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1章 《偷听我的秘密》作者:乌梅屿【cp完结+番外】 简介: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别不认 周稚澄x时乾 直球小疯子·受vs病得也不轻·攻 周稚澄和时乾维持了三年只睡觉不恋爱的关系,平时不联系,每周时间一到,就各取所需,安全又方便。 可是时间越长,周稚澄心里越来越怪,茶不思饭不想,亲姐姐都说他得了失心疯。 时乾太久不约他,他以为手机坏了收不到信息。 时乾突然跟他发脾气,他觉得这人真会伤人心。 时乾给他发了句生日祝福,周稚澄开心了两秒,又感觉只有一句话好敷衍。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认为自己一厢情愿,发展到后来的局面也是活该。 直到某一天,周稚澄无意间翻了时乾的手机备忘录,点开一个命名奇怪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每一个文档都由日期命名。 周稚澄划了几下,惊奇地发现每一个日期都是他们三年来每周见面的日子,文档里的内容记录了当天发生的所有,从如何见面,吃了什么东西,做过什么动作,甚至周稚澄的表情和忘情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一一记录下来。 周稚澄手都开始抖,又害怕又得意地跑到时乾面前,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证据,他怔怔地问:“你不是说厌烦我了吗,这些是什么?” 标签:救赎、破镜重圆、、相爱相杀、he 第1章 你会喜欢人吗? 1.2013年夏末 “你知道每次我来你家,我姐说我什么吗?” 周稚澄伏在时乾身上喘气,手指在时乾胸口慢慢画了几个圈,脸上的潮红还没退,有几根头发黏黏地搭在脸侧,他哑着声音说。 像是预料到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时乾亲了一下周稚澄的额头,又摸了他的脸,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紧。 “说什么了?” 周稚澄抬头看看他,贴上去仰吻他的下巴,眨眨眼睛,模样有些无辜,话到嘴边不敢说,自嘲地嗤笑一声,“我姐骂我,说我糟践自己,上赶着给男人白睡。” 屋子里的空气很粘稠,电扇像飞蛾努力拍动翅膀似的卖力工作,角落的墙纸因为受潮有脱落的迹象。窗外一抹烈阳照进来,有把所有罪恶都烧光的势头,只有这张动起来会嘎吱嘎吱响的床不会被烧到,是安全的。 时乾半晌没说话,呼吸匀匀地喷在他脖子上。 周稚澄自顾自嘀咕起来:“你不懂,我父母走得早,那会儿我才刚会走路一小屁孩,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我姐比我大十三岁,说到底也就是一小孩,小孩要怎么养小孩啊,姐因为我吃了很多苦,一家一家讨吃的喝的把我拉扯大,跟我妈没什么区别了。” 最近每一次做完,周稚澄就会话多,好像怎么说都说不够,非要在床上把话全部倒出来,因为只有在床上才有聊的立场,下了床,穿上衣服,周稚澄和时乾的关系跟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时乾是个体贴的床伴,尽管没有倾听的义务,但每次都会听他讲完。 “那后来呢?”时乾碰了碰周稚澄的头发,把黏在脸上的几根撇到耳后。 “后来。后来姐姐不上学了,在我家附近的厂里打工,年纪太小好打发也不受待见,一天才给十块钱,我们饭都吃不饱,晚上饿得不行了我就一直哭,姐抱着我,也哭,我俩哭狠了把邻居吵烦了,对门的阿伯会给我们鸡腿和煮鸡蛋吃,菜汤都混在一起,卖相很差,但当时觉得特香。”周稚澄说起这些很平静,声音不抖眼睛不眨,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个绘本里的故事。 时乾知道他跟姐姐一起生活,但这些事不知道,周稚澄第一次跟他提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 “你以前怎么没提过。”他轻轻拍了两下周稚澄的后背,不像安慰不像提问,更像是疑惑下的自然反应。 周稚澄虽然抠门,但平时对衣着打扮上还是下了点功夫,爱穿浅色亮色,讲究搭配,鞋子也是干干净净没什么灰的,看起来像在不错家庭里成长起来的人。他们这种只睡觉的关系,彼此了解甚少,时乾确实没看出来。 周稚澄嘁了声,笑着说:“我和姐现在有钱了呀,人总提过去干什么,而且你也不跟我说你的事啊。”他还被人抱在怀里,靠得很近,能听见时乾的心跳,“我没事跟你说这些也没用,让你听了可怜我啊,卖惨对你没用,你不是爱看我哭吗?” 他平时不这样说话,可能是被人抱着,什么话都敢讲了。 沉默了一会儿,时乾托了下他的腰想把他扶好,周稚澄不动。 “起来,抱你去洗澡。”时乾催他。 时乾还有一个贴心的地方,事前事后都会帮他洗澡,周稚澄在心里时常有疑问,这个人以后谈恋爱了是什么样,他也会帮那个他喜欢的人这么洗澡吗?一想到他这双手会去摸别人就生理性犯恶心。虽然放在一个有固定床伴的人身上没什么说服力,但周稚澄有很重的精神洁癖。 如果哪天被他发现时乾有什么发展对象,要谈恋爱了,周稚澄一定自己躲得远远的,在时乾和其他人上床前主动结束关系。 心里这么想着,他又扭了一下身子,脸埋在时乾胸口,用鼻尖抵着他胸骨说:“要不再来一次吧。” 最近周稚澄总有做一次少一次的感觉,天气越热这种感觉越强,像电视频道挂上的台风风球,短短几天,从最低等级的白色猝不及防越升至红色预警。 明明都是你情我愿的事,都怪姐姐总说他上赶着给男人白睡,搞得有时候他也觉着自己很便宜很贱似的,万一时乾腻了,他不就睡不到了,上哪去找这么合拍的。 时乾轻哼了一声,从周稚澄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喉结和下颌,声音酥酥麻麻传进耳朵,“我也没多爱看你哭。” 周稚澄硬着头皮继续说:“不做就不做,拿这些话来堵我算什么。” 他从时乾身上滚下来,平躺在床上,侧过脸看时乾,手不老实地摸了人家额角,那里有个疤,受过伤的皮肤有一点点发白,平时被头发挡着,看不到。 周稚澄今天很奇怪,种种举动都是不想下床,身上和心里都空得要命,好像非得从时乾身上挖出点什么填上才肯罢休,秘密也好,搪塞的话也罢。 他痴痴地盯了那个疤一会儿,本来想问怎么伤的,好像是我认识你之前就伤的,自己伤的还是被打的,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打你,多久才好的,谁给你包扎的,我认识吗?有我包扎得好吗? 疑问太多,不是每一个都可以问,会越界会惹人生厌,需要筛选出最适合他们关系能问出口的那个,所以周稚澄耽搁了一会儿。 “你姐怎么知道的?”时乾突然开口。 “嗯?你说我跟你睡觉的事吗?”他又翻了个身,趴着看时乾,盯着时乾的眼睛跟他面对面,周稚澄指指自己锁骨、胸口、肚子,到处都是红痕,仔细看还有上一次没好全的青紫,最后他点了点红肿的嘴唇。 “很难发现吗,你是狗吧,非得在人身上留这么多痕迹,我姐做生意的,眼神好着呢,十八岁第一次她就知道了,把我关在屋里教训了一天,把人要自爱的道理翻来覆去讲了个遍。” 时乾听完,眼睛从上到下扫了周稚澄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故事是编出来的话还是真的。周稚澄这个人,在时乾心里信用并不高。 观察的眼神看得周稚澄脸热,他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 时乾的眉眼长得很好,是标准的浓眉毛大眼睛,双眼皮的宽度也刚刚好,睫毛长,时常扫得他脖子发痒,就是这双漂亮眼睛里盛了两颗没温度的眼珠子,眼神怎么看都冷冷的,像十二月的湖水,手刚伸进去不觉得凉,再放一会儿就知道多冰。 周稚澄看着这双眼睛,喃喃地开口:“你会喜欢人吗?” 非常诡异,刚做完最亲密的事情,说的话却每一句都不符合行事标准。 周稚澄也问过自己,人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上床吗?这样跟动物有什么区别,人类不是追求精神需求的高等生物吗? 时间长了他就不纠结了,完全可以,他和时乾谁都没喜欢谁,也可以上床,没有爱也能做。 时乾突然对上他的眼睛,跟一把钝刀似的,就要把他的心思残忍劈开,可惜刀锋落到肉上不够锋利,不干脆,割得人生疼。 “问这个做什么。”时乾的嘴巴一张一合,周稚澄看到他下唇那里破了个小口子,刚刚被他咬的。 周稚澄扯了被子盖在自己脸上,也不管这屋子多闷。“没有,不问了,当我嘴贱。”他说。 时乾把他遮住自己的被子掀开,拉了他一把,然后拦腰抱起。 周稚澄下意识勾住他脖子,被带进了浴室。 说不做就真的不做,周稚澄被他洗干净然后赶出来,时乾自己在里面洗。 洗完澡清醒多了,把脑子里那些热气腾腾乱七八糟的东西冲走大半,周稚澄从地上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换上,穿好也把时乾的衣服捡起来,裤子被他扔到床上,几张单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周稚澄顺手想塞回去,余光看见上面有时乾的笔迹。 第2章 犹豫了几秒,他瞟了一眼浴室,咽了咽口水,背过身子把那几张纸拿过来放在手上——学校新学期的缴费单、房租、信用卡账单、一张看不懂的、最后是做兼职的工资条。 每一张上都有时乾的字迹,有几张在数字旁边打了勾,有几张旁边是一些加加减减的算式,纸张薄薄的,周稚澄拿在手里却莫名觉得烫手又沉重像块泡在滚水里的磁。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时乾围着浴巾出来了,头发没擦干还在往下滴水,后背有好几道抓痕。 周稚澄吓了一跳,三两下把手里的东西塞回他口袋,摸了几下自己额前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开口:“你……你们……读研,比起本科,学费挺贵的是吧?” 时乾背对着他,在抽屉里拿出吹风筒,他弯了一点腰,时乾身形偏瘦,能看见几节脊骨的形状,他回头看了周稚澄一眼。“嗯,有奖学金。” 时乾走到床头把插头插上,开了吹风筒的热风,手拦在风筒前试了试温度。 “过来。”他看着周稚澄说。 周稚澄愣了愣,然后挪过去,坐在床上,乖乖让时乾帮他吹头。 风筒声音大,说话就要更大声才听得见。 周稚澄心思一拐,提高了音量:“其实我还有点存款。” 时乾没应,可能是没听到,手还在揉他脑袋,热风把头发上的湿气蒸干,湿气就从其他地方窜进心里,涨涨的,周稚澄抠了抠衣角。 “诶!我可以借……” 风筒突然被关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周围恢复安静,四周还全是热气和沐浴露的味道。 周稚澄梗了一下,把刚刚没说出来的话吞进肚子。 然后他拉了拉时乾的手,晃了两下,“你去卫生间把我上次放的润肤露找来,我想抹脸,脸太干了。”说完他拿时乾手背在自己脸上蹭蹭。 时乾皱了皱眉,“什么润肤露?” “啧,白色外壳那个,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快点!” 时乾捞了件短袖往身上套,真的进去给他找了。 周稚澄马上走去掏自己的钱包,该死,只剩下小两千块,有总比没有好,周稚澄把红色的全掏出来,折了两折,左顾右盼,最后把时乾的裤子捞起来,像一块烫手山芋一样把钱塞进他左边口袋里。 他蹭地站起来,拿上手机和钥匙,用最快的速度遛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了才朝卫生间喊:“诶!我姐找我急事!先走了啊,擦脸油我下次再抹!” 没等时乾说话,周稚澄砰地关上门,几乎跑着下了三层楼,跑得气喘吁吁,像在躲鬼。 第2章 你离我好远 2. 周稚澄今年念大三,两千五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全是姐给的,五年前老家拆迁,赔了一大笔钱,姐俩现在银行里存的定期有一大半来自这笔钱,另外的被姐姐用去创业开服装厂,这几年也算赶上风口,现在姐一个月能赚不少钱,摇身一变,成了小富婆。 这种情况也算暴发户,一夜之间有钱起来的,拆迁款刚到账那会儿,周稚澄请了三天假,周嘉昀把工作辞了,就什么都不干,两人吃饭睡觉都不踏实,轮流盯着那张银行卡,谁都以为是做梦。 爸妈是在天上施下什么魔法,让孤苦的儿女拼命挣扎着长大之后,毫无预兆地财富自由了。 周稚澄省钱省习惯了,有钱了抠门劲也改不掉,平日里的生活费根本花不完,他也不管钱,花剩了就全存卡里,姐也是,以前不买护肤品,现在一罐擦脸油非得抠得半点不剩才肯换新的。 回家路上,他脑袋放空绕了两条街,走到一个蛋糕店,用钱包里刚刚剩下的零钱凑了凑,给姐带了一个千层蛋糕。 好不容易到家楼下了,又碰见条小土狗在翻垃圾桶旁边一袋没丢进去的垃圾,饿过肚子的见不得狗为两口吃的发愁。 周稚澄又到便利店,用仅存的三四个钢镚儿全用来买火腿肠。 出门睡个觉,回到家身无分文,他自己在心里骂了声真是漏财,但也不着急走,把火腿肠包装撕开把小土狗往树下勾,饿疯了的小东西哪顾得了其他,哼哧哼哧就吃起来。 周稚澄看着小土狗,它边吃东西眼睛还滴溜溜转个不停,可警惕着,周稚澄那股子可怜万事万物的心理又上来了,觉得小狗一定是以前吃东西被抢过被打过才会这样。 蹲着想了好一会儿,腿蹲麻了,后面还有点隐痛,这点疼又让他想起时乾,周稚澄默默给刚刚把身上两千块扔在他口袋里和买火腿肠喂狗这两件事画了个等号。 时乾今年念研一,保研上的,准确来说是他同学院的学长,但周稚澄不乐意这么喊,觉得奇怪和尴尬,他们能认识跟这层关系也不沾边,况且他们在学校根本碰不上面。 时乾没人给他生活费,而且还不知道上哪欠那么多钱,周稚澄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一直打工,有打不完的工,家教、酒吧服务员、外包项目……什么来钱干什么,在赚钱这件事上几乎算得上拼命。 一样的,同情心泛滥,见不得什么人因为钱为难,没什么特别的,他经常做这些事,跟睡不睡觉也没关系,换个他认识的稍微熟点的周稚澄也这么干。 想得入了迷,连身后站了人都没发现。 周嘉昀看弟弟蹲着傻笑看了好几分钟,跟个小傻子似的对着条土狗笑嘻嘻的。 周稚澄被人踢了踢屁股,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一回头,骂人的话到嘴边马上软了下来:“姐?你什么时候在的。” 周嘉昀今年三十几了,未婚未育,脸上看不出一点三十了的样子,自己做服装穿着也时兴,看着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她眼睛在周稚澄后脖子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伸手给弟弟折了半边的衣领整理好,“多大了你,衣服都穿不好像什么样!” 周稚澄这会儿心里虚着,眼睛弯着对姐笑:“姐,给你买了蛋糕。”他提了提手上的包装,手搭上姐姐的肩膀,推着她上楼。 家离学校很近,周稚澄不管周不周末,都经常回家住,房子不大,是老式的,带一个小院子,挺温馨舒适的房子,他考上大学那会儿周嘉昀就盘下来说住不习惯宿舍就回家住。 周稚澄一进门就急着去卫生间,急着照照镜子,刚刚在时乾家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身上的痕迹消了点没。 周稚澄正把脸凑近镜子左看右看,抿了下自己的嘴,除了还有点肿之外也看不出什么。他又摸摸自己脖子仔细检查,很好,前面也没什么痕迹。 周嘉昀放了东西,在门边用手敲了两下,“干嘛呢,臭美呢?够帅了崽儿。” 周稚澄对姐笑笑:“姐我都二十啦,你怎么还跟小时候那样叫我。” 周嘉昀不干了,“嘿,怎么着,长大了嫌弃姐啦,你二十了就不听姐话啦!”周嘉昀故意摇着头调侃:“现在你心里装的都是相好,把姐晾一边儿啦,小白眼狼。” 周稚澄最怕她说这个,呼吸都停了一下,“哎哎!别添油加醋!没有的事!” 周嘉昀可不会放过他,按姐姐的说法,周稚澄撅撅屁股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你跟姐交代清楚,到底是不是正经人啊!” 太早就成为一个小家顶梁柱的女人,跟人打的交道多,也雷厉风行惯了,一张年轻的脸,说起话来威慑力足,真的像比周稚澄年长很多。 “不偷不抢的怎么不正经了。” 周稚澄慢慢地从卫生间出去,坐在沙发上倒水,咕噜咕噜喝了一整杯。 他偷摸着出门的事情,姐每次都知道,以前搪塞过去几次,但也说得七七八八,总之根本瞒不了。 周嘉昀担心弟弟被骗身体骗感情,周稚澄以前对她从来没秘密的,哪像现在。越遮遮掩掩越有鬼,正常谈恋爱哪有这样的,不打电话不约会,一周出去一次身上弄成这样,她比周稚澄大那么多,社会上见的人多了去,这不是骗睡是什么。 “周稚澄,我认真跟你说,你不结婚不生小孩,谈男的还是谈女的,我都没意见也管不着,只要你过得开心,都依你,但你不能为了个什么人,搞得跟丢了魂似的呀。姐把你带这么大,不是让你来给别人糟践的。” 周嘉昀戳了戳周稚澄脖子后面一块红痕,恨铁不成钢似的:“你看看你看看!” 周稚澄拿手摸了一下,他自己看不到。知道今天又是不说清楚过不去了,他把脸埋进手心揉了两三下,然后拉着姐坐下。 “姐,我没骗你,我真的,没在谈恋爱。”周稚澄说。 果然是这样,周嘉昀更气了,拍了一下沙发,“你给他打电话,说你姐有事找他。” 周稚澄一惊,怕她来真的。“不用!我自己想要的。”他没撒谎,也不打算骗人,跟姐姐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都敢这样回家,还有什么不敢的。 “姐,我跟你说实话。他不是我相好,他不想谈恋爱,我也不想,就……其实挺单纯的,我只想睡他,我只图痛快,就这么简单,姐你别管我这事儿了,我心里有数。” 第3章 周嘉昀瞪大了眼睛,弟弟在她眼里怎么说都是老实小孩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说出来比想象中威力大,周稚澄本来还不错的心情被一块棉花糖包起来,扑通一声掉进海里,糖化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他只觉得好费劲好费劲,说起跟时乾的关系好费劲,想清楚很费劲,解释也很费劲,姐姐为什么要一直问一直说他,他觉得这样没错,也不贱,没人糟践他。 姐弟俩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周嘉昀的手机铃突然响了几声。 她接起来,连着应了几声好,起身到房间里拿了份文件,急匆匆就要换鞋出门。 周稚澄瞟了眼放在桌子上的蛋糕,外层的奶油化了一点。 他回头对姐轻声说:“蛋糕还没吃呢。” 姐不知道听没听见,估计是真气着了,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周稚澄把头往后仰,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五六分钟后,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信息,不用想都知道是她发来的。 【你最近状态不对,下个月空下来,记得去医生那复查一次,我给你预约。】 从哪看出来的?周稚澄刚想回点什么,说自己没事,周嘉昀的第二条信息就出来了。 【姐比你自己了解你,你要是真像说的那么简单,就不会一提到这人,就一副失魂落魄纠结的样子,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自己不觉得,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长大了,读的书比我多,很多事情我不懂,也不该干涉你,但我不希望你受伤,及时止损,别把自己搭进去。】 周稚澄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每个字都重复看、重复理解,手机熄屏了很多次又被他固执地摁亮,像在做一个难度系数很高的解谜游戏,把字盯穿就会得到通关秘籍。 连姐姐都看得出来,他看不出来。 过了很久,周稚澄打开手机相册,跟时乾每做一次他都会拍一张照片,都是身体的一小部分,叠在一块儿的手、流着汗的下巴、发红的眼尾……很多很多,什么角度都有。 他一张一张看,手一下一下地划,心里默默数着数,数有多少次…… 与此同时,房间内,时乾拿着那罐周稚澄说的润肤露,打开了瓶盖。 食指沾上一点,捻开,他用鼻子凑近闻了一下,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皂香,甜的,确实跟周稚澄脸上的味道有点像。 他把润肤露放好,回复了导师的短信,整理了一遍要读的文献,临出门换衣服前,才看到中午脱下来的裤子被周稚澄扔到地上。 时乾眼睛还盯着一项数据,顺手把裤子捡起来抖了两下,本来就不够深的口袋像筛子漏了似的,稀里哗啦掉出纸片,然后是不轻不重的一声。 七零八落的收据和账单掉在地上,乍一看像铺成一小块五颜六色的地毯,但时乾的屋子里不可能有地毯,就像跟那些纸片掉在一起的那叠崭新的、叠成小长方形、目测是连号的几千块钱一样突兀,他口袋里是不会有这么多现金的。 周稚澄到底是会铺垫,给他塞钱之前,还要把自己小时候挨过饿缺过钱的经历说一遍,真是用心良苦。 时乾想到他那张脸,想到周稚澄脸上常有的表情,假笑的、嘟嘴巴的、发呆的、皱眉的、故意眨眼的……他从前不觉得人的脸能传递出那么多信息,可周稚澄是他见过表情最丰富的人,跟他的性格一样多变。 比方说上一秒还在调情,下一秒就冷脸说要回家;比方说连续见面好几天,突然之间就失联;比方说他们第一次上床,周稚澄明明表现得很尽兴,结果当天半夜就一个人偷偷溜走……类似事件还有许多,时乾一开始还挺纳闷,有这样的人吗?性格和热情都像会上下班,来回切换,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后来他就懒得去想了,他们这种关系没必要想那么多,了解太深很麻烦更不方便。 就像现在,那两千块钱,又是周稚澄泛滥的同情心?开心的施舍?还是什么别的,时乾决定放弃思考,他看不透这个人,他早认清了。 — 另一边,同情心泛滥的周稚澄被舍友叫到操场布置活动场地。 说实话,周稚澄乐意帮忙,他甚至把别人的求助当作馈赠,可能没人能理解,他觉着有人愿意找他帮忙,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有被讨厌,说明他这段时间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区别。 周稚澄欣慰地这么想着,手上活也没停,这活动是给新生办的,要搭台阶还要铺红地毯,今年学校招了个市状元进来,恨不得吹出去,基础设施都得完善,才方便拍照。 接到时乾的电话是几小时后。 周稚澄在和同学讨论手相,人家说他的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却很波折,旁生枝节。他心凉了半截,安慰自己这东西也不一定准,生命线长?扯吧,命是自己的,他就没觉得自己可能活过四十岁。 操场的草地晒够一天,天色暗下来仍有阳光的味道,志愿者把音响搬到正中央,手拍话筒的闷响像血管里冲动的血液,设备调试有呲呲的电流声,躁得慌。 所以周稚澄接电话时也没注意,点起来就放耳朵边了——他和时乾从来不打电话,根本没考虑到这个可能,平时会给他打电话的只有亲姐。 “姐,怎么呢?”周稚澄用的有点软乎的声音。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是我。” 周稚澄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呼吸都停了,热气一瞬间从脚底冒到脸上,他打了个磕巴:“哦……哦,你打我,打我电话干嘛?” 周稚澄虽然平时抠门,但是只对自己抠,钱花到别人身上他没什么感觉,意思就是他没觉得给时乾一点钱怎么了,没放心上,好心而已,而且他了解时乾那个性格,脾气倔,人傲,不爱欠人人情,其实他没必要为难自己亲自打电话来感谢。 时乾:“我在你后面,操场边上,你转过来。” 周稚澄有个毛病,因为在床上太听他的话,导致在外面也转换不过来,本来想问点什么,但是身体就像有肌肉记忆,听到指令立即执行,他机械地转过身。 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是很可怕的,对操控者不忠,试图发起一场博弈,要有一个公平的擂台,要拿着一样的筹码。 周稚澄又僵在了原地,他是个就算有了自我意识,也愿意被操控的机器人,不追求公平,他喜欢被操控的感觉。 时乾站在树下,路灯照他身上跟渡上层暗黄色滤镜似的,显得他更高了,他单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把手机放在左耳边,头微微侧着,怎么看怎么漫不经心,有点痞气。 两人距离挺远,却有个手机连接着,电波顺着空气在相隔几十米的距离流动着,在这中间放下一张纸,怕是也会被电出一个洞,周稚澄不知道自己看呆了,他只觉得心跳过速,有点晕。 这种感觉跟在床上不一样,差别很大,是另一种体验,这种感觉是朦胧的、让人痴醉的,什么都没干,光是眼神虚虚地对上,就有点腿软,像踩着一个泡泡,要控制着力道才不会摔。 时乾一说话,他这边立刻能听见声。时乾说:“能过来吗,找你有事。” 周稚澄心中一震,惊觉自己彻底完了,听听声都像触电,电话里的声音跟现实里听起来不一样,又远又近的。 “行,我……我过来了。” 迈开腿的时候,周稚澄手机还贴在耳边,他突然想到姐说的“状态不对”,真的是这样吗,原来心里装人,会让他的病复发吗,那要怎么办。 周稚澄这个人,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个性,这种品质在他小时候就初见端倪。 比方说小时候有人说他左脸颊上那颗痣长得不好,克家里人,一出生就把父母克死,把周嘉昀拖累完了,周稚澄知道了,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抠自己那颗痣,抠掉一次,痂掉完了又长出来,他就再抠,一次比一次伤口大,明显到被姐姐发现了,他就说:“不疼的姐,我心里害怕,身上反而不疼了。” 后来他偷摸着抠了好几次,不知道是第几次,历经半年,反正某一回结出痂来那颗黑痣就再没长出来过,变成一个小红点,很深很红,跟长在底子里似的。 所以一条路走到黑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边走边盯着时乾,担心盯丢了,不知怎的,怕他要走了似的,对着电话说了句:“你等等我呗,这操场太大了,你站得离我那么远。” 第3章 我没那么贵 3. 亲密过很多次,身体明明已经非常熟悉,可是周稚澄发现还是不太自在,要在学校面对面见到他,可真不自在,兴奋减退一点,实话实说,他现在肚子不太舒服,有点想吐。 时乾穿的黑色短袖,没有图案,像是好几件批发买来的,牛仔裤洗得发白,他这裤子布料很磨人,蹭几下就会红,周稚澄看不顺眼很久了。 就一身破衣服,往那一站,脸冷得跟这个夏天不在一个图层,旁边小树林还好几个姑娘盯着看。 第4章 周稚澄是真的心急,边走边提速,差点跑起来,走到的时候没看见边上有个小凹槽,踩空了一下,就要扑到时乾身上。 失重感突如其来,他眼睛都瞪大了,时乾扶着的自行车重重地摔在地上,周稚澄一只手的手腕被抓住,用力一拉,下巴磕在时乾肩膀上,很痛! 旁边站着的姑娘们惊呼一声然后捂着嘴巴笑起来,手挽手往其他地方走,边走还边回头看看。 周稚澄尴尬得还把脸往时乾肩窝里埋。 “嘶,见你一面,脸都要丢没了啊。”他小声说,嘴唇擦过时乾锁骨附近的皮肤。 时乾侧了头,手上使力把他扶稳,“趴够没,能站好了吗。” 周稚澄昏了头,大庭广众之下就用下巴蹭他脖子,仗谁来看了都是在操场偷谈恋爱的情侣。“你骨头真硬,我下巴疼。”周稚澄说。 时乾握着他手腕的手劲更大了,“干什么呢,你喝酒了?” 周稚澄没喝,但被这句话吓个激灵,瞬间冷下来,自己站好,甩开了时乾的手。 “我没有。”他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还帮时乾把单车扶好。 “周稚澄。”时乾叫了他全名,这是平时很少见的,他们对话总是不带主语,像在互相较劲,周稚澄知道这么想很幼稚。 他晃了晃那辆单车,确认没有散架,并且注意到有个后座。“哦,干嘛,找我什么事?” 时乾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垂下眼睛,周稚澄看到他从口袋里把那两千块拿出来,他下午折了两折,连折痕都没变,这家伙是数都没数。 周稚澄一看,退后了两步,按住时乾的手,“别塞别塞!” 他笑了一下,先发制人道:“没事的,你有钱了再还我就成。” 时乾皱了眉毛,用另一只手按了周稚澄的腰逼他靠近,把钱塞进他口袋里,两千块钱叠在一起重量不大不小,布料坠了一下。 “这次我当没看见,别再有下次。”时乾说。 周稚澄这人爱钻牛角尖,叛逆心重,一身反骨,什么想不通的事他过不去,就都撞个头破血流。 他拉住时乾的手臂,掌心用力贴着他,“不用那么拒绝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穷过啊,自尊没那么重要的,你不用觉得有负担,真的,赶紧把欠的钱还了,不然我总觉得心慌。” 周稚澄这番话说得可走心,他觉得自己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根本没有半点瞧不起时乾的意思,哪里会伤他自尊心呢?有什么不好意思接受的,欠一屁股债很好吗?没钱很好吗?连空调坏了快半个月都舍不得修,每次做的时候热得要死。 时乾盯着他足足快半分钟,然后扯了扯嘴角,很平淡地说:“周稚澄,我跟你什么关系你给我钱。” 他停顿了一下,“又想买我吗?跟之前一样?我没那么贵。” 这话是带着刺的,周稚澄瞪了瞪眼睛:“你说屁呢!什么关系,躺一张床的关系呗什么关系。” 他就不理解了,平时一句话都舍不得说,一条信息都舍不得发,就因为他留了钱给他就发这么大脾气,还要专门来学校见面,这么嫌弃他的钱,上床的时候怎么不嫌弃还那么用劲儿。 时乾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推了下自行车,长腿一跨,马上要走。 周稚澄下意识攥住他衣服,“喂!” 时乾没停,蹬了一下踏板,单车往前走了半米,周稚澄脱了手,愣在原地。 哪有这种事?他快步跑过去,一屁股坐上时乾的单车后座,侧着坐的,姿势学的电影女主角。 就这样还不够,周稚澄双手缠上他的腰,紧紧抱住他,把侧脸贴上他后背,一副誓不罢休要豁出去的样子。 单车重重摇晃了一下再重新恢复平衡,时乾按了刹车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双把他衣服攥皱的手,无语地笑了。 “今天是怎么,成疯子了?” 周稚澄听着他一句一句的疯子心里特不得劲,按别人这样说他早骂了。但他还是用软乎些的声音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不领情就不领,脾气那么坏,说话难听得要死,气我你很爽吗,我是人,不是一块肉,我也会伤心的。” “下去。” 周稚澄摇头,“就不。” “你要去哪?” 周稚澄原本还没想回家,今晚姐不一定回来家里就剩一人,他心思一拐,“我不去哪,回你家也好。” “我没那么快回去。”时乾软下声音说。 这句周稚澄知道这句是认真的,他周六晚上有夜班。 “我不管,我脚刚扭到了,走不动路,又被你气得呼吸不畅,全都你害的,屁股还疼着呢,也你害的,全身没一个地方好了,你赖不掉的。” 周稚澄说着,手把他的腰箍得更紧,丝毫不顾旁边有没有谁在看。 时乾扒了他的手,没扒开,只能由着他这么闹。 “非跟着我?那随你。” “别废话了,起驾吧,哥哥。”周稚澄抬起下巴戳他的后背催促着。 学校的路不够平,骑一段都要颠好几下,周稚澄真的抱得很紧,每颠一下手臂内侧和脸都很重地蹭时乾的腰和后背。 蹭没几下就嫌痒嫌热,手臂默默松开点儿,刚松开点就遇了上坡,差点往后掉,惊得他赶紧又环得紧紧的,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我天,真不安全。” 周稚澄的羞耻心总是间歇性站岗,坐后座上等夜风吹到他脸上了,才记起来害臊。 他清了清嗓子,问时乾:“喂,你载过别人没?” 时乾侧过头,半晌后回答他:“载过。” 意料之中,周稚澄问:“谁?女朋友?男朋友?还是喜欢的人?” 时乾不应他,周稚澄自讨没趣地说:“得,又跟我说不着,当我多余问。” 时乾绕着学校外环拐进一条小街道,路两旁的铺子多起来,声音嘈杂许多,两个男生这样搂着骑单车的姿势实在惹人注意。 人多起来,也不是在学校,周稚澄的胆子和羞耻此消彼长,他松开手,抓住后座座椅维持平衡,脸也不贴着人家后背了。 单薄的自行车又拐进另一条街,路两旁的居民楼亮起盏盏暖色灯,有几栋被改成了旅馆,楼中央挂上了红色的“住宿”两个字,周稚澄往巷角看了看,有一男一女拥着接吻,手托着对方后脑勺,搂搂抱抱地进了旅馆。 周稚澄收回目光,伸出手碰时乾背上微凸着的脊骨,指腹轻轻地刮,从头到尾滑了一遍,又抓了抓时乾衣角,扯了两下,侧过头去看他下颌。“你今晚怎么知道我在操场的,我没说过啊,你怎么知道的。” “路过。”说完时乾突然停下来,好像轻轻叹了口气,背过手来捏住周稚澄的手腕,转过来说:“说话就说话,你手安分点儿成吗,也别总朝我脖子吹气。” 周稚澄的手今晚被他捏了好几次,腕骨周围都红了,他眨了两下眼睛:“不是?我哪有吹气啊?谁说话不出气啊?” 后半段路,周稚澄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腕上,他看着上面那一圈红慢慢变淡,用自己的手指重新箍住,收紧、用力,松开后又恢复到刚刚的红,光是这样还不够满意,他轻轻地磨着手腕那圈皮肤,越磨越重,毛细血管很脆弱,一不小心痕迹已经很明显,仔细看有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的血点。 周稚澄后知后觉有点疼,但是痛快,他愣怔了一瞬,之后用嘴唇去贴自己手腕,像是表达怜惜和抱歉。 时乾周末在酒吧打工,卖酒,小酒吧晚上人杂,一晚上能赚挺多,周稚澄打听过,他第一次见时乾就在这条街。 周稚澄对他们的初遇印象很深。“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啊,就在这巷子,就那。”他用手指了指,“我差点被一酒鬼摁着脖子强吻,然后你把他打了一鼻子血。”说完周稚澄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拍拍时乾腰侧。“当时你也是路过,我靠,那个人丑得吓我一跳,真的差点就把我亲了。” 时乾把车停好,上锁,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记得,你当时跟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要英勇就义。” 周稚澄轻轻踢了他一脚,然后跟上去,左手一勾,在时乾耳边吹了一口气:“傻子跟傻子上床,那你也傻子。” 时乾歪了头,瞥见周稚澄手腕上触目惊心一圈红。 “你手怎么回事?” 周稚澄往后藏,贼兮兮地拖着长音说:“你管不着,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管这管那?” 时乾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扯到面前,指尖刮了刮上面的皮肤,像是有多稀罕。 周稚澄不说话了,别人碰自己和自己碰自己不一样…… 他嘀嘀咕咕地:“别摸了,你手上有茧,越摸越疼,还热热的,好烫,诶!”他其实不疼,他就是想这样说。 时乾顿住,然后把他的手轻轻拎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 周稚澄瞬间把手攥成拳头。 第5章 “你别……别吹了,不热了。” 说完他把手缩回来,推开酒吧的玻璃门,金属乐和冷气铺面而来。 他摸摸自己的脸,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直奔二楼休息室,鞋一脱,扑通躺到床上去,又滚了两圈。 第4章 这里也是床 4. 时乾没租那个破房子之前,就住在这间酒吧的休息室,这里隔音很差,楼下的音乐声都挡不住,更算不上是一间房,因为这里只放了一张床,还有几只箱子,甚至灯都只有两盏,白色的顶灯和一盏小夜灯,好在有空调,冷气足。 周稚澄扯了被子盖身上,又闻了闻被角,深呼吸了一口,累了一天,他侧身闭上了眼睛。 空调外机在小窗外发出噪声,像聚在一起低声鸣的蝉,周稚澄恍惚间想起第一回遇见他。 不清楚要怎么形容那天,不知道是狼狈更多一点,还是兴奋更多一点,很难去界定清楚。 光天化日之下,他人生第一次真正遇见变态,一身酒气就往他身上扑,周稚澄不是逆来顺受的个性,但是那会儿就这么愣在原地了,什么反抗都做不出。 可能他真的是懦夫吧,平时再怎么张牙舞爪,真遇上事了,只会发愣,很无能,而且无助。 很长一段时间,他认为那天发生了电影中经典的英雄救美事件,因为时乾就是这么出现的,不知道是从巷子头走来的,还是巷子尾,还是他本来就在那?虽然并不重要,但周稚澄确实有后悔,当时应该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过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打人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狠戾的?愤怒的?冷静的?漠然的? 但周稚澄全忘光了,也许是记忆偏颇或者真的没看到,他只记得,时乾过来扶了他一把,当时他对他态度还很温柔,不像现在一样说话总带刺,他说:“没事了。” 周稚澄的行为时常“交浅言深”,那天也是。 脑子热热的,天气也热,后背上的衣服贴着皮肤,黏黏腻腻,他牵了时乾的手,盯着他因为帮他打人发红的指骨,头都没抬,问了句:“红了,疼不疼啊?”,说完还觉得不够,动嘴吹了吹。 当时他们完全是陌生人关系,时乾当然被他怪异的举动冒犯到,抽了手就要走。 可是周稚澄做事情不需要理由,他跟了上去,在姐面前装了十八年乖孩子,第一次进了酒吧。 他长得不错,就算不会聊天也有人愿意跟他聊,往吧台上一坐,跟拿着手机不停发短信的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姓刘,手机瘾大,健谈,并且目测和时乾关系不错。 ——“你说时乾啊,他刚上大学就在我这了,我这店没他不成。” “为什么?”周稚澄问。 ——“还能因为什么,他赚钱拼呗,你要是见过他为了卖酒,对瓶吹半箱的样子就知道了。” “他很缺钱吗?” ——“缺,特别缺,唉我都看不下去,前几年我这通宵营业,他天天排夜班,跟不用睡觉似的,我看他年轻,那么大高个儿,熬几天也没什么。 但你知道吗?他上了一个月的夜班,一个月啊!整一个月没正经睡觉,有一回我早上六点过来的,他靠在椅子上,搁那打瞌睡。 我自己心里都过不去,这咋行啊,怕他哪天猝死在这,我让他休息几天,说到时候我还雇他,他不愿意,怎么劝都不成,你知道为啥吗?” 周稚澄思考了一下说:“因为……夜班比白天工资高?” 老板摇头,举着酒杯闷了一口,“不止,不止这个,是他没地方去!你理解吗,他没地方住,学校放假不能住人,他回不了宿舍,只能来我这。” 周稚澄怔住了,眼睛在这间小小的装潢老套的酒吧里找了一下时乾,他穿上了黑色的衬衫制服,脸上戴着口罩,额前掉落了一点碎发,手臂上肌肉收紧,线条很漂亮,他正在拿开瓶器开一瓶威士忌。 气质这么突出的人,跟“没地方住”“很穷”“过得苦”这些词联系起来,都是件困难的事。 真不像啊,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真的不像,或者得换一个说法,不应该吧,真不应该是这样。 “那他怎么办?”周稚澄喃喃道。 这里的老板其实很年轻,脸也很年轻,但是说话就上了些年纪,给周稚澄一种他比他们都大许多的错觉。 “还能怎么办,后来我给他收拾了一个休息室,就在二楼,有张床,本来想再添点什么,搞得好看点儿,那小子又不愿意了,说够了,没办法,我拗不过他,年轻啊!傲着呢。” 周稚澄点点头,音乐很噪,闹哄哄的,他心里却像在播放一首嗓音沙哑的慢歌。 莫名地,他想起周嘉昀,姐十年前是不是也很难,她从来不说,怎么可能不难呢,甚至有自己这么个拖油瓶,拖着她,想走也走不快,想跑都跑不远,更别说飞了,翅膀都硬生生折断半截。 爸妈真的不应该在生下他之后那么快就走,或者万万不该生下他,太不公平。 周稚澄眨眨眼睛,转了转面前的酒杯,里面有冰,玻璃杯上结了层白色水雾,被他用手指点上指印,酒液叠着玻璃,做了一面简陋的镜子,周稚澄偷摸摸地看,看时乾在干嘛。 “那有床了之后呢,他能睡得好吗?”周稚澄无厘头地问,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单纯好奇。 老板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说:“你这人挺有趣啊,讲的话跟脸蛋一样,腻腻歪歪的。” 周稚澄也弯了弯唇,第一回听见这种形容,不是他的本意。 第一次喝酒,是最容易醉的,周稚澄不例外,好在没醉到底,只是犯困。 他不知道趴了多久,昏昏沉沉的,最后还是时乾叫他。 明明店里还有人,还没打烊,但时乾拍了他的脸,“醒了,别睡了。” 周稚澄见他第一面就记住了这个声音,记得他说“没事了”,记得他说“醒了,别睡了。” 周稚澄半睁开眼睛,记忆还停留在刚刚,他吞了吞口水,觉得嘴巴干,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似乎还伸了手,碰了不知道哪里,他眼睛睁了又闭上,小声地说:“你怎么没有地方睡觉呢,好心疼啊。” —— “醒了,要走了,别睡了。” 有人拍了拍周稚澄的脸,五感回归,窗外的空调外机依然很吵,被子太薄了,睡过去就觉得太冷,这么快就下班了,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周稚澄慢慢地睁开眼,时乾坐在床边,正在看他。 睡着了是他,睁开眼居然还是,这频率太高了,周稚澄心里闪过一点后怕。 他撑着身体,上半身离开床,伸手搂住时乾的脖子,把下巴放他肩膀上,假装是睡得不清醒,或者还在做梦。 就这样靠了半分钟,时乾居然没推开,周稚澄自己找补了一句:“我睡得不好。”希望获得一些包容和怜悯。 时乾今天态度真的不错了,大概是周稚澄想塞给他钱这个举动或多或少让他心里有点波澜吧,即使他不肯拿他一分钱。 周稚澄没抱够,他用脸蹭了蹭,觉得这种时刻可遇不可求,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有退路,实在不行就说睡蒙了。 他退开一点,眼睛眨巴眨巴,“你能亲我下吗?就一下。” 说出来的时候周稚澄都不敢信,自己往不要脸的方向真是越走越远,姐说得可能没错,他天天上赶着,贱不贱啊。 等了一会儿,时乾没动,周稚澄打上退堂鼓了,但是还不彻底。 “我知道,你现在,不在除了床上其他地方亲我了。”周稚澄停顿了一下,再开口:“但……这里也是床啊。” 时乾一直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直都这样,好像感情很少,而且是越来越少。 “为什么没睡好?”他问。 周稚澄没想到时乾扯开话题那么僵硬,心里已经在笑,脸上还是绷着,“做梦了,梦到你了。” “这个理由够吗?”周稚澄说。 实在是躲不开了,周稚澄磨人有一套,讲话带钩子,还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钩子。时乾就算为了不跟他继续掰扯,也会做的,跟以前差不多,周稚澄在心里面有点得意,默默给自己竖起大拇指,指尖写上“拿捏”二字。 时乾刮了刮他的脸颊,慢慢靠近,在他唇角上亲了一下。 周稚澄自己换了角度,把唇送上去,张开嘴巴,用舌头去舔他的唇缝,还抬了抬下巴,手放到时乾后颈上,吻得很动情。 直到喘不过气,他全身开始发抖,不好的预感突然袭来,心里面涌起一阵熟悉的淹没感。周稚澄先推了推时乾肩膀,另一只手也缩回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眼前有点雾蒙蒙的,他平复了一下,稳着声音,抬眼对时乾说:“好了,亲够了,你……可以先出去下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马上出来,不会让你等久。” 时乾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皱了皱眉,好像小幅度地笑了一下,“周稚澄,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他说。 第6章 周稚澄一下一下地呼气吸气,没有说话。 门被重重关上,周稚澄连忙捞起来自己的包,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往外倒。 背包内层掉出一个小药瓶,维b药瓶,周稚澄一直把药掰出来装在各种维生素药的瓶子里。 不用去见医生,他知道自己什么情况,重新吃药就行了,又不是第一次。 他往嘴里塞了一颗白色药片,没有水,只能直接吞,这药片连糖衣都没有,含一会儿苦味好明显,周稚澄脸都皱起来。 好在见效很快,坐了一会儿,手马上不抖了,也没想掉眼泪了。 周稚澄揉了一把自己睡乱的头,走出那间休息室,没人在等他。 他下了楼,到吧台那里问刘粟之,“哥,时乾呢?” 刘粟之都被他吓一跳:“你咋还在这呢,时乾没把你领走吗?他下班回家了呀,刚走,五六分钟吧。” 周稚澄哦了一声,自己出了店,门口的自行车果然骑走了。 脾气也太大了吧,不是说好了,不会让他等久,就这么会功夫都不愿意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明明今天还睡过,刚刚还亲过啊。 周稚澄在原地愣神,突然响了个大雷,下一秒,雨水从天而至,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脚边,很快溅了一裤子,湿答答贴着小腿,沁出点凉意。 这一定是某种惩罚,连老天都在告诉他,犯贱没有好下场。 第5章 我好脏啊 5. 周稚澄在回酒吧待着,还是走到路口打车这两个选择犹豫了一下,他没带伞,这里离路口有一小段距离,走到了也湿透了。 他不太想回店里待着了,里面太闹腾了,人都一团一团的,喝起酒来吵得很。 周稚澄有点想拨时乾的电话,他好像有伞,他摸出手机,没打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你刚刚怎么不等我呢,下雨了,我没伞。” 想了想,删掉一半,改成“不是说等我一下吗,现在下雨了,我怎么回家啊。” 看看又觉得不如第一条了,他全删了,再打字“等我一下很难吗?连点耐心都没有,你脾气越来越差了。” 改期末作业都没改这么多版,最后只发了一条“下雨了,我能来你家吗?” 时乾的屋子就租在这不远,这天气这个点,打不到车的人肯定很多,淋十分钟总比淋半小时好吧。 突然,店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孩,打扮很朋克,眉毛里纹了一串罗马符号,周稚澄对她挺眼熟,好像是新招的员工。 她什么都没说,给他递了一把透明雨伞。 “谢谢你,不过,你还有吗?” 女孩在嘴巴附近比了手势,打了几个手语,原来她没办法说话。 “哦……抱歉,真的谢谢你,我怕你给我了,自己没有伞。” 遗憾于看不懂手语,女孩往店内指了指,又朝他笑了一下,很快回店里去了,应该是还要忙。 周稚澄握着手里的伞,又纠结起来,现在倒是有伞了,那回家吗?他到底想不想有伞?这天气淋一场雨说不定会更痛快呢。 最后还是把伞打开了,不能浪费了别人的好意,但是他没有直接回家,绕了点路,绕到时乾那个小区。 都不能叫小区,就是一栋楼,一共七层,不知道归属哪个社区,那附近的楼都自成一派,一栋一个样。 周稚澄没想干嘛,他就是想知道,时乾是回家去了,还是去干别的事了,今天那么想甩掉他,这个点,还会不会有其他安排。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地面被雨淋过,飘出雨腥气,周稚澄收了伞,手指勾着伞柄,慢慢地走。 然后在时乾家楼下,发现他了——时乾蹲在单车前,手在碰车后轮的链条,沾上了一手的黑色油墨。 周稚澄心里一动,踩着水坑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来,偷袭似的呼噜了一把时乾的头。 “嘿嘿,又逮到。”他乐呵呵地、没心没肺地说。 时乾看了他一眼,马上站起来了,车也不修了,单手拎上书包,掏钥匙,开铁门。 真是一秒都不想看到他,周稚澄心说,他倒是也挺厉害的,平时都躲着不想碰他也不想看他,两年了,每周做一次倒是一回都没落下,这事要说出去别人要怎么说?是说时乾被他烦怕了,勉强自己不愿意还要做,还是说他也是欲望动物,为了爽,其他的也无所谓了? 周稚澄很喜欢他的手,因为摸人的时候会有点粗糙的触感,摸重了就疼,但真的很舒服,心里舒服。 再加上他的羞耻心一到晚上就藏到地底里去了,周稚澄上前一步,没经过任何同意,牵上他空着的那只手。 门嘎哒一声开了,蹭出锈蚀的声音,时乾甩开了他的手,表情很不好,他说:“不嫌脏吗?” 周稚澄呆滞了一下,后知后觉手黏黏的,低头一看,全黑了,粘上了自行车车链的油墨。 他捻了一下手指,真的很脏,鬼使神差地,周稚澄还把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冲鼻的油漆味儿,他嫌弃地皱了鼻子。 时乾打掉他放在鼻尖的手,“周稚澄,你脏不脏。” 周稚澄灵机一动,用拇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划一边还不够,要对称,他又在左边也划上一道,吸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脏啦!我要上你家洗澡,太脏啦太脏啦。” 时乾都愣住了,盯着面前这个人,跟在泥里滚了一圈的猫没区别了,脏兮兮傻乎乎,真的无可救药。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周稚澄,看他笑得一副中彩票的傻子样,低头又看见他湿了一大半的裤子,最终没办法似的说了句:“我到底是为什么惹上你。” 周稚澄凭借智慧加上一些运气,如愿以偿落宿时乾家里,有时候他觉得不能算家,这里跟那个休息室差别真的不大,只是多了一个卫生间,还有几个柜子,虽然房间的东西差不多都有了,但一点都不温馨,所以周稚澄觉得叫家太勉强了。 他太脏了,自己知道不能坐床,乖乖地坐到地上,看时乾放东西,然后洗手,在这里面走来走去,他突然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他家,没有理由啊,他真的没有想干的事,更不想上床,其实很悲伤,他渐渐发现,现在跟时乾上床已经没有之前快乐了,倒不是说不爽,反正就是……就是没之前那么高兴,所以他才会在每次做完的时候试图说很多话,好像说多点能弥补回渐弱的愉快。 坐久了手黏黏的不舒服,他开口使唤时乾:“我好脏啊。” 时乾从卫生间给他扔了一条毛巾,温温的湿毛巾,干净的,摸起来软软的,这是条新毛巾。 周稚澄拿在手里,这么干净的毛巾,来擦这么脏的手,还洗得干净吗? 想了一下,周稚澄先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热热的,很舒服,他突然发现房间里温度十分适宜,空调修好了,什么时候的事?下午还是坏的。 周稚澄搓了搓脸,把脸上的污渍擦干净,然后才去擦手,白色的软布瞬间黑了,绒毛一绺一绺的,一下从新毛巾变成一条埋汰的毛巾。 周稚澄擦干净手,卫生间里传来水声,五六分钟后静了,但是等了一会儿,时乾还在卫生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门是关着的,周稚澄往里喊了声:“我可以进去吗,我也想洗澡。” 没人回答他,没有答就是默认了,周稚澄站起来,放轻脚步,手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推。 时乾站在镜子前,手上拿着棉签,周稚澄第一眼往镜子里看,他脸上是一道新鲜的伤痕,细细的,发红的,棉签沾上,就染成粉红色。 周稚澄一惊:“你怎么回事儿,哪来的伤?” 时乾回头瞧了他一眼,把脏棉签扔掉。 “跟你没关系,谁让你进来了?” 周稚澄几步走到他旁边,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应该是指甲伤的,不是很严重,但伤在脸上,怎么看都明显,刚刚是天黑,没光,才看不到。 就这么点时间,来来回回一小时都不到,怎么伤的。 “谁打你了?是女生吗。” “是情感纠纷吗,因为看起来是指甲。”周稚澄问,手抬起来想去碰,抬到半路又放下去。 “……” 时乾拿起一根新的棉签,往伤口上抹药。 周稚澄直直地杵在一旁,“嗯嗯,你不说,我知道我管不着,但是我跟你说过的,如果你有了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你得告诉我,我也有原则的,我不想当小三。” 时乾扭过头看他。 周稚澄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他在心里想了一圈,“如果……如果我有了,我也会告诉你的,你不是道德标准很高吗,你一定也不想当小三吧,那我也是一样啊。” 时乾看起来是生气了,朝他逼近了一步,脚尖抵上他的,周稚澄能闻见淡淡的酒精消毒水味儿。 他垂下眼,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每句话都掏了心窝子。 第7章 时乾:“你知道什么是小三吗?” 周稚澄点头,“当然,明明知道别人有伴侣,还要破坏别人感情,跟他谈恋爱的第三者。” 说完周稚澄自己禁了声,这是又把自己当盘菜了,什么小三啊,他们又没谈哪来的小三。 他在心里给自己甩了个巴掌。 他吞了吞口水,“算了,这个也当我没说吧。” 时乾洗干净手,又不说话了,门虚虚关上,把卫生间留给他。 周稚澄衣服脱到一半,意识到没有换洗的衣服,一天开口那么多次,即使他脸皮厚,一层一层扒,也快用完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洗了再说吧,周稚澄在焦虑中开了热水,挤了很多沐浴露,在身上抹上泡泡,把自己洗得像从肥皂水里刚捞出来一样香。 没有衣服,也没有浴巾,脏衣服丢在旁边,左右为难,也不想开口,时乾那个死人天天装听不见他讲话。 周稚澄忐忐忑忑地推开浴室门,心里面理解了为什么时乾除了上床的时候,其他时候都不亲他了。 因为他也有这种心理,身体早就被看过了,他还帮他洗过那么多次澡呢,哪次不是坦坦荡荡,但出了上床的情境,他就这么光溜溜地走出去,简直羞得没法见人。 这两件事应该是一样的,身体上的亲密跟心理上的亲密差别很大,过了那个留有温存的时间,再做亲密的事,就变味了。 时乾在露台边抽烟,没注意到周稚澄偷偷摸摸地出来了,周稚澄轻轻咳嗽一声,他抖了抖烟灰,扭头看他,半眯着眼睛,看清楚之后神色变得震惊。 他关了阳台门,窗帘一拉,把手上的烟咬着猛吸了口,按灭在烟灰缸里。 时乾在柜子里找了一件偏长的短袖,往他头上一套,下摆遮到大腿,动作很快。 时乾:“想让对面看光你就直说,还洗什么澡,脱了往那一站,保证有人拍照。” 周稚澄睁大了眼睛,“什么啊,是你不给我拿衣服。” 时乾:“那你不会说吗?” 周稚澄:“你总是听不见我说话啊,切,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时乾给他扯衣服的手停滞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穿上衣服周稚澄自在许多,轻车熟路地坐上床,平躺着,心里有点怪,一般他躺在这里,都没这么单纯和安静,突然还不太习惯了。 吃了药容易犯困,他精神不太好,再加上一整天都在面对时乾,脑细胞用太多了,沾上床就想睡。 闭上眼睛再睁眼的时候,时乾已经把灯关上,房间全黑了,只有空调温度屏微弱的光,周稚澄翻了个身,看见时乾的后背。 时乾平时的睡姿居然是这样的,右手枕在耳朵下面,膝盖蜷起来,不是有安全感的姿势。 这张床不小,两人中间还有挺大的空间,周稚澄慢慢挪、慢慢挪,挪到胸口贴到他后背,用手搭住他的腰才满意。 睡着前他又想起来时乾伤脸上了,撑着头起来瞧了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时乾这种人,居然会让别人打在脸上,对方是谁?到底是谁呢……至少肯定是不能还手的人…… 最终还是没抵住困意,他额头靠着时乾的肩膀,又睡过去。 第6章 疼不疼呢 6. 周稚澄夜里醒两三次是常有的事,睁开眼,放空一下,再重新闭上,睡得着就算一个不错的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写日记,或者思考给周嘉昀的生日礼物,周稚澄给姐想的生日礼物已经排到了姐快五十岁的时候。 时乾这张床比家里硬,周稚澄偏爱软床,睡来睡去都没睡熟,睁开眼的时候枕边是空的,他愣愣地看看周围,时乾手机还在,就放在床上。 为什么注意到手机,因为一直在震,周稚澄知道不好,但还是偷偷看了一下,是有人在发短信给他,没有备注的号码,发过来的是图片,没有文字消息,什么都看不出。 他坐起来,往阳台瞧瞧,时乾又跑到那里抽烟,周稚澄其实看得出来,他今晚心情不好,倒不是对他态度方面有什么区别,是周稚澄感觉得出,他有点累。 手机还在震个不停,每一条都是图片,凌晨三点多,到底有什么好发的,他一直在等有没有什么文字信息,因为不敢真的去翻他手机,但这么干看着,好奇到要死了。 最后还是没去翻,他决定直接问。 他爬下床,穿上拖鞋,揉了揉自己的头,走到阳台,敲了敲门框。 “你的手机,一直在震。” 凌晨三点的巷子,几乎是没声的,要再过一小时,通常早餐店的店主最先开始劳动,到五点钟差不多,就有学生起床晨读,六点,天快亮的时候,环卫会扫一扫大路,七点人就多了,什么年龄段的都有。 相比起晨曦之光,凌晨的静谧就显得私密许多,毕竟大晚上不睡觉还跑出来抽烟的人,至少当天不太正常。 时乾回过头的时候情绪是外露的,没什么防备,这次倒是听到他的话了,没装听不到。 周稚澄走过去,看到他已经抽过一根了,其实时乾抽烟不多,也没有什么抽事后烟的习惯,毕竟一包烟都能吃一顿饭了,他一个负债人士,哪有那么奢侈的生活。 周稚澄站到他左边,“手机不去看吗?发了很多,我刚刚看了眼,好像是照片。”他轻声说。 “周稚澄,你是看了吗?”他突然问。 周稚澄侧过头,双手举成投降姿势,诚恳地说:“我没有看,真的没有。”他想了一下,脑子里有个不好的念头,“怎么了……是谁啊?你惹麻烦了?这个点……能有什么事儿啊……” 催债吗?可是他的单子周稚澄看过了,几千块钱应该不至于这样催吧?其他情人?也不太可能啊……不是每周都做吗,这都有时间去找别人,精力太好了吧?不是的话……那就是得罪什么人了?可是时乾天天忙成那样,能去得罪谁? “周稚澄。”时乾打断他的发散思维。 “嗯。你说啊。”周稚澄搭上他的手臂。 时乾笑了一下,“垃圾短信而已,以为你看了,想问你是什么。” 周稚澄卸了气,低下头:“行。”突然想到什么,他很郑重地说:“我们交换一个秘密吧,一人一个,必须说实话的那种,我就只想知道一个事。” 时乾:“为什么?” 周稚澄垂下眼睛,抢了他手里的烟,放在自己嘴里连着抽了好几口。 “没有为什么,你同意的话,我……下次……我可以穿裙子。”周稚澄闷闷地说。 “……不用” “别的也行,兔子尾巴……猫耳朵……你想看什么,都行。” “……你问吧。” 周稚澄:“我不先问,你先问我,一人一个,别跟我说你对我没什么想知道的,你要是说出这句话,我立刻就下楼回家。” 时乾认真想了挺久,久到周稚澄觉得他好像为难起来,想一个问题居然那么难吗?为什么周稚澄就有挺多个想问的。 时乾:“今天晚上,休息室,你突然让我出去,为什么?” 周稚澄愣了愣神,没想到他问这个。 “因为我突然心脏不太舒服,喘不过气,亲太急了吧,而且刚睡醒,缺氧,不是什么病,就正常现象。”他真挚地解释着。 时乾点了头,接受了这个回答。 周稚澄:“轮到我了,你看着我,这个事你得看着我说。” 周稚澄伸手把时乾的头手动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周稚澄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几乎不像话了,好像要问的是一个特别特别沉重的问题。 时乾都有点看不懂他,周稚澄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认真,说话不过脑,做的事情一件赛一件的离谱,今天是这样,明天就变成那样,偶尔都不像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和这种人发展成现在的关系,他有时觉得是缘分,有时觉得是上辈子欠的债。 可周稚澄现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像给出来的全是真的,即将说的话也全是真的,时乾再次确定周稚澄的认真都是有特定条件的,绝不是什么时候都这么真。 周稚澄声音都有些抖了,他此时此刻有种抓不住似的害怕,原因复杂,忧虑多样,但他还是选择最严重的一个问出口。 “你跟我说实话,你会不会有危险?”周稚澄把心里设想的全说出来,“比如,有人要打你,有人要害你……有人……有人诬陷你,有人威胁你,类似这样的危险,有没有?” 他头抬着,双手捧着时乾的脸,眼神在他瞳仁里流转,想往里面放下很多温情,好撬开时乾的嘴,对他说一些实话。 时乾把周稚澄的手拿下来,又侧过身子,不面对着他,声音很哑。 他说:“没有,别乱想。” 看不到眼睛,周稚澄根本分辨不出来了,但他还是选择相信,毕竟这种事情,骗人也没好处,这么想着,周稚澄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时乾自尊心太高,就算有什么困难的,也不愿意告诉他。 第8章 周稚澄:“好,那抱一下吧,虽然你说没有事,但今天还是被打了,你也不告诉我,我知道不了,那就抱抱吧,当安慰你了。” 周稚澄人瘦,顺着时乾身前的缝隙一挤,挤到他面前,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又看看他那个脸上的伤,特别可惜地说:“都什么年代了,什么烂人还打脸啊,天呢可千万别留疤啊,你这张脸我看着挺顺眼的呢,疼不疼啊?” 时乾:“你总是问这句话。” 周稚澄:“啊?你说哪句?” 时乾:“疼不疼。” 周稚澄:“哦,好吧,也没有总是吧,对你也就说过两三次,因为有时候,我也想有人这么问我。” 周稚澄把脸靠在他身上,说是安慰伤员,其实他自己也挺想抱的。他天天心里受伤,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易碎品,这事儿他要藏一辈子。 “别说话了,抱抱吧,我累了,跟你说话好累啊,费脑细胞,还要费心思猜,算了算了,我已经燃尽了。”周稚澄嘀嘀咕咕的。 好在他们的身体本来就非常契合,拥抱也是,周稚澄感觉时乾的下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痒得要命,但他没舍得躲开,也把脸往时乾脖子上钻,深呼吸了一下。 周稚澄脑子又不清醒了,有时候这些药真的有副作用,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好香啊,为什么我用了那么多沐浴露都没你香,你偷偷用什么东西了?” “没用别的,跟你一样。” 周稚澄:“骗人,我跟你不是一个味儿,我没你好闻,诶,诶,脖子别,头发扎到了,痒。” “周稚澄。” “嗯?别说我不爱听的,求你了。” 时乾笑了一声,带着周稚澄的手,搭在自己脸上,没有其他动作,也没有说话了。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却让周稚澄心中一震,就像蒙着的雾散开了些,终于窥见这人心里柔软的一角。 “疼吧,被打了委屈吧。可怜。”周稚澄用空着的手小幅度地摸摸时乾的头发,胡乱揉了揉,他就知道,时乾今晚心情不好,好明显。 他大概也只有心情坏成这样了,才会愿意跟他这么亲近。 “蹭蹭你,蹭蹭就不疼了。”他用脸去贴时乾的脸,虽然贴的是没伤到的那一边,“找一天告诉我吧,你的事情,你总是骗我,我又不傻,我看得出来,今天太困了,眼睛……眼睛睁不开,以后再说,撑不住了……”说完就嗜睡过去。 “嗯。” 时乾把周稚澄的屁股托起来,周稚澄无意识地顺势一挂,整个人被他正面抱着,抱进房间。 第7章 请相信你远方的命运 7. 时乾等周稚澄睡熟才拿起手机,一共一百三十二条,他一条一条查,每看一条就删一条,直到把全部血淋淋的照片删光,再去删文字信息。 这些年来,他几乎每隔两个月就会收到一次苏鸣的短信,内容大同小异——“我要见你”和“我不想活” 苏鸣是个精神病人,间歇性地想死,但是却要把这个消息提前告知他一遍,然后择日付诸行动。 为什么偏偏是发给时乾而不是其他人,这是时乾欠他的。苏鸣一家资助了时乾上中学的所有费用,恩重如山。 ——“听说我妈去找你了,她打你了?” ——“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也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我帮过你,你不是很感激我吗?” ——“忘恩负义。” ——“没有我家,你连初中、连高中都上不了。” ——“你不记得你刚来上学的时候,你爸天天骚扰我家吗?我因为你爸断过肋骨,这笔怎么还?” ——“你有现在,全部是因为我家。” ——“怎么着,现在自己能赚钱了,想把以前的事全撇了是吗,你做梦吧。” ——“你永远欠我的,就算你把钱还给我了,你也永远欠我的。” ——“我现在想去死。” ——“这次一共划了十五刀,你想看吗?” ——“我办了复学,打算出院了,你没忘记我跟你是一所大学吧,你马上能在学校见到我了。” 时乾还记得苏鸣一家人把他接到城市里,告诉他以后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念书的那天。 当时是冬天,寒风刺骨,耳朵嗡嗡的,因为得知他即将被资助的消息,他爸在他离开前狠狠地打了他一顿,也说他忘恩负义,要去过好日子就把全家忘了。 恩情对他来说,就像是会徐徐发力的轻武器,长久地搁在体内,慢慢腐蚀着。 时乾从初二开始,跟苏鸣上同一个学校,他住学校,苏鸣放学回家,时乾已经不记得苏鸣当时是什么性格,可以确认的是,那会儿他总是热情地邀请他——“你跟我回家住吧,我爸妈会同意的。” 周稚澄说时乾道德标准高,这句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至少时乾知道那些人说得没有错,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苏鸣从小无忧无虑,却骤然得了抑郁的病,一夜之间转了性子,时而狂躁时而忧伤,来势汹汹,他一家人急得焦头烂额,找医生、看医生、在家里每一处都装上监控、24小时放人盯着,怕苏鸣做傻事。 通常情况下,这个盯着他的人,就由接受了很大恩情的时乾来当,因为苏鸣的爸妈非常忙,哭一顿之后也放不下工作,家政不敢担下这么重的责任,而且别人看了会怕,自然是时乾最合适。 ——“时乾啊,小鸣现在不正常,你们还剩一年高考了,小鸣今年肯定考不了,阿姨不绑着你,你考你的。 但是你能不能在家学,帮我看着他,就一年,一年后你该去哪去哪,阿姨……阿姨求你了……阿姨实在放心不下……” 时乾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女人,想起他刚到这边念初中的时候,她给他送过一次汤,像其他家长那样,拿保温袋装着,从校门口的栏杆缝里递进来,她带了两份,嘱托时乾把其中一份带给苏鸣,那天时乾提着沉甸甸的两个保温袋,走在学校走廊上,他不是虚荣的人,妈妈也不是他的妈妈。 但那天,他手里提着保温袋,似乎是偷走了不属于他的温暖一样,竟感受到一丝丝的轻盈。 时乾当时心里是没什么犹豫的,在哪里学都是学,痛快地应下了。 一年内,十七岁的他目睹着十七岁的苏鸣崩溃了无数次。 暴瘦、哭、说疯话、用指甲钳剪自己的头发、拿头撞墙、用充电线把自己绑起来……等等等等。 怎么拦都没用,苏鸣的创造力和破坏力成倍成倍地增长,就像染上不断复制的病毒,启动了自毁程序,总能找出新一个能把自己弄伤的渠道,不达目的不罢休。 很快地,苏鸣的精神和生命力以一种诡异但仍意料之中的速度降落到极点,这对任何人都有很大的冲击力,就算只是陌生人,同类都很难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同类这样痛苦和绝望,何况苏鸣确实是他来到这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药物起效不稳定,但苏鸣有时也会变得正常,自己看书学习,自己起床烤面包煮咖啡,出门买一大桶冰淇淋一次性全部吃完,还会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然后在第二天拿房间里的电话线捆脖子,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只是一年,三百多天而已,春夏秋冬轮一遍就过去了。 但时间跟开玩笑似的,他妈的长得不像话,长得让时乾想起小时候,每周都在等伤口结出痂的那些时候,苏鸣病得严重时,他有时不敢睡着,有时则是根本睡不了。 高考前夕,苏鸣的状态稳定很多,是那段时间以来最正常的时刻,平静又温和,仿佛回光返照,他们还聊了天。 时乾:“再等一年,你很聪明,明年再考就行。” 苏鸣:“真的吗,明年还这样怎么办?” 时乾:“不会的,你最近挺好的。” 苏鸣:“我是不是很吓人,对不起,我没法控制。” 时乾:“会好的。” 苏鸣:“谢谢,我爸妈都把我放弃了。”苏鸣笑了一下,当时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一点肉,“谢谢,真的,你没把我当疯子,只有你没把我当疯子。” 他说得眼角含泪,“你以后也会陪我的吗?” 时乾的喉咙有了梗塞感,他没办法对那样一个精神极度不稳定的人说,其实我受够了,其实我没那么好心,其实我也是装着接受,其实我快被这压抑疯了,我讨厌那些怎么还都还不完的恩。其实,我想逃跑。 脑子里另一种声音又在说,苏鸣是个病人,他还很可怜,没有他你根本离开不了家,更上不了学,没有他你可能被打死了,你怪得了他吗?好像没这个资格。 苏鸣过来抱了他一下,在他肩膀上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谢谢,固执地、反复地问:“你以后会陪我吗?” 时乾拍了一下他后背,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以后会好起来的。” 第9章 那天苏鸣吃了安眠药,自己在房间睡着,时乾把他柜子里藏的衣架和叉子收走。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一一清点考试用品,准考证、水笔、铅笔……他数了三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在书包里拿出作文集,翻了几页,折痕最后落在一行小字——“务必相信你远方的命运。” 高考后,约定的一年到了,苏鸣的爸妈没有食言,他们找来了一个面相和善的阿姨,负责照顾苏鸣。 时乾松了口气,开始打工,渐渐地,一天不回去,两天不回去……躲在各种店里过夜,有时候就这么从凌晨坐到白天,他真的不想回去。 直到大一开学前,苏鸣第一次给他发割手的照片,刀片掉在地上,刀刃沾了鲜血,地上一片红色。 紧接着,第二张照片,是苏鸣的手腕,血管被刺破,皮肉开始泛白。 时乾呼吸一窒,马上拨通了家里阿姨的电话,没通,他又拨了苏鸣爸妈的电话,没一人接。 这么大的世界,电线从高速路这端拉到另一个城市,在信号能跨越千山万水的年代,没人接他电话,没有人管。 时乾打了车,回到那个房子,跑到房间,从浴缸里把神智不清的苏鸣从水里揪出来,拖着他去医院缝针。 那天,苏鸣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时乾永远忘不掉。 他是笑着说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洞不像真人,脸颊两侧因为太瘦,嘴角弯起弧度的时候有很深的笑纹。 “你愿意见我,那我也不至于白死一回。” 时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那个病房,脚步未停,直到走出医院,在一棵大树旁,俯着身子狂呕。 再后来,时乾每个月都会往他卡里打钱,连本带利,慢慢还清这些年他们在他身上资助的钱。 苏鸣复读了一年,病情时好时坏,以时乾收到他照片的频率为判断依据,但人心是肉做的。狼来了的故事出现之前,每个人都以为狼真的会来。 他能做到不回复当没看见,但他没办法控制不害怕,如果真的是因为他……如果苏鸣哪次要来真的……他不想去想。 时乾把信息删完,关了机,脑子里面想起来那句“请相信远方的命运”,不知道要怎么理解,他的人生也就这样了,浑身带着刺,有甩不掉又还不完的过去,没办法有什么命运。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用无尽的黑清除掉,努力不去设想。 周稚澄的手臂突然伸直,打到他的胸口,很重的一下,像使了力气。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梦话,时乾睁开眼,看了看他的嘴形,没看出来说了什么,靠近一些,就只听得清一句。 “死男人。” 时乾:“……”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说的是:“唉,没办法,太带劲……唉。” 时乾盯着他的脸,伸出手戳了戳他左边脸颊,不知道这人睡觉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东西。 周稚澄的眉毛突然皱起来,表情也变得不悦,闭着的眼睛下,眼睫毛颤着,脸蛋因为呼吸不畅攀上红色。 周稚澄轻轻嗯了声,哼哼唧唧地:“我又不是坏人……防贼呢。” 然后周稚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时乾扶了扶他的头,让他姿势正常一些,至少可以呼吸。 最后他又戳了戳周稚澄右边脸颊,惹得周稚澄再哼了一声。 第8章 抱一下我吧 8. 第二天周稚澄醒过来的时候时乾早就出门了,他手往旁边探探,又往被窝里探探,时乾的温度早没了,周稚澄甚至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按照平常,他周日应该是去上家教,教高中物理。 周稚澄爬下床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空调还开着。 他在心里面计算着,开一晚上空调需要多少钱,时乾一个人住肯定不会开一晚上吧,不,他估计压根都不会开。 周稚澄跑到床头柜,赶紧拿着遥控把空调关了,机器停止运作,没有了嗡嗡的声音,立刻安静很多,房子外的声音明显起来,楼上楼下都有说话声。 该说不说,这栋楼住满了人,隔音极差。 周稚澄挠挠脑袋,想到很多次,时乾在床上单手捂他嘴的画面,的确是有必要…… 周稚澄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往里面一个一个地输着电话号码——凌晨三点短信轰炸时乾的那个号码。 他偷偷记下来了,周稚澄突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都记号码了,龌龊事做不彻底,直接看方便多了,还不用一直猜,不就是图片吗?难不成是什么给他发私密照的变态?唉,昨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有什么不敢看的。 好吧,再来一次好像也不敢,周稚澄胆子不小,但是面对时乾总有很多顾虑。 比如提出当炮友那天,他喝了半瓶洋酒壮胆,因为当时时乾已经躲他躲了一个月,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睡过一次了,这种情况更糟,快把周稚澄搞疯了,现在想起来也就是这个原因,周稚澄才会急着,至少把炮友关系确定下来。 他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跑到酒吧找时乾,必定是磨人了,磨着让时乾答应,还说,不然就天天到酒吧闹事,妨碍他赚钱。 周稚澄印象里时乾那次生了很大的气,骂他了,说得很难听,周稚澄没服,他们应该是吵架了,反正时乾第一次那么凶。 但最终醒来的时候,他们躺在一张床上,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 周稚澄喝醉酒断片,半点都记不得,后来也没问,毕竟总归是达到了目的,不至于变成陌生人,完全没有关系。 但也是从那次起,时乾对他比一开始刚认识的时候还差,虽然时乾本来就不喜欢他,可那次之后就更明显,明显到周稚澄都无法找借口欺骗自己了,这个结论有很多依据,每一个都具有说服力。 比方说在外面见到装不认识,比方说不在除了床上的其他地方亲嘴,比方说不发任何短信不打任何电话,比方说事事防着周稚澄不让他知道,等等等等,列举都列举不完。 周稚澄因为这事伤心了一阵,但是每周睡一次,时乾的表现还是很积极,并且后来愿意在床上主动亲他摸他,身体的亲密足够填满周稚澄的需求,也就这么咽下了心里的落差感。 是直到最近,那股淡淡的落差感大概是悄悄地在心里面汲取养分,吃饱餍足,膨胀许多,逐渐有了存在感。 身体的亲密填补不了亏空,所以才总犯贱。 也无所谓了,只是打电话,看看是谁而已,时乾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谁叫他遮遮掩掩、态度暧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叫谁看了不怀疑心里有鬼? 况且,万一真的是什么高利贷,或者是麻烦的人,周稚澄知道了,对时乾也没有坏处。 周稚澄输完号码,很快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忙音,很快接通。周稚澄屏住呼吸,没吭声。 【喂?】 是一个年轻的男音,不是女孩儿,周稚澄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心情。 【教务办吗?我是苏鸣,是我的复学材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听过的名字,周稚澄脑子里过了一遍时乾的同门,没有一个叫苏鸣的人,那他是谁?复学?他是学校的人。 周稚澄吞了吞口水,刚想说话,对面突然骂了一句—— 【不说话,你是神经病吗?】 这一句把周稚澄直接骂懵了,像一针扎了肺管,他嘴唇开开合合,大脑艰难地运转想组织语言,可最终没说出什么,周稚澄放下手机,把电话给挂了。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这个电话把他的心理建设都给打没了,脑子里面闪过许许多多的幻想,每一个幻想都没有出口,像分裂成两个人格,其中一个隔着毛玻璃眼睁睁看另一个迷失在茂密的森林里。 尽管没有证据和逻辑链支撑,但周稚澄控制不住有点难受,就单论跟时乾现在的关系,都是他好不容易才讨来的,万一,万一真的要是有了新的人,他怎么办呢? 想到一半,周稚澄开始审视自己,发自内心地因为电话中那个人骂的话,感到一阵心酸,如果他没有病就好了,如果不复发就好了。 周稚澄装得很熟练,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和老师,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有精神病的事情。 可是没有人愿意跟情绪随时随地会崩溃的人发展长久的关系,这个他很清楚。 近几年已经算好了,念高一的时候是最严重的,那会儿周稚澄时常不受控制地离家出走,不是逃跑,是走丢,等到清醒过来,人已经不知道在哪,姐因为他,吓坏了很多次,后来撇下了工作,照顾了他整整半年。 周稚澄觉得很对不起周嘉昀,姐姐很爱他,有什么东西都是只顾着他不顾着自己,小时候一盒牛奶就假装喝一口,然后就说喝不下了全给周稚澄,最好最青春的年纪,因为带了个年幼的弟弟,连场恋爱都没办法好好谈。好不容易有钱了,有了继续念书的机会,他还得了病,把姐拖得彻底不敢放手。 第10章 有这么好的爱,周稚澄还没办法真正开心,他很抱歉,也很羞愧,认为不应该,他也恨自己,但即便是最难受的时候,他从没想过真的去死,也不想伤害自己,他知道姐姐会伤心,他不想看姐哭。 可是世界上的亲情,有多少份的底色不是由泪水组成呢。 时乾今天的家教课就进行得非常不顺利,他带的是一个女孩,课程开始,她的父母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互相指责着闹离婚,声音很大,无法忽略。 时乾硬着头皮,讲完上一次留的作业,往后翻一页,开始讲新题,他能感受到学生已经没心思听了,别说学生,他都很难不受干扰。 果然,题目讲到一半,隔壁的争吵也到达顶峰,一句声音尖锐的“离就离”,差点把墙皮上的灰都震掉。 女孩听到这句,终于没忍住,把笔摔在桌子上,开始哭起来。 时乾不怎么会安慰人,他承认他只想把课上好,把课上完,至于别人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感兴趣更不想管。 无奈课是上不下去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女孩抖动的肩膀,把桌子上的卷子收好,再在重要的题目打上几个勾,课上不完只能放在下次,时乾觉得自己现在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 女孩突然从桌子上抬起头,对他道了歉。“老师,对不起。”她眼睛红红的。 时乾摇摇头,本想嘱咐几句,今天的内容最好还是这周之内再过一遍,不然下周的分班考试会很不利。 话滚到嘴边,时乾想着,这种时候,物理学不学得懂,她应该不是很在乎了。 他看了眼带了整个暑假的学生,第一次跟她说无关学习的话,“不用道歉,父母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他又翻了一遍桌上的卷子,补了一句“偏科也很正常,不用着急,机会很多。” 女孩听完撇了撇嘴,呜了一声,眼睛慢慢蓄上了泪,眨了一下,眼眶里啪嗒掉下来两颗泪珠,再眨了一下,又掉下两颗。 时乾愣了几秒,一时语塞,感觉自己的话起到反作用,果然是不会安慰人。 他给她抽了张纸巾,然后离开了那个粉色的房间。 回去的公交车上,时乾站着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很酸,周稚澄睡觉极度不老实,睡着了满床滚,后半夜都枕在他肩膀上睡,不动就算了,头还总是拱来拱去,头发一直碰到时乾的脖子,弄得他几乎一夜没睡。 踩着楼梯上楼的时候,时乾有一种隐秘的好奇,周稚澄回去了吗,出门的时候他还睡得很沉,推开他头的时候还不愿意地皱了眉,时乾以前不知道这个人不清醒的时候,除了疯狂之外还有这么粘人的一面。 他掏钥匙开门时的动作放轻了点,今天下课早,现在才十点半,说不定周稚澄还在睡。 门被推开,时乾看到他还侧躺在床上,本想悄悄进去,周稚澄听到了声音,猛地回头,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大,床嘎吱响了一声。 “你回来了。”周稚澄说。“我不是睡到这么晚的,我早就醒了,是你不在,太无聊了,我才躺回去的。” 时乾听他说了一堆,可没懂这个解释的必要,他嗯了声,然后站在原地说:“你可以睡晚。” 周稚澄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睛,身体小幅度颤抖,几秒后,他捂着嘴巴,后背弓了一下,作出一个呕吐的姿势。 他连滚带爬下床,鞋都来不及穿,直奔厕所,抱着马桶干呕。 时乾放下东西,很快倒了杯水,蹲在他旁边。 周稚澄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一直干呕,眼角刺激出几滴生理性泪水。 周稚澄接过水,嘴唇还没碰到杯壁,胃里一阵难受,又呕了几声。 时乾看着他t恤下微凸的蝴蝶骨,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似的说:“吐不出来就别吐了。” 周稚澄把头抬起来,说了一句,“对不起。” 在别人家里呕吐,不是很礼貌,他自己也觉得狼狈,他的样子估计有点吓人,总之不太正常。 时乾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今天为什么见到他的人都说对不起。 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才几个小时过去,周稚澄的脸色就变得这么差。 时乾皱了皱眉,喂他喝了几口水,把周稚澄从地上扶起来,他用手心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是正常的温度,没有发烧。 周稚澄警惕地往后仰,说:“我没事,老毛病了,我胃不太好。” 说完一阵眩晕,周稚澄抓了一下时乾的手臂,稳了一下,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他放在时乾手臂上的手全是冷汗,时乾托了托他的腰,没让他往下滑。 周稚澄心里简直想哭,24小时不到,就出现两次这么严重的躯体化症状,他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很明显,他现在肯定很难看。 时乾看他脸和嘴唇全白了,眼睛空空地盯着前面,他拍了拍周稚澄的脸,“怎么了?哪里难受?” “周稚澄?” “周稚澄……” 时乾的声音好像开了环绕的音效,周稚澄觉得这种时候,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好像……好像真的会不那么孤单。 他实在有点说不出话了,他使了一些力气,低着头用气声说:“抱。” 声音非常轻,时乾确实没听见。 “什么?” 周稚澄闭上了眼睛,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抱,抱一下我吧。” 手被轻轻一拉,身体被抱住,可以托付重量。 周稚澄垂下嘴角,心如死灰,真的完了,怕什么来什么,不想在他面前崩溃,偏偏就发生了,快三年了都没发生过几次,怎么这一回,偏偏就在他面前呢。 第9章 怎么又骗我 9. 时乾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着,缠着他脖子的手很用力。 他侧过头看了看周稚澄,问他:“做噩梦了?” 周稚澄摇了摇头,“不是,没有做梦。” 时乾想了下,“还难受吗?” 周稚澄咬着下唇,“好一点了。”他说,“我肚子疼,抱着……抱着好一点。” 周稚澄往他身上贴得更紧。 时乾听他这么说,想推开他的手。“先松开,我去给你泡糖盐水。” 周稚澄不让他去,“不用,我不喝盐水。” 时乾拗不过他,就这么安静地抱着,直到身体被烘得出了层汗,才发现周稚澄眼睛是闭着的,眼睫下有点湿,像流了眼泪。 说实话,时乾没有见过周稚澄这么脆弱可怜的样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人身上就一股子执拗劲,想要什么就必须拿到,想做什么不顾后果,三分钟热度,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用不完的精力。 性格上更是横冲直撞,跟电影里的人一样,不真实,说话像念台词,多变、独立、直白、天真、花言巧语,偶尔坏心眼很多,虽然让人看不懂,但他没什么秘密,心里不藏事,情绪和偏好写在脸上。 所以时乾很疑惑,周稚澄居然有这样的一面,像受伤的动物,需要人照顾。 他承认自己好奇导致他这样脆弱的原因,以时乾的了解,周稚澄这个人除了上述的特点,还很自我,不会因为什么人真正难过伤心,一切以自己的体验和感受为中心,这实在不符合。 拥抱的姿态容易让人袒露内心,所以他才让周稚澄抱了很久,没有推开他。 “你怎么回事?”时乾问,他用拇指刮了刮周稚澄眼下干了的泪痕。 周稚澄慢慢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还是有进步,或者是拥抱真的有奇效,总之情绪平复很多,理智回笼,他翻找出自己平常的样子,但还没撒开手。 他靠着时乾,揪了揪他的衣服,“你租这个房子,是为了和我睡吗?” 周稚澄从昨天就想问,因为他回忆了一下,时乾租下这里,并没有非常必要,他那么缺钱,为什么不住休息室或者宿舍,而是租房呢,在他们开始上床之前,时乾并没有租房,所以是有这个可能的。 周稚澄认为自己没想错,再次开口:“其实你也喜欢和我睡吧?” 时乾怀疑自己听错,可是周稚澄吐气热乎乎的,确实是问了这句话。这是在玩哪一套?又有什么新的要求?问题都有正确答案,此时此刻他在斟酌到底怎样回答才不至于无法收场。 周稚澄看他犹犹豫豫,又不回答了,感觉时乾依旧在选择性听他的话,或者怕说出什么伤到一个身体状态暂时不好的人。 但周稚澄心里实在矛盾,很多不安全感就像随意丢进池塘里的硬币,丢着丢着就快把小池塘填平。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换成了轻松一些的语气:“如果有别人出现,你就不跟我上床了吗?” 时乾觉得话题扯远了,也觉得招架不住这几个问题。 他尝试拐回来:“我只是问你怎么了,没问你上不上床的事。” 周稚澄撒开了手,从他的怀抱里退开,扯出一抹笑容。 第11章 “我没事,昨天就有点不舒服,没告诉你而已,我不舒服的时候就容易想哭,不好意思啊,不小心在你面前丢人了。” 周稚澄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来,抬手摸了摸脸,背对着时乾说:“我饿了,你带我出去吃点东西行吗,我知道你下午有组会,不会耽误太久。” 他们一起吃饭的次数很少,大概只有一两次,周稚澄跟时乾并排走在大街上,心里想着,自己这么一折腾,利大于弊,所以很容易且大度地原谅了自己在他面前发病这件事。 时乾没他想得那么敏锐,没那么容易发现,更没想象中那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就算看出来不对劲,肯定也不会觉得小小崩溃一次是多大回事。 总而言之,还是周稚澄演技太好了,真是大有进步,他认为自己离完完全全当一个正常人真的不远了。 这么想心情好了很多,周稚澄主动挽上时乾的手臂,将能捞一点是一点,能睡一天是一天的理念贯彻到底。 他们进了一个面馆,正值饭点,人非常多,位置不够,已经开始拼桌。 周稚澄找了一个比较靠近空调的地方,拉着时乾跟两个女孩子拼一张四人桌。 刚坐下来,周稚澄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对时乾说:“你在这等,我去点。” 他确认时乾没有跟过来,从餐馆最里面走到最前面。 “阿姨,要两碗牛肉面。”周稚澄回头看了眼,“一碗不要葱,一碗多下点肉。” “诶……不不不,两碗都要多下肉,下一样多,不要有区别。” 老板娘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好嘞,长这么帅,给你多下,醋要不要嘞?” 周稚澄点头说要,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块纸币,放在柜台,“我先付钱,就最里面那桌。” “不用急,吃完了再付也成。” 周稚澄心说他也不想急,实在是条件特殊。这两天他仔细想了想时乾的经济状态,越发觉得不容乐观,研究生的学费相比本科,是翻了倍的。 时乾本科的时候赚的钱就没存下多少,因为他保研之前,原本有个去香港读研的机会,在周稚澄看来是比保本校更好的,很多人都虎视眈眈,盯着那个名额。 时乾想都没想就跟老师说他不去,老师让他再想清楚,那会儿周稚澄知道后,还劝了两次,说:“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借钱给你,不算利息。” 周稚澄不知道为什么时乾对他的钱就那么排斥,似乎激起了时乾的逆反心理,当天倒是什么都没发生,隔天他就把手写的报告交上去,说自己自愿放弃那个名额。 周稚澄没怎么把这事放心上,时乾不去香港的受益者也有他一个,劝归劝,说可以借学费,也就是这么说一说,他没那么想时乾真的去香港念书,异地恋能活到最后的都没几对,别说他们这种只上床不走心的关系了。 一去就是永别,周稚澄才不想他去。 但这不代表周稚澄想让他一直穷,其实他不明白,时乾赚的钱真的不少了,几份工加起来,一个月几千绝对有,不至于那么拼命还过得这么紧巴巴的。到底是欠了什么钱。 灯泡坏了自己修,自行车坏了自己修,手机屏碎了不知道多久都不换,还有眼镜,时乾本来有一副低度数的近视眼镜,银色框的,戴起来帅得要死,后面不小心丢了,周稚澄让他去配新的,他说不用,看得清,周稚澄很想给他买,但是他买的东西,时乾肯定不戴,说不定更逆反,又要生气。 周稚澄现在怀疑前几天空调坏了也是他自己修的。 周稚澄端着两碗面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时乾居然跟同桌的俩女孩儿聊起来了。 周稚澄去得不巧,只听到一点尾音——时乾对着其中一个说了句,“不是。” “不是什么?”周稚澄瞪大眼睛问,眼神扫过桌子上三个人。 俩女孩看到他坐下来,互相使了一个眼色,抽了两张纸巾擦嘴,匆匆地走了。 没人理会他的问题,周稚澄自找没趣地扒了扒碗里的面,酸里酸气地说:“大少爷,你好受欢迎哦,人家只跟你聊不跟我聊,我一坐还走了,啥意思!” 时乾听懂了他的嘲讽,故意说:“下次你到酒吧去,别躲休息室,在外面坐一晚上,想聊多久聊多久。” 周稚澄砸吧砸吧嘴,“你扯,这能一样吗,酒吧哪有什么正经人啊。”他又想到那个苏鸣。“谁像你啊,学校里都大把人惦记,凌晨三点还发短信……”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一句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时乾吃饭比他快很多,但是吃相很好,一点都看不出粗鲁。 他抬头跟周稚澄对视上。 “你想要正经的吗,我同门,一个女孩儿,一直找我打听你联系方式。”时乾说。 周稚澄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我们俩聊这个,你觉得合适吗,你真当我跟你是什么清白的关系吗?”他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没说得太大声。 时乾倒像个没事人,什么都不在意,他把头从面碗里抬起来,用很淡然的语气。 “怎么不清白。” 周稚澄已经气饱了,但他把筷子往时乾碗里伸,把他那碗里剩下的几块肉夹到自己碗里,边夹边说:“你吃素得了,没心没肺的还吃什么肉。” 时乾没有阻止他的动作,让他全部夹走,嘴上却没放过,“是你自己先说的,想要找正经人。” 周稚澄彻底服了。“别说了你闭嘴吧,吃你的面!” 安静了一会儿,周稚澄自己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强调了一遍。 “联系方式别给,我这种人就别去祸害女孩儿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可以直接说我只喜欢男的。” 周稚澄眼睛溜一圈,啧了声,“诶,不对吧,你瞎编的吧,我在学校跟你就没遇上几回,在外面还要装不认识,你那几个同门,哪里见过我啊!” 时乾没回答,抽了张纸巾按在他嘴上,“嘴上沾醋了。” 周稚澄摁着纸巾在嘴上左右擦擦,擦完看着都是干净的。 “没啊,又骗我。” 吃完饭时乾真的得去学校,周稚澄没有别的事干,就说,自己要到学校跑步。 时乾回过头,眼神就在表达“没事吧”。 “你这个天气跑步?早上还胃疼,还吐成那样。”他语气中有些急切,像是真的担心起来。 周稚澄用手给自己扇扇风,一出空调房就流汗,他特别怕热。 “我们什么关系,你管这管那。”周稚澄笑着,一句话把时乾堵得没话讲,百试百灵。 周稚澄跟着他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没有想到周末也这么多人乘车,长方形的车子里挤满了人,味道很杂。 两个人因为刚刚不算愉快的聊天,并没有站得很近,一人握着一个扶手,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周稚澄没想怎么,这种人太多的地方让他有些不自在,且车里味道难闻,他只想赶紧到站。 即便是没有坏心思,车子走走停停,摇摇晃晃,还是把他送到了时乾身边,他们手臂擦着手臂,刹车的时候,手背上的指骨会碰到一起。 依然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周稚澄咽了咽口水,扭过头,把声音放软些:“你能让我扶着吗,晃得太严重了,我又有点头晕,不太舒服,我怕等会儿吐了。” 周稚澄还对他眨眨眼睛,就差咬嘴唇了。车上人多,两个男生举止太亲密的话会惹眼,但是周稚澄没考虑那么多。 时乾在他身体上的事情终归是体贴的,周稚澄看到他手臂一动,后退了小半步,然后把他圈在怀里,周稚澄往前靠了一点,心脏砰砰砰。 这比他要求的还多,不只是扶了,这跟电视剧差不多了,他忍住笑意,还是装出难受虚弱的样子,靠了靠时乾的胸口,想屏蔽掉其他声音,去听他的心跳声。 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净化过一遍,全是好闻的气味,所有的感官都跑到后背上贴着的那块皮肤,周稚澄默默攥了攥手指,握紧拳头。 不重要了,时乾喜欢别人又怎么样,以后跟别人谈又怎么样,至少没有一个人在此时此刻被他圈在怀里,共享同频的心跳。 周稚澄无助又绝望地想,就算他瞒着他谈了别人,只要肯花心思骗,不亲口说出来,周稚澄没亲眼见到的话,也可以当作不知道,然后继续跟他睡。 第10章 你耳朵有肉 10. 两人在教学区分开,时乾去办公室开组会,周稚澄到雨心湖投硬币。 周稚澄在学校里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那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那边很安静,也比较偏僻,因为湖没那么漂亮,很少有人打卡。 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完全是偶然,说起来可能那天算是犯病了,他原本是想回宿舍,但不知道怎的,就走到湖边。 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当时是冬天,凉风飕飕的,身上没穿外套,只有一件粗线毛衣,冷得不行,但周稚澄忍着冷,打着寒颤硬是没挪动屁股,一直坐着。 第12章 他有时会比较固执,尽管都是些无意义的事,好像非要挑战什么似的。 非要说起来,那天是跟时乾约好要做的日子,无奈周稚澄状态一般,兴致缺缺,简单来说就是今天不想被人上。但他又不想放掉一周一次见面的机会,如果取消掉不做了,又要等到下周。 事到如今,周稚澄必须承认,他对时乾,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存在不止于身体的、另外的一些情感。 可能是第一面,人对自己的拯救者会产生莫名的崇拜。可时乾不仅是帮他打走了醉鬼,在一定程度上也拯救了周稚澄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巧合或者运气好,见到时乾第一面之后,周稚澄度过了整整没有发病的三十天,一整个月,何其奢侈幸福的一个月,当时他们并没有发生关系,只凭着周稚澄隔三差五地去酒吧偷偷看他。情绪就像进入一个安全区,或者被其他更强势的东西分走了注意,总之周稚澄那个月没有任何躯体化症状,他一度认为自己惊奇般地痊愈。 药物会上瘾,特效药就更不用说,根本戒不掉,周稚澄对时乾,很快产生了近乎迷恋的错觉,这种错觉来源于他对长久地成为一个健康人的渴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就偏偏是见到他之后的那一个月如此平稳,可仔细想那段时间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平和,他时常过度兴奋、紧张焦虑、饮酒过量、头脑不清醒……但所有情绪和行为的指向全是正面的,他没有半点不好的想法,身体上也像回了春,不会无缘无故地眩晕和耳鸣。 这种体验对他来说是新奇的,他纷繁复杂的情绪线条无法用一两句话说清楚,但毫无疑问和时乾关系很大,因为周稚澄无法控制想见到他,想看见他,想跟他更亲密,想从他身上索取。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心理,以前想得倒比现在更纯粹些,就是迷上他了。 这种迷恋很单一,类似于人自发地需要多巴胺,跟喜欢和爱是搭不上边的,只是一种本能。就像人都想要、需要多巴胺,因为能获得快乐,但不会说,我喜欢多巴胺、我爱多巴胺。 同理,时乾对周稚澄而言,也是这样一种本能的吸引,是单纯的需求,算不上复杂的喜欢,因此忽略掉一些不必要的细节和步骤也无伤大雅。 周稚澄人乱糟糟,心里也乱糟糟,自然把关系也弄得乱成一团。 他先是使手段拼命接近,完全不讲究节奏章法,好在时乾虽然表面上冷冰冰,但是底色并不冷,且刚开始的时候时乾远没有现在那么讨厌他,周稚澄感觉得到,他对自己不排斥,最多是欲拒还迎,根本没有拒绝彻底。 周稚澄天天去酒吧,时乾不亲近他,但却不赶他走;周稚澄找刘粟之打听各种他的事情,他通通看在眼里,但也默许了;就连周稚澄摸进他的休息室里,他都是放任的态度……不拒绝就是默许,默许了就是喜欢,所以各种因素加持下,两人认识的第二个星期就在那间充满纸箱气味的休息室接上吻。 周稚澄食髓知味,后来天天都要去酒吧,为的就是等时乾下班,溜进休息室跟他亲嘴。 酒吧这个地方,好像做什么事情都不出格,时乾应该也就把他当一个消遣的对象,那个名词怎么说,艳遇。 酒吧里容易有艳遇,不用负责,爽了就行的那种。 人一旦进入飘飘乎的状态,就什么自尊廉耻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周稚澄现在也无法理解自己当时的行为。 不只是犯贱和上赶着那么简单了,那完全就是把自己当作条狗,天天吐舌头摇尾巴求着人疼。 他记得有一回是,他自己把自己脱光了躺在休息室里,等着时乾下班,那会儿他们只亲过嘴,其他什么别的都没做过。 可周稚澄已经是疯魔的状态,但大概率跟停药关系比较大——药物会让欲望减退。十八岁之前周稚澄可以说没有任何青春期的躁动可言,心如死水,没想到不是他不想,是没碰上让他想的。 死水一旦加了点什么催化剂,一下就能活起来,顺带着沸点都变了,啥都能把他点着。 周稚澄在家背地里已经不知道想着他用手摸自己,弄了多少次。 愈演愈烈的欲望脱离了正常控制,阈值一步一步攀升,逐渐跟得到的产生落差,光是亲嘴显然不够满足。 所以周稚澄理所应当地想,都酒吧了,都肯亲嘴了,那下一步也很顺理成章,他把自己脱光也是这个想法,亲嘴都很开心,做那个事肯定会让他更开心,肯定是从来没有过的那种开心。他甚至做足了功课,自己买了套和润滑的东西。 但周稚澄没有想到,万事俱备了,时乾的态度却第一次是明确的拒绝。 他印象无比清晰,时乾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是僵硬的,像是见了鬼,周稚澄虽然心情很好,但也是活生生被浇了盆冷水,那个反应真的很让人挫败,周稚澄拉了被子把光溜溜的身子盖住。 接着他就作出了重要讲话,箭在弦上不得不拔,都脱光了更不能白脱,不如直说,他提着一口气,含含糊糊地讲:“那个……我们做吧,你想吗?” 时乾当然听懂他说的什么,他比他还大几岁怎么可能不知道,对了,周稚澄决定要跟他做的时候,连他有没有谈过恋爱,有没有跟其他人上过床都不知道。 正常流程是什么来着,要先亲嘴拥抱,然后互相告白说我爱你你爱我,或许还得交换体检报告,但周稚澄已经像半步踏进沼泽地,伸也不是缩也不是,索性把另一只脚也伸进去,慢慢地完全陷进去。 这些步骤太繁琐太耗时间了,他当时应该觉得,就算染上病,也认了。 时乾走过来坐在床边,周稚澄以为这是同意了,重振旗鼓,继续催促道:“来吧,你做过吗?”周稚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没有过,我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会很疼,没事,你不用管我,我不怕疼。”他说。 时乾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但周稚澄再傻再疯也看得出来,这个眼神是不悦的。 时乾先是把床边周稚澄脱下的短袖和裤子丢给他,周稚澄愣愣的,没想到自己投怀送抱的结果是这样,不仅没有爽到,而且莫名有点失落,但最多的还是丢人。 周稚澄默默把衣服穿回去,穿好还继续拿被子盖在身上,好像这样能捡回点廉耻,存着下次再花。 他的神情已然褪去了情欲,更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心里不停冒着问号——他居然拒绝我了? 时乾看他穿好衣服,就慢慢靠过去亲他,周稚澄本以为搞砸了,没想到固定的亲嘴还是保留下来,他心里念了一遍,还好还好。嘴上也使了力气,拼命把舌尖往时乾嘴巴里伸。 那一次亲的时间很长,亲得周稚澄彻底迷惑了,这到底是拒绝还是没拒绝?是想要还是不想要?玩欲拒还迎那一套也不至于他衣服都脱成这样了,非要拒绝一次吧。周稚澄被亲得脑壳发热,但是不敢再脱一次衣服,也不敢再放出一次邀请。 鉴于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亲嘴的时间大大多过于说话,一旦停下来,就相顾无言,所以只要分开一点儿,周稚澄就搂住他脖子,抓紧时间喘口气,喘完再把嘴唇重新贴上去。 他们每次亲都是晚上,每次都没开灯,周围一片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方便身体上的本能占据上风。 第一次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反正对视着对视着,就亲一块儿去了,后来就是心照不宣,下班时间差不多了,周稚澄就提前在这里等。 至于是他更享受一点还是时乾更享受一点,周稚澄觉得应该都有,在那中间有一回,时乾像是也亲懵了似的,放开他之后突然过来,咬了一口周稚澄的耳垂,周稚澄被惊得脖子一缩,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 然后说了一句:“你怎么往人耳朵上咬啊。” 当时他们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时乾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嘴,周稚澄觉得他眼睛眨的频率有点高,因为周稚澄脖子痒,时乾眼睫毛在他脖子附近扫啊扫,跟把小扫帚似的,挠来挠去没完没了。 “你耳朵有肉,他们都说,耳垂厚的人有福气。”时乾说。 周稚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这个“有肉”听得脸红,他眼神乱瞟,瞟到时乾的耳垂,薄薄的一片,没有什么肉。 时乾身后有盏小夜灯,照到他耳骨上,照得全透明了,青色的血管盘根错节,延伸到耳朵尖上戛然而止。 周稚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抬起头跟时乾对视上,他说:“那你不能咬我耳朵,我的福气全是坏的,不是什么好福气。”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世界上的福气哪里有好坏之分。 第11章 为什么我们不是这样 11. 扑通一声,周稚澄往湖里扔下一枚硬币。如果往湖里扔硬币能获得福气就好了,那他一定会昼夜不分地抛,把世界上的池塘全部填平。 第13章 兴致不高的那一次,周稚澄最后还是赴约了,毕竟约也是他约的,放人鸽子怎么行,他把心情收拾好,努力调动准备大做一场,说不定做完就心情好了呢。 他有时乾那间房的钥匙,如果他不在,周稚澄就自己先去洗澡,那次也是,时乾回得很晚,推开门的时候周稚澄洗得热乎乎的身体都凉透了。 “我洗好澡了。”周稚澄坐在床上,也没开灯,整间屋子只有手机屏幕亮的一点点光。 时乾把灯拍开,周稚澄觉得刺眼,下意识眯上眼睛,一瞬间,突然改了主意,勉强不了,今天真的好累,不想做。 他忐忐忑忑地开口,带着点商量的语气:“那个……你觉不觉得,今天好冷啊,不想脱衣服了,能不能不做了。” 时乾脱了外套直直朝他走来,周稚澄心里都变成灰色的,商量不成,约好了要做就必须得做,他以为时乾马上要扑过来,识相地闭眼,扫兴确实不对,还是得做。 可是周稚澄一番“炮友不顾及我感受只想自己爽”的心理活动还没做完,额头突然一冰,时乾的手心贴上他额头。 “烫得像个火堆,自己不知道吗,做什么做。” 周稚澄屏着的呼吸一松,缓慢睁开眼,他怎么没发现自己发烧了,原来今天这么累是感冒了,不是真的不想做,是身体累了才不想做,周稚澄如释重负,额头往时乾肩膀上一靠。 “吓死我了。”他喃喃道。 时乾照顾病人实在算不上温柔,给人擦脸就是毛巾往脸上糊,力道重,蹭得脸疼,喂药更不温柔,药片太大颗,吞一次吞不下去,周稚澄喝了两次水,还是卡在喉头,吞不下,急得脸都憋红,时乾一句都没安慰,只会往那个杯子里加水,逼周稚澄快点吞下去。 虽然都是些正常做法,但人生病的时候免不了矫情些,周稚澄瞒着他心上有病的事,身体上的不打算瞒,终于可以放肆着矫情起来,喝了水吃了药,开始装晕装困,成功在时乾家里留宿了。虽然睡了挺多次,但还是第一回在那里过夜。 其实前几年,特别是最开始上床那会儿,除了第一回和酒后乱七八糟的那次,他们每次,不像是互相取悦,更像在走流程,洗澡、做、洗澡,整套下来,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完事,亲都不亲多几下,连姿势都是一样的,跟用不腻那个姿势似的,时乾不会留他过夜,周稚澄穿好裤子就会一个人回家。 周稚澄这方面的经验也只有时乾一个人,他直觉时乾在怄气,但也不知道生气的原因,他们没有什么事情好跟对方生气的,因为根本无事发生,想发作都没理由。明明就是各取所需而已,爽了开心了就行,但好像时乾做得不开心,每次都像是发泄,周稚澄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有时甚至不如只亲嘴来得开心。 即使后来不知道是熟悉了还是怎么的,两人默契地在床上保留了些温存的窗口,不至于太过艰涩无趣,事前亲一亲,事后也亲一亲,亲得倒是多了,可只有唯一的场景,只在床上亲,下了床绝对不亲。 说实话,周稚澄后悔过,非要跟他上床,到底是对不对。 他抛下第二颗硬币,盼望静默的湖可以给出答案,硬币很小,重量有限,激起来的涟漪都是小小的一圈圈,仿佛流淌着的时间,什么情感都没留下就消失不见。 周稚澄看到过一些故事,说上床这种事,一定是越做越爱,多多益善,可他明明是反着来的,越做越没感情,越做越没爱,越没爱越要做。 他又往湖里抛了不知道几枚硬币,心中猛地升出愧疚——硬币也是钱,时乾在酒吧一小时底薪多少来着? 周稚澄晃了晃头,想把他从脑子里晃走,真的不要想了。 心里念着不要想不要想,周稚澄晃到时乾开会的办公楼楼下,既然是一起来了,那分开也得打声招呼吧,顺便约下周哪天见面。 时乾开会一般没那么早,保守估计还要半小时,周稚澄有点渴了,到冰柜前面,在一众冷饮中拿了瓶矿泉水。 凉水入喉,从头顶冰到胃里,血管都像收缩了一遍,精神抖擞起来。 周稚澄沿着树荫,走进教学楼的拐角,突然停住了脚步,手里的塑料矿泉水瓶被捏出一点凹陷。 他看见时乾跟另一个男生面对面站着,情形如同对峙。 心里被牵扯了一番,直直地下坠。 时乾眉头皱着,对他说了什么,然后是沉默。站在他对面的男生反而一直在开口,表情急切紧张,手臂举起又放下。 周稚澄远远地看着,挪不动脚步,他想走近一些,试试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不敢,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就是苏鸣,凌晨三点还给时乾发很多条短信的那个人。 下一秒,周稚澄看见那个人靠上了时乾的肩膀,身体一抖一抖地抽泣。 手背上一凉,脆弱的矿泉水瓶被周稚澄捏扁,里面的冰水顺着瓶口流出来,洒了一地。 第12章 我说我爱你 11. 时乾看到周稚澄的时候,他表情呆愣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像个小喷泉,脸色很差,没有平时的血色。 不管是出于什么,时乾本能地推了推苏鸣的肩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苏鸣顺着时乾的眼神看过去,看清那张脸,第一反应是,那人长了一张挺会勾人的脸——脸型偏钝,五官却很精致,尤其是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每个眼神都像在传情,浓墨重彩的狐狸相。 苏鸣:“谁啊?为什么一直在看我们。” 时乾把视线快速地收回,反而显得刻意。他没预料到会在这碰上周稚澄,此时此刻,不管怎么样,他祈祷周稚澄快点走。 “没有谁,你想要什么条件,换个地方说。”时乾推了一把苏鸣的背,把他翻了个面,想让他背对着周稚澄,不要看到周稚澄的脸,不要知道周稚澄是谁,更别记住周稚澄。 — 长期积累起来的疑问和想象串成了线,投射到眼前的场景,变成一副配色刺眼的连环画。 周稚澄承认看到这一幕的第一秒,他是想逃跑的,拔腿就跑,逃到校门口,然后给时乾发短信,说他什么都没看到,说不用解释,说他可以当没发生,说我定好了,我们下周三做,还在你家做。 但是时乾装作不认识他,并且很亲密地揽着那个人想走的时候,周稚澄突然改了主意,心中的恶念被全部激起来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上赶着?凭什么他就是低位者?凭什么就只有他一个人要为这段关系劳心伤神?时乾为什么还能跟其他人接触?不是要开会要打工吗?为什么还有时间跟别人打情骂俏。 “时乾!”周稚澄原地喊了一声。 苏鸣先停住,回头看了他,甩了个眼刀过来,周稚澄没把眼神放他身上——时乾不敢转过来,他不敢看他。 毕竟是时乾先骗了人,当初也是说好了的,就算只是上床的关系,在这期间也必须只是一个人,不可以去找别人睡,就算是要谈恋爱了的话也要提前说,不可以这样断崖。 这些都是说好了的呀,他也答应了的,为什么不遵守约定,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在乎,在外面说装不认识,就真的能装不认识。 周稚澄觉得这种情形应该下一场大雨把他淋个痛快,把他淋得重感冒、淋得神智不清、淋得必须立刻上床昏睡。但是这破天气什么东西都下不出来,闷得即将窒息而死。 全身的血往头脑上冲,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很用力地拽住时乾的手腕,蛮横得像个怨妇。 “你不能这样!”他的尾音有点颤抖。“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苏鸣在旁边被他彻底挤走,现在周稚澄挤在他们中间,就像从异世界里走出来的、不受欢迎的一只怪物。 但是周稚澄已经不在乎了,就算这次过后彻底闹掰了又怎么样,能破坏掉面前这两个人也算值了。 苏鸣:“神经病啊你到底谁啊!发疯看点场合,这是学校!” 周稚澄瞪了回去:“你他妈才有病!再骂我一句,你试试。” 时乾拦了一下周稚澄的手,周稚澄被他拖着走了两三米,踉踉跄跄停住,手很疼。 “你给我放手,我自己会走。” “别闹了,跟你没关系,你先回去。”时乾握住周稚澄薄薄的肩膀,声音几乎有乞求的意思。 天知道多可笑,周稚澄从没看过时乾这幅鬼样子,不是很傲吗,不是自尊心强吗,怎么,碰上这种事就舍得求了,就知道要体面了是吗? “闹?我闹什么了?你心虚什么啊,躲我?看到我就装看不见,你跟我这种关系,还想跟别人好好谈恋爱是吧?我告诉你,别想了,你做梦吧!” 周稚澄说这话的时候就没给自己留退路了,手不停地发抖,后怕的情绪在后面追赶着,如履薄冰骗了自己这么久,怎么这次就这么憋不住完全撕破脸。 第14章 “周稚澄,你想干什么?” “怎么?现在认识我了?知道我名字了?你跟别人调情的时候想过我吗?我跟你怎么说的。是,上床是我提的,平时也是我犯贱贴着你,那你在床上没爽吗?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他妈的你凭什么。” “冷静点,你误会了,我回头再跟你说,你现在先回去。” 周稚澄忍不了了,他甩开时乾的手。“我哪里不冷静了,我没误会,我不要听,我不信你说的,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你太坏了,你真的太坏了。”他攥紧了拳头,低着头说:“认识那么久了,躲我、骗我、赶走我、你除了这三样你还会做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人,不是肉,我也会伤心吗?” 周稚澄甚至沾上点哭腔,已经是凭着本能说话和做事,语无伦次,不受控制,一股脑地把心里想不通的事,呕吐似地倒出来,尽管每一项他都知道最底层的原因,他们只是炮友,只是每周睡一次的炮友,不是什么情深似海的恋人,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些话,只会让人觉得奇怪和可笑。 但是……但是……没有但是。周稚澄就是在发疯,他就是受不了,他就是不愿意只有自己一个人伤心难受,他就是这么坏,阴暗面多到数不清,时乾如果从此要讨厌他了,那也随便。 周嘉昀真是说对了,他遇上时乾,就像丢了魂,往死里丢自尊,往死里作贱自己,歇斯底里,毫无理智。 苏鸣在旁边看了几分钟,脸色也变得灰败,不负刚刚的嚣张姿态,他跟了过来,眼神死死盯着时乾。 这眼神周稚澄熟啊,生气嘛,伤心嘛,求而不得嘛,恨嘛,恨得想嚼人骨头嘛,人之常情罢了。 周稚澄笑了一下,看到苏鸣那张因为震惊变得惨白的脸,他心里简直爽爆了,如果这个人是时乾即将发展的对象,那现在一定是凉了个彻底,如果他们已经谈了或者马上要谈了,哇那更是太棒了,咽下这么恶心的一口,不啐他一脸都算素质高。 周稚澄心硬心狠,尽管他跟这个一直骂他神经病的苏鸣没有什么单方面的恩怨,但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他决定做得更绝。 “你好啊,你不是问,我是谁,我跟他什么关系吗,我正面回答你,我们是昨天刚上过床的关系,不信你可以问他是不是!” 周稚澄的手指着时乾的脸,别的可以不认,这个他有办法不认吗? 时乾握紧他的手指往旁边甩,“够了吗,你说够了没?” 周稚澄盯着时乾的眼睛,胸口因为呼吸急促剧烈起伏着,他拼命地看,拼命地想看清、看穿,可为什么又是那样的,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时乾怎么还是不生气?他为什么不气?他怎么做到这么不在意的? 苏鸣:“我这是赶上了是吧,我就说呢。”他嗤笑了一声,仿佛时乾的态度给了他某种激励,“时乾,你可真行啊,一惹惹上这种货色,我说你玩玩得了,别真给疯狗咬上了。” 三个人站在两栋楼中间逼仄的通道,周稚澄觉得胸口很疼,觉得他是三个人里最没有尊严的,觉得自己病得不轻,觉得很丢脸,觉得孤独无助,觉得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他。 玩玩得了,真的是这样,疯狗,他是疯狗吗,确实不止一个人这么骂过,可姐姐说过不是的,他只是太认真了而已,他只是对什么事情都太较真了而已,姐姐说过的,姐姐不会骗他的。 他顿了顿,又去看时乾,希望他可以承认些什么,或者帮他说一说话,起码反驳一下,周稚澄不是什么“这种货色”,周稚澄不是疯狗,周稚澄不会咬人。可是他等了一秒又一秒,这场戏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卖力表演,他为什么不帮他说话。 苏鸣目睹这么一场,本来以为时乾摆脱了自己过得不错,看来完全相反,这样就好了,万一他过得太好了,不是更要逃跑,这样子不明不白的,大家都不好过就最好了。 “今天真是太不巧了,反正以后多的是时间见面,我们下次继续。” 苏鸣抹了两把自己眼角早就干透的泪痕,大笑了两声,脚步轻盈地走了,边走边嘀咕些什么,神神叨叨的,总之不是些好听的话。 气氛瞬间变得怪异,只有周稚澄和时乾两个人,不剑拔弩张更不缓和,刚刚发作了这么大一场,接下来要说什么,需要解释吗,需要道歉吗? 昨天他们还互相交换了秘密,中午一起吃了面,还一起乘了公交车,这些是真实发生的吧,还是幻想出来的,怎么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周稚澄眨了眨眼睛,眼眶干涩,喉咙发紧,他开始张嘴喘气,腿一软,他用手扶住墙,才没有滑下去。 时乾看他这幅样子,还是没办法地、忍着厌恶和烦躁过来扶了把他的腰。 “行了,闹也闹够了,你说吧,想怎么样?”他说。 周稚澄后知后觉,时乾其实对他总是带着哄骗的态度。 这个声音好像跟初见时那一面重叠起来,那时候也是这个语气,时乾对着仍在惊吓里的他说“没事了”。 原来是这样,就是这句哄骗,周稚澄后来应用在很多很多情境中,手不自觉抖动的时候想这句“没事了”,整夜睡不着惊恐的时候想这句“没事了”,就连第一次做,全身跟被撕裂一样,疼得想死的时候也想这句“没事了”。 单单薄薄根本算不上安慰的一句话,却连带着那个场景被他刻进记忆深处,反复被他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像安抚剂一样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自己才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在与世界对抗,神经被突然触动,血液接收到信号,再次冲向另一个地方。 周稚澄撑着身体,踮起脚,双手搂住时乾的脖子,对准他的嘴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在这种时候献吻是需要勇气的,情绪压抑到极点,所有说不出的话,那些不堪的、那些无法表达的、那些想藏一辈子的,所有的难言之隐,都放进这个吻里。 时乾百分百没跟他客气,张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左手托着他后脑勺,把他抵上墙,后背隔着衣服蹭着粗砺的墙壁,一定是破皮了。 下唇被咬得很疼,一定也是破皮了,不,不止破皮,一定是流血了,真是装得够绝,装冷淡装不生气,全暴露在使的力气上了。 五点左右,学校响了一次下课铃,旁边的教学楼,楼梯上有脚步声,马上就会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 一吻结束,周稚澄拿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伸出舌头舔了下,满嘴的血腥气。 他用破了的嘴巴,去蹭时乾的衣领,把他干净的衣领蹭得全是一点一点的血迹。 周稚澄深吸一口气,他认为自己想得够明白了。他盯着时乾的鼻尖,视线流转到他的耳朵尖,扫过他薄薄的耳垂,最后才去看他的眼睛。 “我不要跟你当炮友了,一周做一次,根本不够,我每天都想,我要跟你住一块儿,我也不要只能在床上亲嘴,我要随时随地都能亲,我要跟你在一起。时乾,我喜欢你,我爱你。 你听清楚了吗,我说我爱你!” 刚刚许下的愿望,奇迹般地实现,夏天的雨本来就来得突然,再加上周稚澄疯狂的祈祷,迟来的暴雨像玩笑般,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一刻不停地倾盆而下。 雨水哗啦啦从他们脸上流过,把血迹都冲散,身上的热气被浇透,视线被雨水淋得模模糊糊,世界在眼前变得畸形。 周稚澄又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为什么那么冷呢,不是夏天吗,为什么他那么冷呢,怎么好疼呢,怎么全身上下哪里都疼呢。 第13章 小疯狗 12. ——时乾:“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啊。” ——周稚澄:“我不是告白过了吗,我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块。” ——时乾:“不是什么都是你想,就可以的。” ——周稚澄:“那你说吧,要怎么样才愿意,要怎么样你才肯要我。” ——时乾:“没有这样的事,做着做着真把自己做出爱了吧,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没有。” ——周稚澄:“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很早就喜欢上你了,是你非要躲着我,当时我们都上过一次床了,你还要躲我,我觉得……我觉得,你不喜欢我,只想跟我上床,做过一次就腻了。” ——周稚澄:“我没办法,我被你逼急了,才那么提的,我没有一句是骗你的,我是认真的。” ——时乾:“是吗?是你自己提这事的,你说我躲你,那你呢,第一次之后,你消失那半个月,你人呢?” ——周稚澄:“我……我当时……我……“ ——时乾:“不敢说,我替你说。你有病,你的药,还有你的病历,我全知道了,你就是条疯狗,神经病跟我谈什么喜欢谈什么爱,我怕了你了,求你离我远点吧行吗?” ——周稚澄:“不是的,不是的,我已经好了,药,就是偶尔难受的时候才吃,我遇见你之后,就好很多了,真的,求你,求你,我很少发病……我不是拖油瓶……我不是疯狗……我不是……” 第15章 ——时乾:“放手,滚,我们没可能。” ——周稚澄:“我已经好了,我也能有爱情,我真的会喜欢人,我不是疯狗!” “我不是!” — 周稚澄在惊恐中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姐姐满是担忧的脸。 “你做噩梦了,乖,再睡会儿,还烧着呢。” 周稚澄愣了愣,“姐,你回来了。” “姐姐,你是真的吗?” “真烧傻了?”周嘉昀拍拍他的脸,“蠢小孩,傻孩子。” 周稚澄哽咽了一声,撑起上半身,伸手抱住周嘉昀,掉起了眼泪。 “姐,姐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周嘉昀不知道他梦着什么了,一睡醒就掉眼泪,还道歉,听得她心疼坏了。 周稚澄心里的空间很大,像一个稻草房子,虽然不坚固,但能放下很多很多事情,他经常地反刍,从头到尾地审判,每查一件,就定下一项罪名,直到身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罪。 “姐……其实我都知道。初中的时候,我太窝囊了,在学校被人欺负,他们骂我小……小疯狗,你知道了,就到处托关系,帮我转了两次学,还塞钱给我同桌、前后桌,让他们照顾我。 还有,我念高中的时候,你本来有个对象,你带他来见我,不小心,碰上我不正常的时候,他就……嫌弃我……因为我,他也嫌弃你,回去就……马上跟你提分手。 还有,好多好多,小时候,你工厂有食堂,你每次中午饭都只吃一点点,剩下的全部打包带回家…… 我……我真的太麻烦了,我把你拖得死死的,对不起……姐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对得起的,别说这些,跟姐这么客气,我也要伤心的,你养不熟呀。那些事都过去了,提它干嘛呢,向前看知道吗,嗯? 而且你没拖着我,才不是呢,我告诉你,爸妈刚走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真的想过,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但我一回头,看见你那么小一团,身上全是衣服,包得圆滚滚,就坐那发呆,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爸妈没了,你也不哭,小不点还笑呢,你当时对我笑呢,姐就想……我要是也没了,你这么小,你怎么活呢?” 周稚澄吸了吸鼻子,“姐,真的,你就该把我扔了。” “那不行啊,我把你扔了,我跟爸妈怎么交代啊?” 周稚澄脑子里没有半点关于父母的记忆,他天真地说:“不会的,爸妈……当时我才一岁不到,没什么感情的,他们不会因为我,对你生气的。” “不是的,你听我说,爸妈也很疼你的,跟爱我一样地爱你。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可吃醋了,觉得你把爸妈的爱分走了。你不知道,我为这事还跟爸妈闹呢,我说我不要弟弟了,我反悔了,当时不该同意他们生弟弟,爸爸还哄了我好久,但我当时可倔了,闹脾气啊闹了好多天,最后妈妈就说,实在气不过,允许我打你。” 周稚澄把眼睛睁大,他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从他记事起,姐姐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他很难想象那个场景,姐居然有这么烦他的时候。 周嘉昀揉了一把他的头,“你就庆幸自己小时候长得可爱吧,我本来真的要打你了,对着你那张脸,你两只眼睛转啊转,眼珠子那么黑那么大,还咯咯笑,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周稚澄心里涨得发酸发苦,他靠在姐肩膀上用力地点头,一字一句地:“姐,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你放心,我给你养老,你不生小孩也没关系,不嫁人也没关系,我不去远的地方上学工作,你以后老了,我什么都不做,我只照顾你。” 周嘉昀笑了声,“说什么傻话呢,我要是遇上好的,我也想结婚的呀,而且,你才比我小多少岁,你也要有伴呀,大男孩围着姐姐转可不行!” 周稚澄抬头看看她,“好,对,姐要有伴,要结婚,你这么漂亮,你这么好,有好多人争着要呢!” 周嘉昀侧过头抹眼泪,被周稚澄突如其来这一出掏心窝子打了个措手不及。“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淋雨了,一生病,就说肉麻话,跟小时候一个样。” “我……我淋雨了?” “对啊,淋得全身都是,头发都湿的。” 周稚澄努力回忆了一下,他淋雨了? 那不是幻觉了,那告白的事是真的……他真的说了那些? 周稚澄被几场梦弄得跟现实的边界都快混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还有……时乾呢,他是怎么说的,他有回答吗。 他怔了一下,“我是怎么回来的,我一个人回来的吗?” “你走回来的呀,开门的时候你说忘记带伞了,身上太湿不敢坐公交车怕弄到别人,就自己走回来了。” “哦……走回来的,我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周嘉昀看了看他,眼神中的担忧明显多了些。 “不是……我没……我去复查过了,没事,别担心,就是可能发烧做梦,有点晕,不太清醒。” 周嘉昀点了点头,“嗯,咱好好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稚澄想起什么,看看床边和床头柜。“我手机呢,我不至于手机也丢了吧。” “手机在外面,响了两次,我看你在睡,就拿出去了。” “谁……谁打来的?” “没有名字,你备注了一个符号。” 周稚澄呼吸顿住,就爬下床到客厅,他摁了一下开机键,今天是周一了,一天都过去了,居然睡了一天。 手机电量告罄,界面上浮出一行字——“电量不足,三秒后将自动关机” 周稚澄吓一跳,用飞的速度跑到另一个茶几上找充电线,跪下来把充电头插上,要命的倒计时消失了,屏幕上弹出几条系统信息,几条新闻,最底下才是那两个未接来电。 两个未接电话时间隔得不近不远,一个在昨天晚上八点,一个在十一点,然后就再没打过来了。 时乾打来的,周稚澄给他的备注,是一串用数学符号拼起来的颜文字。 他犹豫了一下,思考该不该回拨这个电话,昨天到底是怎么收场的。 — 昨天,雨水噼里啪啦浇在两人身上,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回过头来看一眼,觉得这种淋雨的场景发生在学校有点奇怪。 时乾握着周稚澄的肩膀,把他推进屋檐下,其实算不上屋檐,但起码有点遮挡,不至于完全淋到雨。 这次,周稚澄说的什么情啊喜欢啊爱啊,时乾算是头一回听。 他们从来不在床上说“我喜欢你”“我爱你”这种话,就算有意想助兴,也会刻意避免。 时乾以为周稚澄再怎么荒唐,起码不会随随便便就说这些,他确实没想到,没想到他就在这样的情形、这样的误会中,这么随意地说了。 不过他也习惯了,认识三年,时乾对周稚澄有一些基本的了解,直到现在,周稚澄怕是做什么,他都不觉得奇怪了,不荒唐不随意那都不是周稚澄了。 可偏偏周稚澄这个人,迷惑性实在太强太强,尽管知道他做事不考虑以后的个性,看到他说得诚诚恳恳,看到他说得眼睛红红的,看到他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 时乾就不太愿意直接戳穿他,想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或者就想看看,他那些话拆开了揉碎了,到底有没有一分是认真的真心的。 周稚澄脸上沾上些雨水,他拿手抹开了,又去抹眼睛。 旁边有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经过他们,时乾往周稚澄身上靠了些,把他的脸挡住。 “刚刚那个人,苏鸣,他是我资助人的儿子,我没钱上学,家里也不让我上学,他们一家付了我初高中六年的学费,苏鸣精神不好,偶尔会发疯,高三的时候,我看着他看了一年,不让他做傻事,后来上大学,我不想管他,躲了一段时间。没有了,就这些。”时乾说,“你误会我了。” 周稚澄消化着这段话,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悔恨,层次有高有低,像缓急分明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浸上他心尖——本来以为自己认识时乾时间够长了,结果人家那么小就认识了,怪不得在他面前那么嚣张呢,上过床跟从小一起上学念书这两件事要怎么比,怎么比都是输;果然,没有人受得了精神病,还好自己装得好,就算装得很辛苦,起码不会被人那么讨厌那么嫌弃;我怎么办?我能装一辈子吗? 周稚澄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了几个我,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稚澄:“我……那个,是我冲动了,把你想得太坏了,对不起。你……你站进来吧,淋雨会冷,好冷。” 时乾看着周稚澄语无伦次受惊的模样,知道他是在因为刚刚说的话后悔,想继续找补好盖过去,当作没说过,当作无事发生了。 周稚澄:“你衣领被我弄脏了,对不起。” 时乾没想到这次的套路是道歉。“不用道歉,没用,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他说。 第16章 周稚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他很害怕,害怕自己漏出破绽,时乾见过有病的人,那他会不会更容易发现,他发现了的话,也要第一时间躲开他了吧。 周稚澄:“嗯,道歉没用。今天,我烦你太久了,还骂了你,骂了你朋友,乱说话,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我……我先回家了,你别气我太久,我现在不在你面前待着了,免得你看我,觉得更烦更讨厌,那就不好了,我得先走了,我要走了。” 周稚澄全程是低着头说的,不敢抬头跟时乾对视。 他的医生总是对他说,“你的病耻感太强了,你遇到的只是个例,不是所有人对精神疾病有恶意的,生病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应该先接纳它,才能治好它,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压抑本能,矫枉过正,你会更严重的。” 他明白医生的话,也知道医生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到。 当一条小疯狗,本来就是很丢脸的事啊。 很多时候,周稚澄觉得学生时代的外号居然十分贴切,他接纳了小疯狗的外号,但是接纳不了因为自己是小疯狗,害得姐姐也被人说闲话,被人看不起,接纳不了因为自己,姐姐没办法获得幸福。 他也接纳不了,怎么就偏偏是他,就因为这样,要一辈子得不到爱了吗?可他也不想的呀,他也想健健康康,他也想正常地喜欢人,正常地被喜欢,可怎么会搞成这样,一团糟。 周稚澄想不通,他从那个屋檐里走出来,雨淋到他身上,像是淋进身体里,淋进五脏六腑,淋进骨头里,把他全身都稀释过一遍,变得麻木起来,浑浑噩噩的。 已经疲惫到极点,但他脑子里仍然有一根神经绷着,拜托,把背挺直,不要走得歪歪扭扭,别被时乾看出来了。 第14章 找不了别人 13. 周稚澄纠结的时候,就会这样,眼睛直直看着一个地方,很久都不移动。他这会儿抱着个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某一处,表情是呆滞的。 周嘉昀大概猜到弟弟这么不正常的原因,这么多年来,她从不把周稚澄的病当多大回事,医生说什么不好好管着,随时会有危险,她一次都没信,怎么可能呢,人是她从小带大的,她最知道周稚澄是什么样的,他不会真的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虽然是这样,但周嘉昀也看得出来,周稚澄压力很大,活得很累。 高三的时候,这小孩一下跟打了鸡血一样地发疯学习,情绪坏的时候,自己跑医院去做咨询,做完咨询回来继续学习,每天晚上都要学到一两点,劝都劝不住。 周嘉昀跟他聊过,怕他因为什么事情压力太大,就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普通本科随便读一读,混个文凭就好,不用非得上什么多好的大学。 周稚澄那会儿熬得脸都瘦一圈,眼下的黑眼圈青青的看得人心疼。 他就睁着眼睛,看着她说:“姐,你因为我上不了学,我本来也上不了学,你供我上学,什么工都不让我打,不让我出去赚钱,你这么辛苦,这么爱我,我更得考好呀,我得上好学校呀。”他说的时候眼睛可亮可亮,“姐,我知道,大学毕业的时候会穿学士服,到时候你陪我一起毕业,我们一起穿学士服拍照。” 周嘉昀一直忘不了那天他说的,像小孩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所以周嘉昀才不信,什么心理不健康,什么精神不稳定,什么随时会发疯,都太夸张了。心里跟透明一样的小孩,肯努力、善良,偶尔还会说肉麻话,可暖人心了,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不知道比别人好上多少倍了。 偶尔心情不好,想哭就哭,不想出门就不出门了,按时吃药调节,这都没什么,就跟换季有点感冒,一点小病小痛的。只要那个过不去的弯拐过来,都不是问题,都有出口。 可是周嘉昀最近很担心,工作都挂心着周稚澄,因为情况不一样了,他从前情绪不好,大部分是自发性的,顶多有些诱因,不会因为其他人的事情,对自己心里产生那么大的波澜。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面有人了,怕的就是这个,周嘉昀无法确认,往周稚澄心里面去的那个人,是像她一样爱他的,无法确认那个人不会伤害他。 就算是情绪稳定的人,受一些情伤,尚且要熬一阵子。更别说周稚澄这种一旦认定什么,就往死里较真的,万一碰上个真的不爱他的,他越强求,心里肯定越疼,这没办法。 一开始周嘉昀发现的时候就跟他说过,可以试,可以谈,但别太投入了,不对劲就及时止损。 但不管她再怎么劝,也不能真正干涉弟弟的感情生活,大学这几年,周稚澄的情绪确实有一些好转,周嘉昀看他平时挺开心的,也就随他去了,没多管多问。 但这几周反常得太明显,她就知道出问题了,周稚澄瞒不过的,跟看不看医生复不复查没关系,他整个人状态不对劲。 就像现在,烧还没退,非要跑出来抱着个手机坐地上发呆。 — 周稚澄迟迟没敢回拨过去。 再怎么样,当了三年炮友,见了这么多面,他对时乾的脾气也有基本的了解,这次估计真的闹大了。 居然还在那种情况下告白,后面更是越描越黑,唉……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发生吗。 说好了只上床,不谈其他的,现在周稚澄偷偷喜欢时乾的事情败露了,要收回来比登天还难,本来就不讨人喜欢,这下子炮友当不当得成,都不知道,就算时乾当他没说过,以后两人还怎么上床,立场完全不一样了,时乾又不喜欢他,想想都觉得会膈应死吧…… 周稚澄暂时将自己隐瞒病情的事情抛到一边,把担忧转移至更紧急的事,他们还当不当得成炮友。 他心不在焉地拔了充电器,站起来,回头时发现姐一直站在门框那看他。 心里乱得很,“姐,我好像搞砸了。”他闷闷地说,“被你说中了,可是没办法。” 又是语无伦次,周稚澄的表达能力好像一夜之间减退了许多,话都说不清了,他本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周嘉昀是听得懂周稚澄的潜台词的,“崽,人这辈子,不一定只喜欢一个人的,没什么搞不搞砸的,我总是怕你受伤,怕你被骗,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不受伤,这也不是坏事,伤了咱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咱有家,你还有姐,你平时很坚强的,这些算什么事啊。” 周嘉昀有私心,她不希望周稚澄跟这种不负责任的人继续交往,这不对,一段关系如果一上来就超过正常的步骤,那以后就算产生了感情,也是迈不进正轨的,更何况现在明显是周稚澄陷进去,但那个人置身事外。 虽然她自己不认为弟弟是精神病,但这个社会对人包容性很小,稍微另类一些就要遭人非议,她只希望周稚澄安安稳稳的,好好活着。 周稚澄觉得姐说得对又不对,他没觉得自己受伤,疼是真的,但没伤到,就算是伤到,也是自己伤的,他觉得跟时乾没有关系,时乾一个连生活都有点困难、学费都成问题的人,哪里有闲功夫管他那么多,是周稚澄自己戏太多了,自己平时想想就算了,还非得闹出来,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他很后悔,可也不知道后悔的是哪个点,好像有很多,不该这么闹,不该乱表白,不该藏不住,不该先提上床,不该为了自己开心就提上床,千不该万不该……周稚澄快难过死了,再怎么不该,唯一一个没法改变的,他就是喜欢上了。 喜欢人应该要有原因的,周稚澄做很多事情都是随心所欲没有理由,但是这事他能说出原因,他原本以为,遇上时乾那个月,没有发病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的,不是什么特效药,是因为时乾对他来说不一样,他能让他开心的同时,也能让他伤心,而且是成千上百倍的开心和伤心,他一句话、一个动作,周稚澄就要琢磨很多次,情绪大开大合。 这是在乎,是在意,是一见到他,整颗心就活起来,砰砰砰地跳。为什么急着用上床绑住他,是害怕,是想占有,想据为己有。为什么昨天被激那么一下就忍不住表了白,不是一时兴起,是实在没把握了,实在是……觉得马上要失去了。 想清楚这些就像一次凌迟,心脏被车轮碾了一遍。因为周稚澄知道,他终归是没办法正常地喜欢人的,他不是正常的人,他现在在时乾面前,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都没见过他发病的样子,没见过他躲在家里只能窝在床上没办法出门的样子,也没见过他走在路上突然忘记自己是谁,彻底迷路的样子。 装出来的正常样子都被人讨厌,这些就更别提了。 人不一定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真的吗?可是他一想到,没办法跟时乾在一起,一想到他梦里说的那些话,一想到他也会叫他小疯狗,就快痛死了,喜欢一个人这么疼,如果这一次不成,那他不想再喜欢其他人,不想再来一次了。 第17章 周稚澄朝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别担心,我懂。”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这些说出来,带着手机回了房间。 他喝完了床边的热水,慢慢躺下,把被子盖好,被角也掖好,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渴望被这张床抱住。 “嘟嘟嘟——” 枕边的手机又响了,周稚澄睁开眼,闪过一瞬间的雀跃和兴奋,然后又开始害怕起来,就像等待着自己的判决书,时乾一般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除非有事要说,可他们中间还能有什么事好说的,只剩下解除关系这一件了。 周稚澄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了手机,看清了来电信息。 过了几秒,周稚澄按了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把被子盖好,盖住自己半个头。 “……喂。” 时乾好像在外面,听得到一些脚步声和风声,周稚澄对这些画外音总是格外敏感。 “怎么不接电话?”时乾问。 周稚澄有点忍着,他说:“我在睡觉。” 时乾嗯了一声,然后说:“能下楼一趟吗?我在你家楼下。” 居然一天都等不了了,还要跑到他家楼下提。 周稚澄慌张起来,“不……我不方便,我已经睡了,我……我不见你。” “行。不方便,不见我,那我把你的东西放在楼下,你什么时候方便了,自己下来拿吧。” “我的东西?我的什么东西。” “你放我那的东西,一两件衣服、充电器,还有,你的润肤露。”他停顿了一下,说:“开学了,我打算退租了,住到学校去,你也知道,我没钱,租房子没必要。” “别退,我租,我想租,你别退那个房子,我来付房租。”周稚澄着急地说。 时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有家,租什么房?” 周稚澄小声地应:“没有房子了……那,我们以后,开房做,要省钱的话,在我家做也可以,我姐平时要工作,家里没人的。” 沉默了几秒,时乾说:“周稚澄,我不开房,也不去你家,你有需求,以后就去找别人,我要上学,要打工,要赚钱,我没时间。” 周稚澄在被子里低低地抽泣了一声,果然还是这样。“以后不能做了,那……万一我想见你,万一……我想你了,怎么办?”他说。 “周稚澄,其实你也没想见我,不是吗,别老这样,别人是口不对心,你这是什么?别装着装着把自己都骗了,没什么意思。” 周稚澄听见他说的,做不出任何反驳,他掀开被子,心里想着,万一以后真的不能约着见面了,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面。 他赤脚下床,“你等等,别走,我马上下楼,别走……你等我。” 周稚澄甚至没来得及穿鞋,紧握着手机出了房间。 “姐,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诶!鞋子没穿呢你!” 楼梯不是瓷砖,是石子路的触感,踩上去很粗糙,他家在五楼,周稚澄每下一格楼梯,脚心就磨一次,周稚澄是跑着下的,痛觉滞后了些才到。 他推开门,站在时乾面前的时候,感觉到不舒服,蜷了蜷脚趾,脚底火辣辣的。 他呼呼地喘了几口气,盯着时乾手里的包,里面就装着他零零碎碎搁在他家里的东西,就这点东西,还都被他挑出来,赶出门了。 周稚澄这会儿有点装不出开心和豁达,但是不敢像昨天那样发疯撒泼了。 时乾抬起手,把包递给他。“就这样吧,好聚好散,里面有一些保研用得上的东西,你之前说想走保研,可能用得上。” 周稚澄低着头,不停地流眼泪,表白的后果居然是这样,再回去一次,他绝对不会说那些话了,他也不骂了,时乾爱跟谁交朋友,爱跟谁在一块,他都不管了。 人在关系破裂的时候,还是想给对方留下一个过得去的印象。周稚澄把包接了过来,用力地点头,没有力气再去挽留了,他甚至说不出话了,也许只是保护机制,他要是再开口,必定也是些不过脑的傻话。 话能忍住不说,眼泪忍不住不掉,尽管周稚澄掐着自己手心,哭声还是在接过包的时候,从喉咙里漏出来。只要有一点憋不住,后面的就彻底憋不住,他一声一声地哭出来,在寂静的小区里压抑得很明显,害得时乾没办法立刻就走。 周稚澄心里没想这样,他没想卖什么惨,他想时乾快点走的,可是时乾就一直站着,一直看着他,根本没有要走,好像就故意要看着他这么狼狈。看他因为被炮友甩了,就哭成这幅鬼样。 时乾是看了一会儿,他是以为,周稚澄还要说什么,毕竟他的发言总是让人很难预料,可时乾想象中的那些话一句都没听到,周稚澄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哭,一直掉眼泪,泪珠子很大,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时乾才发现他连鞋都没穿。 就是这些细节,周稚澄很会做这些事情,给人很深的错觉。 比方说,主动提出接吻,亲够了就赶他走;比方说,见面不到一个月,就必须要上床,第二天立刻人间蒸发,再次见面就说要当炮友;比方说现在,表现出一副难舍难分、悲痛欲绝的样子,实际上要不是时乾过来,他又要躲不知道多久了。 周稚澄总是会这一招,来势汹汹的,去的时候又很果断。让人分不清楚立场,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你去纠结,他到底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屡试不爽。 哭得太可怜,时乾很难说什么狠话了,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两张纸巾,伸手擦了擦周稚澄的眼睛。 “有什么好哭的?夸张了吧。” 周稚澄抽一口气,自己拿住纸巾捂在眼睛上,然后摇头。 时乾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误会,继续说了一句,“我应该解释过了,你昨天看到那个人,他跟我没关系,我没有边跟别人谈恋爱边跟你上床,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去医院检查。” 周稚澄还是摇头,说不出话,他用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肩膀小幅度地抖。 楼梯上下来人,要开门,时乾把他拉到墙角。周稚澄哭得不成样子,在此之前,他除了身体难受和在床上的生理性眼泪之外,没在时乾面前真正哭过。 他攥了攥手指,“我哭,因为心里很难受。”周稚澄说。 “难受什么,我不陪你上床了,你就这么难受?” 周稚澄努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不。” “那是什么?”时乾反握住他的手腕,“鞋都不穿就跑下来,你有那么急吗,演得不错。一开始不是说睡着了,不方便吗?” 这个场景和周稚澄梦里面吵架那一幕很像,一样的咄咄逼人,一样的让人透不过气,一样的让人心像被针扎一样难过。 周稚澄无力地靠着墙壁,他要怎么说,他还能怎么说,再表白一次吗,但是好累了,说了一次没有用,还要这样被甩,再说第二遍,他还是要点脸的。 时乾给他的纸被擦得全湿了,周稚澄捏成一个纸团,还在往眼睛上擦,擦得眼皮全是红的。 他平复了一下,“你走吧,我不会去烦你,你想走,就走吧。”说完周稚澄心里涌上股委屈,还是没忍住,又哽咽了一下,“你说,叫我找别人上床,我……我找不了别人。” “你什么意思,别装。” 周稚澄绝望了,扯着哭腔发火,“我装什么啊!我装别的,也不会装这个啊,连……连我姐都看得出来!” 周稚澄说得很激动,眼眶里眼泪流下来就立刻蓄上,像一个不会干涸的湖泊。 “你叫我找别人,我找不了,我他妈爱上你了我怎么找别人啊!你非要我这样丢脸,我……我在学校说得那么大声,别人都听到了,就你听不到听不懂不知道!” 周稚澄呼吸了一下,“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用不着羞辱我,我没那么欲求不满,非要找人上床,我也不欠你什么,别人能说我贱,你不能!” 反正说到这个地步,干脆一口气全说了。周稚澄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慢慢地说:“我缠着你是我不对,我自作多情,我以为你至少喜欢跟我睡,那我顺着你,我们起码一周还能见一次。” “你瞒我的事,我当作不知道,你跟别人交情比我深,我心里难受也不敢说,你没有钱,我也着急,我怕……我怕你交不上学费,我把钱给你,你不肯要。我还怕别人找你麻烦,我看到你被人打了脸,像自己也被打了一巴掌一样疼,你半夜睡不着出去抽烟,我也担心,担心你情绪不好,怕你不开心……我看到有人靠在你肩膀上,我很吃醋,我难过,我心都碎了,我……” 时乾用手捂上他的嘴,“别说了。” 周稚澄又眨了两下眼睛,温热的眼泪顺着眼睫流到时乾手上。 周稚澄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 “我要说,你膈应我,我也要说!”周稚澄死死地睁大眼睛,表情都恶狠狠的。 第18章 他用他们都能听清楚的音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疯了,每次上床我都没遵守约定,我根本没把你当炮友,从很早就开始。怎么样,真是谢谢你了,我每周都有一天,觉得有个人特别特别爱我,你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真的爽翻了,不单是身体上,我心理上也爽翻了,你恶心我吧,没办法,三年了,你被我这么用了三年了!”周稚澄笑起来,边笑边簌簌地掉下眼泪。 时乾发狠地拉了周稚澄的手臂,把他从那个墙角里拖出来,踉跄着走了好几米,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周稚澄闭上眼睛,条件反射地侧过头,以为要被打了。 很久没有动静,周稚澄睁开哭得很酸疼的眼睛——时乾蹲在他面前,脱了自己的鞋,抬起他的一只脚,用手抹掉了他脚底沾上的细沙,然后给他套上鞋。 周稚澄愣了愣,“你……你在干什么……” 穿好一只,时乾抬起他的另一只脚,也套上鞋,鞋子太大,不合脚,松松垮垮的,周稚澄还懵着,手上一紧,又被拉着走了。 “时乾,你要干什么?” 他没停下,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报了地址,然后把周稚澄推进后座。 周稚澄根本没反应过来,垂眼看了看时乾的表情——他嘴唇抿着,呼吸有点乱,有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周稚澄的手腕。 周稚澄舔了舔嘴唇,“你……带我上你家干嘛?” 时乾扭过头看他,声音全是哑的。 “睡,上床。” 第15章 我害怕 15. 沉默了一路,司机开得很快,眼睛频繁地通过后视镜看他们,动作显得局促,大概认为遇上奇怪轻浮的人。 周稚澄刚刚哭得快缺氧,现在脑子转啊转,也没拐过这个弯,这是什么意思,时乾气得非要干一次才能消气吗,但是周稚澄刚刚说了那些话了,他还听不懂吗,现在再上床,跟以前说好的“各取所需”不一样了。 他是被推着上车的,也是被推着下车的,那双手抵在他后背上,轻轻地用力,让人觉得悬浮而心悸。 车开不进巷子,他被时乾拖着走,因为鞋不合脚,不敢太大幅度怕掉,走得一瘸一拐。 上楼的时候,周稚澄紧张起来,以前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口干舌燥,脑袋晕乎乎搞不清状况。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废物,实在是无从招架了。 刚刚还在他家楼下吵成那样,这种状态能上床吗,他承认他有点怕,但也隐隐期待着,今晚会被弄死吗? 周稚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像是排解压力,他才发现自己来他家那么多次,竟然还没有一次是这么被牵上楼的…… 时乾第一次这么急,上楼梯都上得很急,这个破小区的墙老化得很严重,走太用力都会掉灰掉墙皮下来,周稚澄被他带得也急起来,步伐很乱,穿着不合脚的鞋,都快把楼梯跺碎,每踩一次,心口都震一下。 如果我都告白过了,还跟他不清不楚地上床,这样是不是真的很贱了? 如果我不同意,他是不是会更生气?我可以不同意吗,可是我喜欢他。 这会是最后一次吗?听说有些人分手都会有这个步骤…… 周稚澄几秒内想了很多,但是身体在有些时候比心理诚实和直接许多。 拒绝喜欢的人,不是天经地义,违背本心的事他再不想多做了。 两人走到门口就忍不住,时乾把周稚澄摁在门上,用唇堵住他的嘴。 周稚澄嗯了声,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现在也没必要了,他闭上眼睛,放弃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展至此的,热烈地回应起来。 时乾边亲他边拿钥匙开门,这个门也有点老化,钥匙一转,没什么阻碍,很丝滑地开了。 周稚澄背后一空,手不自觉地抱住时乾的脖子,抱上去的一瞬却被时乾推了推胸口,周稚澄重心不稳,往后面跌,一不小心,后腰撞上柜子,磕得有点重了。 这种时候周稚澄身体和心理都敏感得要命,撞到柜子撞疼了,他原地缓了缓,用手去摸撞到的地方,委屈劲上来,眼睛里很突然地蓄满泪,疼出来的。 时乾走过来把他拦腰抱起,一句话都没说,表情很凶,往卧室走。 周稚澄被他往床上扔,床板嘎吱一下,时乾脱了上衣压到他身上,开始吻周稚澄的侧颈。 周稚澄仰着头,两只手悬着,想抱他,但是刚刚被推开过一次,又没有勇气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周稚澄开口问。 时乾停下来,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闭嘴。” 周稚澄听他的话,不说了,但是他好伤心,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个最后一次,他不想要最后一次,上一次做的时候以为还有很多次,这一次就要告诉他是最后了,以后没有了,不如不要,他难过得快要死了。 周稚澄决定听一回医生的话,想哭就哭,不要忍,不要压抑情绪,崩溃没什么好丢人的,正常人也会。 所以时乾吻周稚澄脖子吻到一半,左耳边就听到低低的啜泣声,刚刚进门的时候没开灯,房间里很黑,什么光都没有,时乾摸了摸周稚澄的脸,摸到一手潮湿。 他爬下床,拍开了床头的灯——周稚澄的手摊开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巴还红着,睁着眼睛流眼泪,安安静静的,鼻子时不时一抽,锁骨和脖子附近都带上新的吻痕,看着像被欺负狠了,可怜得不行。 时乾抽了几张纸,绕到周稚澄那边,拉着他坐起来。 “哭什么,眼睛要哭瞎了,都肿的。” 时乾慢慢给他把脸上的眼泪擦干,轻轻的,很温柔,跟刚刚一点都不一样。 周稚澄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脸往他手上贴,完全不过脑地、痴痴地说:“我不要做最后一次,我真的爱你,我受不了,我不要最后,姐姐说一辈子不止会爱上一个人,可是我不行,爱了就是爱了,我换不了。” 周稚澄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分量有多重,这些他都没考虑,他只是怕以后没机会说了,表白一次怎么够呢,他藏得那么辛苦,藏了这么久,说两遍、三遍、说一百遍都不够。可是表白了他也很委屈,还没有人认真说过喜欢他,他就说了这么多次,好不公平,他也想被人这么喜欢。 周稚澄贴了一会儿,觉得哪都不舒服,甩开时乾的手,生气又狼狈地说:“你真的很伤人心,你不喜欢我,我都这样了,你非但不喜欢我,你还烦我、讨厌我,我为了你,我……我偷偷去网吧上网,看视频,学一堆床上功夫,就想着让你也舒服,还差点被骚扰,你根本不明白……” 他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好多人说我眼睛好看,你看都不多看两眼,也不肯多亲我……我是不好看吗?你不喜欢我,是觉得我难看吗?” 周稚澄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还是你本来就喜欢女孩儿,根本对我没感觉。”他说累了,哭累了,想原因也想累了,身体一卸力,把头靠上时乾的肩膀。 “周稚澄。”时乾喊他。 他感觉时乾的声音也有点抖。 “周稚澄,我问你件事,我们做第一次之后,你为什么半夜就逃跑了,跑了半个月,为什么。我找过你,可你根本没在店里留联系方式,我找不到。”他停了停,扯了下嘴角:“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当时……以为你再也不会找我。” 周稚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可能说实话,做第一次之后他太兴奋睡不着,结果半夜突然发病,过了一个月好日子,再发病就像全部还回来,恐慌感像海水一样,几秒内淹到胸口。身上没药,还特别想去死,出了门,路都走不稳,打车直接上的医院,连家都没回,那一次持续时间还很长,他是把自己养差不多好了才敢去见时乾。 不能说。 周稚澄决定撒谎,就骗这一次。 他眼睫毛颤着,说:“我害怕,所以逃跑了。” “害怕?” “嗯。” 时乾托了托周稚澄的脸,去吻他的下巴,其实现在周稚澄不管说什么理由他都会相信,就算周稚澄说当时他就是单纯想勾他睡那么一次,根本没有感情,所以睡完不想继续了。就算事实是这样,他也认了。 可是周稚澄说:“太疼了,第一次太疼了,洗过澡还是很疼,我就有点怕,才逃回家。” 周稚澄心跳得很快,这句话一出,就没回头路了,他说这些话,就是在利用,也是在赌,利用时乾的愧疚,赌时乾会心疼自己。 用谎言索取爱,会遭报应吗,非要遭报应的话,求求晚点再来吧,起码让他先爱够了再来。 时乾的心里像长出一个锈蚀了的弯钩,不停地往外牵扯,拉出那些过去很久但一尘不染的回忆。 做第一次的时候他是清醒的,周稚澄喝了一点酒,有点醉。 第19章 没有经验,尝试的时候,他问了很多很多遍,疼吗难受吗,周稚澄每次都说,不疼,不痛,不难受。 周稚澄当时很心急,一直在催,问多了还不耐烦,一直说,真的不疼,快点,你慢我才难受。 他说不疼,时乾就信了,什么都没注意,那晚还不止一次,前前后后做了三次,很疯狂,最后周稚澄确实很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洗澡都总要往地上滑。 时乾没有想到,是他太疏忽了,周稚澄当时才刚成年,高中毕业,没有感情经历,第一次做这种事,害怕也是正常的,至于逃跑,大概是他事后安抚不到位,才让周稚澄怕得连觉都不睡了,大半夜的,拖着身子,自己一个人回家。 人愧疚的时候会有很多种表达方式,有人是用语言表达,有人是花很多钱,有人是忍着等以后有机会再弥补。时乾跟他们不太一样,他轻轻地摸了周稚澄的头发,牵起他的手,在周稚澄手背上亲了亲,又翻了个面,手心也亲了亲。 周稚澄全身快被酥麻了,骨头都要碎了。时乾又摸摸他的脸,眼睛扫过他脸上每个地方,第一次对周稚澄说:“好看,哪里都好看,我真没说过吗。” 周稚澄嘴角抖了抖,还是控制不住,想哭,明明听了好话,表情还是没忍住要犯矫情。 眼泪没流出来,就被时乾吻走了,周稚澄情不自禁,手攀上时乾后脑勺,抬了抬下巴,对上他的唇,接了个短吻。 分开的时候,周稚澄又讲了一遍,他用气声真挚地说:“我好爱你,我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我没有演戏,你不信的话,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真的有人能拒绝这样真诚炽热的告白吗?什么都不管不顾一样地说最爱你,眼睛蓄满了水湿乎乎的,身体热热的,光是触碰到都能感受出热忱。爱情总这样让人轻易迷失,底线和顾虑都能为了这份虚无缥缈的爱去重塑去打破。 时乾还是冷静了些,他想认真地跟周稚澄说,想让他真的想清楚,有很多权衡利弊,不要一时冲动。 时乾:“你其实不了解我,我背景很乱,我不是本地人,我爸有案底,我妈……” “这些跟我没有关系,你是你,我只喜欢你,我只爱你。” 时乾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没有这么简单,我刚离开家的时候,我爸找过来了,苏鸣被他打断过肋骨,而且,我后妈这几年生了病,我必须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你离我太近没好处。” “我真的不在乎,钱我更不在乎。” 时乾:“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周稚澄,你蠢不蠢。” 周稚澄:“我蠢。” 时乾:“你……” 周稚澄想了一下刚刚他说的,发现还是有点不高兴,“那个苏鸣,还因为你断过肋骨,那我怎么办?我得因为你断几根骨头,你才会死心塌地爱我?” 时乾被他这个念头惊得不轻,揽过周稚澄的背抱住他,“你疯了吗,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什么都愿意,你要我怎样,我都愿意。” 周稚澄一晚上花言巧语说个没完,但却都是真心的,人活一辈子,活到哪一年也不知道,还能爱上一个人,对周稚澄来说本来就是赚到,他爱了就是真的爱了,这个浓度只会增不会减的,他做什么都较真,这件事也是,或许会爱得很疼,遍体鳞伤,他也不怕。 周稚澄下巴放在时乾肩膀上,听他半晌没说话,开始像复读机一样地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好喜欢你,我第一面就对你有感觉,我喜欢你、爱你,特别特别……” 嘴突然被一只手捂住,周稚澄的尾音吞掉了些。 “别念了。” 周稚澄不知道时乾为什么不让他说,总是打断他的告白,但是他也不计较,他撅着嘴,亲了一下时乾捂他嘴的手心,时乾的手松了一点,周稚澄就把自己的脸往他手上蹭,蹭完了还没够,他学着时乾刚刚那样,捧着时乾的手,手背亲亲,手心也亲,但是这样好像也不够,周稚澄张开嘴,含了时乾食指的一节指尖。含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周稚澄觉得自己的心跳缓下来了,但是每一下都很重,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周稚澄:“嗯,你不让我说,我不说了,我……就是忍不住……我忍不住才……” 他说着说着又情绪激动,平时真的没那么爱哭,今天身上的水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逮住一个机会就往外流。 时乾刮了刮他的脸颊和眼下,像没办法了一样,他说:“不许哭了,在一起吧,我们。” 周稚澄哽咽一声,“真的吗?” “真的,不骗你。” “你不讨厌我了吗?” “……我没讨厌过你。” “在一起了,那今天,还是最后一次做吗,以后还能做吗?”周稚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全是红的,用一张天真的脸说这种话。 时乾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你都在想什么?” “我要想的,我都要想的。”周稚澄说着又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问:“你是被我逼得没办法,可怜我,才答应我的吗?像一开始我逼你跟我上床那样。” 时乾叹了一口气,靠过来,贴了贴周稚澄的脸,退开后看着周稚澄的眼睛说:“都不是。” “不是?不是可怜我的,那你喜欢我吗?” 时乾好像盯着周稚澄脸上某个地方出神,他说:“喜欢。”说完补充了一句:“我没有可怜你,你没什么能让我可怜的。” 周稚澄心里震了惊天动地的一下,像从内部炸开一朵彩色的蘑菇云,缓缓地飘上来。“真的吗,我不敢信,真的吗,你也喜欢我,那,那你亲亲我。”他说。 时乾侧过头,亲了亲周稚澄的下颌缘。 周稚澄不满意,“不是那里!是嘴,亲我嘴。” 时乾埋在他侧颈上,开始笑他,可是周稚澄还在痴痴地等,时乾没舍得让他在那胡思乱想,掰过他的脸,亲在他唇上。 周稚澄这下彻底心满意足了。人和人的感情是会流动的,像两条河中间放了一条小管道连着,哪边少往哪边流。就算此刻,他爱时乾比时乾爱他要多得多,但是没关系,他多爱一点,往时乾那边多流点,说不定哪天爱就流回来了。 第16章 善意的谎言 16. 两人在屋里亲到一半的时候,周稚澄的手机在床底下震个不停,时乾拍了拍他的脸,周稚澄不肯松,还朦朦胧胧地“唔”了声,烦躁似的,把身体贴得更紧,拱了一下腰。 他太高兴了,高兴到得意忘形,整个人像飘在云里一样开心,连喘气都快忘记了,不舍得浪费一分一秒亲密的时间。 时乾第三次拍他脸的时候,他才后退一些,眨眨眼睛,大口喘气,其实还是学不会换气,氧气进入鼻腔口腔,大脑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他才听到自己的手机震动声。 周稚澄跨坐在时乾身上,左看右看,理智回笼,着急地说:“手机,手机响,我手机呢,肯定我姐打来的,我没跟她说呢。” “手机掉在床底下,你先起来,我给你拿。” 姐姐的电话从来是排在第一位重要的,周稚澄从来不拒接周嘉昀的电话,除了特殊情况,基本是秒接。 他侧过头咳了两声,确认自己声音没问题,才接了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就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不好意思被时乾听到。 ——“喂,姐,我没事……刚刚没听到。” ——“姐姐,我今晚不回家了。” 时乾看着周稚澄站在窗边,手指不老实地抠窗帘,抠完窗帘抠窗户的缝,眼睛时不时瞟回来,对上眼神后就不自然地挪开。 ——“那个……”周稚澄专门转过去背对着时乾含含糊糊地说。 ——“嗯,在他家里,学校附近的房子。” ——“没事,别担心,我明天回去。” 时乾听他打电话的反应也大概猜到他们说的内容,直到周稚澄突然转过头来,一脸无辜的表情,然后走过来把通着的电话递给他。 “我姐说……要跟你说话。”周稚澄说。 时乾一瞬间是有点慌张的,但电话是通着的,他没有说什么,硬着头皮接了。 “喂,您好。” 周稚澄在一旁看他俩打电话,听不清姐在电话里说的什么,刚刚姐好像有点生气,都怪他,一高兴什么都忘了,走了那么久没打个电话回家报个平安。 ——周嘉昀语气是担心的:“你跟我弟在一起吗?” 时乾:“是。” ——周嘉昀:“你几岁了?” 时乾:“比他大两岁。” ——周嘉昀:“周稚澄现在状态怎么样? 他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抬头看了周稚澄一眼——周稚澄满脸的疑问,在问他怎么了,手还在努力打着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手势,动作很浮夸。 时乾清了清嗓子,没有细想这个问题,按照看到的回答:“……还可以。” 第20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嘉昀:“周稚澄说今晚不回家,麻烦你照顾好他,让他好好休息。他出门的时候,还在低烧,昨天淋过雨,他身体不太好,一到半夜可能还会烧起来,高过三十八度要吃退烧药,退烧药买药片的不要买冲剂,他喝冲剂容易吐,万一会咳嗽,还要喝咳嗽水……还有,我弟弟,从小被我惯坏了,娇气,脾气多,你们在一起的话,麻烦你多包容他。” “好,我知道了。” 周稚澄看到时乾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怕是姐在电话里为难他了,结合之前他跟姐说的那些,姐对时乾印象一定不好,周稚澄越想越担心。 但刚伸出手要去拿回手机,他们的通电就结束了。 周稚澄大惊,“说完了?!我姐骂你了?” 时乾站起来,第一时间用手撩他额前的头发,摸了他的额头。 周稚澄急切地打开了他的手,“哎呀,一点低烧而已,已经快好了,没事的,快点,我姐跟你说什么了?你别生气啊,可能有误会,我回去再好好跟她说。” 时乾把他拦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把一旁的被子拆开,给他盖好,露出个头。 周稚澄一脸懵,“干什么?盖被子干什么?我们,我们刚刚还没……” 时乾掐了他的脸颊肉,“老实点,你生病了,你姐姐没骂我,她只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好好休息。” 周稚澄哦了一句,放心了,虽然有一点失望,但也很幸福,“那你能不能抱着我睡觉。”他垂着眼睛,开始噼里啪啦地给自己的要求作出解释说明,论证其合理性和必要性,“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也跟家里人说了,我们在谈恋爱,你抱着我睡觉,是应该的,别的情侣也会抱着睡的。” 时乾看着他的眼神又变复杂了,周稚澄把盖在被子里的手伸出来,搭上时乾的手臂。 “我说错了吗,还是你不想抱着我睡。” 时乾一只手捏他的手心,说:“没有。”他又捏了一下,这次捏了捏腕骨,“周稚澄,我刚刚没发现你在发烧。” 周稚澄弯了弯唇,语气轻松:“我不跟你说,你肯定不知道啊,而且不是发烧,只是一点低烧,你怎么发现啊,我平时体温就偏高,亲起来摸起来,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有区别,你很热。” 时乾总是能一句话就让周稚澄脸红,明明什么都没有,是很普通的话,他听着就不好意思。 周稚澄往被子里缩,小声地说:“你好会撩人啊,我都被你勾死了,你以前真没谈过吗,高中也没有吗,早恋没有过吗,怎么可能啊,我高中班里好多人谈恋爱,你会不会在诓我的。” 时乾听他这么说,反问了一句:“很多?那你呢。” 周稚澄其实根本不在这个范围内,他当时每天能把自己过好、能提起精神学习,就真的谢天谢地了,完全没有任何精力经营情感,别人的好感和关心对他来说全是压力和负担。 “我?你不知道吗,我不是跟你说过我都是第一次吗?”他知道时乾是明知故问,这些事他都挑明过了,所以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但我当时很想谈啊,现在都快毕业了,没有正儿八经经历过校园爱情,好遗憾。” 话是在骗人的,遗憾却有几分真,他偶尔会设想自己早认识时乾的情景,通常情况下想了个半程就不敢想了,那会儿心理状态真的无法跟人正常交往、应该不会是多美好的结局,不过……如果早认识他,就可以借他钱读书,至少可以让他不那么累地度过高三。 周稚澄说的话在时乾听来却是另一种意思,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三年出,如果他不那么在意无关紧要的事,不那么为了心里那点别扭怄气,周稚澄其实不会体验不到校园恋爱。 这一片人住得杂,门外面上上下下偶尔有小孩子的声音,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几声稀稀拉拉的蝉鸣。 周稚澄慢慢拉开被子,时乾还蹲在原地,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今晚实在说太多话了,嗓子有点哑,他问:“怎么一直看我?” “对不起。”时乾突然说。 这个对不起不是简单的一句,可以分解成许多层次,切割成许多碎片。 对不起,误会你那么久。 对不起,让你很多第一次的体验不好。 对不起,以前伤害你很多,对你很冷漠。 对不起,没办法给你很多东西。 对不起,浪费也耽误你很多时间。 对不起,让你淋了雨,还感冒了。 对不起,刚才没有发现你在生病…… 周稚澄撑起身子,凑过去亲时乾的嘴角,慢慢地说:“你跟我道什么歉啊,我都快高兴死了,你怎么不高兴啊,我因为跟你在一起,都快高兴死了。” 大家都说,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倒贴,不能太露骨,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要心里有分寸,要给自己留点余地,心里面很爱也要装作只有一般般喜欢,这样才不会被轻视,才能在感情中占据高位和主动权。 可周稚澄不信也不在意这些,他愿意把自己伪装得健健康康,但是不愿意伪装爱。他不想骗自己,很喜欢就是很喜欢,很高兴就是很高兴,才不是什么一般般。 时乾没有立刻执行周稚澄抱着睡的要求,他烧了水,逼着周稚澄喝了一大杯,拿毛巾给周稚澄擦脸擦身子,脸和耳后擦得尤其慢,力道很轻,毛巾蹭过皮肤一点疼都感受不到,最后他拿了个盆,把周稚澄的两只脏脚洗得干干净净。 周稚澄是任人摆布的状态,他这会儿不话多了,没有说话很安静,心里暖融融的,感觉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场景。 关灯的时候,周稚澄还一点睡意都没有,身体很疲惫,低烧是真的,但精神亢奋也是真的,趁着时乾在卫生间洗澡的间隙,周稚澄用手机登陆很久没有玩的博客,更新了一条动态——“谈恋爱了,第一天,第一晚,幸福得希望能死在这一刻。” 点击发布后周稚澄编辑了第二条。 “我男朋友似乎没有我那么开心,因为他目前还没那么喜欢我,那我千万不能现在去死,来日方长,我这辈子,非要等到他爱我比我爱他更多那天……” 第三条。 “呸呸呸,我才不死!我还得给我姐姐养老!” 第四条。 “以后……到时候他还爱我吗?” 周稚澄按下了发布键,信号有点差,发布的时候转了好多圈。听到时乾出来了,就急匆匆把手机按灭,倒扣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装睡。 他是侧躺着的,感受到时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轻手轻脚上床。 好奇怪,他们真的睡过挺多次了,但是周稚澄却觉得很新奇,一切都陌生,甚至是很害羞,完全不懂,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吗? 可能他这样的人就会对“正常”有一些执念,因为分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否奇怪,所以时常自我怀疑,就连开心和雀跃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是病态。 周稚澄还没想明白,腰上一紧,被时乾拥进怀里,从背后抱住,他忍住没有笑出来,哼了一声,像被他吵醒似的,找了个理由翻身,变成面对面抱着。 都面对面了,周稚澄就不忍了,时乾刚刚又洗过一遍澡,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周稚澄的嘴巴就贴在他锁骨附近,他小幅度地张了下嘴,轻轻咬上去。 周稚澄做这些动作真的不是撩拨,他完全是本能。 刚要咬上第二口,想着留下点印子,周稚澄就被时乾警告了。 “别动了,睡觉。” “好的,遵命。” 周稚澄立刻退回去,他偷偷笑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的体重变轻了,这样的“轻”在他身上是两种体验,一种是一觉起来站在地上落不到实处的虚无,这样的“轻”让他很恐慌,有时需要依靠疼痛才能获得实感。另外一种轻,是堵在心口的石头暂时被搬开了的解脱,身上的一部分重量有人分担,所有喜悦的体验有人跟他一起品味,这样就很好。 高兴归高兴,不安全感归不安全感,冷静下来周稚澄就又笑不出来了。 “你睡了吗?”他过了一会儿问。 时乾盯了下周稚澄的头顶。“还没,怎么了。”他摸摸他的额头,温度还好,没有烧起来。 “哪儿不舒服吗?” 周稚澄闭上眼睛,手缠上时乾的腰,“没不舒服,我就问问你。” “嗯,有事就叫我,别忍着。” 周稚澄无声地点头,然后说:“你会……” “什么?” 周稚澄有点说不出口,因为有点丢面儿,他含含糊糊地讲:“我们都认识三年了,亲早亲过了,睡也睡过了,现在才在一起,没什么步骤能进行了,你会不会对我没新鲜感。” 在一起第一天说这些实在煞风景,但周稚澄是一个心里有事憋不住的人,他真的有这个担忧。 第21章 新鲜感对谁来说都很重要,如果按七年之痒来算他们已经走过了一半,坎坎坷坷的并不平顺,说白了就是心虚,怕自己吸引力不够,怕自己有太多太多致命的减分项。 时乾:“不会。” 周稚澄:“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时乾,你会对我好吗?” 有点傻和无知的问题,但他想得到确认。 时乾:“会,别乱想。” 周稚澄:“如果我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时乾:“我习惯了。”他答得很快。 周稚澄:“那我要是骗了你呢,你会原谅我吗?” 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药罐子,是你曾经想拼命逃离的那一类人,你还会爱我吗?还是会对我避之不及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时乾也怔了一下:“骗什么?” 周稚澄不敢说了,“没有没有,我就是假设一下,人都会有秘密嘛,或者是善意的谎言之类的。”他说。 “如果是你自己跟我坦白的,我就原谅你。”时乾说。 周稚澄捏了捏手指,审视自己——善意的谎言,那得是对别人好的才叫善意的谎言啊,只对自己获利算什么善意,那叫自私。 但是赌徒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为了不确定的利益倾家荡产付出一切,就是失去了理性,周稚澄也是这样的,道德上被责怪算什么,天谴他也不怕,他就是自私,他就是要被爱,哪怕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也不后悔。 酝酿了一会儿,还想再开口,问如果不是自己坦白的他就不原谅吗,话没说出口,时乾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周稚澄痒得直躲,他这个地方很怕人碰,但是时乾好像对那里很感兴趣,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地方,可这样的意识让周稚澄爱屋及乌,也非常喜欢自己的耳朵。 周稚澄听见时乾在他耳边再次警告了一遍:“睡觉。别往我脖子吹气。” 真是有苦难言,他才没有故意吹气,但周稚澄没反驳,他闭上眼睛,抱紧了身边的人,胸口靠得很近,心跳声都能合上,他的那点儿不安全感,就在这张小床上,伴着一声声心跳,暂时销声匿迹了。 第17章 你等着吧,我不一样的 17. 周稚澄睡不着觉,出来得急,包没带,没有药吃,他这会儿有点生理性的心慌胸闷以及即将失眠的焦躁。 身体上不太舒服,但心情轻松愉悦,唯一不便的就是需要控制着不频繁翻身吵醒时乾。 在一起第一天,甜蜜的负担这么快就来了,原来抱着睡觉这么麻烦,控制不翻身对周稚澄这种不吃药就失眠的人,是一件难度不小的事,他很想动一下,但是时乾的手就搭在他腰上,动不得。 眼睛是闭着的,脑子是越来越清醒的,人是不敢动的,呼吸是越来越困难的。他努力调整了一下,胸口还是有点闷,突然觉得害怕,他眨了眨眼睛,把手搭在时乾手背上,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有人陪着我呢,怕什么慌什么,别怕。 时乾在他背后动了一下,周稚澄身体僵住,怕他醒了,但是想了想,时乾刚刚说过难受了可以叫他,他说不要忍。 纠结了一会儿,周稚澄想告诉他自己胸口好闷好难受,但还是没有行动。 “睡不着吗?” 后脑勺突然传来声音,他没想到他醒着。 “嗯,我吵醒你了吗?” 时乾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比平时温柔,他说:“没有,我没睡着。” “是不是抱着睡不习惯,没事,你放开我吧,我们各睡各的。”周稚澄善解人意地说。 时乾还是抱着他的腰,一呼一吸都喷在他脖子上,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周稚澄把搭在时乾手背上那只手挤到他手心里,换了个姿势跟他十指相扣。 “其实……我……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 时乾一听立刻想坐起来去开灯,被周稚澄制止了。 他拉住时乾的手,不急不缓地说:“别开灯,没事,我以前也会,不要开灯,我喜欢黑一点儿。” 时乾没听过他说的什么“以前也会”,对他说的“没事”也半信半疑。 “去医院。” 周稚澄被他这话都吓到了,转过身面对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去!我不要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太夸张了,唉其实我骗你的,没真不舒服,我就是睡不着,故意说有点难受让你心疼心疼我,现在测试完毕,已经好差不多了。” 时乾摸了摸他的胸口,来回摩挲了几下,帮周稚澄顺气,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周稚澄实在太瘦了,帮他顺气的时候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胸骨。 周围一片黑,周稚澄只能勉强看清时乾的眸色,很深、很亮,满载一个小小的倒影。 “嗯,以后不了,我就是没事犯贱,想知道你会不会继续哄我。”周稚澄说。 时乾继续帮他顺了一会儿,回避了这一句话。 “还难受吗?” 周稚澄摇头,确实好一点了,不严重的,主要是他经常吃安眠药今天没吃,有点反应,注意力分散就会好,一旦一个人安静下来,他就会想得很多很杂、胸闷气短。 “不难受了,你别揉我胸口了……有点痒。” 时乾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周稚澄见状,靠近他耳边,腻腻歪歪地说:“别再摸我啦,我全身都热了……我很好色,你对我有天然的吸引力,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你就不会对我好色?” 时乾的手不动了,抬眼看他,都能说这种话,那肯定是不难受了,时乾不是第一次认识到他的花言巧语,但今天到底是不太一样,不管是刚才的,还是现在的,都没办法完全当假话来听。 时乾:“周稚澄,你再不睡觉,休息不好,明天要是感冒反复了,你姐真的要骂我了。” 周稚澄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会怕这个?时乾,你是不是真的很在乎我啊?” 时乾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发散到这了,但也不太想反驳他。 “我答应她了,今晚照顾好你。” 周稚澄觉得这话不对,“那明晚呢,后晚呢,你只照顾我这一晚吗?” 时乾看看他,说:“你又不是每天晚上都住这。” “你想我住这吗?” 时乾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得回家。” 周稚澄顿了顿,“你怕我姐不同意我出来跟你住吗?倒是有这个可能……” “不是这个。” 周稚澄:“那还有什么?” “你住不惯。睡一觉就算了,这里平时很吵,隔音差,湿气重,地方又小,你好好的家不住来我这干嘛。” 周稚澄反应了一下,什么叫住不惯,“你以为我吃不了苦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以前很穷,就这,有什么好住不惯的?” 时乾:“不一样。” 周稚澄懒得跟他掰扯那么多,脑筋一拐,贼兮兮地说:“你还说要退租呢!你知道我喜欢你,故意激我的吧,激我跟你表白!” 时乾随即否认:“我没有。” 周稚澄看他这幅样子,又笑了,“哦,好的没有,那你退掉吧,住回学校去,反正在一起了,也不用掐着时间做了,做不做都无所谓了,你还是退了吧,不然一个月房租还好几百,多浪费。” “……” 周稚澄太能说了,道理全是他的,刚刚还说不愿意做最后一次,现在就变成无所谓了,反正解释权都在他那,说什么都是坑,一踩一个准。 周稚澄嘴唇一开一合,说得两颊鼓鼓的,“干什么,你哑巴了?别以为我不懂,你当时租这个房子,也是为了和我上床才租的!绝对!一定!” 哪有人总把这些事情明着说的,时乾想让他闭上嘴,不要继续拆穿,早一点乖乖睡觉,所以他捏了一下周稚澄的下巴,凑过去咬了一口他的下唇。 周稚澄瞬间安静下来,身子抖了一下然后软下来,变成乖顺的模样,不咄咄逼人了,这个方法很奏效。 没有亲多久,只是贴着含了含,怕他不喘气,时乾松开了。 周稚澄迅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侧过头咬着牙说:“说不过我就咬我,还让我睡觉呢,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安静了一会儿,周稚澄又不知道想了什么,嘻嘻地笑了一声,他牵起时乾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身体是抱着的,手上还要有很多小动作,怎么都腻歪不够,周稚澄的矜持下班了,只剩下爱的本能在冲锋陷阵。 周稚澄:“你很会伤我心,也好会哄我……以后,就别对我那种话了,你要是一生气,就说让我找别人,我真的会难过得去死的。” 周稚澄好就好在什么话都能说,说什么都不害臊,心里怎么想的,裹了层蜜才说出来,但一点都不甜,像往人身上扎刀子。 时乾:“你不会的。” 第22章 周稚澄笑了,“我在你心里,这么坚强的吗?不会因为受了情伤就要死要活?” 时乾对周稚澄确实是这个看法,周稚澄顶多做事荒唐一点、疯狂一点,但不是那种为了爱情就不顾一切的类型,周稚澄一直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看似十分被动,实则掌控着关系的主动权。 “没到那种程度。”时乾说。 这句话周稚澄怎么听都不顺耳,“你是觉得我不够爱你吗?你不能这么觉得。”他说。 周稚澄不是好商量的人,他说的话大多主体性和指向性都很强——“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你”“我真的很难受”“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觉得”。看似是示弱的表现,实则句句都分量很重,是一种不允许退缩的强势。 时乾:“不是,都一样的,不会有人真的把一个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 周稚澄努力理解他的话,时乾的意思是,他不会把周稚澄放在第一位那么重要,与此同时,他认为周稚澄也不会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都是一样的,爱的程度没有那么深,谈那些什么死啊活啊,矫情得不得了,大家都是爱了就凑一块,不爱了就潇潇洒洒分开,时乾是这个意思。 周稚澄这会儿很冷静,他惊讶于自己居然进步了,没有吃药也能控制好情绪。 他像宣战一样地说:“你就看着吧,才不是都一样,我不一样,我对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不信,你看着吧,你等着吧。” 时乾跟周稚澄脑回路暂时搭不到一块儿去,在他的观念里,没有人会永远地爱一个人,也没人能永远跟谁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永远,爱更是随时都能消失的东西。 但他不想让周稚澄今天再不开心了,不想让他大半夜的还继续生气,这人身体脆得跟张纸似的,一年下来大小感冒好多次,一病就消失,跟触发了什么机制一样。 为了让周稚澄不要再纠结于永远不永远的问题,时乾想起了一件原本打算一直藏着的旧事。 “你记得,你的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吗?” 周稚澄:“嗯?” 时乾:“我给你看个东西。” 周稚澄转过头,不知道他要给他看什么,什么录取通知书? 时乾从床上坐起来,在开灯之前多问了一遍:“可以开吗?太黑了,可能看不到。” “开……开吧。” 周稚澄看着时乾下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箱子,把上面的书一摞一摞拿出来,微弓的脊背一起一伏,突然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他掏到最里面,拎出了一张过了胶的纸片,大概a4纸的大小,递了过去。 周稚澄一看就愣住了,这跟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样啊,照片一样,名字一样,专业一样,如假包换,怎么可能有两份? “你这是,去我家偷来的吗?!” 时乾指了指那张录取通知书中间偏左的位置,“这里撕坏了。” 周稚澄一看,确实有一条裂缝,很长,一整张纸都裂成两半,不过胶的话合不上,他还是没懂。“你还把我录取通知书撕了?” 时乾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把拿出来的书又放回箱子里,边收边说:“学校招生处每年都会找学生去包新生的录取通知书,包一天发一百块,我当时去了,你的刚好是一大叠里的最后一张,同学递给我的时候,我手没放好,接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一扯就裂成两半,你手里拿到的,是后来重新印的。” 周稚澄听得嘴都张大了,“不是?这什么几率啊,不是?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啊……所以你早就见过我啊!” 时乾给他看这个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突然想说,其实以前偶尔也想说,但觉得没必要,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现在跟你说了。” 周稚澄捧着自己的第二份录取通知书仔细看了看,盯着自己那张高中照片,真的拍得一般般,嘴角是平的,没有笑,而且高三的时候太瘦了,脸颊都凹的,看起来很没精气神还一股死犟死犟的劲儿。 他想了想觉得难为情,“原来这才是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吗,可我这张照片好丑啊。” 时乾不知道周稚澄的关注点怎么总能跑偏,他清了清嗓子,描述了那会儿的真实情景:“当时他们都说你好看。” “他们?我的照片被轮流传阅了吗?!” 时乾:“……也不是轮流,撕坏了,大家凑过来看的。” 周稚澄放下了纸片,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那你呢?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啊?觉得我好看吗,而且,撕了就撕了,你还拿去打印店过胶,过胶也要花钱,你还花了钱!你没见过我就给我花了钱啊!” 周稚澄的思维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每一个想法的终点都让他格外高兴——时乾对他很感兴趣,从第一面就是。 时乾看着周稚澄傻笑的样子,发现让他高兴好像不难,周稚澄性格很好,直来直去的,情绪写在脸上,偶尔有点过火,天不怕地不怕、张牙舞爪的,但都不讨人厌。 — 这件事确实是巧合,至于不小心撕掉的陌生人的录取通知书,他为什么没有扔掉,或者直接放在办公室里,反而要拿在手上,还拿去过了胶,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特殊原因,时乾根本没想那么多,当时他也认真看了周稚澄的照片和名字,只是觉得,一个人的录取通知书被破坏成这样还丢进垃圾桶,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考上大学对大部分人来说并不轻松。 还有一个原因,这张照片,如果出现在垃圾堆里,和一些腐烂生锈的东西放在一起,真的有点看不过去。所以时乾自作主张,把这张薄薄的纸片放进自己包里,藏在宿舍。 时间来回轮转,一天一天地过,印象慢慢变得很浅,就像一张做过的卷子夹进书里,不去翻的话不会刻意记起来,可世界就这么大,相遇的概率虽小,但依然发生在每一个日夜,也许那张照片留下的印象比起试卷里的题目,还是深刻一些,才导致后来他在巷子里看见周稚澄一个侧脸的时候,就立刻对上了号。 一样是夏末,一样是闷热的天气,一样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样起伏不定的心情,一样难以入睡的夜晚,不一样的,周稚澄现在正枕着他的手臂浅浅地呼吸,眼皮上的血管是青色的,很淡,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嘴唇红红的,唇峰也很明显,跟照片上看着不一样,照片拍不出来这么多细节。 隔壁阳台突然开了灯,光透过来,屋子里亮了一个小角,时乾很轻地摸了一下周稚澄的侧颈,确认好他退烧了,又观察了一下他眼动的频率,看了不知道多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周稚澄半夜醒第一次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四点,但在失去意识彻底再睡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时乾手机震动的声音,很轻,一下接一下的,没有停的意思。 他的睡意被扰动,再次酝酿又要很久,最后还是悄悄地伸长手,绕过时乾的肩膀,去够他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这次没有犹豫,他解了锁,点开那个短信聊天框。 第18章 阴暗面 18. 看到那些图片的一瞬,周稚澄的呼吸都停住,信息处理的速度跟不上眼前所见——那是一种很大的冲击,不同于电影中刀光剑影下的血腥,有别于新闻上一笔带过的社会事件,那是一种近距离的、强烈的恐惧感和深深的压迫。 每一张照片都血淋淋的,苏鸣举着割破了的手腕,放在自己脸旁边,血顺着手臂的线条往下流,划出很长的一道,可他的脸还在笑,漏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嘴巴一点血色都没有,笑起来两颊的笑纹很深,眼神中充满威胁,多看两眼都要把人拽进深渊。 周稚澄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他是一个怂人,胆小、怕鬼、不敢看恐怖片、路上看见动物尸体都会难受一阵。 原来半夜弹出来的消息就是这些…… 他忍着恶心,自虐似的把苏鸣发过来的照片全看了一遍,然后一张一张删掉,最后把整个电话号码都拉黑,做完这些他还是无法平静,如鲠在喉。 一闭眼就想到那些图片,又害怕、又生气……凭什么啊?到底凭什么? 周稚澄真的不善良,一个人看到这种图片第一反应是担心吧,担心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出事,担心他失血过度真的会死……至少他认为时乾应该会那么想,否则就不会逃避和难受。 周稚澄完全不是,他想通之后,只有讨厌、只有反感、只有嫉妒、只有恨—— 凭什么苏鸣能那么坦荡,他就不怕吗,他不怕不正常会被人讨厌吗?凭什么苏鸣这样,时乾就会为他不高兴呢,是心疼吗?还是担心?时乾还没有为我这样担心过……还有,最重要的,凭什么苏鸣要把痛苦强加到时乾身上,谁看了这种照片都会难受,他发过多少次,时乾因为他的骚扰失眠过多少次? 为什么他天天伤害自己,毫无顾忌,但还没有死呢,他不是很痛苦吗,那应该去死啊,发这些照片到底什么意思,想让时乾关心他吗?要来抢人吗?还是他气不过,要缠着时乾一辈子呢?要拿那些事威胁他一辈子吗?高三一年还不够吗,一起上过学还不够吗,认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苏鸣这种人,就应该消失啊,不要在他们面前晃悠和闹腾了可以吗? 第23章 周稚澄真的很烦,他无法忍受这种风险因素,恶念丛生。 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很荒谬的场景,如果他也给时乾发这种照片,时乾也会因此夜不能寐吗,应该会反应大一点吧,毕竟他们现在在一起了,是恋人关系,毕竟他也承认过了,是喜欢他的。 恋人和有恩的人,放在一起,是谁分量更重呢。 恋人和要死要活的恩人放在一起,他会更着急谁呢。 恋人?时乾真心喜欢他吗?喜欢的话,为什么都不把这些事告诉他呢?不喜欢的话,又为什么答应表白呢? 周稚澄什么事都忍不住想跟时乾分享,天上的一片云,花盆里的一朵花,就连衣服沾上的不规则墨点,他都很想跟时乾说,只是每次都忍着,编辑完短信,重新看一遍感觉自己分享的内容很没意思很无趣,就全删了。 可是时乾有那么多事,为什么都不说,周稚澄明明那天在阳台安慰他的时候态度很好,说了软话,说找一天告诉他,可是他们现在都在一起了,时乾有那么多机会回答周稚澄的疑问,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坦白。 苏鸣对时乾真的有点特别吧,至少会影响他的心情。否则周稚澄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时乾像见了鬼一样想匆匆离开,否则为什么帮苏鸣隐瞒他会发这些图片的事,否则为什么高三要照顾他一年呢。 周稚澄很难不多想,时乾自己说的,他不会把谁看得比自己更重要,这样的人,会花一整年的复习时间,在一个病人身上吗?不去学校只为了看住一个人不做傻事?时乾这种人,每个机会都争取得不易,不可能不重视高考和分数。 说实话,周稚澄觉得就算自己犯病一个月被时乾发现,时乾都不一定会放弃兼职没日没夜照顾他。 时乾要上学,要赚钱,要还信用卡要交学费,且挑明了爱情在其他东西面前是次要的存在,所以周稚澄没有这种待遇,他甚至连在他面前发病都不敢,更别说发这些照片了,周稚澄没这个脸皮和底气,以前不被讨厌都很难了,能在一起都属于惊喜中的惊喜。 想都不敢想,他要是也这么做,还上不上得了他的床。 真不公平……周稚澄绝望地意识到,他很妒忌,怎么偏偏是苏鸣家里资助了时乾上学,怎么偏偏苏鸣比他认识时乾的时间还长那么多,怎么苏鸣在时乾面前可以那么诚实……怎么周稚澄做不到诚实和坦荡,为什么做不到呢? 好痛苦……他对时乾又没有恩,起跑线已经不一样…… 为什么时乾肯接受别人的资助,但是不肯要他的钱? 周稚澄依然很难以接受,拐进一个死胡同里,作出的每一个假设和结论都对他的爱情非常不利。 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多吃醋,也不是心存怀疑,更多的是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直以来积攒着的不安全感在作祟,无论是时间还是心情,周稚澄都想要时乾只能分给他,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尽管他知道不可能实现,但还是会这么盼望。同时周稚澄又认清一件事,他们之间的捆绑和纠缠太少太少了,他感受到这份感情的单薄,经不起考验,藏着很多秘密和难言的隐瞒,他们两个都是。 周稚澄自私地设想着,如果他跟时乾也有物质上的捆绑该多好,这样的话他也可以放心地做自己,不用藏起自己的病,这样就不用怕了。 时乾的自尊心是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强的吗,还是单纯在周稚澄面前才这样算得清和疏离,时乾什么都不肯欠他的,没有办法。 他突然也很想给自己来一刀,或者在时乾面前大大方方吃一次药,第一次萌生了想对时乾说出自己心中创伤的念头,他也想坦坦荡荡做人,毫无保留地爱人和被爱,可是……他不确定这么做的后果,理论上一定会很糟,比预想中还要糟。 谁会希望和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谈恋爱呢,大部分人都是表面包容,真要落到自己身上,都是避之不及的。 周稚澄的爱情才刚刚开始,没有勇气去赌,捏在手里的筹码少少的,推出去,要是输光了,不知道怎么才能再赚回来,只能牢牢握在手心,每场游戏都不敢入局,就这么走走停停,惴惴不安着。 这种不安的情绪往往催促着周稚澄做出一些冲动下的决定。 第二天,他翘了半天的课,在教务处等了两小时,他知道苏鸣会来办理重修和补课的手续,今天是补办的最后期限,想复学就一定得办。 周稚澄骨子里是一个乖学生,除了爱请病假爱早退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诟病,上大学之后更是极少翘课,他挺珍惜有精力有状态学习的日子。 虽然翘课没有什么,但周稚澄发现自己真的变了很多,本来不像会发生他身上、不会做的事情,为了时乾什么都能做,比方说主动追人主动表白主动求抱主动索吻,比方说无缘无故恨一个人恨到希望他消失,比方说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虚伪不真诚的人……比方说因为害怕喜欢的人被抢走被威胁,所以神经质地在这里等两小时不去上课。 苏鸣今天确实来了学校,他特意穿了长袖,遮住包着纱布的手腕,周稚澄盯着他从楼梯口走过来,脚步轻盈,神情也没有异样,唯一奇怪的就是在夏天穿了秋凉的衣服——苏鸣看起来很像一个正常人,跟他一样披着一层伪装的皮,不一样的是苏鸣敢在时乾面前做自己,尽管是威胁和发疯。 周稚澄迎了上去,在苏鸣看到他之前堵在他身前。 “我们聊聊。” 第19章 他说了爱我的 19. 周稚澄出现得突然,动作也莽撞,心中的愤恨透过眼睛就能感受到。 苏鸣跟他相反,一脸的颓废和不屑,表现出冷静克制的样子,跟照片中的疯狂和残忍完全割裂。 苏鸣:“你哪来的脸?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周稚澄开门见山,因为旁边有人经过,刻意控制了音量,当时他还很收敛。 “我都看到了,你给他发那些照片。” 苏鸣愣了下神,然后突然用力瞪周稚澄,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被人触碰到不愿意被发现的秘密,第一反应都是抗拒。 “他给你看的?” 周稚澄看到他这幅样子觉得爽,他应道:“是啊,他给我看的。多亏了你,我现在跟他在一起了,他什么都解释清楚、告诉我了。” 周稚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他也是病人,他知道崩溃的感觉,他懂那种失控感,他不该刺激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可他控制不住,他需要迫切证明些什么。 苏鸣:“在一起?时乾那种人,会跟你在一起?那你肯定死缠烂打了吧。” 周稚澄的嘴角小幅度地抽搐了一下,一时语塞,大脑短路。 苏鸣觉察到,笑了一下说:“他无情无义,不会对人有感情的,你看我就知道了啊,他刚到这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现在厌烦我了,忘恩负义了,想甩掉我。” 周稚澄盯着他的脸,极力分辨他的话。 周稚澄相信时乾说的那些,时乾说他们就是有恩的关系,没有什么其他的,跟爱不爱根本沾不上边、他根本没资格评判周稚澄获得的爱是假的。 周稚澄:“你当然觉得是假的,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像你,什么都不敢说,除了自残自伤博关注你还会什么?” 苏鸣走近了一步说:“你很喜欢他吧,我看出来了,但你有点可怜了你知道吗,他肯定对你很一般,不然你大早上来这里骂我有什么必要?” 周稚澄把手掌攥成了拳头,耳朵像被堵住一半,晕晕乎乎,但他的筹码还没用完,他没那么快输。 周稚澄:“我再怎么样都比你好多了,你不就是仗着旧情,仗着家里帮过他吗,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你有意思吗?天天给别人对象发那些照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难受的时候特别孤单是吗,习惯他陪在你身边是吗,以为一点旧情就要绑他一辈子是吗,我告诉你别想了,人是我的,一点眼神都不可能分给你。” 周稚澄很少有“妙语连珠”的时刻,他的攻击总是错漏百出,往往暴露自己的软肋。 苏鸣拍拍他的肩:“你说了没用,有本事你去找时乾发作,让他把欠我的全部还清,只会找我发作,你是没种吗,还有,没有我家,他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一定,你呢?那个时候你在哪呢?” 周稚澄忍着颤抖:“他还欠你什么,多少钱,我有钱,我帮他还。” “轮不到你。” 苏鸣侧过身子,擦着周稚澄的肩膀走开,周稚澄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混着药水味,浑浊了整片空气。 周稚澄伸手挡在他面前,“轮得到我,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欠你的,也算在我头上,你找我讨,你以后,不准给他发那些照片,要是实在忍不住要自残,要找观众,欢迎你发给我,我非常乐意欣赏。” 如果说刚刚的话都是隔靴搔痒,这句就是真的伤到人了,因为周稚澄看到苏鸣的嘴唇突然没了血色,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周稚澄不仅胆小还窝囊,狠也狠不彻底,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也变成那些他曾经讨厌的面孔,说那些他最恶心的话,伤害心理状态处于悬崖的人。 第24章 可是周稚澄没办法,他的爱情很脆弱,就像一个烧得不好的陶土瓶,头重脚轻,明明白白地写着周稚澄爱时乾比时乾爱他多很多,陶土瓶里面住了一个蚂蚁窝,日日夜夜啃食着本就存在的裂缝,周稚澄赶走了一个,马上就会有新一个蚂蚁窝长出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看着苏鸣继续说:“我知道你认识他比我久,可能……可能你也喜欢过他,或者……喜欢他的时间比我久,我找你是我没种,我认。可是,我现在和他已经在一起了,你放过他吧,也放过我吧,求你了,你别找他了,我求你了,你把他让给我吧。” 周稚澄已经不清楚自己的立场,或许是被害妄想,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打碎他那个破瓶子。 他对谁都无法信任,他也不信任自己,不信任爱,不信任承诺,长期以来对抗的矛盾心境让他早就失去了获得安心的能力,无奈得在平静的日子里唯恐天下不乱。 苏鸣跟周稚澄差不多高,正平视着他,周稚澄突然觉得羞耻,不是别的原因,只为自己的丑态。 苏鸣果然看出了不对劲,他拍开周稚澄的手:“你这玩的哪一套啊,下次还是吃点药再出门吧,有病就吃药了再出门,别出来丢人现眼,你以为自己是圣母吗,管到我头上来,我爱发什么照片,爱给谁发,凭什么需要你同意,你算哪根葱,我根本不在意你,我单纯看不惯你们这种背信弃义的人过得好怎么了?反倒是你,跟条疯狗一样,出来乱咬什么,你应激了?怕比不过我是吗?还是,你自己都觉得他不爱你啊。” 疯狗,为什么又是这个词,为什么谁都看得出来,苏鸣才见过他两面就看出来了。 周稚澄的指甲把手心掐出了痕迹,仿佛用尽力气、恍恍惚惚地胡言乱语:“我比你重要多了……他对你最多就是可怜、最多是亏欠,但时乾他真的喜欢我,我跟他认识第二周就接了吻,第一个月就上了床,他可爱跟我上床了,我认识他一个月就把该干的事全干完了,他才不会甩了我。你不知道吧,他在床上很热情的,爱亲人爱说荤话,跟你想象中不一样吧,对啊,他抱都没抱过你,你死缠烂打也没用,你连发那种照片都没用。也对,他见都不想见你。” 周稚澄也没想到,他所谓的最后一招,就是肌肤之亲,他本以为还有别的可以证明,但是真的,只剩下这个了。 他看着苏鸣变得精彩的脸色,心里再次涌起恶念,怎么样?听爽了吧?很心碎吧?都说了,人是我的,从内到外,全部都是我的。 至此,周稚澄原本认为自己大获全胜了,尽管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是已经是很不错的效果,足够让他得到某种畸形的心理慰藉。 直到苏鸣说了让周稚澄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蒙受巨大痛苦的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是吗,少犯蠢了,他根本不可能爱你。” 周稚澄攥紧了拳头:“你闭嘴,你放屁!” “好啊,那你知道他多少事?看这样子,时乾也没告诉过你吧,他右耳是聋的。” 周稚澄呼吸停了几秒,没有说话,吐气的功能都因为太震惊而消失。 右耳?聋?他……有一只耳朵听不到吗…… “你想知道他耳朵怎么坏的吗?今天我告诉你。是因为帮我挨了一拳,我家把他接来城里读书第一个月,他爸找过来,说我们绑了他儿子,在学校门口,要揍死我,他看见我被打,跑过来,替我挨了几拳,右耳被揍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周稚澄怔在原地,彻彻底底的,丧失了理解能力般,只是循环地对自己发问,对上天发问。怎么能呢?怎么能让时乾坏一只耳朵呢,怎么能对他那么差呢……挨打了,打着头了,当时他才十几岁吧,是不是很疼呢?他那会儿,害不害怕呢? 苏鸣:“所以啊,他这辈子最讨厌疯子,他爸是,我是,你也是,只不过他现在不知道你什么货色而已,你又能装多久?到时候又比我好多少?别招笑了,非要我说出来,我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地位很高吗?” 这些年来,周稚澄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伪装,学会主动爱人,可还是学不会控制自己灵魂出窍。 他的魂魄在听到某一句话时,依旧因为过度受伤擅自离开了他的身体,是哪一句来着,时乾这辈子最讨厌疯子?他右耳是聋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好像有很多很多句。 可是让那个拼命被护住的陶土瓶瞬间破裂的,却只有一句——他根本不可能爱你。 周稚澄揣着一肚子的理由去反驳这种话,但他比谁都清楚,或者是更加确定一件事——就算真的有爱存在,那份爱也不是他的,是那个装出来的周稚澄,是那个装作阳光率真的周稚澄,不是真正的周稚澄。 谁都不想和有病的人在一起的,他不可能爱我,苏鸣说的是对的,我这样破碎的灵魂,早就失去自我了,有什么资格得到全心全意的爱呢。 要怎么办才好,瓶子已经碎了,里面的东西全都洒出来了,又快找不到、抓不住了。 第20章 结果仍然唯一 20. 时乾回到家就看到这一幕。 房间是黑的,周稚澄没开灯,他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一大盒白米饭,面无表情地发着呆,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咀嚼、咽下去。 旁边放着他打包的菜,但是一盒都没有打开,周稚澄腿边有几个空壳,上面沾上些白米饭粒,周稚澄嘴角也沾上了白米饭粒,腮帮子鼓鼓的。 “怎么坐地上?我以为你回家了。”时乾开了灯,把书包放在柜子上。 周稚澄用手抹嘴,把白饭放到一边,咽下嘴里嚼了一半微微发着甜的米粒,站起来说:“我一直等你。” 理论上来说,现在处于热恋期,是你侬我侬的时刻,但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很乱很复杂,没有节奏毫无章法,周稚澄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应该有的什么是不应该有的。 他只知道自己有一肚子伤心,没法说,咽也咽不下,他还有一肚子的心疼,排着队斟酌着要怎么说,除此之外,还有洒了一地没表达完的喜欢,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掏出来。 他平时说的话不过脑子,全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顺着嘴巴就讲出来,这会儿要用到脑子了,思考了很久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时乾放好东西,朝他走过来,捻走周稚澄脸颊上沾的饭粒,顺手地放进自己嘴里,他瞟了一样周稚澄拆开的盒饭,疑问道:“怎么菜买了不吃,只吃白饭。” 周稚澄看见他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看起来像累了一天,时乾今天是打了什么工来着?记不得了……他一天又不止打一份工,别人是抽时间兼职,他是抽时间上学。 周稚澄在某些时刻也是非常善解人意的,他摸了摸时乾的右耳,突然愧疚起来,以前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听不见人话,往哪里想都想不到是这个原因。 他不说,周稚澄怎么猜得到呢,又不是神仙,也不会读心术。 周稚澄:“你累了吗?” “我不累,怎么了,学校里出什么事了吗,你可以跟我说。” 周稚澄笑了笑,学校里能有什么事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呢,能让他心情这么不好的就只有一个人啊。 但周稚澄没有这么说,他在钻牛角尖,肚子吃饱了,心里还空着,空的地方在隐痛,在往外扩散,他已经到了一个认为两人必须时时刻刻连在一起才会安全的心态。 周稚澄冷下声音,倒也不想绕弯子,“我没怎么,你不累就好,我想做,现在,立刻,一秒都等不了。” 时乾转过头:“我没洗澡。” “我不嫌弃你,我就要现在,还是说你没吃饭没力气,我买了饭,你饿的话,可以扒拉两口。” “感冒好了吗?”时乾问。 “废话什么?你到底干不干,我们到底在没在一起,之前一周一次,这都好几天了,是不是男人,你不憋我还憋呢!”周稚澄说得有点生气了,脸颊两边泛起红,意识到口无遮拦,补救地说:“算了,你不想就算了……” 时乾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周稚澄莫名地无地自容,今天的一切都让他丢脸,但他也没有低下头,而是倔强地盯着时乾右边耳朵看。 一边耳朵听不见到底是什么感觉,周稚澄无端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姐姐帮他洗头,冲水的时候他动了,水就不小心进了耳朵里,有点堵堵的,但是周稚澄那会儿没说——就像小孩子怕被家长发现自己生了病,感冒了也忍着不咳嗽出来的心理,另外的,一点点不舒服,一开始总是以为一定是小问题,不重要。 他小时候体质不好,就耳朵进水这件小小的事情,隔几天居然发了炎,一边耳朵像灌进了泥又封上保鲜膜,在耳鸣中失眠了好几晚,上学都昏昏沉沉,后来怎么好的他也不记得了,印象中耳朵堵的感觉让他很焦虑,无法忽略。所以,听不见一半的声音,时乾是不是也有过一段焦虑的适应期,只不过周稚澄可以痊愈可以忘掉,他是从此便一如既往了。 第25章 周稚澄想得马上要心疼得掉下眼泪,谁知道时乾突然小幅度地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要拥抱的动作,周稚澄顿了两秒,呆呆地往前走几步,藏住眼神。手被他轻轻一拉,扑进他怀里。 “感冒真的好了吗?” 周稚澄叹了口气,“好了,真的好了。” “为什么吃那么多盒米饭?不难受吗?” 周稚澄的脸还靠在时乾肩上,顿时却恼羞成怒,他抗拒解释病态,“我就要吃,吃饱了有力气,我要做。”周稚澄用平和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抱他抱得很紧,呼吸急促,紧接着命令道:“帮我脱衣服,我很想你。” 后腰被托着,夏天身上穿的衣服就那么薄薄两件,没一会儿就脱了个精光,周稚澄刚刚确实吃多了,没怎么注意就一口一口闷米饭,吃了两盒半,这会儿肚子是有一点鼓的,不像之前一样平得皮贴骨,他没感觉撑,不知道会明显,脱完衣服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吃过量。 时乾也看到了,他把手放在周稚澄肚子上,故意摁了一下。 不舒服,周稚澄哼了声,怒道:“不准看我肚子。” 时乾并不知道周稚澄今天发生了什么才这么兴致高,今天对时乾来说也就是普通的一天,唯一不同的是,一回家看到周稚澄像只小猪一样在吃白米饭,吃多了自己还生气。 所以他有一些分神,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直觉周稚澄也在分神,身体热得很慢,明明吵着要做,接吻时却不专心,眼睛一直睁着往一处看—— 周稚澄才发现时乾右耳朵跟左耳朵长得不太一样,左耳朵耳垂厚一些,右耳朵薄,他伸手摸了摸,用指尖描摹形状,小心翼翼地,非常珍惜。 他把头埋进他颈侧,用鼻尖碰了碰他耳垂,退开的时候眸中沾上了带点儿委屈的情欲。 时乾没见过周稚澄这样反常,他有些无措,把周稚澄抱到床上,稳稳当当放下的时候,还在回想着周稚澄以前最喜欢的是哪个动作和力度,不知为何,他突然忐忑起来,那次坦白过后,时乾无比地悔恨没有给周稚澄带来好的体验。 这样刻意的思考反而让两人都变得紧绷,周稚澄两只手紧紧搂住时乾的脖子,小腿搭在他腰侧,手一使劲,逼着他靠过来,身上就有了重量,床头柜被时乾拉开的时候,周稚澄抓住他的手:“今天不要戴。” “为什么?” 周稚澄似真非真地说:“我有病,我要传染你,我们同归于尽。” 时乾勾了勾嘴角,只觉得面前的人痴醉得可爱,“疯子。” 时乾是纯粹的调侃,却让周稚澄悬着的心剧烈抖动了一下,越发地害怕起来,他撑起一点身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时乾的下巴,留下半圈牙印。 两个人完全贴到一块儿去,很快就热得出了汗,尤其是周稚澄,他怕热又耐不住,背抵着床单急得直蹭,用那种发腻的声音轻轻说:“你怎么回事儿,磨什么?” 他不知道今天进行得怎么那么慢,每个步骤都被精细化处理了一遍。 周稚澄手摁着时乾后颈,把他往自己身上按,脸靠近他左耳,又换到另一边,用气声讲了一句话。 时乾皱了皱眉,好像也被打乱了节奏,呼吸重重地喷再周稚澄脖子上,他侧过另一边脸,把听得见的左耳对着周稚澄。 他说:“我没听清,再说一次。” 周稚澄没有照做,他不说,紧紧闭上了嘴巴。 犟种没好下场。紧接着周稚澄的身子被颠了一下,他叫了一声,眼眶里涌出几颗生理性的眼泪,喘着气,忍着不再出声。 周稚澄总是在这种时候走神,身体得到满足,心里短暂地被抚慰,但是魂魄依然是一张破布,合不到一起,怎么补都补不圆。 身心都满当,周稚澄的底气也在悄悄膨胀,像块泡发的海参。他开始张嘴,磕磕巴巴说话,故意往时乾听不到的一边说。 周稚澄发现自己没办法用聋这个字形容他,只能说听不到,他说不出聋,他太心疼了。 周稚澄自己不健康没关系,但是喜欢的人有一只耳朵是坏的,还因为这事要向别人解释很多,时乾那么傲一人他怎么主动跟别人说自己狼狈的地方的,光是想到那种场景就让周稚澄想哭。 从见到时乾第一面开始周稚澄就知道,时乾抛开其他的性格,最突出的一个,就是卖命,努力和上进这种词都难以形容,周稚澄发自内心地认为,时乾这种人,能成功的,只是早晚的问题。生活得那么辛苦了,时乾每天晚上还能对着表格和文献琢磨,本科的时候也一样,没有时间复习就熬一整天,天一亮直接去考试。他说自己为了打工和上学没时间上床,周稚澄有时感觉他没说假话,这两件事可能排位顺序比上床高不少。 时乾不像周稚澄,满脑子装的都是情情爱爱,他有理智,还懂克制,周稚澄根本没有,像一头扑进湍急的河流,不竭力扑腾就会溺死,爱得很累。 周稚澄:“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时乾那边耳朵是真的听不见的,因为他像刚刚一样,侧过另一边脸,想让周稚澄对着另一边说。 动作没有停,周稚澄的头是半仰着的,双手都被按住了,是被控制住的状态,但嘴巴很自由,让他有条件吐出可以见人的真心。 周稚澄喘着气问:“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是想继续说点好听话助兴的,但是说出来变成这个,这种话很败氛围,尤其一半的时候。 时乾停了一下,看了看他,“你怎么了?” 周稚澄自己扭了下腰,眼睛湿漉漉:“……你可以证明吗,证明你是真的爱我,我分辨不出,我感受不到。” 在床上说这种话,很容易被误认为调情,换句话说,跟找死差不多。 但周稚澄没有找死,他是认真说的。 时乾今天大概短暂地跟那个伪装下的周稚澄同频了,隔着一层雾悟到了身下人伤心的底色。 他把节奏放得很慢很克制,轻轻重重轮着来,缓和得像雨水积攒到云里的过程,周稚澄原本是很喜欢这样的,很舒服,但是今天他不想要舒服,他想要痛。 时乾拍了拍他的脸,俯身吻住他的嘴,松开时警告了一次:“你走神了。” 周稚澄那一肚子的委屈藏得好好的,身子被颠着颠着,就溢出来那么一点儿。 他满头大汗,怄气地说:“你不向我证明,我就走神。” 时乾彻底停下来,扯了周稚澄的手臂,把他拉起来,坐着。 他们还连一块,周稚澄身体有惯性,背部悬空,手就自动勾上了时乾脖子,抽了一口气。 时乾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确认脸上是不是干的,有没有哭,好在周稚澄此时此刻还是坚强的,一滴泪也没掉。 时乾不知道周稚澄今天的反常是怎么来的,可他是怕他哭的,要是周稚澄眼泪一流,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掐了一下周稚澄的脸颊肉,手没松就问他:“你最近很爱哭。” 周稚澄低了下头,他发现时乾一直一直在回避,只有很没办法的时候才会说一句喜欢,连说点漂亮话哄一哄他都不肯,都这样了,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认真喜欢你的”“别怀疑了,我真的很爱你”,其实说出来周稚澄就能信,至少能信一段时间,可他就是不说,在一起之前不说,在一起之后还是不说,根本没有区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扫兴,你好了吗,没好就继续做吧,我不走神了,你干吧。”周稚澄哪怕这种时候还在道歉,他知道自己早就很卑微了。 时乾不懂周稚澄弯弯绕绕的潜台词,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仅仅一周见一面,见面就睡,睡完就等下一次,这种相处方式留下了过多的想象空间,和真实的情况大抵是差别很大的。 时乾不希望周稚澄这么想,他也开始费力地解释:“我没有怪你,不要乱想。” 这种情况下没办法继续,他从他身体里出来,抽了几张纸巾,帮周稚澄擦了一下,给他把衣服套上,穿好,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坐稳,“你说要我证明,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时乾问周稚澄想要什么,周稚澄摇了摇脑袋,他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你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周稚澄心里憋着气,其实他确实在生气,只是他怂不敢发作,所以拿伤心的情绪来代偿。 “我想要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周稚澄呆滞地说,然后他又去贴近时乾的右耳朵,非常非常小声地说:“我想要全部的你。” 时乾是听不清楚他说的后半句的,那一次受伤,留下巨大的后遗症,眩晕、平衡感变差,且右耳听不见的同时,左耳的听力也有一定的受损。听不清人说话是会烦躁的,可周稚澄今天偏偏总往他右耳朵说话。 时乾叹了一口气,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又把脸侧过一些,希望听得清周稚澄下一句话。 第26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有小秘密有大秘密,有对家人的秘密有对恋人的秘密,这些秘密总是大同小异,偶尔有同一个落脚点——希望留在喜欢的人心目中的印象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时乾也有非常多的反驳理由,他不认可周稚澄的话,他的喜欢不比周稚澄少。他认识周稚澄之前住在十平米的休息室,认识他之后租了房子,因为舍不得周稚澄在那间休息室里睡;认识周稚澄之前想保研到其他城市,认识周稚澄后选了本校,因为觉得一走就再也见不到;认识周稚澄之前放弃治耳朵,认识他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可能周稚澄总说他装听不见,时乾自己跑到医院里开了几次药,尽管作用甚微。 年轻人的世界,每件事都可大可小,肩背太单薄、包袱太多的时候,喜欢上什么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悸动,是负罪感。 他没有钱,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健全的身体,他能给的很少,也就是周稚澄这种天真的蠢人,才会总是因为他流眼泪。 时乾不愿意周稚澄掉眼泪,他想至少周稚澄从他身上拿走的都是好的,能开心的,所以时乾确实很被动,他没办法完全猜准周稚澄想要的东西,周稚澄一直在变,一会儿一个样,像一阵风。 时乾皱着眉头跟周稚澄面对面说:“你太自以为是了,你的喜欢就是喜欢,我的就不是吗,你觉得我少在哪,周稚澄,我不明白。” 周稚澄猝不及防又被骂了一句自以为是,心里的憋屈像一个池塘,本来就装满的,现在又扔进好几颗碎石子,扑通,扑通,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开始放声哭,眼泪顺着眼眶流出来,滴到床单上,湿了一大片,周稚澄看到自己那些眼泪,又生自己的气。谁会喜欢一个天天哭的人,哭精,别哭了,哭个屁。 时乾默默拥紧了他,轻轻拍他的背,又开始后悔起来,怎么周稚澄跟他在一起之后,眼泪这么多?以前周稚澄几乎没哭过,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在一起。 时乾:“又这样,你这样,我没法跟你说了。” 周稚澄摇头,还是哭,脸皱成一团,两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因为哭,更红了。时乾给他拿纸巾抹泪,刚擦干净就又流出水,源源不断似的。 周稚澄哭是一会儿有声一会儿没声的,不出声只流眼泪的时候最可怜,像被伤透了心,永远不会好了一样。 他眼睛流眼泪,时乾心里也难受,他每流下一滴,时乾就多后悔一分,周稚澄不遇见他的话,生活也不至于这么乱糟糟吧。 这样子不是办法,过了一会儿,他亲了亲周稚澄的脸和嘴角,把他哄平静了一点。 周稚澄接受时乾给的一切亲近,吵架归吵架,哭归哭,生气归生气,亲还是一万个愿意的。 他也对自己很包容,并不觉得今天的情绪是生病而导致,就算他没有病,心没有缺口,也会因为这些事情难过,也会因为爱得很深这么疼。 时乾一辈子都不知道,周稚澄很可怕,他喜欢人的风格很不常规,很暴力很疯狂。因为如果可以,周稚澄希望时乾是一个标本,只供他一人使用和观赏,满心满眼都只能装下他,不可以有其他分给别人的东西。 但是标本不会动,标本不会抱他,标本不会亲他哄他,标本不会让他这样心痛,标本给不了周稚澄想要的爱,那种疼进骨髓里、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只会为特定的人跳动的爱。 时乾给他的爱就是这样的,纵横交错的不安全感和谎言贯穿了所有的甜蜜和苦涩,可即便是这样,周稚澄还是痴醉于其中,剥离掉这份感情就会缺氧至死。 时乾亲到他耳朵的时候,周稚澄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哑:“你有一只耳朵听不见,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像个小丑一样,对你一无所知。” 周稚澄说的“所有人”不仅仅是苏鸣一个,他就是不信邪,所以早上回来之后,试探性地挨个问了一遍,从酒吧的工作人员到时乾的同门师兄姐,答案都出奇的一致—— 【是啊,他右耳朵听不见,左耳朵只能听个一半多,入职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你不知道吗,他没跟你说过啊。】 【诶,对呢,他听力不好啊,跟他说话很容易被忽略的,你跟他那么熟,你没发现吗?】 【我们知道啊,也没多大事儿,他进组不久就跟我们说了,麻烦我们叫他的话大一点声,因为不讲清楚容易误会嘛,现在大家人际关系多敏感呀,时乾本来长得就冷冰冰的,要是误解成他不爱搭理人就不好了,诶学弟你怎么突然问这?】 周稚澄冷不丁说了这件事,时乾心里顿时明白了些他今晚的行为反常,怪不得非要往他听不到的一边说话。“谁告诉你的?”他问。 “谁都知道啊,根本用不着仔细问,只要跟你认识的人就知道。”周稚澄吸吸鼻子,尽量地用正常的声音说:“我早上见了苏鸣,我让他别给你发那些照片别跟你说那些话,他说我不配管你的事,我说我跟你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稚澄说到这停了下,从喉咙里哽咽了一声,讲不下去了。 时乾捏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道歉了,他说:“对不起。”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时乾最不想的就是把自己身后的一堆事跟周稚澄缠在一起,无论是钱的事还是别的事,这让他觉得非常羞愧,浑身是刺的人本来就不配有人靠近,非要靠近,只会跟他一样被扎得破破烂烂。 周稚澄:“我好难受啊,我以为自己多牛呢跑去示威,被人家一句话就打得哑口无言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事,我也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说对不起我也难受,你知道吗,我好讨厌我自己……” 周稚澄说完,他们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空气在流动,每一寸的空间都浸满了浓烈的情绪,像一个用水灌满的气球,很重,摇摇欲坠。 手背上突然一热,有一点反光在暗色的氛围里闪,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点反光是湿的,像一颗湖水质感的珍珠,周稚澄第一反应为自己破坏掉那颗珍珠感到惋惜,他应该揣进兜里。 “你不该跟我在一起,真的。”时乾说。 周稚澄似乎沉浸在手上那点未散的潮湿,或者是自动屏蔽了不想听的,他说:“不,我……我求他,求他别纠缠你了,求他把你让给我,他就告诉我,你的耳朵是因为救他才听不见,他说我一个对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地位很低,他根本不在意我是你的谁,我说什么都没用,他说,说你根本不喜欢我,还说你不可能,不可能爱我……” 周稚澄突然抬了头,非常纯真又虔诚:“我能为你聋一个耳朵吗,或者断一只手,瘸一条腿,这样就扯平了,这样我的地位就高了,这样,我们也有赖不掉的关系了,你就可以放心爱我了。” 每次说这种话,时乾也会短暂地失控。 就像现在,周稚澄被他一拉,鼻尖撞上他的脸,嘴唇被他咬住,不是吻,是真的咬,是使了力气的惩罚,他生气了。 齿缘划过唇肉,周稚澄的唇珠被咬得很痛,但是他也不舍得推开,他要照单全收。脸颊上好像沾上了水,不知道是谁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稚澄真的喘不过气的时候,时乾才放开他,用沉静的眼神看他,然后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们永远别见面了。” 周稚澄毫无准备地在心里重复一遍这句话,肩膀抽了一下,牙齿打着颤,胃跟被人用一块冰死死捂着一样,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舔舔嘴唇,尝到满嘴血味儿。 永远不要见面,是一个让他绝望的诅咒。 他怕了,他不想要解释了,他退缩了,时乾太知道怎么治他了,爱都没说过永远,不见面就可以说永远。 周稚澄就像只蚂蚁一样,被他捏在手里,毫无还手之力,再怎么歇斯底里,任何的哭诉,一切的委屈,抵不过时乾一句话的事。 至此,周稚澄真正读懂了时乾给他的爱,时乾给的爱不是甜也不是疼,是战栗,是一种上瘾的战栗。 躲不掉,放不开,戒不断,重复千百遍,结果仍然唯一,永远着迷。 第21章 你爱错人了 21. 爱为什么总和贱搭上边儿呢,为一个人心跳加速的时候,谈不上爱,心都快跳不动了,还肯为那个人去犯贱的时候,那才是到无法自拔的程度,可惜的是,这是一种错误。 周稚澄是第一次这样爱一个人。他本来也好面子、自尊心很强,哪个没父母的小孩在外面不打肿脸充胖子?他小时候经常骗人,说父母在国外工作,不经常回家,姐小时候跟他一样,也很经常打肿脸,姐的版本还更具体,她都跟别人说,爸妈工作太晚,每次回家她都睡了,早上又早早出门,没见到面儿。 这个版本在周稚澄眼里离谱至极,有父母上班上得连孩子一面都见不着的?但周嘉昀告诉他,要让外人知道我们有父母,才不会危险。 第27章 他被姐姐保护着,经常忘记,两个单独居住的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在这个社会,就像待宰的羔羊,赌的就是屠夫看走了眼,把刀挥向别处。这样长大的小孩,早就学会用谎言获得安全和便利,无关于品格,是环境逼迫下的自保。 周稚澄在时乾面前,也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随便一句话,周稚澄心都能裂成两半,他随便一点感情上的施舍,周稚澄又像吃了仙桃一样满血复活。 开心为了他,伤心为了他,哭为了他,笑为了他,完全没有自我,一控制不住就犯贱,行为不受控。 周稚澄想法很蠢,以为在一起了,是恋人关系,那就平等了、安全了、稳固了、坚不可摧了,不是喜欢和被喜欢的关系,那是互相喜欢、是合为一体、是不分彼此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互相喜欢也没有用,互相喜欢也改变不了,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时乾怎么能那么说呢,什么叫永远不见,怎么那么心狠呢,天天往他心上扎刀子,弄得周稚澄心口上都是一个一个的小洞,呼呼漏着风。 他牵起时乾的手,把时乾的手按在自己嘴巴上,看着他说:“你一定把我嘴巴捂紧了,抽屉里有针线,你把我嘴巴缝起来,我才不会乱说话,才不会跟你永远不见……没有你,我会死。” 周稚澄总是用这张有迷惑性的脸说着让人感觉到浓厚真情的话。 从前时乾当周稚澄这个人就是说话之前要泡一趟蜜罐,才能每次都讲出花言巧语,后来他开始分不清楚,周稚澄太真了,即便是很荒谬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模样都太真了。 时乾:“有这么喜欢我吗?我到底有什么能让你这样的。” 周稚澄似笑非笑,非要回答的话,他有很多能说的,可是他突然不想说了,告白的话,他说了好多,可是总得到反作用,他越往心窝子里掏,人家越不信了。 周稚澄翻出一些积攒已久的话:“我做错了吗,我爱你,我心疼你,我想要你,这有错吗?你受一点伤,少一根头发,我都会难受。我怕你被人抢走,我有错吗?我大一刚进学校就听到过别人讨论你,女孩儿男孩儿都有,这些年你走路上就有人看,可没人知道你是我的,我……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时乾刮了刮周稚澄的上唇,摸到刚才咬伤的口子,“胡说什么,哪有人要抢我,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你也用不着心疼我,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有时候,我觉得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总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有欲望有需求吗,可是你现在跟我上床,每次都不开心,我不知道你发没发现,你跟我待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在流眼泪,周稚澄,你是不是把占有欲搞混了,这不是喜欢。” 周稚澄怔住了,内心深处像爆发一场海啸,情况岌岌可危,他脑子转了又转,想辩解,这就是喜欢,我喜欢你,没什么好怀疑的,怎么能被你说成这样。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没憋出一个字。 时乾继续说:“你跟我在一起是图什么,我没钱,没背景,没时间,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给不了你物质,还让你的生活变得更糟。”说完他停顿了几秒,“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可能连普通都算不上,我欠了人情欠了债,逃不掉,身边很糟心,我耳朵只能听见四分之一的声音,有时候你说话都听不清,以后还可能更听不清,对不起,我确实是故意瞒你,我什么都没有,连身体都不是完全好的,那你更没什么好图的了,不知道更好。” 周稚澄能听见时乾每一句话,但好像每一句都听不懂,他非常想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他心里的那场海啸把周围的房屋都冲散了,马上要出人命。 他把眼睛都憋红了,可是刚刚眼泪流过了,现在流不出来,或许这句话不能用哭腔说,要非常认真说才行。 周稚澄:“谁说没有!我很自私,我没那么好心,我有图的,我图你爱我,图你全心全意对我,图你离不开我,图你没了我活不下去……你说我跟你在一起总是哭,不是喜欢,你说得对,我对你不是喜欢。我爱你,爱是会疼的,你不明白。” 爱是会疼的,你不明白,你没有爱我,所以才感受不到。 周稚澄一句爱会疼像一块大石头一样砸在时乾心口上。 活生生这个词总是用来形容人,有血有肉敢爱敢恨,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时乾活了二十几年,感受不到自己是个真正活着的人,大部分情况下,也不觉得其他的人是,除了周稚澄,直白和隐藏在他身上交替出现,但他仍然是一个纯粹的活生生的人。 人的生命力是会消耗的,周稚澄这样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和他待得太近。 时乾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联想到自己的妈妈。他并不常念起妈妈,一年到头想起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人怎么会不思念自己的母亲呢?这是天性。但时乾不敢去想念妈妈,他担心自己的那点思念,都会把妈妈圈住。 小时候,他妈妈总是对他说,妈妈为了你,心气儿都熬没了啊,你知道吗,妈妈以前是舞剧团的,演一场舞剧,有一屋子的人来看。妈妈每天说的话不多,很少笑,每天穿梭在那个小房子里,那么小的房子,竟然能长出来那么多活要干,要洗衣做饭,要做手工,要修窗修墙,停电的时候还要守着蜡烛不敢睡安稳觉……妈妈很忙碌,忙碌之余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情,却像变了一个人,脸上是伤痕也遮盖不住的光彩。 当时,时乾只有七八岁,可身上已经布满青青紫紫,妈妈的模样也不好,嘴角结了厚厚的痂,又黑又红,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总蓄满了水,水底下有粉色的珊瑚,盘根错节地生长。 时乾童年时期经常抱着妈妈,有事的时候抱,没有事的时候也抱,一方面因为他总预感,妈妈快跑掉了,抱住妈妈的话,妈妈可以带着他一起跑,另一方面,身上疼,抱着会好一点。 他也常常幻想妈妈口中那个舞剧演员,他这辈子没见过妈妈的舞姿,他很想亲眼见到那个画面,跟妈妈提了好几次,可是妈妈都拒绝了,她说,小乾啊,妈妈不会跳舞了,妈妈太爱你了,被你给圈住了,逃不走了。 时乾对“圈”这个字的概念起源于镇上一个卖套圈的小摊,两块钱八个圈,圈地上用笼子装着的小白兔,小白兔在笼子里,它的四周掉下花花绿绿的塑料圈,正有一个人费尽心思想要圈住它。 妈妈说的圈住,跟套圈的圈有所不同,圈住小白兔的那个人会高兴自己拥有小白兔,两块钱得到了能消遣一阵的动物,运气真不错。可是时乾不想圈住妈妈,他希望妈妈能跳舞。 这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天彻底毁灭,失去了实现的可能。 那是一个阴天,傍晚,时乾从镇上的小学回家,一路上,有很多双眼睛黏在他身上,这是反常的,街坊邻居见了他就摇头,嘀嘀咕咕着唉声叹气,却什么都不说。 那条路并不长,可是每走一步,脚上就像多了一个沙包,压在脚背上,像落下一个烙印,刻下很深的痕迹,慢慢变成黑色,成了沉淀后的一个底子,坠坠的。 傍晚这个时间点,其实很温柔,阳光不大,天边只留下一角有金黄的亮色,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也不是黑的,是灰蓝的,时乾走在路上,平坦的一条路,可走起来像是上坡,特别费劲,他后知后觉,不是路难走,是他在恐惧,心中清楚有什么事发生了,心里有好奇,但他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不可能是好的,于是跟这种命运抵抗着,好像走得慢点儿,事实就不会敲打在他身上似的。 可是傍晚终将要过去,那一片亮色没法一直亮,天总要黑,好比他身上的坏运气,总要来,昼夜节律是一种不可抗力。 那个小家再没有忙碌的身影了,那个地方再不是家了,他依稀记得妈妈被车拉走时的场景,他想跑过去看看妈妈的脸,被人摁住了,他们说,不能看不要看,说真是造孽啊。那是他的妈妈,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不是谁造的孽。 时乾以为妈妈跑了,不是的,妈妈太爱他了,他把妈妈圈住了,妈妈跑不掉,妈妈死了。 对他说爱的人总是为了他伤心流泪,他们会把心气熬没,他们会失去生命力,因为他是一个没福气的人,谁靠近了都会失去好运。 时乾看着周稚澄慢慢地呼吸,他们凑得近,一呼一吸用心感受可以感觉得到气流,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因为他伤心,正在因为他流失生命力。 时乾看着周稚澄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的眼睛里也有那些红珊瑚,明明他的眼睛很漂亮。 他狠下心,对周稚澄说:“你爱错人了,你图的那些,我给不了你,我承受不了你这么高的需求。” 第22章 一个人圈住一个人 22. 爱错人?给不了?承受不了? 如晴天霹雳,周稚澄的眼里瞬间蓄满泪,张开嘴巴,指尖掐着手心,不知道出血没有。“可……我们不是,你不是,才刚跟我在一起吗,你不是也喜欢我的吗?这才多少天,我还没开心够,你,你就要反悔吗?”他断断续续地说,试图强调他们在一起的事实,同时摆出时乾自己承认喜欢他的先决条件。 第28章 时乾是个特别会伤人心,还很绝情的人,就因为周稚澄今天惹到他了,他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时乾:“我不是反悔,我想让你开心,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还要为我的事发愁,那真的没必要,我觉着没意思,还是那句话,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 周稚澄以为自己流不出眼泪了,可是眼泪是血,心里流血了,怎么可能不逮住个洞就往外流呢。 他生理性地抽噎了一下,觉得再伤心都不过如此,如果可以选,他不想再爱上一个人了。 即便这么想着,周稚澄依旧在极力挽回:“我错了,我太作了,作天作地的,我以为我俩在一起了,我就能干涉你的事,我就得寸进尺了,你不想我管,我以后不管了,我不闹你了,也不去找苏鸣了,可你别……别不要我,行吗?我没有你,过不好的。” 时乾:“以前没有我你过得挺好,有我你才过不好吧,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最近瘦了多少,自己没发现吗。” 周稚澄眼里突然闪过一道光,随即,心如死灰:“你不是想我好,你就是嫌弃我,你折磨我,我这才哭过几回、闹过几回,你就烦我了讨厌我了,这不是什么你想我开心,你这是自私!不在乎我!你只想要我不发疯的时候,我一发疯,我一崩溃,你就要甩了我。” 他呼吸了一下,感觉鼻腔里吸入的空气都有碎玻璃,刺得头疼。“我懂了,这就是你说的,什么狗屁人不可能一辈子爱一个人,你就是这种,我让你觉得麻烦了,你就要把你那点对我的喜欢全部收回去,是这样吗?你太狠了,你太狠了,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人不理智,把一个人看得太重,再加上年纪太轻,又对爱太过向往,总是很危险的。这种危险像连接在两人纵隔里的一把长刀,镰刀穿过两人的身体,像一座桥,原本处在安全的部位,谁稍微用点力,刀歪了地方,刀刃往内,两个人都伤及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时乾不知怎的唇角勾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办法为了感情什么都不顾,我懦夫,我做不到你这样,什么事都能毫无保留,我身上乌七八糟的事情,数不清的,我也不想你知道,更不想你掺和进来,周稚澄,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越了解我,只会越失望。” 周稚澄根本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破解释,现在大家看对眼了就能在一起,怎么放在他们身上,就那么难,为什么他的爱情就要经历这样的拷打。 周稚澄没那么轻易绕进去,他的理念就是只要还爱,尽管里面有几分是恨,那也绝不放手,他笑了两声:“我偏不如你的意,没在一起还好说,你接受我的表白了,你也说过喜欢我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没有理由不在一起,你的那些歪理,我不想听,反正被我缠上算你倒霉,我是不会放手的,来,还有什么狠话,你说吧,我想明白了,情侣哪有不吵架的,吵吧,有什么气,看我哪里不顺眼,你全说出来。” 周稚澄下定了决心,仿佛是在这一刻,仿佛之前就认定了没说出来,反正他这辈子就这一个了,就爱这一个人,什么爱错了什么不能承受,他通通不管。 他坐直了身体,感觉自己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吃药都没这么清醒过,他说:“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势利眼,我失不失望这是我的事,你天天给我下什么定义。没钱算什么,我有钱,我有一口饭吃你就有一口饭吃,你不想吃我的饭我就硬塞给你,实在不行我嘴对嘴喂你;没时间又怎么了,你没时间,你事情多,我就等你,我在旁边看着都好,只要你让我看见就行,我知道你在那里就行;还有你听不清楚人说话,以前我没发现,因为你还是有在听清楚我的话,是我不对,我说你装的故意的的,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听不清楚。你听不清,那我就说大点声儿,我从明天开始练嗓子,保证七老八十了嗓子还好好的,你听不见我吼着说!” 周稚澄说这一通,是峰回路转,是悬崖勒马,分个爹的手,去你大爷的不合适,狗屁的不开心。 他这话跨度很广,一下扯到一辈子去,深度也深,像一座冰川直接掏到底,露在外面的山峰都要抖上三抖,冰霜都掉进海里去,山顶上马上要长出草,开出花来了。 他心里淡淡地感觉,自己以后对时乾说话,还是要从心里掏的好,不要过脑子,过脑子说话不好听,一过脑就要剑拔弩张,因为他脑子不好,泡药泡坏了,心是热的会跳的,心里没泡药,泡的全是他幼稚的爱,从里面掏出来的话能说哭人。 时乾眼睛里又蓄上了珠子,这回周稚澄眼疾手快,他真的伸手到他眼睛下面,捧着接住了。 珠子在他手里变成一汪水,湿乎乎的,这水不是凉的,是热的,从手烧到心里去。 他保持着双手捧着的姿势,抬头说:“诶,你又为我流眼泪了,你以前不哭的,今天怎么哭两次,被我传染了?狠话呢,怎么不说了,我等着呢,你最好抓住机会,以后你要再说这些,我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时乾流眼泪就是流眼泪,没声,好像也不呼吸了,就这么看着周稚澄,一直看一直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跟少看一眼就看不到似的。 周稚澄确实是一阵风,这阵风脾气古怪,直来直往到处乱窜,时而带来雨,时而卷着沙尘暴,这阵风也很自由,任凭白天还是黑夜,都这么呼呼地吹,不会累从来不停,偶尔藏在气流里斡旋,几天不出现,再出现又带来一场暴雨,把人家里房顶都掀翻,招架不住。 时乾低下头,从那双眼睛里离开,他诚实地告诉周稚澄:“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什么都好,我不好。” 周稚澄一听,心里泛起幽幽的心虚,他惊觉自己今晚可真厚脸皮,下午还伤心呢,那句“他这辈子最讨厌疯子”给周稚澄留下极大的阴影,到了晚上,床一上,心窝子一掏,他又忘记了,时乾还不知道他病得不轻,天天得吃药这事,所以他才这么说,说他什么都好。 事实上,周稚澄原以为自己在时乾面前是低一位的,实际大相径庭,他在时乾面前,比在谁面前都自信和舒服,虽然还是需要隐藏真实的自己,努力表现好的一面,这是很累人一件事,天天胆战心惊,但奇怪的地方也在这,周稚澄在时乾面前,才感觉自己真的活着,脚踩地面那种活着。 时乾一定不知道他在周稚澄心里是如何的一种好,是一种能让他死去又活来的神药。是世上唯一,是命中注定,这辈子掘地三尺,挖不出替代品,下辈子求神拜佛,求不来第二个。错过就没了,什么阻碍周稚澄都不放手,来什么人想抢,他死都不会放过。 至于结果怎么样,爱到最后是伤痕累累还是胜蜜糖甜,他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十六岁时周稚澄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活到四十岁,现在也一样,活够了,大不了一死。 所以周稚澄的爱情,最后是同归于尽也好,战死沙场也罢,痛痛快快爱过一回,不算白活。 他捧住时乾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像盖上一个戳,啵一声,周稚澄不知道自己刚刚哭多狠,也不知道自己眼睛还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就顶着这张红脸蛋,一双红眼睛,认真地说:“那更好了,你说你不好,我好。那就只有我要你了,别人都不觉得你好,没人要你,只有我要你,我最爱你、疼你,我们全世界第一般配。” 时乾有一只耳朵听不见这事,周稚澄心底里是心疼,心疼他被自己爸打坏了,心疼他一个人不知道吃过多少苦,想象一下就心口隐痛。中间层是生气,生气他只瞒着他一个,这是区别对待,没把他真当自己信任的人。最浅表上那层,是周稚澄那点缺德的平衡感,时乾这个人太好了,够带劲还让人心疼得不行,哪哪他都喜欢,一开始周稚澄是有愧疚的,他绑着人家,耍手段,软磨硬泡,耽误了他,但是现在,周稚澄隐秘地觉得,他们真的是全世界最般配,他心理上有缺口,时乾身体上有缺口,这是对应的,是两块逃离大部队的拼图,只剩下彼此,凑在一起才能拼到一块去。 人脆弱的时候,心理防线约等于零,尤其是对着一个有事没事,就往你耳边“我爱你我爱你”地吹的人。时乾本以为“我爱你”这三个字,分量够重了,再重就要超出他们这个年纪能负担的了,可他没想到,周稚澄人轻,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秤砣似的,把一边天平压得弯折了腰,重还不够,他还带腐蚀的,铁盘都要熔化掉。 说什么永远不会放手,说什么只有我要你,说什么你听不见我吼着说…… 时乾心里很矛盾,又很渴望,抱歉、愧疚、焦虑、不安……复杂情绪杂糅着,像互不相融的化学试剂,无法反应,扩散不了,僵持地维持原状。 他似乎手上是空的,心里头也是空的,想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永远爱一个人呢,连妈妈都会为了逃跑,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义无反顾离开,何况其他人。 第29章 时乾想了许多,一直沉默着,周稚澄就睁着一双大眼睛等,嘴巴张开几次好像还有话说,但都没吭声。 周稚澄等久了,逐渐没了刚才的底气,这谁都会怕的,万一人家不要你的爱怎么办? 时乾捏住周稚澄掐自己手心的那双手,阻止他继续用指甲掐手,翻了个面,周稚澄的手心都红的,上面是一划一划的指痕,这人是没有痛觉吗。 他在周稚澄手心上点了点,想要抚平那些痕迹,但这些红印子可固执,揉着揉着,一点点的红变成一片片的粉,周稚澄皮薄,皮肤白,手心里纹路很多,纵横交错的,时乾不会看人的手相,盯着周稚澄这些手纹发呆,想着,生命线是哪一条。 周稚澄被他弄得心里发痒,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时乾总给他这种感觉,举动上像是珍惜,语言上却很冷淡,嘴唇是软的,舌头是热的,偏偏讲出冷石块一样的话。 时乾一这样,周稚澄就没安全感,总觉得抓不住,总觉得握在手心里一把沙,一直往下掉,都快没了。 他反握住时乾的手说,焦急道:“其实我感受出来了,你也是爱我的,你别不认啊。” 周稚澄刚刚确认了,他判断一个人对他是不是真心,就一个鉴别方法——能为他哭。没有什么比眼泪更诚实了,泪是很难忍的,忍眼泪的时候,喉咙会很疼,忍得越凶越疼,忍不住就会想吐,周稚澄不擅长忍眼泪,他觉得难受。 时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问:“你是……被我圈住了吗?” 周稚澄一听乐了,心里美滋滋,他不知道这个圈住是什么深意,他只觉得是一句情话。 一个人圈住一个人,是多美好的爱情。 他很喜欢这句情话,开心地应下了:“对啊,你把我圈住了,圈得死死的,我逃不掉啦,你可别放手啊,你放手我要摔死的。” 说完他又凑近了些,拉起时乾的手放在自己后腰上,去亲他的脖子,舔了一口,像一只乞怜的小狗,他往时乾耳边说:“没什么人会为我流眼泪,只有爱我的人会,这世界上两个,我姐姐周嘉昀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你今天因为我掉眼泪了,我认定你了,你也是逃不掉的。” 怎么有人立誓的同时也下了诅咒,像一次虔诚的献祭,谁违反了誓言,就是万劫不复。 有的人用眼泪逃避爱,有的人用眼泪证明爱,二者最终都要殊途同归,爱总伴随着阵痛。 时乾放在周稚澄腰上的手抖动了一下,按得重了些。 周稚澄理解为一种邀请和鼓舞,是莫大的认可,是流露的真心。他已经意乱情迷,心上装着人的感觉可真好,被人装在心上的感觉更好,他胡乱地蹭,顺着时乾的下颌线和脖子狂亲了一通,觉得自己真是赚翻了,踩到了一个大便宜,花光了运气才得到这些。 “我爱你。”时乾突然说。 周稚澄的耳朵灵,说得多轻都听得清楚,他的动作在听到这句话时,像机器被按下暂停键,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他想再确认一遍。 “我爱你,没你,活不下去。” 周稚澄在这种时候,竟然觉得自己出现幻觉,自言自语道:“你是真的吗,我是真的吗……这是梦吗。” 他的病会不会是更严重了,出现了幻听,看到了幻象,时乾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会不会是周稚澄自己幻想出来的,因为太渴望爱才幻想出这个人来爱自己的?这太不真实了——有人说,没有他就活不了了。 那周稚澄要死命地活,要拼尽全力去活,才不会让那个人流眼泪。 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是靠着什么活下去,靠着每日晨曦,靠着美食珍馐,靠着兜里面的纸钞,靠着亲人的笑脸,周稚澄给自己找过许多许多活下去的靠山,但是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从心底里燃起求生欲,他需要被需要。 周稚澄的思绪在被时乾摁在床上的时候突然回过神—— 有人在咬他的嘴唇,咬他的舌.尖,咬他的耳朵。 全身上下都是酥酥麻麻的痛。 这是真的,爱是真的,疼是真的,战栗是真的。 时乾的手垫在他后脑勺,方便他仰起脖子。 人哭过后好像会更加敏感,身体的水分失衡,像钻着空子往外卸,薄薄的被单一下变得湿漉漉。 他本能地抽气,张着嘴,像条呼吸不过来的金鱼,探到连在一起的地方时,痴迷地说了一句:“真好,在一起,圈住你了,我们永远分不开了。” 尚有余温的火复燃起来,那就是势不可挡,怎么灭都灭不掉,周稚澄乐见其成,在旁边添油加醋,抱薪救火。 身体被翻了一圈,他的脸埋到枕头里,所有声音藏进松软的棉花,变得沉闷却不克制,他那晚一定是叫得非常大声,甚至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不知羞耻,毫不掩饰自己的欢愉,心里就像放进一串深红色的大鞭炮,不停地炸,一个接一个,一串接一串,炸成了满地的红废墟,艳丽得血肉模糊一样。 他快高兴坏了,快舒服死了,爱是什么话都表达不够的。 要使劲儿,要全身心,要毫无保留,要敞开心口,才不是什么爱在心头口难开,他全部口都开了,整个人都快开了。 周稚澄脑子里闪过一些危险的念头,太美好了,又反悔了,想死在这一刻,这一刻是最好的了,想要把这一刻撕下来,放进嘴里嚼碎,跟那些碎片一起进地狱,永远当一个守着爱情的囚徒。 第23章 想更近一点 20. 周稚澄第二天下不来床了,太放纵,体质又差,嗓子哑,失声了,声音不好听,所以他都跟时乾比划着说话。 比如此时此刻,时乾在窗边支了一个小桌子,正在填一份实验报告。 周稚澄躺在床上看了他很久,然后一瘸一拐下床,走到旁边,跨坐在时乾身上,手也往他脖子勾,脑袋搁在他肩膀,胸膛贴着胸膛正面抱着,休息似地闭上了眼睛。 时乾也快习惯他这个姿势了,自从两人在一起后,短短几天内周稚澄已经这么做了很多次,特别喜欢这个动作似的。所以他没推开也没停笔,就任着周稚澄趴在他身上瞌睡。 周稚澄趴了好一会儿,心里开始犯嘀咕,他们好像没有正经约过会,时乾太忙了,学习忙兼职忙,现在想起来,他们最正经的约会竟然是酒吧,但酒吧的约会太不纯情,就是接吻上床,情感交流不多。周稚澄被一些青春文艺书籍和影视剧洗脑过,心里有一套理想中的谈恋爱流程。 他也想跟时乾在电影院摸手互相喂爆米花,他也想跟时乾在学校小树林偷偷亲嘴,他也想跟时乾到桥上手牵手挂上爱心锁,他也想跟时乾天冷的时候在大街上被人把手揣进口袋里,他也想两个人到咖啡厅里用同根吸管喝一杯焦糖玛奇朵…… 周稚澄想了这么多,身体都挂在他身上那么久,时乾落笔的频率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周稚澄也不挫败,他抬起头,因为声音哑,所以比划了手势,左右手两根食指碰在一起点了一下,时乾的笔尖顿了顿,他当然看到周稚澄的手势,挪过脸去亲周稚澄的嘴角。 周稚澄得到回应,更变本加厉起来,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个走路的姿势。 时乾搁了笔,真心问他:“想要我抱着你走?” 周稚澄摇头,想开口说话,但刚扯出点声就嗓子疼,他干脆抢了时乾手里的笔,在他的演算纸上写字——“你能分点时间给我吗?” 写完这句他又补了几个字:“等你忙完。” 周稚澄的字跟本人看起来并不符合,他字大,落笔有力,爱写连笔,是比较潇洒锋利的风格,跟性格上的多愁善感不匹配。 这样的字叠在草稿纸的那些数字上,有种喧宾夺主般的强势,表面意思就是请你快点忙完快点理我,深层含义就更俗了,就那句,是我重要还是学习重要。 周稚澄向来情感外放,尤其是经过了昨天晚上,他自己清楚喜欢时乾的程度更深了些,其实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有多深,感受是很明显的,就像近视的度数加深,越喜欢就越模糊,越喜欢就越包容,只看得见好的,就算是缺点也喜欢。 而且通常情况,如果明显感受到视力变差了,一般已经加深了很多度数,喜欢一个人也是同理,当你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喜欢那个人的时候,可能很久之前,他就长在你心里了。周稚澄耳聪目明,偏偏那颗赤诚心是高度近视。 时乾托着他的腰,扶稳了,从口袋里掏了一个u盘出来,放到周稚澄手上。 银色的u盘有他的温度,周稚澄眨了几下眼:“什么啊?片儿吗?我用不着。”他有点恼了,感觉自己的不务正业被好学生讽刺到。 “不是,你拿你自己的电脑打开。”时乾看着他说,有点奇奇怪怪的,因为周稚澄居然从他眼里看出来某种期待,好像是那种很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的眼神。 第30章 周稚澄脑子拐了好几圈,想到电影里常常有一方给另一方制作爱情回忆录的桥段,装作不懂地问:“惊喜?怎么还要用我的电脑打开,你没有吗?” 这话完全是脱口而出,有一台自己的电脑,几乎是每一个大学生的标配,他知道时乾本科的时候有一台二手的,后来主板烧坏了,没修好,到现在都没买新的。 氛围静下来,周稚澄手足无措地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类似“没电脑也正常”“我们又不是计算机专业不怎么用电脑”“反正学校里有公用的”……但他都说不出,他怎么能口无遮拦,怎么不早点发现送他一台电脑呢,虽然时乾肯定不收。 “没事,办公室有电脑,够用了。” 还是时乾先开口说话了,周稚澄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停止愧疚,导致他从包里拿出那台不便宜也不算贵的电脑时,不可控地有些难堪,当时怎么不买再便宜点的? u盘弹出来的时候周稚澄才回过神,他把电脑搁在床头柜上,手指划了几下触控板,打开那个u盘,内容不多,五六个压缩包。 “这些,是你的项目吗?还有小论文,数据结果什么的……”周稚澄点开了几个,全部都是学术相关的内容,不是什么爱情回忆录。 “你在给我展示你的学术成果吗,老师?”他扭过身子迷茫地问。 时乾僵了一下,站着揉了一把周稚澄的头,还摸了下他的耳朵和下颌,像在摸小狗似的,他说:“这些是给你用的,前两个文件是项目计划书,有落地的材料,都是没用过的项目,你可以拿去打比赛,或者填简历,然后是小论文,可以申请加分,对你拿奖学金和保研有好处,数据都在,清洗好的,代码也附后面了,你感兴趣可以自己跑一遍……” 周稚澄发着愣,没能完全理解,他抓着时乾的手,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看那些连背景图都做好的项目计划书,严肃道:“给我用的?你为什么给我这些东西,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成果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我没发表过,项目都新的,你大三很多比赛和加分都用得上,再说你明年保研面试,或者你要出国,都用得上,有比没有好。” 周稚澄心中波澜起伏,他也念书,他知道做一份项目计划书、写一篇论文要多费时费力,他更知道时乾学业和工作多忙,这样一个大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他心里想着这些,听到的话重点却落在那句“要出国”。 他立刻抬起头,站起来,哑着声音解释道:“我不出国,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要出国了?” 时乾并没有多少表情,好像周稚澄此时的反应也是意料之中,他实话实说:“你大一的时候看过出国交换的材料,香港的学校你也很感兴趣,宣传册每年都拿。” 周稚澄如芒刺背、无力反驳,他确实想过出去看看,觉得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很腻,接过好几次国外交换的宣传册,还去听过讲座,搜索过相关信息,可是口头上从来没有提过,就连时乾去年放弃去香港上学的时候他都没提过。 他走过去抱住时乾的腰,脸贴在他脖子上,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出国读书的想法了,他不要离开这座城市,他不要离开有他的地方,周稚澄抱得很紧,继续开口说:“我都看着玩的,我不喜欢国外,只是偶尔想去玩而已,我不出国念书,远的地方我也不去,我要天天能见到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时乾拍拍他的背,力道就是在哄人,“你想怎么样都好,我就是希望你有更多选择,你不爱跟别人组队,打比赛做项目比较吃亏,这些能直接去报名申请奖项,方便你以后找实习。” 周稚澄的心像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他自己,都很少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 他用脸蹭了蹭时乾侧颈说:“你对我真好,你好厉害,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只会死读书,不懂你科研那些东西,帮不上你。” 时乾笑了一下说:“不是我对你真好,是我就只剩这个能给你,别的东西我没有,没办法给你。” 周稚澄拼命摇着头,盯着他们的影子,有点伤心地说:“你别总这么想,你只要在我身边,站那就好,就已经给我很多了。” “是吗,你还是多要求点吧,不然你姐姐要说我白睡你了。” 周稚澄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脑瓜子转来转去不知道讲什么好,想着想着憋得脸红红,不知道在羞耻些什么。 时乾看他这幅模样,偏过脸弯了弯唇,又揉了一下周稚澄的脸,刮他鼻子笑他:“逗你的,这么不经逗,不是挺能说的吗?” 周稚澄踩上时乾的脚背,把整个人都贴他身上,严丝合缝的,勾着他的脖子咬着牙说:“谁拿这事开玩笑啊,你把这句话忘了吧我求你了,我就是随口说的,求你忘了吧,算我白睡你成吗?我特别自愿,特别特别想,跟勉强沾不上一丁点边边的那种想。” 周稚澄胡闹,时乾陪着他胡闹,就这么让他踩在他脚背上,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散步似的,不知怎的,好像就是想贴一起,身体如何近都不够近,总想再近点似的。 这么走着周稚澄觉得很有意思,他又想到正事,问了一句:“你把项目送我,把没发的论文送我,我这算开天窗吗,别人要恨死我了吧,走后门放到网上都要被戳脊梁骨的。你要害我呀?” 时乾停了下,抱着他愣了几秒,大概真的在思考,然后说:“我们没有金钱交易,只要你不说,我也不说,没有别人知道,就算查也查不到,至于公平,我没想那么多,我确实只想到你……可能这么做不对,你放心,你要是不想用,那些东西我也不会自己用或者给别人,就当不存在,不会有风险。” 周稚澄心都要化成一片了,人哪里能考虑到那么多呢,在认知范围内给爱的人最好的东西,这个过程中,顾虑和理智总是会让步的。 他啃了一口时乾的脖子,眼睛亮亮的,动情地讲:“我真的要一辈子爱你了。” 对象这么上进,周稚澄也不好意思一门心思地想着约会了,他腻歪够了,就抱着电脑在床上开始研究那些材料,决定自己学一遍。 周稚澄的专注力一般,并且很难久坐,所以他学大概一个钟就得到时乾旁边走走,视察似的,顺便讨亲讨抱。 天气转凉,日头由长变短,天上的排班变了,地上万事万物也紧随其后地变,风里的水汽逐渐变少,吹在脸上是干燥的,枯了一半的叶子得了信号,不舍地与待了一个季节的枝头告别,随风飘着飘着,飘到某一个窗台上。 周稚澄最后趴在时乾手边睡着了,他精力低,能量不高,刚刚趁着上厕所,偷偷把药吃了,困意上来,又有点嗜睡。 时乾推开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周稚澄的耳朵,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周稚澄醒过来通常需要缓一会儿,所以他睁眼的时候看到时乾的手伸在他旁边,以为是要摸他的脸,就迷糊地把头凑过去,在他手心里蹭了几下。 他的发色不是纯黑,被灯光照到的话是发棕的,发质软,很久没剪了有一点遮眼,时乾看他又困得闭上眼睛,帮他撩开了,要碰到周稚澄眉心的时候,周稚澄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里不知为何有一瞬间的惶恐,在看清楚时乾的脸之后才变得柔和。 黄昏下,周稚澄的脸枕在自己臂弯里,夕阳照在他头顶上,有些暖融融的余热,空气中是落叶香气,醒过来的瞬间也是安全而平和的。 周稚澄看着时乾的脸,慢慢地眨眼,一下一下地,忍到控制不住眨才舍得眨,他怕这一切不是真的,他怕一场空,他怕看不到他,周稚澄什么话都没说,感受着时乾摸他脸摸他头的温度,第无数次希望某一个瞬间成为永恒。 第24章 给糖吃的陌生人 24. 周稚澄三天后去了一趟寺庙。 幸福过了头,如履薄冰,其实每个人都是悲剧性的,虽然有生活得很好的人,但不可避免,记忆会淡化,时间会流逝。 手机越用越卡,冰川在融化,年岁日渐增长,太阳燃烧衰变,最终都是走向灭亡。 而爱就像是唯一特别的,被这种熵增定律遗忘掉的世外桃源。爱不会走向灭亡,爱可以正增长到极致但依然存活,是诺亚方舟,是源头活水,是对生命无序化的反抗。 周稚澄求神拜佛的次数不多,而且呈现递减规律,原因是他觉得求了没用,这事要从小时候说起。 周稚澄是犟种,都跪着了,求的却是为难佛祖的事—— 五岁,他跟着姐给爸妈扫完墓,到寺庙里上香,他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心中默念着:佛祖啊佛祖,各路观音神仙,我想见一见爸爸妈妈。 九岁,还是一样的时间点,这次他可以自己上香了,周嘉昀点好三支香递到他手上,周稚澄捏住下面红色的一端,轻轻跪下,注视着面前的观音像,暗自许愿:观音菩萨,求求让我姐姐赚钱不要那么辛苦,希望姐姐健康平安。 第31章 十四岁,周稚澄第一次自己来寺庙上香,他买了香烛,带了一大袋子的纸钱,在庙里每一尊佛像前都跪了一次,求的全是一件事:拜托,能让我病好吗,我好难过,开心不起来,我好痛苦,我想好起来。 再后来,周稚澄就没去庙里上过香了,姐每回去都不叫他。 周稚澄没想到自己二十一岁再次求助神仙,求的事情比小时候的愿望还肤浅,甚至是害臊,有人来庙里求情情爱爱的事吗,算了,俗就俗吧,他本来就是俗人,佛祖一天要听那么多愿望,说不定跟之前一样,把周稚澄的愿望忽略不计了呢。 但凡事不都讲究心诚则灵,虽然去的不是同一座庙,这路的神仙也不认识他,反正求个心安,有点心理安慰也好。 周稚澄跪在蒲团上,两手合十放在胸口,脑子翻来覆去的,竟许不出愿。 人的空虚怕是天生的,心里头不充盈,即使得到了爱,也是折磨,他双手垂下,眼睛盯着前面的祭拜品和香炉,心说,佛祖啊佛祖,我背上好重,我心里也好重,我很想得到那些爱,但它们让我牵挂好多…… 周稚澄骗过了许多人,包括自己,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要好好生活,他一直想着活够了就随时离开,等到姐有自己的家,等到姐不需要他给她养老那天,只是平时这个想法被他死死压制着,藏在心底里伺机而动。可是现在又不一样了,他真的太自私了,时乾其实没看错人,周稚澄自私透了。 怎么能有一个并不想好好生活的人,逼另一个人说出没了他就活不下去这种话呢。周稚澄又做错了,以后万一下了地狱,不清楚要做多少苦工才够还这笔情债。 他在佛像前跪了很久,怎么忏悔都忏悔不完,这个罪也太重了,怎么能,怎么配,他真是一上头起来,什么承诺都敢说,他配提什么“永远”,这不是糟蹋人吗。 感情是要有个容器放着,才能存活得久,周稚澄的那个容器,有裂缝,再好的东西放进去,都要漏的。 香慢慢地燃着,散出沉沉的檀香气息,好像有一些抚慰心灵的作用,周稚澄居然有些不想离开,动弹不得似的,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心中无所愿的人会来寺庙吗,这世上有没有愿望的人吗。 周稚澄余光看到一个小姑娘的身影,跪在他旁边,最多只有八九岁,散着一头碎发,一看就是被剪坏了。 她愣愣地祈祷了一会儿,开始掷筊杯。 掷筊杯一正一反为圣杯,只要掷出了圣杯,就说明愿望得到佛珠的认同,是可得的愿,用科学角度解释,就是概率问题。 筊杯落地的声音是脆脆的,一下一下地像是心事掉进悬崖里,听了个响。 小姑娘掷了几十次,有两面正的,有两面反的,就是没有圣杯,她的腰一次一次地弯,筊杯有几次弹得比较远,她还得站起来捡,再重新跪下。 周稚澄听得心都揪起来,能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跑到庙里来掷筊杯求的事情,那必然是在她心里天大的事了。 他撑了下手,站了起来,小姑娘也是个固执的,也许她的愿望不怎么合规矩,也是为难佛祖的事,掷不出好结果她就一直扔一直扔,肩膀上的碎发一段一段的,搭在单薄的身子上,他注意到这姑娘黑色的衣裳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周稚澄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又去看看佛像,心里竟生出些埋怨,就一个圣杯,为什么不同意呢,非要那么心狠吗。 他走上前,在小女孩旁边蹲下来,她正掷下筊杯,其中一个弹到周稚澄脚边,他捡了起来,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不准的,别扔了,哥哥带你买糖吃好不好?” 小孩儿头低低的,碎发挡住半个脸,周稚澄看不清楚,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身体有点轻微的抖动,迟钝地转了过来。 周稚澄一顿,一瞬间明白了她的头发为什么是碎的,背上为什么有半个脚印,小姑娘长得很好,高鼻梁大眼睛,唯一缺憾的——左眼连着太阳穴附近,有一大片的紫红色胎记,触目惊心。 他眨了两下眼,害怕自己脸上有过多的表情,然后说:“咱别跪了,哥哥请可爱小孩吃糖,我们去买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有些动容,但仍露出防备的神情,她一字一句道:“我外婆讲,给糖吃的陌生人,都是坏的。” 周稚澄笑了一下,莫名放了心,还好她还有亲人,不是无依无靠,他说:“那我带你去洗头扎辫子怎么样,我们搞一个漂亮发型,回去让外婆看。” 这小孩身上太脏了,衣服脏的,头发脏的,脸上全是灰,流下一串眼泪,脸上的灰就变成黑色的一道,周稚澄看着心里簌簌地疼,过得不好的小孩总是比同龄人脏,他以前也脏。 小姑娘压抑着声音告诉周稚澄:“外婆看不到,外婆不在了。” 周稚澄一愣,做不出反应,想说一句对不起,又觉得很单薄,没什么作用。 难不成上学时问他为什么没有爸妈来开家长会的同学说一句对不起,他就会好受吗。 有些过不去的事,只要脑子里那几个字眼浮现出来,就会让人锥心。 那天,神圣的佛像前,空旷的殿内,小姑娘卸下了防备,靠着周稚澄,把他一整个肩膀都哭湿,是嚎啕大哭,痛彻心扉的哭法,每一尊佛都听到了。 周稚澄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要哭出来,把苦都哭出来。 如果人心中都有一条河,所有的苦和甜都在那条河里被稀释,那么里面的苦就从眼泪里出来,心里只留下甜,只要能留下甜,就活得下去。 人从来不是为了那些苦活下去的,是为了那条能放下甜的小河不干涸,才勉强忍下苦。 — 小刘在寺庙里遇上一个哥哥,在哥哥肩膀上哭了一小时,其实她没想哭,只是哥哥说话太温柔了,还提到外婆,小刘没忍住,在外人面前哭了。 哥哥那天带她去吃了麦当劳,以前小刘没吃过麦当劳,外婆说那些东西吃了不健康,但是外婆口是心非,因为她后来又告诉小刘,说只要小刘乖,下个月就带小刘去吃麦当劳。外婆身体坏掉了,小刘没有等到。 哥哥很好,小刘知道自己的脸很吓人,有红红紫紫的一大片,很丑,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都说她是小怪物,但是哥哥说她是可爱小孩。 哥哥陪着小刘吃,但是吃得很少,小刘问他:“哥哥,你刚刚在求的什么愿,你跪得比我久。” 哥哥笑了一下,他说:“我没有求,我不信这个。” 小刘赶紧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着急道:“呸呸呸,不能说了!” 哥哥把奶昔推给小刘,是插好吸管的,他还是笑着:“我想求的事情,可能比较为难。” 小刘点头了,表示感同身受:“我求的事也很为难,我想要外婆回来,我想要外婆不那么辛苦,我想要我的脸没有胎记。” “那挺有缘的,以前我求的跟你一样,我想要跟我爸妈见一面,我想我姐幸福,我想要自己没病。” “我知道你的难受,我跟你一样。”他说。 小刘听着哥哥说的话,很久没有吭声,她不知道哥哥说的病是什么病,她就是莫名有些伤心,这个世界上有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存在是值得高兴的,但是这样的人过得不幸福、生了病,却很让人难过。 小刘咽下一口奶昔,两眼红红的,无厘头地对哥哥说:“我会记得哥哥。” 哥哥又笑起来,他说:“不用记得我,我这人运气挺差的,把坏运气传给你就不好了。” 小刘有些疑惑道:“不是这样的,今天遇到你,我很感恩,很少有人会主动跟我说话。” 哥哥转过来,眉毛皱着:“以后要是有人说你的脸,你就瞪回去,有人还敢打你,你打得过就还手,打不过就跑去找老师、找帮手,知道吗,千万别忍着,忍了没用,越忍越会被欺负。” 小刘点了点头,眼睛转了转,问:“你是不是也找过帮手,有人帮你吗,如果你找我帮忙,我会帮的,我很有力气,打人很疼。” 哥哥没有再说话,小刘看见他盯着窗外一个地方出神。 阳光洒在地面,照了一个小角,像是给某一段尘封的岁月点上灯。 两个互通秘密的人,一大一小,在红黄配色的麦当劳餐厅,分食儿童套餐,仿佛跨越了时空,道出两个小孩心里千斤重的事情。 周稚澄带着两个装了五千块现金的信封回到路口那家麦当劳的时候,儿童套餐已经被收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那个脏小孩儿也跑了,不听话,让等不愿意等。 他只能把钱又塞进自己口袋里,心里头有些麻木,想找人说说话,想听人的声音,其实他想时乾了。 人心里装着一个人,就会想见面,想拥抱,想时时刻刻在一起,这种“想”威力巨大,能盖住那些坏想法,让人希望活得久一点。 时乾就不会想他的吗,他到底有没有跟说的一样那么喜欢他需要他,周稚澄明白爱情是需要信任的,但是他确实很别扭不够洒脱,看着胆子大背地里却是胆小鬼。他必须时刻验证,验证的结果不好,他就会发狂,可验证的结果万一太好,他会很愧疚和后怕,因为他不配。 第32章 周稚澄出了店门,空调一冷一热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翻了翻手机,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几小时过去,时乾还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 也很正常,他太忙了,周稚澄主动打就行了。 周稚澄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来,按了拨号,听筒响起彩铃音乐声,从头唱到尾,没接。怕他在上课或者是在开会,就编辑成短信——“你能给我回个电话吗,我在外面,想跟你说说话。” 他靠在树旁,旁边一个人一个人地经过,周稚澄无奈地思考着,喜欢一个人真是多病多灾,什么都不做就会变得狼狈。 周稚澄觉得感情到了一个高点,登峰造极了,再往后的话,他似乎有些没把握,这回不是对时乾没把握了,他对自己没把握,如果每天状态都跟今天一样这么差,那可怎么办?他默默算了复诊的时间,计划着重新开始做咨询。 短信也没有收到回复,这对周稚澄来说非常折磨,他烦躁地打了第二遍,这回歌唱了一半,被时乾挂了。 搞什么? 他马不停蹄地拨了第三遍,听筒传来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操!周稚澄一脚踢在树上,掉下来很多片凄凌的树叶。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到便利店,在一众狐疑的目光里挑了两条铁链,这年头买铁链的一般是什么用途?锁门?拴狗?周稚澄的心里发颤,行动不太过脑,他只是突然想买铁链,想象着链条拴在时乾脖子上的样子,想象着他被他关在家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的样子,想象着他满心满眼全是他的样子……或者反过来,他被拴住也可以,脖子和手都可以,哪里都可以。 设想了好一会儿,结账的阿姨拿着消磁的机器,在周稚澄面前晃了晃:“付钱呀!” 周稚澄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心一紧,手一松,链子顺着柜台往下滑,铁环哗啦哗啦掉在地上,跟放了一串鞭炮似的。 他猛得回过神,脑中最后的一幕,是时乾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没你活不了”的场景。 “不……不好意思!我不要了!”周稚澄说。 “不要了?” “我不要了,对不起。” 周稚澄惊慌失措地跑出那家店,听见阿姨骂了一句,“神经病嘛不是?” 神经病周稚澄又往寺庙走,他也想要扔出一次圣杯,证明自己的爱情可以长长久久,证明自己能好好生活下去。是的,有人口口声声说不准不准,心里面信得不行。 第25章 我有病 25. 还没走到庙里,周稚澄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目光。 桥上一盏路灯旁,有个戴草帽的大婶,衣服和鞋子上都是颜色不统一的补丁,草帽的绳子勒得脸侧有一圈痕迹,有点过敏的迹象。 她摆了一个简易的小摊,甚至算不上摊,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布,再把东西排列好,非常不起眼,暗淡无光。 粗布上铺满了红绳,有带吊坠的,也有没带吊坠的,虽然两者观感上没有多大差别。 大婶身侧竖起了一块牛皮纸色的板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月老红绳,长长久久”。 周稚澄见的世面不多,并且是个俗人。 毫无疑问地,这八个字对一个对自己情感没有足够自信的人有很大的诱惑力。 他对路边摊卖的饰品信任度并不高,这年头在街上摆金银玉石骗老人的小商贩多了去。 可是红绳不一样,它有寓意,好比中国人对皎月的意象天生带有思念的感情色彩,这种寓意让人感受到朴素的安稳。 所以周稚澄花了几百块,几乎把小摊上所有红绳都买了。 大婶先是欣喜地给他挑出编得最好的几条,听到他说要全买,又手忙脚乱地要找塑料袋帮他装起来,可是大婶忘记自己没有准备塑料袋了,生意不好,哪有人买红绳多到要用塑料袋装的。 周稚澄朝她笑笑,递给她几张红色纸钞,大婶的脸很干,笑起来眼纹很深,但是眼珠子清澈,大概年龄不是太大,只是风吹日晒、条件艰苦,加速了她的衰老。 周稚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象,如果自己的妈妈,年老时需要这样谋生,他肯定会好心疼,明明他对妈妈几乎没有印象,如果妈妈还在世,现在是多少岁了。 大婶接过钱时的眼神是怯怯的、有点难为情的,周稚澄感受到她想要那些钱,又拿得不安心的情绪。 他很想告诉她,真的没有关系,他是真的想要买,退一万步,如果没有买,说不定他回过头,还会后悔,会心绪不宁,会责怪自己。 下桥的时候,手边、两边口袋里,都揣满了红绳,他边走边想,真的会有那样的寓意吗,如果那份“长长久久”能像他买的红绳数量一样倍增,永远都使用不完,那就好了。 周稚澄很喜欢散步,放空地散步,走着走着就忘记自己的目的地,看着车流呼啸而过,行人焦急穿过红绿灯的时候,他有时会感觉没那么割裂了,自己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也是其中一员,不是什么另类的人。 至少在大街上,大家共享同一条路,土地和风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时乾的电话回过来了。 周稚澄费劲地从口袋里匆忙掏出手机,红绳就带出来几条,掉在了地上,他没来得及捡,先把电话接起来。 一阵大风刮过,地上几条红绳就被风抛起,落到别处去。 “刚刚有点事,没接到电话,对不起,你在哪?” 周稚澄目光追随着他那几条可怜的红绳,看它们被吹得更远,脚步不自觉挪动想去追,急切地“诶”了一声。 “怎么了?你在哪?” 周稚澄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下远处一个路牌,不太认识这个地方,他说:“我刚刚去给我们祈福了,现在……在外面。我想你了,好想你。”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吗,我来接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周稚澄走了好几步,但他发现他的口袋破了,红绳从口袋里漏出来,掉了好多好多,洒了满地的红,是他太贪心了吗?这又是什么惩罚。 “等会儿,我买的红绳掉了,掉了好多,我没空跟你说了,再说都要被吹走了。”周稚澄呆呆地说,心里开始急。 他很容易因为这种事情急,落下什么东西,或者被落下。 他真的把电话挂掉,时乾重新拨了过来,周稚澄没再第一时间接,电话都不重要了,捡起来他丢下的东西才最重要。 他在专注地捡一条一直被风高高吹起、跌了好几个台阶的红绳。 风总是最先感知秋,今天风大,且太跟他作对了。 周稚澄把捡起来的红绳全攥在手心里,指甲微微嵌到肉里,他魔怔了一般,拐进一条巷子。 周稚澄的执着和较真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红绳就是掉一根都不行,漏掉一点都不行。 腰还有点酸痛,弯了几次觉得累,他叹了口气。 可视范围内的最后一条了,掉在一个地上的碎花盆里,估计沾上土了。 周稚澄看着他那条在褐色土里很明显的红绳,释怀地笑了笑,他觉得他的整条命就是红色的,长在泥地里的红,很明显,很脏,很落寞。 不是什么光鲜亮丽放在橱窗和画廊里的粉红和玫红,是土红色,要在泥地里这种不被人关注的地方才会明显,要遇到善意的人才会觉得特别。 心情一瞬间由阴转晴,仿佛这种场景可以给他一些安慰,任何与他相似的事物都能给周稚澄安慰,他想变得正常,变得正常的第一步就是拥有更多同类。 他手指捻着那条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工厂批发出来的劣质红绳,钝钝地接起来时乾的电话,第一句就是:“我们俩……会长长久久的。” 他把捡起来的那一根根红绳重新稳稳当当套在自己手腕上,摇了两下,像金子一样宝贝地看着。 皮肤白戴什么都很衬,一圈圈红绳在周稚澄手腕上倒真像饰品了,缠绕着腕骨,渗进血管里,连通起来,把每一份的长久都融进身体。 “你相信命运吗,我怎么觉着,我遇到你是命呢,我现在真的很想长长久久,以前我没这么想过,你能带我走吗?我们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过一辈子怎么样,我们私奔吧。” 周稚澄声音都是雀跃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人在突然亢奋的时候氛围都是深色的。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大概会觉得有个男孩接了什么求学入职回复的电话,听到什么顶好的消息,疯疯癫癫起来。 可事实上周稚澄只是捡完了所有红绳,并且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听到了他的声音,觉得他在紧张自己,真的仅此而已。 “私奔?我们去哪?” “去哪都可以,跟你在一起就可以,你在这糟心事那么多,我看了心疼。” 周稚澄谨慎地措辞:“对不起。我早上又偷看了你的手机,你后妈给你发消息,说你爸从里面出来了,说他没钱,可能会来找你,我害怕……我没那么勇敢,我想到你身上那些疤,还有你的耳朵,我真的害怕,我们跑吧,我陪你跑,你也别怕。” 第33章 周稚澄确实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不正常,他不正常必定有个什么诱因,这种诱因以前只跟自己有关,现在多了一个人,不可控性更强。他没有爱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是却已经偷翻过时乾的手机两次,每翻一次就知道一个坏消息,手气也太差了。 家暴怎么能判那么点日子?怎么不在牢底坐穿呢?这样的父亲和丈夫有什么资格获得自由,自己是个人渣就算了,连亲儿子都不放过,非不让他安安静静生活。 世界上那么多人不自由,凭什么这种人最自由。 悲愤抵不过害怕,周稚澄软弱,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人,他想到的办法只有祈祷,只有跑。 电话通着,他听到时乾那边有风的声音,今天风大,吹到他那边去了。 周稚澄听见时乾说:“别怕,没有事,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不是小孩子,他打不了我。” 走出那个屋檐两步,周稚澄踩到一片碎花盆的瓦片,喃喃道:“我担心,你知道吗,我好像抓不住你似的,我觉得,你马上要推开我了,你不让我知道你的事,不让我管,就是方便推开我吧,我知道,我也不是真那么蠢那么不懂你。很不公平,我在你面前,永远是被动的。” 两人就这么就着这个一波三折的电话,只听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说平时很难坦白也很难拆穿的话。 “周稚澄,你在哪?我来找你,我们当面说,行吗。” 今天时乾居然那么急着跟他见面,说“我来找你”说了两回,周稚澄有点想告诉他自己在哪,但是刚刚他走着走着不知道拐进哪里,现在是迷路的状态,这么大个人迷路多丢人。 他顺着刚刚的话头说:“我是认真的,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躲一阵子吧,当度蜜月怎么样,我们去结婚,我们可以去国外领证,你知道国外现在已经合法,还可以领证了吧?我们在外面住一阵子,躲到那些人放过你,我愿意跟你结婚。” 话说得太临时了,又是结婚这样的大事,周稚澄说出去才意识到,打了个磕巴:“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但是国外领的证,你在国内不想认也可以,没有影响的,你……愿意跟我结婚吗?口头的也好,没有法律效力的也好,我愿意的,我都愿意。” 时乾应该是进了室内,因为周稚澄听着声音安静了很多,没什么风声。 他像是笑了一声,笑周稚澄的异想天开,他说:“你书不念了啊?家里人呢,都不要了?你不用躲,更不用陪我躲,你懂吗,你多为自己想想,别什么都为了我,我不希望你这样,还有,结婚不是那么草率的事。” 周稚澄一时语塞,思路从远处拉回此时此刻的脚下,他又用鞋尖拨了一片碎瓦,轻轻地踩着。“我没有想那么多,你在我这里,就是第一位啊,我为了你,有什么不对啊?”他软着声轻轻说,像在诉苦:“我确实不理智,遇上你的事,我没法理智,我都不太敢拿你的事去跟佛祖许愿,我运气太差了,许的愿望没一个实现的。” 时乾用力地把手机按在自己左耳,生怕漏掉一点点周稚澄说的话,他顿了几秒,声音很低,有些疲倦,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要怎么办?” 一份感情深重到一定的程度,就像一块烧红的石块,接受的一方,越想珍视,往往越容易被烫伤。 周稚澄嘴角弯了下,没有想到从时乾嘴里能说出这种话,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现在好像很无措似的,恋人中有其中一个变得脆弱,另外一个便会强大起来,所以周稚澄说:“不要害怕,你爸如果找你,肯定就是想从你身上要钱,你听我的,万一真碰上了,你别硬来,万一他到学校闹就不好收场了,我这真的挺宽裕的,他找你要钱,你让他找我,千万别硬来,好吗?不要嫌弃我的钱。” 这番话是理智的发言,周稚澄没体会过父爱,但在他贫瘠的认知里,老子打儿子,儿子怎么着都是吃亏,难不成真能还手吗。何况这是个什么样的爹呀?这是个把亲儿子一只耳朵都打聋的爹。 周稚澄打了个寒颤,难以避免地又想到苏鸣那句话——“他这辈子最讨厌疯子,他爸是,你也是。” 这句话是一个轻盈的诅咒,在他心里和一个弹簧组装在一起,一旦触发了相应的关键词,就会弹出来,逼迫周稚澄自问自省,陷入两难的困境,他好像没有什么资格接近人。 时乾过了会才说话:“你能当,不知道我这些事吗?” “你,是什么意思?”周稚澄疑惑地问。 “谈恋爱是开心的吧,你从我这讨开心就可以了,别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你的,你能别管了吗?我会尽量处理好,不会影响你,你别冲上来,一股脑就挡在我前面行吗,你不用承担这些,你这样,我欠你的太多了,我没有东西还你。” 周稚澄脚下一重,把瓦片踩碎了,碎成了废墟,他说:“你这是,又要推开我了吗?” “什么算推开,如果你非得管我的事才叫不推开,那就算吧。”时乾靠着一面墙,冷冰冰的触感,眼睛盯着前面一座座的教学楼,想着周稚澄脸上的表情,忽而生出不甘,人怎么会愿意边喜欢一个人边想方设法想让他远离自己呢?但是没办法啊,难道要让周稚澄跟他一起承受那些穷困和悬而未决的威胁吗?他真的做不到。 时乾:“这几天我觉得我们挺好的,你经常笑,吃得多,睡觉也不总翻身了,你本来就是这样过的,你过得好,我还觉得欠你的没那么多,我这人没什么好喜欢的,我的生活本来就那么糟心,我能习惯,可我不想你跟我一样,用不着,犯不上,我觉得累,我不圈住你,你也别总想着帮我救我,没那么严重,谈恋爱也没必要非得把人生绑在一起。” “我能跟你坦白一件事吗,我的秘密。”周稚澄深吸一口气,至今也不知道头脑一热就想告诉他的原因,大概是也想表明自己的残缺,表明自己跟时乾一样,有拖累的地方,有“不想让他扯上”的那些有口难言。 但他还是很难一次性说明白,于是拆分成好几次,这条空空的巷子里,此时只有他一个人的说话声,他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说得很谨慎,决心却意外地大,如果他们的感情就是这样不平顺,那干脆就互相亏欠,时乾如果接受不了他这个秘密,那也在周稚澄心理准备中,瞒着他的时候就想到了,不差这么一天两天。 时乾安静地听着,感觉周稚澄的呼吸乱了些,可也听不真切:“什么秘密?”他问。 周稚澄扶着墙,开始抠上面的褐色墙皮,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从未感受到开口说话这么难。 病耻像是一根长长的铁丝,长进他的血肉里,嵌成难看的一团一团,锈在里面烂了一次又一次,好了再重新复发,稍微作出点反抗动作,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出血。 “我有病。”他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蚌壳里取出珍珠一样艰涩。 如果问世界上最不相信周稚澄有精神疾病的人,时乾能排到第一,周稚澄多正常啊,他那么有生命力,情感丰富,害羞了会脸红,伤心会哭,动情的时候全身都是热的软的,敢爱敢恨、嘴甜、聪明、善良热忱……这么多词都不够形容的一个人,跟什么病都不沾边。 所以他只当周稚澄又情绪上头,说胡话,“也许吧,正常人不会找我谈恋爱。”时乾说。 “不是的!我说真的,我的心是坏的,破的,我不会爱人,不懂怎么控制自己,我反应很慢,晚上睡不着觉,偶尔很长时间不敢出门,你不是问我,跟你第一次上床后为什么跑吗,我没有怕,你特别好,我一点也不疼,是因为我精神失常,我……” 时乾在电话那头听着周稚澄语速很快的解释,突然之间,哐当一声,像是重物砸到地上,或是什么别的,裂开了,碎掉了,周稚澄突然闷哼了一声,听起来很痛苦,他停下还没说完的话,没有声音了。 “怎么了?” “……” “周稚澄?怎么了,说话……” 周稚澄脚边多了很多片新的碎瓦,还有半个花盆里的土,全洒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鼻息间全是土腥气,喉咙逐渐攀上来铁锈味,他发愣地抬起一只手摸摸自己头顶,沾上一手的血,湿湿的,温热的,顺着脸侧的弧度流下来,气味跟那些土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点脏。 他被花盆砸了,砸了头,流血了,下意识想说话求救,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卸了力气,手机躺在地上,屏幕是亮着的,隐约间还能听到时乾喊他的名字。 真够背的,太丢脸了,好难堪,秘密还没说完……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说啊,好疼啊,那破花盆砸得我头好疼啊,流那么多血,不会要死了吧…… 妈的,我好想他。 眼前慢慢变黑,失去意识昏过去之前,周稚澄用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捂着胸口,里面还攥着他那根两块钱一条的红绳。 第34章 第26章 有点太疼了 26. “姐!姐姐救我!” 他被围到学校一个废弃的厕所里,周围站满了人,其中一个浇了一盆水在他头上,水滴进脖子,滑过胸口和肚子……他听不清楚他们说的话,世界是扭曲的,天花板长在地上,只有一条缝隙的空间,快要把他压扁,呼吸不了,很冷很痛,他艰难地呼唤着。 “姐……你什么时候来……爸爸妈妈……姐很辛苦,你们知道吗,我好没用。” 池塘边,他身上白色的校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进不了校门,他坐在池子边,一颗一颗往水里投小石子,拇指上的倒刺割得手疼,他心一横,往反方向撕,疼痛后是汩汩冒出来的血珠,他抬起手放进嘴里用舌头舔,尝到腥甜的滋味儿。 “我没有偷东西,你说一万遍都没用,没有就是没有!” 他被堵到一块废弃的墙角,右眼旁有一块乌青,抿着嘴把拳头紧紧攥起来,膝盖和手都在抖,情绪激动。有很多人在笑他,那些人似乎都知道真相,可是都以取笑和冤枉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为乐。 “我警告你们!谁再敢说我姐一句闲话,我跟谁都不客气。” ……办公室内,他嘴角红肿着,背挺得很直,下巴抬着,倔得像一块长在地里的石头,旁边有人经过,有的拍拍他的背,有的摇头叹气,但地上却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好像只能看得见自己了,他想,鬼是没有影子的。 “诶,一只狗而已,别赶他走啊,以后我喂它就是了。” 学校便利店门口,他坐在台阶上,给一条拴着铁链的看门狗吃酸奶,狗的脖子圈着沉重的链子,行动不便,吃东西都难受,他就把酸奶罐抬高一点,想要它没那么吃力,想要它不那么难受。小狗吃得很快,大概护食护惯了,吃什么都不太安心,眼睛到处转来转去。 “别离开!别离开我……我不捣乱,我不发疯,我能好!信我!我能好,你别走!” 他走在巷子里,想给那个人戴上一条红绳,戴上跟自己一样的红绳,但是手一直被甩开,那个人走得太快了,他跟不上,马上要被甩掉了,他跪了下去…… “别走!” — “没走没走,你醒了呀,先不要动哦,额头缝针了,麻药药效还没过,等会儿要疼的。” 周稚澄听到一个可爱俏皮的女声,睁开眼被病房的顶灯刺得不行,用手臂挡了一下。 “诶诶!手也别动,吊水呢。” 周稚澄松开一点,看清了护士的眼睛,是个年轻女孩,护士帽旁边别了一个发卡,他点点头,“不好意思,我……谁把我送来的?”他问。 晕过去后就没意识了,病房也只有他一个人,几点了,过去多久了? 这种短暂与时空脱节的感受并不好,会很虚无,没有安全感,像是所有人都往前走,唯独落了你一个。 护士看了眼旁边的监视器指标,在本子上记录下什么,然后用手电照了照周稚澄的瞳孔,检查后才对他说:“你朋友刚出去,给你缴费去了。” 周稚澄警惕起来:“朋友?哪个朋友?” 护士一听都笑了:“这我怎么知道,男生,高高帅帅的,挺紧张你的,叫了救护车没等到,硬生生把你背来医院,我们救护车到了没看到人,打电话才知道都到医院了。”她低头记录了什么,又感慨了一句:“真厉害啊,怎么能跑那么快的?” 周稚澄撑着手,想从床上起来,牵扯到伤口,头皮顺带着里面的骨头都一阵刺痛,差点晕过去。 “别动别动!缴费很快的,你等等,别急啊。” 周稚澄痛得眼冒金星,躺着缓了一会儿。时乾怎么找到他的,电话是不是没有挂掉,这医院是哪个医院,背过来的?那得多远多累?他怎么不在这待着,他有钱交医药费吗,逞什么能? 麻药劲过去的过程就像失去什么东西,痛感越来越明显,护士忙别的去了,周围只有他一个人,突升的恐慌和伤口的痛双管齐下,周稚澄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试图清醒一点,让疼痛转移一部分。 缴费为什么那么慢,他是不是走了,是不是明天才会来,是不是突然有事,就把他丢在这了? 周稚澄松开嘴,扶了扶自己的头,摸了绕着他额头一周的纱布,吸着气,慢慢坐起来,脚沾到地面的时候觉得很冷,地面被空调冻得冰冰凉,病号服薄得像层纸,走两步风全窜进身体。 他扶着墙走到门口,好像费尽了力气,现在应该是深夜,医院走廊上只开了一半的灯,为了不打扰入睡的病人。 眼睛看到东西到在头脑里成像不是同时发生的,只是太快了,才会误以为这中间没有时间差的存在,暗暗的光线穿过很多块瓷砖,投射到那个人的背影上。当然也要归功于周稚澄太熟悉他了。 时乾背对着周稚澄,距离两个病房左右,五六米远,周嘉昀跟他面对面,皱着眉头,表情不太好。 周稚澄头很痛,顺带着思维迟缓、行动不便,他攥着走廊的栏杆,一小步一小步挪,这层楼很安静,人也少,所以才挪了几步,周稚澄就听到姐和时乾说话的内容,出于本能,也因为没有力气或者恐惧,周稚澄走不动了,抓着栏杆勉强站着。 姐的面色也不好,一定是从工厂赶过来,一晚上没休息,扎着的头发掉下来一缕,肩上背着的小挎包拉链都没有拉,钥匙扣掉了一半出来,手一动就会晃。 周嘉昀在工作上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过早当家让她见识过太多的人间冷暖,即使面容年轻,同龄人在她面前都会感受到些许的压迫,这样的压迫不是地位上的,往往是心理上认为她可以洞悉许多没有表达出来的情绪。 时乾比姐高很多,但是站在姐面前,好像也没有平时的冷漠和凌厉,像是犯错事,他肩背上有一块布料染上了褐色的血迹,看起来更加疲倦和狼狈。 — 周嘉昀接到电话时,刚从一个朋友的会客厅里出来,这个朋友是经销商介绍的海归,说是在国外念过心理学,周嘉昀借着合作的由头,把周稚澄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以前都是看的国内的医生,不知道留洋的会不会有其他好的副作用小的办法,之前也问过一些,治疗手段过于激进的,周嘉昀认为不太适合。 她接到周稚澄电话的时候还很惊喜,但接起来就被告知弟弟出事了,周嘉昀心一紧,耳朵还没听见声,心里已经想到最不好的结果,她第一反应是周稚澄想不开,这些年来,无论是哪一个心理医生都对作为家长的她说过这样一句话——“病史不短,还有断过药,完全治愈的几率不太高,就算好转,也很难不复发,主要还是靠他自己。” 时乾对周稚澄的心理状况并不知情,但他说的出事也是真的出事。 他赶到的时候,周稚澄就躺在那条黑黑的巷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流了满脸的血,叫了不会应,眼睫毛下面还有水,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不会哭不会笑,失去生气。 血原来可以那样红,流到脸上会变黏、结成一块一块,有些被蹭开,糊成一片,好像都无法呼吸了,时乾都不敢回忆自己把手指伸到周稚澄鼻子下方试有没有鼻息的时候,当时在想什么,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又是一片空白。 ——那一条放学路上,听到有人提到妈妈的名字,说妈妈没有了,那时候他也是一片空白。 时乾联系周嘉昀,因为同样的,第一时间想到最坏,担心如果有什么事,没办法帮周稚澄签字,他们没有血缘,更不是亲人,关系不受任何认可,在这种时候,彼此间再深厚的感情作用都很低。 所以情况稳定下来,检查报告出来说问题不大,只是轻微脑震荡和失血过多,病房外两个人是相同的心有余悸,仿佛失而复得。 周嘉昀对失去时常胆战心惊,时乾呢,他太早就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两个怀有相似心情但来源不同的人站在一起,说的每一句都是日日夜夜忧心着的死结。 时乾面对周嘉昀,面对周稚澄的家人,心里有愧疚,他也不知道这种愧疚从何而来,具体是什么,又难以厘清。 他其实不应该在这,他连缴费都要凑信用卡才交得上,电话明明是通的,还能让周稚澄出这种事,流那么多血,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养多久才养得回来。 一个念头不停地得到验证,周稚澄跟他在一起后都没一件好事,现在人还进了医院,头上缝了针,周稚澄脸上那么干净,都不知道以后留不留疤。 时乾寄人篱下的时候没觉得这么羞耻,现在他体会到了,体会到自己没用,保护不了人,体会到羞耻,帮不上任何忙。 “当时我们在打电话,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那会儿我对他说话态度不好,对不起……”时乾对着这个与周稚澄眼睛有几分相像的女人说。 周嘉昀是通情达理的人,小孩她带大的,她知道真正把周稚澄照顾好有多难,也知道周稚澄性格上有不好相处的地方。 第35章 她明白自己做得不够,为了所谓的理想追求,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总一厢情愿地想着让弟弟尝试着过他自己的人生。所以看着这个跟弟弟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孩,她很难说出责怪的话。 但是,作为家长,有些事情,她难免要交代清楚,不管是为了周稚澄,还是为了面前这个一身跟周稚澄差不多倔脾气的年轻人。 周嘉昀:“上次,我不知道你对我弟,是想玩玩,还是认真的,所以没有仔细说。” 周稚澄一直站在他们后面不远,听到这句话,他马上反应过来姐想说的是什么,脑子顿时警铃大作,想开口制止,又想跑过去打断他们的交谈,可是他的身体有些时候就是不受控制,任凭他多想做出什么举动阻止这一切,脚下仍像生了根扎进地里。 不能说,不要告诉他!至少,我得亲口说。 “我没有想玩,我对他是认真的,但是,如果他什么时候想离开了,我不会抓着他,他想怎么着都行,我无所谓。”时乾说。 周稚澄心里一沉,涌上一阵委屈,搞不懂自己这句话要听哪一半,要听他对我是认真的,还是要听他不会抓着我。 周嘉昀也顿了顿,想起周稚澄说起自己谈了恋爱的语气,想起来周稚澄抱着手机傻笑的表情,想起他鞋子都不穿就要跑下楼的急迫……她又看了看时乾,明明年龄和周稚澄相差不大,但他身上好像有种超过了这个年纪的成熟,周嘉昀什么都没看清,却已经有了想帮他卸下什么担子的心情。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你真的有心理准备吗?对周稚澄。你说的对他认真,你能保证不伤害他吗,你能包容他那些时候吗?我弟,你知道吧,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他晚上一个人出门爱迷路,不接电话就找不到人,他难过了会暴饮暴食,发疯一样吃碳水,房间里不能有尖锐物品,有时候几天几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半句话都不说,对人没有一丝一毫反应。就这种情况都算好了……周稚澄半夜做噩梦起来会惊恐,会说胡话,他会觉得有人在黑暗里监视他,跟你扯一堆根本听不懂的电磁波控制。这些,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周嘉昀这些话没有任何修饰成分,放在平时,这些话她绝不会对除了医生的任何人说,因为没有这样的必要,而且,这样的话说一次,她自己也心疼一次。 时乾皱了皱眉,眼神中有疑问,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可是放在周稚澄身上,他只觉得荒谬到可怕。什么迷路、暴食、尖锐物品、惊恐…… 下意识的反抗和信息排斥并不奏效,大脑很快把无数个画面连成串,就像擦去钢刃上的灰尘,陈旧的刀锋突然变得清晰锋利,反射出冷光。 周嘉昀看他这个表情,也觉得奇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跟他认识几年了吧,你不知道?”她承认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但周嘉昀实在想象不到,如果是互相喜欢的亲密关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况且按周稚澄最近这种状态,这么反常,难道什么都没发现吗? 抛开这些前提,那还谈什么认真不认真呢,没有接受一个人最狼狈最恼人的一面,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 时乾的手慢慢攥成拳,长时间听不见的那只耳朵,突然很堵,有尖锐的耳鸣声,像灌进海水,就连喉咙,都涌上微妙的梗塞感。 很多事情好像一瞬间变了,又好像一瞬间解释得通,周稚澄的手腕上为什么总是有自己箍出来的勒痕;接吻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沉迷于窒息感;一个人在房间为什么不开灯吃着一盒一盒的米饭;为什么在外面不肯回答自己在哪;为什么睡醒会发很久的呆;为什么总是没有安全感和疑神疑鬼……还有为什么,他要打那个电话,说自己有秘密要讲。 可是,这怎么可能? 你是说,那个从前见面的时候总笑总撒娇的人过得生不如死吗?你是说,那个张口闭口就是心疼你爱你的人自己都时常难过吗?你是说,那个对所有人哪怕是动物都同情心很重的人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吗? 眼睛给一个人渡上的光芒偶尔比真相更容易说服自己,所以当真相和这层光相斥的时候,信念都从顶端生出裂缝,轰塌了。 时乾看着周嘉昀那双眼睛,竟然试图想找出她说的是假话的证据,但这真的很可笑,他在不敢面对,他在逃避,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那种圈住一个人生命的失重感好像又出现了。 他语无伦次,自欺欺人道:“没,周稚澄他在我面前没有发生过这些,他,他顶多是爱生气,真的,从来没有……” 周嘉昀打断他,瞪着眼睛,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也知道是在你面前,我都不敢想,他每天在你面前装正常人,有多累!别的不说,我就问你一件事,他这周那么多天跟你住一起,你见过他吃药吗?他每天都要吃药你不知道?” 周稚澄的医生一直跟周嘉昀有联系,开了什么药,咨询的次数,包括最新的检查结果,周嘉昀不说,因为周稚澄没主动说就是不想她知道,但这不代表他能瞒住,当然就算不用检查报告,周嘉昀不难看出,最近周稚澄的情绪就是波动很大,非常不稳定。 时乾攥紧的拳头松了,抛弃掉刚刚被他捏在手心里的那团空气,心里那股劲没了方向,喜欢一个人久了,跟培养一个信仰差不多,都得卯着一股劲,朝着一个方向喜欢,一下子告诉他,你搞错了,你这个信仰跟你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他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周嘉昀说到底还是完全偏向自己的弟弟,偏向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这话是为周稚澄问的:“你不知道就算了,现在你知道了,他就是好的时候什么都好,发病的时候能把人急死吓死,你没见过他这样的时候,你确定,你会一直喜欢他吗?或者说,你能确定,不伤害他吗?他需要的是稳定和平静,不是刺激、忽冷忽热和不安全感。” 这是今天周嘉昀第二次问时乾,能不能保证不伤害周稚澄。 他不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在他现在的情况,可以怎么回答,心脏好像被从里到外地剜了一遍被质疑会不会伤害自己的恋人,那这段感情是不是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更可悲的是,时乾连给出肯定回答的资格都没有,他给周稚澄的伤害已然成立。 “你能吗?你做得到这些吗?” 时乾大概会一直后悔那天他说出这一句违心又不算违心的回答—— “我不知道。” 深夜的住院部是很安静的,脚步声能听得很清楚,护士偶尔会进病房,换下空吊瓶。 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回答很广泛,不确定,不能保证,不确定的又是哪一句,不会伤害,还是不会一直喜欢,还是后悔了呢,看到这些就不爱了,想退缩了。 周稚澄的膝盖磕到地上的时候,紧抓着栏杆的手心也重重地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台值班的医生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扶他。 周稚澄知道自己是跪着的,知道自己当时受伤了很难看,知道自己的秘密彻底被发现了,知道时乾马上要抛下他离开了,所以在时乾转过身来对上他眼睛之前,周稚澄把眼睛很快地挪走,扶着医生的手,咬牙站了起来,盯着地面,谁也不看,搀着医生,一步一步,默默地回病房。 周稚澄虽然怕疼,但并不是不能忍,相反,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他蛮会忍痛,麻药劲过的那点疼他忍得勉勉强强,但屁股沾上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难为情地向医生开口。 “方便,给我开一片止痛药吗,有点太疼了。” 第27章 有棉花糖吗 27. 周稚澄从那晚开始,就拒绝说话,不跟人交流,连护士和医生的话也不肯答,一直睡着,醒的时间很少,就算醒了,也不睁开眼睛,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庆幸还肯喝水和吃一点饭,只是吃得也很勉强,每顿都像硬塞进嘴里几口食物,为了维持生命。 主治查房的时候听说了,生怕是砸了头的后遗症,急急忙忙开了两个新检查,但报告的一切都很正常。 周嘉昀守在他床边,周稚澄背对着她,一句话和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你在生姐姐的气吗?还是在难受?”周嘉昀明白他的固执,认为是自己说了那些,破坏了周稚澄想维护的关系和形象,但她又担心,是周稚澄在生病,心里难受才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分不清楚,因为以前,他不会做得这么绝,小孩心软,不舍得家里人担心。 周稚澄不说话,动也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身子,证明他还在呼吸。 周嘉昀:“能转过来让姐看看你吗?” 天气放晴,阳光洒满半个病房,空气中的灰尘被光照得清晰可见,就显得这种安静更没生机。 周稚澄像是铁了心,想自己熬过这一段,又像是真的被伤透,再不能好。 房间里两个人,房间外还站了一个,人影在门框边露出了一角,偶尔会消失一会儿,十分钟或半小时,然后继续在那个地方,很久都不动,也不走。 第36章 周稚澄翻了个身,转过来,睁着眼睛,但不聚焦,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牵起姐姐的手,搭在自己脸上,嘴角动了一下,扯了抹笑出来。 周稚澄长得好,尤其是眉眼,瞳仁大,颜色也深,他长得是像妈妈的,妈妈笑起来也好看,但周嘉昀看着他对着她这样笑,心都快碎了,她知道周稚澄又在道歉了,他在说对不起。 她擦擦眼睛,揉了揉周稚澄的头发。“不要自责,姐没真那么想,你生病也是我弟弟,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你是最好的弟弟。”她那天提到周稚澄发病的时候,让人害怕让人着急,她知道他都听见了。“是姐对不起,总让你一个人,没照顾好你。” 周稚澄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他眨了一下,水就沾上眼睫毛,再眨一下,就顺着眼尾流到枕头上。弯着的嘴角抖动着,慢慢变平,怎么笑都笑不动了。 傍晚,别发卡的女护士送进来新药的时候,周稚澄说了这三天的第一句话。 他问了一句:“请问……有棉花糖吗?” 女孩戴着厚厚一层口罩,但还是看得出眼里的惊奇,周稚澄不说话的事情在一两个病房里传开了,只隔了几面墙,天天互相路过,一个年轻的漂亮男孩不愿意开口说话,确实让人好奇。 “没,没有,巧克力可以吗,也很甜,我同事有!”女孩说。 周稚澄觉得她眼里有许多善意,不想拂这个好意,他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麻烦你。” 病房里只有他自己,这三天周嘉昀守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周稚澄做出什么,但他真的不会,就算有这么想、想得再频繁,他都不会真的去做,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亲人了,周稚澄不想让姐姐变成一个人。 趁着这个空档,周稚澄坐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去开窗户。 手刚碰上开关。 病房门从外推开,开得急,门摔上墙,哐的一下,白色的墙面都磕出一个小坑,一瞬间,整个病房的氛围都在这股余韵中变得异常。 “你想干什么?” 周稚澄转过身,时乾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包装,很多棉花糖,什么种类的都有,这人就一直在外面偷听,不是一只耳朵听不到吗,说那么点声怎么听得到的?周稚澄又看看他的脸,一脸的着急,还有害怕、担心、恐惧…… 周稚澄没有解释,手使上劲,把窗户打开,光脚站在窗边,自顾自地小幅度摇摇头,被冤枉了一般,用动作表达自己没有想做什么,开一下窗而已。 那天在走廊上见过一面,又听到那些话,之后三天没再见到了,周稚澄知道他一直在外面,但是不想叫他,也不想赶他走,自私而胆怯。 冷空气来得突然,秋风干燥冷冽,周稚澄吹了一会儿,鼻子发痒,他掏了掏口袋,把手放口袋里,朝门口走过去,脚步很轻。 时乾的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细细的一条红绳,边缘有点发毛,看起来像戴过很久,颜色却是鲜艳的红。 周稚澄没有为这个举动作出任何解释。 “为什么不说话?”时乾抓着周稚澄给完东西想退回去的手,看着他频繁眨的眼睛。 周稚澄没有反应,嘴唇微张着,头上的纱布换过一次,依然有一点红色冒出来,伤口太深了。 他低下了头,不愿意再有任何交流,不管是眼神还是说话,他都不想,仿佛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他为自己竖立了一道厚厚的屏障,不愿意再伤到别人,也不愿意再被人伤到。 时乾几乎没从周稚澄身上见过像这样拒绝和封闭的姿态,那些周嘉昀描述的让他无法相信的场景,好像慢慢透过这个人展现出来了,都是真的,以前的那些活泼和可爱是真的,现在的破碎和木讷也是真的。 周稚澄又变成完全呆滞的样子,僵直地愣在原地,时乾向前轻轻拥住他,抱住的时候才感觉到周稚澄在发抖,他抱了一会儿,周稚澄突然动了一下,时乾侧过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周稚澄一直咬着自己下唇,狠狠地咬出了血。 这样的举动是会刺痛人的,但是对周稚澄来说,只是他的本能反应。 时乾托着他的屁股把整个人抱起来,放到病床上,给人盖好被子,用纸巾沾上温水,给周稚澄擦下唇上的血珠,周稚澄以前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张嘴说话是他最拿手的事情,再没有人像他那样,乐于直白真挚地表达爱了,但是蜡烛烧久了蜡会变形,电灯日夜不停开电池会坏,他紧绷太久了,一边说爱一边伪装自己,也矛盾太久了,一边认定自己不能好一边想要情感长久。 现在一切都被戳破,虽然很不堪,但是心里面轻松很多,哪有人不想做自己的,只是太患得患失,因为知道真正的自己就是不会受欢迎和被爱的。 他目光停留在时乾带的那一大袋棉花糖上,想象自己第一次吃棉花糖的场景,好像也是生病,高烧,嘴里发苦,跟姐姐撒娇说想吃糖。 时乾给他擦完嘴,又洗了一条毛巾给周稚澄擦手擦脚,其实他每天都有洗澡,根本不脏,应该是刚才光脚走路,周稚澄心里回忆着跟他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发现时乾好像热衷于帮他洗澡、擦身体这些事,毛巾温温的,但是布料不好,碰到脚心有点刺。 做完这些,时乾在他旁边坐下,拆了一颗棉花糖,递到周稚澄嘴边。 周稚澄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药瓶,维生素的包装,里面的药不是维生素,他第一次在时乾面前拿出来。 说实话,周稚澄现在的任何动作都能让人紧张起来,人都有弱点、软肋,平常再怎么冷静的人也有情绪化的时候。 所以周稚澄的药瓶被时乾抢走,他并不太意外,曾经姐也是这样,对他的一举一动过分关注和担心,可以说是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他不喜欢这样,没有人喜欢被这样监视和不信任,但周稚澄也知道,换了别人,哪里会管他死活呢,他就是这么一个拖累,任何知道了他本质的人,都要活得这么累。 “我的药。”周稚澄开口说话了,算是情急之下为自己解释,就像一个被误解的小孩,解释得满脸通红。 时乾检查了一会儿,又看着周稚澄的脸,辨认他的情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把药瓶还给他,用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周稚澄的下巴。 周稚澄倒出两颗,把白色的药片包在棉花糖里,包饺子一样把馅料放在饺子皮上,捏紧,他不擅长吞药片,喉咙太浅,如果卡到,药片化了会很苦,这样吃会好很多,倒也像在骗自己,吃了糖就不难受。 从前他总是要背着时乾,跑到厕所或者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不过大部分时间也不用躲,他们以前一周只见一面,通常周稚澄都会挑那一周里早上醒来状态最好的一天。 吃完药,周稚澄又拆了一颗棉花糖塞进嘴里,不同口味的,他尝不太出差别,只是都挺甜的,他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段报复性吃糖的日子,当时吃的还不是这种糖,是一包一包的白砂糖,一勺一口,甜得发齁,但那会儿吃得很香,怎么吃都吃不腻,他才发现自己不管哪个年龄段的想法和行为都十分极端,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是很浓烈的喜欢和想要,后来也是这样,也许爱情对他来说就像八九岁那包白砂糖,每天都要摄入,即使对身体不利,也无法停止那种渴望。 时乾不拦他,周稚澄就一颗接着一颗拆那些棉花糖,沉默地塞进嘴里,甜的东西真好,他其实喜欢吃甜的,突然咬到舌头,痛觉逼迫理智回笼,他才看到自己拆的那一摊子塑料包装。 长这么大还吃这么多糖,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躲躲闪闪,嘴巴还鼓鼓的,停止咀嚼的动作让他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时乾以为周稚澄不想吃了或者是反胃,第一时间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让他吐在他手上。 这个动作让周稚澄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发红,他推了一下时乾的手,把糖咽下去,不再往他脸上看。 放到平时,周稚澄是不会露出这种类似于躲避逃避的神情,但是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好像在强行把自己的一部分感情剥离开,这个过程双方的感受都很明显。 周稚澄还是不愿意说话,但他拉开了抽屉,抓出一把纸条,犹犹豫豫,抽出其中一张,给时乾递过去。 上面就是周稚澄的字迹——“不用觉得欠我,我骗你我活该,我跟你一样,你想离开的话,我不会死缠你。” 周稚澄就是周稚澄,尽管没有出声,看着这一行字,时乾也想象得出他的语气,他就是在怨他说的那些话,这是伤心了,开始要推开人了。 周稚澄写了好一把,都是一个人偷摸着写的,他不想用嘴说,说那些太难受了,而且他一说就想哭,他现在这种情况,哭就犯规,谁敢惹精神病,都是避之不及,要躲开矛盾的,他知道。他不想让那点爱情变成同情或者妥协,如果是这样,那宁愿不要。 第37章 他又挑了第二张递过去。 “不用在这陪我,我真的没那么脆弱,不用怕我做傻事,我现在不想死。” 轻飘飘皱巴巴的一条条纸,什么重量都没有,上面的字却像烙印,在炉子里烧得发红发烫,再一个个排着队烙进人心口上。 第三张。 “我都听到姐跟你说的了,她说的挺对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跟我在一起是要有心理准备的,我瞒着你,太自私了,没想到有今天,本来想亲口告诉你,就差一点,我太背了,但也好。” 时乾原本觉得周稚澄会跟以前一样朝他撒气,控诉着,认为时乾爱得不够深不够多,或者发别的脾气,叉着腰命令道,你只能一辈子爱我一个。 他真的不够了解周稚澄,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没发现,周嘉昀那句话像是把他彻底问倒了,周稚澄天天在他面前表现出最有活力的样子,那得多累啊? 周稚澄哪怕正在坏情绪里,心依然是软的,他看不了在乎的人真的为他伤心,看出一点点,他自己心里就会难受两倍还不止。 他往时乾身边挪了些,用手背去碰他的眼睛,其实周稚澄能感受到爱,但是他也会害怕,像他这样的人,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注定是两败俱伤。 他用完手背,又去用指关节刮刮时乾的鼻梁,时乾平时喜欢做这个动作,像哄小朋友。但周稚澄做起来就不一样,他所有的肢体语言都是情不自禁的触碰。 周稚澄手里还有写好的几句话,他顺势把它们都塞进时乾口袋里,想让他回去再看,但是还没塞好,时乾就着周稚澄的手一张一张掰开看了。 ——“你后悔也没事,正常人都会后悔,我能理解。” ——“有些人会说得了精神病,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不能当真,我怕你也听到那些话。我对你,不是假的,但你不想当真也可以。” ——“对不起,我不适合爱上人,别人都这样说的,有病就别谈恋爱祸害健康人。” 怎么有人用最柔软的神情传递最狠的话,时乾真的很低估周稚澄,他这个人,太危险了,只要几句话就可以否定很多,太绝情,他自己当真,却想让另一个人不当真,一个不适合,就把所有的一切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把纸条握在时乾手里,变得更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该待在垃圾桶里的垃圾。 人一贯的思维定势很难改变,周稚澄发自内心的病耻总是警惕地提醒着他,就是低人一等了,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如今东窗事发,一切都不一样了,内心的阴暗面响起阵阵回音,破罐子破摔——毁在最好的时候,说不定比往后一路走低更好。 “周稚澄。”时乾问他:“你是什么意思,写这些话,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你亲口对我说。” 周稚澄低着头,不回答,也不敢看他。 时乾牵着他的手,捂住自己一只耳朵,左耳朵,听得见声的那只。 周稚澄钝钝地抬起头,时乾捂得很用力,周稚澄的手腕都被抓得有点疼。 人堵住耳朵,可以清晰地听见心跳声,把外界声音隔开,时乾让周稚澄的手封闭掉他的听觉。 “周稚澄,你说话算话,我不管你病没病,以前怎么样现在又是怎么样,你不是说过,我听不见你就要吼着说,这么快就反悔。”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也有些困难说出来:“你亲口告诉我,你是想要分手吗,你说是,我立刻就走,用不着写这些话说得那么难堪。” 分手。原来爱到深处的人听到分手这两个字会那么心痛,周稚澄这两天没怎么哭过,写字的时候没哭,见面了也没哭,他也料到会有这两个字,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时乾最知道怎么伤他了,疼得嘴里发苦,明明刚刚吃了那么多棉花糖,吃了那么多都没有用。 泪水决堤,他的手被拉着,被迫抬起头,呼吸都停掉了,要张嘴才能呼吸,像一条搁浅的鱼,绝望地被浪推到沙滩上,睁着眼睛等待死亡。 镇定情绪的药物都失效了一般,所有战栗的感情在一瞬间都压制不住了,周稚澄底色比谁都要诚实,他没法在这种情况说违心的话。 他用无力的声音摇着头,落下一颗又一颗眼泪:“我太害怕,怕你越来越讨厌我,我比你想象中麻烦,我怕你会后悔,我怕,怕以后,离不开你……还要被你抛弃。”周稚澄说完哽咽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开始用手去抠床单。 时乾的手松了一点,揉了揉周稚澄的手心,放到脸上贴了一下,又亲了亲,眼睛都是红的,他告诉周稚澄:“我不会。” 周稚澄不肯信:“你会……”你原本就不喜欢我,我先喜欢你的。 他心里还冒出来很多问题 ——知道后有后悔过认识我吗? ——会害怕我发疯吗? ——真的知道我的病多麻烦多消耗身边人吗? ——知道这种情况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吗? “不会。我向你保证。做不到的话,就让我另一只耳朵也听不见,这个惩罚够吗?听不见,会很难受。” 周稚澄的眼眶涌出两行清泪,指甲嵌进手心里,攥得很紧,一句话都说不出,张嘴咬住自己的下唇,刚刚才擦过的伤口一下子又破掉,流出血。他想,他就对时乾自私到底吧,没有谁会为他立下这样的毒誓。 时乾不想看周稚澄总弄伤自己,他捧着周稚澄的脸,低头吻了下去,逼周稚澄松开咬紧的牙齿,那点血腥味就在两人口腔里蔓延开,仿佛毒誓的祭品,让人不得不为了这个誓言日夜叩拜,把膝盖都跪烂,只求惩罚万万不要降临。 第28章 春梦了无痕 28. 到底是受了伤的人,脸色没有之前好了,时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周稚澄睡着的脸,周稚澄对涂脸涂身体这些事情很热衷,倒不是活得精致,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手头上有点事情做,他会比较舒服,面霜和身体乳这类护理产品他用得很多,皮肤很好,常年使用让他的身体就像被腌入味了,有一股不带脂粉气的清香。 时乾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比平时干燥一些,又因为流过泪,皮肤敏感,被眼泪掠过的地方有点发红,眼下最明显,碰到他眼睛附近的时候,眉毛轻微地动了,他皱了皱鼻子,哼出一声呼吸不畅的鼻音,嘴巴张开一条缝,下唇和唇珠都有点红肿。 时乾从自己包里找出一根润唇膏,也是周稚澄放在里面的,周稚澄从以前就喜欢把东西搁在他那,无论是家里、包里、甚至是杯子上的贴纸、草稿本第一页的图案,这些地方都有周稚澄的杰作,没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在当时算出格的举动就被默许,由着周稚澄怎么开心怎么来了。 时乾把润唇膏抹在自己指腹上,再用手帮他涂在唇瓣上,皮薄肉嫩的,对自己真狠,牙齿尖,一咬就破皮出血,不是怕痛吗,怕痛还总是让自己疼。 手指轻轻磨过周稚澄的嘴唇,上了一层黏糊的膏,周稚澄睡得不深,抹到一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从触感上像是指腹被他轻轻蹭过。 时乾顿了几秒,怕弄醒他,手指没有再动,确认周稚澄确实睡着之后,鬼使神差地,顺势用手指浅浅地很小心地按了按周稚澄的下唇,很软,涂了唇膏,黏糊糊。 周稚澄的眉毛很快皱起来,开始做梦一样,似乎要说什么话,嘴唇张开了一点,把一直放在他下唇上的那节手指,含进了嘴巴里,轻轻叼住,温热的舌尖无意识地舔到指关节。 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咬? 指尖的温度缓慢上升,缓慢变得湿润,周稚澄呼气吸气的鼻息全部喷在时乾手背上。 时乾从床边站起来,迅速把手抽走,急急忙忙地出了病房,电梯都忘记坐,顺着楼梯下了两层。 — 在楼梯间碰上周嘉昀纯属意外,他没想到周嘉昀也会来这里抽烟,应该说没想到她也抽烟。 这几天没有那么好过,对两人来说都是。 时乾看着周嘉昀的背影,想起周稚澄曾经在他耳边的碎碎念,关于他和姐姐怎么长大的事。 他走过去,站到周嘉昀旁边,自己点了一根烟,陪她一起抽。 时乾:“他肯说话了。” 周嘉昀看了他一眼,“知道,刚刚听见了,他对你,比我想象中感情还要深。” 沉默了一会儿,周嘉昀掰了自己的手机壳,她的手机壳里放了两张照片,一张父母年轻时的结婚照,一张周稚澄的童年照,她从里面拿出来其中一张,证件照大小,有点泛黄,边角褪色了,是一张老照片。 时乾接过来,看到一个缩小版的周稚澄,站在红色的滑滑梯前面,板着一张脸,睁大眼睛,瞪着镜头的样子,下巴尖尖的,脸颊微微鼓起,凶巴巴。 “他六岁的时候。这照片没底片,是游乐园里工作人员拍的,丢了就没了,周稚澄小时候的照片很少,没有钱带他拍,也没钱洗照片。”周嘉昀说着,将烟灰弹进空烟盒里,像给出一个重要的宝贝之后,正在不舍和伤感。 第38章 时乾捏着照片的一角,不敢用力拿,这纸太脆了,却平平整整,过了这么多年,除了颜色蒙上层淡黄的纱,其他地方都保存得很好。 时乾:“周稚澄,他最多,会做到什么程度?” 到这种时候,大家都说开,周嘉昀也看出来了,弟弟这辈子不出意外,就认定这个人没跑了,要一起走下去,那这些无法避免,不论是过去发生过还是未来即将发生。 “他不会自残。周稚澄心软,他舍不得别人为他伤心,最多的一次,他自己迷路,被我找到的时候在湖边站着,裤管湿了半截,湿答答滴着水,他后来跟我说,是不小心跌倒的。”周嘉昀尾音有点发颤,大概是回想起那个画面。 “这种情况,要怎么治?” 时乾毕竟不是一路带着周稚澄长大的,遇到问题了,第一反应还是想根治,但是周嘉昀不一样,她知道最重要的是接纳不是解决,曾经她比谁都着急想通过各种方法治好周稚澄,最后中医都尝试过,但是心病,药都是没用的。 “陪着他,不要嫌弃他,爱他。”周嘉昀按灭了手上的烟,把空烟盒给时乾递过去。 时乾点了头,烟盒拿在手上的时候他突然想说点什么,对这个年轻的女人。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时乾说的不只是今天的话,还有前几天,周嘉昀把周稚澄那些瞒着他的事全抖出来,如果不是她,周稚澄不一定还要瞒着多久,不知道还要再为他受多少委屈受多少累。 周嘉昀承认自己一开始对时乾有点偏见,周稚澄模模糊糊的态度,加剧了她的看法,退一万步说,现在两个男孩儿在一起,也不受尊重和认可,他有什么办法让周稚澄幸福呢,做家长的总要考虑这些事。 但她也明白爱的不可控,而且周稚澄这个人,要是真的愿意放手,那就不是他了,周嘉昀是比时乾更了解周稚澄的—— 念初中的时候,小男生叛逆期,可野了,别看周稚澄后来因为生病的事气焰弱了很多,他上学的时候打过不少架,虽然不是主动,但战况总是十分惨烈,不管打赢打输都是一脸的淤青,小孩心眼太实了,什么事都自己上,不懂得叫帮手,回家了还爱藏伤,避着不开口说。 周稚澄原本就是张牙舞爪的性格,周嘉昀偶尔会想,生病是否改变了他的个性,后来她觉得没有,弟弟在有些事上是寸步不让的,执着得像混进白颜料里的那抹深红,势必要把纯白的颜色变得浓郁浑浊。 拆迁的时候,父母的墓碑也要迁走,那会儿周嘉昀虽然心里也不太愿意,但是没办法,那块地就是要被铲平,当时周稚澄也在青春期,开始抽条,身高长得快。 这样一个少年,拿了把破铲子,单枪匹马的,连周嘉昀都没告诉,大半夜跑到墓地去,一铲子一铲子把两块碑从地里铲出来。 惊天动地的一件事,很快在小县城传开,街坊邻里平日里就总说周稚澄是克父母的孩子,周嘉昀一直护着,还是让他听见这些话。这事一出,外人又说他疯魔了,扰父母安宁。 后来周嘉昀带他去外地住,也问他为什么,小孩儿就说,不想让爸妈的碑被车铲走,是我的话,起码他们会安心点吧。周嘉昀还问了,那为什么不叫姐一起,一个人那么晚不怕吗? 周稚澄说:“不怕,姐去了会哭,我不想你伤心。” 再后面,上高中了,周稚澄的情绪更差了一些,野不动了,开始遮盖锋芒,什么朋友都不交,放学了就回家,那段日子是最严重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周稚澄躺在床上三天都不肯动一下,饭都没吃,周嘉昀急得都快叫救护车了,但即便是这样艰难的日子,周稚澄那股个性里的强势和韧劲还是在一些事情上体现出来。 他有去上学的日子,会喂学校便利店门口用铁链拴住的土狗,从身上没钱就开始喂,有钱了喂得更多,那狗跟他养的似的,宝贝得要命,周末不上学偶尔还要去,但店老板不爱狗,拿铁链拴着不给自由就算了,刮风下雨了还不放进去躲雨,就在外面淋着,糙养着的命硬,生命力强,一条烂命也一天天活得起劲。 周稚澄却看不得它受罪,毕业之前,也不知道他哪想的那么绝的办法,直接安了个狗窝在那门口,还钉上铁钉,木板做的,做的有模有样。老板一看天都快塌了,店门口安狗窝,这哪成啊,要挡财路的,把狗和狗窝一块搬进店里去,顺带着把铁链拆了。 时乾听得很入迷,每一件事都像周稚澄能做出来的,但又不太像,周稚澄在他面前好像总是妥协和包容更多,露出爪牙和凶狠的时间少。 “他都没跟我说过,他很少提小时候。”时乾告诉周嘉昀。 她就笑了一下:“因为他好面子啊,脸皮薄。”周嘉昀转过头,第一次跟他说话是跟周稚澄无关的,她问时乾:“你呢……不是故意听到你们说话,但,耳朵治过了吗,需要继续治吗,如果是因为钱的事情……” 时乾摇了头,也笑了声,心说这姐弟俩果真是亲的。 “治不好,影响不大,不用浪费钱,谢谢。”他说。 三个“不”把话头堵得严严实实,周嘉昀没再说话,但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情绪。 “你可以跟周稚澄一样,管我叫姐,你们以后好好的,周稚澄我还是要管的,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你有我电话,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别逞能,我比你们都大,给你们兜底绰绰有余,你过不好他也过不好,知道吗?” 时乾敲烟灰的手抖了一下,有些别扭,似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交流,好像更明白了点,关于周稚澄为什么能长成这么讨人喜欢讨人稀罕的性格。 他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小幅度点了头,应下来这句关心式的叮嘱。 肩膀被拍了拍,周嘉昀从他旁边走了,让他莫名地想起来高中时的班主任,在听说他高三不来上课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更像一种默许和鼓励。 指尖的微红的火光照亮了一角,指腹上的触感还有印象,好像触碰到再多的东西都盖不住刚刚的感觉了,周稚澄睡梦中不清醒的一个举动,不知怎的,比起那些明晃晃的亲密时刻,更想让人珍藏,想放进一个保险柜里锁起来,刨一个坑埋在土里再也不打开。 手里的照片握得有了温度,他举起来,就着灯光观察了幼年体周稚澄,他小时候跟现在长相差别不大,算是等比例,尤其是眼睛和眼神,一模一样,凶起来发脾气的时候,爱瞪人,但是因为脸长得实在不凶,所以只剩下撒娇一样的可爱。 盯着一张照片看太久,头脑中就全部变成这个人的点点滴滴,以至于时乾接到电话之前,还以为是周稚澄睡醒没看到人打来的。 “喂?” 他先听到周嘉昀急促的呼吸声,“周稚澄没在病房,手机还在,人不在,厕所走廊都没有……我现在出去找,你在医院等等看。” 楼梯间的灯,过长时间没有人走动会自动熄灭,时乾听到这句话时,头顶微弱的灯光暗下来,那张照片也陷进黑暗中。 他跑着推开楼梯间的门,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分头找,别着急。” 周嘉昀明明是长辈,但却做不到完全镇定,她设想着:“他头还伤着,能去哪啊,外面风那么大,穿那么点衣服,你说……我弟……” “他不会故意逃跑的。” 不知为何,时乾跑上楼的时候想起他们的初夜,也许是有所感应,那天他天还没亮就醒了,手往旁边探的时候,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睡过的温度,那种心突然一跳又快速变冷的感受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重新睁开,确认自己有没有神经错乱。 半梦半醒间,他真的怀疑过,那晚是他幻想中的一场春.梦。 第29章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 29. 时乾当然是口是心非,谁能不担心,但慌没用,周稚澄不是这种离家出走不告而别的风格,手机不带,衣服也没换,他能这样做,那肯定是有什么想出去的理由,回来的时候被耽搁了。 想到这里,后背开始冒出冷汗,如果是路上耽搁了,那就不知道碰上谁,这样一个人受着伤大晚上出去,要是遇到奇怪的人怎么办。 路边、便利店、商场……周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跑了很多地方,都没见着,人丢了就是越找越急,时乾不自主地弯下腰,撑着膝盖,拨了一遍周稚澄的号码,拨号响了几十秒,自动挂断,机械声告诉他,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知道周稚澄没带手机。 明知道拨不通的电话,还是想一直打,似乎重复这个动作有安全感。 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有如繁华大都市与县城中间的过渡区,霓虹灯包裹着的大楼下有小商贩在卖五块钱一个的烤红薯。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汽车从耳边呼啸而过,时乾在回医院的路上,耳鸣得严重。 第39章 最后找到周稚澄,是在医院负一层,食堂门口,一张凳子那,只有一个人,白炽灯老旧了,照在不锈钢色的桌子上没那么刺眼。 周稚澄手捧着一盒白米饭,用一次性筷子,困难地夹起来,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嘴角沾上了饭粒,他就伸出舌头舔走,眼睛盯着面前一块广告牌,一眨不眨。 时乾站在拐角看见他的时候太阳穴突突跳,立即给周嘉昀发了条短信:“找到了,明天带他回去。” 短短一周内,看见他两次这样吃东西,时乾明白了很多,他走过去的时候,周稚澄感受到了,呆呆地转过头,瞳仁大的人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无辜。 时乾几乎是把周稚澄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了怀里。 周稚澄手上的筷子碰掉了,饭盒虚虚地拿着,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安安静静地,让他抱。 胸膛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声都感受得到,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生命清晰可见。 “为什么不带手机?”时乾声音哑哑地问他。 周稚澄反应有点慢,没有想到,他轻轻摇摇头,脑子转不太动,也不想多思考,睡醒太迷糊了。 时乾没等到周稚澄的声音,以为他又不愿意说话了,心都揪起来,轻拍周稚澄的背,“还是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不是。”周稚澄否认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说错。” 一字一句都让人心疼坏了,时乾把他松开,拿走他吃了一半的白米饭盒,眼睛往旁边一扫,椅子上还放了几盒没拆过的。 周稚澄在这种时候又知道开口解释了:“我饿了,护士说,这里有饭吃。” “骗人。” 周稚澄垂下眼睛,承认道:“对不起,睡醒不太舒服,想吃饭,但是吃不下,你也看到了,只吃了半盒,就半盒,你就来了。” 这话说得像不该找到他,该等到他吃够想吃的量。 “怎么不叫我?”他只要打一个电话,时乾就会回去,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要一个人消化。 周稚澄看看他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很平常的,我自己能解决,以前也是这样,不想什么都麻烦你。”他说。 “暴食就是你说的解决吗?” 对病态有屈辱感的人不喜欢听到病名,吃东西多而已,说成暴食,就让周稚澄觉得难堪,尤其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没有面子。像管不住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但他也发作不了,确实说得没错。 跟顺毛被逆着摸了一把,乱了、难受了。周稚澄抠着衣服上的纽扣,“我就是这样,坏毛病很多,以后会更多,但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不会影响到你,你不用觉得我……比别人差很多。”他有点委屈。 时乾用手托着周稚澄的脸,刮刮他的脸颊,是一种安抚和怜惜。 “你误会了,不用变,也不用藏,什么样我都喜欢,我不觉得你比别人差,你比他们都好很多,也比我好。” 头脑发胀,五脏六腑像泡了一遍止疼药水,开始缓慢生效,周稚澄没有完全明白,他很难相信,所以真心地问了:“现在还觉得吗?以前我在你面前是挑着好的一面表现,你喜欢的,顶多是之前那个我,我现在没以前那么好了。” “周稚澄,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喜欢。” 周稚澄没有再否认和反驳,而是询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呢,有什么好喜欢的? “不管过去多久,这个世界上都只有一个你。” 周稚澄愣了愣,揪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很用力,想试试到底是不是幻想,还是做梦。 他低下头,叹一口气说:“千万别哄着我,不用因为我有病就不敢说实话,我不蠢,以后……哪天不喜欢我了,要告诉我,我不会真的怪你。” 时乾把他拥进怀里,按了按他的后颈,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像一双手在探索他的内心世界,摸一摸这小脑袋瓜一天天都在想的是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不用前提条件。不用你表现好,不用你偷偷躲起来才敢流眼泪,你生病了也是你,对我来说,真的都是一样的你,但是你能不能,别背对着我哭,别总背着我伤心,我没法完全猜到。” 事到如今,时乾不希望周稚澄再因为感情的事猜来猜去,既然以前都是周稚澄主动来说,主动挪到他旁边,那现在,换他多说一点也好,主动的人也要有喘息的时间,善于表达的人也可以安安静静不说话只倾听。 从前周稚澄明明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但靠近他的时候依然毫无保留,那他又有什么资格回避,有些人给的爱,不是可有可无、能随意割舍的,那些爱是避无可避,是要轻拿轻放搁在心里的。 周稚澄挪了一步,手重新攀上时乾的脖子,踮了脚,扒开他的衣领,张嘴咬他的肩膀。 原来就是轻轻咬,慢慢地突然使了力气,咬下很重一口,肯定会留印子,时乾没有推开他,放着他咬,放任他在自己身上宣泄。 周稚澄咬人的时候也要掉眼泪,泪珠一颗一颗掉在时乾肩膀上,热热的,一阵阵烧心。 周稚澄不是无理取闹,也没有在撒气,他只是突然想长在这个人身上,如果能融为一体就好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自我”,他早就不认识自己,分裂成破碎的一块一块,拼好了也是烂烂的,不好看很狼狈。 但居然有个人告诉他,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会被爱,他好想相信。但他真的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表达,好像说什么都不够,爱这个字都很单薄,什么词都没办法翻译出他有多爱。 他边咬边流泪,思考这算不算背着他偷哭。 有的人的人生生来就是割裂开的,就像周稚澄经常计算着,自己是想活下去多一点,还是想离开多点。 似乎哪种计量方法都不准确,因为想离开是常态化的绵长发力,是久久为功的正增长函数,组成了大部分他。但想活下去的想法却十分动态,极其偶尔会呈现爆发式增长,大部分时间曲线平缓、同比增长率为负,如一潭死水。 可有的人,从降临到他生活里的那一刻,就在死水里按了一个泵,小池中央长出一颗会跳动的心脏,不断泵出水来。 好比给自变量安上了一个n次方,所有不明显的增长都呈现指数化飙升,影响显著,一年两年就能反超与它水火不容的对立面。 求生欲的可视化对一个没什么活力的人来说,重要过任何,可以说完全出于本能。曾经周稚澄也很天真,觉得自己非常清醒,觉得只想爽到,索取就好了,根本用不着付出,从时乾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行,物尽其用。 所以他在差一点被甩的时候提出来当床伴,又在感觉到危机的时候急于确定亲密关系,为的就是抓住自己的降落伞,安安稳稳地落地。 但是周稚澄从小到大欺骗自己的次数很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说到底就一件事——早就爱得太彻底,诱发身体机能,迫使他脱胎换骨成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不再是空壳的人,才有能力爱下去。 第30章 没有为什么,我爱你 30. 周稚澄突然发病了,直观的发病。 原本还算平稳的双手双脚毫无预兆抖得很严重,嘴里发出有点难受的喘气声,他松开了咬紧的牙齿,脸是煞白的,瞳孔比平常还要大。 “别怕,我在这,别怕。”时乾拍了一下他的脸,很快发现周稚澄的异样,这几天的心理准备也做够了,他大概了解这种病失控时会怎么样。 但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周稚澄用力地推了时乾一把,把他推开,然后一连后退好几步,不停地退。 “周稚澄。” “滚。”周稚澄突然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抿着嘴憋气,像是窒息,他连话都没办法说了,转头就跑,往旁边卫生间的方向。 躲到厕所里,这是出门在外,周稚澄惯常对待这样严重发病的手段,尽管逼仄的环境会让他的呼吸困难和心悸加重,但是外人的目光更让他无法接受,不过这些都是缓过来之后才能想到的,这种病就是这样,说是心病、脑子的病,身体上的折磨一点都没少受。 浑身既像长出来一个藏着虫卵的洞穴,有无数只幼虫由内而外孵化,由最中心处开始往四肢爬,又像从高处坠进深海,又冷又热,浑浊的液体淹没至脖子,不会溺死但足够难受的深度。 体内有一条黑狗指挥着肢体动作,叫嚣着它才是身体的主宰,逼着原主人让出位置,把灵魂和肉体全部交出去。 这种反应还是太激烈了,而且周稚澄在这种时候动作很快,仿佛找到地方躲起来就是唯一的归宿,他像一只逃命的兔子一样窜进了厕所的隔间。 时乾毕竟没有真的处理过这种情况,刚刚没一把拉住他,因为周稚澄太抵触他了,他不确定如果那样做会不会更糟。 确定这里只有一个人,他把厕所的灯关掉,环境暗下来。 第40章 黑的时候声音总是更明显,在隔间外,一个门隔着,甚至可以听到一点点周稚澄用指甲抠瓷砖缝的声音,很刻板的行为。 “我陪着你,你不想出来,就不出来,我一直陪你,我就在这。”时乾对着里面说。 周稚澄抠墙缝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又继续,而且频率更高了一些,好像听到这句话让他更加焦虑。 过了一会儿,周稚澄吭了一声,有气无力地,但是能听出决绝,他还是说:“滚。”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赶走我。”时乾靠着墙说,眼睛在暗色里也像蒙上一层薄薄的雾。“但我说过了,你什么样我都接受,你什么样我都觉得好,你不允许有人这么想吗?” 周稚澄备受煎熬,时乾却像在普普通通地跟他聊天,跟其他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似乎真的很平常似的,明明他是第一次看见周稚澄这样,但是没有表现出害怕,也没有难过伤心,他只是很平常地跟周稚澄说话,像经历过很多次的处变不惊,像对待一个正常人一样不紧不慢地修理着周稚澄炸成废墟的心绪。 “你可能最近生我的气,那天跟你姐说话,你听到了,她问我能不能保证一直喜欢你,一直对你好不伤害你,我说不知道。” 周稚澄没有说话,一点声都不出,但他当然在意,那句不知道,他想起来都难过,他自己都不习惯用沉默和抗拒对待时乾,可此时此刻,他没办法做其他别的。 时乾:“对不起,当时我逃避了,我不确定你跟我在一起能幸福,我不想伤害你,但好像一直在让你难受,所以我说不知道。你应该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在后悔,我知道你记仇,没那么容易能忘,我说也不是想让你怎么样,就是怕你想错,我没有因为知道你生病,就不想喜欢你。” 沉默了一会儿,时乾脱了外套,从隔间上面给周稚澄扔过去。 “披上,降温了,等会要感冒了。” 周稚澄在里面抽了一口气,气球漏气似地从鼻腔里嗯了声,他把脸埋进那件有温度的衣服。“你能……你能走吗?我不用你陪。真的。”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如果不想我在这,我在外面等你,别怕。” 他没应,时乾就没有到外面去,也没再说话,只是一直在一墙之隔陪着他,排风扇的缝隙漏出光,照在人身上,倒映出影子,他们彼此都能看见一角对方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应该不止,因为外面的灯都关掉了,时乾放空地想着跟周稚澄的一切,想他们第一次见面,想周稚澄对他笑嘻嘻地说喜欢,想周稚澄扑过来抱他,还有阴差阳错弄坏周稚澄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他摸了摸口袋,想拿出今晚周嘉昀给他的那张周稚澄的六岁照片,才发现被他放在外套口袋里,扔给周稚澄了。 等到小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位置,他们彼此的影子都因为失去光源而消失时,用一块铁片封住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开出一条缝。 时乾看过去,轻轻地用手拉开一点,像是试探,确定周稚澄同意开门之后,他慢慢地,把整扇门打开了。四面有墙挡住的地方会更黑,视物都不清楚。 周稚澄缩在墙角,把那件薄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头抬着,仰视着他。嘴巴微张,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给自己憋的。 隔间空间少,放进两个男生更逼仄局促,时乾蹲下来,摸摸周稚澄的脸,刮刮他眼下,检查有没有流眼泪。 头上还包了一圈纱布,额角一块还有点渗血,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脆弱的。 周稚澄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闷闷地说:“关门。” 时乾看看他,虽然原本以为他愿意出去了,想把他抱走,但是为了让周稚澄不害怕,他听他的,关上了门。 铁片重新卡上,这个算得上废弃的隔间又恢复了黑暗,四面墙像是给整个小世界竖起屏障,只有两个人存在,再没其他的东西。 周稚澄是没哭的,不过还有点发抖,眼睛一眨一眨,想看清楚面前这个人。 “为什么。”周稚澄问,没头没尾的。 ——为什么陪我? ——为什么我叫你滚也不滚? ——为什么要等我那么久? ——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 ——为什么这样的我你也会喜欢? 时乾的手从周稚澄脸上挪到手上,揉他手心,手背也揉,周稚澄人瘦,但手挺软的,他一下一下揉,像是某一种独特的安抚,让周稚澄觉得发热的同时,不知为何心口隐痛起来。 “没有为什么,我爱你。”他告诉周稚澄。 这句话让周稚澄的情绪瞬间引爆,他站起来疯狂地摇头,嘴紧抿着。 周稚澄搓了搓脸,想清醒一些,扪心自问,他这样的人不该爱上人,他这样的人也不该被爱,他知道只会互相折磨。 时乾也站起来,把周稚澄抱住,习惯性轻拍他的背,才发现周稚澄可能又瘦了,抱起来薄薄的一片,蝴蝶骨很凸,呼吸的时候会起伏,下巴也硌人,都是骨头。 周稚澄突然用手挡住时乾的手,退出那个怀抱,镇静了一下,跟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双手环上时乾的脖子,逼着时乾的头靠过来,然后抬起脸迎上去。 有一滴泪落在时乾的鼻梁上,温热的。 第31章 我错了 31. 周稚澄贴上去狂吻了一通,又啃又咬,他平时挺会亲,注重技巧,这会儿完全不得章法,紧紧贴着人,吻得又急又乱,耳畔间都是唇瓣触碰的水渍声,本就不多的氧气变得浓郁灼热起来。 换气期间,他就像一块贴纸,黏在时乾身上,他学着从前那样,咬/住时乾左耳耳垂,慢慢地舔,手也开始掀他衣服裤子,急着往里伸,急着要摸他。 黑暗和狭窄是天然的温床,爱满溢出来的人,身体需要做一些别的事情才能填满表达不出来的空缺。 周稚澄是一个纠结而迷茫的人,道路很宽他视而不见,非要钻牛角尖,挤.入那道箍得痛苦的窄门。 到底要怎么样才够,要付出什么才够跟这份爱等价交换,他总是希望通过付出更多来延长爱的保质期,但他能力不足,最后反而都在索取,这让他难过而愧疚,一边觉得自己没用,一边挑拣着自己所有可以给的给出去。 用身体,是他想到的最快可以取悦对方的方式。 气息越来越沉,周稚澄的身体开始主动地往下滑,想跪到地上去。 “干什么?不用,你别做这个。” 周稚澄两眼红红的,嘴巴也有点红.肿,跪到一半被扶住,还是仰视的姿态,虽然刚刚勇气很多,但是被这么盯着,还是忍不住躲闪,他就是想多做点,让时乾舒服而已。 “我自愿的。”几年了,从来没让他做过这个,不符合常理,以前可能是没有这种亲密的必要,现在是为什么,周稚澄真的自愿。 时乾把周稚澄拉起来,带着他往前挪几步,抵住门,手垫在他后脑勺。 他亲了亲周稚澄的脖子,仔仔细细吻他的脸颊、嘴角、嘴唇。 周稚澄经不住柔情,可平时能让时乾主导,今天他不想落下风,好像自己刚刚的丑态需要用这种方式掩盖,挣回来。 他不配合接吻,咬了一口时乾的舌.头,偏过头,还是问:“为什么不让我用嘴,你不是帮过我吗,我也会,保证能舒服。” 时乾看着他的表情和偶尔还会控制不住打颤的嘴唇,看出来周稚澄的心理和意图。 “脏,舍不得。”时乾说。 周稚澄愣了一下,手握成拳头,心脏瑟缩了一下,皱着眉毛说:“不脏!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别对我太好,我说真的,我不需要,你别……真的别。”他又抬起头说:“其实你跟以前那样就好,我很满足了,你别像这几天这样,你对我太好了,我不习惯,我受不了,我不喜欢……” 排风扇轰隆轰隆地运作,时不时卡顿一下,被灰尘和蛛丝缠住,钝钝地挣扎几下,才重新转起来。 “是在报复我吗?”时乾把周稚澄一只手摁在自己胸口上,像想揉进去一样地摁。 “我没有,我报复你什么?我是最爱你的,比爱我自己还爱你,只要你好,我什么都好,我只想你好。”周稚澄慢慢地说,没有理解这一句埋怨。 比爱自己还要爱你。这种话放在其他人身上也许是动人的情话,可时乾听起来,反而是一榔头砸穿整个胸腔,一下子整颗心都空了,全是虚无。 时乾突然有点明白周稚澄了,他是在报复他自己,打心底不够珍视自己,在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来活,所以不管嘴上说得有多爱,心里面最底那层永远是封闭的,像镀上一层防止氧化的膜,没人进得去,周稚澄不希望任何人影响他的抉择,他想要绝对的来去自如,不希望别人在他身上投射过多的情感,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要爱到海枯石烂,其实周稚澄才最不想被感情圈住。 第41章 如果人的心脏能被看见,那么周稚澄的那颗,跳动的频率应该比常人都快,他总是用过速的心跳代谢自己的生命,追求刺激、厚重、浓烈、痛不欲生、直上云霄的情感,只有这些才能让他消除遗憾的感觉,让他安心地在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如果明天死掉,今天也算精彩地活过。 意识到这些让时乾无端地恐惧,大概是想探探底,或者只是不确定和不相信。 脑中那条神经动了一下,时乾伸出一只手,掐住周稚澄的纤细脆弱的脖子,没敢多用力,只是缓慢地稍微紧了紧。 如果人只有在最接近欲望和恐惧的时候才会诚实,那周稚澄的诚实是什么,他对死亡有恐惧吗,还是说死亡是他的欲望? 全身最重要和脆弱的地方被压迫住、收紧,压缩空气的流通,周稚澄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不过很快就释怀,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双眼里都是水雾,动情又享受地看着时乾。 那双眼睛分明在说,拜托拜托,用点力,求求你,求求你用力,杀了我。 颈动脉隔着皮肤有力地跳动,脖子的温度比身上其他地方热,周稚澄闭上眼睛的时候,时乾的心都凉透了。 “你……”时乾眉头都拧起来,松开手,喉咙里几乎觉得有股血味直冲头顶,“你够绝。” 周稚澄一听吓到了,脖子的禁锢一消失,立刻睁开眼,控制不住失望的神情,紧接着是回过神的无助和慌乱,他看出来时乾的生气,并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磕磕巴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清醒,我没想死,真的真的,我错了,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可是他的求饶和认错更加印证了刚刚的一瞬间,他确实那么想了也那么做了,这样的认错起的全是反作用。 “我要是不原谅呢,你下一步是什么?”时乾不信他满嘴的谎言了。 “别……你别这样,没有下一步了……我……” 周稚澄说不下去,两只手的手腕被时乾单手锁住,高举到头顶,嘴唇被用力地啃/咬,一定是破了皮、见了血,那些求饶的话都变成碎碎的呜咽。 不乖就要给教训,欠收拾,知道怕了才长记性。 空气在一呼一吸间迅速变得稀薄,需要很费力才能够到氧气。 周稚澄双脚悬空,被托起来,放在一个平台上,腿被时乾的膝盖分开,抵到敏感的地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马上陷入一个更强势的亲吻,丧失了全部的主动,只能任由摆布。 一切都猝不及防,身体被那两只手抚了个遍,又停在某处来回地揉着,刺激最容易释放愉悦的神经……恍惚间周稚澄记起来自己第一次被一个温柔的医生诊断出心境障碍和精神分裂前期的时候——当时他并不承认这种诊断。 ——“你的痛苦来源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其实我现在的生活还不错,其实……我没有理由得病。” ——“你说过,经常做的那个梦,让你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可以说说吗?” ——“很模糊,梦里有个人,每天都陪着我,很爱我,好像在救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被拯救,我从没看清楚过他的脸……” 双目失焦又重新聚拢,周稚澄在黑暗中寻求支点,但是时乾用手把他的眼睛蒙住,不让他睁着看了。 上衣掀开的时候有点冷,脊.骨被指尖从头到尾划了一遍。 继续往下,触感就停留在最底端,往里钻,都快把人剖开,是很突然的入.侵,很不适应。 没有等多久,一阵剧烈的疼痛代替了其他温热的战栗,周稚澄双手环着时乾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紧咬着嘴唇,喘/息声很闷…… 周稚澄感觉到时乾在生气、在痛苦,想在他身上发.泄,他愿意承受这样的埋怨…… 但以前不管怎么样,准备还是很充足,已经成为习惯,由奢入俭难,周稚澄有点受不住地想停一停。 “好冷。” 他是想让时乾亲亲他再继续的,他其实不喜欢一开始的很多次。 不接吻、不互/相.抚/摸的那些时间。 没有温存没有任何留恋,只是进.行那个动/作。 他会觉得这样自己是一件物品、是一块肉,而不是一个人。周稚澄总执着于在其他人身上找到自己是完整人格的证据,而时乾是唯一大获成功的实验对象。 时乾有听到他说冷,只是没有理会,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但控制不住,他也很害怕,只有真切地结合在一起才能让他觉得抓得紧面前的人。 周稚澄全身打着寒颤,有个地方紧张地收缩着,他一点都不怕,还分出一点精神卖力配合,放松自己……太急了,心脏像被扔到反应堆里搅来搅去,完全地失序,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小小的环境压抑着声音,衣服的金属拉链敲到墙,哐当哐当。 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太干根本不行,他冒出一后背汗,动手、动嘴地挠和咬,把时乾的脖子都啃花。 “疼!不行不行,我疼,我好疼。” 求饶都没用,喊疼更没有用,要的就是这种疼。 “知道疼,就记住。把那颗想死的心嚼烂了,吞进肚子里,被我发现一次,你疼一次。” 周稚澄噤了声,咬紧牙关,没脸再说什么,忍了一会儿,逐渐好了,又开始断断续续地求:“别……别生我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原谅,人生第一次对自己这样想解脱的想法感到这么强烈的罪恶和内疚,跟许许多多的东西杂糅在一起,欲望、钝痛、愉快、满足……变成了四不像的样子,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或许时间长了,这种想法会被其他杂糅着的东西覆盖,逐渐遗忘,也说不定。 终究是熟悉和契合的,很快周稚澄就分不出精神去想这些,陷入很茫然纯粹的原始快乐,他真的,觉得今晚某些时刻,自己一定是死过了一回。 第32章 但你心疼我 32. 周稚澄挂在时乾身上,昏昏沉沉被抱着出去,外套披在他身上,时乾脖子上的红痕抓痕,都露在外面,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周稚澄累得快晕过去,但也记得把脸埋低,太羞了,没法见人。 时乾打了一辆车,把周稚澄先放进车里,然后回去给他把出院办了,拿上周稚澄的药和手机。 周稚澄原本很困,但是从温暖的怀抱里出来,立刻清醒了,他坐在车上数秒,如果是以一秒一秒的单位来计量,那么五六分钟,三百多秒,也太长了。 时乾上车之前还看到周稚澄嘴巴念叨什么,说太轻听不见,但他坐下来就停了。 “你去哪了啊?”周稚澄问,嗓子有点哑。 时乾刚刚是跟他说过的,去给他办出院,但周稚澄再问了一遍,从“你要去哪”,变成“你去哪了”,好像一秒都离不开人,丝毫不记得几小时前,他让人滚的话。 周稚澄把手挪过去,碰了碰时乾的腿,怯怯地说:“还生我气吗?” 汽车拐过一个弯,速度有点快,周稚澄身体没稳好,重心一偏,头磕了一下窗玻璃,没什么事。 但是周稚澄下意识去看时乾的反应,想看看他有没有紧张自己。 没有,一个眼神都没有。 车里的气氛诡异得很,反倒是兢兢业业开车的司机开口问了句:“没事儿吧?” 周稚澄失望地摇着头,看着后视镜说:“没有。” 一路上都在僵持,但是下车的时候周稚澄依旧是被抱下来的,他们回了那个小出租屋。 夜深人静,楼梯上下都没有人,不会因为一个男孩儿抱着另一个男孩儿上楼就多看两眼,但是周稚澄趴在他肩膀上,突然觉得自己的眼前闪了一下,刺得他闭上眼,再睁开就到门口了。 时乾直接把周稚澄抱进浴室,脱鞋,扒衣服,开花洒,一气呵成,刚刚在隔间里,没办法洗澡,身上还有点黏糊糊,其实周稚澄也没太介意,不难受。 周稚澄浑身光着,被看光,反倒是时乾,穿戴整齐,这让周稚澄有一点别扭的抵触,他按住时乾想给他清理的手,说:“我自己弄。” 他想自己洗,时乾不强求,拿了毛巾就出去了,一句话都不说。 周稚澄洗得不快不慢,抹上沐浴露,打出很多泡沫,糊到身上,揉开,过一会儿才冲走,冲好了就关水,打开一个白色罐,给自己抹润肤露,他自己洗澡就是这样的流程,会比较拖拉,但是洗澡对他来说其实是件解压的事,重复性的动作会让人平静。 可能是抹了太久,关水时间太长还没有出去,时乾突然踹了一脚门,门框撞上墙,砰一声,周稚澄刚给自己抹到脸,脸颊上还有白色的一块霜,吓了一跳,懵懂地看着时乾。 “怎……怎么了?” 时乾从镜子里看着周稚澄的脸,反应了几秒,眼神放柔和了些,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纱布,把周稚澄拉过来,给他的伤口上药,缠新的纱布。 第42章 周稚澄这些活没他那么熟练,由着他摆弄,换药是必须面对面的,他就这样贪恋地看着那双眼睛在自己额头的伤口上流转。 这些年来,周稚澄避免在身上留下任何伤,任凭情感对抗着身体机制触发的本能,但他才知道,受了伤会被心疼,受了伤能被这么关注和呵护着。 心里很自然而然想起一些血淋淋的照片,这种东西看一遍就很难忘记。 “如果……我说如果,我变得和苏鸣一样,自残,威胁你,你也会讨厌我吗。”他突然问。 时乾看了他一眼,有点警告的意思。 “如果我是他,拥有过你的照顾、你的好,即使是从没在一起过,最后被你讨厌了,被你躲着不见了,我也会像他一样疯,恨不得全世界都去陪葬。我跟他一样。” 何不食肉糜。周稚澄这会儿共情上了,觉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把自己因为吃醋跑去说疯言疯语,说“你把他让给我”这些事抛到九霄云外去。 时乾缠好一个结,才跟周稚澄对上眼睛:“所以呢?” “我错了,我很坏,自相矛盾,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很胆小,瞻前顾后,怕你太爱我,也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刚洗过澡,浑身都冒热气,抹了东西,整个人都香,看着人眼睛说话的时候,睫毛一直颤,很忐忑一样。 “你不是别人,别拿自己跟别人比,不一样。”时乾跳过这一句,回答了周稚澄上句话。 周稚澄愣了一下,低下头,在时乾转过去的时候从后背环住他的腰,脸贴上他的后背,先前是周稚澄先退缩,亲密过后,他又自我矛盾。 周稚澄:“别在做过之后,就不理我好吗,我是不是表现不好,刚刚你在……我身上,舒服吗?如果你还有兴致,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我们再做一次。” 时乾被他抱着,笑了一下,传到周稚澄耳朵里,变成一阵震动,震到他心底,荡出回音。周稚澄的手被他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 仿佛蚌珠离开蚌壳那样艰涩难舍,周稚澄死缠着,还是被迫松手。 手一空,他马上拦在时乾前面,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到地上,膝盖碰着瓷砖,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下跪,真实的下跪,周稚澄在一秒之内回想起自己跪过的人,他跪过姐姐,跪过父母的墓,跪过佛祖,现在又多一个。 高自尊和他的自轻自贱形成不同极的两块磁铁,偏向哪一边都是在自相残杀,做出哪种选择都让他很受伤。 “别生我的气,求你原谅我,你说的我记着了,我不会再想死了,求你。”他跪着说。 对自己够心狠的人什么事都能做绝,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是有棱角有尖刺的。 时乾没想到他会这样,很快去拉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提起来:“干什么,起来。” 周稚澄不干,犟着说:“你先说原谅我。” 他跟没办法了似的,蹲下去和他平视:“我原谅你,起来。” 周稚澄用手撑着台子,眼前突然有点发黑,一下子使不上力,他晃了一下头,腰被一双手托起来,手也被牵住,像从黑黑的山洞里被一把捞了出来。 “头晕?” “嗯。”周稚澄没再逞强,他眨眨眼睛,视野最外一圈还有点黑,脸煞白煞白,本能地紧抓时乾的手,抓到了还想多揉一揉,他的手怎么突然这么冷…… “手这么冷,脸这么冷,但是你心疼我。”周稚澄笃定地说,感官失调让他的心跳声又在耳边出现,一下一下的想要冲破鼓膜,一双因为晕眩而空洞的眼睛呆滞地盯着前方的瓷砖,无辜又脆弱。 “今晚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时乾说。 第33章 我没办法经历这种事两次 33. 床上,周稚澄捧着一杯热饮,小口小口地嘬饮,时乾在一旁支了一个小锅,插了电,给他煮鸡蛋面。 这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开火做饭”的时刻,这屋子根本没有厨房,能做的食物很少。 想要方便应该下楼买,但是周稚澄低血糖不适合下楼,放他一个人在家,又太危险。 客观上说,亲人或者恋人有心理或精神疾病,那么陪在他们身边的每个人,都会非常辛苦,日常的关注和照顾就不说了,偶尔发病也可以接受,最要命的还是时时刻刻的、从得知真相那天就开始植根于心底、深刻的忧虑和不安。 谁能接受自己爱的人一天中有一半多的时间在计划不好的事?可能是几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不管是什么时间跨度,都让人无法接受。 时乾这几天仔细看过他的身体,大伤确实没有,但是淤青很多,大腿内侧、手臂、关节……周稚澄聪明,淤青好得快,不容易起疑,不留疤,是他实现对自己破坏欲最直接方便的手段。只要他注意频率,就能搪塞过去说是磕碰了。 但怎么可能每次都是那几个地方,时乾之前就看见过,第一回他说是下楼不小心踩空摔了,第二回他就说睡觉的时候滚下床了。骗子天天都有理由找借口。 所以,即使周嘉昀给时乾吃了定心丸,说周稚澄不会伤害自己,但他知道,这都是周稚澄伪装出来的,把自己亲姐骗得团团转。他还不只骗别人,怕是把自己都骗了。 周稚澄很擅长迷惑人,又或许他本意不是撒谎,而是出于自我保护和减少麻烦,卖乖、说好话、立誓……这些招数在他那里就像无数个揣在口袋里的锦囊,他随便翻出一个使出来,就很难不相信他说的话。 就像吃一碗不可能多美味的面。 他们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餐桌,用的还是那张堆满学习资料的木桌。 感冒痊愈之后,会有一小段免疫力变强的时间,消灭病毒产生的抗体还没代谢出去。同理,熬过一次发病后,周稚澄的精神进入一段相对亢奋的时间,大喜大悲中间没有缓冲,对他来说时常无缝衔接。 所以这会儿他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又是那个爱情大过天,只要有爱怎么着都幸福的人。 时乾对他现在这样是熟悉的,因为周稚澄以前就是用这幅暂时修补完了的面孔来见他,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稚澄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单纯捧场,吃得很快,狼吞虎咽,腮帮子都鼓起来。 时乾看着他:“慢点,别噎到。” 跟没听到似的,周稚澄捧着碗,抬高,喝下大半碗汤,直到见了底,才慢慢吞吞地放下,像没吃够。 “不够?还要吗?” 他摇摇头,抿了抿嘴,舔舔嘴角,小声地说:“饱了。”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说:“你很少给我亲手做东西吃。” 周稚澄黏人的程度跟他的高需求是成正比的。更何况这种两人世界让他很有安全感,肚子里吃下热乎乎的东西,又感受到关心和爱,这么简单一起吃碗面,他都觉得很幸福,想要交付一生。 他挪过去,跨坐在时乾身上,靠着他右肩膀,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好像,都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话让人心里一紧,像有一根银针勾着血管末端,牵扯着最重要的动脉,心跳都无法控制。 没有遗憾,人没有遗憾是什么感觉,没有不甘了,了却了所有想得到的心愿,那下一步是什么。人生难道不是靠着遗憾撑下去的吗,为了得到还没得到的东西,日夜奔波,忙碌操劳,每天都创造新的遗憾,又不断弥补已经存在的遗憾,一边递增,一边递减,幅度不同,循环往复,像一条不等式,得不出确定结果只为求得极限值。 画面在记忆里印象并不深,但声音和语言不一样,听过一次,只要触发了相对应的关键词,一下就能联想到。 时乾感受着周稚澄的温度,突然觉得一切都十分虚幻。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妈是怎么没的。” 回忆了一下,周稚澄亲亲他耳垂说:“没有,你不想说,就别说,我不好奇,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会认真听。” 认识几年来,之前两人都极少极少说起自己的童年,周稚澄有个姐姐,偶尔会聊一点,时乾是几乎没有,甚至连初高中的事情都是闭口不提的,周稚澄以前还觉得,这个人像是直接从十八岁长起来的,跳过了不成熟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前十八年完全空白。 “我妈是因为我死的。” “……”周稚澄愣了愣,想说的话到嘴边全部咽下去。 “她自杀了,因为生了我,她做不到逃跑。” 在时乾的概念里,母亲的早逝,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如果没有小孩,一个四肢健全的女性完全有能力靠自己离开她不愿意待的地方,完全有能力开始新的生活,选择新的人生,但小孩是牵挂,世上任何一个妈妈,抛下小孩总是有道不尽的苦衷,时乾怪过她很久,恨她是逃兵,恨她不负责,但后来他就明白了,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妈妈只需要逃跑,不用做得这么绝。谁会不怕死呢,做出这种决定的人,每一天的生活必定是比万丈深渊还要可怕的。 第43章 周稚澄靠着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两个陈述句,完全没有回旋和其他能理解的空间,一时做不出反应,周稚澄抱着他的手收紧,把身体更严实地贴在时乾身上。 他也不知道这个动作的用意,他只想到,动物要冬眠的时候,粮食不够,抱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多熬一天呢。 时乾没有回抱他,而是继续说:“我出生之后,我妈她可能没再过过生日了,我知道生日要有蛋糕,攒钱买了面包和奶油,自己做了一个,挺丑的,卖相不好,也没有蜡烛,但我妈都吃完了。” 时乾的手抚上周稚澄的后脑勺,顺他的头发,“你知道,那天她跟我说了什么话吗?” 周稚澄心里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脸埋进他肩膀里,连呼吸都缓下来,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她吃完了那个蛋糕,握着我的手,说,妈妈没有遗憾了。” “嗯。”周稚澄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她趁我去上学,用一条粗麻绳,吊死在房间里,前一晚我们才在那一起吃过蛋糕。” 周稚澄眼睛盯着窗外的大树,有一片枯黄的叶子根部,突然折了一下,剩一条细细的丝连着,风一吹,所有连接都断掉,枯叶飘到窗台上,卡在缝里。 “她放弃了我,也放弃了自己。我没你想得那么坚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办法经历这种事,两次。” “对不起。”周稚澄只说得出这句话,他没有想到,他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那么想了就那么说出来。 他听到时乾哼了一声,很轻,像是在笑。但仅仅只有一声,随后回归平静。 不知秒针走过去几步,周稚澄的后脖子突然一热,皮肤感受到潮湿,有一片乌云在他身上难过地下了小雨。 周稚澄心痛到着急,胡乱地抱紧他,念着:“别难过,我爱你,我会管好自己,好好治病,按时吃药,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那样的,我保证。” 他往后退,去吻时乾的嘴角,舔他的唇缝,像一种卖力的疗伤,像一次献祭,仿佛两人的命至此都交缠在一起,缠成链状,不断往下延伸,再也解不开,唯有用刀割断或者用火烧成灰烬才可以破坏,但也无济于事,链状结构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一方都不能独立活在世上。 第34章 没有在撒娇 34. 互相在对方面前流过眼泪,让两人都无限接近彼此的最里层,再深入一点,便可以窥探全貌。 天气转凉,酒吧里推出煮酒的新品,时乾的工作从在吧台鼓捣形状各异的冰块变成给每一桌的客人点上热红酒的氛围小蜡烛。 不管是加冰的威士忌,还是甜甜的热红酒,都跟周稚澄没关系,他手里没有酒,只有一杯微苦的可可奶,位置也很特别,吧台的酒柜角落,他在屁股下面垫了块垫子,坐在地上,戴着耳机,正忙活他的手工活。 秋天短,估摸着再下一场雨就要入冬,周稚澄在这个时间点,迷上了钩织,已经专注了半月时间,这对一个注意力常年难以集中的人,就像回光返照。 一开始就是路过一个卖围巾的小摊,周稚澄不喜欢戴围巾,会有脖子束缚住的感觉,但那天老板娘是这么吆喝的——“小帅哥,围巾看不看下呀,手工织的,戴上抵一件衣服!保证比初恋还暖!” 暖不暖不知道,总之这句话让原本连眼神都没给的周稚澄乐呵呵掏了钱包,但他脾气古怪,不买暖过初恋的围巾,而是跟老板买了粗线和钩针,提着一大袋子从没接触过的针织材料回家。 手工活不容易做,尤其对他这种有手抖毛病的人,可以说难上加难,勾错一点就补救不了,必须重来,周稚澄原本是在家里织的,因为想给时乾一个惊喜,后来这战线太长了,要是每天只有自己在家的时间能织,冬天过去都不知道看没看见成品的影子。 所以在这之后的半个多月,许多场景都能看见一个拿着毛线和钩针的男生。 课堂上,周稚澄坐在最后一排,垂着头,对着勾错的一片布发愁;公交车上,周稚澄把书包背在胸前,对着手机学一个新的绕线方法;社团活动室里,灯全关了,大家凑在前面看新出的电影,周稚澄背对着别人,打着手电,用电脑边暂停视频边学长针要怎么勾。 他织围巾的地点现在甚至发散到时乾的工作地点,好在吧台高度足够,不靠近的话,看不见酒柜下面坐着个人。 周稚澄这两天进步很大,紧赶慢赶给周嘉昀织了一副粉色手套,把周嘉昀高兴坏了,其实还是因为手抖和不够熟练的问题,有的地方线密实一点,有的地方空一点,瑕疵不小。但姐永远是最疼周稚澄的,戴着那副纯色手套,对着手机拍,还举起来自拍,夸出了花来,说以后要是不想上班,开个手工店也不错。 人亲手做的东西被夸,怎么样都会高兴,周稚澄原本还想再练练,做得好看点再送给时乾,现在自信上来了,也心急了,他想要快点织好那条围巾,在入冬之前。 耳机里播着的抒情英文歌把酒吧嘈杂的聊天声隔绝开,周稚澄织东西不喜欢被打扰,甚至是时乾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都没发现。 但是对象工作之余可以理一下他的时间并不多,周稚澄艰难地放下钩针,确认好等会儿重新拿起来要怎么织才不乱,眼睛挪到时乾身上。 他正在整理酒柜里的调酒,从最里面拿出来一瓶外包装是褐色的酒,袖子撸到手臂,露一截在外面。 他们有制服,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款式,黑色衬衫,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但有人就是穿普普通通的衣服都很好看,特别是这个箍在手臂上的衬衫夹,周稚澄眼馋了不知道多久,有时候想让他穿着回家让他好好看看,但时乾下班都会把制服换掉才回家,因为上面不可避免会沾上一些香水味或者其他烟味酒味。 周稚澄坐直了点,把耳机摘了,手指从他的小腿开始攀爬,爬过了膝盖关节,爬到从裤子外面能摸出来一条带子的时候停下,这是固定下摆的衬衫夹,他摸着摸着,手指隔着布料,弹了一下那根带子。 时乾有很多东西要拿,有很多杯子要收拾,暂时腾不出手管他。 既然这样,周稚澄更不客气,大庭广众之下,仗着自己坐着,外面的人看不到。 这种带子会有点勒,质量也一般,周稚澄自己没用过,根本不知道使用体验,也不知道,被他这么一弄,勒到的那一圈皮肤可能会发红发痒,呈现出过敏的迹象。 无奈于最近时乾对他的态度一直是惯着的,只要他开心,做什么事都不会反对,比如来酒吧,时乾以前一万个拒绝,说周稚澄来这他很麻烦,还要分出精神看他安不安全,根本没法好好工作。 但是现在他的心态也发生变化,开始也变得离不开人。 反正周稚澄觉得时乾变了,什么事都愿意带着他一起了,而且每天待在一块儿的时间直线上升,两人会一起上课,一起在学校散步,他还可以在时乾办公室里自习,陪他一起处理数据。 两人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共识,要增加在一起的时间,最好每时每刻都在一块儿。 在周稚澄弹到第五下的时候,手被摁住了,小动作被制止,他就开始装乖,抬头说:“你不理我。” 时乾把杯子都放好,单手关上酒柜,抓着他的手,点了两下他手背,滑到腕骨,痒得不行,起一身鸡皮疙瘩。 周稚澄手缩回去,舔舔嘴唇,莫名地心虚。 时乾蹲了下来,周稚澄把手背到自己身后,推了推,闭上了嘴。 眼睛平视着他,周稚澄眨眼睛的频率变得乱而不自然,外人看来也许像在故意放电撒娇,但他真的没有,单纯不自控,他也不想眼神乱飘眼睛乱眨。 时乾突然靠过去,把周稚澄吓得后背僵直,但又退无可退,他在他嘴角附近停下。 “你偷酒喝了?” 周稚澄把背着的手再往后推推,还在继续掩耳盗铃。 “没有,没有啊,你不是给我做了可可奶吗,我喝了那个。”周稚澄小幅度张嘴说,怕被闻到酒气,所以看起来又像嘟嘴含含糊糊说话,在撒娇。 时乾的手往他背后探,显然是不信他的话,周稚澄扯出一抹笑,抓住他的手,知难而退道:“哎呀,我手今天太抖了,喝一点会没那么抖。” 有些人一旦说了实话,每一句都让听的人锥心,时乾不知道怎么训他了。 这家酒吧接待的人很杂,不只是学生,更多的是忙碌一天想放松一下的成年男女。地点不在市中心,算是城中村,楼上是住宅,对面是一间网吧。 在这种相对复杂的社交场合,周稚澄的存在像给这里画了一个风格特殊的小角落,尤其是穿着简简单单一件白色毛衣,坐在一块姜黄色的坐垫上,旁边搁了他摆弄一半的线团,毛躁而柔软。似乎他身上的颜色都与这种场合不相符,是在混沌的灰中暖融融的亮色。 第44章 “你吃药,不能喝酒。”时乾不想怪他,但是周稚澄不适合喝酒,酒精会影响他的情绪。 周稚澄自知理亏,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中午吃的药,应该没事的。” 他酒量很差,代谢一般,上脸又上头,只是不耍酒疯,就算有点醉也是安静的,平常人喝多酒会想多说话,周稚澄反着来的,他喝酒说话慢,很迟钝。也因为知道自己不怎么会喝,所以他极少主动饮酒,但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来着,织东西织得不够好看,其他人都能做得漂亮的东西他织得歪歪扭扭,花功夫学还是织得没有别人好,很挫败,手抖,一直抖,吃完药更抖,很没用,连手工都做不好。 想到这里,他把旁边织一半的东西拿过来,又检查一遍,叹了口气说:“好难看,织不好,换做是我都不想戴。” 店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慢歌,饮酒让人头脑也变得钝钝的,周稚澄努力地听歌词,全是外文,单词成单个单个的形态进了脑子里,但组不起句子,没明白意思。他带着听不懂歌词的懊恼神情跟时乾对视,脸蛋红扑扑,正在气自己笨。 “不难看,很好看,周稚澄,你很厉害。”时乾掐了掐他脸颊,托着他下巴说。 小周一听笑了声,他分得清实话和哄人,并且不想把哄人的话当成实话。他的心理咨询师和医生常哄着他,告诉他一切都是可控的,不要担心不要着急,但实际上不着急的每天都在崩盘,可控的每一天都在局部发生风暴和地震。 他不喜欢失真的世界,正如它对待感情的态度,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爱得多少就是多少,最好不要参杂对他病历上诊断的同情和诱骗,有时候过好的夸赞都会让他有点怀疑和不知所措,因为事实不是如此。 对万事都较真到极点,造就了他边盼望边丢弃的拧巴个性,表面上直接热烈,心底里不知道做着怎样的挣扎。 所以周稚澄又笑了,他说:“不用老哄我,一点小病不碍事,用不着精心呵护,该怎么着怎么着,我没那么矫情脆弱,你自从知道之后,就总哄着我,我感受得到,这样你会很累。” 时乾听着他这句话,有点不理解周稚澄是怎么发散到这一步的,喝了酒说话软软乎乎,眼睛亮,说这种话显委屈,但是周稚澄底子里很要强,对自己要求高,无法接受自己在一些事情上的失败,更无法接受给别人带来负担,所以他有这个思维惯性,听到好话不会想是自己做得好,而是会偏向怀疑爱的人是不是又在费力安慰他哄他。 时乾摸摸他的脸颊告诉他:“我不哄人,就算哄你,我也不累。” 周稚澄就顺势蹭了蹭他手心,把头的重量都放在他手上,因为懂得问题是无解的,所以傻笑着跳过话题:“你当我小孩子吗。” 吧台边突然靠过来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举着酒杯和别人聊天,临近打烊的点,店里人走了一大半,周稚澄看看前面,发现有人,自动触发想躲一躲的保护机制,直接就往时乾怀里一钻,像一团蜷缩的猫,需要照顾和保护。 时乾换了个角度拥着他,用身体把他挡住,瞥见他藏在身后的酒,伏特加混果汁,怪不得这么醉。 周稚澄刚刚真不醉,他还能织围巾怎么会醉,估计时乾来了他才开始醉,血液循环变快,酒精在身体里发挥,浑身蒸出一点汗,有点热。 但他还是愿意被抱着拍背,轻声地问:“我没什么擅长的事,除了织围巾不好还有别的做不好,你以后,应该不会后悔,遇到我吧?” 话是疑问句,但如果不是肯定的答案就会心碎,他总是在意这些事,在意爱在每一天的流动,生怕从哪一天开始就会这少一点那流掉一点。 周稚澄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织围巾织得不整齐了,都说相由心生,手工品也是注入心脉做的,当然会有相通的地方,他心里本来就不平整,又乱又起毛边,织出来的东西能规则到哪去呢。 时乾不给他想听的答案,让周稚澄去主动地想象“以后”挺难的,给他肯定答案他就不去想了,就觉得得到了没有不甘了。 所以时乾拍着他的背继续哄骗:“后不后悔,等你以后再来问我。” 周稚澄一听,乖巧地叹气,点头说:“好吧,我尽量在你后悔前问清楚。” 时乾拍他背的手停了停,反问道:“问清楚之后,你想干嘛?” 周稚澄抬头,凑到他嘴唇上碰了碰,啄吻了几下,肆无忌惮,都不关心会不会被看见了。 他丧气地回答:“我还能干嘛呀,我没办法呀,死缠着你重新爱上我呗。” 脑中无厘头的闪过某个场景,周稚澄心里刺了一下,问时乾:“我一直是爱你的,但是,我说但是,如果哪一天,我想跟你分手了,也跟你提了,你会同意吗?” 恋人间分手是常事,正常人并不喜欢纠缠不清,偏好当断则断,但是周稚澄耿耿于怀的事跟一般人相距甚远,他不想要当断则断的感情,他想要的是那种永远都扯不开的,如果哪一天他不自控,想退缩了,他怕时乾真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轻易地放手了。 时乾盯着他眼睛看,好一会儿才问:“因为什么事,你才会提分手。” “没有,只是假设!如果,我说的是如果。” 两人都因为这个假设代入了“如果”的场景,真真正正地纠结起来。 过了会时乾开玩笑似的说:“要真到那一天,你应该是直接逃跑,不告而别,不会跟我提。” 玩笑话总是考验人心,不同的人听了是不同的感受,讲出来的人到底是如何的言外之意,连流动着的吐息都很难说清。 周稚澄没有真的这么想,却像被戳中心里阴暗一角,后知后觉有点害怕和慌张,这个限度超过了安全线,时乾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一个人从内而外都被看透,心还被占满,怎么着都是危险的事。 手上空空,没有东西拿着,周稚澄往旁边探,把毛线团和钩针拿在手上,低头,胡乱地继续织了几下,像一个犯错事说错话但是不愿意道歉,只能让自己手忙起来缓解愧疚的小孩。 思绪随着这团毛线被拆开,理平整,再绕成结,像经过很长的思考,想清楚了一些,觉得时乾还是有片面的成分。 总之,周稚澄承诺下:“你冤枉我了,我不会这样的,我不喜欢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不告而别的,真的!” 突然,“啪”的一声,眼前闪动一下,整个店完全暗下来,耳边小范围爆发了嘈杂的惊呼声,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玻璃酒瓶微弱的反光。 这一片都是老房子,电路老化出故障是常有的事,只是周稚澄还没遇到过。 没有光,完全看不见,他慢慢地抬头,耳朵被轻轻揉了揉,他梗着脖子,小声说:“怎么停电了……” 手里的毛线从最中央变得扭曲起来,像是长出触手,缓慢包裹住手指,周稚澄不怕黑,但是周围有其他人,又一片漆黑的环境会让他紧绷和慌张。 酒精的作用让他的精神被装进一个裱花袋里,一点一点按压着挤出来,身体里像住进一双手,隔了片毛玻璃指挥节奏,控制他的言语和心跳。 时乾拍拍他的脸,因为太黑,他也只看到周稚澄一动不动。 “应该是故障了,有备用电源,我先去给你拿手电。” 周稚澄嗯了一声,吞咽了一下,抓着他的手,乞求一样地挠着时乾的手心,无奈又有点丢脸地说:“我……” “什么?” “这太黑了,你能拉着我一起去吗,我不想一个人等你,我……我现在,很需要你,非常。” 周稚澄话说出口,瞬间认为自己的言语绝对受到某种东西的操控,他迷茫地在黑暗中眨眼,只能看清时乾的轮廓,周稚澄手松了些,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 心里面那个裱花袋被重重捏了一下,溢出来许多东西。 他又在紧紧抱他,轻拍他的背,似乎都快把这个动作刻进周稚澄的记忆里,这算是奖励机制吗? 周稚澄在心底里疑问,觉得自己可能受到了时乾的蛊惑和一些若有似无的引导,不经大脑就做出了重要承诺,并且以求救的姿态迅速投了诚。 时间在黑暗中倒带,那些挣扎着的不堪似乎被冲淡,后背一下一下的力度和心跳的频率合上,是一种无声的控制和安抚,一个人所有的情感体验被另一个人占据,就会变成被驯化的的狗,一听到摇铃声,即刻分泌唾液。 第35章 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 35. 周稚澄受伤、住院、崩溃、再变得平和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时间停摆,滞留的时空供他修复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只看得见自己,顾不上别人。但围墙之外的一切都在流动,没有人能留住时间,他的一切麻烦又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然而他当时并不知情。 时乾为了照顾和看住周稚澄,家教课停了整三周,失去了一份兼职,另外,恰逢学期中,他的一个论文项目原本正在推进,也因为周稚澄突然有变故,退出了。 第45章 还有,周稚澄身上又多了一张卡,时乾昨天塞给他的,姐背着他给时乾塞钱,现在又被他还回来。 原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这么多,周稚澄忙着自己的情绪和那团要死的毛线,一无所知。 十点半,第二节大课,他在课室里敲短信—— “兼职怎么办,你的项目怎么办?” “你真的有钱吗?信用卡还了吗?” “早上怎么没有联系我,你在干什么?” 一连串三个问题,其实他知道答案的,兼职和项目,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办法要回来;钱呢,他不肯花他的钱;早上太忙了,人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只想着另一个人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活。 周稚澄想得挺通透的,只是他又紧张起来了,手心里都莫名其妙地出了汗。 因为他很难去代入,如果自己是时乾,绝对绝对会烦他的,这种时候周稚澄又开始幻想,如果时乾是无忧无虑着长大、有富裕和充满爱的家庭、不用自己艰苦打拼和赚钱的人就好了。 这样想不是周稚澄虚荣,他只是太知道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会多么消耗恋人。要是时乾本身足够幸福,他还没有那么多的负罪感。 周稚澄漫长的前二十一年,也住过几次院,说来挺神奇,他不是健谈的个性,性格也不外向,也许是因为长相较为亲和,住院的时候,有接触的病友,都愿意分享自己的事给他听,其中多为失败的感情经历。 有个跟他住过同个病房的年轻女孩就跟他说过——“别信你喜欢的人跟你说什么’永远陪着你’。” 那会儿周稚澄没开窍,年纪小,心里没人,跟没有七情六欲似地问:“为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会来这?” 住院的人有一部分抗拒就医,因为必须服药、封闭式管理、限制使用手机,但周稚澄那会儿是自愿。 他能理解不愿意吃药和输液的心情,因为大部分药物的副作用远比直接发病更让人难熬,这些药副作用都太大了,心悸和恶心得严重的时候,他一度认为,精神病和心理疾病难以治愈的原因是根本没有合适的药,当然可能也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毕竟就算是同一个病名,放在差异化的个体上,都会有千奇百怪的症状。 “他背叛你了吗?”周稚澄是这么问,他能联想到的大概是一个男生厌倦了女生的情绪问题,作废了誓言。 那个女孩是一头齐耳的短发,尾部剪得不是很好,剪坏了,参差不齐,看起来似乎不出自理发师的手笔。 女孩摇头,无奈而安静地笑了笑:“只是背叛倒还好,但他告诉了我妈妈,我家人,我朋友,我瞒了五年,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我病了,就为了没有负担地跟我分手,他把我的病,全抖出去,说自己真的受不了我,就因为他,我工作都没了。” 这是一件值得抓狂的事,周稚澄当时只有这一个想法。就像脸上有缺陷的人喜欢戴口罩,头发稀疏的人爱戴帽子,有些事情能不被直接看见就尽量不要。 虽然说生病不是错,可没有一个公司会招聘心理不健康的员工,没有一所学校希望录取的学生有这种出丑闻的风险。同理的,没有一个人希望爱上一个精神病患。 如果他是那个女孩,那天大概率会很不想活。 周稚澄:“但……最起码,能认清一个人。”如果注定不能有好结局,早点分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女孩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恨他这么对我、抛弃我,但是,你知道吗?我居然发自内心赞成他、恭喜他摆脱我……这么多年跟我在一起,是个人都会累。” 周稚澄刚吃完药的状态情感很淡漠,难以共情和体会情绪,语言都很麻木:“我明白你的感受,如果有人喜欢我,但是这种喜欢会让他疲惫,我也会伤心,觉得还是不要更好。” ——“会不甘心的,人没办法真正亲手推开爱的人的……这样很痛苦,违背本心,药都没用。” 周稚澄当时还挺乐观,不懂得爱一个人的情感,只理解为单纯的病症折磨,他说:“住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好。”当时第一次住院嘛……毕竟。 这句话让她激动起来:“好了又怎么样,我的人生已经毁了,爱我的人被我吓跑了,好好的工作没了,爸妈逼我回老家相亲,以后与其在婚姻里发疯,不如一辈子在这。” 周稚澄很想再说一点什么安慰安慰她,类似一些一切都有希望这样的话,但哪怕是这样,他能理解那个女孩说的,并且觉得她说的没错。如果出去还要面对那么多脱离轨道的破事,真的不如龟缩在安静的病房。 至少这个地方,会认真地把你当作一个病人看。 “不会一辈子都好不了的……”周稚澄违心地说,其实都是无用的废话,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唉,弟弟,以我为鉴,除了医生,别对任何人提自己的病。千万别相信那些人,什么一辈子、永远,那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去他大爷的,全是假的。” —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周稚澄的回忆。旁边趴着睡觉的同学也被震得慢悠悠坐了起来。 “怎……怎么了?”同学回头问他。 周稚澄眼睛朝门外看,注意力缓慢地回笼,他也不知道。 “有人跳楼了!” 不知道谁开口说的第一声,所有人都顿了几秒,然后往外面冲,扒着栏杆朝下看。 恐慌和讶异在整间教室和整栋楼蔓延,迅速扩散,几秒后,周稚澄耳边开始出现讨论声,他听不太清楚,像被塞上了橡胶耳塞,周围人来人往,许多人撞上他的肩膀,匆匆而过。 ——“为什么啊……好可怕啊。” ——“跳也不能在教学楼跳吧,以后大家还要上课……” ——“是女孩,可能被谁绿了想不开吧,好惨。” ——“我天,你看到她的头了吗,流东西出来了,我要吐了。” ——“这哪个学院的啊,舍友收拾好准备保研吧。” 这些声音在周稚澄脑海里响起回音,像一个一个不重的拳头,莫名让他开始头痛起来。 他走出那间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许多人举起手机拍照,他有一些心跳过速,第一次正面迎击死亡的场景,好像每一步都很困难。 他不敢看。 很快地,远处响起救护车的警铃声,也许他也是一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还是想看一眼,死亡是什么样子,人突然死了,是什么模样,他想知道。 周稚澄艰难地迈出一步,扒在走廊边的人散了不少,只剩下一部分在敲字发短信,应该正慨叹自己的恐慌。 长长的走廊,周稚澄摸上金属栏杆的时候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没明白自己的胆小,其他人看一眼,谈论几句,都很轻松,事不关己,死了一个人而已,每天都在死人,但他却连望下去看一眼都不敢。 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个女生的脸盖上一件衣服遮住,她的家人朋友肯定会难过吧,这天气很冷,不知道她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后悔,是因为什么事情呢,还是说没有原因…… 周稚澄抬起头的同时,身后站了人把他拥住,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他双眼,视野变成一片黑暗。 “别看。” 周稚澄眨巴眨巴眼睛:“你来了,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你课表。” “那个人,死……死了吗?”周稚澄知道应该是的,这个高度,如果没有死应该是更大的折磨。“有人帮她盖住身体和脸吗?” “有。”时乾回答他,注视着那一切—— 楼下一个染粉头发的女生,脱下了牛仔外套,穿过围起来的警戒线,无视了阻拦和目光,给死者盖了上半身,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风扬起她的发丝,俯视的角度像与天地融为一体,是灰黑色中唯一的暖色调。 学生在教学区跳楼,这件事轰动很大,半小时内便在学校范围内传开,来龙去脉被整理成时间轴挂在论坛上。 女生是大四的学生,平时成绩很好,还参加过很多活动,人缘好,认识的人多,但是就在昨天,她的伴侣因为分手闹得不愉快,一气之下,把两人拍过的私密照抄送到年级群,邮件撤回太慢,照片和视频很快在班级、学院、学校传了个遍,扩散范围很大,并且衍生出许多难堪的言论,无法入耳,辅导员通知了家长,她的父母一张高铁票从乡下跑到学校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却间接闹大了事情,让这件事和那些照片更加传播出去…… 女生受不了这种侮辱和视线侵犯,在压力下作出极端决定。从头到尾,仅仅过去两天,在别人口中用“一时冲动”可以概括的事情,一个家被毁掉了。 周稚澄平时对学校关注不多,社交基本是零,也没什么消息来源,他没有看到那些图片或者视频,但大概可以猜到那些话。 小时候,姐带着他上下班,总会被不明所以的人讨论是未婚先孕,有些人就是天生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心里下了定论,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女孩们稍微做出点不符合常规的事,哪怕是在道理之内,也会因为奇奇怪怪的声音变得不占理。 第46章 虽然在最后关头没有亲眼目睹,但今天的事还是给周稚澄不小的冲击。 刚走出学校几米远,他就摁了一下时乾的手,顿在原地,捂住嘴巴,跑到一棵树下干呕。 胃是很诚实的器官,直接地反映身体各方面的难受。 他扶着树干,粗粝的质感刺痛他的手心,胃里一阵一阵痉挛,从腹部到心脏都有种酸胀感。 时乾扶着他,拍他的肩背,帮他顺气,周稚澄不舒服的间隙依然觉得有些抱歉,他总觉得自己这种“不舒服”的时候太脆弱了,不是一个成年男生该有的样子,他本质上并不希望成为那种需要一直被照顾的人,他更想自己可以照顾别人。 实在是事与愿违,周稚澄缓过来一些,抬头看到时乾紧缩着的眉头。 周稚澄:“没事,我……没真正碰见过……” 时乾打开一瓶水递给他,帮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别因为别人的事情太难过了。”他说。 “一个人就这么死了,不应该难过吗?怎么说也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难过也没用,你身体不好,不要情绪激动。” 街边跑过来一个小孩,没有看路,撞了周稚澄一下,重心不稳,他晃了晃身体,往时乾肩膀上靠。 反应了好几秒,周稚澄冷冷地开口,仿佛把自己和时乾划为两个阵营:“你怎么这么冷血,这种事,你都没感觉的吗……那是一条人命!”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周稚澄的硬脾气偶尔会超过他柔软的部分,这是他与这个世界打交道这么多年的保护机制。 时乾握了握他的冰冷的手,想结束这次奇怪的争辩:“外面风大,先回家好吗?” “我不回家,我要回我自己家。”周稚澄真的很少推开他,但某一些时候他控制不住。 可刚走出两步,周稚澄头脑中闪过一些碎片,他回头一望——时乾站在树旁,左手还拿着刚刚喂给他喝的水,另一只手是空的,眼睛看着他,有一些放空,一副无措的样子,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会被一把推开和埋怨,看起来很孤单。 他怎么最近瘦了。 周稚澄心脏收缩了一下,一瞬间悔恨起来,关于自己随便发脾气的态度,怎么可能没有感觉,时乾他妈妈就是这么没的啊…… 人总是对最亲近的人要求最高、态度最随便、情感上希望达成一致,一旦出现分歧,就想要同化,想让他无条件跟自己站在一边。 但周稚澄考虑得不够,他怎么能去埋怨一个自己摸爬滚打着长大的人冷血呢?他怎么能去推开一个会因为他伤害自己而流下眼泪的人呢? 远处飘来一片云,把阳光都挡得严严实实,周围都变得暗淡,失去光彩。 周稚澄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 第36章 我不要你累 36. 时乾没再说什么,揉揉周稚澄的头,轻松瓦解了这一场小小的争吵。 “回家吧。”他淡淡地说。 小周觉得时乾的手有点发冷,从包里拿出那条手工织的围巾给他围上,织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派上用场,只是时机不是太好。 走回家的这段路,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大概是心情都不好,或者是因为刚才,时乾有点生气,他牵着周稚澄的手,但是一言不发,走得也很快,周稚澄都有点跟不上,迈步迈得气喘吁吁,不敢喊停。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不好,做错事情,怕时乾生他气……上楼的时候,时乾松开他的手,走在前面,还是没有交流。 周稚澄心里慌起来,不知道怎么了,所以进门的时候,他直肠子憋不住事和情绪,直接发作出来:“怎么了呀,怎么不跟我说话了,在生气吗……” 时乾在鞋柜边站定了几秒,手扶着柜子一角,背对着他,慢吞吞地掏口袋,拿出烟盒。 他很少在屋子里抽烟,因为通风不好。 周稚澄真的有点害怕了,他没见过他这样。 “怎么了……喂……我……” 周稚澄伸出手想拉拉他,但是没拉着,因为时乾的烟还没点着,他就把打火机扔在一边,长腿一迈,进了厕所,顺带把门反锁了。周稚澄余光看见他紧抿的嘴唇。 手上还有衣服在手心滑过的触感,周稚澄呆滞了几秒,钝钝地盯着门—— 先是开水龙头的声音,接着……几声明显在忍着的干呕声。 一门之隔,两颗相像的心殊途同归,一颗直接热忱,一颗隐忍冰冷,但感受到的痛和爱、恐惧和欢愉,都是同等的深刻。 死亡这种事情是个人都做不到不怕,何况有那么多人,用死亡威胁过他,周稚澄突然好自责,因为他也能算是其中之一。 心和眼睛都会骗人,身体不会骗人,周稚澄听着他难受的声音,默默地站在卫生间外湿了眼眶,五脏六腑都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后悔又难过,觉得自己真是太不懂事了,什么都看不透,一点都不懂人。 过了一会儿,水流声停了,周稚澄敲了两下门。 “还好吗?” 时乾很快把门打开了,并没有让周稚澄多等和多问。 周稚澄看见他有点苍白的脸,心疼地凑上去抱住他,把脸贴到他胸口,随后退开一点,抬手,把手覆在他眼睛上,捂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万一再有这种事,我也给你捂眼睛,我保护你。” 时乾又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想揭过去,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心情,他摸摸周稚澄的耳朵,低低地笑了一声:“那还是……不要有这个万一比较好。” 周稚澄一听,手慢慢放下来,怔怔地点头,眼神飘飘乎,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他认真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保护你,我真的可以。” 如果说今天是特别的一天,必然要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么周稚澄觉得到这里已经够了,这些外部事件已经足够他消化一段时间,但人生往往没有任何预告,弯道上有路障,必须峰回路转。 时乾用一种类似于通知的语气,不是劝阻,也没有任何铺垫:“周稚澄,下学年,你还是按照你原定的计划,去香港念书吧。” — 在周稚澄前十八岁的人生中,念书是一件占比不小的事,无论是在他的生活中,还是对于精神而言。 每天都有事情做,有一个目标定在那,对他这种人很重要。 除此之外,他一想起,姐姐这么聪明的人,为了他放弃学业,就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学习,发誓一定一定要争气,什么都可以放掉但是念书不能,这个机会是他偷来的。 这样的思维持续到周稚澄刚认识时乾的时候还存在,在那些没什么话题可以聊的日子,周稚澄为了显得自己上进、努力、有生活热情。 经常把读书升学的事情挂在嘴边,还畅想了许多研究生时期可能发生的事,好像这是默认的。 可是对时乾而言不一样,上学这件事,一度是一种施舍而不是选择,当然,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自由、时间、心理压力……但即便是这样,他仍然庆幸和感恩,可以和大部分人一样,按部就班地上课。 所以周稚澄在他面前,笑着谈论起有关未来的事,他看见他眼里那些期待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可以得偿所愿,顺遂轻松地获得想要的生活。 互联网还没搭上高速车,高铁线路还没遍及多个城市的年代,关系没法用网线和视频通话简单架构起来,有时候一分开就是真的断了。 周稚澄也有许多拦不住的事—— 情绪激动就会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双手发抖、走在大街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就会忘掉自己是谁、爱上一个人就是豁出全部用整条命去爱……以及,就算作出那么多承诺也拦不住被赶走。 “你替我安排什么……我不用你管,我不去。”周稚澄勉强冷静地说。 他完全不理解,好好的,提什么去香港读书,香港离这坐飞机都好几小时,以后要见面多难,异地吗?他才不要,一周必须、至少、起码要见面一次,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极限。 不止是这个,他更不理解的是时乾的态度,出了什么事,有什么非要两个人分开才能解决的事,在周稚澄这里说不通。 他承认,他大一的时候是有这个计划,学校有合作项目,他的成绩够了,但他也就只是想一想,根本没有明确说过自己真的要去,何况现在他们在一起了,是恋人关系,以后在一所学校读研,到底有什么不好? 时乾也料到周稚澄这个反应,他握住周稚澄的手,表情露出为难:“……港大比我们学校好,导师团队也好,我都了解过了,你不喜欢住宿舍的话,周边有公寓可以租,离地铁站很近,生活方便,不会很难适应。” 周稚澄扒开他的手,生气到极点:“这好那好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真觉得那么好,自己当时有机会为什么不去!” 第47章 话说出口周稚澄觉得不太妥……继续找补:“好的地方很多。国外的学校不好吗,别的城市不好吗,我都觉得好,但也都不好,没有你,哪里都不好,我就要留在这。我们学校也很厉害啊,我不吃亏的。” “不行。” 不行?周稚澄是微微抬着头看时乾的,眼神就落在他下半张脸,他真心实意地疑惑,这两片嘴唇一张一合,说的话怎么就这么让人痛苦。 周稚澄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谈判不成他也有别的方法:“行不行,都是我自己才说了算,我这学期不去考期末了,绩点不够、缺考、违规,就不可能能去!” “周稚澄,不要赌气,我认真跟你说的……换个环境,说不定对你的情绪也有好处,只是异地,不是分手。” 周稚澄冷了冷脸,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了:“你疯了吗,哪根筋搭错了才跟我说这种话?我看不到好处,我只知道去了我就看不到你!你平时接电话发短信都频率那么低,我一旦不跟你见面了,我们要多久联系一次,一天一次?还是三天一次?还是一个月一次……这不是什么沟通,这叫背叛。” 他走前一步,用身体贴着时乾求:“你真的放心吗,你放心我离开你吗……距离那么远,万一有什么事,你找不到我的……”周稚澄决定要抗议,要把自己的精神状况拿出来说事了,他就是这样的,手里有什么把柄,即便是再难以启齿,为了达到目的,也无所谓。 可是难以启齿的哪止一人呢? 周稚澄靠得太近的时候,时乾总是会不自觉专注在他的眼睛,这是一双仿佛生来就让人喜欢的眼睛,即使表情表现出生气,这双眼睛永远是含着情的,被这双眼睛深深依赖着,非常容易出现错觉,类似于一种真正活着的实感——这让他想起第一次坐上火车离开那个埋葬他母亲的地方,长长的鸣笛声震得他耳朵发疼,仿佛从脚底到头顶都鸣了个穿,痛得畅快。 如果不是真的有必要,他不愿意异地,也不放心周稚澄一个人。 周稚澄看时乾不说话,是犹豫了,以为是自己说动他了,于是走上前去牵他的手,好好地说:“你是不是怕是因为你我才改变自己的计划的。” 时乾没有答。 周稚澄点点头,他不否认:“没有错,我可能真的是因为你,但是你不要觉得有压力,别觉得我亏了,真的没有,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想要,如果去外面读书,上更好的大学,去更优秀的团队,代价是异地,那我不会开心的,你不是也希望我开心吗?嗯?” 周稚澄的眼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眨眼频率比平时快许多,扑闪扑闪,还很颤,好像是很紧张的心情。 “所有人都可以劝我去更好的地方、去见世面,你不可以,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周稚澄……” 周稚澄听出来时乾还想继续劝,索性仰起头,凑过去亲他的嘴角,然后挪到嘴唇,试图用真实的体温阻止他,让他不要说了。 只是很浅的触碰,并不是多旖旎,但分开的时候,周稚澄突然有些难过,他已经想了一轮两人异地的场景,“你心真狠,我要是去外地念书,是……是摸不着,也亲不到的,你就这么舍得吗,你就这么不需要我吗?” 上床也好,恋爱也好,都是我主动,都是我上赶着,为什么?凭什么? 时乾用手指刮了刮他眼下,已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不知道是对周稚澄有安抚作用还是对他自己有,偶尔他觉得是后者。 时乾:“跳楼的那个女孩,你怎么看?你被吓得很厉害。” 周稚澄愣了下神,说实话,闹这么一通,刚刚的事情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可能,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周稚澄嘀咕着,垂下了眼睫。 时乾逼问他:“如果是你呢,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会这么做吗?” 周稚澄梗住了,随即辩驳道:“没有什么如果,我不是她。” 时乾的眼睛盯着周稚澄,盯得他很心虚,好像又说错话做错事,周稚澄嘴唇动了一下,想了会儿,突然受惊一般:“怎么了?我……我被拍了照片吗?还是我们?真的吗,谁拍的?” 周稚澄头脑中飞速闪过一些可能性,忽略掉过程与细节,直抵结果和处理方法,他很快表明立场:“我不怕,我不怕被戳脊梁骨骂同性恋变态,我一没偷二没抢,行得正坐得端,就算裸/照视频满天飞,我……我也能活。” 时乾捏起他的手腕,神色复杂,周稚澄看得很急,“出什么事了?一定要我去香港读书?” 像是做足决心和准备,时乾最终还是说了这番话:“我有点累了。” 周稚澄眨了眨眼,复述一遍:“有点累了。”他碎碎念着:“最近很忙吗,是因为我吗,兼职丢了,钱不好赚,这段时间还要照顾我,很烦,我理解的,钱我先借你,你休假一段时间,养一养……” 时乾皱了皱眉,心如刀绞,没有忍住,还是把他拥进怀里,看不到那双眼睛,他才能继续说下去:“我们分开住一段时间好吗,不会太久。” 周稚澄最近的病控制得非常好,许久没有躯体化,药也是按时在吃,他很理智,状态良好。 他虚虚地抬手环住时乾的腰,连圈紧都不太敢,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本能选择听话、维持现状:“不想。我不想去。我不想分开一段时间。但如果你坚持,我就答应你……我不要你累。” 时乾看不到周稚澄的脸已经皱成一团。 周稚澄嘴巴抿着,眼睛瞪得有些红血丝,喉咙很痛,忍眼泪会喉咙痛。 周稚澄表面上是这么乖巧和好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刀,他也许会毫不犹豫刺穿身前人的胸膛。 爱滋生恨,形成一个同心圆形状的巢,两种对立的感情胶着在一起,一圈一圈缠绕着,哪一方都想占据更大的生存空间,同化彼此是最有效的方法,最后的结果,全凭本心和自己都摸不清楚的潜意识—— 说好的,永远爱我呢? 不是说,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吗? 生病的我也是我啊。 如果真心有那么爱我,不可能舍得我走。 不会后悔,不会厌烦我,骗人! 背叛的人,一辈子不好过。 我不会去的,我死都不分开。 可是,他因为我,有点累了。 第37章 什么也没防住 37. 周稚澄是在酒店床上醒过来的,他没有待在时乾那,也没回家,找了个酒店,开了间房,吃了药就嗜睡,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了。 心情差的时候,睡觉是最好的疗愈,给时间一些时间,好让事情流走一会儿,再想起来,就能多些缓冲。 周稚澄昏沉地翻了个身,发现自己连被子都没拆开,穿着外套睡的。 他下意识裹紧了一点,不盖被子睡觉总归是有点冷,何况马上冬天了。 这件外套也不是他的,是时乾披在他身上的,在他上出租车的时候。 周稚澄今天又骗了人,发信息告诉姐姐自己在时乾家,跟时乾报备自己到家了其实躲在外面。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有家可去干嘛要出来开房间睡觉。 平躺在床上,他搓了搓脸,搓搓自己的手心,再搓搓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鼓励自己似的,最后还是嗅了嗅那件外套的味道,把脸缩进去蹭了几下,脱都舍不得脱。 一觉睡得太久,肚子有一点饿,周稚澄欣慰地意识到自己还有想要吃东西、想要休息、想要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动力,不会因为爱情受挫就一蹶不振,还算坚强和独立。 他从那张柔软的床上坐起来,背后突然没有支撑,缓着缓着缓出点空虚来了,心空空的像被抽去一小部分,轻得没法安稳待在胸腔里。 他又自己捏捏自己的肩膀,捏捏自己小腿肚子,总觉得有点麻,不太利索。 这阵麻劲儿等到他站起来都没有消,房间很简陋,家具放得很杂乱紧凑,是随便找的小旅馆,没有带身份证出门,只能找个地方将就。 周稚澄腿一软,扶住凳子的时候,椅子腿不稳,无法受力,他身体一晃,一屁股摔倒地上,痛得要命…… 腿麻到了脚趾头,睡一觉就变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半身不遂了。 周稚澄认为自己的痛觉很狡猾,面对的人不一样,身处的情境不一样,同样的力度,感受出来的痛差别很大。 比方说小时候在外面碰了磕了,马上爬起来一点都不疼,回到家了,姐姐给他掀开裤管一看,破了一大片皮,这时候那一块皮肤才开始有了意识,火辣辣地疼出来,再等到姐姐给他上完药,又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说“乖乖怎么摔成这样”,伤着的那一块更开始为非作歹,蓄势待发地传递痛觉,疼得要哭出来了。 自己一个人伤了哪,不觉得多大回事,有人关心和安慰了,就会立刻软弱起来,这样是不好的,因为明明可以忍受的事情,一旦有了被关心的习惯,下一次自己受伤,身旁再没有人,就会好难过。 第48章 比如现在,从一个有人疼爱的环境中剥离开,进入到不确定的爱里,周稚澄很不习惯,一方面很生气和恨,另一方面,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是他的感受出错了,还是在自作多情? 所有的猜疑循环了再循环,像是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盘旋在周稚澄岌岌可危的爱情周边,一旦稍微安逸和甜蜜,就会跑出来挑衅示威。 周稚澄心里很乱,脑子也乱,下意识的顺从让他突然想要搜索一下,从这里到香港需要具体多长时间,往返一次需要花费多少,如果他真的去了,时乾会找时间来见他吗?以及,为什么要手贱去拿那些宣传册被他发现? 那一段争吵在他头脑中逆行般重演了一遍,终于还是转不过弯地回到了那句话。 他说他累了。 周稚澄没有想到这一天那么快到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好多。 即使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早就想过这样的结局,他只是很失望,同时也很悔恨。 他应该装得再好一点,他应该一直骗,一直向时乾隐瞒自己的病。 他愿意相信那些誓言,那些情热时表达的真心,但即便如此,周稚澄比谁都要明白和理解他说的“累”。 很容易解读的心理,周稚澄也是这样,就像他平时吃药,只想要获得情绪平稳的疗效,不要心悸恶心的副作用。 如此反复地折磨和摧残,是很大的消耗,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厌烦和累,几乎是不可避免。 时乾喜欢他,但不喜欢精神病。 周稚澄要爱情,但不要让人累的爱情。 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痊愈,周稚澄什么都愿意做,只是可惜了,周稚澄积极求医,积极治疗,但是也这么病了许多年,病历本换了一次又一次,见过许多医生,换了很多次药,尝试了很多方法,病还是一样温温吞吞,也许除非去死,他真的没有办法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升起深深的怨恨,就像小时候怨恨自己没有父母、没有能力帮姐姐分担一样无厘头,没有父母是无法改变的事,他年纪太小,人家不敢要那么小的童工,出去外面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要每天这样带着恨长大。 恨天气热让食物加速腐烂,恨天气冷让寒风吹得骨头都疼,恨电灯泡坏掉让屋子陷入黑暗,恨恼人的蚊子在他耳边哼得烦躁至极,恨自己可以上学而姐姐被迫放弃学业,恨那笔姗姗来迟的拆迁款没有在他父母死后立刻就出现……他恨的事情和人不计其数,直到恨出了病,就像一个玩笑一样,惩罚一个性本恶的人。 但凭什么?周稚澄也很努力了啊,他很小的时候就品尝过什么叫真正的饥饿,大抵种下了他后来伤心时会暴食的根。 那种对下一顿饭没有控制感的无奈和恐惧,那种胃肠绞痛四肢无力的寒意让他无暇顾及任何体面。 小孩会经历一段食量变大、正在长身体的时间,这是很正常的,但周稚澄最大的感受却是,会饿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 他一饿,姐就得花钱给他买东西吃,他一饿,姐就得出门做更多的工作、延长工时,饥饿在他眼里,就这么慢慢地,与分别和拖累链接在一起。 童年期,校园生活让他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营养不良让他身高跟不上年龄,恃强凌弱这种事自然而然降临在他矮小的身体上,他定在安静的课室,如坐针毡,说起来很可笑,就算身处这种境遇,相比起上学,他更害怕放学。 不会有人想象得到,周稚澄恨过周嘉昀。为什么别人的家长都可以按时来学校接,姐不可以,姐不能按时来接他,也不准他自己回家——那一片不安生,周稚澄只能等。 所以他的每一次放学都不像同龄人一样轻盈,他的放学总充满忧虑和忐忑,他怕姐是在路上出事了才没有来,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小概率且极端的想法挥之不去。 等待是这样难耐的一件事,周稚澄偶尔忍不住,等到学校里差不多只剩下他一个小孩,他会找大人借手机给姐打电话,起码确认姐姐的安全。 借手机也消耗自尊,周稚澄那样小,内向敏感,一个人又显得那么孤单和可怜,还要去向陌生人开口,这种时候借他手机的人往往露出怜悯又妥帖的神情,一闪而过。 他的自尊又少又宝贵,抱在怀里,漏了哪怕一点,都很难堪。 这样的情绪会延续到周嘉昀匆匆赶来,接过他的小书包,抱歉地牵住他的手时快速消减。 周稚澄观察过很多同学的家长,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拥有成熟的身体。 显然周嘉昀还不是大人。 他突然觉得姐姐不是一个家长,姐的手很冰,手上全是骨头,没有什么肉,身体单薄,头发黑黑长长地垂着,牵着他的手,偶尔一阵风吹过,周稚澄都觉得他们会一起被吹跑,抵挡不住大风大浪,周稚澄在小学的时候就彻底理解了一个成语,所谓相依为命。 他不禁想象着,姐姐等待家长接送的那种画面,应该也是背着双肩包站在校门翘首以盼吧。 怎么有人那么小就当了家长。 青春期,课业的压力把他压得喘不过气,平心而论,周稚澄读书不轻松,他学得又累又烦,讨厌无法理解的公式和大段大段的背诵内容。 像大部分人一样,他有厌学情绪,又不像大部分人,他认为自己必须学好,百分百的必须——姐姐牺牲自己供他上的学,他有什么资格成绩差。 差不多这个阶段,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周稚澄一边应付着棘手的分数,一边与不知道从他身体那个部位悄然萌发的精神病作斗争。 一开始真的不懂,不懂为什么莫名其妙会想流泪,不懂夜晚为什么那么可怖难捱,不懂溺水般的恐慌为什么总是突如其来…… 课业不会等待个体的情绪不佳,每一堂课还是要那样上,每一次考试的题目还是很难,在这种压抑的状态下,周稚澄的成绩一落千丈。 在某个绝望到要死的午后,他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苦难带给人痛苦,但不可否认,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一点点希望都弥足珍贵。 周稚澄对于生命最初的希望,根是扎在亲情里的,虽然贫瘠,但作用绵长,牵制强大。 那天傍晚,他站在路口,听见姐是这样对同路的女孩讲起他。 “没办法,我还要养我弟啊。” “我真的佩服你,你不累吗,我们的工资养活自己都不够,你还要带一个弟弟,天方夜谭。” “是很累,但不累的话,反而过不下去了。” 女孩好似理解了一样拍拍姐的肩膀,流露出周稚澄向大人借手机时能看到的表情,这是种带有极大同情的安慰。 “没事。其实我弟,跟妈妈长得很像,越来越像了,每天回去看见他,我都觉得,一天过得很值,爸妈会为我骄傲吧,我也能撑起一个家。”周嘉昀说。 周稚澄躲在暗处,每一次呼吸都很深,眼眶酸胀,却没有流泪,他攥紧了拳头,决定至少现在,一定要活在这世上。 父母不在了,他就成为一件遗物,一件有生命的孤品,是另外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活下去的念想和希望。 后来周稚澄常常自问自省,为了活得好,非常努力。 努力保护自己,努力长高,努力等待,努力学习,努力治病,努力伪装,努力完整,努力地爱一个人…… 他想要做到问心无愧,拼尽全力,但他又逃不过俗气,希望得到同等的回馈,辛苦学习总是盼望着成绩提高,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学习能力不够。 爱一个人也是,他已经那么地努力去爱、那么地投入一段感情,现在告诉他,你的爱让人很累,宛如当头一棒,周稚澄认定自己这一辈子不可能再这样爱一个人,所以他挫败且无力,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这样差劲和不讨喜。 他时常发觉自己的人生像是割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没有结构且不连贯,上下毫无逻辑,完全是一团乱麻,比方说现在,人生又走到一个断裂的闸口,他应该怎么做呢,装傻卖惨用同情怜悯维持爱情?还是认清现实,乖乖跑远一点,说不定距离产生美,还可以挽回呢? 周稚澄忽而想通了,自嘲地笑了笑,仿佛跳到第三视角审视自己的情感,以旁观的姿态评论起来。 “你没发现你什么可能都想了,就是没想过放手吗?” ——我承认。我现在离不开他了。 “时乾都对你那样说了,觉得跟你在一起很累,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但是,我知道他前段时间是被我的病吓到,才会改变态度,对我那么好、那么爱我,现在应该是想清楚了,他一向是这样,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爱情在他心里占比本来就不高,何况……我麻烦得要命。 “不对吧,他之前说的那些话,说什么只要是你他都喜欢,说什么没有你活不下去,你不是很感动吗,现在呢,你不会都觉得是假的吧?” 第49章 ——人本来就很容易变心。 “好吧,那你要去香港吗?他希望跟你分开住一段时间。” ——不想去,他希望就他希望吧,我希望的他都没有做到,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得照做。 “你不是答应时乾了吗,你要出尔反尔吗,你的信用度够低了。” ——我骗他的,我怕他当时要跟我说分手,只能先应下来。 “你很自相矛盾,你说介意,又不要放手,相信他是爱你的,又说他变心,你能不能想清楚!有点骨气!你是没人要吗?这世界就他一个人吗?他给你下药了吗,清醒点吧!你太廉价了。” ——介意就要放手吗?他变心就等于不爱我了吗?你懂不懂爱?为什么指责我? 放手,我怎么放手,我快爱死他了我怎么能放?我错哪了?我哪里没骨气,别人没用,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我死也缠着他!我不觉得丢人,我很清醒。 “那你为什么躲到这里,既然想得这么清楚,又在犹豫踌躇什么,这算窝里横吗?只敢对自己发火?” ——我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的印象变差,虽然已经很差,但你懂的,我要面子。 “有你这样爱人的吗?你自己想想,难道不是因为你纠缠又极端,还不真诚,他才会觉得累吗,谁受得了你?你这样的爱给谁都是负担!” ——我……我……是吗?我纠缠又极端,我不真诚……我的爱是负担…… 才不对!我爱他是真心的、全心全意的,他也说过爱我,怎么会是负担?爱是互相的…… 第三视角不合时宜地退出,耳根清净了,没有争吵与反驳,周稚澄却安静不下来,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要去问时乾。 一直以来,我给你的爱,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爱,是好的爱吗? 你给我一点爱,我都会高兴好久,那我的爱呢,它们能给你带来高兴吗?还是真的只有累和压力?只有痛? 换言之,我这样爱你,是对的吗?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混沌的心绪像拨开一片云,迎面又是新的一片。 四周都变成灰色的,身体似乎发生了变化,一块一块地失重,他后知后觉是那股诡异的腿麻跑遍了全身,整个人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了。 周稚澄想起青春期时,最不想活的那一天。 这种情况总是有那么个诱因,那天是因为什么,周稚澄后来都难以相信自己的冲动——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仅仅是因为午餐时,他无意中,在学校食堂剥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完美的白煮蛋,没有任何破损,膜都是完整的,连剥出来的鸡蛋壳都连成了一条,何其幸运。也许手抖的毛病是那天才觉醒的,没有任何人碰到他,周稚澄自己手抖了,未送到嘴边的鸡蛋逃脱他的手指,滑溜溜地从手心窜过,滚到了地上。 心瞬间抽紧了,连忙要去捡,这是穷过苦过的毛病,舍不得浪费一点粮食,可那天的重点不在这,重点在那颗鸡蛋的完美程度,是以往没有的,以后也不一定能剥出一颗这样的。 周稚澄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还非常庆幸,那一片地板是瓷砖的,不是很脏,来往的人刚好不多,没有人踩到,他惴惴地把鸡蛋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什么缺损,结果在那枚形状大小都很标准的鸡蛋顶端,发现了一个小缺口。 嘴角在一瞬间耷拉下来,眼神都空了,仿佛失去一件珍宝,再也不会得到的那种。 周稚澄的反应往往滞后一些,他是一个奇怪的人,奇怪到又去窗口买了五颗白煮蛋,一颗一颗剥,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鸡蛋很烫手,心急地想复刻出那一枚完美的鸡蛋,剥得手指手心都烫红了,可是没有一颗是完整的,不然就是膜撕裂了,不然就是蛋白带在壳上一起被剥了下来,每颗都没有第一颗好,很不完美。 绝顶可恶的,第一颗被他自己弄坏了!周稚澄就陷入这样的自厌自责中,在食堂里吃完了那些白煮蛋。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突然一阵恶心,胃好像被提着吊了一下,往上涌,喉咙底部有一股白煮蛋的腥味儿。 心里像被注入一滴墨,墨迹开始污染血肉,只有烧掉坏肉才能恢复原状。 他根本不爱吃白煮蛋,他嫌白煮蛋太腥了。 大概连鸡蛋都觉得冤枉,哪里有人因为鸡蛋不好看了就不想活的。 天可怜见,周稚澄自己也没想通,直至今日,他好似读懂了当时的自己。 那一枚掉在地上的鸡蛋就像他的爱情一样,从完美变得不完美,不完美的地方,在他心里被无限放大,不受控地变得面目全非,让他难以接受,飞快长出了一个硌人的疙瘩,切不掉,也忍不下去。 周稚澄想事情总是较劲,不较别人的劲,较自己的那一份,如果认定了是自己的原因导致事情变坏,他就会受到毁灭性般的打击,溃败到虚脱的地步。 比方说从小到大被指责的克父母;比方说姐第一个带回家却被他的失态吓跑的对象;比方说他给出去的那些丑陋的、会让人疲惫的爱……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旅馆,不知道要去哪里,现在回家怕是要吵醒姐姐,还会引起怀疑。 他停在一个公交站台,天还没亮,首班车没发,他坐在那条长凳子上,视线挪到旁边的电话亭—— 公共电话亭打一次要投一块钱硬币,周稚澄对公共电话有一种复杂的感情,在需要借手机打电话的那些时刻,他每一次路过电话亭,都会想如果自己手里有很多硬币,就不用开口跟别人讲述一遍自己的情况、再伸出手借手机了。 所以电话亭对年幼的周稚澄来说,算是爱而不得之物,可是这样的情感也必须克制住,如果手里有很多硬币,他也不能花在打电话上面,他要给姐姐买班上女孩子都喜欢的小玩意,毛绒围巾、发卡、唇膏、带跟的小皮鞋……等等。 周稚澄摇了摇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电话亭里面来,在投进第一颗硬币,机子提醒拨号时,仿佛大梦初醒。 该打给谁呢,其实他都没有想清楚说什么,也并不想打这个电话,但是,该死的肌肉记忆…… 他拨通了时乾的号码,立刻想要挂掉,身体一下子又不灵活了,它不动。 电话的嘟嘟声响着,一声一声的像是会控制心跳的波动。 周稚澄认命地闭上眼睛,心说,等一会儿要是通了,我什么话都不要讲,反正是公共电话,不会知道是我。 紧张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接通,外套口袋震动了几下,随着他耳边听到的忙音同频地震。 周稚澄愣了几秒,仍没放下电话,他掏了掏口袋,摸到那只手机,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他那会儿从屋子里出来,坐上出租车是怎样的情景,有一些气急败坏,想要回家,时乾拉住他,说不放心,要送他回去,周稚澄不让,甩开他的手说:“不要总是给我这样的错觉,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你这样,我很乱。” 时乾没再说什么,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到家给我发短信。” 周稚澄把电话挂掉,手里震动着的手机也恢复安静,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他的手机拿错了,不是,是他给我披衣服的时候太急了,把手机忘在了口袋里。 看来他也没有收到我的报备短信,一晚上过去了,他会紧张我吗?还是光想着让我快点准备好去香港的申请材料? 13年的时候,智能手机远没有后来一样功能强大,周稚澄看着通话界面弹走,自动跳到熄屏前的页面,在备忘录首页。 手机被他带出来太久,自动掉了很多电,显示了电量仅剩百分之二十的提醒。 完全是条件反射,他叉掉了提示,应该是误触,或者是单纯的卡顿,那条置顶的备忘录,就像偶然猜对数字的密码笔记本一样,什么也没防住,轻易打开了。 第38章 备忘录(一) 38. 备忘录.编辑记录 编辑于2011.07.15 傍晚七点零六分,小路。 遇到照片上那个人,他本人很愣,脸比照片上圆一点,很瘦。 编辑于2011.07.16 晚上,酒吧,他居然又来了。 ·修改于2011.07.16 其实他连招呼都没有打,听说他一直问我的事情,他看起来不会喝酒,点了一杯酒精度低的甜酒。 临走时他在吧台睡着,叫醒他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地方睡觉。 很奇怪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编辑于2011.07.17 每天都来吗 编辑于2011.07.18 向我介绍了名字。 我本来就知道他叫什么。 编辑于2011.07.19 今天没有过去,店员说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编辑于2011.07.20 他没来。 ·修改于2011.07.20 也许后面不会再见到,能看出来他不喜欢酒吧的场合,有人找他搭讪他会比较局促。 第50章 ·修改于2011.07.20 个性跟长相不太符合 但他拒绝人的时候真的很呆。 ·修改于2011.07.20 应该也不是他怪,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的人,眼神很直白?但是又不说什么……他酒量实在差得可以,不过喝醉酒,倒是还蛮乖。 编辑于2011.07.21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休息室,没开灯,他突然抱了我,抱得很紧,还凑我凑得很近,他身上一股椰子香味儿,体温偏高,心跳声很重,握住他手腕的时候数了一分钟,超过一百次。 ·修改于2011.07.21 …… ·修改于2011.07.21 抱我,是因为什么? 编辑于2011.07.22 可……我们才认识一周。 — 周稚澄看到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笑了一声,他们的初吻发生得十分突然,黑乎乎的房间,唇瓣相触碰的时间是统一的,分不清楚谁主动。 第一下在下唇角,贴了一秒就分开,微凉的触感,第二下是唇峰,周稚澄记得自己的唇珠被轻轻吮了一下,有点痒有点麻,第三下是他主动追上去的,没控制好力道,牙齿磕碰到一起,他就听见时乾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往上抬了一点,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周稚澄感受到强烈的被掌控感,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一点不安,但是从嘴唇出发传过的酥麻好像传遍了他每一根神经,顺带屏蔽掉危险的心绪。 一夜无眠,他在白天吃完药后终于睡了过去,一觉又是下一个深夜,把时间错过了。 — 编辑于2011.07.23 今天他没来,我以为他会来。 编辑于2011.07.24 上家教课,今晚没有空去。 编辑于2011.07.25 他年纪很轻,十八岁的生日可能都没过。 今天在路灯旁遇到,他在外面等我下班,牵了手,没说什么话,他很安静,好像只喜欢肢体接触。 很奇怪的人。 编辑于2011.07.26 他今天手有点凉,天气这么热,牵了很久,他的手心都是干燥的,没有出一点汗,好像一个冷血动物。 编辑于2011.07.28 学校有事,两天没有见面。 编辑于2011.07.29 休息室,抱了一下,他今天情绪很高,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是小动作很多。 我们接了吻,没有开灯,我想看看他,他不让。 ·修改于2011.07.29 见到他的时候总觉得很混乱,好像不太对,又不知道不对在哪。 ·修改于2011.07.29 他应该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其他人接近他,他都会下意识拒绝,有一点意外,他的外形条件,应该不少人想认识他,但是他在社交场合里,居然会表现得害怕和格格不入。 ·修改于2011.07.29 就他这样的,还敢在酒吧喝酒? 编辑于2011.07.30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的脸,他录取通知书上那张照片,拍得不太好。 编辑于2011.07.31 喜欢接吻前我先摸摸他的脸和耳后,今天摸他耳朵的时候,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哼了一声,左耳,第一次。 感觉听他声音的次数不多,他话很少。 ·修改于2011.07.31 他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 ·修改于2011.07.31 有其他人是这样吗?什么关系都没有,互相不了解,就做亲密的事? ·修改于2011.07.31 偷情? 编辑于2011.08.01 他接吻超过一分钟就会开始喘不过气,我知道他喘不过气,要分开让他喘,他不愿意停,会不耐烦地生气,会皱眉,一直看着我,直到重新吻他。 他生气的时候也不像生气,因为脸很红,嘴巴张开着喘气的时候,能看见一小截舌.尖,眼睛也不像生气,有一点无神,但是瞳仁偏大,对视的时候,总觉得他眼睛在起雾,朦朦胧胧,眨两下,眼尾就会红,不知道怎么来的,整张脸都是粉色。 周稚澄应该没有哭吧。 ·修改于2011.08.01 怎么有人是这样。 ·修改于2011.08.01 我没把他亲哭吧,应该不至于。 ·修改于2011.08.01 好像是哭了啊,那样跟哭什么区别。 ·修改于2011.08.01 他是不是喜欢偷情…… — 电话亭外有人敲了敲,周稚澄霸占电话太久了又没有打,艰难地从这个小屏幕移开视线,僵硬地推门走了出来,手脚凉透。 他捏着手机跑进一个数码店。 “可以……可以充一下电吗?”他说的时候有些磕巴,神情飘忽,说是鬼鬼祟祟都不为过。 店员看着一个长相俊俏的男生慌慌张张,双手捧着正在充电的手机,眼神都黏在上面似的,心说现在的年轻人网瘾也太大了,有了手机魂都丢了。 周稚澄魂丢了大半,大脑依然活跃地处理着看到的内容,说实话,生病、吃药会造成一定的脑损伤,他的记忆力和反应能力,随着状态的变化会时好时坏——周稚澄对以前的事情,其实记不太清楚。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回溯整个时间线,偷窥了那个时候的时乾,对他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样的心情,就像是等待考试出分,明明一出考场,就清楚自己考得很差,可查成绩的时候,还是会不死心地祈祷,说不定超常发挥呢。 — 编辑于2011.08.02 他说自己高考是超常发挥,平时根本没有这个分数。 我说这是运气好,他就突然安静了,很久不吭声,很僵硬。 我说错话吗?运气好,难道不是夸奖? 他为什么突然不开心。 编辑于2011.08.04 两天都没见到,他没有来。 编辑于2011.08.06 四天没有见到。 编辑于2011.08.08 一周没有见,可能又是再也不会见到。 那天我说的话,就让他那么不开心吗?那我下次,说他是超常发挥不是运气好。 或者,只是新鲜感过了,这样也很正常,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 酒吧里经常发生这样的事。类似……一夜情。 修改于2011.08.08 看来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随便。 编辑于2011.08.09 今天,他把自己脱光,躺在床上,邀请我上床。 换了其他人,也许很难拒绝,我也很难拒绝,他非常好看,不太好形容,脸型偏圆,脸颊有肉,很可爱,五官又很英气。没有表情的话,看起来冷冷的,不好接近。唯独亲密接触时会很不一样,拥抱的时候,牵手的时候,接吻的时候,实话说,很让人沉迷。 他的眼睛变化最多,大多时候很无神,不聚焦,眼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看,有时候又很亮,但他眼睛一亮,就很像要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的身体很白,比较瘦,但不是完全没有肉,肯定有很多人想跟他一夜情,我一直以为我不在意这个,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可看到他身体第一秒,我控制不住地开始想,其他人看到过吗,他对其他人会这样吗,他会邀请别人上床吗,他会和其他认识一周的人接吻吗? 他可能看出来了,就主动解释,说他是第一次,以前没有做过,表情很纯真、无辜,坦坦荡荡,一点害羞都没有,可能上床和亲嘴在他看来是同一等级的事,虽然很荒谬。 我其实很犹豫,他给人的感觉十分飘忽不定,看起来不会像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恶意揣测不好,但我确实认为他非常多情,如果这一次不做,没有满足他的要求,他会不会去找别人。 他找别人很正常,可他要是找别人了,我会不会后悔? 我想得太久,他应该有点奇怪和不耐烦,把衣服穿了回去,我当时有点慌,既想后悔,又觉得后悔不对。 ·修改于2011.08.09 互相喜欢,才可以上床。 ·修改于2011.08.09 我不想和他上床。 编辑于2011.08.10 他是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人,我不是,他还不知道。 编辑于2011.08.11 他看着不太开心。 ·修改于2011.08.11 只是亲了几次,没别的,这很正常,我根本没有在意他情绪的必要。 编辑于2011.08.14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修改于2011.08.14 我有在想周稚澄吗…… ·修改于2011.08.14 好像是有啊。 第39章 备忘录(二) 39. 周稚澄滑到后面,页面信息过载,总是自动闪退到第一页,他就要从头开始滑到没看过的地方,重复这样的动作。 所有的内容都编辑在同一条备忘录,那时乾打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每次都是从头回顾。 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依赖过手机,周稚澄的手指都滑酸了,心急如焚,明明已经是过去式的事情,有许多细节,他都只记得一个大概,这些字字句句,在他眼里不是考试评分那么简单,他好像得到了很重要的证据,他很早就被在乎的那些证据。 第51章 这种意义对他来说不一样,是新鲜的、混沌的,接近喜出望外,他突然恨自己的忘性那么大,回忆在他脑海中总是点状呈现而不是连续的,是静止的不是动态的,如同一张张照片在他眼中翻过,而他却站在第三视角,无法和当时的自己共情,就像这些事情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 我是不是真的病坏了。 周稚澄有点无奈,是他先说的喜欢,是他先说的爱,怎么好像跟他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在他畸形的爱情观里,先爱上的人,意味着更忠贞和更坚定,他原以为自己一定、必然、无疑是情感浓度占据绝对高位的那一方。 就像他之前认定的——我爱他比他爱我要多得多。 付出更多的爱,在他内心最深处,是值得自我肯定并且获得安心的一件事。 这么想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都形成一个思维定势,以至于周稚澄看到这些反面证据的时候,忐忑的心情都要比开心多一点。 他如果比我爱他还要更爱我,那我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周稚澄心中盘旋着,直到他滑到这一个备忘录的转折点。 — 编辑于2011.08.18 我们做了,可是,他跑了,在我们上床之后,应该是半夜,我睡着的时候跑的。 我等了很久,找了很久,续了一天的房费,他没有回来过,也没有再去酒吧。 编辑于2011.08.19 为什么? 编辑于2011.08.20 会不会是临时有事。 凌晨三四点,能有什么事? 编辑于2011.08.21 明明那晚上他说很舒服。 编辑于2011.08.22 所以真的是想和我一夜情吗?那为什么要打听我,要问奇怪问题,要牵手,要拥抱,要接吻,要让人误会,这些不是一夜情的步骤。 编辑于2011.08.23 他骗了我。 编辑于2011.08.24 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根本找不到。 编辑于2011.08.25 原来我真的有想他啊。 — 周稚澄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样,但他对于自己发病的那些时间段,只要熬了过去,就会忘得很快。 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真的失去印象,就像有人在他发病时盖上一层厚厚的幕布,有时是血红色,有时是黑色,走出那块幕布后,脑中就只有眼前模糊的色感。 所以咨询时,医生会问到具体的症状,他总是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 但是问到发病的前后,他通常会清晰地记得。 第一次上床,青涩而美好的身体体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身心的双重满足,十指相扣、互相抚/摸、耳语、经过身体每一寸的轻柔的吻、被耐心和珍重地对待…… 比以往周稚澄看到过的视频和描述都让人痴醉,他好像全程被照顾着、被爱着。 尽管进.去费了很大的功夫,也会有微微的撕.裂痛,但是情动覆盖了那些陌生的不适。 他难耐地抬头亲亲时乾的下颌,然后看到时乾愣了一下,几秒后靠过来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你好可爱。” 说话时的气流把周稚澄耳朵的皮肤撩得烫红,周稚澄脸都红透了,心脏像坐上一个热气球,飘飘荡荡,像是要脱离他的身体掌控所有感.官。 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这世界那么多人沉溺于这件事。 两个极端,身体被另一个人打.开,陌生且自然排斥的一件事,他却感觉无比安全。 一切尖锐而复杂的情绪一下子被短暂而浓烈的爱和快/感包裹住,似乎填满了任何缝隙,整个人全身心地圆满。 那会儿周稚澄的脸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头顶有一盏黄色的灯,暗暗的但是光线很刺,他好几次都被刺得眼前出现黑色的光点,只能半阖着眼,这样小的细节,居然能被他惦记到现在。 因为在他想要闭上眼睛,躲一躲那束刺眼的灯光时,时乾原本在亲他的脸侧,突然偏过来看了看他的眼睛,亲在他眉心上。 那束光也照在时乾头顶上,随着他亲吻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柔和了许多,像闷热又潮湿的巷子里来了一场沁人的冷雨,周稚澄心尖一颤,瞬间就一点都不愿意闭眼了。 所以上.床这件事,必须是要带着感情才能做的,他当时不懂,很坏很草率,昏了头,迷迷糊糊地,没有想清楚,更没有说清楚,完全被欲望和情绪支配,他早应该说的,当时他是喜欢时乾的,不是什么只想跟他睡一觉, 就是因为那一次没有认真说,后面补上多少句都还是遗憾。 再回顾一遍,周稚澄已经知道错了,当时他不知道怎么正常健康地经营感情,对自己也没多少信心,只是贪婪地想要那些亲密,对以后要发生什么、关系的维护丝毫没有考虑,说白了,周稚澄确实有“提了裤子就走”的心理,他不懂要怎么办,亲密关系对当时的他来说陌生又遥不可及,并不在选项内,也不是他的奢望。 而把情况变得更加难看的是他的失控,周稚澄明明还很开心,事后的脸热维持了许久,洗完澡后,他们相拥接吻后才互相放开手,闭上眼睛,每一个步骤都那么温情。 周稚澄认识乐极生悲这个词的时候,还觉得完全是恐吓,高兴怎么会产生悲伤呢,杞人忧天,发生好事了当然要高兴啊,不然平时的伤心就会变得意义全无——各种各样的原因,他没有生病的时候,获得喜悦的时间并不是太多,他特别珍惜。 前十八年没有发生过的乐极生悲,就这样降临在他的x初体验之后。 安静的房间内,时乾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周稚澄腰上,呼吸笼罩在他脖子后方,算是一个不够严丝合缝的背后拥抱。 身体冷下来,情绪消退后。 黑暗就变成一个针筒,有根长针不疾不徐地把周稚澄满当的心抽空了。 他的手指、手掌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呼吸也很乱,一股由于放/纵而诱发的自厌自弃席卷上来,他无法控制,又无法让它收敛,只能憋气等待这场溺水结束,身子动了一下,倏忽,有什么东西分散了周稚澄一点注意力。 他发现时乾的下巴轻轻地抵在他肩膀上,周稚澄心思很敏锐,他觉察到这个姿势的一点奇怪,身后的人睡着之前,好像想抱紧他、想靠他更近,但最后堪堪维持在一个松散的力度和距离,像是留足了空间,克制但不疏离。 没有能细想,周稚澄被惊恐打败了,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也许是刚刚打了这么一个岔,周稚澄睁大了眼睛,顿悟了一般,畏畏缩缩地离开了那张床,快速把衣服穿好,脚步混乱匆忙地离开那间房,关门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一滴生理性眼泪就啪嗒掉到地上,他似乎听到自己心里的某一块也掉在门框之内,陪着那个人安心入睡。 光顾着逃跑,他在黑夜里,独自一人对抗恐慌,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后知后觉的悸动,更把那些象征珍视和喜欢的细节抛之脑后。 病症总这样损害他的回忆,把雨夜里破土而出的朦胧情感浇散在坑坑洼洼里。 周稚澄再次见到时乾,已经是半个月后,他整理好心绪,翻找出他认为地最佳状态,开开心心地去找他,但是时乾的态度却跟那一份语气突变的备忘录一样,明显疏远了。 — 【编辑于2011.09.10 晚上八点十五,坐到了十一点。】 那天,周稚澄没有和时乾说上话,因为时乾一直在躲他,下班也没有去休息室换衣服。 【编辑于2011.09.11 点了几杯酒,全喝光了,醉倒在桌子上。】 那天,是老板帮周稚澄叫的车回家,时乾一点都没有管他。 【编辑于2011.09.13 死性不改】 那天,周稚澄堵了他一次,趁他回学校的间隙,他把时乾摁到树旁,凑过去仰头想强吻他,手被用力一甩,没有留情面,周稚澄被他推得差点坐到地上去。 【编辑于2011.09.15 好幼稚,小少爷有钱没地方花。】 那天,周稚澄把酒单上的酒全点了一遍,记时乾的业绩,心意是想讨好,没想到在他心里很幼稚。 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上,眼神接触也毫无施舍,周稚澄被彻底忽略。 【编辑于2011.09.17 结束了。】 那天,周稚澄在被疏远了几次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下,提出质问:“我们睡了,你没忘记吧?” 时乾破天荒地停下脚步,偏过头,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那晚你不舒服吗,为什么不理我?”周稚澄有点拿不准,他没交过什么朋友,男朋友女朋友更没有,童年期少年期缺失的人际交往让他很迷茫,在脑子里组织了很多语言,最后又一一敲散,最后提出一个在他看来保险、公平的交易,用于维持可以经常见面关系。“我很喜欢,如果那晚,你也是舒服的话,我们以后每周见面做一次,怎么样?” 第52章 说完他觉得还是不太公平,万事都讲求代价嘛,他又开口说:“我会经常来买酒,买很多。” 他心里并不觉得时乾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只是情急之下口出狂言,但也半真半假。 时乾转过身,夜色在他身上渡上一层冷色的光,长长的影子困在这条巷子里,延伸到周稚澄鞋尖,轻轻动一下,影子就晃了晃,他感受到时乾身上不悦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 周稚澄看到他眉毛扬了扬,淡淡地开口:“可以,我没有损失,你觉得行就行。” 身体交易一旦成立,情感就立刻成了泡影,无论是以前的还是以后的。 原来他的缓兵之计,在时乾眼里,意味着结束啊。 只是, 周稚澄后来没在那家酒吧花过一分钱,免费的。 第40章 证据确凿 40. 周稚澄一路抓着那部手机,浑浑噩噩地走回家,没有搭交通工具,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腿脚酸麻,所幸回家的这段路是他最熟悉的了,即使方向感不好,也不会狼狈地迷路。 由于吃药的副作用和本身的体质,周稚澄平时挺容易累和心率快,每一年的体测,他都过得很艰难,长跑对他来说就是酷刑,听别人说边跑边听歌会轻松一些,周稚澄马上尝试了,结果就是跑得气息全乱,一边累一边还要紧张几分钟的歌播完了还没有跑到终点。 唯一一次跑及格那次,也跟时乾有关,周稚澄体测那天约了跟时乾见面——本来不是那天,因为跑完步会很累没力气做其他的,但时乾那一次是主动约他,从来没有过的主动约,所以周稚澄想着,那种运动又跟长跑不一样,舒服大于累,应该没事,就说了好。 五月份的天,天气渐热,无规律的雨预告着又一年初夏将至,体测一般安排在学期末,只不过那一回周稚澄苦恼的不只是体测不通过,他还苦恼等会儿搞不好要直接累到倒地不起、无法赴约。 本来长跑就不好,带着心事跑,第一圈就忍不住开始张嘴呼吸了,平时都能忍到第二圈才口鼻通用…… 阳光洒在他头顶,周稚澄机械地迈开双腿,眼神紧盯着前面一个同学的后脑勺,可惜越跟越远了。 长跑还有一个折磨人的地方,一个班里分成三种层次,跑得最好的一般能比普通人快一圈,大部分水平一般的,团在一起,距离相差不远,最后的就是零零散散几个跑得最差的,远远地看着有被集体落下的嫌疑。 周稚澄说过的,讨厌任何被落下的感觉。 讨厌成绩吊车尾被当作差生,讨厌没有人来接回家一个人在学校坐着,讨厌迷路的时候被经过的人打量,讨厌那些嘲笑他被父母抛弃的恶语……讨厌拼命跑还是跟不上大部队的无奈。 心理挣扎抵不过身体超负荷,在距离终点还有两百米的时候,周稚澄看着渐行渐远的人群,慢慢放慢了脚步,实在追不上,太累了,喉咙好干,腿好酸,他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跑。 负责体测的老师看了一下秒表,朝这边喊了句:“同学,别停啊,加油,冲刺了!” 周稚澄撑着膝盖抬起头,脑袋发热发晕,他想说要不算了,不及格就不及格吧,他以后再用别的分数补上来,不会有多大影响。 冲刺?我动不了了啊,好累好累。 天光被一片路过晴天的乌云遮挡住,闷热感少了一点,好似带来了风,周稚澄平复了呼吸,仍觉得心跳声正在耳边,有如擂鼓,扑通,扑通—— 扑通一声,一枚硬币掉在一块有缝隙的井盖上,旋转了几圈,擦着空隙落进井里。时乾皱了皱眉,他今天出门忘记带公交卡,这是最后的一枚硬币。 他刚下课才看见周稚澄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我好紧张啊,要跑1000米了,我跑完步可能脸会很红,通红那种,你等会儿见到我的时候不知道消了没,你会不会嫌弃我丑啊】 说实话,周稚澄那张脸跟丑这个字,就根本不搭边,他应该担心跑不快,而不是担心脸红会变丑。 心里这样想着,时乾却对周稚澄口中“通红的那种”产生一点好奇,有个人擦过他的肩膀,急匆匆地讲电话——“什么晕倒啊,我们班的?跑个步还能晕倒,是不是没吃饭啊……行行行我过去看看……” 也许是无意中听到了这通电话,也许是单纯地顺路想去看一眼,他慢慢地走到了操场,在此之前,他跟周稚澄并没有在学校里碰过面,就算有,也是周稚澄没发现的时候,那人平时走路也不怎么看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乾并不指望他发现自己,当然也不希望被看到。 一阵微风刮过,大树上的树叶晃动,簌簌地掉了一些下来,落到了跑道上。 周稚澄盯着自己脚尖的那一片,正感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唉现在就算全力冲过去也不及格了,走过去就好了吧,老师不会怎么说的,以前还开过不适合剧烈运动的报告,大家都会理解的。 抬起头的时候,周稚澄本能地寻找终点线,距离有一些远,以至于他的目光偏离,像经过了十万八千里,又像千回百转就必须落到那一处一样。 时乾正站在跑道外,因为周围已经没多少人了,有几位陆续超越周稚澄从他身边跑过,整条跑道几乎只有一个人静止着,所以周稚澄很快确定,他在看他。 按理来说是看不清楚表情的距离,但周稚澄就感觉,时乾朝他勾勾嘴角,笑了一下,有一点痞气,意味不明。 心跳声从耳边转移到胸腔内,似乎正常了一些,但脸却攀上一层热浪,刚刚做的心理准备被表演型人格打碎得很彻底,累也得跑。 周稚澄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鼻腔内有一点被太多空气刮过的干冷,条件反射让他重新迈开了步伐,这大概算是老师口中的冲刺吧,他感觉自己用上全部力气了,同学们说,听歌跑得快、不容易累的原因是可以分散注意力,所以此刻,周稚澄的注意力也远离了那条红色的跑道,心里想的只有: 怎么他现在会在那啊,专门等我的吗,还是来看我的?那我要表现好一点啊…… — 时乾看到周稚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自己跑来时,还满是震惊。 周稚澄昨天坐上出租车回家,他是亲眼看到的,现在他应该躺在家里,而不是出现在清晨的街上。 怀中温热柔软的吐息让时乾有点错乱,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他原本以为周稚澄会生气。 “怎么没有在家,你骗我了吗?你没有回家。” 周稚澄环住他的腰,摇了摇头,“我一直在想,你昨天说的话。” 去香港读书和你说的有点累,还有,那份备忘录。 楼下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时乾把周稚澄推进一个角落,圈起来。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晚上出去很危险?” 周稚澄抬头直视他:“你不问问我去哪了吗?” 时乾皱起眉头:“你去哪了?” “我去开房了。” 时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变,没有说话。 “你还是要把我赶走吗?我是很随便的人,有钱、轻浮、多情,没有你,我也可能去找别人,邀请别人满足我的需求,对吗?”周稚澄用温和的语气说。 时乾退后了一点,跟他面对面,脸色变得有点冷,以及慌张。 “你看到什么了?” 周稚澄没有顺着他的问题回答,而是反问:“你呢,为什么大清早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 “是因为睡不着吗,担心我对吗,没有能收到我的报备短信,害怕我想不开,害怕我发病做傻事,烦恼得辗转反侧了是吗,我不相信不喜欢我的人会这样在乎我,所以为什么要说厌烦我呢,为什么,要让我从你身边离开?” 周稚澄低下头笑了一下,把那只被他握出了温度的手机拿出来,当着时乾的面解锁,点开备忘录的页面,举在他面前:“证据确凿,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第41章 这次听我的 41. 沉默了一会儿,时乾走近他,做出要抱他的姿势,周稚澄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两人僵持着,最后还是周稚澄先开的口。 “2011年七月十五号,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替我解围,我心有余悸,很少有第一次见面的人对我施以援手,我很想接近他” “你……” 周稚澄没有理会他的打断,继续说:“2011年七月二十二号,我第一次和他接吻,原来接吻是这么浪漫和刺激的事,很想再亲他一次,但是怕不矜持,忍住了。他也没有再多亲我。” “2011年八月九号,我们已经亲过很多次,本能让我想跟他更亲密一点,我鼓起勇气,提了上床的事,自以为是在诱惑,可是被拒绝了,我有点伤心,还有挫败,担心自己对他没有吸引力,还担心他喜欢女生不喜欢男生。” “2011年八月十八日,终于,第一次和他做,教程和实操完全不一样,我不太会,但是他很温柔,还夸我可爱,我好喜欢,可是,那天结束后我发病了,冲动之下,为了维持形象,逃跑了,他认为我只想跟他一夜情,我感到很遗憾、很悔恨。” 第53章 “2011年九月十七号,他一直躲着我,不肯见我,防备着我的肢体接触,我有点委屈、慌张,不明白这种态度改变的原因,为了不跟他断联,我口无遮拦,把我们的关系,用身体交易绑定,弄得一团糟。当时我也是有点不高兴的,但还没有明白是因为什么。” “2013年十一月二十六号,也就是今天,我得知了一件事,他早就喜欢我,但是不愿意认,不知道是不是反悔,总之想赶跑我,说厌烦我,说跟我在一起他累了,但又忍不住会担心我,我很苦恼,也很抱歉,我超级爱他,只想他最开心,只想做他会开心的事。” “所以,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从始至终,我没有任何瞒你的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件事,我这样喜欢你,是给你造成负担了吗,你是真的想跟我算了,还是想要个人空间……还是后悔跟我在一起……还是……”周稚澄手握成一个半拳,指尖都快嵌进皮肉里,尾音有一些颤抖,还在预设各种可能。 “不是,都不是,我骗你的,你喜欢我,我受宠若惊还来不及。” “那你为什么?” 时乾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擦过周稚澄的脸颊,碰了碰他的后颈,斟酌着开口。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生病的事情,比如……同学、老师,你是不是会受不了。” 周稚澄眨了几下眼,否认:“不会有这种事。我会控制好,不会在外人面前有异常,而且,有问题我会请假的,高中之后就很少被发现了。” “所以还是很难接受的,对吗?” 周稚澄难以继续否定,是的,至少目前为止,有精神病还是令他难以启齿的一件事,被别人知道的话,他大概会寝食难安,开始讨厌这个环境,想尽快逃离。 “是,我承认,我害怕,我不想被贴上那种标签,也不想被别人区别对待,应该属于人之常情,换一个人也会隐瞒的,不是我搞特殊。”周稚澄如实回答,握住时乾的手腕追问道:“这跟出不出去读书有什么关系,我同学,学校的人,他们对我很平常,他们应该没有发现的,对吧?” 他的睫毛颤动频率都快了许多,只是设想到这样的情况,都会有些焦虑。 这种急于求证的担忧神情,无辜而胆怯,就像一根细长的铅芯,沿着一个小小的伤口,轻易就能刺进去。 时乾把手腕从周稚澄手里抽出来,在外套内衬拿出一个信封,递了出去。 “这什么?” 周稚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拆开那个厚厚的信封。 这些是他的……就诊单、诊断结果、药单、住院史、急诊史,以及……学校心理健康检测的作假记录…… 周稚澄一张一张地翻,说实话,他没多少印象,因为极少翻开那些病历去看自己到底多严重,若不是这上面每一份单子都有他的名字和年龄,他都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么多次医生。 14岁、15岁、17岁、19岁……20岁。 周稚澄自言自语道:“我真是药罐子啊……这些药这么贵……这么多次……”自己的青春原来耗费了这么多在治病上。 反应了一会儿,他猛地抬起头:“这是怎么来的?” 时乾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眼神盯着周稚澄的鼻梁。 周稚澄突然记起那天晚上,他被花瓶砸伤,在病房外看见他的时候,那么高的一个人,背挺得很直,看起来孑然一身,又很孤独。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周稚澄问。 “前几天我回学校,学生办公室里多了这个信封,如果不是被我先看见,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在谁手上,要是谁随手一扔……” 周稚澄没有树过什么敌,社交圈简单,不用怎么想就知道是谁,但他还是问了:“谁干的?” 时乾沉沉地看他,眼里全是抱歉和逃避的情绪,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和周稚澄是完全隔离开来的两个人。 “怎么不回答,苏鸣吗?除了他没人干得出这种事了。” 时乾默认了,然后说:“对不起,你跟他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他是迁怒……” 周稚澄打断他的解释,固执地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做对我不好的事,不要替别人跟我说这句话。” 时乾愣了一下,一只手攥起来,握成拳头:“我不想因为我,把你的人生拿去赌。” 周稚澄点了点头,去看他的眼睛,一看就是休息得很差,眼下有一片乌青,“我不在意,真的,被知道就被知道吧,一些病历而已。” 时乾牵起他的手,“不只是在不在意的事,你升学会有影响。” 周稚澄皱起眉头,他都快忽略了,他的诊断结果没有任何掩饰,还有住院史。尽管他并没有因为发病动手伤害过别人,言语攻击也没有,但他的病征里仍然包括“发作期患者可能存在攻击行为”,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失去很多机会了。 “我一辈子都要活在生病的阴影下吗?万一再来一个有心之人曝光我,我是不是又要心惊胆战。”周稚澄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以前就是这么威胁你的吗?你也要活在这种阴影下吗,只是因为人生中的一段时间受一个人的帮助,你一辈子都要搭上吗?我不懂,到底,凭什么?” 时乾两只手抓着他的,欲言又止,想了很久说:“可是,这样的风险,你根本不需要承担,如果没有我,你的生活,会平顺很多,不会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没有压力,升学也不用担心会有变故,我一想到,是因为我……你没办法过想要的生活……” 周稚澄的眼睛突然有点红,他强颜欢笑说:“不就是没有学校要我嘛,我有住院史,估计早就进档案了吧,系统记录一查就知道,其实他有没有往外说,差别都不大的,差别只在我的侥幸心理,是一样的。” 就像当时我对你一样,能瞒一时是一时。 周稚澄脑中浮现出他的病友对他讲过的话——“除了你的医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病。” “才不一样,你说谎不眨眼的。”时乾刮刮他的脸,“你刚才还很紧张,说不在意有影响,但是眼睛为什么红了,我是看不出来吗?” 周稚澄摇了摇头说:“我才不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是有所图的,那就把这个当作代价好了,什么事都要付出的,我得到你这个人,就跟你承担同样的风险。你不要怕会怎么样,也不用顾虑什么我的未来,因为我不怕。” “不行,不可以这样。苏鸣恨的是我,你没有欠他任何东西,只要我跟你分开一段时间,我会处理好,等……” “等什么?等他精神正常了不天天自残?等他忘了你身边有我这个人?还是,等你稳住他了,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之前我也想过躲,但是他太过分了,查我的就诊记录,他知道这是犯法的吗?自残有什么了不起,就他会吗?我……” 时乾抓他的手倏地紧了紧,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眼神里全是慌乱。 周稚澄叹了口气,他知道会很为难,人心都是肉做的,苏鸣正巧地就抓住这一点,第一,在时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他带出泥泞,给他物质和教育资源,不求回报,如果小时候有谁给姐姐和自己这样的帮助,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忘掉这份恩情。第二,苏鸣精神状态不正常,寻死的想法不说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付诸过行动,正常人都不会想承担一条人命或者间接造成一个人自杀。 周稚澄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只恨自己身上有把柄,这么容易就让人拿捏,他低下头发呆,没有什么头绪。 “放心,你知道的,我这人就是急脾气,我不会伤害自己的,不要担心。”他垂眼看着鞋子说,发现鞋面上被人踩了半个脚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他其实还在想解决办法,但这事又像一颗拆不了的定时炸弹,不到时间,做不了任何急救措施,非常被动,易引发恐慌。 时乾在周稚澄心里一直都是很坚决果断的人,比方说毫不犹豫放弃掉交换的名额,比方说大四那年尽管不宽裕但还是拒掉一份不错的offer选择继续读书,比方说这么久以来坚决不肯接纳周稚澄想给他的各种物质上的支持。 放弃和拒绝这两件事,对时乾来说似乎并没有多大难度,但却会因为感情上的事进退维谷,是啊,一个会把心里的在意装订成一份备忘录的人,能有多狠心呢。 他太心软了。 周稚澄反握住他的手,仰头偷亲了一口他的嘴角,分开的时候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好像势在必得,他说:“你等一等我,我上楼拿点东西。” “你想干什么?” “我以前是个很纠结的人,一件事情,要在头脑中犹豫很多遍才付诸行动,遇到什么困难我第一反应永远是最坏的结果,想要一件什么东西,还没有拿到手,我就想,如果拥有之后,我对它失去了兴趣怎么办,这样就浪费了。”他停顿了一下,“很多事情,我都听你的,那这次,就换一下吧,你听我的。” 第54章 第42章 撑腰 42. 周稚澄爬了两层楼,并没有打开家门,他找了一节台阶,坐了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打开手机,连上网。 约莫五六分钟后,周稚澄人生中最后一次拨通苏鸣的号码,这次很快接了。 长长的楼道里,周稚澄的声音放得低而清晰:“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苏鸣笑出声,依旧是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是你。” “你很无耻。” “对啊,任何让你们过不好的事我都会做的,我知道你在背后怎么想我的,那个词怎么说,反社会人格还是什么?我都听腻了,反正我的目的达成了,他同意我的要求了。” 周稚澄愣了一秒:“什么要求。” “小宝宝你怎么又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耐着性子:“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明年我要出国了,就是一个很小的要求,而且你们都不亏,你可以保你的研,他跟我出去念书,就像高三的时候……” 周稚澄反应了这几个词语,出国、高三……很小的要求? “就像高三,他24小时看着你,陪着你,拦住你自杀是吗,你这么想活,天天装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给谁看?”他咬着牙忍住不发火,试图讲点道理:“生病不是自私和扭曲的理由,你道德绑架一个人,你心里过得去吗?你不会有一点点后悔吗?” “那你呢,你不是也在道德绑架吗?我们有什么区别?”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又想说什么情啊爱的,感情深海底针吗?不用费力气了,我不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吗?或许在一部分人眼里是这样,结婚了可以再离婚,生下小孩,有了爱情结晶,也无法稳固一个家庭。兄弟阋墙,亲朋离散,再好的感情都很难坚不可摧。 可是,结果不好,就一定要否定全部吗,拥有过一瞬间的真心,也是一文不值的吗。 “苏鸣,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用生命威胁他,得到陪伴和关注,不成,就用我来威胁,你的人生就这样了是吗,每一分每一秒都为别人而活?” 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了足足十几秒,“我发现你还挺懂我的,你说得对,我不愿意就这么死,所以不为别人而活,我很难活下去,至于有没有意思,我不在意。” 周稚澄知道跟他已经没有办法交流,他只是告诉他:“时乾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不管是出国还是陪你,我都不让,你好自为之吧。” “你说了算吗,你那一堆陈年旧史,用我印成传单吗?哦,我还查到点别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辱骂老师……你小时候很狂嘛……还有……” 周稚澄把电话挂了,切到刚刚的页面,在发送进度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几分钟后,那天早上,很久没出热帖的校园论坛里,空降了一条长文。 【大家上午好,我是经济学系三年级二班的周稚澄,今天想借这个渠道,坦白一点事情。 首先,我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从初中开始,我被诊断为心境情感障碍及精神分裂前期,当然这是一种保护性诊断。 除去身体和心理上的折磨,从学名上解释,我发病期间可能会情绪激动、冲动、或许会做出伤害人的攻击性行为,学校是公共场所,没有人想要走在半路上遇到精神病发疯,社会新闻上总是有狂躁发作伤害人的行为,我想,说出我的情况,可能也算对跟我有接触的人的一种保护。 我没有什么朋友,拿我唯一亲近的亲姐姐作为样本,跟我做朋友的体验感会很差,状态不好的时候,我时常以背影示人,躺在床上无法挪动一步,对很多事情缺乏回应,情感麻木,就连吃饭、起床都不能做到,这样会让爱我的人难受和不知所措,因此我很难与人建立长期的情感关系。 近几年,班里、年级里、学校里、社团里,有不少给予我帮助和关心的人,好像从来没有郑重地道谢和说抱歉。 军训的时候,我因为防晒不充分,手背晒伤,脱了一层皮,隔天,我的书包侧边多了一支防晒霜和芦荟胶,不知道你是谁,怎么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但多亏那只芦荟胶,后来我的手背好了很多,谢谢你。班级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很拘谨,也没有什么特长可以说,报了名字就想下台,有一点尴尬,是班长带头鼓掌,缓解了因为我而冷掉的氛围,谢谢你。身体原因,我请假的次数并不少,总是麻烦学委帮忙传话,请假的理由还很含糊,本以为会很得罪人,但每次课后,你都会把作业和笔记发给我,这并不是义务上需要做到的事情,对我而言是很大的善意,谢谢你。大二时参加社团,师姐对我很照顾,我性格不好,有点难融入群体,谢谢你们每次聊天都找机会让我说一点话。还有很多,我都知道,我也都记在心里。 大学生活是我学生时期里称得上最平和美好的时光,我非常感激,有时面对对我友好的同学,我的态度很冷淡,偶尔还会逃避这样的热情。事后我时常后悔,想要弥补,却觉得好刻意,也很有顾虑,大部分人应该不会愿意跟一个精神病人深度交往,如果你们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不一定会想跟我做朋友。 其次,目前为止,我发誓,没有因为发病对人有过攻击性行为,也没有产生过类似的心理冲动,以后我会控制好自己,尽我所能,不做出过激举动。如果有人对此有担忧,不想再跟我有任何交流,或者在班级里、校园里疏远我,这很正常,我很理解,没关系,我不会有什么看法或者怀恨在心。 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原先我计划参加本校的保研,先前没有注意到学校是否有相关规定,关于精神病患可否录取的文件,如果之后有条例说明我不符合录取条件,我会自动退出保研名额的竞争。 我不是一个习惯剖白内心的人,没有记错的话,除了特别亲近的人,今天是我第一次主动谈论自己的情况,曾经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做到,生这样的病,对我来说是羞耻而麻烦的事,真的说出来,虽然确实很不容易,但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困难,反而像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坦荡做人。 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每一位曾经把我当作朋友的人,其实我非常、非常想拥有好朋友。 谢谢,希望所有人可以开心。】 【附图片:诊断记录、咨询结果、用药记录】 长期被选课参考和表白捞人诸如此类的帖子占据的论坛久违出现了值得讨论的乐子,周稚澄这一篇长文很快成了热帖,一次次被各种回复顶上来。 【1l 正在田野调查中:天呢,我朋友也是这个病,发作起来很痛苦的,他除了我也是一个人都不敢说,连家里人都没告诉,楼主好勇敢,希望早日康复!】 【2l 爱磕cp:学弟,是我给你的芦荟胶!!没想到你还记得,都过去好久了!当时远远的就发现你长得很帅,穿军装很有范,希望你心情变好哦~】 【3l 路过人间: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我鼻头一酸嗷……】 【4l 洋文不要虐我了:跟楼主同班,人长得很好看,平时安安静静的,是不是有人造谣楼主有什么“攻击性”才开帖澄清的啊?谣言这绝对是谣言!】 【5l 我一边学python一边学julia:我猜是有人眼红楼主绩点高能保研吧,叠甲,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也不评价学校制度】 【6l 只是同人女:有幸跟楼主上过同一节通识课,还一起组过队做小组作业,楼主本人根本看不出精神有问题,态度也很好,一个人干了很多活,当时还很感激被大佬带飞】 【7l xxxxxxx:一个偷偷关注楼主一年的人悄悄地碎了……心情复杂,希望你一切都好……】 【8l 创业中:你们怎么都认识他呀,这是谁啊,一上来就说自己精神病?这在干嘛?卖惨?楼里心疼的看看自己钱包吧……还有楼主这个情况,跟他一个班的不会怕他哪天在课堂上突然暴走吗?】 【9l 不是吧舍敌你怎么在这:回楼上,人楼主说了没有过攻击行为你看不到啊,情商这么低还想当老板呢,要不换个昵称?别把路走窄了额】 【10l 一朵白莲花:说风凉话的,有本事自己一辈子不生病呢?】 【11l 狗都不理:回10l,也不能这么说,楼主不是自己承认这个病就是有攻击性吗,为了保险起见,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吧,谁知道精神病会不会潜移默化传染,敬而远之……】 【12l 匿名用户:你好厉害啊楼主,我最近有点抑郁状态,一点书都读不进去,你还能保持高绩点,五体投地。】 【13l 很富的富婆:回7l,他好像不是单身诶,问就是之前也被脸吸引到,恰好是一个院的,就关注了一段时间。】 【14l 小猫很爱你:好真诚……想跟楼主当朋友】 【15l 全国十级颜控:不是?我寻思怎么都说好看啊,有没有照片瞧瞧?】 第55章 【16l 杠就是你对:蹲照片】 【17l 很怂的入:在社团见过本人,客观的颜值,说话超有礼貌,唉好人怎么总是遇到这种事】 【18l 八卦魂燃起来了:图片.jpg】 【19l 八卦魂燃起来了:宠你们 偷拍视角的有点糊】 【20l 肿眼泡消失术:我靠……这么快就有照片了,之前怎么没人投过,长这么帅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啊……】 【21l 不想写论文:同系现身说法,听说楼主不住宿舍,自己在外面住,平时除了上课不怎么在学校,活动也没怎么见到,人比较低调吧……之前还以为是老掉牙的宿舍矛盾,没想到是生病哦……】 【22l 薄肌美少女:本来还很困,看到18楼马上就不困了……楼主气质好好,不是单身吗,果然帅哥是不流通的唉】 【23l 一饭堂倒闭了:这楼犯花痴的你们没事吧,真遇到精神不正常的跑得比谁都远……】 【24l 做人不要太物质:同意楼上,好震撼,女生们是真的不挑啊……而且照片里长得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还不如我舍友】 【25l 薄肌美少女:呃……楼上两位没事吧……欣赏一下不行吗……是不是酸啊,还有你舍友谁,发出来大家审判啊!不要那么酸好吗呃……】 【26l 很富的富婆:回22l 他应该有对象啦,看到过他跟对象在学校骑同一辆单车,超级养眼,多的就不说啦,哭!还有,24l的朋友,您这昵称给我看笑了,真的不要太典……】 【27l 不私聊:给我看急眼了,上面说精神病会传染的,义务教育白念了,百度百科欢迎你,呕!】 【28l 神秘小精灵:回26l的富婆,我应该也见过他和他对象,但是不确定是不是,感觉是别扭的朋友,不过也就遇到那一次,看到你说的突然想起来,如果是情侣的话真的很养眼啊……】 …… 这篇临时发送出去的长帖,最终建起了高楼,并且引发几场没必要的争吵,如果被周稚澄知道有人会为了他据理力争,他只会心里一震,再好言相劝地说“谢谢你,但是没必要为了我生气”,可惜周稚澄没有再点进那个论坛,也没有看到那些善意的、恶意的、温暖的、冷漠的种种回复和讨论。 他好像有点高估自己,直面身上的巨大缺点,暴露最不想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恐高的人站在悬崖边,光是紧闭着双眼、感受到山顶上的微风,都毛骨悚然。 曾经他也认为大部分人对病人是包容的,可是现实中发生的事,一次次打破了他的幻想,让他不得不直面现实,他姐三十几岁了,唯一想带回家让他见一见的男朋友就只有那一个,周稚澄看得出当时,姐很喜欢那个人,有时候晚上还会在阳台打超过一小时的电话。 如他所见,姐姐的恋人是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士,谈吐和气质都很好,从衣着和说话的语气也能看出来自不错的家庭环境。 那个饭局,周稚澄很想表现好,谈婚论嫁的阶段,家庭、家人都要纳入分数表,而周稚澄在这场考试里,就像一篇跑题的作文,就算前面的选择题和阅读题做得再完美,都补不回这个分数。 他就是这样因为生病毁掉了姐姐的一段感情,生病是没有错,但是由生病辐射出来的一系列难堪有错,他不是无辜的。 周稚澄忘记自己是怎么站起来,下楼,再走到时乾面前的,只记得脚步悬浮,呼吸需要控制频率,推开一楼大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时乾看到周稚澄推开门的时候脸色是煞白的,眼神有点闪躲,走出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他忙上前扶住周稚澄,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 “哪里不舒服?” 周稚澄扯出一抹笑容,垂着眼睛说:“没关系,都没关系了。”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左眼,然后抬起头,下巴扬起来,不复刚才的慌张,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愤怒,他说:“你还说我傻呢,你不傻吗?答应那种没道理的要求,来换我不确定的升学名额,你怎么能这样?” “周稚澄,你做什么了?别冲动!” 自由、自我。周稚澄一直在追求但是追求不到的东西,有人却愿意牺牲自己的那一份换来他的安稳顺遂。 周稚澄站在晨曦里,攥住时乾外套下摆,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冲动,也不会后悔。我这个人,最讨厌当拖油瓶,最讨厌别人为我牺牲什么,我小时候够窝囊了,是一个吸血鬼,是个没用的饭桶,保护不了家人。可现在我已经20岁了,不是小孩了,没那么弱不禁风了。我爱你,是想给你撑腰,想给你筹码的,不是成为一个把柄,任人宰割,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拜托你体谅我的自尊,拜托你不要因为我为难,这样,我才不会讨厌自己。 薄云随风而去,短暂藏匿着的日光被放逐出来,斜射进巷尾,那一篇昭示周稚澄阴暗面的文字正在被议论、转发。 无人知晓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常且为人低调的学生,为什么要自曝病史,把自己扔进舆论漩涡。 感冒的人姑且需要在公共场合戴上口罩,减少身边人被传染的担忧,周稚澄的医生曾经对他说过什么来着。 矫枉过正,一味地压抑和隐藏,你会更严重的,你得学会放过自己。 他被阳光刺得眼睛有点酸,刚确定关系的那晚,时乾对他说,都一样的,不会有人真的把一个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那天周稚澄义正严辞地回应道,你等着吧,我不一样。 一场考试结束,发挥良好的人不会把考卷容易挂在嘴边,而周稚澄是虚张声势的那一类,才堪堪答完了题目,尚不知对错,便吹了牛,说这一次一定会进步。 他又后知后觉,他很早就得到了他心目中最有诚意的爱情,时乾对他才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就是,他只是从来不说,有那么多次机会,那么多个契机,他都只是默默在后面尽全力善后,在很多真的被他瞒过去了,被他暗自消化掉的时刻,都给周稚澄一种他过得不错,以及,他们在谈普通人一样的轻松恋爱,诸如此类的错觉。 周稚澄从来是不唯结果论的人,经常给自己灌输要知足的心态,为了抵挡那些无孔不入的嫉妒心。 曾经他有太多嫉妒的事,嫉妒其他小孩有漂亮帅气的自行车,嫉妒同学不用怎么学习就可以轻松考到第一,嫉妒别人拥有完美的人见人爱的性格,嫉妒这世界有人能得到至死不渝的爱情……好像任何一个层面,都能引发他强烈的羡慕,觉得自己什么都缺,觉得……怎么着都不够。 不知足就会痛苦,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很空虚。 可是现在,他好像完成一次自我游说。 爱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瞬息万变,即便是几年、十年、几十年之后,他得到的结果并不好,他也不会再因此嫉妒了,他知道他曾经得到过的,早就价值千金。 第43章 因为我要保护你 43. 城市中央,周稚澄捧着一杯黑咖啡暖手,狂风呼啸而过,信号灯由红变绿,许多人从他身边匆匆而过,手肘被撞了几下,周稚澄随机拉住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女士温和地笑了一下,用地道的粤语告诉他:“嗯?这里是香港啦!” 周稚澄发抖地收回手,低头看杯面上倒印着的自己,往里吹了一口气。 中心被吹散变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看到黑乎乎的液体中间好像有一些光亮,凑近一看,那些黑暗中的微弱荧光,就聚集起来,缓慢扩大,投射到他周围—— “诶谁知道跟精神病待久了会不会也精神失常?” “他居然有对象吗,好想采访一下体验感如何?” “所以他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上学了吧,有攻击性怎么行啊……好恐怖……” “人还是要健康,不然再怎么样都是白搭。” 身边等红灯的人又换了一批,周稚澄抬头一看,绿灯早就过了。 他抿了一口咖啡,苦涩侵袭味蕾,唤起某一些知觉,关于眼泪的味道。 “我已经解决好了,现在别人都知道我有病的事了,已经无所谓了,我们不用异地了,好吗?” ——“我说累了,不是在违心,是真的。” “我不相信,那备忘录是什么,你早就喜欢我了,比我喜欢你还要早” ——“感情是会变的,你不是明白吗?当时我也不了解你。”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边喜欢我,边远离我呢?” ——“放手吧。” “说变就变,坏蛋、死人、你负心汉……你……你发过誓的,做不到的话,你……” 周稚澄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哪怕局面如此,他都害怕那个毒誓会应验。 ——“说变就变?这句话不该用在你身上吗,你生起病来不是与世隔绝吗,你不是想消失就消失吗?至于誓言,就当我背叛你吧,应验了,我也认。” 第56章 周稚澄摇了摇头,无声地流泪。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只看到我这一点,我还有很多优点,我有钱,我年轻,我很爱你,对!对!我是全世界最爱你的,你对我说过的,你是需要我的,你是……很爱我的。” ——“周稚澄,这样没意思。” “那怎么样才有意思,我要怎么做,你想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不要不爱我,算我求你……求你” ——“你不是说,结果没那么重要吗?只要爱过了,那一刻就价值千金,我是爱过你的,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纠缠呢?” 天光闪过,一声惊雷响起,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雨点滴进他的杯子里,碰出一个一个的更小的漩涡,周稚澄指尖一松,纸杯落手磕到地面,褐色的液体和雨水融为一体。 “不是的,我比谁都在意结果。”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声。 仿佛只是为了让他承认这一点,人清自己的贪得无厌、反复无常,周围轰动地扭曲起来,沙砾漂浮至上空,雨势渐强,白色的斑马线被模糊、揉碎,地面逼出了一条条的裂缝,周稚澄一动,眼前就变成一片万丈深渊,这个世界要把他吞没了…… — 周稚澄摇了两下头,眼睛闭着,眼角开始流出眼泪,“不要……不……” “周稚澄,醒醒。”时乾坐到床边。 “……我不要,别……别离开我。”他皱着眉头,脸攀上不正常的红晕,是急出来的。 “周稚澄……” “不可以,不要这种结局……” “宝宝,醒醒。” “别走……”周稚澄惊恐地睁开噙满泪水的双眼,大梦初醒。 “做噩梦了?”时乾撩开他额前的头发,给他擦掉眼泪。 周稚澄缓过几秒,撑起身子,双手环住时乾的脖子,抱住他,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总是想和我分开……”他都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觉得都是真的。 “没有要分,梦到什么了?” 周稚澄没有哭,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好像有一部分灵魂陷在那个梦中,他往他肩膀上埋深了一点,想了许多,关于那个梦,他梦到他们真的异地了,梦到被陌生人骂了,梦到他们吵架分手了…… 他说:“我梦到……你不爱我了。” “不是真的。” “还梦到……你说,我没有意思。” 时乾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都是假的,我不会那么想,你是最好的。” 周稚澄还是很伤心,他吸了吸鼻子,一抽一噎:“所有人都知道我有病了。” 时乾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顿了一下,然后按在了周稚澄后颈上,声音也变得有点哑,“为什么那么做?” 那篇帖子时乾看到了吗?周稚澄睡着前他们还待在一起,他没有主动说。 周稚澄静了几秒,压下噩梦后的情绪,他说:“因为……我要保护你。” 不会有人做噩梦后的人醒过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说我保护你。 “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而且我认为,我没有做错,也不是你说的冲动。”周稚澄舔了舔唇,“如果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的,你都能为了我答应……” “不会。”时乾捏了一下他手心,“如果换做我是你,我早就跑了,只有你这么傻。” 周稚澄用脸蹭了他轻轻的一下:“又说我傻,说不定真傻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病,时间长会伤脑子,就是记忆力变差、脑雾、理解能力差、说话没有逻辑……”他原想把之前看到过的情况全部复述一遍,但说着说着,时乾看他的眼神变了,他伸手摸了摸时乾的眉毛。 “不要皱眉。”周稚澄说。 时乾低了一点头,沉默几秒,“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 周稚澄突然愣了,心里有点发冷,刚想开口解释一下生理性和心理性病因。 时乾在他手背上刮了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那么多人没事,你哪里做错,哪里不好,为什么这样对你……” 声音渐小,周稚澄却感觉胸腔开始发热,眼眶的酸胀转移至心里一般,他有点说不出话,像一颗饱满的气球,被戳破了最柔软的地方,一下子,泄了气。 他张了张嘴:“我……”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周稚澄叹出一口气,眼神呆滞,他也在想啊,为什么是我呢? “周稚澄,你不要那样想,攻击性、不讨喜、不适合交朋友、麻烦,这些词跟你没有关系。” “嗯。”他应了一声。 “不要相信那些评论里的话。” “但你,你亲口对我说的,你还想和我异地、和我算了……”周稚澄控诉道,并没有什么底气。 “我骗你的。” “梦里的你,说是真的。” “对不起。” 周稚澄再一次刨根问底:“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很勇敢,是我在逃避,我配不上你这样的情感。” 周稚澄垂下眼睛说:“我一点都不勇敢,我怕得要死,发那条帖子的时候,手心冒了一堆汗,心跳快得要晕过去了,告诉别人那些事,对我来说好困难,但我一想到,我是在保护你,我就没那么……没那么怕了。” 说完他脱力地往时乾肩膀上一靠,用额头抵住,一个很依赖的姿势,他眨巴眨巴眼睛,“坚持爱你这件事,让我变化很多。” “变了什么?”时乾过了一会儿才问,声音很低。 “变贪心了。” “嗯?” “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很沉很沉。”他搅了搅手指。 “想要什么?” “结果。”周稚澄蹦出这两个字,没有解释前因后果,他只是重复了一遍:“我想要的东西很多,其中最想要的,是和你修成正果。”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楼上楼下掉了东西,都能隔着一块地板传过声音,静得连吐息声都在干燥的空气中传播。 冷风从窗户缝里窜进来,离开被窝太久,衣服单薄,周稚澄打了一个寒颤,忍住往时乾怀里塞的冲动,勉强维持着靠住他肩膀的姿势。 紧接着,后背被摁了一下,他的胸膛就贴上时乾心脏的位置。 “你心跳声好重。”周稚澄嘀咕了一声,身体在怀抱中慢慢回温。 周稚澄感觉被抱得很紧,两具身体嵌在一起似的,他反应了一会儿,抬起一只手,碰了一下时乾的侧脸,想去摸摸他的眼睛。 抱着的姿势不好摸,周稚澄莫名说了一句:“你可以再说一次爱我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真的,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就会想很多,很不安。” 时乾后退了一点,再对视上的时候,周稚澄发现他的眼圈有一点红,很像他提起妈妈那天的神情,悲伤而隐忍。 手碰到他眼睛的时候,周稚澄想的是,他的妈妈一定长得很好看,不然怎么生得出眼睛这么迷人的小孩……鼻梁也很高,有一点驼峰,嘴唇摸起来有点凉,下唇角的地方,有一个很淡的疤痕,摸得到印记。要凑得很近很近,看得很认真很仔细,才能看到这样的伤疤。 “周稚澄,你有放弃过谁吗?或者是抛弃。” 周稚澄缩回手,呆楞地摇头,当然没有,他还没怎么得到过谁,谈何放弃。 好像这是一个流程,而不是问答,仅仅简单确认了一下,就启动了新的程序。 时乾点了点头,“以后,不管你要不要继续读书,去哪个地方,国内还是国外,只要你还需要,我都陪着你。我很爱你。对不起。”他承诺道。 第44章 唯独对你特别 44. 时乾最后一次见到苏鸣,是在三天后。 这座房子现在长期就只有苏鸣一个人住,与前几年不同的是,满屋子的监控都被他拆下来,换成了各种各样的灯,屋子里亮得不像话,不同颜色的光汇在一起,似乎变得有些浑浊。 “这是那次之后,你第一次回来吧?”苏鸣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的电视,某地大暴雨导致山体滑坡,暂无人员伤亡。 苏鸣说的那次,是指他自己在家拿裁纸刀把手腕割破,还躺进浴缸不让血凝住的那晚,那是他第一次拿命威胁人,效果还不错。 “什么时候出国?”时乾走到沙发旁边站定,问他。 “你很期待我离开。”苏鸣并没有看他。 “对。” “那位呢,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他不是一直护着你吗,怎么不来看我笑话了?给我看看你们情比金坚啊。” 做好两件事,人就可以维持生命,吃饭和睡觉,缺一不可,长期失眠的人在脸色和面相上就能看出来,再好的面容都经不住这样的折磨,时乾扫了他一眼,看见他深陷的眼眶,两只眼睛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情绪激动时偶尔出现的愤恨。 “苏鸣,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过得差。周稚澄跟你无冤无仇,他也不会这样想,你以后,不要再招惹他,我也不会再答应你任何要求,这些年到现在,钱和人情,我还没还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第57章 这座房子装修得极好,欧式的风格,家具简约典雅又很有设计感,原本有很多挂饰和摆件,后来因为安全原因全部收在储物间,没有足够多的物件填满,显得房子空空的什么都不剩。 苏鸣好像对这个地方台的新闻联播兴趣很大,眼神没有从上面挪走过。 “为什么呢?”苏鸣自言自语道。 时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放下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一笔钱,连本带利,彻底结束了。 转过身之前,时乾又看了一眼屏幕,明白了苏鸣为什么对那条新闻联播。 屏幕下方有一栏滚动的文字——“我市教育助学发展基金会正式成立,苏岑书记受邀参加挂牌仪式” 电视上有他父亲的名字。 苏鸣站了起来:“那天你不想答应我的吧,你只是怕我真的把他的病历发出去,装作答应会陪我出国,想等周稚澄顺利升学了,再不告而别,像你考上大学那年一样。缓兵之计,对吗?” 时乾回过头,没有否认。 “我妈辞职了。”苏鸣突然说。 那很好,可以照顾你,时乾这样想,毕竟小时候苏鸣最大的烦恼就是家里没人以及没有人陪伴他,虽然两者本质相同。 “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吗?她那么爱工作的一个人。” 时乾回想了一下苏鸣妈妈的样子,想到的第一个画面居然是她隔着栏杆,把两个保温桶递到他手里,嘱咐他把其中一个带给苏鸣。 “为什么?”他难得地顺着苏鸣的话问下去。 “我妈,她怀孕了,新的宝宝,新的家。”苏鸣冷静地说。 “她不是要出国?”时乾以为他是跟着母亲一起。 苏鸣摇摇头,好像想笑,但最终只是呆滞地看着他:“是爸爸要我出国,他说,我在国内,会影响他的形象。” 许多小孩在渴望关注的时期,会故意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坏事,引起父母的注意,苏鸣也曾这样做过,不交作业、早退、偷偷抽烟……唯独没有装过病。这些都效果不佳,没有得到关心,只会加剧厌恶。 时乾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保重。” 这个房子是亮堂堂的,这些灯,大概率晚上也是不关掉的,灯火通明的地方,竟让人感觉到荒凉。 心气不是一天之内耗尽的,有些人的裂缝太大,就算修复了,也是很难看的样子。 苏鸣攥紧了手,“我有坏到这种程度吗?想要人陪着我,我有什么错,周稚澄他不是也有病吗?你不是讨厌我这种人吗?他也是啊,为什么只对我避如蛇蝎?” 时乾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回过头问他:“你是不是对他说过这句话?” 难怪周稚澄当时会是那样抗拒和逃避的反应。 “我说错了吗,是他没有病,还是我没有病?” “他跟你,没有一点相似。” 时乾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苏鸣他们一家三口的大合照,相框很大,边框涂层十分用心,放在了这个家很醒目的位置。 这张照片上高铁之前,就有老师递到他手里说,你很幸运,这家人要资助你上到大学。 这张照片里的苏鸣只有六七岁,穿着一套礼服,站在父母中间,手里捧着鲜花,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看起来像在爱里长大的那种小孩。 时乾心里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想起那张周嘉昀给他的照片,泛黄的、只有一寸左右大小、像素不好的照片,红色的滑滑梯前面,周稚澄站得很直,侧边的头发有一撮是翘起来的,他嘴巴微抿,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手里空无一物,倔得像要与全世界对抗,生机勃勃。 “等等。”苏鸣叫住他。 时乾没再回头看他,只是加快脚步离开这座令人呼吸不畅的房子,他开始相信苏鸣说的话,这个地方或许真的不太干净。 “你有把这当过家吗?你有真心把我当过朋友吗?陪着我那年,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很多事情难以简单地用是或否来界定,家这个定义太复杂了,是有地方住算家,有亲人爱人算家,还是内心有所归属才算,在那个迷茫又没有足够能力的年纪里,他没顾得上思考这个问题,大概在逢年过节,学校里一个人都不剩的时候,苏鸣打电话喊他回去过中秋过春节的那些时候,短暂地把这个房子错当成了家吧。 脚步在踏出那个家门前停住,苏鸣家的外围很宽,这个空间被利用起来,做成了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放了秋千、摇摇椅、风铃……还有,一个滑滑梯,即使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但仍打理得干净,应该是安排有人定期清扫。 苏鸣看着时乾停在门口的背影,按照以前,他应该卑劣地用一些手段挽留和威逼,事实上他很想这么做,但是身体好像动不了。 他看见时乾偏过头,对他说:“你还记得念书的时候,有一回下课后我给你送了保温桶吗,那是你妈妈带的,跟其他家长一样,伸长手,隔着栏杆递进来,她跟我说了两遍,一定要带给苏鸣。你可能不知道一些事,她曾经在工作的时候盯着家里的监控看着你,每天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叮嘱我,你的喜好和禁忌,她知道你爱吃空心粉、对黑松露过敏,半年前,她还找过我,虽然不太愉快,但我听得出,她希望你过得好。” 每个人都是一双眼睛,面对着同一个世界,呼吸同一片空气,抬头仰望的,是一样的月光。即便是这样,看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也大有不同。 尽管心里极其不愿意把他拿来跟苏鸣比较,但那些画面,那些周稚澄说过的话,就好像通过一个投影仪,在他眼前放映。 ——“姐姐要工作啊,她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没那么多时间管我的。” ——“我肯定得上好大学啊,你知道我姐供我读书多辛苦吗?” ——“我啊,我不记得我父母。” ——“不太敢去想,有人说我克父母,如果这是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事都要有代价,那就把这个当成代价吧。” ——“你别总哄着我,这样会很累。” ——“我爱你,是想给你筹码,是想为你撑腰的。” ——“我怕得要死,但是一想到是在保护你,就一点都不怕了……” 用善良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何况周稚澄过得已经够不轻松了,发生在他身上的桩桩件件,都可以组成一个不公平的集合,任谁来了都要心生恨意,可周稚澄就是不一样,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稚气、澄澈,有时候天真得像小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不想计较,实际上什么都懂。 自从拥有了那张照片之后,时乾就经常想象周稚澄小时候是怎么过的,按理说长得可爱的小孩子到哪里都不会吃太多苦,但周稚澄非常不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总是摆出一副谁都不想理的冷脸。 这种反差让时乾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周稚澄出去人多的场所总是显得那么局促、无所适从,隐藏自己不想和人但是安静下来,有了独处的空间, 爱憎分明在周稚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像一只不亲人的小猫,易怒、炸毛、陌生人接近就会弓起背哈气,只愿意主动接近极少数人。 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来去匆匆,微风拂过左耳,凉丝丝的略带气流声,远处的云层重叠在一起,光透不过来,空气变成雾蒙蒙的状态,潮湿的墙角边,沿着缝隙长满了青苔,偶有几株花苞斜斜地开出来,是十分罕见的存在,难能可贵。 这个世界并没有多好,但是,有那么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唯独对你特别。 第45章 笨蛋 45. 日光西沉,周稚澄站在公交站牌旁,等201专线,他摸出两块钱硬币,在手里反复地盘,冰冰凉的硬币都变得温热起来。 时乾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还有一些认不出,周稚澄今天的打扮,可以算是全副武装,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冲锋衣外套,黑色口罩,拉链拉到顶,遮住小半个下巴,头发太久没有剪,额前的碎发把眉毛遮住,只露剩下半张脸。 他单肩背了个书包,肩膀靠了一点站牌,姿势十分慵懒,但是手上小动作却很多,一会儿把硬币放到口袋里,一会儿重新摸出来放在沿着硬币的形状摸。 周稚澄走神到时乾站到他身边好一会儿了都不知道,头发被碰到的时候他肩膀抖了一下,警惕地回过头,再瞬间松懈下来。 “怎么走路没声啊。”周稚澄默默地靠过去,保持住一点距离,但是肩膀碰着肩膀。“你吓死我了。” 时乾伸手帮他把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压平,“你是小偷吗?鬼鬼祟祟什么。” 周稚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看周围,这个点等公交的人很少,他放下心,把口罩拉低一点,露出鼻子:“呼……”他深呼吸了几下,戴了一上午口罩觉得快闷死了,“早上是大课,全年级一起上的那种。” 第58章 “你说不用我陪你,就是把自己包装成这样?” 周稚澄用手在自己脸旁扇风,还是觉得呼吸不畅,“不是,最近辅导员天天找我谈心,不方便。” 学校有了前段时间那件事的铺垫,再加上周稚澄那篇热帖,对学生心理健康的关注又迈上一个小高峰,开了好几场会,下周还要进行测评。 学院办公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都快认得周稚澄了,他的辅导员是一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有点微胖的女生,第一天就表达了对学生不够关心的歉意,询问了许多他的基本情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师永远为你排忧解难,学校的门始终向你敞开云云。 周稚澄听得耳朵根都软了,他不是听不出来潜台词,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愿意签下保证书,就算寻死也绝不死在学校。一堆过激逆反的话到了嘴边,他看着大概也就比他大三四岁的辅导员满脸忧心的神情,还是愧疚了起来,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举动,脑子一热发出来的那一堆,可能给她带来不少工作压力。 “老师,你放心,我挺好的,真的,说那些话也不是什么遗书,评论分析得太夸张了,我完全不想死。” 公交车上,他们坐在并排的两个位置,用外套长长的袖子当掩饰,手指勾着手指。 周稚澄今天的社交已经过量了,辅导员、班委、不经常见面的舍友、热心肠的女孩子……有这么多人今天跟他说过话,表达关心,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是疲累多一点还是亢奋多一点,竟然有些滔滔不绝想要分享这些新鲜的东西。 “你知道吗,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好像反应过激了,大家没有讨厌我,至少,见到面的人,都很友好,我把他们想得太坏了。”周稚澄说。 “很少有人能真的讨厌你吧,你让人讨厌不起来。”时乾点了一下他的手心。 周稚澄摇头:“我以前住过院,有个女孩告诉我的,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病,除了医生,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她说得对。” 时乾偏过头看了看他。 “她有恋人,后来因为这件事分手了,闹得很不开心,还因为生病被其他人知道,丢了工作,被质疑专业能力。我当时,觉得这是很难接受的事,后来还很害怕,担心会发生在我身上。”周稚澄回忆起那段话时仍觉得很令人难过。 “对不起。”时乾突然说。 周稚澄坐直了一点,“不许再道歉了,不准说对不起。” “好,不道歉。” 公交车到了一站,下去了一半多的人,确认周围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们,周稚澄把手指摊开,伸过去跟他十指相扣。 “这几天只是特殊情况,我穿成这样,只是想着避一下风头,年级大课全是熟悉的人,我想让心里方便一些,你知道的吧,我不擅长应对那么多情绪,不管是关心的还是恶意的。”周稚澄正在解释自己的包装行为不是后悔。“过一阵子,我又变成透明人了,没人注意我了,就不用这样了。” “好。” “还是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自己何德何能。” 路口是一个红灯,公交车停住,惯性让周稚澄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牵在一起的手也拉扯了一下。 “时乾。” “嗯。” “你有没有发现,我很少叫你的名字,可是你总是叫我的全名,周稚澄周稚澄的,每天都能听到。” “不可以叫?”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听过一个说法,叫一个人的名字,太多次,命运会产生羁绊,气场互相影响。就像那种传说,梦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应一样。” “怎么了,你不想影响我,还是不想我影响你。” 周稚澄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过来,头发就变成栗棕色,看起来暖洋洋的,手心也是。 “你看了那篇帖子的话,也看到下面的回复了吧。有人说,跟……跟心理不健康的人待久了,也会变成这样,会悲观、自厌自弃、喜怒无常……因为人都是互相影响的,会潜移默化。很多人在下面说了类似的例子,我看了很久,都快要相信了。”周稚澄笑了一声,“非要讲究的话,我才是何德何能。” 时乾把周稚澄的手揣进兜里,刮他的手背安抚。 拇指的薄茧划过皮肤,周稚澄敏感地瑟缩了一下。 “你没有病,你没有心理扭曲,是其他人不好,是我不好,你是最好的。” 周稚澄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种话,感觉像比他本人还不接受他生病的事实。 “那怎么办,我的病历上清清楚楚写着的,证据确凿呀。”他还在开玩笑地打趣自己。 “周稚澄,小时候,你说饿过肚子,当时怎么熬过来的?” “不太记得了,喝水吧,加一点白糖,或者是盐,有味道的。”他如实回答道。 “会很难受很痛苦吗?” 周稚澄真的想了一下,给出否定的答案,“饿肚子的时候,其实饿过了那一阵最厉害的,身体就没那么难受了,但是会很伤心,觉得没有东西吃,很绝望、无助,甚至在外面看到饭店,看到其他人手里的零食,都会认为不公平。小孩子嘛,心智不成熟。” “那自己在家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会孤单吗?” “在玩。” “玩什么?” “角色扮演” “嗯?” 周稚澄笑得眯起眼睛,“我姐上夜班,大晚上屋子里只有我一人,灯也不敢开多少,要省电费嘛,太安静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大部分是心理作用,我就玩角色扮演,自己跟自己说话,很蠢,但是还挺有效的,玩累了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姐就回来了。” “怎么玩的。”时乾的声音变得有点哑。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不知不觉中,整辆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真的很可笑,说出来会被笑话。”周稚澄挠了挠他的手心。 时乾弯了一下嘴角,松开他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碰了碰周稚澄的睫毛,把他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阳光被格挡在外,视野彻底暗下来。 周稚澄歪过头,睫毛就蹭过时乾的手指,像被一撮轻盈的羽毛扫过。 “被我藏起来了,谁都看不到,小偷,没有人笑你。” 周稚澄恢复了他一整天的装扮,除了口罩被他摘掉了,冲锋衣的帽子很宽很深,遮到了眼睛,在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他攥着座椅的手动了一下,莫名因为黑暗有点紧张。 “我这样,看不清你了。”周稚澄说着抬了抬下巴,动手想把帽子扯下来,被制止住。 手腕被按着,周稚澄没用力地挣了挣,“你真的想听吗,角色扮演,就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一人分饰多角,想象家里会出现什么对话,比如,一会儿对着旧报纸里的政策指点江山,这是当爸爸的时候,还比如,骂一骂肥皂剧里的渣男,共情主角,这是当妈妈的时候,我也不清楚真实的会是什么样,反正脑子里就这么演的,到最后,好几个小时,空屋子里全是我的声音,什么鬼都被我吓跑了。” “好可爱。”时乾捏了捏他的脸颊,扯下他的帽檐,露出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周稚澄眨了眨眼,嘴巴被捏得嘟起来,“医生说,我这癖好,可能是精分前期……不是什么可爱……” 周稚澄安静了几秒,看着时乾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有点不高兴的表情,心尖像被掐住。 也许这个世界的评判标准就是有问题,可怖的病征,在有些人眼里竟然是可爱的。 “你没有病。”时乾用指腹磨了一下他的下唇。 周稚澄觉得时乾眼神里全是某种幼稚的固执,比他还要自欺欺人。 “很难接受吗?你见过我发病的样子啊,很严重很可怕。” 他是确诊过的患者,最早的时间追溯到初中,没有停药超过两个月,这要怎么办,就是治了很久但是没治好啊…… 周稚澄也苦恼起来,眉毛皱着,抿了抿嘴唇。 “很难接受。” “那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接受?” “不知道。”时乾小幅度地摇头,“想要你过得好,想要你开心,想要你身边有很多人,有朋友,有家人,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忧心任何事,想要……小时候的你也过得幸福。” 周稚澄低头吸了下鼻子,闷闷地说:“异想天开……”他指尖用力地捏紧自己外套下摆,不知道在忍什么,感觉全身都泡在热腾腾的温水里,很沉重,又很暖和。 “诶,你知道,你要完蛋了吗?”周稚澄抬起头,突然开口。 “嗯。”时乾托了一下他的脸蛋,附和着他,没有问什么,似乎放弃挣扎。 “你爱上我了。”周稚澄说。 仿佛听到笑话,时乾勾了下嘴角,又把遮住周稚澄眼睛的一撮头发撇开,他并不否认,而是说:“早就是,我记得跟你说过了,也不是在今天。” 第59章 周稚澄咬住自己下唇,再松开,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他重心不稳地撞上时乾的肩膀,索性就这么靠着。 “这次不一样。”周稚澄说。 “有哪里不一样?” 周稚澄叹了一口气,两只手抓着时乾腰侧的衣服,“第一次看医生的时候,我开完药,回到家之后,一个月都没开封,你知道为什么吗?” 时乾在等他回答。 “因为,我不相信。我很无奈、委屈、不敢面对。看着病例,我在想,我都这样了,过得这么累了,还要让我生病,这是什么报应,我很久都不相信,讨厌医生,讨厌医院,恨全世界,觉得所有人都是欠我的,有很多极端的、很吓人的想法。” “但你没有那么做。” “是,因为我没有胆量。” “是因为你善良。”时乾反驳道。 周稚澄靠在他肩头笑起来,“所以我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完蛋了。” 陌生人是可怜我,关心我的人是同情我,爱我的人是心疼我,比我自己还要爱我的人,才会不愿意相信,才会恼羞成怒,才会这样痛苦地自欺欺人。 每个人看到的是一样的事实,唯独视角不同,有的人会明白你隐瞒的苦衷,有的人会生气你自我否定,也有的人……会觉得生病的你也可爱。 爱你之所爱,恨你之所恨,悲你之所悲。 这次不一样。 你比我爱你还要爱我了啊,笨蛋。 第46章 这算结婚吗 46. 周稚澄出生在秋冬天,但怕冷并没有因此减少,步入年末,他的手脚成天地像一块冰,就连晚上进了被窝里,一两个小时都还是冷的。 他借着这个由头,把时乾叫到家里来住几天,说是晚上没人抱着睡太冷,其实就是想让他在家里一起跨年,说起来都有些难以置信,认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两人一起跨年,这种特殊的日子,不是特别的关系,没什么理由约出来见面。 周稚澄侧躺在床上,开始计划明天要怎么过,还没想出什么眉目,时乾从他的浴室里出来,坐到了床尾。 周稚澄过了会儿,隔着被子用脚去踢了一下他的腰侧,“热水袋冷掉了。” 时乾笑了一下,刚刚看他那么安静,还以为是睡着。 被子被掀起来一角,时乾把手探进去把他的暖水袋拿出来,然后摸了一下他的脚背,果然是冷的。 温热的手心碰到冰冷的皮肤,周稚澄瞬间就觉得很舒服,另一只脚也伸过去,想在同一只手那里取暖。 时乾拿了新袜子想给他穿上,被周稚澄踢走了。 “乖,听话,穿上暖一点。” 周稚澄缩在被子里摇头,“我从不穿袜子睡觉。” 从不穿就不能穿? “那脚上要长冻疮了,你脚背上有一两个红点,自己知道吗?”时乾威胁他,手指碰他的脚心。 “不要不要,穿袜子睡觉不舒服,我本来就入睡困难,不可以更改一点点睡觉环境。” 不可以更改睡觉环境,那还把他叫到家里陪睡? 时乾两只手都伸进去给他捂着脚,“那身边多个活人,就不是更改睡觉环境了?” 周稚澄支吾一声,反驳:“我本来就跟你一起睡过,这个不算。” “……” 捂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热一点,时乾刚想站起来,出去外面给他换暖水袋,周稚澄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不明所以看过去。 周稚澄两眼放光一样,下巴藏在被子里,眼睛弯起来,看起来像冒出什么鬼点子。 他把被子往下拉一点说:“脚好冷,怎么不捂了?” “出去给你接热水。” “我不要热水,我只要你的手给我捂。”周稚澄蛮少有这种任性的时刻,类似于,恃宠而骄、有恃无恐。 时乾刚刚洗过头,头发没有吹干,还有点湿,比平时看起来长一点,也温柔一点。 周稚澄坏心思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又说:“你先过来好不好,给我摸一下头。” 男生一般都不爱被摸头,从小到大都是,有关于某种奇怪的自尊心,好像被摸头就代表是力量更弱的一方。 周稚澄也就是随口说一下,心血来潮的一句话,而且手放在被子里暖和,他暂时不想伸出来。 时乾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是周稚澄盯着他看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期待,明知道是玩笑话,还是想满足他,因为不想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任何失望。 他绕到床头,蹲了下来,凑近了一点,近到周稚澄伸手就能摸到头的距离。 “想摸就摸吧。”他说。 周稚澄的房间不大,他家里三个房间,两个主卧,一个客卧,一开始周嘉昀给他准备的房间是主卧,但住了一段时间,周稚澄自己搬到客卧住,他更喜欢小空间,一个人待着,也会有某种被包裹住的感觉。 他也不喜欢太亮的灯,常年只开一盏床头的立式灯,灯光是微黄色的,专门挑选了最像阳光的颜色,因为有些时候,太久不能出门,开着这个灯,也会像呼吸到新鲜空气、照到太阳光。 周稚澄的手有点冰,碰到时乾的额角,往后理了理他的头发,露出那个很浅的伤疤。 “你额角这里,这个疤,我很早就想问你,怎么来的?” 时乾就着周稚澄摸过的地方碰了一下,“不太记得了,可能是打架吧。” “那……打的是几岁的架?”周稚澄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时乾想起来周稚澄在他面前挺直腰板,承诺要保护他的画面。 “怎么?你想要穿越回去支援我吗?”时乾打趣道。 周稚澄坐了起来,他只穿了一件薄睡衣,身子一动,露了一大片锁骨。 “之前我在庙里遇见一个小姑娘,她的处境不太好,我教她一些保护自己的办法,让她遇到危险,不要自己硬撑,要找帮手。” 时乾握了握他的手腕,给他把睡衣拉好,用被子包住上半身。 “然后她就问我,是不是也找过帮手,说自己是很有力气的,可以当我的帮手。”那么瘦小的个体,想保护谁的时候,也是可以拥有很多力量的。 所以,请不要把我的话当成玩笑。 时乾听懂了周稚澄的意思,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嗯,我没有不信任你,我知道你很厉害,小帮手。” 周稚澄点头,垂下眼睫,从枕头下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抬头时脸上的笑就有点藏不住了。 “既然互相信任了,那……这是什么啊?” 周稚澄的手心摊开着,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了时乾藏了快一个月的东西,可周稚澄也发现很多天了,就是憋着没有拆穿。 时乾下意识去看自己挂在衣柜旁的外套,“怎么看到的。” 周稚澄交代:“刚刚给你挂外套的时候,习惯性抖了几下,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实则不然,周稚澄第一次看到这个小盒子的时候是在时乾房间的床头柜里,那会儿没打开,觉得是什么小惊喜,等了一周还是没等到,周稚澄又拉开那个床头柜看了一下,盒子不见了。 他纳闷了一阵子,又等待了一阵子,这才憋到今天,重新在他身上发现。 “是想给你的。”时乾说。 周稚澄抿了抿唇,“里面是什么啊?你说清楚嘛,给我做什么的,什么名头的礼物,我不能不清不楚收啊。” 时乾不太信他,以他的了解,周稚澄大概率打开看过了,说不准早就发现过,才铺垫了那么多。 再说了,外观这么明显的戒指盒,又不可能是放别的东西。 “手铐。” 周稚澄把盒子塞回他手里,“好啊,那你打开给我铐上。” 戒指是银质手工做的,并不是临时购买,已经陆陆续续做了一段时间,一块料子翻来覆去地重塑,约莫十来次,这一枚是打出来形状和纹理最好的。 周稚澄把手伸过去,手背往上,还闭上了眼睛,“铐吧,不躲。” “周稚澄,你听过那种誓词吧。” “哪一种?” “戴戒指的时候,要说的话。” 周稚澄慢慢地睁开眼睛,嘴巴张了张,咽了一下口水。 什么意思?真的有特殊含义吗?不是普通的礼物? “要说什么?”他问。 时乾看着周稚澄有点过分惊讶的模样,觉得很可爱,好像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明明他才是口不择言的那一个——周稚澄不止在一个场景里提过结婚、私奔、领证这样的事。 “怎么吓成这样?你很不愿意吗?是谁说要戴手铐的,戴上了是不能摘的。” 周稚澄把被子掀开,带着热乎乎的气息,双手环上时乾的脖子,投怀送抱。 “才没有不愿意,我只是没想过,我以为,只是用来哄我开心的。”周稚澄说。 时乾拍拍他的背,“就算是哄,也应该是哄我自己开心吧。” 第60章 “为什么?” “不知道,我现在觉得开心很难。” “怎么了。” “好像只有你开心了,我才会开心,只有这个方式。”他认真地回答周稚澄这个问题,语气平淡,只是简单直接地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周稚澄撒开了手,懵懂地看着他,好像陷入很深刻的理解。 只有我开心,他才会开心。只有,这一个方式。 “你爱上我了。”周稚澄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是确认,是自言自语,是欲盖弥彰,是辞不达意,是不知道有什么词语能概括比爱更浓烈的感情。 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一个有点冰冷的指圈,他一眼都没有看那枚戒指的样式,只是痴痴地盯着时乾的眼睛看。 戴戒指的时候看着戒指也太亏待这个时刻了,有什么比最爱的人更吸引目光的。 “这算是……求婚……还是……结婚?”周稚澄口齿不清地往外蹦字。 时乾捏了捏他的指关节,有点抱歉似的,“不是,太草率了,也没有仪式,以后补给你一个正式的,好不好?” “不要。” 一点都不草率,不要仪式,也不要补偿,就要今天。 周稚澄把手举高,就着灯光看了一眼自己戴上戒指的左手,舔了舔嘴唇,有点喉咙发紧地说:“你都还没有说戴戒指要说的话,我都,还没有说我愿意。”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那些词语和誓言耳濡目染,早就变成一种知识储备,应该都是那样说的,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顺境或逆境,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周稚澄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然后喜极而泣,抱着哭一场,或者撒很大一个泼,痛斥时乾弄这么一出,害他估计又要失眠一整晚。 预备着这样的反应,但却没料到千篇一律的婚礼誓词到他这是不一样的,是量身定制的,以至于后来他再回忆起那句话,都觉得自己记岔了几个字,生怕不记得那一句原话。 耳边的声音是微微颤抖的,低沉而郑重的,听得出紧张、珍视、一点点的不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不见底的山洞,震出了绵延的回音。 “我会毫无保留爱过去、此刻、未来的每一个你,竭尽我所能,直到我死。” 第47章 糯米粥 47. 周稚澄时常觉得自己的二十一岁来得太突然了,一切像揭开了新的一页,有爱人、有家人、烦恼变少、病情也越来越稳定,真的变成他以前幻想中幸福安稳的模样。 这样的平和跟他前二十年来是非常割裂的,像是不同的两个人在过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而他是唯一的载体。 跨年夜,家里的天台上,他拿着一根仙女棒,金色的火星在黑沉沉的夜里喷薄而出,就像一种旺盛的生命力,短暂明亮之后,又融入了黑暗里。 “崽,别发呆啦,过来帮一下我啊。” 周稚澄抬起头,看见周嘉昀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毛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朝他笑着招手。 姐姐很喜欢长头发,不喜欢短头发,长度常年维持在腰上方一点,只有周稚澄七岁的时候见过姐姐短头发的造型,唯一的一次。 见他半天站着不动,时乾从旁边过来,帮周嘉昀搬好了那一箱烟花。 他们两个今天好像约定好了,都穿了周稚澄亲手赶工的毛衣。 时乾那一件是黑色的,粗线织的,带一点点的高领,衬得瞳色都变得很深,或者他的目光真的具备什么能量,周稚澄转了一圈无名指上的戒指,内圈的纹理磨过皮肤,指圈已经带上了温度,好像慢慢地要跟手指融在一起。 这是哪一个“我”拥有的呢?周稚澄默默地想着。 “要再点一根吗?” 时乾已经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上抽走那一支燃尽的仙女棒。 燃尽的铁棍子被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明明它刚刚还是可以发光的。 周稚澄摇了摇头:“不点了,放烟花吧。” 一箱烟花可以持续放五分钟,每一朵从绽放到完全消失大概是两秒,短暂的时间内充盈了许多其他的画面——姐正单手拿着手机拍照,红色的衣服让她看起来气色很好。时乾在他前面点下一箱烟花,俯身低头的时候睫毛会在眼睛下投射出阴影。 暗色的环境里,他好像被包裹在一个明亮的空间,没有杂质的、安全的、温暖的、只装下他今生挚爱的空间。 周稚澄突然捏了捏衣角,再也没有抬头看砰砰砰在天空中炸开的彩色星光,他凑到了姐姐身边,像小时候一样牵起姐姐的左手。 什么时候他比周嘉昀高那么多了,以前明明都是他一直跟不上姐的脚步。 “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宝宝。”周嘉昀抬头的时候眼角带笑,“新年新气象,别再长大啦。” 周稚澄被姐这句话逗笑,“为什么啊,你还叫我宝宝,我在你眼里不还是小孩子吗,为什么不能长大。” “我老啦!”周嘉昀指指自己的眼尾,“看到没,有纹了。” 周稚澄不喜欢姐姐说变老这种话,但也真的仔细看了看。 “一点点而已,回头我给你买新护肤品,或者我给你看看哪家美容院比较好……” 周嘉昀挽过他的手臂,“老了是很正常的事呀,我比你吃多十几年米白吃的吗,而且长皱纹怎么了,皱纹是姐姐我的勋章。” 话是这么说,年龄是既定无法改变的,但一想到几十年后,姐有可能会走在他前面,他就很害怕,小时候他还决定过,姐姐如果死了,他一定会紧跟着她一块死,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哪怕到现在周稚澄都不太能接受那种设想,如果自己也是三十多岁就好了…… “姐,我很爱你的。”他反应有点慢,很莫名而突然地说。 周嘉昀揉了揉他的头,“我知道呀。” “你们怎么,都这样说。” 他对时乾说我爱你,他也说知道,现在对姐姐说,姐也这样说。 不是说中国人对爱的表达都是很含蓄的吗,怎么就他那么容易被知道。 “你脸上藏不住事的,不知道吗?”周嘉昀眼神瞟了一下弟弟的左手,“一天摸多少次手了,戒指我看到啦,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因为别人的小恩小惠就感动成这样!” 周嘉昀是开玩笑在说,但周稚澄却当真地开始解释:“不是小恩小惠,这个不是买的,是手工做的,他手打的。” “哦,那怎么了。” “里面还有一行俄文,他手刻的。” “然后?” “我没给他送过戒指,这次是他先送我,我没有不矜持。” “哇!有骨气啊崽。” “姐……” “行了行了,别护短了。” 周嘉昀回头看了时乾一眼,“诶,弟弟二号,你陪他再玩会儿吧,这上面风太大了吹得我脸疼,我先回家给你们煮红枣糯米粥,晚点儿一起喝啊。”说完她松开了周稚澄的手,很快地下了楼,好像急着给他们留二人空间。 离得有点距离,夜色太暗了,时乾走近好几步,才看清周稚澄通红的眼眶。 情绪来得太快,时乾帮周稚澄抹走眼泪的时候,周稚澄才知觉自己在哭。 “怎么了,说什么了。” 周稚澄低下头,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到地上,他声音都是哽咽的,“糯米粥。” 小时候体质不好,去医院看病比想象中还要贵,门诊费、化验费、西药、吊瓶,看一次病就会花掉很多天的伙食费。 有一回换季,流感来势汹汹,周稚澄从打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喷嚏开始,撑了好几天,发展成肺炎,姐下班发现他没吃晚饭,躺在床上难受地说胡话,背着他坐了六站公交车才到医院。 高烧、低血糖、肺部炎症。急诊不让回家,必须在医院吊水观察一天。 住院费对当时对他们来说是很吓人的费用,本来堪堪维持生活的钱在一晚上就透支了精光。 消炎药见效快,副作用也大,冰冷的药液输入静脉,周稚澄在病床上缩成一团,腹痛难忍。 周嘉昀当时才是上初中的年纪,吓得很快就喊了值班的护士来看,结果被训了一顿。 “空腹吊消炎药,刚才还低血糖,肚子不疼才怪。” 刚好对床睡了个小女孩,她的爸爸刚刚提了一个打包盒上来,一口一口地往女儿嘴里喂,整个房间都飘着粥香。 周稚澄真的没有嘴馋,他只是想看一看,父亲喂小孩子吃饭的情景,到底是怎么样,这个微妙的眼神在周嘉昀眼里自然而然地理解成羡慕。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糯米粥铺的老板是一位年迈的老奶奶,推着一辆小小的简陋的推车,夜都深了,还顶着寒风出来卖粥。 有谁的日子是过得轻松的呢,周嘉昀攥紧了手里唯一的五十块钱纸币,那是她身上所有的钱了,工资每月初发,可这个月还有一半多的日子没过。 第61章 有时候时间的计量单位太长也是问题,一天是三顿饭,十八天就要吃五十四顿,早餐可以不吃,午饭晚饭还能不吃吗……人如果可以不需要吃饭就好了……如果他们家里也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戚就好了…… 五块钱一碗的甜粥,周嘉昀没有砍价,整数的一张纸币换成了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三张一块和两个硬币,还有那碗热腾腾的粥。 小小的数字在她脑中很快实物化,明天坐公交车回家还要两块钱,药费还没有交,咳嗽水一瓶是多少钱,还有退烧药……馒头一个是五角,还在长身体的男孩怎么能每天都啃馒头?电费月底又要交了……可能面临窘境时上天的指示会突然出现吧,周嘉昀记得自己抬起头时,看到了路口的理发店,门口的电子屏轮放一行红字“好价收优质长发”。 她叹了一口气,揪了揪发尾。 周稚澄在病房里待得不太自在,每个他这样的拖油瓶都会害怕的,是不是被扔下了?姐姐会不会不再回来了,因为他看了一眼那份甜粥吗? 我再也不羡慕别人了,我不用父母,我不贪吃,我会听话,只要姐姐别不要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年幼的他在病床上睁着眼睛,反复地重复这个念头,连护士来给他拔针头都不觉得有一点点疼。 在微微恐慌的状态中会恋痛,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 像是做了一场梦,当他从那种虚空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一碗喷香的冒着热气的甜粥放进了他手里。 “吃吧。”周嘉昀连说话都还带着点寒气,她身上穿的衣服显然不够暖。 “姐姐先吃。”他把粥盒往外推了推。 “我不吃,讨厌吃甜的。” 周稚澄握着勺子,搅了搅那碗粥,煮烂的糯米混着淡淡的红枣香,他把勺子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很甜,很好吃,他觉得自己的这一碗一定比对床女孩儿那一碗还要好吃。 但是别人可以喝一碗甜粥喝得毫无负担,周稚澄却连大口吃都做不到,他看出来周嘉昀坐在一旁发愁的神情,姐烦恼的时候就会这样,用手指绕发尾,松开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波浪的卷度。 肺炎好转没有那么快,他其实一直很想咳嗽,但每次咳一声,姐都会担忧地看过来,咳多几声连续的,姐就要站起来忙活着给他倒水拍背量体温,万一把控不好,咳得停不下,姐就要眼圈发红了。 周稚澄那天晚上几乎整晚没睡着,姐在旁边守着他,没有床,只能靠着床架眯一会儿,周稚澄小心地强忍着咳嗽,在一片漆黑中憋红了脸,直到知觉减弱,困意袭来,他才放松下一点,用最后的意识确认姐姐在旁边,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周嘉昀的手背,因为这样姐一走,他就能发现。 想象跟现实情况出入很大,周稚澄睡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眼睛一闭一睁,醒过来的时候,姐就失去了留了很多年的长发。 周稚澄以为自己眼花,揉了一下说:“姐姐,你头发呢?” “醒啦,头发剪了啊。”周嘉昀轻松地说。 周稚澄不敢相信:“什么时候?”他明明把手搭在她手背上的,“为什么剪掉头发,你不是喜欢长头发吗?” 失去长发的并不是他,但他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姐姐没有再向他解释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了齐耳的短发。 因为他贪吃一碗糯米粥,姐姐卖掉了头发。 第48章 本我——“那你会死吗?” 48.第一视角——自白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天,我去了一趟医院,见我熟悉的医生,她有段时间没见到我,说觉得我的气色变好了。 其实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这次是在我情况良好的时候主动求医,就像一般只有发烧严重了才会去医院吊水一样,我不爱看医生,自然只有到撑不了的时候才会想着,能不能让医生帮助我高兴一点。 我跟她说了近况,说我最近心情不错,药有按时在吃,睡眠良好,也说了我这几晚身体上有了一个新的症状,我总感觉皮肤沾到海水里漂浮着的垃圾,譬如破了的塑料袋、树皮、动物尸碎……而且,我体内好像放进一块巨大的黑板,有人在用长指甲刮黑板表面,滋啦滋啦,我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她的表情在听我说到刮黑板的时候变得凝重起来,随即问了我,最近的情感状态有波动吗? 我说没有,我恋人还在外面等我,他非常爱我,也一直陪我,我的爱情状态良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又想到跨年夜,放完烟花之后,我、姐姐、时乾三人坐在同一张圆桌旁,一人喝一碗糯米粥,客厅的电视好像在播元旦晚会,有一些杂音,时乾和姐姐也会时不时聊几句天,要怎么形容呢,我突然觉得我处在一个全世界最完整的家里。 有姐姐,有爱人,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人必须得是一个人,才可以正常地生活,你不能是一片一片的,不能是断层的,不能是以前的和现在的。 刚上小学时,有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出生? 我不止一次问过姐姐,现在想起来真的很不懂事,因为她每次听到我这么问,又会想到意外去世的爸妈,会比我难过很多倍。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因为爸妈很相爱,爸妈也很爱我,所以我才会出生。 那时我已经明白了“选择”的含义,我说,我看不到爸妈是不是真的那么相爱,但如果爸妈爱我,应该给我选择啊,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来到这世上,而不是让我没得选地出生,再没得选地痛苦。 显然我当时并不懂什么是爱,后来我知道了,我的诞生,本源只是情.欲,也许有爱的成分,但大概不占主要比例。 得知这一点让我更陷入困境,我认为自己的出生只是别人的激.情.产物,对我毫无意义。 小孩子是离死亡很远的,我第一次对死亡有具体的概念,应该是上学路上每天遇到的小猫,某一天突然消失了,猫是独行动物,行踪不定,我想说不定明天就会遇到,可是隔天也遇不到,三天、四天、五天……我想,它可能被收养了或者换了一片根据地继续流浪吧。 我并不放在心上,但在吃饭时向姐姐提起,楼下的野猫不见了。 姐姐知道真相,她告诉我,小猫前几天被汽车压死了,头都扁了,已经被清理走了。 我姐本质上很温柔,但是因为早早辍学,她说话几乎没有修饰,听起来尖锐直接。 我听话也听不出重点,前后都被我忽略掉,我只注意到,头都扁了,小猫头圆圆的怎么会扁呢。 紧接着我捕捉到那个关键词,我闷了一口饭,问我姐:“那它死了还会回来吗?” 我姐从繁琐的手工活里抬起头,眼含深意地看着我,意识到我还对死亡没有清晰的认知,也对啊,没有人教过我,也许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但是她又认为,我应该明白,所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不会回来了,死亡是不可逆的,宝宝。”她说。 我只能隐隐约约理解成死了就是没了,不会再见了,好吧,不能再见到那只小猫,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是不至于伤心,只是我意识到,为什么在小猫失踪的时候,我设想出来的可能都是好的呢,在睡懒觉、被收养、去其他地方流浪……这些显然比起死亡二字好了很多,我发现我一想象到那只猫压死在汽车下的画面,就会有点难过,比我知道它死了的那一刻难过。 受苦跟死相比,我更不想让它受苦。 这时的我潜意识里已经对“死”有所躲避,明白了这是很不好的事,但并不深刻。 过了几天,我又在饭桌上提起这个话题,全世界我最爱的人就是我姐,我问她:“姐姐,你说,死亡是不可逆的,那你会死吗?” “会啊,每个人都会,逃不掉的。”她像说一个常理一样告诉我,然后安慰我:“但是我会陪你很久的,宝宝。” 我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每个人都会死,我希望我姐可以逃过去,永远不要死。 “那死有得选吗?姐姐。”我幼稚地问。 我姐犹豫了一会儿,又看看我,说:“没有。” 那天结束后,死亡在我心里跟出生等价了。 再长大一点,我推翻了这个结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死可以选择,就是自我结束。 所以死亡它跟出生是不一样的,它没那么狠心,不至于让你毫无招架之力,是可掌控之物。 我当时还没有病,或者说还没有明显症状,但得知这一点让我莫名轻松,有选择是一种庆幸,对我来说如同劫后余生。 同时我也忽略了一点,我姐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死是自杀,那为什么欺骗我说,死亡是没有选择的呢,她一直对我天马行空的疑问知无不言,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 在某个我姐背着我看爸妈照片流眼泪的时候,我顿悟了,就像我得知小猫失踪时设想它有更好的可能,就像我希望所有人都逃不过的死亡我姐能逃过去,就像姐隐瞒了死亡的唯一选不让我知道一样。 第62章 没有人希望爱的人在死亡这件事上可以选择。 而出于人的本性,除了寿终正寝之外的一切可能都是与本性对抗的,就像即便我憎恶生命,但我依然会饿会困想要吃东西和休息,我会在车流汹涌的街上左顾右盼担心被车撞到,我会在崎岖不平的夜路躲开井盖怕一脚踏空,除此之外,我还怕鬼,怕被恶魂拉入地狱,所以经常自言自语为自己壮胆。 我并不坚定,我痛恨生命带给我的痛苦,可我付出的努力却都是在保护它,甚至希望我的人生处于世俗意义上的正轨。 霎那间,死亡和出生在我心里又是等同的,出生是生物层面上的不可选,躲避死亡则是本性和情感上双重的,我的本能让我规避大部分危险,但为了不伤害爱我的人,那个唯一选一定要被抛弃掉。 我仿佛第一次相信父母真的是因为爱我才生下我,或者说是爱我才让我出生。 因为我已经付出了被爱的代价,失去生死权。 想明白之后,我就把这些事搁在心里,不再去细想,我有点害怕,好像我的生物本能在驱使我躲闪着这种思维方式,不让我窥见我的本质。我仍相信,这是自我保护。 但是,火星子不用水扑灭,反而拿纸巾包住,是有很大概率酿成大祸的。 于是,能不能无痛无感无声无息地消失,所爱之人也不会因此难过,成为我中学时期的困扰。 这件事想不出结果,没有出口,我选择了另外一件,自残,当然没有被我姐发现过,我不会在身上留伤疤。 每当我感觉痛苦喘不过气时,我会到没人的地方,用打火机烫自己的手心,直到有痛觉,直到痛得无法忍耐。 在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我曾祈祷家里面能放进一个火堆,只温暖我的身体,却不会烧毁我的家。 手心很痛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为什么我会有自虐的倾向,因为一切的美好,都会让我背叛自我,这是矛盾的。 我不清楚除了我之外,这世上还有没有人的自我意志跟生命是站在对立面的。 我想去死,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爱上了生命。 生命于我而言是个手段凶残的暴徒,给予我痛苦,却在痛苦的缝隙中塞满让我流连忘返的甜蜜,它打压、捆绑了我的意志,让我在怨恨中爱上它、保护它。 我爱上一个具体的人的时间点,处于我对自己最破罐子破摔的时候,我当时认为,我这辈子只要还活着,都会和痛苦相伴,不会再获得真正开心的生活,那就随便吧,随心所欲,被毁掉也可以。 我任凭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我心里乱窜,然后我遇到了爱情。 人在自弃的意念中竟然会爱上一个人,潜意识让我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打上危险的标签。 如果问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我会回答是我姐。 但如果问我这辈子爱得最深的人是谁,是时乾。 这两者的重量可能相差无几,但浓度和种类不同,我对姐的爱源自于依赖、依附,这世界上只有那么一个人跟我存在血缘关系了,似乎是我存活的凭证之一,是一面镜子,让我感知到前十八年我是真实活着的,如果出现什么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的状况,我愿意为了我姐毫不犹豫去死,换她活下来,如果她从这世上消失,我便没有存活的勇气。 我对时乾却不一样,我对他的感情没有起源,从我遇到他开始,应该就是注定的,我想付出、想做点什么、想毁了什么,只为获得这个人,为了这个目的,我想活下去。 我始终认为人不可能完全理智,明知道会有危险的极限运动,有那么多人愿意冒着风险尝试,明知道酗酒吸烟有害生命,还是有那么多瘾君子。 我也一样,初尝爱情,我就明白了爱情是危险的,人不是一件物品,不可控性很大,难以掌控。 在他对我第一次显露出拒绝的态度之后,我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却丝毫不退缩,像一个莽夫,一头扎进爱情里,势必要头破血流。 后来我因为他受伤过、沉迷过、也开心过,每一种体验都让我酣畅淋漓,每一次痛哭、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患得患失、每一次陷入情.欲,我都觉得这世上没有再比爱情更让我幸福的东西了。 我前不久才想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我那么爱他了,因为我感觉自己在时乾那里是有得选择的,他让我很放松,适当地给予我回馈,像一颗一颗包着糖纸的巧克力,每一颗都是不同口味的爱情。 我为了给这份爱情添砖加瓦,让它维持得长久一点,包装自己、隐藏自己、最后又剖白自己,完成这个过程我几乎是掉了层皮。 但并不是没有作用,至少现在我确信,他已经非常非常爱我,知道我这种精神情况,知道我的自私无耻,知道我的缺点和狼狈,依然不离不弃的程度。 我当然是高兴的,我只是一个俗人,我想要被爱,想要被人挂在心上,想要刻骨铭心,想要……永恒。 前几年股票市场大跌大涨,很多人因此倾家荡产,走上自我终结的道路,那段时间,新闻报道经常出现有人在清晨于某某大楼高坠的消息,因为股市在早上开盘。 我其实并不喜欢念经济学,经济学里好像做什么事都要测度成本、风险、回报率,炒股炒基金我也毫无兴趣,上学的时候经常能听到有同学讨论自己的股票涨了多少,买的哪只基金一路飘绿,今日盈亏多少,成本均价又是多少,一个个数字从我眼前溜了过去,我明明曾是很缺钱的人,但用那么多数字去定义钱,让我心中毫无波澜,在金融市场里,只要还没有卖掉手中的份额,涨了多少跌了多少,无非只是数字。 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感受,有点懂那种感觉了。 如果把时乾对我爱的程度比做一支股票的话,我投入的本金一定是以百万计数,要是这支股一路飘绿,我会寝食难安,日夜祈祷明天开盘涨回来,要是它跌破了,我怕是要哭天抢地,痛彻心扉,觉得失去了全世界。 最好的情况是它横盘一段时间就小幅上涨,循环往复,呈现上升趋势,这样我的收益率会十分稳定,只要每天睡前看一看盈亏就非常兴奋,盘算着涨到什么时候,我要卖掉这支股,把钱收入囊中。 可一旦它疯涨了,涨到我预期以外了,收益高到我从未料想到的水平,我便陷入了踌躇,一方面是阈值太高感受不到开心,另一方面是我明白这些收益变成了冰冷的数字,我既怕哪天它跌了回去,又不敢抛掉,因为认为它肯定还会再涨,可只要它一直涨,我可能永远无法落袋为安,我舍不得卖了,人都是贪婪的。 所以在我知道他已经爱我超过了我设想中的程度,沉溺于爱情里,被我短暂搁置下的那些困扰,就全部卷土重来了。 关于我的选择权,关于生与死。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表达,希望我永远不要死,希望我永远陪在他身边,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承诺了,转头一想又觉得不对,我又被生命这个暴徒骗得晕头转向,现在它还多了一个名叫爱情的帮凶。 我的自我意志被削弱得很厉害,所剩无几的部分在向我怒吼——“你不记得十几年来你是如何痛恨人生的吗?你不记得你最大的愿望是没有痛苦地烟消云散吗?你不记得你爱他一开始是因为觉得轻松和自由吗?” 我被责备得不知所措,只能弱弱地辩解,“我没有办法啊,他那么爱我,我的生活变得那么好那么幸福,我真的不舍得,我想活着,对不起。” ——“你真的幸福吗,你只会在痛苦的时候看见我!” 我完全愣住了,低头看见我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又想了想我姐,舔了舔嘴唇,回忆昨晚糯米粥的味道,我鼓起勇气回答:“我真的幸福,你不要再试图让我放弃生命了,我不会那样做的,这么多年了,你不要再来了。” 我想我的“自我”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但它应该还没有放弃我,还要再劝劝我,鞭策我,让我活在极端的纠结里,如果这是我苟活在世上必须付出的代价,那我认。 可是它没有这么做,它轻轻地说了一声:“叛徒,你是没有意义的一个人。”然后消失在我的头脑里,我有一点想挽回,但羞于启齿。 我停在原地,那么多人的人生也就是平平淡淡,没有意义的,那我跟他们一样,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伤天害理,有人爱我,我这么想、这么做、这么没意义地活着,也没那么不可饶恕。 意义这种东西,没有就没有吧。 那自我呢?我已经背叛它了,总不能连命都不剩,那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想法,包括医生,一来我的口才向来不好,没办法说得清楚我体内多出来的两个“我”,也不妄图有人会理解我的“精神我”想要杀死我的“生命我”;二来我觉得这是一个秘密,我和自我达成了约定,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谋划,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谋划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第63章 咨询结束的时候,我跟医生说,想多开一点安定,她翻了翻病历,说我上一次取的量是够的,不可以多吃,我说好吧,那给我另外开一点安神的中成药吧,最近右眼皮一直跳,心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在我的病历上写了几笔,让我先去做个脑电图。 脑电是我最不喜欢的检查,它需要在头上涂满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层胶,然后戴上一个插满了线的头套,做完之后,胶还沾在头皮上,不及时洗会很不舒服。 出来的时候,时乾从走廊上的凳子上站起来,马上走过来牵我的手。 他是第一次陪我看精神科,实话说这层楼的氛围不是很好,不全是年轻人来看病,这里跟普通科室一样,有男女老少,但大多状态较为消沉。 “手怎么这么冷?”他捧起我的手搓了一下。 我说,因为天气冷啊,已经是可以下雪的温度了。 犹豫了一两秒,趁他不注意,我把病历里的脑电检查单抽出来,揉成一团放进口袋里。 “走吧,回家了。”我说。 一路上,我觉察到有许多次,他想问我,医生是怎么说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可是他却一直不问,只是一味地给我捂着手心。 等到快接近家了,他才刮了几下我的手背,问我:“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只准备好回答他医生怎么说的,并没有想好回答他其他问题,而且,他是怎么看出我在想事情的,我看起来应该是在发呆才对。 我凑到他左耳,用很挑逗的语气:“在想,回去了,要怎么扑倒你。” 他在听到我这样说的时候终于放松了点,不再反复地揉我的手心,变成了十指相扣。 其实我懂这样的心情,每年我姐做全身体检我都陪着,检查的前一天我比她还要焦虑,担心这担心那,脑子里全是那种年纪轻轻就得了重病卧床不起的例子,比较大的项目,检查结果出来需要一点时间,一般是隔天,体检报告不会送到我手上,所以我都是靠着我姐的语气来判断。 如果第二天她还是像平常一样,从早上就开始鼓捣厨房、打商务电话、对我开玩笑,那就是结果正常。 在没有确认情况无恙时,我很想问,但是不敢开口怕得到不好的答案,所以努力寻找蛛丝马迹确认一切如常。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把这套心理复刻到我身上。 一进屋,我抱住他的腰,踮脚仰起头贴过去吻他,他轻轻地回应我,让我占据主导,我突然觉得他今天体贴得过分了,于是我停顿一下,开口问:“今天怎么一点都不凶了?” 他挑了一下眉,“我什么时候对你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托着我的腰,把我双.腿.架起来,让我挂在他身上。 接着,我的背抵上了墙,这天气任何没有温度低东西都是冰的,我的外套已经被脱了,里面的衣服不是很厚,触到墙面,热量流失让我有一点抖,更往他身上贴。 “那次,上上次……很多时候,非常多。”我说,“可是我喜欢你对我凶,越凶,我越喜欢。” “不凶,你就不喜欢了?” 我说:“嗯……是吧,不凶,就没那么喜欢了。” 他听见我这样说,偏过头,牙齿稍微用.力地咬.我的耳.垂 我痛得直躲,服输了:“你这不是凶,你这是坏!” 他捏了一下我的鼻尖,再松开,“那你想怎么样,我要怎么做?你可以提。” 我低头憋笑了一下,心说,他怎么能这么问呢,要怎么做不是向来他做主吗? 双双.滚.到床.上的时候,我环住他的脖子,面对着他:“我爱你的程度是多少呢?” 我自觉自己这个提问很奇怪,我想正常一点的情况应该是问“你有多爱我”,而不是问他“我有多爱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又怎么看透我的心,我应该是糊涂了才会这么说。 他拆开了被子,把我俩都盖上,像缩进一个黑暗的壳里,然后抬起手,蒙住我的眼睛,“看到什么了?” 我的睫毛在他的手心里颤,“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我说。 “现在呢?”他把手从我眼睛上拿来,指腹擦过我的脸颊。 “你。”我不过脑地回答,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能从里面看清楚自己的影子。 “这就是在我眼里的程度。”他告诉我。 一片漆黑中,只有你看见我。 第49章 我能照顾好自己 49. “周稚澄?弟?宝宝?” 手臂被摇晃了几下,周稚澄回过神:“啊……怎么了姐?”他端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 “我刚刚跟你交代的事听到没啊?” “哦……好的,我知道了。” “那复述一下。” “……啊……忘记了,嘉昀姐姐,再说一遍呗……”周稚澄笑着装乖。 周嘉昀都快习惯他的走神了,经常聊着聊着就神游,看到他眼神很久不动,或者很久不接话,就要停下来叫他。 “我说,快过年了,我这两天得去工厂一趟,开完会,把工人的年终奖发完再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周稚澄抬起头,“我去干嘛,工人都不认识我啊。” “你可以帮我发红包啊,露个脸就认识了,他们都知道我有弟弟。” “算了姐,饶了我吧,我最怕那种像看猴子一样的场面了。”周稚澄极力拒绝。 “行吧行吧,知道你不想出远门,那你把时乾叫过来陪你住?” “他明天要跟团队去厦门结项,也要几天才回来。” “那……”周嘉昀还是有点不放心,“每天睡前给我发个信息知道吗?” “好的!就几天而已,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能照顾好自己,这句话周嘉昀听他说过很多次,印象中,周稚澄是个从小就很爱逞强的孩子。 路都走不稳的孩提时期他就很少哭闹,摔倒了还没等她来得及扶就会站起来,当成无事发生,长大几岁,周稚澄懂事得非常快,同龄小男孩喜欢的卡牌、拼图、模型,他路过那些店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青春期,学校里杂七杂八的声音有很多,周嘉昀当时焦虑于周稚澄以后的学费,一周七天都在工作,做不完的兼职让她忙得没有精力想其他的,每天下班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尽管心里有一根弦绷着,想提起精神关心一下周稚澄的人际关系、学习生活等等,但是,她实在太累了,累得神志不清,轻易相信了周稚澄平日里念叨的那一句——放心吧姐,我能照顾好自己。 周嘉昀这辈子也有不少遗憾,爸妈去世前一晚,她还因为想多买一双带跟的红皮鞋跟他们闹了别扭,放下“别人的爸妈都会给买”这样让父母寒心的话;辍学的时候,老师说可以给她申请免学费,她说,算了老师我不念了,我得赚钱养我弟;可是养弟弟也没养好,小时候笑起来眼睛亮得像俩灯泡的周稚澄,在一句句“能照顾好自己”的逞强里被她忽略,等到周嘉昀发现不太对劲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强颜欢笑了…… 这些年来,周嘉昀很多次尝试想弥补,比方说请假很长一段时间在家陪他,比方说学习不太擅长的烹饪,变着花样煲汤做甜品,比方说买很多可以解压解闷的东西放在家里…… 但她的弥补带着愧疚,周稚澄又很敏感,她越表现得刻意,周稚澄越不自在,总是装作高兴,背对着人的时候嘴角又会耷拉下来。 拿做妈妈的责任来当一个姐姐,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样做,后来她在这中间找到了平衡点。 自尊心高的人是不会愿意自己拖慢其他人的步伐的,周稚澄就是这样,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想她二十四小时守在他身边,他怕她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理想都没办法放开手去追。 周嘉昀琢磨出来之后,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了,不再日夜忧虑周稚澄哪天突然就想不开,虽然偶尔还是会做这样的噩梦,但她始终在弟弟面前表现得平常,不过度干涉他的日常生活。 在他发病的时候,拉好家里的窗帘,煮一些不用费劲就能吃下去的食物,像照顾感冒病人一样照顾着心理发烧的弟弟,等他缓过劲来,恢复如常了,就当翻过一页,重新步入正轨。 这样的模式让周稚澄看起来轻松了许多,起码不会时不时就说自己要去住校,说其他人不用照顾他也可以。 周嘉昀总觉得他们两个在某个方面是很相像的。 条件艰苦的时候,她拼命赚钱一门心思想支撑起这个家,扪心自问她没为自己考虑过,也没想过有什么未来,明天的一日三餐能解决,下个月的水电可以按时交,她就很满足了。好不容易经济情况因为突然走运好起来了,弟弟的健康又亮起红灯,她不得不把精力从无尽的兼职转移在看住周稚澄上面。 一开始的时候,她做得很夸张,换了纱窗,扔掉大半个厨房的刀叉,甚至连衣架、充电线、用来除味的木炭都扔了,那句话太可怕了,生这种病的人会有自杀倾向,这什么意思,她想都不敢细想,这些年来,很负责任地说,如果不是世界上还有一个周稚澄在,她根本撑不下去。 第64章 弟弟以为自己是一个拖累,殊不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都把养大他这件事当作了精神支柱,是对自己的安慰,是一种如果失去了,生命的意义都会缺失一部分的存在。 最迷茫的一段时间,她自己都去找了心理医生。 她对医生说,我实在睡不着,我一闭眼,我就想到我弟寻死的画面,我一秒都不敢睡,我怕他去开煤气,我怕他藏药吞药,他房间里还有笔,那些笔尖很锋利,如果他想…… 医生听了她说了许多,拆开一块曲奇饼干,递到她手里,还给了她一杯热水。 “放松点,你弟弟做过这些事吗?” 周嘉昀就顿了一下,摇头,“他没有,是我担心这些会发生。”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为什么那么焦虑呢?” 周嘉昀感受到埋怨和不被理解的语气,觉得医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几百块钱一小时的咨询费她是很不容易才舍得花的。 她那股气蹭一下窜上来:“我当然要担心啊,我不管他还有谁管他,我看得出他不开心,生这种病就是会有这些可能,他是我的精神寄托,他要是出事了,我活不下去……” 医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朝她笑一笑:“所以你焦虑紧张的来源是你自己,不是你弟弟,相比起他出事,你更怕的是失去,这个才是源头。” 周嘉昀听得一头雾水,但隐约觉得好像不无道理,她抿了一口水,“是我过度反应吗?可是……我弟状态真的不太好,之前我很忙的时候,他看到我回家都会变开心,现在我天天陪着他,他一下都笑不出来了。” “当精神寄托很累的,你得把自己先过好,越蒸蒸日上越好,越红红火火越好,不然就是在给你的精神寄托施压,你弟弟还什么都没做,你就预设了那么多,还把自己弄得这幅黑眼圈深得像大熊猫的模样,如果你们感情真的很好,他当然笑不出来了。” 像天空被一道闪电劈开,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垂下了眼睛,叹了重重的一口气,手里的饼干边缘被她捏得有一点融了,她看了一会儿,放进嘴里,慢慢地,吃完了那块口味偏甜的曲奇。 走出那间咨询室的时候,周嘉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眶有点凹,黑眼圈非常重,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嘴角耷拉着向下,她捋了捋头发,拍拍脸,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这幅样子。 突然,拐角处走来一个穿了一身白大褂的人,周嘉昀原本没有理会,是他停到她旁边说:“不好意思啊,久等了,楼下车挡到其他人了。” 周嘉昀一脸诧异,看了看他的胸牌,上面写了职称和名字,她愣了愣:“等等……你是我约的医生,那里面是谁?!” 咨询室内,刚刚给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年轻男子这会儿脱下了医生挂在一旁的另一件白大褂,端正地坐在周嘉昀刚刚坐的椅子上,两只手都拿着曲奇饼干。 “里面那个?吃小饼干那个?他是我的患者啊。” 她跟医生面面相觑,又在头脑中过了一遍刚刚的“咨询”,好像有些许荒唐,又好像非常合理。 “哦,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事,改天再来吧。” 那天回到家,周嘉昀翻开了整理箱,把藏起来的花瓶、衣架、充电线……全都放回了原地,周稚澄还没放学,她又到对面百货商店约了一次皮肤护理,买了一件红色的大衣,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仪表。 也就是那天开始,她决定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把自己对生活的希冀完全寄托在亲人身上,这是不对的,是无形中的施压,是另一种程度的绑架,她得把自己过好,她要蒸蒸日上,她必须强大起来。 所以从此之后,周嘉昀没有再把弟弟当作一个不正常的、需要精心看管的、处于危险中的病人来看。 她学着以平常心看待周稚澄偶尔的情绪失控、偶尔的迷路、偶尔以背影示人的冷淡态度,说真的,这些时候并不好过,让一个情绪处于低谷的人好起来,就像要在茫茫大海里抓住一块浮萍那么难,根本无从下手,她能做的只有陪伴,还有稳住自己,稳住这个家正常运转的状态。 — “世界上少一个我依然转得动”在某种程度上能带给人安全感,周稚澄就非常需要这种保障,在他的小世界被颠覆的状态下,他希望把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希望时间可以平滑地、没有副作用地流动过去,这样等他好起来,一切就还是原样,他的失常不会造成损失。 那天姐姐出门之前,他盯着客厅柜子里,那个长时间倒扣着的相框,看了很久,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张合影,具体而言是全家福,他认得父母的脸绝大部分是因为这张照片,但虽说是专门去影楼照的全家福,但这张相片里只有一家三口而不是一家四口,相片里没有周稚澄,因为拍照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也因为他失去父母的年纪太小了。 他想一想其实能明白这张照片为什么被姐姐一直倒扣着,明明是罕见的正式全家福,却束之高阁,因为姐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处在局外,尽管原因他都知道,但是照片是直观的,他第一次自己在家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的确感到失落和沮丧。 但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到了一个必须要说,不说没有契机了的心境。 他坐在沙发上突然开口:“姐,柜子里你跟爸妈一起拍的那张全家福,拍得很好看,你小时候长得像公主。” 周稚澄想了一下,照片里周嘉昀大概十来岁吧,穿着一条粉色的纱裙,头上还戴了一个小皇冠,扎两根麻花,两只手一只被妈妈牵着,一只被爸爸牵着,三个人的笑容都很幸福。 “我以为你没有看过。”周嘉昀也不刻意避开,“本来爸妈是说,等你能站稳会走路了就一起去重拍一张的。” 她站在玄关处,隔了一两米多距离看周稚澄,第一次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那个小不点都长这么大了。 周稚澄站了起来,打开那个柜子,把相框扶起来,用手指擦了一下,一点灰都没有,他回头对周嘉昀说:“姐,以后这样放吧,别扣着了,我有时候也想看,这里面也是我全部的亲人了,我不在照片里,也没关系的。” 第50章 一生的噩梦 50. 周嘉昀开车的技术一直很好,考驾照的时候只练了不到几次,就直通了,但她很少开,因为她开车特别费神,性格上的谨慎被她放在路上就扩大了很多倍,她对道路拥挤有种天然的抵触,即使技术过关,她也会下意识因为逼近她的其他车辆紧张起来,好像这个车壳是透明的,她毫无保护地处于道路中央。 那天她本来是想打一辆长途去,但是临近年关,长途车不好叫,价格还翻了倍,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开车方便一点。 周嘉昀还带了很多东西,服装厂今年营收不错,厂里工人比较多都是年轻的小姑娘,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打工,也没什么学历,过年有一大部分是不回家自己过的,周嘉昀置办了一些年货,糖和坚果,还到金店买了大几十克金豆子,厂里一人两颗,也算年终奖品了,她把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临出发前想到今年还没给周稚澄准备新年礼物。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现在喜欢什么其实她捉摸不透了,她又想到以前,周稚澄八岁的新年,她给他买了一根麦芽糖,十岁,要升高年级了,给他买了个新的书包,十二岁,好像是买了一罐泡泡水给他玩,十五岁……买了很多,模型、乐高、电子表、名牌球鞋,把前面那些寒碜的礼物都替换一遍,再后来,每年的礼物她都精心挑选,周稚澄收到什么礼物都一样开心,欢欢喜喜拆开,再挑地方放好。 但直到现在,她印象最深的画面依然停留在很久之前,周稚澄拿着那根麦芽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用手指比着那块糖的大小,好像特别不舍得吃完,特别珍视的样子。 她揉了揉眼睛,决定返程的时候,再好好想想今年送他什么。 刚驶进路口,前面的车慢慢吞吞的,周嘉昀眼看着绿灯就剩五秒了,按了一下喇叭,想让前面快一点,最终还是没通过那个绿灯,卡在最前面。 她无奈的叹一口气,突然想到今天早上出门前炖的雪梨汤盛出来还没交待周稚澄记得喝掉。 她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按了两次,没有反应,难不成没电了,也是奇怪,她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给手机充电,怎么会这么快?不会是坏掉了吧,出差不能没有通讯设备,红灯还有一会儿,她坐在驾驶座上掰开了手机壳,想看看会不会是哪里摔了,塑料壳刚剥离机子,藏在里面的旧照片就掉了出来,掉到座椅缝里,不好拿。 周嘉昀皱了眉,心里给这天下了定论,运气不太行。 绿灯了,她松开刹车,左拐的时候希望在下个路口碰上红灯,她得把那张照片先捡起来。 天气不错,阳光正盛,从前面的车窗透进来,暖融融的,倏忽,好像不知道从哪刮进来的一阵风,吹得她后背发冷,她抬手把车窗摇起来,头上的阳光一瞬间消失了,视野昏暗下来。 第65章 周嘉昀犹疑地偏过头,看到一辆集装箱货车,意识到这辆几乎和她擦身而过的大货车有侧翻趋势时,她心里一动,但也就是这么惊了一下,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人原来真的那么渺小,她清楚地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挡住了眼前全部的光。 灰扑扑的一片,压了过来,一切在这样的时刻打开慢镜头,宣告着终止。 脑中所有念头在几秒内执行着自动删除的程序,删到最后剩下两个—— 第一个,要完,躲不过了。 第二个,雪梨汤要是放隔夜,那就要坏掉了。 周稚澄很少这么心不在焉过,送时乾去高铁站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开口说话,沉沉地陷入自己的世界。 连即将分别一周时间的不舍他都感受不到,这种麻木的感觉让他错以为是要发病了,只想赶紧把时乾送到地方,然后马上回家躺到床上去。 “怎么了,不开心吗?”时乾捏了捏他的脸颊问。 “没有,有点不知道哪来的,心慌慌的,我右眼皮跳一星期了,好烦。” 时乾拉着行李箱,突然有了不想检票的冲动:“要不,我不去了,答辩少我一个影响也不大,走个形式而已,奖他们去领就行了。” “不行,你参与的项目,你肯定要去,万一不去别人把你漏掉了怎么办?” “名单都报上去过了,不会的。” 周稚澄是有纠结一会儿的,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右眼皮,又放下,“不行不行,你去,不然我生气了。” “但你……” “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吧。”周稚澄边说边赶他走,“快点去吧,要检票了。” “每天晚上睡觉前跟我说一下,发信息打电话都好,知道吗?” 周稚澄心里一震,停顿几秒,重重点头,“我会的。” “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好。” “要吃早饭,不然会胃痛。” “嗯。” “万一不开心,也要告诉我。” “知道。” “我会尽快回来。” “嗯……” “有想要的东西吗?明信片、小吃、纪念品什么的。” 周稚澄没有回答,悄悄伸出手,拽了拽他的右手手指,高铁站人流量很大,他本来是想抱一下。 “别说了,最多也才一周,怎么被你说得要很久再见面,再说我真的舍不得了。” 站内广播了正在检票的高铁班次,五分钟后就要停止了,时乾回头看了一眼站牌,再往回看的时候,周稚澄的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了。 察觉到自己的无能,周稚澄用力地眨眼睛,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心感觉缺了很大一块,怎么回事呢?他又不是离不开人,也不是才知道,就那么点时间,还能打电话发消息,有什么好矫情的? 头被扣上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视线全部遮住,手臂被轻轻一拉,他落入了一个略带寒意的拥抱,今天天气太冷了。 他迟钝地用手松松搂住时乾的腰,攥住他腰侧的衣服,头在他肩上埋了一下,浅浅嗅了一口,缓解了一点心慌。 “等我回来一起过年。”时乾说。 周稚澄脑子里面已经回答了一句,我会好好等你,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搞不懂从哪掏出来的这一句话,他说:“一直没告诉过你,我身体里有两个我,每一个都很爱你。” 待检票的班次已经换了好几回,周稚澄一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才拍了拍胸口站起来,准备回家。 紧接着他的右眼皮跳了很重的一下,像是和心跳合上,眼前倏的发了黑,他晃了一下头,心说,等过完年,他要去看看中医,开一点补气血的中药。 走出车站的时候,天色有点暗了,还将下未下地落了几滴雨,干燥的地面上出现了斑驳的阴影。 周稚澄想起姐姐出门的时候好像没有带伞,姐今天出门穿了什么衣服来着,好像是他给她织的另外一件毛衣,淡黄色的,她偏爱亮色。 回家的那段路走得不太顺畅,先是没怎么掉过的鞋带轮流地掉了两次,再是遇见几位很久没见面的老同学,被拉着一起喝了杯奶茶,这就够消耗能量了,可还没结束,走到家大门口的时候,他发现,今天出门没带钥匙,口袋空空。 他正思考要不要叫个开锁师傅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将成为他毕生噩梦的电话。 第51章 你不要回来 51.第一视角——“命里” 都说这个社会存在着隐形的规律和秩序,我以前从不怀疑这种所谓规矩感的存在,正如我否定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意义,但却没有质疑过这个世界的意义。 直到今天。 知道今天我最感谢的人是谁吗,是一对父女,父亲四十几岁,穿着黑色的皮外套,很旧,向人推销的时候会稍稍弯下腰,他的女儿还很小,应该刚上小学,看见父亲弯腰的时候,她就把目光投到病患家属上,露出一种渴求的眼神,求他们接下父亲的单子。 他们父女俩在医院重症区做替人收尸的生意。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姐还没有死,穿白大褂的人跟我说,有什么话就过去说吧,她可能没有反应,但是听得到。 我远远地看到我姐小半张脸在氧气面罩下,伤痕累累,身上到处是管子,旁边有一个显示心跳和血氧的监测仪,时不时会响几声警报。 他们说,我姐开车在路上,被侧翻的货车给压了,碎玻璃刺破了肺动脉,当场就快不行了,现在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走。 医生的一大段话,我挑不出一个能往心里去的字。 简直不可思议,我姐才几岁,她怎么会死? 我感觉他们全部在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里所有玩家都在戏弄我、骗我、吓唬我,我不能走心,走心就算我输了,像噩梦一样的,只要熬过了最恐怖的那一段,就会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我默默等待着那种虚惊一场的庆幸。 进那个住满重症病人的监护室要换一套衣服,我想,换就换吧,再真实又怎么样,反正我肯定会醒过来的,我姐去出差了,她在工厂跟工人开年会,庆祝上一年营业额又破了记录,几天后,她就会回来我陪我过年,我们会一起做年夜饭,一起看春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对父女在一旁看了我很久,我想他们的心愿是做成我这单生意,可哪有人还没死就盼着给人收尸的,他们真是道德败坏的人,为了钱没有一点人情味,一想到,那个男人和他的小孩一门心思盼着我姐断气,我恨不得嚼烂他们的骨头。 我没想到他们还敢过来和我搭话,那个男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身上带着一点烟味,他跟我说:“别怕,你家人还在等你,都要有这一天的。” 我浑身的戾气因为这一句话莫名地消失了,可是我的心却受伤了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难以相信,躺在病床上的我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用冰冷客观的语气告诉我,我姐救不回来了的医生,他们好像都没有感情;走廊上其它的病患家属,他们偶尔会瞄我一眼,神情充满好奇,但他们的处境跟我一样差,住到这一层来注定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幻,这就是世界为了敲打我制造出来的幻境,不是真的。 可那对父女,却让我感到真实,他们贪婪、虚伪、可怜、可耻、带着悲悯。 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冰凉的冷气,一件陌生的隔离服。 我穿过几张病床,走到我姐旁边,我都认不出来那是我姐,在那里,我潜意识茫然地寻找证据来证明这绝对只是个梦。 我乱瞟了眼周围,看到床边的小牌子上有我姐的名字。 医生说,我姐只是回答不了,但还有一点意识,我说话,她感受得到。 即便不信这是真的,我也很害怕这种“最后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我跪了下来,小心地从被子里去摸我姐的手,只感受到一点点体温,我握紧了那双手,开始流泪,无声地。 我无助地左看右看,很想呼救,喊人来救一救我姐,她伤得很重,她快要死了,可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的呼喊不会有任何作用。 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我从来不敢想这样的画面。 踌躇片刻,我脑子里想到进来之前,那个男人对我说,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于是我伸手给我姐顺了一下头发,跪着对她说:“姐,别害怕。”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姐很少让我的话落空。 “很快,我马上跟着你走,我们还当一家人,不怕不怕。” 我说得极不清楚,因为嗓子疼,因为忍眼泪会嗓子疼,我姐估计听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又去看看她的脸,这个动作用了很多勇气,我姐是个漂亮又爱美的女人,她怎么会忍受自己的脸上有这么多狰狞的伤疤……我姐还是个要强又有能力的女企业家,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怎么甘心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她……她还很爱我,她是我姐,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怎么忍心抛下我,她说过会陪我很久的。 第66章 我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手里动了一下,以为她是有话要说,立刻凑近了,偏过头去听。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渐弱的呼吸声,我预感那个瞬间要到了,监测仪滴滴滴地响起来,我再也忍不住,攥住我姐的手,哭着求她:“不要这样,姐姐,别走,我求你,我只有你了,这不是真的,我求你了,求求你……” 我姐一定是听到了,她的眼角慢慢地湿润,有一滴泪流了出来,落到了枕巾上,我从这颗泪珠看出我姐的无奈。 她不是故意的,是这个荒谬的世界不给我们姐弟俩留活路。 死神想要带走她,但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却降临在我身上,我脑海里闪过每一幕我和我姐一起生活的场景,巷子里,她抱着我,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见街坊邻里那些流言蜚语;学校里,她在一群中年家长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在给我开家长会;高考出分的时候,她陪我在电脑前盯着,紧张得坐立不安…… 我抓着她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我当时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对她说:“我爱你,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棒的姐姐,你是最优秀的你。” 我知道这句话会加剧我姐生命的流逝,说不定我再说几句我马上就会寻死的话,或者再痛哭流涕地哀求,她还能多撑一会儿,可是听到这句就不一样了,安慰会让人意志力减弱的。 果不其然,她的手慢慢变得有点僵硬,监测仪上频率不定的那些象征心跳的波动,从一秒就会出现一次,变成三秒一次,最终成为一条平直的横线。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久前我还沾沾自喜自己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如今,我没有姐了,我是一个孤儿。 医生记录了时间和数据,对我露出抱歉的神情,然后让我节哀。 我在这个时刻认清楚我是一个不折不扣地精神病,我具备精神病一切的特征,因为我起了很坏的念头,那三个字是什么,攻击性,我曾经认定我至少是善良的,但是那时我才明白,这种东西,写进科普知识里的,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 我想杀人,我必须杀掉我自己,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签下那些通知书的时候我已经是麻木的了,我没有再哭,没有情绪失控,我也没想任何事。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我不再去纠结这操蛋的一切是真是假了,反正我会去死,如果这是梦,那只要我死了我就能醒过来,如果这是真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处于绝望的痛苦中,我根本不可能熬过来。 处理完医院的各种手续,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至少得安顿好我姐才去死。 所以为什么我最感谢那对父女,因为他们一直跟着我,那个女孩的父亲看我坐在走廊的地上,蹲下来跟我说:“小伙子,人死了就是死了,看开点,你看不开,过世的人没办法好好投胎的,接下来的事我给你安排吧,不用你费精力,这段时间会比较难熬,交给专业的人你会好过很多。” 我没有任何欲望反驳他,也没有问他替人收尸、做法事、火化、下葬等是什么具体步骤,我跟他说:“多少钱,我付你双倍,过几天我死了,你再帮我收一次。” 话是认真说的,听的人以为我不是认真的,他们这种看惯了生死的人,可能也看惯了我这种人吧。 那个小女孩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用一种平静的眼神说:“很多人一开始都像你这么说,但是最后没有人会去死。” 我看了看她的脸,从她眼神里看出对我懦弱不珍惜生命的指责,我萌生出一种需要对一个小孩道歉的冲动。 人性的本质就是贪生怕死,我违背了这一点,相当于跟我的同类全部站在了对立的阵营。 对不起,我真的活不了,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我有多痛苦。 失去亲人的难受是没办法跟任何人感同身受的,那对父女最后还是泛泛地安慰我几句,说什么要振作、要向前看、说我还年轻。 他们说的很对,我知道一切的痛苦都不可能以同样的分量延续很长时间,也许一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我再想起我姐,就没有现在那么难过了,时间会轻轻地放过我,稀释我生命中所有的重大事件,等到我七老八十,神智不清的时候,我也许连我姐是谁、我父母是谁、我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成为一个真正没有烦恼的日渐苍老的人。 理论上,只要我熬得够久,我就能重获幸福,重获新生,重获平和。 今天之前,我努力让自己高兴,努力说服自己,生命诚可贵,每天的每一瞬,我都在鞭策自己,要好好地活,不要堕入它的对立面,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有意义。 这世上比我活得还要辛苦的人,有非常多。有人一出生就是孤儿,举目无亲;有人身体上有缺陷,一辈子都不能以正常人的面貌生活;大年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比我还年纪小的学生在饭店里端茶倒水赚加班费……就连那对父女也是辛苦的,如果条件允许,哪位父亲希望自己年幼的女儿每天接触死人,哪个小姑娘见到这些不会生理性恐惧? 如果要比苦,我知道我排不上号,比我生活得不好的人还在努力坚持,我这样寻死觅活,死后到了地狱,说不定还会被问责。 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来源于我的“自我”,它总在我幸福时销声匿迹,一旦我难过了,它就汲取养分重新出现,是一个我又爱又恨的恶魔。 ——“你看看,我就说活着不会有好结果的,走吧,听我的,你本来就不想出生的,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它今天脾气很温和,居然会安慰我说,活到现在不容易的,它以前都会骂我是在苟活,是背叛自己的意志,为了活着宁愿违背本心云云。 “你放心好了,我会做的。” ——“我不相信,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下这种决定,到最后一次也没成。” “你不是我的内心世界吗,你难道感受不到吗,我很痛,我只想,快点醒。” ——“你糊涂了吗,这里不是梦!” 其实,我怎么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呢,我的梦里,向来只会呈现我最最恐惧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的事,这一次,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了,这不是梦给我的,这是上天给我的。 一通电话打断我与自己的对话,夜早就深了,而我因为遭受如此巨大的变故,彻底把我的爱情抛之脑后,没有履行我与时乾的约定,每天睡前要发一条信息给他。 电话铃响着,我呆楞地盯着屏幕看,不敢接,很没由来的心情。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还没有接受这一切的情况下,我感受到难为情。 后来我也一直在想,跳出我的躯壳,从第三视角旁观,我是一个受害者,我亲姐姐在一场交通事故丧生,我作为她唯一的亲属,悲痛万分,应该是被安慰被同情的一方,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想博关心和怜悯的想法,我难以启齿,我破败不堪,我不敢说出口,我没办法跟他说出口了。 有一个画面,附带着许多的声音像一团浓雾席卷我,每呼吸一次,我就看清、听清一些。 ——“他们家可玄乎了,刚怀上小儿子,他妈妈一个美术老师,就把手指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好不容易保下来,还没到一岁,父母一起没了。” ——“说不得说不得,不计划生育么,他妈原本要把他打了的,谁知道……” ——“生下来之前是不是算过,听说,这小孩命格太硬了,要克家里人的。” ——“你记错了,这是生下来之后,要取名才去找人算的,估计是说得不符合他父母的心意了,后来也没听大师的,他们自己取的名。” ——“唉,他家还有个小女儿,才多少岁,天可怜见。”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命里的事,没办法的,上辈子有什么债吧。” 命里的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命吗,所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我来这世上,就是边还债边讨债,注定要活成孤单一人,这些意外怎么就不能发生在我身上,我愿意为我所爱之人万劫不复,可是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接起电话,转过身把脸面对着墙壁,好像这样能和全部医院的氛围隔离开,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封存起来,程序化删除。 “喂。”我的声音应该是还好的。 “怎么了?怎么这么久才接。” “没有,我有点困了,已经要睡了。”有两个人在我脑子里劝我,一个说,这么大的事你不跟他说?另一个说,你瞒得了多久,他回来了不就知道了。我适时地加入这场争辩,我说,他还在外地还要比赛,我不要影响他比较好,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马上跑回来的。他们对我的回答不满,马上跳出来反驳,这种时候他回来陪你不对吗?你一个人撑得住才怪。另一个持相同的态度,你希望他回来在你身边的。 第67章 我想这两位小伙伴是不了解我的,于是我的“精神我”跳了出来,一语中的:“你们瞎指挥什么?他要是回来了,我们死得了吗?不如先瞒着省得麻烦。” 原来在大悲面前,我的爱情是可以让步的,我并没有说大话时那么坚定,也没有想象中对时乾那么情深意重,在接到他电话的一刻,我最先考虑到的,是再骗他一次,至少等我死了,他怪也怪不到我了。 死亡现在已经超越爱情成为了我的头等大事,我变得更加自私无情,好像任何可能阻止我的因素,都会被我厌恶和痛恨,我甚至想赶紧结束这个电话。 “你在干什么?”我对着电话问,用尽毕生所能不哭。 “在整理资料,在跟你打电话。”他回答我,我好像可以听见他那边的一点风声,应该是没有关窗户。 “冷吗?” “不冷,是暖冬。” “哦。”人在心情极差的时候聊天的能力会下降非常多,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打电话给我,我心里面依然有一根弦在舍不得这一通电话结束,这是下午到现在我唯一不伤心的事。 “怎么了,不开心吗。” 对啊,我不高兴,我好难过啊,你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姐被车撞了,我没有家了,我快死了。 “没有,就是,已经有一点想你了。” “我看看能不能提前一点回去。” 我的心抽动了一下,紧张地说:“不要!你晚点回来。”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我补充道:“不用提前回来,该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不着急。” “今晚吃药了吗,宝宝。” 我的鼻尖一酸,仰起头,“嗯。”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他再次叮嘱。 “嗯……” 这电话为什么还不能挂掉,我的手机能不能自动关机,我快忍不住了。 “今天,我在车上睡着了,做了一个不好的梦。”他说。 “什么梦。” “很模糊,梦见你找我。” 我屏住了一口气,“我找你,那为什么是不好的。” “因为,你在对我生气,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眼前好像被一块浅浅的湖泊盖住,看不清楚了,“没有,不要乱想。”我说。 “好,那你睡觉吧,我等你睡着了再挂电话。” 我突然庆幸这一层是这么安静,才没有露出我的破绽,或者,他本来就只能听得清一半的声音。 我把电话放在耳边,迟迟没有放下,需要听他的呼吸声的人应该是我。 我又找了一个楼梯间,坐在台阶上,贪婪地听电话那头所有动静,有时是书翻页,有时是落笔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突然有人走下来,我听到一点脚步声,摁着听筒又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蹲了下来,一只手把手机搭在耳边,一只手捂住我自己的嘴。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个人和我有关联,我不能失去他,可我只剩一条路能走了。 第52章 变质 52.第一视角——“矛盾” 那对父女最后只收了一人份的酬金,我也不为难人家,他说会给我姐准备最好的寿衣,安排最好最齐全的法事,我只要全程参与就好,流程他都会安排,保证能让我姐安稳舒心地走。 我心里有了少许慰藉,但又有了新的困难——我接受不了我姐被烧掉。 我尚未从自己没有姐姐了这件事回过神,就要签字把我姐的遗体推进火里,再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直到后来的很多时候,我常常觉得那一天是这世界多出来的一天,那天的事也是多出来的,只有我感受到喜怒哀乐,不是全部人都经历过的时空。我姐只是抛下我独自生活了,开着一辆汽车在新年之际独自远行,在这么多年后选择丢下了拖油瓶弟弟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死了,不是变成灰封存在木头盒子里。 但突如其来的实感,有时也让我猝不及防,这种体验就像从悬崖上高坠,掉落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但意识却是清醒的,没能死透。 两天后,我包里装着一个上面有我姐照片的骨灰盒,站在了家门口。 我这几天没有回过家,第一天在医院里迷糊了很久,第二天在那附近找了一个旅馆,一夜没有合眼,我只是想静一静,第三天,也就是现在,我站在这扇门前,建设许久,不敢推开。 我看过那种恶作剧的,非常真实的恶作剧,我还没有死心,我姐如果用这样的玩笑考验我的意志力,我也不会对她生气的,要是我推开门,她站在门口大笑着过来抱住我,我就当作自己没有决定一定要死。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地往下按,锁芯离开锁扣,门从里弹开了,一切是那么安静如常,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回家过,这个家就像一个壳,是我姐用爱、时间、金钱编织出来的,永远为我敞开的避难所。 我也有一段时间认为爱情是我的出口,它能让我想活下去,那阻挡我奔赴死亡更是绰绰有余,但我错了,对于一个残缺不全的人格来说,我人生大部分时间是为了我姐这个人活的,为了她高兴,为了她不伤心,为了她不孤身一人,为了她老了我也能陪她伺候她……如果不是她,我这样意志力薄弱的人,早在第一次发病之后就想办法杀掉自己了。 我这个人,对生命最初的希望,是扎根在亲情里的,现在根茎没有了,枝干再枝繁叶茂也无济于事。 我推开了家门,走了进去,巨大的孤寂感像一片很厚的云,穿透了楼房墙壁,降临在我头上,绵绵地下起小雨,我无端感觉到冷,不自觉地走到姐的房间,我也不敢躺到床上,我怕身上脏,我怕这个房间里残留的气息会被我弄没,我坐在了地毯上,这几天已经陆陆续续把眼泪哭干,我有点哭不出来了,剩下的悲痛变成了一块表面崎岖的石头,在我心里上了一个保险箱,保存了起来。 我可能需要写一份遗书,虽然爱情无法真正拯救我,但是我付出的感情和我爱他都是真的,我知道他会恨我,痛斥我的谎言、我的自私、我的背叛,可能要过一个三年五年才会慢慢地忘掉我,再过个十年,说不定他再想起我这个人,感情已经少了很多,说不定能理解我的选择,默默地祝福我获得了自由,相信时间再久一点,他就差不多想不起我这个人了,谁会真的对初恋念念不忘,谁会每天想自己年轻时爱过的人,我对他的影响,最终连一片羽毛的重量都不会有的。 如果他爱我,肯定可以理解我的,他是很懂我的。这么想着,我的负罪感和犹豫就更少了一点,拿起纸笔时,我脑中想了很多,全是关于我要怎么实施自杀的计划,肯定要在这一两天内,再晚他就要回来了,不能死在家里,这样这套房子会染上晦气,以后就算要卖都卖不出好价钱,我也不想跳楼,众目睽睽之下摔成烂泥我有点难以接受,这个天气,好冷,湖水海水也很冷,呛进口鼻里估计会很难受,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找出十全十美的方案。 遗书还没动笔,我先换了另一张白纸,说明我的所有财产在我死后都无条件赠予时乾,他以前就不愿意要我一分钱,我多花一点他都会不自在,可是现在也没办法,我除了塞给他也没其他人能给了,至于他肯不肯要,肯不肯花,那我管不着了。 几小时后,除了一份遗嘱和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我竟然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按理来说不会这样的,我还是有许多话想对时乾说,我想死跟爱他这两件事从来不冲突,只是,我太愧疚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前面发过的誓,许下的诺言,全部都是泡影,我这个人在他眼里的形象,就会变得很坏,如果他因为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怎么办? 这个窗口给予我一些灵感,我开始落笔,我所思所想跟我所做的向来不太同频,我原打算在开头道歉,说明我不告而别的歉意,说明再撑下去我会非常难过的苦衷,说明我对他的感情是很深的。 可是,笔尖碰到纸面,我写下的第一句话,竟跟我的初衷全然不同。 ——谢谢你一直这么爱我,这是我活着最有安慰也最放不下的事。 怎么有人在遗书第一句话就开始自我矛盾了,我想离开他,但说的不是告别,而是放不下。 我的手不经指挥继续往下写,我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东西,总觉得会被他恨死骂死,通篇我都在说我如何地舍不得他,如何地深爱着他,如何地内心挣扎想要继续跟他在一起,又是如何地在爱情和死亡面前坚定选择了死亡。 如果非要概括我这几千字里的中心思想,我想就只有一句,我是真心爱你的,也知道你很爱我,但是这些爱缓解不了我日渐深刻的痛苦,即使我再不舍,我也必须抛弃它们,你就原谅我的无情吧。 写完时已经是傍晚,我看完了一遍,把信纸塞进一个信封里,自觉这是一封失败的遗书,如果有另外的机会,我可能会重新构思一份,如果没有了,那就这样吧,我的脑子已经快锈住了,多花一点点力气都会让我疲惫,我总不能连去死的精力都剩不下来。 第68章 我又一个人坐到了十一点,不敢去睡觉,也不敢吃药,我知道我一睡,再醒过来就会陷入很严重的抑郁状态,到时候连下床和出门都做不到,可我的状态也到了极点,再撑下去,我可能会晕在某个地方被送到急诊去,这样也很麻烦。 人的本性很难违逆,就像我拖延着这些时间,我都不知道原因,难道我想得还不够清楚?难道我还在犹豫?还是我在等什么? 黑乎乎的房间里,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念头,我好像在期待一个电话,我想要再听一听时乾的声音,但是我今天定时定点地给他发了消息,汇报我的作息和饮食,他应该很放心,不会再专门打电话给我了。 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不甘心的心情,好像怎么着都有缺憾,我点开我跟他的短信聊天框,想发一句什么,想来想去,删删减减,只编辑出一句——晚安,我真的爱你。 还没点发送,他给我弹出一条信息,问我,睡了吗? 如果没有决定今晚就要走,我应该会回他已经睡了避免露出破绽。 我说,还没有,但是快了。 过了两分钟,他给我发了一张车窗的照片。 ——我在回去的路上,可能还要一小时,你先睡。 我盯着这条短信,额头冒出来一层冷汗,一点都不高兴他提前回来,我现在怎么能见他? 但是只有一小时了,我来不及,我本来打算去买一盆炭,再找一个封闭的地方烧,一氧化碳中毒只会头痛一会儿,意识丧失很快,我最后会在晕厥中走入极夜,可现在怎么办,我的计划打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我面临着非进即退的选择,一面是准备好的遗书,一面是为了我提前回来的男朋友。 我确认这是我这辈子最为难的时候了,我扶着桌角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拍开了灯,从镜子里看到满脸憔悴的自己,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浇到脸上。 我很少希望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格出来说话,给我一点建议啊,我的自我意志呢?它怎么不骂醒我了,只要它跳出来说,现在立刻马上执行,我还有机会的。 我看着镜中满脸迷茫恐惧的自己,惊醒一般颤抖了一下,我跑到房间掰开两颗药,生吞了下去。 没有神志的时候,只能凭本能做事了,见最后一面,也算了结我一点自私的遗憾,我如果要死,他是拦不住我的,另找一个机会就可以。 我把桌上的遗书收进抽屉,藏到很里面,换了一套衣服,努力不耷拉着嘴角,觉得还是不太好看,我甚至吹了一下头发,临出门的时候,我突然在这屋子里闻见一股微酸的酒精味,什么东西变质了。 空腹太久,闻到这种味道我有点生理性犯恶心,我寻着味道,走到了厨房,饭桌上放着碗冰糖梨水,因为放的时间太久,可能发酵了,变得浑浊,不可以喝了。 这是我姐煮的,那天发生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她有问过我的,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工厂,是我拒绝了。 是我拒绝了!如果我和她一起去,说不定她就不是那个时间点出发,她就不会遇到那辆该死的货车! 我明明有拯救她的机会,或者是老天爷本来不想让我姐死,但却把机会交到我手上,然后被我轻易地放走了。 忽然间,我内心受到一种奇异的触动,全身的精神似乎因为这股酒精味苏醒过来,一有多余的力气,我便开始思考,现在的我,是失去姐姐的悲痛更多一点,还是知道马上就可以远离痛苦的亢奋多一点。 第53章 分手(一) 53. 时乾觉得这一天过得有点太顺了,先是答辩的时候被评委问到的全是事先准备过的问题,再是同门聚餐选到一家非常热门的餐厅,他们去的时候刚好是最后一桌不用排队,然后是买车票,原本售票员告诉他连站票都售罄了,最快的班次要到明早了,结果刚要订明早的票,就得知有人把票退了,于是,他坐上这班车,从几百公里外赶了回来。 他对这一个个顺利的巧合产生了些许不信任,如果按照守恒定律,那他有可能花光了非常多幸运去换这些无伤大雅的顺遂,大概不是很值。 这种不信任感在返程的高铁上变成了莫名的不安,接近坐立不安,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订一张飞机票,这样回去的时间还能早一点。 可是,他也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难不成有什么会因为他早到还是晚到产生变化吗? 周稚澄这几天对他的态度有点冷,好几次刻意挂了电话,然后立刻给他回了信息说已经要睡觉了。 他想了很多,是不是前段时间哪里惹他不高兴,手里的蓝色车票被他翻来覆去地折,弄皱了就再压平,拆开重新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纸飞机。 他真想立刻就见到周稚澄,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这几天语气这么不好,态度这么疏远和冷淡,可是时乾又很担心,也不知道周稚澄是不是心情又变得不好才这样,如果是发病的状态,那他没有失联、肯回一些消息都算非常辛苦的事了…… 就短短几天时间,时乾觉得很折磨,越发认为之前自己设想的可以分开一段时间简直不可能做到,是他自己先受不了分开。 他在车上又想起自己那个记忆模糊的家,妈妈决定抛弃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内心挣扎过,犹豫了多长的时间?最后又是什么契机让她做出了决定,哪一种狠心让她一句话一封信都没留下就不告而别呢? 他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 望向窗外时,他还在想,周稚澄等会儿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不许他提早回来,但时乾实在没有心思逛景点了,只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无法满足他的心理需求,这就是,所谓归心似箭吗……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瞬间。 这班车并没有因为他的急切开得更快,经停站很多,每一次停下都要十分钟,最终他沉不住气地发了消息给周稚澄,告诉他自己在回去的路上。 这本来是一个惊喜,他却憋不住。 可是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周稚澄并没有回复,这个时间睡着了也是正常的。 一个人满怀欣喜地奔赴,总是希望把这份高兴分享给另一个人,给不出去的话,就会开始紧张彷徨。 他握着手机等了很久的回复,手机每震一下他的心就动一下,可是弹出来的消息都是同学们吃吃喝喝的照片,和一些无关于他的热闹。 下车的时候,手机的电量被他折腾到只剩下百分之十了,周稚澄一定是睡得像头猪吧,算了,他悄悄回去,还可以当作没有透露这个惊喜。 出站口已经被人群占满,有接到了家人满脸笑容,拎起大包小包往外走的,有还在人堆里翘首以盼,眼睛从左转到右探头找人的,也有举着名牌用力挥手的……极大的热闹里,一个人的孤寂就被放大了一点,但他仍然是兴奋的,只要再过十分钟,就可以看到恋人的睡颜,也是一种简单的幸福。 只盯着出口看的时候,长长的一段路走得很快,从温暖的车站里走出去的时候,跟冷冰冰的夜风一同灌入他的身体里的,还有一道湿润的目光——周稚澄站在出站口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颊、眼角都被冷冽的风吹得发红。 时乾松开行李箱拉杆,直直朝他走过去,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往怀里带。 “怎么在这里等,不是让你先睡吗?” 周稚澄揪住他腰侧的衣服,侧过脸,用嘴唇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缘,没有应答。 这样的动作极容易让人感受到依赖,时乾在车上打的腹稿,想问他为什么一直抗拒他早一点回去,想问他为什么说话要多打电话但是一直挂掉,想问他为什么话里话外都疏离……此时全部被他一一撇开咽进肚子里。 周稚澄穿得有点薄,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大衣,没有围围巾,在这种大冷天,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时乾从他过长的袖口伸进去握住他像块冰的手,周稚澄仍没有反应,好像就这样靠在他肩膀上睡过去。 抱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周稚澄的身子热了一些,他才想去看看他的脸,刚推开他一点,周稚澄就突然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的时候眼角含笑地说:“好晚,我们今天不回家了怎么样,去住酒店吧,我订好了。” 时乾把围巾摘了给他围上,走近看总觉得才几天不见,周稚澄的脸色变得很差,脸颊好像都瘦了一点。 “好,依你。” 周稚澄订的酒店很远,他们打了一辆车,时乾感觉快开到了郊区,是他们两个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看着车拐入一个高速路口,终于开口问:“我们去哪?” 周稚澄面色自然:“临近过年了,酒店订不到,只能远一点。” 司机师傅是外地人,听到这句话表示赞同:“对对,不仅订不到,还涨价嘞!” 第69章 既然订不到酒店,要这么远的距离,都够他们回好几趟家了,为什么不回家?周稚澄刚刚说的理由是太晚了,那现在就更晚了,还是说,他不想吵到周嘉昀睡觉,可是他们也可以回出租屋住。 时乾的眼神在周稚澄侧脸上流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好像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并不是很像原本的周稚澄,而是另外一个他。 这个想法一出他突然感到自责,周稚澄的病本来就会导致情绪多变,他在周稚澄面前发过誓,说不管是怎样的他都能接受,怎么只是有一点反常他心里就那么怪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最近不好的梦做得太多,心里充满了怀疑,看到什么都认为不对劲,是他想太多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外型处在中等偏上的连锁酒店门口,时乾这时的精神松懈一些,应该真的是酒店太难预订了,周稚澄心血来潮想在外面住一晚,也符合他的个性。 周稚澄走在前面,突然转过身,笑意盈盈:“我们买点夜宵,再喝点酒吧,我今晚没吃饱。” 时乾原想说好,但多问了一句:“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在家里吃的吗?自己一个人还是跟姐姐一起。” “吃了云吞面,跟我姐一起吃的,她还煮了梨水,下了冰糖,比在外面买的还好喝,很甜。”周稚澄回答自如。 时乾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到酒柜前拿了红酒,又拿了一瓶洋的,这还没完,他还把手伸向柜子上一层的茅台。 他连忙上前摁住他的手,红的洋的白的一起喝,明天别想起床了。 “够了,我不想你醉。”时乾知道周稚澄并没有爱喝酒或者有借酒消愁的习惯。 但周稚澄这会儿像个还没喝就醉了的酒鬼,他摆了摆手,还是笑,他说:“你回来了,我高兴。” “高兴也不能这么喝。”时乾牵住他的手,从他手里接过那瓶红酒,走到前台结账。 房间确实是周稚澄订好的,他们很快拿好房卡,上电梯的时候,时乾总有种在做梦的错觉,倒不是说这一幕哪里不真,只是他的感觉太怪了,好像一切都在脱轨,但导航却告诉你,路线正确前方平稳,请保持谨慎驾驶。 在他第三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周稚澄贴过来吻住他的嘴,温温热热的触感让时乾又理智下线一次,把那些心里的疙瘩摁平,接受了这风平浪静又幸福的时刻。 电梯门很快开了,周稚澄适时地退开身体,像一片枯萎的落叶离开枝干那样轻易又轻松,没什么留念。 他用房卡刷开门,但是没有开灯就堵在门口,也不走进去,时乾在他身后伸手想去摁开关——周稚澄一转身,两手环住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正面拥抱。 咔哒一下,房间里的大灯亮起来,这是一个标间,双人床。 时乾看着周稚澄头顶的发旋,顺手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了,一会儿黏人,一会儿冷淡。”他问。 周稚澄就这样抱着不说话,有那么一瞬间,时乾以为自己回到前几年,刚认识周稚澄的时候,当时就以为他沉默寡言只喜欢安静地拥抱和接吻。 过了几分钟,时乾听到周稚澄微哑的声音,他说:“好舍不得你。” “不用舍不得,我又不离开你。”时乾说。 实际上,他听到这句话放松很多,把今天的反常定性为周稚澄生气他去了外地好几天,没有待在他身边,他可能觉得孤单了,还有那天在车站送他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明显是舍不得他走,所以他决定道一下歉。 “对不起,以后我不出差了,不让你舍不得了。” 周稚澄嗯了一声,慢慢地退出那个怀抱,今晚到现在第一次抬头直视时乾,“跟我说说你未来的安排好吗,我想听。” 这个房间里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沙发,周稚澄开了红酒,给自己和时乾都倒了一杯,靠着坐在一起。 “你还有继续再念书的打算吗?读博,或者想出国之类的。”周稚澄像个没事人一样地问,还抿了一小口酒。 “我打算直接工作,本科的时候有个实习的公司不错,毕业的时候他们的人事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入职,我当时保上研就拒了,后来给他们推荐了几个师弟师妹,到现在偶尔还有联系,到时候可能会考虑去那。” “嗯,那一定很好。” “不是……我都可以,你如果想去别的城市,换地方读书,我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找工作,就像我答应你的,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周稚澄微微笑了一下,点头,第一次说这种话:“你有点太依赖我了,不是说人都要独立的吗,你不能什么都为了我啊,现在我也是这样,我觉得独立很重要,以前我太幼稚了,以后我不会再不顾一切什么都把你当作第一位了,也不那么需要你了,之前那样,你也会压力大,对吗?” 时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周稚澄是在认真清醒的状态下说出这番话,其实他说的没错,在生活、自我面前,把爱情放在第一位是幼稚的想法。 “嗯,只要你好,我都好。”时乾还是固执地这样说,既不认同也不否认周稚澄一番教诲,手一抬,把整杯红酒灌进嘴里。 周稚澄看他杯子见底,积极地继续给他倒满,自己的酒杯倒是毫发无伤。 时乾决定顺他的意到底,倒多少就喝多少,周稚澄乐见其成,不一会儿,话没说几句,整瓶酒都空了。 他觉得时乾没有半点醉的迹象,起身说:“喝完了,我再去买。” 没能从沙发上起来,他就被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不和你喝了,睡觉。”时乾说。 周稚澄直起身子,摇头,“不行。” 时乾觉得周稚澄说那一番话还灌他酒并不是一时兴起,很像事先想好计划好的,独不独立的事先不说,想把他灌醉是为什么? 他稍微大声了一点:“你想要听什么,想知道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把我灌醉,我都会答应你,你不用这样动心思。” 周稚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眼神很木,声音带着颤抖:“别和我吵架……” 时乾觉得在被逼疯的边缘,但心疼和心软压过了全部的烦躁,他蹲到周稚澄身边,空腹喝酒不是完全不醉的,喝得太快,胃里现在还有种灼热感,他牵起周稚澄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你不需要我、不把我放第一位,要自由要独立,都很对,我举双手支持,可是你别要求我也不重视你,或者比现在不重视你,我不想作出改变,我没觉得这样不好。”他用缓和的语气说。 周稚澄平躺在床上,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慢慢地说:“你讨厌我一下吧。” “嗯?” “我说,你尝试着,讨厌我吧。”不要喜欢我了,不要再爱我了。 “不想试,我不可能讨厌你。” “试一试,时间长了,肯定可以的。” 时乾不知道是他醉了听觉失常还是周稚澄醉了说的全是胡话。 “周稚澄,你是忘了吗,我们结过婚,我为什么要讨厌我老婆?” “我……忘了。” 时乾无奈地举起周稚澄的左手,让他看看自己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看看还忘不忘,然后时乾先看到了周稚澄干干净净的手,原本戴着戒指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他又多看了一会儿,好像不愿意相信自己所见,但喝醉酒顶多就是头晕,不至于视物不清,他松开周稚澄的手,放回温暖的被子里,然后他说:“忘就忘了吧,以后可以再求、再结。” 周稚澄忽而翻了身,面对着墙,用背影对着时乾,是一个隔绝交流的姿势。 时乾愣愣地对着他后脑勺发了好一会儿呆,觉得这红酒后劲好大,还是他酒量退步得厉害,昏昏沉沉的。 五分钟后,时乾站了起来,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打在背上的时候,他浑身抖了一下,酒精好像因为洗了澡的缘故,在身体的每一根血管游走着,慢慢腐蚀他的精神,想让他断片。 第54章 分手(二) 54. 洗好出来,周稚澄还跟刚刚躺着的姿势一模一样,没有动过,眼睛紧闭着。 时乾只留了玄关的一盏灯,头发湿着,不想开风筒吵醒他,他在另一张床上坐下,继续盯着周稚澄的背影看,看他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身体。 不知道看了多久,酒劲彻底上来,他也有点困了,临睡前,他又站起来,在周稚澄床边蹲下,连周稚澄的床都没沾上,他有点犹豫地伸出手,碰了碰周稚澄后脑勺的头发,往下点了几下他的耳垂,没有什么力度。 最后,他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周稚澄听的,也许只是醉话。 他在黑暗中,盯着墙上周稚澄的侧影:“就算你没那么爱我了,我也不会变的,睡吧,宝宝。” 不见天光中,周稚澄的眼睫毛剧烈颤抖着,下嘴唇被咬破了皮,尝到丝丝的血味,又腥又咸。 第70章 他在车站看见时乾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办法不告而别,他必须负起责任地断掉这些感情,才放得下心走,他宁愿在他眼里的形象更坏一点,当一个彻底没有道德感没有一点真心的前任,也不想成为他心里永远被记住的爱人。 尽管很困很累,但是时乾躺到床上,反而失了眠,放任着头痛,放任着情绪,像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四通八达都是路,但他不知道哪一条才是属于他的。 心里涌上一阵被剥离的难受,他下意识地翻身,蜷了一下身体,然后发现有个人正悄悄地钻进他的被窝。 周稚澄真的是很坏,什么话都是他想说就说了,什么事也是他想做就做的,丝毫没有考虑到其他人会因为他说的话做的事伤心难过。 而且他翻篇和厚脸皮的程度极快极高,时乾看着他就这么爬上自己的床,感受他钻进自己怀里的温度,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和语气面对他,连应该推开他一点还是应该抱紧他一点都在犹豫。 他可能真的不是自己了,或者那句话怎么说,被一个人给吃死了,他有点不高兴,觉得没有翻篇,但是又没办法对周稚澄态度差,没办法对他冷淡,周稚澄是怎么做到的,他很想学一学。 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妥协,他托了一下周稚澄的腰,换了一个他舒服的睡姿,把他抱进怀里,然后对着他脸颊亲了一下。“我抱着你睡。” 周稚澄的呼吸不是很稳,时轻时重,喷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很痒、很热,说话的时候更是,像一次最小单位的抚.摸。 “为什么提前回来?” “想你,想看见你。”时乾实话实说。 周稚澄笑了声:“这是相思病吗?” 时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谁?” 周稚澄心灵一震,垂下眼睫,慢慢抬起下巴,啄了啄他的下唇,再轻轻含了一下,松开的时候说:“你醉了。” “我没有。” “那你不认得我。” “我认得你,是你不一样了。”他手往旁边探,从床边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赢比赛的奖金,研究生有一点工资,还有我打工攒的一些,都给你。”他把卡塞进周稚澄手里。 “不用给我钱。” “要给的。” “不用,现在我也爱你,真的。”周稚澄败下阵来,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他就着玄关处漏进来的微光,看见时乾有点泛红的眼圈,整颗心都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又酸又胀。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时乾的眼角,亲亲他的鼻梁,“怎么这么委屈啊,讨厌我了吗?” “不讨厌。” “那喜欢我吗?” “很爱你。” “原谅我吗?” “原谅。” 周稚澄靠到他耳边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时乾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次,问他:“我可以发酒疯吗?” “什么酒疯?” 时乾扣住他的下巴,一只手固定他的肩膀,低头吻了下去,直到周稚澄呼吸不畅才放过他,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这样的酒疯。”他说。 “这不算发酒疯。”周稚澄感觉眼眶发烫,在眼泪掉下之前,深吸一口气,继续了那个吻,过了一会儿,他把身体往.被子下.钻…… 小心翼翼地.掀.他的衣服…… 脖子、锁.骨、胸.口、肋骨…… 最后周稚澄混乱地在他那里停住,张开了嘴.巴,含.住…… 他其实已经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指挥,不知道今晚都在做些什么,巨大的悲痛和巨大的绝望包裹着强烈的爱,形成一个风球,在他的世界里刮风下雨,树木连根拔起,大厦将倾,全部根基都被毁得一团糟。 他只凭着本能,如果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想,还是开心一点好。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稚澄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通红,大口喘着气,嘴唇有一点红肿,非常水润,唇角还沾上了一点…… 时乾用手指帮他抹了一下,凑过去亲他,接了一个短吻。 刚刚还不算多醉,现在觉得完全不清醒了,他用力地抱着怀里还在剧烈呼吸的人,顺着周稚澄后脑勺的头发,有时还拍拍他的背,简直像在乱七八糟地哄睡。 周稚澄愣愣地发呆,缓过来一会儿,脸靠在他肩头问:“舒服吗,我做得好吗?” “宝宝,宝贝,我好爱你……只要我有的,什么都给你,戒指不满意,以后我重新买,千万别离开我……别不爱我……别……” 周稚澄听着他越来越弱的声音,最后几句已经很含糊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他看向床头柜上点的香薰,托人从国外带回来助眠用的,说是效力很强,半小时就能睡着,周稚澄只用过一次,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效果,没想到今天能派上用场。 他闭上了眼睛,等到箍在身上的怀抱变得松了些,扒开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偷偷摸摸地起身,从床上起来。 一个人要从世界上消失,最好就是悄无声息的,不声不张的。周稚澄本着之前对待每一次发病的做法,想把自己藏起来,这样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 所以第一步,他取出了手机的电话卡,掰成两半扔到垃圾桶里,这是切断所有联系。 第二步,他把两张卡都放在桌上,一张是时乾刚刚给的,另一张是他的一部分存款,直接就能花的钱。这是表明想要分手分干净的态度。 第三步,他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摸出来,连同一封信,放到旁边,这是让时乾从此恨他,忘记这段感情。 周稚澄把他躺过的那一张床安静地铺好,还把空酒瓶拿上,整间房在他出去之前,除了那些留下的物件之外,似乎没有第二个人住过的痕迹了。 最后,周稚澄赤脚走到他身边,手指虚空地描了一遍他的脸廓、眼睛、鼻梁、嘴巴。 从今以后,就当我辜负了你,就当我远走高飞了。 他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房。 那是一个阴雨天,窗外风大,后半夜又下起了大雨,冷风从窗缝漏出来的时候,吹起一角窗帘,马路上的车疾驰而过时,车灯照进房间,从桌上那个信封上掠过去。 信封上是全空的,里面的信纸写着这样的内容: 你应该看出来我想分手了,我没有勇气当面提,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对不起,这样分手确实很突然,但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不能再骗你、骗自己。 最近我好了很多,心态心情都很好,果然人就是要健康才能认清自己,我好起来了,就发现自己没那么需要你了,你去出差这几天,我过得很舒服,很自由,不用花心思和精力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很轻松自在,我会和我姐去国外散散心,旅游一下,不知道要多久,万一遇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可能会在那住小半年,我向来没什么上进心,只想普通平静地生活。 你知道我这人骨子里挺果断的,想好了就会执行,我发现自己不爱你的时候也难以接受,我以前对你表过那么多次白,发过那么多次疯,我现在想起来都不是我会做的事。 哦,其实也可以解释,生病的时候我情绪不受控制,一开始就把欲望当成喜欢,后来因为空虚,莫名其妙爱上你,现在我平静下来,自然就想得开了,爱情在我的人生里不算什么,世界外有另一个世界,我应该多看看多走走,不是把大好时光浪费在情情爱爱上。 其实我没认真问过你,在我之前,你对女孩感不感兴趣?是因为我才觉得自己喜欢男生吗?如果你可以喜欢女孩,以后也可以尝试和女孩子谈恋爱,同性恋毕竟不受外界认可,偶尔在路上和你牵手或者亲密一些,别人的目光都让我不自在,我想你也是这样吧。 如果你只喜欢男生,就找一个真心爱你喜欢你的,性格好人品好的,我会祝福你,相信没有我在你旁边霸占你的时间,应该会有不少人喜欢你、追你。 失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调整,我也一样,跟你认识了这么久,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习惯你迁就我宠着我的日子了,但是不爱就是不爱,分了就是分了,我会很快走出来,然后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生活。 你就要毕业了,可能有不少需要用到钱的地方,我留给你的卡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从来不愿意用我的钱,现在就更不愿意,可是你至少先别丢,拥有和不想用是两码事,你就勉强收下吧,可以不用,可以嫌弃我的钱,如果以后你过上好日子了,我们还能再见到面的话,你还给我就行,我等着那一天。 对了,这段时间我想试试自己一个人生活,你不要找我,我的旧号码不用了,下学期学校没有课也不用回去,有什么一定要说的话,那就也等有机会见面再说吧。 你找我的话,我会心烦,可能会睡不好吃不好。 我觉得应该说得很清楚了,还是说声对不起,伤害了你的感情,你本来没那么爱我,至少程度没有如今那么深,都是我招的,但是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想一想,会不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我,只是被我时不时的疯狂弄得产生错觉,或者也是因为欲望,才错认为是爱。 第71章 你在我眼里一直是性格很强势坚韧的那种人,你之前说过的,爱情在你心里其实也不占很大部分的,所以,很快忘记我,过自己的生活,对你来说是可以做到的。 以前我们聊过,关于分手的话题,你说,如果我想分手,应该不会和你商量,会不告而别。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说明白比较好,原本是想商量的,但是,我在你面前讲不出来,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无情,但是没办法,如果你是我,你就会理解的。 另外,戒指也还给你,我没有不喜欢这枚戒指,它很好看,里面那行字我也很喜欢,我真心想把它珍藏起来,但毕竟是你亲手做的,我们分手了我还留着就不太合适,但你给我的时候,我真的真的觉得很幸福很喜欢,你不要以为是这枚戒指不好,也不要以为是你哪里不好,我才想分手。 我们没有办法走到最后,问题全在我,是我变心了,我对你的爱变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对你不满意,千万不要这样认为,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轻易地说爱,轻易地动心、变心……所有的誓言都是我违背的,你不用有任何愧疚,我的病跟这段感情也没关系,不要担心我,更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现在说太多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之间有过这么一段完整的感情,我觉得很圆满,跟你谈恋爱的时候我很开心,你说我讨人喜欢,其实真的不是这样,可能我只在你眼里讨人喜欢吧,再不会有人对我做出这样的评价了。 你不要总是熬夜了,成绩够好了,有时候看你半夜还在处理工作和学习都很心疼,眼睛要熬坏掉了,我上次在你书包里放了一副新眼镜,按你的度数配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知道你度数不高也不喜欢戴眼镜,但是用眼的时候,就戴一戴,还有眼药水我也买了放在你书包侧边,记得要用,都不贵的。要按时吃饭,不要一忙起来就忘记,你有时候会犯胃痛,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说你,止痛药治标不治本的,胃药也不能多吃,你知道盯我每天吃早餐,怎么自己却做不到? 还有,给你多织了两条围巾,一条是天蓝色的一条是黑色的,放到你家了,你给我的钥匙我已经放回去了,围巾是给你换着戴的,我现在技术还不错,应该跟外面卖的区别不大。当然,如果以后你有了新的恋人,可以放起来或者扔掉,没关系,手工也不值钱。 以后毕业工作了,要更加注意身体,我总觉得你是会疯狂加班的人,我也不懂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上那些事,这方面你比我了解多了,我就不啰嗦了,就是希望你可以多休息,多放松放松,平时没事可以跟朋友见见面,不要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你对别人笑一笑,别人看在你的长相上,都会喜欢你的。 你的右耳朵,我之前问过很多医生,坚持治疗肯定是或多或少有点作用的,针灸、理疗……还有很多方式可以试,你不要就直接放弃了,听力很重要的,我很多次想说你,但是怕你觉得去医院麻烦还浪费钱,就不敢提,一直搁置,如果不是那么恨我,等气过了,那张卡里的钱,就拿去用吧,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我们就算分手了,我也真心希望你过得好,身体好、心情好、各方各面都好…… 苏鸣的事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你解决得怎么样了,但我知道你有时候就是狠不下心,什么都委屈自己,其实你能有今天的学历、成绩,最大部分不是因为有人资助,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一样的,一个人想死还是想活,最终都是自己做决定,别人干涉不了的,你不用太有负担,就算他真的去死了,也不是你造成的。 房租我帮你多续了一年,差不多到你正式毕业的时候,你不要多付了,我也在那待过很多时间,那房子虽然破,还被你住得一点都不温馨,不像一个家,但我现在想起来,还怪舍不得的,就当我也付一点房租吧,不要生气我擅作主张。 说好要一起过年的,但是我又食言了,对不起,我这样的人,说了那么多谎话,都不知道还要受多大报应,你不要因为我太影响心情了,不高兴一两天最多了,再多的话,我会难受的,要好好过年,开开心心的,不要想我。 怎么办,好像还有一些事还没说……这封信写得也很匆忙,每一句我都是,非常艰难才写出来,也不奢求你完全理解我,只是,还是很想说,谢谢你爱我。 那,我们就到这吧。 — 窗外的雨顺着缝隙飘进来,淋湿了桌上的一大片,褐色的信封被淋得变了色,浸出一点墨渍。 信纸叠在一起,沾上一点水,都会糊成一块一块,看不清楚字。 所以,后来时乾打开那封信的时候,内容已经变成残缺不全的样子—— 【你应该……我想分手了……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不能再骗你、骗自己。 ……我好了很多……就发现自己没那么需要你了……我会和我姐去国外……旅游一下,不知道要多久,万一遇到一个喜欢……可能会……小半年…… ……我发现自己不爱你的时候……一开始就把欲望当成喜欢……因为空虚,莫名其妙爱上你……爱情在我的人生里不算……不是把大好时光浪费在…… 你对女孩……同性恋毕竟不受外界认可……别人的目光都让我不自在…… ……我会很快走出来,然后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生活。 你很快就要毕业,可能有不少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你不要找我,我的旧号码不用了,下学期学校没有课也不用回去…… 你找我的话,我会心烦,可能会睡不好吃不好…… ……对不起,伤害了你的感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是因为欲望,才错认为是爱。 ……爱情在你心里其实也不占很大部分的,……对你来说是可以做到的。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说明白比较好…… 戒指也还给你……但毕竟是你亲手做的,我们分手了我还留着就不太合适,但你给我的时候,我真的真的觉得…… 我们没有办法走到最后,问题全在我,是我变心了,我对你的爱变了…… ……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轻易地说爱,轻易地动心、变心……所有的誓言都是我违背的…… 现在说太多也没什么意思了……】 往后的一大片全部被雨水浸湿,变成一团黑色的污渍,连一个字,都没办法看清楚了,这就是时乾收到的分手信。 第55章 冥冥之中 55.第一视角——“阻拦” 原来那些关于“心死”的描述,并不是危言耸听的,我走出那间房的一刻,就深知他再也不可能原谅我了。 我本意是想着,让他心死,我才可以放心一点,没有牵挂一点,反正,时间会抹平一切。如果我不断掉就离开他,他可能会一直想不通原因,毕竟,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不管是什么客观条件阻隔,在我眼里,都是没有理由分开的。 但是这么做了,事先心死的人反而是我,跟他在一起这些时间,我最知道,做什么他会最恨我,我最知道,怎么才能最让他伤心,我也最知道,只有这么做,只能这么做,才能达到让他对我恨大过爱的效果。 我现在相信上天真的有冥冥中的指引了,第一次住院时,我病友除了告诉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生病之外,她还告诉我,亲手推开爱人,是很痛苦的,吃药都没有用的。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程度的恐慌,我竟然感觉满手都是湿黏的,好像沾满了血,浑身上下都是,我真的好怕好怕,上个月我还跟我的医生说过,总幻想身体沾上了海水里的浮萍和破木头,原来这也算上天对我的指引。 至少我慢慢地走进那片海里的时候,像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那么陌生,也没觉得那么冷了…… 我某一次迷路走到的地方也是这片海,那时我才十几岁,只知道心里有股无法消逝的苦闷,不知道这是对死亡的向往,当时我姐把我找了回去,我只是站在浅浅的沙滩上,她就在牵我回去的路上,抹了一次又一次眼泪。 现在我姐先我一步离开了,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我再好好向她道歉赔罪,如果没有,那她也不会知道我最后的归宿了,就当我是一个亲缘关系浅薄的人,注定是孤孤单单地来,孤孤单单地走。 其实大海并不恐怖,它在此时此刻,是给我安全感的地方,我不用担心这具身体失去生机之后没地方安置,也不用担心被陌生的人看到面容可怕的我……最重要的,海里是很好的藏身之处,过不了多久,我的身体就会慢慢地消失,被吃掉、被腐蚀,这些都有可能,这么大的一片海,浪卷一卷,就算翻天覆地都找不到的。 人消失了但是见不到尸首,再加上我留的那封信,时乾一时半会儿应该会真的相信我就是跑了,会恨我一段时间,然后忘记我。 第72章 再后面的事,我没办法考虑太多了,这个时代发展得很快,日夜更迭,人来人往,不会因为一个普通人的失踪,产生什么影响。 海水没过我的小腿时,忽然来了一场大雨,雨天总是让人情绪泛滥,似乎有扩大悲伤的嫌疑,但我真的很高兴,人生中最畅快的时刻莫过于此了,就快结束了,这样的亢奋让我的身体从深处焕发出温暖的力量,竟在这样寒冷的天里觉得有些热乎乎的。 妈妈,对不起,怀胎十月是很辛苦的,你生下我,至少一定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爸,听我姐说,我的名字是你翻字典取的,是希望我活得天真通透,好难啊,爸。 姐,你体谅我吧,你见我最后一面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这么做的,我这些年,活下来太辛苦了,你走了,我没有理由活着了。 时乾,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我信里说的都是骗你的,我非常非常地爱你,只是我太累了,你不要找我,不要想起我,不要念着我,下辈子,也不要遇到我。 最后,我的自我,我想,我没有背叛你,我遵循本心了,我选择不再纠结和不快乐地活着,我选择结束一切的无意义人生。 海水没过我的胸口,我的呼吸刚刚产生些许压迫感,这是我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我想,我对“自我终结”这件事已经足够诚心,我从青春期开始有这样的想法,又花费许多年拷问自己,要活下去还是要消失,在这个过程中我很痛苦,但也收获到许多,直至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也没有轻视珍贵的生命。 相反,我重视它一度超过了重视我的灵魂,如果非要细数,近五年来,我对自己说我想活下来的次数一定是要比我想死掉多的,我感受得到幸福,所以我当然要活着,我就连感受到痛苦的时候偶尔都鞭策自己,要活着,要对抗,要跟这些“日子”拼到底,要摔得头破血流,要无怨无悔。 当然我也有脆弱的时候,生病让我生命力减退,精神萎靡不振,不过在这样的瞬间,相比起“想死”的念头,占据我内心更多的是“如果我死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很可笑吧,好像不管是我死了还是我活着,我考虑的第一对象,竟然都不是我自己。 也许这样的思维惯式,更加给了上天随便对待我的机会,反正这个人自己都不为自己而活,那么不管发生什么,应该都能忍受。 我曾以为我就是这样的。 想活着的信念太强了,生病不能打败,情感受伤不能打败,我得知我姐刚出事的时候,心里面甚至脱口而出一句,以后我要怎么活啊? 所以你说我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吗?根本不是,你说我爱人给我的爱,不够我坚持着勉强活下来吗,也不是。 真相是我觉得明天的太阳没有意思了,我觉得爱情于我而言也意义不大了,我这个人是空心的,往后的日子里即便我认真度过,我也不会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成就感。 以前我无聊的时候,就爱玩手机里那些很简单的游戏,推箱子或者贪吃蛇,贪吃蛇这个游戏有时搞得我火冒三丈,因为它总是“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就能躲过去了,差一点点就要破纪录了,唉,就差一点点! 我人生中这种“差一点点”的时刻多了去,记忆中最早追溯到小学,考100分的礼物是蜡笔,考99分就只有铅笔,得到铅笔的我痛心疾首,看着拿到蜡笔的同学,默默把他们当成竞争对手,暗自发誓下次我也要有。 可是,我后来就发现,这些全部都能用一句“那又怎么样”来解决。 我没有考100分,那又怎么样,那就拿不到蜡笔了啊。 你拿到蜡笔了,那又怎么样呢,蜡笔是第一名的礼物。 第一名又怎么样呢?就算所有人都羡慕我佩服我,我就能高兴? 同理,玩游戏,就算我没有“差一点点”,那又怎么样?我的人生会因此改变吗?显然不会啊。 更甚者,就算我的人生天翻地覆了,那又怎么样呢?难不成宇宙就要消逝?地球明天就要毁灭? 退一万步,地球毁灭了又怎么样? 我找不到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我追寻的一切,我痛苦的一切,它们根本是没有出口的,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没有本质,没有终点。 也许只因为我是疯子,才会有这种困扰,才会如此虚无,我一旦陷入这样的逻辑漩涡里就会像一脚踏空,失去对万物的认知。 我正在赶往我的征途,上天却安排一声惨烈的哭喊,把处于极度理想主义的我,哐当一下,拉回现实。 人往远处看,眼前是宇宙和外太空的时候,是很渺小的存在,但是视野缩小,感官聚集,只看到脚下的沙砾,又感觉就算只是掌心,都能装满很多东西。 我快全身没进海里了,脚很快就要触不到地面了,但是那一阵女孩的哭声却离我越来越近。 极度放肆的哭喊,我好像都能从这哭声里想象出她的泪珠是如何从眼里流出来。 她是遇着了什么事才会这么伤心,是像我一样痛苦才会选择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温度来跳海吗? 心里面有点怪,我没想到我黄泉路上还有这么一段,死是一件私密的事情,这样的安排让我产生些许不适。 我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加快了步伐,生怕任何阻挠会影响我。 别人的性命与我毫无关系,我一个要去死的人,哪里管得了其他人。 我总不能劝人家别轻生,劝好了再重新出发吧…… 海浪不大,但是雨却下得急,拍打在脸上的时候,不是没有感觉的,这样的痛感依旧在刺激我的其他感官,我可能是贱吧,还是好奇心?我居然还能关注到,那阵哭声没了…… 大脑自动处理信息的程序我没办法控制,我越不想搭理,各种可能越浮现在我眼前,不难听出,刚才的啼哭尖锐刺耳,是小孩子发出来的,既然是小孩,身材应该比我矮小很多。那么,可能在我身后那样的深度已经足够淹死了,哭着哭着没声了,那就是呛水了,或者是已经要沉进去了…… 别管别管,就算是什么杀人犯事件,我也管不着,我没有这个拯救别人的能力,我也没有这颗心。 走自己的,不要插手任何人的命运。 就算我停下来,这么黑漆漆的,我也找不到她的。 没声这么久了,说不定已经不行了…… 可是,万一,只差一点点怎么办? 万一,这是那个人生命中最后的一次“差一点点”,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可是,如果她也跟我一样深思熟虑后才这么决定呢,那我坏了人家好事怎么办…… ……靠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可以发光的东西,我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人影,我又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故意见死不救的嫌疑。 幻听也是有可能的,出现一些幻觉是普遍的事……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看到一只手在距离我五六米的地方扑腾了一下。 这下子由不得我反应了,不管是本能的求生欲还是后悔了,我看出这是挣扎的表现,也没时间去犹豫,凭着对生命敬畏的本能,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快速往回走,每走一步,心里好像都备受打击,我直觉我今晚可能死不成了。 人在晕厥的时候会很重的,但这孩子瘦得实在是轻飘飘,把她抱起来放到岸上的时候,她的小腿紧绷着,应该是抽筋了,一遍在我肩膀上吐水出来,一边继续哭喊,估计是骂我把她救起来了。 我当时除了一身的累一身的冷还有一股无名火,我烦躁到极点了,为什么连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死都不能满足我? 一个人很重要的计划被打断,有时候是会发狂的,我很难忍受这样的脱序感,这让我觉得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掌控,所以在把那个应该还在上小学的、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还在胡乱扑腾的小姑娘放到沙滩后,我只确认她还能喘气,连她的脸都没仔细看一眼,马上离开,再一次朝那片海走过去。 我已经仁至义尽,如果她等会儿有力气了还要再来一次,我是不会停下来再救她一次的。 “哥……哥哥。” 我脱下被水浸得像块铅一样重的外套,想要走得快一点,我真该吃点饭再上路的,我怎么一点力气都不剩了…… “哥哥,你要去哪……” 我开始后悔刚才中止刚才的行动,默默加快了脚步,结果脚一绊,摔了一跤,沾了一脸沙…… “我认得你……” 稚嫩的童声在我耳后盘旋,我只觉得天旋地转,难过得不行了,我突然想放声哭一场,为什么不让我死呢,为什么我还没死成呢,我好累啊,我没力气了,我想睡觉,可是好冷啊…… “帮手。” 在她第四次开口的时候,我终于以一个半死不活的躺姿瞥了过去,我确定自己的眼神一定不算温和,甚至带有很重的怨恨。 第73章 可是看清她脸的一刻,我的内心又受到一次震动,确实不是骗子,也不是新型骗术,我见过这个小姑娘。 她比上次在寺庙见到的时候不但一点都没有长大,而且变得更加瘦弱,左眼到太阳穴的一大片紫红色胎记就算在黑夜里仍然是明显的,长短不一的碎发本来就很不规整,现在更因为湿透,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上,她眼睛乌溜溜的,用好像被我发现糗事的怯怯的眼神看着我。 我脱力地躺下,眼睛盯着天空,背抵着沙滩,海浪时不时卷过来掠过我的手背,我闭上了眼睛,缓缓叹出一口气…… 这他妈的都是命。 第56章 《我的哥哥》 56. 刘逸可今年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并且在学校期中考试里一举夺得了语文科第一名,此时,她的作文正贴在走廊处红色的优秀试卷展示榜上,供各位参加家长会的中年人参观。 周稚澄当然没有来参加什么家长会,他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被巷口路过的狗给咬了一口,出了血,一大早就被刘逸可烦得不行——“哥哥哥哥,你快去打狂犬疫苗,不然会死的,哥哥哥哥……” 周稚澄每天早上要送她去学校已经够烦,觉都睡不成整的,还要一个人去医院打针,如果被狗咬一口就能死,那他乐见其成。 架不住这年纪的小孩不好惹,刘逸可从小脾气怪,一点不顺她的意,都要自己生很久的闷气,就因为他懒得去打针,小孩闹着不上学了。 她是这么说:“书上说了,狂犬病发作百分百会死的,你不去打针,我就一直在家守着你,不然你发起病来,死了都是一个人,没人给你收尸,这太可怜了。” 刘逸可从小接受事情就特别快,一下子从哥哥被狗咬了会死,到哥哥死了没人给他收尸所以要留下来,好像发生了什么都可以沉着应对。 周稚澄这些破日子本来安安静静的,被一个小姑娘闹得叽叽喳喳,别说要死了,他现在觉得就算升天了到天上去,那都是余音绕梁。 坐在椅子上打针的时候,周稚澄收到刘逸可的班主任给他发来的一张图片,是一整个版面的期中考试优秀习作,他家小孩的在最正中。 虽说周稚澄这三年来根本没有在认真养,但是刘逸可倒是到处给他长脸,班主任隔一段时间会跟他联系一次,一般都是请他去家长会分享教学经验,周稚澄次次都推掉,她班主任还是会每次都问他有没有空来,直到这一回,这份执着终于迎来了结局,周稚澄原本还纳闷,但是点开那张图片他就明白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什么社会经历,写记叙文无非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地写,我的妈妈半夜带我去医院打吊瓶熬红了眼睛;我的爸爸带我骑自行车教会我持之以恒的道理;我的老师辅导我写作业孜孜不倦让我感受到爱的教育云云,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刘逸可凭借一篇清奇的《我的哥哥》在一众小学生里脱颖而出。 — 《我的哥哥》 别的人有哥哥是从小就有,我只认识哥哥三年,因为哥哥不是我亲哥,我是被他捡到顺便养的。 这个顺便是真真正正的顺便,跟一般父母吓唬孩子说“你是垃圾桶捡来的”不是一个概念,我真是我哥在海里捡的。说起我和哥哥的渊源,离不开那片海,但也很容易概括。 那是一个冬天,哥哥去游泳,我去跳海,海没跳成,被我哥养到现在。 我的哥哥也跟其他人的哥哥是不一样的,他已经试图抛弃过我很多很多次,其实我已经记住了他的话,毕竟他打一开始就不想养我,把我从海里“打捞”起来,我记得他第一句跟我说的话是“把你安顿好了,我就会走的。”我说:“好的我知道了,等我长大了还找得到你的话,会想办法报答你这段时间的。” 两个月后,他就真的走了,留了足够生活的钱和学费在我的书包里,消失了两天,可哥哥玩捉迷藏的技巧不太好,我很容易就发现他其实没有走,而是跟在我附近,上学路上跟着,如果我有任何要闯红灯的趋势,他躲在墙角后就会马上表情紧张,我手心里有一块镜片,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可即便哥哥是关心我的,但他仍然没有放下他“走”的大业,他不出现在我面前,却默默保护我,直到有几个初中年级的男生在路上堵住我的时候,他才沉不住气地拎着根铁棍子出来,轰的一下砸跑了一群人。 我从小就长得吓人,脸上有很大的胎记,更小的时候是没有同龄小孩搭理我,后来那些不搭理我的人,就演变成欺负我的人。 我跟在哥哥身后,原想说,哥哥,你走呀,那些人我自己对付得了,打不过躲得过,你想走就走呗。 可是他浑身上下充满一股不想说话的低气压,我见过他心情不好,好几天都不说话的样子,所以我就闭嘴了,怕他又要皱着眉头说“小可,我真的要走了,是消失,彻底消失,你就当没我这个人”,然后再默默地躲起来,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天哥哥带我去吃了麦当劳的儿童套餐,他一脸愁容地挤着番茄酱,又一脸愁容地拆出了套餐送的玩具,最后冷不丁地说:“我带你把脸治好,等你的脸好了,我再走。” 那之后,哥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走”了,他带着我跑了很多城市,做了很多治疗,一开始效果不好,花了钱,但是我脸上的胎记还是没有变淡,我从一开始就跟哥哥说,不要浪费钱了,脸又不是全部,这些话原本是他说给我听的,但现在他明显听不进去,这个医生不行就换一个,激光不起作用就换光电治疗。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欠哥哥的越来越多,有一回吃饭的时候,我认真地告诉他:“哥哥,你真的可以走的,就算我的脸不治好,你也可以离开,做你想做的事,我长大了,吃的饭也多,我有力气打跑想欺负我的人。” 我不是第一次看哥哥哭,他总是一个人对着一只手机在阳台偷掉眼泪,没有拨号也没有发任何短信,有时候他明明写好了一封厚厚的信,甚至邮票都买好了,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哥哥是大人,有许多烦恼,但这些都是我偷看到的,他从不在我面前红眼睛。 那次在饭桌上,他头一回在我面前哭,我吓得连饭都不敢吃了,马上放下筷子,嘴里一口没嚼的饭我直接吞了下去,差点噎死。 我哥哥虽然长得不算强壮的类型,但是性格上很坚强,是外婆在的时候教导我的,要成为的那种有韧劲的人。我只是小孩子,我怎么安慰大人?我也不知道哥哥的烦恼,他不告诉我。 我一开始觉得我是他出门运气不好碰上的拖油瓶,哥哥帮助我这么三年,带我到北京治脸,给我交学费让我上学,还让我吃好喝好有地方住,他并没有任何抚养我的义务,但是却像亲哥哥一样对我好,外婆教我做人要感恩,所以他每次说要走,我都说好,那你走吧,不用再养我了。我不知道哥哥会不会以为我没有一点点舍不得他,这怎么可能呢,哥哥从来不会管我的学习,也没有看过我的作文,更不知道我在试卷上把他写了进去。 其实,哥哥,你每次说要走了,要离开了,我都会有点难过的,但是比起这个,你过得开心才最重要,所以不用担心我过得不好,我默默地想念你就好了,我也不知道你说了那么多次哪次会变成真的,可能等我的脸真正没有痕迹的那天,你就会兑现承诺吧。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不希望脸治好了。 唉,这就是我的哥哥,天天说要抛弃我远走高飞但是逗留到现在的哥哥。 — 周稚澄打完疫苗从医院出来,很久都没缓过来,这三年是他过得最快的三年,跟小可说的一样,一开始他只是想着把小孩子安抚好,给她一些钱,让她至少不用为生活发愁,可是带小孩,就是会带出越来越多的事,每一件都让他真的要走的时候就走不开了。 总之不论是于他本意,还是被逼无奈,或者是仅有的道德驱使下,他不知道怎么才能狠下心抛下一个还在上小学又举目无亲的孩子。 又因为为了给她治好脸上的胎记,看了很多医生,换了两三个城市定居,直到这一年才稳定下来,老转学总归不好,对成绩、人际关系都有影响,小可要上初中了。 他还是没有放下死的念头,所以哪怕这三年过得再混乱,哪怕夜里有多难受,哪怕有多思念,他都一一忍下来。 好像那次分手,在周稚澄这里是真的分得干净彻底了,他也跟信里说的那样,换了地方生活,跑得远远的。 三年能改变人很多,连时代都在变,高铁又接通了很多条线路,手机支付火遍全国,网购兴起,互联网公司正在萌芽,机器人仅仅处于探索阶段,大数据模型种下了第一颗种子,每一个变化,都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周稚澄不敢给他打电话,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在哪,情感找不到出口,于是他开始写信,写一些不可能寄出去的信件,里面的内容也很简单,通常几千字里只表达一句“我想你”的意思,但是信封好了,他就觉得自己不要脸,是他要这么做,是他提分手,是他先背叛的,现在又自我感动,只要他一天没有放弃想死的念头,他知道自己不配再谈任何感情。 第74章 可是思念不会随着理智增长而减弱,周稚澄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忙着给小可找更好的医生,皮肤科、美容科、中医……能问的他都问过,但是回答只有一种,这种胎记要淡化需要时间,只能定时做激光或者光动力,持续观察效果,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闲暇之余,周稚澄除了生病中的痛苦,就只剩下对失去之人的想念,有时想姐姐,如果是姐姐带小可,她会怎么做,肯定会比他做得好很多,姐姐现在在干什么呢,姐姐过上好日子了吗。有时就想时乾,想他现在在做的是什么工作,还记得他吗,还生气吗,还恨他吗,认识新的人了吗,有在好好生活吗,过得好不好呢…… 这种毫无反馈的思念是非常大的折磨,周稚澄为了不吓到孩子,用以前的处方继续吃上了药,尽量地让自己保持着还能活着的状态。 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小可跟他三年产生依赖产生感情,到分开的时候会麻烦,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向她说明,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她必须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支撑自己,不管从哪一个层面上看,都离一个称职的哥哥非常远。 每次困在愧疚和自私中间,他就会点一根烟抽,对啊,三年改变人很多,周稚澄以前那么讨厌烟味,现在都会自己找烟抽。 尼古丁至少会让他的头脑清醒一点,保持着基本的思考,不要那么木讷呆滞,偶尔难过伤心超过了茫然,他就会找另外一个办法。 跟三年前一样,吃米饭,他会找距离房子最近的一家寿司店,只吃寿司的米,吃到感觉不到想流泪的冲动,就停止,有时候,吃得太过了,撑不到上楼,意识刚清醒就会抱着垃圾桶狂吐。 前不久他刚得知一个对他不利的消息,这价寿司店租期到期,平时营收情况不太理想,店主不打算开下去了。 周稚澄现在越发不能接受熟悉的东西脱离他的生活了,一家店关掉换一家就行了,能吃到寿司米的餐厅全北京多的是,但是他坐在暖气房里想了很久,隔天找了店主,三两句话就说明了来意,他要把这个店盘下来。 店主是个年轻的学生,因为兴趣爱好开的店,不缺钱但也没心思经营,一听到有冤大头要接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就这样,周稚澄在一个不打算久待的城市,在这个没什么留念的世界里,盘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店,另外带着一个不到独立年纪的小姑娘。 他现在已经放弃去思考自己的死期,一直期待着哪天能顿悟,抛下这一切,抛下全部的道德、全部的不舍、全部的牵挂,他一直在等,一直等不到。 没有亲人,不能联系爱人,又不能去死,还要养小孩养员工。他真的每天都愁,越愁越暴食。 就在一个普通的他在店里吃该死的寿司米的日子,员工告诉他,来了一个大单,有个公司包下所有晚上的位置,说要搞团建。 第57章 时过境迁 57. 说起来是世事弄人,时乾本来不想来的,但是同事们在他旁边展开对那家寿司店的激烈讨论却让他产生了些许兴趣。 ——“那家店的寿司米真的很好吃!” ——“白米饭能有多好吃?”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而且不只我一人这么认为!” ——“怎么说,还有跟你一样爱好这么奇特的人,为了寿司米,我们一共十几人,这个点开车还要堵死,坐二十站地铁,这一个西边一个东边的,换一家吧行不行!” ——“别不信,我吃一次就爱上了。” ——“那家店本来要关了,结果有个人接盘了,就为了能吃到那家的寿司米!” ——“奇葩……” ——“小姐,你尊重一下我们这种爱吃米饭的人ok吗,吃饭很解压啊!碳水诶!你们都不懂吗?!” 听到这句话,时乾从手机上移开眼,一时间陷入某种回忆,有些人在心里的分量很奇怪,故意不去想起来也是能做到的,但是听到一点点有关的、哪怕是无关的……都会莫名联想起来。 “就去那里吧,尊重爱吃米饭的人类。”他转过身,对着争辩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人说。 时乾来这家公司快两年,但是团建一次都没去过,现在有活动,都是象征性问一下他去不去,拒绝了也不强求,所以他主动参与这种讨论,在团队里非常少见。 一时间,几束目光汇到他身上,持反对意见的女生先开口,“今天怎么肯屈尊陪我们这群闲人吃饭啦?大忙人。” 当初跳槽到这里,很大的原因是看上了团队的氛围好,合作起来相对舒心,平时大家也经常开玩笑,从不参加团建的原因无非就几个,有家庭要照顾,有对象要陪,有病得治。第四个理由“不想去”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在坐都是北漂,没一个结婚,目测也没有什么重病,每次拒绝,时乾都被质疑当天要去约会、相亲、有人要陪等等。 他笑了一下,回答她:“我也是闲人啊。” “谁信?”女生指了指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谁单身戴婚戒的,你挡桃花吗?” 时乾沉默了一会儿,在女生就快发现话题不对转移话题之前,又淡淡地揭过了,他说:“我不算单身。” 女生的嘴巴张成一个o字型,缓慢地点了点头,意思说,我懂我懂。 时乾没再解释什么,但是这些事提起来,心里还是做不到没有感觉,他也有过想和别人讲述这段经历,讲述起周稚澄的时候,可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他甚至连周稚澄现在是死是活都一无所知。 三年前,他看到那封残缺的信的时候,并不相信周稚澄是出自真心,他直觉周稚澄是生病严重了,同样的招数再用一次。 他已经快不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周嘉昀和周稚澄是一起消失的,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夜之间作废,他找过学校,去过警察局,报过失踪,就剩贴寻人启事了,他差点那么做…… 那些时间现在回忆起来,眼前好像都有一团混沌的血红色。 这件事有所转机是在半年后,周稚澄原本要毕业的日子,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也许是自己偷偷来过一次学校,也许是托了人,总之把毕业论文送到了学校办公楼。 这事时乾已经算第一时间知道,从校外赶回去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学校大得太过分了,每一处都找遍,需要半天更多的时间。 那天是他第二次打开周稚澄留的那封信,好像不知道该期待该盼望的是怎样的结果,他重新地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些被雨糊脏的文字。 “我想分手了……” “我不爱你了……” “没有意思了……” “我会很快走出去……” “你不要找我……” 合上那些已经风干了再风干的信纸,他的动作仍然是小心翼翼的,因为那些纸已经很脆弱,用力一点就会碎。 把信封重新放进抽屉的时候,他开始相信周稚澄那些话。 事到如今没办法再骗自己了,可以回来交论文,但是躲着不见面的原因,时乾想不出来。 所以周稚澄并不是因为难过生病才离开他,可能真的是因为信里说的那样,他好起来了,然后不爱他了。 如果这是周稚澄希望的结局,他除了配合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他们真的坐了二十几站的地铁,到那家都算是偏僻的寿司店。 这破店平日就接不了几个客,周稚澄冥冥之中又预感不太好,右眼皮跳,心里还毛毛的,他现在一心慌就担心有不好的事会发生,所以顾不得什么店里的什么大单什么包场,他收拾了东西,带了把伞,打算提前点去校门口接刘逸可放学。 反正人多了他也容易不舒服,干脆早点走,店里留几个人照看着就行,人再多还能吃垮不成。 周稚澄推开玻璃门,撑开了伞,今天有点小雨,偶尔夹着雪。 又是一年冬,他想起自己疯狂爱上钩织的那个冬天,好像也是被上身了一般,现在他完全不记得那些针法了,再尝试织,就像中文母语者重新学习拼音,他的肌肉记忆都消失了…… 周稚澄接小孩从不站在校门口,他站在校门对面一棵树旁,手里带了一杯热牛奶和一根烤肠,小可比同龄的小孩子矮,他为了让她长高点,费了不少心思。 刘逸可虽然长得矮,但是走路、跑步都很快,很多体育项目,男生都比不过她,所以放学她也经常是动作迅速的那个,可是这天,周稚澄等多五分钟,都没等到妹妹。 他现在是那种事情还没出,只需要有点苗头,就已经手抖脚抖的人,他拿出手机就要打给小可班主任,手里的牛奶盒被捏得有一点变形。 “哥哥!” 不可否认的,这一声顿时让他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一下午都在跳的右眼皮终于停了片刻……眼前蹦出几个字,虚惊一场…… 第75章 周稚澄看着这小孩蹦蹦跳跳地背着一个黄色书包跑出来,扎俩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心里莫名安心了一点,他伸出了一只手,把小姑娘牵过来。 小可和周嘉昀长得没有一点相像,但是周稚澄总在小可身上联想到姐,如果下辈子是他早出生,姐晚出生,他会不会也会这样带她上下学,下辈子他们还能当家人吗……周稚澄边走边想…… ——“哥,你又不来家长会。” “你不是让我去打针吗?” ——“你就算不打针也不来家长会,你从没参加过。” “我有!我见过你们班主任,你入学的时候。” ——“我知道了,小张老师喜欢你,你不敢看见她,是不是!” “傻小孩一天天都在琢磨什么?” ——“我才不傻,你都多大了哥哥,不结婚就算了,连女朋友都没有,我班上好多男同学都有女朋友了!” 周稚澄不知道现在小学生已经这么早熟,但他也不是那么不开明的人,怎么说,早恋总比同性恋好点…… “可啊,你至少上高中才能谈恋爱,知道吗,而且必须让我知道是谁。” 刘逸可被她哥哥这话给唬住了,突然停了脚步、捏着牛奶盒,脱口而出:“所以我高中的时候,你还是我哥哥吗?” 周稚澄顿了一下,想回答那种万能答案,我一辈子都是你哥哥之类的话。 但他现在长了教训,话不能说太满,甚至得往少了说,做出承诺又做不到,他不想这种事再发生了。 可是,那篇作文,确实写进了他心里,总是对一个孩子说,总有一天会离开,这算什么事? “我……” “好了哥哥,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吧,我明白的,数学题写一个解字,老师也会酌情给一分的,你是我哥哥,我酌情给满分。” 周稚澄现在已经不如一个小孩会说话,一路上都没悟透那句酌情给满分。 他把小可送回家里,做好了饭,陪她吃完,还是回了趟店里。 卷寿司的小妹说饭蒸好了,但是来不及捏成小方块,干不过来,只能求助老板。 周稚澄盘下这个店后,除了进货、处理账目之外,偶尔会自己带上厨师帽做一做寿司,其中做的最顺的就是捏米,虽说没什么技术含量吧,但是这种重复性的工作,跟吃米饭有一点异曲同工之妙,都会让他心情平和下来的同时,产生些微妙的满足。 家和店面没几步路就到,周稚澄刚刚还记得打伞,这会儿雨下大了却忘记,百来米距离淋得鞋子都湿。 今天人确实多不少,远远看都坐满了,淋了雨总是要更狼狈些,店里做了明厨,为了不让顾客看到老板这么冒失,他推开门就往卫生间去,打算收拾收拾再出来。 时过境迁,人多长了几岁,眼角居然慢慢开始有纹了,黑眼圈也很重,周稚澄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洗脸,凉水刺激到皮肤,他哆嗦了一下。 这一哆嗦好像哆嗦到了耳朵根,他注意到水流声之外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58章 觉醒一刻 58. 如果说时乾看见周稚澄急匆匆经过的一刻还非常惊喜,那么现在他却完全是后悔了。 人与人之间的重逢,可以是淡然的、释怀的、暗潮涌动的,但不应该是这样—— 周稚澄在镜子里跟他对视第一眼,抬起湿漉漉的右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右脸瞬间红了一片。 “你……” 时乾刚迈出一步想朝他走过去,一句话只说出一个字。 周稚澄皱了眉头,甩了自己第二个耳光,嘴里嘟囔着:“走啊,还不走。” 不等他还应该有什么反应,周稚澄重新打开了水龙头,疯狂地往脸上泼水。 “周稚澄。” 时乾看到他全身颤抖了一下,停下手上的动作,关掉水龙头,额前的头发湿湿地往下滴水,然后他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呆滞地盯着地板。 有时候时乾觉得,如果上天安排他爱上这个人,就应该给他一本说明书,遇到怎样的情况,应该怎么做,碰上什么样的反应,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他设想过很多场景,关于重逢,互相点头相视一笑、装作看不见的躲闪,或者温情一点,靠近然后拥抱一下……唯独没有这一种,近似反抗、应激,他都什么都没做,完整的话都没说一句,就已经这么严重。 明明昨天、前天、上周、上个月、去年,他还在埋怨周稚澄,恨他这么无情,恨他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甚至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就算还能遇到又怎么样,你想被他再抛弃一次吗,你是被分手的一方。 过了约莫一分钟,看周稚澄没有再有什么冲动伤害自己的动作,时乾才敢靠近他,半蹲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棉花糖,递到周稚澄面前。 周稚澄的发旋对着他,头埋得极低,呼吸声粗重急促。 几秒后,他接过那颗糖,攥进手心里,像是很不容易,才抬起头跟时乾对上眼,然后嘟嘟囔囔地说:“好了,够了,这次太真了,快点走吧,太真了……太真了……” 时乾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泛红的脸,怎么有人甩自己耳光,下那么重的手,他没听清周稚澄在嘀咕些什么,此时此刻脑子也很乱,这么多年才碰上,他太舍不得了,理智告诉他,周稚澄似乎非常不想看见他,都应激成这样,如果真的有那种说明书,那么上面应该会写,请离开你的爱人。 “见到我,你就不开心成这样吗?”他伸出手指,虚空地想触碰周稚澄微红的脸颊,“疼不疼,这么狠。” “你这次是怎么回事啊。”周稚澄依旧是自言自语,“五分钟有了吧,差不多了,从我的心里出去吧,以前不是约好,都是我说话,你听就可以吗?” “什么以前,什么我跟你约好?你都在做梦吗?”时乾握住了周稚澄掐自己大腿的手,箍紧他手腕。 周稚澄觉得自己的时间暂停了一瞬,心脏里放进一个小木钟,走一秒,就敲一声,咔哒,咔哒。 他这三年见了时乾很多次,有时是每天早上醒过来,看到他躺在自己身边,有时是一个人在阳台抽烟,扭头也能看见他就在附近看着他,有时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落入温暖的怀抱…… 但这种见面,是他能控制的,他只要想,就可以看见,从没有过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 手心里的棉花糖是带着塑封的,开口的一个个小齿,刺得他手心有点痒,周稚澄平复了一下呼吸,对自己说了一句算了,接受了自己现在不能控制幻觉的事实,他的肢体放松了点,挣开手,瘫坐在地上,手臂松开膝盖,拆开那个糖纸,吃掉那颗棉花糖…… 幻觉里的糖也是甜的,如果以后都这样,倒也不错,跟从没分开没区别了,他都有点高兴了…… 梦境里有时会出现“觉醒一刻”,梦中人突然意识到这是梦了,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依照意愿控制梦境。 他直勾勾地盯着这张脸,盯着这双眼睛,叹了一小口气,“幻觉就幻觉吧,你能听我指挥吗,可以的吧,能抱吗?” 时乾没有动,也没有应答。 “那我抱你行吗。” 周稚澄没有获得允许,像从前他常做的那样,双手环住了时乾的脖子,把脸贴在他侧颈那,不是每一次的幻觉都像现在这样真,也不是每次都能体验到肢体接触,大多都是沉默的、无法触摸的、没有体温的,所以这一次,他也格外珍惜。 “你知道吗?”周稚澄没头没尾地开口,“你知道吗,我越想你,越害怕看见你。” “你很想我吗。”时乾顺下去问他,手撑着墙,没有回抱他。 “也还好,我想看见你的时候,你就会出现,虽然是假的,像现在这样。”周稚澄停顿了一下,心里涌出一股委屈,“我……我更严重了。” “你怎么了?” 周稚澄:“我不能想你,一想你,我就好难受……” “是你甩了我,你会不会忘掉了。”时乾提醒他这件事。 “我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我不能找你。” “出现幻觉,有多久了?”以前他最多是做噩梦,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知道……” “周稚澄,我需要一个解释,你不能,抛弃我,说不爱了、要分手了,再自己躲到一个地方,断掉所有联系,现在又说,你没忘记,说你很难受,我要信哪一部分,信哪一个你?” 周稚澄回避了这些他不想提及的,他只想享受这样温存的时间,“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你肯出现在我梦里,出现在我的幻觉里,我就很满足了,让我,多抱一会儿吧……好久,好久没有抱了……” 时乾抬起手,搭上他的背之前又放了下来,他告诉他:“我是真的,不是你的幻觉,醒一醒。” 第76章 周稚澄松开了手,把身子往后撤,重新回到那个可以直直盯着他眼睛的角度。 出现幻觉的人,一开始并不会承认是幻觉,周稚澄认错过很多次,第一年的时候,他隔几周就会问。 ——“小可,我旁边有人你看得见吗?” 小可:“哥哥,只有我在。” ——“可可,对面有人跟我们招手对不对?” 小可:“哥,对面只有一棵树。” ——“可啊,你进来帮我看看,房间里是不是有个人坐那。” 小可拎起一只超市活动送的毛绒玩偶出来:“这个算吗?” 得亏是刘逸可从小遇见的事情够多,不然都得被他吓出阴影,久而久之,周稚澄就不用问了,这种概率太低了,他已经换了城市生活,怎么可能遇得到呢,不想主动相遇的时候,缘分是不会降临的。 — “不可能的,我认错过,很多次了。”他认真地说,但是眼睛还是没从时乾脸上挪开,“不可能的。”他重复一遍。 时乾握住他一只手,引着他,去摸自己的脸,“真的。” 周稚澄的情绪突然激动了一些,手腕转着想挣脱开,他刚刚给自己的两耳光是没克制力气的,过了一会儿跟刚刚相比,嘴角都有点红,显得倔强受挫。 所以刘逸可进来就看见这种场景,自家哥哥被打倒在地,脸上有伤,而且眼睛还很红,都要被打哭了,哥哥前面蹲了个男人,还在抓他的手! 周稚澄是那种当哥哥和做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可能是面对比自己更弱小的孩子,他必须扮演更坚强的角色,要有给人兜底的能力,在刘逸可眼里,哥哥是什么困难都能解决、什么人都不怕、世界上说不上最无敌,但也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哥哥,怎么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她三年的牛奶不是白喝的,力气大得很,她举起长柄伞,冲了过去,手起刀落般果断,重重地朝时乾的背砸了下去,大喊道:“你敢打我哥!” 第59章 我要自首 59. 医院里,刘逸可站在周稚澄身后,心情很奇怪,有一点愧疚自己做错事情,另外还很难过,哥哥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居然是因为一个陌生人,可是做错事的人没办法发作什么,她抬头盯着周稚澄的侧脸,发现他从刚刚开始,就像丢了魂一样,眼神从没离开过那个人,就砸了一下后背,有这个必要吗? 时乾是觉得没有必要的,小姑娘虽然力气大,但长柄伞毕竟不是棍子,砸在背上,除了一开始有点闷痛之外,没有大碍,现在更是没有感觉了,不用兴师动众到来医院拍片的程度。 周稚澄早上打完针从医院离开的时候,绝没想到今天还会来第二次,他的手冒出很多汗,有很多原因,关于他不清醒说的破话做的破事,关于刚见面就让时乾受伤,关于此时此刻,他看到的,时乾背上发青的一片……片子拍了没伤到骨头,但是皮肉伤得不算轻,还是要上药。刚刚在路上,周稚澄都不愿意相信,认错幻觉那么多次,怎么唯一一次真的,会是这样荒诞的情况……好想逃跑…… 于是,时乾一抬起头,就看见一张面露愁容的脸,周稚澄有个特点,就是发呆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表情,他可能自己没有发现。眉毛皱着,频繁地咬嘴唇,眨眼的频率变得很低,又呆又愁。 周稚澄的眼神重新聚集的时候,转过身对着小可说:“你在这看着,我出去会儿。” 刘逸可还处在下意识想跟随家长的年纪,虽然听了哥哥的话留在诊室,但并不理解,上个药有什么好看着的,以前她也受过这种伤,不是夏天的话没那么容易发炎的,哪有那么严重。 但是出于她是一个“肇事者”,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没有教养,她默默走近时乾,礼貌地道歉:“对不起,我打错人了。” 刘逸可是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除去脸上的胎记不说,五官没什么好挑的,就是眼神比较怪,是一种略带着躲避和打量的冷静,并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应有的气质。 时乾偏头看了她一眼,穿好了衣服,“没关系,那种情况,你站在你哥哥的角度,确实要打我,你没做错。” 一般小孩子可能会吃这一套所谓的“换位思考”,但是刘逸可觉察出一种莫名的微妙,并不是很舒服,但也说不明白,到底还是小孩,会因为挨骂难受,她揪了揪发尾:“错就是错了,我哥骂我了,他第一次对我生那么大的气,还生气到要出去抽烟……” “抽烟?你说,周稚澄刚刚出去,是去抽烟?” “是啊,我刚看到他翻口袋了,他烟瘾犯了就这样。” “他还有烟瘾?” 刘逸可眨了眨眼睛,心说她一个小孩子都能接受家长抽烟,他们同龄人就那么难接受吗,有烟瘾确实不太好,但也是个人选择,为了挽回哥哥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她本能解释道:“没有很严重的,他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抽,不是那种没素质的抽烟,他不在室内抽,也不会随便扔烟头,而且我哥身上没多少烟味的!”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才刚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哥名字的,等会儿,我好像见过你,哥哥手机里,有你照片!” 你是他的朋友吗?刘逸可都快脱口而出了,她特别高兴哥哥有朋友,不要那么孤僻,这下就说得通了,她也不难受为什么周稚澄凶她了,人家好朋友好不容易见一面,她给搅得这么尴尬,哥哥不发火才怪。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因为我,不跟哥哥当朋友了,他人很好的。”刘逸可极力挽回着周稚澄岌岌可危的人际关系。 时乾把手机放到小姑娘面前,“你知道你哥哥的电话号码吧,可以给我一个吗,你把哥哥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就不计较你的错误,也不迁怒你哥。” 刘逸可有一瞬间的犹豫,常年的谨慎让她做很多事情都会多想一步,可是周稚澄的态度往往会影响她的决策,以她的观察来看,哥哥对这个朋友还是很着急的。“有,我背了。” “你叫什么名字?”时乾边看着她输数字边随意地问。 “你可以叫我小可,我名字里有一个可。” “那你姓什么?” “我姓刘,随我外婆姓。” “你哥哥不是你亲哥吧。”他明知故问。 刘逸可顿了一下,然后就像坦白一件有点不高兴的事,嘴角耷拉着:“我是孤儿。”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是周稚澄带的吗,他姐姐呢?周嘉昀,你认识周嘉昀吗?” “游泳遇到的,我是哥哥带的,没有姐姐。”刘逸可嘴快地说。 “什么?” 刘逸可并不避讳说起那一段经历,正如她对待自己的身世和脸上的缺陷,承认它们的难堪,然后接受。 她是比较有倾诉欲的人,只是大多数她主动与人交流的经历不太愉快,所以慢慢地,她也有点像哥哥一样,不主动靠近人。 但是善意和恶意她分得清,她没有从时乾的询问中感受出什么不该有的恶意,倒是感觉他对哥哥的事情有种过度的关心。 有人关心是好事,她刚打算开口,从夜里下着大雨,海水和雨水都分不清开始说起…… 突然,手臂被扯了一下,她被周稚澄拉到身边,捂住了嘴巴。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闭嘴,我没告诉过你,不准乱说吗?” 刘逸可扒拉开他的手,“我乱说什么了,哥,你今天第二次凶我了。” “她没说什么,是我先问她的。”时乾观察了一下周稚澄的表情,然后说:“我想,她应该会比你诚实一些。” 刘逸可无缘无故被夸,但这话听着又不像真心在夸,她回头对时乾说:“虽然你挺有眼光的,但是不要顺带贬低我哥。” “小可。”周稚澄扯了一下她的手,让她不要再没有礼貌地说话。 这些繁杂的动作和语言都很细碎,被时乾看在眼里,坦白讲,周稚澄跟这个小孩现在真的很像一家子,很像一对亲兄妹,故作严厉的哥哥,护犊子的妹妹,他们的肢体动作自然地不像话,讲话也没有一点拘谨,这是属于亲人之间才具备的亲昵。 反观他,周稚澄刚刚见到他是什么样的,上来就甩自己耳光、出现幻觉、心情差到需要抽烟……现在又这么紧张和不安,情绪是全部都体现在他全身上下,时乾怀疑他现在的僵硬和偶尔的颤抖是躯体化。 恋人分手之后,一方放不下另一方,其实不止一个原因,比起想要重新在一起,时乾见到周稚澄之前,最担心的还是他过得不好,担心他身边没有人陪着,恨过,恨不起来,一想到他生病的事就没办法真的怪他,想让他过得好,怕他总一个人逞强。 但是好像是他多心了,或者是低估了周稚澄,抛开今晚的事情,如果以客观的视角来看,周稚澄过得还不错,认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妹妹,盘下一个餐饮店,有家还有事业,已经是很多人没办法达到的程度。 第77章 如果是这样,那他是不是,没有横插一脚、打乱周稚澄稳定生活的必要。 周稚澄确实做到了像那封信所说的,会走出感情,然后过好自己。 被分手不可能没有气的,时乾突然发现自己很难接受这样的现状了——周稚澄离开他,其实过得非常有滋有味,比以前更好了。 只是因为今晚遇到了他,周稚澄的平静生活才如临大敌,受到不良影响。 站起来的时候,伤处牵扯了一下,整个后背蔓延到前胸心口的位置,小姑娘砸那一下,还真不是在开玩笑的。 — 周稚澄看到时乾站起来,本能地就迎上去拦了一下,丝毫没有在意身边还站着小孩。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一点,面对着面,谁都不说话。 刘逸可被这场面吓到了,连忙挤到他们中间,语重心长地劝和:“哥哥们,不要打架!都是我的错好吧,我不仅手欠,还嘴贱,虽然不知道你们在生气什么,但是有什么事都冲我来,这位哥哥,你别记我哥仇呀,他好像就剩你这一个朋友了,还总是看你照片,唔……” 显而易见,小可的嘴巴又被捂住,周稚澄直接把她抱了起来,为了防止她再口出狂言,他认为现在应该直接回家,避免把氛围变得更怪。 他到现在,还没敢直视时乾的眼睛,情感上的背叛会让人丧失许多勇气,这种深刻的羞愧甚至在真正见面的时候超过了思念,他只想要快点逃跑,躲进被子里。 我对不起你,我很想你,我还是很爱你,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向你解释,我也没资格复合所以不可以说实话。 周稚澄想了一圈,后退了一步,盯着地板,抱着孩子,他说:“对不起,如果你希望我好的话,今天就当没见过我,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还可以。”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时乾的鼻梁上,“以前的事情,我很久不去想了,你忘了我吧。” 刘逸可趴在哥哥肩上,听这番话听得后背发冷,但是也不敢再吭声,她觉得有点低气压…… “如果我说不呢,我在你店里受了伤,你是不是至少该负起责任,换做是别人,你说得出这些话吗,当作没发生,还是说,你只是对我才这么随便。” 刘逸可怯怯地回头,去看时乾的表情,然后小声地在周稚澄耳边说:“哥,你这样确实不厚道。” 周稚澄叹了一口气,不再去看时乾的脸,掐住手心,指甲嵌进皮肉里,他屏着呼吸说:“我已经补偿过你了,三年前留给你的卡,里面有很多钱,负多少次责都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脑中一分一秒走过的木钟声,咔哒,停住了。周稚澄突然觉得眼前发黑,空间都停滞了一般,其实书信分手才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吧,亲口说出来是很不一样的,他清楚地感知到,这次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决裂。 他一刻都呆不下去,抱着小可就往外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好像身后是一团厚重乌云在追赶他,如果不赶紧逃走,就会在他的世界里下起倾盆大雨。 回到家时周稚澄已经气喘吁吁,把孩子放下,什么话都没说,浑浑噩噩地进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周稚澄在家平时很少锁门,刘逸可知道哥哥又要两三天才会从那间房里走出来了。小孩子不清楚大人间的纠葛,但是如果她今天没有那么冲动砸伤哥哥的朋友,他们就不会去医院,就不会吵架,哥哥就不会不开心。 唉……刘逸可自己洗完了澡,写完作业,发现时间还比较早,到卫生间拎了只拖把,开始拖地,拖完了又想起哥哥今晚没吃多少东西,跑去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搬了一个小凳子,站在灶台前,开火,倒油,开始煎鸡蛋。 她端着盘子,走到周稚澄房间门口,顺带拿上他放在外面的手机(从前周稚澄也这样的时候,刘逸可有时候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给他打一个电话,他会接)。 “哥,我煎了鸡蛋,你出来吃点吧。”她就只会煎鸡蛋,因为平时周稚澄不让她动火,也不打算让她学做饭。 “哥,我给你放门口了,你饿了记得吃,手机也放门口了,有人给你打电话,打了很多个,你要接吗?” 没有任何应答,过了一会儿,刘逸可看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变暗了,哥哥要睡了。 — 周稚澄脱掉了厚重的衣服,坐在地板上,一根一根抽烟,凉意从地面传到全身,拿烟的手都有点不稳,烟灰飞得全身都是,这间房是他自己布置的,有套间,还有阳台,抽屉里有小刀,衣柜里藏了他攒的安眠药,就连充电线买的都是两米长的。 有一个时期,他都怀疑自己根本不想死,或者病得不够重,那么多人成功了,为什么就他这么没有勇气,这么犹豫,那些牵挂算得了什么? 小可是个坚强的女孩,在有钱的情况下,没有他也能继续生活下去,他也并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出于自私的角度,他没有抚养她的义务,做成这样就算进了审判庭,也不会有人怪罪的。 周稚澄房间最醒目的地方,架着一张照片,那张全家福,没有他的全家福。 他真的像以前和姐说过的那样,经常看那张照片,看姐姐小时候的样子。 他轻轻拂过上面周嘉昀的小脸,“姐,早就想问了,是不是你派小可到我身边的?她哪哪都不像你,但也哪哪都像你,就因为当时我说,我要跟着你走,你就把她派到我身边,拖住我是吗?你算准我不忍心让这么像你的人受苦,但是……我真的好累啊,我养不动了,我自己都养不好……我今天真的见到时乾了,我说了很多伤他心的话,他明明是我很爱的人,可是我一直伤害他,我讨厌我自己,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姐,你教教我吧,我要怎么办,如果你同意我自杀,托梦告诉我好吗,我想要一个支持,就一个……我撑不下去了……” 周稚澄翻过那张照片,相框的悲剧还贴了另外一张单独洗出来的照片,是偷拍的视角,他从手机里上百张以前床上的照片里,找出来一张时乾的侧脸照。 “你为什么要出现呢?”他对着那张照片问,然后把烟头摁进自己的手心。 心中的提问刚落,阳台轰的一声脆响,整扇落地窗在黑暗中从中间碎开,玻璃噼里啪啦地散在地上。 周稚澄手一松,遇到危险的时刻精神就自动紧绷起来,他第一反应,如果这年头还有入室抢劫,等会儿他要怎么保护小可,把钱全部给出去能放小孩一条生路吗? 他摸出枕头下藏的刀,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往阳台的地方挪,打开了手电,还没在阳台发现什么可疑对象,他头一低,看到时乾就站在他家楼下,手里还有一块石头,周稚澄回头看了一眼,碎玻璃堆里就有一块这样的石头。 周稚澄这个房子买得急,当时只有这个楼层,四楼。 还没等他想明白时乾为什么这么做,他看见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打开免提,然后在他面前报了警。 周稚澄听见他对着电话说:“你好,公安吗,我要自首,我偷了中信花园5幢402业主的一张银行卡,金额很大,然后还砸烂了他家的阳台,现在被他发现,在他家楼下,你们可以来抓我了。” 第60章 你在我最爱你的时候抛弃我 60. 周稚澄这辈子没去过派出所,也没发现派出所离家这么近,让情况更糟的是,邻居刚刚也被动静吓到,以为是进了贼还是什么不法分子,怕火烧到自己家身上,报警的并不止时乾一个。 群众恐慌,那事情就升级了,周稚澄不知道怎么的,嘴皮子磨破了都没给警察说清楚——这就是个误会! “不是的,卡是我送给他的,赠予,不是偷!” 接警的是刚入职不久的实习警察,是个女生,大半夜值班遇到盗窃、抢劫……倒也不算少见,只是自首的情况极少。 ——“银行卡的金额没有少,现在也物归原主,你们说法有出入,这个暂时不谈,如果有需求后面再走民事纠纷,但是破坏居民楼的事情是属实的,我们也接到举报。”女警把目光放到从进来就保持沉默的时乾身上,“你大半夜的,拿石头砸人家阳台,你怎么想的,要是有人就站在阳台怎么办,不仅如此,还造成了其他群众的恐慌,影响居民休息,这是非常恶劣的违法行为!” 周稚澄立刻在心里给违法两个字加了粗,紧张起来,用脚去踢时乾,说话啊……解释啊……把自己弄来派出所真的想坐牢吗! “……” 周稚澄看着他就这样坐着,好像坐实什么罪名都不怕,眼睛沉沉地看着前面,就是不开口解释。 没有办法了,周稚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我自己砸的,毁的是我家窗户,我自己负责任,他就是碰巧到我家楼下,他精神有点问题,说话不作数的。” 这话一出,周稚澄余光感觉时乾看了过来,肯定不是善意的眼神。 第78章 周稚澄豁出去了:“真的,不信你看。”他掏出口袋里的一瓶药,“这是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警一脸严肃,然后一拍桌子:“精神病是什么托辞吗?你们给我严肃点!” 最后他们被当成扰乱公务的疯子被赶出来,还交了五百块报假警的罚款。 夜深了,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很安静,没有车,周稚澄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电话。 …… “没事没事,你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快睡觉。” “玻璃先不要管,千万别去捡知道吗,等我回去再弄。” “好了好了,小姑娘别总说脏话,快睡吧,别骂人了。” …… ——“你养的小孩骂我了吗?”时乾在他身后突然开口。 周稚澄挂掉了电话,眨了眨眼睛,依旧不知道到底要用什么样子面对他。 “没有。” “可是我听到了。” “怎么,你要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吗?” 沉默了片刻,时乾说:“其实你很虚伪。” 周稚澄突然低下头,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不再辩解,决定接受指责,想怎么骂,他都认。 “你以前是怎么告诉我的?” 周稚澄盯着自己的鞋面,鞋带有点松,他在想,如果一会儿走的话,肯定会掉吧,现在不系好,等会儿他会忘记吗,忘记了,会不会被松掉的鞋带绊倒,会不会摔得狗吃屎,会破相吗,会骨折吗…… 他再眨了一次眼,好像把头脑中奇怪的画面抹掉,视野重新清晰,他说:“把我忘了不好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 周稚澄抬起下巴,“我让你不要找我的,三年了,你不是也过得很好吗,我们没必要纠缠了,分手了,分手不懂吗,我不要你了。”他冷冷地说。 时乾甚至觉得他换了一个时空生活着,从他出差的那一次开始,周稚澄就变了一个人,这是另一个人在用他的皮囊说话。 “你当时是出轨了吗?又是哪个你想一夜情的人出现了吗?”时乾是发自内心的疑问,他做过太多设想了,多到数不清,可是每一个的终点,都通向同一个结果,不爱,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周稚澄转过身背对着他,剧烈地呼吸,什么运动都没有做但他要喘不过气了。 许是这幅样子有一点吓人,没等他深呼吸第二次,时乾把外套从后面披到他身上,拢紧一点。 “在这等我五分钟,我把车开过来,不要逃跑,我知道你家在哪,你养的小孩上哪个小学、你的电话、你的店,我全部都知道,乖乖站着。” 这种命令又带威胁哄骗的话,周稚澄一向不知道怎么作出回应,直接说好或许是最省力的回答,但是嘴唇又像被胶水封住,让他一动不动,就执行着命令,定定地站着。 身体回温的时候,他竟然真的坐进了时乾的车,车很高,开了暖气,车里面的气味也好闻,是一个让他感到相对舒适的环境,周稚澄突然有一点困。 他没想到自己在时乾面前居然还会犯困,他们之间横亘了许多无解的矛盾,随便说起一个,可能都需要大吵一架,并且无法解决。 有种明明知道有很多迫在眉睫的任务,但是一回家就只想躺在沙发上等死的感觉。周稚澄在心里作出这样的陈述,然后他在一阵沉默中闭上了眼睛。 “周稚澄,在今天之前,我一直没有完全相信,你给我留的那些话,今天我信了。”时乾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停在路边,空调小声地输出暖气,这是一个封闭的二人空间,温暖但充满暗色。 周稚澄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透过车玻璃,可以看到一点时乾脸上的反光,他对着那处反光说:“我很高兴,看到你过得好,真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车也很好看,衬你。” “你是不打算对我解释了吗?” “嗯。”周稚澄点头了。 时乾偏过头看他:“那我向你解释。你换掉手机号,人间蒸发,我找了你三天,然后去报案,你说的没错,派出所的警察以为我是疯子,因为我跟他们说,有人可能要去寻死,有人要自杀,我跟他们说我找不到你,没有人帮我找你……我还打了几百个电话给你姐,我想你姐是通情达理的人,如果她知道你在哪,肯定会告诉我,但是都打不通,你和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消失了,一周过去,我开始害怕接到电话,我怕你死了,我不敢睡着,一闭眼就是你寻死的画面,因为我当时还坚信你只是在骗我,我还相信你爱我。” “不要再说了……” “后来时间长了,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我从害怕你死了,慢慢变成相信你说的话,你就是玩腻了,甩了我,但是还没有完全这么认为,我还在妄想……直到我知道你给学院交了毕业论文,你知道那天我怎么过的吗,我把学校都翻遍了,每一间教室、实验楼、操场,我甚至想敲开每个宿舍的门,举着你的照片挨个问,有没有谁见过你……再后来,我开始死心,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但是没有办法停止想你,我找人查你的医院记录,我想你一定会继续治病,可是结果都是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怀疑过,你根本没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你是真的吗?” 周稚澄听不下去了,伸手一抓,捏住时乾的手心。 时乾靠在椅背上,任由周稚澄用指甲掐他的手,他很享受这样被给予的微弱刺痛。“小可被你养得不错,我以前都没发现,你那么会照顾人,那么会当哥哥,连离开家几小时,你都会记得回一个电话,我一直不敢换号码,可你一个都没有打给我,为什么唯独对我这样。” “周稚澄,你知道你消失的时间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周稚澄没办法说出什么,眼泪滴到下巴,他不想弄脏他的车,抬手抹掉,然后安静地摇头。 “你抛弃我,是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以前、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我不会再像当时那么爱你了。我恨你。” “对不起,我该死。”周稚澄咬着牙根、艰难地说。 “不是的,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轻信你的承诺。对不起,是我不识好歹,死缠烂打。对不起,我那年就不该太想你、提前回来找你,如果我比你先消失,你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不,你不知道了,你不爱我了。”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月老的存在,大概都会摇摇头,叹着气剪断这两人之间的红线。 时乾把周稚澄的手撇开,说出这番话,他原以为自己会心里好受一点,起码会少一些恨,只是根本没有,周稚澄一直在流眼泪,他觉得很痛苦,因为害他哭了,他认为自己十万分可恨。明明说周稚澄过得好就行了,现在又在做什么,他不明白今晚。 “差一点点。”周稚澄轻声地说,“我的命,一直都是,差一点点。” 时乾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从后座拿了纸巾,开始给他擦眼泪,擦脸,轻柔地,怕弄痛他的眼睛。 “我差一点点就能死掉,被你害的,我活到现在。”周稚澄摁住他的手,“是你害的,都是你,混蛋,都怪你,我才应该恨你。” 时乾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角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心中莫名地恐惧,不知道是因为周稚澄说他差一点死掉,还是因为周稚澄一直哭,这两样都让他非常恐惧。“好了,算了。不要流眼泪了,眼睛要肿了。”他说。 “我姐不在了,她死了。”他用气声在说。 时乾给他擦眼泪的手抖了一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你走的那天,她出了意外,被一辆侧翻的货车压死,我没有亲人了,就彻底活不下去了,必须跟你断掉,再去死,灌醉你之后,我去跳海,没有成功,后来也不敢找你,因为我一直在尝试去死。没有别的,就这样。” 空调运作的声音突然缓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这个解释十分够格,清晰到时乾瞬间就可以理解,一个挣扎了那么多年生与死的人,一个长期要服药维持情绪稳定的人,突然失去了精神支柱,骤然地陷入极大的悲痛,他都难以想象出周稚澄一个人处理那些事的画面。 周稚澄张嘴喘着气才能保持呼吸,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说:“我没有不爱你,我只是不配再提爱。” 他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忍得好好的,遇到了依旧是老样子地全盘托出,脸被捧了起来,他半张着嘴巴,眼睛又看向时乾的鼻梁,条件反射地视线回避。 这样的胆怯在时乾眼里就像一枚倒刺,越触碰,越痛得严重。 他单手打开车里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把裁纸刀,在周稚澄眼皮底子下割破了自己的拇指。 周稚澄吓了一跳,马上要去抢那把刀,被时乾手一松,掉到地毯上。 时乾的手指见了血,周稚澄停住眼泪,去找纸巾,想给他包住,但是被很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第79章 “不许弄伤自己,你,我不准你自残。”周稚澄认真地说,眼神中竟有些生了气。 时乾用流着血的拇指,指腹蹭了一下周稚澄干燥的下唇,把他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染红。 “以后就当我们有血缘,我当你的亲人,行吗。”时乾说。 第61章 能和好吗 61. 尽管极力拒绝,但周稚澄是被背着下车的。 他全身软在时乾背上,头靠在他没伤到的一边,眼睛是闭着的,他感觉到时乾背着他推开了一扇门,然后按了电梯,进电梯,好像有八九层,他们出了电梯,走了一小段到门口。 这时周稚澄才睁开眼,看到时乾在输家门密码。 门滴一声打开,他们进入了一片黑暗,周稚澄想看看他家里长什么样,但是连客厅的格局都还没看清,他被带进了卧室。 房间的布置十分简单,床、柜子、套间,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显得整个屋子有点空。 真是两种极端,大学时候住的房子,恨不得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填进去,好像只有床上一块空地,现在空间大了这么多,却哪里都是空地。 周稚澄被轻轻放在床上,他近几年养小孩养出点洁癖来,穿着外面的衣服就不想沾床,所以临坐上的时候,他不过脑来了一句:“可以换衣服吗?” 这里不是自己家,是在时乾家,哪来的衣服换。 “想洗澡吗?”时乾问他。 周稚澄顿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像一块找到负极的磁铁,勾住他的脖子,自动自觉地抱着他,他以为要被抱着去浴室。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他懵懵地退后,自认为自然地缩回了手,冷静了一点说:“对不起,我忘记了。”以前很多次洗澡都是被你抱着去,这样的习惯,居然还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但现在不是那种关系。 “忘记什么了?” 周稚澄垂下眼睫,盯着他喉结,吞咽了一下,他说:“我们……不是恋人了,你不用,不用帮我洗澡。” “你想我帮你吗?” 纠结了几秒,周稚澄否认道:“不想。” “为什么?” “不想要变成习惯。”习惯很难戒,他以为早就戒掉了的,结果没有,这种落差感,十分挫败。 “你可以变成习惯。” “我不能,这样,不负责,没有道德。” 时乾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也是认命了,他说:“不差你这点责任和道德,是我被你甩,是我被分手,为什么你这么委屈。”他掐了一下周稚澄的左脸颊。 “因为……我是非常痛苦才做出这样的事。” 身体被拥紧一点,周稚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避开发青的那块,缓慢平静地呼吸着。 “你姐出事了,怎么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你是怎么撑过来的。”他顺着周稚澄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哄他睡着那样安慰他。 “过不来……一直过不来,我也不想要告诉你,我觉得很丢脸,不是这件事丢脸,我是觉得,我这个人,非常丢脸,我活成这样,是世界上最难看的。” “周稚澄,你这么说自己,就算不是我,小可,你妹妹,都要第一个不服。” “小孩子不懂,谁对她好,她就爱谁,哪天我不在了,谁养了她,她也会这么护着那个人。” “那我也不懂吗?” 周稚澄愣了愣,拉开一点距离和他面对面,“什么?” “我们结过婚的,虽然你说不作数了,但是在我这里,一直都是作数的。” 时乾转了转那枚成对的指圈,周稚澄就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左手无名指的地方,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婚戒。 “时乾,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这样,我也想知道。我爱你的同时在恐惧,我越爱你,恐惧的程度也成倍增长,我也想忘记你,想单纯恨你、讨厌你,但是我又担心你、想你。说到底,都是我自愿的,跟你没有关系,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分手就是一个人想分,就算分。” 周稚澄牵起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然后抓着他的手,去打自己的脸,“你打我,你打我吧,我随便你打,你想怎么样都行。” 时乾只是刮了刮他的眼下,抬起他的下巴看了一下,两边都仔细地看了,他是真的很无奈:“见到我第一面,你就扇自己两耳光,嘴角都红了,你有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对不起……” “我看到你,简直……高兴疯了,你不知道吧,消气就是一瞬间的,我恨了你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几乎每天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都会对自己说,遇见周稚澄这个人,真是上辈子欠他的。但是,我一看到你,就完全不气了,我才发现,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我只是在气自己找不到你。” “我见到你也很开心,我……”他想说他不是故意失态,他真的以为是幻想…… “你第一次对我说爱的时候,说我受一点伤你都会难过的时候,我还觉得夸张,我不相信,也不认为爱有这么深刻。现在我明白了,我攒着一堆怨言,但是我看到你打自己,还打得那么重,脸上马上有了印子,我就全忘了,恨不得,你的伤全在我身上。看你伤害自己,听你贬低自己,好像那些巴掌就打在我脸上,那些话也是用来形容我的,甚至比这还严重,我既想指责你,骂你为什么不好好对自己,我又舍不得怪你,因为你看起来不开心。每说一句让你伤心的话,我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我一想到你一个人面对你姐去世的事,我就恨自己,为什么你最需要的时候,我不在,回来的时候也没发现,很多事情,你不说我就完全没办法知道,我永远没办法弥补。你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如果我晚一点找到你,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周稚澄的眼泪啪嗒啪嗒掉,无声地流泪,不像在哭,只是均匀地感到心痛,他感到抱歉,又不知道最大的错误是哪里,不知道应该从何赎罪,那些不好的念头就像草坪上最浅的那层,生命力最旺盛,野火烧不尽。他没有活在世上很久的信心。 心一横,他抹干净自己脸上的眼泪,抱住时乾,把嘴唇贴上去,轻轻地舔吻。 太久没有这么亲密,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在颤抖,鼻息很乱,不敢吻得太深,更像是彼此的试探,但是刚刚分开一点点,又都忍不住地贴到一起。 “我们……我们做吧,我给你上,多少次都可以。”周稚澄趴他耳边说完,去扯了一下时乾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咬了一口。 “那天你也是这样。”时乾突然说。 说话的气流拂过周稚澄的耳朵尖,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天?” “分手那天,你也是这样。给我.口、给我.上,这是你的惯用招吗,在玩我吗,为什么每次过后,你都要逃跑,你是故意的吗,周稚澄。” 身子僵了一下,周稚澄回忆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无能地开始解释:“我不是,我只是想让你舒服,让你开心,我不想,以后你想起我,全部都是灰色的,我也想给你带来快乐,我只有身体能用了,我不知道……” “所以每次你在用身体做所谓的补偿,就是在计划不好的事,对吗?” 周稚澄咬了一下下唇,重重地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不是补偿,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打出一个喷嚏…… 时乾听周稚澄的声音有了严重的鼻音,才意识到太冷了……这一个喷嚏,让他终于在今晚找回了一些理性。 他站起来找遥控,开了暖气,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到卫生间放热水,找新衣服,做完这些,还从抽屉里找了盒安定,到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先把牛奶喝掉,喝完我带你洗澡,药睡前吃。” 周稚澄接过冒着热气的杯子,只抿了一口,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盒,“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地西泮,这个是我的药,要处方的。” 他抓住时乾的手腕,条件反射脑子里就是那些,他用力地掰过来,检查他手腕内侧,还好,干净的,没有疤痕。 这种动作放在周稚澄身上其实很可笑,但是他可能没有察觉,一只手不放心,还得检查左手,指腹划过他手腕的每一处,确认没有可疑的痕迹,他才稍放心一点,然后站起来,继续问:“你怎么有的药?为什么会放抽屉里?” 时乾难得在周稚澄脸上看到这样式接近愤怒的表情,就因为看到了一盒药。 “我开的。”时乾回答他。 周稚澄的脸色一瞬间像被雷劈过一样变得铁青,眼神都呆了,然后他扑上去,紧紧环住时乾的腰,抱紧他,手攥成拳头,使了一点手劲,锤了一下时乾的后背。 “不要这个回答,你重新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时乾听出来周稚澄尾音的颤抖,只是他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回答,“我……” 第80章 他还没有说出完整的话,周稚澄突然哭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吸吸鼻子,接着很快哭出一点声音,但可以听出是克制的哭法,一整晚他流眼泪都是安静的,好像只有现在才是最难过的时候。 “不要,我不要……不可以这样……你不能开那些药,不可以……”周稚澄断断续续地说。 时乾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他才好,他没有想到一盒药会引发周稚澄这么严重的情绪,他只是想,周稚澄自己吃药都当家常便饭,怎么会这么抵触和抗拒。 “别哭。” “不要吃那些药,不要和我一样,不可以……你不可以……”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很多句“不可以”。 “怎么你可以我就不行,你对我有双重标准。” 周稚澄仍在哭,蹙着眉说:“你不要吓我,快告诉我,不是你的药……你快说……” “我没事,别哭。” “不信,你骗我……” “药我没吃过,药盒是新的,你去看。” 药板上,一共,二、四、六、八……确实没有少,周稚澄警惕地问:“那你囤这种药干嘛,你想做什么?” 这盒药只是上半年工作太忙,又失眠太长时间,医生给他开来缓解睡眠障碍的,后来连续几天他住在公司,没回家,药放在抽屉里,就放到现在。 有恃无恐这个词存在是非常有道理的,时乾明明可以很快告诉他,但是却起了卑劣的坏念头,想看周稚澄为他紧张的反应。 “你说啊!”周稚澄着急地扯着他衣服两侧催促。 “我没生病,药只是治失眠,那段时间工作太忙了。” 重重松一口气,周稚澄膝盖脱力,瘫坐在床上,往后面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的一盏灯,主动地放空—— 我这个人真可笑啊,病入膏肓但是不同意其他人生病……真是说不过去…… 时乾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进了浴室,洗澡的全程周稚澄都十分配合,就连后肩上被他自己烫出来的烟疤露在时乾面前他都坦坦荡荡,坐进热水里的时候他屈起了膝盖,手泡在水里翻了个面,水就泛起浅浅的波纹。 时乾在给他的背抹沐浴露的时候,周稚澄知道他一定看见了,也不打算辩解,他说:“你知道吗,靠得太近,很难保持体面的。” 人和人之间突破了该有的距离,很多事情就瞒不住,许多细节和缺陷,成长的伤口,心里的漏洞,彼此吸引的,从来都不是丑陋的一面,可是完整的我,就是这样千疮百孔。 “能和好吗?”时乾给他把沐浴露抹匀。 水温很合适,浴缸也很大,周稚澄想起自己以前说过,大学那个房子太小了,卫生间也小,他说过的,如果有一个浴缸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泡澡…… “不可以。”周稚澄拒绝得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把对小可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因为,我会走的,是消失,彻底消失,我心里一直都会有这个念头,什么都不能阻止我。” 也许是明天、一周后、一年,总之我存在的每一天,都不是安稳的,也不会再承诺永恒,没有一个恋人是这样的,所以,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 “我接受。” 接受?怎么接受?周稚澄回过头,看见时乾盯着他肩上的烟疤,眼圈很红。 “接受什么?”周稚澄问。 “你可以随心所欲,想走就走,我不逼你,也不拦着你,如果哪天你受不了了,一定要自杀,我不干涉你的选择,你可以自己决定,不用有什么负担。就算最后一定会再被你抛弃一次,那我……认了。” 千算万算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答案,周稚澄就像听了一段极其荒谬的言论,离谱到他就算有下辈子,都不会相信有人能说出这种话。 “你疯了吗?何苦呢……” 见过那种得了绝症被宣告只有一个月时间的人吗,他们应该怎么做呢,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永远都是那“一个月”,那他还配有爱人吗,周稚澄陷入一种极大的困惑,进退维谷。 直到时乾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左肩,身体上有疤痕的地方皮更薄,更敏感,他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连同心脏一起,躲避了这份沉重湿热的感情。 然后周稚澄听到他第三次提起,时乾说:“我们……是结过婚的,我发过誓,要对你,不离不弃。” 第62章 可是你不要它了 62. 知觉有一瞬的消失,周稚澄看了看自己泡在浴缸里的左手,每一根手指都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拿戒指说结婚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哦,这是手铐,戴上了,就不能摘下来了,当时只有一枚,周稚澄并不知道戒指有一对。 他愣愣地问:“你的那枚,那会儿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戴上,哪有自己带婚戒的。” 时乾说:“因为打得不好,只有你那枚看起来还可以。” 周稚澄勾勾嘴角:“你打的,你戴的,自己怎么还嫌难看?”他又卡了一下说:“我也没那么高的要求,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好的” “很便宜,很普通,没有到好的程度。” 周稚澄不喜欢他这么说,反驳道:“是给我的,我说很好,那就是很好。” “可是你不要它了,你扔了。” 周稚澄攥紧五指,鼻尖泛酸,从浴缸站起来的时候,平静的水面被搅动了一下,好似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他没有再说话了,时乾给他全身洗完,再擦干,穿上衣服,吹头发,还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面霜,挖了一点出来,仔仔细细地给他涂脸和脖子。 这样的过程以前有过许多次,程序已经很熟悉,但是时间过去太久了,难免手生,面霜是要从哪里开始涂,额头吗,有一点蹭到了眼睫毛怎么办,他嘴唇有点干,家里忘记备唇膏了…… 人心是非常怪异的,周稚澄自认为这三年,用一句话概括可以算,总体坚强小部分软弱,毕竟当了一个小学生的家长,他充当了一个照顾人的角色,再怎么样都不可以表现出无能的一面,可是现在全不一样了,洗澡要人帮着洗,穿衣服也不自己穿,擦脸、吹头发,这些小事,都被接手了。 怎么他坚强了那么长时间,一夜之间就能倒回去? “你一出现,我就变得好怪。”周稚澄抓住了时乾给他抹面霜的手,把脸放上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我是当哥哥的人,要是让小可知道,她哥哥,连穿衣服吹头发都要别人帮,她可能三观都碎了。” “你自己都要人照顾,怎么还有力气照顾小孩子?” “没办法,她没人可以依靠,遇上我,我不管,就是见死不救。” 时乾突然记起小可跟他说过的—— “你是怎么遇到你哥的?”小可回答:“游泳。” “你没有死成的那次,就是因为遇到她吗?” 周稚澄点了头,“她当时比现在还小,特别瘦,还很黑,在我后头,大哭,撕心裂肺,我不想管,但是……做不到。” “然后你就骗她,你是去游泳?在冬天。” 听到这周稚澄也有点难为情,“那我能怎么解释,她是小孩子,我不能跟她说那些,你也看到了,她脸上有胎记从小受了一大堆欺负,我一直担心,她长大了会不会……心理不健康。” “不会的,你把她养得很好。” 内心受到宽慰,周稚澄放下心一点,再看向时乾的时候又心酸起来,他怎么会不明白,他把脸靠向时乾的肩膀,道歉道:“我有心情养孩子,但是不去找你,我知道你不高兴,我……” 嘴巴被轻轻捂住,周稚澄噤了声,两眼茫然。 时乾揉了几下他的耳垂,告诉他:“知道了,不用解释,我说过,你有选择权,我不逼你,而且,我真的……需要对你说,谢谢。” “谢我……为什么。” “谢谢你坚持到现在,谢谢你存在,没有比你还在,更重要的了。” 周稚澄贫瘠的语言系统里,我爱你这三个字级别很高,他几乎所有表达爱的语言都是从这三个字衍生出来的,适时加入不同的程度副词,我很爱你、我非常爱你、我比你更爱你,诸如此类,他认为这已经是非常直白深情的表白了,每次听到也会心跳加速。 可是如今,他又受到了另外一种震撼,有人因为他的坚持而感恩,因为他的存在而道谢。 怎么办呢,他说不逼他,但是处处在设限。 他伸出手触碰了时乾的脸侧,认真地摸他的五官,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样麻烦的人,周稚澄绝对不要爱上他,也不让他爱上自己。 “你能给我开一点后悔药吗?”周稚澄无厘头地说。 “我不是医生,没办法给你治病,也不能开药。” 周稚澄轻轻吻上他的嘴角,“你是我爱的人里,第一个给我选择的。”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夸奖,时乾也不觉得这算好话,他想,如果按照他最原始的想法,一定是打造一个坚固又安全的房间,把周稚澄关在里面,不让他出门,不让他接触任何危险,如果他要自伤,那就绑住手脚,嘴巴还要塞进棉花防止他咬断舌头,墙壁、地面都要覆上一层柔软的毛毯,这样就算他挣扎,也不会摔伤磕伤了,这才是最有效能永远得到一个人的方式。 第81章 至于让周稚澄感到轻松的选择权,他是这样回答—— “跟你一样,我是非常痛苦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周稚澄从洗手台上下来,勾住时乾的脖子,踩上他的脚背,抬高下巴和他接吻,换气的间隙,周稚澄睁开眼问:“有高兴一点吗?” 这个问题很像刚才的举动又是为以后的补偿,所以时乾说:“没有。” 得到否定答案,周稚澄也不气馁,再接再厉地把嘴唇送上去……“现在呢?” “不够。” 苍白的嘴唇都被亲成快滴血的模样,周稚澄实在喘不过气,偏过头休息,肩背上下起.伏着,蝴蝶骨在镜子里很明显…… “我们去床上。”周稚澄伏在他肩上说。 …… 他们心照不宣地留了一盏可以看清楚对方脸的灯,这张床很大,大到可以放得下两三倍的他们两个人,可是周稚澄却突然怀念起,那张一动就会咯吱咯吱响、需要克制着力气的小床。 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用刚才拿来涂脸的面霜凑合。 这款面霜也是他从前常用的,淡淡的桂花香气,面霜质地更为细腻,要先揉开,捂热,再用到他身上。 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是这罐面霜的味道,他动了一下腰,“可以了。”他说。 “确定吗?” 这种事为什么需要确定,周稚澄一阵心虚:“怎么了吗?” 时乾看着他,停下手,抽离出来,“还非常的,紧。” 周稚澄的脸瞬间红到耳朵根,特别是这盏灯的光线是微黄的,两种暖色调,他就像从温泉里捞出来一样呼呼冒着热气。 他支支吾吾地:“我没和别人,有过。”周稚澄感觉时乾应该是知道的,但还是主动地再说一遍,有点难为情,他突然在意这个事,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方,他都,有点过不去的在意。“你呢,你没和别人……” 脸被轻轻拍了几下,周稚澄抿了下嘴唇,躲闪眼神,他自己回答自己,“有也没什么。” “没有,我只有你,没办法有别人,你明知故问。” 十指相扣着,周稚澄仰着头,他知道“没有”和“没办法有”之间的区别,人生第一次有这种想法,自己这幅皮囊,如果能长得再好看一点就好了,面容和身体都没办法再改,他只好诚恳地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我是你的,我……爱你。” …… 最后,周稚澄脱力地,用指尖挠时乾的后背,“有烟吗,给我一支烟。”他催促着。 家里有烟,但是并不经常抽,反倒是周稚澄现在抽的烟更多一点了,他以前几乎一点不碰。 结束的一下两人都有点大脑空白,情绪和激.素都被堆上一个高峰,一瞬间过山车似的掉了下去,周稚澄的反应大一点,眼睫毛轻颤着,眼角流了几滴生理性眼泪。 “我想,抽一支烟。”周稚澄神态有点可怜地说,从极愉悦的状态恢复到平常,他很不舒服,变得急躁。 时乾从他身上下来,拉开抽屉,找了一包没有开封过的,拿出一根烟但是没打火机,他匆忙地套上了衣服,到客厅给周稚澄找打火机。 周稚澄在有些方面固执得很,非要去阳台抽。 外面非常冷,风也大,忽冷忽热很容易感冒,时乾顺了一下他的头发,“外面太冷了,在房间里抽也一样的,等会我开通风,没事。” “那我要坐在地上。”周稚澄说完就光着身子从被子里出来,又急着要烟,又要换地方。 坐在毛毯上,包的严严实实,抽上第三口的时候,周稚澄才勉强从强烈的心理不适中缓过来,随即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忏悔:“对不起,我平时烟瘾不重的,不要……讨厌我。” 时乾一直半蹲着看他,微微的烟雾笼在周稚澄面庞,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纯真中沾上一些忧郁的清冷。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时乾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他不清楚的契机,周稚澄一个人发生过什么事情。 周稚澄暗自思考了一会儿,发现没有确切的时间,“自然而然就开始了。” 一支烟很快地抽完,周稚澄习惯性地想把没有完全熄灭的烟尾巴压向自己手心,这个动作被非常明显地捕捉到,时乾没收了烟头,扔到垃圾桶里。 “这样,也是自然而然?”时乾问他,但是语气中并无责备。 周稚澄不是故意的,只是脑子没转过弯,也不想说太多那些一个人的时候做过的事,他突然笑了一声,想起前年,他曾经养过一个月的猫。“我因为抽烟闯过祸。”他说。 察觉到周稚澄的情绪好了一点,时乾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顺着他问:“什么?” 周稚澄主动地挪了过去,被时乾圈进怀里,他说起那只猫的时候,还是觉得滑稽,“家里在四楼,楼层不高,有次下了雪,我忘记关窗户,回到家的时候看到被子都被踩脏了,我以为是家里进贼,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被子就突然动了,我差点吓死,就怕要钻出一个人,然后一只猫出现了。” “是什么品种的。” “我也不知道,是黑色的,全黑的猫,只有瞳孔是绿的,灯一关,根本找不到在哪的那种黑色。”周稚澄回了头,开始一下一下地亲时乾的下颌缘,“它一看到我,就吓得钻到床底下,怎么逗都不出来。” 时乾低下头笑了一下,觉得这个描述十分熟悉,他在周稚澄一而再再而三地凑过来亲他脸的时候,稍微偏过头,吻在他嘴唇上。 “你也是一只,关掉灯就看不见的小黑猫。” 没有人这么形容过周稚澄,猫啊狗啊什么的,在他眼里的大致形象总是可爱的无忧无虑的,跟自己差得有点远…… “后来呢,只养了一个月吗?”时乾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问。 这是一件提起来会觉得遗憾又庆幸的事。“后来,有一次我心情不好,睡了好几天,在房间里,过得很颓废,它可能好几天没怎么见我,从小可的房间翻阳台过来,偷偷躲在床底下,我不知道,我还在抽烟,好死不死,烟灰掉到纸团上,冒了火星,它可能没见到过火,突然应激,叫了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跑到阳台,从缝隙里窜出去,跑了。” 周稚澄停顿好几秒,然后搅了搅手指:“你说猫生存能力应该挺强的吧,既然跑了没再回来,那肯定是,外面的世界更好……对吧?” “你没有闯祸,不要自责。”时乾捏住周稚澄的手,阻止了他总是习惯性掐手的动作,然后翻开他的手心一看,上面都有些长期这样做,留下的红痕,再仔细一点看,还有地方能看出烟头的烫伤。 周稚澄反握住他的手,然后乖乖地点头,“好,不想。” 已经是深夜,周稚澄又被伺候着擦了一次身体、伺候着洗漱,好像获得了非常奢华珍重的待遇,他甚至是被托起来重新抱上床的。 是否年纪在特定的人面前会自动缩小呢?他觉得自己好像白长了三岁,他这辈子还能变成像时乾这样会照顾人的模样吗,其实时乾才适合养小孩当哥哥吧,小可为什么不找上时乾认他做哥呢?肯定会比他做得好…… 累过了头,再加上好久没有被这样拍着背哄睡,周稚澄一箩筐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一下一下地被轻轻地拍走,睡意来临前,他迷迷糊糊地回头,再索要了一个亲吻,含糊地说:“真的……对不起……我也希望自己做得到……” 第63章 我想求你 63. 周稚澄虽然在北方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并不是非常适应,比如他实在不喜欢暖气,不喜欢任何吹热风的空调,跟真正温暖的温度不一样,暖气让他觉得闷,所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是宁愿受冻也不想开暖气的人。 显然时乾并不知道周稚澄讨厌暖气,他只是害怕他冷,怕他感冒,所以开得比平时温度更高,还给他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等到感受到周稚澄手脚都是热的,才闭上眼睛。 不知道出于什么,他们并没有抱在一起睡,而是保持着后背贴后背的姿势。 周稚澄现在不经常做梦了,总是保持着不深不浅的睡眠,有时候一点动静就会醒,比较紧绷,其中有个原因,他把那黑猫丢了之后有段时间,总觉得它还会原路回来,所以阳台一直都留了一条猫能伸爪子推开的缝,风吹进来的时候,就会砰砰响。 温度不够低反而不好睡深,周稚澄踢了几次被子,又被盖回去,最后一次他实在困了,睡了过去。 理想状态下是一睁眼就是白天,但是对他来说,有时候主观上认为已经睡了很久,实际上只有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夜晚是很长的。 只是今天不一样,这里不是他熟悉的环境,所以他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的时候,恍惚间误认为是做梦,记忆退行了一天,他居然在看到门边那有个人影。 在梦里的恐惧感会弱些,探索的欲望却更强,他直接开口了:“谁在那?时乾吗?” 第82章 周稚澄单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看见时乾从门边走了过来,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再躺回床上。 莫名其妙的梦境,周稚澄疲乏地重新闭上眼……这次他翻了个身,然后搂紧时乾的腰,把脸凑过去无意识地蹭了几下,睡着了。 黑夜流逝在一呼一吸之间,昨晚确实受了寒,周稚澄从下半夜开始,鼻子堵了一半,终于在某次呼吸不畅时,再次睁开眼…… 天仍不是亮的,仿佛陷入循环的梦境,场景都是固定住的,门边的人影依然存在。 周稚澄眨了眨眼,翻过身,床竟是空的,他缓慢地半撑起身子。 “你怎么坐在那呢。”他朝时乾问。 其实是看不清楚脸的,但是周稚澄从轮廓可以看出来就是他。 完全近似的步骤,时乾听到他的声音,像刚才一样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周稚澄都蒙圈了,他抓住了那只手,看了几眼周围,瞥向墙壁的时钟,四点多了,天快亮了,时间是对的。 “我没有做梦。”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抬起头,“你……坐在门那干嘛呢,怎么不睡?” 时乾没有回答他,而是条件反射一般,给周稚澄再盖好被子,然后绕了一圈,躺到刚才的位置上,跟周稚澄背对着背。 周稚澄想了一会儿,确定刚才那次和现在这次都是现实发生的而不是做梦,于是从被子里去牵他的手,小声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好睡着?”他点了几下时乾的手心,把身子凑近了,抱住他说:“我在呢。” 时乾的手也动了一下,周稚澄敏锐地感受到了,亲了几下他的后颈,安静了过后又觉得还是不太对……于是把另一只手伸出来,从后面摸了摸时乾的眼角—— 眼睫毛是有一点湿的,还在轻轻地颤抖。 好像有只断翼的蝴蝶停在了他指尖,不安又无力地挣扎着翅膀。 周稚澄感觉鼻子两边都堵住了,索性张着嘴,呼吸了一次,略带暖湿的空气进入肺里,心里变得沉重重的,他知道时乾没有睡着,只是在装,可是,他又不知道怎么拆穿,“你怎么这样……”周稚澄是紧抱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 还好现在天还没有亮,黑暗给所有情绪蒙上阴影,解释权还在自己手上。 周稚澄拉了拉他的胳膊,想让他转过来,“看着我。” 时乾好像有点逃避这一刻,他按住周稚澄的手,拍了拍,“睡吧,天快亮了。”他说。 周稚澄心里一阵刺痛,钻进了被子里,钻到时乾面前,猝不及防地面对面,眼里的情绪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自己一个人偷偷难过,我会生气。”周稚澄仰着头去亲他的下巴。 极致的亲密关系中,食和欲的关系近乎剪不断,啃、咬的举动,本质是想享受最大程度的靠近。 耳垂被吸得有一点疼,周稚澄推了推时乾的胸口。 “你是不是害怕?”周稚澄问。 “不是。” 出乎意料的回应。“真的吗?”那……为什么要守在门口呢。 “我答应过你的,哪一天,你想离开我,彻底消失,我不会拦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周稚澄无法应允什么。 “我想,如果你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再一个人出发,最后一个人,冷冷地死掉,我好像,很不能接受。”时乾都快说不下去,他闭上了眼睛,语速变得很慢,“至少我得知道这个过程,我可以……送你,安慰一下你,我还要对你说,周稚澄,这辈子已经很棒了,坚持到现在……很……很辛苦。天气冷了,外面的风,都够把你吹跑,我得给你把衣服穿够,喂你吃点东西,最后,还要再亲亲你,告诉你,别怕,不用有牵挂……告诉你,我永远地……只爱你一个。” “一个人去死,你也很害怕吧,跳海,我都想象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海水那么咸,海里那么冷……” 周稚澄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哽咽着:“所以你就守在门口,觉得我随时就会行动,如果我行动了,你就会那么做,是吗?” “不是,我还很自私。” “嗯?”周稚澄情不自禁地,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机械式地亲吻时乾颈窝的皮肤。 “我只想求求你,我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才重新拥有你。” 如果此时周稚澄打开一盏灯,或者点燃一根烟,他就会看到一双红透的眼睛—— “我想求你,哪天都好,最起码,不要是今天,不要是今晚。今天见到你、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我怕我开心了,你的惩罚就会很快降临,像之前一样,我一睁开眼,你就不见了。” 第64章 牢笼 64.第一视角——“牢笼” 有没有人玩过虫子?蚂蚁这一类的,会爬行的、很小的昆虫,我并不知道它们确切的品种,但我玩过很多次,在我那些无聊的童年时光里。 具体是怎么玩呢,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还有一只迷茫的虫子。 我在“性善论”与“性恶论”中偏向人性本恶的一方——我在对待比我弱小很多很多倍的动物时,是随意且充满坏心眼的。 一只昆虫只是落到我的纸面上,不幸地被我发现,它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我会在它前进的路上用笔画出一条线,然后亲眼看它对我画出的线望而却步,随即转了方向,接着在纸上爬,想要逃出这一亩三分地。 没有那么容易,我继续给它设限,在它前进的每一条道上都画出一条实际上构不成阻碍的“路障”。 最后,这只虫子被我框在纸面上,它踌躇着,斟酌着,寻找着,哪里还有出口,它好像尝试过很多次,但是一次次地体会失败,慢慢地,它也明白了,只要寻找出一条新的路,马上就会被我堵上,所以它放弃了,停在纸上不再动弹。 我害死过这样一只虫子,我认为它放弃挣扎永远停在那张纸上是一种自杀行为,本质是对无尽剥削与痛苦无声的抗争。 不过跟我姐说起这只虫的时候,我姐说,它才不是,它是与命运决斗到最后一刻,体力耗尽,累死的。 看似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是一样的结果。 后来,我认为这样玩弄生命是有罪的,虫子也是生物,所以我会在跟它们玩耍的时候掌握一个度,简而言之就是在它们耐心耗尽之前,留一个出口,放它们一条生路,让它们既不过于容易又不会太困难地逃出我制造的“牢笼”。 其实人活着也是这样,只要路不完全堵死,就活得下去,换言之,只要心气还在,跨过去,又是一片还没开拓过的疆土。 又是那句话了,道理我都懂的,我就是做不到,这会不会是脑子坏掉的原因呢,或者这就是上天布置给我的课题。 我需要在各式各样生的希望中,坚定地走向死亡。 很多人说过,大家都是一样的,向死而生,没有人可以跨越时间的鸿沟而永生。 但我觉得,我并不是这样,我好像在向生而死,我只有死了,我才能活下去,我活着一天,我都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死人。 一路陪伴我成长的“路障”丰富至极,其中名为“胆怯”、“亲情”、“同情”,最后带着一点难以描述的“不甘心”。 那只放弃挣扎的虫子肯定也有或多或少的不甘心吧,它如果遇上一个学习认真的人,或者仅需要那个人没我那么无聊,都不会是这样的命运——大多数人还是比我善良的,会轻轻地放过它。 我呢,我与生活抗争,饥饿、贫穷、生病、失去亲人、背上包袱……这些是“生”的过程中命运给予我的“路障”,每一个都在领我走向死亡,我只要在其中一项里失去耐心,分分钟就是一个死字。 可是老天爷比我高明太多了,捉弄我的那个度,他把控得极好。每当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轻轻放过我,给我尝到甜头,甚至抹去了那些路障,留了一个小口子给我,上面竖立着一块路牌,爱情。 可我是玩过那个游戏的人,我清楚玩弄生命的快感,于是乎,出口外面是真的康庄大道,还是指引我走向新一个牢笼的桥梁呢?这又是我无法决定的。 为什么我坚信那只虫子无论是“自杀”还是“耗尽力气累死”结果都一样呢,因为它不再给命运捉弄它的机会了,它完全地掌握了自己。 我无比地向往爱情,同时无比地恐惧生活,即使生活里有爱情。 我想为自己而活,但是这样会伤害爱我的人,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在这个纠结中我一拖再拖了,然后一次次验证出我收获的爱有多么沉重。 时乾好像看透我了,他对我说的那番话,是我姐都没对我说过的,他一定是明白了,我最后还是一定会那么做,我没办法活着,他明白我。 正如他试图支持我的任何决定哪怕自己会非常痛苦,我也是一样的,我想让他幸福哪怕我非常痛苦。 第83章 其实如果他用一些非常手段逼我,或者对我直说,“如果我死了,他马上殉情”这种话,我肯定是不敢死的。 可是他没有,他给我选择。 我手里有一把刀,它不够锋利,甚至非常钝,我拿它伤害自己,只是流血而无法致命,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因此我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有人抢走,连睡觉都不得安稳,这时有个人靠近了我,我以为他要抢我的武器,所以抱紧了那把刀,但他没有抢,而是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给了我一块磨刀石,他说:“如果这样我能没那么痛苦,那他支持我的决定。” 天啊……我太舒心了,没人这样理解和支持过我,不给予我压力和期望,不奢求我痊愈,认同我的苦难。 只是舒心之余,我又开始空虚起来,既然没有了阻力,也没有什么遗憾了,那么我应该行动了,怎么还是像之前一样心中有挂念、狠不下心呢? 我靠在时乾怀里,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这是生命力。我又问他:“你听得到我的心跳吗?”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我,然后把嘴唇贴在我脖子能感受到动脉跳动的地方,他对我的生命几乎体现出极大的不舍,他对我道歉:“对不起。” 我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觉得他已经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你很好,遇见你,我感觉很幸运,我知道我也是被爱过的,谢谢你。”我说。 他又抱紧一点我,我突然意识到刚刚说的这句话有一点不合适,他一定是又在害怕,不知道那句话是我留给他最后的遗言。其实他也不懂我,我如果去死,那一定依旧是瞒着他偷偷去的,我无法做到在他面前这样做。死也需要体面。 正当我无奈地想要安抚一下他不安的情绪,他突然对我说:“对不起,我没办法让你好起来……没办法让你开心……是我没用,对不起。” 我不悦地狠狠咬上他的肩膀,非常用力,怎么能这样说,我头脑一瞬间都热了,很想发火,我一定得骂醒他才行,在我死之前,我一定得让他清醒,他怎么能为了爱情丧失自我呢!我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不值得这样! 眼前蹦出这句话时,我忽然间顿悟了一下,隐隐约约触摸到我们真正的关系,似乎不是爱与被爱那么简单了,更像是,捆绑。 如果被我用黑笔困在一张白纸上的那只蚂蚁有了另一个同伴,那它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命运呢,挺有趣,我想象中的第一个画面竟是,两只蚂蚁抱在了一起,侧翻着,翻滚出那些我用笔画出的障碍,逃脱后它们站在命运之外,会心一笑,原来什么路障都没有。 我松开嘴,尝到一点点血味儿,都咬出血了,他还一声不吭,我觉得自己好任性,做什么事都冲动,退开一点的时候,他按住我的头,我的嘴巴又磕上他的肩膀。 “继续。” 嗯?继续咬吗?“不痛吗。”我问他。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你在我身上留个疤吧。”他近乎释怀地说。 我不要在他身上留疤,疤痕是会淡的,随着时间流逝,这种牙印总有一天会消失,徒增烦恼罢了,起不到任何纪念作用。 我用亲吻代替了咬,那张床就像一个牢笼,床下是深渊,周围一片漆黑,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而我们紧紧相拥,躲避着命运,接吻至世界末日。 最后我可能体力不支,还是昏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早亮了,他在枕头边留下了纸条——“多睡一会儿,小可上学我去送,旁边有水,微波炉里有烤面包和牛奶。” 他都不把纸条放在床头,而是放在最近的枕边,因为他想让我尽快地看到,一睁眼就得到安全感。 太贴心了,真的太贴心了,他怎么能那么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所有包袱,连我捡的小孩都要替我养了,我感到一阵放松,养小孩对我来说是一件压力不小的事情,虽然小可很懂事还聪明,但我总放不下心她一个人成长,现在好了,她有新哥哥。 我从床上坐起来,碰了碰嘴唇,又麻又痛,到卫生间洗漱的时候,感觉嘴唇上舌头上有一万个伤口,看到镜子更是吓了一跳,这也……太肿了。 我没有再躺回床上,而是观察起了这个家,这间房,昨天上来的时候没有细想,这个地段和小区都不错,房子一个人住的话偏大了些,我来到厨房,微波炉里的灯亮着,还在保温,里面是他给我准备的早餐,我突然笑了下,觉得时乾现在比以前会生活得多。 接着我打开了冰箱,是双门的大冰箱,所以我开的时候用了些力气,没想到,这冰箱里只放了几颗鸡蛋,还有几包……面粉?重量小得我随便一拉,它都快从原来的位置移位。 “会生活”的标签刚贴上又被我揭下了,他只是在照顾我,而不是自己就过着这种质量的生活。 我打开了微波炉,黄油香扑面而来,面包长得很标致,焦黄的外皮,咬一口,面包芯十分松软,显然不是他自己做的。 我都能想象出,一大早,他安静地出门后到面包店为我挑选面包,回来后又拆掉包装,用盘子装好,放进微波炉保温,然后再出发到我家,接一个上次见面还跟他有奇怪冲突的小姑娘上学。 我走出厨房,看到有一间房是关着门的,凭我的观察,大概是书房或者储物间,这套房有两个房间,主卧和侧卧门都开着,我把手搭上门把,试着按了下去,门并没有锁。 这不是一间书房,也不算储藏室,因为只摆了一个大柜子,我站在门口看,看出来是很多瓶酒,没想到他现在还保留着藏酒的爱好,我退了一步,正要关紧门,余光看见酒柜中有一格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有点眼熟……不像是酒的包装。 重新推开门,我走了进去,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柜子,里面放着一些好像我不认识的酒和物品,我却感觉在走近一个黑洞,有非常大的引力,我的心跳都慢了下来,玻璃柜子不是纯透明的,像蒙上层薄薄的黑纱,所以打开的时候,我才福至心灵—— 这里的酒全部都是同一款,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不是新式的酒,而是随随便便就能在便利店买到的、非常普通的、不用用这样精致的酒柜放置的红酒。分手那天,我拿来灌醉他的红酒。 酒柜最边缘的一处,放着很多包装盒,这是……这是那款助眠的香薰蜡烛。 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并不经常想起那一晚,我心里有一套保护机制,再加上我的逃避,那一晚并没有困住我,而是成为一面很高很厚的屏障,把我的人生割裂成两段,而它不是透光的,所以我站在原地回头看,看不到以前。 我环视了一遍这间空荡荡没有其他家具的屋子,好像瞥见了黑洞之内的时空,从春日花瓣上欲滴的晨露到初冬黄昏时夹着雨飘落的白雪。 一天在一生中的分量不过几万分之一,我以为……我只是毁了他的一天,没有想到,这样小的影响,蔓延过春夏秋冬,成了一个越长越大的窟窿,最终困住了所有的日子。 注意到旁边有一个飘窗,我走了过去,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楼层比较高,从高处望下去,每个人都像一只极小的蚂蚁,四面八方都是牢笼。 我想吹一吹风,所以尝试着推开窗,实话说,我以为是锁上的,但是没有,我轻易地推开了窗,高处的风吹在我脸上,有一股被晒过的枯叶子味道。 第65章 装睡利于感受额外爱意 65.第一视角——“眷恋” 我在时乾家里睡到中午。 说是睡,其实我也没睡着,我心里有一块还在惦记着,今天没接小可上学,还多了一个新哥哥接她,她心思那么多,会不会要想成,我不经过她同意,就要把她送给别人了? 我曾经也当过小孩,知道小孩子的烦恼也是很多的。 这么想着,我决定找个时间跟小可聊一下时乾,万一……我说万一,哪天她真的得新哥哥照顾了,也好接受一点。 心中有烦恼的时候,我总是第一个想到姐姐,我姐走得太突然了,我无论回忆多少次都觉得那个过程太快,快到我没办法反应,连抱头痛哭的时间都没有。 姐走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告诉她的,马上就会去找她,可是到现在我还没去,她那么爱我,万一一直等着我呢,她和爸妈团聚了没有呢,如果有,他们会不会聊起我,会不会好奇我一个人在世上过着怎样的生活,会不会想我呢。 姐,你记得你刚知道时乾的时候对他什么评价吗,真的很好笑,你说他白睡我,哇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没有想到你会说得那么直接,我还羞耻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总觉得自己不知廉耻,表面上还要装得一副很开放不在意的样子。 唉,他要真的是你说的这样就好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说,我要再为了他而痛苦一辈子吗,其实,非要忍,为了他,其实……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你知道的,我前半辈子是为了你活着,现在身边有了这么一个爱我的人,那么我为了他活下去,是不是也合理? 第84章 可是,我还没为我自己活过呢,他说支持我的任何决定,就算我再抛弃他一次也不会跟我计较,我相信他说的,但是我知道这样一定很痛苦,我一想到,他以后的人生,可能会因为我这个人留下非常大的阴影,我就不敢死。 姐姐,为自己而活,好难啊。 我闭着眼睛等着睡着我姐托梦给我,结果等来一声门铃,非常短促且轻的一声,没有再响起,我猜测是小可看到好奇按的。 一种隐秘的好奇让我再次阖眼,装成睡了过去。 果不其然,我听到开门的声音,三两下脚步声,时乾给小可拿拖鞋的声音,然后听到她叫我。 “哥?” 我是想立刻爬起来应一声的,但是那天不知怎么的,一肚子坏心眼,我想知道,我假装睡着时,他们会做什么。 我算得上是小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吧,虽然我们不是亲兄妹,但我感受得出,她是把我当亲哥哥的。 我盖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猝然停止。 “你哥哥在睡觉,嘘。” 这是时乾的声音,还挺温柔的,原来他也知道在小孩子面前要温柔一点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我听不见声响,也感受不到有人,有点待不住,刚打算翻个身或者是直接坐起来,头发被人碰了一下,由于只是触碰到发尾,我分不清楚是他们俩中谁干的,但是装睡还得装到底,我故意地发出一声叹息,那只弄我头发的手果然缩了回去。 这下我知道是小可了,因为时乾在旁边用气声对她说:“出去吧,让他多睡会儿。” 我闭上眼睛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小可观察我的目光,然后听见她问时乾:“我哥怎么嘴有点肿?” 真的是……还好我装睡了,不然这小孩语出惊人的,说不定要直接问我。 “……没有,哪有肿?” 秗…… 鵗…… 我差点憋不住笑了,时乾还是不懂得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年纪,他这样否定一个小孩亲眼见到的,只会引来其他猜测。 “有!你自己看,我哥眼角也有点红,你是不是打我哥了!”小可的声音已经尽量地小,不过在一个装睡的人面前是足够听清的。 我在思考要不要自然地“醒来”为时乾解围的时候,他居然说:“如果我说,我打了你哥哥,你会怎么做?” “我……我跟你拼命!” “你这么小,怎么跟我拼命,我一只手就打得过你。” 哇……他这人怎么这样,不仅撒谎,还吓唬小孩! “你别小看我!我很厉害的!”小可说。 突然间,这句话让我觉得耳熟,我是不是说过啊,还是她学着我说的? “你很爱你哥哥是吗?”时乾问她。 “当然!除了外婆,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童言无忌,等到小可长大,遇到了她喜欢的人,见识多了,早就忘记有哥哥了。 “那你要经常这么告诉他,不然他不会信的。” 小可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突然非常小声:“其实……我哥告诉我,总有一天他要离开我然后消失,每次我太黏着他,他就要这么说,所以我不想跟他关系太好,跟他关系一般的时候,反而不常说了。” “我很难解决你的困惑,你哥哥也对我说这句话。” “是吗,时乾哥哥,那我们做朋友吧,我觉得跟你很有共同话题。” “嘘!他要醒了。” 我紧闭双眼,尽量地不动,可是人不真正睡着的时候眼睫毛会有点颤,我自己感觉出来的……他们是不是发现我在装睡呢。 又是长达一分钟的安静,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眼前突然一闪,一个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 “哥,你醒啦!”小可把时乾的手机还回去,她可能是误触,打开了闪光灯。 我刻意表现出一点起床气,哼了一声,翻过身,嫌弃他们吵。 这么做之后我猛然想起不对!我这个人脾气性格太割裂了,跟不同人在一起几乎是两种个性,昨天一下子没切换过来,我怎么能当着小可的面表现出这种不像一个哥哥的举动…… 我很冷静地从床上坐起来,“你们拍了什么?”我没话找话地说。 时乾把手机相册打开给我看,“没对上焦,什么都没拍到。” 其实拍了也没什么,我不是真的在质问这个。 小可往床上一坐,突然说:“哥哥,我一张你的照片都没有。” 我并不热衷于照相,确实,很多年好像一张照都没拍,小姑娘的眼神里有点期待,我就哄着她说:“回头找一张给你。” 她立刻摇头:“我想要跟你合照,全家福那种。” 全家福……我已经有点不能想这个词了,我扭头看了眼时乾的表情,他也在看我,我好像也从他眼里看出和小可一样的期待。 我并不想留下纪念意义过重的正式的这种照片,但我也哄着他:“好,找个时间,我们仨一起拍一张。” “好嘞!”小可拍了一下手,然后在我眼皮底子下跟时乾用眼神对了个暗号。 我瞬间发现了事有蹊跷,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不对……他们是不是知道我刚才是装睡?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吗? 小可心胸比我开阔得多,烦恼来得快去得快,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房间里又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其实我看不清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是最近越发地模糊,我总不知道得以什么面目对待人,哪一个我最合适、哪一个我最讨喜,我每天都要苦恼这些事。 “你是不是看出来了?”我有点紧张地问。 他坐了过来,摸摸我的脸颊,“看出来什么,你又做亏心事?” 我圈住他的脖颈,吻了下去,刚啃了两三下,他制止了我,按住我脖子,严肃地说:“小可还在外面。” “为什么教她绕弯子,跟我提拍全家福的事?你们这么快就有阴谋。” 我之前确实说过那句话,我说因为我亲姐姐死了,我没有了家人,所以没办法坚持下去,那件事确实是我一辈子都过不去的、我所经历的痛苦里最大的一项吧。 “因为我们都迫切想成为你的家人。”他说。 第66章 浓稠的凝视 66.第一视角——“眼睛眼睛” 因为看过太多次我父母和姐姐的那张全家福了,我设想中照这种相片是需要准备的。 比如约一个口碑良好的相馆,找一个状态不错的时间,挑选合适不容易过时的衣服,或许,还得打扮一下,如果真的要拍,我用不用给小可扎丸子头?再给她安排一套公主裙、带跟的皮鞋等等。 他们只是提出这样的想法,但是执行的过程却要我在头脑里演一遍,也不是我不愿意,就是我最近心力真的比较低,光是想一想这些准备工作,我都觉得好疲惫。 可是拍全家福我又想要仪式感,不能草草了事,唉,我上半年瘦了十来斤,上镜不好看,唉…… 于是,他们俩乐呵呵提出来拍全家福这件事,成为了一个我时间线里的钩子,这算是约定,我就一直在等,等什么时候拍。 等待的时间里我也没有闲着,我太少拍照了,不知道要怎么做表情才能最好看,我后知后觉,我似乎把这张“全家福”默认为是以后留给他们思念我的纪念,才会这么重视想要做到最好。 我要怎么形容“去死”这件事在我心中的排位呢。 如果满分是10分,它其实是在我心里分量有8分重的事情,但是有许多分量0.1、0.5分重的事排在了它前面,至于为什么分量都九分了还排位靠后呢,因为我总想着,0.1分的事情不难做到,那就做完再死吧,可是我这个人心里的事也太多了,之前是把小可安顿好,然后变成把她的脸治好,最近还塞多了几个“0.1”,比如多谈一天的恋爱,多让他开心一次,多拍一张全家福…… 我小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块电子表,是考试第一班主任发的奖品,几十块吧,很便宜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买不起的,这个价位的手表不可能多优质,戴半年多就坏掉了,换电池也没有用,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说,有机会了,我要自己给自己买一块电子表,要最贵的最帅气的。 后来我也没忘记这事,高中第一次觉得有钱了,我就想去买,但是当时马上期末考了,我就说那等考完再买吧,考得好就买个特别贵的,但那次我考得巨无敌差,于是这个机会便搁置了。高考之前,我也想去买,考试要看时间,这次条件都充分了,可是当天下午,老师叮嘱高考要用机械表不能用电子的,考场也有钟表,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要买还是可以买,但我莫名像被泼了冷水,觉得那天不是特别高兴,于是这个机会也搁置了。 再后来,我都上大学了,不用经常看时间,而且有更方便的手机可以用,我还是时常想起“我得买一块好的电子表”这件事,可是每次要执行,我都在等,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这又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事,但我前面确确实实竖立着无形的阻力。 第85章 我总是等着,哪天我心情特别好了就去买、要不等熬过下一次发病就去买、算了等放假吧放假时间多可以慢慢挑、今天下雨了等天气好吧…… 你说我想买这一块表的诚心不够吗?可是我都想了那么多年,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这件事就从一个我与自己约定的奖励,慢慢变成一个我需要完成的任务,我非常想把它完成,但延迟满足带来的副作用太大了,我的内驱力水满则溢了。 所以,去死也是这样的,三年前那一次已经耗了很多,现在我对这件事就更加谨慎,我总是在等一个十全十美的时刻,一个我真正没有担忧牵挂的时刻,还有一个缜密的计划,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生活中会出现无穷无尽的“0.1”。 考砸也可以得到奖励,下雨也可以出门买东西。 不无视一些事,注定不能得到我最想要的。 于是在那张全家福洗出来的第二天,我决定了,就这周末死,不会改变了。 哦,最后我们没有去照相馆拍,自己在家里架着相机照的,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我穿着一身家居服,手上拿着一盒草莓,小可坐在中间,吃完晚饭校服还没脱,头发因为上过体育课,乱七八糟,时乾也没多正经,他脸上还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我并不知道家里有相机,一直以为的要拍是出门拍,一时间连练了十来天的表情管理也没发挥出来。 原以为这全家福一定是毁了,但是拍出来效果却真的不错,它不是一张刻意的照片,不关键更不隆重,它更像我心中的一个普通画面,是一个家里有我家人的画面。 临睡前我还在看这张照片,侧躺在床上,观察着细节。 时乾辅导完小可的功课才进房间,他们变熟悉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许多,甚至不用我刻意而为之。 “怎么样了,教会了吗?”小可下学期就要升初中,这事我还是有点担心的。 “放心吧,她很聪明,不会的部分,基本都是超纲的。” 他关了灯,从背后抱我。 我这两天絮絮叨叨的次数很多,总忍不住“交代后事”,我还是得好好讲明白:“小可她自理能力还是挺好的,平时不带她自己也能活,就是安全问题我放不下心,上下学啊、班里矛盾这些,她自尊心高,脾气又急,不懂得避开危险。” “小孩子自尊高一点,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胎记一时半会儿消不了,哦对对,一个月要到医院打一次激光,给她治脸的钱,我都存到她的存折里了。” “知道了。” “她有时候做噩梦会想外婆想哭,不用管她,给她一点空间,她自己能好。” “嗯。” “还有……那家寿司店我打算卖了,生意越来越差,我也没心思经营。” “再开一段时间吧,我帮你理。” 我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要,你都要忙死了,哪有功夫开店?” “你不是爱吃寿司米吗?” 我笑了一下,心说以后也不用吃了,每次心情差就拿米饭发泄想起来也挺窝囊,“暴食不好。”我很少承认这是病态的做法。 他圈住了我的腰,亲我的发顶,一下一下的,我想,他大概能猜到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酒柜里,怎么放了那么多那款酒。” “练习。” “练什么?” “不醉。” 我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转过身面对着他,“以后不要练了好不好,那个香薰也对身体不好,不要再用了好不好。” “不。” “怎么啊?又跟我怄气?” 他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睁眼看他,然后说:“你不要这样看我。” 我真的笑了出来,“哪样看啊?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我没那么高尚,我会舍不得,我会食言,我做不到。” 果然是猜到了,我悄悄地叹气,又觉得被他知道也算是获得一种同意,轻松了点。我轻轻地扒他的手,视野重新变亮。 “多让我看看吧,这么好看,这么帅,不要小气了。”原谅我用开玩笑的语气缓解这样的氛围,我也做不到,在你面前完全坦白。 他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也坐起来,把头搁在他后肩,用一只手顺他的背。 “我爱你啊。”我觉得自己现在说这话都略感虚伪了,但还是说了。 他拉开我的手,再点了两下我手心,算是回应我,然后什么都没说,从房间里出去。 我没有跟上去,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灵魂有一瞬间的出窍,我好像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只是还可以隐约认识到,此刻我是轻盈的。 我躺到差点睡过去,他才回了房间,我立刻精神地坐起来,还是下意识去关注他情绪。 啊……原来他去给我做夜宵了。 一碗甜滋滋的糯米粥端到我面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了。 “周稚澄,我第一次做这个,你……要不要试试。” 我有一点想流眼泪的冲动,接过了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不太好吃,糯米煮得不够烂,没有入味,但是糖又放了很多,糯米和汤的味道是割裂开的。 我看着他盯着我的眼神,不知道第几次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眼睛、眼睛……浓稠的凝视。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他这样爱我呢,我有做什么吗,理由呢?我甚至抛弃他两次。 “很好喝。”我端过了那只碗,捧着喝完了。 糯米粥喝完,我们恢复了沉默,好像现在的每句话都很危险,保持现状吧,我默默地祈祷,他说过不逼我的。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似的,躺在一张床上,没有接触,也不说话。 这种有点奇怪的氛围下,我毫无困意,心里总还想做点什么,于是我在被子下勾勾他手指,牵住他的手。 “不是今晚,睡吧。”我说。 他知道我在计划死亡,可我想让他睡个好觉。 时乾的手指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装作听不见,什么回应都没有给我,我胸口贴住他后背,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但是还是没这么做。 “一定要好好的。”我小声地说。 讲真,我非常讨厌这句话,如果有人对我这么说,我除了生出一股无名火之外毫无用处,我如果知道怎么“好好的”,我还用得着这样? 可是有时候不能理解的话,换一个位置,我就明白了,人都是没什么理智的。 我知道他没睡着,只是逃避我,但是我还是想,尽可能地,把所有打算做的事、打算说的话,全部做完说完。 “外面,是不是又在下雪啊?”我问。 跟陈述句不一样,问句是必须回答的,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多余的。 “那转过来再给我亲一下好不好啊,我好冷哦。” 这下连一个“嗯”,都没有了,我等了两三分钟,想着要不要钻过去,他突然按住我的手,把床头的灯关了,我以为这是要睡了,然后他转过来,吻住我的嘴唇。 我是睁着眼睛的,不聚焦,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居然走神了,接吻的时候不可以走神的,我极力想控制注意力集中,可是一直没能好好地亲,表现得很木,直到他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唇珠,我觉得疼和痒,才凝聚起精神,圈住他的脖子,紧赶慢赶地回应了几下。 几分钟后,我偏头呼吸了一次,想再追着亲上去,他捏住我后颈,伸手卡我下巴,我愣愣地张开唇瓣,以为他要主动亲我了。 啊……我还闭了眼睛…… 不过他没有亲我,只是看我,我等了几秒才睁眼,十分突然坠入他的目光,眼睁睁地看见他的眼睛慢慢地覆上一层水雾。 他刮了几下我的脸颊,抹开我额前的头发,直勾勾地凝视我脸上的每个地方。 他笑了一下,“你……” 我?我什么?我忍不住好奇他想说什么…… “你真的……特别可爱。”他声音都是抖的。 我比他更快地流下眼泪,这句话太犯规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麻木的一整天的情绪一下子活过来,好像又什么都能感受到了,是不舍啊。 真的没有办法,我凑过去亲亲他眼睛,用脸贴他脖子,我就是这样一次次被动摇,我对他说:“要不,你绑架我吧,把我锁在这张床上,双手双脚都绑住,嘴巴也得塞住不要让我说话,然后,你把我毁掉,把我玩成你的玩具,玩到你满意,玩到腻,我不反抗,怎么样?” 自毁不得,如果他能把我毁掉,也不失为我人生意义的一种。 他吻走我眼下的泪,托着我的脸亲我嘴角,“我这样做,你就能真心高兴吗。” 当然不是,我显然失去了真正快乐起来的能力。 我有点想摇头,但是我想让他不痛苦,我说:“为了你,我会的。” 第86章 我的脸上突然一热,湿湿的,有一滴眼泪顺着我脸颊的弧度,流到了我唇边,我抿了一下,好苦。 “周稚澄,你明白吗?我确实,非常想你一直在我身边。见不到的时候想,见到了就更是这样。” “嗯……” “我希望你一直在,但不是我要求的,而是,你想留下,可我……知道你不想,我考虑过你说的那些,把你抓起来,软禁,但我放弃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你,就会知道你有多痛苦,我知道,就算我在你身边,就算我抱着你,你都会觉得孤单。我很对不起,无法真正跟你感同身受。” 突然间,我的心好像被一种质地特殊的胶质包裹起来,很黏但保护力非常强,我曾经因为认为无人理解我的痛苦而怨恨着一切,得到认同对于一个精神病来说太难了,随便到精卫中心问,一定有非常多跟我一样分裂的人穷尽半生都在渴望认同。 我需要被认可痛苦,被认可疲倦,被认可毫无理由的崩溃,被认可一切坏念头,最重要的……我需要被认可,我做出的选择、付出的努力、苟住的每一天,都是在刻苦求生。 我好像处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迫切想要呐喊,但是他妈的谁把空气都抽走了,处在真空的环境中发不出声音!我拼命地喊、我愤怒而悲壮地宣泄,但是没有人听得到,就连我自己也听不到。 我都快放弃了,我满腔的苦大仇深就这样淹没在无尽的真空世界中,不会有人懂。 这时有个人,隔着厚厚的墙壁,用力地拍打,即使他并没有真切地听到我喊出来的声音,但仍然在为我努力,他肯定了我,并且在一墙之外对我说——“辛苦了,我都知道的。” 第67章 死亡即新生 67.第一视角——“蜕变” 周末到了,时乾一大早就出门了,甚至连一句早安都没说,我想他是故意的,要贴心地成全我。 这样才对啊,如果他真的送我,我哪走得成呢……同理,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样平和地送走我,那我们之间就不是爱了。 这样的爱不仅体现在爱情,亲情也是一样的,要是小可知道以后见不到我,那她一定不愿意踏出门一步的。 她今天下午有绘画班,小可在画画上有一些天赋,自己也喜欢,我想着,从小开始学,说不定以后能多一条路走。 我练习了那么久给姑娘扎辫子,今天给她扎了一个最复杂的,从头顶开始编的麻花,这个好像还有名字,蜈蚣辫还是鱼骨辫来着? “哥,哥!扎太紧了,疼。” 我手一顿,连忙松了点,“这样呢。” 小可拿着一面镜子左看右看,“这样可以!” 我对小可是有愧的,可能我对任何爱我的人都有愧吧,我还没有按照约定,把她的脸治好。 绘画班用的画具很多,还要有颜料,小书包被撑得很重。 “可啊,上节课教了什么。” 她转过来对我笑,手指不知道在空气中画了什么,她说:“玫瑰花,上节课教了画玫瑰花。” 我也对她笑,“能给哥哥看看小可的大作吗?” 她撇了撇嘴说:“我画得不好,老师说我调的颜色太深了,把玫瑰画暗了。” “玫瑰本来就有很多种啊。” 其实小可五年级之后我就很少抱她了,她是个姑娘,我又不是她亲哥哥,女孩子长大了,太黏我的话,还是不太好。 但是今天我想抱抱她,所以我朝她招招手,她就蹦着到了我怀里。 “小可。” “啥事啊哥。” 我轻轻摸她的头,问她:“最近想你外婆吗?” 她点着头:“想的,但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经常了。” “都是这样的,时间长了,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嗯,哥,怎么了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你说说,自己的优点吧。” 她也认真在想,然后说:“我认路好。” “还有呢?” 她傻笑了几声:“我还有哥哥啊,这也是我的优点。” “哪有人把哥哥当优点的啊?志气呢。” “那我想不出了啊,我怕说自己聪明,万一以后成绩不好了怎么办,如果说自己体育好,万一以后跑得没有别人快了怎么办,这些东西都不是固定的,但是哥哥又不会被收走。”她认真地分析了一番,未雨绸缪着。 难说她这样提前悲观的心态是不是受到我的影响,“赢过的人永远有赢的能力,跑得最快是赢,考第一是赢,画出一张好看的画是赢,认路最好也是赢……赢一次骄傲一次,输了那就等下一次,就算没有一直得第一,你也是聪明的有力量的,没有什么固定不固定这一说,失败的感觉要记住,赢的感觉更要记住,哥哥这么看好你,你不能把自己看低了,知道吗?” “可是……”她突然露出一副纠结的神情。 和她相处这么些年,我也明白了一些她心里的想法,有些时候她会下意识地藏起锋芒,包括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大声说话,与人面对面时避免对视,接受表扬时会不自然。 我摸摸她的头:“除了以上之外,你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什么?” 我笑了一下,戳戳她的脸,“漂亮啊,没有那么多人,脸上能印着朵玫瑰花的,你是特别的一个,特别漂亮的一个。而且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漂亮的小屁孩,每一次都是第一,赢得轻轻松松。” “哥……” 我低了下头,把她的包捡起来,“好了,别哭别哭,要迟到了,走吧。” 送完小可,房子里就剩我一个。 我收拾了一点东西,带上两张全家福,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处看到了戒指盒,是打开着的,里面稳稳当当地放着曾经被我摘下来还给时乾的那枚婚戒。 原来是预备在这等着我呢,这半个多月,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再跟我提戒指的事。 我把盒子拿起来,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字条,他真的说话算话,说绝不会影响我的抉择,就连字条也没有留,其实……有点缺憾也是好的,太圆满的话,缘分可能就尽了。 我把戒指和戒指盒都带上,回了最后一次店里,卖掉店的事我都还没告诉员工,现在还是营业时间,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我洗完手,走到后厨,看到趴在桌子上打盹的小妹——她是在附近大学念书的学生,平时课业很忙,常常有严重的黑眼圈。 我拿东西发出一点声,吵到她了,她一激灵,眼里有被老板抓包的惊慌。 “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太困了,外面餐送齐了。” 我朝她笑笑,摘了捏米的手套,把准备好的信封给她,“这家店要关了,以后不用来上班了,这是按六个月薪水结的补偿,你可以这段时间重新找一份兼职。” 她睁大了眼睛,直摆手:“不用不用,兼职不用裁员赔偿的,哥。” 我又塞了一下,“收了吧,赚学费挺累的,平时多休息会儿。” 她没再推辞,一脸感动地看着我,好像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有点不自然,下意识想赶走身边的任何人:“你下班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老板,你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老板!” 得到这样的肯定我很欣慰,虽然几乎是用钱收买,但话是真心说的。 我等到店里没人了,简单打扫了一下,在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然后走上了二楼的休息间,这个小房间是我自己打扫出来的,原本不能睡人,我稍微改动,放了床和柜子,平时几乎不住人,就是雇的几个员工都是学生,中午太困了可以在这休息会儿。 说实话,有点对不起这家店,接手了却没有好好经营,现在还要在这里结束生命。 我也考虑了很久,失败一次的不想再干一次,跳海就算了。租房、去酒店的话也会影响其他人的生意,在家里也不好,小可还要住,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哪,想来想去还是这里最合适,虽然可能以后卖不出去了,但毕竟暂时还是属于我的一个地方,唉……只是苦了附近其他店主吧,保不齐会被我吓到,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影响更小的地点了。 我点燃那盆早就准备好的炭,关紧窗户和门,把怀里两张全家福平放在枕边,躺上床。 我的生理反应还是让我有一些害怕、孤单,我侧躺着呼吸,安静地等待着,又期待又恐惧。 我是个爱上生命的叛徒,我想结束的只是痛苦不是生命,所以我会惊慌,会觉得这样做不对,但是别无选择。这很正常,我安慰着自己。 倏忽,我感受到床抖动了一下,然后是连续的摇晃。 竟然这么快啊……中毒出现幻觉的症状,天旋地转吗。 我头很晕地闭上了眼睛,捞起旁边一个相框抱在胸口,然后听到一些急匆匆的下楼声。 第87章 摇晃的感觉仍在加重,直到叠在一起的几个纸箱啪地掉在地上时,我才意识到不对,幻觉怎么会对其他东西有影响? 这是……地震了。 有时候我也认为人生是奇异的,至少我生命中重要的节点,总发生着荒谬的事情。 “正在自杀的人遇到天灾了要不要逃?” 脑子里蹦出这个问题时,我躺在床上笑出声,老天爷好像又给我泼了点冷水,我偏头看着我点的那盆炭,又看看晃得开始产生裂缝、掉下碎屑的天花板——我挣扎做出的抉择在自然灾害面前是那么可笑。 我拉了拉被子,想把自己盖好,外面已经闹哄哄的了,这一片的房子很旧,地基不算稳,虽然没有经历过地震,但是这样程度的摇晃,我想也小不到哪去。 盯着那块天花板越裂越大的时候,我想到时乾和小可,心里做了祈祷,请保佑他们一切平安。 危险降临时,时间好像拉了0.5倍速,否则我怎么能那么清楚地看清天花板掉下来的过程,甚至我还纠结了一瞬,我是可以躲开的——一大块墙面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紧闭上眼睛,身体下意识蜷缩,甚至双手都抱住了头,然后我看见它碎在我旁边几厘米的位置,并没有砸到我,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宛若虚惊一场。 这是被上身了吗,有什么好躲的。 地面抖动带来的晕眩无可避免,或者是一氧化碳开始过量了,我觉得一阵头痛,抱紧胸口的照片,曲起膝盖,蜷成了一团。 快点吧……快点吧…… 越想失去意识的时候,反而更加清醒,死亡是一个不无痛苦的过程,它比我想象中难且漫长很多,那些人类基因中带着的求生本能和顽强的生命融为一体,我因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而受到某种冲击,莫名地流下眼泪—— 轰!伴随着坍塌的巨响,一下剧烈疼痛席卷我全身,接着是无法对抗的沉重,几秒过后,痛觉渐弱,我失去了意识…… — 我是被亮醒的,一道灼热刺眼的光直射着我,在无声的威逼下,我睁开眼。 睁眼的第一秒,我坐在地上,正对着一面镜子,上面印着我苍白的脸,我冷汗直冒,回头一看,这是一间没有尽头的房间,四面八方都是镜子。 我左顾右盼着,看见自己的身体在一面面银镜中切割成一片一片。 这他妈的……是死后的世界?? 我一时没有处理完毕这样的信息,对着离我最近的一面镜子,伸出手,摸了摸镜面里的自己…… 我没有笑,我脸上的表情是错愕的,但是镜中人却不是,他在笑,弯起了眼睛,对我打了声招呼,“终于见面了!你好啊!” 回音荡在我耳边,我吓得缩回了手,难道就算死了我还是个精神病吗? 我搓了搓脸,再抬起头时那些镜子消失了,只留下被我碰过的那一面—— 我伸出手指,镜子里的我同步跟我伸出手,手指相触的瞬间,镜中人又笑了,他说:“别怕啊。” “这是哪,你是谁?”我惊诧地问。 “我就是你啊!你不认识我了?” 我攥紧了手心,看着镜子里的“我”,脸型、五官、身材都是一样的,这确实是我,但为什么行为和言语都不受我控制呢…… “这是哪里?我死了吗?”我问他。 “猜猜看,你到底死了没有。”他站在镜子里一脸松弛地对我笑着说。 跟自己的脸面对面对话让我觉得很奇怪,尤其是在我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神采奕奕、这样的松弛、这样无所谓的笑容,这些基本都不会在我身上出现。 猜?要怎么猜?这里总不可能是我的幻觉吧……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会痛!有感觉的。 我的心一下子冷下来,“会痛,我没有死。”我自言自语着。 “错,你死过了。”他告诉我。 我的心情急躁起来,“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为什么我还有意识?为什么我还能感受到情绪?为什么……能看见你?”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一头雾水,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死是这样的?我要在这里多久,我只能看见你吗?不是……我只能看见我自己?” “瞧你吓的。”镜子里的我大笑起来,然后伸出手,好似就在我耳边,“一定要好好感受一下,这才是死亡。” 说完他在我耳边打了个响指,我的周围立即陷入一片黑暗,有一些呼吸困难。 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头顶是刺眼的灯光,我的手动了动,医生口罩下的表情十分惊喜,然后往外喊人,小可第一个冲了进来,大喊“哥!” 我眼神自动寻找她身后的人,然后看见时乾站在我的床尾,很高很瘦的身影,跟我死之前的状态不太一样,他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就瘦那么多,我卖力地想伸手招他过来,只是没给我多少时间,光线再次被收走,我的世界沉入黑暗中。 我自觉地等待着下一次光明,好像过了很久,我突然觉得身体难受,无法呼吸,心脏停跳,头痛欲裂,四肢像被绑住往里收紧,我张开了嘴,试图吸气,可是没有…… 就在我难受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股新鲜的空气伴随着阳光进入我的世界,氧气呛进肺里,我听到一群人说话的声音,医生用一些东西在我身上摆弄,我好像被托着腰抱了起来,身体离开床的瞬间,像是开启一道程序,我的大脑里有一块橡皮擦在执行抹去我所有回忆的任务,从我的四岁开始,我的姐姐,我的青春期,我的爱人,小可……一切的人和事在我脑子里自动删除。 与此同时,困扰我多年的痛苦也全部消失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知和茫然,这并不是快乐,而是失去一切带来的巨大悲痛,我还没有弄懂这一切,但是在这双手抹去最后一点我的回忆时,我伸出手,果断地阻止了,这时,一个声音进入我的耳朵—— “恭喜啊,是一个健康的男婴。” 话音刚落,我因为过度的恐惧、急切的茫然、无奈的无能为力,暴发出人生中第一声啼哭。 随即,一声响指。 我回到了那面镜子前,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落泪,不是伤心,我只是受到太大的冲击,我只是太惶恐了,我的概念里、书本上、我的痛苦,哪一种都没有教过我这些……这……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紧接着,镜子里的我也盘腿坐到了地上,我才认出他,他就是长久以来处在我心里与我对话的另一个“我”,他又笑了,一副窥破了天机也看透我的模样,他轻声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新生啊,你所向往的,我们所追寻的,健康的、充满希望的新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一点,说:“不是,不是,你刚刚说的是死亡。” “是,你说的没错啊,这是一样的。” 死亡即新生。 第68章 命运之内 68.第一视角——“两个未来” 我努力回想着,我在现实世界里最后的画面,地震,墙壁塌了下来,砸到我身上,我没办法动弹身体,头非常晕,没能坚持多久,我就睡了过去。 我站了起来,指着镜子里我的脸质问:“这里不是真的,这是梦吗?” 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出现在他手中,他真诚地朝我笑着:“这是你的潜意识,只是,你已经醒不过来了。” 我仍不理解这一切,“什么意思?” “自己看看吧。”他把玻璃球往我的方向送。 我仔细看了一下,除了我脸上模糊的倒影,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球,但我莫名地受到蛊惑,伸出手想去触碰—— 又是一声响指,指尖被一股引力驱动着,天旋地转间,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过路的车辆和行人。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攥紧又放松,抬脚走了一步,然后看见时乾和一个人牵着手朝我走来。 视线右移,我发现,他牵着的那个人是我啊,那是我的脸,是我的身体,可我怎么感受不到呢,我从自己的躯体中分离出来,以第三视角旁观着我和我的爱人。 我愣愣地观察他们,我看见,时乾的手里提着一袋食材,一直低头看我,眼角含笑,而我呢,我拿着手机,好像在抢什么优惠券,手指狂点着屏幕…… 他们和我擦肩而过,我像一个第三者一般想插手,可是那明明就是我啊…… 我傻乎乎地喊:“喂!我在这啊。” 时乾没有听到,可是另一个“我”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对我笑,然后对我挥手告别。 路灯旁的数字闪烁着,我感觉有一点失落,这个场景在现实世界中我并没有体验过,我没和他一起逛过超市再买菜回家。 我走到路中间,脚边滚来一片落叶,我刚弯下腰去捡,一声喇叭惊醒我—— 我抬起头,正坐在一间桌椅偏矮的教室,黑板上赫然写着“家长会”三个大字。 第88章 教室里非常安静,傍晚时分,没有开灯,这是一个刚结束完家长会的课室,我四周已经一人不剩了,我静坐着,思考我所见到的画面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时,关紧的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我也站了起来,门缝间透出几束光,小可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地走到座位上,提走了书包,这个书包还是我给她买的。 我走出那个座位时碰到了椅子,划拉一声刺耳的摩擦,她没有任何反应,拿完书包就出去了,我跟在她身后出了教室。 光线充足的地方,我发现小可脸上的胎记比之前淡了很多,剩一片不太起眼的印子,她的头发也留长了,还扎我自杀之前给她编的麻花。 我跟着她走到校门口,即将汇入人群时我担心她被人撞到,急匆匆向前想拉她的手,可是……我拉不住。 这时我意识到我并不是真正存在于这个时空,我只是一个魂魄,观测着这个世界,他们都看不到我,感知不到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踮起脚,然后喊了一声“哥哥!” “诶!”我条件反射地回应。 可是她背对着我,不是在喊我,接着,她迈开脚步,穿过挤在校门的一群人,我隔着一条小路的距离,又看见“另一个我”站在原先我接小可下班的大树旁,他朝小可笑了一下,然后十分熟练地接过她的书包。 我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好像这是属于我的画面,所以我即使是一个灵魂也必须在场,可是……我穿不过人群,家长和学生挡在门口,我说了“借过借过!” 没有人听得到,我垂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落日余晖下拉得很长,被隔离在外的感受并不好,我怄气地踩了一下自己的影子,一脚踏空—— 不见天光中,我来到一个温暖的房子里,这座房子我也不认得,我摸着黑,走到房门口,这扇门没有关紧,风吹过的时候,刚刚好能让我看清房间里面。 “我”和时乾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从后背抱着我,头靠在我肩窝,眼睛放松地闭着。“我”也睡得很沉,嘴角都带着笑。 因为有所准备,看到这个画面我不像前两次那样无措还试图呼喊,只是床头柜上有几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二、三……三张全家福。 我只有两张,怎么会有第三张呢? 我走过去,拿起我陌生的那一张,仔细观察,时乾、小可、我,我们站在一座古典建筑前,看起来像是在国外旅游,我魔怔地被这张照片深深吸引,里面的“我”笑得很真心,好像过得很幸福,没有痛苦的痕迹。 可……这不是我的人生啊! 我心里突生出害怕,放下照片,离开了那间房。 “宝宝。”我听见有人唤我。 姐!是我姐!一秒之内我认出了她的声音。 但是在这个时空里,好像不会有人能看见我,所以我转过身,只是呆滞地看着她。 姐一点都没有老,还是跟从前一样年轻。 她弯了弯眼睛,对我张开手臂。 我顿了一下,鼻尖一酸,果然!果然只有我姐能看见我,被隔离在外的委屈喷涌而出,我跑过去抱住她。 “姐,姐,带我走,你带我走。”我想在这里是结局,在潜意识里看见另一个我的一生,最后我姐来接我离开。 我闭上了眼睛,感受到她拍了拍我的背,温柔地问我:“宝贝,我好担心你啊,你过得好不好啊?” 我想说不好,但是又想到我所见的几个场景,无一例外,那里面的“我”过着幸福的生活,嘴角时常带着笑,跟以前那个病怏怏的我完全不一样。 一时间,我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也许我姐并不知道我自杀的事,也许她也只看见那个过得好的“我”呢? 我竟然有偷走另一个“我”人生的邪念,又骗了人,我对姐说:“姐姐,我很好,我很好,别担心。” 话刚说出口,我重心一歪,往前踉跄了一下,连忙回头,“姐?” 我姐消失了。 难道是我撒了谎的缘故?难道是我偷走其他人人生的缘故? 不知为何的,也许我现在有点心理脆弱,即使当一个旁观者,我还是想再看一看时乾,我又走到那张床边。 奇怪的是,床上的“我”不见了,现在只有时乾一个人,他侧躺着,膝盖是屈起来的,眉头皱着,睫毛颤得厉害,睡得不沉。 与之相同,床头柜摆着的第三张照片里,现在也只变成两个人,只有时乾和小可,他们的表情也不一样了,嘴角都是平的,没有笑。 “周稚澄。” 我回过头。 他迷糊地又叫了我一声:“周稚澄。” 即便知道他是看不到我的,我还是抓住了他的手,“我在这,我在。” 出乎意料,他居然睁开了眼睛,我没做好心理准备,神经里还有抛弃他的愧疚,手松了一点。 他眼睛半睁着,用近乎眷恋的眼神看我,我没敢动弹,分不清他是真的看到了我,还是在发呆。 “你心真狠。”他对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我……太羞愧了。 他好像预感到什么,眼神惊慌起来,抓住我的手更加用力,他把我的手放到嘴边亲了几下,“我好后悔。”他说。 叮一声,我看见一枚戒指毫无预兆地滚落到地面,我认出来,这个指圈是我戴过的,但是又有一点不同了。 这枚戒指我摘下来之后,就没有再拥有过,现在被改装了,指圈最中央,镶进一颗漂亮的、闪着光的钻石。 此刻我已经搞不懂了,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一遭,难道这是我的走马灯吗,可是这些事这些东西,都变了,时间线已经到了我所不存在的未来。 我心情奇怪地悄悄走出房间,然后在玄关处又吓了一跳。 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房里出来,站在一面全身镜前,手放在脑后,乌漆嘛黑的,在给自己编麻花,小可扎头发的技术向来不好,一方面没有妈妈这样的角色教她,另一方面以前总是我帮她编发,所以她自己动起手来,就编得乱七八糟。 但是,现在是凌晨,编什么辫子? 我走近一点,发现她眼神不对,空洞洞的,像是根本没有睡醒,但是编头发的手一直没有停。这是……梦游吗? 我尝试着抓住她的手腕,这次竟然抓得住,“小可……”我唤了一句。 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了几秒,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我。 “哥哥,为什么不帮我编辫子了,我一直编不好。”她像在说秘密那样地轻声。 我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忍,现在却有点忍不下去,我无力地蹲了下来,又不理解这样的难过。 这他妈的,只是我的潜意识,都是没有真正发生的事!周稚澄,清醒一点! 我呼出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啪一声—— 一切恢复光亮,我又回到那个密闭的房间,面对着我的“自我”。 我捂住了耳朵,大吼:“我不要看了,我不要再看了,不要带我看到那些场景,我回不去了!”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呆了一下,我用的措辞怎么是“回不去”?我在后悔吗?这怎么可能呢!这样的结果是我自己选的。 镜子里的我慵懒地坐着托腮看我崩溃,他问我:“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看到,未来。” “哦?什么样的,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我看到,如果我没有死,和……如果我死了……” 他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但我确实见到了这两种未来。 “那你想选择哪一种呢?” 选择?我的眼前又蹦出来一个命题“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未来会过得幸福,那当时极度痛苦的他还会选择死亡吗?” 我想了很久,第三张全家福,一个如果,是我活着,和家人一起站在阳光里;另一个如果,是我不存在,他们一辈子都处于阴翳之下。 可是……我挣扎过了,最后我的决定是为自己而活。 为什么,又会面临新的选择。 我给不出答案,因为我不应该看得到未来,这太不公平了,时间应该是线性发展的,我怎么能在死之后又看得见未来呢? “我不知道。我没得选。如果这些画面在我执行自杀之前让我看见,也许会动摇我,可是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突然间,我很想知道,“诶,我是因为地震死的,还是因为自杀?” “你还没有死,现在是,命运之外。”他告诉我。 什么?我陷入一种巨大的信息差中,我不清楚状况,控制不住自我的思维,我好像意识到了。 这是弥留之际,而我的精神世界正在崩盘。 镜面扭曲了一下,镜子里的我,面容变得混沌模糊,他举起手,捏着拇指和食指,在我耳边打出最后一个响指。 第89章 “现在,请回到你的命运之内。” 第69章 故事下一页 69.第一视角——“跨越” 背沾到床,失重感消失,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味窜进鼻腔,左手静脉输液微凉的触感。 我回到了我的身体里,只是,我不得动弹了,物理意义上的,我明明醒着,但是不能睁开眼,手脚也动不了。 我甚至听到一些走动的声音,我想张一张嘴,说一点话,但是,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我明明回到了我的身体里,但和他仍是分离的。 我在我的世界里愤怒得团团转,想把其他的“我”都喊出来出谋划策。 “命运之内,这就是命运之内吗?!” “我要这样清醒着痛苦一辈子吗?啊?” “刚刚不是还给我选择吗,我没做过这种选择!” 没有任何应答,我的其他人格都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从前时常苦恼身体中有不同的声音,现在空荡荡了,我却不习惯。 一阵强光照在我的眼皮,接着有人来扒开我的眼睛,我很想聚焦看清什么,但是什么都看不到,一片漆黑。 一个女声,“血压时高时低的,心跳有点弱,其他指标还好。” “继续观察吧,家属呢?” “没有直系亲属,只有朋友和妹妹,刚刚妹妹哭晕倒了,在外面吊葡萄糖。” “妹妹不是亲的?” “不是。” “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吧,一周后还醒不过来,可能以后就是耗着了。” 我心里一紧,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控制身体醒过来,小可晕倒了?她一向身体不错的,这两年连生病都很少。 心理准备。醒不过来。耗着。 这三个词在我心里过了一遍,我好像意识到了这是一种什么结果。 植物人。 一时间,悔恨席卷我的思想,我的每一次思考都沾上后悔的气息。 我知道这并不理智,可我好像变了一个人,我看到那些“未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 我又想起在白纸上玩蚂蚁的游戏,如果蚂蚁站在上帝视角,清楚知道那些“路障”都是虚的,实质上并不能阻挡任何脚步,只是一种心理上的障碍,那么它还会停滞不前,还会放弃挣扎困在“牢笼”里吗? 显然是不会的,它只会找准最开始的那条路,自然而然地跨过去。 我好像明白了那个提示。 何为,我已经死过了一次。 何为,死亡即新生。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或许真的是这样,自杀的人在执行成功过后,就能得到解药,消减痛苦,但是……我们回不去。 也许死就是代价。 我平静下来,不再挣扎着想要控制这具被我毁掉的身体,我想,这算是此消彼长吧,精神上的治愈要用身体上的伤害来冲抵,只是……我……我是一个贪心的人啊。 内心控制不住流泪的时候,有个人走进病房,牵起我的手,我知道那是时乾,他把我的手抵在了额头上,贴了很久很久。 我好想看见他,可是我的世界已经是黑乎乎的一片,一点光亮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这句话,妄图缓解一点苦闷。 感受到脸颊被亲了一下,他靠在我旁边。 “没关系。”我听见他说。 我处在虚空的环境中都好像一脚踏空了,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扔进悬崖里,碰出曲折的回音,他对我说没关系。 “周稚澄,最后两周好不好,他们说,你是因为不愿意醒,才醒不过来,护士、医生、所有人,都劝我,放弃吧,耗着没有意义。” 我知道这么说很没有信誉,可是我真的,我真的没有不想醒过来,我只是没有机会了,我只是……付出了我的代价。 他继续对我说:“所以,最后两周吧,让我再看看你,让我再留你一段时间,然后,我就放弃,我就……放手。” 我拼命地渴望抓紧他的手,内心濒临崩溃,怎么会这样,说实话,我想过一万种结局,唯独不是这样最大限度放大遗憾的。 突然,旁边的心跳监测仪滴滴滴地叫了起来,我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时乾颤抖着松开我的手。 然后冲进来好几个人。 “病人休克了!” 很快地,我感觉周围被许多人包围着,开始在我这具身体上施救,静脉被输入很多冰凉的液体,胸骨的地方被按压了几下…… 渐渐地,我没有感觉了,神经的最后一寸都在与身体剥离。 这就是终点吗,我失去所有人,再失去自己。 眼前的黑暗骤然变成发着光的浅金色,我无奈的做最后的争取,我对着那面空空的镜子,用商量的语气:“我还没有选择,你不是说过,两种未来,我可以选的吗?” 没有应答。 我跪了下去,“我后悔了。” “其实你已经选择过了。”一个我陌生的声音。 我以为有所转机,立刻抬起头,反驳道:“我没有!” “你有。” 脑子里自动放映一个画面,关于“新生”,在一双无形的手抹去我一辈子中最后一点记忆、带着我出生的时候,我阻止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选择。” 这时镜子里那个我又出现了,不过有一些模糊,站得很远,不像一开始那样近。 我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怎么办,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我陪你的时间,也很多了,我要走了。” 我的“自我”总是对我冷嘲热讽的,他对我的懦弱恨铁不成钢,对我的犹豫失望,一直在我身体里提出反对意见,打碎我又重塑我,现在,他说要走了。 我语无伦次,接受不了什么失去:“你不是来自于我的内心吗,能不能不要走,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慢慢地往后退,“告别的时候,必须要坦白了。其实我不是你,我只是你的心魔,后会无期了,伙伴。” 话音未落,一整面镜子碎裂开,碎片散在我脚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随即化成一滩胶质,我蹲了下去,试图碰一碰。 胶质自发地汇聚起来,一步一步在我眼前筑成一张白纸,上面画满了断层的笔迹,把许许多多的路都封上。 这是……我的牢笼,我向前一步,放大了无数倍的黑色字迹就变成一道栏杆,绊住我的脚,我努力地爬起来,跨过去,眼前立刻有一道新的栏杆。 它们也有名字,窘迫、困顿、病痛、解离、惊慌、失去…… 我不停地跨,一次不成就重新再来——这些只是虚构的障碍,我坚信着。 摔倒了几十次之后,终于,我的脚边已经变成一块空地,不再有新的栏杆出现。 这是……造物主给我留下的口子,我向远处望,模模糊糊看见一座桥,我开心坏了,捏了捏衣角冲过去,感受到一些阻力—— “别睡!能听见吗?”有位护士拍拍我的脸,力道太大了,我的脸好痛。 “嗯……”我发出微弱的一声。 “看得见吗?有不舒服吗?” ……我有点张不开嘴……依旧“嗯”了一句。 她竖起一根手指虚空在我两眼中间,“跟着我的手指看” 她的指尖从我左眼移至右眼,我听她的指示,转动眼珠。 这是病房,急救室,监测仪的滴滴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能我做得不错,我看到指尖之外,眼镜片之下,她的眉眼弯了起来,很大声地说了一句,“醒了!醒了醒了!” 我心里骤然感到震撼,我不认识她,跟她一次面都没见过,完全是陌生人,她竟会为我的复活感到这么开心。 我艰难地指挥着我的身体,还不太熟练,我有点着急,但是话都说不利索,“我……我……” 她俯下身,“什么,哪里不舒服?” “我……我家里人……” “在门口守着!我马上去叫。”接着她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我的病床。 我努力地睁着沉重的眼皮,生怕是新一重幻境,生怕一声巨响、一次踩空之后,我又会进入轮回。 身体刚苏醒时非常非常累,我眨眼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我好困啊……氧气面罩浮着薄薄一层雾,我吸气时散去,呼气时再次蒙上。 “周稚澄……” 我听到声音,头偏过极小的角度,对上那双眼,半抬起手,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被握入一个微凉的掌心。 “时乾……离……离我近点……” 脸上带着氧气罩说话就更不清楚,而且……我哭了。 眼泪不听劝地从我眼眶里流出来,我不是因为害怕哭,也不是因为劫后余生。 我只是看到,他凑近我的头顶,上面长出了几根白头发。 我确定之前没有的,这是因为痛苦才长的。 第90章 他把耳朵贴近我,却只能听见我低低的啜泣声。 我在他抬起头怀疑我是否因为“死不成”而哭泣之前,使出很大的力气,我说:“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一颗温热的眼泪落进我颈间,从皮肤烫穿了,烫进我的心脏,那里好像才反应过慢地复活起来,剧烈跳动着。 “周稚澄,我是在做梦吗?” 我用手轻轻摸了几下他的后颈,“不是,真的。” “差一点点,我以为这次,没办法再虚惊一场了。” “我在,我爱你,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墨色的瞳孔里倒印着小小一个我。 我释然地笑了笑,他眼里的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我站在命运之外,看见你在我故事下一页。” —————正文完————— 第70章 番外·后会有期 关于一位探店博主的访谈节选 q:请问你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哪呢 a:你问我最印象深刻的店吗?其实不是餐馆和咖啡厅什么的,是一个定制毛线制品的小店,毛衣、手套、小玩偶的,手工做的。 我猜应该很少人能发现那里,因为那个店好像就不是为了“被找到”开的,它非常隐蔽,且营业时间很不固定,老板是个年轻男生,他心情好就开店,心情一般就休息,店名不透露了,访谈之前问过他,他说下半年他可能要和伴侣去新西兰玩,所以暂时不接新的订单了。 q: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a:偶然。主要是因为一点传说。 q:还有传说? a:是的,我很爱吃日料嘛,那个地方原本是寿司店,地震后重新装修,再开张就变样了,我的地图没更新,导航带去那里,饭没吃成,结果买了一堆毛衣回来。 q:那传说呢? a:哦!差点忘了,我事先知道那家店发生过自杀事件,后来听当事人说,原本是必死无疑的计划,但是突然地震了,天花板塌掉之后救援来得很及时,恰好没死成。这太巧合了,两个灾难凑在一起救活一个人,而且是小震嘛,那附近其他的房子都没事儿,就塌那一栋。 q:好惊险!所以当事人就是那家店的老板吗? a:是的,他患有比较严重的精神疾病,但是近几年好转了(回答征得本人同意) q:是那次死里逃生让他改变了想法吗? a: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不算,因为他不止死里逃生过一次,但是只有那一次让他彻底回心转意,放弃死的念头,原因的话,他说,他昏迷期间做了很长的梦,在梦里看见了能够松弛而幸福地生活的自己,看见了他心目中理想化的未来,在那之前,他没有信心面对生活。 q:听起来是有点难过的经历哦! a:恰恰相反,老板性格很好,虽然不健谈但是人特别真诚容易亲近,如果我不和他熟悉起来,知道这些事,我想象不到他是需要服药的,他的店装修风格也很温馨,怎么形容呢,很复古,有种一进去就能闻到冬天壁炉里烤木头香的感觉,有时候还能见到他和伴侣秀恩爱。除了一些他隐藏起来的经历,作为一个这两年才认识他的朋友,我其实感受不到他身上悲伤叙事的痕迹,反而十分温暖。 q:那他现在痊愈了没有呢? a:不是很清楚,精神疾病的痊愈可能要用终身来验证,不过他状态不错,好像也不是特别在乎病不病的事了。 q:他和伴侣听起来感情非常好? a:是的!!他的爱人超级宠他的,上次去我遇见了,他们两个挤在一张沙发上看信,还是一封很老的信,当时我以为是情书呢,后来他俩告诉我,那是一封分手信,但是收信的人拿到的时候上面的字被淋坏了,所以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写信的人失去了那个情境没办法复原了,也说不出来,所以就变成一个秘密,解不开了。 q:虽然有点无奈,但是听起来很浪漫,他们是闹过分手吗? a:具体的我不知道,但分是分过的,都忘不掉罢了。 q:那个……店里招员工吗?莫名很想应聘呢! a:没有招人的,因为手工都是老板亲自做的,偶尔他妹妹会在店里帮忙,他妹妹画画很好,老板还说过,万一以后老了织不动,就把这家店改成妹妹的插画店。 q:好好啊!诶,为什么一开始是寿司店,后来改成手工了呢? a:他说,因为姐姐喜欢他织的毛衣。 —— 两个月后,由于网友们的强烈要求,栏目组邀请了店主进行简单采访(必须说明的是,我们联系了他整整6次,咳咳……) q:你好,本人比想象中还要年轻!请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a:谢谢。最近啊,有点焦虑其实,我妹妹最近要高考了,我在想她报大学的事。 q:想象不到!您还会管妹妹的学习? a:(摆摆手)没有,我不管她学习的,但是考大学的事还要慎重考虑,而且她有点紧张,我当哥哥的,跟着她一起紧张,也合理。 q:那心情焦虑的时候,您会怎么缓解呢? a:那个……可以不用“您”。焦虑的时候啊,我现在一般,找我男朋友吧,他比较在行。 q:听起来好甜蜜啊,方便具体展开下嘛? a:其实也没有很特别的,我最近有点任性了,喜欢让他背着我绕着屋里走一圈,嗯……有时候会走两圈,一般走完我心情就特别好。 q:之前听说你伴侣很宠你,真的是这样诶! a(笑了一下)(有点脸红):算吧,其实我也是很宠他的(不自在地摸了一下鼻尖) q:今天来接受访谈,伴侣知道吗? a:就在外面等我。 q:早知道邀请双人访谈了。听说下半年有去新西兰的计划,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呢? a:没有去过,听说那边风景不错想去看看,另外就是,要去结婚,说了很久,但是还没有领证,趁这个机会。 q:恭喜啊! a:谢谢!我其实很开心分享这件事,一直找不到人说,好憋。 q:可以八卦一下是谁求的婚吗? a(想了很久):其实求婚不是最近的事了,好多年前就求过,是他先向我求,不过我也有一些新的计划,诶……这个栏目是在什么时候会发布的,这一段截掉吧,我怕被他提前发现。 q:不用担心,发布前我们都会通知的! a:那就好,我这人很不会准备惊喜,藏不住事。 q:先前我们听说过您身上发生的事情,包括生病以及死里逃生的故事,可以问吗?不可以的话沉默或者摇头就行。 a(点头):可以的,我不介意。 q:好的,主要就是现在很多同龄人因为学业、工作方面压力都很大,患有心理疾病、精神疾病的人越来越多了,您作为其中之一,有没有什么与疾病相处的方法和建议呢? a:没有建议,我的方法也非常烂,而且我自杀过,以前大多时候是硬熬着,让我来说教的话我可能自己都不相信。那些时候确实都是难的,如果现在的我再回去一次,应该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做。说起来有点玄乎吧,可能真的就发生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就觉得,好像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跨了过去,突然地就有了信心可以活下去,我曾经是一个时间的每一寸都挤满痛苦的人,多待一秒我都难受,一心求死,把我男朋友都折磨得很累,当时我甚至对他是有怨气的,埋怨他让我在崩溃边缘还要受到内心的道德谴责,所以生病的人其实很难控制想法,我病史算长的,如果真的要我说什么方式方法,很不开心的时候,那就去吃一碗大米吧,如果还有一点胃口的话,吃一些碳水会稍微好受一些,对我来说蛮有用的。身体在某些时候可以挽救精神,反过来也是。 q:谢谢你这么真诚的分享。可以请问你伴侣当时的状态吗,他是怎么陪伴你走出那段时光的呢? a:那段时间他因为我,长了白头发。 q:好深刻的感情,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这段访谈最后会刊登在我们的杂志上,有没有什么想对你伴侣说的话呢? a:真庆幸能和你有未来,谢谢你一如既往地爱我。 q:真的不透露一下店铺名称和地址吗? a:不了,有缘会见到的,主要是我织得太慢太慢了,想要偷懒休息。(笑) q:好吧!最后也跟本栏目的伙伴们说一句吧! a:说一句?什么内容的?……哦都可以是吧,好的。 那就,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