祁山发展的各界朋友。 谨以此函郑重通告: 经本人慎重考虑,我决定自即日起,辞去在祁山集团担任的所有职务,包括但不限于执行董事、首席执行官及集团内其他相关管理职位。 自正式加入祁山集团以来,承蒙集团董事长祁君鸿先生、祁秉谦先生及历任董事会的信任与栽培,我得以深度参与并见证了集团的蓬勃发展。能与诸位业界精英、优秀同仁并肩奋斗,共同推动祁山在复杂多变的商业环境中锐意进取、开疆拓土,是我职业生涯中一段极其宝贵的经历。然而,基于个人发展规划与理念的深度思考,我意识到自身现阶段的发展重心和未来方向,与集团核心管理层对未来战略路径的构想存在根本性的差异。经审慎权衡,我认为主动辞任是当前最为正确的选择。 衷心感谢祁君鸿先生、祁秉谦先生以及董事会全体成员在我任职期间给予的指导、信任与支持。同时,向集团全体管理层及员工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多年来的精诚合作、辛勤付出与卓越贡献。祁山今日之成就,仰赖于每一位的不懈奋斗。 最后,祝愿祁山集团基业长青,宏图大展,祝愿全体同仁前程似锦。” 告示发布于一个工作日的清晨,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复杂的解释,短短几段文字,字字千钧,引得全体人员哗然。 太子爷从欧洲分部调任海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一个正值而立之年、大刀阔斧的野心家,主动将自己放逐出祁山这艘价值数千亿的商业巨轮,迫不及待要与祁山划清界限、做彻底的切割。 至于他放弃继承人的身份后去了哪里,是否在建立完全受控的独立王国,这一切,都无从知晓。 - 卸下祁山太子爷的光环与枷锁,祁屹成了一个真正的“流亡者”。 他开始了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漫游,或者说,一场残酷的自我放逐。 最开始,他始终不能确定,和云枳纠缠的那段时间到底算不算尝过一回爱情的滋味。 那些美好不可否认,但其实也常常伴随着打乱他秩序的糟糕。 每每回忆起来,他总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当真不过如此。 更何况,爱情本就不是他人生的必需品。 他笃定自己可以放下他想放下的任何事,任何人。 第一年,在挪威的峡湾,终年不化的冰川边缘,踩着冰爪进行冰川徒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望向远处冰原尽头刺目的白光,不知是故意等着雪盲的症状席卷他,还是那个地方有他寻找的终结。 第二年,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他尝试高山滑雪,在未经压雪的陡峭野雪坡,踩着雪板,高速俯冲而下,雪崩如影随形。挑战近乎垂直的冰瀑攀岩,冰镐凿进寒冰,身体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在生死一线中对抗地心引力和砭骨的寒冷。 第三年,在阿拉斯加的无人区,拖着沉重的雪橇,穿越肆虐的暴风雪。粉雪飞溅,寒风如刀割,在摇摇欲坠的帐篷里,感受失温和最极致、白茫茫的孤独。 他走遍天涯海角,尝试在冰天雪地里进行一场漫长的脱敏。 可是,没有用。 每一次心跳加速后的平静,每一次劫后余生的失落或庆幸,每一次精疲力尽的休憩,那个他尝试用风雪掩盖的姓名和身影就会更加顽固地浮现出来。 就好像有些风雪,一旦身陷其中,便永远是迷途。 从阿拉斯加离开的那天,一个同样浪迹天涯的背包客问他,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祁屹回答,哪里都不去了。 因为他已经看清,对于一颗心永远被困在大雪天、找不到归宿的人来说,去哪里都不重要。 爱情的确不是他人生的必需品。 他得出结论。 他只是爱她。 第80章 信条 熟悉的陌生人。 这是十二月的一个周五傍晚。 临近圣诞, 室内暖气充足,窗外飘着小雪。 壁炉旁,金发碧眼的女生坐在地毯上刷手机, 一旁音响播放着的一首歌刚唱到那句“onighis gonna be he lonelies”, 门铃叮咚叮咚地响起来。 “freya——” 连续喊了几声没人应, 她才依依不舍地暂时放下手机,从地毯上站起身往门外走。 敲门的是附近一家超市的送货员,送了一棵pe材质的圣诞树上门,她显然没有预料,在签收单上反复确认几遍,这棵价值80美刀的圣诞树订购人署名是“yun”没错, 才签字代收。 圣诞树按照指示被搬到了客厅空荡的一角, 送货员刚走, 她的合租室友兼房东抱着一个纸箱从楼上下来。 云枳拆开纸箱, 在圣诞树旁倒出里面一摞的铃铛、礼盒和玩偶挂件,还有五花八门的蝴蝶结和彩灯灯串。 “竟然真是你买的。”bella满脸惊讶, “我记得你说过, 觉得这种东西最浪费钱了,你怎么突然会想起来买圣诞树,还不是在50% off的节后清仓季买圣诞树?” 不夜宴 第117节 “你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要一棵圣诞树, 准备节日那天有个浓厚的好氛围邀请那位在波士顿和你‘网恋成功’的新男友上门做客吗?” 云枳穿着舒适的灰色羊绒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挽着, 盘腿往地毯上一坐, 开始理缠绕成一团的灯串,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好不容易从公寓搬出来,每年圣诞总不能还只在门上挂个檞寄生环, 有这么大的空间不用,其实也是蛮可惜的。” 来纽黑文的第一年,云枳租的是间1b1b的公寓。 可等适应在耶鲁的学习生活,她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脑子时不时会冒出来一点说不定哪天客死他乡都难被人发现的被迫害妄想,她重新找了中介,选了这套独栋带花园的房子。 房子本身不算新,但胜在维护得不错,社区宁静,邻居多的是学者或温和的家庭,相比公寓更适合做科研,距离耶鲁校园不远不近,步行或骑车都适宜,最重要的是租金也在她的预算范围内,还征得房东同意,她可以在不损毁房屋的基础上自由寻找合租室友。 在bbs上发布启事后,bella就是符合云枳开出的条件、她亲自为自己选择的室友。 bella是耶鲁的法学生,性格开朗直率,两人的生活习惯相对契合,于是合租室友一做就快两年,她们也从最开始只共享厨房和客厅其余互不打扰的室友关系演变成现在这样更为亲密的好朋友关系。 “网恋?拜托,我们是在线上法律论坛认识的,我们可是有思想碰撞的火花。”bella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但唇边笑意很浓,“这叫冥冥中天有注定,简单用网恋来概括可就太敷衍了。” “可上个、上上个男友,你都是这么和我介绍的。”云枳毫不留情地戳穿她,问:“这次这个波士顿男孩也是学法的?” “不,他是画画、搞艺术的。”bella垫着脚试图把那颗会闪光的银色星星挂到树顶,但海拔有限,她的动作很吃力,“之前在超市看,怎么没觉得这该死的树有这么高!” “……”云枳噎了下,“这什么法律论坛真的靠谱么?怎么还有画画的混进去?” “先别管这个,我够不到,你快来帮帮我。” 云枳起身站好,接过星星稳稳地放在树顶,“好了女王陛下,你的星辰归位了。” “谢啦长腿室友。”bella后退两步欣赏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神秘地凑近她耳边,脸上洋溢着热恋中特有的光彩,“不过说真的,这次这个波士顿男孩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他真的超贴心,说要带我吃遍纽黑文和波士顿评分最高的餐厅,还要带我去滑冰。” “……” 云枳不忍心戳穿她,告诉她这一套手法早已很老派、很过时的实情。 但作为朋友,她不会对bella的感情置喙太多,总归一切只要她开心就好,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记得保护好自己。” 闻言,bella忽然凑近,话音有些兴奋,“那你呢?上次图书馆那个理工男,不是邀请你一起过圣诞周末了吗?你有没有答应他?” 云枳摇摇头。 “也是,那种nerd类型的,感觉不会对你的胃口。”bella脸上八卦的意味很浓,问:“那今年那位帅气的赛车手是不是还要不远万里飞过来,当你的圣诞老人,帮你实现圣诞愿望啊?” 她话音顿了顿,“他对你那么死心塌地,今年还不考虑让他转正吗?” “饶了我吧,转正了然后呢?谈异国恋?”云枳无奈地笑笑,“你知道的,我的实验数据还在关键期,下个月我在旧金山还有一场科学年会,而我的报告还完全没有准备好。能按时毕业、发够paper,就是我最大的圣诞愿望了。” bella妥协地耸耸肩,这个话题她们其实早已老生常谈,但每一次云枳给出的态度都一样,忙碌究竟单纯是一种真相还是一个借口,谁也不知道,在她眼中,云枳似乎很抵触正常的两性亲密关系。 不过她又觉得有一丝欣慰,因为对比两年前初见,云枳的“活人”气息愈来愈重了,她不再是被上紧发条的工作狂(但依然是工作狂),她的时间也逐渐可以被分摊到派对聚餐这种事情上,愿意花费80美刀买一棵除了装饰毫无用处的圣诞树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吧好吧,学术女神,那至少圣诞夜那天你得在家吧?和我的波士顿男孩一起吃顿饭?他说他做饭很好吃,到时候我和他一起下厨,你张嘴等着吃就行。” “素未谋面,你是不是对他的厨艺太有信心了点。”云枳调侃她,“别到时候和你一样,直接把烟雾报警器当背景音乐播放器用。” “我那叫‘创意料理’,你懂不懂欣赏。”bella直接朝她丢一个软垫过去,冷哼了声,“你就等着大饱口福吧。”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很快就把一棵圣诞树装饰得很丰富。 云枳推开窗,点了根烟,最后把灯串的插头插进电源通电,检查一遍,确定它能正常亮起来,这才直起身。 bella挥了挥在空气中弥散的烟雾,自己这位好友有边界感又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和时间,可对一个不抽烟的人而言,同一屋檐下,她唯独不好的一点就是有些尼古丁成瘾。 “你最近抽烟有点凶哦。” bella劝她,“抽烟的危害不用我和你赘述吧?要不要考虑一次性把烟戒了。” 云枳知道她对自己是好意,说这些听起来有些扫兴的话许也不过是她想要好言相劝。 “我曾经戒过一次,但失败了,复吸之后,烟瘾其实比之前更重。”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静了下,随即坦言道:“所以,在我自己没有真正想好之前,没有真的决定要戒烟之前,我不会再动这个念头。” bella看着她安静的一双眼,没再深入话题了。 她指了指岛台上放着的一个文件袋,提醒道:“那是你的一封跨国信件,记得查收。” - 这封信件是陈素心给云枳寄来的、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小包精心保存的稀有植物种子,以及一本大卫当年为陈素心画的素描册的复印本。 大卫,陈素心三年前要给她说的故事里的男主角。 三年前从海城离开,云枳并非第一时间来到纽黑文,而是辗转回到了国,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重新投身在了科森海外的项目上,修改了之前潦草画下的句号。 再次见到陈素心,她顺理成章和她说了那个原先没机会说给她听的故事。 那是陈素心年轻时的爱情故事。 最开始,她绘声绘色,描述了自己和大卫相遇的浪漫,灵魂的契合以及那份不顾一切的热烈。然而,大卫是一个天生的流浪者,渴望自由不羁的生活无法安定,陈素心在完成学业后面却临着挑起家族重担的责任。 她深爱大卫,但也清楚自己无法割舍故土和责任,跟着他浪迹天涯并非她想要的生活,大卫也无法为她放弃自由定居南洋。 于是,他们只能分离。 这场分离,是一个没有第三者、没有背叛,纯粹由于人生方向和个人追求不同导致。 两人在极度痛苦中共同做出了理性决定,陈素心回到南洋,继承家业并投身植物研究,大卫则继续他漂泊的创作生涯。 他们此后数十年间仅通过寥寥几封信件知道对方安好,却再未相见。 而陈素心最后收到关于大卫的消息,是他在旅途中不幸遇难意外早逝。 陈素心在讲述这段往事时,语气平和,但眼中仍有深藏的痛楚和遗憾。 “过去我也以为,爱需要完美的结局才算圆满,后来才明白,爱本身的过程,那些照亮彼此生命的时刻,即使短暂,也是它存在的意义。” “遗憾是永恒的,但后悔?我没有。因为我爱过他,真实地、全然地爱过,这份爱塑造了后来的我,让我懂得珍惜,也让我明白,即使知道最终会失去,当时的投入依然值得。” “我后来的事业、我对这片雨林的守护,甚至我此刻能坐在这里和你分享这些,都带着他留下的印记。爱过的人,即使离开了,也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陈素心的故事,像一颗投入云枳心湖的石子。 她第一次听到这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充满算计或控制,而是一种基于真诚、尊重彼此选择,也能承认遗憾的情感。 这不禁让她开始反思自己与祁屹的关系。 可她步履匆匆,没时间留太多给这种还停在模糊阶段的反思。 结束项目,云枳来到纽黑文,开始投入繁忙的学业生活。 但她和陈素心通过邮件依旧保持着联系。 最初只是报平安,感谢她在国的照顾和指导,后来随着学业安定,她也会主动分享自己在耶鲁的生活,学术上的进展,偶尔会是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对亲密关系的复杂感受。 陈素心像一位智慧的导师,从不主动打探隐私,但总能从她的字里行间捕捉到她的心绪。 这种温柔的、细水长流的安抚,最终让云枳感到足够安全、足够卸下心防,和陈素心讲述完她和祁屹那一段从错误开始又在错误里结束的关系。 陈素心听完,没有大肆评判孰对孰错,而是引导她思考,“他当时的做法自然不可取,但剥离那些强迫和控制,你有没有感受到他行为背后可能存在某种笨拙的、被扭曲了的在乎?当然,理解不代表原谅或接受,而是帮助你更清晰地认识过去,也审视你自己在那段关系中所做出的每个反应。” 云枳也问出了当年问向蒋知潼一模一样的问题:“我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我没有做错对么?” 她眼底有很深的迷惘,“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那晚情况再严重些,可能我会间接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陈素心会再次温和地重申她的观点:“freya,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控制他人。唯一能把握的,是此刻自己的心是否诚实、勇敢。爱不是负担,也不是保证,它是一种选择,选择去相信,去投入,去承担可能的痛苦,也去拥抱可能的幸福。你对抗这个世界的防御机制是完全的独立,好让自己看起来无坚不摧,但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 “你在他的行为下,像只受惊的小鸟,筑起高墙保护自己,这没有错。但高墙保护你不受伤的同时,也隔绝了阳光。” 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 这句话几乎成为云枳新的信条。 大概时间真是一剂良药,和祁屹那段曾多次穿透梦境的糟糕经历,在她新的感悟下,在时间的流逝里,伤疤终于一点一点真正被抚平。 此刻,云枳翻着陈素心给她寄来的这本画册,看见里面记录的很多大卫眼中陈素心的样子。 专注研究时的侧影,在雨林中跋涉,以及热恋时的明媚笑容。 这不禁让她联想起,祁屹也曾在星空流火下,在山峦溪谷中,定格过她很多最真实的瞬间。 陈素心在画册上附言:“你看,即使结局令人心碎,他捕捉到的那些瞬间里的我,是真实而美好的。这份‘看见’和‘被看见’,是我一生珍藏的财富。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拒绝被‘看见’,或者拒绝去‘看见’他人。” “过去的经历可以是教训,但不是诅咒。freya,你现在已经足够强大,拥有了自己的天空。或许,是时候问问自己,是否愿意为了可能的美好,冒一点风险,让光透进来一点?” - 云枳想给陈素心回一封邮件,但思来想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感情经历本就很少,和祁屹的这一段的确浓墨重彩,两年前,她还会经常无意识回想起发生在他们中间的经历,甚至和陈素心主动交流过。 可实际上,当时她在蒋知潼的帮助下顺利离开,祁屹没有再纠缠,除了那场车祸让她无法心安理得,从蒋知潼口中了解过一段时间祁屹的动向之外,这几年,她没再关注过任何和他相关的消息,和祁屿、祁之峤的联络中,他们也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那些曾经令她心脏剧烈振动,充满爱、恨,迷乱或酸楚的东西,已经在岁月的沉淀缓缓平息,逐渐变成一项她人生经历中“爱情”这一部分的谈资。 过去的晴朗和风雪,被隔绝在了遥远的记忆里,如今只在极偶尔的深夜梦回,才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或寒意。 她想,对于祁屹而言,大概也是一样的。 他们现在,不过是不再联络但共同拥有一段纠葛往事、很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云枳最终还是暂时搁置了给陈素心的回信。 如果气候暖和一点,她会把连同画册一起寄来的这包植物种子随意播撒在花园前那片她亲手开垦的空地上,但这里是纽黑文,全年气温偏低,冬天更是冷得很具体,热带的种子在室外压根没法存活。 于是她用半剪开的矿泉水瓶当花盆,埋了点土,把种子种了进去,随即将这个简陋的盆栽摆在了室内房间的窗台上。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初中介带她来看这套房子,她第一眼相中的其实就是这间房里的这扇大窗户,窗外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和邻座房子的后院——春夏这片院子会开满不知名的野花,一棵高大的山茱萸在秋天会烧成一片火红。 邻座的房子在她刚搬来时是空置的,外面挂着“待售”的牌子,后来没过多久,据说被一个短期访学的人买了下来。 云枳没见过买主,但那棵对着她房间窗户的山茱萸总是保持着被精心修剪过的痕迹。 她曾和bella随口提过一句,“隔壁好像搬来人了?好安静。” “我也注意到了,从不见人影,信箱也总是空的,大概是个极度社恐的教授或者研究员吧?”bella一向对社区八卦颇感兴趣,但对这个过分安静的邻居显得兴致缺缺,耸肩回她,“不过对比租给一群吵闹的学生,这样也挺好,省心。” 云枳对这位神秘而安静的新邻居只有羡慕。 同样都是访学,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在这里买一套心仪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这即将是她在耶鲁的第四年。 尽管她的pi杜德纳教授很大方,但博士的工资到底有限,哪怕加上她作为讲师给本科生上课的薪水,她的存款距离可以买房还是差了一截。 云枳给花盆浇完水,看着土壤一点点吃进水分,不禁觉得这些种子和自己有一点像,同样是移植而来、落在了纽黑文这片异乡的土壤,想要扎根,是一件缓慢且需要坚定生长的事。 bella鼓励她积极生活,陈素心教她敞开心扉,可事实情况却是,除了最基本的那点social,她的生活基本被学习和工作占满,就算拥有一点天赋,但面对做不完的实验、敲不完的代码,她也无法轻飘地说,这几年是快乐轻松的。 这种情况下,别说和谁进入一场亲密关系,就连她床头抽屉的sex oy,都已经快两个多月没有被使用过了。 不夜宴 第118节 科研使人精疲力尽。 云枳叹一口气。 大概是陈素心的这封邮件久违在她白开水一样的生活里激起一点涟漪,这天晚上,云枳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她看着窗台上的那个简陋的矿泉水瓶花盆,正瞪着眼。 一道细微的异响从楼下客厅传来。 这房子她好歹也住了两年,云枳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不是平时暖气管道那阵规律的嗡鸣声,更像撬动门锁、试探性的刮擦声。 确定了异响的声音是从大门传来,她警惕地立马打开软件,看房门外的监控录像。 果不其然,一个戴着兜帽口罩,身形瘦高的男人正弓着腰,不知道在用什么工具专注地对付着门锁。 云枳心脏一紧。 这片社区相对安宁,但入室盗窃并非闻所未闻,刚搬来不久,她就曾听bella提起过附近有独居留学生被偷的经历,初来纽黑文,她一直就有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那次之后,她更是咬牙花钱装了这套监控,枕下常备一瓶强效防狼喷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开拨号键盘正准备报警。 一阵极其凶猛的犬吠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像是忽然被激怒了一般,声音响亮得像是要撕裂这个深夜的安宁。 云枳下意识看向监控画面,门口那个撬锁的男人显然也被吓到了,工具哆嗦着掉落在地。 他惊慌失措地直起身,飞快左右张望了下,下一秒,连工具都顾不上捡,转身拔腿就跑,没多久就消失在了监控画面的边缘。 熟睡的bella也被狗吠声惊醒,从二楼另外一间卧室出来,表情紧张又凝重地和云枳在走廊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家里遭贼了。”云枳冷静地说完,随即继续拨通了报警电话。 她报完地址,紧接着道:“刚刚有人试图撬开房屋前门入室盗窃,我通过监控确认了,但他被隔壁邻居家里突然响起的狗叫声吓跑了……是的,人已经不见了,但作案工具可能还在门口,我需要报警备案……” 窗外,狗吠声已经停了,街道又忽然到了一片寂静,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bella心有余悸,朝着窗外看了两眼,“我没听错吧?狗叫声是那个神秘人家里传出来的?” 云枳走进房间撩开窗帘一角,不禁也怀疑,平时安静得像个幽灵鬼魅的隐形人,居然还在家里养着一条这么凶悍的狗? “我对他那个社恐教授、研究员的定义,似乎要重新评估一下。”bella感慨道。 云枳则是托起下巴,深思的模样,“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考虑养一只狗了。” 第81章 重逢 帅气单身汉。 翌日清晨, 阳光难得穿透了纽黑文冬日的云层,在积雪上洒下细碎的金光,驱散了一丝寒意。 云枳起床洗漱完, 就闻到厨房里弥漫着的浓郁黄油和焦糖的香甜气息。 bella系着围裙, 正将一盘刚出炉、点缀着杏仁片的曲奇装进一个精致的纸盒里。 “freya, 快看快看,我的杰作!” 她献宝似的把盒子推到正准备喝咖啡的云枳面前,“你快帮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云枳低头看了眼,对比一个月前bella为了他的网恋男友初尝试烘焙,这次的曲奇至少在卖相上已经进步很多,她拿起一块咬了几口。 “口感很好, 甜度也适中。”她客观地给出评价, 对bella竖起一个大拇指, “大成功。” “太好了, 不枉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bella用塑封袋和装饰丝带把纸盒包了起来,重新递给她。 “给我的?”云枳怔了下。 “不不不。”bella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为了庆祝我们没有被洗劫一空, 也为了感谢隔壁那只守护犬,我决定派你亲自出马,用美食外交去刺探一下军情。” “什么意思?”云枳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看向bella闪着八卦意味的眼睛,“你是让我把这个曲奇送给邻居?” “是啊是啊。” “bella……” 云枳第一反应是抗拒, 迟疑着试图拒绝, “我觉得, 没这个必要吧?人家一直想要保持安静,昨晚他的狗狗也只是出于本能吓退了盗贼,贸然打扰人家, 会不会太唐突了?” “怎么会没必要?” bella瞪大眼睛,冠冕堂皇,“你想想,昨晚多危险啊,要不是那只狗,后果可能不堪设想,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道个谢。” “再说,多好的机会,正好可以去确认一下,养了这么一只凶猛的狗狗,他到底是个严肃的老教授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退役特工?或者……超级帅的单身汉?” bella朝她挤挤眼,“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云枳一时有些语塞。 原先她的确是不怎么好奇的,但昨晚经历过短暂的惊心动魄之后,她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又太巧合。 随之产生的一点疑惑驱使着她也想去确认,这个常年不见踪迹,但庭院总被精心打理过的房屋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她还是挣扎了一下,“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怎么自己不去?” bella立马摘了围裙挎上托特包,“拜托,我已经忙了一个早晨了,我等会还有个考试呢。” “假如邻居真是一个帅气单身汉呢?”她眨眨眼,俏皮的语气,“我可是已经有dae对象了,这么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说完,bella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come on,我可是很清楚,你今天只有一个酒会要参加,而且时间是在傍晚,送个感谢曲奇而已,大胆一点,不要想着找借口推脱。” “……” 云枳深吸一口气,妥协了,“好吧,我去送。” “但只是道谢,别想着从我这里听到太多八卦。” 她刻意强调。 “好好好,只是友好邻居的温暖问候。” bella笑嘻嘻地把曲奇盒塞进她手里,还贴心地塞给她一张空白小卡片,“想想在上面写点什么,晚点回来我等着你的一手消息哟。” 等云枳整理好仪容,站在隔壁那扇深色厚重的橡木门前,手里捧着的曲奇盒还温温热。 大概是从来没做过这种显得冒昧的举动,又或者是即将会揭开这位邻居的神秘面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意套着的毛衣和牛仔裤,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制心跳,随即她按响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响起,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秒,两秒,十秒。 门内毫无动静。 云枳微微蹙眉,又按了一次,这次稍用力一些。 “叮咚——叮咚——”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房子的隔音似乎做得很好,听不到一丝脚步声,也没有狗叫声,半点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她环顾了下,几扇窗子内窗帘拉得都很严实,从外面一点看不清房屋内部的情形。 云枳犹豫了一下,抬手屈起指节,又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 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一种混合着困惑,一点失望和更深疑虑的情绪涌上心头。 昨夜那么凶悍的狗吠,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总不能这么一大早就带着狗狗出去遛弯了吧? 云枳低头看了看手中精致的曲奇盒,温热的点心此刻显得有些尴尬。 她抿抿唇,最终还是放弃了,将盒子轻轻地放在了门廊旁边一个小木凳上,顺便把那张她亲笔写下“from your graeful neighbors”的小卡片插在了盒子边缘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站在离门不到两米的地方,背贴墙壁,一动不动,像尊凝固的雕像。 他屏着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一只边牧正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湿漉漉的鼻子微微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带着疑惑的咕噜声,但立马被一个严厉的、无声的眼神制止了。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挣扎和斗争,但最终选择了克制。 许久,他才摸了摸边牧的脑袋,低语道:“你也想给她开门,是么?” …… - 今晚的这场实验项目展示酒会,关系到杜德纳教授不久前主导开展的一个新项目。 这个项目需要购置尖端设备,进行大规模的试验,仅靠学校拨款和常规基金是远远不够的。 杜德纳一贯以大方和对学生的支持著称,性格开明,学术人脉广,又善于为团队争取资源,开展这样的酒会就是为了引资,顺便带自己的学生开眼界。 尽管云枳内心更偏爱实验室的安静,但参加这样的交际也是学术生涯的一部分,好在她过去在海城有出入各种场合的经验,基本可以应对自如,因此杜德纳习惯性把开场报告的任务交给她,这次也一样。 今天是休息日,午后云枳照例看了会文献,等闹钟响起,她才走到梳妆镜前给自己化了个全妆。 晚会地点在一处市郊的私人庄园,距离这里稍远,她提前一个小时出发,准备开车前往。 出门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往邻居的门口看了一眼。 依旧是大门紧闭,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门口小木凳上的曲奇盒已然不见。 一盒饼干而已,应该不会有盗贼丧心病狂到特意来偷,只能是被房子的主人拿去了。 云枳不免好笑,觉得这个邻居人还真是蛮奇怪的,说不定真有可能是个重度社恐来着。 但这个小小的插曲没有被她放在心上太久。 她驱车往晚会地点赶,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私人庄园。 室外积雪未化,寒风凛冽,庄园内却温暖如春,一片灯火通明。 她脱下外套交给侍应生,顺便熟练地从他的托盘上端起一杯无酒精香槟。 刚往人群里走两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主动朝她迎过来。 “yun,好久不见!”对方目光扫过她的礼服裙,毫不掩饰露出一抹惊艳,“墨绿色太衬你了,哪个牌子的当季新款吗?” “佐伊,好久不见。” 在纽黑文,会这么称呼她的人很少,云枳定睛了下,很快认出来来人是谁,随即和她碰了个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选择的自洽,“不是什么大牌,是我在线上一个设计师平台淘来的,觉得款式和颜色合适就买了。” 佐伊是杜德纳教授的女儿,在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社任主编,能被她认可的穿搭多少是具有一些含金量的。 “哇哦,配饰搭得也很好,眼光真不错。”佐伊看着面前的人,善意地调侃道:“我记得上次见你,朋友还和我偷偷吐槽过,说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偏偏衣着跟不上,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的审美提升这么多。” 过去太依赖sasha,加上她疲于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外形管理上,来到纽黑文很长一段时间,云枳的衣柜里只有最简约的通勤款,出席正式场合也是一成不变的披发小黑裙。 虽然现在私下她仍然不会把太多时间分给打扮自己这件事上,但无论是化妆还是挑选衣服,她都从过去的生疏转变为熟练,早已学会如何以得体的形象示人。 但她还是低调地客套了一句,“看多了身边各种高级的审美,我想不进步都很难。” 佐伊被她这种内敛又充满智慧的回答逗笑。 不夜宴 第119节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佐伊才放过她,转身投入下一个交际。 云枳端着香槟往一处绿植旁的沙发方向走,刚坐下,一旁的短发女生立马凑过来,兴致冲冲地问:“佐伊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和她搭话的女生名叫瑞秋,同是杜德纳手下的学生,平时和云枳关系不错。 “没什么,许久未见,就随便聊一聊。” 瑞秋纳闷,“她没和你透露今晚到底到底是哪一位重量级嘉宾到场吗?杜德纳教授把她请过来,感觉今晚不会太简单啊。” 这种程度的引资酒会,与会者多是学界翘楚或者潜在合作方,没有哪一位是容得了小觑的。 云枳不置可否,笑着看她一眼,“你不是情报小能手吗?你难道没探听到一点消息?” “所以我才纳闷啊,竟然有我都难打听到的消息。”瑞秋撇撇嘴,“目前我只模糊了解,杜德纳教授今晚好像是冲着一个新兴的投资公司去的,据说这个投资人还很年轻,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么重要的项目,他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云枳也沉默了一下,“你确定没搞错?” “我倒是希望我搞错了,不然总觉得对方很靠不住的样子。”瑞秋忽然想起什么,话音颇为郁闷,“而且你知道吗,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那位投资人似乎叫‘eric’……” 云枳闻言,眼皮一跳,下意识捏紧了香槟杯纤细的杯脚。 “eric?”她不动神色地问。 “是啊是啊,”瑞秋没发现她的异常,还喋喋不休着,“和我前男友一个名字,能是什么靠谱的。” 云枳没说话。 瑞秋的前男友叫eric,这是她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 最初每次从瑞秋嘴里听见这个重名的发音,她都会忍不住分神,没想到三年了,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虽然微弱,但仍未完全消失。 她脑子几乎是自动地开始过滤信息。 新兴投资人eric,掌控庞大祁山帝国的eric。 习惯在名利场里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人,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出现在一个植物生物技术的投资酒会上? 别说瑞秋前男友,光是在纽黑文,就能找到数不清能被称呼为eric的存在。 只是一个巧合的重名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很快将心底那点涟漪抚平,身体放松下来。 半小时后,酒会正式开始。 杜德纳教授一席西装走上宴会厅前的小型演讲台,他敲了敲酒杯,等大厅不约而同静下来之后,满面春风地开始作开场发言。 一套流程式的说辞讲完,聚光灯柔和地打向云枳的方向,杜德纳为她介绍,“在晚会正式开始前,请允许我邀请我的学生兼得力助手,也是该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之一,dr.yun,为大家介绍我们令人振奋的研究蓝图!” 掌声四起,云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香槟杯递给侍应生,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即挂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从容地迈步上台。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模糊的面孔。 杜德纳教授一般都会站在台下最靠近的位置,在准备开始她烂熟于心的报告之前,她视线习惯性地寻找教授的位置以示致敬。 于是,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教授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比视线先一步清晰的,是云枳四周瞬间退潮的声音,和耳边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吊灯璀璨的光线洒在那张深刻的面容之上,依旧分明的轮廓线条,带着冷峻质感的五官,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只是,三年未见,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像是经历过风霜的洗礼,虽然仍能瞥见他曾经浸淫在顶级权力圈中的压迫感,但更多是一种沉淀后的内敛,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平和。 四目相对,他似乎也很意外,短暂地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恢复沉静,仿佛在认真聆听一位陌生的、普通研究者的报告。 也许是高强度学术训练和独立生活练就了强大自制,尽管心绪复杂,云枳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眼神也只是在他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随即看向杜德纳教授,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听众。 红唇轻启,清亮而平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尊敬的杜德纳教授,各位来宾,晚上好。很荣幸能在此向大家介绍项目的核心研究内容与目标……” 她早已习惯全英文演讲,口齿清晰,逻辑严谨,精准地控制着pp的翻页,阐述着那些她为之付出心血的植物基因组奥秘。 好像台下那个注视着她的男人不存在,又或者他真的只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普通的与会投资人。 报告在掌声中结束。 云枳鞠躬致谢,走下讲台。 杜德纳教授立刻迎了上来,动作自然地揽过云枳的肩,将她往前带。 “eric!来来来,”杜德纳热情地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我们项目的核心研究员,dr.yun。yun在植物分子机制方面的研究非常有深度,这次项目的关键实验设计,很多都出自她的构想。” 又笑容满面地转向云枳,“yun,这位就是即将要对我们项目给予关键支持的投资人eric先生。eric非常看好我们研究的应用前景和长远价值,他和你一样来自中国,你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 可能是在台上维持镇静花光了云枳太多的力气,她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真切,视觉焦点只剩下面前的男人。 就在她下意识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什么样的语气作开场白时,祁屹率先朝她伸出手,礼貌性地用英文和她打招呼,声音低沉而平稳,“云博士,久仰,杜德纳教授对你的工作评价很高。” 云枳怔了下,但飞快回过神,伸出手,同样用英文回他,“幸会,eric先生,非常感谢您对杜德纳教授团队和项目的信任与支持。” 两手交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任谁来看,他们都是礼节性十足,是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时,佐伊像只花蝴蝶翩然而至,热情地朝祁屹伸出手,“eric先生,有时间和我聊聊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给我的杂志拍一组时尚大片,主题就叫‘资本新贵与智慧锋芒’怎么样?我相信绝对卖爆。” 两人的对话中断,云枳很干脆地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瑞秋把她拉到一边,神色难掩激动,“他真叫eric啊?老天,那颜值,那身材,如果是他的话,我又觉得eric可以了。” 说着,瑞秋往不远处的人群中看一眼,悄悄附在云枳耳畔,“我现在好像知道杜德纳教授为什么选他了,敢情不是单纯在投资人,也在选女婿呐。” 见身旁的人无动于衷,瑞秋看向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freya,freya?你在听我说话吗?” 云枳回过神,歉意一笑,“我有点不舒服,出去抽根烟。” 瑞秋没发现她的异样,有些没劲,“你去吧,快去快回哦。” 云枳点了点头。 她拿起外套,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吸烟室,也没有找到露台。 辗转到了宴会厅的正门,想着一根烟的时间不会太久,她犹豫了一下径直出了旋转门。 尽管穿了外套,室外的冷空气还是让她一个激灵。 她瑟缩一下,走到一处背风口拢手点烟。 尼古丁浸润肺腑的一秒,她有些恍惚地想,人和人烙印得太深,当真不是一件好事,不然她也不至于有一天竟然也会想要通过吐出烟雾来排解她的情绪废料。 世界很大,有时候又很小,她过去不是没想过或许哪一天会和祁屹再见面。 可能是她从耶鲁毕业回到海城,也有小概率是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街头。 只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做不到想象中那样完全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那种情绪很淡,但又很复杂。 本该沉寂的种种过去会像自动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浮现,好像这一刻才能惊觉,原来不是真的忘了,而是没有人提醒她回忆,包括她自己。 不过一根烟后,什么样的情绪差不多也都能归于平静了。 云枳摁灭烟头,在风口稍微站了一会,随即拢紧外套重新要往室内走。 低着头没走两步,她忽然撞上人。 云枳眼都没抬,下意识说抱歉。 “没关系。” 低沉、熟悉的磁性嗓音,说的是中文。 云枳一怔,抬起眼,就见祁屹西服三件套外披了件黑色风衣。 见她站稳,他收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注视她几秒,“还在抽烟,当年是戒失败了么?” 第82章 猫腻 “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随着他的动作, 两人之间拉开了安全距离。 虽然祁屹已经没有像刚才在宴会厅的正式场合一样继续和她装陌生人,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太多温度,也没有刻意回避的尖锐和冷漠, 平静地像对着一个普通旧识, 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 这份平静, 几乎和云枳记忆里浓烈的他判若两人。 在她的想象中,按照他们最后那个充满欺瞒和背叛的结局,他们不应该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才对。 祁屹仿佛看穿她,“这个项目推进,我们应该还要见很多次面。私底下,我们没必要继续装作不认识, 你说呢?” 云枳迎上他的目光, 顿了顿, 为他的坦然。 半晌, 她没回答是与否,只学着他的语气, 接着他上一句反问:“听你的意思, 你戒烟成功了?” “嗯,戒了。”他淡声,“当年就戒了。” 祁屹看着她的眼睛, 勾唇笑了笑,“怎么, 你不相信?” 云枳还没说话, 他姿态松弛, 先一步开口,“人都是会变的,以前觉得难熬的事, 经历之后再想想,其实好像也没什么。” 也许是那双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廊檐下格外深邃、具有故事感,他从头到尾说的是戒烟,却平白让人听出一点释然,仿佛他戒的不止是烟,还有别的什么刻骨铭心、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东西。 “挺好的。” 云枳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礼节性地笑笑,“本来就是有害的东西,戒了也好。” 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中间弥漫。 从祁屹出现,到确定项目的投资人就是他,云枳心头其实不可避免有一点疑惑萦绕,她想问,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否单纯只是巧合。 只是看他现在这副淡然的模样,这么问未免有些唐突,还有些自作多情。 就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划清界限般,“杜德纳教授的项目很有潜力,你的思路也很新颖。我的评估专家告诉我,能找到这样的突破口很不容易。” 云枳微怔。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提起工作,这让她心里刚刚竖起的一点防备有些无处着力。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失败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作为一个投资人的身份,在评价一个看好的项目,顺便夸一夸她这个项目研究人员。 “谢谢。”她只能公式化地回应,“之后还需要和教授一起进行大量实验验证。” “嗯,辛苦。”他疏懒地应一声,仿佛刚才那句评价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口吻体贴道:“外面冷,进去吧。” 不夜宴 第120节 说完,祁屹没再看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廊深处。 一场时隔三年的重逢,没有纠缠,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旧日情愫。 可这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分寸,比云枳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形,都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云枳在廊下原地站定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拢紧外套重新往喧嚣里走。 酒会剩下的流程按部就班,无非还是最无聊的那一套,每个人衣着得体,举着酒杯,用最具有人类文明的皮囊在交际场里各自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云枳和祁屹没再搭上话,哪怕他的身份只是一个新贵投资人,但能被杜德纳选择,他无疑已经成为今晚会被被拥簇在人群最中间的视觉焦点。 酒会结束,在云枳准备离开之前,杜德纳教授叫住她,“yun,下周末我会邀请eric先生去家里做客,我们会换一种更轻松的方式具体聊一聊项目细节,你有空一起吗?” 云枳顿了顿,刚想说自己原先的计划是去图书馆写报告,可抬眼就看见祁屹落在她身上、若有似无带着点探究的眼神。 “……好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 这种时候用写报告作为拒绝的理由,听起来就像是故意搪塞、故意想要避开他一样。 既然他都可以表现得像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她更没什么好介怀的。 瑞秋听说有机会可以在杜德纳家里和祁屹共进午餐,先是激动了下,随即有些暧昧地看向不远处的佐伊,小声对云枳说,“教授什么时候邀请过投资人去他家里?看来如我所说,他是真看中了这位东方女婿。” “本来我还觉得你们同样都是中国人,想鼓励你去和他交换联系方式呢。”瑞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颇为遗憾。 云枳只笑笑,没说话。 - “你的意思是说,祁屹现在成了你实验项目的投资人,并且和你见过一面之后,没提出送你回家,甚至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主动要?” 视频电话里,sasha一双眼瞪圆,写满不可置信。 这些年,云枳一直和sasha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毕竟陈素心事务繁忙,bella和她有文化差异,也不完全了解她的过去,她很多无法轻易倾诉的话、排解的情绪,都是sasha在聆听在帮她消化。 这晚原先只是她们之间一个普通的视频电话,但云枳想了想,还是没选择隐瞒祁屹的事。 sasha这几年很少从云枳口中听到祁屹的名字,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么个重磅消息,“旧情人重逢,不是剑拔弩张,就是要旧情复燃,这么平静,那就证明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人在装。” “你淡定我还能理解,他?总感觉有什么猫腻。” “能有什么猫腻?”云枳对着镜头给自己贴了张面膜,声音被膜布覆盖,有些闷闷的,“你刚不都说了吗,他三年之前就已经退出家族集团管理了,他如果是自己重新建立资本想要进军生物科技领域,投资耶鲁,还是杜德纳的项目,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她话音稍顿,下了结论,“只是碰巧我在这个项目里。” “碰巧?”sasha在屏幕那头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世界那么大,投资人那么多,项目组也不止你们一个,怎么偏偏就是他,投资了你导师的项目?真是碰巧,那我劝你也别挣扎了,你们就是命中注定。” “……” sasha忽然凑近镜头,露出一点八卦的笑,“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babe,你自己呢?” 她一瞬不瞬盯着云枳露在膜布外的眼睛,“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你什么感觉?心跳加速没?手心出汗没?有没有那种像被雷劈了,一瞬间电流穿过全身酥酥麻麻的感觉?” 云枳给自己倒了杯水,有些无奈,“我没被雷劈过,不太清楚你说的是哪种感觉。” “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她神色静了静,“我过去那么对待他,我以为他会恨我。” sasha不以为意,“他过去还为了一己私欲把你关起来呢,你都不恨他了,他凭什么恨你?” “是的,所以现在无论如何,他对我来说都是项目的一个变量,需要妥善处理的工作关系。” “哦~工作关系~” sasha故意拖长调子,笑容促狭,“那请问云博士,您口中只有这位工作关系的变量,长得是不是依旧很祸国殃民?身材保持得怎么样?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西装一穿,斯文败类……咳,我是说,精英范儿十足?” “他看起来……好像没太大变化,”云枳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水杯,“好像瘦了点,比之前看起来友善了点。” 听她一副认真的口吻,sasha没忍住笑出声,“友善?不知道你这位老相好听到你这么形容他,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不过,观察得挺仔细嘛云博士……之后有机会赶紧问问他是不是单身,在自由美利坚遇到活好的老相好,有时间想一些没用的,不如想想能不能再和他睡一觉。” “……拜托,”云枳面膜都歪了一下,“我和他从头到尾加起来没说超过五句话,你在想什么?” “话别说得太满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你的性经验太少了,唯一和你身体有快感连接的人只有他,如果他也是这样,那你们首先对彼此就有一份最致命的生理性吸引。成年男女,又干柴烈火的,多接触几次,发生什么都正常。”sasha耸耸肩,“谁让你这几年一直荒着,我也想和你聊聊别的男人啊,结果兜兜转转还是他。” 云枳无可反驳,一时失语。 虽然祁屹再一次成了她的谈资,但实际上他的出现就像给她的生活投了一颗石子,那圈荡起的涟漪终归还是趋于平静。 清晨骑车去往校园或实验室,给本科生上课或继续没完没了的实验,耳机里播放着最新的学术博客、实验proocol,中午在系里的咖啡角快速解决一个三明治,和同组的博士讨论几个难攻克的问题,傍晚回到家,和实习下班的bella分享一块披萨,听她兴致勃勃地吐槽律所奇葩同事或者她和波士顿男孩的甜蜜烦恼。 如果天气不错,她也会裹一件外套去公园慢跑几圈,或者去一趟超市将变空的冰箱填满。 她的邻居依旧神秘,大门紧闭,别说人影,那晚的狗吠都没有再听见一声,美食外交没探到一点军情,bella对此很失望。 就这是她这三年最平常不过的写照,也是她珍视的秩序。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自从那晚被盗贼光顾过一次,也许是报警备案引起了重视,先前总是响应迟钝的社区管理竟然很快加强了周边防范。 转眼就到了和杜德纳教授约好在他家里用午餐的周末。 云枳不是第一次去他家里做客,但这次情况显然有些不同。 可能是提前知道祁屹会在,她那天出门前无意识检查了好几遍自己的妆容。 等反应过来,她安慰自己,想在前任面前保持一个好的状态,是人之常情,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尊重。 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祁屹并不算他的前任。 云枳驱车往杜德纳家里赶,于上午十点左右抵达。 给她开门的是佐伊,大周末在父母的家里,她打扮得也同样精致。 看见是她,佐伊眼里几不可查地划过一点失望,但很快就被热情取代,“你来了,yun,现在就差eric先生了。” “他还没到吗?”云枳随口接了一句,随即和佐伊问了声好,把准备的礼物交到她手里。 去别人家做客习惯性准备一份简单的礼物,这算是她在纽黑文生活后一直保持的一份“人情世故”。 “曲奇吗?看着就很美味。”佐伊笑着问她,“介意稍等我和大家一起分享你的这份礼物吗?” 这份曲奇依旧是bella的练习作,但随着她烘焙技术的增进,成品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棒了,丝毫不输外面烘焙店售卖品的口味。 云枳也回了个微笑,“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着正要关门往里走,门外倏然响起一阵刹车声。 “eric?”佐伊回头,惊喜的口吻,音调明显高了几个度。 只见男人从一辆黑色宾利后排下来,身上穿了件剪裁合体的深色毛衣,外面罩着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外套。 他从司机手里接过礼盒,步履沉稳地走近。 “抱歉,路上有点堵,希望没有迟到太久。” 祁屹走到门口,目光礼貌地扫过佐伊,最后落在云枳脸上,微微颔首,“云博士。” “eric先生。”云枳同样平静地回应。 私下,他们是不必费力再装陌生人,但当着别人的面,比起解释他们之间复杂的过去,他们只适合做陌生人。 杜德纳教授闻声迎了出来,热情地将两人引进室内。 除了瑞秋之外,杜德纳手底下好几位学生早早就到了,有几位是没参加那晚酒会的,不过大概也在瑞秋的科普下了解到了有关祁屹这位投资人的信息。 对他们而言,今天这顿饭是在大人物面前留下一点印象的好时机。 餐桌上的座位虽然没有特意安排过,但大家都不约而同找到了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最后祁屹和佐伊分别坐在杜德纳和杜德纳夫人的左右手边,云枳则是坐在佐伊的左手边。 杜德纳夫人准备了烤鸡、土豆泥和热汤,典型的家庭式聚餐,几位学生主动承担了分餐和活跃气氛的角色,长条餐桌上铺着亚麻桌布,精致的餐具,插着冬青浆果的花瓶,气氛一时之间透着温馨和放松。 话题起初围绕着耶鲁校园内的话题以及一些轻松的时事展开,紧接着才聊到项目进展。 祁屹既能与杜德纳教授探讨技术投资的宏观视角,也能回应杜德纳夫人关于本地生活的询问,甚至对佐伊分享的时尚趣事也能恰到好处地接上一两句。 他的谈吐沉稳,见解独到,又不失幽默感。 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成熟的魅力,不仅佐伊眼中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就连瑞秋在云枳旁边,都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压低声音和她说,“这个投资人真的好不一样。” 云枳问她,“哪里不一样?” 瑞秋:“说不上来,但他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我没见过哪位投资人像他这样。” 云枳没说话,但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世界默认的规则就是这样,有钱人展现出哪怕一点人性的闪光点,都会被人追捧为一种人格魅力。 不过,她依稀也能感觉到,除了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他的表现的确和她记忆中那个习惯掌控一切、有时显得专断的人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就如她当时和sasha说的,祁屹似乎变得“友善”了许多。 友善。 不怪sasha笑话,这个词的确和祁屹蛮不搭。 云枳暗自思忖,但表面上,依旧安静地吃着东西。 她大部分时间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只在杜德纳主动把话题抛给她的时候,才会在专业话题上补充一两句。 不可避免的,她偶尔会和祁屹有些视线互动,不过她都不露破绽地应对好了,一点不会让人发现他们之间的端倪。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餐桌的距离,云枳本不该注意到太多关于他的细节。 也许是他示人从来都是端正一丝不苟的,而她恰恰清楚这一点,所以那几根粘在他毛衣袖口的毛发在她眼中就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动物的毛发? 云枳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宝宝,但下一秒,她就在心里自我否定了。 祁屹来纽黑文这一趟,顶多是商务差旅,他不至于舟车劳顿地带着宝宝一起过来。 “yun,yun?”佐伊连喊她几声,她才回过神。 云枳不动神色地收回视线,歉意一笑,“抱歉,刚想了点事情,怎么了?” 佐伊扬了扬指尖捏着的半块曲奇,“没事,我是想问,你这个曲奇是在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是我室友做的。” “这样啊……”佐伊转向祁屹,热情推荐,“eric,你一定要尝尝,yun室友亲手制作的曲奇很美味。” 祁屹伸手拿了一块,浅尝一口,颔首给了评价:“确实不错。” 不夜宴 第121节 佐伊似乎被他这番配合的姿态鼓舞,她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她特有的热情和大胆,“eric,我一直想问,你这么优秀,又这么有魅力,你的感情生活一定很精彩吧?方便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吗?你现在身边,有没有……特别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直接,餐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杜德纳教授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开口阻止这个话题,眼神里带着点宠溺的笑意,似乎习惯了女儿的直率。 云枳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低垂,落在餐盘边缘,仿佛对那上面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分不清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明明也不是她提的问题,但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祁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深邃的目光在云枳脸上一掠而过,但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让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高高吊起来。 就在云枳几乎以为他会用一句外交辞令搪塞过去时,祁屹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我有一个分手三年的前女友。” 云枳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听见男人继续用平稳的声线道: “i hadn'spena day wihouhinking abouher.” (与她分离,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第83章 碰巧 “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饭桌上无一人预料到会在这种场合听到这位投资人如此私人的剖白, 一时之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佐伊更是完全愣住了,脸上那点兴奋的红晕褪去,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落。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汤勺砸落在了大理石地砖上。 突然的动静挽救了气氛的凝滞, 杜德纳清了清嗓子, 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看来是一段十分深刻的感情,不过,专注眼前的事业和生活,时间会是最好的疗愈师。” 祁屹敛着神色,依旧还是那副沉稳矜贵的气度, “时间确实在改变很多事情, 包括让人看清什么是真正无法割舍的东西。” 佐伊也如梦初醒, 用一种玩笑的语气遗憾道:“原本想问eric先生是否单身, 不过看样子,就算是单身, 在座的各位女士也没机会了。” 男人淡笑了下, 对比周遭人强烈的反应,他的神色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句自己的感情经历。 云枳从桌底捡起勺子, 动作幅度很小,心跳一时之间却如擂鼓。 等她重新坐好, 余光就瞥见对面的男人正看向她。 祁屹的口吻像是不经意般, “云博士忙着学术, 平时会有时间分给感情生活么?” 先前是佐伊把话题引到了这里,乍一听,他的问题没什么好奇怪的。 瑞秋好不容易能插上话, 先一步抢答,“追求freya的人可多了,光我们系里就有好几个,只不过她都不太感冒。” 云枳表情麻木,其实在心里早想用烤鸡腿堵住瑞秋的嘴。 祁屹颔了颔首,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云博士这么优秀的女性,有众多追求者也很正常。” 此话一出,空气短暂静了半秒。 云枳抬起眼,和祁屹四目相对。 明明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她也能懂得他很多弦外之音,但偏偏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好像过去种种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那点别样的意味发酵、被明眼人琢磨出之前,祁屹浅尝辄止地止住话题,重新和杜德纳聊起了和项目有关的问题。 午饭就这么在整体还算轻松的氛围里结束。 可短短一顿饭的时间,足够好几个人心情突变。 杜德纳邀请祁屹去了他的书房继续餐桌上没有聊完的公事,云枳一众人则是陪着杜德纳夫人收拾起了餐桌厨房。 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瑞秋端着盘子挪到云枳身边,“刚餐桌上eric说她前女友的事,你信吗?” 云枳清理着餐盘,侧眸看她一眼,很配合地问:“怎么了?” “你想想看,像他这个身份地位的人,哪个不是把自己的弱点捂得严严实实的,他竟然会在一群人面前主动公开自己一段处于被动地位的感情,这难道不奇怪吗?” “所以呢?” “我怀疑,”瑞秋往佐伊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她没注意这边,压低嗓音,“我怀疑,eric是在故意编故事给佐伊听,好让她知难而退。” 云枳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 瑞秋啧一声,“你笑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就是觉得,你有这个侦查力和想象力,把你困在实验室着实有些可惜了。”云枳垂着眼,口吻随意,“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在给自己立人设,用一点情伤往事给自己包装一个伤春悲秋的深情形象呢?要知道,很多女孩子都吃这一套。” “那他段位未免也太高了……”瑞秋显然被云枳的话说动,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突然凑过去,“那freya你吃不吃这一套啊?我和你说,我怀疑eric其实对你有点意思。” 云枳冲洗完盘子,关上水龙头。 她没回答是与否,只淡声,“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了吧。” “真的,他先前那番话明显就是对你有兴趣,要知道,爱情往往都是从一点兴趣开始的。”瑞秋沉浸在自己的推理里,用手肘轻轻顶顶她,“怎么样,这种有钱又有型的高段位的男人,足够吸引你吗?你要不要试试主动出击?” 云枳擦干净手,看向瑞秋,顺着她的话道:“既然都知道他是高段位,我不规避风险,干嘛想不开自找苦吃。” “可这种拿下了就是纯赚,拿不下,玩一场也完全不亏啊。”瑞秋努努嘴,“要是他感兴趣的人是我,我立马就上了,大不了再多一个叫eric的前男友……” 云枳忍不住莞尔。 没等她说话,杜德纳已经引着人从书房走出来。 祁屹穿上外套,对着杜德纳寒暄道别,“多谢您的招待,期待下次会面。” 随即朝着室内一众人轻轻颔一颔首示意,眼神经过云枳时,他停了下,没指名道姓,只道:“下次见。” 云枳顿了下,没说话,回了他一个眼神。 瑞秋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疯狂扯她的衣角,无声呐喊,“我说什么来着,他百分百对你有意思,下次见面麻烦要到他的联系方式ok?!” 祁屹一走,剩下的人也先后告辞离开。 云枳和杜德纳夫妇以及佐伊道了个别,开着她那辆二手丰田往家里赶。 她没有按照来时的原路返回,bella在她出门前让她帮忙从超市带一包面粉,她导航之后绕往了另一个方向。 冬日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 最近这段时间,雪下的断断续续,路边的积雪未化,又添新雪。 通往超市的道路相对僻静,就在云枳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倏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车子似乎是遇到了点故障抛锚了,车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正焦急地打着电话,另一个靠在车旁低头看手机。 等绿灯亮起,理智告诉云枳她应该打转向灯选择绕一条路,就当做没看见,但此情此景,莫名给她一种三年前那个雪夜的既视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还是驱使着她开了过去。 那道修长清隽的身形轮廓越来越清晰,云枳停稳车子,解开安全带。 司机先一步发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对祁屹低声说了句什么。 祁屹抬起头,视线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朝他走去的云枳身上。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和怔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你的车坏了吗?”云枳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眼那辆价值不菲但此刻已经动弹不得的黑色宾利。 “嗯,一点小故障。”祁屹收起手机,“司机已经在联系拖车和另一辆车来接。” 寒风吹动他大衣的衣角,他站在那里,神色波澜不惊,似乎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但在这个天气,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等待,显然不会是一件太舒服的事。 云枳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阴沉的天色,“要去哪里?如果不介意我的车破,我可以送你一程。” 祁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他颔了颔首,没有虚伪的客套,“那就麻烦你了。” 他转头对司机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云枳走向后面那辆丰田车。 等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高大的身躯使得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内空间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一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的气息随之蔓延开来,无声地侵入了这片只属于云枳的私人领域。 她握紧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发动引擎,“去哪?” 祁屹报了一个地址。 这地方云枳听过,是纽黑文远郊一个极负盛名的顶级豪宅区,以占地广阔、绝佳的隐私性和惊人价格著称,里面大多是庄园式别墅。 一趟办公差旅罢了,多年不见,他对住宅的品质要求还是这么高。 云枳没说什么,在导航里输入了地址。 车内短暂陷入寂静。 祁屹率先打破沉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是很碰巧。”云枳想起刚才看到司机额头上都冒汗,话音带了点试探,“车子具体出了什么故障,刚才看你的司机,他似乎很紧张?” 如果只是单纯车子抛锚,他不应该表现得这么紧张才对。 “没什么。”祁屹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敛着目光,“他跟我的时间不长,大概是怕我觉得他办事不力,会苛责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话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而且,我确实不太喜欢计划外的等待。” 云枳指尖轻轻敲了下方向盘。 男人的回答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对效率的要求,可明明只是个小故障,连事故都没发生,她却总觉得司机那个紧张的表情里,掺杂了点别的什么、更深层次的恐惧。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云枳甩开杂念,顺着他的话问:“你会吗?” 祁屹怔了下,“什么?” “因为司机办事不力而苛责他,你会这么做吗?”云枳重新把自己的问题问完整,没等他开口,用玩笑的口吻道:“组里所有人都在夸eric先生是他们遇到的最亲切、最平易近人的项目投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在背后因为一点小问题而苛责自己的司机吧?” “平易近人?”祁屹勾了勾唇,“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评价。” “是啊,我听到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 云枳话音轻巧,“听他们的描述,我会怀疑,这真的是我认识的你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刻意提起过去,挑起不必要的争端。 不夜宴 第122节 实际云枳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他当着她的面在众人面前说出最直白的话,私下却又表现得如此平静又有分寸。 她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祁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而模糊,依旧举重若轻、云遮雾绕的态度,“人是会随着经历改变的,这没什么好怀疑。” 云枳说不出话,她一点也搞不明白他。 那个曾经习惯用强势和掌控来表达一切的人,如今完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投下石子,隐约可以听到回响,却始终看不清井底究竟藏着什么。 他以这么轻飘飘、不经意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流露的深情像是真的,表现出的毫无动机也像是真的。 这种矛盾,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焦躁。 她拧着眉,没再说话了,只是加快了车速。 祁屹也配合着没有再开口,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景致不断变换,车子最终驶向了那片环境清幽的豪宅区,云枳停稳后提醒道:“到了。” 副驾驶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解开安全带,“谢谢你载我,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他径直推门下车,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云枳看着男人的背影逐渐走远,直到他即将推开那扇院门。 忽然,她降下副驾驶的车窗。 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开窗的动静吸引了男人的注意,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只见云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唇边掀起一个他读不懂的笑,“来都来了,你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第84章 坦诚 长期准备。 这话问得唐突又大胆。 祁屹神色难辨, 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图。 他一深沉起来,视线里熟悉的那点侵略感就变得很重。 “是不方便吗?”云枳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略带遗憾道:“不方便就算了。” 她作势就要升起车窗。 “……没什么不方便。”男人眼底翻涌过几分复杂, 还有一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勾起的难以压制的波澜, 但最终只是沉声,“你想清楚就好。” 云枳没说话,扬了扬眉,随即熄火下车。 祁屹推开沉重的院门,侧身让她进来。 两人隔着段距离,一前一后往里走。 甫一推门, 冬日的天光乍然照进去, 云枳瞥见室内一隅光景, 不禁怔了下。 室内的窗帘大概拉得很严实, 厚重的布料几乎完全隔绝了外面的自然光,玄关顶部自动亮起的智能灯光线冰冷, 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很微弱, 生生营造出了一种昼夜难分、恒定的压抑沉闷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像是刚打扫过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祁屹身上那丝冷冽的雪松尾调,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生活气息。 祁屹走到一面落地窗前,伸手, “唰”地拉开了正对庭院那一面的窗帘。 尽管外面天色沉沉, 云枳还是被刺微微眯起眼。 光线照亮了空中飞舞的一点细微尘埃, 也照亮了室内近乎空旷的布置:巨大的灰色沙发,孤零零的茶几,没有装饰画, 没有绿植,没有书籍杂志,更没有任何彰显个人喜好的物件。 明明从外面看,这房子穷奢极欲,气势恢宏,可内部却满是荒芜,毫无生机。 “随便坐。”祁屹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走向厨房的中岛台,“喝水?还是茶?” 云枳没有坐,她的目光全然被沙发附近的东西吸引——一个看起来质感高级、有使用痕迹的狗食盆,旁边还有一个同系列的喝水碗。 沉闷的咖色,但却是整个房子里最生动的色彩了。 “你在这里养狗了?”她忽然忘掉自己进到这间房子的初衷只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旁生枝节,下意识脱口问道:“是宝宝吗?你把宝宝带过来了?” 祁屹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水,神色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语气平静,“嗯,是宝宝。” 带着狗狗出差,很低效,很兴师动众,也会让狗狗跟着很辛苦。 这完全有悖于他的行事风格。 云枳声音里带了点不可置信,“你是打算在纽黑文待很久吗?怎么想起来舟车劳顿把它从国内带过来?” 祁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水,目光与她平视,“我还有别的一些合作项目要跟进,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不等云枳消化这句略显模糊的回答,他看向她,“想见见宝宝吗?” “它应该还记得你。” 平平无奇的两句话。 云枳的心一瞬间却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她找不到什么能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 “稍等。” 祁屹拨了个电话。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手持牵引绳,从庭院前穿过往室内走。 他刚松开绳子,一道灰白的影子如同闪电般窜向祁屹。 它兴奋地围着祁屹转了几圈,亲热地蹭了蹭他的裤腿,随即才注意到房间里似乎还有陌生人,喉咙里本能地发出一阵警惕的呜咽,但呜咽声渐弱,又很快被茫然的咕噜声取代。 宝宝已经不再是云枳记忆里的小毛团了,它现在毛发丰厚,体型流畅,眼神机敏,完全具备一只成年边牧该有的美丽和威风。 云枳放下水杯,试图靠近,唤它,“宝宝。” 宝宝昂起头,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仍然防备,洪亮地吠了声。 这个叫声,这个穿透力和音色。 有什么念头在云枳心里闪过,她身形微滞。 祁屹像是对她的反应毫无所觉,他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宝宝的头,“宝宝,安静。” “是……”他话音顿了下,“是熟人。” 宝宝又吠了一声。 云枳沉默着收回手。 祁屹,“它最近在做针对性训练,可能会稍微有点敏感。” 云枳看着他的脸,他表现得太过自然,太过坦荡,对宝宝的存在丝毫没有要隐瞒或掩饰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因为主人安抚而渐渐放松、甚至开始好奇地嗅她气味的宝宝,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怀疑,反而变得不确定起来。 被贼偷的那晚她有点惊吓过度,声音隔着墙,也许……单纯只是相似? 毕竟大型犬的吠声,听起来可能都差不多有威慑力。 她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没再深思。 祁屹重新给宝宝套上牵引绳,“要去院子里走走吗?” “多相处一会,它应该就能完全想起你了。” 云枳点了点头,从祁屹手里接过了一个狗狗飞盘。 巨大的庭院被设计得一丝不苟,但比室内有生气些。 宝宝一到了开阔地就兴奋地奔跑撒欢,在枯黄的草坪上追逐着她扔出的飞盘。 她扔出去,宝宝没多久就叼回来。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在这里见到宝宝完全出乎了云枳的预料,但这么一来二去的,萦绕在两人一狗中间的气氛竟然比最开始缓和了一些。 两人并排坐在庭院的一条长凳上,中间隔了很大一段距离。 云枳看着宝宝正抖落身上沾着的积雪,不经意道:“看你的样子,是真要在这边长待了。” 她用一种玩笑的口吻,“千亿的商业帝国,真的说不要就不要?” 祁屹视线追随着宝宝,表情很淡,“嗯,卸任了,股权也做了处理,现在我手里的业务和祁山没有关系。” 他的话音轻描淡写,但不用赘述,藏在这几句台词背后的惊涛骇浪,云枳都可想而知。 祁山的千亿财富只是最不值一提的表象,除此之外,祁屹任由付诸东流的,还有他从小开始就为之做出的诸多牺牲、后来又为之付出十几年的功业和心血。 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止需要一份果决的魄力,更需要一种对自己近乎极端的残忍。 sasha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曾夸张地说:“他是为了你拱手让江山,家族产业说不要就不要。” 而他卸任的时间节点,正好在她离开之后没多久,这样的情况,很难不让人多想。 云枳眸色沉静下来,问了句,“为什么?” 祁屹没看她,只缓声道:“站在那个位置,看起来拥有一切,实际上也有很多身不由己。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架在火上烤、所有选择都必须以集团利益为先的生活……”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神情里带着厌倦,“我早就受够了。” 一番话听起来无可指摘,但实际上都是云枳先前就能明白的道理,因此这个回答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多说服力。 身处他那个位置,就算他想卸任,祁君鸿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放他走才对。 可在云枳继续追问下去之前,祁屹捡起飞盘,又揉了揉宝宝的脑袋,把飞盘重新扔出去,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云枳抿抿唇,还是用寥寥数语带过自己在耶鲁的学业和生活。 一来一回的,祁屹也简单提了提他是如何重新构建了现在这个完全属于他的投资版图。 在祁屹的控场下,他们聊着不痛不痒的近况,彼此乏善可陈的生活,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话题,对曾经那些撕心裂肺的爱恨、彼此受到的伤害、横亘在中间的一切避而不谈。 不夜宴 第123节 就好像那个当众说对她念念不忘的人不是他一样。 云枳很讨厌这种氛围,从对话开始的第一秒就很讨厌。 看似平静,实则空洞。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争吵更让她感到窒息和虚假。 她主动提出要进来,不是真的要和他闲坐着说些空话的。 一瞬间,她心里滋生一股强烈的、破坏这种假象的冲动。 她神色静了下,侧过脸,时隔三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口吻认真,“祁屹。” 祁屹身形微滞,“怎么了?” “从你突然出现在纽黑文,投资我导师的项目,出现在那晚的酒会,到今天你半路车子抛锚被我遇见……这些,都只是凑巧吗?”云枳注视着他的眼睛,“餐桌上你说的那些话呢?是为了搪塞一些社交麻烦,还是在故意说给我听?” 祁屹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良久,他声音低缓地反问,“你希望一切都是凑巧吗?” “你希望那些话,是我特意说给你听吗?” “我和你说真话,你会相信我吗?” 男人接连的问题像一把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在了云枳心里的困惑和焦躁上。 她希望吗?她会相信吗? 云枳自己也不知道。 她承认,再次见面,她确实没法单纯只把他当个普通相识,也没法把一切当成巧合视而不见,但她又好像只是讨厌这种被无形的手推着走,缥缈不定、把她蒙在鼓里的感觉。 云枳沉默不语的几秒钟,祁屹眼底有化不开的晦暗涌现。 可最终,他叹了口气,“杜德纳的项目,我事先的确知道了项目组有你的存在,但从项目考察到最后拍板决定投资,都是经过我的专家充分评估,我是个商人,是否选择投资看的是项目是否能创造效益,所以这个和你没有太多关系。” “至于车子出故障……就算我能控制车子在哪条路上抛锚,也不能控制你精准地出现在那条路上,让你一定停下来,一定载上我,又跟我回到这里,事态发展的决定权其实在你手里,你说对么?” 云枳凝视着他,神情有些迟钝。 祁屹眼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沉缓开口,“其实在今天的午餐之前,我就已经尝到了你室友做的曲奇。” 云枳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你在社区的那套房子,邻居就是我。” “那天晚上,帮你赶走小偷的,是宝宝。” 他的坦诚几乎让人失语,云枳心里短暂讶异了下,很快就觉得他说的这些其实事事都有先兆。缄默许久,她才组织好语言,“只有这些吗?如果我没有主动问,你打算隐瞒多久?” “这就是全部了,云枳,我承认,从过去开始,我就没法对你走一步看一步,这些事虽然隐瞒了你,但我不想对你说谎。” 像是已经在心里认定她听完会给自己判下死刑,祁屹轻着嗓音,认命般,“我的确已经做好了长期待在纽黑文的准备,无论你是否要恋爱结婚生子,或者走进另外一个男人的人生。” “我只是没法放下一个人。”他视线沉沉地落在云枳脸上,唇角扯出个自嘲的笑,“难道这样,也不可以被允许么?” 第85章 运气 “今晚是好运。” “此男心机太深!” 自从云枳告知sasha祁屹成了她的项目投资人之后, 她们的日常联络就不可避免多了关于他的话题。 “他说他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男人走到一起,零个人相信好吗!”sasha猛拍桌子,“他出现在你身边, 明确表示了放不下你, 这会他没有故技重施用各种强硬手段逼你就范都算他是改邪归正了, 我就不信,要是你真带个男人到他面前告诉他你们要结婚了,他还能无动于衷继续装淡定。” “你难道不怀疑吗?”sasha看向屏幕里正垂着眼摆弄花草的人,“他这么说完,你是怎么回他的?” “我也不是很相信。”云枳放下浇水喷壶,用手拨弄了下已经破土而出、正冒着绿芽的种子, 脸上呈一点回忆状, “我好像什么都没说……” “对话结束呢?你这么主动, 自投罗网去了他家里, 看了看狗他就舍得放你走了?” “他还说,如果我介意他买下我隔壁房子的事, 他随时可以搬出去。”云枳顿了顿, 补充,“临走之前,他还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说是要确认我是否安全到家。” sasha扯起半边唇,惊愕到嘴巴都合不拢的模样, 半晌, 重复了一遍, “此男来势汹汹,心机太深,你准备好接招吧。” “非要接招吗?”云枳脸上没太多表情, “我也可以无视。” “无视?上次还和我说,你们加起来没说超过五句话,怎么,这次直接就无视到他家里去了?”sasha紧盯着她,“老实交代,你现在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云枳被迫和她对视了几秒,随即抿抿唇,“好吧,我承认,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的确不太能反感得起来。” “还有呢?”sasha不依不饶地追问。 “还有,”云枳眨眨眼,试探的语气,“他的喉结依旧很性感?” sasha被她一副嫌疑犯坦白从宽的模样逗笑了,“行吧,承认他对你还有生理性吸引,倒还算诚实。” “我不是要你一定急着做点什么来应对他,我只是希望,你至少对自己可以诚实一点,babe。”sasha叹一口气,看着她,“感情这种东西,谁来当说客都没用,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去体会去选择。” “我知道的。”云枳神色很静。 “按照我说,你就应该早点去接触一些新的男人,不是为了试探谁,单纯是为了你自己。” 云枳听着好友的话,面色稍显无奈。 这些年,sasha总以为自己是因为一段糟糕的亲密关系而对新的感情望而却步,可实际情况真的是她大部分精力都投给了学业和工作,能分给感情的时间和心力寥寥无几。 在她占比本就很小的社交时间,她也不是没遇到过一两个对她主动示好、各方面条件也相对不错的人,尝试接触一下,吃顿饭,看场电影,但最多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 这么多年,她习惯性用冷静和距离感包裹自己,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男人从她身上接收到这种信号,权衡之下,也基本都礼貌撤退,选择了及时止损。 她很理解并尊重这种成年人的社交规则,但心底又清楚,正因为她曾经感受过一份绝对的炙热、纠缠至深轰轰烈烈的牵绊,所以如今这些浅尝辄止的靠近才会显得那么索然无味,缺了能让她感到危险、飞蛾扑火的致命吸引力。 说她这种心理矛盾也好,扭曲也罢,可事实情况就是,她的情感阈值,早在三年前就被很不健康地拔高了。 她不是封心锁爱,她只是遗失了一份心跳。 接下来一周,那个加了她联系方式说是要确认她是否安全到家的男人果真践行承诺,从那天晚上发消息问完她的状况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大概是眼不见心不烦,云枳丛生的一些杂念很快就平息下去。 赶在圣诞到来、假期正式开始之前,她把手里能收尾的工作都集中处理了个遍,又加班加点泡在图书馆把下个月要在旧金山的一场科学年会的报告赶了出来。 圣诞前夜,实验室提前关闭。 云枳驱车要往家里赶,半路想起来一份关键的实验数据备份忘在了实验室的私人储物柜里,但她原本准备明天分析用。 她想了想,联系了有备用钥匙的瑞秋,却在电话里听到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老大,稍微放松点行吗?我现在人在酒吧。” “那算了,过两天等你方便了再说。” 到底没有太紧急,云枳正打算放弃,就听瑞秋道:“我刚看了,钥匙我有带在包里,要不你过来一起玩一会儿,顺便把钥匙拿过去?” “在‘奥丁’?” “是的,我和你说,今晚‘奥丁’来了一支常驻在波士顿的乐队,主唱是个亚裔,超级有魅力。”瑞秋停顿一下,话音略显兴奋,“对了,我们那位帅得惨绝人寰的投资人eric先生也在哦,我和维拉正在猜拳,准备决出一个人邀请他和我们一起玩。” 奥丁是组里人聚会派对常选择一间地下酒吧,云枳也去过几次,酒水小食味道都不错,但比较起来,这里环境老旧,光是她去的那几回,就不止一次看见过在地板上爬行的小老鼠。 云枳怔了下,脱口问:“他怎么会在?” “好像在和人谈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起来他们的谈话像是快结束了,eric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瑞秋催促她,“这可是私下接触他的好时机,快来快来。” 奥丁离这里不远,开车十几分钟的路程。 云枳在心里斟酌了下,丢了句“稍等就到”,随即挂断电话。 天空飘着小雪,加上平安夜路上稍微有点堵,驱车到达奥丁时已经七点多。 不过这会儿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上座率比云枳之前来的每一次都要高,暖黄的灯光,慵懒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欢笑。 她给瑞秋发了消息,逡巡一圈,就见瑞秋在靠近半圆形表演台的一个卡座对她招手,“freya,这里!” 云枳循声望过去,果然看到了祁屹。 他穿了件深色高领毛衣,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独自一人坐在沙发靠边缘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分明的轮廓半明半暗,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的欢快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和疏离。 尽管他没有在中心位置,但不可忽视的存在感,让周围的气场莫名以他为圆心向四周发散。 云枳和他视线擦了一下,随即不经意移开,掸了掸从车上下来到走进酒吧这一截路淋到的雪,调整方向朝卡座的位置走。 瑞秋上前几步牵住她,随即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十分不经意地把她往靠近祁屹的位置一按,又十分不经意地开口道:“哎呀哎呀,都挪挪位置,稍微有点挤了。” “……” 云枳没说话,坐稳后脱下了外套,对身旁的人视若无睹。 “投资人就在你旁边,怎么不和他打招呼?”瑞秋给她递酒单,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云枳笑了下,“现在又不是公事场合,谁规定一定要打招呼。” 瑞秋没话说,只能询问她想喝什么。 云枳这会儿饥肠辘辘的,刚要说自己先吃点东西。 “吃晚饭了么?”一道沉缓磁性的嗓音响起。 云枳顿了下,摇了摇头。 “瑞秋女士说你是从实验室赶过来,这个时间,我想云博士你应该还没吃晚饭。”祁屹拿起另外一份菜单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瑞秋女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附和两声,“没错,是我和eric先生说你从实验室赶过来的,我都忘了你还没吃饭这回事。” “不过……”瑞秋笑嘻嘻的,“都一起喝酒了,不如我们就别再‘先生’‘女士’‘博士’的了,你们觉得呢?” 不等有人回应她,卡座旁不远处的表演台上忽然响起一阵话筒的啸叫音。 是演出时间快到了,乐队的后勤上台提前调试设备。 今晚的客人有一部分专程就是为了这只乐队来的,台下小范围响起了喝彩声,瑞秋连同沙发上另外的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走。 云枳点了披萨、薯角还有一份低度数的鸡尾酒,把菜单交给服务生,眼神没看向身旁的人,冷不丁道:“你来这里谈公事吗?” “这里的氛围,应该不太适合谈公事。”祁屹啜了口酒,话音平静。 眼神却低垂着,看向她肩膀上沾染的一点积雪,本能地想伸手为她拂开。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来,就好像突然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做这个动作。 云枳侧眸瞥他,把他这个动作收进眼底,心下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男人重新掀起眼皮,预判她,又自顾回答,“平安夜,我只不过找个热闹的地方消遣时间,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你。” 他单手扣着酒杯轻晃了晃,“看来今晚是好运。” 不夜宴 第124节 “……” 云枳一句话都还没说,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良久,她冷笑了下,“是不是碰运气,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祁屹放下酒杯,看向她,“听起来,你好像对我有气。” 云枳微怔,好像是被他这个问题问到了,眼神里匆匆划过一点对自己的怀疑。 “是不想在这里见到我吗?”男人气度沉稳,用一副在谈判桌上和她公事公办的征询口吻,“如果我打扰到你,稍等我就通知我的司机让他接我离开,只不过他人现在不在附近,可能要稍微再耽误一点时间。”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气氛短暂一滞。 “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置气?” 云枳简直对他这样心理素质强悍又没有下限的模样束手无策,她舒一口气,提唇对他微笑了下,“你说的对,这里是公共场合,你能碰到我确实是个概率问题,你也没有打扰到我,我更没有资格赶你走。” 话刚说完,周围的躁动声更响亮了些,好像是设备调试结束,乐队即将出场。 云枳没再看他,提起面前的一杯柠檬水,随意在他面前扬了扬,“安心听歌喝酒吧。” 祁屹看着她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个很微末的弧度,没再说话。 演出正式开始,控场的似乎是主唱,三两句话就把气氛炒到最热,又三两句话让台下安静下来。 云枳忙着低头吃披萨,又习惯吃东西的时候看文献。这个环境看文献显然有点不合时宜,她就随便点开ig刷了刷。 她隐约觉得这个主唱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没仔细分辨,也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看。 一首歌结束,口哨声欢呼声又响起来,台下的顾客似乎不约而同在喊着一个名字——wei。 云枳这才若有所感,稍稍抬起头。 下一秒,她就看见坐在表演台中心高脚凳上的男人,皮夹克,额发微卷,顶着一张极其具有东方感俊美的脸,手正扶着麦克风,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云枳咀嚼的动作一顿。 像是忽然吃到了什么坏掉的东西一样,她露出一个很倒胃口的表情。 台上的男人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神色,但似乎不在意般,眼尾上挑,唇角勾起一个懒散的笑。 “噎住了么?” 云枳不主动搭话,祁屹就很配合地坐在一边安静喝酒,这会看她突然顿住,适时靠近她,给她递水过去,“吃东西的时候尽量专心一点,不要看手机。” “我没事。”略显湿润的呼吸落在她耳后,云枳却无暇顾及,下意识接过水,心思和眼神都还停在表演台上。 祁屹追随着她的视线,也抬头看过去。 只见高脚凳上的男人虽然在和台下的观众进行语言互动,但视线十分微妙地落在云枳脸上,眼神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而云枳也回望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恍若无人地四目相对,一副不太对付但很相熟的样子。 祁屹表情未变,但心脏沉了沉。 是她熟人? 聚光灯重新打在台上的男人身上,他终于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从支架上取下话筒。 他从扶麦换成手持,在伴奏响起之前,笑了笑,开口道:“台下的听众可能有人了解,我经常不按照事先和鼓手贝斯手排练好的节目表演,所以——” “今晚的第二首歌,isn'she lovely,献给台下一位神秘的可爱小姐。” 第86章 傻瓜 “你在找我么?” 台上的男人话音一落, 他身后的键盘、贝斯和鼓手心照不宣地互相乜了一眼,掺杂着一种“又来了”和“能拿他怎么办”的意味,似乎对这种每场演出的固定节目习以为常, 但只能无奈妥协, 成为他的共犯。 眼神交换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鼓手拿着鼓棒轻敲两下定下鼓点,下一秒,连串的乐器声响起,现场氛围再次被点燃。 不怪乐队其他几位成员惯着他,主唱天生有把好嗓子,音色优越又极具穿透, 加上他那双电力十足的桃花眼, 以致于这首节奏明快的歌也能被唱得很有感染力。 瑞秋兴奋地就差跳起来, “我怎么感觉wei一直在往我这边看。” 又语气遗憾, “可怎么办,我今晚已经有目标了。” 云枳已经从刚才意想不到的情绪里抽身, 浅含了一口柠檬水, 放下水杯重新吃披萨看手机,没再往台上看一眼。 她无暇给身边的男人分一个眼神,自然也没注意到他频频滚动的喉结, 和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和挣扎。 可等他重现掀起眼皮,眉眼间又只剩下平静。 良久, 祁屹问:“你们认识?” 云枳瞥他一眼, 仍有些心不在焉, “谁?” “台上的主唱。” “不认识。” 祁屹点了点头,又啜了一口酒液,没再开口。 这首歌结束, 台上的这只乐队又按照原来的节目单连演了四首歌,上半场才落下帷幕。 中场分别给了贝斯和鼓手各自的solo时间,串场的人也成了键盘手,好让主唱在高强度表演中有休息嗓子的机会。 瑞秋这会也从兴奋里平静下来,她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身旁始终很安静的两人身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喝闷酒?” 云枳没回答,她这会莫名犯了点烟瘾,正想着出去吸根烟。 “您好,请问哪位是‘yun’小姐?” 一位服务生突然走近,托盘上正摆着一杯酒。 通透渐变的粉红色,优雅的杯型一圈点缀着精致的糖边和三色堇花瓣,俏皮可爱的外观无一不击中少女心,使它看起来不像是一杯酒,而像是一件甜品。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瑞秋立马挥手,“这里这里,是我朋友。” “这杯‘he pink whisper’是wei先生让我送来给你的。”服务生将酒端到云枳手边,随即在怀里收拢好托盘,“他委托我问你,稍等是否可以赏脸,和他单独喝一杯。” 瑞秋瞪大眼,“之前就听说这个wei是个play boy,没想到亲眼验证是真的了。” “不过他搭讪都不知道自己出面,也太不礼貌了吧?” 服务员保持微笑,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回:“wei先生的话我带到了,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云枳还没动作,瑞秋凑近那杯酒,自顾抽出酒面上带了张字条的小木棍,嘴上念念有词。 “isn'she lovely,isn'she wonderful…… ” 她反应了两秒,“原来他献唱的神秘可爱小姐是你啊freya,我说他怎么老是往这个方向看,我还以为他在看我呢……” “你和他事先就认识吗?这么明目张胆的邀请方式也太狂妄了吧?” 祁屹单手扣着酒杯,挡住了下半张脸,昏暗的灯光将他的面容烘托得很模糊,连带话音里的情绪都很不真切。 他忽然改口,不再是以云博士这么生疏的称谓称呼云枳,但说出的话依旧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 云枳不久前刚压下去的那点薄怒莫名又涌现出来。 看着面前的这杯酒,换做以往,她会毫不犹豫把里面的酒水倒进垃圾桶,但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男人波澜无惊的姿态,一个荒谬又带着恶劣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她压下心底那点利用了不该利用的人的诡异感,端起酒杯,毫不避讳地对着祁屹抬了抬,挂上一个松弛的笑,“过奖了,eric先生。” 说完,她径直喝了口酒。 祁屹看着她的脸,眸色渐深。 云枳能察觉到,身侧有一道目光骤然变得如有实质,但喝得太急,清甜活泼的草莓气泡先一步穿过舌尖,随即便是接骨木花和伏特加来势汹汹的热辣。 看似无害的一杯酒,实际口感浓烈。 她被呛到想咳嗽,但最终硬生生把这个冲动压了下去。 一抬眼,就见不久前还穿着皮夹克在台上演唱的男人,现在已经脱掉了外套,正环着双臂斜倚着吧台台面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他的出现小范围引起了一点骚动,面前来了好几个人表示想要他的签名。 瑞秋也注意到了,疯狂在暗处用肢体动作示意云枳,“wei过来了,他正在盯着你……他往这边走了,怎么办,你要答应他的邀请吗?” 瑞秋的话音随着wei的靠近越来越小,云枳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绕着杯口打转。 良久,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来人,“你过来干嘛?表演结束了?” 熟稔的语气,完全不是她所说的,不认识。 反而比普通交情要更熟几个层次。 祁屹握着酒杯的指尖一紧。 不仅是瑞秋,沙发上注意到动静的一众人都震惊了下。 “你真认识他啊?”瑞秋满脸愕然,忘记了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你是怎么会认识这种类型的男人的?” “你好,美丽的小姐。”wei主动朝瑞秋递过去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yun的……朋友。” 云枳站起身,把瑞秋挡在自己身后,“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这么明显地防备了下,男人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的表情,唇边依旧挂着倜傥的笑,“没什么事,就是想来问问,我新编了一首曲子,不知道我的缪斯今晚能不能赏脸,听听我的独奏?” 云枳已经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换上中文,“到底要干嘛,有话快说。” wei十分配合地也换上中文,但对比之下,他的发音明显没有云枳流畅和标准,“这里有点吵,不太适合聊天,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你觉得呢?” 云枳停顿了下,她的心思并不在这场对话里。 她几乎能想象出祁屹此刻应该微抿的唇线和透出寒意的眼,或者在她开口前,他会出声打断,用一句质问的语气问她“这位是?”、“不是说不认识?”,哪怕只是一个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 可好半天过去了,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后知后觉,发现原先的那道注视感在攀升到某个临界点后,不知道何时也消失不见。 云枳心下一空,忍不住扭头回望。 身旁沙发上的位置已经没人了,祁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桌面上那只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杯壁上还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那点幼稚的挑衅和莫名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一瞬间,云枳心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作多情的尴尬。 “别找了,我刚过来,他就已经离开了,不过应该不会走太远,如果你现在追出去,应该来得及。”wei看着她,依旧是用中文,闲散的语气里又带了点试探,“他就是小岛的哥哥?” 云枳抿唇,没说话。 她从外套里拿出烟盒和火机,和瑞秋交代两句,径直往吸烟区走。 不夜宴 第125节 见她不搭理自己,wei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动作自然地坐了下,立马和瑞秋一众人打成一片。 云枳指尖夹烟,略显急切地吸了一口。 坐上吸烟区的高脚凳,随手把烟盒和火机往面前的桌面一丢。 她掏出手机,打开whasapp,径直划到和祁屹的对话框,吐一口烟。 云枳:「你走了?」 没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信息弹出来。 祁屹:「有点事,就先走了。」 祁屹:「听你的朋友说,来纽黑文的这三年你已经不过生日,但还是迟到地祝你一句生日快乐。」 祁屹:「少喝一些,玩得开心。」 仿佛是她主动的询问给了他一份“恩准”,从加上之后一句闲话也没有的人,接二连三地发来好几串消息。 云枳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十几秒,屏幕上的白光映着她有些失神的脸。 尼古丁充盈了她的呼吸,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清醒同时席卷她,让她心里那股无聊感和自我厌弃顷刻间达到了顶峰。 她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坦诚,他的平静,几乎让接二连三想要试探的她成了沉不住气的傻瓜。 她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掐灭烟,拎起外套,边往外走指尖边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云枳:「你在哪?」 云枳:「没走远的话,站在原地等我。」 手机没再有动静了。 云枳收起手机,从内心深处蔓延出来的热意比她的意识更先一步上涌。 她离开吸烟室,穿过拥挤的人群,经过安全通道,推开酒吧沉重的大门,踩着通往地面的台阶往前走。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冷空气本该让人头脑清醒,可短短一截路,她胸口起伏,心跳在湍急的边缘。 她视线在飘着雪的街道四下搜寻,在行人和车流间移动,鹅毛般的雪落在她的肩膀、她的眼睫,她的瞳孔开始变得没有焦点。 直到一把黑伞为她撑起来。 “你在找我么?” 她心里的嘈杂混乱的鼓点一瞬间被定住了。 云枳转身,祁屹的高大的身影和她眼中的那道逐渐重合,她的视线终于缓缓地重新聚焦回来。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个男人比现在更让人目不转睛。 伞檐下,她呵出一口气,忽然轻笑了下。 下一秒,抬手捧住男人的那张脸,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第87章 翻篇 毫无筹码,一腔真心。 祁屹的身躯一瞬间被定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齿的柔软, 除了残留的酒精和烟草气息,还带着冬雪的冷意。 太熟悉,又太陌生。 以致于他第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被动地接受这个由她发起的吻。 掌心的伞柄几乎要在他收束的力道下折断, 心底有什么被强行禁锢了三年的渴望在瞬间苏醒, 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叫嚣着让他反客为主,将她揉进怀里,吞噬她的一切。 可最终,他撑着伞,垂落在身侧那只紧握的手甚至都没有抬起来回她一个拥抱, 而是按住了她的肩膀, 轻轻往后一推。 云枳睁开眼, 表情闪过一丝茫然。 “云枳。”男人的嗓音沙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双手还捧着他的脸,指尖能感受到他下颌的紧绷和皮肤下的滚烫, 可唯独那双眼, 晦暗、深不见底,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是觉得我喝醉了吗?” 云枳脸颊和眼底透出一点蔷薇色的粉,但神情很静, “我酒量很好,这点你应该没忘记吧?” 她很清醒,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曾在她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的男人, 基于她亲眼所言, 做出了切实的改变,尊重她的边界,以一种平等、甚至笨拙的方式重新接近她。 既然无法毫不在意, 与其任由他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次带来震动,不如干脆一点,正视自己的这份心情,完全出于她自己自由的意志做出选择。 祁屹眸色黑沉,深深地看着她。 明明已经读懂她的潜台词,可他迟迟没有开口,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没人告诉他,当失而复得成为一种奢望,实现的那一刻,第一感受不是欣喜,而是心脏无以复加的绞痛。 云枳看着他的面庞,似乎也看穿他,唇角勾起一个体谅的笑。 她什么都没再说,闭上眼,再度吻上去。 她用唇瓣、舌尖和他触碰,节奏轻柔,和刚才一样,尝试主导一切。 这个吻每深入一点,这些日子偶尔会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的迷茫和焦躁就更平息一点,就好像有什么这些年始终没有被安放好的情绪,此刻终于落袋为安。 那把黑伞不知何时落在了地面。 雪落在他们周围,世界寂静无声,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瑞秋不久前发现云枳匆匆往外走的背影,以为她是不告而别,想起来实验室的钥匙她还没拿。 等追出来,猝不及防就看见了这一幕。 按照她的性格,她本该冲上前打断这个吻,询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背着所有人勾搭在了一起。 可看见男人神情里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丝挣扎的痛苦,几乎和他平日示人的沉稳强大判若两人,她止住脚步,迅速在墙角隐匿了身形,顺便按住了跟随而来的wei。 “别出声。” “别打扰他们。” wei很配合地收回了视线,明知故问,“怎么了?” “你和freya关系熟吗?”瑞秋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和eric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他们曾相爱过吗?” wei垂眼笑了下,为她的敏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双手插兜,“又没有男人和你在雪地接吻,外面冷死了,赶紧进去吧。” 瑞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了想,转身跟上。 不远处,一个混合了太多情绪的吻已然停下。 云枳脚跟落地,随着呼吸平稳,心底不可避免地涌现出一点主动后、激情退却的矜持。 她脸贴在他的大衣外套上,轻着声,“欲擒故纵成功了,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啊?” 祁屹阖了阖眼,只觉得舌尖泛着苦,苦中又涌出甜。 这种甜是包含着危险的,是海市蜃楼,是镜花水月,是早已刻在他灵魂里的变数和遭遇。 哪怕早已想明白她当初离他而去的初衷和道理,但他还是不可自遏地回忆起三年前发生的种种。 面对她的主动和热情,他杯弓蛇影,无法不警觉地认为是最后一遭。 他没法再承受一次她的断崖式诀别。 混乱的思绪如同飓风席卷他的理智,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指腹在她唇角克制地揉弄了下。 “和三年前一样,在你面前,我没有任何筹码,有的只是一腔真心。” “这颗真心也是,你不想要,它就一文不值。”他冷静地剖白自己,直直望着云枳的眼睛,“欲擒故纵对你来说,真的有用吗?” 就这么被他看穿,云枳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羞恼的表情。 “现在就说真心,未免太沉重。”她轻轻躲开男人的触碰,别过眼,“你的示好的确引起了我的一点心动,但dae文化,你从小接受西方教育,应该懂的吧,一个吻代表不了什么。” “当然。”祁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很荣幸能让你产生这份心情,我可以保证,这一次,我们这段关系的定义权和裁决权都在你手里。” “我不会让你感到为难。” 这次轮到云枳怔了下。 这个吻虽然是清醒的,但到底是情绪的产物,她并没有完全想好之后要怎么妥善处置他们的关系。 但她想表达的、导向的结果,都率先一步被他说出来了,全然的接纳与顺从,和过去他事事都习惯处于上风的姿态大相径庭,以至于她到了嘴边的一句“如果你故态复萌,我随时会改变主意”最终都没有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是否是他的诚恳太具有欺诈性,云枳看着男人那双深邃中的眼,心里不禁陷入一点怀疑,一个人,真的可以为了另外一个人做出这么大的改变吗? - “我邀请了你哥一起来家里过圣诞,他应该待会就到。” 云枳把祁屿的行李安置好,走到他身边,轻描淡写地通知。 从香港落地纽约jfk,再从jfk到纽黑文,历经二十一个小时,祁屿于圣诞傍晚抵达云枳家中。 他和以往每一次到来一样,毫不客气地把这栋房子当做自己家,和bella聊天打趣,熟稔的像相熟多年的老朋友。 此刻,他手里正捧着bella为他准备的热咖啡,听见云枳的话,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被悉数喷出来。 “谁?” 云枳淡然地给他递过去一张纸巾,“你哥。” “他来纽黑文的事,你不知道吗?” 祁屿愣着半天没动作。 好半晌,才压着眉头问:“他来纽黑文,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枳听出来,祁屿的语气里并没有对祁屹在纽黑文这件事的意外,他应该也知悉这件事。 “他现在是我手上一个重要项目的投资人。”她径直把纸巾塞进他手里,顿了下,“除此之外,他也是我现在的dae对象。” 不夜宴 第126节 三年没从云枳口中听见有关祁屹的话题,一开口就是这样的消息,祁屿大脑好似宕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 “dae对象?谁教你的?” 像是听见什么荒谬、天方夜谭的话,他把咖啡杯往岛台上一搁,唇边勾起一个笑,只是笑得凶神恶煞,“你才在国外待几年,什么不学,学人家乱搞男女关系的那一套?” 他这样的反应,云枳早有预料。 她抿抿唇,没说话。 “我累死累活跑来找你,就是为了听见你和我说这种消息的是吗?” 祁屿注视着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音量不自觉拔高几个度,没忍住骂脏,“你真是好样的,云枳。” 因为涉及到只有他们二人了解的情况,他们的交流全程用的是中文。 bella跟云枳在一起生活两年,也学会了好几句中文常用语,虽然依旧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云枳也没教过她怎么用中文骂脏,但对情绪的感知是可以跨越语言的。 这还是bella第一次见到祁屿这副模样。 “你们吵架了吗?”bella适时打断上前,看向云枳,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云枳摇摇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bella知道这个场合自己不适合继续待下去,叮嘱了两句便自觉地上楼回了房间。 人一走,云枳视线重新投向一旁高脚凳上的人,“他有邀请我去外面餐厅吃晚餐,但我拒绝了。” “如果我想隐瞒你,你不会是第一个从我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我把你视为重要的朋友和家人,才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想要我隐瞒你吗,祁屿?” 在选择邀请祁屹来家里、告诉祁屿真相之前,云枳是做了充分的思考,并建设好了承受一切结果的觉悟。 “我很早就提醒过你,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要围着我打转,我随时都会和另外一个男人发生恋情。”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很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也会让我很有负担,我会觉得这些年,给不了你回应,你又始终不放弃,是我在耽误你。” 祁屿哑口无言,后知后觉也听出来,她这个时候选择坦白更多是为了让他死心。 “为什么是他?”他一双眼在沉默中透出几分迫人的意味,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那段被所有人闭口不谈的话题,“他过去做了那么多你不喜欢、强迫你的事,你现在都能选择原谅了吗?” “不。”云枳想也没想地回答,“原谅这个词太轻巧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我们过去犯的错误无法被抹去,对彼此造成的伤害也无法一笔勾销。” “比起原谅,我选择不再让过去的阴影笼罩我的现在和未来,所以我更愿意称之为接受和翻篇。” 她的话音掷地有声,几乎像一记重锤凿在祁屿的心上。 “他到底有什么好,短短时间就能让你对过去接受翻篇,让你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这些年,祁屿辗转在世界各地各个赛道,在一次次加速、一次次过弯里锻炼出足够坚韧和强大的意志,可面对一颗难以为自己软化的心,他那点被遗忘的、显得很稚气的酸楚几乎要冲上天灵盖。 “我陪在你身边这么久,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事不比你和他经历得少。” 像是走投无路,他伸手攥住云枳的手腕,呼吸发紧,嗓音艰涩,“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既然他都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也试试我呢?” “你先松手……” 云枳眼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不忍,可手腕被捉到痛,她拧着眉想要挣脱。 祁屿眼里有很深的迷惘,手里的力道也越来越紧,“难道就因为我给了你太多考虑的时间,没有像他一样把你关起来,强迫你接受我的心意么……” 云枳心口一震,满脸写满愕然, “你在说些什么?” 她的脸色完全冷下来,“松手。” 面前的人置若罔闻。 “你松手。” 云枳试图掰开他的手,可祁屿像是一时走进思维的死胡同,依旧死死拽住她。 就在状况陷入僵峙时,云枳忽然听见熟悉的狗吠声。 “汪——” 她扭头,就见祁屹怀里捧着一束艾莎玫瑰,手里牵着宝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眸色里压着冷淡,上前几步将花束塞进云枳怀里,一言未发,“砰”的一拳,径直招呼在了他亲弟弟的半边脸上。 第88章 浮木 “小三上位才会看谁都像小三。”…… 祁屹的这一拳, 又快又狠。 拳风里除了带着对弟弟口不择言的惩戒,隐隐中还透着一股积压了很久的阴郁。 祁屿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岛台上。 还装着半杯热咖啡的咖啡杯应声摔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本该是事态的休止符, 但显然, 事情关乎云枳, 兄弟二人各自心里又都怀揣着不同的情绪,任谁都没法保持理智。 “你疯了?!” 祁屿抹了一把红肿的嘴角,尝到口腔里的一丝铁锈味,怒火顷刻间被点燃,低吼着骂了句脏,扑上去就要还手。 祁屹的眸色仍压着冷淡, 身形不动, 躲也没躲, 沉默着接了招。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瞬间打在一起。 彼此出拳的动作毫无章法, 和过去他们任意一次在拳室里对打都不一样,比起有来有往的出招和防御, 更像是少年时代最冲动、最原始的搏斗。 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压抑的火药味。 岛台上的东西被扫落一地, 宝宝在一旁不住地吠叫。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云枳又惊又恼,试图上前拉开他们。 可一不小心,就被他们的动作推搡开, 连连后退几步,踩在了咖啡杯的碎片上。 锋利的碎片穿透云枳的拖鞋鞋底, 在她脚心扎了一下, 她没忍住嘶了声, 倒吸一口气。 祁屹余光瞥见,分了个神的功夫,下颌骨硬生生挨了祁屿一拳。 他闷哼了声, 但第一时间不是反击,而是挣脱面前的人,转身扶住云枳的胳膊,低头要查看她的状况,“你还好么?有没有伤到哪里?” “应该是被玻璃碎片扎了下,有点痛。” 其实并没有大碍,但云枳存了叫停他们争端的意思,所以故意往严重了说。 她把怀里的艾莎放下,话音冷然,“这里不是我一个人生活,还有我的室友,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给别人一点尊重?” 祁屿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他哥一记带着浓重警告意味的眼神逼退,“她受伤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和我打下去吗?” 祁屿虽然也惦记云枳的伤势,极力想要忍耐,但奈何看着这一幕,听着男人沉缓的话音,他简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双眼气到都发红,他忍不住直呼他哥的名字,“祁屹!你少他妈在这里装!刚才先动手的不是你吗?!” 祁屹这才缓缓转过身,将云枳护在身后。 “三年了,我以为你能有点长进。” 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破开的唇角,眼神睥睨,话音低沉却不容置喙,“她是你能强迫、关起来的人么?刚才那一拳,是让你把你那些混账念头给我收起来。” “我他妈就是说说!我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吗?!”祁屿失去理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当年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冰清玉洁!” “所以我付出了代价,失去她整整三年!”祁屹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双习惯居高临下的眼里闪着戾色,已然没有耐心,“如果不是这份代价,你觉得你现在有机会出现在这里么?” “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代价不够重,你也想试试?” 祁屿有错在先,吃瘪着半天才骂了一句,“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一直焦急围着祁屹打转的宝宝这会似乎也完全嗅出他和祁屿之间的敌意,此刻冲向祁屿,恶狠狠对准他的裤脚张嘴就要咬。 “哪来的傻狗?”祁屿满脸写着暴躁,差点就要和一只狗对峙。 “祁屿。”云枳闭了闭眼,眉间透着疲惫,“别再胡闹了好不好?” 这一声,嗓音很轻。 被叫到名字的人却身形一顿。 祁屿心里的焰火猝然冷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起的酸楚和眼眶不可自遏的热意。 他连忙转过身。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是这份安静里透着一点窒息。 云枳看着祁屿写满倔强和委屈的后脑勺,轻叹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 “哇哦,好热闹啊。”一阵慵懒的笑声先一步从门口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飞行夹克、工装裤,脚踩马丁靴,全身上下装饰满重金属配饰的男人,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一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红酒,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厨房以及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最后落在云枳身上,迈步往她的方向走,眼底满是兴味,“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是……正是时候?” 云枳短暂怔愣之后,眉头紧拧,“你来干什么?” 祁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跟着皱了下。 云枳性子这么淡的一个人,竟然会接连对这个男人表现出很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抵触,是抗拒,这份异常也让他和昨晚一样,心底不自觉地涌出一点警惕和危机。 但和昨晚有区别的是,他现在稍微具备了一点置喙的资格。 他不动声色地往云枳身前迈了两步,把人挡在身后,面上依旧令人看不透喜怒,“她不欢迎你。” wei挑了挑眉,歪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云枳,“你不准备帮我和他介绍一下吗?” 云枳不理他,他也不尴尬,又看向祁屿,“小岛,要不你来帮我介绍下?” 祁屿偏着头没作声。 没人搭理他,他最后只能耸耸肩,看向面前的男人,“你对我,会不会有点过于防备了?” 祁屹还没说话,祁屿倏然冷嗤一声,“小三上位的人,才会看谁都觉得是小三。” 看着祁屹眸中黑沉直白的占有欲,wei无辜地眨眨眼,朝他递出去一只手,“既然没人帮我,那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wei,中文名叫‘卫谨行’。” “我想,你应该很乐意管我叫岳父,或者和yun一样,喊我一声……‘爸爸’。” 话音落下,祁屹脸上闪过很明显的怔然,蹙眉抬起眼。 定睛仔细看,眼前的男人眉眼的确和云枳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看着太年轻,包括示人的形象和气质,都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份相似,自然更不会往他们是父女这个方向联想。 不夜宴 第127节 “我知道自己保养得很好,但有必要这么意外吗?”卫谨行收回手抵了抵自己的太阳穴,“你应该不会没查过我的资料吧,没看过我的照片?我这两年针打得也不过量啊……” 云枳上前两步,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你来到底干什么?我没有邀请你。” “你的确没有邀请我,邀请我的,另有其人。”卫谨行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昨晚就想和你说了,谁让你不愿意搭理我,那我只好当给你惊喜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视线在祁屹和祁屿身上转了转,“不过这么看,好像是你给我惊喜,而且看起来惊喜不小。” 云枳细眉拧得更紧,刚要下逐客令。 这时,楼梯响起噔噔的脚步声。 bella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大概是刚收到消息,视线在楼下几人周围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卫谨行身上。 “darling——” 她脸上飞起两朵惊喜的红云,脚步更快了,小声惊呼,“你不是来不及过来做饭,有事要迟到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卫谨行稳稳把从楼梯跑下的人接住拢进怀里,嘴角勾笑,旁若无人地说起了情话,“因为想你,所以想早点见到你。” 云枳看着眼前的情形,原地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bella那个神秘的波士顿网恋男友,竟然是卫谨行。 她脑子里本能地浮现一系列猜想,不由得脸色一沉。 就连另外也算知情的祁屿也朝着卫谨行和bella的方向愣愣道:“你俩这又搂又抱的,搞什么呢?” bella面带羞赧,“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wei。” “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稍等就开始晚餐吧。” 可说刚说完,bella看向厨房的满地狼藉。 “geez!”她震惊地抬起双手,奔溃状,“你们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云枳想把bella单独拉出去,好好盘问一下她究竟是怎么和卫谨行认识的,卫谨行又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她。 可看见bella急急忙忙地拉着卫谨行让他帮忙一起打扫残局,俨然真的把他视为可靠的男朋友,问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空气里一度凝滞。 但最终,各自简单处理完伤口,在一种诡异的、所有人都急需独处一下冷静思考的气氛里,一顿略显鸡飞狗跳的圣诞晚餐还是勉强开始了。 除了bella精心烤制的火鸡、焗土豆还有她练习了无数次最后呈现得相当完美的曲奇,云枳白天也准备了几道中国菜。 食物很美味,桌布中间的花瓶里插着的艾莎玫瑰馨香沁人心脾,但餐桌上的氛围却处处透着古怪。 祁屹坐在云枳左手边,下颌和嘴角的淤青明显,但他坐姿挺拔,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在偶尔抬手吃东西时会微微蹙眉,仿佛牵动了哪里的不适。 他很少主动提起话题,基本只适时作答,不经意地将云枳可能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没有任何过界的言语或动作,面对卫谨行偶尔探究的目光,也表现得疏离而礼貌,滴水不漏。 祁屿坐在对面,不想看又忍不住看向他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几乎不怎么动刀叉,只是闷头喝酒,眼神不时剜向祁屹,又带着复杂的不甘看向云枳。 bella则沉浸在得知祁屹也是云枳的旧相识、云枳的两个旧相识为了她大打出手以及祁屹和祁屿是亲兄弟的复杂局面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按耐不住的兴奋。 卫谨行是最自在的一个,仿佛真是单纯来陪女朋友过节的。 他无视餐桌上的气氛,妙语连珠,逗得bella笑声不断,偶尔还会“不经意”地刺祁屹一句,比如,“eric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咬的吗?我怎么不知道纽黑文的冬天还有蚊子?” 或者朝着祁屿,“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容易伤身。” 他无视云枳脸上的嫌恶,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有云枳,一顿饭吃得胃疼。 她需要消化bella和卫谨行的关系,还要思考如何妥善处理眼前这团乱麻。 毕竟还要过节,她坐在正中间,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bella正常交谈,但对身边两个男人的暗流涌动感到无比疲惫,很少对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的她竟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个关头邀请祁屹上门,或者当时不如干脆答应他和他出去吃晚餐算了。 一顿饭结束,祁屿第一个放下餐具起身,表现得完全没心情再这么待下去,摸出烟盒和火机,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出。 卫谨行也识趣地拉着还想看戏的bella出了门,转眼间,房子里就剩下云枳和祁屹,以及一只吃饱了正乖乖趴在地板上打盹的宝宝。 云枳余光瞥了眼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男人,轻声道:“谢谢你的圣诞礼物,因为是临时邀请,我忘记给你准备回礼了。” “你先回去吧,要不要叫你的司机先过来?” 祁屹没说话,也没有动。 以为他是酒喝多了,云枳重复喊一声他的名字,但他依旧没应。 她觉得不对劲,走近一些,才发现他脸色发红,呼吸也略显粗重。 下意识,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所及之处一片滚烫,烫得惊心。 难怪他从晚餐后半段就异常沉默,云枳怔了下,“你发高烧,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祁屹睁开眼,像这才有所感应一般,皱着眉头支了支太阳穴,沉声,“没事……可能昨晚有点着凉,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身形却不稳地晃了一下。 云枳赶紧扶住他,嘴上咕哝,“淋了会雪而已,我都没着凉,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弱不禁风?难不成是脸上的这点伤口感染了?不至于吧……” “什么?” “没什么。”云枳恢复正色,问:“你的司机什么时候能到?” “他应该也在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圣诞夜,我试着联系一下。” 说完,祁屹掏出手机。 简单发个信息打个电话的事,他的动作看着都很费力,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云枳看了眼客厅这张只够两到三人并排坐的小沙发,略作思考,“我找点药给你,你……要不先去我房间躺一下?” 祁屹呼吸一屏,看向她,片刻后才开口,“你的房间?” “嗯,楼上只有两间房,总不能让你去bella的房间。” 她语气自然,单纯照顾病人的心态,没想太多,“或者送你回你隔壁的房子?但我记得bella和我说,你的房子上午来了一位维修工,是来检查暖气的,你的房子暖气是坏掉了是吗?现在有没有修好?” “没有。”祁屹掌根抵着额头,垂阖着眼,“是暖气管爆了,隔壁的邻居发现外屋渗水,联系社区管理找到的我,工人检查完,圣诞之后才能重新上门维修。” 云枳点了点头,“那不就得了,走吧,上楼,需要我扶你吗?”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弄进自己二楼的卧室,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路上,祁屹眉头紧锁,费力地支起身体,没有在她身上倾压太多重量,只是落在她耳畔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滚烫。 他似乎真的烧迷糊了,不堪重负般,刚挨上床,就沉沉睡了过去。 云枳给他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医药箱里只找到了退烧药,她倒了杯温水一起送上楼。 来来回回的,动静不算小,但躺在床上的男人无知无觉。 一张俊朗的脸因为发烧而显出点颓废,褪去了平日所有强大和沉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云枳推推他,“先醒醒,起来吃药。” 男人纹丝未动。 就在她转身重新要走,准备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床上的男人倏然伸手拉住她。 像是在无边的梦魇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般,他哑声呓语,“别走……” “别丢下我……” 莫名的,云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揪。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立刻抽开,力道轻柔,安抚地反握了下,“醒醒,你烧糊涂了。” 祁屹这才睁开眼,反应了好几秒。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音色倦哑,“抱歉。” “没事。”云枳抿抿唇,“你缓一下,先吃个药,我去找下温度计和退烧贴。” “好,麻烦你了。”男人重新闭上眼。 没开灯,云枳一走,小小的一间卧室重新陷入寂静。 听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床上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掀起眼皮。 他眼底清明,先是盯着水杯望了一会。 下一秒。 他端起水杯,仰头将里面的水喝完,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径直丢进床边的垃圾桶。 第89章 馈赠 “别动。” 窗外, 隐约传来旋律欢快的圣诞颂歌。 在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点光线里,祁屹目光一寸寸掠过这间卧室的每个角落,贪婪地巡视着这个完全属于云枳的私密空间。 挂椅上随意搭着的毛衣外套, 床头柜上看了一半的书和眼药水, 书桌上摊开的文献笔记, 窗台上用矿泉水瓶做的造型简陋的花盆,里面的绿意很微小但透着勃勃生机。 与他那座冰冷空旷的房子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都是稀疏平常的生活痕迹,和她过去喜欢整洁的习惯几乎没有太大变化,每一处似乎都在无声诉说,没有他出现参与的这三年, 她的生活独立、充实, 但与他毫无干系。 这样的认知几乎像针, 细细密密扎在他的心脏。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常有的、淡淡的香气, 区别任何一种昂贵的香水味,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混合着房间里的一点书本油墨和清冷的绿植气味。 掌心残留着她手腕细腻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面对这里每一寸都被她浸染过的空气,祁屹静静躺着,闭上眼。 虽然高烧远未到让他到失去意识的程度, 但带来的眩晕感是真,眩晕下被催化的、愈发汹涌的痛苦和占有也是真。 他的思绪开始漫无边际。 这是她睡过的床, 盖过的被子, 她是否赤身裸。体地和它们接触过? 她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 但除了在这里看书、睡觉,她是否在这里做过更私密的事?会在这种私密的时刻想着他吗? 会的吧。 毕竟这么多年,她没有再让一个男人走到她的身边, 过去他无数次抛高她,在她的灵魂打下过最深刻的烙印,她为此战栗,为此情动,又怎么会不感到食髓知味,念念不忘。 不夜宴 第128节 她愿意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的味道更重地压入胸腔,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吞吃入腹,和她融为一体。 他的。 她的味道是他的,她的全部也都是他的。 只有他能触碰,只有他能看见。 想把她顶哭、c烂。 看她哭红着一张小脸,求他别走别离开。 …… 黑暗中,祁屹荒凉一笑。 他似乎烧得更严重了,高温让他喉咙发干发渴,呼吸都染上痛感。 可能是精神的疼痛无法缓解,此刻肉。体的疼痛,竟然变成一种对他的馈赠。 -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锁在平静的躯壳下,云枳对此一无所知。 她找到了温度计,但没找到退烧贴。 几个月前bella在失恋后也发过一次烧,家里的退烧贴似乎已经用完了。 犹豫了下,她打了一盆冷水,取出了一条新毛巾。 就在她准备上楼之前,祁屿去而复返。 他看了眼趴在地板上安静睡觉的宝宝,声音里带着被烟熏后的沙哑和不耐,“这傻狗怎么还在?” “……他人呢?” 云枳拧着毛巾,“发烧了,在我房间休息。” 祁屿眉头一皱,“在你房间?” “什么时候不发烧,偏偏今天发烧,在你家里的时候发烧。”他眉宇间压着怒气,冷嗤一声,“烧到dae第一天就登堂入室进了你的房间,是说他晦气呢,还是他手段太高。” “……” 见她不说话,祁屿咬牙,“他从小在我爷爷那里接受到的教育只有争夺,没有隐忍克制那一套,你不会天真到真相信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一面吧?” 云枳头也没抬,淡声,“无论如何,是我邀请他来的,也是我允许他进的房间,这是我的家,我有权作出任何决定。” 她划清界限道:“这些,都不需要经过你批准吧?” “你!”祁屿似乎被她的冷静和绝情哽住了,语气变得艰涩,“你就这么,这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忽视过去的所有是吗?他能做的,我也能为你做到,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不久前中止的那场争吵。 云枳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话不说彻底、说明白,他永远无法死心。 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透着坚定,“祁屿,感情不是谁更好就应该爱谁,也不是一场比赛,你陪在我身边更久,我就必须选择你。” “你总是问我过去,觉得我原谅了过去,或者忘记了伤害。那些东西永远都在那里,提醒着我一段扭曲的关系会带来多大的痛苦,也正是因为经历过,我才更清楚我想要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的。” “我想要的一段平等的关系,我可以全身心投入,也随时保有离开的勇气和底气。现在的我,选择和他试试,不是因为他是完美的,或者过去被抹掉了,而是我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去建造一些新的、不一样的东西。” “这份愿意,是出于我自由的意志,主导权在我,我能让他进来,也能让他离开。我选择开始,也能决定结束。” “至于你说我喜欢他……”她顿了顿,斟酌了下措辞,“我对他,是有感情的,虽然这种感情很复杂,但我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一定要说回答是与否的话——” “是的,我喜欢他。” “三年前,这份感情的种子就已经萌发了,只是在错的时机落在了错的土壤。” 说完,连云枳自己都怔然了下。 原来这种话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不是一件会令自己陷入羞耻的事。 是否她现在也具备表达爱的能力了呢? 她深呼吸一口气,安静地笑了下,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而现在,就是对的时机对的土壤。” 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祁屿心里,云枳和自己一样,看似完整的外表下都藏着一个破碎的灵魂,这份低位的破碎,曾深深地吸引他,让他在过去那段艰难的岁月,除了感觉到自己是需要被拯救的,也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也等着被他拯救。 可如今,她似乎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了。 他眼里的愤怒一点一点抽离,湮灭,彻底消失。 最终,他声音沙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主动和我说这么多心里话。” 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自嘲地笑了下,笑容里隐隐还残留一点不甘,“我明天就要回去准备比赛了,千里迢迢抽空飞来陪你过节,你就没什么单纯关于我、想对我说的话吗?” “圣诞快乐,阿屿。” 云枳唇边的笑很温柔,落在祁屿眼里,又是那么残忍,“祝你比赛顺利,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那个真正让你奋不顾身的女孩。” …… 房子的大门被轻轻关上。 这一次,没有摔门的巨响,气氛里流淌着无声的诀别。 云枳原地站定很久,才重新端起盆,拿着温度计往楼梯走。 推开卧室房门,祁屹依旧维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躺着,床头的药和水都空了,但他的呼吸却似乎比不久前更沉重急促一些。 她轻着脚步走过去,将水盆放在地板上,拧干毛巾敷在他额头。 冷毛巾的刺激让他眉头无意识蹙紧,但不足以让他醒过来。 云枳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拿出温度计,尝试轻声唤他,“祁屹,醒醒量个体温。”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已经被高烧拖入了深度睡眠。 看着他因高烧泛红的脸和干涸的嘴唇,云枳叹一口气,放弃叫醒他。 没开灯,她坐在床边掏出了手机,随便翻开邮箱找了几篇刊物看起来,时不时为他更换额头已经变温的毛巾。 刚才对着祁屿剖白时内心的震动已慢慢沉淀下来,此刻化为平静。 视线停在祁屹不太安稳的侧脸上,她忍不住分神地想,抗拒过、逃离过,但此刻竟然还是他,过去那段危险的关系里,除了爱恨,的确存在着罂粟般令人上瘾的东西。 夜越来越深。 疲惫和手机微弱的灯光笼罩着她,呼吸间萦绕着男人滚烫的气息,混着房间里属于她的淡淡香气,这种奇异的交融感莫名让她安心、昏昏欲睡。 渐渐的,她更换毛巾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困意完全席卷她,她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 云枳是在一道有些令人呼吸不畅的禁锢感里醒来的。 背后贴紧她的,是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一条长臂横亘在她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依旧过高的体温……以及,抵着、硌在她腰窝,很遥远很陌生,超出他本就不正常体温的灼热。 云枳脊心一僵,瞬间清醒。 记忆随之回笼,她忘记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床上。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刚一动弹,身后就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又浸满浓浓不悦的命令: “别动。” 男人话音里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丝被吵醒的烦躁,瞬间将云枳的记忆拉回到了三年前相似的早晨——因为生物钟,她总是比他醒得早,她想起床,祁屹就这样箍着她,生生带她在床上多赖一会儿,她挣扎激烈,甚至还会换来更强势的镇压。 身体本能快于思考,她完全僵住不动了。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再次试图掰开他的手臂。 “我说了,别动。”身后的男人更加不爽,手臂收得更紧,额头抵在她后颈蹭了蹭,顽固又无理取闹。 云枳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祁屹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完全没清醒,全凭本能行事的样子。 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果然,和他的身体一样,烫得惊人,退烧药似乎毫未起效。 这时,祁屹终于缓缓睁开眼。 一双深邃的眼眸最初几秒充满了被扰清梦的戾气,但在眼神聚焦看清看清眼前的人是她后,那层戾气立马散尽,被收敛后的清明和一丝懊恼取代。 “……抱歉。” 他当即松开对她的钳制,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得厉害。 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努力驱散睡意和高烧带来的头痛,“我有点起床气,没弄疼你吧?” 云枳当然知道他有起床气。 面对这种深入骨髓的本性,她也没法多说什么。 “我没事。” 在这种稍显微妙的气氛里,她逐渐恢复淡定,“你还好吗?” “……要不要我先出去,让你解决一下?” 说完,云枳不等他回答,手撑着就要下床。 可刚掀开被子,还没完全直起身,一道不由分说的力道便攥上她的手腕。 “别走。” 第90章 危险 “可以吗?” 云枳动作停滞在半途。 不夜宴 第129节 她回头, 对上男人的眼眸,那里面泛着血丝,残留着未散的惺忪, 但更深处, 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晦沉。 他又在用这种她无法读懂的眼神看着她了。 “别走。”祁屹像无法经得起这样的直视, 垂下眼,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那一声更沙哑,强势褪去之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这几天接触下来,祁屹和自己说过最高频的一句话就是,“别走”。 就仿佛, 她一离开, 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这很难不让云枳联想起三年前离他而去的雪夜。 “我不走, ”她重新坐下来, 放缓了声音,带了点对病人的安抚, “你烧得厉害, 我只是想去给你换条毛巾,再倒杯水。” “顺便给你留点私人空间……我们现在,还没到能共享一个清晨的地步, 你说对吗?” 高烧似乎真的让他丧失了所有理性和判断,他这么一个不显山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很明显一副在分辨她话音真伪的模样。 几秒后, 祁屹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却没有完全放开。 将紧握的动作改为虚虚圈着她的手腕,拇指指腹似是无意识地在她皮肤上摩挲,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低哑,“你不用走,它可以自己冷静。” 说完,他俯下身,无力般,额头抵上她颈窝,“……难受。” 云枳的心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触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惯他的冷硬,习惯他强势索取,此刻男人在她面前暴露出的脆弱、任性和一点孩子气,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攻城略地,让她一颗心忍不住发软。 她把人稍稍推开,没再看他那双过于直白、情绪外露的眼睛,轻轻挣了挣手腕,“你先松开,我才好去帮你。” 祁屹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用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缓缓松开了手。 点到即止的温存和淡淡的暧昧终于中断。 云枳起身,端起旁边的水盆。 走出卧室门之前,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过头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 - 云枳下楼时,bella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嘴里哼着歌,显然还沉浸在好心情里。 看到云枳端着水盆下来,她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带着兴奋的八卦,又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门口还摆着一双男人的皮鞋,所以……昨晚是哪位幸运嘉宾获得了你卧室的一夜居住权?” 她挤眉弄眼,自问自答,“让我猜猜,不是isla,是eric,对吗?” 云枳把水盆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没否认,如实道:“他发高烧了,所以我借他房间休息。” “高烧?”bella夸张地挑眉,“哇哦,这听起来可真像我追过的影视剧里的桥段。” “所以,你的房间、你的床上,孤男寡女,圣诞夜,你们……没发生点什么?” 云枳怔了下,“你在想什么,高烧,是高烧,他还是个病人。” 她无奈地笑,“而且严格意义上说,我们才第一次dae,整个晚上待在一起已经够不对劲了,再发生点什么是不是有点太快。” “哎呀,wei已经全部都和我说了,”bella一副了然的神情,“旧情人之间爱火重燃,哪有什么快不快的?” 对云枳而言,比起旧情复燃,她更认为自己和祁屹是在开始一段全新的关系,但bella这样的概括也不算完全有错。 她没深入这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bella,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你和wei……我是说卫谨行,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了解他吗?就让他成为你的男朋友?” bella眨眨眼,似乎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之前和你说过,我们是在一个论坛认识的,怎么啦?” “他是不是和你谎报年纪了?你们可是差了整整十几岁。” 云枳揉了揉眉心,“你很喜欢他吗?” “当然。”bella不假思索,“他很风趣,见识广博,对艺术和生活的理解都让我着迷,虽然他年纪比我大了些,但我觉得这点反而让他更有魅力。” “你知道的,我前几任男友和我同龄或者比我小,他们都太不成熟了,我现在很喜欢年上男,和他们的恋爱体验真的比之前要好太多。” 云枳一时失语。 她犹豫着打了半天腹稿,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说卫谨行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件事。 “bella,恋爱的确是件很美好的事,但我希望你能谨慎一点。有些人……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是指wei吗?”bella表情有些困惑,“freya,你好像对他有点偏见?你们之前认识?” 云枳叹了口气,知道如果要为她好,有些真相不得不说了。 “卫谨行……wei,他有告诉过你,他其实有个女儿吗?” bella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们恋爱之前,他和我提过一句,说他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似乎有些遗憾。” 她耸耸肩,“这没什么吧?很多人都有过去。” 云枳没说话。 好半晌,她看着bella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个女儿,就是我。” “wha?!” bella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惊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你在和我开玩笑吗freya?这……这怎么可能?你们看起来……” “看起来完全不像父女,是吗?” 云枳扯出一个苦笑,“我也是大概两年前才知道的。当时我在波士顿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恰好在那里办画展。在此之前,从我出生之后,我其实一次都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就是我的生父,但在那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上,他不知道是怎么认出了我,然后就……” 她想起卫谨行那时死缠烂打、花样百出上赶着要认领父女关系的方式,回忆起来,至今都觉得头痛。 “我警告过他不要靠近我的生活,他也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我没想到,他就像块牛皮糖,昨天出现,竟然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 bella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信息量太大,她缓缓消化,等反应过来,原先眼中的欢快逐渐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云枳握住她的手,“bella,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干涉你的感情选择。我只是希望你能更谨慎地去判断,他接近你,是因为真的喜欢你,还是……因为你是我的室友,是他能间接接近我的一个途径?” “我知道你谈恋爱从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体验派,但我私心还是不希望看到你受到伤害。” bella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得复杂。 良久,她喃喃道:“我需要……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看了一眼楼上,“所以,eric先生他知道吗?” “他也是昨天才知道卫谨行是我父亲,但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云枳顿了顿,“总之,bella,保护好自己。” 该说的话她都说完了,云枳洗漱完,重新拧干净毛巾,拿着药倒了杯温水,转身上楼。 留下bella一个人在厨房,对着早餐食材陷入了沉思。 - 祁屹这一烧,又折腾了云枳将近半天的时间。 早晨等她上楼,他已经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那身白衬衫,周身的气息滚烫。 云枳搞不明白,自己体质这么差的人,发烧吃完药发了汗,基本也不用太久就能无碍了,怎么他一点要退烧的迹象都没有。 她帮他更换毛巾,先继续物理降温。 等bella用完厨房,她下楼熬了点白粥,又给宝宝随便做了点狗饭。 宝宝这会已经和她很熟了,牵着狗绳带它出去遛弯它也表现得丝毫不认生。 等云枳端着温热的粥回到房间时,祁屹已经依言洗漱完毕,靠坐在床头。 高烧让他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但比起之前似乎清醒了一些。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云枳将托盘放在床头柜,递勺子给他。 祁屹没有接,抬眸直直看向她,眼底少了平日的锐利和深沉,但有眼窝处有很深的倦怠和病气。 云枳动作一顿,“怎么,要我喂你吗?” “可以吗?” 男人问出了一句非常不属于他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祁屹顺从地张口咽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眼神太过专注,让云枳有些不适地别开眼。 “看什么?”她故作镇定地问。 “看你。”他回答得直白,声音因吞咽而更显低哑,“辛苦你照顾我。” “知道辛苦就快点好起来。”云枳又喂了他一口,“我可不想圣诞假期都在照顾病人。” “抱歉,”祁屹垂下眼睫,“好好的约会,结果搞成这样。” “约会?”云枳挑眉,故意曲解,“eric先生,我们才第一次dae,严格来说,昨晚的晚餐才算开始。” 祁屹抬眼看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这是他从昨天开始,头一回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那看来,我第一次dae的表现糟糕透顶。不仅生病,还劳烦dae对象亲自照料。”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稳,“等我病好了,可以申请补一次吗?” “一次正式的,由你定规则的约会。” 云枳静了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喂他喝粥。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也没有穷追不舍、立即向她要一个确切答案。 过了一会儿,祁屹像是想起什么,“昨天,卫谨行……” “你听到和我bella的对话了?” “嗯,早晨听到了。”祁屹语气平静,“很意外。” 他看着她,“你现在能接受他了?” 云枳沉默了一下,喂粥的动作慢了下来,“谈不上接受。” “他缺席了二十多年,突然出现,让人头疼地在我面前刷存在感,”她敛了敛神色,继续道,“但好像,我也不像最开始那样,非此即彼地全然抵触了。” 不夜宴 第130节 她垂眼轻笑,“大概就像看待一个……有点烦人但暂时甩不掉的远房亲戚?” 这个比喻让祁屹无声失笑,但很快又因咳嗽而蹙眉。 他缓了缓,“无论如何,你有任何需要,或者他让你感到困扰,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云枳瞥他一眼,“你难不成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消失?” 祁屹停顿了须臾,才看着她,声音低沉下来,“不会,我会用你希望的方式去处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助你,你有这个选项。” 云枳心里微微一动。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喂他吃完粥,又看着他吃了药。 重新躺下之前,祁屹冷不丁开口道:“这几年,你过得很好。” “变了很多,但都是往好的方向。” 云枳动作停顿了下,没抬头,只道:“你也是。” “什么?” “我说,你也是,你也变了很多,也是往好的方向。” 空气静了几秒。 “我过得不好。” 祁屹用最寻常的字句否定了她,“从你离开之后,我就一直,不太好。” 云枳说不出话。 抬眸重新往床上看过去,他已经闭上眼,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模样。 - 临近傍晚,祁屹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虽然人还有些虚弱,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他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天边又飘起小雪。 云枳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好像退烧了,你感觉怎么样?” 祁屹睁开眼,眼窝下虽仍显疲惫,但目光已然清明。 “好多了。”他撑着坐起身,“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手机响起来,是司机到了,按他之前的吩咐送来了干净的换洗衣物。 云枳下楼取了衣服递给他,祁屹接过袋子,看向她,“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稍等我有点公务要处理,一身病气,想清理一下。” 礼貌而得体的征询,听着很合情合理的请求。 但云枳隐隐觉得同意他在自己的浴室洗澡,这种事稍微有点太私密、太对他让步了。 明面上找不到能拒绝的理由,她点了点头,“可以,需要浴巾吗?” “谢谢。” 祁屹拿着她递来的浴巾走进浴室,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 云枳专注地在外面收拾着房间,尽量不去听里面的动静,但哗哗响起的水声在她的耳膜上愈发清晰。 过了许久,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打开。 云枳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呼吸却微微一滞。 祁屹走了出来,额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松垮地裹着一条浴巾,堪堪围在腰间,结实分明的腹部肌肉和宽阔胸膛浑然组成联军。 水珠沿着他紧致的线条滚落,他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汽和不容忽视的荷尔蒙气息。 他一手用毛巾擦着头发,另一只手不太灵活地整理着浴巾的边缘。 动作间,浴巾似乎随时有滑落的危险。 很私密的画面,云枳刚要收回视线,祁屹的眼神已经捕捉到她。 四目相对,男人周身带着一种刚沐浴后的松弛,一双眼又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抱歉,”祁屹开口,一步步向她走近,好像也意识到这样似乎有所不妥,“它好像有点……不太听话。” 他垂眸看她,“你这里还有其他的浴巾吗?” 云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又不是没见过他的身体,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淡定地移开眼,可一开口,还是磕巴了下,“没、没有了,你凑合着用吧。” 男人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打量着停在她脸上。 他唇边压了点笑意,“你刚才在想什么?” 云枳耳后微热,没说话。 祁屹从容地迈起脚步,重新逼近她,几乎是不动声色的。 身上带着的她惯用沐浴露的馨香,又混合着他自身独特的冷冽气息,逐渐充盈她的呼吸。 “上次在酒吧外面,你主动吻我,就和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一样。”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你现在,也想吻我吗?” 云枳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后退。 “云枳。” 祁屹叫她的名字。 “嗯?”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我现在已经退烧了,不会传染病气给你。”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可以吗?” 空气里氤氲的暧昧化不开,愈发变得浓重。 她的沉默变成一种默许。 祁屹缓缓低下头,唇瓣小心翼翼地覆上她。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的意味,仿佛在确认她的意愿。 云枳闭上了眼,长睫微颤。 这个吻,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和一丝病后初愈的温热,并不让人讨厌。 感受到她的顺从,祁屹的吻逐渐加深,变得缱绻而深入。 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半边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则克制地虚扶在她的腰侧,并没有过分用力。 对比酒吧外,这个吻更深入,更亲密,但谁都有些生疏。 伴随生疏的,同样还有很多陌生的、重新被唤醒的悸动感。 被蓬勃的跳动挞上时,云枳稍稍恢复了点理智,想起来祁屹只裹着浴巾,他的高涨完全在她的感受范围里,这副模样真的很危险。 但舌面被他卷着、裹动出津液,她压根没法继续思考这份危险。 不知道究竟持续多久,直到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 祁屹主动停了下来,和她贴面,额抵额。 他目光迷离而眷恋地停在她脸上,眼底的欲色尚未完全褪去,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 但开口却是,“司机还在楼下等我。”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今天,就先到这里,好吗?” 第91章 茫然 “很干净。” 祁屹送给云枳的圣诞礼物, 是一个包装素雅的长方形礼盒。 云枳下意识担心里面装的是什么惊世骇俗、价值不菲的东西,圣诞当天匆匆拆了,确定只是一本类似书本插画的东西, 才心安理得地道谢收下。 她当时无暇仔细观摩, 等事后想起回礼这件事, 才重新把这份礼物拿了出来。 原来它并非市面上的书籍或者出版物,而是私人印品,一本精心装帧的摄影集。 挪威的峡湾,阿拉斯加的雪原,阿尔卑斯山的峻岭,照片大多都是空镜, 偶尔会有小动物的影子, 每一张的景色都巍峨磅礴, 充满自然的野性美。 随书附着一张黑色卡片, 上面是祁屹的笔迹: “这是我这几年走过的一些地方,重新翻看照片, 总是觉得每一帧景色里都缺一个共享的视角。现在, 我把这份视角送给你。” 这份礼物微妙地提醒着过去三年他们的分离,又以一种很含蓄的方式在对云枳发起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 她翻阅完,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照片里无声透出的孤独还是祁屹手写的这番话更让她心头微震。 她把这本摄影集在书桌上摊开, 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云枳:「礼物很震撼,很用心, 我很喜欢, 谢谢。」 云枳:「所以这几年, 除了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还顺便发展了摄影爱好?」 祁屹:「嗯。」 祁屹:「总得给漫无目的的流浪找个合理的借口。」 祁屹:「最喜欢哪一张?」 这通对话开始,这本摄影集就成了他们讯息往来的一个由头。 他们开始分享各自日常的碎片。 比如, 云枳会在实验室熬到深夜时,拍一张窗外寂静的路灯发给他。 祁屹:「还在忙?」 不夜宴 第131节 祁屹:「回家注意安全。」 祁屹也会在傍晚发来一段宝宝叼飞盘的视频,背景是他那座别墅的院子。 云枳:「宝宝下课了?」 云枳:「它今天的训练成果还合格吗?」 又比如,她实验遇到的瓶颈,或者他看的一份冗长报告。 除了每天总会有一个固定的时段,祁屹的回复会变得极其缓慢,也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问他他也只说“在处理一些事”。 其余时间,云枳的消息他几乎都是第一时间会给出回应。 这些碎片化的分享,像一点点星光,悄然照亮了云枳这几年有些一成不变的生活。 区别于三年前汇报式的沟通,她发现自己会开始下意识地留意一些彼此都感兴趣的东西,会在遇到有趣但换做一个人顶多只会会心一笑的小事时,第一个想到要分享给他。 即便她的生活多出了一个人,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了出去,但她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这种变化是循序渐进的,感觉并不坏,甚至和她之前安定的秩序毫无悖逆。 就好像她只需要继续书写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无论她这一天的故事是平淡还是潦草,祁屹都会耐心地阅读完,并以一种不会随意篡改剧情走向的方式做出他独特的批注。 本该是令人安心的、逐步靠近的交往方式。 但偶尔对着手机出神,云枳会想起圣诞夜浴室门口那个旖旎的吻,和他弯腰捡起装衣袋、换好衣服离开前丢下的那句“下次见”。 圣诞假是云枳一年中空闲时间最多的假期,但祁屹反而很忙碌。 快两周过去,这个“下次见”逐渐开始有些遥遥无期。 是否因为这种节奏有些太过温和,偶尔云枳也会怀疑,他的改变,其实也包括激情褪去后的平静? 还是说,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见她? 这样的心情虽然只淡淡的,并不激烈,但云枳过去从来没有体会过。 等反应过来,她才发觉,原来这就是陈素心过去和她说过的,真正沉浸在亲密关系里不可避免会感受到的“患得患失”。 原来他以前,就是抱着比自己此刻要浓重十倍、百倍的心情囚禁她的吗? - 转眼就到了一月。 耶鲁春季学期还未开始,云枳即将前往旧金山参加科学年会前的一天上午,两人的往来通讯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内容。 祁屹:「明天有空么?」 祁屹:「我看你之前标记想看的那部纪录片,明天下午在艺术影院有最后一场排片。」 祁屹:「要不要一起?时间充裕的话,结束之后顺便可以一起吃个晚餐。」 是一部关于极限登山者的纪录片,很久之前她只是在ig上随手转发过,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会被他注意到。 云枳:「好啊。」 回复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点开了手机日历。 国内没几天就是除夕、快要过农历新年了。 云枳:「快过年了,你还不回国吗?」 祁屹:「最近刚处理完一些公务。」 祁屹:「后天走。」 那也就是和她这次邀约的后一天。 云枳没深入话题,只回复:「明天见。」 在纽黑文的这几年,若是一定要她选个一年到头最想回国的时刻,无疑是农历春节。 虽然以前在国内这种团圆的节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但不知为何,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学业、事业越来越步入正轨,她和这个世界连接的触角越来越多,她就没法再和从前一样,完全用一种游离的状态对待很多事情。 孤独是她童年、青春以及成年后的常态,来纽黑文之后,她也习惯一个人购物、烹饪以及学习工作,但她已经从完全享受孤独不知不觉转变到了会对孤独保持一点敬畏。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第二年就搬出公寓,找到bella做她的室友。 虽然她在国内并没有真正的家,但今年,她忽然格外有些“想家”。 第二天赴约前,云枳在衣柜里挑了半天,最终选了套买来之后一直压箱底没穿过的衣服。 刺绣标的蓝色衬衣搭配格子裙丝袜长筒骑士靴,外面一件棒球服,偏美式学院的风格。 这种要美丽不要温度的穿搭这几年很少会出现在云枳身上,但她最终还是上了身。 化完妆,对着镜子检查仪容时,她犹豫了下,拍了张照片发给祁屹。 对面几乎是秒回。 祁屹:「?」 云枳打字:「我准备出门了。」 祁屹:「好的。」 祁屹:「我的司机应该很快就能到你家楼下。」 刚收到这条消息,窗外就响起了一阵短促的鸣笛示意声。 她掀开窗帘往外探头,只看见司机和那辆黑色宾利。 云枳:「我可以自己开车的。」 云枳:「你人呢?」 过了半分钟对面才回。 祁屹:「临时有个紧急电话会议。」 祁屹:「刚下完雪,路上很滑,我记得你的车没有备雪地胎。」 祁屹:「时间还早,不用着急,准备好了再让司机接你去影院。」 云枳:「那你呢?」 她刚要接着打字,问他要怎么过来。 祁屹:「我稍后直接过去和你会合。」 祁屹:「我打车就好。」 在云枳想象的预期里,这种约会,祁屹来接她,应该是他亲自开车才对,多了第三个人,到底还是少了点只有彼此的亲密感。 这一个多月,他出行似乎一直都带着这位司机。 到底让司机来也没什么不妥,她就没多想。 云枳最后给他发出去的消息是:「你怎么不问我,这么穿会不会冷?」 大概是被电话会议缠住了,祁屹没回复她这条。 不过随口一句略显亲昵的问话,这种程度的互动这段时间在他们的对话里已经很稀疏平常,没得到回复,她也没太在意。 等她下楼,司机毕恭毕敬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云枳先抵达目的地,漫无目的地在场外的展览厅里逛了一会儿。 直到电影开场前五分钟,祁屹才风尘仆仆地赶到。 “抱歉,久等了。”他走向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眼底有一丝匆忙赶路的痕迹,但看到她的瞬间,便化为了温和的歉意。 “你……”云枳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浅咖色的哈灵顿夹克搭配重工牛仔裤,内里除了和她同色系的蓝色衬衣,领带的格纹也和她的短裙同样式同花色。 这几次见面,他鼻梁上都没有架眼镜,对比常年焊在他身上的西服sui套装,这一套干练利落又不会显得沉闷,甚至还有点扑面而来的……减龄感? “怎么了?”男人看向他,话音自然,“随便搭的,和你的一身还算登对么?” 云枳咂了咂嘴,“你不会刚从服装店出来吧?” “被你发现了。”男人声线平和,“年龄这块我很劣势,你今天又穿得格外显小,我有危机感应该也很正常?” “与其不清白地说你这身看着的确很冷,不如陪着你一起冷。” 云枳说不出话。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面前这个男人是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 实话说,祁屹虽然比她年长,是bella口中所谓的“年上男”,可实际上,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他身上的年上感并没有特别重。 甚至偶尔,云枳会从他身上领悟到,一个没真正感受过童年的大人,反而会用“知世故”反哺自己过去没被照顾好的孩子气。 云枳把自己手里的一个礼盒袋递出去,“这是我的圣诞回礼,虽然有点迟了。” 祁屹接过,往里面看了看,“玩具?” 她很多余地补充,“嗯,给宝宝的。” “嗯,我知道。”男人唇边勾笑,“我替宝宝谢谢你。” 她没说话,率先调转方向,“电影要开场了,走吧。” 两人并排往前,彼此垂落在身侧的手若有似无地触碰几下后,一只大掌毫不犹豫地牵住了另外一只纤细。 谁都没说话,谁也没松开。 他们光明正大地走进一家异国的电影院,手牵着手。 电影开始播放。 屏幕上,是壮美却致命的雪山冰川。 在绝对的自然之力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倔强。 观影过程中,两人没有交谈,但云枳能感觉到,祁屹看得异常专注。 他的眼神在影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又透出云枳看不懂的情绪。 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丝沉浸的投入,无端让人觉得苍凉,就好像他是个透过电影里的画面回溯自己的经历。 直到电影散场,他们牵着的手都没有松开。 不夜宴 第132节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 氛围雅致,私密性很好。 “你好像也对这部片子很感兴趣。”云枳搅动着面前的抹茶拿铁,问道。 祁屹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迷离的夜色上,声音有些悠远,“看过类似的风景,所以想了解别人眼中的视角,会不会和我一样。” 云枳想起了他送给她的那本影集,顿了下,试探着问:“你难不成,也像电影里那样,经历过一些意外和危险?” “危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算吧,不过有时候,危险反而让人感觉自己是更真实地活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她忍不住追问,“那你遇到最危险的情况是什么?” 祁屹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茶水,半晌才开口,“最危险的一次,应该是在阿拉斯加,遇到过白化天。” “白化天?” “嗯。”他应了一声,“什么都看不清,完全失去方向,和向导走散了,体温也掉得很快,一度以为……可能就要那样睡过去了。” 男人垂眸,“当时觉得,那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 毕竟刚看完电影,她完全能想象到那是何等绝望的境地。 可他的语气太过平静,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云枳却听得指尖发凉。 “明知危险,你也非要去感受的理由是什么?”她沉默了下,问道。 不怪她好奇,而是他刚才的话实在没法让人保持镇定。 祁屹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用笑容安抚她、粉饰太平,“这个世界上追求极限运动的人有很多,谁又能给出一个完全合理、具体的理由?”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又像是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被风雪覆盖的过去,“在那种地方,所有的思绪都会被极端的环境简化成最原始的需求——活下去。你就当,我是对那种向死而生的感觉上瘾。” 说完,祁屹及时地止住了话题。 他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仿佛刚才他流露出一种自毁气息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都是过去的经历。”他笑了下,轻轻带过,“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日常轻松的轨道上。 云枳也没再刨根问底,但她内心深处却埋下个一个探究的种子。 晚餐结束后,司机将车开到餐厅门口。 这一次,祁屹和她一起坐进了后座。 上车的第一秒,司机就十分有眼力地升上了车内挡板。 车内有低缓的音乐流淌。 最开始,谁都很沉默。 不知道车子开出了多远,云枳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转过头,对上祁屹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对视,用眼神无声地和她确认着什么。 最后缓缓靠近,温热的唇覆过去。 男人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耐心地引导着她回应。 彼此都尝到了对方唇齿间的漱口水味。 一吻毕,祁屹抵在她耳边失笑。 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云枳莫名有些耳热。 她欲盖弥彰地为自己辩解,“我是觉得刚才那家日料店的青柠味漱口水很特别,你才是心怀不轨。” 到底是心怀不轨,还是心照不宣,祁屹没有纠正。 他对她的指控照单全收,“我都这个年纪了,就算是dae也没法只满足牵牵小手,你原谅一下?” 云枳不说话,双手攀上他的肩膀,主动吻过去。 吻逐渐加深,变得急促而绵长。 男人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云枳能感觉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和逐渐失控的心跳。 车内温度不断升高,不知何时,司机已经走下车,将车子稳稳停在了目的地楼下。 被吻得七荤八素,身体的线条和弧度也被询问着、丈量了彻底。 才第二次dae,理智和矜持让云枳喊停,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跨坐在男人的腿上。 她眸中含水,一点嗔怪的意味,“你硌到我了。” “哪里?”祁屹像没听懂她的意思,动作不疾不徐,“上面还是下面?” 云枳无法回答。 高透丝袜和打底裤没办法帮她遮掩太多,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她也没打算遮掩。 她很不经意地挪了挪身体,换来耳畔一声沉喘。 祁屹忍了又忍,才克制住想爆粗、掴在她臀侧的冲动。 一只大掌停在格子裙的边缘。 “要么?”沉哑的嗓音似蛊惑,“三年没动过手,不过,我会尽量让你舒服。” “洗过手,很干净。”大概是情难自禁,他重复问一遍,久违地喊她,“宝贝,要还是不要?” 云枳心神一恍。 她揪住他的领带,红着脸,给了肯定的回答。 - 云枳的时间一度流逝得缓慢。 这份亲密时隔太久,她差点忘记,哪怕只是手指,凭借他的手段,都足够让她失魂落魄。 整个过程,祁屹的节奏都很轻缓。 动作轻缓,附在她耳边的话音也轻缓。 说三年不见,她长大了。 问她要几根。 让她不要太贪心,经受不住再多了。 …… 如此种种,对云枳的意志完全是种折磨,她一度想要捂住他的嘴巴。 给了又不给满,最后堆叠到哭出声,完全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甚至有一段时间连自给自足的行为都没有。 除了最隐蔽的深处,她几乎在穿戴整齐中丢盔弃甲。 “还满意么?”祁屹刻意压着呼吸,安抚地落下细密的吻。 总体是满意的,但太和风细雨,她的内心总像有一块没有被填满。 等云枳从失神中缓和过来,她咬上男人的耳朵,嗓音含糊,“今晚bella不在。” 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她没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可怎么办?宝宝还在家里等我。”男人看着她,眸中的戏谑若有似无,“今晚,有些东西也没准备好。” 云枳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推拒的托辞。 她没说话了,翻身从他腿上下去。 男人把她重新往自己怀里捞,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像是在安抚,也是在告别,“晚安,云枳。” “祝你今晚有个好睡眠。” “你也晚安。” 云枳和他道别,撑着虚浮的脚步,匆匆下了车。 等理智完全回笼,她自觉今晚是她有些色欲熏心,自乱阵脚了。 她没再管不久前那份内心的缺失,照常在睡前读书、看文献。 身心都放松,本来的确应该会是个好眠。 可这一晚,云枳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祁屹将她压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背后是都市璀璨的夜景。 他的吻粗暴而充满掠夺性,一只手紧紧掐着她的脖颈。 她在梦中挣扎,却无法逃脱,险些要窒息。 明明痛苦,但反而又被那危险的、近乎毁灭般的激情裹挟着下沉。 她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心脏狂跳不止,她抚摸上自己的脖颈,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触感。 窗外天光微亮。 她的心底,却第一次涌起一股巨大的、自我怀疑的茫然。 第92章 依赖 “做到底。” 云枳一直以为自己渴望的是一段平静温和的亲密关系。 可这个梦却赤。裸地提醒她——过去那个强势、偏执的、甚至带着危险气息的祁屹, 同样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并且时隔三年,仍在隐秘地召唤、引诱着她。 不夜宴 第133节 心头萦绕着一点不安和自我怀疑,云枳最终挑了个时间, 拨通了sasha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的sasha听完她关于梦境有些混乱的描述和感受后, 猛地坐直了身体。 “好家伙!”她惊呼, “之前我猜你们俩得还得磨蹭几个月,没想到进度比我想的要快这么多!这都直接梦上‘掐脖’play了?” 这个话题多少有些私密。 云枳脸颊微热,“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进度,我是想问,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她顿了顿, 稍微有些艰难地吐字, “感觉自己有点受虐倾向。” sasha不以为然, 一本正经地回答她, “首先,梦境不能说明太多, 它有可能只是压力或者……嗯, 强烈但被压抑的渴望的扭曲表现。其次,就算你真有那方面的倾向,那又怎么了?” 她看着云枳, 语气缓和几分,“虽然你看起来很独立, 但童年缺失, 很可能让你骨子里渴望一种极致的、甚至带点破坏性的占有和确认, 以此来填补那种空洞,好让你感受到安全和被爱,这应该是很常见的心理补偿机制。” “可在和祁屹认识之前,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份渴望。”云枳神情怔怔的,“过去我只觉得自己是单方面被迫承受,会不会是因为,我的认知不知不觉被他带偏了?” “这个我不好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是恰好发掘出了你这份隐秘的渴望呢?”sasha作思索状,“可能意思不太贴切,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们俩可能就是天生在这方面就很契合。” “你现在是在担心什么?”她直中要害地问向云枳,“突然发现这可能是事实,一时无法接受,觉得有些失控?” 云枳咬唇,颔了颔首。 “但其实吧,有受虐倾向的人反而更多是能掌握自己生活的人。” sasha话音松弛,“你想想,你之前能坦然接受甚至享受这种失控,其实是因为你拥有足够的把握和自信,清楚底线在哪,并且信任他会在安全范围内对待你。你不是真的想受伤,他也不是真的想让你受伤。” “有个女影星,国际级别关注度的公众人物,她都不忌讳谈论自己的偏好呢,”她顿了顿,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只要不伤害自己,不违背你的意愿,喜欢受虐又怎么了?” 云枳有些被她“引经据典”的口吻逗笑了,“怎么你好像对这方面很了解。” “那必须,弗洛伊德我也是读过一些的好不好。” 说着,sasha勾起半边唇,语调一转,表情变得很神秘,“除此之外,其实我也是。” “不过我是喜欢施虐的那一方。” 云枳被她的直白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如果你已经决定和祁屹重新发展一段长期关系,那当务之急,应该是和他好好沟通。直面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并不丢人。” sasha把话题重新绕回到她身上,挂断电话前,话音意味深长,“但我怎么感觉,除了这点,你其实是被某些人吊着胃口了呢……” - sasha的话稍稍给云枳带来了一些安慰,虽然她心头仍有困惑,但那份强烈的自我怀疑减轻了许多。 虽然她想不通祁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隐隐也感觉他的确是有在故意吊着她的胃口。 但他表现得太淡定了,明面上没有露出一点破绽,她也就没法戳穿她。 时间到了年会汇报那天。 按照祁屹分享给云枳的行程,她抵达旧金山时,他差不多也落地海城了。 会场精英云集。 作为杜德纳教授课题组的代表,云枳不仅要进行海报展示,还在一个分论坛上做大约十五分钟的口头报告。 这十五分钟,她需要面对诸多权威学者的提问,现场作答。 上台前十分钟,她最后整理一遍自己的西装套裙,收到了祁屹的短信。 祁屹:「紧张么?」 云枳:「稍微有点。」 换做以前,点到即止的回答,她就不会再深入了。 但也许是她有意想转移注意力,或者不知不觉中她其实对他产生了一点依赖,她继续敲字。 云枳:「今天人太多了,比较考验临场发挥。」 祁屹:「我有一些缓解紧张的办法,要不要听一听?」 云枳:「什么?」 祁屹:「在上台之前,找个台下你觉得最顺眼的人,把他想象成一个穿着卡通睡衣的土豆,或者别的什么你觉得好玩的东西,紧张的时候就盯着他看。」 等云枳看清楚这条消息,没忍住笑出声。 她发个了哭笑不得的emoji过去。 云枳:「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方法。」 云枳:「……别告诉我你也用过。」 对面没回复。 她一点玩心起,追问。 云枳:「你以前站在这种演讲台上发言的时候也会紧张吗?」 祁屹:「当然。」 祁屹:「你是不是把我想象得太无所不能了?」 云枳没接着这个话题。 云枳:「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呢?」 祁屹:「用右手食指,轻轻碰一下你西装上最靠近心脏的那颗纽扣,现在,假定它是我为你安的镇定纽。」 祁屹:「上台后,如果紧张,就再碰一下,想象这个信号我收到了,我也会碰一碰同样位置的纽扣,隔空给你传点冷静。」 云枳怔了下。 “这都是什么办法……” 她没忍住自言自语嘟囔出声,“说得好像我碰到它,你能看到一样。” 云枳:「唯心主义。」 祁屹:「现在还紧张么?」 她没回答紧张与否,只回复。 云枳:「不说了,我准备上台了。」 祁屹:「去吧,云博士。」 祁屹:「他们不是来审判你的,是来听你征服他们的。」 云枳看完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深呼吸了一口气。 哪怕心跳还是有些湍急,站上演讲台的那一刻,她就自动切换到自信、专注,应对自如,逻辑缜密的女性青年科学家。 可能是祁屹歪门邪道的办法真的起了一点作用,她看着演讲台下一位略微有些谢顶的教授,一边抱歉一边真的把他想象成了一颗土豆。 长了几撮毛的土豆。 报告环节就在这种略感好笑的心情里平稳度过。 轮到最后一个人的提问,问题角度稍微刁钻,稍微让她卡壳了下。 卡壳导致迟钝,沉默会让会场的安静被无限放大。 云枳一只手无意识摸上了最靠近心脏的那颗纽扣。 下一秒。 祁屹毫无征兆出现在她视觉范围内,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脚边还乖乖坐着系着专用工作犬背带的宝宝。 宝宝看到她,兴奋地摇尾巴,但被祁屹及时按住。 隔着喧嚣鼎沸,祁屹重新抬头注视着她。 抬起手,用指腹在他西装马甲最上方的纽扣上轻轻一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却足够很多复杂、奇妙的情绪争相往云枳心头涌。 她收回视线,没让任何人发现这一秒她的动容,重新挂上礼仪性的笑容,对报告的最后一个问题作出解答。 掌声雷动。 但这一刻,台下无论是掌声还是嘘声,对她而言,都只成了无关紧要的噪音。 云枳走下台,又私下解答了几位资深教授的问题。 一个穿着略显浮夸、自称是某药企代表的男人见缝插针挤上前,言语间带着不必要的恭维和明显的搭讪意图,甚至试图邀请她共进晚餐。 云枳刚思考怎么礼貌推脱,一道高大的身影自然地插了进来,挡在了她和男人之间。 “打扰一下。” 祁屹嗓音低沉,对着那位表情错愕的男人微微颔首,然后无比自然地揽住云枳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身边,“云博士,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从祁屹刚出现,搭讪的男人就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场震住。 细细打量,只觉得来人只是往边上一站,就显得尊贵非凡,他脸上无端赔上三分笑,讪讪地识趣离开了。 周围也有人在注意他们这个方向,云枳一动不动被他揽着,脸上没太大表情波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压低声音,言辞间难掩惊讶,“你不是已经回国了吗” 祁屹面不改色,低头看她,“本来是,但突然感觉宝宝跟着我回国太辛苦,托运手续也麻烦,想了想,还是先把它带来交给你比较放心。” 安置宝宝,他有很多种方式,司机、助理都可以。 云枳挑眉,明显不信这套说辞,安静地盯着他看。 “好吧,我承认,”被质疑,祁屹也不尴尬,反而低笑一声,揽着她肩膀的手稍稍收紧,“是我舍不得错过你站在台上这么夺目的时刻,私心想在现场见证。” 方才在台上看见他碰纽扣的悸动感还未完全消散,此刻他的直白不禁让云枳心跳漏了一拍。 周围人来人往,她耳根微微发热,强作镇定,“油嘴滑舌。” 祁屹也不反驳,只挑了挑眉。 他揽着人往行政酒廊的方向走,边走边俯身在她耳畔,“我和宝宝现在无家可归了,云博士要不要考虑收留一下我们?” “收留宝宝可以。”云枳从他手里拿走宝宝的牵引绳,回了个明媚的笑,“但你,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毕竟我不喜欢临阵脱逃的人。” 嘴上这么说,祁屹还是自然而然地跟着云枳回到了她下榻的酒店房间。 不夜宴 第134节 宝宝乖巧地趴在套房客厅的地毯上玩着自己的玩具,它当然不知道,不远处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气氛瞬间就变得浓稠又暧昧。 云枳将祁屹压在门板上,扯他的领带,踮脚吻住他。 虽然是她发起的吻,但男人今天显得比她、也比之前几次都要急切。 彼此的外套都被揉到乱。 祁屹额头抵着她,下颌紧绷,叫她的名字,“云枳。” 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他声音沙哑,“‘dae三次定律’,今天算第三次。” “我们的关系,可以进一步了么?” 云枳怔了好半天,才讶然道:“你……你不会就因为这个破定律,所以才……” 后半句话被她吞回了嗓子里。 “所以什么?” 祁屹眸底黑沉,拇指抚上她泛着水光的唇瓣,反过来逼问她,“没和你上楼,没和你回家,没把你按在床上?” 云枳说不出话。 他屏了屏呼吸,眼眸深邃,“我只是希望,这一次我们的关系里,你能感到绝对的安全、被尊重。” “每一步都走在你想走的节奏上,而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或者我的迫不及待。” 云枳望向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只为她燃烧跳动的火焰。 “所以,可以吗” “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他循循善诱,又隐约带上几分掌控的意味,“如果可以,这次,我会做到底。” 云枳心神一漾。 这一刻,她确信,自己的确是被这个男人带坏了。 看他发狠,她耳边嗡鸣,身体竟然会自动溢出一些随时准备好迎接他的罪证。 最终,回应祁屹的,是云枳轻咬在他耳垂的力道,和接近引诱的一声,“愣什么,脱衣服啊。” 祁屹的眼眸瞬间暗沉下来,像是被她的不知死活激怒。 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唇舌的力道几近凶狠。 终于彻底尝到她口中的滋味,像是被什么念头逼到着魔,他发狠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光是吻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背肌都出汗。 两人边吻边往大床的方向挪,外套、领带、马甲,依次落地。 就在祁屹大掌揉上她,点火般游走时。 “咕噜噜……” 一阵非常不合时宜的、响亮的声音从云枳的腹部传了出来。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云枳眸中飘着雾气,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祁屹单膝还抵在床沿,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眸中有被打断的一点不爽,但很快散尽。 他喉结滚了又滚,沉哑着,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 “忘了你晚上还没吃东西,让酒店送点食材上来,先给你做点吃的?” 云枳脸色发红,眼尾像带了一把钩子,看向他。 这是不想停止的意思。 “好了,先吃饭。” 祁屹深呼吸一口气,一直到冲动完全冷却,在她臀尖捧着轻拍了拍,“不吃饭,你今晚应该很难挨得过去。” 他在她耳畔压低嗓音,几分戏谑,“我不想一整晚都*一具美丽的艳尸,你觉得呢?” 丢下这句混吝的话,他径直起身,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副要下厨的架势。 “想吃什么?” 云枳肚子里确实空空的,她压下一点失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小声说:“随便……简单点就好。” “等我。” 祁屹拨了个电话给前台,随即走出卧室。 云枳的心跳也逐渐平稳下来,她随意整理了下着装,把客厅的宝宝唤了进来。 宝宝丢下玩具,似乎被祁屹丢下的外套吸引了。 跑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叼起他的外套袖子,兴奋地甩着头。 “宝宝,松开。”云枳想制止它,顿了下,小声,“这是爸爸的衣服。” 说完,莫名做贼心虚地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祁屹似乎专注地在忙碌,完全没注意到卧室的动静。 就在云枳试图从宝宝嘴里拯救那件昂贵的外套时,“啪嗒”一声,一支小巧的、银色的笔杆状的东西从外套内袋里被甩了出来,掉在地毯上。 云枳离得近,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来。 好像是支录音笔。 她顿了下,没多想,手指本能地摸索着,却无意中碰到了一个按键。 嘈杂的一阵噪音后,忽然传出一道男人的嗓音。 她辨认出来。 说话的,是祁屹。 第93章 春天 ◎最后一片雪。◎ “……出院了, 集团堆积了很多工作,有几个项目从头到尾我没有跟进过,处理起来有点棘手, 但没关系, 我就要卸任了, 做出决定的瞬间竟然觉得解脱。 你决定离我而去,也是觉得解脱么?我对你的感情, 就这么不堪,不堪到你要用那种方式离开, 连车祸都换不来你的一个回眸? 如果我死了呢? 母亲对我严防死守, 担心我去找你,在她看来,我好像非你不可。 我不会再去找你。 我不是非你不可。 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医生说, 我连痛苦都是失语的, 但实际我是对他无话可说。让我对着一支录音笔、一个电子芯片说话?这种治疗方式真的很蠢,最近睡眠质量也很差,他的治疗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是个庸医。 我已经从云栖搬出去了, 也没有关注过你的消息。 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往外跑,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遭遇不测?紧急联系人填了么,填的谁? 希望你过得不要太糟糕。 但也不要太好。” “……看到你拿了奖, 成绩单很漂亮, 还换了大房子,和你的新室友相处得很愉快。 离开我, 原来你真的过得很好。 凭什么? 你凭什么能这么快就把我抛在脑后?好像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从来没有投入过一样? 不是说这个病会让人健忘么? 我恨你。 更恨我自己,居然还是买下了你隔壁的房子。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我已经快三十岁,怎么还能为了你,贱的像条狗?” “……好久没打开过这支录音笔,最近总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医生说,经历过重大创伤,要进行认知重构,他建议我记录这份重构的过程。 该从哪里说呢。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习惯于掌控一切,但这种掌控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剥夺? 我被家族责任剥夺了自我,被掌控欲剥夺了理解爱人的能力。 我自己早已厌倦了这种被支配,但竟然同样把这种手段用在了你身上,支配你、向你索取,用爱你的名义,可实际上只是因为我欲壑难平。 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该逼迫你看向我。 如果当时能好好听你说话,看清你的真正意愿,没有强迫你。 如果我能早点想明白,我对你用错方式的爱,只是把你推得更远。 是我亲手搞砸了一切。” “……老爷子催我复职,这种时候生病竟然成了最好的借口,我什么都不必说,就有人用我的病情为我开脱,让我名正言顺地逃避。 医生推荐我读加缪,他大概是忘了,我在三一学院念的就是哲学。 我很清楚,哲学给人箴言,却无法真正拯救一个人。 我读完了加缪的书,果然,他没能拯救我。 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不被爱只是不走运,而不会爱是种不幸。 我是个不幸也不走运的人。” 不夜宴 第135节 “……生日快乐,今年又是小屿陪着你一起过圣诞,你们似乎很开心。 我的生活还是浑浑噩噩的,注意力很难集中,也没什么胃口,朋友说,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 昨晚我久违做了个噩梦,距离我上一次做噩梦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梦里,我看见你和小屿牵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眉眼都更像你,我给他封了红包,他却喊我大伯。 但在此之前,梦到你,其实都是美梦。” “……阿拉斯加,day17。暴风雪停了,帐篷差点被埋。 体温一度降到危险值,乳白天气,眼前只剩下无尽的白,但我却想起你。 只有在这种极端天气面前,我的求生意志才能变得很强烈,但有一瞬间,我又想着如果就这么睡过去其实也好,因为一旦我睡过去,我的遗产和遗嘱就会被送去你面前,你就不得不再一次想起我的名字。 原来比起死,我更怕被你遗忘。 听到我的死讯,你会为我流泪吗? 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对这些身外之物弃之敝履。 在你面前,我总是显得一无所有。 可既然一无所有,我也不必再畏惧失去。” “……今天终于和你说上话了,那一瞬间我庆幸自己还在呼吸。 你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声音很淡,表情也很淡,依旧喜欢躲在宴会的角落吃一盘蛋糕,和周围忙着应酬交际的人都不一样。 又好像变了,变得更耀眼,原来你在自己领域里大放光彩的时候是这么夺目。 也变得更成熟,见到我,你竟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任何一点痛恨,就好像我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为此侥幸,又为此失落。 可不管如何,再次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哪怕只扮演一个过路人的角色,也令我如此振奋。 对了,明天我要重新购置一个离你不远不近的住处……” “……烦躁又幸运的一天,明明警告过自己不要太冒进,今天在饭桌上还是忍不住对你表达了想念。 我甚至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只能把一切都轻描淡写。 我幻想有一天在纽黑文的街头开车偶遇你,若无其事地让你搭车送你回家。 我尝试重新坐上驾驶位,但失败了。 老天究竟是背弃我还是眷顾我,让车子如此碰巧地抛了锚,又如此碰巧地被你撞见。 你果然和以前一样,聪慧又敏锐。 我无法承受你那双轻易看清我的眼睛,听完我的坦诚,你会退避三舍么? 在你面前,我总是不擅长表达。 隐晦的道歉,你听懂了么? 如果不明白,下次等我可以组织好语言,我会亲口和你说的。” “……我不该打扰你,但私心让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要靠近你。 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和你交谈甚欢,我嫉妒得快要发疯。 你呢?为什么要主动吻我? 我的出现对你造成影响了么? 我这个人对你产生意义了么? 还是我几次三番对你的真情流露,影响到了你的判断? 你邀请我去你的家里,会不会突然变卦? 我无法再承受一次被你抛弃。” “……今天是特别的一天,你听到我生病,还是主动选择了照顾我。 抱歉用了很多卑劣的办法留在你家里,利用了你的一片好心。 看见你熟悉地替我降温冲药,我总是会联想起你这三年在异国他乡照顾自己的日子,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的房间很香,你的唇膏也很香。 你愿意回应我的吻,我该觉得高兴,为什么我又萌生出对你的恨意? 你明明不爱我、甚至厌恶我,为什么又能这么良好地重新接受我? 如果我此刻没有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呢? 还是说,我现在彻头彻尾对你而言,真的就是个可以随意尝试、随意玩弄,最后随意决定关系是中止还是继续的约会对象?” 录音笔里的声音到这里就停下了。 里面充满的挣扎、怨恨、破碎的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像是已经病入膏肓,只是因为一个人,一段糟糕的感情,就轻易带走了他的沉稳、高傲、理智和自信,这些他身上贯彻了二十多年的品质。 云枳在地毯上呈蹲姿,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全部。 她几乎认不出说话的人,也不敢相信,他是祁屹。 窗外城市的喧嚣不知道在男人声音响起的第几秒钟就变得模糊而遥远,就连宝宝也趴在她脚边,安分地一动不动。 整个卧室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钟罩,唯一存在的声音,来源于她掌心那只冰冷的金属录音笔。 缓慢的、沉重的,将她一点点吞没。 祁屹推门走进卧室时,手里端着一盘意面和沙拉。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房间没开灯,昏沉沉又静悄悄的。 香烟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掀眸望过去,就见云枳站在靠近落地窗的沙发边上,正垂眸抽着烟,神情很静,对他的出现似乎无知无觉。 他脚步微顿,敏锐地嗅到气氛的古怪。 重新迈步过去,把餐盘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下,祁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是不是等着急了?” 云枳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凝滞。 祁屹刚想再说点什么,视线忽然被茶几上银色的录音笔吸引。 几乎是瞬间,他唇边的笑意凝固、褪尽。 目光从惊痛到平静,从平静到漠然,他变得面无表情,眼神里透出一种照不进任何光亮、比夜色更浓稠的漆黑。 “你听见里面的东西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枳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迟钝,像是没能从那些沉重的自白里完全抽离出来。 她掐了烟,没有说话。 此情此景,她这副模样,落在男人眼里,完全可以解读成暴风雨前的平静。 看着她沉默的表情,祁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被我吓到了?” 云枳被他这个语气逼得怔然了下。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攥住,祁屹将她整个人连牵带扯,圈在了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动作幅度太大,刚做好的一盘意面,顷刻间就摔在了地上,餐盘四分五裂。 祁屹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有晦沉翻涌。 前几次云枳都读不懂的情绪,此刻她终于读懂了。 “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别告诉我,你打算变卦、反悔了?” 他话音里的情绪尖锐,像竖起坚固的防御墙。 “你生病了是吗?” 云枳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却有些发颤,“为什么要在我面前,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的事,还有那些……” 她停顿了下,像是说不下去。 呼吸间除了晦涩,全然是男人衣襟上冷香。 “告诉你什么?” 没得到她的否定,祁屹唇边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告诉你我像个废物一样过了三年?告诉你我一边恨你一边又犯贱地惦记你?告诉你我宁愿死在雪地里也不想你忘记我?还是用这份情感绑架你,让你再一次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内心,就重新和我在一起?” 他屏着呼吸,话音冷静,但又像是压根就不清醒。 伪装被撕烂,暴露的,是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和狰狞的爱恨。 “伪装?”男人捧起她半边脸,指腹粗暴地扼住她的下颌,贴向她耳边,“是啊,我从来都没变过,我的真面目,就是你三年前最厌恶、最想要逃离的模样。如果我不伪装成现在这样健全、改过自新的样子,你会这么轻易让我重新靠近你、重新接受我么?” 这已经不能说是在坦白,完全是在破罐子破摔了。 云枳深呼吸一口气,试图阻止事态扩大,“祁屹,你先冷静……” “我没法冷静。”男人厉声打断她,眼神里偏执而痛苦,“我最恨你,就是你这副永远冷静的模样,你可以冷静地面对我的重新出现,冷静地重新接受我,评估我们感情的所有,也可以冷静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哪怕未来,我娶妻生子,和另外一个女人共度余生。” 祁屹的半边脸陷入黑暗中,呼吸一次短促过一次,“事实就是,如果我不出现,你永远不会来找我,我只会被你彻底遗忘。只有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像个药石无医、彻头彻尾的疯子。” 云枳闭了闭眼,想要为自己辩解,却说不出话。 她第一次会有如此词穷的时刻,因为她找不到任何话语反驳。 “无法否认,是么?”祁屹喘着粗气,“是,我承认,我卑劣,我算计。”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凌迟自己,“我变成今天这样,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尊重你,克制自己,不是因为我真的变成了这样……只是因为我太清楚,只有这样做,才有可能重新得到你。” “我试过放下你的,云枳,”他眼神里的偏执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取代,“可我做不到。我爱你,哪怕知道你永远不可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也爱你。” “怎么办呢?”祁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然,你大发慈悲,也教教我,该怎么像你一样狠心。” 像是彻底耗尽所有力气,男人后退一步,松开她,转过身。 他的嗓音重新静下来,疲惫而沙哑,又隐含着一丝冷倦,“这就是最真实的我,趁现在还来得及,趁我还不清醒,你可以选择变卦。” 不夜宴 第136节 “就当这一个月以来,我没有出现过,一切也都没发生过。” 随着话音落地,空气重现陷入死寂,只剩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云枳看着他,半张着唇,近乎失语。 录音里记录的经历,对向来骄傲的男人而言,是不堪甚至是羞耻的。 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别人展示这份不堪,隐藏是本能。 这个褪去所有伪装,暴露出最脆弱、最偏执也最绝望的男人,眼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爱与痛,恨与悔。 录音里的字句,和此刻的他,像碎片一样,逐渐在云枳的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痛苦的,却无比真实的祁屹。 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响起。 祁屹转过身,就见面前的人忽然向前一步。 带着烟草味和决绝力道的吻,猛地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绝望。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云枳踮着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吻着他。 她吻得毫无章法,啃咬着,透过唇舌将某种力量传递给他。 没有安抚和同情,而是一种同样激烈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无声接纳、宣告: 我听到了。 我看到了。 你的所有不堪、痛苦,挣扎和绝望。 而我,依然在这里。 祁屹感受到了,所以完全僵住,身形顿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神里才恢复一些温度,冷却的四肢百骸才重新有血液蔓延上来。 他侵吞着给出回应,逐渐狂风骤雨,仿佛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不知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两人都气喘吁吁,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 祁屹折着她的腰,双眸中风雨如晦,“云枳,说你爱我。” “说你不会再抛下我。” 云枳喘息着,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领,声音里竟然挂了一丝鼻音,“我爱你。” “虽然做不到你爱我一样爱你,但我也爱你,不会再抛下你。” “足够了。”祁屹箍在她腰间的力道发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搂断,“这就足够了。” 云枳没再说话,双手撑住他,一言不发解他的衬衣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最后,缝线崩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温热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在他赤裸的胸膛、腹部急切地抚过、寻找着。 最终,她低下头,停留在男人左侧肋骨下方一道浅淡的、却依旧刺眼的疤痕上。 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云枳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分不清是被吻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的眼神异常明亮,“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祁屹喉结剧烈滚动,眼底却晦涩到说不出话。 这是一种接近于什么样的情绪呢? 怨愤?委屈? 用哪一种词汇定义,似乎都很不像他。 最终,他下颌紧绷着,偏过头,像是在抵御什么来势汹汹的情绪。 云枳却固执地捧回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你出车祸之后,我去了医院。” 祁屹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没进去,就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云枳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看到你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周围都是人,我当时……我当时……” 她哽了一下,努力平复情绪,“我当时就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大概……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最极端的时候,我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可能会一命抵一命。” “三年前,我被你爱得很痛苦,你爱我也爱得很痛苦,是我让潼姨不要告诉你,我解脱了,也不忍心再看你痛苦下去。” 男人的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海。 里面有震惊,有后怕,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 “祁屹,”云枳叫他的名字,“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有这样深刻的感情。” 她承认,自己被他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偏执与爱意冲击到了,也承认,自己无法用同等量级的情感去回应。 但她终于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 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云枳缓缓开口,“你不用总是害怕弄丢我。” 她的声音轻柔,“你看,这一次,你甚至不需要太用力地抓住我,但你出现,站在那里,我就会为你心软,一次又一次。” 明明不是原谅,也不是承诺,却一瞬间,比任何话都更精准地击中了祁屹的心脏。 他像是在无尽风雪里跋涉太久,有最后一片雪,吻过他的眼。 于是风雪停息,带来春天。 他的心窗也终于被黎明的曙光映亮。 第94章 共酣 ◎一塌糊涂。◎ 祁屹的脸深深埋在云枳的颈窝, 仿佛想用这个拥抱来确定面前的一切不是他濒死前的一场美梦,所以他用尽力气,圈箍着抱紧她。 云枳没说话, 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怀里紧绷的肌肉逐渐有些松弛下来。 “你现在好点了吗?”她率先开口,“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话音稍顿, 她又补充一句,“你下次复诊是什么时候, 我可以陪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整, 尾音就被吞没在了凶狠的、带着侵略的吻中。 “忘掉刚才的录音。” 像是终于可以摘掉为了接近、讨好她而亲手为自己打造的面具,祁屹卑劣地将对她的爱、恨全部在这个吻里宣泄出来,“如果真的担心我, 从今天开始, 能不能每天都多爱我一点?” 云枳刚要说话,男人的吻又汹汹而至,似乎故意堵住她的嘴。 就好像即便已经得到她的应允,但依旧不敢听她给出的回答, 怕梦太圆满,一碰就碎。 云枳知道,录音笔里的一切大概是这个男人有生之年最挫败、最想隐瞒的事。 她便没再执着,耐心地回应他的吻。 - 浴室里雾气弥漫。 强劲的水流冲在云枳的脊背, 又沿着她的身体线条滑落, 她下巴微扬,微微颤抖, 两扇肩胛骨并着、收紧着, 手臂似乎想挡在自己的丰翘处, 但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分不清是背后花洒的水温还是身前抚弄着她、涂满泡沫的一只大掌掌心更加滚烫,她声线微颤,“还没……洗好吗?” 不久前,一切趋于平静。 收拾残局时,云枳不小心被餐盘碎片划伤了指尖。 伤口在皮肤表层,只流了一点点血,晚几秒都要愈合的那种,祁屹却兴师动众,先是用碘伏给她消了毒,又给她贴上了创可贴。 更甚至,连睡前进浴室洗澡他都要代劳,借口冠冕堂皇防止她伤口进水。 这种时候,祁屹身上的商人本质几乎展现得淋漓尽致。 刚经历过一场“谈判”,他很明白如何利用自己暂时的弱势地位,知道她无法狠下心在一些事上拒绝他,于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云枳被折磨得耳根发红。 “可以了,”她嗓音沙沙的,椎心里有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涟漪,“那里应该……应该洗得够干净了。” “嗯,”祁屹眸色很深,但嗓音平静,“那这里呢?” 他一手握住她的腰固定,另外一只朝下,明明是显得轻浮孟浪的动作,他的周身却莫名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峻感,“刚刚不是才洗过,怎么现在又变得一塌糊涂?” “……”云枳感受到自己被完全罩住,有什么陷进去,缓缓摩挲,她整个人顿时烧起来。 想合拢又被撑开,想骂混蛋,又清楚这种不痛不痒的骂法除了浪费她的力气没有其余任何作用。 “祁屹,”她只能攀住面前男人的胳膊,话音里无法控制地夹杂了几句脆弱的气声,“……我快站不住了。” “可还没洗干净。”男人动作未停,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还是s的。” “洗干净了,”云枳正踩着他的脚趾绷紧,艰难地为自己辩解,“花洒一直开着,当然是s的。”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低笑,祁屹轻掴向她,“两种不同的水,手感怎么会一样。” 云枳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不一样! 这么说不过是让他适可而止,但她忘记了,这个男人在这种事上,根本不懂什么是适可而止。 她抿着唇不作声。 祁屹在花洒的水流下掰过她的下巴,咬上她的唇瓣,“今天,能不能不要忍住你的声音。” 他的声线似恳求,又强硬,“我想听,你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感到快乐还是痛苦,能不能毫无保留,都给我听?” 透过水汽,云枳既没法抬头看向面前男人一双黑沉的眼,也没法低头看他精干的躯体、和那道难以忽视的阴影。 不夜宴 第137节 她像被恶魔蛊惑的天使,经不起恶魔高超的手段和技巧,光是站着,就被抛高,哆哆嗦嗦、在巨大的愉悦中全身软绵绵地点头答应。 - 这个夜晚,恶魔表现得极具耐心。 从浴室出来,云枳被擦干身体、吹完头发,最后被放在大床上,祁屹都没有急着推进这个夜晚的流程。 他取出一只精油,在掌心搓热、搓匀,从上到下、结结实实为云枳涂满全身。 涂完精油,甚至贴心且多余地为她穿好睡裙。 只不过,除了这件睡裙,其它就没了。 云枳哪里都洁净、充满馨香,唯独裙摆之下。 祁屹像是故意要保留这份温软,所以恶劣地没有给她清理。 说要听她的所有声音,就想方设法哄着她开口。 云枳打开一部电影,想随便放点什么掩盖一下,好让她可以自欺欺人,假装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男人下一秒就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但抬手就把电视调至静音。 他的怀抱很热,睡袍的领口大开,荷尔蒙完全释放出来,云枳贴着他的脊背都有些冒汗。 身体感官被绝对支配,她只能集中最后一点注意力在屏幕上。 想要调动自己拿回一点主动权,但精油的香味和奇异的舒适感包裹着她,她的眼睛和大脑都不争气,没多久就晕乎乎地重新起了雾。 就这样,祁屹在某个瞬间,出其不意地捧起她。 即便准备得过头,那种令人难以适应的感觉也一下子流窜开。 没有商量,没有迟疑,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和温柔毫不搭边。 “呜。”云枳短促地发出一声音节,拢紧月退,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不是觉得痛,而是存在感太强,她的一颗心都跟着发涨。 祁屹气息稍乱,忍着大脑皮层和全身细胞的叫嚣,问她:“难受么?” 云枳靠着他的胸膛,不吭声,只摇头。 “不难受就放松。”冷峻的一声,伴随落在她臀侧的掌风,“反应这么大,不是要看电影么,我陪你看。” 云枳说不出话。 她搞不明白这个男人究竟要玩什么花样,说要陪她,就真的一动不动,从背后紧紧拢住、固定着她,安分地把视线集中向了面前的屏幕。 他的呼吸落在她一侧耳畔,若即若离地用唇瓣触碰她的耳垂,一只手也绕到她身前发梢的位置,隔着布料揉乱她,低沉地问:“这部片子讲的什么?” ……她随便点开的,之前也没看过,哪里晓得讲的什么。 想瞎编两句都不行,因为这会她的注意力正一点点被几处发堵的地方吸引,根本无暇通过有限的画面去分析剧情。 祁屹似乎对此浑然未觉,收回手,掌心向上,圈握在她的月退木艮。 这个姿势,像大人抱着小孩子,实在有些突破云枳的羞耻底线。 她鼻音很重,带着幽怨,“你把声音都关了,我怎么知道。” “关了声音就看不懂剧情了么?”祁屹嗓音低沉,调整了下角度,“我还以为你很专心。” 云枳眼尾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口齿也绵软,不自觉收紧,“你这样,我怎么……” 话没说完,她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一阵跳动,伴随瞬间激烈的心跳。 她没忍住倒抽一口气。 “难怪看电影不专心,”祁屹忍了又忍,才按耐着嗓音,按在她小月复之下,“原来在专心贪吃……” 说着,他小幅度托起她,再往下,更深地标记她的领地。 一瞬间的失重感和吃噎感几乎让云枳想尖叫,她没惦记着男人想听她的声音,只遵循着本能,也的确尖叫出来了。 “它们三年没见面,是不是有些生疏?”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床头灯,祁屹薄唇紧抿,眉骨和鼻梁组合行成一道深邃锐利的光影分割线,他的脸一半是明,一半是暗,看上去冷静至极,又透着别样的性感。 心脏都快爆炸,但他不疾不徐地碾,细细折磨着她的意志。 许久,才循循善诱地继续问:“还喜欢么?” “告诉我,它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 云枳身体不自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向前倒,唇边不时溢出几声破碎的音节。 她的神思开始麻木,一对肩胛骨如蝶翼,如此羸弱,像是难堪重负,“喜欢……” 祁屹重新把人拢回来,又凶了一下,重复问,“哪里不一样?” 云枳头晕眼花,视线好半天才聚焦,几乎是无意识地夹着感受了下,嘴里喃喃,“……它也长大了。” 话落,男人眼眸和面容难以言喻地暗了暗。 他忍住想要爆粗的冲动,动作和话音同频,一顿一挫地沉缓着,“不是它长大,是你太久没有被好好开发过。” 祁屹深呼吸一口,咬她耳朵,压低声音,“这三年,自己没玩过?” “玩过的……” “怎么玩的?玩具?”祁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又在和什么较劲,总之是较上劲了,“是不是不能满足你?” 云枳被他搅动地空虚感放大,有些难以满足,先是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是与否”,而不是“能否满足”,又点点头,一副乖得有问必答的情状。 长发披散着,她阖眼,单手扶着男人的胳膊,一手撑在床面,已经开始自娱自乐,“玩具没有你的翘,也没有你的热……” 身后的呼吸顷刻间凛了凛。 云枳还未反应,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按住背脊,脸闷进被单,整个人重心不稳,双膝跪倒在床。 第95章 沉浮 ◎贪得无厌。◎ 云枳脸埋在被单里, 因为被摁住,她没法回头看,但跪趴在床面的小月退被身后男人抵着无法并拢, 感受到空气里些微的凉意, 这些都让她难以忽视一个事实自己现在是完全敞开、呈现得毫无保留的姿势。 她恢复了一点理智, 出于矜持和最后保留的那点羞耻心,稍稍侧过脸, 闷着声音道: “你能不能……稍微不要那么粗鲁?” 这种姿势,单纯从生理角度而言, 更原始, 像雄性对雌性单方面粗暴地占有、进攻。 按照过去和他的经验,虽然深入的体。位体验并不赖,但毕竟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温存, 从心理层面上说, 云枳更希望面对面能看见他。 正因此,她无法看见男人脸上克制到尽头、随时能把她拆吞入腹的表情。 他眼神发黯,捞起她两条胳膊,单手圈住往后拎。 瞬间, 除了跪趴在床上的膝盖,云枳全身上下唯一的受力点就只剩下她的手腕。 “稍微?到哪种程度?”祁屹垂着眼,薄唇紧抿,“刚才自己不是玩得很开心?” 他用指腹摩挲了下还在吐水的泉口, 这里明明之前还对着他不是磨就是吸, 现在却嫌他粗鲁。 “两张嘴意见不同,我该听哪个?” 无论是他的话还是他的动作, 都让云枳难以消受, 她扬着脑袋, 没来得及给出反应,身后的人已经重新抵上她。 “我要进去了。”祁屹沉着嗓音,掰过她的脸,含她的舌头,“这样提前告诉你,还算粗鲁么?” 虽然这么好心地提醒,但他的动作并无怜惜,也丝毫没有收束力气。 “这算什么……” 一口气还没吸上来,云枳就被结结实实地堵到最深处。 膝盖差点都要离开床面,她完全说不出话。 一张小脸皱着,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总之是被什么强烈、极致的感官冲击着的样子。 已经忍得很吃力,但祁屹仍旧没着急,感受着黏腻和逼仄,观察她的反应,在她瞳孔即将涣散前,蓦然停下,毫不留情地抽身。 猝然空了,云枳眼里划过茫然。 滴着水的上翘结构被按下、停留在她月要窝,祁屹俯身,附在她耳畔,故意坏心思地问:“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这几年在国外,就没有和哪个坏小子鬼混过么?” 云枳讨厌他的毫不讲理,更讨厌他用这么性感又混吝的话音来勾引她。 她说不出话,也没有男人那种说发狠就发狠,说停下就可以停下的能力。 手腕被锁紧,她只能用掌心去贴男人的月复肌,塌下月要往后去蹭他结实的大腿,试图勾起他的同情心,要他回来。 “说话。” 祁屹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个角度很适合在她臋上盖上掌印,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揉着、掴着,除了留下殷红,还带起一阵四溅的水花。 “这几年有没有和别的男人鬼混过?”他厉声逼问,用围绕一圈的青筋去折磨她。 “没有……”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云枳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知道说什么话祁屹才会买账,泫然欲泣地望着他,“谁都没有,只有你……” 男人果然满意,和她吻着,低低笑了声,“宝贝现在都学会抢答了。” 云枳唇边溢出轻哼,羞耻心早就被他糟蹋得不剩多少,这个时候只惦记着让他重新进来,于是一言不发地就反手握住他,亲手往自己的方向送,好及时抓住那阵还没完全消散的眩晕感。 “急什么?”祁屹额角直跳,又落下一掌,但终于重新提起她,劲瘦的窄腰用力。 几乎要被撑到极限,全靠云枳强大的柔韧性才能经受。 但她细细地喘息出声,脚趾都蜷缩起来。 不知道是他们太过契合,水乳交融,还是她迎接得太热情、太严丝合缝。 祁屹后脊发紧,如果不是他上阵前早在浴室做过准备,这会儿稍不留神就要缴械投降。 他堪堪退出一半,带出一股泉水。 调整了下,刚要不再停顿地没入。 云枳闭上眼,忽然颤抖着并起膝盖。 她的闷哼也变得甜腻、千娇百媚,伴随迸溅在祁屹壁垒分明的腹肌上、声势浩大的热雨时隔三年,淋在他身上的第一场雨。 不夜宴 第138节 他沉沉吐息,“**。” 云枳深思昏聩,控制不住浑身发软,就要往前倒。 太过玩弄自己的意志力,祁屹也终于尝到回旋镖,他额前发梢都是汗水,干脆将她翻了个身,让她攀住自己,整个抱起她。 不顾她还没缓过神,他边往床下走,边沉月要,重新嵌入。 云枳倒抽一口气,虽然已经变成面对面,但伴随着走动,她依旧只能完全依托着祁屹。 “去哪……”她重心难稳,身子正要倾斜,就被撞得向上一耸。 祁屹没说话,代替回答的,是扯动窗帘的声音,以及后背突然贴上的一片凉意。 巨大的落地窗纤尘不染,外面霓虹闪烁,夜景如画。 云枳偏过脸用余光瞥一眼,哪怕知道只是单向可视玻璃,但一颗心还是高高提起来。 她攀紧他贲张的背肌,指甲也陷进去。 “觉得刺激?” 云枳点点头。 祁屹低头含吮她的唇舌,开始不遗余力,密集地狠*向她。 男人的月要力简直惊人,在站立的加持下每一次都格外深。 “祁屹……”云枳受不了他的大开大合,小口小口吸着气,耳根发痒,眼前发晕,只凭本能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看着她这副任人欺凌的可怜模样,祁屹安抚地吻在她发顶,但动作丝毫没有心慈手软,“我在这里,能感觉到么?” 被他操纵着,云枳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眼尾有一滴泪落下,忙不迭又点点头。 祁屹在她耳边喟叹、沉喘,哄着她低头看。 除了看他们亲密无间的触碰,也看那柄弯钩在她小月复之上丁页出的弧度。 “咬这么紧,”他故意寻找她的脆弱点,一下一下撞过去,“宝贝是不是在好好记住我的形状?” “是……” 在这种事上,云枳完全能感受到男人对比三年前毫无变化、甚至只增不减的掌控欲,令人难以招架的掌控欲。 可那又如何? 她现在爽到要哭了。 云枳放任自己堕落,分出一点神智,抓住祁屹的一只手,主动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抬眼看他。 祁屹稍怔,看着她的眼睛,似乎会意。 他的虎口稍稍收紧,试探的力道。 云枳没挣扎。 他问:“喜欢这样?” “喜欢。” 这次是最直接、肯定的回答。 “你不怕我伤害到你么?” 云枳摇头。 他们各自都不算有什么特别的癖好,过去摸索出来的一套,是属于他们无师自通的玩法,大多只是浅尝辄止,彼此也没有交流过真实的感受。 看着面前纤细、脆弱一截脖颈,以及云枳脸上全然的信任,祁屹呼吸发重。 “抬头。”他命令一声。 云枳照做。 大掌重新圈握上她的同时,男人也再度含吻住她。 他的掌心发烫,唇舌也发烫。 卷走她口腔里氧气的同时,扼住她脖颈的力道一度用力。 瞳孔上扩,缺氧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上她。 疼痛和快感在不同的窒息下交融,几乎灭顶。 男人在某个瞬间松开她。 云枳大口汲取氧气,眼角莫名发酸,两行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滑落。 “哭什么?”祁屹吻掉她脸颊的晶莹,“不要为好事流泪。” 云枳噎了下,摇摇头,良久才很不争气地小声,“不是,就是太舒服了……” 祁屹一顿,被她忽然的坦诚打得措手不及。 他下颌绷了绷,眸底黑沉,隐约又透出些对她不知要怎么才好的无奈。 他干脆抿唇,身体力行。 云枳的注意力被迫转移,不知道被这么挞伐着过去了多久,她直觉有些不对劲。 她下巴无力地抵靠在男人宽阔的半边肩,像是突然无法再忍受,叫停道:“祁屹……等一下……” “嗯?”祁屹问:“等什么?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 “不是觉得舒服,怎么不要?”因为了解她特殊时刻的言不由衷,祁屹没理会,“要的,宝贝是不是又要到了?” 云枳香汗淋漓,几缕黑发垂在身前,有节奏地起伏。 她摇头,一只手急忙拍打着他的手臂,呜咽着,催促他,“……去卫生间。” “带我去卫生间……” 祁屹稍怔了下,反应过来。 但他沉默着,身形没有挪动半步。 云枳忍耐着等了许久,男人似乎都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反而凶着加快。 他问:“怎么了?” “去卫生间做什么?” 双目都开始失神,她好像难以启齿,但最终被逼到只能妥协,“我想**……” “宝贝不是经常爽到*出来,为什么要去卫生间?”祁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 云枳脸色涨红,话已经说不利索,“不是那种……是真的要……” 男人置若罔闻,回应她的只有一下比一下加重、发狠的力道。 耻骨碰撞。 在强烈的、有什么就要喷薄而出的感官吞没云枳之前,男人压在她小月复的力道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尖叫着失语,因为紧张,更加用力地收束。 倏然,眼前一阵发白,淅沥中,祁屹咬住她耳朵,低吼着在她的最深处落雪。 …… - 大概是又一次被祁屹突破了她的羞耻下限,后半夜,她干脆丢掉所有理智和思考,自暴自弃和他共同在欲海里沉浮。 很多次要昏死过去,她会点燃一根香烟,用尼古丁吊着自己的意识,甚至慷慨地分给祁屹一口。 祁屹也不拒绝,吸一口,不过肺,但配合她,懒散地吐出一口烟雾。 这种时候云枳就会盯着他,分不清是神智已经飞走了,还是被他这副倜傥性感的模样暂时勾住神魂,随即默不作声,掰起他的下巴,含上他的喉结。 祁屹也理解到,这就是她还可以继续这个夜晚的信号。 困意完全被丢在脑后,等一切归于平静,外面的天已经翻起鱼肚白。 可能是困过头了,云枳精疲力尽,但并没有太大睡意。 祁屹从背后将她拢紧在怀里,像饱餐一顿的猛兽,虽然对猎物依旧展现出很强的占有姿态,但整体已经算温驯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 此刻,他们互相见过对方所有的不堪、不完美,而仍然难以抗拒地会被吸引。 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谁都在享受这一刻充盈的、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平静。 直到祁屹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 “睡着了么?” “没。”云枳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要不要喝水?” 云枳点点脑袋。 祁屹松开她,起身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回来。 他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先自己试了试温度,才扶着她坐起来一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云枳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 她抬眼,看到祁屹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眸深邃,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看什么?”她别开眼,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个男人再惊世骇俗的话都觉得习惯,这种直白的注视,她反而难以自在。 就好像哪怕什么都不说,光这么看着她,他这双眼就自动跑出来很多情话,令人难以招架。 “看你。”他音色稍沉,但答得直接,指尖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刚才还没看够吗?”云枳努努嘴。 “当然。”祁屹笑笑,很轻描淡写又天经地义的语气,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不瞒你说,直到现在,我依然头重脚轻像在梦里。” “这才多久,怎么会看够?” 不夜宴 第139节 不怪他会这么想,在这样安然、静谧的氛围里,一切的确像梦悬停。 云枳耳根微热,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就着他的手,继续把水喝完。 好半晌,反复咬着下唇,才嘀咕一句,难得带了点娇憨的意味,“……你有些贪得无厌。” 祁屹闻言,只勾了勾唇,没说话。 重新躺下后,祁屹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但这次是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他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睡,也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眷恋。 但云枳仍旧没什么睡意。 她抗议,“你今天好像特别热衷把我当小孩。” “不喜欢?”祁屹低下脸,嗅她肌肤上的幽香。 云枳也不避讳,“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 祁屹失笑一声。 这种时候再追问一句,哪部分喜欢,哪部分不喜欢,好像实在有点太欺负她。 索性转移了话题。 “既然不困,那,饿不饿?” “需不需要我叫客房服务?” “有点。” 云枳似乎感受了下,语气很缓,“但还是别叫了吧,暂时不想吃。” “……总感觉肚子里还有东西。” 后半句是拧着眉头说出口的,说完还埋进他怀里,张嘴咬了一口。 平时觉得手感不错,咬起来竟然硬邦邦的。 祁屹反应过来,哼笑了声,“娇气。”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用掌心熨在她小腹的位置,不带狎昵意味,轻柔地揉着。 毕竟他就是害她难受的罪魁祸首,云枳眯着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男人的服务。 “舒服?” 祁屹看向她,“这个力道还可以?” “还行吧,”她懒洋洋的语气,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和姿势,“勉强算你将功补过。” 祁屹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后背。 手下按揉的力道依旧稳妥,这会儿倒是从善如流地认起了错,“下次注意。” 云枳才不信他这种鬼话。 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问:“国内应该还有不到48小时就要农历新年了,你临时改变行程,还能赶得上和潼姨他们一起过除夕夜吗?” “赶不上也不要紧,”祁屹敛去唇角的笑意,云淡风轻,“这几年,他们差不多也习惯我的缺席了,新年再回去也一样。” “……”云枳纳罕了下,问:“这几年,你都没陪他们过除夕?” “很稀奇?”男人目光低瞥她一眼,“这几年,你不也没有陪他们过除夕?” 闻言,云枳顿了顿,“你和我,怎么可能情况完全一样。” “确实不太一样。”祁屹还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对蒋女士而言,你在她心里的分量,比较我,只会多,不会少。” 云枳没说话。 “怎么,你不信?”祁屹看她一眼,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如果你在她心里的分量不够重,三年前,她也不会瞒着我放你走。” “不是不信,”云枳好半天才缓缓道,“就是突然听你说这种话,心里觉得有些复杂。” 毕竟隔着辈分,她和蒋知潼并不能完全像朋友一样互诉衷肠。 加上和祁屹复杂的关系,自三年前分别,她也能感觉到,她和蒋知潼之间总萦绕着一种略显尴尬的气氛,蒋知潼像也找不到合适的度,只能刻意在她面前维持一种关切但不过密、过份干扰她生活的状态。 因此这些年,云枳虽然始终心怀感恩,但她们彼此的联系也实在谈不上热络。 祁屹沉默一息,仿佛看穿她。 他稍作思考,换上略显正色的口吻,“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云枳跟着严肃起来,“什么事?” “祁岁,我的妹妹,‘死而复生’了。”顿了下,他纠正自己的说法,“不,准确说,应该是‘失而复得’。” 祁屹把事情发生的大致经过简单陈述一遍。 从祁屹说出祁岁的名字开始,云枳就睁大眼,有些吃惊地消化他的话。 他这么严谨的人,既然和她说了这件事,那情况想必已经确认属实无误。 她第一反应是为蒋知潼感到开心,“潼姨抄了这么多年佛经,做了那么多慈善,这是她积来的福报。” “她现在一定很高兴。” “是高兴,但同时也有隐忧。”祁屹深深地看她一眼,“就像无法确定该怎么和你正确相处一样,这一个月以来,面对岁岁,蒋女士也会有同样的问题,同样为母女关系而感到棘手。” 云枳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今年除夕,蒋女士身边有岁岁陪着,她应该更不会需要我。” “那你呢?”云枳仰头看他,“你不用回去陪你的妹妹过除夕吗?” “这可是你们重逢后的第一个除夕。” “不急,现在围在她身边的人,多我一个不多,缺我一个也不缺。” 静了片刻,祁屹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沉声道:“别忘了,这也是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除夕。” 这句话大概是有后半句的。 但他没说,云枳也没问。 即便这样,彼此似乎也足够心知肚明。 云枳偏过脸,略微别扭道:“我身边也不缺你一个。” “是,”祁屹不假思索,五指拢进她浓密的黑发间,“你身边不缺我一个,是我身边缺你一个。” “好不容易确定关系,我就这么离开,怕一回来,你就不认我这个男朋友。” “是我需要你。”捧起她的脸,他低头去亲她的唇角,“还有宝宝,宝宝也需要你。” 云枳的心脏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 她不说话,重新埋进他怀里,一声不响又毫不讲理地抱紧他。 全身心依赖的姿态。 良久,才闷声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翻脸不认账的人吗?” 这句话多少有点心虚的成分在。 祁屹笑了笑。 虽然她的这种反馈细小、微末,都足以能让他感受到,现在的确和过去不同了。 他不需要再口不对心地威逼利诱,用尽强势和试探的手段去确认她对自己的心意。 她现在的确就在他身边。 他也的确是在被她爱着的。 像梦,但又不是梦。 祁屹大掌轻拍着她的背,“天都亮了,睡会儿?” “嗯。”云枳这会儿的确有些困了,被他这么有节奏地安抚着,很快意识就开始溃散。 因此,听到男人平稳但也略显沉倦的征询时,她没来得及细想,就一口答应了。 她隐约听见,他似乎说的是: “等你睡醒,挑一张你的照片让我发个朋友圈,怎么样” 第96章 放置 云枳下榻的这家酒店是宠物友好酒店, 除了套房里会布置狗床、食碗,酒店内还专门有提供“狗狗日托”服务。 祁屹把宝宝从托管处的室内狗狗跑道接回套房时,云枳才睁眼没多久, 额发凌乱、睡眼惺忪地站在洗漱台前。 “早上好。” 她嗓音微哑地和一人一狗打招呼。 宝宝在托管中心和很多其他狗狗进行了社交, 玩得很开心, 但回到套房看见云枳,还是兴奋地高高翘起尾巴, 围着她打转。 虽然外面天色俨然已经是下午,但祁屹还是很配合地回应她, “早上好。” 对比她的声音, 祁屹的完全可以形容为中气十足。 云枳睡觉之前没有感觉,睡醒之后,浑身上下都酸痛到不行, 像被什么狠狠碾过, 很明显是超负荷运动后乳酸堆积。 再照一照镜子,她全身上下在不同的位置都深深浅浅被留下了些红痕,一切都在昭示昨晚的激烈程度,是他们荒唐无度的罪证。 可反观祁屹, 他完全没事人的姿态,亚麻色的衬衣倜傥有型,就连宝宝身前的牵引绳都是精心搭配选择过的,是看起来很绅士的领结式。 这父子俩, 一个比一个看起来精神。 她没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三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前?”云枳讶然, 迟钝了下,“别告诉我你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祁屹挑了挑眉, 算是默认。 但准确说, 将将三个小时。 不夜宴 第140节 在云枳睡着之后, 他先是办理了续住,顺便去托管处看了宝宝。 等他睡醒,照例去了趟健身房,回来见云枳依旧梦酣,于是转身又在露台泳池里泡了快一个小时。 真正三个小时的睡眠也是断断续续的。 抛开这些年他的睡眠质量本来就差这回事,他睡睡醒醒,下意识想要一遍遍去确认她的确就在自己身边。 云枳自诩还算是高精力人群,这么多年,她身边鲜少能有比她还精力充沛的存在,祁屹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会困的吗?”她问。 怎么在床上像牲口,下了床也像牲口? 祁屹单手抄袋,只看着她,没说话。 “人类进化的时候,是不是单独把你的睡眠需求进化掉了?” 这句话云枳是咬着牙,隐隐带了点酸意说出口的。 不需要睡眠,这种事真是该死地令人羡慕。 看她这个模样,祁屹不免觉得好笑。 他存了点故意要逗她的心思,“有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是不需要睡眠,而是春风满面。” “反倒是你,”他伸手屈指在她眉心弹了弹,“睡这么久还困,不反思下?” 云枳蓦地捂住自己,知道他是故意诘难,不以为意地哼了声。 没多久,客房服务按门铃送餐。 一份人吃的,一份是狗饭。 祁屹从洗手间出来,就见云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怎么不吃饭?”他视线不经意地瞥过去,“在看什么?” “在看照片。”云枳没抬头,只随口应了声。 闻言,祁屹脚步稍顿。 良久,他才试探着问:“什么照片?” 云枳没多想,很干脆地对他举起手机,“你看。” “这是宝宝的狗饭。” 屏幕上赫然是宝宝在吃食碗里的一条鱼。 意料之外的回答。 男人屏了屏呼吸,“怎么了?” “你不觉得他的饭,看起来还蛮有食欲吗?” 祁屹眸中划过一点无奈,气息温沉下来,在她身边坐下,抖开托盘里的热毛巾,牵起她的手,细致地给她擦干净。 “嘴馋想吃鱼了?” 云枳没挣扎,也没说是与不是,任由男人为他净手,“我就是有点感慨,这里真不愧是宠物友好酒店,给人吃预制菜,给狗狗吃现烤的鱼。” 祁屹看向她,“这里没有食材,厨具也不够趁手。” “等回纽黑文,我给你烤。” 云枳面皮一紧,略显心虚。 但她睨他一眼,开口时理直气壮,“我的确有点想吃鱼了。” “但怎么被你说的,好像我在和宝宝护食一样……” 饭后,他们驱车去了金门公园。 司机临时被放了假,坐在驾驶位掌方向盘的人是云枳。 祁屹坐在副驾驶,摆弄他的无人机,此情此景,莫名和三年前他们在腾冲的画面重叠。 不一样的是,彼时他们即将面临离别,而现在,他们正踏向崭新的未来。 当然,也多了一只乖乖坐在后排的宝宝。 云枳想问问祁屹没法自己开车的事,但看他神色如常,大抵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话题,索性也没主动开口。 初春,夕阳的余温洒满街道,空气里暖融融的。 云枳和祁屹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潮中,宝宝戴着帅气的领结式牵引绳,乖巧地走在两人前面。 旧金山是一座宠物友好城市,再加上宝宝毛茸茸的大尾巴像节拍器一样悠闲地晃动,很难不吸引路人友善的目光。 在一片广阔的草地上,祁屹取下了宝宝的牵引绳。 宝宝立马在草地上奔跑起来,追逐着他扔出的飞盘,动作矫健如风。 云枳之前就看过宝宝接飞盘,也陪它一起玩过,不过才时隔一个多月,它腾空接住飞盘的动作似乎更加精准,接到飞盘之后也快速响应,跑回祁屹脚边放下,严格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模样。 全程动作流畅,完全超过单纯娱乐的感觉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祁屹提过宝宝在接受特训,还有那天出现在科学年会会场,它身上穿着的专业工作犬背带。 于是她问向祁屹:“之前听你说给宝宝做了特训,具体是哪方面的?” “它现在看起来……和普通的宠物狗很不一样。” 祁屹接过宝宝叼回来的飞盘,揉了揉它的脑袋作为鼓励,这才看向她,“主要是警戒性和护卫性训练。” 云枳愣了下,“警戒性和护卫性?” “嗯。”男人应了声,为她解释,“就比如,对特定指令迅速反应,在陌生环境保持警觉,以及,在必要时进行非攻击性的阻吓和守护。”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加强了一些服从性和稳定性的训练,确保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优先听从指令,防止出现一些误伤或失控的情况。” 他嗓音匀缓,一把好嗓子,讲起这种话并不会让人觉得枯燥,那种专注的性感很吸引人。 “听起来好威风,”云枳咂了咂嘴,“但是会不会很辛苦?” “训练师筛选了很久,用的是最温和正向的方式,寓教于乐,而且……” 祁屹眼睫微垂,轻笑了下,“每次训练都能吃到最爱的狗狗零食,它巴不得我每周多给它安排几次训练课,你不必为它担心。” 云枳听着,用一种玩笑的语气,“怎么感觉连狗狗跟在你身边,都要变得很强才行?感觉你是那种很会‘鸡娃’的家长。” “什么?”祁屹略蹙了蹙眉。 难得有他听不懂的时候,云枳耐心给他翻译,“‘鸡娃’,就是强迫自己的小孩‘内卷’的意思。” 像是忽然觉得有些棘手,她停顿了下,思考状,“呃,‘内卷’,这个词你能听懂吗?就是……” 男人抬一抬手,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上网的,女士。” “噢噢……”云枳观察着他的表情,故意试探地竖起大拇指,“那……好样的布鲁斯?” “……” 祁屹脸色黑下去,话音里升起一点危险,“你现在,胆量确实见长。” “这你也能听懂啊?” 网速比她想象中要快。 云枳清清嗓子,连忙问:“你是怎么想起来要给它做特训的?” 知道她在转移话题,男人也没和她计较。 只是目光与她相接,倏然笑了笑,“想知道原因?” 她点点脑袋。 “你确定?” 云枳这才后知后觉,祁屹刚才脸上的笑容似乎有点意味深长。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 “是你那晚差点被入室抢劫之后……” 两道话音同时响起。 祁屹勾了勾唇,“你反悔晚了。” 云枳睁大眼,“你自己鸡娃就鸡娃,别把责任赖我头上。” “你看,说了你又不相信。”男人也不争辩,话音斯条慢理,“你忘了么,最初选择养宝宝,不过也是想讨你开心,选择训练它,让它能有机会保护你,难道不是很合理?” 闻言,云枳微微一怔。 好半晌,才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动容,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可你不是说,无所谓我会不会要走进另外一个男人的人生,怎么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到我们会有这么一天了?” “确切地说,是任何一种微小的可能性,我都想为你做好准备。哪怕只是万一,哪怕只是为了确保你在没有我的地方,能多一分安全。” 祁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但如果说,我完全没有要重新和你在一起的奢望,也是假的。” 他微微勾了下唇角,“和你在纽黑文重逢之后,我的确……是时刻准备着美梦成真。” 本意只是想聊聊宝宝,结果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刻也能被他摆一道。 云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别开视线,故意用嫌弃的语气道:“油嘴滑舌……”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除了训狗,还偷偷报了什么情话特训班?” “嗯,的确报了。” 祁屹顺势接住她的调侃,面不改色道:“终生vip班,不过既然授课成果只让你一个人检验,不如学费就用你的下半辈子来付,怎么样?” 云枳头皮发麻,迅速捂住耳朵,“别说了!” 她连忙跑开,隔了一段距离才道:“如果这句话也是特训班教你的,趁早退费吧!” 祁屹望着她的身影,无奈一哂。 云枳想找宝宝玩,可远远离着,只见宝宝坐在草坪上,忽然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它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摆,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 一个金发小女孩从它身边经过,手里正握着一个巨大的彩虹冰淇淋球。 不夜宴 第141节 走近了云枳才看见,宝宝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路过的小女孩都注意到了它,咯咯地朝它笑起来。 云枳四下环视一圈,注意到了公园门口方向的冰淇淋车。 她想了想,对着迈步过来的男人说:“你看着宝宝,我去问问他们卖的冰淇淋狗狗能不能吃。” “我去吧。”祁屹旋即道。 “没事,很快就好。” 说完,不等祁屹再反应,云枳转身小跑着融入了人流,几下就不见了身影。 天色还早,公园里足够安全也足够宁静。 祁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头揉了揉宝宝的脑袋,失笑,“看你妈妈,跑得比你还快。” 宝宝吐着舌头歪着脑袋,汪汪吠了两声。 原地等待之余,祁屹拿出便携式的宠物水杯,给宝宝喂水。 阳光和煦,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时尚、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走近。 她先是盯着宝宝,目光欣赏,随即对着祁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抱歉打扰一下,您的狗非常英俊。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金发女郎说的是法语,是要搭讪的意思。 祁屹拧好杯盖,直起身,同样用法语,礼貌而疏离地回答:“谢谢,不是,我在等我女朋友。” 女郎似乎并不气馁,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更近了一步,“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我运气不太好。不过……也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只是交个朋友。” 礼貌是出于教养,但没有耐心是出于本能。 尤其在他已经说明自己有女朋友的情况下。 祁屹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刚要说话,余光就瞥见云枳正拿着冰淇淋往回走。 她大概也看到了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可下一秒,云枳停在了几步开外,完全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意思,甚至一副要看好戏的表情。 祁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快,很淡,但的确存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女郎,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抱歉,不方便。” “我女朋友会不高兴。” 他特意加重了“peie amie”“女朋友”这个词,不知道究竟是要说给谁听。 女郎终于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冷淡和不容置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了句“祝您愉快”,便转身离开。 祁屹这才抬眼,径直望向几步外隔岸观火的人。 云枳慢悠悠地走过来,咬了一口冰淇淋,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明知故问,“刚才那位美女是谁啊?你们聊得好像挺开心?” 看着她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男人心底那股不快愈发明显。 他不动声色地说了个谎,“问路的。” “怎么,云博士看得那么起劲,是觉得我法语说得不错?” 云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是啊,发音挺标准,尤其在说‘我女朋友会不高兴’这一句的时候,特别的,字正腔圆。” 祁屹眯起眼,他伸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逼近她,“所以,你明明听到了,也听懂了,就在旁边看戏?” 云枳被他圈在怀里,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故意神色自若,大喘气,“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当然是因为,她这么做,就好像在她眼中,他丝毫没有“市场价值”,让她丝毫不会产生危机感甚至……醋意。 祁屹没说话,薄唇紧抿,眸里升起如晦的危险。 就在这时。 “有人和你搭讪,说明我挑男朋友的眼光好呀,而且,”云枳开口,话音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温柔又笃定,“我知道你会处理好的,不是吗?” 一瞬间,祁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烟消云散。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语气沉沉,“云博士这么豁达,倒显得一直以来,都是我很小气。” “那不然呢?”云枳脸上笑眯眯的,“不仅小气,你知不知道,你还很幼稚。” 被这么揶揄着挑战权威,男人也不怒,只淡声,“那你知不知道,你很大胆,毕竟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敢说我幼稚的人。” 云枳双眸明亮,不置可否地回望他。 祁屹低头,甘拜下风地叹一息。 随即飞快地吻了一下她沾着冰淇淋的唇角,话音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下次不准看戏。” “第一时间过来宣示主权。” 云枳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知道了知道了。喏,赔罪,彩虹球的第一口给你吃。” 就这样,他们平淡又充实地相处了快两天。 不同于以往任何带有试探、博弈感的相处,他们白天约会,聊生活,聊工作,聊理想,deep alk,夜晚做。爱,不眠不休,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最光明正大的恋爱。 云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正在被祁屹一点点引导、发掘出来,无论是性格层面,思维层面,还是肉。体层面。 国内除夕当天,他们驱车来到了旧金山著名的唐人街。 越是临近农历新年,这里的年味就越浓。 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各种店铺门口贴着喜庆的春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这里讲粤语居多,虽然云枳不会说,但光听着就很亲切。 宝宝一时对这种热闹的环境有些好奇,但也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紧紧跟在两人身边,没有乱跑。 祁屹牵着云枳的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他时不时会停下来,买一些小吃递给她刚出炉的酥脆蛋挞、热气腾腾的叉烧包,或者一串冰糖葫芦。 因为没谈过恋爱,又是和祁屹这样的人谈恋爱,这样的体验对云枳而言着实有些新奇。 毕竟他是从出生就站在物质金字塔最顶端位置的人,在这种时刻,会和她并肩在喧闹里穿梭,在街边在恍若无人地接吻,分食同一份食物。 换做三年前,云枳是不太能完全想象得到这样的场景的,哪怕他们也曾在山林星空下独处过,但彼时,他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同样也显得遥不可及。 而此刻,他不再是大厦最高层的决策者。 他置身人间烟火,只期盼在人潮涌动中抓紧她的手。 一开始,云枳难免有些矜持,后来也就放开了,一边吃着祁屹给她买的小吃,一边好奇地张望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一个卖传统手工糖果的摊位前,她被五彩斑斓的糖人、糖画吸引。 “喜欢?”祁屹问她。 云枳点点头,对着老师傅开口:“您会的图案多吗?” 老师傅信誓旦旦,“您随便要求。” 她稍作思考,“那麻烦您给我画个狮子。” 老师傅笑着看她,“来我这基本都是捏生肖动物的,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画狮子。” 虽然这么说,但他手法娴熟,几下就画出了个活灵活现的狮子糖画。 祁屹付完钱,将那只晶莹剔透的糖狮子递到她手里。 实在是有些太惟妙惟肖了,云枳欣赏着,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无处下嘴。 就在她专注地看着糖狮子时,祁屹忽然举起了手机,用镜头捕捉了她侧脸微笑的瞬间。 云枳察觉到了,但她没有阻止,只是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男人屏了屏呼吸,但手指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逛累了,加上祁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他脱下风衣外套拎在肩上,单手牵她,找了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茶餐厅休息。 放空的间隙,祁屹开口,“你不问我刚才为什么要拍你?” 云枳吸着冻柠茶,“你那天不是说了要照片发朋友圈吗?” 男人微微一怔,“你还记得?” “我又不是金鱼,七秒钟的记忆。” “看你没提起过,以为你忘了,或者是打算反悔。” 祁屹口吻淡然,但莫名暗松一口气,唇角掀起的一点弧度暴露出他的好心情。 “毕竟是你要发朋友圈,”云枳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垂着眼睫,轻声,“你不主动提,难不成还让我上赶着?” 她这副模样简直太可爱。 祁屹没忍,亲了亲她的唇角,“我挑了张照片,要不要检查一下?” 说着,他把手机屏幕递到云枳面前。 屏幕上,是她在金门公园的草坪上抱着宝宝的照片,抓拍的视角。 云枳甫一定睛。 “这又是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我的表情这么傻?” 她伸手就要夺手机,“玩了三年摄影,到头来就把人拍成这样?” 祁屹轻松躲过,拇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哪里傻?我觉得很好。” “你是……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云枳以为他真要发,挥着手又要夺,口不择言。 男人唇边勾笑,“原来你知道。” “快删了。”云枳懒得理他,“不许发了。” “云博士,言而无信可不是好习惯。”祁屹声音压低,举重若轻的语气,“配个什么文字比较好,你上网多,有没有好的建议?” 听闻他这么一本正经要请教她,云枳抗议无门,最后只能放弃。 “你爱配什么文字配什么文字,随你便,反正丢人也是丢你自己。” 她过去的手机号已经停用很多年了,新注册的号里只有几个联系还算紧密的好友,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 “好,那我搜一搜……”祁屹点开搜索引擎,继续逗她,“‘余生请多指教’,‘我的世界有你才完整’,‘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夜宴 第142节 他话音里没什么情绪波澜,照本宣科地念,“‘名草有主’,嗯,这个不错,就这个。” 云枳一口冻柠茶差点喷出来,“……拜托。” 真不嫌丢人啊? 祁屹低笑一声,不再犹豫,拇指轻轻落下。 “发了。” 几乎在他话落的后一秒,他的手机就开始持续不断地响起来。 提示音、震动声,此起彼伏,密集得像是要炸开。 云枳自己的手机放在包里,也隐约传来了几声嗡鸣。 祁屹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你不看看么?” 她这会已经自暴自弃,但还算配合地拉开手包拉链。 “直接看我的。” 他抄起手机,往她面前一搁。 还没点开朋友圈,但是红色的提示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这种场面,莫名让云枳觉得诡异又紧张。 指尖悬停,几秒后,她认命般点开 屏幕上的照片,并不是祁屹给她看的那张,而是夕阳下她拿着糖狮子的照片,背景是唐人街熙攘的红。 配文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语录,简简单单又很应节日氛围的八个字: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云枳结结实实愣了下,大概是太过意外,她的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几拍。 随即抬起脸,“你骗我?” 祁屹只笑,不说话。 提示的红点仍以高频的速度跳动。 这个阵仗,云枳属实没有见过,她打眼一看,最上面几条的备注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卧槽!活久见!」 「祁董本人?还是被盗号了?」 「恭喜祁董!」 「这是结婚了吗?喜糖喜酒请务必安排上!」 这些大概都是祁屹过去在国内的生意伙伴,虽然他已经卸任祁山执行董事,但他们都保留了对他的这一声称呼。 正因为如此,有几句很不知死活、带了点冷幽默的评论就很显眼。 「朋友圈5a级景区打卡」 「呦,百年铁树开花」 「嫂子真漂亮」 「舍得放出来给我们看看了?」 除了第一句是秦霄发的,剩下云枳看备注也都不认识,不过她也能猜到,他们大概是和祁屹关系不错的好友。 因为国内正值除夕清晨,祁之峤婚后和唐贺庭一直保持着过年各回各家的习惯,于是她在半山晨起,睁开眼习惯性刷手机。 看见这条朋友圈,她脸上顷刻间睡意全无。 只来得及发了个问号,她就顶着鸡窝头急匆匆下楼,冲向客厅找蒋知潼。 “都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祁之峤气喘吁吁,但把手机竖在蒋知潼面前,直截了当地给出结论,“大哥和小枳在一起了。” 视距太近,蒋知潼这两年远视又有点加重,她还没看清画面,嘴巴快眼睛和脑子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大哥和小枳在一起了。”祁之峤重复一遍,“并且,大哥已经从小枳那里获得了朋友圈公开权。” “他发了小枳的照片。” 蒋知潼被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和话语怔愣住了,还没说话,眼眶先一步盈满泪。 “是真的吗?”她尽量维持体面,没让自己太失态,“joanne,你有没有和哥哥通过话确认过,会不会是他没有经过小枳的允许……” “不会的。”祁之峤为母亲拭泪,话音冷静地打断她,“如果大哥会这么草率做事,他也不至于这中间还苦等三年多。” “也是,也是……”蒋知潼语无伦次。 这边,云枳的手机震了震,是sasha给她发来的消息: 「都官宣上了?可以啊姐妹!」 「没看出来那位下手还挺迅速,专门挑除夕这天发朋友圈,这是昭告天下的节奏啊……」 「你怎么想?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回国小聚一下?」 云枳回她:「马上春季学期就要开学了,我还要给本科生上课,哪有时间回国?」 sasha:「是没时间,不是不愿意的哦?」 sasha:「我不管,反正你和那位说清楚,迟早我要宰顿他大的!」 云枳忍俊不禁,笑出声。 祁屹这条朋友圈的评论还在疯狂增加,点赞列表更是长长的一串,几乎涵盖了他商业版图各自领域的所有重要人物。 云枳看着这堪称朋友圈地震般的反响,心里又莫名发怵。 她想过祁屹这条朋友圈威力会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祁屹倒是很淡定,一目十行地看着评论,偶尔回复几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蒋女士很高兴。”他重新把手机递到云枳面前,指了指蒋知潼的评论,笑得轻慢,“要不你考虑一下,过两天跟我一起回家?” 云枳这边也能看到蒋知潼的评论。 先是一连发了三个流泪的表情,后面又补充一条:「不用着急回来,好好照顾小枳。」 毕竟是她亲口答应发朋友圈,祁屹的行为无可指摘,但云枳还是嗔怪地瞪他一眼。 不可避免的,她心里因为蒋知潼的话泛起一丝暖意,同时也有一丝很淡的恍惚。 她迟疑着问:“我觉得,你要不要稍微解释一下,只是公开恋爱关系,不是别的。” “现在这个事态,感觉已经有些跑偏了。” 说完,云枳观察向祁屹的表情。 换做以前,她说这种话,祁屹十有八九会觉得刺耳、不高兴。 可下一秒,男人语气不疾不徐,“对他们这些看客而言,公开的是恋爱关系还是婚姻关系,没什么区别,你不用感觉到负担。” 祁屹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轻笑了声,“不过,如果真到了公开婚姻关系的时候,我也不会选择发朋友圈。这种程度,还是太不正式、太小打小闹了,你觉得呢?” 这,还算小打小闹? 云枳很微末地吞咽了下,可能是最近这个男人给她的印象都太过接地气了,以至于她差点忘记他的家庭、他的身份。 不过,尽管说是小打小闹,但祁屹在他众多提示里忽然看见慕序给他点了个赞,他沉默几秒,面无表情划着手机,选择对他屏蔽朋友圈。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宝宝吃饱了狗粮,四仰八叉地睡在窗边打呼噜。 洗完澡,云枳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电,这几天短暂沉溺在玩乐中,年会后续的一些邮件和文献整理工作难免堆积。 祁屹坐在她身边,手里虽然拿着一份并购案的初步评估报告,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云枳都无法忽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停下敲键盘的手指,她转过头,对上他有些放空的眼神,“我脸上有字?” 祁屹回过神,将报告随手扔到一边,身体下滑,顺势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没有。” “就是刚热闹完,对比之下突然觉得,工作很没意思。” 云枳挑眉,“消极怠工?” “这可不像你这个工作狂的行事作风。” “嗯,”祁屹闭上眼,在她腿上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嗓音冷倦,“工作狂也是人。偶尔也会想懈怠,想什么都不干,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 他收紧了环她的手臂,嗓音低沉,半真半假,“尤其是女朋友这么优秀,还这么努力的时候,对比之下,显得我格外不思进取。” 云枳失笑,合上笔电,低头看他,“所以呢?祁董这是感到压力了?” “压力很大。”祁屹煞有介事地颔首,“生怕哪天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实压力。 云枳这几年的进步速度有目共睹,尤其在选择投资杜德纳的项目之后,他更直观地看到她在自己领域的专注和成就。 云枳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少来。”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靠伴侣身份来获得安全感的人。” 祁屹没说话。 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沉默了片刻,才缓声开口,“老爷子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了。” 云枳动作微顿。 “今天,又催我回去复职。”祁屹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拿亲情和责任压我,那一套我早已免疫。不过,集团最近的确有些动荡,几个叔伯斗得厉害,老爷子和父亲,有点压不住。” “你怎么想?”云枳问。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祁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你想让我回去么?回到那个位置上去。”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再开口。”云枳话音轻巧,“这可是个涉及千亿数额的问题。” 男人失笑地望着她。 不夜宴 第143节 好半晌,她的神色才静下来,“那是你的人生,祁屹。你应该问你自己想不想,而不是问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祁屹的确是有答案,但答案其实也一直很模糊。 他长在祁家,金钱、权力、地位,这些别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却也索然无味。他厌恶无休止的会议、谈判和虚与委蛇,商业上的纵横捭阖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和本能。 二十多年来,疲倦感如影随形。 所以他当断则断,选择自立门户。 只是如今的状况是青黄不接,他身为长子,不得不站出来,再次面对是否要继续背负家族枷锁的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枳以为他睡着了,才匀缓着嗓音,“仔细想想,活这么大,我好像一直在被责任推着走。继承人的责任,家族的责任,集团的责任……这些身份要求我做到什么,我就去做到什么,很少问自己喜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低低笑了笑,“好像唯独你,只有你,云枳。” “争取你,是我抛开所有身份和责任,仅仅作为‘祁屹’这个人,为自己做出的主动也最想要的选择。” 很难不让人动容的剖白。 云枳略一思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记得,你说你看完了加缪。” 祁屹稍怔,微眯着眼,“说好了,忘掉那个录音。” 云枳撇嘴,没理会他的质问,自顾自道:“《西西弗神话》里,加缪说,‘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她顿了顿,看向他,“与其反复逼着自己做出选择,不如先思考,你现在‘推石头’的意义是否发生了改变?” “这份改变,足以支撑你日复一日重复做一些可能很虚妄、无意义的事了吗?” 祁屹并不完全认同西西弗的“幸福”,但听完云枳的话,串联着他原先显得有些模糊的答案,他不禁重新思考自己“推石”的新意义不该是为了虚无的英雄主义,他的权衡,应该是为了守护具体的、他想拥有的生活和人。 “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云枳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额发,话音轻缓,“昨天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药瓶,你最近,是不是睡眠状态不太好?” 不过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句关切。 但从云枳嘴里说出来,祁屹浮沉的思绪忽然就在太平洋海岸的风浪里趋于平息。 就好像,她爱上他,首先是因为他是他。 - 夜已深,人未眠。 套房卧室,祁屹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膝上正放着一本书。 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流淌在静谧的空气中,如若不是位于沙发正前不远处的位置,云枳正以一种无法挣脱但门户大敞的方式,被束缚、放置在一把靠背椅上,男人在阅读灯下的神情应该会显得更加专注。 从那天云枳主动要求、感受过真正的窒息后,祁屹就有意识地继续探索她灵魂的边界。 而今天这场游戏唯一的规则就是,她不可以发出任何动静,否则她等待的时间就要被重置、拉长。 半透光的蕾丝下,云枳睁着眼睛,似难忍似苦恼地颦蹙起眉头。 她看不真切男人的表情、五官,只能大概看清他的轮廓,大致的动作。 透过蕾丝布料观察,他翻了一页书,他抵了抵额角,他舒展的肩颈线条……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依稀残留着不久前被含吻过,指尖掠过、掴下的触感,明明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却对她丝毫不管不顾。 这种“在场”的“缺席”感,在钟表分秒走针下,逐渐变成一种无声、但极其强烈的撩拔。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祁屹下一次放下书,期待他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她身上。 唇舌也好,手指也罢,或者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吻,无论是什么,只要给她就好。 这种期待随着寂静的蔓延不断发酵、升温。 终于,在她几乎就要按耐不住,想要佯装无意发出一点动静来打破这份令人心痒的静止、重新攫取他的注意力时他的视线终于从书本里抬起,落在她脸上。 祁屹合上书本,将其放到一边,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早已预料到她方才所有细微的焦躁,他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斯条慢理的玩味,起身靠近,又俯下身。 指尖从她的下巴开始,沿着她的线条,最后停在她肚脐正下方不远处的位置,打着圈。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般,“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祁屹今天完全换了风格,给自己披了羊皮,完全不见凶狠的样子,反而极具耐心。 云枳死死咬唇,记着不能回答,连气音也不发出来。 “好可怜,都在吐水。”祁屹盯着她,不紧不慢的语气。 可一旦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睡袍下的肌肉贲张,竖起的阴影笔直,翻书的一只手也正因为无法克制的兴奋、暴戾因子而微微颤抖。 “只要你开口,我会直接***。”他仍诱惑着,像伊甸园吐信的毒蛇,“宝贝难道不想要么?” 云枳心跳如擂鼓,想哭出声,想并一并膝盖,但都做不到。 她先前已经失败很多次,也自作自受地尝试过打破这份规则。 但祁屹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也是游戏节奏的掌控者,他有足够多的技巧让她心甘情愿沉浸在这场游戏。 于是她只能忍着被细细密密啃噬的滋味,臣服在规则之下。 良久。 男人凑近她,吻落在她眼睫,“宝贝好乖。” “奖励帮你吃出来,好不好?” 同样的陷阱云枳已经踩过好几次,被这么问了,她依旧一声不吭。 终于 祁屹沉沉一笑,单膝跪地。 - 等云枳被从靠背椅上抱下来,安置在床上,她早已累极而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从头到尾,祁屹并没有要释放的意思。 这场游戏对他而言,完全是精神上的满足。 清理好彼此,祁屹轻轻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客厅外的阳台。 旧金山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dr. evans,”祁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倦,和不久前几乎判若两人,“你之前发的邮件我已经收到。”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温和的询问声。 祁屹望着远处的灯火,语气平稳地例行概述:“近期情绪整体比较稳定。旧金山之行很顺利,和她……关系确立了,相处比预想中更融洽。” 他省略了所有的细节和波澜,只陈述客观结果,“偶尔还是会有情绪低谷,但持续时间和强度都在可控范围内。面对一些过去会触发强烈反应的话题,现在也能保持基本冷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睡眠依旧需要药物辅助,但剂量没有增加。” 医生在那边说了些什么。 祁屹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他说:“我明白。” “正常的情绪波动和病症的区别,我正在学习区分。” 又交流了几句,祁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好,我会注意观察。” 话题的最后,医生忽然挂上轻松的语气,“依稀还能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明明一切对你而言都唾手可得,但你却好像一无所有。” “你最近,变化很大。” 透过玻璃门,祁屹看着卧室里那个熟睡的身影,“可能是她改变了我。” “与其说是改变,我更倾向于,是她唤醒了你现在的这一面。” “由衷地为你高兴。” 祁屹得体道:“谢谢。” 挂断电话前,医生最后微笑着对他说:“未来三次电话随访,如果一切顺利,我想,你就可以开始考虑逐步停药了。” 第97章 热恋 也许是因为云枳还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 过去的前尘往事依旧和她保持很远的距离,又或者是因为他们三年前就开始的亲密冲淡了此刻的心情。 除了祁屹发朋友圈当天让她感受到一点震荡,之后并未留下太久的余波。 男女朋友这种俗世关系的确定、公开, 给云枳带来的正式感其实并不算强烈。 其实祁屹也同样如此。 正如那天所说, 这种事对他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的一点仪式感。 他真正想要给他们这段关系下的定义, 快不得,也急不来。 在旧金山的最后几天,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又浓墨重彩。 晨光熹微,无论前一晚折腾到多晚, 祁屹都会把云枳叫醒, 美其名曰带她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的项目实际就是牵着宝宝出去散步,但云枳会偷懒地在路边摊买一份热腾腾的duch crunch三明治,再配上一杯滴滤咖啡, 坐在长椅上放空、醒神, 清晨便慵懒地打发过去。 他们还逛渡轮大厦,市场里人声鼎沸,刚捕捞上岸的珍宝蟹在摊位上张牙舞爪,各色奶酪、有机果蔬、手工巧克力琳琅满目。 云枳被一个售卖复古黑胶唱片的摊位吸引, 淘到了一张磨损却别有风味的爵士乐唱片,祁屹则在旁边看一位银匠现场打磨手工银饰,最后买下了一对不算贵但胜在做工精巧的素银袖扣,一只扣在她衬衫袖口, 随即牵住她的手, 玩笑又不经意地说,这就是他未来的锚点。 午饭理所当然就在市场里解决, 他们站在拥挤的过道旁带宝宝一起分享巨大的mission风格墨西哥卷饼。 饭后消食, 跳上古老的叮当车, 随着清脆的铃声爬过坡道,旧金山陡峭街道的城市风景在身旁起伏流转。 他们还去了艺术宫。 罗马式的圆顶和拱廊在阳光下恢宏壮丽,倒映在前方的潟湖中,天鹅悠游其间。沿着湖边慢走,宝宝兴奋地追着鸽子,那些肥硕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几乎要将人淹没。 这里常常是很多人生时刻的见证地,他们就很偶然地邂逅了一位15岁拉丁裔女孩的成人礼和一场浪漫的求婚,云枳会驻足为这些陌生人送去掌声,祁屹就站定在她身边,目光始终落在她温柔的侧脸。 四目相对,有什么氛围在他们中间流转,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不夜宴 第144节 傍晚时分,他们驱车上过双子峰。 山顶风大,祁屹用风衣将云枳裹紧在自己怀里。俯瞰下去,整个旧金山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房屋沿着山势蔓延,金门大桥在暮色中显出一抹红色的剪影,远处海湾星星点点的帆船缓缓归航,随着夕阳西沉,城市的灯光亮起,如同一片无垠的、流动的星河。 凉风和眼前浩瀚的景致带来一种微醺般的放空感,一旁有情侣忘情地拥吻,祁屹也低下头,细细密密地吻着云枳的眼睫和太阳穴,将她更紧地按入怀中,互相感受着彼此加速的心跳。 晚餐他们会选择家庭式的意大利小馆。灯光昏黄,墙壁上挂满老照片,手风琴乐手在角落演奏着慵懒的曲调,食客们的低语与笑声交织成美妙的背景音,穿着白衬衫的老侍者推荐了龙虾意面和用柴火烤炉烤制的玛格丽特披萨。面团嚼劲十足,番茄酱酸甜清新,搭配着本地纳帕谷的黑皮诺红酒,一顿饭吃得惬意满足。 入夜后,就是完完全全的独处时间,他们会把宝宝留在狗狗日托中心,避开热闹的主干道,钻进小巷里的地下爵士酒吧。 里面烟雾缭绕,空间狭小,一支非裔乐队的即兴演奏正到高潮,萨克斯风的声音直击灵魂。 周围多是熟客,对出现的东方面孔投来友善好奇的目光,几声“hey”和微笑算是打招呼。 云枳会点一杯old fashioned,酒保手法老道,威士忌醇与苦的芬芳完美平衡。音乐越来越欢快,整个酒吧的人都在随着节奏摇摆身体,气氛热烈,足够让人沉浸。 祁屹搂着云枳的腰,在昏暗的角落里随着音乐轻轻晃动,最终和她交换一个带着威士忌味的、绵长而深入的吻。 成年人的欲望直接而坦荡,被酒精和音乐点燃的热情,会从隐秘的酒吧角落一路燃烧回他们在诺布山的酒店套房。 玄关、落地窗边、以及宽敞得足以俯瞰城市夜景的浴缸都留过他们缠绵的痕迹。 云枳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却被更深的浪潮卷入,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在他结实的背肌上留下细小的抓痕。 祁屹用灼热的吻吞没她所有的呜咽,将彼此推向更极致的疯狂与占有之中,直至城市灯火在眩晕的视野里融化成一片永恒的光海。 是极其放纵而甜蜜的日子,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尽数补回。 去的每个地方,祁屹除了给云枳拍了单人照,也都拍了两人的合照,简单头抵着头、手牵着手的,或者是不同环境光影下亲吻着的。 云枳好奇他怎么要拍这么多照片,祁屹回答:“吃一堑长一智,三年前一张合照都没有,现在既然有机会,当然要多留下点什么。”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表情,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留下来,等我们老了,也好慢慢翻着看。” 这样的日子同样也极其短暂,因为耶鲁春季学期开课在即,云枳工作缠身,没法继续在旧金山逗留。 国内时间也到了正月初三,祁屹即将动身回国,但他没有从旧金山直飞,而是先陪云枳一同返回纽黑文。 宝宝有服务犬的证明,是可以跟着一起进客舱的,加上不是第一次坐飞机,它全程表现得都十分乖巧。 云枳在飞机上睡得很沉,因为临分别,昨晚两人没少折腾。 严格说,这段时间他们都没少折腾,酒店套房的卧室床头堆满各种颜色、不同功能的铝膜小包装,短短不到一周,消耗量惊人。 对此,云枳曾抗议过,说自己有点吃不消。 “吃不消?有么?”祁屹语气慵懒,懒洋洋地摁住她,“宝贝吃得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而且,你最近胃口也越来越大了,自己没觉得么?” 云枳只能冷眉不理他,但脸上挂着妩媚的红潮,红唇被啃得微微泛肿,这种时候抗议就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下了飞机,司机接他们回在社区的房子。 目的地一到,也意味着他们要正式分别。 很奇妙,这还是彼此心意互通后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 祁屹用一种很深、很眷恋的姿势把人拢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撩开她的黑长发,从耳后到颈窝,停顿住,阖眸深嗅她的味道。 他嗓音发沉,“不是说可以休半个月的探亲假。” “真不跟我回去?” “我会照顾宝宝,你回去好好陪陪潼姨她们。” 云枳被他弄得脖颈发痒,捧起他的脸,笑着望他,“她们应该也有很多好奇的话想当面盘问你吧。” 男人只能捏着她的下巴,循着红唇索吻,“多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知道啦。” 云枳轻轻推着他,提醒登机时间在即,催促他赶紧出发。 可目送载着祁屹的黑色宾利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静下来,心里也不由得涌出一点怅然若失。 bella已经靠窗看了足足快十分钟的好戏,光是祁屹嗅着云枳的那个细微动作,在她的旁观视角里都显得有别样浓厚的缱绻。 她迎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你的气色真不错,看来这几天你和eric相处得很愉快。” 云枳脸颊有一点热,但大方道:“热恋期不都是这样。” bella不以为然:“这么说的话,eric对你应该能一辈子都是热恋期。” 云枳不禁被她的说法逗笑。 按照祁屹原先的计划,他回国最多只停留半个月。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祁君鸿年关突发心衰,进了一趟医院,祁屹因此被绊住了脚。 祁君鸿早些年因为肺动脉栓塞在国外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但术后恢复效果一直不太乐观,心衰基本也是肺栓塞引发的症状。 避免在祁君鸿面前显得太过兴师动众,祁屹私下为他联系了心肺方面最顶尖的专家。 专家说的很明白,他这个岁数、这个状况,已经经不起再上一次手术台,吃药保守治疗,乐观的话还有两三年,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坚持手术,就要承担术前可能是见老人的最后一面、也就是祁君鸿可能撑不住倒在手术台的可能。 祁君鸿不想住医院,祁屹就请了护工团队进了韶园。 那天傍晚,祁屹去韶园看望他,护工刚给祁君鸿煎好药。 “我来。”他动作自然地从护工接过瓷碗,亲自服侍祁君鸿吃药。 “不需要你。”祁君鸿靠在床头,话音很静,但眼都没睁。 长孙这几年和他积怨颇深,三年前没有和他沟通,一封辞呈、一则通告就宣布卸任,从此便很少出现在他眼前。 这会他病倒了,他愿意抽出时间来见他,有些情况没人和他说,但不需要言明,他心里也清楚了。 护工一下子为难地愣在原地,祁屹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先出去。 “爷爷,喝药。” 祁君鸿没动,但睁开眼,望向窗外,“把那丫头重新追到手,就舍得回来了?” 祁屹不说话。 他手持汤匙,耐心地搅了搅,确定温度适合入口,才递到祁君鸿嘴边。 “有什么您慢慢说,身体重要,先喝药。”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爷爷呢?”祁君鸿无动于衷,“你当初卸任丢下集团不管、这三年在国外逍遥的时候怎么不惦记我的身体,现在在我面前演什么孝心?” 祁屹的情况祁君鸿也知道,但他还是用“逍遥”这个说法去概括祁屹离开的这三年。 原因无非是抑郁这种心理方面的疾病,在他眼里就是懦弱无能和无病呻吟的表现。 祁屹脸上没什么波动,他自始至终并不试图让一个心思深重的老人去共情他的立场。 他只道:“我知道您最近压力大,年后正式开工,我会回来复职。” 祁君鸿面色一怔,终于正眼看他。 好半晌,他才冷哼一声,“怎么?眼看就要把我熬死了,知道没人能治得了你了,拍拍屁股回来就能坐享其成,好把那个丫头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爷爷。”祁屹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缓缓放下药碗,瓷碗和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声,“集团现在的状况,不是我求着回来复职,而是我现在和您谈判的筹码。” 祁君鸿脸色一沉。 祁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因为愤怒和衰老而显得有些佝偻地老人,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疏离。 “您忘了么?是您教我利益至上,教我掌控一切,也教我把家族责任置于个人感情之上。”祁屹一字一句,脸上没什么波动,“我学得很好,甚至青出于蓝,所以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回来,是因为这是目前对集团、对祁家以及对我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仅此而已。” “至于云枳。”他顿了顿,看着祁君鸿那双浑浊但依旧精明的眼,“以后祁家的事是祁家的事,她的事是她的事,您接不接受,也单纯是您的事。” 老人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他,眼看又要发怒,祁屹率先一步开口,“明年开春,您就要八十大寿了,您为了祁家的基业忙碌了一辈子,本该是最能理解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的人,您难道就真的见不得我有一点自己的快乐么?” “从小到大,我很少有忤逆您的时候,三年前卸任也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这三年难道还不够您看清我对她的决心?” “还是那句话,祁家的长孙媳妇,只可能是她。” “希望您能由我做自己这一回主,”他身形落拓,最后沉缓着开口,“如果不想集团的基业最后沦为内斗的牺牲品的话。” 话虽是这么说,但那段时间,云枳和祁屹通视频电话,清晰可见他下颌的青黑胡茬和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国内的局面比他轻描淡写提到的要棘手得多。 云枳这边也毫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她的博士生涯进入第四年,按照先前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规划,她准备在进入第五个年头之前完成耶鲁的博士学业。 她的忙碌是具体而枯燥的。 杜德纳教授的新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采集和验证期,容不得半点差错,她常常天不亮就钻进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样本不能离人,她甚至需要定好闹钟,半夜爬起来跑去实验室更换培养液或记录数据。 实验产生的数据量也是惊人的,她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坐在电脑前,处理、分析测序结果和图像资料,从纷繁复杂的数字中挖掘出有意义的规律和结论。 屏幕蓝光灼眼,常常一盯就是到深夜,眼睛干涩发痛是家常便饭。 杜德纳对她期望一直很高,也因此会对她有更严苛的要求。组会汇报、进度审查,每一次都像是场小型答辩。 作为助教,她还需要承担一部分本科生的课程辅导和作业批改工作,这虽然能带来一些额外收入,但也进一步挤压了她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 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吃饭常常是匆匆对付几口三明治或沙拉,睡眠被压缩到极限,黑眼圈渐渐成为半永久妆饰。 因此,两人的视频通话,云枳这边的背景通常是实验室,而祁屹则是祁山董事办。 谈话间,两人都显疲态,但透过屏幕看到对方的身影,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慰藉和动力。 彼此都很少和对方抱怨、宣泄负能量,因为他们都清楚谁也没有比谁轻松,下意识都想多体谅对方一点。 转眼就到了三月。 纽黑文的初春依旧带着寒意,但这片学术净土近来却显得很躁动。 几起针对亚裔学生的抢劫和袭击事件让校园内外弥漫着一种紧张氛围,学校接连发了数封安全提醒邮件。 这天下午,云枳刚结束一天的实验,正准备离开实验室返程。 天色还算早,她抄了近路,抱着侥幸心理穿过一条平时还算安静、但最近治安报告显示略有隐患的小巷。 就在她快速通过时,旁边酒吧里突然冲出来几个明显喝多了、正在推搡争吵的年轻人。 冲突升级得极快,不知谁先动了手,酒瓶碎裂声和怒骂声骤然响起。 云枳下意识想避开,却被一个踉跄后退的壮硕男人猛地撞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路面上,笔记本电脑包也脱手飞了出去。 不夜宴 第145节 混乱中,不知是谁踩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手,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 那群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撞倒了人,或者说毫不在意,继续扭打着远去。 云枳忍着痛爬起来,发现手背擦破了一大片,鲜血混着灰尘渗出来,手腕也扭伤了,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捡起电脑包,最终她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因为觉得只是皮外伤,她简单清洗了伤口,用了些消炎药膏,没必要兴师动众,便也没多想,进了浴室想洗掉一身晦气。 她不知道的是,卫谨行给她拨了好几通电话,但她手机没电,又因为处理伤口耽搁回来忘记充电所以一直没有接通。 因为云枳不是会无故失联的人,卫谨行心下奇怪,便尝试着联系了祁屹。 祁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董事会,揉着眉心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掐着云枳实验结束的时间点给她打视频电话,他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wei。 祁屹蹙眉,卫谨行很少直接联系他。 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会议后的疲惫,“什么事?” 电话那头卫谨行的声音罕见带了一丝正色,“你联系得上云枳吗?我刚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之前我听bella说。最近她们系里好像刚出了事,不是很太平,你现在在她身边么……” 祁屹身形一顿,心脏猛地沉了沉。 他甚至没顾得上回卫谨行的话,直接挂断,立刻拨打了云枳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他转而拨打bella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eric! ” bella的声音带着惊慌,“你联系到freya了吗?我听说实验室那边好像有人持刀伤人,有个亚裔女生被波及了,我在外面,联系不上她,她的电话也打不通!” 祁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得吓人,“具体哪个实验室楼?报警了吗?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西服外套和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对着门口的助理快速下达指令,“订最快一班飞纽黑文的机票,联系simon,让他现在去查耶鲁大学刚才发生的一起安全事件,快!” 助理刚升来的董事办,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祁屹这么骇人的脸色,他有些被吓到,立刻应声去办。 祁屹几乎是遵循本能去了地下车库,想也没想坐上了驾驶位。 扶上方向盘的一瞬间,他的双手不可自遏地开始颤抖,不过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创伤后的应激还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不安。 就在他准备压着混乱的呼吸,点开引擎踩下油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视频通话提示音是云枳。 他几乎是瞬间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云枳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她社区房子的二楼卧室,灯光有些暗。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表情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但细看之下,脸色有些苍白。 几分钟前,云枳给手机充上电,开机看到几十通未接来电的时候都震惊住了。 她先给bella回拨过去了解下情况,告知她自己先离开了,没有被波及,这会儿已经安全回到在社区的房子。 又给瑞秋拨了一通电话,询问了下她的安全,还有实验室那边的具体状况。 瑞秋:“持刀伤人的那位就是我们系的人,据说学术压力太大,精神有点不正常,被伤到的那个女生似乎和他有点过节,但没什么大碍,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了。” 云枳无奈,“外面现在已经在传我们学校有流窜的杀人犯了。” 瑞秋耸肩,反讽,“没办法,谁让这里是‘民风淳朴纽黑文’呢?” “刚开完会” 这会儿,云枳对着祁屹开口,语气尽量保持轻松,“我手机不小心摔了一下,好像坏了,正想办法联系你呢。” 见她没有大碍,祁屹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 他没接话,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巡视,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她那片明显红肿破皮、贴着纱布的手背上。 “手怎么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情绪。 云枳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但已经晚了。 她抿了抿唇,“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 “摔了一跤?”祁屹重复了一遍,眼神沉静,“在哪里摔的?怎么摔的?除了手,还有哪里?” 他的追问冷静却不容回避。 云枳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好含糊道:“就……回公寓路上没注意,绊了一下。” 祁屹表现得很沉默。 屏幕那头的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幽深,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半晌,他才缓慢地开口,“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依然不值得你依靠?还是你始终觉得告诉我实话,会给我添麻烦?” “你是不是听bella和你乱说了?” 云枳怔了一下,坦白道:“我的确遇到了点小麻烦,但和实验室的冲突无关,是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醉汉……” 她显然没想到这件事在他这里这么严重,很久没看到他这么凶神恶煞的模样,这让她感到有点久违,又有点心虚。 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试图轻描淡写,“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你在国内已经够忙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打过来电话,但是选择瞒着我”祁屹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离开的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 “有什么事要及时告诉你……” “你还记得呢?”祁屹嗤一声,眉心不耐,“如果不是别人来问我我女朋友是不是失联了,恐怕你伤好了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云枳一顿,无可反驳。 祁屹甚至没有再看她,冷冷淡淡道:“既然现在确认你没事,好好休息吧,我先挂了。” 眼看他要结束通话,云枳慌了慌神。 “等一下!” 她急急叫住他,火速承认错误,“我错了,我不该故意瞒着你。” 祁屹深吸一口气,“是不是在你心里,选择瞒着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远远没到可以共担这些事的程度?” “没有啦……”云枳放软了声音,带着点笨拙的讨好,“我就是,就是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事。以后再小的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她轻轻对着手背的伤口吹了吹气,小声嘟囔:“其实……还挺疼的。” 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示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祁屹强筑起来的冰墙。 他终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回她红肿的手背,眉头紧紧皱起,“除了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膝盖也磕了一下,有点青了,不过不严重。”云枳老实交代。 “药擦了么” “擦了。” “明天请假,在家休息。”他语气强硬。 “可是我的实验……” “你已经连轴转快两个月了,最近烟瘾也很重。”祁屹不容置疑,“你是人,不是机器,一天而已,你需要适当的休息。” 或许是理亏,又或许是他语气里的担忧盖过了冰冷,云枳没再反驳,点了点头:“……哦。” “不情愿?” 云枳连忙点头,小鸡啄米,“情愿的情愿的……” 气氛稍稍缓和,但隔着屏幕,两人一时无言。 某种带着焦躁、缱绻,得不到完全纾解的情绪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祁屹。”云枳叫他的名字,笑眯眯的,“你故意板着脸凶巴巴的样子好像个老头。” “……” 以前没发现,但现在看他皱眉忍耐着脾气,别别扭扭的冷漠,想发作又被她压制住的感觉,莫名让她很动容。 她伏案在书桌上,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臂,轻叹着嘀咕一声:“到了今天,才真正感觉我们现在是在谈异地恋。” 因为想窝进他怀里,这种在一起时很简单、很稀疏平常的动作,现在想要实现却很困难。 说着,云枳忽然抬起头,隔着屏幕直视过去。 几秒后,她轻声,“怎么办啊祁屹,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第98章 游戏 说这话时, 云枳眼波流转。 她下意识想去观察男人的反应,可下一秒,通话猝不及防地显示中断。 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 云枳耐心等了一会儿。 许久手机都没有新的动静, 她索性敲字过去。 云枳:「怎么了?」 过了很久, 对面才回。 祁屹:「有个会。」 祁屹:「这两天在家里记得好好休息。」 云枳盯着手机,好半天长叹一口气。 之前什么时候和他通话信号不好过, 而且,就连主动说想他, 他竟然都无动于衷……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小心眼, 还在跟她置气。 她颇为烦躁地想着,连带之后吹头发的动作都没了耐心。 暮色低垂,云枳今天难得有空, 陪宝宝在附近多溜达了一会儿。 bella从外面回来, 就看见她鬼鬼祟祟正徘徊在隔壁那栋房子的庭院门前。 “你在这里干嘛呢?”bella拍上她的肩膀。 不夜宴 第146节 云枳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清来人,立马摊开手心攥着的一把钥匙。 “我在犹豫要不要去帮他照顾一下房子。” 这把钥匙是祁屹临走前交给她的,说是有什么像之前那样暖气管破裂的状况, 也好能及时处理。 bella愣了下,皱起眉头,“谁?” “什么意思?你要帮谁照顾房子?” 先前云枳一直没找到机会告知bella她们的那位神秘邻居其实就是祁屹这件事,索性现在是好时机, 她一五一十把情况交代了下。 bella听得瞠目结舌, 等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照你这么说的话, 之前eric买下这栋房子快两年都不需要额外照顾, 现在你们复合,他这才离开不到两个月……” 云枳眼神微末地闪躲了下,欲盖弥彰,“毕竟很久没住人,我就想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灰尘,需不需要打扫。” “hamakes sense。”bella笑容微妙地点着头,自发从云枳手里牵过宝宝的狗绳,“大科学家的一双手,只用来做实验还是太可惜了,偶尔做做卫生也很合理。” “……” 云枳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借口。 “好了快去吧,知道你很想他,”bella推了推她的肩膀,随即牵着宝宝转身往家里走,背身对她摆摆手,“我会帮你照顾好狗狗的,放心。” 看着bella走远的身影,云枳耳根微热。 害她丢脸,她在心里狠狠给祁屹记上一笔。 这还是云枳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 甫一踏进去,打眼一扫,她不免有些晃神。 预想中的灰尘没有见到,反倒家具、装饰看着十分规整。 尽管很久没住人,这栋房子不仅从外面看打理得井井有条,内部也同样如此,和祁屹在远郊的那栋庄园式别墅很像,因为生活痕迹太淡,所以处处透着一种华丽的荒芜感。 云枳转了一圈,因为这里和她住的房子格局大致相同,她犹豫了下,最终轻车熟路地踩着楼梯上了楼。 二楼的几间房房门大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 唯独一间房门是关着的,云枳走过去,轻轻拧开门把手。 全遮光的窗帘紧闭,外面一丝光亮都难以渗进来,她开了灯,走过去掀起窗帘看向外面的景致,才意识到这间原来正对她的卧室。 她视线又在房间里逡巡一圈,发现这里陈设十分简单,但对比一楼,稍微有了点生机,一面墙壁的书架,书架前摆着的高脚木凳,以及靠近窗户和房间角落的一张牛皮棕色的单人沙发。 沙发旁的地上,摆着一瓶还未开封的威士忌和一个烟灰缸,不过烟灰缸里并不见烟灰的痕迹,只有几支烟身被掐到软烂的烟。 云枳接着往书架的方向走,视线先是被一阶架子上摆放着的、略显凌乱的瓶瓶罐罐吸引,定睛一看瓶身的文字,料想这些都是祁屹过去吃空的药瓶。 其余陈列在书架上的书腰封都被拆了,有很明显的翻阅痕迹,涉及的品类也很杂,财经、历史、哲学,甚至还有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籍,其中也包含一套完整的加缪。 不可避免的,不久前她在录音笔里听到的内容又缓缓攀上她的心头。 她有些恍惚地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有什么东西脱离书页,哗啦掉落了一地。 云枳蹲下身子,指尖触碰到那些散落的纸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医疗记录和处方单,上面清晰地印着祁屹的名字,诊断描述里充斥着“重度抑郁发作”、“焦虑障碍”、“失眠”等专业术语,日期密集地分布在她离开后的两三年间。 她的心像被这些白纸黑字的纸张边角割伤,然而,真正让她瞳孔骤缩的,是夹杂在病例中间的一沓照片。 在耶鲁图书馆角落伏案小憩,穿实验服在显微镜前专注操作,推着购物车超市蔬果区挑挑拣拣……照片的像素不高,角度也很隐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但从头到尾,主角全部都是她,有且只有她。 每一张照片都被保存得很好,但边角细微的磨损透露着它们曾被反复摩挲、观看的痕迹。 人无法真正为他人的喜怒而感同身受,但直面这里的光景,云枳竟然很具象化地看清,在她离开后,祁屹究竟是如何靠着回忆,靠着这些零碎的、甚至完全是“偷窥”得来的画面,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喘息,一遍遍自虐地描摹着她的身影,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坠落的。 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问号,伴随着汹涌的痛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猛地击中了她。 他为什么能爱她到这种地步?爱得如此痛苦又如此……持久而顽固? 她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 那些她自认的优点在这样沉重到近乎偏执的感情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被人这样疯狂而长久爱着的价值。 - 接到云枳的视频通话邀请时,祁屹正在三万英尺高空的私人飞机上。 这架庞巴迪global7500正在进行洲际飞行,目的地是纽黑文。 过去他们曾在这里留下过很不好的回忆,因此点下接通前,祁屹很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祁先生。” 接通的第一秒,听筒里就传出一声。 祁屹神色略怔,为她动听的声线,也为这个久违的称呼。 抬眼望过去,就见画面模糊,光线很暗。 他看不清云枳是在什么地方,好在手机屏幕的光线充足,清晰地映出她一张酡红的小脸和那双泛着水光的眼。 “前段时间在旧金山不是还说要戒酒,怎么又喝?” 云枳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问:“祁先生,会开完了么?什么时候可以陪我玩?” 她好像醉了,迷糊了,记忆又回到了过去他们还没有平等相爱的时候,所以连着唤他先生。 祁屹的沉默带着一点微妙的复杂,但还是配合着问她,嗓音发沉,“想和我玩?” “玩什么?” 这话问得多少有点不清白。 从不久前听见云枳主动说想他开始,祁屹的胸口好像就被点着了一团火,里面有温暖,也有足以烧伤他的焦躁。 可在最情浓的时候分离这么久,折磨的从来不是祁屹一个人。 云枳凑近屏幕,像要凑近他耳边,话音神神秘秘,“当然是玩……大人的游戏。” 祁屹戴着耳机,听她说这话时,空姐正推开客舱休息室的门,想要询问他是否需要添一杯水。 走近刚要开口,只见电动沙发上的男人盯着手机,眉心一紧,眼皮都没掀一下,屈起两指抬了抬。 这是示意她离开的意思。 空姐立马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休息室。 祁屹把手机往面前的茶几上一丢,抬手扯松领带,动作透着一点不耐,话音也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祁先生不愿意陪我玩?”云枳小小地打了个酒嗝,“那算了,我去找别人。” “祁先生可真小气。”她咕哝一声,作势就要挂断电话。 “别人?”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带了几分沙哑,危险而强硬地喝止、逼问着她,“除了我,这种游戏你还想找谁玩?” 被窝里氧气稀薄,云枳有些呼吸困难,于是她探出头换了几口新鲜空气。 她掰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像能陪她玩游戏的真的另有其人,并且备选选项还很多的模样。 “……云枳。” 祁屹隐忍地阖了阖眸,“还有不到十个小时,我就能到你身边。” “不要作死。” 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云枳偏离重点,无辜地眨巴着眼望他,话音怯生生的,“你生气了吗祁先生?”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手机脱离了她的掌心,镜头东倒西歪,祁屹正要开口,就发现画面里的背景和以往有所不同。 蹙眉看过去,他才看清,这里是他在她隔壁的那间卧室。 而她身上穿着的,不是睡裙,而是他的白衬衫。 衬衫领口宽松,随着她匍匐在床面的动作,镜头毫无保留对准了里面白皙的好风光。 ……祁屹已经分不清屏幕里的人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 不然为什么一贯冷静的人,现在就连一句想他,都要身体力行证明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其实很快,他就可以结结实实地触碰到她。 可堆积了快两个月的焦渴让他丢掉了一些理智,让他放纵着一起沉浸在这场被酒精点燃的游戏里。 “你觉得呢?” “做错事,就要挨罚。” “把手机靠在床头,”祁屹面无表情地解着袖扣,眼风对着镜头往下扫,冷冷吐字,“脱。” 云枳反应了一下,随即依言照做,一点要忤逆的意思都没有。 与其形容她为乖巧,不如说她现在眼里写满了兴奋。 眸光潋滟,兴致勃勃,好像即将要探索什么新奥秘。 “想玩大人的游戏,知道怎么玩么?” 云枳两条长腿各分左右,在床面半跪不跪的姿势。 画面太昏暗,祁屹无法看清,她的衬衫衣摆之下,其实什么都乱七八糟。 酒气将她的脸熏得粉白,她没回答,但径直含上自己一根指头。 她望向镜头,一双眼明明天真而迷蒙,但下一秒,那根手指精准而大胆地一点点下挪。 “我有让你开始么小姐?”祁屹下颌紧绷。 屏幕里的人“唔”一声拖长音,有些气馁,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不想弄伤自己,就好好回忆之前我是怎么给你做的前戏。”男人双腿交叠,一手抵在电动沙发的扶手上支着下巴,丢下这句话,便耐心等着她的动作。 云枳反应得有些迟钝,但看模样,真的是在思考。 只见她停顿几秒,缓缓地抬起一双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 仿佛感知不到一点危险,她捧住自己往镜头前送,表情有点苦恼,“是这样吗祁先生?” 不夜宴 第147节 风月无边。 祁屹喉结滚了又滚,才重新发号施令,“继续。” 但云枳却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半晌,她脆生生道:“我不需要这个。” 祁屹征了下,语调沉冷,“不需要这个,那要什么?” 一双眼在昏沉的环境里亮晶晶,比任何珍贵的宝石都熠熠生辉,云枳想也不想地答:“我想看看你。” “看看我的大玩具。” 大玩具。 这种不知死活的说法,是在旧金山那段时间,祁屹亲口教会云枳的。 最私密的时刻,祁屹问过她,喜不喜欢,是不是比她床头抽屉里的都好玩,还说要给她定制一款他的倒模。 过去这三个字云枳说得不情不愿,所以祁屹完全也没预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说出口,完全挑衅他的威严……也完全是他教坏了她,所以他现在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脏和某个地方,哪哪都崩到痛。 祁屹气息濒临紊乱,按住揉一把,但隔靴搔痒,被她勾出来的欲。念逐渐在思绪里膨胀。 “**。”他凶狠地吐字,屏息刚要压制自己。 画面里的人似乎看出来他不打算答应,一言未发,重新抱着酒瓶,身体前倾。 巴掌大的小脸和她精巧的五官逐渐在镜头里放大。 两片红唇微张,倏然,云枳侧过脸,对着酒瓶瓶口伸出舌头,自下而上、动作匀缓地舔舐了下。 这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自始至终,她眸中含水,直勾勾地盯着他,移都没有移开半分。 恃靓行凶,有恃无恐。 绷到极致的一根线,啪一下,猝然断裂。 祁屹没说话,半垂着眼,眼皮下压着冷寂的狠厉。 从云枳的视角看,伴随窸窣的一阵动静,她手机里的画面一转,原先男人的一张脸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重新对着镜头的,是一柄凶悍、蓬勃的弯钩。 随着动作,这柄弯钩微微颤动,充着血,泛出一点波光。 像脱笼的猛兽,气势汹汹,蓄势待发,隔着屏幕,似乎都在散发滚烫的热意和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看见了么?”冷淡而喑哑的一声。 哪怕酒精早已混乱了云枳的神智,要求也是她亲口提出来的,但这么直观地看清,视觉冲击还是很强烈。 “看见了。” “喜欢么?” “喜欢。” 云枳的回答从善如流,祁屹在画面外牢牢锁住屏幕里的人,眸色愈发暗沉。 都不用他循循善诱接着问,她眸光闪烁,自发地开口道:“……想要。” 她懵懂无知,又胆大包天,竟然再次对着镜头伸出水红的舌尖,这次是舔她自己唇角的酒液。 祁屹沉沉吐息,冷眼看她,但掌心已经遵循本能,覆盖着、握住自己。 引火烧身,云枳耳尖发热是一种本能,不自觉地翕动也是。 她好难受,不仅是过量的酒精烧着她,她心口也在发痒,痒得厉害。 心脏深处的揉不到,所以她只能掀起衬衫衣摆,用齿尖咬住,一手反撑在床面,修长的身体向后绷出一条紧紧的弧线。 于是祁屹眼睁睁看着蚌壳被撬开,露出里面的粉色的蚌肉和一颗圆润漂亮的珍珠。 循着记忆里过去祁屹赋予她的一套玩法,云枳照葫芦画瓢。 可两条月退都发软,身形也难以平稳,她依旧找不到章法。 “跪好。” 祁屹的视线扫过她一条往下蜿蜒的溪流,压低声音,“更米且的东西都夹得住,现在什么都没放进去,怎么还能流的到处都是?” “我的床单都被你弄脏了。”他眯了眯眼,掌心摩挲着,节奏加快,“还是太欠*了,要用**堵起来才行。” 被这么凶了一下,云枳的瞳孔条件反射地扩了扩。 “要……” 她面上潮红,气息短促,说出话带着哭腔,也变了调,“要老公的**……” 闻言,祁屹的眉心狠狠一跳,不知道她这句话究竟是哪几个字更让人难以招架。 “你喊我什么?”他嗓音发哑。 “老公……”云枳毫不吝啬地又唤一声。 直到现在,祁屹才真的可以确定,屏幕对面的人是真的喝醉了,并且不省人事。 先生就算了,连老公这种过去她从没有叫过的称呼,现在竟然都能张口就来。 只是酒精究竟是让她变得出格,还是彻底释放了她的天性,这一点,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眼尾发热,心脏也像是快爆炸了一样,掌心里的东西同样兴奋到极点,跳动着、叫嚣着,带着凶。 - 等一切趋于平静,哪边的状况好像都很糟糕、都透着混乱。 像饮鸩止渴,浮于表面的躁动似是暂时平息,但各自内心又都像缺失了一块,急需要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将之填补满。 云枳还是半跪的姿势,但上半身已经整个无力地倒在了床面,像倒伏的植株。 她侧着脸看着屏幕,失魂落魄的,眼里有泪花在闪。 “祁先生。”她对他的称呼又回到了最开始。 这个夜晚的最开始,他们关系的最开始。 虽然已经净过手,但掌心残留的黏腻依旧让祁屹很不舒服,似乎在不停地提示他,刚才他究竟有多荒唐,和她胡来,放纵自己的意志。 但不久前他眼底盛满的凶悍已经褪去,剩下的是一点冷倦、一点缱绻。 “怎么了?”这一声应得还算有耐心。 “祁先生,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闻言,祁屹面色稍怔。 这种气氛问出这种话,似乎很煞风景。 即使深醉,云枳像是也了然这一点,不等祁屹开口,就对着镜头掩起唇,用气音,自问自答道:“因为我太漂亮了。” “……”祁屹在这头沉默了一瞬。 忽然问出这种问题,他立马就关联到今晚她的烂醉如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枳应该是看到了什么,经历过什么思想挣扎。 既然出现在他的房间,她能看到什么,其实不难猜。 不过,即便祁屹心里有了推测,云枳现在也醉着不一定能理解他的话,但他第一时间还是给出了回答。 “这确实是很直观的一点原因。”低沉的话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见过太多漂亮的人,云枳。”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云枳咬唇笑,醉得眼神都不聚焦,但逻辑竟然还很清晰,“你承认我很漂亮了,是不是?” 话音一转,又嘟囔着,蛮不讲理,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我还以为你和别的追求我的男人不一样,结果都是因为我漂亮。” “祁先生,你好肤浅。” “……” 没等到反驳,云枳自顾喃喃,“如果不是因为你肤浅,那会不会是因为我一直拒绝你,你对我产生了征服欲、逆反心理,所以才会无法忘怀、难以放手?” 说着说着,她又陷入悲观和自我怀疑的沉思,“可怎么办,我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你了,你会不会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 “祁先生,你始乱终弃,你是……”因为一个酒嗝,这一句被迫拖了个长音,她顺了气,紧接着把话说完整,理直气壮的,“坏蛋。” “……” 不等祁屹有回应,云枳已经摆正脸,不再看向屏幕,嘴里念着“坏蛋”,默默垂泪。 “小姐,”看着她脸颊真的挂上几滴晶莹,祁屹揉了揉眉心,心疼又无奈,“醉成这样,你究竟喝了多少?还准备要给我罗织什么罪名?” “那你说呀,为什么喜欢我?”云枳这会儿已经完全是酒后情绪失控这一环节,很任性,很不冷静,“你刚才,都没有叫我一声宝贝。” “也没有叫阿云。” “……小枳也没有。” 她语句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舌头打结,还是体力已经不支。 “……” 因为祁屹也是第一次见到云枳这副模样,他缓缓反应过来,她并非真的简单提问、要他给出一个准确完美的答案。 她此刻破天荒流露的一点脆弱,无非是因为想要在他身上寻求一点情感确认。 祁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喜欢你明明自己身陷囹圄,眼里却还能看见别人的苦处,喜欢你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不服输。喜欢你专注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和你的目标。也喜欢你……偶尔露出的那点小算计,明明生疏得很,却自以为天衣无缝,笨拙得让人……” “让人一颗心发软,不知道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这些话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过千百遍,趁着她酒醉,所以才能侥幸地、这么完整顺畅地说出口。 话音落下,听筒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呓语。 她睡着了。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祁屹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她安稳的呼吸,方才那些在心头翻涌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直白、不像他的话语,终究化作了唇边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叹息。 不夜宴 第148节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对着寂静的空气,他低声,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好好睡吧,我的宝贝。” 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稍等就到。” - 云枳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了厚重的昏沉里。 酒精像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的意识堤岸。 她醒了,又像是没醒,勉强支撑着起身,获得片刻清明,但也许是前段时间身体超负荷运作,留下了太多的疲惫,加上过量的酒精作用,短暂清醒过后,她又很快被更深的困倦与不适吞没。 胃里翻江倒海,迫使她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扑到洗手间,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吐了个干净。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硌着发烫的手肘,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眼睫湿漉漉地垂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抓起牙刷,动作迟缓,薄荷的清凉短暂地刺穿了味蕾残留的苦涩,却刺不穿笼罩在脑海中的浓雾。 温热的水流从头淋下,洗去黏腻的汗与不适,却带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力气,思维是断线的风筝,她抓不住任何连贯的念头。 不久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接过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记不清了。 任何回忆和思考此刻都显得太过奢侈,她仅存的余力只够支撑这具身体完成最基本的清洁。 几乎是刚重新挨到柔软的床铺,意识就像断了线的弦,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然而,身体的沉睡并未带来彻底的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地展开,碎片化的画面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似乎有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有坚实的手臂箍住她的腰身,低沉模糊的嗓音在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掌控。 于是,她的梦境,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扰人的春意。 细微的、陌生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在沉睡的身体深处点燃一小簇混沌而温暖的火焰。 火势无声蔓延,扰得她在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含义不明的音节。 一辆黑色宾利抵达楼下时,云枳还做着梦。 祁屹挥手让司机离开,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 经历了十个多小时的飞行,但他面容难见疲惫,甚至隐约可见一点精神抖擞。 从飞机下来之前,他已经洗过澡,此刻周身充斥一点洗化用品香氛的洁净气息,没有太多风尘仆仆的感觉。 他缓步上楼,推开卧室门,看到的便是云枳深陷在被褥里的身影。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他另外一件衣服,祁屹因此判断她中途醒来过。 空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但已经不重。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在云枳脸上投下阴影,长睫安静地覆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全然的、不设防的柔软。 祁屹在床边驻足,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睡颜。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继而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从身后将她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鼻尖埋入她微潮的发间,深深吸气。 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肌肤本身淡淡的香热,顺着他的呼吸浸润他的肺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缓缓松弛下来。 心心念念的温香软玉在怀,哪怕不久之前,在电话里凭借她的声音、她的画面勉强纾解过躁动,此刻真正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布料感受到她的体温,又是另外一回事。 渴望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重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阿云。”祁屹低声叫她,手臂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将她更密实地拥住,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后和颈侧。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和云枳的梦境重叠。 贪恋让他失去全部自制力,祁屹下颌紧绷,闭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难以克制地变得灼热、粗重。 他起身,掌面撑在她一边,悬停在她身体之上,掌心先是往上钻。 两团绵软,被他留下指印,攥出形状。 怀里的人似乎有所感应,轻哼了一声。 身体微颤,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在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迎合了下,仿佛坠入了一个更为旖旎的梦境之中。 祁屹呼吸发沉,掌心往被子深处挪。 没有遇到预想中那片小小的、可能带着蕾丝花边的阻碍,反而一路畅通,顺着她细腻的皮肤触到一片更细腻的湿滑。 烂熟的、充沛的。 他动作一顿,怔愣了下。 这种触感,不是刚刚才被他撩拨出来的,而是早先之前就有了迹象。 “做了什么美梦?”祁屹眼神晦沉,不只是该失笑还是该生气。 于是连带着他揉着她的力道也变得既克制又放肆,分不清是想让她在梦境中停留地更久一点,还是想惊扰她,让她立刻醒来,看清不是梦中人,而是他。 云枳两条细眉拧紧,唇边溢出一点破碎的音节,似乎是察觉到了一些超脱梦境的动静,但又被魇得太深,没法立刻醒过来。 祁屹察觉到,于是动作愈发粗暴。 他含吮着云枳的唇舌,掀开被子。 借着她的充分准备,扶住自己,就这么蛮横地闯入她。 时隔两个月的感官连接。 如此契合,如此完满。 拥挤着,桎梏着,又湿又热,激得人月要眼发麻,沉沉喟叹出声。 祁屹没给身下的人太多的和缓的时间,腰腹用力。 结实紧绷的月复肌撞在一片水滑之上,留下拍浪声。 他像是神明的拥趸,对着她的睡颜,动作发狠但虔诚,一边信仰她,又一边亵渎她。 云枳脸颊飘粉,鼻尖浮出薄汗。 可能是因为不知道祁屹回来这件事,加上酒精的副作用对她荼毒已深,哪怕很满,满到她呼吸急促,心跳湍急,她也始终沉浸在梦里,不相信一切都是现实。 祁屹被她连续的两阵窒息逼到眼热,愈发不知轻重地丁页。 云枳感知到,自己的这场梦境实在太颠簸,那阵无法靠自己掀起的巨浪这会儿已经接二连三、轻易地席卷上她。 终于,她费力地睁开了眼,小口小口急促地吸着气,伴随唇边溢出的、破碎的嘤咛。 “醒了?” 耳边熟悉的一道声线响起,比听筒里的更有质感,此刻透出一点喑哑。 云枳登时睁大眼,后脑勺一阵沉重的眩晕感。 她这一觉,睡得很疲惫,不禁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或者这里其实是梦中梦。 仿佛看穿他,祁屹咬住她的耳尖,“醒醒,睡迷糊了?” 云枳吃痛,终于认清眼前的一切是现实。 她又惊又喜,因为喉咙太干,开口声线发哑,“你……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分钟之前。” “你做梦的时候。” “做梦,什么?”云枳迟钝地慢半拍,这才回想起不久前那个旖旎的梦,又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咬了咬牙,恼羞成怒,“我还在睡觉呢……” “你这人,真是坏事做尽。” 祁屹亲吻她的面颊,附在她耳边,气息又热又沉,“宝贝不也是在做美梦么,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着,他动作发狠。 云枳呜咽一声,像难以承受这一下,“慢点……” “梦里舒服还是现在舒服?”祁屹掐着她的月要,眼眸漆黑,话音强势,“宝贝,我要到了,说点好听的话给我听。” 也许是他沉喘的气音太性感,云枳心神微漾,羞赧但松口,“你……你要听什么?” “昨晚你是怎么喊我的,还能记得么?” 云枳脸颊薄红,摇摇头,眼底有很深的迷惑,“昨晚?” “昨晚我喝醉了,什么时候喊过你?” 料想她是喝断片,祁屹额前的发稍都挂着汗,现下也没有多余的忍耐力去带她一点一点回忆。 他吐息在她耳后,删繁就简,沉声提醒她,“你叫我老公。” “什么?”云枳眉心蹙着,不知道是被折磨还是感到疑惑,“你是不是诓我?” “小枳,阿云,宝贝……”祁屹一字一顿,节奏加快,变着法叫她,俨然濒临失控,“叫给我听,好不好?” 云枳被他喊得耳根发痒,招架不住,最后只能妥协,很小声,“……老公。” “说你爱我。” “我爱你……老公。” “我也爱你,宝贝。” 祁屹背肌绷紧,沉默着架起她一条月退。 就连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贲张着,像在极力忍耐、积蓄着什么。 云枳猝不及防,刚要尖叫。 最后几下,每一次都实打实,要她吞到底。 不夜宴 第149节 她刚发出的一点声音立马被撞散开,婉转着变了调,只能紧紧揪住身下的被单,防止自己掉下床。 - 小别胜新婚。 一直折腾到彼此都精疲力尽,两个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云枳再睁开眼,祁屹已经换上睡袍,在她旁边靠着床头看书。 她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不过酒劲终于褪了大半。 “饿不饿?”听见她的动静,祁屹合上书,侧过脸低下头在她脸庞印下一吻,“给你冲了蜜蜂水,解酒的,喝点?” 床头灯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稍稍软化了他惯常的冷峻。 云枳没拒绝。 看着祁屹从床头端起一个保温杯,她有些迷糊地问:“我是不是喝断片了?” “确实醉得一塌糊涂。”男人拧开杯盖,对着倒在里面的蜂蜜水吹了吹,随即递给她,“小心烫。” 云枳接过来,啜一口,小声嘀咕,“怎么感觉一觉睡醒,什么都不记得呢?” “我觉得,有些事,其实永远忘了也好。”祁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还没接着往下说,就见云枳盯着卧室墙面的书架,攥紧了被角,似乎在发怔,但原先还惺忪的睡意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她的异样太过明显。 祁屹沉默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心下已然完全明了。 他昨夜就猜到了。 所以他问都没问,只道:“什么都不要说。” “都过去了,没必要在你心里再一次强化我过去的痛苦,从现在开始,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也要和录音笔里的内容一样,通通忘掉。” “不用同情我。” 祁屹语气很淡,仿佛那些辗转难眠的痛苦、那些靠药物维持的日夜、那些只能依靠窥探她零星生活来喘息的岁月,真的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我知道。”云枳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犹豫很久,还是选择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只是太好奇了,我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那样念念不忘?” 祁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真实的困惑,伸出手。 虽然她并未流泪,但他还是用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知道么,昨晚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低声,拇指摩挲着她半边脸颊,“当时你醉了,应该听不清,也记不住,所以我可以重新告诉你。” “我见过很多人,比你漂亮的,比你更懂得讨巧的,比比皆是,但她们都不是你。” 祁屹把他在云枳睡着时说出的话复述了一遍,嗓音低沉醇厚。 “吸引我的,从来不是任何标签或者特质,而是这些组合起来、独一无二的你本身。”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仅此而已。” 云枳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望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那个真的被如此深爱着的自己,一时失语。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我倾心。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祁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着她,“这个答案,你现在够清楚了么?” 第99章 余生 ◎“给我你的地久天长。”◎ 很长一段时间, 祁屹频繁在两地奔波。 庞巴迪global7500的航行日志上,海城至纽黑文的航线记录密集得令人咋舌。 有时是为了一个必须他亲自出席的会议,有时仅仅是为了赶在云枳实验间隙的一个周末, 陪她和宝宝吃一顿安静的晚餐, 或是仅仅在她公寓的沙发上, 各据一方处理公务和论文,抬头便能看见对方的存在。 云枳知道祁屹在迁就她, 所以他每次来,她总会提前协调好时间, 尽量空出短暂的相聚时光。 他们和任何一对情侣一样, 会去尝试纽黑文新开的餐馆,在逐渐被轮转的四季浸染的耶鲁校园里散步,或者两人都忙的时候, 他们干脆就窝在家里, 云枳靠在祁屹怀里看文献,祁屹则处理他的邮件,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互相陪伴, 互不打扰,日子静谧而安稳。 他们的每一次熬夜,每一次攻坚,除了各自为了学术理想、商业抱负, 也隐约带着一种不想被对方甩开太远的倔强和默契。 因为失而复得, 因为过去的阴影犹在,所以一切都在提醒他们如今这份平静有多珍贵。 无法避免的, 忙碌起来, 在某些事情上能耽误的时间就没法不被压缩。 很多次, 祁屹刚进门,云枳二话不说走近,率先替他把西服的扣子解了,掌心溜进他领口,熨帖在他的胸膛,自前向后摩挲着就把他的衬衣褪至地板。 最开始祁屹还会眼神发暗,明知故问沉着嗓音问她想干什么? 这时云枳会抿一抿唇,踮起脚尖行云流水地吻他,手指在他胸前画圈,抬起眼挑衅,“你都不惜千里送炮,我当然要主动笑纳。” “我是你的玩具?”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祁屹强势又技巧百出,总是能令云枳欲。仙欲。死,所以哪怕她经常熬夜,但内分泌也能被调节得很好。 云枳在祁屹的这份纵容下愈发大胆。 有一次,她心血来潮,忽然注意到之前在宠物店给宝宝买的一条黑色项圈,挂着铃铛、正前方套着圆环和牵引锁链的那种。 当晚,她就不知死活,让这条本该属于宝宝的东西出现在了祁屹的脖颈上。 “把我当狗?”祁屹看向她,眸中黑沉,吐息酷烈。 习惯性因为他的凶泛起涟漪,但云枳眼尾挑着,结结实实抚向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怎么了?把你当狗,你不还是会可耻地兴奋吗?” 她把祁屹按在身下,跪坐着,靠着手里的一根狗绳,就让他高大精悍的躯体供任凭她差遣。 在一起这么久,耳濡目染,她的确是学坏了,揪起他的耳朵,压低声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简直就是一条发情的公狗。” 项圈上的铃铛随着起伏发出清脆的响动,每响一下,她的月要身就酸软一下。 她只顾自己,一次次落雨,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祁屹浑身肌肉绷紧,头皮压抑地发麻,只好毫不收力,在她浑圆、雪腻处印下掌印。 大半年下来,这种模式竟也运行得异常平稳。 感情在分别与重逢的交替中并未褪色,反而滋生出一份细水长流的笃定和生机。 他们是男女朋友的事最开始组里只有瑞秋知道,但很多次在杜德纳家里的例行聚餐,包括在耶鲁校园里约会时彼此都没想过刻意隐瞒,久而久之,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组里的人都知道了不说,甚至系里都在流传关于他们被瑞秋加工润色后颇具宿命感的一段爱情故事。 一天聚餐结束,瑞秋拉着她,给她看ig上一条热评的帖子。 不知道是谁发的,配图是偷拍的视角,画面里,她和祁屹在耶鲁图书馆并排坐着,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祁屹架着镜框,漫不经心地双腿交叠坐在她身边,一手捧书,一手伸出去给她遮挡阳光。 “我在评论里学了好几个中文词语。”瑞秋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璧人’,你们是一对‘璧人’,你们就应该‘原地结婚’。” 云枳听着她蹩脚的发音,有些哭笑不得。 “你有考虑什么时候和eric正式步入下一阶段的关系了吗?” 后面这一句,瑞秋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但却很意外地引起了云枳的思考。 按照她和祁屹现在的情况,迈向婚姻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但满打满算,他们在纽黑文重新相遇也没到一年。 现在考虑婚姻,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而且,祁屹的家世摆在这里,婚姻这种世俗和法律的约束和羁绊,会不会对两个人的感情和生活带来改变,她无从得知。 但她这样的想法,竟然很快在一个无比平常的周二发生了改变。 那天,云枳刚结束长达六小时的实验,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 手机上有祁屹发来的消息,说他今晚约了人谈事,晚点再联系。 很稀疏平常的对话,她没太在意,回了句“好,别太晚”,便去洗漱。 睡前,她习惯性刷一下本地新闻app,一条突发新闻的推送跳了出来「纽黑文周边干线发生严重车祸,数车连撞,一名亚裔男性重伤送医,身份待查。」 云枳打开祁屹给她发的定位一看,这条路就是祁屹回酒店的必经之路。 纽黑文周边、亚裔男性、今晚……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几个关键词像细针一样扎上她的心脏。 祁屹今晚确实在外面,而且是他自己开的车。 他最近刚刚复健成功没多久,会不会是他太心急、太勉强自己,病症又发作了,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她脑子几乎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手指颤抖着点开新闻详情,报道很简略,没有更多信息,只提了事发路段和时间。 按照时间点,祁屹确实有可能在附近区域。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立刻拨打祁屹的电话,一次,两次……全是无人接听。 祁屹很少不接她的电话,哪怕在会议中都要停下来。 机械的提示音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浑身发冷,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他车祸住院时的画面,苍白,虚弱,染血的床单。 那时的心痛和后怕,跨越时空再次狠狠击中了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不禁联想起先前祁屹在海城、误以为实验室发生的持刀伤人案波及到她的那次。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太过珍重一个人,所以面对可能失去他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剧烈,几乎让人窒息,丢掉所有的理智。 直到这种时候,她才能清晰地认识到,祁屹的存在早已重新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融入了她的呼吸和心跳。 以及很不合时宜的,她感知到,祁屹对她的爱,似乎永远快她一步。 不夜宴 第150节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强行镇定下来,已经想好要去警署探明情况。 终于,毫无回音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祁屹。 巨大的后怕和惊喜同时裹挟她,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祁屹?!你在哪?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祁屹显然是愣住了,“怎么了?我没事,我刚回到酒店。” “刚才在洗澡,没听到电话。” 听到他沉稳熟稔的声线,云枳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哭出声来,“我……我看到新闻,说车祸,亚裔男性……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我以为……” 她语无伦次,惊魂未定,抽泣着话都说不完整。 祁屹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明白过来,声音沉缓着,带着心疼的歉意,“傻瓜,不是我。” “是我不好,应该早点给你报平安。” 他低声哄着她,声音通过电流传进云枳耳朵里,有种不真实的质感。 “别怕,别哭了,嗯?” 结果越哄,云枳的情绪反而越决堤。 太久没哭过,连带她最近在学业实验里积压的情绪一同借题发挥了出来。 祁屹没办法,只能挂断电话给她拨视频。 云枳眼里还含泪,乍一看屏幕里的人连浴巾都没裹,她哭着骂,“怎么不穿衣服?你有病吧祁屹!” “这不是着急给你确认一下我的状况么?”祁屹对她的叱骂照单全收,安抚道:“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掉,不信你数数。” 云枳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 情绪宣泄之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种恐惧和失去的预感,竟然叩响她的心房,打开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她不要只是这样安稳地恋爱,不要总是在等待下一次相聚。 她想要一个确切的未来,一个法律和社会意义上都紧密相连的未来。 她想要名正言顺地在他身边,在他可能最需要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被通知,而不是像个外人一样通过新闻猜测他的安危。 挂断电话,云枳擦干眼泪,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刚刚下定决心的、澎湃的计划她要向他求婚。 - 接下来一段时间,云枳在忙碌的间隙,偷偷展开了她的秘密行动。 首先要做的事,是确认祁屹的指围。 虽然目测能大致估算,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云枳需要精准地确认一次。 机会在临近圣诞前的一个晚上降临。 祁屹做完饭,靠在沙发上等她,不知何时支着脑袋睡着了,笔电还摊在腿上。 他睡得很沉,连日奔波让他眉宇间带着倦意。 云枳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细绳,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他的手。 就在细绳即将环上他手指的那一刻,祁屹忽然动了一下,毫无征兆地睁开眼。 做贼心虚,云枳被吓得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地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你在做什么?”祁屹眼神微眯。 云枳立马抬起脸,贴上去索吻,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男人怎么会识不破她的这点小伎俩,垂脸给她,和她吮吻了一阵,一手抚弄她光洁的脸,一手强势掐握着她的腰,口吻很淡,“背后藏了什么?” 知道藏不住了,云枳索性坦然。 她把手里的细绳随意往茶几上一丢,撒谎不眨眼,“想趁你睡着用绳子绑你。” “绑我?”祁屹瞥了眼那根红绳,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她片刻。 似乎找不到什么破绽。 他手掌从她的腰肢转移到她衬衫下的大腿,“绑我,想干什么?” 云枳被他盯得心跳湍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都绑你了,还能干什么?自己不会想?” 祁屹哼笑一声,不知是被她几句话勾出了什么更深的念头,还是刚才的吻意犹未尽。 他双手托在云枳的月退根处,让她挂在自己月要上,曲线完全贴合他的身躯。 眸色沉沉,话音却很轻慢,“既然这样,那我继续睡?” “什么啊……” 云枳嘟囔一声就要翻身从他腿上下来,理直气壮,“我肚子饿了,我要吃饭。” 祁屹勾勾唇,没再多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那截红绳不知怎的就突然缚在了云枳身上。 不知道男人是不是提前在哪学习过缚绳的手法,红色的细绳穿过她的四肢,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蜿蜒的红色血管。 “……是我绑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动弹不得,再多的挣扎和抗议最终都被结结实实堵了回去。 好在,那天晚上祁屹玩她玩得很尽兴。 趁着他餍足,呼吸绵长,云枳艰难地从被子里爬起来。 她像一颗熟透的浆果,哪哪都被捣烂,最终胆战心惊又颤颤巍巍地测出了男人无名指的指围。 -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气温逐渐变暖,在耶鲁,春夏交际的这段时间,是学术会议的高峰期。 云枳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的前一晚,她久违点开了陈素心的邮箱。 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虽然这期间她和陈素心依旧有琐事分享,但当年陈素心给她发的长邮件,她至今都没有正面回复过。 但如今,看着躺在丝绒盒里的一枚素戒,她点开那封长邮件,一字一句敲下回复: “dr.an,迟复为歉。 您的这封来信这几年我已反复阅读多遍,每一次都能从中获得新的平静与力量。 但我一直想不到该如何落笔回复您,直到今天为止。 您曾对我说,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这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并努力践行。 如今的我,依旧在学术的道路上摸索前行,但内心已比当初遇见您时更加笃定和从容。这份笃定,来源于我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也来源于一段经过淬炼后、重新生长的关系。 我和他,走过了很长的弯路。 我曾因恐惧而逃离,他也曾因执念而伤害,但幸运的是,我们没有放弃彼此,更没有放弃成为更好的自己。 过去那段经历不再是枷锁,而是让我们更加理解爱与尊重的含义。 我学会了表达需求,他学会了倾听与放手。 我们都在学习如何健康地去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陪伴,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这一切的感悟,都离不开您当初的指引。 您让我看到,即使结局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爱过程中的真诚、美好与成长,其本身就已足够珍贵。 是您教会我正视过去,也给了我面向未来的勇气。对此,我感激不尽。 而此刻,我正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与决心,写下这封信。 dr.an,我决定要向他求婚了。 我相信,我们也能够像您和大卫先生那样,用爱塑造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最独特而深刻的一部分,无论更远的未来究竟如何。 如果一切顺利,希望不久的将来,能有幸邀请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您是我非常希望得到祝福的人。 祝您一切安好。 yun。” 这一封信,云枳几乎没有太多删改、措辞的停顿,直到最后落款,一气呵成。 点完发送键,她内心一片坦然平静。 这种平静,区别于过去粉饰太平的平静,而是内心真正充斥着自洽的平静。 过去的她,曾怀疑、惶恐不安,有怨愤,想逃离,有很多不满足。 而现在,时间飞逝,过去的她是她,又不再像是她。 是她自己亲手给自己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翌日,云枳正式学位答辩。 她的课题研究成果显著,答辩过程虽然紧张,但当答辩委员会主席宣布全票通过,并向她表示祝贺时,云枳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微笑着对她不住欣赏的杜德纳教授,心中难免充斥着骄傲。 这是她靠自己的努力,踩着泥泞,挣扎过,痛苦过,欣慰过,最终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她为自己的坚持感到骄傲。 毕业典礼在答辩结束的一周后。 那天,天空湛蓝,阳光明媚,诸事皆宜。 耶鲁大学的校园在这个季节美得如同古典油画,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冠,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处处可见穿着黑色学士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自豪与对未来的憧憬。 传统苏格兰风笛领队,后面跟着各院的院长教授,一行人步行穿过耶鲁校园,最终在老校区集合。 观礼区来的都是毕业生的家人朋友们,甚至有的还带上了家里的宠物,他们鼓掌喝彩,笑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沸腾的喜悦中,云枳穿着一身耶鲁蓝博士袍,面色平稳,微微用力攥紧的手心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不夜宴 第151节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正式参加的毕业典礼。 本科毕业时,为了尽快逃离海城,她提前修完了学分,匆匆毕业,错过了所有仪式。 因此,她对这次典礼,是比较珍视的。 几年来的拼搏、无数个不眠之夜在实验室与器材为伴,那些与疑难数据较劲的焦灼、以及突破瓶颈时的狂喜。 所有的一切,终于要迎来一个盛大的加冕。 瑞秋的父母一同出席了她的毕业礼,合影时,她拉过一旁有些形单影只的云枳,给她的父母介绍,“她叫freya,杜德纳教授手下的得意门生,待会的优秀学生代表致辞,发言的就是她哦。” 云枳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和瑞秋的父母留念合影。 瑞秋视线逡巡,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终于,她兴奋地拍云枳的肩,“来了来了!”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飘向观礼区某个方向,“你今天的特别观众为你来了。” 云枳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但还是第一时间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祁屹的存在依旧很打眼。 他并未刻意张扬,只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高定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粒纽扣,相较于周围兴奋雀跃的家属们,他显得过分冷静和矜贵。 但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沉静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云枳知道,他昨天刚在国内处理完一个紧急并购案,风尘仆仆赶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完全驱散的倦意,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盛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四目相对,她悄悄对他弯了弯唇角。 毕业典礼正式开始,庄严的乐声响起,流程一项项进行。 当轮到优秀博士生代表致辞时,云枳在热烈的掌声中稳步走上台。 她如今,已经熟悉在各大场合做演讲。 条理清晰,情感真挚,既严谨,又有温度,台下不时响起会心的笑声和赞同的掌声。 然而,在演讲接近尾声时,云枳的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更个人色彩的柔软。 “最后,我想分享一点或许偏离了学术主题的感悟。”她顿了顿,台下变得格外安静,“在追求科学真理的路上,我们常常强调理性、客观和数据。但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往往还有理性之外的东西比如爱,比如来自某个人的、看似毫无道理却坚定不移的信任与支持。” “科研和爱,都是勇敢者的游戏。” “祝福大家在未来也依旧能拥有这份勇气。” 掌声雷动。 台下的瑞秋显然有点激动过头,与有荣焉地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云枳,恨不得冲上去告诉全世界,这么美丽又优秀的人是她的好朋友。 仪式结束后,人群涌出礼堂,到处是合影留念的毕业生和家属。 云枳刚和杜德纳教授以及实验室的同学合完影,就看到祁屹穿过人群,手里捧着一花束向她走来。 “毕业快乐,云博士。”祁屹看着她,目光深邃,嘴角噙笑,“为你骄傲。” 云枳接过花束,花香馥郁。 这种重大关头被亲密的人珍视、参与的感觉很奇妙。 她抬头看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丝绒盒,眸光闪烁,“谢谢。” 当晚,祁屹在家里准备了精致的烛光晚餐。 他亲自下厨,做了她喜欢的菜式,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气氛温馨而浪漫。 两人聊着今天的典礼,聊着未来的计划,气氛好到过头。 云枳看着对面正为她切牛排的祁屹,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是时候了。 她放下刀叉,深吸一口气,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祁屹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皮一跳。 只见云枳打开盒子,取出那枚简洁的铂金素圈男戒,随即站起身,走到祁屹面前,在他的注视中,径直把戒指推进他左手无名指指根。 祁屹完全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戒指。 “这是……”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全然沙哑。 云枳强装淡定,实际心里打鼓,鼻尖、脸庞浑然挂着紧张的绯红。 她没有直接回答男人的话,而是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祁屹,你知道吗?前两天我可是在你头上看见白头发了。” “岁月不饶人,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不过与其等你下定决心,不如让我来。”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这个耶鲁新鲜出炉的博士,好心、大发慈悲,勉强可以收了你这个没有行情的老男孩,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祁屹缓缓抬起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狂喜、动容,以及铺天盖地的爱意。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他站起身,一把将云枳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情绪波动,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唤:“宝贝,我的宝贝……” 云枳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心跳的剧烈。 她松了口气,牵起唇,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看穿他,所以安抚他。 良久,祁屹才稍微松了点力道,但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 他低头凝视着面前的人,罕见地眼圈发红,声音依旧沙哑,“你总是这样,云枳。” “你总是能给我最大的意外和惊喜。” 云枳脸颊微热,眸里带着点希冀,“所以,我的求婚,你怎么想?” 祁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秒,他拉着她的手,单膝缓缓跪了下去。 只见祁屹从西装内袋里,同样掏出了一个丝绒戒指盒。 云枳一怔,“你……” 祁屹打开盒子,一枚设计极为精巧的铂金钻戒映入眼帘,主钻切割完美,四周点缀着一圈碎钻,如同众星捧月,在烛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辉。 “这枚戒指,其实我准备了很久,也随身带了很久。”祁屹仰头看着她,目光虔诚而炽热,“我一直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我总怕太快,怕你不安,怕重蹈覆辙……我想给你最好的、最万无一失的求婚。”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却无比轻缓,“可我没想到,竟然会被你抢先一步。” “你说得对,确实是我想得太多。” 如此意外的发展,最后的结果,竟然是祁屹着西服,束领带,为她单膝下跪。 云枳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眸似乎有些湿润了。 祁屹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云枳,我爱你。我想认真地告诉你,我爱你穿着实验服专注忘我的样子,爱你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独自面对一切时的倔强。爱你看似温顺实则藏着棱角的脾气,爱你偶尔笨拙却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算计,也爱你终于愿意依赖我时的理直气壮。我爱你爱我的样子,爱你望向我的那一刻,我会觉得,自己不止是活在报表、会议和无数头衔的符号里,也活在此刻,活在你清澈的目光,有温度、会心跳,我爱你的一切一切。失去过你一次,让我明白,没有什么比能和你共度余生更重要。我可能还不够完美,但我会用我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学习如何更好地爱你、尊重你、守护你。” “所以,”他举起那枚戒指,声线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求婚这种事,就让我来,好么?” 云枳双眼眨得缓慢,很努力,才忍住那股直冲鼻腔的酸涩。 影视剧里总爱演那些烂俗的浪漫桥段,但原来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感知到这一刻有多令人动容。 “早知道你要表白,我就先架个相机了。”她故作轻松,单手掩面,对着面前的人伸出右手,催促,“还有什么话先留着,暂时别说了,给我戴戒指吧。” 戒指推进指根后的一瞬,云枳就转过身。 身后的人却一把把她捞进怀里。 感受她潮热的呼吸,祁屹问:“哭了?” 云枳说不出话。 于是男人和她抵额,学她的语气,“早知道你要哭鼻子,我就先架个相机了。” “……要不你先忍一下,我现在架一个,稍等我重新表白完,你再重新哭?” “你有病。”怀里的人骂一句,这才破涕为笑。 不知道平复了多久。 “云枳,”祁屹凝视着她的眼睛,喊她的名字,细细吻掉她脸颊的泪,“你还没说答应我。” “答应什么?”她明知故问。 但男人的眼神坚定,呼吸也坚定,仿佛他怀里抱着的、沉甸甸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他安心。 “答应我,给我你的余生和地久天长。”彼此身体里的潮涌都未平息,在一片清晰的心跳声中,祁屹终于说出那句埋藏心底已久、也练习过无数次的话: “云枳,我爱你,嫁给我。” 第100章 协议 云枳的博士学业暂时告一段落, 杜德纳有给她写过推荐信,让她考虑去哈佛继续两年博后生涯,但她保留了这份引荐, 因为现在以她的学术成果, 学历能给她带来的加成其实已经不太大了。 章逢这几年也有关注过她的学术动态, 早在她博士毕业之前就已经朝她抛出了橄榄枝,如果她现在回国, 申杰青没问题,升任独立pi成为博导也是板上钉钉。 深造还是回国, 这是云枳这一阶段的分叉口, 但她没有急于立马做出抉择。 杜德纳教授手下的重要项目仍处于关键收尾阶段,她作为核心成员,责无旁贷地需要留下来完成后续工作, 预计至少还需要在纽黑文停留小半年。 兴许是祁屹现在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一直戴着云枳送他的那枚求婚戒指, 他现在逢人给云枳的介绍都是“fiancee”而不再是“girlfriend”。 聊起未来规划,他虽然从未当着云枳的面说过“我无条件支持你任何决定”这种话,但在实际行动上,他调整了自己的行程, 尽可能增加在纽黑文的停留时间,两人开始了真正意义上同居试婚的生活。 彼此都清楚对方现阶段没法完全丢下身上的包袱和重担百分百投入到婚姻里,求婚后该推进的流程,谁都没有催促过。 可显然, 远在国内的人对待他们感情现状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蒋知潼在得知长子求婚成功的消息后, 喜悦之余,难免少不了一点郑重的急切。 她第一时间就风风火火地行动了起来, 请了当初给祁岁做法事、德高望重的大师, 合了两人的生辰八字, 精挑细选了几个良辰吉日,用加密邮件给祁屹发了过去,详细标注了他们宜注册登记、宜举行婚礼的日期。 她不好直接过问云枳的想法,怕她觉得是在被推着走会有压力,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地和长子沟通: 不夜宴 第152节 “这个日子大师虽说不错,但我觉得数字相较另外几个不够吉利。” “小枳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如果不考虑纯室内环境,可能冬天不太合适?” “我已经让阿蔓准备好婚纱礼服的lookbook,当然,小枳如果另外有心仪的造型记得告诉我,我会亲自带她飞一趟米兰。” …… 虽然蒋知潼大多是在征询云枳的意见,但这些消息从来没有被转达到云枳耳朵里,还是偶然一次,云枳在祁屹洗澡的时候无意看见了他的手机。 祁屹的手机从不对她设防,不过云枳也没有想过特意去检查,因此乍一看见这么多被隐瞒不报的消息时,她没忍住愣了下。 男人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只看见她穿着浴袍刚吹干头发,倚靠着洗手台盯着手机,但没注意她看的是谁的手机。 他径直把人抱坐在台面上,双手撑在她身侧,欺身吻过去,吻得很重、很凶。 云枳原先还维持着看手机的动作,睁着眼,回应得心不在焉。 显然吻她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从她的唇瓣向下,逐渐流连到她的侧颈、锁骨。 招架不住他作乱,很快,云枳闭上眼,拧紧眉,身前软绵绵,推他的动作软绵绵,哼出的声音也软绵绵。 浴袍从她的肩膀滑脱,像极了被剥开两片花瓣露出其中嫩白蕊芯的花骨朵。 “在看什么?”祁屹嗅着她的香气,口吻很随意。 云枳眼里这才恢复了点清明,但质问得很艰难,“潼姨让你问我意见,你怎么一次也没告诉过我?” 祁屹动作稍顿,抬起眼眸,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未被情欲完全淹没的诘问。 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因喘息而轻启的唇,他低笑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贴近了些,灼热的体温透过浴巾面料传递出去。 “告诉你什么?”他明知故问,嗓音沙哑,“告诉你蒋女士有多着急让我把你娶回家让你做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还是告诉你她可能连我们未来孩子该哪天出生、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都在找大师算了?” 祁屹说着,戴着素圈戒指的左手却不安分地沿着她光滑的肩线向下。 指尖带着薄茧,戒指的金属质感人透着凉意,所经之处,不可避免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枳忍不住轻哼,想躲开他的戏弄,身体却被牢牢困在洗手台和他的胸膛之间,“你别转移话题,潼姨明明问了那么多……你先回答我……” “问了又怎样?”祁屹打断她,低头吮吻在她锁骨,留下一个暧昧的红印,“这种问题,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素圈戒指顺着月退侧缓缓往上,探入她堆叠在一起略显凌乱的浴袍下摆,“所有流程,所有日子,所有她操心的一切……” “都必须以你的意愿为准,你不想,就不会发生。” 男人的话音有多妥帖周全,动作就有多狠厉。 云枳艰难发着声,“潼姨挑的日子,其中有一天是你的生日……” “她挑了这么多日子,你是怎么发现还有我生日这天的?” 祁屹挑眉,附在她耳畔,“不愧是大科学家,对数字就是很敏锐,既然这样……” 祁屹蓦地抽出手指,随即慢条斯理地探入她微张的唇间,指腹轻轻按压她的舌面,“……这是几?” 云枳瞪大眼,脸颊瞬间爆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发烫。 “没记住?”男人眼底暗潮汹涌,不等她回答,便撤出,用沾了津液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锁骨缓缓移动,经过她失序的心跳,重新抵。 “那这次呢?是几?” 云枳被他的言语和动作惹得浑身发软,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早已败下阵溃不成军。 她说不出话,脸颊酡红,媚眼如丝,只能瞪他,但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像一种默许和邀请。 祁屹喉结滚动,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这都辨认不出来,还想着蒋女士的邮件。” “不如先好好把注意力放在你未婚夫身上。” 说完,他掌面向上,绷着手腕陡然提速。 “专心了么?” “现在是几?” 云枳“唔”一声,咬唇不说话,祁屹便用掌心掴上她,溅起水花。 “有戒指……”她被逼迫着只能开口,“……3,是3。” “答对了,宝贝好棒。”男人吻向她的眼睛,狭长的眼眸微垂,底下的手劲丝毫没卸,“那再加一根好不好?” 云枳的注意力被完全调动起来,倒是祁屹,话音似真似假,行动也难以捉摸。 虽说比不上真刀实枪,但渐渐的,她也开始痴醉。 攀着男人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摆月要摇着主动去吞,浴袍随之彻底散落在地。 祁屹接了满掌心的春潮,一张脸绷得很紧,“我的戒指都被你淹了。” 他的话音和云枳身后冰冷的镜面一齐刺激她的脊心,让她不住想要瑟缩。 一双腿没有落点,完全使不上劲,最终她只能胡乱地踩上面前的人,想要借力抬月要。 于是她冷不丁,隔着一层浴巾布料挨上他。 男人呼吸一沉,第一时间抽出手攥住她的踝骨,皱眉吐息,斥声,“你在干什么?” 云枳茫然地睁开眼,显然还没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只看见男人冷淡平稳的神色和一道性感的下颌线条。 直到她微微垂下眼。 她脸色已经红到不能再红,拧着脚腕就要离开。 但上一秒态度还很不友善的人桎梏她的力道却丝毫没松,甚至往她脚心顶了下。 云枳蜷起脚趾,分不清是被烫到还是因为羞耻。 明明是她在以一种践踏的方式把他的命门踩下脚下,反倒被他占了上风。 她气不过,沉默着又抬起另外一只腿,加重力道碾过去。 祁屹猝不及防,沉喘了声,眸色已暗得看不出情绪,“现在连前戏都等不及了是么?” 好似是为了她的这份“迫不及待”,问完,男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掐握在她月退根,命令她抱好自己、踩住大理石台面。 一阵窸窣的动静后,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嗡鸣。 云枳还没反应,就犹如丧失了部分感知,一瞬间失了下神。 目光也涣散开,她紧紧咬唇,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毕竟bella就在他们隔壁,社区的老房子不隔音,祁屹这套也一样。 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怎么……用这个?” “自己拿好。”祁屹置若罔闻,不由分说便松了手。 他卸力的一瞬间,云枳忙不迭扶住,与此同时跟着收束。 落在祁屹眼底,这一切都足够让他呼吸发沉双目发红。 “**。”祁屹恶狠狠地按住她,让她没法临阵脱逃,拇指指腹也捻上去,“还能分得清,你现在在夹的是什么吗?” 云枳受不住,胡乱摇头。 “分不清?”祁屹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扶着暂无用武之地的自己贴近她。 以为他有什么过分的企图,云枳吓得瞳孔一扩,带了哭腔,“……不行!” “什么不行?”男人好整以暇,垂眼看她。 她眼尾含泪,“……会撕裂的。” “谁告诉你我要进去?”指腹加大力气压着啜在蚌壳里的粉色珍珠,祁屹眯起眼,“宝贝是不是太贪心?” 云枳的注意力全部别处吸引走,无暇回答他的问题,只顾着催促他,“快点拿走……” “拿走什么?”男人不疾不徐地问她:“里面的还是外面的?” “里、里面的……”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你好像不喜欢?” 祁屹喉结滚了滚,沾染情。欲的嗓音磁性又性感,“我不在的时候,自己没用过?” “没有……” “为什么?”他的嗓音听着气定神闲,实际呼吸发紧,所以用自己的棱在雪腻处搁浅,“我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的时候,它就是我。” “宝贝不用它,是因为不想我么,嗯?” “不是……” 下巴仰着,云枳四肢都酸软无力,话音也挂了点委屈,“它长得很凶,又很丑……不喜欢……” 祁屹面色稍怔,动作也跟着和缓,“嫌我的凶,嫌我的丑,指桑骂槐?” 云枳终于匀了一口呼吸,连忙摇头,“你的不丑,是粉色。” 顿了顿,卖乖地补充,“……粉色可爱。” “可爱?”男人的话音分不清究竟是在好笑还是在生气,“小姐,你的词库是不是有些太匮乏?” 虽然这么说,但祁屹还是换了被云枳形容为“可爱”的,至于被她嫌弃的东西,尽管撤了出来,但也没有完全离开。 不需要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回旋可言,触上的一瞬,蚌珠顿时随着被掀动的涟漪变得颤巍巍。 云枳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理解她的话,随着他刚一动作,一瞬间瞪大眼,反应极大地开始挣扎起来。 祁屹心脏发紧,“喜欢被里外一起玩是么?” “这样不行……” 她拱起月要,又落下,像难堪重负。 祁屹在她身前埋首,咬住她,更深地碾过去,撞上她耻骨,“那怎样才行?” 云枳狂乱地呜咽着,嗓音一声比一声尖细。 可就在她即将踩着云梯登到最高处,那阵嗡鸣声猝然又停下来。 “怎么了宝贝,你在发颤。” 男人声线平稳,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有额前的一点汗珠暴露了他也在极力忍耐什么的事实。 云枳拧眉咬住指节,“打开,快点打开……” 不夜宴 第153节 “不是说不行?”祁屹问着,动作也停了下来,“你得说得清楚一点,我才知道要怎么做。” “开关,开关打开。”云枳睁开眼,恳求地看向他,鼻头轻微抽动,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你也动、动一动……” 男人薄唇紧抿,满足她。 可没多久,他又故技重施。 一直玩到云枳泪眼朦胧、理智全无,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用从他这里学到的不堪入耳的话向他讨饶,祁屹才终于放过她。 云枳拖长的音节直至最后已然演变成窒息的、抽吸的气音,随着眼前的视线发白,彻底昏过去。 - 注册日最终还是择定了,二月中旬,大师给的良辰吉日里被蒋知潼标记为“大吉”的一天。 可这份喜悦还未充分蔓延,现实的另一只靴子便轻轻落地。 一个周二的上午,门铃响起,云枳以为是祁屹外出落了东西,开门却见两位身着定制西装、气质干练专业的东方面孔。 他们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箱的金发助理,是外籍人士。 “云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们是祁山集团法务部代表,我姓张,这位是我的同事李律师。” 为首的中年男子发现云枳眼里的警惕和戒备,立马递上名片,用中文解释道:“受祁秉谦先生和祁君鸿老先生委托,我们这次前来,是想与您沟通一些事务。” 云枳确认了名片,随即怔愣了下。 虽然对方没有明确说明是什么事务,但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有所预感,心里已然浮现了一种可能。 她侧身将他们请进客厅。 祁山的律师团队显然是顶尖的,效率极高,态度也无可指摘。 他们并未过多寒暄,很快从公文箱中取出一份厚达几十页的文件摆在云枳面前,封面标题十分醒目婚前财产约定协议。 “云小姐,请您过目。这份协议是基于祁氏家族信托、集团股权结构以及相关法律法规,为保障您二位未来婚姻的稳定和各自权益而起草的婚前协议。” 张律师语气平和地开始逐项解释,从不动产、金融资产、家族信托一直讲到祁屹所持的祁山核心股权。 条款细致周密,逻辑严谨,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性。 其中明确约定,祁屹所持的祁山股份及其一切相关权益均视为其个人婚前财产,云枳自愿放弃一切主张权利。婚后,她有对婚姻忠贞、履行生育以及维护祁山公众形象的义务,不得做出抹黑祁山声誉的行为,无论是她的职业还是私生活。 作为对价和补偿,协议中也列明了她将获得的保障:数额极为可观的现金,数处位于全球核心城市的房产产权,以及一个独立于祁氏家族信托之外、专为她设立的高额基金,这一切,都完全确保她这一生富足无忧。 同时,协议里特意有一项注明,祁屹所持股份相关的表决权、决策权完全独立,不受婚姻状况影响,即使未来发生婚变,两人离婚,云枳最多只能获得股份对应的财务收益,而绝不能介入公司治理。 协议内容之庞杂,条款之缜密,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它看似体贴,实际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祁屹背后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与他未来的婚姻生活清晰地隔离开。 律师的解释专业而清晰,没有一丝强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一时之间,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律师平稳的解说声。 云枳安静地听着,指尖微微发凉。 她理性上完全理解这份协议存在的必要性对于祁家这样的家族,这不是防备,而是标准操作。 祁家代表的不仅是家族财富,更是一个庞大的、可能涉及众多股东和员工利益的商业帝国。 而祁屹作为未来掌权者,他的婚姻状况直接关系到企业股权结构的稳定性和未来继承问题。 一份严谨的婚前协议可以保护集团免受未来可能发生的离婚诉讼的冲击,是管理层包括祁家其他支系对决策者的基本要求。 更何况,祁老爷子是传统家族利益的捍卫者,他这样的举动,属实透出一点不得不妥协接受她成为长孙婚姻的缔结者,但绝对无法接受让家族企业暴露在巨大的风险下的意图。 其实早在预想和祁屹未来开展婚姻的那天,云枳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理解不代表情感上不会泛起细微的刺痛。 那是一种被置于放大镜下,从情感层面被抽离出来,纯粹从商业和风险角度被人审视和评估的不适感。 她甚至还没有真正走到和祁屹结婚这一步,就已经被明明白白计算好了,结婚后她该做什么,如果离婚,她又将要面临什么。 与其说是婚前协议,不如说,这更像是个单方面针对她、约束她的卖身契。 真正直面这种时刻,再一次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可以只爱祁屹,但一旦牵扯婚姻,她从来无法只直面祁屹这个人,还要直面他身后所代表的、无法剥离的庞大责任和利益共同体。 律师初步解释完毕,将协议文本留给她细读,“云小姐,您可以慢慢审阅所有条款,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云枳抿了抿唇,只能回:“好的,谢谢。” 刚要把人送走,祁屹忽然去而复返。 他大概是得知了婚前协议的事,面对不请自来的几人,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但眉头蹙起,周身气压很低,冷声质问,“你们来干什么?” 云枳刚要开口,祁屹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 他转向两位律师,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什么事需要劳烦张律师你们特地飞一趟纽黑文?我记得国内最近并没有需要我紧急签署的文件。” “祁董。”为首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这一趟,我是受祁君鸿老先生及集团董事会委托,特地前来拜访您和云小姐。” 说着,张律师耐心地从公文箱中另外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祁屹面前,刚要重新为他介绍。 祁屹接也没接,“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张律师感受到他的不悦,态度愈发谨慎,“祁董,请您理解,这是祁老先生亲自吩咐的,并要求我们务必尽快送达,与您和云小姐充分沟通并完成文件签署。” 他顿了顿,措辞很委婉,“以免耽误您和云小姐的登记注册。” 这话听着和缓,但祁君鸿会是如何言辞激烈地要求律师的,谁都能想象得到。 因为这句话直白地翻译过来,等同于:签了协议再谈注册。 像一种考验,也像一种要挟。 细想之下,这份协议甚至透着冰冷和羞辱,以及对她的不完全接纳。 “够了。”祁屹径直打断他。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祁君鸿还要插手他的事,且如此不顾及场合与方式。 哪怕他知道会有这份协议,条款也该是由他亲自和云枳商议,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自己的方式和云枳沟通,绝不该是如此突兀、单方面下通牒的方式。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怒火,先转头看向云枳,眼神带着歉意,“这件事我稍后会跟你解释。”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别担心,交给我。” 云枳微微颔首,率先离开。 人一走,祁屹重新看向两位律师,语气完全沉了下去,“协议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告诉老爷子,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怎么处理、何时处理,由我和我的未婚妻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越俎代庖。” 张律师面露难色:“祁董,这……” “怎么,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祁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们这里的地址,你们不请自来,私闯民宅,祁山高价聘请你们,就是让你们在这里知法犯法的?” 两位律师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张律师将协议轻轻推前少许,恭敬道:“好的祁董,我们明白了,您的想法我们也会代为转达,协议留在这里,请您和云小姐过目。有任何疑问,您随时可以联系。” 说完,几人当即迅速地告辞离开。 祁屹回到卧室,就看到云枳抱膝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出神。 他心中微微一紧,脱掉外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是不是在为刚才的事不高兴?” 祁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抱歉,我没想到老爷子会搞这么一出。” 云枳摇了摇头,“没有不高兴。” 她顿了下,轻声,“但的确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的事,我知道很扫兴。但抛开目前给出的这份协议不谈,签署婚前协议,是家族对我婚姻容忍的底线,尤其事关股权结构稳定,董事会和信托委员会都有严格规定。” 他将她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可以选择不签,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或者我们可以一起找律师,哪些条款你觉得不满意,都可以更改,我会让这份协议最终保护的是你。” “我的一切,只要是我个人能支配的,都愿意与你共享。”祁屹深吸一口气,“你相信我么?” 云枳看着他眼中几不可查的一点谨慎,轻叹了一口气。 “祁屹,”她开口,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我理解这份协议。我不是为利益而来,也不会让利益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它对我们来说,或许更像是一份清晰的边界说明书,我是因此而感到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决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消化一下,再给你答案,可以么?” 祁屹埋首在她颈窝,“你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件很累的事?” 男人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云枳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累吗? 和这样一个身份复杂、背负着家族期望的男人缔结婚姻,说完全不累是假的。 想要站在他身边,就要和他一样,坐高台,束华服,时时刻刻被家族责任的重担压着。 她很清楚,这份婚前协议不过刚刚才是个开始。 可这份“累”,对比失去他,好像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接下来的几天,云枳没有再主动提起协议的事,照常往返实验室处理数据,和杜德纳讨论项目进展。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祁屹能察觉到,她偶尔会出神,像是在进行什么内心博弈。 虽然那天她没有回答究竟是累还是不累,但一句“感到复杂”,就足够他严阵以待。 他风尘仆仆往返于海城和纽黑文,暂缓了好几个考察和洽谈。 好几次夜里惊醒,他会收紧手臂,确认她的存在。 他不禁自厌,她本该自由无虑地选择她的人生,凭什么要陪他一起承担那些浮夸、虚无的责任? 想要和她走进婚姻是真,怕她无法走进自己的世界也是真。 看着无名指的求婚戒指,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大不了就这么维持现状,和她一直恋爱好了。 一辈子那么长,他不想到了垂暮的时候,她回首他们这一生,不是感到怀念,而是觉得厌倦。 -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云枳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祁屹正架着镜框,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手边趴着一只宝宝,安安静静地打着盹。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男人安静的侧影,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忽然开口,“协议我全部看完了。” 祁屹动作稍怔,放下文件,抬头看她。 云枳坐到他身边,“抛开感情层面不谈,条款很细致,也很全面,我理解并接受其中关于财产隔离和股权独立的约定,这是为保护‘祁山’必须要签订的条款,我无意也无力介入。” 不夜宴 第154节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向祁屹,“但是,关于‘履行生育义务’和‘维持祁山公众形象’这些条款,我认为它们模糊了个人自由和家族责任的边界。我的身体和我的职业选择,应该由我自己完全主导,而不是被一份协议所捆绑。” 祁屹回望着她,想也不想地道:“协议里约束你的条款你不用考虑,如果要签,我会让律师重新拟定。” “不用了,”云枳摇了摇头,起身从床头抽屉拿出那份协议,径直翻到最后一页,“就按这个版本吧。” “你……”男人面色一怔,眉心稍蹙。 云枳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和决断,“我签它,不是因为我认可里面的每一项条款,更不是因为我贪图那些补偿。我签它,是因为我爱你,祁屹。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拥有未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该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如果这份协议是你家族认可的门票,是让我们的关系能减少外界阻力的必要步骤,那我愿意接受。”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张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我相信你。”她放下笔,看向他,“我相信你会用你的方式保护我,尊重我。这份协议,约束的是财产和风险,但约束不了我们的感情,更定义不了我们的婚姻。” 祁屹垂阖的眼眸久久地凝视着她,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 他伸手,紧紧握住了云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但他随即又放松了力道,改为和她十指相扣。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云枳也轻舒一口气,看着他,语气轻巧,“你好像很怕我临阵脱逃。” 男人将她拢在怀里,很眷恋的姿态,只低沉道:“我怕你后悔。” 云枳吸了吸鼻子,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嗅到了他身上的一点烟草气息。 面前这个人已经戒烟很久了,先前公务压力大的时候,他会点一支烟,不过肺地浅吁几口。 最近大概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频繁往返,生物钟颠倒,睡眠时间压缩,所以需要尼古丁提神。 于是她轻吻他,安抚着,对他温柔地笑:“爱你这件事,怎么会后悔?” - 比注册登记日先到来一步的,是祁屹的生日。 一月中旬,纽黑文的天气依旧寒冷,但这一天阳光难得明媚。 因为祁屹很久不过生日,或者说,这天在彼此心中都曾覆盖过阴霾,所以宾利的车轮毂在市政厅前停转,祁屹牵着她走进去,云枳始终都游离在状况外。 直到他们在市政厅的小房间里,当着公证员的面,交换了誓言,签署了结婚文件。 当那枚代表法律认可的印章盖下时,云枳的心才终于像被叩响了一般。 “是我记错了吗?”云枳手持结婚证书,脑袋眩晕,“不是选的二月的日子,回国登记?” 身旁的男人身形落拓,嗓音匀缓,“你没记错,是我临时改变主意。” 云枳缓缓回神,迟疑,“可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放在一天?” 祁屹松弛地笑了一息,“生日这种日子本就是用来纪念新生,作为结婚纪念日,对我而言,意义也相同。” “你就是我的新生,云枳。”他用左手牵住她的右手,俯首轻吻了下。 无名指上铂金的戒指相碰,在阳光下闪着微芒,“我该谢谢你,让我有了新的可以纪念这一天的理由。” 本以为这样突然发生,简单但不失庄重的注册仪式已经是这一天的最大意外。 回到家,云枳还在一种新婚的微妙和不真实感里没来得及抽身。 祁屹将他们那份已经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书保管好,接着,又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那份厚厚的婚前协议。 “这个,”他递给云枳,音色低沉,“打开看看。” 云枳有些疑惑地接过,不明白他的意思。 协议不是已经签好了吗?一人一份,各自保管。 她随手翻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条款 然而,当她翻到关键的责任与义务部分时,却猛地顿住了。 之前那些关于“生育义务”、“维护祁山形象”、“职业限制”的繁琐条款,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被替换的新的一行字: “协议附加条款:甲方(祁屹)要求乙方(云枳)履行的唯一义务是:永远爱我。” 祁屹站在她面前,话说得散漫又笃定,“我让律师做了公证,原始协议的法律效力主体部分保留,关于财产和股权的约定不变,那是给董事会看的,但所有关于你个人自由的附加条款全部删除了。” 他抬手,点了点那行字,“只加了这一条。” “这一条,不受任何法律约束,只受你的心约束。” 云枳怔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她目不转睛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祁屹。 祁屹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用最深最沉的目光注视着她,“所以云枳,你可以做到么?” 第101章 云归 ◎“……嫂子。”◎ 随着实验室项目步入尾声, 云枳回国的归期进入倒计时,处理公寓退租的事情,自然而然地提上日程。 她的行李并不多, 几年留学生涯积累下的, 更多是书籍、资料和那些带有回忆的小物件, 因此清理得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经过斟酌, 带走或留下。 当她从书架深处翻出那本初到耶鲁时买的植物图鉴,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橡树叶时, 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bella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递给她一杯,顺势坐在旁边地毯上。 “真的要走了?”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bella语气里有浓浓的不舍。 她性格开朗热情, 这几年和云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几乎相处得像亲姐妹。 最早得知云枳决定回国的消息时,就曾夸张地哀嚎,抱着云枳的胳膊晃了又晃,“freya, 你走了,谁半夜陪我吃冰淇淋吐槽糟糕的约会?谁又能把厨房打扫得这么一尘不染?” 但玩笑归玩笑,云枳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会帮着一起整理打包, 那些带不走的家具 , 在云枳的坚持下,大部分留给了她, 或是拜托她后面通过社区网站转给有需要的人。 “嗯, ”云枳接过咖啡, 抿了一口,温暖的苦涩在舌尖化开,“项目收尾工作差不多了,国内的工作也基本定了。” 她顿了顿,看向bella,“这房子,我已经和房东谈好,租约到这个月底。之后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可以直接和房东续签,或者找新的室友,我都和房东打好招呼了。” 离别的旋律已经铺垫很久,但真正到了这种时刻,bella眼圈还是有些发红。 她摆摆手,故作洒脱,“知道啦,你都快嘱咐八百遍了。放心,我已经在物色新公寓了,换个环境,顺便能离男朋友近一些。” bella口中的男朋友是她一个月前在聚会上邂逅的新人,她和卫谨行的恋情早在他们的第二个圣诞到来之前便已夭折,原因是bella随着关系推进愈发发觉自己其实很渴望成立家庭,但显然,卫谨行并不是一个能和她组建家庭的合格人选。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和平分手。 云枳见她这样,鼻子也忍不住发酸,“我会想你的,bella,谢谢你这些年陪着我。” “少肉麻了,一点都不像你!”bella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努力笑着,“记得给我发邮件,还有,你和eric的婚礼请柬一定要第一个发给我!” 云枳笑着点头,“一定,你的座位会留在我最近的地方。” 处理完退租和学校的各项手续,云枳又特意请杜德纳教授和实验室的同事们吃了顿饭。 杜德纳教授对她回国发展表示支持和祝福,并承诺未来的合作机会还很多。 瑞秋抱着她哇哇大叫,嚷着以后去中国旅游一定要让她当向导。 告别旧友的聚会散了一场又一场,耶鲁的图书馆、常去的咖啡馆、一起熬过夜的实验室。 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时光浸透,充满了回忆。 云枳独自一人,又慢慢走了一遍。 她拍下许多照片,不是那种标准的游客照,而是很多空镜,窗台上的绿植,光影下的长椅,图书馆里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这些细碎的片段,都是她在这里用力生活过的证明。 最后一批行李托运走的当天,bella已经搬离出去,房子里只剩下云枳随身的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和在她脚边不住蹭她的宝宝。 内外都打扫得干净,一如她刚来时那样。 就在她站在公寓楼下,最后望一眼这栋小楼时,熟悉的黑色宾利在她身边停下。 车门打开,祁屹迈步下来。 他刚下飞机,风尘仆仆,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不像平日在商场上手腕凌厉的决策者,而是来迎接挚爱归家的寻常男人。 “都处理好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目光掠过她身后那栋楼,又落回她脸上。 “嗯。”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云枳点点头,“不是说了不用特意来接,我自己去机场就好。” 祁屹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唇边的笑容倜傥,“接自己太太回家,天经地义。” 宾利驶离纽黑文,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机场方向。 祁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过多说国内安排的细节,只是在她偶尔看向窗外久久不语时,沉声问她,“是不是舍不得?” 云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街角渐渐模糊,没回答是与否,半晌才道:“这里是我真正找到自己的地方。” “隔壁的房子和远郊的别墅照常会有人打理,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祁屹轻轻收紧手掌,“别忘了,这里也是见证我们感情的地方。” 云枳望着他,稍稍用力,掌心回握。 当庞巴迪冲破云层,脚下的大地渐渐变成微缩的模型,云枳知道,她生命的一段旅程正式宣告结束。 等待她的,即将是一段新的征程和冒险。 - 等飞机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时,天色才微微亮。 透过舷窗望去,熟悉的城市轮廓被晨曦的微光勾勒出来。 海城似乎变化不小,但深植于记忆中的熟悉感依然瞬间包裹了云枳的大脑。 下飞机之前,她一直在拨弄自己的外套拉链。 “到了。”祁屹提醒一声。 无意识地机械重复做一些小动作,是云枳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 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祁屹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他忍不住失笑,“小朋友才喜欢玩拉链。” 不夜宴 第155节 “你是小朋友么?” 云枳茫然了一瞬,才缓缓反应他在说些什么,脸色微微透出一点羞赧的红。 “谁规定的?”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玩拉链,不行吗?” 祁屹很努力压平唇角,轻握住她的手,话音里大有纵容的意味,“当然可以,但现在,我们要回家了。” 通道外,simon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恭敬地上前接过行李。 “云小姐,好久不见。”他周身还沾染着晨露的水汽,似乎一大早工作都很有热情,主动和云枳寒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云枳受宠若惊,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位相对比较含蓄的特助先生对她露出这么标准、殷勤的八颗牙齿露齿笑。 “我也是,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这一句高兴,simon说得真心实意。 除了是替祁屹高兴,同时也是为他自己高兴。 天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一年,祁屹的心情指数直接与纽黑文的天气状况(尤其是有没有暴雨或暴雪可能影响航行)、云枳消息的回复速度以及她实验室项目进展是否顺利等等因素挂钩。 祁屹谈一场异国恋,他也活生生快被逼成了私人气象员、航空调度员兼情感状态观察员。 如今,云枳回国,这意味着祁屹的情绪将趋于稳定,他的工作时间也将回归正常。 简直普天同庆。 想到这里,simon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车已经备好了,云小姐,祁先生,这边请。” 云枳轻舒一口气,迈步上了车。 四年多没有回来过,近乡情怯,不仅仅是对于这座城市、这片土地,更是对于她即将要面对的、和她的关系已然发生转变的祁家众人。 祁屹看穿她,没有打扰她的思绪,只是将车内温度调得更加适宜,递给她一瓶拧开盖的水。 本以为这辆当年车况损毁严重但最终被完美修复还原的幻影是往“angelo cusode”、也就是半山的方向开,可云枳却察觉外面似乎不是她记忆里的路线。 “我们不是回半山?” “飞了十几个小时,很辛苦。”祁屹将她搂在怀里,沉缓道:“我们先回家。” 随着男人话音落下,车子驶入私家道路,两侧葱郁的林木将尘世喧嚣彻底隔绝。 云枳怔了下,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反应过来,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她梦中挣脱不掉的樊笼。 尽管祁屹之前有和她提过,说当年的别墅庄园有被彻底改造,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她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不安悄然苏醒。 祁屹似乎感知到她的紧绷,伸手过来,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摩挲,像是一种沉默的安抚和承诺。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宝宝在兴奋地吠叫。 从幻影换乘接驳车,沿着庄园大门向内经过天然原石桥时,云枳的目光不可避免被桥头旁那座重新开凿的风化石壁吸引。 因为石壁上,正提着两个遒劲有力、深刻入石的擘窠大字 云归。 “我们到了。” 接驳车过了石桥,停在草地上,祁屹率先下车,对她伸出手。 云枳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脚踩在柔软平整的草坪上,空气中弥漫着早春清晨泥土的清新气息,夹杂着隐约的花香。 这里好像和她记忆中那种冰冷、孤寂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 “这里……变化很大。”她轻声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曾经的监控死角被巧妙地设计成了景观小品,压抑的高墙被低矮的生态绿篱取代,整个空间显得开放而平和。 “嗯,从里到外,都重新来过。”祁屹没有急于进入主宅,先将宝宝交给佣人安顿,随即牵着她,沿着一条新铺的青石板小径漫步,“想先看看哪里?” 他的妥帖让云枳放松了些,“都可以,你带路。” 于是经过精心打理的花园,绕过一处潺潺流水的景观池,最后停在了主楼侧面一片阳光正好的草坪上。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湖景。 “这里原来……”云枳顿了顿,印象中这里曾是一处冰冷的石材平台,是她过去试图逃离但被拦回过的地方。 “现在是我们未来的下午茶地点。”祁屹接过她的话,指向旁边一棵新移栽的巨大樱花树,“等三月份,春意再浓一些,这里会很好看。”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未来规划,刻意淡化了对过去的提及,却用美好的展望悄然覆盖。 说着,他带着她继续走,没有直接进入主客厅,而是从一扇侧门进入了一个玻璃花房图书馆。 花房里温暖如春,各种绿植生机勃勃,另外还摆放着几排整齐的书架、舒适的软垫和藤编桌椅。 “记得你说过,喜欢能在家里看到很多植物。”祁屹看着她,“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看书、喝咖啡,或者只是发呆。” 云枳的心微微一动。 她确实在不经意间提起过,没想到他记住了,并付诸实践。 接着,他们才正式进入主屋。 内部空间完全重构,色调温暖明亮,开放式设计让空间流动起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和生活气息。 “你的书房在二楼,朝南,光线最好。” 祁屹引着她上楼,“和我的是隔壁,有扇互通的门,你随时可以过来查岗。” 云枳推开书房的门,一整面墙的书架,宽大的书桌正对落地窗,窗外是如画的湖景。 桌上已经摆放了一些她的专业书籍和一个小盆栽,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旧日阴影,完全是一个属于她的、可以安心工作和思考的空间。 云枳牵唇笑笑,“这是你送我的新婚礼物吗?” “不。”祁屹认真看着她,“云归不是礼物,是你的立身之所,也是我们共同的家。” 他的目光深沉而专注,“我知道,过去无法完全抹去,但我希望,从这里开始的每一秒新的记忆,都能让它变得不同。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种下新的回忆,只属于我们的、好的回忆。” 云枳望着四周温暖舒适、充满生活气息的装饰,目光定格在祁屹的脸上。 那些盘踞心底的、隐隐的不安,似乎在一点一点被四周用心的布置、被眼前人的坚定所驱散,让她无法不动容。 她只能转移话题,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空置的房间,“那间房怎么空着?” 祁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了下,唇角微抬,话音里难得地带了点调侃的意味,“觉得可惜?” 云枳点点脑袋。 “那答应我,坚持一下,好好把烟戒了。”男人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怀里,“戒烟成功,宝宝房自然就能发挥它的作用。” “……” 早从他们在纽黑文的市政厅宣誓盖章之前,祁屹就一直有在监督她戒烟。 原因无非是有一次,在她被咬着耳朵、按着肚子,被混吝地问到要不要给他生宝宝时,她迷迷蒙蒙着了他的道,回答的是,“要,想要一个女孩,也想要一个男孩。” 虽然云枳内心深处的确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对孩子并不抵触,但事后她有抗议过,“床上的话不作数的。” 祁屹却面无表情,故意借着话头强制她戒烟,“按照我们的频率,要是真怀了怎么办?” “无论要不要,以防万一,还是先戒烟。” “……” “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明天再整理行李也不迟。” 参观完房间,祁屹帮她脱下外套挂好,“想先吃点东西,还是直接洗漱休息?” 云枳其实并没有太多疲惫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想先洗个热水澡。” “好,浴室用品都准备好了,是你常用的牌子。”祁屹吻了吻她眉心,一副什么都要为她亲力亲为的模样,“我去厨房看看,简单弄点吃的,你洗完出来吃点东西再睡。” 他的体贴入微分寸感极好,既照顾周到,又不会让她感到被过度安排。 云枳点点头,走向卧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旅途的风尘,也洗去了最后一丝动荡感。 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她往开放厨房走,就见祁屹正背对着她,在流理台前忙碌。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灶台上炖着粥,旁边还准备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这一幕,在纽黑文已经看惯,但换了个场景,依旧让她心头一暖。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祁屹转过身,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眉头微蹙,“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说着便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毛巾,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着头发。 感受着发间传来的温暖力道,云枳心安理得地放空思绪。 “好了,先去喝点粥。”祁屹放下毛巾,揉了揉她的发顶。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餐。 席间,祁屹简单提了提接下来的安排,“晚点我们回半山一趟,蒋女士迫不及待想要见你,带你试纱,之峤他们可能也在,不过只是简单的家庭聚餐,不必紧张。” 云枳点点头。 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步骤,也是她以全新的身份重新融入这个家庭的开始。 回到卧室,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枕香是祁屹惯用的枕香,窗帘外是一点静谧的晨光。 空气,温度,湿度,气味,每一样都很适宜,云枳本该很快睡去。 理智让她不必要庸人自扰,但感性反而逐渐让她辗转反侧起来。 “有心事?”祁屹洗完澡出来,掀起被子把她拢进怀里。 不夜宴 第156节 “我睡不着。”云枳闭着眼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眼睫微颤,“你说,我们那么任性就在纽黑文把证领了,潼姨会不会怪我们?” 男人在她耳边失笑,“马上就要从蒋女士手里领改口费了,现在才担心这件事,是不是有点晚?” 云枳沉默一息,她先前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些问题,被他这么一提醒,重点偏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预想。 作为祁家养女的十几年她都没有僭越叫过蒋知潼一声“妈”,一朝竟然就要改口。 不想还好,思绪一旦开闸,她不可自遏地紧张起来。 “……改口费我可以不要么?”她自暴自弃,声音闷在男人怀里。 “这个你该和蒋女士商量,不过她一向好说话,能白得这么一个漂亮又懂事的科学家儿媳,应该乐意之至。” 云枳听完,颇为烦躁咬他一口,“……都怪你,非要提前和我说这些,害得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这一口她用了七成力道,男人闷哼一声。 下一秒,一个翻身,她就被钳制在他身下。 “提前告诉你难道不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祁屹气息里带笑,眸色却转暗,“不如,你先试着对我改口,我帮你脱个敏怎么样?” 云枳反应两秒,知道他存什么坏心思,咬唇扭过头。 “生气了?”祁屹问得散漫,一只大掌已经圈握着沿着她的腿部线条向上游弋,“我先给你打个样?” 她被撩拔着,说不出话。 男人已然淡声,自顾自开口道: “宝贝。” “老婆。” “宝贝老婆。” 这几声无论挑出哪一个明明都是很酸牙的叫法,可被他说出口,落在云枳耳朵里只剩叫人心里发痒的动听。 “……你住口。”她耳廓滚烫,欲盖弥彰地叫停。 祁屹垂阖下眼眸,观察了几秒。 在四周暗淡的光线里,他挑了挑眉,淡声,“估计不太行。” 以他日渐精进的唇舌功夫,云枳从头到尾连三分钟都没撑到。 不过这三分钟,也够她被哄着、欺负着,叫了很多声“老公”。 心跳还未回落,就见男人慢条斯理地抹一把脸,闷声发笑。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云枳脸颊烧红,明知道自己是被取笑了,但一时没法开口,也没法直视他一双眼。 好在注意力被转移,她最终昏昏沉沉,一觉无梦。 - 两人的婚事虽未正式对外公布,但核心家庭成员均已心照不宣。 时隔四年多,云枳第一次回半山,还是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回半山,除了祁君鸿留在韶园不肯挪步,其余该出现的全部到齐,祁秉谦也被蒋知潼从祁山董事办拎了回来。 祁家上下严阵以待,主角却迟迟未登场。 日落时分,名称为【一对三精准扶贫】的群聊内,聊天记录已经弹了几百条。 祁之峤:「谁敢大哥催一下?」 祁之峤:「岁岁,你现在还有免死金牌,你来。annie」 祁岁:「大哥会不会在塞车?」 陈佑寅:「这个点就塞车?」 祁岁:「……谁放你进来的?」 祁之峤:「我放柚子进来的,怎么了?」 祁屿:「这边建议了解一下他过去和小枳结过什么梁子。」 祁岁:「他和小枳姐姐结过梁子?」 陈佑寅:「我这条领带还系得ok吗?annie」 祁岁:「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小枳姐姐见面,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话题?」 祁之峤:「你负责微笑就好,话题交给我和妈咪。」 祁之峤:「老公,你待会记得帮我抱好杳杳。」 祁之峤:「柚子,看我眼神行事。」 唐贺庭:「好的。」 陈佑寅:「峤姐,收到。」 祁屿:「群名该改了吧?」 祁之峤:「诶,话说,你们猜妈咪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在厨房亲自盯着汤品火候?」 祁岁:「我看到妈咪刚才去门口看了三次了!」 陈佑寅:「伯母真是用心良苦。」 祁屿:「呵。」 祁屿:「你也真是狗腿。」 …… 就在几人各聊各的也能聊到热火朝天的时候,黑色银顶的幻影缓缓驶入半山大门,在品字形别墅前刹停。 主宅门口,蒋知潼果然又一次忍不住朝车道方向张望,看到熟悉的车身,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转身快步走向客厅,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旗袍领口,压低声音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实则一页没翻动的祁秉谦说:“来了来了,快准备好,自然点,别吓着孩子。” 祁秉谦轻咳一声,放下报纸,端起茶杯。 一张脸绷着,但还是依言努力做出气定神闲的模样。 车子停稳,祁屹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云枳打开车门。 下车前,云枳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问一遍:“我头发不乱吧?” “不乱,很漂亮。” 这种话非但没有取悦到云枳,反而让她一眼剜过去,“都怪你,害我迟到。” 一觉睡醒太阳都要西沉,第一次回半山,就要所有人等,她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祁屹勾了勾唇,牵住她的手,对她的指责照单全收,“安心,他们现在只会比你更紧张。” 而此刻,【一对三精准扶贫】的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祁之峤的实时播报: 「目测已抵达!全员注意!表现自然!over!」 一楼开放客厅,室外的天色和室内的灯光交织,将气氛烘托得温馨而正式。 原本在群里聊得火热的几人此刻都噤了声,齐刷刷地望向来人。 蒋知潼率几步上前,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柔软的羊绒开衫,整个人显得居家又温婉。 视线快速上下扫过云枳,像是要确认她是否一切安好。 “路上辛苦了。”蒋知潼率先抱住云枳,等撤开,又扶着她的肩膀,细细端详着,眼中渐渐泛起些许湿意,“瘦了好一圈,这几年在国外,肯定没少吃苦。” “让潼姨挂心了,我在国外一切都好,学业和研究都很顺利。”云枳顿了顿,补充道,“这一年,祁屹……他也一直很照顾我。” “他要是照顾不好你,我第一个不答应。”蒋知潼看向长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朝他嗔怪了声,“怎么一声不响就这么草率在国外把证领了,这么大的事,也该提前跟家里通个气,你们注册登记,竟然连个见证观礼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 闻言,云枳面色稍怔,“您知道了……” 还没说完整,祁屹打断她,从容接话,“是我迫不及待,缺的仪式和礼数,等之后在国内领证都会补上,绝不会委屈她分毫。” “这还差不多。”蒋知潼又看向云枳,语气温和,“小枳,你别介意,我不是怪谁,就是有些遗憾,没能及时为你们送上祝福,也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要和eric组成自己的小家了。” 因为亲眼目睹过他们当年的分离,蒋知潼比谁都知道今日的难能可贵。 “不会的,潼姨。”云枳微微摇头,“我们都明白您的心意。” “好孩子。”蒋知潼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切入正题。 她拿出一个颇为厚重的锦盒递到云枳面前,看样子是事先早已准备好,“小枳,这是我和你祁叔叔的一点心意,欢迎你回家,也祝贺你们新婚。” 云枳一愣,看着锦盒外华丽的图样,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蒋知潼将锦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只水光油亮的祖母绿手镯,不由分说套在她手腕。 她拉着云枳的手,轻轻摩挲着,眼眶再度湿润,只是这次带着欣慰,所以没再掩饰,“岁岁回来了,joanne婚姻美满,现在你和eric也定了下来,我心里总算有些踏实了……” 感受到手腕上沉甸甸的分量,云枳有些无所适从地看向祁屹。 祁屹单手抄袋,沉缓开口:“母亲,有什么话以后可以慢慢说,先吃饭。” 祁之峤立马见缝插针,“是啊妈咪,我们都等着和小枳聊天呢,你怎么一个人霸占她?” “对对,先吃饭。”蒋知潼这才回过神,拭了拭泪,“小枳,今晚的菜都是张妈做的,看看现在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晚餐开餐前,长餐桌旁就坐满了人。 祁秉谦坐主位,蒋知潼在他身侧,不时关切地询问云枳回国是否适应。 祁之峤和唐贺庭带着他们刚满三岁、粉雕玉琢的女儿杳杳坐在另一边。 杳杳是很腼腆的性格,被教着喊人,“舅舅”“舅妈”依次喊完了,还要害羞地藏在唐贺庭身后,偷偷打量云枳这个像仙女一样的舅妈。 祁屿坐在下首,脸上不见愠色,只是神情比以往都显沉静,话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偶尔抬头望向云枳和祁屹,眼里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祁岁坐在祁之峤旁边,气色比一年前云枳在祁屹和她的视频电话里看起来好了太多,她身边坐着的是从香港追来的陈佑寅。 下三白的眼让这位后生仔的一张脸看着很凶,偏偏他姿态殷勤,眼神自始至终胶着在祁岁身上。 一切都很好,直到云枳给旁边的祁之峤夹了块刚上的点心,开口唤了她一声,“之峤姐,你给杳杳尝尝这个。” 话音刚落,餐桌上有一瞬间的寂静。 蒋知潼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轻轻“哎呀”了一声。 祁之峤也愣了一下,促狭地看向自家大哥。 不夜宴 第157节 云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在称呼上还延续着旧习惯。 祁屹面不改色,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云枳,示意她没关系。 这时,陈佑寅忽然端起茶杯,操着一口港普,对着祁屹和云枳开口道:“阿哥阿嫂,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欢迎返来!” 这一声“阿哥阿嫂”叫得自然又响亮,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祁屿偏过脸,冷哼一声,“狗腿子。” 祁岁的脸颊微微泛红,悄悄踩了陈佑寅一脚。 后者吃痛,毫不避讳回给她一个无辜眼神,“我说错什么了吗?” 蒋知潼清了清嗓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佑寅说得对,你们也是时候要习惯习惯改口了,不然辈分都乱套。” 她率先看向祁之峤,示意她,“joanne。” 祁之峤耸耸肩,“我是无所谓,反正我叫了‘大嫂’,哥是要给我转改口费的。” “是吧哥?” 祁屹没作声,只拿出手机。 几秒后,沉声,“叫吧。” 祁之峤看着转账信息里数字后面跟着的一串零,立马坐直身体,对着云枳,叫得心甘情愿,“大嫂!” “……” 云枳听得头皮发麻。 同样到转账信息的还有祁屿和祁岁。 祁岁率先抬起头,先是谢了祁屹,随后缓缓望向云枳,温婉地笑,“大嫂。”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都集中在了祁屿身上。 只见他咬牙,恶狠狠地望着祁屹,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情绪。 陈佑寅读出来,他眼睛里写的是: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作为知情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学祁岁对祁屿的叫法,“你怎么了小岛哥哥,哪里不舒服么?” 毕竟还有父母在场,祁屿有再多情绪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气,偏过脸,不情不愿: “……嫂子。” 第102章 共生 ◎“做个人吧!”◎ 云枳和祁屹的第一场婚礼, 并未如外界揣测那般极尽奢华、轰动一时,而是遵循了两人共同的意愿暂时抛开繁文缛节,抛开喧嚣的媒体报道, 先举行一场只邀请至亲挚友、低调的私人仪式。 婚礼地点没有选择明顿, 而是云归, 这座坐落于山林与湖泊之间的庄园,他们即将生活、也即将用新的、美好的记忆准备一点一点填满的地方。 上至婚礼主题下至大大小小的细节都是由祁屹一手操办, 不是他搞独裁专断,而是每每问到云枳有什么关于细节的想法和意见, 她总是大脑空空。 这段时间, 光是在蒋知潼的指挥下试纱,就已经快折腾她半条命。 好几次,祁屹回到云归, 就见云枳躺在浴缸里, 差点就这么昏睡过去。 他只能一边给她按摩,一边给蒋知潼打电话,让她减小一点试纱强度。 蒋知潼接了他的电话,不禁想起白天在试衣间, 衣领滑下云枳的肩头,她全身上下没有规律、散落的新鲜红痕。 这种痕迹瞒不过任何一个成年人的眼睛,所以陪着试纱的祁之峤看了,都红着脸暗骂, “做个人吧!” 没有主语, 但没人不知道她在骂谁。 蒋知潼不禁气结,她都这个岁数, 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被倒打一耙的心情。 于是她也在电话里对着长子斥一句:“做个人吧!” 祁屹被骂得不冤。 最近, 他其实很失控。 哪怕现在, 最初只是看云枳太累太可怜,想给她按摩放松肌肉,但看见她无意识发出一些哼声,或者看她转醒后瞳孔里一点迷蒙和涣散的舒服,都能轻而易举点燃他胸口的那篷火焰。 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份失控,但并不想加以克制。 云枳眨着眼,“你回来了” 尾音还没发完整,浴缸水线上升,祁屹贴在她后背,就这么在浴缸里把她拓开。 “嗯,我回来了。” 其实水下的体验并没有那么美好,因为阻涩。 奈何她在这种事上太过天赋异禀,不需要太多技巧,给出的回应就很热情。 在愈发深重的力道中,云枳眼底逐渐恢复清明,睁大眼。 这段时间,她的腰她的腿都快不属于自己了,因为频率太超过。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不要,不要了……” “不然明天……又要被看笑话。” 祁屹在她身前的雪腻出留下掌印。 另一只也没有空闲,高强度地玩弄水下蚌壳里的蚌珠。 “我们是新婚夫妇,正是感情好的时候,谁会看笑话?” 祁屹贴着她的耳骨,垂着眼眸,话音淡然,“有想要的婚礼主题吗?” 分不清是浴缸里的水热还是他的身体太热,云枳背脊都冒出一层薄汗。 她难忍地并一并膝盖,摇头,“没有……” 知道她本身也不擅长这些东西,祁屹就没有继续勉强。 他偏着脸在她脸庞落下吻,“那,听听我的想法?” 云枳点头。 于是在荡漾的水声中,她听完了祁屹关于婚礼主题的全部构想。 主题名为 “共生”。 灵感源于云枳的研究手札里她亲手画下的藤蔓植物。 它象征着两种独立的生命,在尊重彼此根基的前提下,枝叶相触,根系相连,共同迎接阳光风雨。 因此,婚礼需要摒弃浮夸的金碧辉煌,主色调定为晨雾白和橡木绿,这样才能让现场处处透出自然的高级质感与生命气息,诠释“共生”的主题。 一开始,云枳的注意力无法完全在男人的话里集中。 也许她天生缺乏浪漫细胞,所以才需要更用力地想象,才能在心海里构建出祁屹设计的十分之一,所以她不知不觉忘记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在做什么。 祁屹眼皮垂下,故意凶一下,适时拉回她的注意力,“喜欢?” 云枳被浴室氤氲的热气蒸到双眸湿润、绯红。 她搀着他一只手臂稳定自己,断断续续地回,“和我之前想象的……不一样。” 背后的人自胸腔发出一声闷笑,“那是比你之前的想象要坏,还是要好?” “当然是……好……”云枳闭着眼,鼻尖泛红,眼前发白,先小小地晕过去一回。 她拧眉小口吸气,感觉浑身上下哪里都软烂。 听她这么说,祁屹心底也算有什么终于落地。 他亲吻她的耳廓,没给她喘息的时间,重新在水里抛高她,“花童就让杳杳来,怎么样?” 云枳激烈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也没有男人一心二用的能力,思绪跑偏,“杳杳很可爱……” 祁屹眸色静了一下,“是,杳杳很可爱。” 既然她文不对题,就不能怪他借题发挥。 “哗啦”一声,他把人抱起来,反手压她在浴缸边缘,重新欺身。 给又不给满,一点一点磋磨她的意志,“所以,阿云也想和我生个可爱的女儿,是不是?” 云枳反手拥紧他,红唇微启着应,但话音一下又破碎,“要……要可爱的女儿……” “想要女儿,那你现在应该和我说什么?” 祁屹循循善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说,我想要女儿……” “错了。” 男人面容始终冷静而深沉,掴下一掌,“你应该说,让我用**灌满你的*。” 云枳心尖一紧,跟着也就自发地吃紧他。 羞耻心被他折磨着,她摇头,一副死活不肯开口的模样。 祁屹下巴抵着他的肩,一手扣着她的下颌,迫使她高高仰起脑袋,或者更深地靠近自己,逼问:“可阿云的肚子里是空的,怎么要女儿?” 云枳的身体在雾气中呈现出柔韧的曲线,她迷蒙着,喊他,“老公……” “怎么了,宝贝老婆?”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老公,s给我……” 彼此都知道,这是他们惯玩的小把戏。 可祁屹薄唇紧抿,本就站在临界点,猝不及防听见她说这种话,意志的弦拉紧、崩断。 因为云枳已经戒烟有三个月,彼此又都感受过更美妙的滋味,他们其实明知故犯,放纵着很多次用体外代替措施。 男人几乎把意志用尽,才在最后一秒堪堪后撤。 不夜宴 第158节 他用自己拍打在她臀尖,额角直跳,粗喘出声。 激乱的霜雪顿时落满纤细白皙的后背。 云枳几乎就要融化在这份滚烫浓烈的荷尔蒙气息里,好半天,身后的人单手拢着她,按压住她的小腹,恶狠狠地附在她耳畔,“可惜。” “这里本来可以含满我的*。” …… 避无可避,翌日试纱,云枳还是硬着头皮装作对自己身上的痕迹一无所知。 好在蒋知潼得知祁屹设计的婚礼主题后,当即拍板决定,放弃国际大牌婚纱定制,转而把目光投向国内一位深谙东方美学的新锐设计师。 她把祁屹设计的婚礼主题讲述了一遍。 最终,云枳的婚纱由这位设计师量身打造,面料是顶级的真丝绉纱,款式极简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在高腰线和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植物藤蔓纹样。 头纱是朦胧的软纱,长度恰到好处。 妆发亦是清雅自然,突出她本身的气质。 一切都是那么相得益彰。 而云枳也终于可以从密集的日程里得以喘息。 转眼便到了婚礼前夜。 庄园的客房区域灯火通明,洋溢着与往日静谧截然不同的热闹。 云枳被好友们强行从主宅带到了为她预留的最大一间客房,美其名曰“新娘婚前必须由娘家人守护”。 房间内,祁之峤、sasha、许琉音,从纽黑文飞来的bella和瑞秋,以及重新被派遣到云枳身边的judy,几人将云枳围在中间,空气中弥漫着欢快的笑语声。 “freya,你紧张吗?明天可是个大日子!” bella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仰头看着坐在梳妆凳上的云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云枳摇摇头,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还好。” 比起紧张,她更多是一种落袋为安的平静,以及被浓浓友情包裹的温暖。 “我就知道!我们freya可是在实验室面对复杂数据都面不改色的人!” 瑞秋笑着起哄,然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古朴的红木梳妆盒,“快看,我们给你准备了惊喜!” sasha作为见惯大场面的专业人士,此刻也忍不住笑着摇头,“这两个小老外,不知道从哪里查来的,非要给你进行一个中式的‘上头’仪式,说这是祝福。” 说话间,bella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做工精致的木梳。 她站起身,跃跃欲试地走到云枳身后,拿起梳子,用她那带着浓重口音但异常认真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念道: “一梳梳到尾” 梳子轻柔地划过云枳顺滑的长发。 “二梳白发齐眉” 第二下,bella的表情庄重得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三梳儿孙满地!” 念到最后一句,她自己也忍不住咕哝了下,看向瑞秋,“瑞秋,这个词是这么念的吗?儿孙……满地?像种子发芽一样?” 是祁之峤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是的没错,就是祝福你们的freya和我哥哥eric以后孩子多得像满地爬的意思!你们两个真是……” 她笑得说不下去。 云枳也被这蹩脚又真诚的祝福逗得弯起了眼角,心中暖流涌动。 她握住bella的手,轻声道:“谢谢,意思很好,我收到了。” 瑞秋赶紧拿出手机,“要记录下来,这么宝贵的瞬间,我要发个ig。” 闪光灯亮起,定格下云枳温柔含笑的瞬间。 “好了好了,仪式结束!”sasha拍拍手,重新掌控局面,“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明天最后的装备清单,确保万无一失。” “freya,你的‘somehing old, somehing new, somehing borrowed, somehing blue’都准备好了吗?” 几人顿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云枳看着眼前的画面,从来和感性不搭边的人,竟然也会想要落泪。 回首看,她明明身后该是空无一人,但不知不觉,原来也会有这么多人为她而来,为她的幸福而幸福。 与此同时,主宅的书房内,气氛则相对沉稳许多,但也并非全然严肃。 秦霄、唐贺庭、陈佑寅以及祁屹另外一位好友沈煜组成了伴郎团。 男士聚在一起,空气中不可避免弥漫着香烟、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 祁屹坐在主位沙发上,姿态看似放松,但指尖偶尔轻点扶手的动作,泄露了他一丝不为人知的紧绷。 明天,他将要迎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陈佑寅给他递烟,祁屹瞥他一眼,没动。 “大哥不抽烟,是因为在和大嫂备孕?” 这话多少沾点明知故问。 当年在世谱号,陈佑寅手下的人差点伤害了云枳,谁知几年后,陈佑寅竟然成了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人。 祁屹今晚心情好,颇有点大赦天下的意思,没有为难他,从他手里接了烟,握在掌心把玩。 “兄弟,最后一晚单身夜,就这么平静地过了?”沈煜笑着打趣,“不安排点特别活动?” 祁屹抬眼,眸光清淡却自带威压:“你想安排什么特别活动?” “当然要一醉方休啊。” 沈煜可不敢在这位阎王的大日子前捣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唐贺庭作为过来人,笑着举杯:“以茶代酒,预祝明天一切顺利。” “之峤可是下了死命令,让我看好你们,不许出任何岔子。” 秦霄也端起酒杯,看向祁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放心,明天我们一定帮你把场面撑住。” 祁屹颔首,与他们碰杯。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客房区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隐约的欢笑声。 他的小科学家,此刻就在那里,被她的朋友们围绕着,被爱和祝福围绕着。 想到明天她将穿着一席婚纱走向他,祁屹的心底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热和期待。 “小屿呢?”唐贺庭环顾四周,发现少了重要一员。 “在露台。”秦霄指了指外面。 只见祁屿独自一人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手里拿着一杯酒,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沙发上的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淡忘的。 但在这个夜晚,没有人去打扰他。 有些情绪,需要他自己消化。 祁屹收回目光,低声,“明天,多留意一下他。” 秦霄和沈煜交换了一个眼神,颔了颔首,异口同声,“明白。” - 翌日下午四时,仪式在别墅前的草坪上正式开始。 岸边草坪上的宾客不多,加起来仅三十余人。 他们分坐两侧,分别是云枳和祁屹两方的见证。 陈素心是以云枳娘家人的身份前来观礼的,因为她中文流利,和蒋知潼交流得很愉快。 人群里自始至终并未见到祁君鸿的身影。 但这并不妨碍这一时刻浪漫的气氛。 湖水、微风、山峦。 一艘船头堆满鲜花的小船,一片洒满夕阳余晖的湖面。 湖面波光粼粼,云枳穿着白纱,手捧鲜花,沿着湖心,一点点靠岸。 祁屹着一身经典的黑色塔士多礼服,白衬衫,佩戴黑色领结,身姿挺拔。 他在岸边等待,等待他的命运为他停泊。 白色婚纱上,同色刺绣的藤蔓纹路,在自然光下仿佛被注入了呼吸,随着她沉稳的步伐微微浮动。 云枳没有挽着任何人的手臂,独自一人,却像带着千军万马般的从容。 那一刻,周遭的宾客、湖光山色,甚至时间的流逝,都在祁屹的世界里虚化褪色。 他的世界只剩下她清晰的身影,一步步走出他曾经不敢奢求的美梦,走向他触手可及的现实。 云枳的目光穿越缀满铃兰、白色郁金香和绿毛蕨的鲜花拱门,精准地落在祁屹身上。 他的紧张,他的期盼,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的炽热,她都清晰地接收到了。 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司仪微笑着看向新郎,“你是否愿意娶云枳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她、珍惜她,尊重她,直至生命尽头?” 祁屹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他深深望进云枳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 他顿了顿,没有等待司仪询问云枳,而是向前微踏近了半步,“云枳,我们走过的路,不算平坦。我曾用错误的方式靠近你,也曾差点永远失去你。” 这话语里的坦诚,让熟知他们过往的几位至亲好友微微动容。 他目光扫过她婚纱上的藤蔓纹样,又回到她脸上,“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的不是我会给你什么,而是我想向你请求,请求你允许我,成为你探索世界的同行者,你累了倦了时的依靠,你所有快乐与烦恼的第一个分享者。” “我无法承诺永远风平浪静的明天,但我承诺,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努力去理解你的世界,尊重你的选择,守护你的独立。我会是你最坚定的盟友,最亲密的伙伴。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 现场很安静,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云枳的回答。 司仪适时地转向云枳,眼神鼓励。 云枳抬起眼,眼中有着清亮的光泽。 不夜宴 第159节 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她微微启唇,“我愿意。” 说完,她轻吸一口气,抢在司仪进行程序化的提问之前开口,“祁屹,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成长。” “我曾经以为,独自一人也能走得很远。但你让我知道,有人同行,风景会不一样。” “未来,我会向你敞开我的世界,也会在你需要时,给予我所能给的全部支持。我们会有共同的目标,也会尊重彼此独立的轨道。” “祁屹,我愿意,与你这样共度余生。” 草坪上响起一阵温柔的喝彩声。 誓言之后,他们交换结婚戒指。 素雅的铂金指环,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和日期,以及一个微小的藤蔓缠绕的图案。 当冰凉的戒指套上无名指时,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安定感在两人之间萦绕。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祁屹上前,动作轻柔地掀开那层朦胧的软纱,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像在做梦。”云枳用仅彼此可闻的音量,“但又比所有的梦都要美好。” 祁屹深呼吸一口气,捧起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随即珍重地,印下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我也是。” “不会有比今天更美的梦了。” - 天色渐暗,仪式后afer pary的氛围逐渐热烈。 灯光变幻,音乐从悠扬的古典乐切换成了更具节奏感的爵士和轻电子乐。 朋友们开始起哄,让新人跳第一支舞。 祁屹大方地牵着云枳的手步入被人群围成的舞池。 在他的带动下,云枳裙摆轻扬,笑容完全放松。 但跳完一支舞,趁着大家玩闹的间隙,祁屹忽然凑到云枳耳边,低语了一句。 云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心照不宣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当众人发现新郎新娘不见踪影时,只看到秦霄和沈煜笑着站出来打圆场,“各位,新郎新娘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大家尽情玩,千万别客气!” 实际上,祁屹早已安排好了路线。 他牵着云枳,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走到了湖边的一个小码头。 那里,停着一艘没有装饰、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小电动船。 “偷跑?”云枳挑眉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祁屹帮她提了一下裙摆,扶她上船,“带你去个地方。” 他熟练地解开缆绳,启动马达。 小船发出轻微的声音,缓缓驶离岸边,将身后的辉煌的灯火与喧嚣音乐远远抛开。 湖面广阔,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四周只有水声、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云枳坐在船头,任由晚风吹拂着她的面颊和发丝,一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回头看向掌舵的祁屹,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们去哪儿?”她问。 “湖心岛。”祁屹指了指远处一个模糊的黑影,“上面有个小木屋,是我特意为了今天建的。” “里面很安静,除了我们没有人能找到。” 男人附在他耳边,“我有东西要给你。” 小船在宁静的湖面上滑行,仿佛驶向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 离喧嚣越远,星空似乎就越发明亮。 “累吗?”祁屹把人拢在怀里,问。 云枳靠在船舷,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场精心策划的婚礼,最完美的结尾,或许就是这样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出逃”。 她摇摇头,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身影,轻声说:“这样很好。” 湖心岛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个被茂密树木覆盖的小岛,不大,但在湖中心显得遗世独立。 靠近了,能看到一个小巧的木制码头延伸进水里。 祁屹熟练地将船停稳,系好缆绳,然后先一步跨上岸,转身向云枳伸出手。 云枳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力踏上码头。 木质码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岛上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湖水和水生植物的清新味道。 一条由天然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树林深处。 祁屹打开手机的电筒,为她照亮前路,另一只手始终紧紧牵着她。 婚纱的裙摆有些长,在石板和草丛间拖曳,祁屹便时不时帮她提一下,动作自然体贴。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临湖的空地上,矗立着一栋原木搭建的小屋。 小屋不大,样式极其简约,甚至有些粗犷,但透着一种温暖质朴的气息。 屋檐下挂着一盏马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就是这里了。”祁屹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 第103章 支点 ◎“她有点累,别吵她。”◎ 云枳打量着眼前的小屋, 表情微讶,“这里……也是不久前刚建的?” “筹备婚礼的时候。”祁屹牵着她走到屋前,推开虚掩的木门, “想着总要有个地方, 能躲个清静。” 屋内陈设很简单,但该有东西一应俱全。 原木的地板,铺着柔软的地毯, 一张看起来就很宽敞舒适的沙发, 一个壁炉,一张小桌,一把双人躺椅,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小厨房和吧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开阔的湖面, 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画框。 月光下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 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窗边, 赫然立着一架专业级别的天文望远镜。 “喜欢吗?”祁屹从背后拢住她。 云枳吸吸鼻子, 点头,“很喜欢。” “光看着, 就觉得心里很宁静。” “喜欢就好。”男人在她身后哼笑。 云枳静了一息, “为什么选择在云归建这座湖心岛?” 祁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记得之前在纽黑文,你和我说过,小时候你住在筒子楼的天井里,其实很期待看到天上的星星。这几年你学业繁忙, 应该也和头顶的这片风景错过很久。” 他顿了顿, 嗓音低缓, “我想在这里为你补上所有错过的星空。” “虽然你不说,但光是这段时间备婚,我也能看出来,其实你在蒋女士的节奏下很疲惫,但你我心知肚明,这只是这场婚姻牵扯到家族庞大复杂面貌的冰山一角。云归是我们的家,除了承载着我们的过去,未来,它可能会和半山一样,不可避免也沾染家族和社交的牵绊。所以——” 男人将她在怀里调转一个方向,嗓音低醇,“我希望这里,只属于你,只属于我们。这里不会有打扰,不会有任何你需要去应对的人际关系。在这里,你可以完全卸下所有身份,可以穿睡衣素着脸看一天文献,可以半夜突发奇想看一看星星,也可以对着湖面宣泄压力……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干脆停下来,什么都不做。” 祁屹深呼吸一口气,“我想给你一个能让你感到相对自由、放松的空间,就像你手札里的藤蔓,既与主根相连,又有自己独立伸展的支点。这里,就是你的支点。” 云枳看着面前这双深邃的眼,忽然笑了声,带了点调侃的意味,“难得你一次性说这么多,可我听来听去只觉得,你好像很害怕失去我。” 祁屹眼眸垂敛,无声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把人按在怀里,让她没法继续看他的眼睛,一句话说得很沉很无奈,“是啊……云小姐,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很没有安全感。” 云枳侧着脸埋在他胸前,眼睛眨动得很无辜,问话也很无辜,“哪怕直到现在?” “哪怕直到现在。”男人声线很低地回答她。 怀里的人抽出胳膊,咬唇看他,“怎么会有人在自己婚礼这天还没有安全感啊?” “就是因为太圆满,所以总害怕美梦随时会醒。” 他的话音淡然,说完,也没再深入,将人打横抱起,往窗边的方向走,把人在椅子上安置好,又直起身走到吧台,倒了两杯红酒。 他端着酒杯重新走向云枳,举杯递了递,“小酌一杯?” 云枳没接,半躺着,挑眉看他,故意接着刚才的话题,“庆祝你美梦成真?” 祁屹将手里的高脚杯随意往躺椅旁的茶几上一放,单膝轻抵上躺椅边缘,淡声,“暖暖身子罢了。” 随着承受重量的加剧,躺椅前后晃了晃,空间也一下子变得拥挤。 四目相对,气氛也随之危险。 云枳这会儿虽然已经脱掉了厚重的主纱,但afer pary的白色礼服裙相对也不算完全轻便。 她当然察觉到这份危险,目光偏了偏,小声嘟囔,“我又不冷,暖什么身子?” 祁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流连至她的侧腰,她伸手拦住他进一步动作,抬起眼,很轻地皱了皱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男人哼笑,气息停留在她玉雕的面庞之上,“那你说说,我想干什么?” 哪怕刚刚他还在深情款款给她解释置办这间小屋的初衷,这会儿话里的语气实在不怎么能用正经概括。 云枳咬唇,还没开口,祁屹的眼眸就已经暗了下去,先是在她唇上啄了啄,捉住她阻止自己的那只手,反扣在掌心,“忍很久了,今天实在有点漂亮到过头。” “视觉动物。”她低嗔。 “可惜,穿的不是婚纱,头纱也不在了。”祁屹的呼吸转移到她的脖颈处停留,另一只手沿着她的椎骨一点点下移,“想在这,亲手脱掉你的婚纱。” 他的手滑到拉链位置,微微用力,与此同时附在她耳边继续道:“但不全脱完,只脱一半,你说好不好?” 不夜宴 第160节 还没喝酒,她的脑袋就有些晕乎乎的,推了推他,“说什么呢?” “怎么了?”祁屹无动于衷,“宝贝难道不想穿着婚纱被我*一次么?” 云枳被他一点低沉、一点粗粝的嗓音勾得耳根发痒。 祁屹的耐心却越来越差,短短几息,便不再满足于亲吻。 他一个用力,把人一抬。 转眼云枳就分开双腿跨坐,撑着在他之上。 祁屹上半身抬离躺椅,几乎闷在她怀里。 而她的方向正对着落地窗。 玻璃上,云枳一席礼服裙半褪不褪,露出一片白皙。 她无法看清男人的面容,但她看清像花朵般被铺开的裙摆,她无意识微张的唇,被含吮到迷离的双眸,以及随着两人的动作小幅度摇晃的躺椅。 那股难以排解的燥热逐渐在血管里流通起来。 云枳青葱的五指在男人黑发里穿梭,想要借力,用力地抱住身下的男人,但在躺椅上,她始终没法找到合适的发力方式。 祁屹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撤开埋在她身前的脸,拿起酒杯,含了一口,捏着她的后颈,渡给她。 很快,带着她一路往下,让她亲手把她真正想要的东西送给她自己。 因为这次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那层碍事的东西,云枳并没有那么适应,所以还很迟钝地反应了一下,讷讷道:“那个……没戴。” 男人答得理所当然又漫不经心,“反正不用太久也会摘掉。” “而且,这里没准备。” 云枳伏在他肩头颠簸,轻轻喘息,眸中含了点薄怒,“说出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祁屹只笑不答,重新含吻住她,把她剩余想说的话悉数吞没进自己的呼吸里。 摇椅上,一场缓慢而深入的探索与交融。 窗外是沉静的湖与璀璨的星,屋内是壁炉里橘红色噼啪跳动的火苗和一对纵情声色的恋人。 湖心岛的木屋成了他们的伊甸园。 可值新婚良宵,似乎再如何都不算出格。 彼此的呼吸氤氲交融,肌肤上都密布上汗珠的时刻,祁屹抬手拂开云枳凌乱垂下的额发,压着呼吸,沉沉地注视着她。 云枳在神思昏聩中听见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他要s了。 又问她,这次可不可以s在里面。 也许是类似的浑话听多了,云枳很轻易就忽略了男人话音里的一点克制、一点认真地征询,下意识皱了皱鼻尖,喃喃,“不要……” 可她的拒绝已经晚了。 木质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祁屹眼皮半压,掐握着她的腰,月复肌用力,半是温柔半是强硬,但不妨碍几乎要把她从躺椅上丁页下去。 等她捂着酸软的小月复瘫软在他怀里,心跳逐渐趋于平息,才听见男人喑哑的一句,“宝贝,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种说法?” 她脱力地“嗯”一声,算应他,让他继续。 “女上位,其实更容易受*。” 男人轻描淡写的语气。 云枳花了几秒反应,耳根一热,说着就要翻身下去。 她的反应被尽收眼底,祁屹若有似无地闷笑,却按住她重新堵了回去,懒懒散散在她臀尖落下一掌。 “不要乱动。” “好好含着,别浪费。” “……”云枳一哽,分不清是羞是恼,总之被他这副荤素不忌的样子弄到说不出话。 “新婚快乐,宝贝。”祁屹吻她,吻住腕心,吻她脸颊,吻她湿漉漉的眉眼,“谢谢你,没有真正地放弃我,我爱你。” 这种时候说爱实在犯规,云枳都没法再继续计较他刚才的行为,因为一颗心已经忍不住发软。 - 婚礼的公开仪式不比私人仪式,有很多不可避免的繁文缛节,方方面面都要准备万全,因此公开仪式的日期定在了两个半月后。 原先两人的计划是把蜜月安排在公开仪式之后,但云枳为了不耽误自己在国内入职的时间,提议蜜月提前。 这些事祁屹自然都听云枳的安排。于是,在私人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便悄然启程,飞向了南太平洋的库克群岛。 长达十余小时的飞行,辗转奥克兰,当庞巴迪公务机最终降落在拉罗汤加国际机场,湿热却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们没有在主岛过多停留,第二天便搭乘小型螺旋桨飞机,前往此行的核心目的地——艾图塔基环礁。 从舷窗俯瞰,潟湖犹如蓝色水晶,如梦似幻。 这种梦境里的景色很容易就给人带来与世隔绝净化心灵的感觉。 躺平就可以看星河,玩浆板,潜水,渔猎。 在无边泳池边享用早餐,迎着太阳乘着度假村的私人双体船出海,或在别墅露台的吊床上相拥小憩。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除了彼此最私密时刻里的荷尔蒙追逐游戏,他们最大的日程好像就是无所事事。 他们还包船去了那个著名的“大脚岛”,云枳在那个只有邮箱大小、颇具传奇色彩的邮局里,认真地写了几张明信片,寄给了蒋知潼、祁之峤以及她在纽黑文的导师和好友。 当将近一个半月的蜜月时光接近尾声,两人都无法避免产生一种被自然和彼此充分滋养后的焕然一新。 等庞巴迪重新降落海城,幻影回到半山,祁屹抱着云枳从车上下来,祁之峤迎上去,刚想要幸灾乐祸说这一趟蜜月过完这两个人都有些不同程度被晒黑,祁屹就示意她先别惊动自己怀里的人。 “她有点累,别吵她。” 祁之峤:“?” 不是,谁问了? 于是云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缺席了一次家庭聚餐。 祁之峤在饭桌上和妹妹妹夫调侃自家大哥有多宝贝他的妻子,都不让人吵她睡觉,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蒋知潼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了下,饭后立马让张妈单独给云枳开了小灶。 对比在纽黑文的四年,这段时间云枳心理上觉得自己生活很闲,闲到她有些坐立难安,但同时生理上又完全的精力不足。 原先只觉得是因为蜜月无法避免有些事会毫无节制,所以她体力不支。 但她最近嗜睡到有些异常,回到半山,睡醒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有些眩晕,伴随轻微的作呕感。 蒋知潼正要和她商量公开仪式上的一些细节,走进她房间就见她抱着马桶干呕,不禁有种预感落地的恍惚感。 因为不知道这对新婚夫妻是否有计划,所以她的口吻很试探,“小枳,你这是……” 什么都还没问出口,但云枳光对上蒋知潼的视线,就也愣住了。 看清她眸中的迷茫,蒋知潼更进一步地问,“最近生理期还正常吗?” 云枳心尖一紧,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第104章 云昭 ◎“恭喜。”◎ 蒋知潼看着云枳眼眸中罕见升起的迷茫与怔忪, 心中那份预感愈发清晰。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上前扶起云枳,“先别慌, 也别声张。妈咪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先确认一下。”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祁屹都没有告知,随便找了个要带云枳外出沟通公开仪式细节的借口, 吩咐了司机备车, 亲自陪着云枳去了祁山控股的一家私立医院。 全程走最高规格的隐私通道,所有检查都由蒋知潼亲自指定的、信得过的妇产科权威负责,保密级别升至最高。 一系列缜密的检查下来, 当老教授拿着初步报告,脸上带着笑意看向她们时, 蒋知潼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夫人, 少夫人,”老教授的声音温和, “恭喜, 根据hcg值和我们的初步超声检查,可以确认是早孕。已经有四周左右了。” 云枳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呼吸微微一滞。 尽管有所预感, 但被确切证实,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老教授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示意她们看超声屏幕上那两个还非常微小、但清晰可辨的孕囊阴影,“而且,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很可能是双孕囊。也就是说, 如果后续发育顺利,很大概率是双胞胎。” 双胞胎? 这下连蒋知潼都彻底愣住了。 她猛地握住云枳的手,发现她的手心一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枳……小枳?”蒋知潼连唤了两声,云枳才恍然回神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这份复杂里有震惊,有无措,也有一丝悄然萌芽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我……我们没想过会这么快……”云枳的声音有些晦涩。 虽然整个蜜月,他们的措施做得都很马虎、心不在焉,但他们对新生命的期待是顺其自然的。 蜜月归来就中奖,还是双份的,这完全快于她的预想。 蒋知潼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慈爱,“没事,没事,孩子来了就是缘分,是老天给你们最好的礼物。” 直到回程,重新坐进阿尔法里,云枳依然感觉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很难想象里面竟然正在孕育着两个小小的生命。 蒋知潼在一旁,已经开始和赵蔓低声盘算着需要注意的事项,找营养师、调整公开仪式的流程以免云枳劳累……絮絮叨叨,却充满关怀。 在这部分谈话提及祁屹的时候,云枳忽然定了定神,出声打断她。 “妈,我怀孕的事能不能暂时隐瞒,”她轻声,“这件事,我想……亲自告诉他。” 蒋知潼愣了下,随即会意。 她理解年轻人需要独处的空间和仪式感,于是笑着点头,“当然,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重要时刻,这件事,当然应该由你亲口告诉他。” 不夜宴 第161节 - 说是要亲口告诉他,但怀揣着这样的秘密在心里还能完全镇定是不可能的。 那天晚上,直到祁屹洗完澡进了卧室,云枳都没有组织好语言。 看见她靠在床头时不时盯向自己,男人没忍住挑挑眉,俯身碾她的唇瓣,“要是没记错,我们刚度完蜜月没多久?” 云枳微怔,没忍住推开他,嗔道:“说什么呢?” 祁屹把人在怀里抱着亲了一会儿,亲到自己眼眸发暗,亲到身下的人的唇舌发软发热、眼眸起雾时,才从容不迫地抵住她,故意问:“继续,还是睡觉?” 被这么一问,注意力回笼,云枳有些醒过来,推开他,扯过被子把自己完全遮住,“睡觉。” 在医院,老教授提醒过她,孕期前三个月,胚胎和胎盘正在逐步形成,着床不算很稳定,很容易流产,要尽量避免同房。 她偏着脸,多少有点为自己色令智昏而气恼的意思。 因为深知这段时间自己确实在床上压榨她过头,祁屹倒没多想,把人从被子里拎出来,吻了吻她发顶,便搂着人安分睡了。 这一觉并没有到天明。 祁屹睁开眼时,天色还灰蒙。 他眉心紧蹙,喉结无声滚动,在昏暗的视线里足足反应、感受了好几秒,才掀开被子,上身微微抬离床面,垂眸压着、往被子隆起的方向看。 “早上好。” 也许是被闷得氧气稀薄,又或者什么别的原因,云枳的脸色氤氲着红。 睡眠被人打扰,还被这样挑衅,男人眼底生出的一点薄怒却在看到眼前的画面后烟消云散。 像在忍耐些什么,他深深吐了几息,过了好片刻,才捉住她作乱的手。 “怎么醒这么早?”他沙哑着问,把人拉进怀里。 “我睡不着。” 云枳闭上眼,重新搂住他。 “所以,这就是你的叫醒服务?”祁屹喉结咽动,在她手背上吻了吻。 这里还沾染着些微荷尔蒙气息,混着属于她的香风。 “谁让你睡这么沉……” 她嘟囔。 察觉到她话里隐含的那点微末情绪,祁屹压下灼热的呼吸,耐着性子问:“一夜没睡么?” 顿了顿,他用唇印在她脸颊,“心里装着事?” 闻言,云枳神色静了静。 她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忽然开口,“我好像还没问过你是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祁屹先是愣了下,随即注视向她,“怎么忽然好奇这个问题?” 云枳心虚,眼神飘忽,但理直气壮地催促他,“现在是我的提问时间。” 面对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男人有些无奈,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肩头,沉吟片刻,才回答,“男孩女孩都好。” “如果是女孩,我希望她能像你,聪明,清醒,有自己的主见和世界。我会让她知道,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的天空可以无限高远。” 他顿了顿,拂开她的额发,“当然,最好眼睛像你,很亮,很好看。” “如果是男孩呢?”云枳一颗心在他的话音里静了下来,下巴抵着他的肩,轻声问。 “如果是男孩……”祁屹语气稍微沉了些,“我希望他更有担当,学会责任和保护。” 他想象了一下,唇角微扬,“也许我会带他出去骑马,击剑,告诉他,真正的力量除了在于征服,也在于守护。” 明明男人的话音平铺直叙,但云枳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对孩子的期待。 她想起杳杳,最初回国见到祁屹时,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可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祁屹走到哪儿,小姑娘就迈着小短腿跟到哪儿,奶声奶气地喊着“uncle”索要抱抱。 她忍不住轻笑,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谁能知道呢,你表面看着吓人,其实小孩子跟你相处久了,都会很喜欢你。就像杳杳,现在不是最黏你?” 祁屹不置可否,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实,“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说完,他的语气又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正色,“只是,做我们的孩子,注定会很辛苦。” 他们会从出生时就拥有很多,也背负很多。 和他们的父亲一样。 云枳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准确找到他的眼睛,像是确定了什么,“可做我们的孩子,也会很幸福。至少,做你的孩子,会很幸福。”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祁屹没说话,心头震动,代之以绵长的吻。 呼吸交换间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被自己遗忘的一些什么。 今晚的云枳,似乎格外不同。 于是,他深邃的眸光锁住她,声音压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些?” 云枳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隐隐回升。 她有些不自然地想推开他凑近的胸膛,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就……随便问问。” 可她这欲盖弥彰的反应,更是坐实了祁屹的猜测。 他哪里肯放过她,手臂钳制着她纹丝不动,反而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真的只是随便问问?祁太太,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神总会乱飘?” 动作间,他的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语气带着诱哄和不容逃避的强势,“着急想要孩子?” 话语间,彼此肌肤完全相抵。 云枳受不住,生理性地泛滥,几乎说不出话。 临门一脚的程度,她脸色憋红,终于开口:“……医生说了,孕期前三个月尽量不要同房。” 祁屹一怔,脸上有明显的错愕,“孕期?” 心底的不敢置信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将人小心翼翼地扳过来,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戏谑,只剩下全然的认真和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 “阿云,”他唤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是我听错了么?孕期?” 云枳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抿了抿唇,终于不再躲避,轻声开口:“你没听错,是孕期。” “祁屹,你要做爸爸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祁屹整个人定了定,动作、呼吸,甚至思考都定了定。 哪怕他习惯性不动声色,但他将云枳搂进怀里时,想要用力又忽然想起什么,骤然松懈的力道完全暴露出他的不平静。 他克制着嗓音,“什么时候测的?” “没测。” “没测?”祁屹点点头,深呼吸一口,说着就要下床,“是因为生理期不准时还是别的原因,不过既然你有这种预感,我们就顺便测一下。” 云枳拉住他的手,有些无奈,“不用测。” 在男人视线投向她之前,她终于将答案说出口,“白天妈妈带我去过医院,确定是早孕无误。” 祁屹还维持着掀开被子在床上要下不下的动作,肩背绷着。 好半天,他才抹了把脸,嗓音全然发哑,“你要做妈妈了,是么?” “宝贝,我要说恭喜你做妈妈了,是么?” 看着他这副模样,云枳不自觉被感染,那些本该在医院检查后就有的心情,这会才正式开始在她的心里流动起来。 她眼眶有些发热,但笑着,轻声回应,“是。” “也恭喜你成为爸爸。” 下一秒,炽热的吻落了下来。 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祁屹小心翼翼地吮吸着她的唇瓣,描绘着她的轮廓,将所有的无法用语言言说的心绪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良久,他才喘息着松开她,和她面贴面。 云枳一时因为他的反应有些羞赧,于是岔开话题,“别光顾着兴奋,潼姨提醒我们早早给孩子想好名字。” “云昭。”祁屹几乎没有思考地回答。 “你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云枳喃喃地念,“云昭……祁云昭。” “你觉得怎么样,好听么?” 云枳心底柔软,“好听,就是更偏向女孩的名字。” “因为你说过想要个女儿。”祁屹将人托抱在怀里,胸腔下的心脏还在剧烈震动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枳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更深的笑意,“只想了这一个名字吗?” 没等祁屹开口,她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如果宝宝未来知道了最开始爸爸只给姐姐或者妹妹取了名字,应该会很伤心的吧。” 祁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云枳没再卖关子,牵起他的手,轻轻地、郑重地将之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温柔地勾唇,“医生说,我肚子里的是双胎。” “所以,恭喜你祁先生,你即将是两个孩子的爸爸。” 第105章 孕期 云枳自认不是娇气的个性, 直到她经历孕期。 兴许是双胎的缘故,她这一胎怀得很辛苦。 不夜宴 第162节 与直接而剧烈的排斥不同,她的孕期反应更像一场悄无声息的内部革命。 孕早期, 她没有明显的呕吐, 但持续的恶心感如影随形,对气味的敏感也提升到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无措的级别。 就比如,祁屹身上常年带着的冷调雪松气味, 曾是她熟悉且可以令她安心的气息, 但在孕期却成了触发她不适的源头之一。 这一点还是祁屹发现的,因为在他靠近时,云枳会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 或者在他试图拥抱时,轻轻抵住他的胸膛, 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祁屹用大手抚她下巴削尖的一张小脸。 云枳摇头, 在他怀里找了个尽量让自己舒适的姿势。 好半晌,声音因克制着不适而显得有些低弱, “这段时间……你能不用香水吗?” 祁屹稍顿, 没多说什么,只掐了掐她的脸蛋, 叹声应好。 他没有告诉她, 最早得知她怀孕,他就私下和产科专家针对她妊娠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状况进行了详细了解,得知孕妇的嗅觉可能会变得灵敏,他已经很久没涂过先前惯用的香水,那些价值不菲的定制香水瓶连同同系列洗化产品早就在云归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香型的医用级护理品。 不是香水的问题, 那也许就是她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抗拒他这个父亲的味道。 因此, 蒋知潼先前对这对新婚小夫妻的担心都成了多余,别说床笫运动,就连亲吻拥抱这样一点温情时刻都很难持续太久,两人几乎是荤腥不忌的日子一下子断崖式过渡到了素食频道。 然而,双胎带来的荷尔蒙变化莫测。 一次深夜,云枳从浅眠中醒来,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空虚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向身边的热源靠拢,却在靠近祁屹时,想起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但又无法控制地会被他太过有存在感的气息弄得更加心烦意乱。 云枳推了推他,在昏暗中忿然,“你……去客房睡。” 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排斥,祁屹起身拿起枕头,离开之前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就在隔壁房间,哪里难受随时喊我。” 云枳见不得他这样。 他越是体贴包容,越是提醒是她在无理取闹。 就在他即将踏出卧室门时,带着鼻音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含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算了,你回来。” 祁屹知道是云枳的孕期反应在作祟,大概心理上也进入了敏感期,心里第一感觉是刺痛,转身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云枳先一步闷声解释:“我不是讨厌你……是身体,身体变得很奇怪。” 祁屹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我知道。” 他一双大手抚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可能是宝宝在抗拒我,所以才让你这么辛苦。” 本意只是想转移云枳的注意力,没想到反而惹得云枳一阵难过。 “怎么会呢……他们怎么会抗拒你?”她眼神茫然,开始语无伦次,甚至有点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们只是……太小了,还不会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道他们的存在……” 她急于解释,不希望他将她的生理不适归咎于他自身,更不愿让他觉得他们的孩子尚未成形但却已经在拒绝他这位父亲。 祁屹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用鼻尖轻蹭了蹭她,“好,是我说错了。不是抗拒,是他们太调皮,所以跟你打招呼的方式有点特别。” 他垂眸,沉沉冷冷道:“等他们出来,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谈’。” 云枳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弛了些许。 她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什么力道,“哪有你这样当爸爸的,还没出生就想着教训孩子。” 除了气味,云枳的食欲也变得极其刁钻且瞬息万变。 某天下午,她突然极其想念纽黑文一家咖啡馆的贝果搭配一种特定的蓝莓奶酪。 这种突如其来的、跨越太平洋的渴望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有祁屹空闲在云归陪着她、暖阳漫漶的下午,也只是她被佣人服侍着穿衣看向穿衣镜时随口的一句话。 话音脱口而出的那一秒钟,也许她的情绪低落了片刻,也许她是有一刹那在怀念没有结婚没有怀孕、还在异国投身学业工作的自己,她记不清了,因为这种微小的情绪在孕期时时刻刻都是会发生的,其实很稀疏平常。 然而,隔天judy风尘仆仆赶来云归,面带得体的微笑,将一份来自私人飞机空运过来的、还带着冰袋的贝果和蓝莓奶酪,送到了云枳面前。 云枳看着那份熟悉的包装,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电话视频里的祁屹。 男人端坐在办公椅前,神色如常,只淡声道:“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把她随口一句话记得那么清楚,也没有再多余地内耗这样到底是她太娇气还是他太兴师动众。 云枳只是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小口咬下了那份被满足的、带着遥远记忆的慰藉,心里那片因激素而翻腾的混乱,在这一时刻奇异地被抚平了。 - 因为这一胎的突然到来,趁着请帖还没有正式发出去,祁屹原先想暂时取消婚礼,但云枳实在不想再拉锯长战线,在她的坚持下,最终他们的公开仪式向后推迟了一个多月,重新选定在了一个胎象足够稳定但她又不会太过分显怀的日子。 仪式上的流程全部精简一遍,拿到入场券的媒体都由祁屹和蒋知潼事先筛选,婚纱也专程为孕期修改过,腰线提高面料更具弹性,可以巧妙遮掩她微隆的腹部但不失美丽优雅,确保不生出任何影响云枳心情的事端。 一切按部就班。 孕中期,气味排斥好了一些,云枳身体的负担却接踵而至,来得比单胎更早、更明显。 她的腿和腰背需要承受双倍的压力。 以往她能在实验室站一整天,可现在,久坐或久站都会让她酸痛难忍。 祁屹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将书房里那张总裁椅换成了更宽大、支撑性更好的定制沙发椅,方便她随时靠卧。 他甚至还亲自去学习了专业的孕妇按摩手法,每次处理完公事,便坐到她身边,精准地按上她酸硬的肌肉,替她涂妊娠油。 每每这种时刻,云枳都会眯着眼睛放松地靠进他怀里,任由文献滑落在一旁。 于是宝宝们的第一次胎动,是祁屹最先发现的。 彼时云枳还晕乎乎地打着盹,感官迟钝。 祁屹单膝蹲在沙发边,动作带着些许迟疑。 直到掌心下一阵有力的律动传来,祁屹整个人定住了,这种生命的、不受他掌控的力量,让他感到陌生而震撼。 云枳也逐渐睁开眼,总是清亮的一双眸里也闪着近乎笨拙的惊奇。 她第一反应是周遭太安静了,也许单纯只是孕期偶尔的神经反射。 直到她对上男人的眼。 “感觉到了么?”祁屹用先前和她一起在孕期课程上学习到的话术问:“‘小鱼吐泡泡’?” 云枳稍稍坐起身,动作压得很小。 就在她屏息想要等待下一次胎动,细细体会一下所谓的“小鱼吐泡泡”时,猝不及防,她的肚皮接连被顶出小小幅度的鼓包。 云枳愣了很久,纳罕道:“这么有劲,什么品种的鱼,鲨鱼吗?” 祁屹垂眸,眉宇间有罕见的柔软,“刚刚可能是在你的肚子里伸懒腰。” 于是每日妊娠油按摩环节就成了固定的亲子互动时间。 胎动越来越活跃,云枳很明显能感觉到她腹部左下和右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比较起来,左下频率高幅度大,常常伸出小脚蹬她的肚皮,尤其在祁屹出现的时候,右上相对安静,很多时候要云枳掌心覆上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对方的一点回应。 随着月份变大,云枳很明显能感觉到胎位往右上偏了偏。 在网上看多了关于双胞胎在娘胎里就开始“弱肉强食”的言论,云枳忍不住为太过安静的小家伙惆怅,“也不知道这两位小股东相处得好不好,是不是在打架抢地盘还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祁屹知道这是属于孕期的心理敏感,将手掌贴在她小腹上,顺着她的话,目光自上而下,“你们现阶段首要任务是健康成长,任何扩张行动需与母体舒适度协同,但你们的妈妈现在在担心你们。异议驳回,散会。” “……都什么跟什么。”云枳被男人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 “别担心。”祁屹指腹揉揉她眼底,“他们也许只是想早一点离彼此更近一些。” 云枳沉默半晌,语气很平静,像单纯只是一种对自己的思考,“有时会觉得奇怪。我首先是云枳,然后才是你的妻子,但现在,很快就要成为两个孩子的妈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正在被一层层身份包裹住了?” 对祁屹而言,这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太久的问题。 “这些身份不是包裹你的壳,而是你照亮我的不同棱面。如果不是你照亮我,剩下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把人抱进怀里,让她的背紧贴自己的胸膛,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来,“因为你是云枳,才会成为我的爱人,因为我们是爱人,才选择成为夫妻,因为我们相爱,才会有他们的到来。” 他顿了顿,更紧地拥住她,“无论如何,核心的光源都只是你而已。” - 孕检一路绿灯,这无疑是各种辛苦之余最大的安慰。 每一次检查,无论再忙,祁屹都会抽出时间陪云枳一起。 大大小小的检查很多,祁屹被公务缠身是常态,偶尔加班太晚为了不影响云枳休息,他会在祁山董事办留宿到第二天一早再回来抽空见她。 云枳对他坚持陪同的事表过态,“倒也不用每次都跟着。” 她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宝宝们还在睡着,偶尔缺席一两次他们不会知道的,你还是一位合格的好爸爸。” “帮我作弊?”祁屹被她这副模样可爱到,顺着她的话接了句,但拒绝的姿态也很干脆。 索性云枳也不再多说,几次b超检查,冰凉的耦合剂见证了她日益隆起的小腹。 屏幕上,两个清晰的影像跃然其上,医生仔细测量着各项数据,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两个宝宝发育得都非常好,很同步,大小和孕周完全符合。” 云枳握着祁屹的手,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那两团阴影上,先前的担忧被化解,紧绷的肩线微不可查地松弛下来。 医生熟练地操作着仪器,在不同的切面进行观察和采集数据。 在特定的角度是可以辨认出一些指向性别的特征雏形的,她微笑着,很自然地看向这对准父母,语气温和:“两位有兴趣提前知道宝宝们的性别吗?” 医生话音刚落,云枳便轻声开口:“谢谢,但不用了。” 虽然提前得知性别可以更方便他们准备东西,但也会冲淡分娩那一刻的惊喜。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祁屹。 祁屹对此毫无异议,向医生颔首:“听她的。” 对他而言,孩子的性别远不及她的健康和心情重要。 项目结束,确认母婴一切安好,医生一边擦拭着探头,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以专业而平和的口吻叮嘱道:“目前胎儿情况非常稳定,云小姐的身体素质也很好。如果身体没有不适感,比如出血、腹痛等,孕中期适当、温和的夫妻生活是可以的,注意体位和力度,避免压迫腹部即可。这也有助于放松身心,缓解部分孕期焦虑。” 这番话她说得自然流畅,和交代其他任何一项注意事项无异。 也许是心里有鬼,云枳的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绯色,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眸。 祁屹反握着云枳的手,力道稍稍重了一分,沉声应道:“明白了,谢谢医生。” 那天回云归的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静谧。 自从确认怀孕,尤其是早期反应加上心理上的谨慎,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亲密接触了。 不夜宴 第163节 祁屹从得知她怀孕后就表现得清心寡欲毫无逾越,反倒显得只有她看见吃不着的滋味不好受。 云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正胡思乱想着,温暖干燥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在想什么?” 云枳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没……没什么。” 她清清嗓子,“医生的话,听到了?” 祁屹“嗯”了一声。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云枳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别多想,”明明看穿了她的心思,男人却坐直身体,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避重就轻十分淡然,“一切以你的感觉为准。你不舒服,我们就不做。” 云枳:“……” 可恶,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冒充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 当晚,云枳洗完澡在挑选睡衣的时候磨蹭了好一会。 她身量纤细,哪怕已经显怀了,这些藏在衣柜深处的衣服尺码也完全都合身。 她最终选了件相对保守的。 一照镜子……嘶,多少还是有些出格。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但此刻她对祁屹的确心有埋怨,又为自己的举动紧张。 裹着被子等待祁屹洗完澡的时间很漫长,也许是太久没有过这种心情,云枳甚至生了点被凌迟的折磨感。 她索性下了床,深呼吸一口就往浴室的方向迈。 门开的一瞬间雾气弥漫,花洒下低头单手抵靠在墙的男人动作一顿。 那双眼和云枳的对上,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一点暗色。 祁屹拧着眉,嗓音低哑,“怎么了?” 始料未及的画面,云枳发愣,连带口齿都稍微有些不利索,“你……你你……你在干嘛……” 他被这么看见了也毫不觉得羞耻的意思,甚至连手腕的动作都不是立即停下来,而是逐渐放缓速度,直至完全停下,沉沉吐一息。 哪怕浴室到处都做了防滑措施,这种被打断、猝不及防的时刻他第一时间还是惦记着她的安全,洗了手、关了花洒,抄一把湿发朝她走过去,准备先把人抱出浴室。 本来就心怀鬼胎,又太久没直面他这么狰狞的模样,云枳莫名心虚,下意识后退几步。 “小心地滑。” 祁屹走近,率先一步把人揽进怀里,好几秒才隔着浴室的水汽端详向她,指节勾起她身前的布料,口吻冷静,“怎么穿成这样?” 云枳紧张地立即道:“哪样?很正常的睡衣款式。”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咬唇,因为口吻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男人没出声,似乎连呼吸也屏了。 但头顶上方的视线有如实质,云枳面红耳赤,最终扛不住抬起头,就见祁屹正勾着半边唇,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 终根究底,是他白天先说了那种话,才让她的心思难以言喻。 加上三番两次碰壁,云枳难免泄气。 带着潮气的眼睛涌出一丝埋怨,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身后的人却稍稍用力,重新抱住她,埋首在她颈窝,吻向她耳垂,“宝贝,你好可爱。” 完全称得上认真的一番话。 ……如果忽略他引导她用手轻抚上他的喉结、紧接着又往下带的动作的话。 因为心里还有气,云枳第一反应是拒绝。 尽管那点拒绝的力道很微弱、很象征性,但祁屹还是反问着诱哄,像是要暂时把好丈夫好爸爸的身份抛在脑后,“来都来了,不打算帮帮我么?” “不止祁太太,我也忍得很辛苦。” “更辛苦。” 不等云枳开口,他单手把人轻抵上墙壁,带着她圈握自己。 伴随湿热的呼吸,狰狞撑满了整只手,云枳几乎被烫到。 只稍稍动作,手心就发出些微黏腻的动静,以及一声克制的闷哼。 云枳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这种时候竟然觉得他忍耐的样子很性感。 “……十分钟。”她偏过脸,红着脸咬唇。 祁屹短促一笑,但很快,附在她耳边的尾音变得沉而哑,“那你要握得再用力一点才行……” …… - 尽管祁屹为了安全考虑克制地没有进行纳入式行为,但在这种身体被激素控制的特殊时期而言,以往只能算饮鸩止渴的边缘行为也足够云枳消受很久。 更何况,虽然祁屹的行为算得上慎之又慎,连拥抱的力道和姿势都经过专业指导,但无论是在浴室,还是后来辗转到他们的双人床,他看向她眼神里的强势和侵略几乎让她感觉,她和之前被他掐着脖子、摁着小月复没有任何两样。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可能是要尽可能避免压到她的肚子,祁屹更多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更往上的一些部位……唇舌手指轮番伺候,像爱不释手。 云枳昏昏沉沉,脱水数次。 总之,这晚之后,与其说躁动的激素很好地得以平息,不如说平复到有些过头,云枳很长一段时间恢复到了完全清心寡欲的状态。 …… - 农历新年将近。 又是一年暖冬,辞旧迎新之际,祁山集团发布公告,宣布了董事会首席执行官祁屹长子祁朔、长女祁云昭平安降生的喜讯。 上一条这么正式的公告还是云枳和祁屹的婚讯,因为是面对市场、证券机构的公告,风格秉承祁山集团一贯的低调与高效,仅陈述事实,未附照片,但却足以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公告发布当日,适逢年末最后一个交易日,市场对此反应激烈。 午后开盘,祁山控股的股价尤其是生物科技等前沿板块,摆脱早盘平缓势态,一路稳健上扬,在最终收盘前触及涨停板。 第106章 挚爱 双胞胎的性格差异, 在娘胎里就已显现,出生后更是日益鲜明。 祁云昭精力旺盛,好奇心强, 行动先于思考。七个月会爬, 九个月能扶着东西一点点站立,如今十一个月,就已经蠢蠢欲动想要迈出第一步。 她哭声响亮, 笑得也放肆, 想要什么会直接伸手去抓,得不到就嘴角一瘪皱着小脸“fufu”假哭,眼泪说来就来, 轻易还哄不好,是个古灵精怪的主。 祁朔完全不同。 他安静, 情绪稳定。同样七个月会爬, 但他爬得不急不缓,有种巡视自己领地的既视感。九个月时也能站, 但更多时候喜欢坐着玩积木。 和妹妹不一样, 他很少通过大哭来表示自己的需求。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拿日常最简单的事例来说, 兄妹二人每次喝完奶, 云昭都是不安分的那个,她总能精准地吸引到父亲的注意力,好让他将她从婴儿床上拎起来。 像是得逞,云昭咯咯笑,小脚踩在父亲结实的大腿上, 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保持平衡。 这个姿势她很喜欢, 因为站得高所以视线看得远, 至于父亲总是看起来略显冷硬的表情,之前有一次她还被吓哭过,但现在早就免疫了。 这种时候,另一侧的祁朔哪怕已经喝完奶,也不声不响地自己把奶瓶推开,仰头静静看着正在陪着妹妹玩闹的父亲。 云枳观察下来,孕期就有过的隐忧不禁又重新冒头。 一直到兄妹快16月龄。 照顾孩子这件事,虽然有育婴师的帮助,但云枳和祁屹并没有完全假手于人,时间允许的情况下,他们都是自己照顾孩子。 因此,他们不难发现,云昭的语言能力像突然打开的闸门,词汇量肉眼可见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除了清晰的“mamababa”,她和宝宝玩耍时会兴奋地搂住它喊“puppy”,也会在祁之峤带着杳杳来云归做客时主动奶声奶气地称呼“aunie”,甚至能说简单的句子,比如,“爸爸抱”“妈妈来”“哥哥玩”,诸此种种。 但凡见过云昭的大人,没有一个不说她机灵的。 而祁朔,始终表现得很沉默。 每当云昭指着绘本上的苹果说“果果”时,祁朔只是安静地看着,小手轻轻摸着书页,嘴唇紧闭。 云枳的担忧与日俱增。 她查阅了大量的育儿资料,知道有的孩子语言发育较晚是正常的,但作为母亲,很多很多“万一”的恐惧没法不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 夜深人静时,她会盯着婴儿监控器的屏幕,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心里一遍遍询问,这个小小的生物究竟在想什么? 祁屹察觉到了她的焦虑。 某个晚上,当云枳又一次在电脑前翻阅儿童语言发展文献时,他从背后环住她:“别看了。” “我就是担心……”云枳的声音有些疲惫,“昭昭现在什么都会说,可朔朔连妈妈都没叫过。发育测评也说,他的语言能力在同月龄孩子中属于偏后。你说,他是不是有点自闭倾向……” 祁屹关掉电脑页面,适时打断她,“朔朔其他方面都很好,别多想。” “可是语言是最重要的沟通方式啊。”云枳转过身,眼眶微红,“我害怕他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问题,眼看就快到学前年龄了,如果他因为不说话被其他孩子孤立,反而更加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办?” 祁屹垂下眼,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带一点耐心意味的哄,“既然担心,明天我带他去看陈医生,就是之前给昭昭看过敏的那位儿科专家,让她做个全面评估,好么?” “嗯。”云枳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我是不是焦虑过头了?” “你是妈妈。”祁屹与她额头相抵,“妈妈的焦虑,是因为爱。” 第二天上午,祁屹独自带着祁朔约见了陈医生。 他特意没让云枳一起来,怕她在现场会更紧张。 陈医生是业内权威,五十多岁,气质温和。 她先是在诊室里观察祁朔自由玩耍。 不夜宴 第164节 游戏垫周围摆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祁朔的表现很出人意料,他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立刻扑向最鲜艳的玩具,而是先坐着,目光缓缓扫过所有物品,然后才爬向一套木质积木。 他拿起不同形状的积木,在手里转着看,然后开始搭建。 不是胡乱堆叠,而是有意识地选择相同颜色的放在一起。 “他的专注力和观察力很好。”陈医生轻声说,“你看,他在分类。” 互动测试,陈医生拿出一个会唱歌的玩具狗,按下开关。 云昭如果在场,肯定会兴奋地扑过来,但祁朔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小狗唱歌,等音乐停了,他才爬过去,拿起小狗,翻来覆去地研究,然后按下开关,继续听。 “他在探索因果关系。”陈医生记录着,“相比被动接受,他更习惯主动学习。” 整个评估持续了一个小时。 “从今天的观察来看,祁朔没有任何自闭症的表现。”陈医生的结论很明确,“他会观察人,会寻求帮助。当他打不开一个盒子时,会抬头看你,也会模仿动作,这些都是很好的迹象。” 祁屹言简意赅,“那他迟迟不愿意说话的理由是什么?” “每个孩子的发展节奏不同。”陈医生微笑,“有些孩子是这样,先大量观察、理解这个世界,等到准备好了,会突然语言爆发。祁朔很可能就是这种类型,你看,他的理解能力很强,我说让他把红色的积木给爸爸,他能准确做到,说明他其实听得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家里有个语言能力超前的双胞胎妹妹,也可能对他有影响。有些孩子会因此觉得自己说不好、说的没有别人好,所以选择暂时沉默,用更多的时间思考和观察。” 祁屹颔首,“需要做什么特别训练么?” “最好的训练就是日常家庭互动。”陈医生说,“多和他说话,但不要强迫他说。最重要的是,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焦虑。” “他这种观察力强的孩子,其实最能感受到父母的情绪。” 当晚,祁屹把评估结果告诉了云枳。 “所以朔朔没事?”她反复确认。 “没事。”祁屹搂着她,“医生说他可能是个小思想家,需要更多时间组织语言。” 专业评估给出了定心丸,但家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祁屹挑了个周末,将大家庭的成员召集到了云归。 阳光房里,众人围坐,孩子们在旁边的游戏区玩耍。 云昭正拉着杳杳姐姐的手,叽叽喳喳地介绍她的玩具车,祁朔一如既往坐在地垫上,安静地玩着一个齿轮玩具。 云枳先开口,语气尽量轻松,“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说说朔朔的情况。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朔朔到现在还没怎么说话。” “男孩子晚说话正常的呀,”蒋知潼立刻接话,“阿屹小时候也是两岁多才说完整的句子。” “我们带他做过评估了。”祁屹缓声,“医生确认他发育没有问题,只是语言节奏慢一些。” 男人话音稍顿,“以后在他面前,不要刻意强调说话这件事。” 他看向祁之峤,眸里雾霭沉沉,“特别是joanne,总让他叫姑姑,这是在变相给他施压。” 祁之峤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这不是太喜欢他们了?” “……那我以后要怎么做?” 唐贺庭温声接过祁之峤的话音,“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吗?” “不需要特意做些什么,自然相处就好。”云枳推了推身边的男人,提醒他语气有点过于冷肃了,先一步接过话,“和他说话,但不要期待他必须回应,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从此之后,家庭成员们都调整了和祁朔的互动方式。 蒋知潼来的时候,会给祁朔读绘本,但不再每页都问“这是什么”,她会指着图画说“看,小兔子在吃胡萝卜”,然后停顿,给祁朔反应的时间,有时祁朔会伸手摸兔子图画,有时只是静静听。 祁之峤学会了用更多肢体语言和祁朔交流,做夸张的表情逗他笑,和他一起搭积木,搭好了就击掌庆祝,不需要语言。 就连杳杳,这个四岁的小表姐,也在妈妈的解释下明白了: 朔朔弟弟还在学习说话,大家要耐心等他。 没有了外界的压力,祁朔似乎更放松了。 他依然不说话,但用其他方式与这个世界沟通。 玩玩具时,一定要把同类物品放在一起,车归车,积木归积木,绘本要按大小排列。 有一次育婴师收拾玩具时打乱了顺序,祁朔发现后,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东西重新归类。 祁屹会在回到云归后抽时间和祁朔并排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观察窗外的庄园,看树叶怎么摇,看云怎么飘,看鸟怎么飞。 有时十分钟,有时半小时。 云昭绝对受不了这种无聊的游戏,但祁朔很喜欢,他会靠在爸爸身边,小手放在爸爸膝盖上,和爸爸共享一段无声的时光。 “他在建立自己的秩序感。”祁屹对云枳说,“这其实是很高级的认知能力。” 云枳也终于和自己最开始的恐慌达成了和解—— 祁朔是在用更深沉、更细致的方式理解和体验世界。 他不是迟钝,不是孤僻。 而是真的太像他的父亲了。 - 祁朔十九个月零三天时,云昭生了一场病。 小姑娘之前就得过幼儿急疹,不知怎么又反复,高烧三天,蔫蔫地躺在妈妈怀里,连平时最爱的玩具都不玩了。 祁朔似乎感知到了妹妹的不适。 那三天,他异常安静,经常爬到妹妹的小床边,静静地看着。 云枳给云昭喂药时,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安抚巾拿过来,试图塞给妹妹。 第三天晚上,云昭的烧终于退了,疹子发出来,人也精神了些。 云枳把她抱在怀里喂水,祁屹在一旁给祁朔读绘本,虽然自成为父亲之后,读绘本这件种事他已经做习惯了,但磁性的嗓音背后依旧显得感情欠缺。 那是一本关于小动物互助的故事,读到“小兔子受伤了,小熊来帮忙”时,祁朔突然从爸爸腿上滑下来,爬到妈妈身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妹妹发烫的额头。 然后,他看着云枳,清晰地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词: “妹妹。” 声音很轻,但字正腔圆。 云枳愣住了,祁屹也停下了动作。 祁朔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妹妹,痛痛。” 云枳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一手抱着云昭,一手把祁朔搂进怀里,“不痛了,妹妹不痛了,妹妹快好了。” 祁朔依偎在妈妈怀里,小手依然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在安抚。 云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哥哥,咧开嘴笑了,只是因为生病笑容很虚弱。 那天之后,祁朔的语言能力并没有像陈医生说的那样爆发增长。 他开口叫“妈妈”是在云枳给他讲了一个关于勇敢的科学家的故事后,学会说“谢谢”是因为judy给他做了一个纯手工的玩具。 兄妹俩的关系,也因为祁朔开口说话而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是云昭单方面叽叽喳喳,现在祁朔偶尔会回应。 虽然通常只是几个字,但云昭会很认真地听,然后继续她的长篇大论。 “哥哥说‘鸟飞’,我说‘鸟在天上飞,飞得好高好高,像飞机一样,咻——’” 云昭这样向妈妈解释他们的对话。 云枳笑着听,心里充满了温柔的感慨。 孩子们在长大,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妹妹像蓬勃的向日葵,迎着阳光肆意生长,哥哥像沉静的树木,向下扎根向上伸展,按照自己的节律。 而她和祁屹作为父母,也理解了属于父母的一课——他们要做的,不是把树变成向日葵,也不是把向日葵变成树,而是给向日葵足够的阳光,给树木足够的土壤,让它们都能长成自己最好的模样。 于是,很多年后,每当祁云昭对上自己的面瘫哥哥,在云枳面前大声控诉“哥哥他一点都不爱我”时,云枳总会微笑着轻声哄她: “可是哥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也不也是‘爸爸’,而是昭昭这个‘妹妹’啊。” 祁云昭没有这段记忆,她不止一次怀疑云枳是不是在诓骗自己。 可是母亲的笑容又显得那么深远,好像在透过她去看什么令人怀念的日子。 - 如果婴孩时期的云昭是圆润可爱,等她到了稍微懂事一点年纪的时候,眉眼之间便已经很有祁屹的模子了。 只是云昭的五官有属于女孩子的秀丽,所以硬要说的话,她是和她的小叔叔祁屿更相像一些。 一次祁屿回半山,蒋知潼逮着机会就让小儿子把一套她年轻时收藏的珠宝首饰送去云归带给云昭。 引擎的低啸由远及近,最终在庄园大门外熄火。 一辆线条凌厉的阿斯顿马丁vanage,哑光灰的车身上还贴着某支f1车队的徽标。 是祁屿的座驾。 云昭对这道引擎声格外敏感,像只小鹿般从游戏室跑到窗前,眼睛发亮,“小叔叔的车!小叔叔来了!” 祁屿下车,墨镜推到头顶,简单的黑色恤外随意套了件夹克。 四岁半的云昭对小叔叔很亲近。 这种亲近或许源于血缘,或许源于祁屿身上那种与祁屹截然不同的松弛感,也有可能是云昭从小就是颜控,所以对长得好看的人有着天然的好感。 “小叔叔!”云昭飞扑过去,祁屿笑着蹲下身,稳稳接住她,“我们昭昭又重了。” “是长高了!”云昭纠正,好奇地看着祁屿手里的丝绒盒子,“这是什么?” “奶奶给你的礼物。”祁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古董首饰。 小巧的珍珠项链,镶着细钻的发卡,还有一对小小的红宝石耳钉。(当然是夹式的,不过昭昭在看见妈妈的耳洞之后已经决定再长大一些就给自己穿耳洞!) 云昭的眼睛亮了,“好漂亮!” 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对闪亮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尤其是面对蒋知潼在半山衣帽间里的一排柜珠宝。 每次蒋知潼看见她对着珠宝放光的眼睛都忍俊不禁着问她是不是想要,云昭谨记母亲的教诲,每次都很礼貌含蓄,说自己只是“欣赏”一下,但孩子的心思总是瞒不了大人,她也算是靠着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从蒋知潼手里敛了不少财。 不夜宴 第165节 “喜欢吗?”祁屿笑着问。 “喜欢!”云昭用力点头,但又迟疑了下,“可是妈妈说,小朋友不能戴真的珠宝,可能会招来坏人。”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眨眨眼,“妈妈和昭昭说过,小叔叔就因为这个原因招过坏人。” 祁屿微微一愣。 “小叔叔,你最后把坏人打趴下了对吗?” “那就先收好,等昭昭也可以把坏人打趴下的时候再拿出来。”祁屿没深入回答这个稚嫩童真的问题,抱着云昭走进客厅,云枳已迎过来。 他朝云枳点头,“下午好。” “这是蒋女士给昭昭的。” “下午好。”云枳微笑,“妈说你要过来,昭昭从早上就开始念叨。” 两人刚寒暄两句,云昭就缠着祁屿陪她玩,先是拉着他去了客厅的钢琴边。 那是云枳教孩子们音乐启蒙的地方,婚后云枳学了弹一点钢琴,哄孩子绰绰有余,但对比祁屿,专业度并不够看。 “小叔叔,你会弹《小星星》吗?”云昭问。 祁屿随手在琴键上按下一连串旋律。 云昭跟着哼唱,小脚一晃一晃。 “昭昭会弹吗?” “……昭昭今天累了,不想弹琴。”云昭明显眼神闪躲了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小叔叔,其实最近自己偷懒并没有好好练习钢琴,但撒谎不是好孩子,所以她没有直接回答小叔叔的问题。 这不算撒谎的对吧? 祁屿笑了笑,没追问她不想弹琴的理由。 云昭很快又拉着祁屿去了自己玩具室。 她展示了一会儿自己的新玩具就爬到祁屿旁边的地毯上,仰头问:“小叔叔,你开车真的很快很快吗?” “嗯,很快。”祁屿喝了口茶,“比天上飞的鸟还快。” “那你不怕吗?” “怕。”祁屿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每次坐进赛车,绑好安全带,等着红灯熄灭的瞬间,都会怕。” 云昭眨眨眼:“那为什么还要开?” 祁屿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媒体问过无数次,他总有标准答案,比如,热爱、挑战、团队荣誉。 但此刻面对四岁的侄女,他选择了更真实的回答,“因为有时候,害怕和想做一件事,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云昭眼神里有疑惑。 祁屿放下茶杯,“我听说昭昭第一次学游泳,害怕到都哭了,但你还是想试试,最终学会了游泳对不对?” 云昭点头。 “叔叔开车也是这样。”祁屿顿了顿,“害怕,但更想挑战那个速度,想和车子成为一体,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小叔叔好厉害!”云昭的崇拜毫不掩饰。 祁屿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你爸爸也很厉害。” “小叔叔是在赛场上跑得快,但你爸爸哪怕生活里,哪怕在弯道很多的地方也能找到最快路线。” 云昭听不懂了,因为小叔叔说这句话时眼里的情绪很深,是大人说话的语气。 祁屿捏了捏她的脸蛋,转移话题,“想看看叔叔的车吗?” 云昭立马回答:“想!” 祁屹从书房下楼时,看到的是车库里的场景。 那辆哑光灰的阿斯顿马丁前盖打开着,祁屿抱着云昭,正指着引擎舱内的结构讲解,用的是四岁孩子能懂的语言。 “这个是发动机,是车的心脏。”祁屿说,“它吃汽油,然后产生力量,让轮子转起来。” 云昭好奇地伸手想摸,祁屿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现在不能碰,它在休息。就像昭昭跑累了要休息一样,发动机工作久了也会烫。” “那小叔叔比赛的时候,它很烫吗?” “非常烫。”祁屿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很多冷却系统,就像昭昭发烧了要贴退热贴一样。” 这个比喻让云昭咯咯笑起来。 祁屹站在车库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着弟弟低头对女儿说话时的侧脸,那眉眼确实和云昭有几分相似。 “爸爸!”云昭发现了祁屹,兴奋地挥手,“小叔叔在教我认车!” 祁屹走过去,“学到了什么?” “发动机是心脏!”云昭大声回答,“还有,速度快的时候要戴头盔,保护头!” 祁屿这时才直起身,朝祁屹点点头:“哥。” “进来吧。”祁屹说,“吃完饭再走。” 祁屿没有推辞。 饭桌上,得知祁屿不能留下来的云昭难免可惜,“小叔叔,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呀?我们家有很多没人住的房间。” 祁屿笑了:“因为小叔叔有自己的家呀。” “可是爸爸说,这里也是你的家。”云昭的逻辑很直接。 祁屿顿了顿,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祁屹和云枳,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轻松:“这里当然是我的家。不过小叔叔长大了,长大了有时候就需要自己的空间。昭昭以后长大了可能也想有自己的房间,对吗?” 云昭似懂非懂,但被新的话题吸引,“我长大了可以和哥哥分开房间吗?哥哥有时候晚上要开小灯看书,可我想关灯睡觉。” 祁屿看了眼另一边安静的小侄子。 对比云昭叽叽喳喳,祁朔将食不言发挥到了极致。 “当然可以。”祁屿忍俊不禁,“等你再大一点。不过,你现在也可以和哥哥商量商量,让他不要在昭昭想睡觉时看书。” “可昭昭进了房间一看到书本就想睡觉怎么办?”云昭稍显羞赧。 祁屿:“……” “这点昭昭倒是和小叔叔挺像。” 午饭后,祁屿坐了不到两小时就要走。 他晚上要飞摩纳哥,参加下周的街道赛测试。 “这么快?”云枳有些意外。 “车队时间表,改不了。”祁屿起身,穿上夹克。 赛车手的生活就是这样,被赛历和训练切割成碎片,鲜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完整时间。 云昭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小叔叔下次什么时候来?” “比完这两站。”祁屿蹲下身,“到时候给你带摩纳哥的贝壳,好吗?” “好!还要听赛道的故事!” “一言为定。” 祁屿站起来,看向云枳。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淡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他说。 云枳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赛场上……也注意安全。” 祁屿戴上墨镜,嘴角勾起一个招牌式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放心,我现在惜命得很。” 他已经转身要走,云枳忽然说,“没事多回来。妈很想你,昭昭……也很想你。” 祁屿的背影顿了顿。 他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节微微收紧。 最终,他回过头,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又回来了,“那你呢?会想我这个不省心的小叔子吗?” 问题抛得轻松,像是玩笑。 云枳微笑,回答得得体,“当然。” “一家人,怎么会不想。” 祁屿点点头,不知道对她的回答是否满意。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拉开车门,最后朝云昭挥挥手。 引擎轰鸣,哑光灰的车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送走祁屿,云枳回到客厅,发现祁屹又回到了书房。 她想了想,泡了杯茶端过去。 书房门虚掩着,云枳敲了敲才进去。祁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看着花园,手边还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祁屿走了?”他问,没有回头。 “嗯。”云枳把茶放在书桌上,轻嗅了嗅,“昭昭挺舍不得的……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 祁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夫妻几年,云枳太了解他了。 “怎么了?”云枳走到他身边,“因为昭昭和祁屿亲近,吃醋了?” 不夜宴 第166节 祁屹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上窗帘,书房陷入柔和的人工光线中,隔绝了下午过于明媚的阳光。 “这么多年了,小屿身边还是没有女人。”他终于开口,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云枳愣了下。 等反应过来,未免有些哭笑不得,“可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他还是没有完全放下你。” 云枳:“……” 老夫老妻的,这个男人还是这么喜欢吃飞醋。 “这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我不喜欢。”祁屹垂下眼,长臂舒张,一双大手强势地扣住她的腰,“哪怕我知道他没有越界。” 说完,不等云枳回答,祁屹的吻已然落在她的锁骨、后颈,最后是嘴唇。 当吻结束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云枳的脸颊微红,“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男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云枳轻声问。 “确认你完全属于我。”祁屹的回答毫不掩饰,“就像我完全属于你一样。” 这种直白的占有欲,这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上,云枳再熟悉不过。 她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他。 酒精的味道在彼此的唇齿间缭绕。 阳光被窗帘隔绝在外,书房里只有壁灯柔和的光线。 在这个通常用来处理公务的严肃空间里,某种私密的氛围悄然弥漫。 祁屹的手从云枳的后颈滑到腰间,轻轻一带,将她抵在书桌边缘。 木质桌沿抵着云枳的腰,微凉,但与祁屹手掌的温热形成对比。 “门锁了吗?”云枳在亲吻间隙轻声问。 “锁了。”祁屹回答,唇贴着她的耳廓,“孩子们在游戏室,育婴师带着。”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暗示。 云枳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在繁忙的工作和家庭生活中,偶尔偷取一些只属于彼此的私密时刻。 有时在深夜的主卧,有时在清晨的浴室,有时像现在,在看似最不合适的书房。 祁屹的手探进云枳的家居服下摆,掌心贴着她腰间的肌肤,温热而略微粗糙。 云枳轻轻一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熟悉的触感引发的连锁反应。 “想我么?”祁屹问,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你明明知道。”云枳的声音有点不稳。 祁屹低笑,那笑声在胸腔震动,通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给云枳。 他确实知道。 过去一周云枳项目忙,两人已经好些天没有亲密了。 书桌显然不是最舒适的地方,但久违的禁忌感反而增加了某种刺激。 云枳的后背抵着桌面,上半身微微后仰,祁屹俯身支撑着她,形成一个紧密而平衡的姿势。 衣物被褪去,过程有些不顺。 祁屹的衬衫扣子解起来麻烦,云枳的家居服又太宽松。 “不要看别的男人。” “不许和别的男人说话。” 祁屹略显失控地压过去,密不透风地和她相贴,云枳禁受不住,一阵战栗。 他在这种事上总是显得很霸道。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也保持着某种掌控感。 云枳早已习惯这种掌控。 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交出控制权,对她而言,早已是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她抓紧他的肩膀,指尖陷入坚实的肌肉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交织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低吟。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线金光,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 “上次昭昭问我,哥哥有妹妹,为什么她没有妹妹。” 云枳被搅动地大脑起雾,半天才反应过来,“别……” “别什么?”祁屹明知故问,咬上她的耳朵,“宝贝好厉害,还是这么能夹。” “……” 想骂人,但使不上力气。 该死又令人上瘾的恶趣味情趣! 整整四十多分钟,云枳面颊酡红,一边咬唇凌乱一边提心吊胆,直到最后,沉沉的雪落在她的小月复之上。 彼此的体/液混在一起,书桌和地板都很狼狈。 云枳刚想清理自己,就感知到男人的指节已经伸进去。 “你……干嘛?” 他声音淡淡,“检查一下,万一s进去了呢?” 说着,吻她发顶,“朔朔和昭昭已经把你的精力分完了,不要妹妹,别担心。” 云枳没法回答他的话,不久前翻涌的浪潮又重新掀起来。 直到她受不住哀叫出声,祁屹才终于舍得放过她。 两人在沙发上相拥。 祁屹用西装外套盖住云枳,自己的衬衫随意披着,扣子都没扣。 “重么?”他问,手指梳理着她微湿的发。 “什么?”云枳仍有些迷糊。 “刚才。”祁屹难得地解释,笑了下,“桌子硬。” 硬的何止是桌子? 云枳无视他的话,“还好,就是下次……也许可以去卧室?” “看情况。”祁屹的回答模棱两可,像慵懒下来又食髓知味的猛兽。 这种事后的温存时刻,激烈归于平静,但亲密感持续。 “还吃醋吗?”云枳轻声问。 祁屹沉默了一会儿,偏过脸,“不是吃醋。” “那是什么?” “是定时标记。”祁屹的回答很直接,“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云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直都是。” “我知道。”祁屹吻了吻她的额头,“但偶尔需要确认。” 这种近乎动物本能的表达,放在祁屹身上并不突兀。 他的爱总是浓烈的、具体的,甚至有时候显得那么原始。 她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你这样……倒是还蛮挺可爱的。” 祁屹挑眉:“哪样?” “冷静地吃醋,理性地分析,然后嘴硬不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云枳笑了,“总之,是比以前乱发脾气可爱多了。” 祁屹哼了一声,但眸中涌起了几分淡笑。 他搂住她的腰,重新将她带到书桌边,“那,还需要我再做点不可爱的事么?” 云枳立马正襟危坐,吓得随便收拾了下就跑出了书房。 - 云枳参与的一项药物研发项目,在祁朔和祁云昭五岁这年,进入了最关键的临床前研究阶段。 这意味着更长的实验室时间,更多的学术会议,以及不得不频繁的短期出差。 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一周。 最长的一次,云枳去了海德堡参加国际研讨会,整整十天。 兄妹二人的理解力随着成长而进步,但思念不会因此减少。 尤其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妈妈在拯救世界”这样的宏大叙事,远不如“今天放学谁能来接我”具体。 一个傍晚,祁屹照例抽空去接孩子们下课。 因为还有晚间会议,他将兄妹两人带去了祁山大楼。 去祁山大楼的路兄妹两人不是第一次走,云昭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其他小朋友被妈妈接走的场景,突然小声说:“林小悠的妈妈今天来了,给她带了草莓蛋糕。” 祁屹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想吃蛋糕了?” 不夜宴 第167节 “不是。”云昭转过身,小脸上有不符合年龄的认真,“爸爸,妈妈这次要去几天?” “周六回来。”祁屹回答,“还有三天。”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祁朔开口,声音平稳:“这是妈妈今年第七次出差。” 祁屹微微挑眉,意外儿子记得这么清楚,但不露声色,“你数过?” “嗯。”祁朔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每次妈妈走,妹妹都在日历上画圈。” 云昭被哥哥揭穿,有点羞赧,但很快理直气壮起来,“我就是想妈妈嘛。王小明说他妈妈从来不出差。” “王小明的妈妈是美术老师。”祁朔淡定回答,“工作性质不同。” “那妈妈能不能换一个工作?”云昭问出了思考很久的问题,“换一个不用出差的工作。” 红灯亮起,祁屹吩咐simon先靠边停车。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五岁的他们,已经能够进行这样复杂的对话,能够表达思念,能够提出疑问。 他知道,是时候进行一次认真的沟通了。 他临时让simon帮他取消了会议,最终带着兄妹二人提前回了云归。 晚饭后,祁屹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孩子们去游戏室,而是说,“今天去爸爸书房,我们上一节特别的课。” 书房通常是不对孩子们完全开放的领域,除了有重要的文件和收藏,偶尔还会有不适宜孩子们观看的画面。 这个邀请本身就意味着足够特殊。 祁屹让两个孩子坐下,自己则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上。 “关于妈妈的工作,”祁屹开门见山,“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云昭立刻举手,这是她在幼儿园养成的习惯。 “妈妈是科学家,科学家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重要?” 祁朔虽然没举手,但眼睛看着父亲,等待答案。 祁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地球仪,放在茶几上。 “想象这是我们的世界。”他轻轻转动地球仪,“上面住着很多人,大人,小孩,老人。” “我们知道。”云昭说。 “这些人可能会生病。”祁屹,“有些病很轻,比如感冒。有些病很重,会让人很难受,甚至……”会死。 他选择了一个委婉不那么残忍的说法,“不能好好生活。” 祁朔的眼睛跟随着父亲的手指在地球仪上移动。 “妈妈的工作,”祁屹说,“就是找到一种方法,让那些生重病的人能好起来。就像你们玩拼图,有一块怎么也找不到,很着急。妈妈就是在帮全世界的人找那块丢失的拼图。” 这个比喻让孩子们陷入了思考。 云昭先开口:“所以妈妈是帮助很多人?” “对。”祁屹点头,“很多人。” “那为什么非要妈妈去?”云昭追问,“不能让别人去吗?” 祁屹欣赏女儿的思维逻辑,“好问题。” “因为妈妈特别擅长找拼图。她学过很多年,很认真,很努力,所以现在只有她,和她的团队,最有可能找到那块最重要的拼图。” “找到拼图,会让她感受到自己。” 祁朔这时开口了,“就像我搭乐高,有些部分只有我知道怎么搭。” 云昭似懂非懂,但提出了最核心的困惑:“可是妈妈帮助别人,就不能帮助我们了。” 她瘪了瘪嘴,“这不公平。” 祁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迈步走到窗边。 天色已暗,一弯弦月挂在天际。 “过来。”他对孩子们说。 兄妹二人走到窗前,仰头看月亮。 “看月亮。”祁屹说,“有时候它是圆的,有时候是弯的。但无论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形状,月亮本身始终是完整的。” 云昭眨眨眼,“这个比喻爸爸以前用过。” “今天有新的部分。”祁屹说,“你们知道吗?月亮永远只有一面朝向地球。我们永远看不到它的背面。” 二人摇头。 “但这不代表月亮的背面不存在。”祁屹缓缓道,“妈妈现在就像月亮的背面。你们暂时看不到她,但她一直在那里,完整地存在着,做着她必须做的工作。” 他蹲下身,平视二人,“爱一个人,不是每时每刻都要看见。有时候,支持她去做重要的事,理解她暂时的缺席,是更深的爱。” 这番话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暂时还有点深奥。 祁朔皱着眉头思考,云昭则直接问,“那妈妈爱我们吗?如果她爱我们,为什么选择去帮助别人而不是陪我们?” 祁屹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爱不是选择题,不是选了a就不能选b。妈妈对你们的爱,和她对工作的责任感,是两种不同的情感,但它们可以共存。” 他换了一种说法,“你们记得去年昭昭住院的事吗?” 云昭点头。 她得了肺炎,住院三天。 “那三天,妈妈一直守在医院,没有去实验室。如果按照昭昭的说法,妈妈一直守着昭昭,是不是对妈妈的工作而言,也是一种不公平呢?” 云昭有些明白了。 祁屹:“因为那时候,你们的需要是最紧急的。而现在,有很多人像当时的昭昭一样,需要妈妈的帮助。只是他们不在我们面前,所以我们看不见。” 祁朔突然说:“所以妈妈不是不爱我们,是她的爱要分给更多人?” “不。”祁屹纠正,“爱不是蛋糕,分给别人,你们就少了。爱更像是……”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光。妈妈的爱是太阳光,既能照亮我们家,也能照亮很远的地方。不会因为照亮了远方,我们家就变暗了。” 这个比喻似乎起了作用。 云昭的小脸明亮起来:“所以妈妈是太阳?” “至少是我们家的太阳。”祁屹微笑。 看样子,他们已经理解了今晚的谈话。 该下课了。 他带着两个孩子往书房外走,步伐沉稳,“妈妈是太阳,你们也是。你们和妈妈,是互相照亮。” “妈妈在忙碌的时候,也想念昭昭和朔朔这两颗小太阳。” “那爸爸呢?” 祁朔停顿了脚步,倏然思索了下,“妈妈也是爸爸的太阳么?” 祁屹笑了笑,“妈妈对爸爸而言,有更重要的意义。” 如果说,月亮和太阳是父亲在爱的课程里给他们说的儿语,那最后回荡祁朔耳边的,是父亲笃定又温情的话音。 “妈妈是爸爸此生的挚爱。” ——全文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