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进行时》 第1章 《失业进行时》作者:达尔彭【cp完结】 简介: 年龄差对抗路情侣分手复合之路 容爱宝和沈敬文隔三差五发生争吵,在容爱宝失业后又又又又和沈敬文吵了一架,二人决定分手。 分手后,沈敬文发现容爱宝也许没那么喜欢他,容爱宝发现沈敬文也许早就很讨厌他。 彼此想念,却又恶语相对。 爱这一个字,有的人写不清楚,有的人读不明白。 - 沈敬文*容爱宝 34*24 年上 1v1粗箭头但性格都有点糟糕 - 地名等名字均为虚构 全文已存稿 标签:年上、he、破镜重圆、其实也没怎么破 第1章 “沈老师,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 这是容爱宝摔门而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将“沈老师”一词咬得格外重,仿佛沈敬文是一条又粗又硬的法式面包,容爱宝要用他那两颗毫无威慑力的虎牙将沈敬文撕下一层皮。 容爱宝不是第一次朝沈敬文发脾气,他性子算不上泼辣,但也绝不是安静乖顺的,沈敬文其实习惯了。 容爱宝的脾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吵架时两个人一言一语争锋几句,各自喘口气,几天后——最多也就一周,沈敬文会主动给容爱宝发短讯,说自己忘带伞啦或者车胎爆啦,让容爱宝下班后来接他。 容爱宝只要开着他那辆几万块的新能源小电车来到沈敬文教书的高中,脾气就会像皮卡车卸货一样消下去一大半。 沈敬文上班的地方,是容爱宝情窦初开的地方,爱宝想起念书的日子,看沈敬文的眼神都会和缓许多。 这一招屡试不爽。 但这是第一次,沈敬文在吵架的时候从容爱宝嘴里听见“学生”两个字,“学生”两个字之前却是“已经不是你的”。 何必要说这么重的话。 谁不知道早就不是他的学生了,容爱宝这都毕业多少年了,沈敬文也记不清爱宝以前穿校服的模样。 铁打的老师流水的学生,这位成绩平平、从不犯事儿的普通生,很难给老师留下印象——前提是容爱宝没有在高考完后突然给沈敬文发了一条长长的告白短信,这样的话,沈敬文说不定真把他忘了。 但当时沈敬文吓得将容爱宝拉黑了。 师生授受不亲,即便已经毕业,沈敬文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再后来遇见容爱宝,已经是四年后了。 容爱宝读完大学又回到他的城市,扑簌扑簌的大眼睛前架上了一副方框的眼镜,银边细细的,锃亮清晰。 两个人再认识,是沈敬文朋友牵的线,说给他介绍一个对象,组局让二人吃了顿饭。 容爱宝隐瞒了自己的名字,假装真是第一次见面。他自我介绍,做的是设计相关的工作,大学刚毕业。 沈敬文一时没有认出他是那位给自己发告白短信的学生,倒不是说容爱宝长相变化有多大,而是气质,褪去了学生时代因早六晚十留下的两眼空洞、身心俱疲的模样,活脱脱一个青年小男生,初入社会不知天高地厚,虽然架了一副眼镜,眼睛却是更有神了,应了那句年轻人是早上十点的朝阳,照得沈敬文浑身温暖。 那一天吃饭很愉悦,沈敬文能感觉到对方也很满意,甚至……这位小年轻看他的眼神有一点点崇拜,沈敬文当时不知道他在崇拜什么,沈敬文不管说什么,容爱宝都很认真地听。 沈敬文非常受用。 第二天周末,沈敬文约容爱宝逛展,晚上两个人就躺在一张床上了。 容爱宝话很多很密,但句句俏皮,唯独拐到床上后变得有些羞赧,一张总是叽里咕噜的嘴面对男人的东西忽然张不开,沈敬文一点一点地教他,让他收起圆圆钝钝的虎牙。 容爱宝学得不快,还很没有耐心,脾气初见端倪,弄得沈敬文不太舒服。 可天天被关在教学楼里的沈敬文如沐春风。 顺理成章在一起后,容爱宝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跟人坦白,沈敬文才知道这人就是那位把他吓得不轻的学生,容爱宝。 沈敬文明明记得当年教他的时候丝毫没察觉爱宝会骗人。 不过一个人愿意为了和他在一起苦苦熬四年大学又费尽心思重新接近他,沈敬文空空荡荡的心忽然被填得很满,便没有计较了。 沈敬文站在容爱宝摔过的木门后,周遭的灰尘都被门风吹得扬起落下。 沈敬文费解。 他根本没有做很过分的事情,只不过是让容爱宝尽快去找个工作过渡一下,不知怎那么突然就吵了起来。 容爱宝嫌他根本不懂现在年轻人有多难,沈敬文听不得这种话,说的好像他不难似的,他如何不懂? 还有不到十天就要高考,这是他带高三的第七个年头,学生高考一年,他是年年,什么斗志什么昂扬都给熬没了。 学校组织学生开完高考前最后一次动员大会,晚上十点多下晚修一回来就面对爱宝的哭丧的脸,说自己失业了。 前司包吃包住,现在他没地方住,本想回家,奈何和家里人吵了一架,只能来找他了。 大包小包的,容爱宝发完脾气后也没带走,静静地放在门边。 容爱宝是上周失业的,但比起说是失业——这是爱宝自己的说辞,在沈敬文眼里,爱宝那叫裸辞。 裸辞后,容爱宝出国玩了一周,回国后身上余钱不多,一周内投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各种不合心意,什么非双休不干啦,通勤太远啦,小作坊啦,容爱宝一个个pass掉,甚是苦恼,说想休息一阵。 沈敬文见他手头无钱闷闷不乐的样子,建议他要不还是先找个差不多的几千块的养着自己,之后再骑驴找马,慢慢来。 就业形势不好,就算沈敬文比容爱宝大了十岁,这他还是知道的。 谁料容爱宝脾气噌的就上来了:“什么意思啊?我没有要你养我啊,我只是暂住,我会给你付房租的。” “不用你付房租,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你得去找个班上吧。”沈敬文说,“玩了一周,收收心。何况你现在没有钱,心情也不好。” “我又不是要高考的人收什么心。而且一周很久吗。”容爱宝细细绒绒的眉毛拧成一团,在他眼前来回踱步,“你不知道我这行找工作有多难,难就算了,还全都是007的活,到底哪个天杀的发明996和007?本来就给人当了一年乙方跟哈巴狗一样我真有点受够了。” “什么工作都一样。”沈敬文拉住他,让他不要再在自己眼前像钟摆一样不安地左右晃动,“大家都这样,放宽心。” 容爱宝摘下眼镜,用衬衣衣尾擦拭落了指纹灰尘的镜片,气呼呼地诘问:“都这样就应该这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敬文并不想拱火,放低了声量,“但你说没钱了很烦,去找个班上不就能解决了?也不是让你一直在那工作,只是暂时过渡一下——” “我就不能先休息一阵吗?” “好好好,那你就先休息,等休息好了,再去上班。” “你怎么三句话不离上班啊。” 沈敬文哑言,又不知道容爱宝在气什么了。 他松开容爱宝的胳膊,脑袋满是动员大会上学生轰隆隆的齐诵,本就吵得他心焦,更是不想哄眼前的人。 “你别太无理取闹了宝宝。” 容爱宝非但没有退让,反倒更憋屈似的,眼睛飞快地红了,重新将眼镜架在鼻梁上,食指抬了一下。 也不知到底谁惹过他,肯定有人惹过他,他才会回来朝沈敬文撒气。 因为容爱宝说:“你们一个二个都这样,好像我没去上班就很没出息似的,是我不想上班吗?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可也是你说你现在手头没钱,要么我给你钱,你歇会。” “我不要你的钱啊!” 沈敬文很无奈:“那你想怎么样?我也没说错什么吧,为什么要跟我置气,我只希望你心里舒坦一点。” 容爱宝不说话了,下唇咬得死死的,满眼怨怼,眼神落在沈敬文和他之间的空地上。 沈敬文于是趁胜追击说:“你一时没了收入心慌,也不要我的钱,那你就先去找个工作,在这里焦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至于你说工作很难找,不合心意,刚毕业出来工作很难找到合心意的,这很正常。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步的,你太心急了。我没说错吧?你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 沈敬文停了一会儿,观察容爱宝的表情,表情没有松动,可也没说话,好像要掉眼泪,但好像又在听,沈敬文其实拿不准,叹了声气:“我记得你以前念书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生气,这几年是谁给你逼成这样了。” 沈敬文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容爱宝会大发雷霆,丢下一句“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砸门而去,手机都没带。 第2章 手机都没带。 沈敬文足足愣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抓起爱宝搁在鞋柜上的手机,马上开门出去寻人。 -------------------- 短篇,调节一下生活~ 暂定隔日更吧! 全文存稿请入股。 第2章 沈敬文没有在他熟悉的爱宝出没地找到容爱宝。 容爱宝喜欢去附近的漫画店,社区的图书馆,还有教堂。 晚上十一点多,所有地方都关门打烊,沈敬文无果而归。他有点担心爱宝,只好给那位认识他也认识容爱宝的朋友致电。 “沈老师?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李维是容爱宝的前司同事,但不在一个部门,据说二人是公司茶水间的摸鱼搭子。 而李维恰好是沈敬文某次登山认识的朋友。 反正这城市就这么大,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本二人关系不远不近,但在李维牵线让容爱宝和沈敬文相了个亲后,沈敬文和他关系亲近了一些,但这也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李维第一次接到沈敬文的电话。 “不好意思啊李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容爱宝除了手机号以外的联系方式?” “除了手机号?”李维疑惑,“公司邮箱嘛也有,但他刚离职,应该注销了。” 沈敬文没吭声,李维反应了一阵,一惊:“容爱宝和你吵架了?” “嗯,他没带手机就出门了,太晚了我担心他没地方去。” “这么严重?!”李维嗅着八卦味闻了过来,在电话那头说,“但容爱宝已经是很能忍的人了,你怎么做到的沈老师?能把他气到离家出走啊。” 李维话语里有一些戏谑,估计没有将这件事儿看得太严重,小情侣吵架罢了。沈敬文也这么认为,便只能苦笑。 容爱宝很能忍吗?沈敬文看不出来,容爱宝明明就是一个小炮仗,一点就着。 李维沉吟片刻,说:“哦。想起来了,你直接微信找他吧,他应该有戴智能手表。打电话也能接,不接就是不想接了。” “嘶。”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沈敬文一时没意识到,容爱宝总喜欢捣鼓他那只手表,似乎一直没摘掉。 “谢谢,你观察还挺细。” “嗐,他们部门入职发的,说是入职礼物,让他们除了洗澡全天候佩戴,领导一个电话半夜也能接到,手表不能离身。” 李维说完,打了个呵欠,挂了电话,说次日还要上班就不陪聊了,有事再找他。 沈敬文回了家,先是给容爱宝的手机号拨过去,果然被秒挂。 他沉着脸,坐在沙发里,两手捧住手机,给容爱宝发微信。 沈敬文:你去哪里了?我出门也没找到你,太晚了先回来,有事明天再说。 容爱宝没有回复,但沈敬文确信他已经看见。凭着他秒挂电话的劲儿。 沈敬文又发: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让我放个心,好吗? 沈敬文等了几分钟,收到了容爱宝的信息:您好!您的要求已收到,待我详阅后回复您!谢谢理解啦! 这应该是智能手表的自动回复,看着像容爱宝专门设置给领导甲方的。 沈敬文丢下手机,把容爱宝的手机也一起丢沙发里,没有再管他,捞起睡衣,进浴室洗了一个十来分钟的澡。 十几分钟的间隙,他的手机在沙发里明明灭灭,收到了不少信息,没有一条是容爱宝的。 沈敬文再尝试一次给容爱宝致电。 这一次容爱宝没有挂断,但也没有接听。 沈敬文看着拨号界面由于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切断,屏幕回到主页,壁纸是他和容爱宝两个人的合照,容爱宝笑得见齿不见眼。 他不乱发脾气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但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吵架。 以往沈敬文会挑着时机合适的日子,比如阳光明媚的周末,或者雷雨不止的傍晚,再一次主动联系容爱宝,给容爱宝一个台阶,让爱宝不要再和他冷战。 手机跳出一则刘级长的讯息,问他睡了没有。 沈敬文盯着看了两秒,犹豫片刻后回复他:刘级,有什么指示? 刘级长:敬文,下周有省局来看的公开课,想交给你和二班的学生,你觉得呢? 沈敬文嘴角一抽:好,我组织一下。 刘级长:嗯你好好准备。高考后暑期有一个京省的学习机会,我想推荐你去。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十天,距离放小长假还有不到十天,这时候塞一个外出学习的名额给他,真是让他暑期也不好过。 尽管每年暑期,他也没多好过,毕竟学生是真的放假,而老师还需要准备新一年的教案,做培训,处理堆积了一个学期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工作。 沈敬文应承下来,出差大约一个月,要去京省统一培训统一管理。 他还有十天时间,要稳定好学生的考前焦虑,还要哄好小男友。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沈敬文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厌倦。 对学生也好,对容爱宝也好。 手指一滑,手机又切回主屏幕,合照里容爱宝笑得天真无邪,沈敬文决定最后一次给容爱宝发信息,如果容爱宝在明天他睡醒去学校前还没有回复——沈敬文思忖片刻,改为在吃晚饭前还没有回复,因为容爱宝现在没有上班,想必不会醒这么早——沈敬文就不再管他了。 沈敬文第二天一早没有得到回复,他不算失望,爱宝肯定还在睡觉。 按照爱宝之前在国外旅游那一周的作息,折算成当地时间,容爱宝要等到中午十二点过后才会醒,施施然给他发一则早安,而后拍下马代蓝到刺眼的海水给他看。 容爱宝的工作,对于一个刚大学毕业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雏鸟来说挺赚钱的,在职期间买了个小代步车,花钱没省过,说要靠花钱续命。 辞职后又马不停蹄飞马代。 这也是沈敬文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裸辞,裸辞后又为什么不甘心的原因。 沈敬文认为他还算干得开心,虽然忙是忙了点。 高考前,已经停了所有课程,沈敬文回到学校批改最后一次模拟考的卷子,坐镇自习课辅导学生,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傍晚乌云密布,放学时分,学生一窝蜂涌去食堂,沈敬文这才打开手机查看有无容爱宝的回复。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沈敬文的心被屏幕上爱宝的笑容刺了一下。 容爱宝没有回复他的留言。 而那一则留言是:一直吵来吵去的也不是个事儿,如果觉得彼此的确不合适,早点分手也好,我知道你看得见我的信息,如果想好好聊一下就回复我,不想的话,当你默认了。 第3章 容爱宝一粒褪黑素睡到晚上。 张玉搓完麻将回家后,看见容爱宝还在客厅酣睡,厨房给他留的早餐不仅没吃,看起来锅盖根本没掀开过,水汽聚集在一起滴落在白花花的馒头上,馒头吃饱了水珠子,软软塌塌的,口感早已变差。 “容爱宝!”张玉把容爱宝从沙发里拉出来,连拖带拽,容爱宝脑子还没醒,眼睛先睁开了,黑洞一样望着张玉。 “班不上班,饭不吃饭,你想死吗!” 声音刺耳,像一道闪电劈在容爱宝的脑仁里,劈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你想死吗!”张玉一个巴掌盖下来,没有特别用力,但也能把容爱宝彻底拍醒,拍在他胳膊上,“赶紧起来!” 容爱宝没力气反驳,也不想反驳,这又不是他亲妈。 张玉骂完容爱宝,风风火火回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充盈耳畔,容爱宝行动滞缓地叠被子,叠好后,对着被子发呆。 “你快去找个工作,不然你爸出差回来之后看见你这样,要打死你!” 张玉扯着嗓门,在厨房朝他隔空喊话。 她总是把“死”字挂在嘴边。 容爱宝将薄薄的空调被抱回房间,放回弟弟床上。 门铃响起,弟弟从学校回来。 “有宁回来啦?”张玉换上另一副嘴脸,蹭蹭手从厨房出来,“先去做作业,吃饭叫你们。” “我们?爸爸不是出差了吗?”容有宁挑眉。 “哦,你哥哥这周末要在家住,正好休假。” “休假?”容有宁壮壮高高的,比容爱宝还高,但长得并不相似,他是张玉的亲生儿子,身体里和容爱宝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对,行了,赶紧去做作业,马上升高三了抓紧时间!”张玉催促他。 容有宁撇撇嘴,甩下书包迈着大剌剌的步子进入卧房,容爱宝和他对视。 兄弟俩从来没有什么兄友弟恭,容爱宝瞥他一眼,容有宁抬着和他妈一样高的嗓门质问他:“你睡我被了?!”“用一下怎么了,金子做的啊。”容爱宝冷哼,习惯性看一眼手表,手表没电了,他摘下表,身体朝左倒去,踉跄一步。 第3章 容有宁推了他一下:“让开,我写作业。” 容爱宝不敢和容有宁吵起来,他真的被容有宁揍过。 容有宁比他小好几岁,具体多少岁,爱宝也不知道,关他屁事。 但容有宁从初中开始就差不多和他一样高了,上了高中后,更是高他一截,身子还特别壮,营养过剩。 那回兄弟俩为了一个游戏手柄吵得天翻地覆,容有宁把他按到地上揍,揍得容爱宝鼻青脸肿,容爱宝疯狂想还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爸爸和张玉知道后,张玉虽然斥了容有宁,把手柄给了爱宝。但爸爸第二天就给有宁买了新的,更好的游戏手柄,还骂他当哥就有当哥的样子,跟弟弟抢东西算什么。 从那之后,容爱宝就很少回家,正好大学也很远,没必要回来了。 容爱宝只好离开他的卧房,但手表又没电,想问容有宁借根线,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来。 他回到客厅,路过厨房,张玉正在忙忙碌碌地备菜做饭。 客厅里能闻见米饭的香气,容爱宝进入厨房,对张玉说:“我先走了,晚饭就不在家里吃。”“诶?这就走了?我蒸了三个人的饭啊!”张玉睁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手握锅铲。 “剩下的明天早上煮粥呗。”容爱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讨厌张玉,但也没办法喜欢。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她又不是他亲妈。 容爱宝一个人下了楼,天已经黑透了。 他兜里没现金,手表也没电,但好在这城市他住了这么多年,路还是清楚的,从他这个家到沈敬文的家,不算太远。 沈敬文家的密码容爱宝也清楚,他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屋,屋内黑漆漆,沈敬文还没下晚修。 容爱宝把手表充上电,四下找自己的手机,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 他有一丝心虚,却也不算多。 手机和手表一样没电了,他给两台设备充上电,等待十来分钟,打开了手机。 辞职后手机不会再天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容爱宝只看到了沈敬文发来的一条信息。 啰啰嗦嗦一串话,容爱宝第一眼就落在“分手”两个字上。 疲倦的眼皮瞬间抬起,心脏跳个不停,有一种饱觉后的心慌感。 沈敬文还先跟他提分手,沈敬文怎么好意思的?! 他握住充电中滚烫的手机,在软键盘上劈里啪啦地打字:沈敬文,你还好意思说分手,你把我训了一顿然后跟我提分手,凭什么?吵来吵去不都是因为你总是把我当小屁孩看待吗? 输入到这里,容爱宝的手指顿住,他咬了一下拇指圆圆的指甲,全部删掉了。 但他又不想如沈敬文的意,好好和他谈一谈。 心烦意乱的,容爱宝没回这则留言,任由手机挂着充电线,钻进房间继续闷头大睡。 睡到后半夜,屋外一声惊雷吵醒了容爱宝,容爱宝又冒了一身的盗汗,下意识去摸床的另一侧,可枕边无人。 容爱宝起床了,脱掉湿透的睡衣,光着身子,趿着拖鞋到客厅。 他把客厅的灯打开,“啪嗒”一声脆响,暖黄色的带灯亮起,灯光不刺眼,很暗,容爱宝看见了沈敬文。 “你睡沙发干嘛。”容爱宝揉了一下眼睛,迷迷蒙蒙的,语气难得柔软。 沈敬文被他闹醒,倒也没不耐烦,顺势起了身,说:“你在卧室,我就睡这里了。”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 容爱宝心尖的火苗又开始蹿。 “我俩什么时候分床睡了?” “你别装傻。”沈敬文没给容爱宝质问的机会,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直入主题,“我发的信息你收到了,你手机在这充电,我一回来就看见了。” “所以呢?” “所以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沈敬文比容爱宝想象中要冷静许多,一杯冰水下喉,给容爱宝也倒了一杯,倒在他们的情侣杯里。 容爱宝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喝完,冷得牙齿发颤:“你真的要和我分手吗?” “不,我信息的意思是,你如果想谈谈,你就告诉我,你不想,就不必理我了。”沈敬文一板一眼道,在容爱宝面前,已经很久不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容爱宝感到陌生,但也喜欢,好像回到学生时代似的。 可惜沈敬文讲的话,爱宝一点也不喜欢:“你没理我,你已经做了选择,那我们就已经是分手的状态。” “所以我不能跟你睡一张床。”沈敬文补充。 第4章 “沈敬文你好狠啊。”容爱宝咬着陶瓷杯的杯沿,“我没回你是因为我去睡觉了。” 沈敬文认为容爱宝在给自己莽撞的行为找补,一念之间,沈敬文还是选择给容爱宝一次找补的机会。 “那你现在睡醒了。”沈敬文放下和容爱宝手中一模一样的杯子,说是情侣杯,其实款式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区别开这两个一样的杯子的。 但容爱宝那一只比他这一只手感上重一点。所以容爱宝有时候喝了他的杯子,或者错拿了自己的杯子给他,他都是知道的,却也没讲,随便爱宝喝哪个都行。 “我睡醒了,但我没睡够。” 沈敬文合了合眼,道:“宝宝,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容爱宝听见自己的昵称,心脏揪了一下,他有时候讨厌自己的名字,让他无法分辨沈敬文是想叫他宝宝还是只是叫他宝宝。有时候又很喜欢,沈敬文叫他宝宝,好像他就是沈敬文的掌中宝一样。 可容爱宝哪有那么容易顺沈敬文的意思呢,平时吵架至少闹个三四天,这才多久,容爱宝一点也没忘记沈敬文昨晚咄咄逼人的样子,让他赶快去找个班上,很嫌他似的。 他低声冷笑:“那不就是你想跟我分手?还说你不想,你早就想了。” “那就这样吧。”沈敬文不想再和眼前的小男生纠缠,整理好表情,手掌撑着餐桌,“这段时间我会住教师宿舍,你找到工作之前可以先住在这里。学生考完试,我要去京省学习一个月,门密码我会换掉,所以在我去京省前,你早点找到住处,或者回家。” 这晚容爱宝哪也没去,听完沈敬文的话,一言不发进了卧室。 沈敬文也没睡好,一来是沙发睡不习惯,二来,什么原因也很昭然。 他三十四岁,比容爱宝大十岁,但容爱宝可能不知道,这的确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谈恋爱,确定一段关系。 以前太忙,约过会,吃过饭,教师身份特殊敏感,身为同性恋,他其实也不敢真的跟谁谈爱,遇到朋友牵线,都是抱着交个好友的心态去的。 所以第一次会失败,也很正常吧? 沈敬文如是安慰自己,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沈敬文轻手轻脚地进入卧室,收拾出几件带去教师宿舍的衣物。 一件件短袖折得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沈敬文将它们装入背包里,临走前,绕到容爱宝面前,容爱宝睡得很香,吹了一夜空调嘴唇有点干了,抱着被子,大半截腿露在外面。 容爱宝有时候睡觉特别好动,也不让枕边人安稳,喜欢抢被子,两条腿还会睡着睡着就挂他身上,整个身子斜横着,肉腿沉得要命。 但沈敬文和容爱宝一起睡觉的时间并不多,爱宝离职以前,大多时间都住在公司,两个人偶尔周末见一次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两年,沈敬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很想见容爱宝的时候,就会去爱宝的公司把人接回来,第二天一早又给送回去,像是请佛一样,经常请不动,容爱宝对着电话说我要加班啦,然后毫不留情挂断电话。 沈敬文在写字楼下等到晚上九点十点,容爱宝忙完了,怯怯地问他还在吗?沈敬文说在,容爱宝就很高兴地下楼,到车库来找他。 但容爱宝想见他的话,直接登堂入室就行了。 沈敬文赫然发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爱宝,于是看得久了一点,容爱宝翻了个身,身上的被子全数滚到地上,落在沈敬文的脚上。 沈敬文把被子捡了起来,小心地给容爱宝盖好。 甫一盖在他身上,就被容爱宝扯下来,团吧团吧抱在怀里,抬起一条腿压住。 沈敬文这天因为收拾东西费了些时间,迟到了,早读结束后才赶到学校,匆匆去教室看了一眼学生。 正好是周末,学校里只有高三的一帮孩子,都在自习,学校清幽得很,但他倒忙,来找他辅导的学生络绎不绝。 高考前最后一个自习的周末,下一个周末就是考试日,几乎所有高三任课老师都来了,办公室里里外外站满了学生,沈敬文教的又是物理,学生排着队找。 他连吃饭都得靠英语老师带给他,从早到晚,没时间想失恋的事,容爱宝也没有来电,对分手一事接受得比他想象中要轻松,他此前还担心容爱宝一觉睡醒会找他闹脾气。 第4章 周末结束后,刘级长来找他,问他公开课准备的情况。 “高二二班的孩子我不熟悉,做一次预演会比较好。”沈敬文如实说道。 “好,我让何老师安排一次。” 何老师是二班的班主任,二班是一群读文科的孩子,所以让沈敬文去上物理公开课,其实内容并不难,主要希望展现出学校教学活泼有趣的一面。 沟通好后,何老师给了沈敬文一份学生点名册,给他勾了几个名字,说:“这几个学生比较聪明,成绩好,也比较活跃,你可以点他们的名字。” “行。”沈敬文带着花名册进了二班试讲,逐一阅读了学生的名字,随机叫了几个何老师说的那几个学生。 “容有宁。” “诶!”这位叫容有宁的学生站了起来,因为身高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沈敬文瞧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精神很好嘛,坐下吧。” “嘿嘿。”容有宁哐当一声坐下来。 一堂课下来,沈敬文的确发现这个叫容有宁的学生外向活泼,特爱捧场,性子张扬了些,但在公开课倒也合适,于是下课后单独叫他和几个学生到办公室谈话,聊一下后天公开课希望他们做的配合。 “今天准备的比较仓促,所以没带实验道具来。后天会有一个小小的力学实验,到时候会让学生上台体验,你们可以积极举手,我录了操作视频,存在u盘里,找个空闲的下课时间给同学们提前观看,熟悉一下。” 沈敬文翻了一下满是卷子的桌面,找到一个米菲小兔u盘。 拿出来的时候,听见几个学生轻轻的笑声。 “沈老师你好有童心。”一个女生笑说。 沈敬文望着掌心的米菲小兔,是容爱宝最喜欢的角色,容爱宝还很喜欢兔八哥、美乐蒂。 总之容爱宝喜欢兔子。 他把米菲小兔交出去,容有宁伸手接下了,在手中掂了掂。 “嗯回去吧,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老师再见!”学生嘻嘻哈哈地出了去,人都散了,容有宁却还没走。 沈敬文询问他:“同学还有什么事?一会儿u盘用完放我桌面就可以了。” 容有宁的视线在沈敬文的桌面停了几秒,沈敬文顺着他的目光寻过去,容有宁在看他台面的相框。 相框是一个大合照,容爱宝那一届学生的毕业照,当年沈敬文是他们的班主任。 沈敬文展出和煦的笑颜:“这是我第一次当班主任的那一届学生。” “哦……”容有宁指了指,“可以看看吗?”“好奇?”沈敬文将相框拿给容有宁。 “那时候校服长这样啊!”容有宁的手指在容爱宝脸上擦过,又点给沈敬文看,“沈老师,这是我哥,他以前读书咋样?” 第5章 沈敬文从未听闻容爱宝有一个弟弟,容爱宝鲜少——其实是没有提及过他的家庭。 当然沈敬文也不曾讲。 沈敬文的表情一时没管理好,眉毛抖了一下,心脏瞬间狂跳。 虽然已经分手了,可突然被学生以这样的方式提起,沈敬文莫名心虚。 “他啊,我想想。” 沈敬文故作思考,把相框收回手中。 沉重的木制框配上厚厚的玻璃封,四十几号学生,容爱宝在窄小的相框里并不出众。 他个子挺高的,站在最后一排,但在一众高个儿男生里又不是特别高,站在最左边,离站在第一排中间的沈敬文最远。 “挺安静的,总成绩不算特别优秀,但物理也没拖后腿,运气好的时候会上光荣榜,成绩也比较稳定,最后……应该是去了一个外省的211。” 容有宁若有所思地点头,因为容有宁是他弟弟,沈敬文就假意问了一嘴:“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很少在家里看见他,但在这个城市工作。”容有宁平淡地回答,眼神的鄙夷一闪而过,沈敬文不确定是不是他看错了,“他总是用我东西,可烦了。” 沈敬文尴尬地笑了笑,不作答言。 容有宁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扭了扭腿,上课铃声响起。 容有宁回去上课,带走了他的米菲小兔。 被容有宁提了一嘴容爱宝是他哥,沈敬文这几日整天都心神不宁,没睡好,到了晚修时刻,困得有些遭不住,同几个老师打了声招呼,提早回宿舍歇息。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他不知道容爱宝到底从他家离开没有,又找不到机会问容有宁,只好时不时约容有宁的班主任何老师去吃饭,何老师是教语文的,二人本没交集,公开课后,沈敬文主动找了他几次,何老师也就接纳了沈老师隔三岔五的饭约。 “当班主任挺难吧?”沈敬文半开着玩笑,端着餐盘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何老师连连摆头:“难啊,特别是有的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心思也真难管,一天到晚惹事儿。” “我懂。”沈敬文说,“高二正是最淘气的时候,高一呢还是新生略有收敛,高三没空玩了,高二放飞自我。” 何老师深表认同:“哎,是啊,今早就有学生在出操的时候顶撞校长,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顶撞校长?” “对啊,你也认识,公开课你还表扬他了呢。”何老师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挑了几块肉丢嘴里,“容有宁。下午放学得叫他家长来一趟。没穿校服,校长抽查的时候说他几句,他还跟人杠上了!” 沈敬文的筷子一顿,“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连着我也要作检讨。” “没事。”沈敬文拍拍何老师的胳膊,何老师是去年才来学校的新老师,第一次带班,沈敬文安抚几句,“刚开始都这样,时间久了,也不会为难你了。回头我帮你跟领导说说。” “诶,谢谢你啊沈老师。” “小事。他家长什么时候来?”何老师沉吟道:“说是四点左右,他走读生,晚上不在这晚修。” 等到快四点,沈敬文拿了一袋午饭后买的小礼品,下楼去了高二语文科组,找到何老师,何老师正在打电话,见到沈敬文,捂住手机气声问:“怎么啦沈老师?”“哦,上次公开课答应学生回答问题有礼品,正好给孩子们送去。” “行呀,我先打完这个电话。” 何老师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长舒一口气,揣好手机:“走吧,正好他们自习,派完礼物我得去门口带容有宁家长进来。” “爸妈来了?” “没,说他爸出差,他妈赌博去了,就他哥来了。” “他有哥哥。” “是啊,他家情况比较复杂,他哥是他爸前妻的孩子。我跟校长强调了一下他的家庭,希望校长理解理解,别留处分。虽然有宁这小子是个刺头,奈何成绩很好,哎,高一的时候还喜欢打架,现在稍微好一点了,头疼。” 何老师说着说着,两个人到了教室,二班据说是高二出了名的成绩好纪律差,老远就听见教室里的交谈声,何老师推门进去,吵闹声才停。 “好了安静一下,自习课在这闹来闹去像什么话!”何老师拉着脸,大声斥道,“前两天你们公开课表现不错,沈老师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礼品,班长过来发一下。” 话音刚落,一众人兴奋地“噢”起来,班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接过沈敬文手中的塑料袋,满心欢喜地派发礼物。 沈敬文远远瞧着教室最后一排的容有宁,视线移到墙上的钟表上,距离四点还有三分钟。 何老师的手机响起。 “喂,诶,有宁哥哥,您到了是吗?我来接您——哦您已经到二楼了?哈哈您怎么知道高二办公室在二楼……啊,您在我座位了呀,我现在带有宁过去。” 何老师顾及容有宁的面子,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把他从教室后门带走。 沈敬文目睹这一切,两条腿却怎么也动不了。 班长将小礼物发完,沈敬文笑面吟吟离开,经过语文科组的办公室,视线往里投,看见熟悉的背影。 一周未见,沈敬文对容爱宝的气恼消了大半,他在想是不是为着这点小事和爱宝分手,有点太夸张了。 但又想到日后可能还是会有无穷无尽的吵架,无穷无尽的哄人,沈敬文很想和容爱宝好好谈谈。 可容爱宝每次都嚷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捞起手机,耳机一塞,开始打游戏。 他俩实在不合适,容爱宝看起来也没有很伤怀。 第6章 “有宁哥哥,事情就是这样的,需要您在这里签个字,回头我再跟校长说说,尽量不留处分。” 容爱宝听着眼前这位陌生老师客客气气地向他说明容有宁顶撞校长的经过,听完后没忍住嗤了一声。 何老师愣住了,容爱宝伸出手拿走桌面的笔,在家长签名处龙飞凤舞写下了他爸的名字。 容爱宝合上笔盖。 “麻烦老师多多管教了,我弟从小就桀骜不驯,性格很差,真是辛苦你了。”容爱宝说。 第5章 “诶,家长那边也尽量多配合多沟通。” “好。” 容爱宝给了容有宁一个刀子般的眼神,忍住没翻白眼,签完字就转身离开办公室,容有宁跟在他后头。 兄弟俩什么话也没说,容有宁自己往教室去,容爱宝叫住他:“喂,你这什么态度?我大老远跑到这来听训,我很闲吗?” “又不是我想让你来。” “张玉呢?” “打麻将不接电话啊。” 容爱宝没吭声了,容有宁到底是拜托容爱宝做事的人,语气难得缓和:“你回去吧,以后不叫你,个个儿大忙人。” “过两天我会回家住一段时间,你给我把房间收拾出来,听见没有?” 容有宁皱眉:“关我屁事啊,你自己收。” “你得把被子床单提前洗了晒了我才能睡啊!” 容有宁握了握拳,容爱宝见状,往后退了半步:“算了,我自己来,上课吧你。” 说完容爱宝就撤了,他真怕容有宁大庭广众下揍他,心里毛毛的,麻利地离开学校。 过了一次嘴皮子瘾,这一周的郁闷情绪总算找到了一个小破口,泄出去不少。 他把车开回沈敬文的家,沈敬文家已经被他翻得乱七八糟。 起初是想找一个u盘,那是他送给沈敬文的小礼物,但他想讨回来,因为是限量版米菲兔,全球只有那么一千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给沈敬文,明明他自己为了买这个费了好大劲找的代购呢,还被骗了一次。 送给不懂收藏价值的沈敬文实在是可惜,分手了不如讨回来好了,反正沈敬文也不会在意这么个小u盘,都没见沈敬文用过。 他这几天一睡醒就寻找u盘,把沈敬文的书房卧室全翻了个遍,连客厅茶几都推开了,愣是没找到u盘,倒是找到了很多他留在沈敬文家后来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小东西像是迷你到完全不见踪影的西服袖扣、刺了两个人纪念日绣花的棒球帽,还有美乐蒂的手机挂绳——沈敬文给他手工串的,上面有两个人姓名缩写的字母。 还有一些挺珍贵的东西,比如他送给沈敬文的生日礼物,一部昂贵的拍立得,沈敬文一张相纸都没用过,通通被他放在衣柜的抽屉隔层里,贺卡也在内:生日快乐沈老师!送你拍立得,你要记得多拍拍我!不许拍其他人o3o! 容爱宝好想把拍立得也带走,好贵呢,托朋友从日本买回来的,沈敬文根本不用。 他送的东西,对沈敬文来说,都是无用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沈敬文肯定觉得他好麻烦,肯定是嫌他丢了工作,百度健康不是说男人一旦失业,女人通常就跑了吗? 沈敬文肯定是因为这个把他甩了,真现实。 容爱宝数着日子,要把翻乱的房间复原。 他不知道沈敬文会在高考结束当天回来,还是第二天。 他不擅长收拾屋子,需要花很多时间,费了两天把书房整理好,又花了两天把客厅复原。 手机新闻推送高考完全市高中热闹光景,什么语文好难物理好难,生物容易,诸如此类的热搜霸榜两三天。 容爱宝知道沈敬文要回来了,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推开家门。 可他还没有收拾干净沈敬文的卧室,沈敬文的衣服被他弄得到处都是,容爱宝这几天抱着他们睡觉,这样能睡得安稳一点。 容爱宝面对一床的衣物,发着愁。 厚一点的卫衣毛衣还好,不显衣服折痕,沈敬文冬天最常穿的几件长袖衬衫被他抱得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似的,面料本就易皱,如今更是一团废纸。 容爱宝想了几分钟,把过皱的衬衫拿起来,对着空气甩两下,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沈敬文衣服这么多,他带走两件,沈敬文不会发现的,等到他发现冬季的衣物变少,他俩早就没往来了。 没往来了。 容爱宝吸了吸鼻子,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两手发软,垂在身侧。 剩下的衣服他也懒得管了,任由它们在床上散乱着,推着自己的行李箱离开沈敬文的房子。 容爱宝暂时没闲钱租房,自然搬回了之前的家。 从念大学之后,容爱宝就极少住在这里,寒暑假也是在学校做项目。 他没有多喜欢上学念书,对自己的专业也没有多热爱,但做了一大堆大创项目,还有跨专业这个杯那个杯的,为的只是有理由申请假期留校。 好处也是有的,校招如鱼得水,谁知道真的工作之后,每天累得哭爹喊娘,爹不疼娘不在,只好向沈敬文寻求安慰。 家里没有人,容有宁估计出去玩了,高考这几天,他们学校作为市属重点,高一区域被划作考场,放了好多天假,高二的学生则提前一日放归,容有宁哪待得住,指不定到哪打球去了。 没人也好,容爱宝打开自己的卧室,比容有宁那间真正的“儿童房”要小一半,这间本是客房。 在张玉和容有宁搬进来之前,容爱宝住的是容有宁那间房。后来容爱宝去念大学了,爸爸说以后他回家的机会少,房间就让给弟弟了。 所以爱宝更喜欢有宁的房间,陈设都没变过,只是换了个主人。 趁容有宁不在,他又去了容有宁的卧室,坐在原本属于他的书桌前,书桌正对着一扇玻璃窗,窗外是二十几楼开阔的景色。 容爱宝小时候非常喜欢这扇小窗,喜欢趴在桌子上拿着直尺三角板涂涂画画,将远处的楼房、近处的门窗按比例画在课本上,可能那个时候就有做设计的预兆了。 大学四年每天对着电脑软件绘制精密的机械图,就是这样把眼睛看坏了,戴上了眼镜。 偶尔深夜做作业的时候会不小心睡着,梦中的他也好像在睡觉,就枕在这张书桌上,妈妈会蹑手蹑脚进来,把他抱到床上去。 这是非常遥远的记忆,容爱宝已经回忆不起来太多细节。 他收回视线,桌上是容有宁乱七八糟的文具,黑色的笔袋里有一个熟悉的小玩意儿。 容爱宝翻开笔袋,把小玩意儿掏出来。 他瞪圆了眼,将这玩意儿左右端量,这不是他苦苦寻找了四五天的米菲兔限量u盘吗?! 编号都是他送给沈敬文的那一只,0028,全球第28个。 怎么会在容有宁笔袋里。 -------------------- 本文又叫 一枚u盘引发的连锁风波 第7章 容爱宝攥紧了u盘,手心湿湿的,听见门开锁的声音给他吓一激灵,容有宁满身热汗回家,把篮球往地上一丢,篮球很有弹性地滚到沙发旁边。 “你怎么又去我房间?”容有宁一进屋就看见容爱宝站在他房门口,粗着嗓子驱赶,“有病吧,我妈都不能随便进,你天天进去干嘛?!” “我不是叫你帮我理一床被子吗?怎么没弄?”容爱宝先发制人。 容有宁挠了挠头,语气颇不耐烦:“忘了,你都回来了就自己搞吧,我去写作业了。” 容有宁推开容爱宝,关上了房门。 容有宁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容爱宝被他一推,膝盖撞上门框,青了一大块。 他没在意,钻进客房把门锁上,取出自己的电脑,插上心爱的米菲小兔u盘。 他不知道容有宁为什么会有这个u盘,但打开u盘文件夹后,容爱宝大概明白了。 文件夹里有很多个视频,都是沈敬文自己录的实验过程。 这个视频他在六七年前就看过了,是在沈敬文课堂上看的。 视频内容没有更换,不过新增了几个新实验。 容爱宝屈起膝盖,在黑黢黢的小房间里,一个一个视频按顺序打开。 沈敬文的声音平静温和,一点一点地教屏幕前的学生实验步骤和关键考点,电脑传出来的声音有一丝失真,容爱宝目不转睛地看。 沈敬文是一个很优秀的老师,带过的班级,物理成绩都非常好,所以后来被校长任命带高三,自此就没离开过高三。 虽然过去这么久,那几年从沈敬文那儿学到了什么知识,容爱宝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至少他爸爸认为,容有宁比他聪明多了,不咋用心念书但排名比他读书那会儿要高许多。 但他很勤快,或者说,在重点高中里每个人都很勤快,有时候比的就是天赋。 容爱宝没有天赋,只有勤快,成绩不好,但也不坏。 是班主任最省心,也最忽略的一群人。 可沈敬文又和其他班主任不一样,沈敬文会关心他们所有人。 沈敬文会在每周五放学前的最后两节自习课,按学号顺序和学生谈心,聊聊这一周的学习情况啦,生活趣闻啦,沈敬文什么都听。 就算有学生谈恋爱了,也会告诉沈敬文,沈敬文叮嘱他们注意事项,让他们注意不要被风纪抓,还会辅导学生的情感问题,失恋了或者暗恋谁,有什么小心思都能告诉他。 第6章 如果想请假,沈老师也比其他老师更好说服,几乎不会为难学生。 学生都很喜欢沈敬文,容爱宝也很喜欢他。 那时候最盼望的就是每周五,一个班四十人,轮学号轮到他,一个月才一次。 可他又不敢在其他时间找沈老师,沈老师的办公桌旁总围着很多同学。 他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捣蛋的,沈敬文的目光极少落在他身上,上课抽人回答问题都不会抽到他。 视频全部放完,花了两小时二十五分钟。 紧锁的门外,容爱宝隐约听见他爸爸回来了,容有宁和张玉在大声说话,他爸应该是带了什么出差礼物给母子俩。 容爱宝把笔电合上,穿好拖鞋去客厅,容有宁和张玉在瓜分礼物,容爱宝扫一眼茶几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问他爸:“我的呢?” “这个。”爸爸给了他一只兔八哥玩偶,容爱宝还算满意,抱在怀里,他爸问:“找到工作了吗?” “谢谢,还没。” “尽快,年轻人天天在家里待着算什么事!” “嗯嗯。”容爱宝带着兔八哥又回到客房,把兔八哥随手丢进衣柜。 衣柜里全是兔八哥,他爸就知道他喜欢兔八哥,不管去哪都给他买兔八哥,仿佛是提前在网上买好的。 但容有宁和张玉的礼物每一回都不一样。 容爱宝躺在床上,静静地发呆。 不知道沈敬文回家没,不知道沈敬文看见他弄得乱糟糟的卧室会作何感想。 肯定又会觉得他一点都不成熟,蹙起眉头念叨他,不得已动手收拾。 但也有可能一句话都不讲,毕竟都分手了,他有什么必要为再也不会见面的前任生气。 容爱宝摘下眼镜,掉了两滴眼泪。 第8章 又是一年高考结束,几场雨洗净了城市的炎热,高考结束两天后,沈敬文总算回了家。 回家前他有做好心理建设,如果容爱宝没走的话,他要怎么办。 开车路上,沈敬文想,如果爱宝真的赖着不走,在他从京省回来前,这房子就给容爱宝住着得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得知容爱宝的家庭情况,沈敬文担心他无家可归。 但他面对一屋子随便丢放的他的衣物,一周来的思念堪称一扫而空。 一如既往的容爱宝的做派,把沈敬文气得不轻。 再去书房一看,所有文件资料显而易见都被动过,虽然容爱宝放回了书柜,但顺序全是乱的。 客厅,客厅也是,他分门别类收纳的零食电池等杂物,容爱宝翻了个底朝天,又给他乱放回去,以至于他想开个空调都找不到遥控器。 沈敬文一肚子火,抄起手机找到容爱宝的联系方式,没多思考,拨过去。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容爱宝懒洋洋的一句“喂?”,把沈敬文的心头火压下去半米高。 “喂?说话啊,沈敬文?” “沈敬文你打错了吗?误触了吗?不说话我就挂了,我还在开车。” 沈敬文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问:“你怎么把我家弄成这个样子?” “你今天才回家啊。” “我问你话,别回避问题。” “我找东西,翻了一下。我给你收好了啊,就是卧室没来得及收,当时高考正好结束,怕你马上回来,我就先走了。” 沈敬文听到这话有点不是滋味,容爱宝压根没想过要再见到他,避瘟神。 “东西你找到了吗?”他问。 容爱宝支支吾吾半天,说:“找到了。” “没落什么其他的吧?我明天飞京省,还差什么东西你发个清单给我,我今晚找到给你寄过去,没有的话,我挂了,你专心开车。” 容爱宝不讲话,沈敬文不确定他开车到底听见了没有,他记得容爱宝那辆便宜车音响不是很好,蓝牙似乎也不太稳定。 “你听见了吗——” 沈敬文话音未落,手机那一头传来一声惊叫,下一秒,容爱宝的哭丧声响起:“沈敬文!都怪你给我打电话,我撞车了!” 这下把沈敬文吓得心惊肉跳。 和容爱宝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有可能要承受这种忽如其来的心惊肉跳。 “你在哪?严重吗?”沈敬文抓起自己的车钥匙往门外走。 容爱宝飞快地说:“和山工业园,我要打电话叫保险和拖车了,挂了拜拜!” 忙音急促,沈敬文停下了脚步。 和山工业园离市区挺远,他开车过去要大半个钟,容爱宝估计是去那找工作的,那边挺多大型公司。 沈敬文如果现在赶过去,容爱宝的车说不定已经由救援队拖走了。 他刚刚按下的电梯停在他眼前,沈敬文犹豫几秒。 电梯门缓缓关闭,沈敬文抬手拦住,还是去了车库取车,一脚油门去了和山工业园。 工业园偏僻,但傍晚还算热闹,道路上都是下班归家的职工。 沈敬文又给容爱宝去电,问他具体在哪个位置,容爱宝一听,反问:“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敬文无话可说,“我在和山工业园,你在哪?” 沈敬文没得到容爱宝的回音,但收到了容爱宝的微信,他发起了位置共享,沈敬文瞧一眼,大约知道他的位置,缓缓驱车前往。 容爱宝在一个饭店门口,穿着白色的短袖,鼻尖人中冒汗,好像在室外站了很久。 容爱宝握着手机,看见沈敬文的车,“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车坏了回不去,你车呢?撞哪了?” 容爱宝面露忧愁:“撞花基石墩了,车前盖和右灯全烂了,已经拖走了。” “能修?” “不能吧,修的话,和买一部新车差不多了,保险公司说建议回收好了。” 沈敬文隔着小小的车窗,窗子降了下来,窗外的容爱宝一直没有和他对视,低着头敲手机。 “上车吧。”沈敬文说。 容爱宝缓缓抬眼:“为什么?” “那你在这干什么?送你回去。” “不用,我一会儿吃个饭还要去面试。” 沈敬文挑眉,容爱宝居然还拒绝了他,那他来干嘛? 他也不知道他来干嘛,容爱宝也没叫他来,他来送人头呗,又不是第一天干这种事了。 “什么面试这么晚,都下班晚高峰了。” 容爱宝哼道:“这才几点啊,我这行就没试过九点前下班的,这是入职前的服从性测试,你懂吗?” 容爱宝叽里咕噜地说着时髦词汇,沈敬文不懂,只知道容爱宝此刻并不想见他,话里话外的排斥,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沈敬文不露声色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他也饿了。 关上车窗,把车好好地停在饭店外。 他下了车,和容爱宝对视一眼:“我请你吃个饭,然后你去面试,然后我把你送回家。” 容爱宝终于收起手机,点点头,跟沈敬文进了小饭店。 一顿饭吃了半个钟,容爱宝没讲话,沈敬文中途接了一个级长的电话,倒也没避着爱宝。 级长交代了几句京省学习那边的事儿,沈敬文挂断后,发现容爱宝咬着筷子,正打量他。 “你去多久啊?” 这应该是容爱宝这一段时间来第一次问他的事情。 “一个月足,三十天。” “哦,那还挺久的。”容爱宝说着,扒几口饭,腮帮子肉肉的,沈敬文挪开视线,听见容爱宝说:“那,你能不能把车借我开一个月?” “……”原来关心他的行程,是为了借车。 沈敬文扬眉:“你那个开车技术,花基都能把车子撞坏,我那车不够你造。” “我保证不会……”容爱宝给沈敬文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我这段时间要跑面试,没那么多钱打车。” “坐公交地铁。” “公交地铁时间不确定啊,万一迟到了怎么办。” “提前预留时间。” “不是所有地方公交地铁都能到的。” “共享单车,共享电动,再不济,你两条腿能走。” 沈敬文说完,容爱宝嘴巴一瘪:“沈敬文,我们只是分手了吧?不是仇人吧?” 容爱宝把“分手”的关系看得很淡,拿出来讲,俨然已经接受既定事实,沈敬文咽了一口白饭。 “你不想帮忙你就说就好了,干嘛要阴阳怪气。” “我一开始说了,我的车不够你造。” 容爱宝急眼了:“我也说了我不会撞的!” 沈敬文顺着他话说:“所以我拒绝了你,但你非要开。我不同意还说我阴阳怪气。” 容爱宝把筷子摔得乒乓响,站起身离开了饭店,嘴里还念念有词,沈敬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结个账的功夫,容爱宝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估计去公司面试了。 沈敬文认为容爱宝不需要他等,便没管容爱宝,直接开车回了家。 第7章 第9章 “面试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您,辛苦了哈!”面试官送走容爱宝,容爱宝一听面试官的语气,委婉的拒辞,便知道这场面试他发挥得不太好,通过率几乎为零。 毕竟产品跨度太大,按照时兴的话来说,上一份工作与这个不够垂直。 他把公司发的招聘简章随手丢进垃圾桶,离开了办公楼。 天已经黑透,夏夜的工业园依然灯火通明,走在人行道上仍旧能听见远近工厂的机器运作声。 容爱宝找到自己车辆的停放处,轿车除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下端划出了一条漆痕,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影响。 车灯完好、车前盖更是崭新,爱宝向来很爱惜自己唯一的固定资产。 他蹲下身摸了摸丑陋的划痕,最终决定无视,在他有钱修复之前。 容爱宝拿出手机,找到沈敬文的聊天记录,思考沈敬文会不会等他。 如果他们没有分手,沈敬文一定会等他,即便吵架也会等,容爱宝有这样的自信,因为沈敬文每次去他公司找他,他都让沈敬文别等了,他加班不知道要加到几点,没个准头的。 可沈敬文次次都很耐心地候在车库,有时候甚至只是见他一面。 容爱宝喜欢笑话他,给他取名望夫石,公司里的同事也知道他有一个望夫石一样的对象。 回回赶进度熬通宵,十一二点,最晚甚至两三点,沈敬文只要来找他、或者他想沈敬文来,容爱宝就会在结束ot后跟同事们说:“先走啦拜拜!我对象等太久啦!明天见啦!” 同事们会齐声发出“吁”的长叹,嗔他秀恩爱死得快。 可不是死得快么。 容爱宝看着聊天记录里,最近一条文字消息还是沈敬文发来的分手警告,如果当时回复了他,沈敬文是不是就不会跟他分手了? 但“分手”这个词一旦出现在两个人的对话里,容爱宝觉得他们迟早会分开,沈敬文肯定想这件事想很久了,说不定每一个等他下班的夜晚,沈敬文都在暗自忖度,奈何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就好比妈妈第一次跟爸爸提离婚,也没离成,容爱宝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后来还不是离婚了。 离婚不久,妈妈就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容爱宝只好又跟回爸爸生活。 容爱宝打道回府,家里只有容有宁在,张玉大约饭后搓牌去了,他爸,他也不知道会在哪,总之没碰到就好,不然又要听一顿训。 容有宁正在房间里不知道翻找什么东西,爱宝经过他屋子,双手环胸拿出兄长的姿态:“你还不睡?” “关你啥事啊,你睡你的。”容有宁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他,“别站我门口。” 容爱宝前脚刚迈出去,又被容有宁喊住:“等等,你老进我房间,那你有看见一个兔子u盘吗?我明明放桌面笔袋里了。” 容爱宝咽了咽唾沫,说:“什么兔子u盘。” “哎没事,跟你说不清。” 容爱宝看着容有宁像蜘蛛一样在屋内四处乱钻,佯装随心问道:“很重要吗?重要还乱放。” 容有宁一边扒拉抽屉一边解释:“不是我的,是一个老师的,我忘记还他了,但他也还没跟我要,估计也忘了吧。” “那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容爱宝丢下一句结论,大步流星回了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把米菲兔u盘从包里翻出来,打开电脑,插好u盘,憋着心里一股气,删掉了沈敬文所有的视频。 “暴殄天物。”容爱宝咬牙切齿,“这么贵的东西,就这样随便给学生……还是容有宁这种人。” 删完视频,还觉得不够解气,打开手机,壁纸跳出来一只米菲兔,他两眼一黑,将手机换回初始壁纸,再迅速找到沈敬文的微信,在灰色的会话框里哒哒敲字,发泄怨气。 消息一发出,容爱宝点入联系人资料卡,“删除联络人”五个字红得刺眼。 按照沈敬文的性格,他们分手了沈敬文也不会把他删掉,沈敬文大概会觉得无所谓。 房间没开灯,手机的光打在容爱宝的脸上,显得非常苍白。 他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顿良久,一直等到屏幕自动熄灭。 - 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亮起,锁屏页跳出微信提醒。 宝宝: 沈敬文,你真的很不懂珍惜! 点名道姓指责他。 这句话沈敬文还想跟容爱宝说,没想到容爱宝倒先发制人。 他划掉消息,继续收拾去京省的行李。 衣服、生活用品都已经备好,沈敬文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他拉开公文包,心中默念,清点随身用品:笔、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u盘…… u盘呢。 沈敬文将公文包所有隔层都拉开瞧了一眼,没摸到u盘。 虽说他很少用u盘,除了拷拷课件视频,其他大部分资料都直接存在电脑硬盘和网盘里,更稳妥。可u盘还是要有的,以防不时之需。 沈敬文又找了找书房的抽屉,苦思冥想了半天才恍悟,u盘在容有宁手上。 上完公开课,这小子忘记还给他了。 如果说普通u盘他也不会那么在意,等京省回来后,开学了再找学生要回来,或者学生弄丢了也就丢了,盘内的资料只是备份版。 可u盘是容爱宝送的,容爱宝送他的时候那眼神哀哀的模样,很不情愿似的:“送给你……好不容易买回来的。” 沈敬文觉得爱宝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特别逗,没收,说:“你自己留着用吧,我又不喜欢米菲兔。” “我知道你不喜欢,”容爱宝还是坚持要给他,将米菲兔塞进他的掌心,小小的,还挺重,硅胶质感,残有容爱宝的掌心余温,“你用。” “好吧,谢谢宝宝。” 沈敬文只好给何老师发信息,何老师很快把容有宁的微信发过来给他,不到半小时便顺利添加上容有宁的微信。 沈敬文说明来意,问容有宁u盘是否还存在他那儿。 沈敬文:在你那的话,我现在来取,你看方便吗? 沈敬文却等了十几分钟,只见对方正在输入,不见容有宁的消息。 他有点心焦,又发一条信息试探:同学? “哥!” 容爱宝正窝在床上刷招聘信息,容有宁疯狂敲他的房门:“哥!容爱宝,开门,有事问你!” 容爱宝压根不想理,奈何容有宁这砸门的架势看着像是要把房门拆了。 “你烦不烦啊!”容爱宝一把打开门,容有宁一拳没收住,落在容爱宝的额头,“嗷!” 容爱宝吃痛,捂住发红的脑门,黑晶晶的眼珠子瞪着容有宁,一言不发。 “额,谁叫你不开门。”容有宁毫无歉意,只问,“你不是很熟悉米菲兔吗?你知道哪里能买到米菲兔u盘吗?” 容爱宝还是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有宁,容有宁“啧”了一声:“问你话啊。” 容爱宝揉了揉额头,冷淡道:“你不知道上网搜?” “我要是搜得到那款我还犯得着来问你吗?” 容爱宝拽过门把手,要将门合上:“滚,别来烦我。” “喂!”容有宁用全身力气顶住门,“你干嘛啊,我就问问你——” 容有宁力气大如牛,容爱宝撑不住门,拉锯之下泄了力气,被容有宁顶着的门一撞,整个人朝后弹开,哐当一声摔地上,横七竖八的,摔得浑身骨疼。 这下容有宁也傻眼了,容爱宝在他眼前变得小小一团,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而容爱宝的手肘反应最快,直直撞上地板,磕得最痛,小臂发麻。 “这可不是我弄的啊,是你莫名其妙。”容有宁双手举起,作投降状,“不关我事啊。” 他说完就带上门走了,留下容爱宝在屋内,疼得直抽抽,在地板上好一会儿没缓过劲儿,更没搭理容有宁。 搭理他,或者说,责骂他,向爸爸告状,有什么用? 又没人会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讲话,说不定他爸听了容有宁的辩解,还要怪他冷漠、自讨苦吃。 容爱宝在地板上躺了许久,躺到张玉打牌归来,屋外又响起那对母子愉快的交谈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在这个房子待下去了。 第10章 沈敬文一晚都没等来容有宁的答复,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容有宁弄丢了。 次日沈敬文果然收到容有宁的回复:沈老师,我找了整晚都没找到,可能是被我搞不见了,有链接吗?我重新买一个赔你?或者多少钱我转给你。不好意思! 沈敬文没有链接,即便有,沈敬文也不想要新的。 沈敬文只好说:没关系,不用赔我。但拜托你再找一找,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容有宁:啊?那我再找找吧,可能放补习班或者教室哪里了,找到告诉老师! 第8章 沈敬文:好,拜托了。 有一点失落,不过沈敬文认为米菲小兔不是真的丢了,只是暂时找不到而已,容有宁这学生比较马虎。 但他下次不能再把u盘交给学生了。 u盘一事悬而未决,沈敬文坐飞机也心神不定,无法像以往那样,在氧浓度过高的机舱里闷头就睡。 幸好下机后马不停蹄去开培训开营仪式,折腾到晚上,他没有时间再去想u盘的事。 培训课很紧凑,上课期间需要上交手机,沈敬文过了一周忙碌充实的生活,趁着周末,约了在京省工作的老同学聚餐。 沈敬文在京省赫赫有名的师范学校读过两年研,同门大都留京,他没留,选择回老家当个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再次和当年聊得好的老同学张帆吃饭,张帆又是一番感慨:“好可惜啊敬文,你要是留在京省,说不定也能像他们一样搞个官做做。” “对这些没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敬文摆摆手,抿一口酒,“何况也走不开。” 张帆释然一笑:“我还不了解你吗,我就说说。” 他给沈敬文斟上半杯白酒,关切地问:“陈阿姨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听她女儿说可能就这半年的事了。”沈敬文垂目,转了转桌面的酒杯,杯内透明的酒水晃着天花板吊灯的白光,“全靠仪器吊着一口气。” 张帆拍拍沈敬文的手背,说:“阿姨年纪也大了,尽人事听天命。” “嗯。”沈敬文调节了呼吸,长舒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酒过三巡,醉意上头,沈敬文回了酒店,洗过澡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又打开了容爱宝的聊天记录。 容爱宝那天突然骂他“不懂珍惜”,说的一点都不对。 珍贵的东西,沈敬文比谁都珍惜,可珍惜就能长久吗? 八岁进孤儿院前,他也很珍惜父母。福利院里的孩子要么残疾要么三岁还没多少记忆前就被带走。 像他这样八九岁早就有原生家庭记忆的,极难融入新的家庭,就这样一直住到十八岁。 唯一珍惜的人就是福利院的陈阿姨,陈阿姨也要走了。 沈敬文想回复容爱宝的话,但过去这么多天,再发消息算什么,那个小屁孩估计把他恨死了,否则也不至于给他甩一个回旋镖,无端端突然骂他一句。 沈敬文又打开了容有宁的会话框,过去一周,容有宁还没有给他明确答复。 他再一次发信息过去询问,这一次,容有宁很快就答复了:沈老师,我还是没找到,要不我还是赔你钱吧。 沈敬文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几分钟后,说:还是再找找吧,不着急。 容有宁抓耳挠腮,他把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找过了,这玩意儿仿佛从未出现过在他生命里似的,怎么都找不着,急得团团转。 听沈老师的意思,这东西应该很重要,怎么他妈的就让他给弄丢了,摊上这种麻烦事,倒霉得很。 写完数学卷子,容有宁还是决定买个新的、同款的,糊弄过去算了。 但他也没有图片,上网搜米菲兔u盘,各式各样的都有,就是没有沈敬文给他的那款。 真不知道到底哪里买回来的。 他没辙,不得不求助容爱宝。 容爱宝是米菲兔、兔八哥,那些古灵精怪的兔子收藏专家,全家都知道他喜欢兔子,所以他哥说不定真的知道。 但容爱宝那天被他撞地上之后,五六天没回过家了。 前几天听老妈说哥哥失业了,估计这几日又找着工作,搬走了。 容有宁翘着二郎腿,给容爱宝去电,他哥一把挂断,容有宁不信邪,又打了一次,总算接通。 他哥的声音带着浓郁的疲倦,焉了吧唧的,还不忘损他:“有屁就放。” “诶,哥,你知不知道有一款米菲兔u盘,是有一个粉色——喂?喂!” 容爱宝听见米菲兔三个字就心烦,切断电话。 谁料容有宁不依不饶,容爱宝给他手机号拉黑,这死东西又换了个号码打进来。 “你到底想干嘛?容有宁,作业太少了是吧?!” “哎呀我说哥,你这段时间是吃了枪炮吗?”容有宁嚷着,“我就是想问你关于米菲兔的事情,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我弄丢了老师的u盘,老师非要我给他找回去,我找不回了,打算买个新的给他。帮兄弟个忙。” 容爱宝只听到容有宁说,沈敬文非要找回那个u盘。 他手指一紧,问:“u盘里是有很重要的文件吗?” “我不知道啊,只是视频而已,可能没备份吧?” “……”容爱宝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u盘里的东西他全给删了,万一沈敬文真没备份,他就真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 否则,他也想不出沈敬文非要容有宁找回u盘的原因。 “你说的是不是粉色领带,屁股上还有一串标号的u盘?”容爱宝问。 “对对对,你知道哪里买吗?” “买不到,全球限量一千个,除非有个人卖家出售,否则买不到。” “那完了,那咋办啊——”容有宁在电话那一端哀嚎,“咋办啊?全球限量我给整丢了!” 容爱宝哼道:“那没办法,你跟他说你丢了,没了,赔他三千块吧。市价就这样。” “这么贵!”容有宁惊叫,“你没坑我吧?” “爱信不信。”容爱宝翻白眼,抬头看一眼自己的吊瓶,快空了,“不跟你说了,我在吊针。” 容爱宝正打算挂电话,容有宁急忙叫住他:“诶诶,你在医院?你发烧啊?” “不明显吗?”容爱宝说完,陡然猛烈咳嗽起来,强撑着怼回去,“现在听出来了吧,聋子。” “怪不得你声音跟死人一样。”容有宁总算识趣儿,挂了电话,还容爱宝一片清静。 第11章 容爱宝很久没有发烧了,至少和沈敬文在一起的日子里,就算工作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他身体也健康得很,因为沈敬文不会让他真的吃不到饭。 而跟沈敬文一起,睡眠质量也更好,毕竟那档子事儿之后容爱宝可以一秒进入深度睡眠,瞬间抛却大脑里繁杂的工作余音。 这次发烧,想必是因为前几天被狐朋狗友邀请去泡了几天夜店,成夜大喊大叫玩太疯,免疫系统在经历旅游倒时差、失业又失恋的几重打击后,终于崩溃。 喉咙痛到说不出话,大半夜烧了起来,不得不跑医院来吊水。 比起生病,容爱宝更心疼自己的钱。 看病拿药花了不少钱,败家啊败家。 容爱宝暗暗叹息,叫来护士给自己更换吊瓶,烧退了一点点,可肚子好饿。 大半夜的,叫外卖也不方便去拿,挂着吊瓶哪也去不了。 爱宝思来想去,这个点还没睡的,估计只有李维。 李维前两天发了个朋友圈,前司又接了新项目,他近期都要加班。 医院离公司也近,就隔了一条马路。 容爱宝很厚脸皮地给李维发了条信息,求李维给他送个宵夜。 李维一看是爱宝的信息,麻溜从公司过来了,正好透个气再回去。 “爱宝,你的饭来了!”李维从前司的深夜食堂打来一碗关东煮,穿越尖叫哭泣的儿童输液区,找到容爱宝。 容爱宝很想感谢他,但他打针的是右手,而李维带的是筷子。 “……”李维尴尬一笑,打开饭盒,容爱宝总算闻到了消毒水以外的味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恨不能直接埋头吃。 “我喂你吧!正好我摸下鱼再回去,你不知道,最近公司发癫,一次性接三个大项目,全司都陪夜。” “万恶的资本家。”容爱宝嘶哑着嗓子吐槽,“还好我跑路了。” 李维夹起一只胖胖的福袋,容爱宝凑上去用嘴叼住,仰起头,让福袋落入口中,腮帮子胀老大,饿鬼下山般狼吞虎咽。 “那你怎么回事啊,不上班还能病这么严重。” 容爱宝摇头,李维端详着他的模样,忽然灵机一动,放下筷子,拿出手机:“你打针那只手借我一下。” “干嘛。”容爱宝小心地探出扎了细针的手,只见李维拍了个照,解释道:“存着,哪天不想上班用来请假。” 容爱宝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呛住了,俯下身子剧烈咳嗽,连带着背脊都发抖,李维瞧着,容爱宝好像瘦了一点,病恹恹的,太憔悴,一碰就要碎,还不如他在公司工作那些日子水灵红润。 “哎呀慢点。”李维给容爱宝顺气儿,手掌轻扫他的后背,“话说沈敬文呢,他应该休假了吧,不是高考完了吗,咋没来。” 容爱宝咳了好几分钟,才缓缓回魂,张嘴就要吃,李维只好先喂饱他。 容爱宝吃得舒坦了,解决温饱问题,这才擦擦嘴,与李维谈论情感问题,轻描淡写:“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李维表示惊讶,从汤汁里捞出一根海带,递给容爱宝,爱宝抿起嘴,轻轻地摇头,李维便塞进自己嘴里,没从容爱宝的话里缓过神。 第9章 他以为他俩只是吵吵架,容爱宝以前也会和沈敬文吵架,李维和他关系挺近,容爱宝一吵架,就会在公司茶水间里跟李维控诉沈敬文。 说的最多的,是沈敬文总把他当小孩。 “做小孩不好啊?做小孩没烦恼。”李维忿忿不平,吃味道,“我还想做小孩啊,没人把我当小孩,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容爱宝白眼翻到天上,使出挖掘机的力气搅拌咖啡:“好什么好?说你这个不好那个不对就算了,你跟他说我好伤心,他跟你说那快解决一下你的伤心事,根本不会安慰你!就知道让你做这个做那个!” 李维咂舌:“哎哟,他也没说错啊,解决掉伤心,你不就不伤心了?” 容爱宝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望住李维:“我难道不知道我要解决我的伤心事吗?我要他教我吗?我都二十多岁了!” “你想要他安慰你。”李维顺着容爱宝的话一语道破,容爱宝先是一愣,而后闷闷地“嗯”一声。 “那你跟他说嘛。”李维笑起来,肩膀碰碰他,怂恿说,“撒个娇不就好了。” 容爱宝对此很是不屑,小声嘀咕:“那是小朋友才做的事情。” 怎么想,两个人之间都没有太多问题,比起那些出轨啊欠债啊,这些算什么事儿,磨合磨合不就好了? 李维没料到二人就这样分手了,他还是他们的红娘呢,怎么就给搞砸了。 庆幸容爱宝也没怪他牵线,至于沈敬文,沈敬文极少联系他,除了徒步爬山。可近段时间他们都忙,那晚的电话之后两个人再没联络。 李维追问:“你提的吗?你成熟一点嘛,沈老师对你很好呀,有时候让他过过嘴瘾,由着他说呗。” 容爱宝用看死人的眼神看向李维:“沈敬文提的。” 李维一怔,容爱宝收回视线,低下头:“他觉得我丢了工作,嫌我很麻烦吧,大概是这样。把我从他家赶出去,也不让我借他的车开,界限划得可清了。” 李维更是无话可说,他怎么也没想到是沈敬文先提的分手,沈敬文那晚还特地打电话给他找容爱宝,沈敬文怎么先提了? “李维,瞧瞧你介绍的好男人,心真狠啊,分手了跟仇人一样对我。”容爱宝呢喃着,“好像很嫌弃我一样。” 容爱宝沉默几秒,再次和李维对上视线,李维发现他的眼睛红透了,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第12章 “当然不是!”李维立即否认,他都无需衡量,容爱宝是他的好搭子,二人在茶水间里畅所欲言了两年,关系比他和沈敬文之间亲近多了。 管他沈敬文做的正确与否,这种时刻,李维毫不犹豫站在容爱宝这边:“沈老师是我看错人,我手上还有很多优质男性,我再推你几个,八块腹肌,绝世猛一,保准你下一秒就把沈敬文忘了!咱这条件找谁不是找,沈敬文算什么!” “我不要。” 容爱宝一贯拒绝,李维不解:“为啥啊,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那些人条件不比沈敬文差,真的,虽然我说八块腹肌绝世猛一,但也不是那种爱乱搞的人,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想见。”容爱宝说话声音轻盈,但并不摇摆,坚定道,“我不会喜欢他们的。” 李维沉默着,他此前给容爱宝介绍过几个男人,容爱宝通通回绝了,因此给爱宝推荐沈敬文的时候他也没抱希望,不过是爱做牵线搭桥的活儿,恨不能把身边人都凑对儿,这是他无聊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李维以为容爱宝会照例拒绝,结果容爱宝在确认了沈敬文的工作是在一中教书后,一下子来了兴致,马不停蹄地让他推微信啦,安排见面啦,从他那套出不少关于沈敬文的事儿,兴奋得很。 难不成容爱宝喜欢人民教师?有职业滤镜? 李维的表情风云变化,忽然想通了什么,一把搂住打着瞌睡的容爱宝:“包在我身上!” 容爱宝不知道李维在琢磨什么事儿,没来得及问,李维就被领导电话遥控走了。 他强撑着困意,一个人打完针,呼叫护士,护士帮他取下针头,在手背贴上一条白色的纱布绷带,容爱宝便走路回宾馆了。 他算着银行卡里的钱,宾馆最多再住十天,十天后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包吃住的活儿,不能再像前几天那样,狐朋狗友见他没地儿去,收留了几日,日日跟人泡吧玩通宵。 但在找到正式工作前,容爱宝办了个健康证,寻了个日结的工作,宾馆附近的麦当劳,先把每天的饭钱赚了。 忙忙碌碌地打工、面试,过了一周,李维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周三下午五点半到公司附近的西餐厅,说是有要事找他,请他吃个饭。 容爱宝还以为李维也辞职了呢,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五点半翘班吃西餐。 他看着自己在麦当劳的排班,无奈道:“不行呀,我要去麦记打零工,要么你改成晚上九点,反正你也没那么快下班。” 李维没应,容爱宝“喂”了好几声,李维才“欸欸欸”地回应他:“行,那就九点。” 周三容爱宝去了两家企业面试,傍晚在麦当劳做了几小时的杂活,周身酸痛,更坚定了自己这辈子还是不要做体力劳动的决心,尽快找到工作坐办公室,宁愿在办公室格子间里吸甲醛和二氧化碳到凌晨。 收工后,想着是李维请吃饭,就算是西餐厅,他也没收拾自己,穿着麦当劳统一要求的死黑的长裤、死黑的皮鞋,随意换了一件硕大的t恤,就这么去了西餐厅。 还因为不想开车出停车费,骑着共享电动,吹着夏日温热的晚风,抵达李维所说的西餐厅门口。 李维预定了包厢,容爱宝进入西餐厅时,一身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他无视了旁人侧目,轻车熟路找到李维订的包间,推门而入:“等很久了吗……” 容爱宝话音未落,和包间小餐台一侧的男人对上视线,他安静了几秒:“不好意思走错了。” 容爱宝正打算把门关上,不料这位男士突然起身,大步朝他走来:“不,没走错,你是容爱宝吧?” 容爱宝眨巴眨巴眼,扶了一下眼镜,仰起头看门外那一串英文房间名,的确是李维订的那间。 “我是余想,李维的朋友,他帮我约的你。”这位名叫余想的男人解释着,做了个手势邀请容爱宝入座,很自然地将门关上,“我也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约你出来,但李维说,只有这样你才会来。” 话说到这份上,容爱宝知道发生了什么,李维这小子给他搓了顿相亲局。 他尴尬地挤出微笑,心里盘算着下回要把李维千刀万剐——好歹给他打个预防针,他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就来了! 虽然不会和这个叫理想……哦不,余想的人恋爱,但他很要面子的好不好! “容爱宝,工作暂时没有,正在找,上一份工作是做工艺设计的,今年24岁,双鱼座。” “您好,我叫余想,是一名高中物理老师,三十五岁,谈过两段恋爱,目前空窗一年多。” 余想介绍完,容爱宝愣了一下,“物理老师?” “嗯,在一中教书。” “……”容爱宝语塞,认真地盯住余想好一会儿,“我怎么没见过你?” “嗯?” “因为我以前是一中的学生。”还跟一中另一个物理老师谈过两年恋爱,“但我没见过余老师?” 余想微微一笑:“哦,你是一中学生啊。我是今年才到调到一中的,以前在三中。” 容爱宝表示理解,而后一言不发,气氛凝固得可怕,尤其是在这个绝对私密的二人空间里,金属刀具不小心碰到瓷碟,零碎刺耳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正餐上桌后,两个人保持缄默地各自吃各自的牛排,余想偶尔问容爱宝几句话,容爱宝简单回答,氛围渐渐轻松了一些,余想便趁势问:“听李维说,你上一段谈得不是很开心?” 容爱宝险些生吞一块肥美鹅肝,闷下咳嗽声,摇头:“不至于,挺开心的。” “哦,我可以问问你的理想型吗?你和你的前任是什么原因分开的?”余想说完,大约也觉得不妥,问得过于探究,便开了个小玩笑,“这样我好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容爱宝避开余想的目光,垂眸喝了一口柠檬水,委婉地回避问题,只说:“余老师你不会犯的。”因为咱俩根本不会在一起。 奈何这话到了余想耳中是另一番意思,余想似乎很愉悦,后半程的饭,余想努力找话题,容爱宝本想饭后跟余想说清楚自己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意志,且不说刚失恋还没缓过劲,他现在没有找着工作,无业游民一个,谈什么精神建设,物质基础都没打牢。 可余想风趣、礼貌,对容爱宝亦没有提出过多期望,分别时询问他是否需要开车送他一程,容爱宝拒绝后,余想也没有勉强他,容爱宝也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表达心情,稀里糊涂回了宾馆。 第10章 回到宾馆后,容爱宝洗了个热水澡,洗去浑身的疲惫,准备掏出手机讨伐李维的自作主张,谁知道李维给他发了一大堆信息,问他余老师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是不是很绅士,比沈敬文好吧? 容爱宝的视线停在“沈敬文”三个字上,沈敬文去京省培训已经半个多月,发过一次24小时就会消失的动态,是开营仪式的集体合照,沈敬文在合照中笑得挺爽朗的,爱宝看不出任何不良情绪。 容爱宝用毛巾擦擦头发,躺在窄小的宾馆单人床上,旧空调力度不够,容爱宝刚洗完澡又出了一层薄汗。 他捧着手机回复李维:我现在谁也不想见,你不要再约他啦! 李维:也没让你跟余老师谈啊,只是date一下,交个朋友。 容爱宝没力气再说服李维,李维我行我素惯了,他只能回一个“拳打脚踢”的表情包,李维忽然传来一则语音:“爱宝,你加了余老师朋友圈吧? “加了。” “你看看他朋友圈。” 容爱宝照做。 余想的朋友圈比沈敬文要丰富得多,沈敬文只会发带图“状态”,鲜少发朋友圈,余想朋友圈则是全部可见,每个月有一两条九宫格,看起来很热爱生活。 李维的消息弹出,提醒他看最新的动态。 容爱宝看见了,日常九宫格,配文“心情不错的一周”。 有一张是容爱宝熟悉的一中日落,最后一张照片则是今晚相亲吃的西餐,很随意的一张live图,容爱宝没打开看,路过留下一个赞以示礼貌。 第13章 高考成绩出炉后,沈敬文收到了许多学生的信息,同时接到了刘级长的电话。 级长安排他带一个准备进高三物理科组的老师一起整理新的课件。 课件每年都要根据新一年的高考题目进行研讨微调,这是暑期除了培训以外最重要的工作。 沈敬文带了这么多年高三,作为高三物理科组的组长,已经熟能生巧,对着课件内容倒背如流,也清楚科组其他物理老师的教学风格,课件他通常扫一眼,不作过多修改。 但初次进入高三科组的老师,需要沈敬文照例审阅一次。 “是从三中调过来的物理老师,余想,跟你差不多同龄,教学经验也很丰富,但三中那一套跟我们一中会有出入,你把把关。”刘级长叮嘱道。 沈敬文接下活,结束培训后,晚上回到酒店,添加上余想的微信。 沈敬文问他是否方便语音通话,余想便打来微信电话,二人寒暄几句,沈敬文直入主题:“余老师,您之前也是带高三的吧?” “是的,带了七八年,教学纲要都很熟悉,考点什么的也没问题。”余想说,“刘级说您这里有一份优秀课件和教案,我想参考参考,再做修改。” 沟通很顺畅,沈敬文话不多说,将课件发了过去:“这份是前年评优的课件了,内容有一点过时,但总体您可以参考,理解一下我们学校的教学风格。我还有十天左右才回去,回头再跟您细谈。” “好,您忙。” 通话结束,沈敬文活动了一下手指筋骨,又收到几个学生发来的喜报,说自己理综超常发挥。 沈敬文倍感欣慰,便一则则地回以祝贺,某学生说在朋友圈提到了他,催他去看,沈敬文无奈地笑起来,打开了朋友圈。 沈敬文不爱发朋友圈,但他倒常看,因为容爱宝喜欢发。 但容爱宝总是发那种仅自己可见的博文,过个好几天才转公开,沈敬文在他“三天可见”的主页见不到,只能顺着朋友圈的时间线往下找。 这是微信的一个bug,沈敬文不清楚容爱宝知不知道,反正他知道就行了。 沈敬文回复了那位学生发在朋友圈的感恩信,编辑了很长一段话给予祝福,手指便习惯性往下滑,滑了几分钟,看见余想的一则图文。 对于新同事,沈敬文自然会有好奇心,打开了他的动态照片,发觉余想还挺积极向上的,想必工作也会比较上心,对孩子也很有责任感,沈敬文放了心,动动手指,切到第九张照片。 很常规的一顿双人餐,沈敬文随手点了点动态图播放,手机传出一个短促的“爱宝”。 沈敬文心脏猛地一跳,以为自己思念容爱宝入魔了,听错了词,不信邪又点了一次。 声音清晰有力,是方才才通过电话的余想的声线,余想照相时在说话,说的是“——爱宝你吃——”前后半截均被切断,沈敬文无法复原语境,只知道这个名字绝不会那么容易重合。 而更有力的证据是,这条朋友圈的点赞里,除了高二的几位同事领导,还有容爱宝。 “宝宝”的备注,沈敬文未来得及修改,赫然在列。 沈敬文将手机丢在一边,眼前的电脑是自动播放的优秀课件,他传给余想那一份。 余想和他年纪相当,职业相同,容爱宝移情别恋的理由充足可靠。 他坐直了腰,两手在笔电的短轴键盘上敲打,打字的声音充斥在安静的酒店房间内,不太有规律,沈敬文花了三小时才将这一周的培训报告整理好,又花了半小时调整格式,发送给刘级长。 刘级长忙于整理出分数据,恰好没睡,问他怎么这么晚还在写报告,告诉他不用着急,好好休息。 培训进入第三阶段收尾,每个参与培训的老师需要进行一次模拟课堂,主办方从京省各高校挑选一批优秀的学生作为他们的试讲对象,最后会综合学生投票、专家评议,选出本次培训营的优秀教师。 沈敬文前期准备足够充分,讲课节奏稳,不枯燥却也不轻浮,很好地代表了他们学校的教学风格,拿到了优秀教师的称号,在闭营仪式上做了一段五分钟的分享总结,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告一段落。 他和容爱宝亦分开了一个月有余。 在这期间,不管他怎么刷朋友圈,都找不到容爱宝的新动态,唯独在添加上余想后的第六天,从余想新的图文中看见了容爱宝新的点赞。 点赞的位置非常靠前。 沈敬文反复查看余想的九张照片,最后在第六张图的手表柜台玻璃倒影里看见了容爱宝。 沈敬文猜测容爱宝和余想进展到哪一步。 他还记得自己和容爱宝约会的场景,周中见的面,周末睡的觉,闪电都没有他们确定关系来得快。 但他已经记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快在一起,只是在和爱宝看展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沈敬文想象出来了他们一起生活的样子,容爱宝在他身边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转圈,对视的时候躲闪的眼和因紧张抿起的唇。 他希望未来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和容爱宝一起。 但他没有想过,容爱宝说不定能够接受和另一个人过这样的生活——尽管容爱宝很久很久以前向他告白过,但容爱宝自己也强调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学生。 可以不再喜欢他。 两年时间足够让容爱宝对他失望,认识到他身为恋人的一面,而不是教师的一面。 他可以是一名优秀的教师,但不是容爱宝心仪的恋人。 学生对老师容易产生模糊绮丽的幻想,那本就不是真实的爱,而是权力话语的移情,经不起推敲。沈敬文还未成为老师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容爱宝大约在他这里亲身体验到了幻灭。 第14章 容爱宝是否在沈敬文身上体验到幻灭,是个未知数,但容爱宝已经在发财梦这件事上体验到了幻灭。 十天了,他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宾馆的开销太大,他全身只剩下三百有余,花呗在前方向他招手。 他有两个选择,转住青旅再熬几天,或者接下一份工资待遇都非常不满意但是包住宿的工作。 住宿是八人间,和青旅无差,这破公司还要压他两个月工资,就算他去了,也无法改变他口袋没钱的事实。 不管是选择青旅还是工作,容爱宝目前能做的只有收拾好行李,从廉价宾馆滚蛋。 离开宾馆后,容爱宝给李维发了一条信息苦中作乐:轻易不要离职,否则下场惨淡! 李维问他:怎么了?要我支援一下你吗? 容爱宝想了想,说:不用啦,谈钱伤感情,我还不至于饿死。大不了我回家忍一忍,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维知道他的家庭生活并不美好,还是给他转了五百块:你先周转一下,不着急还我。 容爱宝热泪盈眶,收下五百块,道:我富贵了也不会忘记你! 李维:[冲鸭] 但峰回路转,容爱宝把行李装入后备箱,准备开车去青旅时,收到了当地一家同行公司的面试邀请。 这家公司所做的产品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前司的竞品,只不过刚刚起步,还是个小作坊,但容爱宝也没签竞业协议,不必顾忌。 他在一个月前、刚离职的时候就已经投了简历,简历石沉大海。 第11章 这会儿hr突然从海里捞出他的简历,问他:容先生,方便视频会议吗?我简单了解您的情况。 容爱宝便寻了一家没什么人的星巴克,给许久未开机的电脑充上电,打开了摄像头。 做完基本的自我介绍和工作经验阐述,hr在视频那一侧没做评价,低头记要点,思忖几秒,问:“您在大d干了两年是吗?” 大d是他前司的行业内昵称,容爱宝点头,hr道:“您今晚八点是否方便来面试?” “方便!请问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除了作品集,贵司对面试者有无着装和其他要求?公司产品介绍是否能发一份给我,我提前熟悉。” hr说:“穿正式好看一点。但是地点有点远噢,您看看可以吗?” 和hr互换微信后,hr给他发来一家酒店的定位。 容爱宝觉得有一点奇怪,但也没多问,可能酒店里安排了会议室,领导正好需要开会。 晚上七点五十,容爱宝抵达了hr所说的酒店。 全新装修,酒店大堂富丽堂皇,但是冷清得不像夏季。 乘坐电梯,穿越幽静的长廊,容爱宝来到hr给的房间前,他理了一下衣服袖子,许久未穿这么正式的西服——还是前司斥微资给他报销的——按响房间的电子门铃。 门打开,容爱宝看见一个领导模样的男人,他点头哈腰:“领导好呀,我是来面试的。” “进来吧!” 男人瞧着四五十岁,大腹便便,半个卤蛋头,给他倒了一杯水,态度平易近人到有一丝诡异。 他笑眯眯地说:“讲讲你的工作项目,我听听看。” “好的领导。”容爱宝坐在高脚圆桌一侧,领导的对面。 他来的时候就口渴,喝了一大杯水,正准备问领导这个“工作项目”主要是想听哪些方面的内容,只见这位领导挪了挪椅子,坐在了他身侧。 “说吧!” 距离近得容爱宝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和黑头。 酒店房间不同办公室,办公室即便是一对一两个人,不管是对甲方还是领导,他都不会感到焦虑,只觉得压抑枯燥。 可酒店房间里暧昧的暖色灯光,浮于眼前的油腻大脸,爱宝喘不过气,躲着男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讲在前司的几个大项目,抹掉保密环节,斟酌着用词。 说到一半,容爱宝愈发口渴,心跳也不太正常,不是普通紧张带来的心跳加速,而是有一发没一发地狂跳几下,撞得他肋骨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不知是不是空调力度不够大,容爱宝出了一身汗,额头的发丝也渐渐黏在一起。 “还有水吗,领导。” 他缓缓移动眼珠,看向身旁的男人,男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大腿上,仿佛有高温灼伤他昂贵的西装裤,色迷迷地看他不知看了多久。 “!”容爱宝吓了个激灵,一个弹跳起身,心脏如一朵火烧云,浑身血液倒流进心房,惹得他一站起来就眩晕。 可他顾不上身体奇怪的变化,本能地逃跑,还好干了一段时间麦当劳,比起天天坐办公室那段时间,他体能见长,拔腿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不过几分钟,体感上却是度秒如年,终于找到自己的车,一上车就把车门锁上了。 与此同时,手机不停地传来hr的信息。 hr问他为什么面试途中离开,希望他不要误会,领导只是欣赏他,云云。 最后一句是:都是误会,容先生,既然您对我司不是很满意,那么祝您找到满意的工作~ 容爱宝喘着粗气儿,手指发抖,恨不能骂他祖宗十八代,挂羊头卖狗肉就算了,大爷的招嫖也敢上平台?! 他把hr删掉,又跑去招聘软件疯狂提交投诉。 做完这些依然越想越气,可身子越来越难受,也不知道那猪头饼给他吃了什么迷药,千万别留下后遗症才好……那么是不是要去医院检查,是不是还要去报警…… 容爱宝身子一瘫,在夏夜闷热的车内努力环节药物作用下的心悸和心理紧张。 真要去医院、去报警,容爱宝只觉得自己耗不起这么多时间。 无力感充盈全身,口渴难耐,却是连去买一支水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愈发沉重。 好渴好渴,他疯狂地咽口水,脑子里一团浆糊。 想洗冷水澡,想喝冰饮料,但更想闭上眼睛安眠。 最后残存的意识让他知道,不能任由药物发作,他用最后的力气拿出手机拨号,在这种又糗又丢脸的时刻,这座城市他唯一愿意求助的人,只有沈敬文。 第15章 容爱宝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视线模模糊糊的,他以为自己到天堂了,听见久违熟悉的声音:“宝宝?醒了?” 真的是天堂。 “宝宝?” “我去叫护士,你缓一缓。” 容爱宝想扭头,奈何身体虚浮,眨眼力气都没有。 过了几分钟,容爱宝听见细碎的交谈声,大约是护士和沈敬文在说什么,说完后,沈敬文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同时沈敬文的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感觉怎么样,爱宝?” 怎么不叫他宝宝了。 哦,他们分手了。 那刚才沈敬文叫的是“宝宝”还是他幻听了? 容爱宝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却再一次合上了眼。 他不知道这一个小瞌睡眯了多久,也不知道沈敬文是不是走了。 直到身体完全没了异样,才不情不愿地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没有雪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一盏透明玻璃装饰灯映入眼帘。 这是沈敬文的家,沈敬文的卧室,以前他看着这一盏灯,和沈敬文用最传统的姿势,相互拥抱,做过很多次。 但两次转移,容爱宝都没有在睡梦中惊醒,这迷药剂量未免也太重。 有机会一定要把那个猪头饼狠狠教训一次。 容爱宝咬牙切齿地想着,昏迷后第一次尝试发声:“沈敬文。” 他叫沈敬文的名字,沈敬文没有应,屋内静悄悄的,从卧室能看见客厅的情况,客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沈敬文只留了床头的睡眠灯给他。 床头除了睡眠灯,还有一杯水,容爱宝麻溜起床,饮水如牛。 喝饱了水,又去冰箱里找到他分手前就放在冷冻层的雪糕,吃完一根解暑,他这才拿出手机,看见沈敬文几小时前给他的留言:有事外出,迟点回来。 容爱宝瞧了一眼时间日期,他足足昏睡一天一夜。 对于沈敬文耐心地帮他善后,容爱宝挺感激的,可醒来之后没见到沈敬文,心情不那么好,也不坏,就像一只飘在洗澡水里的玩具,不会沉底,却也无法自己游。 没有掌控感,沈敬文不会再由他呼之即来挥之则去。 果然他给沈敬文发了消息说自己醒了之后,等了三小时足,沈敬文才到家。 一个多月没见,容爱宝默默地望住沈敬文从门口进来,和他对望片刻,没有走到他身边,没有像他第一次醒来那会儿用手摸摸他的额头,而是绕过客厅进入厨房,问容爱宝饿不饿。 容爱宝只好自己起身,也走进了厨房,他极少进入这片领地,沈敬文系围裙握平铲,是容爱宝第二喜欢的样子。 “你刚刚去哪里了啊?” “处理一点事。”沈敬文言简意赅,打开了油烟机,“茄子炒肉可以吗?” “京省好不好玩?” 油倒入锅,逐渐烧至沸点,滋滋啦啦地响。 “我是去出差,不是去玩。” “我怎么到这来的?” “……”沈敬文不知道容爱宝到底要提多少互相毫无关系的问题,“你打电话给我,我送你去医院,护士说你可以办理出院,我就带你到我家,我不知道你住在哪。” 沈敬文将整个过程的结果摆出来,并没有仔细描述经过。 没有说容爱宝打给他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没有说容爱宝给的地址太宽泛、他跑了两个名字一样但前缀不一样的酒店,没有说他急得要命。 更没有说他把容爱宝抱进医院又抱出住院部,两手端着他屁股正面抱出来的,让爱宝完完全全地依靠他。 容爱宝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扒着厨房的推拉门,静静注视沈敬文做饭的背影。 “问完了?”沈敬文忽然开口,回过头扫了容爱宝一眼。 容爱宝以沉默作答,沈敬文道:“该我问你了。” “你的车不是坏了吗?” 容爱宝撅着嘴,扭捏道:“修好了,不行吗?” “哪个车行这么厉害,毫无修复痕迹。” 容爱宝听出沈敬文话语中的讽刺,扯了扯嘴角:“我有的是你不知道的厉害,你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你这么厉害,干嘛打电话给我。”沈敬文停顿两秒,将炒好的菜装盘,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不找你的新欢,找我干什么。” 第12章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容爱宝的确不知道沈敬文在说什么新欢旧爱,“打给你是我误触,谁叫你接电话的。” 好一个误触,好一个听不懂,好一个农夫与蛇。 沈敬文也懒得争论了,私心不愿在两个人的相处中提到余想这个名字,何况容爱宝对装傻扮懵很是擅长,他问不出多少,说不定还会被容爱宝逮着机会呛他一嘴。 沈敬文没有再说话,容爱宝离开了厨房,在餐厅等沈敬文放饭。 沈敬文做了茄子炒肉和一份红烧肉,来不及蒸饭,便煮了两碗泡面,端上桌。 容爱宝闻到香味口水直流。 他知道沈敬文做饭特别香,特别合他胃口,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甜而不齁,一口咬下去吱吱冒油。 这一个月以来,除了跟余想出去吃了两顿带肉的大餐外,就没吃过热乎饭菜,成天逮着麦当劳薅。 也不能怪他要和余想约第二次会,听见余想说请他去吃日料,容爱宝脑子里只出现深海大肥猪三文鱼,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欲,肠胃决定脑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完三文鱼后,余想希望和容爱宝逛一会儿商城,爱宝答应了。 余想说家父要过生日,希望容爱宝帮他参考着选一只手表,容爱宝提了几个建议,最后余想买下了一个合适的机械表,拍下了展柜里的样子,发了条朋友圈。 容爱宝吃得尽兴,鼻尖冒汗,却发现沈敬文没怎么吃,胃口不甚很好的样子,低头看手机。 容爱宝停下了筷子:“怎么不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你放这。”沈敬文突然站起来,三下五除二吃完剩下的泡面,“我还有事,你慢慢吃。” 第16章 沈敬文又出门了,容爱宝一直等到在沙发上睡着也没等来沈敬文。 次日醒来后,容爱宝发现自己又躺在了熟悉的卧室里。 大约近期是真的太累了,才会每一觉都睡得这么沉,睡眠中被人挪来挪去都无知觉。 容爱宝翻了个身,看见沈敬文宽厚的背。 沈敬文身上一点遮盖物都没有,容爱宝将被子全部扯走了。 还好是夏天,不至于着凉,但容爱宝毫无愧疚,要怪也只能怪沈敬文总是将空调调到二十度往下。 如果爱宝睡得比较安稳的时候,就会整个人蜷曲在沈敬文双臂中睡一整夜,如果他做了很多梦,沈敬文身上的被子便全给容爱宝卷走。 容爱宝对着沈敬文的背影发了很久的呆醒神,脑袋微微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沈敬文的背脊骨,鼻尖充盈沈敬文的味道。 沈敬文的味道是香橙洗衣液。 沈敬文睡眠较浅,容爱宝这样轻轻碰到他,他便醒了。 睁开眼,身后是爱宝烫人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沈敬文第一反应是转身,还没动,就静止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僵持了二十分钟,沈敬文想等容爱宝先起床,奈何容爱宝一直维持着贴近他的姿势,他也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没有轻举妄动。 一个姿势维持到手机闹钟响起,热源离开了他。 沈敬文起床关掉闹钟,扭过头打量一眼爱宝,爱宝眼皮紧合,睫毛发抖。 沈敬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一下,容爱宝在他笑过后睁开了眼:“……早。”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沈敬文起身换衣,容爱宝也跟着起来了,紧随着一前一后进入卫生间,沈敬文停在门口,没让爱宝进,说:“我要解手。” 容爱宝“切”了声,往后退了几步,“又不是没见过,我又不是没有。” 沈敬文出差回来也不过几日,容爱宝在卫生间里的物品还放在原处,维持着与主人一样的、幼稚的布局。 譬如牙膏和牙刷,都是米菲兔联名版,光是米菲兔牙膏就在储物柜中堆放了七八支,容爱宝并没有带走,沈敬文无法判断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忘了。 大概率是真忘了。 沈敬文发现的时候亦没有清空,怕容爱宝哪天记起来,回来找他要。 这些东西他都买不到,就像还未寻找回的u盘,容爱宝的东西,都是在市场上找不到的。 “沈敬文你尿完了没啊?快点,我还要尿。” 容爱宝敲门催着,沈敬文打开了门,容爱宝钻进来,在他身后毫无顾忌地放水。 沈敬文刷牙,容爱宝也站在他身边刷牙。 在原处找到米菲牙刷,容爱宝好像很开心,挤上米菲小兔牙膏,容爱宝刷牙时忍不住哼起歌。 一副完全不在乎沈敬文已经和他分手、分手了又如何,不知情为何物的模样。 沈敬文快速结束洗漱,闷声做好两份早餐,给容爱宝一份,平淡地问:“你现在住哪?” 沈敬文想问的其实是要继续住在这里,还是回他现在的住所。 奈何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么答案。 “你最近忙吗?” 容爱宝又回避问题,生怕他得知住处似的,反将一军。 “不忙。”暑假期间,沈敬文虽然也有工作,但的确不会像带高三时忙碌,至少不用看晚修早读了。 “那你昨晚去哪了?” “问这个干什么。” 容爱宝讨厌沈敬文分手后就把彼此的楚河汉界划得这么清楚,划这么清楚还要跟他睡一张床,不如让他在沙发上热死算了。 于是容爱宝不说话了,低下头狼吞虎咽,两块煎蛋伴着一小碗粥,吃饱喝足,闷气起身就走。 沈敬文却在他穿鞋的时候喊住他:“所以你住哪?” “问这个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沈敬文气笑了,“我照顾你两天,你就这么走了,一句谢谢也不说?” “哦,谢谢啦。” “容爱宝。”沈敬文语气微微一沉,霎时间容爱宝被唬住,仿佛做了亏心事被班主任抓包似的,可他又没有做亏心事,沈敬文让他道谢,他不是谢了吗。 这么想着,他底气足了一些,挺了挺胸脯,沈敬文正色道:“虽然分手了,但我们不是敌人,有需要帮忙的,你还可以联系我。” 干嘛这么严肃地说这种话,容爱宝心里犯嘀咕,沉沉地“哦”一声,开门走了。 容爱宝找了一家青旅,旅游淡季,住的人不多,环境比宾馆舒适,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两个男人,但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容爱宝又开始投简历,将公司范围扩大了些,除了本市的,隔壁城市他也投。 他知道暑期工作不好找,其实一年四季都不好找,但暑期大学生太多了,挂出来的兼职实习更多,许多大公司的好岗位要等到八月底秋招才开始渐渐放出名额。 做着麦当劳的零工,青旅开销也很小,拿着从李维那儿借来的五百块,容爱宝一时不那么着急找工作了。 或者说,已经失业一个月有余,又遇上猪头饼那种人,容爱宝已经认清形势。 说到猪头饼,容爱宝在受到骚扰后的第三个晚上,在麦当劳换班搞卫生的时候,听见几个同事谈起几桩本地新闻,嬉笑着说恶人自有恶人收,某个皮包公司的老板利用面试对多人进行骚扰后,终于被一个求职者揍了个鼻青脸肿。 “那老板还想报警呢,结果警察到现场后发现他房间里的管制药物,直接给他当场逮捕了。” “打他那个人呢?” “据说是口头教育了一下,这属于正当防卫吧,再说,也没给人打成残疾,已经手下留情了。”女同事津津乐道,“要是我,我高低把这种男的剁了!” 容爱宝一边喷酒精,一边听几个女孩聊,旁插一句:“诶,哪看的新闻啊?” “安市热线啊,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奇葩新闻,你们都不看吗?”女同事眉飞色舞,吹了一下自己的刘海,“这种还不算太奇葩的,前段时间我还看过一个因嫖资纠纷杀人的,嫖客把那女的杀了,用的还是刮胡刀,太可怕了!” 容爱宝打了个寒战,麻利收拾干净自己负责区域,赶在下一班同事来之前在卫生卡上签名走人。 回到青旅,他搜索安市热线公众号,果然找到了同事讲的那个老板,挂在昨日推荐头条。 半大不小的城市,稍微出格有趣一点的事儿就能被投稿成为新闻头条。 而新闻里的主人公,虽然面部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容爱宝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半个秃子,肥头大耳的猪头饼! 至于那位热心市民,市民拒绝了采访,文章结尾上价值表示提倡用正当法律手段保护自己,以免误伤,但通篇文章的色彩都在褒扬这位惩恶扬善的市民同志。 容爱宝在被窝里笑得咯咯响,留下一条新鲜评论:干得漂亮!!!这种人渣自有天收!!! 这晚他在狭窄的青旅小床里,抱着被子睡了一个不会乱动的好觉。 第17章 八月中旬,新一届高三总算开学,沈敬文盼星星盼月亮,盼来容有宁。 第13章 提早开学,时间就是分数,没有开学典礼,前一晚住宿生安顿好宿舍,容有宁念高三后也被张玉塞进学校寄宿了,当天参加晚修,沈敬文找到他的班级,悄悄将他叫出来。 容有宁意料之内满脸歉意:“沈老师,我是真的找不到那个u盘了,我听我哥说这个盘要三千块,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你哥知道了?” 容有宁点头,虽然不知道沈敬文为什么问这个。 沈敬文欲言又止,容有宁问:“你有购买记录吗?我试试问我爸妈要钱,可能有点困难,但我试试。” 沈敬文的叹息几不可闻,“真的找不到吗?” “真的,我找了好久了……”容有宁抓一把头发,“老师,这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啊?” “嗯,不过没关系,我不怪你,我一开始也没注意。” “丢了会怎么样啊?”容有宁一半是担忧,一半是真的好奇,“u盘里的东西没备份啊?” 沈敬文微微抿嘴,做了一个不太好看的苦笑:“不是因为这个。好了,不耽误你时间,去写作业吧,不用烦心,这事就先这样吧。” “真的不用我赔你吗?” 沈敬文宽慰一笑,摇头,挥挥手,让容有宁进教室。 尽管沈老师这样说,容有宁还是不放心,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此前反复向容爱宝确认市场价,终于在容爱宝经常光顾的米菲论坛里找到了同款,某个米菲兔同好分享的照片里有这枚u盘。 容有宁问了一句多少钱买回来的,那人答:一年前五千收的,收贵了,现在应该两三千。 容有宁吓了一跳,看来容爱宝说的三千市价不假。 怪不得沈老师这么重视,价格想必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大约老师不好跟学生要赔偿,沈老师才不怪他。 容有宁下了晚修,回宿舍,偷偷拿手机出来给张玉打了个电话,一是想通知她来开高三动员会,班主任说必须有家长出席,二是想要钱。 他打算按照市价三千还给沈老师,再私吞一千,就跟他妈要个四千。 不料一通电话过去,张玉正好输了牌,对着他开口四千一顿狂批:“你想死是不是?!弄丢了谁的东西?四千?!四千他能借你用?” “不是,是我老师的一个——” “行了行了,等你周末回来说,我这局还紧着!” 张玉匆匆忙忙挂断电话,容有宁倒也习惯了,对着电话朝空气骂几句,这才想起来家长会一事。 动员会在下周一晚上,张玉肯定又约了打牌,至于他爸爸,容有宁却也不想联系。 他哥和他爸不亲,他和他爸其实也不亲。 容有宁在宿舍小阳台来回晃荡,最后还是打给了他哥。 容爱宝接到容有宁电话的那一秒就挂了。 容有宁找他不会有什么好事儿,不是老师找家长,就是问一些无厘头的问题。 容有宁锲而不舍,容爱宝烦不胜烦,青旅的小床上起身,溜出门接了电话。 “哥,那什么,下周一开家长会,你来一下,说高三动员会家长必须要来,你也在这读过书,你来吧,方便。” “方便在哪?”容爱宝冷哼,“你没爹没妈?” “张玉打牌啊,至于爸爸,你又不是不知道。也挺烦的。”容有宁这回求人稍微有了求人的态度,“咱家也就你还能聊几句。” “……”容爱宝腹诽,容有宁不待见他的时候多了去了,盖个被子进个房间都不给,这会儿又成了能聊几句的好哥哥么。 他没讲话,单手拖腮,撑着走廊围栏,想听容有宁怎么拍马屁,容有宁忽然问:“哥,你高三动员会叫的谁啊?那时候……我好像才小学?” 容爱宝愣了一下,容有宁继而说:“是不是那时候不强制要求家长来?” 容爱宝不想回答:“哪有什么强制。你有这么听老师话?老师让你叫家长你就叫?” “不一样啊,高三了啊,我成绩挺好的,快高考了我感觉是得规划一下。” “哦,我成绩不好,你别问我。” “是吗?”容有宁停顿几秒,道,“我怎么记得……沈敬文老师你还记得吗?你高中班主任对吧。他说你成绩一般但也去了211啊,原来你读的是211啊,我还以为你有多差垫底呢!也就一般吧,没爸爸说得那么夸张啊。” “沈敬文?”容爱宝忽略掉所有多余信息,手指一紧,拖腮的手缓缓垂下,抓住衣角,“沈敬文跟你说这个?” 容有宁解释说:“我有次看他桌面摆了你们那届的毕业照,看见你,他说他教过你。哎我之前问你的u盘也是他的,我给搞不见了……” 容有宁很是苦闷,奈何容爱宝无心替他解闷,疑犹片刻,语气温吞道:“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好像也不记得太多吧。就说你们是他第一届当班主任的学生咯,所以摆着你们的照片。”容有宁惆怅一叹,“哎沈老师我还挺喜欢的,但他的u盘太贵了,爸妈也不会给我钱。” 容爱宝有一点失落,不多,容有宁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内,意料之内的失落。沈敬文不记得念书时候的他实属正常。 “哦……他说u盘很重要?” “毕竟很贵啊!”容有宁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话题却一转,“不说这个,哥你能不能来一次家长会,我不想跟班主任周旋,烦死了。” 容爱宝扬眉:“我去有什么好处?” “给你两百块,我攒的零花钱,时薪够高了吧?” “成交。” 换作以前容爱宝不会为区区两百块去一个什么家长会,那份工作忙到神龙不见尾,有没有空还在一边——他又不是家长,容有宁和他关系也不好。 生容有宁这种小孩,不如生块叉烧! 但现在容爱宝只觉得,不要白不要,容有宁反正一直讨人厌。 第18章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容爱宝又跑了几家公司面试,无一合适,倒是收到了一条邮件,前司的客户庞总给他发了一封面试邀请。 客户认为和容爱宝工作很顺心,听闻他离职,希望能聘请他为设计顾问。 容爱宝暂时没有给明确答复,毕竟他在前司的痛苦一半来源于前司疯狂压榨式的管理,一半来源于这群要求又臭又长的甲方。 才出虎穴又入虎口,容爱宝心想他又不是疯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在海城,两座城市相隔千里。 容爱宝虽然把简历洒向更多城市,那也只是安市周边,却也没有完完全全做好远走高飞的准备。 周一前的周末,李维请了俩小时的假,说要请容爱宝吃饭。 离职后容爱宝收到了太多来自李维的关怀,索性让他来麦当劳。 “我请你吃麦当劳,你别请我吃高档餐厅了。”容爱宝直言,“我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啥?”李维“嗐”了一声,“我是实在无聊,你走了之后,我上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你的夜——” 容爱宝听着李维刺耳的歌喉,大笑:“行了行了,你来麦麦,我请你吃巨无霸套餐呀。” “好,也可以。” 李维爽快应下,周日傍晚去了容爱宝打工的麦记,容爱宝恰好放工,收拾完自己就给他点了一份汉堡套餐。 李维拿起薯条,沾沾番茄酱,说:“咋样,工作找得顺利吗?” 容爱宝摇头:“但也不急了,不想将就。” “我听ka管理部说,有个客户想招你?” “这你都知道。”容爱宝瞠目,“管理部那群人还是那么八卦。” “不考虑吗?庞总那边待遇很好啊,而且当顾问,比做设计轻松吧?是当甲方吧?” “太远了,那边消费也好高。”容爱宝一脸愁容,“我怕我不习惯。” “试试啦,海城比这儿资源多好多。”李维咬一口香喷喷的牛肉堡,咀嚼几口,问,“你为什么要回这里啊?你大学不是在海城附近读的吗?理论上那里毕业的学生都爱找海城的工作。你和你爸妈关系也不是那么好,回来作甚。” 容爱宝一听,沈敬文的容颜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快言快语:“被狗前司骗来的。” “好吧。”李维沉默片刻,忽而两眼放光,“对了,余想怎么样?你们也约了两次了吧?” “啊……三次。”容爱宝咽了咽唾沫,话音未落,就听见李维震惊的声音:“三次?!第三次什么时候?一次我搓的局,一次他找你挑手表,还有一次?” 李维大约觉得有戏,毕竟他给容爱宝推荐的相亲对象,除了沈敬文,其他人容爱宝最多最多见过一次,还是隔老远看一眼就想走。 谁料容爱宝一语击穿李维的幻想:“我抽空单独约他出来的,跟他说清楚我不想谈恋爱,我们也不合适,不要耽误他了。” 李维顿时恹了:“余想人也不差啊……” 第14章 “就是因为不差,我才跟他好好说清楚呀。” “所以你还惦记沈敬文呢?” 容爱宝微微一怔,不知道李维怎么得出的因果关系。 他不露声色地错开视线,拿起一块新鲜出炉还散发着幽幽香味的麦乐鸡块:“只是想先‘立业’再‘成家’。” 李维表示理解,此话题便掀了过去。 周一晚上下了工,容爱宝去一中代替容有宁爹妈开家长会。 班主任何老师他此前见过了,何老师在班级门口,再次看见他,笑容可亲地给他递上签名表:“有宁哥哥,还是您来了呀,爸爸妈妈都比较忙是嘛?” “嗯。”容爱宝在名单上签了他爸的名,听见何老师小声说:“有宁开学测成绩非常好,文科班总排排进前十了。咱们可以好好跟他聊聊职业规划,定下目标院校。家长会结束后我还想单独跟你们谈谈,您看时间方便吗?” 容爱宝眨了眨眼,在这所重点学校的前十意味着什么,容爱宝非常清楚。 他当年去省外211的成绩大约是理科班的中上游,如果前十,可以去985大学里挑个强势专业。 虽然清北属于运气特别好的人,但学校每年也都稳定输两三个清北生,万一是容有宁……容爱宝简直不敢想象。 也难怪容有宁希望他来开会,看来容有宁的确已经在考虑大学专业和择校了。 容爱宝答应了何老师会后谈话,心里却并不是滋味。 容有宁有的是他想要的东西,父母健在、成绩优异,还那么地混不吝、无拘无束。 真想不通这块叉烧到底为什么命这么好。 他压抑住心底的忌恨,神游天外听完了动员会,晚上九点半,陪同容有宁去了何老师的办公室。 听着何老师和容有宁谈择校,熟悉的办公室装修,熟悉的高三。容爱宝却插不上太多话。 他不了解文科班的情况,更不了解文科的就业方向,只能在一边旁听发呆。 想起容有宁问他,他那年的高三动员会,一中强制学生家长必须出席,他带了谁去。 容有宁大概不知道他的妈妈死得很早,只当作是普通离异后又跟回爸爸生活。 而他爸并不想参加他的家长会,认为他成绩太差,没有家长出席的必要。 “哪有什么强制”?这其实是他爸的原话。 但容有宁只要叫他爸来,他爸肯定乐意来,他爸爸喜欢小儿子远多于他。 反观他,他那会儿总不能叫张玉来自己的家长会。 最后的确是没叫来任何人。 可沈敬文在他的家长签到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容爱宝记得非常清楚,黑黑的眼睛望着“沈敬文”三个黑黑的草字,战战兢兢地问沈老师:“不会被查到吗?” 沈老师温和地笑了一下,说“没有关系”,学校不会一个个名字核对的。 沈敬文没有刨根问底地问他为什么父母没来,不管是以前读书,还是后来恋爱,沈敬文对他的家庭从不过问。 在坐满了家长和学生教室里,沈敬文给他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容爱宝逃过了同学好奇的眼光,几乎没有人发现他爸妈缺席。 “有宁哥哥?”何老师叫了他好几声,容爱宝才回过神。 “有宁哥哥,这些情况还希望您和有宁爸妈好好讨论。”何老师说着,送二人到教学楼一楼大堂,对容有宁说:“那你先回宿舍吧,我再跟你哥哥聊一聊。” 容有宁走后,何老师大约看出来容爱宝方才走神,于是总结了他和容有宁的对话,容爱宝尽量表现得认真一些,一一应下并承诺会转达父母,何老师这才放心离开。 谈完话已经十点多,校园内家长散得差不多了,学生也都回了寝室,容爱宝一个人站在空旷明亮的一楼大堂,浑身乏力,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手机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容爱宝拿出来一看,是余想发来的信息。 余想问他是不是来家长会了,又问他走了没有?他说散会的时候好像在走廊看见了他,不确定是不是他。 容爱宝没有回复,余想又道可能实在是想再约他见一见,所以看错了。 容爱宝看着余想的信息一条接一条,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答复,以免让余想多想。 可他心脏却止不住地疼,如钝刀在磨。 如果发消息的人是沈敬文就好了。 第19章 “容爱宝?” 容爱宝拉开车门,挺了挺腰,余想的声音更近也更清晰了一些:“容爱宝,真的是你,我没有看错。” 容爱宝有一丝尴尬,礼貌地笑笑:“余老师,下班了?” “正好下班,今晚高三开会……你是来开家长会?”余想上下打量容爱宝,半开玩笑道,“小孩这么大啦?” 容爱宝懒得解释,心情也不甚好,便点点头,淡淡地回道:“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很晚了,余老师也早点休息。” 容爱宝说完便拉开车门,余想却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爱宝。” “我听李维说了,他说你现在没有工作不想谈恋爱。”余想放低了声音,说,“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我也希望我的想法你能知道。” 余想停顿了几秒,容爱宝看他一眼,视线又朝下移至他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余想松开手,微微抿嘴,道:“我不介意你没有工作,所以……” “我介意。”容爱宝截断他的话,说完又觉得余想会往另一个方向想,便又换了个理由,“而且,我那天可能没说清楚,我不想谈恋爱不只是因为我现在生活不稳定。其实,”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我还是喜欢我前任,我们可以当朋友,但,对不起余老师。” 容爱宝进了车,扶了一下眼镜,舒一口气。 本来想直接说“不喜欢你”,奈何余想彬彬有礼,容爱宝不想伤他自尊心,随口扯了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怎料脱口而出后甚是羞赧,他小声说:“再见,那我先走了。” “再见。”余想怔了怔,替他关上了车门。 余想目送容爱宝离开,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走了几步路,找到自己的车,碰见和他一起下班的沈敬文。 沈敬文的车停在他隔壁,余想朝他点头致意:“沈老师。” “家长会还顺利吗?”沈敬文问。 余想客气地笑了笑:“顺利,都挺配合的。” 沈敬文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停在他身上,盯得余想有点不自在。 似乎从开学第一次见,沈敬文对他就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审视。 但沈敬文没有实际针对过他,也不曾流露敌意。 余想认为这应该只是科组长比较严肃,对于他一个新来的老师,沈敬文几乎不苟言笑,但沈敬文对学生、对其他老师,态度都挺和善的,师生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唯独和他面对面相处的时候,沈敬文没有任何表情。 沈敬文没有要走的意思,余想和他面面相觑片刻,沈敬文又问:“刚刚那位是学生家长?” “噢,是。”余想简单应着。 沈敬文轻轻点头:“私下和家长来往不要太密切。” 余想猜测他也许看到了全程,索性解释清楚:“明白,正好是熟人朋友,认识挺久了,刚好碰见,也不是我教的孩子的。” 沈敬文不再说话,余想便道:“沈老师,那我回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回吧。”沈敬文和他说完便进了车,驱车离开。 沈敬文将轿车的四扇窗全打开,晚风如潮灌入车厢,沈敬文一脚油门将车开到城郊的风光塔,又兜了半小时的公路才回家。 他原本在停车场看见容爱宝的车,是有一点惊喜,也想再和容爱宝见一面。 但容爱宝已经有了其他见面的人。 沈敬文翻出容爱宝的联系方式,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分手是他提的,容爱宝亦欣然接受了,成年人最后的体面无非是互不打扰,可他还是想和容爱宝再说一句话。 他洗完澡,对着静悄悄的会话框想了一晚,累得睡了过去,没有发任何信息。 第二天一早,沈敬文是被李维的电话叫醒的。 李维依然在容爱宝前司工作,起得非常早,比沈敬文的闹钟还要早二十分钟。 以前沈敬文和容爱宝睡一起,如果容爱宝第二天要去公司,闹钟也会比他这位要带早读的高三老师调得更早。 奈何容爱宝贪觉,沈敬文有时候被他匆匆忙忙洗漱穿衣,最后扣子扣错、袜子穿反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容爱宝还会非常赖皮地怪他不叫他。 哪敢不叫,爱宝不想起,十头牛加三只老虎都拽不动。 “沈老师早啊。” “早,李维,有什么事?”沈敬文昨夜睡太晚,眼皮都睁不开,躺在床上听李维说:“没有啥事,周末爬山,有空吗?我周末正好休假,我组个局。” 第15章 沈敬文沉默几秒,想拒绝,看见李维就会想起容爱宝,想起容爱宝他心情便不会好,爬山恐怕也无法分泌足够多的多巴胺令他转换心情。 李维却一个劲儿撺掇他:“沈老师,很久没爬山啦,最近入秋天气不错,也不是我和你俩人,还有好多人,但现在还差一个会开车的司机,要不你来帮帮忙啦?” 沈敬文揉了一下鼻梁。 在认识李维之前,沈敬文就爱爬山。 倒也不是他多爱山上风景,只不过爬山是比较合适的周末短途周边游,给无聊的日子添添色罢了。 某次登山途中遇到李维一行人,他们组局的司机不巧肠胃炎,李维找他要了肠胃药,聊了几句发现是一个城市的,恰好司机需要多休息几日才能走,他便开车顺了几位年轻人回程。 沈敬文答应了李维的请求,李维给他发来集合地点,提醒他定好周六晚上的酒店。 李维选的这座山在隔壁樟市,山清水秀的地方,经济不太发达,沈敬文去过一次,这山也爬过一次,周末人不多,山路亦不陡,山顶有一泊碧绿山泉湖水,空气很清新。 也许是日子有了盼头——在分手之后,沈敬文这段时间活得很空,睁眼闭眼,仿佛生活一下失去了一个支撑点,虽然谈不上行尸走肉,可他又回到了两年前无聊寡淡的生活。 眼下终于能期待周末爬个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一周的教学工作过得很快。 集合地在高速路口的一家公路咖啡店里,沈敬文提早了二十分钟抵达,店里有两三位年轻人,和他对了几眼眼神,马上确认是同行的搭子,沈敬文便与他们聊了起来。 等待的间隙,沈敬文买了两杯咖啡,二十分钟后李维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他给李维一杯咖啡,二人许久未见。 和容爱宝恋爱后,沈敬文几乎没再参加过李维组织的登山活动。偶尔打个照面也是在容爱宝的公司等爱宝下班。 “谢谢啊沈老师,还有几位没到,再等一等。”李维接过咖啡。 “不着急。”沈敬文问,“一会儿谁坐我车?” “这个啊,我和你,还有一个司机,总共三辆车,一车四个人,随便坐就好。” “人还挺多。”沈敬文笑了笑。 李维抖了抖眉毛:“人多好玩嘛,热闹。” “也是。”沈敬文语气平平。 “心情不好吗?” 沈敬文没吭声,过了半分钟,李维一直注视着他,沈敬文这才松口:“你知道原因。” 李维尴尬一笑:“不是你提的嘛。” 沈敬文认为很难与李维解释个中缘由,只好不露声色叹了口气,李维嘀咕道:“我觉得爱宝很喜欢你呢。” 沈敬文不作反驳,也不肯定,沈敬文自己都不清楚,容爱宝喜不喜欢他。 即便喜欢,应该也只是“喜欢过”,现在肯定是不待见他。 他保持着缄默,公路咖啡店门口的迎客铃声响起,说曹操,曹操到。 容爱宝推开玻璃门进了来。 第20章 沈敬文和容爱宝面面相觑,李维夹在二人之间,眼珠子左右转,得到了来自沈敬文和容爱宝的双重视线。 “我没想到你俩都会答应要来……” 容爱宝恨不能掐死李维,奈何沈敬文在场,他忍下怨气,复又瞪一眼沈敬文,那眼神像是三头豌豆射手要把沈敬文击穿,沈敬文回避了容爱宝的眼刀,容爱宝只好扭头去了吧台点早餐。 沈敬文没吭声,默默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李维走到他身边,踌躇开口:“沈老师。” 沈敬文其实没有不高兴,甚至是高兴的,只不过看见容爱宝怒目圆瞪的神情,微小的愉悦稍纵即逝。 沈敬文整理了表情,朝李维致以宽慰的笑容:“没关系,都是朋友。” “那就好,他今晚得睡你房间。” “?”沈敬文单眉轻挑:“睡我房间?” 李维拽着他到咖啡店玻璃门一侧,避开容爱宝的视野范围,小声说:“因为爱宝现在没什么钱嘛,我就跟他说房间我来订就好,但我昨晚才想起来没订,太忙了,结果山下那间民宿已经没房了,我打算和我朋友凑合一晚,他就……他在这也就认识你和我。” “……”沈敬文默然半晌,耸了耸肩,“我是没有意见,容爱宝不一定答应。” 李维却说:“你没意见就好。” 李维说完,公路咖啡前又停了一辆车,李维朝那位车上的司机招招手,对沈敬文道:“这是我们第三个司机了,你看看要让容爱宝跟你的车还是我的?” “你问容爱宝吧。” “我觉得跟你比较好,我朋友们可能都想坐我这里,他毕竟跟你更熟,路程挺远的,沈老师你路上还能多照应他……” 沈敬文听着李维絮絮叨叨的话,总觉得李维在有意无意地撮合他俩,也许李维并不清楚他俩之间的矛盾有多深,分手后虽说达成了“不是敌人”的共识,但,也算不上“朋友”,关系甚是尴尬。 沈敬文便抬了抬手,打断他:“李维,你还是先问容爱宝。” 李维看了他两秒,转身进店找容爱宝,沈敬文隔着玻璃,远远望着他俩。 他不知道李维跟容爱宝讲了什么,几分钟后便跟容爱宝一起出来了。 李维很高兴地朝沈敬文说:“人都齐了,爱宝跟你的车,还有那对情侣。” 沈敬文和容爱宝对视一道,容爱宝迅速移开了眼,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低了帽檐,塞上耳机,低头吃贝果。 沈敬文注视了半分钟,等到李维指着的那一对情侣从咖啡店里买好东西出来,朝他热络地打了个招呼,李维组织大伙儿上车,沈敬文才对容爱宝说:“走吧。” 他带着三人去咖啡店后的停车坪,情侣走在后边儿说说笑笑,容爱宝在他身边安静得诡异。 李维是怎么说服容爱宝的,沈敬文倒也不好问,摸着口袋的车钥匙,思考这一路上接近三个小时的车程要如何跟容爱宝相处,到了民宿容爱宝会不会乐意跟他同房。 “沈敬文。”容爱宝忽而开口,沈敬文下意识应了一声,容爱宝说:“我不知道你要来。” 容爱宝的语气很平,仿佛没睡醒,沈敬文侧过脸,只能看见容爱宝的帽子,长长的帽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也不知道你会来。”沈敬文回道,“不过无所谓,你不用想太多。” 四个人到了沈敬文的车旁,情侣很自觉地入了后座,容爱宝只能坐上副驾。 沈敬文连好蓝牙,打开车载导航,转头问后座的情侣是否需要放歌,女生说可以放一些,沈敬文便把手机拿给容爱宝:“你们想听什么直接点吧。” 容爱宝打开他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二人合照,他迅速熄灭。 “你怎么还没换壁纸?”容爱宝压低了一点音量,问。 沈敬文已经将车往高速路上开,瞥了一下容爱宝手中的他的手机,“你换掉吧,我没注意这些。” 容爱宝记得沈敬文手机密码,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数字,246810,顺利进入设置页面,壁纸栏目能看见过去沈敬文换过的每一张图片,都是两个人的合照,往左滑过去,沈敬文一张历史记录都没删掉。 容爱宝滑动着这些记录,滑到底是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当时容爱宝还不太好意思跟沈敬文合照,因此那个壁纸是容爱宝的个人照片。 容爱宝看见后,非常高兴,于是希望沈敬文的壁纸换成二人的合照,便有了第一次的双人照,设置在沈敬文当时新买的、也就是这部手机里。 此后他们经常合影,沈敬文的壁纸也就更换得更频繁了些,宛若各个时期的恋爱记录。 沈敬文惜物,手机三年如新,可男友却被沈敬文换掉了。 容爱宝浏览了几分钟,低声问:“要帮你把这些都删掉吗?” 沈敬文专注道路,不知道容爱宝在翻他手机看什么,便问:“什么东西?” “那就先不删了。”手机切回音乐软件,递给身后的情侣,两个人分别选了几首歌,把手机还给容爱宝。 容爱宝握住沈敬文的手机,并没有点歌的心情,偏头望向窗外。 车内充盈了轻松的歌声后,显得没那么沉闷。 路开了一小段,后座的情侣悄悄话说够了,由于起太早,昏昏欲睡,相互依靠交颈而眠。 沈敬文将音乐调小声了一些,余光看了好几次容爱宝,容爱宝一直没有看向他驾驶位,回避得明显。 “你怎么没开车?坐地铁来的?” 沈敬文找话题,问出口好一会儿,容爱宝才恍然这是跟他说话,温温吞吞道:“我怕撞车。” 沈敬文笑了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容爱宝语气有点不满,“还是你说的,我的开车技术配不上开你的车。” 沈敬文实在没想到容爱宝突然翻旧账,但他没有驳斥,解释说:“对不起,我当时语气是不太好。” 第16章 “知道就好。” “但你也骗了我,说你把车撞花基石墩上,报废了一盏前灯,正常人开车不会干出这种事。” 容爱宝不吭声,沈敬文顺势问他:“所以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乐意。”容爱宝嘟哝,“反正你最后也没把车借我开,说什么我骗不骗的。” “那你当时要借我的车,是想干什么?” 容爱宝将眼镜摘下来,握在手中,和沈敬文的手机一起。 他安静了许久,直到音响中一支歌曲结束,等到歌曲衔接的空隙,反问道:“如果我说我当时只是想找个理由和你保持联系,你信吗?” 沈敬文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蜷缩,“我会相信,但你不需要这么做。” “是很没必要。”容爱宝将座椅往后倒了一小寸,帽子摘下来盖住整张脸,一副要睡觉的姿态,沈敬文便没有再讲话。 可沈敬文总觉得容爱宝误会了他的话,他说的是“不需要”,容爱宝希望和他保持联系,不需要做这些额外的事情。而不是“没有必要”。 但他拿不准,也许容爱宝如今想的就是没必要保持联系,所以才不想再和他探讨借车的问题。 第21章 容爱宝原本没有打算真的睡着,但沈敬文开车非常平稳从容,他不会因为高速路上来往车辆少便将速度提至令人心惊胆跳的地步,也不会不停地变道。 容爱宝眼睛眯着眯着,倒真的睡了个好觉,比在青旅还睡得安稳,潜意识里无需担心同房的几个陌生人会有什么不好的举动。 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沈敬文中途停了一次,小情侣要去洗手间,容爱宝也不知情。 到达目的地,沈敬文没有着急叫醒容爱宝,而他抵达得比另外两部车都要晚一些,大家早就办理好入住,准备吃完中午饭休息一下再登山。 小情侣跟他打了个招呼下车, 容爱宝在车里又睡了二十来分钟才睡眼惺忪地醒过来。 他拿掉脸上的帽子,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沈敬文的外套。 “睡饱了吗?下车吧,到民宿了。”沈敬文的手朝他伸去,容爱宝往车门一侧一闪,沈敬文的手在空中留滞半秒,替他按下了安全扣。 容爱宝没想躲,只是刚睡醒吓着了,他有点尴尬,把衣服还给沈敬文:“好,走吧。” “李维有跟你讲吗?”沈敬文接过外套穿好。 夏季过去,天气微凉,尤其是风景区,重山环绕,天空阴阴的,未到晌午太阳没有从山头冒出来,山脚凉飕飕的。 容爱宝大约不常登山,不了解山区的气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衫。 沈敬文看着他的衣领下的锁骨,视线稍稍向上抬,容爱宝似乎瘦了一点,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有没有正常吃饭。 “他跟我讲什么?” 沈敬文说:“你定了房间吗?” 容爱宝懵懂地摇头:“我和李维住。” “李维没订房,他忙得忘记了,他今晚跟他同行的朋友一起。” 容爱宝张了张口,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又弯下腰把沈敬文的手机捡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睡着睡着手机和眼镜全掉在了座椅下。 容爱宝戴好眼镜,“我看看有没有房。” 沈敬文“嗯”了一声,保持安静,等待容爱宝的搜索。 他看了一眼车外的民宿楼,山脚下有不少民宿,只不过这一家评分最高,有免费的停车位,基本来这里爬山的都会倾向于住在这儿。 其余的民宿小打小闹,更像是村民自己的屋子,顺带挂出去赚点外快,安全性和卫生条件有待考究。 有无房间,一眼就能看见,但容爱宝沉默了许久,垂着脑袋刷手机,沈敬文等了他五六分钟,轻声问:“有房间吗?” “我在找。”容爱宝扶了一下眼镜,沈敬文欲言又止,只好继续等待。 他知道他只要提出与容爱宝凑合一晚,容爱宝应该不会拒绝,但他也知道容爱宝也想到了这一点,可容爱宝没有主动提,大约是不想和他一起,他又何苦勉强。 容爱宝又刷了十几分钟的民宿信息,沈敬文不催他,坐在一边喝早晨没喝完的咖啡,直到他看见李维从民宿楼里出来。 李维左右张望,终于向他的车招招手,沈敬文提醒容爱宝:“要不先下去放东西,吃个饭再看。” “也行。”容爱宝立刻将手机揣回口袋,拉开车门下车,绕到尾箱取出自己的书包。 “都在等你俩呢!一起吃饭吧,吃完饭再办入住。”李维高声招呼,两个人快步进了民宿一楼的餐厅。 说是说餐厅,其实吃的都是农家菜,民宿老板的私厨,没有包厢,李维一行人挑了一个大圆桌,恰好够坐十来个人,给沈敬文和容爱宝留了两个座位。 “来啦,沈老师大家都认识,”李维笑吟吟地向年轻人们介绍,“然后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事,叫容爱宝,以后有空大家一起玩。” “好特别的名字,是宝贝的宝吗?” “是。”容爱宝腼腆一笑,“爱情的爱,宝贝的宝。” 提问的女生惊叹:“真的好少见噢,意思是最爱的宝贝嘛。” 容爱宝垂眸给自己倒了杯茶,点点头,微笑说:“我妈妈取的。” “哈哈,阿姨好可爱。” 容爱宝嘴唇贴住饭店塑料水杯边缘,朝女生友好地弯弯眼,沈敬文想起来,分手之后他才知道容爱宝家庭成分有多复杂,见容爱宝反应平淡,沈敬文能猜出一二,容爱宝的母亲也许不在身边。 一顿饭没有吃太久,大家起早后有些疲倦,纷纷回房间补觉,约定好下午两点半在登山口集合。 容爱宝趁机叫住要和朋友回房的李维,将他带到一边,劈头盖脸一顿好骂:“我憋了一早上了,你让我咋办?离这里最近的民宿都要快两公里了!” “你不是和沈老师住吗?”李维一脸无辜,“沈老师都和我说好了。” 容爱宝横他一眼:“他怎么跟你说好?他只告诉我你没订房间,没跟我说要和我睡。” “早上的时候沈老师跟我说可以让你和他住一晚,我去帮你问问——”李维作势要去找沈敬文,容爱宝赶紧拉住他:“诶诶,别,你别去。” 李维眨眨眼,容爱宝堪堪拽住李维,勉为其难道:“你别去……我自己去问,你确定他跟你说好了吗?” “嗯嗯!”点头如捣蒜。 容爱宝将信将疑,可再怎么怀疑也没办法了,他要是订其它民宿,还得麻烦沈敬文送他过去,总不能一个人脱离大部队孤零零住那儿。 早晨买咖啡的时候,李维跟他说,沈敬文希望他能坐他的车,容爱宝没有相信。 沈敬文提出分手之后就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哪来的“希望”。 可李维说得跟现在一样笃定:“沈老师说你和他住他才放心。” 容爱宝嘀嘀咕咕念了李维几句,放李维走,拖着步子慢腾腾地回到沈敬文身边,沈敬文正在办理入住,见到他,朝他伸出手,手心向上:“身份证。” 容爱宝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瞧着沈敬文,沈敬文的手在他眼前抬了抬:“嗯?身份证,给你办入住。” 容爱宝这才把身份证递上去,放在他掌心:“房钱我会给你的。” 沈敬文随口扯谎道:“不用,那个……李维给过了。” “啊?哦……”容爱宝答应来爬山,便是李维苦口婆心抛出橄榄枝说包他住宿,他才来的。否则他现在不会再花多余的钱。 李维帮他给过,他应该松口气,可从沈敬文嘴里说出来,沈敬文好像只是被李维拜托了一件无法拒绝的事,容爱宝高兴不起来。 “容先生请看一下摄像头。”前台工作人员提示,容爱宝收回思绪,朝向镜头,“好了,沈先生您的房卡,电梯在饭店右侧刷卡上楼。祝二位入住愉快。” 第22章 入住之后,两个人没怎么交流,沈敬文订的是大床房,容爱宝一进屋,背包丢一边,扑上床直接睡着了。 沈敬文见容爱宝小小的身躯斜斜地躺着,占了床的大半边位置,没发表不满,靠着沙发小憩片刻。 两点半,李维来敲他们房门,沈敬文睡得浅,先醒了过来,和李维交流几句,容爱宝却还在酣睡。 “爱宝好能睡啊。” 沈敬文无奈一笑:“他就这样,几分钟就能进入深度睡眠。我们迟点过去,你们先去爬吧。” 李维探了个头,扶着门框在门外瞧了一眼床上的容爱宝。 容爱宝侧躺抱着被子,整张脸几乎都埋在臂弯的被子里,一动不动,像一颗白色的蚕蛹。 “他有起床气吗?” “没多少脾气,但是起床困难。”沈敬文略感头疼,“很难叫醒,除非他自己醒了。” 李维嗤嗤笑起来,小声对沈敬文说:“交给你啦,我去登山口,就一条上山的路,你们追上来吧。” 第17章 “好。” 送走李维,沈敬文收拾了一会儿登山包,容爱宝依旧没有睡醒,甚至没有翻身。 他不知道容爱宝为什么这么疲倦,也不知道容爱宝最近在忙什么,容爱宝似乎并不想告诉他。 沈敬文盯着爱宝的睡颜,五分钟后,视线挪到他枕边的手机上。 沈敬文知道密码。但他不会查看。除非像上次容爱宝明显遭遇不测,沈敬文看了一眼他的微信,得知他是被一个皮包公司骗去面试,沈敬文气不打一处来,将给容爱宝下药的男人揍了一顿。 经历了持续一周的新闻记者采访骚扰,热度过去后,沈敬文的耳根才清净下来。 但沈敬文那会儿也没有特地去看容爱宝手机里的其他信息,恋爱那时候便是如此,即便二人交换了手机密码,说可以任对方查看,沈敬文没看过。容爱宝是否看过他的,沈敬文不清楚,想必也是没有的。 眼前的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在沈敬文的触手可及的地方。 打开便知道容爱宝的近况。知道容爱宝住在哪里,在哪做工,是否有新的交好。 沈敬文伸出手,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碰了一下,屏幕亮起,展现出堆积的app推送消息,一条条压在壁纸上,壁纸一如既往是米菲兔。 沈敬文微微停顿,手指按住手机,往床边挪动,挪至床缘,拿了起来。 他输入密码,手机成功解锁,跳进上一次未关闭的微信页面。 没有小红点,最新的聊天是容爱宝和一个备注为麦当劳主管的人,主管发了新的排班,容爱宝回复“收到”。 再往下,是容爱宝和李维的聊天,沈敬文拇指滑了滑记录,滑到李维给他分享了一个名片。 沈敬文蹙眉,打开名片,容爱宝已经添加了,并进行过对话。 他下意识认为李维会给容爱宝介绍对象,但打开聊天记录才发现,容爱宝给那个人发了一份简历,附言“hello小齐,这是我的简历,但工作的事情我还需要考虑考虑”。 对方很客气礼貌地回复容爱宝:收到啦,庞总一直希望你可以过来做顾问,如果你有意向,你跟我说,希望能尽早呀,如果已经入职其它公司了,也跟我报备一下吧~庞总这边一直留着你的位置。 会话结束于此,容爱宝说了一句“会尽快的!!!谢谢!!!”。 沈敬文顺手打开了小齐的朋友圈,想查看是哪一家公司,担心容爱宝再被欺骗——尽管他也知道可能性比较低,好歹是李维发给爱宝的。 沈敬文浏览片刻,搜索了小齐的公司,总部……海城。 “你看我手机干什么。” 容爱宝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感,沈敬文没有觉出语气中的波澜,容爱宝好像没有生气。 沈敬文自如地切掉微信软件,关闭手机屏幕,将它放回容爱宝的枕边,表情纹丝不动:“睡饱了吗?” “你没有回答我。”容爱宝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你看我微信了。” “嗯,看了一眼。”沈敬文道,他想了想,决定如实告知,“我想看看你找到工作没有。” 容爱宝抬眼,“没有,我现在在麦当劳做零工,还在跑面试。” “有心仪合适的吗?” 容爱宝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转了转眼珠子思忖道:“有是有,但我还在考虑,想多对比几家。” 沈敬文沉默地望着容爱宝穿好外套,进洗手间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忽然跑出来问他:“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没关系,我跟李维说了,晚一些出发。” 容爱宝却火急火燎背起登山包,“那快走吧,我们爬快一点应该还能赶上他们。” 在赶上李维一行人之前,容爱宝步履匆忙,一直走在沈敬文身前约两个身位。沈敬文走快几步跟上,容爱宝也要加快脚步,与他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来二往几次,沈敬文放弃向前,安静地跟在容爱宝身后。 而容爱宝折腾得自己气喘吁吁,终于在大半个小时后听见了前方传来几个年轻人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撑着膝盖,虽然上山路不是陡峭的石阶,而是平缓的坡,容爱宝在一路冲刺后依旧感到体力不支。 他喊了一声“李维”,李维马上隔空应了他:“你们来了吗!我们在小瀑布口!” 沈敬文对这座山很熟悉,便说:“离小瀑布口还剩几百米,那里有一些小摊贩,再往上走就只有风景了,爬到山顶湖水的位置估计还要三个多小时。” 容爱宝点点头,两脚打颤,沈敬文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借他支点缓口气。 半分钟后,容爱宝平缓了呼吸,便抽回了手臂。 “你要不要喝点水?”沈敬文问。 “不用。”容爱宝掉过头,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镜片上的污渍,慢慢向前行走:“先过去集合吧。” 沈敬文不太理解容爱宝为何一定要和大部队一起,里面年轻人虽多,但容爱宝不认得任何人,除了李维。 而李维是登山队的组织者,他要照顾大家所有人,也不会有太多精力分到容爱宝身上。 思来想去,唯一的理由只是不愿意和他独处。 从分手到现在,过去了几个月,沈敬文无数次想要反悔,真正面对容爱宝的时候,又打起退堂鼓,容爱宝没有表现过一丝一毫的不舍,一路往山顶走去。 第23章 和大部队接轨之后,行动速度放缓,一行人说说笑笑,三小时的路程,所有人走了快四个小时才登顶。 沈敬文也没有走太快,压着整条队伍的尾巴,身边便总有体力不支将要掉队的小姑娘,沈敬文便帮忙拉一把,鼓励鼓励,攀谈闲聊,担心她们掉队太远,偶尔陪她们休息一下。 容爱宝则一直跟在打头阵的李维身边,年轻人碰头,一下子就和李维的好友熟络起来,嘻嘻哈哈地来到了山顶。 几小时里,沈敬文没有与容爱宝说上一句话。 山顶有一片野原,野原之中有一处碧蓝湖泊,恰好迎来日落,湖泊泛着落日余晖的金光。 沈敬文带着一个小姑娘抵达之时,走得快的那群人已经在湖边搭好了露营用品。 山上不允许生明火,带的都是小食,坐他车的那对小情侣甚至将两瓶红酒背了上来。 “沈老师!小雅!”李维喊道,“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沈老师真是谢谢你。”小雅气喘吁吁,挽着沈敬文的胳膊,几乎是被沈敬文从半山坡拽到山顶来的,“谢谢你真的,我第一次跟李维来爬山,不知道这么累,他一开始跟我说的是小山丘。” 沈敬文客气地笑了笑,到了平地便拍拍小雅的肩膀,松开她说:“对于李维来说,这里的确算小山丘了。” 两个人一言一语地聊着,甫一抵达营地,李维便弹跳起来忙前忙后,立即给小雅倒水拿小食,又问沈敬文:“沈老师要不要喝点酒呀?” 沈敬文摆摆手,眼睛朝李维身边的容爱宝瞥了一眼,容爱宝的视线与他轻轻碰在一起便闪开了。 远处的日落,夕阳半隐于云海之间,沈敬文问李维:“我们大约几点下山?” “嗯……八点吧,下山有索道,八点半关闭通道。” “我现在就想下山了。”小雅听闻李维的话,半撒娇半哀怨地戳着李维的肩膀,“如果不是沈老师我已经被你们甩到山沟沟里去了。” “忘记你正好生理期,我这有热水,你要泡点姜茶吗?”李维掏着书包,“我带了姜。” 容爱宝伸着脖子去瞧他的背包内容,诧异:“你是上山来做饭的吗?” “姜驱寒嘛,还能止呕,怕有人坐车不舒服。” “好体贴哦。”容爱宝笑说,登山后身体乏累,双手撑着草坪,扭着头看夕阳,即便沈敬文的目光一度在他身上徘徊。 李维坐在两个人之间吃着从山下带上来的干粮,和小雅面面相觑。 李维吃饱后擦擦嘴,提议:“诶小雅,我们去拍照吧,这湖边逆光拍照很好看的!我们带了好几台设备。” “好啊好啊,沈老师你要拍吗?”小雅转头看向沈敬文。 “我不用,你们去玩,我休息一下。” 沈敬文话音刚落,一帮年轻人也差不多休息够、吃够了,陆陆续续起身,李维便对沈敬文道:“那麻烦沈老师在营地看包啦,我们去玩儿。” “我也去——”容爱宝见状,麻溜站起来,沈敬文即刻拉住了他的手腕,拉住却不讲话,嘴唇张了张,容爱宝的视线倒是总算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 “你坐,我有事问你。”沈敬文只好说。 容爱宝看了看李维和大部队,被沈敬文拽着手,思考了好几分钟,盘腿坐了下来:“有什么事情。” 沈敬文松开容爱宝的手腕,细细一圈,掌心还热着。 他想问的事情很多,容爱宝的感情状态,家庭情况,未来工作的规划。 第18章 沈敬文发现,他不过是分手短短几个月,对容爱宝的一切仿佛都看不清楚了,好像几个月就能抹平几年的感情,原本满墙的涂鸦被一块白色油漆毫不费力地掩盖,人和人的连接如此脆弱。 沈敬文不知如何开口,便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说:“上次回去之后,身体没有不舒服了吧?” 容爱宝垂着头,手指在野餐垫上磨蹭,一板一眼地回道:“没有了。” “嗯,有需要帮忙的话,也可以像上次那样找我。”沈敬文点点头,沉吟几秒,“现在住家里?” 容爱宝摇头:“没有。” 沈敬文等了片刻,容爱宝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意思,沈敬文便知道即使他问,容爱宝也不会告诉他住处,索性不问令双方都不愉悦的话,只说:“钱够花吗?” 容爱宝明显一顿,慢慢抬起脸,夕阳金色的光在他眼镜上划过一道光痕,容爱宝望着沈敬文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容爱宝的语气像水一样平静,沈敬文无法判断他的心情,容爱宝又接着说:“你好像在没话找话,你是不是没有要紧事?没有的话,我要去和李维他们玩了。好不容易爬一次山。” “我想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沈敬文立刻摊牌。 他说完,容爱宝摸了摸耳朵,嘀咕道:“搞得好像好久没见了似的。” “不久吗?”沈敬文的目光顺着容爱宝精瘦的手,看向他的耳朵,抬手捋了一下容爱宝鬓角短短的头发,软软的,长长了一点,只要稍微修剪修剪,就会很干净利落,“至少和你恋爱的时候,我们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但现在分手了啊。”沈敬文稍微碰了碰,容爱宝便不自在地躲开了他的手指,拍拍衣服站起身,“以后只会更久……没事的话我就去找李维了。” 第24章 “容……”沈敬文刚要说什么,容爱宝的手机响起,熟悉的初始铃声,他看了一眼沈敬文,沈敬文说:“就在这接吧。” 容爱宝无可奈何,不得不一屁股坐下,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显示来电人是他爸。 容爱宝不喜欢他爸是一回事,他爸主动联系他是另一回事,他犹豫几秒,按了接听。 “爸?” 那头静默了片刻,像在克制某种汹涌的情绪,男人粗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现在在哪里?回家一趟,我们有事找你。” 容爱宝下意识向沈敬文投去视线,沈敬文离得近,也听清了容爱宝手机里的声音,做了一个口型:怎么了? 容爱宝没有办法回答沈敬文,他摇摇头,问他爸:“是有什么事吗?” “你回来再说,什么时候回?”语气相当不容置喙,容爱宝长大后很少听训,他哽了一下唾沫,回答:“我在山上,今天有点晚了……明天吧?” 爸爸“嗯”了一声,切断了通话,容爱宝握着手机,顿感茫然,他想不出他爸爸找他会有什么事,没注意到沈敬文的手覆在了他的膝盖上。 沈敬文捏了捏他的膝盖,容爱宝才回过神,听见沈敬文问他:“家里有事?着急的话,我们可以提前走,今晚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容爱宝并不想这么快回家,潜意识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又猜不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登时一点儿欣赏美景的兴致都没有了,望向不远处热闹的人群,登山的疲惫感后知后觉爬上发麻的四肢。 “你怎么不去玩。”容爱宝问。 沈敬文平静地说:“都是年轻人。” “你和年轻人有代沟啊?” 沈敬文笑了,放松身体半躺下来,双手向后支着,微微叹气:“多少还是有点。” 容爱宝撅了撅嘴唇,“你和小雅不是聊得很好吗。” 沈敬文没说话,只是盯着容爱宝看,容爱宝觉察到沈敬文的视线——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他不知道沈敬文为什么要一直打量他,盯得他很想躲,又无处遁形。 他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我说错了吗?” “明知故问。”沈敬文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是同性恋这件事,恐怕这些人都知道一点。” “我也没往那方面想啊。”容爱宝状似无辜道,声音愈发没有底气,“我只是说你和小雅有共同话题而已,也没说你就看上她了……” 沈敬文重新坐直了腰,容爱宝一直在回避和他对视,他也只能看见爱宝的脖子和耳朵,沈敬文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后颈,容爱宝扭回头,沈敬文看着他说:“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明明是这么想的。” 容爱宝以前就喜欢吃醋,即便知道沈敬文是个铁血同性恋依然会把各种男人女人年轻的年老的通通列入假想敌名单。 名单里最多的是他教的学生,容爱宝说他有前科,沈敬文直呼冤枉,哪来的前科?他和学生向来是授受不亲,谈不上师严道尊但那也是边界感十足,谈何暧昧?不知道容爱宝吃哪门子的醋。 容爱宝则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反呛他“前科不就在这吗”。 好一个“前科”,沈敬文生气,奈何气得想笑,气不起来。 有时候沈敬文想想也会觉得容爱宝挺无理取闹的,可沈敬文从来没有讨厌过这一点,容爱宝吃醋的时候,他不会再说太多模棱两可的话让容爱宝一个人去猜,他不擅长处理容爱宝的怨气,可他擅长处理让容爱宝产生怨气的事情。 容爱宝因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他便把那件事解决掉就好了。 不过,分手后,这恐怕是容爱宝第一次表现出来,他好像还是有点在意自己。 这比想象中要开心许多,沈敬文趁机询问:“你……是不是认识余想?” 容爱宝明显一愣,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李维说的吗?” “我和他是同事,他朋友圈你点了几次赞。” 沈敬文嘴上说得比较轻松,容爱宝不知道他心里翻了几个白眼,简单地解答:“认识是认识,也不熟。” “吃过几次饭?” “三次。” “李维介绍的?” “嗯,我让他别给我介绍,他非要。”容爱宝为难,“我现在工作都没有,谈什么恋爱。” 沈敬文的手指随意地拨了拨野餐垫外的野草野花:“有工作后打算谈吗。” 容爱宝又不说话了。他意识到自己讲得有点多。 他维持缄默,沈敬文也不讲话,最后一个问题像悬在空气中无法落地的鸟,沈敬文索性不等容爱宝的回应,只提醒他:“如果……如果你要谈恋爱,可以多了解了解对方,不要太着急进入一段关系。” 容爱宝心道这还用沈敬文说吗,他和沈敬文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可他心里要多不痛快就有多不痛快,他会因为沈敬文和一个半生不熟的小雅吃醋,可沈敬文丝毫不在乎他会有新的对象,还特别“好心”地给他提醒,生怕他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还会缠着他似的。 “不用你教我。” “……爱宝,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敬文温和的态度让容爱宝把埋怨憋了回去,不再继续发难。 两个人没有再多聊其它,李维和大部队拍完夕阳便回了大本营,一起吃吃喝喝、观星聊天玩到七八点,终于下山,回到民宿。 到了民宿已经深夜,俩人都累了,各自洗完澡,没力气抑或没心情闲谈,在一张不算大的双人床各躺一边,背对背睡下。 奈何被子不够宽,背脊几乎贴在一起,睡到后半夜,容爱宝发了个噩梦,梦见他是孙猴子,他爸化身如来佛,大手一挥,将他压在山石下五百年,沉重感无比真实,他身子猛烈一抖,醒了。 惊醒时冒了一身汗,抱着厚厚的被子,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转了个身,发现沈敬文身上的被子全被他掳走,抱着胳膊面对他。 入秋后山区要比城市凉,夜里更甚,沈敬文一定是感觉到冷,才会贴他这么近。 容爱宝小心地动了动身子,动作轻缓,将被自己身体压得死死的被子腾出半张,盖在沈敬文身上,沈敬文在睡梦中又朝他的方向蠕了半寸,本能地伸手,将容爱宝抱在了怀里。 第25章 沈敬文的怀抱很温暖,容爱宝的回笼觉没有再做噩梦。 平静地睡到了次日清晨,连沈敬文起床了都不知道,醒来时,沈敬文恰用过早膳,给他带了一袋早点进屋。 “早饭,小吕他俩已经在大堂等我们了,你吃完我们就出发回城。”小吕是同车而来的情侣。 沈敬文把容爱宝的衣服从沙发那儿拿了过来,放在床头。 容爱宝迷迷糊糊地注视沈敬文手中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有一个葱油饼和一杯玉米汁,容爱宝没完全睡醒,打了个呵欠,鬼使神差来了一句:“怎么没有包子。” 沈敬文自如接过话:“只剩菜包,我也起得晚,没有肉包了。” “哦,好吧……谢谢。”容爱宝一度不吃菜包,他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素菜配面粉的搭配,以前还跟沈敬文吐槽过,沈敬文当时听完他的吐槽,乐呵呵地问他:“葱油饼不是素菜配面粉吗?” 第19章 “反正就是葱油饼世界第二好吃啦,最好吃的是肉包,你别管。” 容爱宝是这么回答的,沈敬文开玩笑说他双标,之后也就没买过菜包了。 “起床吧。”沈敬文轻声说。 容爱宝挣扎着起来换衣服洗漱,吃完葱油饼和玉米汁,收拾背包的时候才发现沈敬文什么都帮他整理好了,连充电器都收好在隔层里。 他对着书包愣了一秒,随便翻了翻,嘀咕着“没有漏东西吧”,沈敬文听见了,说“没有”、“走吧”,容爱宝背包离开房间,和来时一样,上了沈敬文的副驾驶。 路上又不小心睡了半小时,沈敬文送完小情侣回家,问容爱宝要去哪里。 “现在回家,还是送你去住的地方?” 容爱宝早晨已经收到了爸爸的短信,要他尽快回家。 眼下是周日,指不定张玉母子俩都会在家,容爱宝实在不敢也不想回去,可他爸催了好几次,他担心是真的有急事,还是让沈敬文直接送他回父母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容爱宝没有立即下车,脸色不佳,手踌躇地搭在车窗上,沈敬文拍拍他,容爱宝看向他,沈敬文说:“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容爱宝解开安全带,“没关系,估计是我工作的事情,他们喜欢小题大做。” “……嗯。” 容爱宝留下“谢谢,拜拜”,便下了车。 容爱宝打开家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来过,一进门便看见爸爸和张玉坐在客厅沙发,一人一侧,低着头看手机,容有宁也在,坐在餐桌前写作业。 门一开,三双眼睛齐齐朝他望过来,容爱宝先是瞧了容有宁一眼,容有宁迅速低下头,一看便是心有旁骛地写作业。 而他爸向来是藏不住情绪的人,目光烫人,把他从头发丝到鞋尖审视了个遍,容爱宝像是被烟头烧穿的纸,四肢僵硬,换好拖鞋,不明所以,只得慢腾腾地移到客厅沙发旁。 爸爸还是瞪着他,容爱宝只好又走近了一些,最后保持着半米安全距离,微微张口:“爸?有什么事吗——呃!” 容爱宝话音刚落,容父像是忍无可忍,如到达临界点终于爆炸的气球,猛一站起来二话没说给了容爱宝一个巴掌。 那巴掌清脆响亮,将容爱宝扇得一个咧趄,往后一倒,小腿肚撞到茶几一角,一屁股坐在了茶几上,桌上的零食不小心被他撞翻在地,脸颊疼得热辣,鼻梁上的眼镜险些飞走。 张玉和容有宁也被吓个不轻,地鼠似的双双冒头站起来,容有宁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他很久没见过他爸发这么大火,饶是他和他哥打架,他爸通常只是朝容爱宝怒斥几句,真正动手的时候几乎没有。 唯有一次,容爱宝不知道什么原因和他爸顶撞几句,爸爸才扇了一嘴他哥。 他记忆深刻,当时容爱宝的鼻子不停地流血,止都止不住,把张玉吓坏了,阻止了容父更多的暴行,带容爱宝去了社区医院止血。 但这只是容有宁看见过的,他没看见过的,他也不清楚,只知道爸爸不会打自己,因此第一次见爸爸打哥哥的时候,他的确吓得不轻。 “你干嘛又打我!”容爱宝被扇蒙了,但脑子还是清醒,噌地从茶几上爬起来,往后撤了好几步,朝他爸喊道:“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你要不要看看你做了什么!”爸爸理直气壮得令容爱宝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容爱宝大脑飞速运转,也想不出来,只能想到他还没找到工作、帮容有宁开了一次家长会——但这些根本不至于挨揍。 容爱宝喘着气,容父怒目圆睁:“我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没有品德?!”他双手叉腰,不比容爱宝冷静,冲张玉喊:“张玉,你自己说!” 张玉被这一声给呵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个……爱宝,阿姨理解你近期没找到工作很艰难,你跟阿姨说,阿姨会——” “别绕关子了!说重点!”容父的怒吼像地雷爆炸,吓得三个人颤了颤。 张玉只好简要概括:“你没钱可以跟我们要,但你不能偷,爱宝,偷钱是不对的。你现在还回来,或者道个歉,咱就——” 张玉话又没说完,容父硬生生打断,大声诘问:“钱去哪了?!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偷家里的钱,他娘的胆子肥了是不是?!” 容爱宝满脸不可置信,嘴唇张得能塞一颗乒乓球,思维被张玉和爸爸一言一语讲得格外混乱。 他都多久没回来了?他偷什么钱?为什么张玉要说他偷钱? 容爱宝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发问,眼瞧着爸爸抄起桌上的遥控器就要朝他冲过来,张玉总算是眼疾手快了一次,用臂膀拦住了容父,给容有宁一个眼神,容有宁迅速躲回了房间。 “哎呀!老公你也别这么火大,说不定爱宝有苦衷。” “我有个屁的苦衷啊!”容爱宝声嘶力竭地叫着,浑身发抖,肩膀止不住地颤动,“我有个屁的苦衷!什么钱?我根本不知道!我都多久没回来了你们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偷你的钱?!你为什么要说我偷你的钱!” “不是你还有谁!”容父一听容爱宝狡辩,更是气得面红耳赤,用力挣开张玉,一个箭步冲向容爱宝,容爱宝已经是个男人,奈何他爸年到中年,壮如牛,容有宁的高大便是活生生继承了他的基因。 容父死死握住容爱宝的胳膊,扯着他往玄关走,到了玄关柜子前,“唰”一下拉开抽屉。 这个抽屉里通常会放一些零钱,一般是张玉放的,她买菜或是打牌的钱会随手放在里面。 爸爸怒喝:“你自己看!三千七百多一分不剩!” 张玉也走了过来,苦口婆心劝容爱宝:“爱宝,这笔钱不是特别多,但阿姨还是希望你可以如实告诉我,是不是你拿走了,拿走了没关系,但下次不要再这样,没钱了跟我们讲,我们都是家人啊。” “别跟他讲这么多废话,拿了多少还剩多少?花哪里,全部说出来!我养你这么大养了个贼是不是!” 容爱宝双目低垂,目光锁死在空空如也的抽屉,咬紧后牙槽,好让牙齿不会一直打颤磕碰,嗓音一沉:“我没有拿。” 张玉叹气:“哎,爱宝,这钱不会长腿自己跑掉吧……” “你为什么不信我?”张玉的话进不去容爱宝的耳,容爱宝仰起脸直勾勾瞪着他爸爸,明明昨夜睡得不错,可眼睛通红,溢满冰凉的水汽,咬死了牙关才不至于让声音颤抖得发不出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家里不是只有我,你为什么——” “不是你还有谁!你弟弟天天在学校,哪里用得上三千多?难不成是我偷的?还是家里进贼了刚好就知道这个抽屉里有三千多,什么都没要就偷这笔钱?!”容父丝毫不听容爱宝的解释,指着他鼻子骂,口水像絮子飞了满天,“你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还在外面鬼混!昨天问你你还说在山上?工作不找工作,没钱了就把手往家里伸是吗!” “我说了不是我!!” “我没你这个儿子!” 两句话同时出口,爸爸的话像一记斩首刀,狠狠劈在容爱宝的心头,将他的心脏劈成两半,一半早已随妈妈而去,剩下的一半淌着流不尽的血,即便送去社区医院,也不会止住。 容爱宝两手发抖,掏出手机,眼泪趁他不注意不争气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他忽视掉不合时宜的泪水,把卡里这段时间攒的所有的钱转给他爸,删除好友,摔门离开。 第26章 接到容爱宝电话的时候,李维也不过刚与登山的伙伴回安市,一回来就去公司开会。 第一个电话他拒掉了,但没想到容爱宝这么着急,连续打了好几个,李维只好不断拒听后给容爱宝发信息留言:有什么事吗,我被我领导看着,没办法接电话。 李维有一点担忧,毕竟容爱宝是跟沈敬文回去的,现在突然火急火燎找他,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可领导正在讲话,指不定下一秒就要点他问项目情况,李维半遮着手机,迟迟没等到容爱宝的答复,倍感不妙,小心地敲了一行字:怎么了,你先说,我开完会回你电话。 容爱宝蹲在小区外的马路边,吹了十分钟的冷风,秋季的风带着尘土的干燥,不如夏季湿润,刮得他脸颊生疼,尤其是爸爸打过的地方。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照了一下手机的自拍镜,左边的嘴角轻微肿胀,左半张脸没有褪去充血的红,狼狈得像是不良少年同人打架斗殴败下阵。 他默默地看着李维发来的两则信息,仔细想了想,李维在前司那么忙,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这段时间李维已经照顾他很多,家里的事儿,与李维讲也不过于事无补,反而又要徒增李维忧愁。 容爱宝的拇指慢腾腾地在屏幕上移动,告诉李维:已经没事啦。 怕李维追问,又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李维很快回复他“那就好”,容爱宝关掉手机,在冷风中站起来,刚想打个车回青旅,发现银行卡里一分钱都没了——容爱宝朝马路狠狠踩一脚。 第20章 后悔得要死! 逞一时英雄痛快,好不容易在麦记攒了一些零钱,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扫共享单车的钱都没给自己留。 要是从这走回青旅,七八公里的路,能把他腿走断。何况刚爬完山,小腿酸胀感还未消去,又撞到了茶几,他不必撩起裤子,就知道肯定留下一块淤青。 即便是失业后跟沈敬文吵架那几天,都不及此刻阴功。 容爱宝打开手机地图,缩小版图,查看附近能落脚的地儿,图书馆、漫画店、教堂,这些乱七八糟的公共室内空间,是容爱宝最常去的避难所。 看着看着,离他家最近的、他最熟悉的,却不是什么教堂书屋,而是沈敬文的家。 哪怕是地图,都知道他的喜好,在沈敬文的小区处立了一块“您常搜索”的标牌。 可他能去吗。 应该能吧,沈敬文不是说,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至少,沈敬文会很大方慷慨地送他回青旅,这样他就能把自己的车取回来,他重要的行李都还在车里。 取回来之后呢? 身无分文,继续去麦当劳做零工,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吗? 容爱宝没有继续思考下去,在这个城市他所有的牵挂其实都没有了,在这个城市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这个城市容不下爱宝。 他活了二十几年,不至于这么清晰的现实都看不清楚,妈妈如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急得团团转,希望他赶快离开。 眼前的车来来往往、飞驰而过,容爱宝慢慢朝沈敬文的小区走去。 这两年里他走了无数次的路,熟悉到经过的饭店倒闭新开他都清楚得很。 可他认为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走这一条道了。 - 市一医院住院部周末人满为患,家属朋友趁着休息日到医院来看望病患。 沈敬文也不例外,接到陈阿姨女儿陈美池的电话,陈美池说陈阿姨突然指标不正常,送进icu抢救。 沈敬文二话不说,刚送完容爱宝回家,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大约在医院耗了一小时,主治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不能出icu,需要再观察观察。 沈敬文这才放松了肩膀,靠着休息椅,缓一口气。 陈美池亦坐了下来,坐在沈敬文身边。 沈敬文想说什么,话还没说,陈美池先摇头:“我妈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从沈敬文在京省读完研选择回安市教书,到现在,足足十年,陈阿姨的病拖了十年。 他眼见着从一开始还能吃能睡,那会儿还不必住院,每周末见到沈敬文到她家拜访,会叫陈美池推轮椅一起陪她下楼,三个人聊聊天散散步。 直到现在,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隔三差五送进icu,靠现代医疗维持生命体征。 沈敬文对此什么都做不了。 八岁那年,面对父母车祸,他尚且能说自己还小,做不了任何事情。 三十四岁的今天,面对陈阿姨的病,沈敬文依然无能为力。 陈美池明白母亲在沈敬文心中的地位,她从前也经常听母亲提起福利院的工作。 在福利院工作并不如外人想得那么温馨,每日见到孩子们童真的脸,仿佛是做很伟大的公益,为孤儿保驾护航。 相反,这份工作充满挑战、自我怀疑,病弱的小孩该何去何从?去了领养家庭是否幸福?如果去不了领养家庭,未来要怎么办?许多病痛折磨的孩子还没走出福利院便离开人间,留下来的,又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母亲从陈美池出生起,一直在福利院工作,陈美池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沈敬文,叫沈敬文哥哥,听妈妈讲过许多敬文哥哥的成长故事。 因此她深切地体会到母亲对沈敬文的关怀是万般克制、艰难,和自己相比,母亲对沈敬文不会说太多关心的话、也不会在沈敬文不提出需要的时候提供安慰支持,安慰不会超出工作人员的范畴。 她收敛、忍耐,于是哥哥越长大好像也越收敛、忍耐。 母亲第一次被通知进icu的那天,敬文哥哥陪伴她一整宿,可沈敬文没有像她一样掉眼泪,没有对陈美池讲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有太多叹息。 母亲还清醒的那些年,单独面对陈美池,时常流露出后悔又痛苦的情绪,觉得应该对沈敬文好一点,沈敬文各方面都很优秀,在他们院里难得独一个。 可正因为太正常优秀,更不能对他太好,沈敬文会明白、会记得、会需要,其他小朋友也许转眼就忘了,沈敬文会一直记得。 母亲讲过,沈敬文八岁那年刚到院里,大家给他过第一次生日,照流程是吃蛋糕、唱生日歌,非常简单。 但那晚母亲觉得沈敬文刚刚痛失双亲很可怜,吃蛋糕的时候也没有笑,她单独找到沈敬文,给他买了一份小礼物。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小沈敬文看她的表情,表情分明写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但是让沈敬文在领养人面前好好表现,沈敬文又做不到。 如果沈敬文两三岁,母亲说他也许能重新拥有一对新的父母,但沈敬文已经八岁了,谁敢养呢?他又愿意跟谁走呢?这条断了的亲缘线始终牵不起来。 工作人员给不了孩子父母的爱,既然她不想要收养沈敬文,就不要给沈敬文属于家的希望。 即便如此,院里的十年,沈敬文还是将她当做家人。 读大学后好不容易去了京省,念了两年研究生打道回府,当时母亲很生气,到底没当面与沈敬文置气,只跟陈美池说可惜。 陈阿姨在icu里,沈敬文和陈美池暂时无法看望,缴费后便离开了住院部。 到了停车场,陈美池问沈敬文:“敬文哥,你忙吗?晚上还要去学校吗,或者到我家吃饭?” 沈敬文很久没有去陈美池——也就是陈阿姨家用餐,这几年,一来是陈美池生了小孩,带小孩忙碌,二来是沈敬文谈恋爱,最重要的是陈阿姨一直在医院,两个人便没有太多时间在阿姨家见面。 多是在医院相聚,又在医院告别。 沈敬文本想拒绝,他怕麻烦陈美池,但陈美池好像有话想说,沈敬文便应承了,驱车随陈美池去了陈阿姨家。 第27章 “敬文哥,进来吧。”陈美池给沈敬文找出一对干净的男士拖鞋,“我老公的,你先穿着吧,他去接小孩了,一会儿回来。” “孩子……是叫可可吧?可可多大了?”沈敬文没有客气推诿,换好鞋进屋。 陈美池提起小孩,脸上总算浮起喜色:“你记性真好,九月刚上的幼儿园,女孩子家家调皮得很。” “孩子小,调皮一点更聪明。”沈敬文宽慰地笑起来。 陈美池“诶”了一声,“家里也没收拾,你先坐。” 屋内从陈设从十年前,甚至是十几年前开始就没怎么变过。 陈阿姨离婚早,一个人带陈美池大,陈美池结婚后,这个房子也就留给她和孙女,陈美池的丈夫是自由职业者,在家工作,日常照顾可可,或是去医院看看陈阿姨的病情。 沈敬文和她老公也见过几面,为人和善,一家人过得平淡幸福。 陈美池从书房拿出一叠资料,交到沈敬文手中:“这是我妈的一些遗产和遗嘱声明,关于你的这一部分,她很多年前就办理好了,你可以先看看。” 沈敬文没有看,直接将文件放在桌上:“我不能要。” “敬文哥,这十年你也出了不少人力钱财,她刚入院还清醒那段时间,你基本每天都会来,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些你应该收下的。” 沈敬文蹙眉,严肃道:“美池,照顾陈阿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但你和可可才是她的亲人,我真的不能要,你自己留着,好吗。” 陈美池为难:“哥,我从小到大都叫你哥,因为妈妈她……她对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院里这么多孩子,来来往往,只有你是我哥,所以,所以……这些钱真的不多。” 沈敬文摇头,低下脑袋,文件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他看不懂的字,仿佛组合在一起,能拼凑成一个“家”,只可惜是即将逝去的家。 陈美池抚摸冰冷的文件纸张,缓缓说:“其实我妈妈一直觉得对你有愧疚,她现在没办法讲话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道:“她一直觉得,没有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但又让你对她有了感情,她知道你也迷茫痛苦过,所以她一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家,这笔钱,是她留给你,她说……”陈美池讲着讲着,轻柔的声音慢慢颤抖,红了眼睛,“她说你就当作是自己妈妈给的,成家、结婚的钱,每家儿子都要有的,给你以后的妻子作聘礼也好,补贴婚房也好,你一定要收下,她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家。” 沈敬文浑身乏力,依旧不愿意收下这一份过于厚重的祝福,“美池,你让我想想。” “嗯……文件,你先带走吧。”陈美池解释了一下,妈妈遗嘱立太早,当时没想那么快告诉沈敬文,怕他太沉痛,钱转存在美池名下,日后拜托陈美池转交。 第21章 陈美池也没料到,过了好些年,还是等到了今天。 “我希望你安安心心地收下,你想好便告诉我,我……我也算是给我妈妈一个交待了。” 陈美池言语之间的悲痛,沈敬文完全能够体会。 帮助母亲完成遗愿,意味着母亲是真的要离开了。 沈敬文将文件收好,可可和她爸爸不一会儿便回到家。 当着孩子的面,三个人都没有聊太沉重的话题,吃了一餐还算愉悦的饭,谈了谈工作和小孩的幼儿园生活。 沈敬文走的时候,可可像以前一样扑到沈敬文怀里:“舅舅抱抱!” 沈敬文将她高高抱起,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逗小孩的口吻说:“舅舅走啦,听妈妈话,知道吗?” 刚上幼儿园的孩子说话还不利索,乌鲁乌鲁的,在他怀里手舞足蹈讲了一堆,沈敬文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舅舅拜拜”,惹得三个大人开怀大笑。 “哥,那我们不送了,你路上小心。”陈美池站在门口,沈敬文朝他们一家人挥挥手,陈美池含笑关上了房门,沈敬文的耳边骤然安静。 公文包里是陈阿姨对他的祝愿,希望他有一个自己的家。 所以,门的另一边,不是他的家。 那一间美好、平静,迎接一代生、送走一代故的小小房屋,不是他的家。 沈敬文理应感到知足,至少陈阿姨对他和对亲儿子没什么区别,可他还是从陈美池的话里听见了微妙的差异。 就好像可可一口一个舅舅、美池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他,但他们依然不是亲人,也成不了亲人。 沈敬文这一刻明白为何陈美池说母亲愧疚,给了他家的期待,却给不了他一个家。 那并非陈阿姨的过错,也不是沈敬文的过错,只是“不是”而已。 过不了太久,不是家的家也要崩离。 这一天从陈阿姨进医院开始,沈敬文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有再纠结过多,整理了心情,驱车回住处。 手机收到了一大堆信息,学校的、家长的,沈敬文匆匆打开微信瞥一眼,瞥见李维的好几条未读讯息。 他乘电梯上楼,打开翻阅,李维在下午三四点左右给他打了两次微信电话,那会儿陈阿姨正好在抢救,他和美池都没心情看手机,手机静音了。 两次未接通,李维问他“容爱宝在不在他那儿”,间隔六七分钟,李维又问“能联系上爱宝吗”。 之后一直到现在,晚上七点,李维没有再发讯息,他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敬文刚想给李维回电,电梯门打开,他迈出电梯,感应灯自动亮起,沈敬文愣住了。 自己屋子门口蹲了一个人,正睡得香甜,微微张着嘴唇,脖子歪在一侧,手机掉在地板上。 感应灯亮起也没醒,容爱宝像一个大大的垃圾袋,把自己丢在沈敬文门边。 沈敬文深深呼吸,慢慢走到家门前,蹲了下来,平静地注视容爱宝,双手帮他把快要掉下鼻尖的眼镜摘下来。 他的手指擦过爱宝受伤的唇角,不明白短短一个下午没见,容爱宝怎么就受伤了。 沈敬文的指腹停在容爱宝冰凉的脸蛋上,小声呢喃,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宝宝”。 第28章 分手那天,沈敬文说他会在容爱宝离开后换掉家门密码,但其实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更换。 他也没有期待过容爱宝会来,相反,他认为容爱宝不会再来了,所以才没有换密码。 沈敬文不知容爱宝是不是没有尝试过输入旧密码,也可能容爱宝害怕看见密码错误。 他捡起容爱宝的手机,拉起容爱宝,费了一点力气,容爱宝睡得很沉,胳膊腿像面条似的软绵无力,挂在他身上,沈敬文一手卡住容爱宝,腾出另一只手输指纹和密码,听到容爱宝在他怀里梦呓两声,沈敬文的手掌抚摸他的背,安抚他:“回家睡。” 容爱宝轻轻发出一声“嗯”,两只手圈住了沈敬文脖子,活像一条小小的赖皮蛇,沈敬文好不容易开了门,托着他的屁股将人抱起来,进入卧室后,容爱宝却缠着他不愿意到床上去睡。 “床上舒服一点,爱宝。”沈敬文哄他,靠着床头坐下,容爱宝的腿盘着他的腰,闷热的呼吸在颈间徘徊,容爱宝明明醒了,装作熟睡,听不见沈敬文的话般,沈敬文也就没有继续劝说,维持着一个不太舒服的拥抱姿势,一动不动,沈敬文几次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要说什么,怕说一些话破坏难得的安静气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容爱宝终于动了一下,不再像一个树袋熊挂在沈敬文身上,扶着沈敬文的肩膀,抬起脸,和他对上视线。 沈敬文的目光从他的眼睛往下移动几寸,他还是很在意容爱宝唇角的伤口。 容爱宝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温温吞吞地说:“已经好了。” “谁打的?” 容爱宝嗯嗯啊啊半天,食指搔了搔伤口:“摔的。” 沈敬文皱眉,耐着性子再问了一次:“谁打的。” 容爱宝伏下腰,趴在了沈敬文肩头,声音郁闷:“我爸。” 沈敬文沉默半晌,捧起容爱宝的脸,仔细端量他嘴唇的血痂,不严重,但是显眼,他尝试用手指刮一刮血痂子,想确认它的下面是否有更深的伤口,容爱宝疼得“嘶嘶”叫,鼻息扑在他脸上,挣扎着要离开,沈敬文便往后拉开一点距离,“痛?” “嗯。”容爱宝摸一摸自己的左脸,嘴巴一瘪,言语之间饱含嗔怪,“脸都肿了能不痛吗。” 沈敬文听着这话心尖能酸出水。 “早知道不送你回家。” 容爱宝低声说:“不然还能送我去哪。” 沈敬文想说送他回现在的住所,话到嘴边,又觉得容爱宝也许不想听这句话,便没有讲,而是问他:“吃饭了吗?” “还没有。” “饿吗?想吃什么?” “都好。” 沈敬文拍拍容爱宝的大腿,容爱宝便从他身上起身,离开卧室朝餐桌走去。 “那我煮一碗面。” 沈敬文煮了一大碗乌冬面,添了几块牛肉番茄,容爱宝握着筷子,像很多个休息日夜晚一样,坐在容爱宝常坐的餐厅长桌主位,嗷嗷待哺。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容爱宝眼前,热气里带着番茄酸酸甜甜的味道,容爱宝脸上浮起一个幅度很小的微笑,他问沈敬文:“你吃过了吗?” 沈敬文解开围裙,挂在椅子上,坐在容爱宝身边,“我吃过了,你吃吧,不够我再煮一点。” 容爱宝便低头吃面,沈敬文撑着脑袋平静地看着他。 沈敬文今天很累,中午开了很久的车从湖山回市区,下午又去了医院,公文包里还有一份他并不想打开看的遗产说明。 但是看见容爱宝一点一点吃他煮的面条,把番茄的皮全部剥下来放在骨碟里,牛肉一口一块,吃完肉再吃面,最后把一整碗汤通通喝光,没忍住打了一个饱嗝,沈敬文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他当初会和容爱宝谈恋爱。 容爱宝心眼和尾指指甲盖一样小,脾气跟膨化食品包装袋一样大。 睡觉不老实、吃饭爱挑食。 可是容爱宝卷走的被子最后都会回到沈敬文身上,不爱吃的食物如果是沈敬文做的他还是会努力吃完。 心眼很小但沈敬文敲门就愿意将心房打开,脾气很大但从没把彼此的争吵存放进小小的心里。 容爱宝的世界很简单,容爱宝的爱恨也很单一,沈敬文觉得累,是他把容爱宝想得太难搞,把感情变得太复杂。 “爱宝。”“沈敬文。” 容爱宝擦擦嘴,手帕纸小心翼翼避开唇角,叫沈敬文的名字,沈敬文也在同一瞬间叫了他。 容爱宝怔了一下,沈敬文说:“你先说吧。” 容爱宝稍稍坐正了一些,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汤碗,容爱宝吃得一滴渣滓都不剩。 他抿一抿嘴,郑重其事地告诉沈敬文:“我找到工作了。” 沈敬文顿了顿,说:“那很好啊,在哪个区?” 容爱宝道:“在海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敬文听见容爱宝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沈敬文,我要走了,我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不喜欢这里,我一开始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我的家在这里,但我现在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容爱宝吸了吸鼻子,好像很努力才做出一个释怀的笑,说的话也不像是容爱宝平时会讲的、充满成年人味道的语言,“和你恋爱很开心,虽然是分手了,但你对我还是很好,你说有事可以找你帮忙,是真的会帮我……谢谢你……沈老师,你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话音落下,容爱宝深吸一口气,问沈敬文:“你刚刚想说什么啊?” 沈敬文迟迟没有回应,餐桌之下的手无意识地颤抖起来,容爱宝的话语从未如此晦涩,仿佛告诉沈敬文,他终于放下了。 第22章 而他想说什么?沈敬文问自己。 他想说的话好像是与容爱宝截然相反的。 在一分钟之前,沈敬文想问容爱宝,可不可以复合,他想要容爱宝回来,他愿意收回所有说过的狠话,希望容爱宝搬回他的家。 可现在问这句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容爱宝说这个城市没有他的家。 而不管是恋人还是陌生人,沈敬文都不会阻止容爱宝为了更好的工作去遥远的海城。 不同的是,如果他们不是陌生人,容爱宝也许不会走。 容爱宝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萌芽的、对于家的幻想。 沈敬文这才知道,容爱宝是来告别的。 “没什么,我想问你,吃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沈敬文的声音放得很低,虚浮得恍若在空中飘,“什么时候去海城?我到时也送送你。” 第29章 得到沈敬文的回答,容爱宝好不容易端起来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沈敬文会这样说,容爱宝理应预料到的,可是容爱宝对眼前这个男人有过太多次的期待。 从还没有谈恋爱开始,在遥远的学生时代,容爱宝毕业后第一次给沈敬文发告白短信,容爱宝的理智告诉他,沈老师肯定不会搭理他,过多几年他姓甚名谁,沈老师都指不定忘了。 可沈敬文真的没有回复他的短信,容爱宝等了一个星期,终于还是认命地窝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他无法不期待。 相亲时期待和沈敬文恋爱,恋爱时期待沈敬文再爱他一点。加班时期待沈敬文一直在停车场等他,分手时期待沈敬文说“宝宝,我后悔了”。 奈何容爱宝没有说过一次他的期待,这种话难以启齿,说出去是撒娇,容爱宝讨厌撒娇。 只不过沈敬文大部分时间,都在无意间完成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害得容爱宝再生出新的期待。 期待沈敬文说“你不要去海城”,期待沈敬文叫他不要走。 但是怎么可能呢,沈敬文面对恋人以外的人,向来很决绝。 容爱宝站起来,背过身不去看沈敬文,“送我回去吧。” 沈敬文去地库取车,容爱宝说懒得跟过去,直接去了一楼平台等他。 晚上八点半,天已经黑透了,容爱宝抱着胳膊,望着眼前的建筑群和花圃发呆,直到沈敬文将车开上地面,开到他跟前,闪了两下远光灯,容爱宝拉开后座的门钻进去,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 “地址。”沈敬文把手机递过来,已经解锁,微信信息不停地跳,容爱宝便在地图软件输入了青旅的名字,手机还给沈敬文。 沈敬文拉了一下路线图,有一点诧异:“你一直住那里?” “便宜。”容爱宝简单解释。 轿车缓缓启动,沈敬文安静了几分钟才问道:“去海城……你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了吗,你要不要看看我那里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窗外是安市繁华的夜景,这条路容爱宝也挺熟悉的,从沈敬文的家去青旅,要经过沈敬文教书的高中,容爱宝以前、现在,走过很多次。 容爱宝的手指紧紧抠住安全带,小声说“没有”。 “……好。” “前方为学校路段,限速40公里,请减速慢行,您当前的时速为60,您已超速。” 电子导航提示音播报完,轿车的速度陡然下降,容爱宝的身子往前一冲,受了惊吓。 他扫一眼后视镜,只能看见沈敬文半张脸,沈敬文关切道:“没事吧,踩了一下急刹。” “没关系。” 沈敬文开车一度平稳,容爱宝鲜少感觉到沈敬文踩急刹,何况还是无比熟悉的路段,他不知道沈敬文为什么忘记降速。 但急刹之后,车速不再有大幅波动,一直到容爱宝住的青旅停车场,沈敬文把车停在了容爱宝那辆代步车的旁边。 “到了。” 容爱宝没有动作,窝在后座,驾驶位的对角线,沈敬文回过头,没有亮车饰灯,在昏暗中静静地注视容爱宝,不知道过了多久,提醒一句:“下车吗?” “下。”容爱宝松掉安全带,拉开车门,车外的凉风灌进来,下车后又迅速关上门,快步离开,将沈敬文甩得远远的,进入青旅住宿楼,转过身发现沈敬文的车已经从停车场驶离。 容爱宝站在门口台阶上,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湿度比前段时间更高,他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夜晚要下秋雨,还要降温,安市四季分明,秋雨过后,绿化带的叶子会在两周内掉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道路两旁。 容爱宝是在这种季节和沈敬文在一起的。 那次周末,沈敬文约容爱宝去看画展,在第一次见面时误会容爱宝说的做“设计”是做艺术设计,特地约了艺术展,后来才知道他做的是工业设计。 容爱宝高高兴兴地赴约,他穿得很少,单薄一件风衣,那是他觉得自己最帅气的打扮,奈何天空下着毛毛雨,寒气四面八方袭来,撑伞也挡不住湿气。 进入一家私人美术馆,美术馆那天恰逢某特展开展第一天,人流量很大,因此馆内开了一点抽湿亦或是冷气,保持空气清醒。 而容爱宝随沈敬文欣赏他完全读不懂的画作,冻得直打哆嗦。 人冷的时候话就特别多,动作也多,浑身细胞都运动起来给身体供暖。 他从沈敬文左边绕到沈敬文右边,又绕回左边,像牧羊犬在放牧,希望沈敬文这只羊走快几步。 看完两间展厅之后,沈敬文才终于发现容爱宝的异常,问他:“你是不是冷?” 容爱宝点头如小鸡啄米:“但没关系呀,看完再走吧,票应该很难买吧。” “不难买的。”沈敬文沉吟片刻,“那我们走吧,今天降温了。送你回家?我怕你感冒了。” 容爱宝不情愿,杵在原地不动,沈敬文把他特地敞开的风衣领口一一系上扣子,提议道:“或者你想去哪里,去暖和一点的地方。” “……被子里挺暖和的。” 声音细如蚊蝇,展馆人多,不那么安静,沈敬文低下头“嗯?”了一声,问他讲了什么。 容爱宝扭过脸,耳尖发热,厚着脸皮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沈敬文比他年长十岁,没谈过恋爱也不至于丝毫不解风情。 容爱宝感觉到对方明显一愣,随后放声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容爱宝贴上去问了好几次到底在笑什么,沈敬文这才收敛了一点,解释说觉得小容很可爱。 那个秋天是容爱宝人生里最幸福的秋天,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过这么幸福的秋天,在秋雨夜和沈敬文钻进一张被褥,做尽情人之间的旖旎的事。 但容爱宝没有想过这样的秋天只过了两次,第三年的秋天,沈敬文再也不会对他说“你好可爱”,也再不会为他挽留。 容爱宝想着想着,眼睛止不住发涩,蹲在青旅门口,脑袋埋进膝盖放声痛哭。 第30章 容爱宝突然蹲下大哭,把前台吓了一大跳,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边哭一边骂,手不停地擦眼泪,可眼泪不停地流,骂一会儿,又停下来,胡言乱语说着谁的名字。 女生不敢向前,怕遇到的是精神病,但这个年轻人在这儿也住了好一阵子,可能只是遇到挫折,于是等容爱宝哭得没有一点力气、眼镜镜片都打湿了,她才慢慢上前,递过去一大包抽纸。 容爱宝也不客气,连续抽出好几张,擦眼泪涕水,哭得眼睛肿鼻子红,嘴唇都覆盖上一层晶亮亮的泪水,咸咸的。 “你还好吧小哥?”女生小心地靠近,撑着膝盖弯腰看向容爱宝,“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容爱宝恍恍惚惚地摇头,把弄湿的纸巾揉成团,包在掌心,低下头迟钝又委屈地请求:“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之后的房间都退了,我没钱了。” 原来是穷哭了。 女生舒一口气,青旅里什么人都有,最不缺的就是穷人,她见怪不怪,爽快答应:“可以可以,你住到哪天?我上系统给你退。” 容爱宝也不知道自己住到哪天,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安排。 从父母家离开后,脑子一热,给海城的小齐发信息说决定要去他们公司做庞总的顾问,小齐高兴极了,不到半小时就给他发了offer盖章文件和入职手续说明,效率奇高,容爱宝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海城地皮金贵,但公司给外地员工统一安排了半年的员工宿舍作为缓冲。 容爱宝眼下没钱,正好能去海城攒半年钱再搬出去,租房不算紧急问题,急的是现金流,所以他需要把安市该处理的全部处理干净,尽快入职,尽快赚钱。 他终于止住了哭声,狠狠擤一把鼻涕,纸巾丢进垃圾篓,告诉前台:“我再住3天,之后的都可以帮我退了。” “好嘞,我这边帮你退掉,记得给我们五星好评哦。” 容爱宝有气无力地应声,回到房间,累得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第23章 睡到次日清晨,容爱宝觉得冷,五点钟醒了过来。 如他所料,整座城市温度下降一个阶梯,屋外是昏暗的黎明,飘着丝丝秋雨。 同房的中年男人鼾声比窗外的雷声还大。 容爱宝叹了口气,披上外套,拖着疲倦的身体离开房间去走廊,吹了半小时的寒风,掐着五点半的点,拨通了李维的电话。 他知道这个点李维刚睁开眼,果然电话被迅速接通:“爱宝?我昨天打你电话你没接,沈敬文也联系不上……”李维打一个大大的哈欠,“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容爱宝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倦,抬高了音调,“那个,我昨天累得睡着了,所以没接电话。” “噢,没事就好,你下午突然联系我,我还以为你有急事。” “没啦……跟你报告一下,我准备去海城了,去给庞总打工。” 电话那边静默几秒,容爱宝听见李维突然惊喜大叫道:“真的吗!!太好了啊,ka说庞总那边跟我们签了明年的项目,这样的话说不定是你来跟进呢,如此一来我们也算是在甲方爸爸里有人脉的了!” 容爱宝干巴巴地笑起来:“呵呵呵,是嘛,那明年你又有的忙了。” “嗐,我反正每年都一样。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我就说你早该去,你能力那么好,留在这儿多屈才呀,海城多好,干个十年二十年,就算这辈子买不起那儿的房,也能赚够养老钱了。诶对了,那你和……”李维由衷地为容爱宝感到高兴,陡然想到沈敬文,试探性地问,“沈敬文知道了吗?” 容爱宝猜到李维会问,哭过一次,又睡了一觉,心情没有想象中那般沉重,唯有鼻音厚厚的:“嗯。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容爱宝轻声道,“说买好机票告诉他,他来送我。” “噢……我的话估计去不了送机,太忙了。他能去也挺好。不过说不定你被庞总送回这儿驻扎,咱又能见了。” 李维笑嘻嘻的,畅想天方夜谭的愿望,容爱宝心头一暖:“谢谢你李维,你帮了我好多。” “这有啥的!网上不都说嘛,我可是你的初代同事呢,咱是革命友谊。” “那……那你能不能再帮帮、帮帮我。” 容爱宝自己说完都觉得羞赧,李维非常大度地答应:“说吧!” “你再借我一点钱,我买机票。等我把车卖了,或者发工资了就还你。” “可以啊,我什么都帮不上,浑身也就剩钱,你要多少我转你,有钱再还。” “嗯,包括之前的五百,我还记着。”容爱宝思忖片刻,补充道,“还有山上住宿费,多少钱?我到时候一起给你。” 李维愣了愣:“住宿费?你不是住沈敬文那屋吗。” “沈敬文说你出了我的房费给他啊。” “哈?!”李维毫无头绪,“没有啊,是沈敬文——” 李维将后半句咽下肚,容爱宝追问一句,李维才说:“没这回事啦,沈敬文订的房,我没给钱,不过他也不会在意这点吧,他应该……不会跟你算这么清楚,反正没有你,他也要睡,估计就是不想让你担心你欠他人情?我也不清楚了……” 容爱宝沉默了,手心冒冷汗,贴着耳朵、握在手中的手机却很烫。 他以为不会再掉眼泪,李维一开始提到沈敬文的时候,容爱宝内心没有多少波折,仿佛被抽干了水的湖泊,一片干涸死寂。 但听到这种不足为奇的小事,容爱宝眼底又隐隐发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刺在眼球上,泪水一下子堆聚在眼眶内,汇成小泉落下,热的泪落在冷冷的脸颊,很快变凉。 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还是贪恋沈敬文的好。 可惜那些来自沈敬文的爱和关心,却无法冠以恋人的名义。 沈敬文为什么要和他分手呢,既然沈敬文好像也不是很讨厌他,还愿意跟他讲这些莫须有的、充满善意的谎言。 沈敬文为什么要丢掉他。 他想不明白,只是觉得不喜欢和讨厌之间也许有区别,只不过在他心里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沈敬文不喜欢他比沈敬文讨厌他更令他痛苦。 容爱宝在感情里从来都不是聪明的那一个,猜不透沈敬文为什么提出“分手”两个字,这般残忍决绝。可沈敬文是聪明的,总能将他一眼看穿。 他大多数时候都像在雾里行走,沈敬文牵着他,走到哪算哪,直到沈敬文放开手。 容爱宝湿透的眼睫毛抖了抖,勉强撑着和李维聊几句,挂了电话。 第31章 起得虽早,容爱宝却没有睡回笼觉的困意,在走廊吹了太久的冷风,容爱宝打了几个喷嚏,收到了李维的转账,容爱宝很快买好机票,又联系上二手车行,询问卖车事宜。 容爱宝收拾收拾心情,将大头行李打包好寄给海城的小齐,又准备好汽车的资料,中介小黄约他次日上午看车定价。 小黄和他差不多年纪,声音清爽,毕恭毕敬叫他“哥”,一边夸他给车保养得很好、里程也不多,只有一处轻微的刮伤不是大问题,补补漆就好;一边又说他五万块买的车,开了两年,车行这边开价只能给到一万八。 “哥,我看您急出想必也很缺钱,我跟内部协调一下,给您多申请两千预算,两万整,可以的话我们马上就能走手续,把车交给我们,您也能早日安心。” 小黄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容爱宝感觉自己被当傻子小白耍了一番,容爱宝即便再缺钱,也不至于贱卖资产。这下气得容爱宝当场甩脸色:“一条交通事故都没有,开两年,五万多的车一万八回收,我不如直接送你好了,还省的你花钱买!” 他拾掇好资料朝店外大步走,“嘭”一声关上车门,容爱宝一发威,旁人是根本拦不住,只好急忙扒住他的车窗,弯下腰道:“诶诶诶哥,您误会了呀,我也是觉得您着急出手,价高了恐怕一时很难卖掉,才给您一个较低的回收价呀。您看这样……”小黄说着观察了一下容爱宝的表情,容爱宝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了,小黄赔着笑脸、语气放缓了一些,“咱先下车,进屋好好聊,这外头刮风下雨的,别把您吹感冒了。” 容爱宝看着小黄染过的头发丝,干枯的发尾沾了雨雾,重重叹一口气,重新下车,跟人回到车行会客室里,小黄又拿出一份新的合同文件,给他端了一杯水,告诉他:“是这样的,我不怕实话跟您说,二手电车行情的确不好,毕竟新车也不贵。 “但现在跑网约车的人都乐意买电车,所以低价出手很快就能卖掉,咱见您着急这才给了一个相对较低的价格,是车行出钱买,回头咱也得找买家卖,一来一回的,人力物力啊成本,对吧,咱也赚不了多少,我自己就更别提了,小几万的车,我哪有多少提成呀,您当真误会了,我这是为您时间上着想。” 容爱宝咬着纸杯,闷闷不乐地瞅着他,一言不发。 小黄依然笑吟吟的,面不改色地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您可以先挂靠在车行,委托我们帮您卖,咱协商一个预期价格,但这个时间可能就会比较久,然后您这边也需要支付一点佣金。到时候成交,还需要您跑回来一趟,办过户手续。” 两个人协商了一上午,小黄最后给他开到三万一,佣金倒不高,但容爱宝还是犹豫了。 都说买房升值买车贬值,他算是吃了个教训。 但这车他这会儿又不想开,电车用起来虽然省油费,可几万块的电车弊端实在太多,的确不适合长期使用。 不如多攒一点买一辆中规中矩的油车,这样节假日还能出去旅游、跑跑高速。 “你让我再想想。” 容爱宝留下一句话,硬着头皮离开车行,也不管小黄是不是要在背后狠狠骂他事儿精,他转手将车挂上二手网站,顺带发到了朋友圈。 车行能给他开三万一,估计他们会再抬价卖,容爱宝算了一下折损率,索性标价三万五,心想爱买买、不买拉倒。 半年后他搬出公司宿舍,说不定就需要用车了,要是还卖不掉,干脆不卖了。 忙忙碌碌一两天,容爱宝总算得了喘气儿的间隙,窝在小小的驾驶座里,车窗紧闭,雨水像芭蕾舞者一样跳在玻璃上,发出黏腻潮湿的声音,不绝于耳。 手机跳出次日的乘机提醒,容爱宝目光在手机上滞了几分钟,屏幕暗下去前,他截了个图,发给沈敬文。 正准备编辑文字,沈敬文比他想象中要更快给出回应:好,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到青旅接你。 待发送框内安安静静地躺着“太早了,你不用来”这几个字,容爱宝只好全部删掉,改成两个字“谢谢”。 “谢谢。”沈敬文不自觉低声念了出来,放下手机,眼前堆了厚厚两沓周测卷,批了一半还剩一半,试卷旁边是容爱宝那一届学生的毕业照。 第24章 中午十二点多,办公室大部分老师都离开去饭堂了,沈敬文这两天却因为工作效率太低,应该在饭点之前批完的试卷还未完成,无心用餐。 可红笔落在纸上仿佛千斤重,大脑也像是被冰封了般,他不得不去卫生间清醒清醒。 冷水泼上脸,顺着下颌线和鼻梁骨滴入水槽,沈敬文撑着手,愣是站了七八分钟,晾干了脸上的水珠,回到办公室,又打开了容爱宝的对话框,很想回复他“不用谢”,可这句话显得多余,他不想随便浪费和容爱宝对话的机会。 沈敬文对着容爱宝的米菲兔头像看了许久,手指不小心碰到,资料卡上的朋友圈展出了几张缩略图。 沈敬文定睛一瞧,这很难得,容爱宝的好友圈向来是三天可见,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任何动态。 不出他所料,新的图文不是容爱宝的日常分享,而是……轿车转卖。 照片里是他很熟悉的、容爱宝的车。 容爱宝当初拿了两三个月的工资换来一部白色的代步车,款式简单、内置低配,沈敬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买车,为什么不攒攒买一辆更好的,住公司用车的机会其实很少,现在网约车方便,车不是那么必要。 容爱宝却不住地畅想,说有车以后只要想找沈敬文就能随时随地出发,不必等沈敬文来找他,也不必担心大半夜突发奇想却打不到车。 他还记得容爱宝提车那天,是他们在一起后不久,低配版的轿车卖量很大,4s店没有给他布置提车花篮,容爱宝想要,沈敬文便亲自给他布置了一番,拍了好多张照片,容爱宝偷偷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朋友圈,三天后才解锁,沈敬文隔了三天才看见。 沈敬文当即退回聊天界面,问容爱宝:为什么把车卖了? 等了一分钟,容爱宝没有回复他,他只好继续批卷子,焦躁地批完十几份既糊弄老师又糊弄自己的试卷,容爱宝发来讯息:以后想换油车,电车开不远。 沈敬文倒能理解这个理由,他快速将剩下的试卷批改好,花费午休时间制作评卷ppt,临上课前,给李维打了个电话。 李维忙碌,挂了他两次才接通。 “沈老师?你有事可以微信留言,我有时候没办法听电话。” “抱歉,你现在有空吗,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关于……容爱宝的。” 听见是和容爱宝有关,李维忙说:“有有有,您说。” “容爱宝在卖他的车,你方不方便先买下来,之后你再过户给我。钱我先转给你。” 第32章 沈敬文说完,手机另一端寂静无声,沈敬文有点急、担心容爱宝的车会被别人先下手,又重复了一次,询问李维是否可以帮他这个忙。 李维沉吟片刻,疑惑道:“沈老师,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买啊?” “他肯定不会卖给我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沈敬文无法向李维描述他的心情,亦很难解释李维所问的“为什么”,只说:“这些不重要,李维,你能帮忙吗?我也不知道再找谁。” “沈老师,”李维忽然正声正色,“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他?” 李维掷地有声的询问打得沈敬文措手不及,他不确定要回答是或否哪一个,李维才会帮他忙。 于是沈敬文保留了态度,李维的声音变得稍稍和气了些:“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是在跟你确认。” 沈敬文沉默半晌,略带惆怅地承认:“好吧,是,但这不重要——” “重要啊,沈敬文,为什么不重要?!”李维的音量蓦然抬高了一个度,意识到不妥,又迅速压低声量,“如果这都不重要,你觉得什么是重要的?” 什么是重要的? 沈敬文的思绪像突然拉闸的灯,一下子灭了。 容爱宝在分手后不久,有一天忽然发消息说他不懂得珍惜。 沈敬文很冤枉,他认为自己向来很懂得珍惜,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放在心尖尖,擦拭得不留一点灰尘。 但他的人生还是布满了尘埃。 直到现在他依稀记得在福利院过的第一次生日,吹完蜡烛之后,一个完整的十英寸蛋糕要分二十份,生日要和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小朋友一起过。 他们祝福他生日快乐,但沈敬文不论如何都摆不出笑脸,扫所有人的兴,即便他明白,在场没有人欠过他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失去双亲。 陈阿姨那个晚上送了他一把儿童天堂伞。 他以为从此以后福利院和陈阿姨会是他的伞,可慢慢长大,越长越高,小小的儿童伞在常年使用中生锈破裂,再也无法使用。 不论他多么珍惜这一份独属于他的礼物,淋完雨会将每一个伞骨仔细擦干,晾晒至完全干透才小心收好,收伞时永远会把每一片伞面折叠整齐,恢复它刚拿到手的模样,穿过窄小的伞袋收口,装入其中。 可只要他使用过,就会有告别的一天,再怎么小心也没有意义。 所以容爱宝送他的礼物,沈敬文从来没用过,全部收入柜中。 唯一为了让容爱宝不怀疑他对礼物的喜爱、于是投入使用的u盘,最后却不小心弄丢,再也找不回来。 珍惜的东西、重要的物品,沈敬文希望能永远看得见,只好不再触碰。 他不知道他的沉默是否惹怒了李维,对方没等到他的回音,很快挂了电话,最后也没明确答应要替沈敬文将容爱宝的车买下来。 沈敬文顶着一团乱麻的脑袋给学生上完一节评讲课,回到办公室,看见容有宁在他的工位等待,容有宁一见到沈敬文,二话没说拉着老师到消防楼梯里,没给沈敬文喘口气的时间。 “沈老师,”容有宁确认四周没人,将防火门合上,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信封,递给沈敬文,小声说:“这是那个u盘的钱,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跟爸妈要点。” 沈敬文面对容有宁,有很多想问的,关于他的哥哥,可惜他没办法问,只好强迫自己镇定。 而从业多年,小孩是否撒谎他能一眼识破。 尤其是对于金钱,这是教师的底线之一,他不得不礼貌拒绝:“有宁同学,即便老师要求你赔偿,也不能是这样的形式,我不能直接接受学生的钱,如果你出于内疚想要赔偿,我建议你让父母出面,我们一起协商。毕竟你现在没有赚钱,花的都是父母的钱,希望你能理解老师的心情。” “啊?”容有宁面露难色,不住地往防火门瞥,仿佛生怕有人进来。 “老师……你先收着吧,我好不容易跟我爸妈……要来的。” 沈敬文上下打量一番容有宁,敏锐地觉察到容有宁的不自信,他接触过容爱宝弟弟几次,这小孩出了名的狂妄,鲜少表现得这么拧巴。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亲近一些:“有宁,是不是这笔钱对你也很重要?” “呃……”容有宁别扭地点了点头,“但是老师你u盘的确是我弄不见的。” 沈敬文叹了口气,“我不怪你,这件事情老师也有错,没有及时向你要回u盘……”沈敬文顿了顿,目光移至容有宁手中的信封袋上,“但如果你更需要这笔钱,你先留着,等日后你毕业了,工作了,再还给老师。”沈敬文说罢,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别啊!”容有宁一听见老师打官腔就按耐不住,“沈老师,真的是我好不容易偷、要来的钱,哎呀你收下吧,不然可能……”容有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沈敬文没有着急追问,而站在一旁耐心等候容有宁自己说出这笔钱的来由。 容有宁这幅样子,和他班上小孩连续一周不交作业,他直言要找家长谈话后的反应如出一辙。 不管学生再混不吝,紧要关头,到底没有太多撒谎、掩饰不安的经验,慌乱得一览无余。 沈敬文尽可能温和地问:“遇到难事了?” 容有宁自我挣扎一番,垂下手,沈敬文望着这位马上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看。” “我想跟我爸妈要钱还你,但他们根本没有人听我讲话,我爸老是出差,我妈天天打牌,我就拿了我妈平时放在玄关的零钱,想着先还你,之后我再跟我妈讲清楚,但……但他们发现钱不见了突然特别生气,大发雷霆,说家贼难防什么的,我妈问是不是我拿的,我当时不敢说是,不然我爸肯定要打死我,我就没讲话,我爸就说那肯定是我哥拿的……因为他最近没工作,缺钱。” 容有宁紧紧攥住手里的信封,额头掌心冒汗,牛皮纸被揉得发皱,“我没想到我爸这么生气,把我哥叫回家打了他一顿,他们吵得特别凶。我,我不知道,虽然我很讨厌我哥,但是这钱不是他拿的……我也不敢再跟我爸妈讲了,反正这钱来之不易,老师你还是收下吧,不然我更不舒服。” 第25章 容有宁原以为向沈老师讲明情况,沈老师会收下钱,让此事翻篇。 没料到沈敬文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愣神好几秒,不可置信地望着容有宁。 如果此时此刻他的身份不是老师,沈敬文恐怕早就破口大骂,要容有宁把钱还回去,向容爱宝道歉。奈何他不能如此。 沈敬文被容有宁一番话气得太阳穴直跳,一方面气容有宁这混蛋小孩甩锅,一方面又气自己没有在家门口碰见容爱宝的时候多问几句,问问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伤心。 一直以来沈敬文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恋人,关心爱宝的起居、关心爱宝的工作、关心爱宝的身体状况。 可容爱宝偶尔会有情绪极其低落的时刻,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抱着沈敬文一言不发,沈敬文却回避一切关于家庭的痛苦,关于这一部分,也许他自己也还未蜕壳。 “沈……老师?”教学楼响起上课铃,容有宁战战兢兢地开口,“这钱……” 沈敬文阖了阖眼,维持最后一丝礼貌和体面,说:“你先去上课,放学来我办公室。” 容有宁忙点头:“哦哦,好,好。”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厚重的消防门被他推开又关上,“咚”一声巨响,在沈敬文耳边掀起一阵风。 铃声结束,在走廊喧闹的学生统统回了教室,教学楼又安静了下来,逃生通道里静谧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敬文有点累,学生一走,浑身卸了力气,靠着冰凉的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米菲兔头像出神良久,给容爱宝的银行账户转去五万元。 第33章 收到五万元转入的时候,容爱宝已经收拾完所有行李、洗好澡,平躺在青旅窄小的床上,对着上铺的床板发呆,酝酿睡意。 耳机里放着asmr,木头块撞击在一起的声音传入大脑,仿佛有人拿着锄头在一点点地开凿、清洁他的头骨。 失业后,容爱宝在睡觉前终于可以开启静音模式,不必受随时会冒出来的讯息吵扰。 他听着长达两小时的asmr睡了过去,直到手机自动跳转到下一个视频,和asmr安静氛围截然相反的某idol舞台演出,嘈杂的音乐声将他瞬间闹醒,容爱宝浑身抖了一下,烦躁又困顿地摘掉耳机,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不得不亮起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一条转账提醒赫然在目。 容爱宝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一骨碌坐起来,按亮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掌银检查余额。 他瞪大了眼,什么困意都消散了,甚至都不必刻意去数,余额瞬间以数字“5”开头,像鸡妈妈带了一连串的小鸡仔,他向李维借来的几千块——买完机票后只剩几百块——乖乖地跟在“5”身后。 除了银行到账提示,沈敬文在转账的两小时后给他打了三次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听到,沈敬文似乎很着急,于是在微信留言,说他会在青旅门口等。 那一条微信消息已经是一小时前发的了,容爱宝不知道沈敬文是否还在等他,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事。 但手握沈敬文的五万块,容爱宝本能反应是沈敬文转错钱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 他立马穿好衣服下床,给沈敬文回讯息:我刚刚睡着了,你还在吗? 容爱宝又继续打字,一行“我现在下来”没打完,便收到了沈敬文的一个“在”。 容爱宝的心脏跳了一下,好多个加班的夜晚,沈敬文也像这样在写字楼停车场等他。 容爱宝将沈敬文晾在一边自顾自去加班,沈敬文会一直等到他问沈敬文还在不在,而后很快地告诉他“在”。 容爱宝小跑着进了电梯,抵达一楼,青旅夜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前台,简陋的区域没有布置等候区,沈敬文坐在玻璃门外的台阶上。 深夜,小青旅四周的灯光不多,容爱宝又没戴眼镜,沈敬文模糊的背影像一张剪纸,容爱宝站在玻璃门另一侧,有一瞬间感觉所有的风都可以轻易地穿过沈敬文。 他注视几秒,马上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沈敬文察觉到动静站起身,和容爱宝对上视线。 “沈——”容爱宝噤了音,他看见了沈敬文满面的悲伤,是他不曾见到过的表情,沈敬文很少在他面前流露悲伤的情绪,“怎么了?” 容爱宝往前挪了小半步,希望靠沈敬文近一点,又不太敢,直到沈敬文缓缓张开低垂的双臂,幅度不大,能恰好将容爱宝纳入怀抱,容爱宝没有来得及惊讶,比沈敬文的拥抱来得更早的是沈敬文的声音,和此时呼呼刮过的萧瑟秋风不同,那是一把温泉水般令人舒适的嗓音,容爱宝很久没有听见:“我很想你。” 而容爱宝从念书起,就想要每天都能听见沈敬文的声音,好像有关沈敬文的一切都能够让他安心。读大学的四年最害怕的事情是沈敬文结婚。他回到小小的安市,希望可以再见沈敬文一次,和他做新朋友、旧师生,怎么也没料到会成为恋人。 容爱宝总觉得从沈敬文身上汲取到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暖,沈敬文不想继续供给,容爱宝认为是自身不够格,即便在沈敬文看来是逃跑和拒绝,容爱宝心知肚明是自己不敢再向沈敬文索求。 寒风刺骨,沈敬文小心地问他,“我们复合好不好”,问他“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问他“可不可以再等一等我”。 从看见五万元转账那一刻起,容爱宝就处于一种飘飘然然的状态,被连播的视频吵醒,心脏止不住突突地跳,每一下都往肋骨撞,不明白沈敬文为何突然给他钱,更不明白沈敬文为何突然向他表白,吐露这些他从来没有、也不认为会从沈敬文口中说出来的话:“海城离这里很远,坐飞机要三个小时,坐高铁要七个小时,开车过去需要两天。你那天告诉我你要去那里工作生活,我其实私心不想让你走。” 沈敬文收紧的双臂让容爱宝幻觉自己被一根绳子勒紧,而沈敬文说的话克制而谨慎,每一个词都仿佛要斟酌许久,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你说在这座城市生活,是因为你以为你的家在这里,但现在你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所以你想去另一个城市,我——没办法阻止你,爱宝,但我其实,我其实非常、非常希望你可以留下来,一直留在我身边,”沈敬文的喉结动了动,“非常”两个字说得很轻,不重,好似有一点无望,“即便不可能。” 容爱宝心头一恸,一听这话本能伸手回抱住沈敬文,眼睛发酸,他知道自己又想哭了,可肺管子都仿佛被堵住了,呼吸困难,他不得不张开嘴吐气,好让满心满肺的酸胀情绪随冷风消散在空中,说出来的话饱含委屈不舍:“怎么不可能呢沈敬文,我怎么会不想留在你身边啊!” “在这里除了你,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了,你还把我赶出去,你还不让我住你家!”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容爱宝忍不住控诉,泼水似的要把所有的怨艾甩出去,委屈地哭起来,“我又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突然这么讨厌我,我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呢?”他的脑袋抵在沈敬文的肩头,拿沈敬文的衣服抹眼泪,“我改不好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但你为什么要讨厌我……?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我不想离开你,你不要讨厌我,求你了沈敬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都不会不回你消息了,也不会吵架就跑开……” 沈敬文在来找容爱宝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譬如说容爱宝在听完他这一番坦白后流露出惊讶且不理解的情绪,又或者是尴尬不安,思索要如何婉拒。 分手仅仅几个月,这段时间容爱宝似乎脱敏得很快,对没有他的生活适应得十分良好,想必年轻人会比他更容易接受离别。 沈敬文想了这么多糟糕的场面,唯独没猜到容爱宝会涕泗横流,会这般痛苦,痛苦得在他怀里直抽泣,哭得泣不成声。 即便说出去的话前后矛盾,一会儿责备他一会儿向他道歉,可容爱宝不是在生气,而是在恐惧,语气里充满了恳求,求沈敬文不要抛弃他,就好像他是沈敬文养的动物,离开沈敬文便无法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活下去。 沈敬文从不知道自己对容爱宝这么重要,一度认为自己爱得更多一点,更在乎一点,尽管无可厚非。他比容爱宝大这么多,容爱宝还年轻,贪玩任性很正常。 因此这是他第一次从容爱宝口中听见这种话,过去的时光,沈敬文尽量对他予取予求、甚至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他不曾窥见容爱宝心底的焦虑,也不曾知晓容爱宝这般害怕与他分离。 沈敬文一直等到容爱宝哭完,哭得两条手臂都脱了力气,仅仅靠手指抠住沈敬文的衣服才能勉强维持一个拥抱的姿势。 沈敬文无声地抚摸他的后颈,领口衣襟濡湿了大片。 第34章 两个人在冷风里吹了大半个小时——容爱宝哭不动了也不愿意撒手,仿佛一撒手沈敬文就要走了似的。 第26章 沈敬文怎么哄都没有用,容爱宝偏要抱着他,哪儿都不肯去,沈敬文考虑到第二天一早还得赶飞机,至少先睡个好觉,想将容爱宝带回家。 容爱宝依旧固执地摇头,倔强又有点愤懑地说:“不想去那个充满伤心事的地方。” “怎么会充满伤心事宝宝,我们也在那里生活了两年。浴室里还有你的牙刷,你的好多东西都留在家里,还是有美好回忆的吧?”沈敬文轻声安抚,用拇指给怀里的人擦眼泪,擦一颗掉一颗,断断续续的,擦了一阵才发现容爱宝可能是冻得掉眼泪,脸颊和眼角飘红,鼻尖冰冰凉凉的,一抽一抽。 “全是伤心事,我不想去。”容爱宝别过脸,情绪稳定下来,话语间总算有了一丁点娇嗔,拿脑袋去蹭沈敬文的肩膀,“……我想去中心教堂。” 中心教堂在下午六点后便不对外开放,但沈敬文知道容爱宝喜欢去,除了教堂,还有市图书馆,都在沈敬文家附近。 有时候容爱宝心情不佳,抑或是两个人发生争吵摩擦——大部分时间是容爱宝自己心情低落——容爱宝会趁沈敬文洗澡或是忙其他的间隙一个人遛到这些地方躲起来,拒绝和任何人沟通。 分手那天的争吵,沈敬文也将这些地方跑了个遍,奈何没有发现容爱宝的踪影。 但容爱宝从来没有告诉过沈敬文他喜欢这些地方,这些都是沈敬文总结出来的经验,在知道容爱宝喜欢去教堂和图书馆之前,沈敬文去过许多错误的地点,筛掉无数个错误选项才找到正确答案。 第一次在教堂找到容爱宝,花了沈敬文一下午的时间,第二次容爱宝就换地方了,又花了沈敬文一早上的时间。 慢慢地,沈敬文发现容爱宝去的地方还算规律,固定在教堂、图书馆、漫画店,这些被沈敬文归纳为爱宝出没地。 两个人工作忙,和容爱宝一起居住的日子本就很少,沈敬文尽量不要让相处的时间缩短,找到容爱宝不会责怪他,容爱宝也会在一个人待够了之后,自觉地跟他回家。 不过分手前大半年,容爱宝都极少去这些地方了,容爱宝平白无故伤心的频率也变低了许多。 中心教堂在一座开放的城市公园里,夜晚的教堂没有亮灯,大门紧闭,十字架高高地站在三角屋顶,仅靠着绿化道的几盏灯照着,墙壁上投下树丛黑影。 北风呼啸,望着这幅幽深光景,沈敬文有些胆寒,“是不是太晚了,现在也进不去。” 他紧紧握住容爱宝的手,容爱宝哼哼笑了起来:“你怕黑啊?” “……有点。” “胆小鬼呀。”容爱宝领着沈敬文绕到教堂后方,后方有一扇小门,容爱宝解释说:“这扇门有时候没有上锁,有时候锁了,看运气的。” 他上前拧动把手,很幸运,门没有上锁,容爱宝面露喜色,带着沈敬文进入教堂内部。 玫瑰玻璃窗透着昏暗的光线,灰尘像雾一般弥漫在光瀑中。 沈敬文进来过几次,都是在白天,来找容爱宝。 白天会有零星几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两边的长椅上,周末的时候教堂除了做礼拜,偶尔会举办一些社区活动,参加的多为上了年纪的人,老人带着孙辈凑一凑热闹,领一些礼品。 容爱宝坐在距离主持台最远的位置,拉着沈敬文一起坐下。 装潢并不奢华,一切以简单实用为主,不知是不是前不久举办过婚事,主持台上还有未撤走的鲜花。 沈敬文环顾四周,没有讲话,容爱宝进来之后也一直沉默,他不知道容爱宝在思考什么,静候良久,听见容爱宝用低如蚊蝇的声音说:“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沈敬文没有回答,而是捏了捏容爱宝的手,容爱宝看了看他,手指被沈敬文的手完全包裹,一股温热涌上心头,他缓缓张口道:“我小时候经常到这里来,因为妈妈信教,每个周末都会到这里做礼拜,她和爸爸关系不是很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差的,总之在我记事以来他们就天天吵架了。 “但还好他们离婚了,我爸爸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本来一直跟着妈妈的……但是妈妈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那时候我还在念初中,妈妈说这一次就算是玛利亚也救不了她了。她走之后,我只能重新跟回爸爸,可是等我回去,家里就已经多了一个小孩——我没跟你讲过,我有个弟弟。我不想讲,因为我不喜欢弟弟也不喜欢他妈妈,更不喜欢我爸爸。 “我讨厌他们,他们也讨厌我,但没有办法,沈敬文,其实我……我也骗了你,我跟你说我本来以为我的家在这里才留在这里,但……”容爱宝的声音越来越低,垂着脑袋一副泄了气的模样,“但我本来就没有家,不是因为你和我分手才觉得没有家的,我一直都没有,如果不是你,我更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不要觉得内疚……而我还是要走的。” 听到这里,沈敬文才明白容爱宝为什么带他到中心教堂。 只不过和容爱宝想的不一样,沈敬文从未打算将容爱宝困在小小的安市,也从未认为容爱宝属于任何一个城市,属于任何一个被冠以“家”的名义却实质冰冷的房屋。 “家”这个词,沈敬文听过很多次,从福利院长大再到高中教书,听到麻木。 久而久之逐渐认命,固执地将“家”视作一种基因病,有的孩子天生有家,有的孩子天生没有家,谁也改变不了。长大后的沈敬文便不再奢侈盼望基因序列里没有的东西。 因此在遇见容爱宝以前,沈敬文亦不曾有过家,只不过面对容爱宝,他想给容爱宝一个完整的家,那也是属于他的家,用他们的双手和他们流过的眼泪凝筑的、他们的家。 “宝宝,”沈敬文见容爱宝一直低着头,便在容爱宝跟前蹲下,单膝着地,握着容爱宝的手,抬起头望向他,毫无意外容爱宝又在偷偷地落泪,担忧着他们刚和好又要分别,沈敬文吻了吻容爱宝的膝盖,说,“你可以去很远的地方,我会跟你一起,不管你在哪里……至于‘家’,”沈敬文释然一笑,“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第35章 次日八点的飞机,凌晨天还未亮,城市一片寂静。 沈敬文比容爱宝要醒得更早,想翻身,左臂无法动弹,给容爱宝做头枕一宿,麻得失去知觉。 他只好用另一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时间尚早,纯色的静态壁纸让整部手机都显得索然无味。 前不久容爱宝帮他把二人合照的壁纸撤掉,没有过去太久,沈敬文自是不习惯,当下干脆换回合照,重新挑选了一张新的照片。 看着屏幕里熟悉的爱宝微笑,沈敬文心头一暖,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是某个社交媒体的留言。:你好,请问还在收这个u盘吗? 用户1584345:你好!是的。:我这有一个,你预期价多少呢? 用户1584345:市场价。:我开链接了,你拍吧,图片我也放链接里,明天就能发货。 用户1584345:谢谢。 沈敬文倒有点意外,自从丢了米菲兔的限量u盘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米菲兔社群和二手交易平台地方发布了一条收物信息,目前也只从市场上收回来一个u盘,编号0148,和丢失的那一个0028相去甚远。 沈敬文也知道自己是找不回0028的,却期冀下一次出现的编号会是0028。 他看了看卖家给他提供的图片,编号0241,打开图片后那一瞬间不切实际的期待再次落空,但他还是付了款,决定将0241带回家。 沈敬文搂着容爱宝,天气变凉的缘故,容爱宝睡得很沉,嘴唇有一点干燥,沈敬文凑上前啄了啄,又睡了一个一小时的回笼觉。 容爱宝这一觉睡到闹钟响才醒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从下定决心前往海城工作,容爱宝总梦见在海城混不下去、卷铺盖走人,从此流落街头的惨象。 这一觉睡到五点钟,容爱宝自是不乐意起了,半梦半醒听着沈敬文洗漱的声音,一时间没回过味来,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早,容爱宝会赖一会床,沈敬文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挨几嘴念叨,二人吃过早饭吻别后各自去上班。 奈何吃过早餐,容爱宝要去的是机场而非公司,上了沈敬文的车,坐在副驾,容爱宝一句话都不想说,仿佛没有睡醒、也不愿睡醒。 但昨夜许多事情发生得太仓促,容爱宝醒来才意识到有好多问题没有向沈敬文确认,这会儿坐在车里,思考着如何开口,可不想一开口破坏了从昨晚延续到现在的、难得温柔的氛围。 容爱宝扶了扶眼镜,微微侧头望着右侧的倒车镜,凌晨五点半,进入冬半年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一晃而过的路灯照耀着前往机场的道路。 他望着规律闪过的路灯出神,忽而听见沈敬文问他:“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沈敬文伸手碰了一下容爱宝的脸,一路绿灯,马路一览无余,轿车行驶的速度却微微降低。 第27章 容爱宝垂目,再三思索才开口:“五万元是什么意思啊?” “车的钱。”沈敬文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不想让你的车卖给别人,至少——至少现在还不想,你去海城后,这车先给我吧,电车省油,我在市区开开。” 容爱宝没想到这一茬:“可我的车已经不值五万了。” 沈敬文微微笑起来,温和地说:“才开了一年多吧,和新车没什么区别……车行给你报价多少?” 一提到车行,容爱宝就来气,哼道:“他们说回收价一两万撑死,要卖高一点就要给他们佣金,他们帮我二手出售,估价三万左右,我还要给他们提成。” 沈敬文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哪可能才两三万。” “是吧?我也觉得他们坑我呢,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容爱宝越说越激动,气呼呼的,两手环胸,“我的车爱护得可好了,经常擦拭,也没有重大交通事故,就算刮花过我也基本处理掉了,何况刮花也费不了几个钱,又没伤到车体。才开了这么一两年,还都是市区通勤,里程数低着呢,折我一半价格,当我是傻瓜呢!” 容爱宝一股脑发泄完怨气,看了一眼沈敬文,沈敬文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是当然,你的车一直爱护得很好,我知道。他们车行中间要抽成,必然要压价……所以你直接转手给我就行了,我朋友多,总有人需要的,我留在这边帮你卖也很方便,我还能再开一段时间,五万元对我来说不亏。” 容爱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踟躇道:“但五万元真的不会太多了吗……落地价才五万八,你没哄我吧?” “当然没有,我转出去肯定也不是两三万转。” “但你有车了啊。” “我没电车。” “可是你也用不上……” “宝宝。”沈敬文适时打断容爱宝的犹豫,“我们也许会异地很长一段时间,我想留下你的物品,这样我会安心。” 容爱宝一怔,他原本对即将开始的异地恋万般担忧,但沈敬文的话像是一丹灵药,终于令他露出了笑容。 “那你有什么计划嘛。”容爱宝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在海城长久,但如果你来的话,我会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沈敬文忍俊不禁:“这话说的,我相信你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他停顿片刻,“我会先看看跨省调动的情况,如果不行,走常规招聘,海城我也简单了解了一下,私校很多,编内编外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一开始我到安市,并不是一定要当老师,正好应届考上,就干了十年。也许是时候换个环境,也能换个心境。” “换个心境……”容爱宝咀嚼着沈敬文的话,总觉得沈敬文好像有点惆怅,他拿不准,“你不想继续当老师了吗?” 沈敬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视前方开阔的马路,过了半晌,道路前方的机场方向路牌在路灯照耀下清晰明亮,指向一条新修的机场大道高架,沈敬文将车开上高架桥,缓缓地说:“我和你一样,宝宝。” “我和你一样,在安市工作生活,是认为家在这里。但不一样的是,我的家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过一个真的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沈敬文鼓起勇气,将自己的过往像橘子皮一样剥下,经络纹理,全部摊开给容爱宝看,“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亲缘浅,在福利院长大。我没有跟你说这个,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很不一样。就好像我比你大很多,跟你说这些显得我很,脆弱。 “我也想过我们或许很难有以后,我承认我怀疑过,所以总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太多事情,既然我比你大,我只需要照顾你就行了。” 正如沈敬文所言,容爱宝从来不知道沈敬文的家庭情况,沈敬文只字不提,容爱宝并不敢问,何况他也不想讲自己家那一摊子糟心事,那些不完美的东西实实在在地烙在肌肤上,甩不掉洗不清,袒露令人丢脸。 “不过这是错的,我现在才明白。 “你我既然是恋人,那我就可以信任你,依赖你,而不是像——”沈敬文自嘲又有点无奈地浅浅一笑,“你以前肯定觉得我总是在说教,所以你才会那么生气吧,再三强调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 容爱宝默默地注视沈敬文,沈敬文侧过头和他对视一眼,说:“所以同样的,你也可以向我撒娇,可以信任我,可以委屈,我会愿意听你说话,愿意等你消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会再轻易放弃我们的感情,不会再随便讲‘分手’,我想和你有很多的明天。” 第36章 接近三小时的航行将容爱宝带到一个全然陌生的海城。 从机场到繁华的市井区,再穿越市区到大厦林立的金融区,当年还在读高中的容爱宝从未奢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完完全全摆脱那个已经没有妈妈的家,会真正地长大。 容爱宝透过计程车锃亮清透的玻璃窗,仰头望向一幢幢由玻璃幕墙紧密包裹的高楼,幕墙上倒影了湛蓝又广袤的蓝天,几朵云在大厦中流浪,也在空中流浪,流浪向远方。 容爱宝忽然鼻子一酸,从小到大,他也去过很多光鲜亮丽的大城市,国内的国外的,但最后他都会回到他的小城市,尽管安市并不贫穷,某种程度来说,靠近省会,又有沿海优势,其实发展得挺不错。 但和被誉为经济中心的海城几乎天差地别。 容爱宝稍稍想到未来会在这里和沈敬文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他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幸福,这和两个人已经结婚私定终身有什么区别? 容爱宝正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地畅想着,手机响起音乐,他以为是小齐,但来电显示却是他最讨厌的人之一,容有宁。 算着时间,容有宁应该还在学校。 容爱宝挂了电话,容有宁锲而不舍地拨入,容爱宝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拉黑这小子,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张玉向他的账户转存了近五千元。 手机又跳出容有宁的来电,容爱宝满心怀疑,点了接听。 “喂,哥!”容有宁在通讯那头一惊一乍地呼着,“你干嘛挂电话?你人呢?” 容爱宝没好气道:“找我干嘛?” “你收到我妈转给你的钱了吗?” “什么意思,转给我干什么,我不需要——” “哎就是,就是……之前那笔。”语焉不详,容有宁支吾好一会儿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容爱宝耐心耗尽,冷漠地说:“我没空跟你扯皮,没话讲我就挂了。” “等一下,哎!就是,”容有宁稍稍停顿,抬高了音量,“就是他们说你偷的那笔钱,现在呃,我妈知道不是你干的了,就还你了……” 容爱宝眉毛一拧,提起被爸爸冤枉的事情,容爱宝的心里便浮现一股无法呼吸的痛楚,令他无法开口说话,只想保持沉默,容有宁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容爱宝才回过神:“哦。” “‘哦’?你就这反应啊。”容有宁诧异,“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说一个呃,对不起,就是这钱其实是我拿的,但我也没想到爸爸会打你,我不是故意的,反正这钱还你了,我妈也知道了,她要我跟你道个歉。” “我爸呢?”容爱宝冷不防一问。 “啊,我没敢跟他讲……哥,我也不是故意要偷钱的,我本来是想拿了之后告诉我妈的,没想到她直接跟爸爸讲了。何况我这个钱也不是为了吃喝玩乐,是我不小心搞丢了沈老师的u盘,我想还他来着,但被他知道情况就不收还找了家长,哎……也不能全怪我吧反正,反正你也别跟爸爸说呗……” 容爱宝本该猜到容有宁不会向爸爸坦白,他最多也就敢和张玉说,张玉顶天骂他几句,也不会跟丈夫讲实情。 在他爸爸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小偷,容爱宝对这一家人已然无话可说,但容有宁提到了沈敬文,容爱宝疑惑道:“沈老师?你是说沈敬文老师吗?” “对啊,就是我之前弄丢了他的u盘,你不是也知道吗,我就想拿我妈的买菜钱去还,但老师不要,说到他我也是无语了,要不是他非要我找家长摊牌把钱还回去,我也不至于被我妈骂一顿……呃,当然我也不是说就让你白出钱,我本来就打算想办法还你。” 容有宁丝毫不明白这不是单纯的“钱”的问题,容爱宝不愿和他多费口舌,索性挂了电话。 再次看见短信提示的那一笔钱,容爱宝感到荒谬。 如果不是他爸和张玉冤枉他,他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要来海城,如果他不来海城,也许现在还在和沈敬文吵架……如果沈敬文是因为知道他被那一家人冤枉才想和他复合,容爱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不知不觉间,手心冒了不少凉汗,他将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还是给沈敬文打了个电话。 “宝宝,到公司了吗?一切还顺利?” 下飞机的时候给沈敬文报过平安,容爱宝再次听见沈敬文的声音,心定了不少,低声说:“嗯快到了。” 第28章 “好,我这快吃中午饭了,你到公司后也吃点东西。” 容爱宝攥了攥袖口:“嗯……我收到了容有宁妈妈的转账。” 沈敬文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道:“昨天下午容有宁来办公室找我,我从他口中知道了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但我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决心和你复合的。你和爸爸吵架那天,我得知你要去海城那天,在你告诉我之前,我想说的是希望可以复合。可是听到你说要离开,我确实胆怯了,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讲。” 眼前的高楼一幢幢往身后跑去,又一幢幢朝容爱宝迎面奔来,容爱宝静静地听着沈敬文向他解释。 容爱宝其实也没生气,他只是觉得巧合,仿佛他注定要离开生长的地方,那里已不是他的家乡。 但沈敬文这样认真地解答他心中仅存的一丝一毫的疑惑,将二人之间全部的嫌隙填补,容爱宝不禁笑了起来:“沈敬文,我又没说什么。” “我——”沈敬文沉吟良久,语气听起来有一点伤感,“我应该告诉你的,我把你送我的u盘弄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我觉得我可能找不到了。” 容爱宝在容有宁笔袋里看见自己的u盘的时候气得恨不能把u盘吃掉,他觉得这个u盘对沈敬文来说毫无意义,没有想到沈敬文现在还惦记。 “你在生气吗?”沈敬文似是见他没反应,试探性地询问。 “那当然了,嗯……不过……”容爱宝有点理亏,容有宁跟他提过好几次u盘,他理应料到沈敬文一直在找,可他就这样私吞了u盘,完全没有交出去的想法,一方面是气沈敬文跟他分手,一方面是他的确喜欢这只米菲兔想要回来。 不管怎么说,容爱宝自认不完全在理,他放低了声音嘀咕道:“丢了就丢了,以后就……不要再丢了。” “好,发誓不会再弄丢宝宝的礼物。” -------------------- 4.2完结,还有几章收尾了~ 第37章 容爱宝去海城一个多月,尽管没有每天都和沈敬文通话视频,但每天都有短信联系。 容爱宝没有像以前一样忙碌了,也许是新公司的培训期,每天都能六点钟准时下班,乐得他一下班就有讲不完的话,叮叮当当地发给沈敬文,过着准时上下班的生活,隔三岔五打视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沈敬文:“什么时候可以来海城陪我啊?” “我已经收藏了好多餐厅好多打卡的地方,这里每一周都有好多活动。” 面对容爱宝的诱惑,沈敬文准备好跨省调动的资料,提交上去。 “要多久啊?” 镜头里的容爱宝懒洋洋躺在床上,半边脸都埋在被子里。 沈敬文凝视着他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道:“不好说,也不一定会成功,所以我会做其他准备。” “其他准备……会很难吗?” 容爱宝面露忧愁,沈敬文弯弯眉眼安抚他:“怎么会,条条大路通罗马。” “唉,沈敬文。”容爱宝似乎更愁了,怅怅然叹一口气,“可惜我不是一出生就在罗马,而是生来就是牛马,没办法许你荣华富贵,也没办法将你明媒正娶,忙碌一生,也许都换不到一次风光大葬。” 沈敬文敲一把手机摄像头,佯怒:“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嗐呀,这就是代沟!”容爱宝坏笑起来,脸躲到镜头照不到的地方,“不跟你说了,我去打游戏了——” “多聊一会。” “不聊不聊,你快过来陪我,那时候我们就能天天住在一起了,拜拜!” 容爱宝迅速挂断电话,沈敬文留不住他,只好作罢。 等了一个多月,十二月伊始,沈敬文接到了局里打来的电话,却不是好消息。 跨省调动条件繁杂,沈敬文在安市的服务期达标,市里是愿意放行的,奈何对面暂无接收调动教师的意思。 “或者敬文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海城的老师符合条件的愿意和你对调,这样也是可以的,会简单很多。” “找是找过了,不过暂时没有结果。”沈敬文并不感到失望,编内调动成功率向来不高。 负责人陈光和沈敬文有几年的交情,斟酌片刻,问:“你的年龄估计再重新考的话……明年应该是最后一年?” “如果我去考,的确是最后一年。” 陈光砸吧砸吧嘴,疑惑道:“沈老师,何必呢,在这都十年了,现在上岸多难呐,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考得过那些年轻人啊?这里日子不安逸嘛。” 沈敬文想了想,陈光大约是念叨他还不成家到处折腾,便解释说:“是说三十五还是有这么一个考试的机会的,但我也不一定考。” “咋?你有熟人?海城不好搞吧。” “我有这法力我还走调动流程干什么。”沈敬文轻快一笑,“那边私校多,投了简历,有正在聊的。” “哦哟,那确实,什么外国语学校国际学校都不得了,一个个儿的要求你又要英语教学又要西语对话,完了还有竞赛压力,学生成绩kpi考核,一个班统共十来二十个学生,精雕细琢捧在手心,多累啊。” 沈敬文打趣儿道:“你怎么不说钱也多,是这的好几倍吧?” 陈光打了个寒战:“能不多吗?家长还都是惹不起的人物,随便扯一个身份名头都能吓死我,老师卖命在干哩。” “现在和卖命也没区别,我带了多少年高三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沈敬文自嘲,“依然活得好好的,早六晚十,早睡早起,还跟着学生出操跑步,实不相瞒身体比读书时候还好。” “哈哈哈!沈老师,这倒也是实话!”陈光大笑几声,“科室里几个年轻人天天说什么……健康的身体糟糕的心理,还真是精辟。行啦,敬文你自己考虑清楚吧,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这边再和对面沟通沟通,如果有好消息跟你说,但别抱太大希望了,海城每年挤破脑袋多少人想考过去,哪那么容易有人愿意调到这里来,咱待遇都比不上人家。” “明白,还是谢谢你们帮忙问,请你吃饭。” “你这就见外了啊!本职工作嘛,挂了,啊。” “嗯,你忙。” 沈敬文挂掉电话,坐在车里,暖气令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他降下半截车窗,粘在玻璃上的雾气渐渐晕开,不远处便是教学楼,透着灯光的窗子像威士忌酒水中的冰块儿一般,融着暖色,却在寒夜冷风中通明。 在这所学校教了十年书,有无数个晚修夜里,沈敬文疲惫得躲到轿车里放空自己,眼前的教学楼十年如一日,百岁校庆那年,他才刚入职。 入职两年后被科组分配当班主任,每个月多领几百块钱,操数不完的心。 那会儿还不知道为什么科组没有人愿意当班主任,为什么多数班主任都是他们晚辈来做。 开一次家长会、组一个家长群,沈敬文什么都知道了。 但家校关系在沈敬文经验之外。 面对家长时不时的电话沟通、短信咨询,沈敬文很多时候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家长们对于孩子“在学校表现如何”的话题。 表现很好。 “那最近成绩为什么有下滑,老师能不能多帮忙辅导一下?” 表现一般。 “我家孩子专注力一直不太行,老师你看看有什么办法。”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问题,大至择校问题、前途问题,小至感冒发烧、“早恋叛逆”,沈敬文不是没有经历过青春期,沈敬文只是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孩子被父母庇佑,父母的双翼之下会生长出什么样的幼崽?沈敬文要怎么真正地做到家校护航?沈敬文不清楚。 沈敬文不清楚,只能一个一个学生去了解清楚。 每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是沈敬文和学生的交心时间。 不过大多数的学生能有多重的心事呢?无非是分数啦排名啦,家人吵架啦,暗恋谁谁啦,某老师好讨厌啦。 被孩子们天真的心事包裹,沈敬文很高兴,也很羡慕。 只不过幸福的小孩总是相似,沈敬文并不能真的把每一个孩子的心事都牢牢放在心上——即便能记住一年,也记不住十年。 学生终究是流水般淌过,但沈敬文一直记得有一个学生是特殊的。 他成绩平平、安静谨慎,沈敬文一眼扫过教室,这个小孩都很少会抬头与他对视。 一直到毕业,他都没有见过那个学生的家长,最重要的一次家长会的签到表是沈敬文代签,后来被科组长发现,还挨了一顿批,写了一份检讨。 可沈敬文永远忘不掉这个学生看他的眼神,纯黑的眼瞳没有一丝斑驳杂质,那不是看老师的神情,那是在看一个救世主。 这是他第一年当班主任,遇到一个完完全全信任他、依赖他、甚至是盲目仰仗他、爱慕他的学生。 沈敬文怎么会察觉不到? 第29章 沈敬文本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做教师也好做科组长也罢,对学生同事的态度相当分明,不留暧昧。 偏偏无法对这个学生说很残忍的话,任其想入非非。 那位学生毕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沈敬文一度挂念他的生活状况,只因对方一条告白短信不敢去联系。 但沈敬文一直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能成长得快一些,希望他可以长出自己的翅膀。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挂念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在一起之后,得知容爱宝就是“容爱宝”的那一瞬间,沈敬文隐约记得,在惊讶之前,有一种名为庆幸的情绪先一步闪过。 好像潜意识里早已知晓这个人是他曾经的学生,自欺欺人假装陌生,却暗暗期待揭开纱窗纸,再听一次容爱宝的告白。 相亲那天他真的没有认出容爱宝吗? 沈敬文恐怕已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在容爱宝这里,也许是相似催生同情,也许是他早就越界。 第38章 “沈老师,您的薪酬调整通过了,经过领导和科组的综合考量,可以给您提百分之三十,offer我发到了您邮箱,您看看最快可以什么时候到学校报道?” 十二月底,沈敬文等来了海城一所外国语中学的最终录用通知。 offer下达的那一天,安市飘起初雪,寒风刺骨,他泊好车,顶着漫天白絮逆风往教学楼去,告诉招聘负责人最快可以在他们寒假结束后的新学期入职。 负责人对这个时间表示理解,编内转出需要手续,在当前学校十年的工作也需要整理交接,于是约定来年开春在学校会面。 沈敬文握着冰凉的手机,头发肩膀都沾了雪花,在教学楼下伫立,没有向以往的早晨那样匆匆上楼,而是给容爱宝致电。 六点半,容爱宝显然没有睡醒,自从他换了一份早上八点半才上班的工作、又住在公司大楼的员工宿舍,早上要等到八点一刻之后,沈敬文才能收到容爱宝的信息。 沈敬文拨了两次电话,电话才被接通,毫不意外得到容爱宝咿咿呀呀的抱怨,但容爱宝嘀咕几句就醒神了,问他:“出什么事了沈敬文,这么早打给我,是身体不舒服吗。” “安市下雪了,宝宝。”沈敬文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早起的学生人群陆陆续续进入教学楼,问,“你那冷吗?” 容爱宝懵了好一阵,颇为不满地说:“就这种事情,你发个短信不就行了,真的是。”但容爱宝不满归不满,依旧耐着性子回答沈敬文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让我起床看看……嗯——今天暂时没下,不过前几天下了一点点雪,米米小,落地就融了,同事说开车来的路上路面结了冰,很滑,那天迟到了好多人,但狗公司工资照扣。不过我住在公司,所以很幸运躲过一劫。” 沈敬文听着容爱宝的汇报,说话间能看见自己吐出的阵阵白雾:“那你以后下雪可能要迟到了。” “啊?怎么还诅咒我呢。” 沈敬文没忍住笑了一声,解释说:“我今年寒假就会搬到海城,到时候一起住,你就不能坐个电梯直达办公室了。” 沈敬文说完,等待大约三秒,手机里传来遥远的尖叫声,沈敬文甚至都能想象到容爱宝把手机丢一边在床上蹦来蹦去、兴奋得大喊大叫的场景。 沈敬文将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一点,容爱宝比他想象中更雀跃,他原本还有一点不舍的情绪,当下是恨不能马上乘飞机飞到海城。 “这么激动,又不是不知道我会过去。”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沈敬文!我现在根本睡不着了,其实,其实我房子都看好了,我选了离我们公司和你那个学校折中的地方,中介时不时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入住,你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我都担心会不会黄了。那个地方很好,是居民楼,房子虽然不大但是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它还靠着公园,交通也很便利,停车位都包含,最重要的是,它靠着地铁,即便我不开车,坐地铁也能准时到公司!”容爱宝一个劲儿地向沈敬文介绍他在海城为同居做的各种准备,突然猛地回刹,“哎呀!哎呀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我还想着先租了再跟你说!” 沈敬文忍俊不禁:“你反正是一直藏不住事。” “那你真的确定了吗?”容爱宝总算安静了一些。 “嗯,当然确定。”沈敬文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日期,“元旦节我去一趟海城,一起把房子租下来,这段时间你可以慢慢搬点东西去,我也会寄一些行李。” 沈敬文听见容爱宝忽然嗷一声,说:“我好开心……你无法想象我现在有多开心。” “怎么会无法想象,我也很开心,宝宝。”沈敬文垂下头,雪花飘到他深色的裤腿鞋尖,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盐。 “你不明白,是因为,”容爱宝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因为几个月之前,我决定要来海城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复合,我当时觉得我们彻底结束了……就好像好多好多年前,你没有回复我那一条短信,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回复,但真的没有得到回复,比我想的要伤心。” 容爱宝的声音似是眼前雪,飘进沈敬文的心里,容爱宝说:“你之前跟我说你承认在恋爱的时候怀疑过我们没有未来,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件事。然后我发现有时候真的让你很讨厌,喜欢乱发你的脾气,因为我总是忍不住破罐破摔。其实不是你怀疑的错,而是因为我。” “我知道我……很讨人厌,阴晴不定。”容爱宝讲着讲着,鼻子吸了吸,“沈敬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一起住的话,你要提醒我不能总是让你讨厌,你觉得我很烦之前,要提醒我,好不好,这样可能可以减少我让你讨厌的次数,我们就能在一起更久更久。” 沈敬文没有答应容爱宝会提醒他,也没有拒绝容爱宝的请求,沈敬文在寒风里想了很久,最后只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宝宝,以后也不会,让宝宝误会,是我不对。” 第39章 得了沈敬文一句甜蜜的承诺,又期待着元旦节和沈敬文见面,容爱宝一整周的班儿都容光焕发,周五临下班前容爱宝带着五杯咖啡到办公室,孝敬了庞总又向同组的哥哥姐姐们问候。 “哟小爱同学,”同组的于姐喜欢这样称呼他,接了咖啡,瞧了标签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半糖?” 容爱宝腼腆一笑:“一直知道呀,我来那天庞总请奶茶,我看见你们的备注了。” “心真细,怪不得庞总费尽心思也要挖你过来。”于姐很是受用,晃了晃咖啡杯,“谢谢哟。” “不客气,慢用慢用。”容爱宝坐了下来,位置在于姐旁边。 于姐朝庞总办公室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问容爱宝:“那么小爱同学突然请喝咖啡所为何事?” 容爱宝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又不乐意表现太明显,没说话,于姐拿手指点了他一下:“干嘛装神秘。” “没有——”容爱宝压低声音,“我心情很好啦。” “为什么?”于姐又瞥了一眼庞总办公室,“庞总给你涨工资了?” “怎么可能呢……”说到工资,容爱宝发愁,同居后生活开支肯定要变多,也不知道按照他以往的生活习惯,能不能存下钱来。 但吃过一次身无分文的教训,容爱宝不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再陷入那样的窘境了。 于姐不知道容爱宝在想什么,见他不说话,脸色一僵:“不会真给你涨了吧。” “没有没有,真没有,就是我自己高兴,我这刚来没几个月,项目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涨工资嘛。”容爱宝赶忙否认,于姐从他入职以来就爱打探他的事儿,容爱宝有一点讨厌,但不多,不管是前司还是现司,公司里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有一个算一个,对容爱宝的评价并不差,也没人打心眼里想算计他。 只不过容爱宝不打算在这个公司坦白有对象、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时不时秀恩爱——他总觉得自己以前秀恩爱太过分,导致“死得很快”。 于姐那鹰似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他,容爱宝回以真挚的眼神,于姐终于放弃:“好吧好吧!对了,你不是喜欢米菲兔吗?” “嗯啊。” 容爱宝来公司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庞总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东西,以后作为完成kpi的激励,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会讲,于姐说她当时讲的是水果全家桶,后来有一次超额完成指标,庞总当真给她送了一台苹果电脑。 可容爱宝那天刚下飞机,脑子里还想着沈敬文说丢了的米菲兔u盘,于是没头没脑来了句米菲兔u盘,此言一出,在场的同组同事愣愣怔怔,不明白容爱宝说的什么东西,容爱宝恨不能缝上自己的嘴,顺带把满是沈敬文的大脑也灌上水泥。走神走得太明显。 于姐火速出来打圆场笑他傻,要说也得说个值钱的,u盘送一百只也抵不过电脑手机呀。 第30章 容爱宝尴尬地赔着笑,庞总也开玩笑说容爱宝是不是想开u盘铺子从他这进货来了。 大伙儿就这么乐呵呵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一开始还说你傻呢。”于姐忽然提起此事,掏出手机,“然后你说巧不巧,我弟弟——跟你差不多岁数吧,也爱收集各种ip周边,家里一屋子都是,前几天吃饭,我跟他讲起你,结果他给我看了个这玩意儿。” 于姐迅速扒拉手机,滑动聊天记录,翻出一张截图,是二手买卖软件的一则卖帖,亮给容爱宝看。 “这是你说的米菲兔u盘吧?什么兔子要几千块啊,金子都没这贵吧。”于姐嘴里蹦了几句海城话,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望着容爱宝,“难怪你说你想要!看来你还真不傻,我弟弟说最近这块u盘行情特别好,二手市场被炒到了这个数。” 于姐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 容爱宝含着一口苦咖啡,硬生生给咽下喉,张了张嘴:“多少?六千?!” “对啊,我弟说原价几百块,只不过是限量款,这么几年都是两三千,最近突然飙到四千,五千,最高已经有人挂六千了!”于姐说完,笑嘻嘻的,肩膀顶了顶容爱宝,“你还真有眼光,你是不是平时也炒这些啊?我听说很多年轻人都炒潮玩,带带我呗,比坐办公室赚钱多了。” “为什么这么贵……”容爱宝想不通,和于姐打哈哈几句,坐回工位马上登录许久没上的社媒账号,从前还有闲钱买各种兔子周边的时候,结交了几个同好,一登录进去,好几个同好给他发过信息,其中就有关于这枚u盘的“圈内大事记”。 容爱宝点进同好转发给他的那则帖子,帖主是一个连账号名字都还是一串编码的新号,用户1584345,只发了一则帖文:长期回收图上米菲兔u盘。 附上了一张照片。 这照片……容爱宝甚至不用仔细看,房间布景是沈敬文的家,拍摄日大约是容爱宝刚送他那天,沈敬文拍了一张照留念。 发帖的时间,他们还没复合。 容爱宝切出帖子,同好在不久前给他发了一串消息:宝啊宝啊!你快上号!:你是不是也买过那个u盘?你要发财了!!!:这人一直在收这个u盘,一开始三千多,还算正常吧?:后来不知道谁发现他从来不出价,你卖多少他就给多少钱,然后现在这u盘被他们抬到了六七千!圈内都想收这个盘,收完就转手卖给这个大冤种!:太恶劣了!!但是你是不是也有这个盘?你现在转出去能赚几千块!:趁热买定离手! 这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了,时隔太久,容爱宝一时半会儿不敢回复,怕被逮着问这段时间跑哪去了。 他惴惴不安地上了一下午的班,婉拒了于姐共进晚餐的邀约,一个人溜回宿舍,将桌面上的米菲兔u盘拿了起来,放在掌心拍了一张兔子大头特写照。 容爱宝切换至社媒小号,把特写照发给用户1584345,私信询问:帖主还要吗? 第40章 这条出物消息发出去时,沈敬文在饭堂吃饭,没有打开软件。 小小的学校就是一个小小的八卦场,沈敬文要离职一事,他只跟校长沟通过,校长此前便知道沈敬文想调去海城,又是临学期末,便没有卡他的流程审批,很快签了字。 往后需要走局里的流程,需要一点时间,沈敬文跟局里熟人打了声招呼,后续流程便能走得快一些。 这一繁复的操作走下来,学校里便没有哪个老师不知道沈敬文要离职了。 十年教龄,说走就走,消息最先在物理科组传开,沈敬文担任高三物理科组组长四年,兢兢业业,同事学生对他的评价向来很高,近日高三科组几位老师都爱在饭点拦着沈敬文,想再跟沈老师一起吃几顿饭。 “以后沈老师去海城了,还会回安市吗?”问话的是余想,坐在沈敬文斜对角的位置。 沈敬文看了他一眼,说:“不好说。” 答了跟没答似的。 沈敬文对余想态度微妙,从余想入职到现在,一直没有变化。 起初大家看不太出来,慢慢地似乎觉出味了,可拿不太准,科组内部本身就存在明争暗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沈敬文和这位年龄相仿、资历相当的余想保持距离,不对付,同事们认为再正常不过。 “诶沈啊,还没问你呢,怎么突然想去海城了?之前也没听你提起过。” 接话的张老师是沈敬文的前辈,沈敬文朝她笑了一下,略有无奈:“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嗯……对象过去那边发展,我就跟着去了。” “哎哟!我说什么来着!”张老师烫着卷卷短短的头发,性子豪迈,一拍大腿,“我说沈肯定是要成家了吧?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沈敬文工作十年都没提过对象一事,大家只是私底下偶尔探讨探讨,很少拿到台面去问沈老师,也知道沈老师不爱聊家常,自是没料到沈敬文今天这么云淡风轻地提起对象,还这般主动。 到底是要离职的人,已经不在乎学校里八卦怎么流转,沈敬文这话反正也不是说给张老师刘级长听的。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问着沈敬文的新鲜事儿,沈敬文客客气气地回答,时不时看余想几眼,余想保持沉默,自己吃着饭,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像是早就知道了。 饭后,沈敬文不用值班,没回办公楼,直接往露天停车场去,意料之内,在停车场碰到了余想。 余想在吸烟区,看见沈敬文,点了点头,沈敬文远远地瞧他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余想熄了烟,朝他走来。 “余老师。”沈敬文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余想走到车前,这车他见过,不是沈敬文的车,沈敬文开的是一部suv,这车却是白色的新能源小电车,即便余想没见过,也不认为像是沈敬文会买的。 沈敬文察觉到余想停留在车牌的视线,说:“以后这些孩子就要交给你们了。” “沈敬文,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沈敬文心道那敢情好,脸上的笑意随着冷空气一起散了,去掉客套话,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两个人静默着对峙几秒,余想先表态:“我从李维那里知道你和容爱宝是前任,也是现任,我由衷祝福你们。而且我并没有想过要横插一刀,我余某不是那种人。但沈老师是不是太把我当一回事?” 余想控诉的不错,沈敬文也知道,余想没做错什么。 可别说余想想不通,沈敬文自己都想不通——在谈恋爱之前,沈敬文认为自己一定是知情达理,不会乱吃飞醋,必然是公私分明的。 那种因为对象和追求者说了几句话就生气的人,沈敬文见着了说不定还得吐槽一嘴“小心眼”。 但真谈起来,真陷入一段感情里,沈敬文怎么看余想都不顺眼。 想到余想在容爱宝空窗期嘘寒问暖,想到容爱宝最难过的时候身边不是自己,沈敬文挺想给自己来一拳。 沈敬文平淡地说:“我也没特地针对过你,科组同事有的你也有。既然如此,井水不犯河水,余老师也无需把我当一回事。” 余想刚想说点什么,沈敬文率先打断他:“我和你不是朋友,日后也不是同事,我这人吧,小心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先下班了。” 沈敬文拉开车门,顿了一下,横竖都开天窗说亮话了,沈敬文索性把话讲完:“诶余老师,你看要是方便的话,删一下容爱宝的微信吧?” 余想白眼直翻,大约怎么也没想到沈敬文私下是这般小肚鸡肠。得亏那些学生还总喜欢围着沈敬文转,他们能知道沈敬文谈的是他自己以前的学生么?衣冠禽兽。 他翻出容爱宝的联系方式,当着沈敬文的面删除,这下彻底没包袱了,促狭一笑,嘲讽道:“沈敬文,恋人靠捆绑是绑不住的,腿绑住了,心绑不住。” “但靠‘解绑’还是能解决一些麻烦的。”沈敬文皮笑肉不笑,嘴角微微上扬,“何况既然由衷祝福我们,表个态不过分吧?还是说余老师只是嘴上说说,实则喜欢暗度陈仓?” “……” 余想哑然,沈敬文心满意足地离开。 回家的车开到一半,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既幼稚又可笑,但是又何妨呢,沈敬文为自己开脱——初恋肯定是不成熟的,三十四岁也一样。 第41章 沈敬文忙了好几天的期末工作,临到元旦前一晚,打包完去海城过节的行李才有空登录社媒账号,收到了几条私信留言,都是想把米菲兔u盘卖给他的。 他一个个去回复,询问编号,得到了0541和0094,狮子大张口,上来就跟他要五千块。 沈敬文有一点无奈,他大概知道近期这个u盘在二手市场很火热,却不影响他想要,他知道这是一种执念,每每看见一个米菲兔搭乘快递来到他手边,沈敬文那一块被0028弄丢的心便能得到一点填补。 第31章 也许哪天他不再为0028遗憾,可以停止仓鼠储纳的动作。 他拉开抽屉,几只一模一样的米菲兔顺着抽屉抽出的轨迹滚动起来,相互撞在一起,沈敬文拨了拨,有三只,算上0541个0094一共五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另一个用户发来的消息。:编号是这个。:【图片】 容爱宝上一秒还在回复沈敬文发来的航班信息,下一秒从床上爬起来,给这位用户1584345拍下一张兔子屁股的照片。 发过去后,用户1584345迟迟没有回应,容爱宝也不知道沈敬文干什么去了,但他猜测沈敬文大约不记得这个编号。 容爱宝的拇指抚摸着手中硅胶质感的兔子,0028编码微微凸起,手指用力按压下去,会在肌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很快便消失。 当时买这个u盘的时候,容爱宝不是随便挑的。 之所以被人骗了一次,就是因为容爱宝明明要的是0028,对面拿着其他号码来坑骗他,还用制图软件ps修饰,害他拿到手发现不是0028,只好重新卖掉,又去市场上搜寻。 一千只u盘全球发行,容爱宝的0028号米菲兔,从美国寄过来,跨越上万公里,走集运耗时小半年。 他把0028号米菲兔送给沈敬文,理由也非常简单朴素。 “28”即是“爱宝”,无聊的谐音,无聊的兔子,无聊的容爱宝,希望沈敬文能用心呵护。 沈敬文大约不知道这背后有这么多无聊的故事。 容爱宝等了十来分钟,实在等不及,主动发消息问用户1584345:你还要吗? 用户1584345:要,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这个u盘? 用户1584345:方便多拍几张照片吗,视频也可以。 容爱宝没想到沈敬文这么严谨,居然会验货。 他随手敲了一段字,又上传一段视频:我路上捡的。 用户1584345:这个是我丢的。 用户1584345:0028。我记得。 用户1584345:你今晚能发吗?发特快。 容爱宝有一丝诧异,他以为沈敬文压根没仔细看编号,没料到沈敬文认得。 他思忖片刻,推诿道:太晚了吧……我这快递员下班了。 用户1584345:好吧,那你发到这个地址,好吗。 容爱宝等了几秒,沈敬文给他发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址,就是他此时此刻睡觉的公司公寓。 交易软件之外,沈敬文还特地发微信给他,叮嘱他留意这两天可能会有新的快递。 容爱宝这才慌了神,这让他怎么寄,自己寄自己收,发货信息怎么填,快递单号怎么造价? 用户1584345:那明天早上发可以吗?我很需要这个,你开个链接吧。 容爱宝琢磨好一阵,没想出对策,只好问沈敬文:你很着急啊? 他明天一早要去机场接沈敬文,且不说接不接,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发这个货。 用户1584345好几日没上线了,容爱宝还以为沈敬文把这茬忘了。 用户1584345:我找这个很久了。想问一下你是在哪里捡到的?安市同城吗?你不方便寄的话,我可以今晚过去拿。 一切都脱离容爱宝的预期,容爱宝随口扯的谎,编也编不下去,沈敬文愈是穷追不舍,容爱宝愈是感觉对不起他,一想到沈敬文已经花了不少冤枉钱在这u盘上,容爱宝的心瞬间坠下,原先那种期待看见沈敬文露出惊喜神情的心情烟消云散。 他默默退出交易软件,给沈敬文打去一个语音通话。 响了不到一秒钟,温和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入容爱宝的耳朵:“宝宝?还没睡啊。” “没有,沈敬文。”容爱宝拉起被子,像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起来,埋在热乎的棉被中,“你不也没睡。” “我刚收完行李,准备睡了,一觉睡醒就能见到你。” 容爱宝小声嘀咕:“不能呢,还得坐三小时飞机。” “可以忽略不计。” 容爱宝听见沈敬文愉悦的笑音,很低,仿佛沈敬文就在身边,和他一起缩在被子里咬耳朵讲悄悄话。 “沈敬文。”容爱宝又叫了一声沈敬文的名字,沈敬文应着,容爱宝鼓起勇气,向沈敬文坦白,“那个u盘你别找了,u盘一直在我这里,你没有弄丢,是我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你这么在乎这个礼物,我不知道,我……你不要再去买其他的了,它不值这个价的,我——对不起……”容爱宝说着说着,越来越慌,担心两个人会因着这件事留下不愉快,一个u盘让沈敬文找这么久,花了这么多钱,足足把圈子里的市场价给抬高了一倍。 容爱宝紧紧握住手机,蜷缩在被子里,不住地哽咽,语无伦次地向沈敬文道歉,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把u盘还回去,为什么知道容有宁在找也没吭声。 容爱宝念着无数个“对不起”,“对不起”之间夹杂着沈敬文一声又一声的“宝宝”。 沈敬文呼唤他好几次,容爱宝才稍稍安静下来,哀声请求:“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容爱宝。”沈敬文喊他的名字,容爱宝定了定神,手机里传来一阵很长很轻的呼吸声,沈敬文好像笑了几下,容爱宝听不清楚,把音量调拉到最高也听不清,反倒令沈敬文说的话在狭小闷热的被窝里被放到最大声:“没有丢就好,宝宝,没有丢就好,没有丢是最好的。” 比起“找到0028”,在沈敬文心里,“0028从未丢失”,才是他最大的愿望。 元旦期间,二人将海城的房子租了下来,假期短暂,沈敬文返回安市处理离职手续,固定资产出售需要一定时间,沈敬文找了中介办理。 而陈阿姨在元旦过后没几天病逝,沈敬文帮陈美池操办简易丧事,得到了陈阿姨留给他的一笔钱,沈敬文将这笔钱作为助学基金复捐还给福利院。 所有事情都办妥帖,唯有容爱宝五万元的小电车,沈敬文到底没舍得卖。 也许是儿时留下的储物癖一时半会儿难以改掉,重要的东西,沈敬文舍不得,只好请了运输公司,把容爱宝的电车和自己的suv一并从安市运到海城。 容爱宝倒也高兴,虽然打算买油车,但买油车的钱遥遥无期,当下能有小电车开开,至少上下班自由了。 何况这辆车承载了他们诸多回忆,以前吵架的时候,沈敬文最喜欢让他开车去学校接,找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以为容爱宝啥都不懂。 容爱宝其实都懂,这是沈敬文给他台阶下。 沈敬文主动伸伸手,容爱宝像坐滑滑梯,哧溜一下,顺着滑下来。 也许是没想到沈敬文真的会提分手,即便过了很久,容爱宝依然爱念叨沈敬文当初“好狠的心”。 沈敬文又何尝不感到后怕呢? 容爱宝和0028一样,会在他一个不留神的瞬间从生活里消失,掉在地上、交给他人,再也找不到。 幸好容爱宝没有消失,0028也没有消失。 米菲兔头像永远躺在沈敬文的列表置顶,米菲兔u盘,沈敬文再也不会借给别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