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 蓁夫人 第1节 本书名称: 蓁夫人 本书作者: 宁夙 本书简介: 皇室式微,诸侯割据,烽火连天。 北方霸主霍承渊拥兵十万,盘踞长江以北,势压诸侯。相传他心狠手辣,残忍嗜杀,铁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为当之无愧的乱世枭雄。 唯一的软肋,他独宠一个女人,舞姬出身的蓁夫人。 *** 被独宠的蓁蓁时常心虚,因为她这个“蓁夫人”,并不“真”。 她原是皇室培养的刺客,扮作舞姬刺杀霍承渊,没来得及动手,意外被砸破脑袋,失忆了。 她忘却了自己的任务和身份,真以为自己是个普通舞姬。好巧不巧,凭借一副妩媚明艳的娇颜,入了霍侯的眼。 五年过去,蓁蓁貌美贞静,身娇体柔,甚得霍侯怜爱。 她恢复了记忆。 此时,一边是日渐衰弱的皇室,一边是雄霸一方的霍侯,蓁蓁决定斩断前尘,将错就错,继续做她的“蓁夫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甜文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蓁蓁霍承渊 一句话简介: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 立意: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1章 宠姬蓁蓁 天还没有亮透,雍州府内,守夜的丫鬟来不及扫雪,青石板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足有半尺来厚。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抬着一抬乌木雕花的软轿踏雪行来,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 不多时,轿子停在了荣安堂的垂花门前。 轿帘被外面的丫鬟轻轻掀起,从里面伸出一截凝霜般的皓腕。腕骨纤细,指若葱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 丫鬟连忙上前托住,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玉一般的人儿。 蓁蓁被搀扶着走下轿撵,一阵寒风袭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拢了拢滚着雪白狐狸毛的帽沿儿,半边莹白的下颌埋在狐毛里。 “容姑姑,老祖宗可醒了?蓁夫人给老祖宗煲了暖汤,特来给老祖宗请安。” 侍女阿诺嘴甜伶俐,说着,顺势给在外守夜的容姑姑塞了一个手炉。伸手不打笑脸人,容姑姑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朝蓁蓁行礼。 “老祖宗近日觉多,奴婢们不敢打扰,蓁夫人若有这份孝心,不妨在偏厅坐坐,吃些茶水。” 她顿了下,又道:“郡主娘娘也在。” 点到即止,再多便逾矩了。蓁蓁朝着容姑姑微微点头,径直走向偏厅。她今日穿了一身梅红色蹙金双绣海棠纹斗篷,在满目素白的雪色里,像簇火一样艳丽。 即使见过多次,容姑姑依然难掩惊叹。方才的美人乌鬓如云,肌肤胜雪,最绝妙的是,她有一双极其漂亮妩媚的眼睛。 她的双眸乌黑明亮,眼尾微微上挑,似春日临水的桃花瓣,摄人心魄。连她这个老妇人都觉得极美,更何况血气方刚的君侯。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蓁夫人奉茶。” 容姑姑收回眸光,四平八稳地吩咐。老祖宗年事已高,即将回涿县老宅颐养天年,她伺候老祖宗多年,定要一同追随侍奉。蓁夫人和郡主娘娘之间的斗法日后与她无关,不过凭着这一张姣美姝丽的脸,她愿意结下这份善缘。 她押蓁夫人的宝。 *** 蓁蓁还不知道荣安堂的姑姑对她寄予的“厚望”,她款款走进去,给她如今的婆母——昭阳郡主行礼。昭阳郡主看见她神色微诧诧,随即冷哼一声,凤眸里藏不住的厌烦。 蓁蓁好脾气地笑了笑,静静坐在昭阳郡主下首的梨花圈椅上,低眉敛目,亦不言语。 她能理解昭阳郡主对她的不喜。昭阳郡主乃皇族贵女,即使如今皇室式微,天家的风光不在,她依然命府中上下称呼她为“郡主娘娘”。她一生有两件事引以为傲,除了她的天家血统,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能征善战的长子,霍承渊。 结果她一介舞姬出身的卑贱之人,把霍承渊迷昏了头,身边只留她一个女人,甚至为了她推拒与朝廷贞宁公主的婚事,一下击垮了昭阳郡主所有的傲骨。她不舍得,也不太敢斥责冷峻的长子,只能对她这个迷惑男人心智的“狐媚子”处处责难。 蓁蓁平日对昭阳郡主避其锋芒,不过却不怕她。归根到底,雍州府是霍承渊做主,他并非愚孝之人。而且昭华色厉内荏,本性称得上“天真”。譬如她想出对付她的招数既不是毒酒也不是白绫,而是趁霍承渊外出打仗,把她发配到千里之外的涿县老宅。 老祖宗身子骨儿越发不好,眼睛瞎得几乎看不见。近日反复重提,要在年前回乡祭祖,日后便在老宅颐养天年,落叶归根。 昭阳郡主想趁机把她一同送走,老祖宗明事理,训斥了昭阳一顿,此事就此作罢。 昭阳郡主没有如愿,心里正憋着一股暗火。看蓁蓁此时安静地坐着,她觉得这狐狸精得了便宜还卖乖,在挑衅她。 “蓁氏。” 昭阳郡主重重把手边的茶盏拍在红木案几上,冷声道:“给母亲请安,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委屈你了?” “妾不敢。” 面对昭阳郡主的刁难,蓁蓁心平气和,道:“妾一片孝心。只是此前郡主娘娘斥责妾嬉笑随意,有失体统,故而不敢妄笑。” 她神色恭顺,昭阳郡主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膈应得难受。 “牙尖嘴利。” 昭阳冷哼一声,厉声道:“若真存孝心,就该侍奉老祖宗回涿县老宅,而不是在这里惺惺作态!” 蓁蓁低眉顺眼,“并非妾不愿。只是此番远行,事涉千里,尚未及禀明君侯。”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君侯的脾性……妾不敢枉自决断。” 提起霍承渊,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顷刻折损大半。她当然知道儿子的脾性。自从他继任雍州侯,以雷霆手段整肃雍州军,不仅对外大肆征伐,对内不服他的叔伯老臣也杀的精光,越发狠戾深沉,连她这个生身母亲也不太敢在他面前说话。 他最厌恶旁人自作主张,倘若他回来发现她曾想偷偷送走蓁氏……等等,这女人什么意思,她想对阿渊告状? 昭阳郡主心头又惊又疑,脸色变了几变。蓁蓁趁着她没工夫找自己的茬儿,就着手边的茶水吃了两个酥饼。 …… 不多时,里间响起侍女的打帘声,霍氏老祖宗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出来。老太太年过七十,满头银发,穿着藏青暗纹缎面褙子,襟前垂着串蜜蜡佛珠,富贵又威严。 “行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 老祖宗随和地摆手,她眼睛瞎的连门槛儿都看不清,心却净如明镜。免了两人的行礼后,老祖宗道: “昭阳,你也到了要做祖母的年纪,该改改你那暴脾气。” 然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蓁蓁,“蓁氏,你年轻,做晚辈的,对长辈当心存恭敬。” 即使她耳聋眼瞎,听不清楚两人的争端,她心里自有一杆称。定是昭阳无理取闹,刻薄阿渊的宠妾。那蓁氏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柔弱软和,把昭阳耍的团团转。 各打五十大板。 蓁蓁乖巧地低声应诺,原本趾高气扬的昭阳郡主在老祖宗面前也收起了爪子,恭敬道:“谢母亲教诲,儿媳省的。” 老祖宗满意地点点头,叫人给两人重新上了茶点。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都是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就算小辈愿意天天来尽孝心,她也没有这份精力应对,荣安堂早就免了请安。今日昭阳和蓁蓁同时来,倒是稀奇。 说起正事,昭阳郡主正了神色,面容凝重。 “母亲,出大事了!月前跑出来的那个刺客,竟还藏身府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昭阳继续说道:“要不是有人在庭院的积雪里发现了可疑的血迹,还不知道那刺客这般胆大包天。” 随着霍承渊大肆征伐,霍氏的旗帜插在越来越多的城池上。他让多少人城破家亡,便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雍州府内设有地牢,关着各路派来的刺客细作,严刑拷打。这些年抓了不少人,第一次有人活着跑出来。 一个身受酷刑的刺客,量她也翻不出风浪。昭阳当即传来都尉,命其全城搜捕。十天半个月没消息。哪儿知竟藏在眼皮子底下!昭阳现在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不同于昭阳的惊慌,老祖宗神色沉稳,平静道:“怕什么,府里守卫森严,迟早能捉住。” 说着,她低头拨弄佛珠,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昭阳觉得老祖宗念佛念糊涂了,竟对这种要人命的大事如此淡然。她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劝道: “母亲,府内不太平,这刺客不定什么时候窜出来……我已命人闭府捜査,再往荣安堂多调些人,您当心些。” “还有回乡之事,等抓到刺客再说,先缓缓。” 别看昭阳郡主现在趾高气扬,她性烈无谋,天天端着天家血脉的架子,并不得老侯爷喜爱。老侯爷生前妻妾庶子无数,要不是老祖宗护着,早把她挤兑得无立锥之地。霍承渊掌权后,她立刻处置了老侯爷的一堆姬妾,对老祖宗倒是真心孝敬。 老祖宗知道她的好心,她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而看向蓁蓁。 “蓁氏,你来有什么事?” 蓁蓁恭敬地站起身,厚重的斗篷挡不住她纤细的腰肢,她动起来姿态轻盈翩跹,优美柔韧。 她温声道:“妾虽不能侍奉祖母归乡,但心中挂念。备了些绵软厚实的冬衣、狐裘,还有路上用的安神膏、蜜饯点心等一应琐碎。” “另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女,望她们能端茶倒水,替祖母分忧。” *** 老祖宗年事已高,说了一会儿话便显出疲态,两人识趣地告辞。等蓁蓁回到院里时天已经大亮,一片雪色中,黑底烫金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宝蓁苑”格外清晰。字型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丫鬟们没有扫门前的积雪,正高举掸子,小心翼翼擦拭匾额上的落雪。这是她们君侯亲手所写,府内那么多院子,只有夫人这里有君侯亲提的匾额,那是她们夫人的恩宠,丫鬟们与有荣焉。 看见蓁蓁回来,门外的丫鬟齐齐恭声行礼。 蓁蓁摆摆手,她环视一眼,吩咐茶水房多烧几壶姜茶给大家喝,温声道:“都说瑞雪兆丰年,我正好赏赏雪景,今日休沐一天,不必扫雪。” 丫鬟们不用干活儿,个个兴高采烈,只道蓁夫人温和善良。蓁蓁卸下斗篷交给阿诺,吩咐道:“我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蓁夫人性情婉约贞静,尤爱读书。君侯不在时,经常一个人在藏书阁消磨时间,且不喜欢被人打扰。 阿诺懂事地不再追随。蓁蓁身姿袅袅地推开房门,随意抽出一本书,指尖轻捻,似乎沉浸其中。 过了半晌,她抬起眼眸,四周一片静谧。 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的空置书架前,蜷起手指轻扣两下。过了几息,书架竟悄无声息向旁滑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面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 蓁夫人 第2节 第2章 故人 那是个女人,脸颊寡瘦,身量高挑,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迹顺着衣料渗出来,在衣襟处晕开大片殷红。 蓁蓁扶着女人从逼仄的暗格里出来,她身姿纤细娇柔,竟能单用左臂稳稳托住女人的身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抬起手,解开女人身上的棉裳。 “有人在庭院发现血迹,你大意了。” 蓁蓁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之意。女人却有些难堪,她撇过脸,冷硬道:“我不用你管——啊嘶——” “你故意的!” 蓁蓁面不改色地解她肩头侵血的纱布,低垂眼睫,“连死都不怕,还怕疼?” 女人语塞,她瞪着眼前妩媚纤柔的美人,过了一会儿,她低叹一口气,语气生硬道: “是我莽撞。” “……对不住。” 此人正是外头苦苦搜寻的刺客,影七。 月前她拼死从地牢里逃出来,雍州府地形复杂,高门深墙如迷宫,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绝望中,误入一方雕梁画栋的精致院落。 彼时院中寒梅怒放,梅树下站着一身着霞衣的女子,黛眉红唇,雪肤云鬓,恍若神妃仙子。影七恍惚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如登仙境。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像她这种人,死后只能坠阿鼻炼狱,怎配升天?而且这天上的“仙娥”,她越瞧……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五年前,奉命刺杀霍承渊的同僚,影一吗? 她多年杳无音信,她们都以为她死了或者叛逃,她为何在这里?还有,为何旁人唤她……“蓁夫人”? 天寒地冻又身负重伤,影七怀着满腔惊疑昏迷过去。等醒来便在这一处暗阁中,有人给她换上棉裳,敷了伤药。而她心心念念的影一,就立在烛火旁,眉眼温柔。 她不顾往外渗血的伤口,赤急白脸一通发问。蓁蓁看了她许久,轻轻道:“我……不记得许多事。” “但我一见你便心生好感,觉得亲切相熟。我应该认得你。” “我……是谁?” 影七如遭晴天霹雳。她这时才知道,他们“暗影”手起刀落、从未失手过的首席刺客影一,在当年刺杀霍承渊时,恰巧大火骤起,她被一道烧断的横梁轰然砸中,不仅身受重伤,脑袋也被砸破了,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她冒充舞姬混进雍州府,失忆后竟真以为自己只是个舞姬。好巧不巧,入了主君霍承渊的眼,从此青云直上,成为府中独得恩宠的“蓁夫人。” 烛火摇曳,她和蓁蓁都陷入了长足的沉默。 她不死心地问:“那你……你还回‘暗影’么?” 蓁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往后我每日来送吃食与伤药,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日后我寻机会送你出府,作为回报,你……” 她羽睫轻颤,妩媚的眼眸看向影七,“你……能不能当没见过我?” …… 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阴差阳错成了敌军主君的宠姬,影七觉得荒谬无比!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影一……不,应该唤她“蓁夫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凌厉的模样。 据说她当年伤的很重,除了头颅受创,还伤了后脊和惯用的右手腕骨,起初只能躺在床榻上度日。后来霍承渊为她遍寻名医诊治,如今瞧着与普通人无贰,实则内里破败空虚。 既受不得寒,亦禁不得热,更受不得劳累颠簸,需得金尊玉贵地养着这副娇贵的身子。她的右手伤的最重,不如常人灵活,一用力就钝痛,曾经剑法绝伦的影一,现在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来。 她记忆还有缺损。 各种缘因加起来,影七细细思索,将错就错竟是最好的结局。影一曾经和她私交甚笃,如今又救她一命,她便遂了她的意,世上再无“影一”,只有霍侯宠姬“蓁夫人”。 而“蓁夫人”不应该和一个刺客有牵扯。影七不想连累蓁蓁,趁夜色不告而别。没想到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她不仅没跑出去,反而弄巧成拙,留下血迹暴露了踪迹。 *** 影七低下头,看着蓁蓁皎白如玉的侧脸,道:“若是麻烦,你不必再管我。” 任她自生自灭,就算她技不如人被人捉住,也不过一死而已。像她这种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她绝对不会供出蓁蓁就是。 蓁蓁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利落地给她换纱布、上药,一气呵成。把渗血的伤口包扎好,蓁蓁看向欲言又止的影七。 “是有些麻烦。” 她如实说道。雍州府本就守卫森严,现在昭阳郡主处处戒严,更叫人插翅难逃。而且出了雍州府,还有偌大的雍州城。现下诸侯割据,通往各城的关卡盘查严格,没有身份路引寸步难行。 蓁蓁原本打算趁着老祖宗返乡,让影七混在其中出城。在雍州的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盘查霍氏老封君的车驾。 她考虑地妥妥帖帖,结果因为影七的自作主张,阖府戒严,老祖宗可能推迟返乡的日子,而影七多留一天便多一天的隐患。 蓁蓁轻叹口气,缓道:“罢了,若老祖宗照常返乡,按原计划行事。如若不然……‘’ “我每月会去一趟香山寺,请寺里的住持针灸腕骨,你可扮做我的侍女混出府。不过这样一来,你只能自行出城,你行么?” 影七一身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要不然也不能从地牢里跑出来,她对蓁蓁的安排没有异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看来霍侯对你……当真不错。” 如今逢乱世,原先束缚女子的重重教条规训也不复从前那样严苛。但敢让美妾每个月孤身赴男人堆里看病——虽然是一堆和尚,这也不是一般男人能有的“胸襟气度”。 蓁蓁闻言一怔,平静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涟漪。她咬了咬唇,垂眸避开影七的目光。 她右手腕骨曾经重接过,现在依旧不太灵活,不能用力,阴雨天阵痛。雍州城最擅长此症是香山寺的住持。又因其德高望重,老祖宗敬重,霍承渊不能像山匪一样威逼利诱把人弄进府,只好让她每个月往返其间。 其实影七想错了,那个男人把她视若掌中雀,帐中禁脔,出门要她以轻纱覆面,不许旁人窥视半分。香山寺之行是她……她求了很久,连续侍奉数月求来的。 想起那段连轻抚都会让情。动的荒唐日子,蓁蓁忍不住打了个战栗。霍承渊此人身高肩阔,体型强健,臂膀比她大腿都粗壮,两人着实……不太楔和。做君侯的宠姬看着风光,里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蓁蓁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出手救下影七已是生性谨慎的她做出过最出格的事,她没有旺盛的倾诉之心,如往常一样安静应对。影七却看不懂眉眼高低,耿直地追问道: “怎么了,难道另有隐情?” 她在京城亦听过霍侯宠姬“蓁夫人”的大名,但传言不可尽信,看方才蓁蓁的模样,分明是怕极了霍承渊。 她皱起眉头:“他待你不好?” 影七迟疑了一瞬,看向蓁蓁,再次劝道:“就算回不成京师,天大地大,总有一方容身之所。我这些年积攒了些银钱……” “谢谢你。” 蓁蓁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我在雍州府过得很好,君侯……对我有怜,无须为我担忧。” 她所言非虚,不论民间传霍侯多么心狠手辣,残忍嗜杀,霍承渊始终对得起她。 她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闭眼是漫天的火光和令人窒息的硝烟,浑身筋骨似被拆散一般地剧痛,指尖都抬不起来。 是霍承渊命侍女悉心照料,找最好的医师竭力救治,才把她从阎王殿拉回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侯,而她只是府里一个卑贱的舞姬,事后她询问缘由,男人沉沉的眸光看向她,神色难辨深浅。 “当日大火,那道横梁本要砸在本侯头上。” “你不顾一切朝本侯扑过来,以身为盾,替本侯挡过一劫。” …… 蓁蓁不记得他说的这些,她直觉自己并非“舍己为人”之人,但霍侯这么说,她也不需要反驳。他又问了她的年岁、户籍,家中父母,她记忆恍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医师说是头受重创,颅内淤血所致,可用针灸活血施诊。可连续施针多日,扎得她头痛欲裂,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她的叫声太惨烈,听得霍承渊紧皱眉头,道:“昨日重重譬如昨日死,记不起来,也不必强求。” “治好她。” 霍侯一言既出,蓁蓁免受了这针扎之苦。半年后她身子痊愈,霍侯赐她名“蓁蓁”,从此侍奉在霍侯身侧。 彼时他身高九尺,已过弱冠,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而她日夜贴身侍奉,外加一副还算不俗的姿容,后来发生的事,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君侯归来 作为霍承渊的姬妾,蓁蓁在雍州府的日子平静而安稳。昭阳郡主在老侯爷生前并不得宠,被一众妾室打压地狼狈。随着霍老侯爷战死,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清算旧怨,处死了老侯爷的所有姬妾。 那些庶出子女们本也难逃一劫,幸有宗族和老祖宗看顾,昭阳郡主最终没有下毒手。防她再起杀心,府中女子仓促发嫁,男丁也离府另谋差事。除却几个年纪尚小,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庶出公子小姐,偌大的雍州府,正经主子只剩老祖宗,昭阳郡主,雍州侯霍承渊,还有他的胞弟,霍承瑾。 老祖宗这尊大佛年事已高,终日吃斋念经,不理俗事。昭阳郡主刻薄挑剔,却着实不怎么聪明。上敬重老祖宗,下怕霍承渊这个儿子,不要太好拿捏。 雍州府没有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蓁蓁性情贞静,不喜张扬喧闹,终日在她这一方小院中。春天踏芳赏花,夏日倚窗纳凉,秋日里酿一坛桂花酒,冬天在温暖的炭火前煮茶赏雪。闲来习字念书,再逗弄……不,是应对来自昭阳郡主的刁难。蓁蓁虽失去了记忆,她隐约觉得,这就是她曾梦寐以求的光景。 安安稳稳,细水长流。 蓁蓁也不是不知人间疾苦。适逢乱世,外面战乱频仍,饿殍遍地,她却享有钟鸣鼎食。雍州城乃至北方最好的医师为她诊治旧伤,日日用金贵的药材调养。世上遍地白丁,藏书阁里的经史典籍任她翻阅。 这一切,她对霍承渊心怀感恩。尽管他独断专横,喜怒无常,并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君,蓁蓁细致观察他的起居偏好,从穿衣膳食到研磨添茶,无不合霍侯的心意。唯一觉得不太楔和的房事……一年十二月,他常年在外征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每年在府里的日子只有三四个月,尚能忍受。 …… 如今五年过去,两人之间越发熟稔相契。作为霍承渊身边唯一的姬妾,蓁蓁面对他时不必曲意逢迎,更加自然随性。霍承渊待她也不薄,除了“宠爱”,还带有几分珍重。 譬如从前他兴致来了,不顾场合,常常在军帐中宠幸。蓁蓁衣衫不整地从帐中出来,旁人调笑君侯风流多情,却暗啐蓁蓁不知廉耻,引诱君侯。话风传到他耳朵里,他杖毙了多舌之人,此后,再也没那般肆意过。 其中种种内情,蓁蓁没有办法用几句话解释清楚。但她神色坦然,眉眼温柔,影七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叹道:“好。” “这样……也好。” 像她们这种人,过往腥风血雨,并不值得铭记。她记忆中的蓁蓁也像现在一样安静内敛,动起手来却干脆利落,一招封喉。她凌厉的招式常常让人忽视,她原来有这样一张莹白妩媚的娇颜。 而她眼前的“蓁蓁”,身上的尖锐的棱角仿佛被磨润了,眉眼间不见从前的沉静,漾着明媚温软的笑意。影七犹豫许久,把未出口的话藏于心中。 这些年她杳无音信,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叛逃,主上从不许旁人提她,私下里却一直遣人追寻,经年累月,从未放弃。 罢了,既已忘却前尘,她又何必多嘴。 *** 因为府内藏有刺客,年关将至,雍州府没有一丝年节的喜庆,阖府戒严搜查。蓁蓁被昭阳郡主格外“关照”,搜查的府兵把宝蓁苑的梅花砍地七零八落,阿诺气红了眼,整日念叨昭阳郡主不慈,等君侯回来请君侯为夫人做主。 蓁蓁倒是安之若素,亲手捡起那些鲜活的断枝,以软麻缚紧,重新嫁接回去。阿诺心疼天寒地冻,蓁夫人的手腕受不住。蓁蓁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的 右边手腕使不上力,香山寺的住持说伤得太重,华佗在世也难医,她却不甘心当一个废人。右手用不了,她不是还有左手么? 她日常习字、煮茶,刻意去练习她的左手,一开始十分艰难,她连笔都拿不稳,现在用左手能和常人使右手一般熟稔,她能做许多事。 蓁蓁如往常一般深居简出,每日煮茶看书,没有人发现异样。刺客在府内不翼而飞,老祖宗被昭阳郡主烦得慌,不得不推迟返乡的行程。蓁蓁借着给老祖宗送随行的衣物行囊得知这个消息,随即不再拖延,不等雪化,便在一众侍卫丫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上了香山寺。 蓁夫人 第3节 如愿把影七送走,蓁蓁这些日子高悬的心才完全放下。 她并非愚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也怀疑过自己。譬如适逢乱世,平民百姓吃饱饭都是奢侈,家境殷实的人家才请得动先生,她却能识文断字。 她身子虽孱弱,可遇惊时身体本能地闪身避让,矫健灵活。她耳聪目明,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判断来人。 她曾去过雍州军的军营中,演武场上两个魁梧的将军比试,下面一片喝彩声,她能一眼看出两人招式的破绽,预判胜负。 她看天上盘旋的鸟雀,时常想捻颗石子把它打下来。当时右腕钝痛无果。后来她苦练左手,三次中,竟有两次击中。 桩桩件件,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姬,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异样,心中日渐生疑。因此在看到熟悉的影七时,她冒险救下她。 她原来竟是个刺客,而且是来刺杀霍承渊的刺客!蓁蓁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平静,她心头立刻浮现一个念头:“瞒下来。” 她深知霍承渊的狠戾无情。不知道当年大火中发生了什么,她莫名为他挡下那道横梁,因此入了霍侯的眼。若是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原本是要取他的性命,那…… 蓁蓁不敢深想,反正她也记不清往事,就当没有见过影七。现在的日子平静安稳,她不想改变。 *** 蓁蓁想仿若无事,继续当她的“蓁夫人”,可世间万事,只要发生,一定会留下痕迹。她生性谨慎,没有在府中留下被人抓到的把柄,这缕痕迹留在了她的心上。 蓁夫人病了。 病得极重,浑身滚烫发热,额头沁满冷汗,乌发黏贴在腮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柔艳,楚楚可怜。 阿诺连夜叫了医师,宝蓁苑一整晚烛火通明,直至天明未歇,甚至惊动了老祖宗,遣人来探望。昭阳郡主以为蓁蓁在报复她借口搜查刺客,趁机刁难她的事,一口咬定蓁蓁装病,亲自赶来揭穿这狐狸精的计谋。阿诺拦不住,派人去请老祖宗……向来安静的雍州府后院乱成一锅粥。 而这些,与躺在床榻上的蓁蓁全然无关,她的头好痛,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全部涌入她的脑海。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幼时的自己飘零在巷口,与恶狗抢食。 梦见她被师父收养,日夜受严苛的训练,刀枪剑戟,晨昏不歇。 梦见她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洒在她的脸上,她心头的惊慌茫然。 …… 在她梦中最多的是一个清隽的白衣少年。少年眉目清朗,教她握笔,教她读书习字。 她受罚时,他偷偷塞给她一瓶金疮药,还有她最爱吃的枣泥糕。 他们一天天长大,她的功夫越来越好,也不会再受罚,少年的眉眼间却日渐沉郁。 少年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冠冕,宽大威严的龙袍在他清瘦的身躯上,一点也不合身。 他道:“阿莺,我能做一个好皇帝么?” “阿莺,我身不由己。” “阿莺……” “……” 蓁蓁的心有些沉闷,她是很能忍痛的一个人,当年受那么重的伤都没有哭,现在眼角竟沁出了泪珠,滑落在乌黑的鬓发里。 这吓坏了阿诺。蓁夫人看着弱柳扶风,阿诺伺候她久了,知道那是蓁夫人身有旧伤的缘故,平时她身子康健,连风寒都很少有。 府里叫来医师,甚至叫了巫师,蓁蓁一直昏迷不醒,这下连昭阳郡主都不敢作妖了,生怕这小狐狸精病死了,长子回来找她算账。宝蓁苑恢复了以往平静,阿诺每日为她擦身喂药,一晃过去十余天。 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蓁蓁缓缓睁开眼眸。 此时已经到过了三更,房内一片沉寂,只余烛火明明灭灭,摇曳着发出微黄的光芒。蓁蓁凝望着床顶的海棠缠枝纹床帐,浓密的羽睫轻抬又垂落,眸光涣散茫然。 过了一会儿,她艰难地抬起手,把身上厚重的暖衾掀开。鬓边的碎发柔柔落在她光洁的肩头,她把长发拢在一侧,正准备下榻,外面听见动静的阿诺掀帘进来。 “夫人,夫人,您醒了?” 阿诺忍不住揉了揉眼,生怕自己在做梦。提心吊胆守了蓁蓁十几天,阿诺的眼底一片泛青,看着十分憔悴疲累。 蓁蓁虚弱地朝她笑了笑,轻轻道:“辛苦你了。” 阿诺连忙回过神,急步上前扶住她,激动地舌头打结。 “夫人您先躺着,别动。” “我叫医师……不,您先喝口水,润润喉。” 阿诺手忙脚乱地给蓁蓁倒了一盏温茶,嘴里叽叽喳喳,尽情诉说这段日子的提心吊胆,又骂庸医废物无能,顿了顿,转而控诉昭阳郡主在夫人昏迷时的种种恶行。 蓁蓁大病初愈,心中藏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回阿诺的话。阿诺自顾自念了一会儿,忽然扬唇一笑,神色颇为扬眉吐气。 “现在好了,郡主娘娘日后可不敢再欺负夫人了。” 蓁蓁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声音沙哑,“为何?” 阿诺扬了扬眉,靠近蓁蓁,俏皮地卖了个关子:“自然是因为……” “因为君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给她名分 蓁蓁握着杯沿的手立刻捏紧,惊道:“你说什么?” 她睁圆水润妩媚的眼眸,阿诺以为她高兴傻了,笑道:“您没听错。听说夫人重病,君侯快马加鞭,连夜行军,把原本月余的行程硬生生缩至十日,匆忙赶回来。” “对了,奴婢这就去禀告君侯。” “不要——” 蓁蓁失声叫住阿诺,她性情素来温柔贞静,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阿诺惊了下,面含担忧: “夫人,您怎么了?” “可是……身子哪里不舒坦?” “是奴婢考虑不周。奴婢先把医师请来,给您把把脉。” 蓁蓁闭了闭眼,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不必。我没事了,不必叫医师,也不必……惊动君侯。” “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下去罢。” 从影七口中听到她的过往,和自己想起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骤然寻回记忆,她……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霍承渊。 她的主上是当今天子,霍承渊乃拥兵自重的反贼,她当初刺杀他的决心是真。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五年来相伴的日日夜夜,“蓁蓁”和霍侯之间的情义,同样做不得假。 阿诺看着蓁蓁羸弱苍白的脸色,不放心她一个人,蓁蓁沉下声音,“阿诺。”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病中显得缥缈。阿诺却知蓁蓁骨子里的倔强,夫人表面看着温柔,想做的事君侯也拦不住。 阿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退下。可蓁蓁躲得了一时,府里人多眼杂,翌日一早,医师照例给蓁夫人请脉,蓁蓁转醒的消息再也瞒不住。 因为蓁夫人病重,整个年节府里一片沉郁,医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蓁蓁问诊,生怕这宠姬在他们手下病死了,霍侯一怒之下叫他们陪葬,因此争相向君侯禀报这个好消息。 早晨天微微亮,阿诺叫小厨房熬了一碗软烂的肉糜粥,蓁蓁还没来得及用上两口,外头传来侍女的齐声唱喏。 “见过君侯。” 霍承渊身高腿长,掀开帘子大跨步走进来,就这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形,蓁蓁见到了霍承渊。 清晨的雾水还没有散尽,他玄袍的衣角凝 着湿意,身上带着股凛冽的寒气。蓁蓁下意识地撑起手臂起身,被霍承渊的大掌沉沉按住肩头。 “躺着,无需多礼。” 他顺势将她扶着靠在自己胸前,伸手拢了拢她身上滑落的锦被。从阿诺的角度看,君侯身形高大,完全把纤细单薄的蓁夫人禁锢在宽阔的胸膛和臂膀中,只能看见夫人的一片衣角。 她识趣地把肉粥放在君侯手边的案几上,悄悄退下。 …… 蓁蓁僵硬地靠在霍承渊怀中,空气一瞬的凝滞。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小别重逢。霍承渊穷兵黩武,一年到头有大半年时间在征伐。平时好几个月不见,他回府时,蓁蓁总会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相迎,解开他沉重染血的铠甲,奉上他最爱喝的茶水,说话轻声细语,讲君侯不在时府中的琐事。 除了府内琐事,还有她这些日子又读了什么书,有哪里不解其意。霍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受大儒教导,他的学识比蓁蓁渊博很多,也愿意好为人师,为蓁蓁解惑,气氛自然而然便熟稔起来。 再然后在雾蒙蒙的浴池里,蓁蓁侍奉他宽衣解带,洗去一身的风尘和疲乏。美人如花,莹白的指尖点在男人雄健的胸前,解开他的中衣……小别胜新婚,一夜过去,哪儿还有半分生疏? 这一回蓁蓁不主动,霍承渊生性寡言,两人沉默许久,霍承渊忽然屈起手指,抬起蓁蓁莹白的下颌。 霍侯这些年征伐不断,越发沉稳威严。他五官深邃,剑眉入鬓,黑沉的眸光压下来,有一种浓浓的压迫感。 蓁蓁忍不住颤了下睫毛,躲开他。 她向来知道,旁人不敢直视的霍侯,其实有一副俊美的容貌。她甚至有些时候暗自沾沾自喜,恐怕世上只有她敢肆无忌惮欣赏这“男色”。 一个相貌俊美,位高权重,对旁人冷酷,偏偏对自己温情的男人,十六的少女抵挡不住。如今她想起了当初的乌龙,心头五味杂陈,无法像从前那样直视他冷锐的眸光。 见蓁蓁目光闪躲,霍承渊会错了意,他紧皱眉头,“不舒服?” “来人,宣医师——” “君侯不必。” 蓁蓁忙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早晨请过脉,医师说是头疼的老毛病,已无大碍。” 府内的医师医术高明,今早便看出来她颅内淤血的消散,被她含糊其辞糊弄过去。颅内之疾不似外伤那样明显,她说没好,医师也不敢妄断。她现在的思绪有些乱,不想节外生枝。 霍承渊端详她的脸庞,蓁蓁大病初愈,脸色带着病恹恹的苍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含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楚楚可怜。 这样一个美人,而且是从他少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再冷硬的心也不禁软了下来。霍承渊压下心头对医师的怒火,抬掌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黑发,低声道: “我回来晚了。” 在霍承渊的心中,蓁姬心地善良,柔弱无依,他平日出远门,怕母亲欺负她,专程去一趟荣安堂,请祖母代他照拂一二。这世上想取霍侯项上人头的人何其多,他生性多疑,这回蓁蓁病重,他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害她。 好端端的,府里那么多医师,怎么忽然就病了? 霍承渊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归期迟迟,没能护住她,是他的过失。 蓁蓁在他身前侍奉多年,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动了动唇,最后心虚地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她貌美而聪颖,即使在失忆时,也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当时身受重伤的她明白,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霍承渊,她得让他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暗中观察霍承渊的喜好。 蓁夫人 第4节 适逢乱世,对女子的束缚没有从前那样严苛,女人能抛头露面经商,寡妇可二嫁,甚至有人家教习女儿舞刀弄棍,以求自保。像霍侯这样的乱世枭雄,起初旁人以为他喜爱“特别”一些的美人,或性子活泼,或野性难驯,总之和其他女人不同。 当时老祖宗和昭阳郡主为他搜寻来不少美人,环肥燕瘦,妩媚多姿,结果他嫌聒噪,全扔了出去。蓁蓁这才明白,霍氏累世豪强,祖上马匪出身,杀伐果断的霍侯,骨子里竟存士人之风,喜欢知书达理,柔顺贞静的女子。 好在蓁蓁也不是张扬聒噪的性子,她也爱读书,再小心一些顺着他,霍承渊对她越发喜爱,蓁蓁也因此得到了许多便宜。譬如说昭阳郡主时常看不惯她,总以为蓁蓁对长子告状。其实告状反而落了下成,蓁蓁从不会开口说昭阳郡主一个字的不好,但她低眉浅目,一言不发,霍承渊一看便知她受了委屈,对她更加怜惜。 这回蓁蓁没这个意思,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霍承渊难免误会。他心里暗自忖度,这次归府定要肃清府邸,经此事的丫鬟、小厮、守卫、医师……甚至昭阳郡主,但凡查出来有鬼,他都会给蓁蓁一个交代。 蓁姬柔弱良善,怕吓着她,霍承渊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他顿了顿,余光瞟到阿诺方才放在案几上的肉糜粥。 此时碗口已经没有往上腾腾冒的热气,如果阿诺在此,一定会叫小厨房煨上一会儿,再端给蓁夫人。霍承渊没照顾过人,他径直端起来,连搅拌都不会,直接舀满勺,抵在蓁蓁唇边。 蓁蓁轻轻启唇,口中被塞得满当当,她呛得双眼通红,急忙捂着心口咳嗽。霍承渊见状,大掌轻拍她单薄的脊背。他雄健有力,腰间挎的弯刀重达百斤,下手没轻没重,险些把蓁蓁的魂儿拍出来。蓁蓁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急忙伸手制止。 “君侯。” 蓁蓁双手环抱他的臂膀,喘着细气,道:“够了,我不饿。身子……前些日子我踏雪赏梅,兴许受了寒气,不碍事。” “您日理万机,府内、军中要务繁忙,不要耽搁在妾身的闺房之中。” 她现在不想面对霍承渊,只想赶紧“请”走这尊大佛,在霍承渊眼里却是遭暗害的宠姬善良端方识大体。加上阿诺在他面前的添油加醋,什么夫人日日盼君侯归、夫人病中一直念君侯的名字、夫人思念君侯,想得梦中流泪……等等,他和缓神色,喟叹道: “蓁姬,可不必如此柔顺。” 他是喜欢柔顺温婉的女子,但蓁姬太乖巧了,他观部下的姬妾,多是骄纵不驯,浅薄无知之妇,他的蓁姬最是温柔懂事,外头却把她传成一个“祸国妖姬”,何其不公。 霍承渊完全不想自己年少轻狂时干过什么荒唐事,总之他不会错,他貌美可人的蓁姬自然也没有错,那错的便是那些多嘴多舌的蠢人。可世上蠢人何其多,霍承渊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也明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是堵不完的。 他眸光微沉,抚弄把玩蓁蓁纤柔的手指,语焉不明道:“莫怕,日后……不会让你再受此委屈。” 从年少轻狂的少年郎到如今拥兵自重的霍侯,她侍奉了他五年。除了没有为他诞下子嗣,蓁姬貌美良善,温柔娴静,可堪为妇矣。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雍州主母 这话并非无稽之谈。 他此番离府整整四个月,彻底吞下了并州这个咽喉之地。此役后,以雍州为基业,以并州北扼雁门,抵挡北凉铁骑;另有粮草充沛的青州、土地肥沃的禹州,驿道通畅的兖州、矿场丰饶的冀州环伺拱卫,长江以北尽在他霍氏麾下。 他日后无需常年在外征伐,按照孔老儿“修齐治平”那一套说辞,他连半边天下都打了下来,怎能连个家室都没有? 部下多次上谏,谏请君侯择一好女为妇,早日诞下子嗣,稳固基业,定人心。他从前一心在春秋霸业上,如今要娶妻生子,他除了蓁蓁,不做他想。 不过他眼里的蓁姬千好万好,即使是霍承渊也不得不承认,舞姬,出身确实低了些。 他缓缓道:“我此番平定并州,多亏陈郡郡守借道运粮草,助我良多。” 雍州军兵肥马壮,再加上霍侯好征伐的“鼎鼎大名”,四方诸州各郡纷纷归降示好,这是在乱世中不得不为的求生之举。只是他们面上归降,心中究竟奉谁为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梁氏百年正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的观念根深蒂固,诸侯虽割据一方,却无人敢称帝,朝堂内外仍有不少守旧之臣誓死效忠。现在昏庸的老皇帝死了,梁少帝继位,少帝聪颖仁慈,力挽狂澜,暂稳住京畿一带,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表面归顺,心中另奉明主。 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虚与委蛇,霍承渊心中分明,面上也只能一派和气。毕竟诸郡能直接归降,他何必再起兵戈,虚耗兵力?且人心非一日可移,他只能暂顺其势,再徐徐图之。 陈郡郡守便是他心中“顽固死忠”梁帝的老臣,他这次攻打并州时没想过靠它成事,熟料不起眼的小小陈郡竟成了此役的关键,事后他问陈守礼要何赏赐,果然,他有所求。 陈郡郡守陈守礼有一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娇养在深闺中。陈守礼为她寻遍医师,却发现,因为霍侯有一宠姬身子弱,北方有些本事的名医全扎堆在雍州府里。 他的女儿因为体弱,双十年华未嫁,名唤:陈贞贞。 蓁姬当年为他挡下横梁才身受重伤,这医师,霍承渊不会相让。可陈守礼此番立下大功,一片慈父之心令人动容,霍承渊便允陈家小女随他回雍州养病。又因她的名字“贞贞”与“蓁蓁”音同,霍承渊思虑片刻,蓦然生出一个念头。 舞姬“蓁蓁”也许不够格做雍州府的主母,那……陈郡郡守之女呢? 把陈小姐从陈郡接到雍州,过一段时间后,发出消息,说陈小姐与霍侯的宠姬蓁蓁有几分相似,细查之下,蓁夫人竟也是陈郡郡守的女儿,当年战乱流落民间,因缘际会下才寻回。 “贞贞”、“蓁蓁”,连名字都这样相像,天生的姐妹。陈守礼不会拒绝霍氏这一门姻亲,而他的蓁姬也有了一个足够的身份,担得起雍州主母的位置,日后不必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 霍承渊思虑周全,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想以此事讨得宠姬欢心。但他又生性沉敛,不可能直白地说破。以蓁蓁的聪颖,从他说到陈郡郡守小女名唤“贞贞”,与她的名字同音时,便能猜出端倪。 霍侯志在天下,又怎会留意一个区区小女子的名字? 可现在蓁蓁心中正乱,没有像往常一样细细琢磨霍承渊的用意。她轻轻道:“那陈小姐也是个可怜人。君侯安心,妾会好生安置陈小姐,助您收复陈郡守的衷心。” 霍承渊神色一顿,不再提陈郡那一遭,淡道:“府里有母亲掌家,有丫鬟待客,你操什么心?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他随即掂了一把蓁蓁纤细的腰肢,微微皱眉,“太过纤弱,蓁姬,多用些膳食。” 他曾经爱极这一把纤秾合度的细腰,舞动时翩跹柔美,又不失柔韧。他的手掌能覆满她的大半腰侧,五指微拢,将那盈盈一握的弧度尽数攥住,她便成了他的掌中雀,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喜欢看她在他手中呼吸急促,颤作一团的样子,极大满足了男人的掌控欲和那点不可言说的快意。现在却觉得她过于瘦弱,怕一阵风吹来,把他的宠姬吹到天宫上去。 霍侯爱她这把细腰,蓁蓁也清楚他这点癖好。房中暖融融,她只穿了一层薄绫寝衣,他粗粝的掌心狎弄她敏。感的腰窝,蓁蓁颤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 她细声细气道:“君侯,妾……妾今日身子不便,恐过了病气给您,不好侍奉。” “要不,妾……妾用别的法子,给您纾解纾解?” 相比她的羞涩窘迫,霍承渊面沉如水,道:“我来找你又不是只有这档事,你好生将养,勿要多想。” 蓁蓁神情讪讪,心道他哪次回来找她不是为了这档子事?他外出动辄半年,军中军纪严明,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一身燥气回来全发泄到她身上,他回府那几日她几乎下不来榻,这回倒是装上正人君子了? 她心中暗啐,微微垂下头,面上一派柔顺,“是妾想岔了,谢君侯体恤。” 她的玉颈纤细修长,鬓边几缕黑发垂落,轻轻拂在莹白。精致的锁骨上,柔美动人。霍承渊几个月没沾荤腥,此时温香软玉再怀,又抱又蹭,他远没有蓁蓁看到的这般淡欲。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克制地松开手中的柔软。 他道:“安心养病,有事遣人去前院寻我,我都在。” 霍侯日理万机,不可能整日陪着蓁蓁,他留了两刻钟便起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蓁蓁手抚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扬声唤道:““阿诺。” “叫小厨房重新做碗粥,多放些肉。” 事已至此,先用膳罢。 *** 霍侯回府,怀疑有人暗害他的爱妾,严查府邸。一时间雍州府众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昭阳郡主曾想偷偷把蓁蓁送走的消息也被抖落出来,霍承渊为此专程去向母亲请安,四周的下人被屏退,不知母子俩说了什么,昭阳郡主摔了房里最喜爱的汝州青釉细颈瓶,气得闭门不出,好几日不见踪影。 霍承渊雷厉风行,把雍州府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两个安插在府里的细作,还有若干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的管事婆子,还是没有揪出来究竟是谁暗害他的蓁姬。府里众人苦不堪言,正正好,月前府内跑出去一个刺客。 君侯说有人要害蓁夫人,君侯定不会说错。府里揪不出来,那就是跑了。不管是不是,总要有人背这个黑锅,不如扣到刺客身上。人非圣贤,谁也禁不住这样查下去。 于是影七的通缉令遍布雍州城各地,蓁蓁也没想到最后竟发展成这样,心中不由生出对影七的担忧,那日她把她送到香山寺,她身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不知道出城没有。 蓁蓁心绪纷乱,但每日医师来问诊,流水般的补品送到宝蓁苑,不出半个月,她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艳丽,霍承渊自然而然歇在了宝蓁苑。 主君要睡他的姬妾,简直再合乎情理不过,蓁蓁避无可避,半推半就依了他,府里似乎恢复了以往的风平浪静。 霍承渊敏锐地发现,他这次回来后,蓁姬有些不对劲儿。 他一般在前院书房处理文公,往日蓁姬时常前来相陪,夜晚烛火摇曳,红袖添香,缓解他一日的疲乏。如今不仅人不来,只让丫鬟送一盅汤不说,那汤还不是她亲手所煲。 蓁姬温柔贤惠,夏日的消暑莲子汤,冬日暖身的姜汤,宴后的解酒汤……皆是她亲手操持。他怜惜她的腕骨有旧伤,多次劝止,她便让丫鬟送来,称是小厨房所做,他一口便尝了出来。 蓁姬一片真心,他面上劝阻,心中着实受用熨帖。她素来喜淡,而他的口味重,她做的汤并不符合他的胃口。他默不作声用完,偶尔夸赞一句“小厨房”的好手艺,看她羞涩地垂下头,浓密的眼睫轻轻颤。 如今送来的汤真是小厨房所做,比蓁姬做的更加鲜美,他却味同嚼蜡。他起初以为她大病初愈,又受了惊吓,府中那么多丫鬟婆子,他也并非贪那一碗汤,便唤她来相陪。 五次中有三次推拒,终于请来一次,人在他身边,却时常凝眉沉思,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最让他不满的是在床帷之中,雪白修长的腿还盘在他的腰上,竟然敢走神。 霍承渊这回真有些恼怒,他面上不显,闷声在蓁蓁这里连歇十余日。宝蓁苑彻夜掌灯,一夜叫五六回水,外面守夜的丫鬟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后来都有些不忍心。 君侯那般高大威武,仿佛一只手能把蓁夫人的纤腰折断,到后半夜,夫人哭都哭不出来了,着实可怜。饶是总以君侯宠爱为荣的阿诺,也不禁念叨君侯不知轻重,苦了夫人。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避子汤 深夜,鎏金香兽的嘴里散发出轻烟,缠缠绵绵地漾开。淡雅的香气混着房中浓重的麝香,丝丝缕缕,有种浓艳的旖旎风情。 在半明半灭的烛火中,一双满是红痕的雪白玉臂伸出帷帐,声音沙哑:“来人啊。” “阿诺——” 蓁蓁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乌发黏湿在雪白绯红的颊侧,浓黑的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湿意。 她把长发拢在一侧,沙哑道:“阿诺,汤。” 过了一会儿,阿诺端着托盘掀帘进来。蓁蓁不习惯人侍奉,也羞于旁人见她的身体,房内只留阿诺一个人伺候。 阿诺见惯了这等场面,轻车熟路把托盘放下,先打开窗子,露出一道小缝隙透气,接着拧干铜盆里的巾帕,给蓁蓁简单擦拭了脸颊和身体,然后端起巴掌大的白瓷小盅,递到蓁蓁面前。 霍侯独宠蓁蓁五年,蓁蓁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自然是因为蓁蓁一直在喝避子汤。昭阳郡主本就看不贯蓁蓁这个迷惑长子的小狐狸精,不愿要一个从舞姬肚子里出来的孙儿。而蓁蓁曾身受重伤,医师说她身子亏空,且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纤细,太早有孕,恐将来生产艰难。 霍承渊那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当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志在江山,有没有子嗣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而且他正是少年血气方刚的年纪,回府想亲近爱妾一番,假如蓁蓁有孕,就不便侍奉了。 在各方的考量下,蓁蓁一直喝着避子药,稀里糊涂直到现在。 她如往常一般,接过小盅一口灌下去,黛眉微微蹙起。 阿诺见状道:“怎么了夫人,可是这汤药太苦?奴婢给您取几块枣泥糕。” 蓁蓁摇摇头,她五年前身受重伤,再苦的药她都喝过,这不算什么,只是…… “今日这避子汤,味道和以往不同。”蓁蓁轻声道。 她这些年闲来无事,翻阅了府里的诸多藏书,那些之乎者也的典籍她看不懂,她多看山水杂记和一些医书,外加她自己“久病成医”,她对药材的味道很敏锐。 今日的避子汤,没有放红花。 阿诺闻言一脸茫然,“啊?这药是前院送来的,难道有不妥?” 雍州府以大花园为界,分前后两院。后院住女眷稚子,前院是霍承渊的居所。阿诺对蓁蓁入口的饭食很仔细,宝蓁苑设小厨房,平日别处送来的吃食根本不会出现在蓁蓁面前,可每晚的避子汤……是前院君侯所赐。 君侯总不会害夫人,而且阿诺也不敢不接前院送来的东西。阿诺想了一会儿,道:“兴许是那群医师改了方子,君侯每个月真金白银养着他们,总得有点用处。” 蓁夫人 第5节 “奴婢明日去前院问问,夫人放宽心。” 小事一桩,连阿诺都没有放在心上,从前蓁蓁也不会当回事,可她回忆起往昔,自己心虚,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当年她奉命刺杀霍承渊,那时他刚接任雍州侯不久,便展现出惊人的韬勇,整个人宛若一把出鞘的锋芒利刃,连续拿下渝州、吴郡和颍川,有直逼京师之意。她生性谨慎,看他眸光凛然,下盘沉稳,一看便知武艺非凡,便想先行蛰伏,再徐徐图之。 同行的十八性子急,在夜宴上直接动手,被霍承渊一掌击碎头骨,当场毙命,一身血肉被他拿去喂养他饲在笼中的猛虎。她愈发胆战心惊,不敢妄动,几个月后,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霍侯生辰,将士们烹羊宰牛宴饮,她被叫去起舞助兴,而恰好,当日天干物燥,失火了。 一众人喝得醉生梦死,地上撒满了酒坛烈酒,烈焰卷着浓烟袭来,众人慌不择路四下逃窜,趁着乱成一团时,她猛然扑向霍承渊。 她那日献剑舞,而她手中拿的剑,是开过刃的。她孤注一掷,所有的心神全在他身上,全然没注意到头顶砸下来的横梁。 …… 她和十八关系平平,但毕竟是曾经的同伴,想起她的惨状,蓁蓁至今心有余悸。她阴差阳错做了霍承渊五年的姬妾,最懂这个男人的脾性,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不禁想,倘若有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会怎么对她? 她这些日子心神不定,除了骤然恢复记忆的茫然,她在想,她该何去何从。 杳无音信五年,她如今的身份,定回不成“暗影”,主上……他不会再信任她。她引以为傲的功夫所剩无几,就像她曾经对影七所说,将错就错是最好的结果。 可她又时常忍不住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将来被戳穿了呢?他会怎么对她,会杀了她吗?就算没有被戳穿,她在他身边始终战战兢兢,杯弓蛇影。 譬如方才,他那么狠,啃咬她的脖颈,她恍惚以为他要把她弄死在榻上。如今避子汤有异,她又想是不是有人要毒死她。 “夫人?” 听到阿诺的声音,蓁蓁回过神来。她苦笑着摇头,心想这大抵是她小人之心,霍侯怜爱他的“蓁蓁”,又怎会害她。 她道:“罢了,君侯军务繁忙,我已不能助他,更不该给君侯添麻烦。” 红花虽避孕,毕竟用多了伤身。霍承渊曾多次叫医师改良方子,务必不能伤了蓁姬的身子,她喝的避子汤红花味越来越淡,这回说不定改用其他温补的药材。 蓁蓁暂时不再想这碗避子汤,她艰难地抬起手臂,轻抿一口温茶缓解口中的涩意。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几更了?” 阿诺利落地把窗户的缝隙重新关严实,回道:“回夫人,已过三更。” “天晚了,您赶紧歇息。” 平日里这个时辰,蓁蓁是断然歇息不了的,霍承渊歇在宝蓁苑,没有人敢不长眼地打扰君侯春宵。今夜是二公子霍承瑾遣人来唤,说有要事禀报。 昭阳郡主共育有二子一女,当年她遭老侯爷的姬妾打压,生女时难产,唯一的女儿一直体弱多病,病恹恹养着到四岁便夭了,只剩下霍承渊和霍承瑾两兄弟。霍承瑾今年十八,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霍承渊对唯一的胞弟宽厚,也只有承瑾公子敢从宝蓁苑喊人。 霍承瑾是男子,不会时常流连后院,蓁蓁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觉得是个聪颖毓秀的少年。兴许是受了其母昭阳郡主的影响,他不太看得上她的这个迷惑他兄长的狐狸精,平日见面对她淡淡,疏离地称一声“蓁夫人”。 日子久了,蓁蓁知道霍承瑾对她的不喜,主动避开他。一个君侯的宠姬,一个君侯的胞弟,两人本也没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这次霍承瑾把霍侯叫走,蓁蓁还要感激他。 ——霍承渊近来不知道发什么疯,她的腰快断了。 感受着身下的黏腻,蓁蓁本想叫侍女烧盆热水,她清理身子后再歇息。可她太疲累了,天色也太晚。这些日子因为她一个人,把府内搅合得天翻地覆,连素来宽厚的老祖宗也对她颇有微词,蓁蓁明日还要去荣安堂一趟,请安谢罪。 顺便提醒一下老祖宗,美人乡英雄冢,君侯的心思应该放在宽广的天地之中,而不是一身蛮力全使在她这个小女子身上,她快遭不住了。 思虑再三,蓁蓁重新躺回软枕里,缓缓阖上眼眸。 “好,熄灯罢。” 阿诺依言剔去烛芯的余烬,房门关闭,室内一片昏暗。蓁蓁累极了,很快陷入沉沉的梦乡。 *** 和睡得香甜的蓁蓁不同,霍承渊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尽管是他的胞弟,他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说罢,什么急事,竟等不到明日。” 书房里,霍承渊大马金刀地斜靠在红木圈椅上,他方才沐浴过,身上随意披了一件乌黑烫金的宽松锦袍,襟口微敞,慵懒中透着股睥睨的桀骜。 霍承瑾看见他颈侧的红痕,眸光闪了一下,他微微垂下头,先行请罪:“愚弟知错,请兄长责罚。” 霍承瑾有着一双和兄长如出一辙的凌厉凤眸,但他年纪尚小,面容白皙,鼻梁秀挺带着几分柔和,更显少年的清隽秀气。 霍承渊冷哼一声,道:“我不是母亲。” 有事说事,他不吃他装巧卖乖这一套。 霍承瑾少而聪颖,尽管功夫不如兄长卓绝,但他多思善虑,谋略无双,小小年纪已是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掌后方粮草的调度筹算,未有半分差池。 霍侯严苛,承瑾公子宽仁,这俩兄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当,霍承瑾在军中颇得人心。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昭阳郡主把霍承瑾当成涉世未深的少年。 霍承瑾被兄长直言戳破,也不在意,温声道:“小弟当真知错了。今夜来打扰兄长,却有要事相禀。” 霍承渊撩起眼皮看他,霍承瑾知道这是兄长耐心告罄,随即不再卖关子,道:“兄长可记得月前从府中跑出去的刺客?” 他倏然扬唇一笑,“不负兄长重望,人,我抓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女刺客 霍承渊神色不变,淡声问:“抓到了,审出来了么?” 朝廷的,江南的,各方势力都往他雍州派过细作刺客,抓到人不稀奇。这些刺客忠心耿耿,让人头疼的是撬开他们的嘴,他们背后的主子想干什么。 霍承瑾摇摇头,那刺客虽是个女流,嘴巴严得紧,审不出来,不过……他得到了更有用的消息。 他缓缓道:“我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竟叫一个受伤的刺客在府里藏身数日,她还逃了出去。” “我抓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说来也巧,兄长,你猜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 不等霍承渊开口,少年从怀中抽出一块霞红色的绣帕,绸缎面料凝着柔润的光泽,帕角绣有一枝疏梅,墨枝瘦劲,红萼缀金,看着精致又华贵。 霍承瑾笑了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他意味深长道:“兄长,如若我没有猜错,这应当是蓁夫人的绣帕。” 雍州生产不出这样精致的绸缎,这是江南余杭的浮光锦。而江南是吴氏的地盘,那是和霍氏隔江相望的仇敌,雍州城几乎没有浮光锦,寥寥几匹,全在霍侯府中。 府里女眷不多,这等鲜亮的颜色,别说老祖宗,就连昭阳郡主也不会用,府内有资格用得上,且喜爱梅花之人,只有蓁蓁。 霍承渊扫了一眼那方绣帕,看向霍承瑾,沉声警告:“阿瑾,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确实是蓁蓁的绣帕。 他也明白,霍承瑾是什么意思。 当年蓁蓁被横梁砸中失去记忆,说不出前尘往事,他派人去查,只能查到蓁蓁是附近一小郡献上的舞姬,当时战乱频仍,等他查到的时候那个小郡已经换了郡守,前任郡守死无对证,查不到蓁蓁的出身底细。 起初霍承渊也曾怀疑过,她是不是哪方派来的细作,假意救他,图谋甚大。他把蓁蓁放在身边,也有隐隐的监视之意。 他试过她很多次,把她扔到没有锁笼的猛虎前,在她面前大剌剌摆上雍州城的布防图,卧在她膝上毫无防备地熟睡……多番试探,她没有任何图谋,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去记忆的弱女子。 如若不是他竭力救治,她受那么重的伤早死了。她失忆也经雍州城最好医师诊治过,确实颅内有淤血不通。他逐渐对她放下戒心,而且在一来二去的试探中,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她身上。 蓁姬貌美,这点无可辩驳。 她聪颖,教她读经籍,一点就透。 她柔顺懂事,说话轻声细语,把他侍奉得妥妥帖帖。 最重要的是,她爱慕他,待他一片真心。 …… 一个舞姬而已,想要就要了,这对霍侯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五年过去,蓁蓁在他身边温柔小意,不曾做过半分有损侯府之事,霍承渊早就不怀疑她了,可因为她的出身,昭阳郡主日日刁难,连胞弟承瑾也时常提醒,以为此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 一个是生母,一个是胞弟,杀伐果断的霍侯也颇为无奈。他揉了揉太阳穴,道:“阿瑾,蓁姬是我的房中人,你总盯着她,不妥。” 一方绣帕而已,那刺客藏身府里,偷了蓁蓁的绣帕也说得过去,他不想承瑾总找蓁蓁的错处,母亲和二弟越是挑剔针对,他反而更加怜惜蓁蓁。 日久见人心,他们都不知道蓁姬的好。 霍承瑾到底年少,听见兄长这么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即刻扬声道:“兄长,我绝无此意!” 身为小叔,盯着兄长房里的姬妾确实不妥。霍承瑾急切地对霍承渊解释,脸色惊得发白,霍承渊哼笑一声,随意地摆摆手。 “罢了,不提这个,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罢。” 霍承瑾看着不以为意的兄长,他几欲说出口,动了动唇,最后把话吞到肚子里。 除了这一方绣帕,还有那刺客身上的伤。霍氏原是地方豪强,祖上马匪出身,世代打打杀杀,有祖传的金疮秘方,治外伤见效极快,那刺客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俨然用了他们霍氏的金疮药。 她那药也是偷的?雍州府精挑细的守卫个个是瞎子、聋子,目不视物,耳不听声不成! 霍承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浮躁之气。他少而聪颖,即使知道这是极大的把柄,但此时兄长刚从那女人的温柔乡里出来,明显不是一个好时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霍承瑾在心中默念,衣袖下的双手反复攥紧松开,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恢复平静,低声道: “此事是我莽撞,兄长恕罪。” “那刺客是我抓的,一事不劳二主,便由我继续审讯罢。” 霍承渊颔首同意,他不会因为这点琐事拂了胞弟的面子。此时夜深人静,兄弟俩都不是聒噪话多的性子,两人相顾无言。霍承瑾看着面前桀骜不羁的霍承渊,忽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味道极淡,如空谷幽兰,又似是草木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是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味。 妖姬! 霍承瑾眸光微沉,他垂下头,昏暗的烛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道:“夜已深,我便不叨扰兄长,告辞了。” “站住。” 霍承渊的指骨轻扣桌面,声音淡淡,“东西留下来。” 霍承瑾仿佛后知后觉,匆忙把那块霞红色的绣帕递给霍承渊,像对待烫手的山芋。霍承渊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道:“出息。” 长兄如父,他们的生父如今已经去了,霍承渊作为兄长,难免要为胞弟打算。 他思虑片刻,缓缓道:“并州侯有几个女儿,长得还算眉目清秀,我叫人带给你,做晓事用。” 他此番用了整整四个月,生生把并州困死投降,如今派雍州军驻守在并州,却没杀并州侯。 还是那个原因,刀剑利刃能攻下城池,却不能打下人心。那些旧臣处理起来麻烦,不如留着恩威并施。 现在并州侯一家老小都在雍州,名为远客实为俘虏,既能牵制他在并州的旧部,又体现他霍侯的胸襟气度,两全其美。只是并州侯虽捡回一条命,作为俘虏,日子自然不像从前那样舒坦。 譬如现在,曾经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也只是给霍承瑾做“晓事”用。自古成王败寇,霍承渊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那女人出身名门,也不算辱没了胞弟。岂料霍承瑾脸色一僵,脱口而出: 蓁夫人 第6节 “我不要!” 他俊秀的脸上气得泛红,语气恼怒,“兄长自己留着享用吧,不用操心我。” 说罢连礼都来不及行,步履匆忙地离开。 霍承渊刚从蓁姬的香闺里出来,自然看不上这侯那侯的女儿。他此时眉心微蹙,倒不是恼怒霍承瑾的无礼,而是在想,阿瑾今年已满十八,对女人……怎么一点儿不开窍?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霍承渊的眉心越皱越紧,彻底打消了再去找蓁姬温存一番的念头。他独坐良久,扬声吩咐道:“来人。” “寻个医师,明日给二公子诊诊脉。” *** 这脉最后到底没有诊上,医师差点被脾性温良的承瑾公子打出来。 霍承渊的军务十分繁忙。他原本打算在开春返程,因为蓁姬病重提前折返。打下并州后的一众事宜,譬如清点粮草兵器,整编降卒,安抚百姓,论功行赏……等,杂事繁多,比正经打仗还要繁余,现在加上胞弟霍承瑾的“讳疾忌医”,他没那么多心力花在女人身上。 他这几日常宿在书房和府衙,蓁蓁终于能歇一口气。结果还没好好养上两天,阿诺说漏了嘴,说月前藏在府中,后来逃出去的那个刺客,终于抓住了! “承瑾公子亲自审讯,听说……还是个女刺客吶。” 此时两人正在围炉煮茶,阿诺手捏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壶,给红泥小炉上的瓷壶里添泉水。上面摆放着几个黄橙橙的橘果,炉火噼里啪啦烧着,映衬着蓁蓁娇美的脸庞。 闻言,蓁蓁浓密的睫毛骤然颤动,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阿诺,“你说什么?女……刺客?” 难道是影七?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妖姬 蓁蓁心中惊疑,影七不是暗影中身手最好的,但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她给她用过上好的伤药,亲自把人送到人烟稀少的香山寺,按照她的推测,影七应该早就出城了。 怎么又被捉了? “是呐,竟然个女流之辈。” 阿诺重重点头应和,她活泼话多,又因为是蓁夫人跟前的侍女,府里大小管事都敬她的三分,她的消息很灵通。 她兴致勃勃地给夫人分享闲闻佚事,道:“听说那女人还会飞檐走壁,本事大着呢。” “不过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咱们雍州的天罗地网。承瑾公子把人关在府里审问,我听寒松苑的小姐妹说,她们日日听到那女刺客的惨叫声,大半夜,可渗人了。” 阿诺说得煞有其事,蓁蓁的心情越发沉重,听阿诺的话风,擅飞檐走壁,八成是影七。 霍承瑾为何把影七关在府里审讯? 雍州府内虽设有地牢,但府中主要是霍氏大大小小的主子们的居住之所,并不适合审讯,老祖宗吃斋念佛,也不宜见血腥,雍州府的地牢多供临时关押。影七还府中逃出过一次,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把影七关在府中。 蓁蓁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感觉前面似乎有猎人布好陷阱,正虎视眈眈,看哪个蠢笨的猎物跳下去。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瓷盏沿儿,轻声道:“胡说,寒松苑和地牢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怎会听见那刺客的惨叫声。” 寒松苑是侯府二公子霍承瑾的居住之所,就算是霍承渊,也不会在他的寝居提审犯人。 阿诺一放饵就上钩,急忙辩驳,道:“奴婢没有胡说!听说那女刺客干系重大,承瑾公子亲自提审,这些日子寒松苑血腥味儿冲天,奴婢好几个小姐妹都来寻我,说……说不想在寒松苑侍奉,问我有没有门路。” 下人也分三六九等,谁不想摊上个好脾气的主子?在雍州府里最舒服的莫过于荣安堂,长辈身边的猫儿狗儿都比旁处的更尊贵些,可老祖宗用惯了身边的老人,荣安堂不好进。昭阳郡主脾气大,动辄责罚打骂,君侯威严杀气重,定力差一点儿的看见君侯便瑟瑟发抖,何谈侍奉。剩下最好的地方,只有良善的蓁夫人和温雅的承瑾公子处。 承瑾公子俊秀温和,有些“上进”的侍女更喜欢寒松苑而非宝蓁苑。这次霍承瑾亲自审讯,白皙修长的手指沾染血腥,她们这才知道,除去他清隽的皮相,承瑾公子骨子里和君侯一样阴鸷残忍,不愧是兄弟。 还是个少年,怎么能想出那么多折磨人的酷刑呢? 现在她们看承瑾公子就双腿发软,比威严的君侯都吓人。不少人偷偷找门路,生怕这翩翩少年有什么阴私的癖好,性命不保。 …… 阿诺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跟蓁蓁说。蓁蓁心不在焉地用指尖轻滑杯沿儿,心头浮现那个清隽疏离的少年。 她有她识人的法子,霍承瑾是个白皮芝麻馅儿的人物,但也不至于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癖好,他一反常态,定有所图。 他想做什么? 蓁蓁细细思虑一圈,最后竟恍然发觉,霍承瑾极有可能冲她来的。 他知道了有人帮影七逃出雍州府,守株待兔,为的就是揪出她这个“内贼”! 蓁蓁一口饮下茶水,泉水煮出来的茶甘冽香甜,还加了她喜欢的梅花,她此时却无心品鉴,略显焦躁地抿着唇。 事情……有些棘手。 就算她猜到霍承瑾的“阳谋”,明晃晃的套子摆在这里,她该钻还得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影七死在她面前。 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阿诺说承瑾公子手段酷烈,第一天就拔了那刺客的十指指甲。 她闭了闭眼,过了片刻,她抬手轻抚额头,轻声道:“阿诺,我有些头痛,唤医师来。” *** 身子刚养好的蓁夫人又病了,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浑身发热,是头痛。 头痛这个病有点说法,不像外伤、发热那样看得见,摸得着,这玩意儿跟心悸差不多,只能靠经验老到的医师诊断。医师们最怕高门大户的女眷得这种病,即使诊出来脉象稳健,并无病症,只要病人说疼,那你就是诊不出来的庸医废物,诉苦无门。 因此这种病,一般能诊出来的便照例开方,诊不出来便有“受惊”、“郁结于心”等万金油的说法,再开些温补的方子,日后那些夫人小姐们不管是为了争宠还是构陷,都与医师无关。 蓁蓁因为五年前头部受过重击,颅内有淤血,她的头痛没有人怀疑,就连医师也恍惚觉得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开了两次方子后,蓁蓁依旧没有好转。 霍承渊近来住在府衙里处理并州琐事,没功夫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日日派出亲卫问询,最后实在没招了,曾经在蓁蓁高热惊厥时请来的巫师提过一嘴: “兴许府邸哪里有煞气,冲撞了贵人。” 好巧不巧,这话传到了老祖宗耳朵里。老祖宗本就信佛,觉得霍氏如今人丁凋零,是祖上打打杀杀的业报。她每日吃斋念经,时常布施灾民,也是为了化解长孙征伐的孽果。 府里能有什么煞气?不就是霍承瑾抓了一个刺客,放在院里酷刑审问。杀生不虐生,此行有违天道,这说不定便是上苍的警示。 蓁蓁没有出面,老祖宗便把霍承瑾招到荣安堂,直言要不把那刺客杀了,要不好好审问,总之不许在府中用酷刑折磨。 …… 霍承瑾冷着脸从荣安堂出来,正好碰上袅袅婷婷,裹在一团白绒大氅里的蓁蓁。 蓁蓁远远瞧见他,弱柳扶风地朝他福了身,细声细气打了声招呼。 “承瑾公子安好。” 霍承瑾眯起凤眸上下打量她,她今日绾了个垂挂髻,只簪一支莹白的珍珠簪,绸缎般的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娇美明艳。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眸光避过她的脸,声音带着少年的沙哑,“蓁夫人。” 两人身份使然,平日里没有太多接触,加上蓁蓁知道霍承瑾不大看得上她,两人打过招呼、过了面子情后,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蓁蓁想绕开他,却发现霍承瑾挡在她面前,少年身高清瘦,比她还要高出一头,不再是曾经的孩童。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启朱唇,“承瑾公子有何贵干?” “我不是兄长,收起你那狐媚做派,对我没用。” 霍承瑾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那刺客已经招了,你得意不了多久。” 蓁蓁面色不改,“承瑾公子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她相信影七,而且假如影七真的招供,他何必在府里搭台子唱这出大戏,他在诈她。 霍承瑾知道这女人素来狡诈,不跟她争这番口舌之快。他冷冷道:“以为搬出祖母我便无可奈何?那刺客只要一天在我手里,你们只能任我宰割。” “蓁夫人,且走着看罢。” 蓁蓁没有回他的挑衅,她微微仰头,看着少年清隽的侧脸,忽然问道:“承瑾公子,妾身自入府以来,自诩安分守己,从不逾礼半步,甚至还曾照拂过公子一二,公子为何——” 为何偏偏跟她过不去? “够了!” 不等她说完,霍承瑾厉声打断她,“你闭嘴,不准提!” 不提便不提,蓁蓁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霍承瑾平日眼高于顶,看不上她便罢了,如今把影七折磨得凄惨。身为暗影的刺客,尽管知道总有这么一天,蓁蓁也难免对霍承瑾心生怨怼。 她深深看了霍承瑾一眼,轻巧地绕过他,转身离去,空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盘旋萦绕。霍承瑾的指节绷紧,竟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指尖堪堪触到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骤然清醒似地放下,倏而烦躁地松了松衣襟。少年眉眼阴沉,和人前的温润公子判若两人。 身后跟着的护卫过了一会儿才敢现身,低声问:“公子,那刺客已有死志,您准备如何处置?” 霍承瑾转身,冷冷道:“吊着。” 他不会叫她死。 这妖姬来历成谜,居心叵测,如今又和一个刺客有牵扯,他绝不能放任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兄长身边。 *** 在老祖宗的施压下,霍承瑾没有再在府内用刑。蓁蓁本以为他要揪自己的破绽,会继续把影七关在府邸,诱她上钩,谁知霍承瑾剑走偏锋,直接把影七送到了雍州的衙狱中,蓁蓁身为女眷不好出门,她虽让影七暂时免受皮肉之苦,却救不得她。 多等一日,影七便多一日的危险。权贵们视人命如草芥,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区区刺客的死活。蓁蓁沉思许久,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挽起衣袖,亲手煲了一盅鲜美的乌鸡人参菌菇汤。 她乘着软轿,前往霍承渊处理公务的地方,雍州府衙。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真心仰慕 诸侯各自为政,倘若说霍承渊是北方的土皇帝,雍州城便是“京都”,城中的府衙自然是执掌一方军政的“金銮殿”了。霍承渊平日在府衙处理军务政务,另有掌司税收、户籍的官员小吏若干,各方来投奔的能人志士等,雍州府衙占地广袤,坐落于城郭地势偏高的北侧,横亘半条街巷,气势恢宏。 身着冷锐兵甲的守卫守在衙门口,所有人须凭令牌出入府衙。蓁蓁从前经常深夜来此相伴,给君侯红袖添香,是以远远看见侯府的软轿,还有蓁夫人跟前那个柳眉杏眼的活泼侍女,守卫颇为客气地颔首,甚至没有盘查的打算。 阿诺嘴甜晓事,熟稔地打了声招呼,把令牌拿出来示意,笑盈盈道:“哥哥们职责所在,按章程办事即可,夫人素来明理,不能乱了规矩。” 出示令牌而已,蓁蓁又不是没有,她的存在已经过于扎眼,她平日行事低调谨慎,不叫人抓住错处。 予人方便,守卫自然报之桃李,告知君侯正在议事厅和诸位大人议事。蓁蓁一点就透,没有遣人通禀,自顾自去了霍承渊平日休憩的东暖阁中。 她过了晌午出府门,直到夕阳西下,金辉彻底漫过房顶飞翘的檐角,霍承渊才堪堪忙完政务。 他阔步踏入东暖阁,抬眼便看见蓁蓁静倚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在她身上,发丝睫羽浸着朦胧的光。 蓁夫人 第7节 “君侯。” 蓁蓁从怔愣中回神,敛衽起身,缓步迎上前去。 “听闻君侯近来军务繁忙,连每日膳食都来不及用。” 如往常一样,蓁蓁伸出手,给霍承渊松解烦闷的衣襟,服侍他换上柔软便利的宽松锦袍,一边轻声劝慰道: “社稷重,黎元重,可在妾身眼里,都不如君侯的身子重要。” “快些用膳罢。” 霍承渊弓马娴熟、擅征伐,却着实没多少耐心处理案牍庶务,这几日批示杂务正烦,这时候蓁蓁过来,说着叫人熨帖的话,如同一缕清风,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意。 他扫了一眼案几上的梨木雕花食盒,道:“下人送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蓁蓁笑了笑,双颊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嗔道:“妾记挂君侯,莫非还来错了?” 她有一双极其漂亮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望着人的时候有种缠绵深情的感觉。霍承渊冷峻的眸色倏然柔和,大掌包裹住她柔软的手,语气难得温柔。 “好好好,是我失言,蓁姬莫气。” 蓁蓁默默扫了他一眼,低头服侍他用膳。在霍侯身边服侍五年,蓁蓁简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性,他真是天生当皇帝的命格,喜怒不形于色又口是心非,他喜欢什么从来不明说,要靠你去猜。 譬如方才,他虽怜惜她不辞辛劳跑一趟,但若真依他所言,日后只遣丫鬟来送,他又不痛快。 君侯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蓁蓁深谙这个道理,事事顺着他。这边霍侯时隔多日又喝上了爱姬亲手煲的汤,心情大悦,不吝称赞道:“还是蓁姬的手艺合我心意。” “火候精妙,甜淡相宜……嗯,竟还入口温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这汤在府里的小厨房做出来,再大老远装在食盒里拎过来,其实早该放凉了。在来时的路上,她把汤盅贴身焐着,他如今才入口温热。 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当年老侯爷战死得太突然,霍承渊以一己之力担负起雍州军的重任。外人只看到霍侯少年英才,不知道他私下里的勤勉辛苦。早晨天不亮就起身习武,晚上看兵书三更未歇,还得镇压那些欺他年少的老臣。短短数日,整个人清减削瘦,棱角冷冽如削。 他忙得几乎没有时间用膳,她心中不忍,便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日日给他送膳食。寒冬凛冽,膳食容易放凉,她便焐在怀中,以体温暖热。 她当时清楚地知道,她全仰仗着霍承渊对她的宠爱,她该让他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可看着他嶙峋的脸庞,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让他多用几口膳食。 十六岁的“蓁蓁”纵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她也是真的钦慕霍侯。 …… 蓁蓁的心蓦然有些沉闷。她今日来……有所图谋。如若此刻她“不经意”透露出这个小秘密,她应该会更加顺利。 她的呼吸起起伏伏,话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指尖攥得发紧。 她终究没有开口。 *** 尽管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霍侯沉溺一舞姬的美色,非大丈夫也。其实霍承渊并非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相反,他对待军机政务十分勤勉。 美人轻声细语,温香软玉在怀,两人用过晚膳后,他却直接叫蓁蓁回府,自己则留下来处理那些令人头痛的繁琐庶务。蓁蓁不肯走,温声道: “妾身在府里,心中始终记挂惦念,不如留在这里陪陪君侯。” “妾虽才疏学浅,帮不上君侯,不过研磨添茶的活儿总做得,君侯莫要嫌妾身蠢笨。” 蓁蓁素来温顺体贴,好不容易开次口,霍承渊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而且她这些日子病恹恹,先是发热,后又莫名其妙头痛,看着羸弱,体态纤瘦,出府走走也好。 得了霍承渊的首肯,蓁蓁就这样留在了衙门里。 她极有分寸,白日各位大人在府衙中议事司政,她从不外出打扰,一个人静静待在君侯休憩的东暖阁中,消息不灵通的都不知道蓁夫人在此,只觉得近日君侯脾气温和了些,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训斥责罚。 待到夜间,霍承渊处理公务多久,蓁蓁便陪他多久。有时候他忙起来忘了时辰,蓁蓁给他披上衣裳,纤柔的手指揉按他的太阳穴,提醒他早点歇息。 真到歇息的时候,两人是分房睡的,这其中有缘由。 霍承渊初得蓁蓁时,还是个血气方刚少年,初尝情。事。而蓁蓁那时也只是一个颇得他喜爱的姬妾。姬妾,说白了就是玩/物,唯一的用途便是取悦主君,霍承渊想怎么来怎么来,百无禁忌。 年少轻狂,他一寸寸抚。弄过蓁姬雪白柔韧的身体,两人干尽荒唐事。可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对男人来说是一桩风流韵事,对女人就是狐媚惑主,祸国妖姬。 恰逢昭阳郡主一心想着她那天家荣光,要霍承渊娶朝廷的贞宁公主为妻,霍承渊那时已有问鼎天下之意,断然回绝。于是流言甚嚣尘上,等传到霍承渊耳朵里,已经被好事者传得曲折离谱。 霍侯为了身边一舞姬出身的宠妾,公然和朝廷对抗。 霍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宠姬一句话,屠了一座城。 那宠姬身娇体软,一把杨柳细腰甚得霍侯怜爱。 那宠姬其实是狐狸精转世,身上带有魅香,专程引诱男人。看那英雄如霍侯,也挡不住魅惑,常常在军帐,甚至车舆里宠幸。 …… 越说越离谱,把霍承渊都气笑了。但他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人天生便喜欢旖旎离奇的故事,他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而且那传言并非全是杜撰,有些荒唐事,比如营帐、车舆…… 他得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霍承渊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越发沉稳持重,对待蓁蓁也从一开始的“宠爱”到如今的爱重,无论两人在府中怎么缠绵恩爱,在外,顾念她的名声,他鲜少再碰她。 蓁蓁心中明白他的珍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蓁蓁”花了五年的时间焐热了霍侯冷硬的心,她如今却要利用他的信任,他的爱惜。 可有些事,她不得不为之。 *** 梆子声过了三更,正是夜深人静时,蓁蓁蓦然睁开眼眸。今日诸位将领论功行赏,宴饮达旦,绕是霍承渊千杯不醉的酒量也有些微熏,她服侍他喝过解酒汤,已然睡下。 她轻轻打开房门,身轻如燕,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她日夜伴在霍承渊身侧,府衙的地形图早已了然于心,此时正是衙狱换防的间隙,只有两个守卫。她右手腕虽废了,这些年刻意练习左手,身为曾经暗影的首席刺客,有功夫底子在,她知道哪里能一击毙命,击杀区区两个守卫不在话下。 蓁蓁如是想。夜凉如水,周围一片静谧,只能听见冷风的呼啸声,倏然,蓁蓁蓦然一顿,停下了脚步。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月光浸过枯枝,落下一地蜿蜒的碎影,没什么不妥,只是……太安静了。 她前几日晚上还能听见鸟雀震翅的声音,如今,连声夜枭的啼叫声也无。 她凝起黛眉,悄然捏紧袖中的匕首。 …… 与此同时,雍州衙狱内,牢房的地上还算干净,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两个男人坐在另一侧的暗隔中,窥视着牢房中的一切。 一个是清隽秀美的承瑾公子,另一个身形高大,冷冽俊美,竟是本应“醉酒熟睡”的霍承渊,霍侯。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背叛 阴暗的烛火明明灭灭,显得牢房更加阴暗逼仄。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一旁神情莫测的霍承瑾。 “这便是你要请我看的大戏?” 霍承瑾微微一笑,道:“兄长稍安勿躁,且耐心等一等。” 作为霍承渊的左膀右臂,承瑾公子智谋卓绝,在军中有“玉面郎君”之称。他既抓到了蓁蓁的把柄,便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把蓁蓁摁死。 这在兵法上叫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不论那女人有多狡黠,她在意那个刺客,而那个刺客在他手里,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他是那个女人,一定会选在今日动手。 他会在兄长面前,亲自揭穿她的真面目,然后…… 他忽然顿了一下,即将把那女人踩入尘埃的快意倏然消散,霍承瑾心中有一瞬的茫然。 那个女人是旁人派来的细作,是祸国妖姬,是乱家之源,不仅魅惑了他英明神武的兄长,还……还恬不知耻地引诱他。 他该杀了她。 这是细作的宿命。在雍州发现的所有细作刺客都难逃一死,甚至为了震慑,还会把尸体吊在城楼上,威慑其背后的主人。 她也会死么? 以兄长暴戾的脾气,枕边独宠五年的宠姬竟是内贼,定不会轻饶。可……可是她虽身份有异,也许还没来得及动手,也或许是所图甚大,这些年,她确实没有做出什么危害侯府的举动。 侍奉兄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是不是该在兄长暴怒时,出手保她一命? 他与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看不得她整日引诱兄长。祖母说过,上苍有好生之德,他没想要她的命,最好把她远远送走,一辈子离开雍州的地界,别让他见到她。 少年的心性不定,曾经那么想把蓁蓁摁死,如今功成在即,反而有些犹疑。霍承瑾紧抿薄唇,白皙的面容微微沉下去,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嗯,还是一刀杀了干净。 怀着无比矛盾的心绪,少年和兄长端坐在牢房的暗室内。沙漏一点点流逝,外面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猎物跳下来。 从三更到五更,天上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雄踞一方的霍氏兄弟整整守了一夜,一夜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 翌日清晨,蓁蓁轻扣霍承渊的房门,被管事转告君侯不在,便让阿诺把食盒放下,她等君侯一同用早膳。 正巧,霍承渊和霍承瑾一前一后从牢房里出来。兄弟俩一个冷峻一个清隽,皆是不俗的相貌,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君侯这是去哪儿了?怎这般……疲乏?” 蓁蓁看着霍承渊凤眸下的淡青,面露惊讶,道:“昨夜宴饮达旦,歇一天也无妨,君侯何须如此勤勉。” 霍承渊有每日早起习武的习惯,她这话的意思是以为霍承渊起了大早,练功夫去了。 霍承渊俊美的面容黑沉,他闭了闭眼,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样的蠢事,他不可能对蓁蓁开口。 蓁姬体贴柔顺,自然是君侯说什么,她信什么。她不疑有他,忙上前握住他粗粝厚茧的大掌,轻声道:“君侯的手好冷,快进来暖暖。” “妾今日也醒得早,闲来无事,小火煨了盘栗子羹,君侯赏个脸,尝尝好不好吃。” 蓁蓁眼里只有霍承渊,过了好大一会儿,似乎才看见后面还有一个清冷少年。 “承瑾公子也在。” 她微微敛起笑意,淡道:“承瑾公子也没用早膳?不如一道入席,妾身来侍奉左右。” 霍承瑾袖下的手指攥紧,这个女人贯会装腔作势,她侍奉?兄长连她向母亲请安都舍不得,他多大的脸叫兄长的宠姬侍奉。 昨夜被摆了一道,既没有当面戳穿蓁蓁,又辜负了兄长对他的信任。霍承瑾第一次被人这般愚弄,少年还没有其兄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他忽然道:“蓁夫人。” “昨夜三更,你缘何出门?” 蓁夫人 第8节 蓁蓁闻言一脸茫然,“出……出什么门?我昨日困倦,戌时左右就睡了。” “承瑾公子在说什么胡话?” 霍承瑾咬紧后槽牙,道:“你撒谎。昨日你定然——” “够了。” 霍承渊叫停这场闹剧,他抬眼看了一眼霍承瑾,沉声道:“回去,闭门思过三日。” 说罢看向蓁蓁,朝她颔首示意。 “蓁姬坐下,随我一同用膳。” 两相对比,优劣已分。霍承瑾冷笑一声,这次是他技不如人,他认。他没有再开口为自己辩驳,狠狠转身而去。蓁蓁昨晚差点中了他的圈套,此时见这小子受罚吃瘪,正欲开口,吹吹所谓的“枕边风”,落井下石一番,抬头撞入霍承渊狭长幽深的凤眸。 他的眸光锐利如刀,沉沉压下来,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惯用的讨巧手段,滚到舌尖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 霍承渊缄口不言,这一顿早膳用得沉默压抑。 至于蓁蓁,昨晚她本要趁夜色去救影七。身为暗影的首席刺客,她接手的任务无一失手,除了剑法凌厉,更重要的是蓁蓁的谨慎与细心。 晚间万籁俱静,夜枭栖鸦等展翅跃动的声音十分明显,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有可能暴露位置。每次她夜间截杀,都会提前蛰伏在暗处,把那些扁毛畜生处理掉,确保万无一失。 昨晚,同样安静地太过分了。 成败往往取决于微厘之中,靠着这份细心与警觉,蓁蓁多次死里逃生。她察觉到不对,没有任何犹疑,当机立断折返回去,前后不过一刻钟,她敢确信,没有人看见她。 蓁蓁把昨夜的场景在心中捋了一遍又一遍,确信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她稍微放心,小心翼翼看向霍承渊。 她轻声问:“妾……是不是说错话了,还是做错了什么事?请君侯明示。” 他忽然变得冷淡,叫她心里忐忑难安。 霍承渊摇摇头,他接过侍女递上的锦帕拭手,回道:“胡思乱想。” 他声音温和,没有发怒的迹象,还宽慰了两句,“我方才在想事。你身子不好,趁这几日天色回暖,多出来走走。” “不要整日闷在房中。” 蓁蓁低声应诺,心道又是她自己做贼心 虚,杯弓蛇影。他待她如此体贴,她却…… 最后一次。 蓁蓁敛下睫羽,暗自下定决心。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影一为主上出生入死,早该死在五年前的大火中。 等她把影七救出来,世上再无“影一”,只有“蓁蓁”。 *** 恼人的霍承瑾被罚禁闭,霍承渊庶务缠身又对她无比信任,一日夜里,蓁蓁终于找到了机会,打晕狱卒,趁夜潜入牢房。 牢狱里阴冷潮湿,角落的杂草也仿佛散发着血腥之气,蓁蓁看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咬紧牙关,颤抖着手解开她身上的枷锁。 “阿七?” 她轻轻拂开遮挡她面颊的枯干长发,女人面颊削瘦,唇色青白,颊上遍布纵横的狰狞鞭痕,进气多出气少,真的是影七。 “阿七,阿七?快醒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两颗丹药喂给她,过了一刻钟,影七艰难地撩起眼皮,看着和牢房格格不入的蓁蓁,神色恍惚。 “你——嗬——”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蓁蓁匆忙打断她的话,急速道:“一路往东走,城东桂花巷的巷口,沿街第一家马氏包子铺,你去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你。” 不到万不得已,蓁蓁也不想走这步棋。 诸侯割据,各大势力盘桓交错。除了明面上派出来的刺客细作,诸侯也会埋下暗桩。多隐藏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之中,不做任何动作,不打探任何消息,甚至不需要每年联络,就如同普通的市井小贩,很难被人察觉。 埋一个暗桩动辄数年,代价巨大,且通常只能用一次,用之即废,诸侯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动用它,马氏包子铺便是朝廷在雍州的暗桩。 当年刺杀霍侯危险重重,天子把埋在雍州城暗桩告诉她,叮嘱如若不成,就算废了所有在雍州的暗桩,也要她活着回来。 可惜……影一失去了记忆,什么都忘记了。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蓁蓁伤春悲秋,她冷静地布置好一切,影七安静地伏在她怀中,过了一会儿,她的丹田中涌现一股热浪,是蓁蓁方才用的药生效了。 影七撑着手臂颤巍巍起身,蓁蓁想扶她,被她轻轻避开。 她哑声道:“影一,你恢复记忆了,是么。” 虽是疑问,影七语气笃定。因为“蓁夫人”不会唤她“阿七。” 巧言善辩的蓁蓁顿时语塞,看着眼前身受酷刑的昔日同僚兼挚友,她动了动唇,最后轻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 她想起来了,可是她还是选择留在雍州。她背叛了她,背叛了主上。 影七释然一笑,此刻她身上鲜血淋漓,笑起来却格外洒脱不羁。 她喃喃道:“想起来也好。我们之中你最勤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么多年的苦练,却把那一身俊俏的剑法忘了,多可惜。”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想最后一次触碰蓁蓁的脸颊,手抬到空中,看见蓁蓁绸缎般的乌发和莹白的面容,又自惭形秽般地悄然放下。 她道:“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远方娇客 当日蓁蓁把影七送到香山寺,她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以她的身手,本应能混出城。 她躲在香山寺的后山里,准备离开之际,听见了两个小沙弥忧心忡忡地闲叙,说雍州府的蓁夫人病了,病得极重,兴许这回就不行了。 蓁夫人前脚来香山寺寻住持针灸,后脚回去就病了,要真出了什么事,等君侯回来,不会拿他们香山寺开刀吧? 影七越听越心惊,她刚走蓁蓁就“病”了,莫非因她之故,蓁蓁被发现了身份? 她如今身有旧伤,失去记忆,连那个传闻中待她怜惜的霍侯也不在雍州。影七思量再三,放弃了出城的机会,她想伺机潜入府邸,确认蓁蓁安然无恙。 是因亦是果,兜兜转转如同一个圆,反而又拖累了蓁蓁。 蓁蓁看着眼前血肉淋漓的影七,勉强地扯出一个苦笑,道:“阿七,你别这样说。” 即使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几次三番相救。多年以来的潜移默化,她下意识将霍承渊和“蓁蓁”视若一体,影七如今这般凄惨,罪魁祸首是霍承渊。 她亦对她有愧。 影七没有蓁蓁这样细腻的心思,这次却开窍般地明白了她的歉意,她爽朗一笑,反过来宽慰道: “从暗影出头的人,什么苦没吃过,这区区皮肉之刑,影一,你小瞧我了。” 乱世之中,不乏流离失所的孤儿。暗影培养刺客极为严苛,几百个里面能挑出一个堪堪能用的可造之才,其余坚持不住的早死在乱葬岗了,皮肉之苦,对她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她在后齿里藏有见血封喉的砒霜,实在不行也能咬舌自尽,她轻功好,总想博上一博,因而生生受了这酷烈的刑罚。 蓁蓁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她知道影七说的是真心话。可她被娇养的太久,阿诺衷心耿耿,连绞梅花的小剪都不舍得让夫人碰,生怕割伤了蓁夫人雪白娇嫩的肌肤。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蓁蓁在暗影时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一声不吭,如今却不忍心多看影七一眼。 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杀手的大忌,她早已做不成昔日的“影一”。 蓁蓁敛眉苦笑,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阿七,这是最后一次,别再回来了。” 霍承渊狠戾多疑,假如再来一次,她不知道有没有把握再把影七救出来。 她把怀中的丹药塞给影七,迅速把人护送至府衙的角门前,低声道:“我不能离开太久,记住了,桂花巷口第一家,马氏包子铺。” “阿七,保重。” 在丹药的作用下,影七逐渐恢复力气,足够她走到桂花巷。她深深看了蓁蓁一眼,道:“保重。” “蓁夫人。” …… 府衙的守卫玩忽职守,不久前抓到的刺客又又又跑了!禀至君侯处,原以为君侯会勃然大怒,前去通禀的小将双腿发抖,甚至提前交代好了家中事务,没成想君侯只是微微一顿,头也不抬道: “玩忽职守的狱卒依律处置。至于那刺客,跑了就再抓,用得着本侯吩咐?” 君侯积威深重,他有着上位者惯有的毛病——迁怒。那刺客几次三番逃脱,原以为今日不会善了,小将恍恍惚惚从君侯的书房里出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就……就这样,过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询问同僚,同僚白了他一眼,道:“蠢。” “这几日……那位在,君侯心情好,脾气也好了不少,你小子撞大运了。” 小将回忆方才,君侯正在批阅折子,寒眸锐利,气势逼人,不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同僚看他魂不守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兄弟,别想那么多。君侯怎么吩咐,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因霍承渊好征伐,雍州军的铁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外人也因此以为霍侯横征暴敛,外加“蓁夫人”的名声远扬,一个穷兵黩武,爱美人的男人,很容易被人扣上“昏君”的名头。 传言虚虚实实,只有真正在霍侯手下效命过的才知冷暖。君侯赏罚分明、智勇双全,绝非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他们只需听候吩咐行事,君侯自有用意。 小将想了一会儿,点头叹息:“也是。君侯的心思,哪儿轮得到我等小喽啰猜来猜去,君侯怎么说,我等怎么办就是。” “谢了兄弟。” 同僚顺势道:“别口头谢啊,近日又来了一批投奔的门客,有两人还是从朝廷来的,不好怠慢。我想休沐两天,你替我值守罢。” 小将:“嘿,兄弟你真不客气……” *** 跑了一个刺客,对侯府女眷来说是件天大的事,但放在霍承渊堆积如山的案牍上,连拿出来被诸位大人商议的资格都没有。那刺客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下面的人继续依令缉捕,可偌大的雍州城被通缉的人多了去,她也没什么特别。 霍承渊没有特意问询,更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把这桩无头案报上去,刺客风波逐渐风平浪静。直到开春,地面屋檐的积雪缓缓融化,料峭的寒风也不似从前那样迎面刺骨,并州的一并琐事有了头绪,雍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小吏才稍得片刻闲暇。 之前君侯都留在府衙彻夜掌灯批文,谁敢吃了雄心豹子胆回去歇着? 霍承渊也知这段时日披星戴月,辛苦诸位大人,一连放了十日的休沐,双倍奉银,连底下的狱卒都有赏赐,雍州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蓁夫人 第9节 此后霍承渊无须日日宿在府衙,蓁蓁也回到了她的宝蓁苑。影七的到来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河流,尽管泛起一阵涟漪,终究归于平静。 雍州府近来有两件事。 其一是老祖宗执意回涿县老宅颐养天年。如果没有刺客,按脚程算,她老人家现在早已到了涿县。现在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机,老祖宗欲启程返乡,被霍承渊拦了下来。 因昭阳郡主不得老侯爷宠爱,连带着霍承渊霍承瑾两兄弟也过得辛苦,当时侯府远没有现在这样清静。多亏老祖宗深明大义,慈祥仁爱,庇护了年幼的小狼崽,才有今日雄霸一方的霍侯。 霍承渊对祖母敬重,一心侍奉祖母终年。涿县和雍州相距千里,且涿县贫瘠苦寒,吃穿用度都比不上雍州,他不放心祖母归去。 其实要蓁蓁说,老祖宗已经到了这把年岁,什么荣华富贵都是浮云,遂了老人家的心意最重要。可霍承渊固执己见,昭阳郡主也在一旁帮腔,老祖宗仿佛府中的定海神针,她走了,昭阳郡主心里慌。 几番拉扯,老祖宗走也不是,不走又实在思乡,此事便胶着在此。关乎老祖宗,蓁蓁劝说也只能点到即止,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 而另一件事,便和蓁蓁有关了。 经过两个月跋涉,陈郡郡守的小女陈贞贞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到了雍州。 陈小姐如传言的那般体弱多病,初到雍州府便受不住舟车劳顿病倒了。而那时候蓁蓁每日在衙门给庶务缠身的君侯添衣奉茶,无暇顾及。照看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落在了昭阳郡主头上。 昭阳郡主虽脾性暴烈,毕竟是雍州府的主母,她比谁都操心长子的天下霸业,因此对陈郡小姐十分礼遇。陈小姐病好后向昭阳郡主请安示好,知书达理,名门闺秀,甚得昭阳郡主喜爱。 昭阳郡主膝下曾养过一个女儿,也是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多病,养到四岁便夭了,难免对同样身弱的陈贞贞移情怜惜。一来二去间,两人不似寻常主客那般客气疏离,昭阳郡主时常把陈小姐叫到身前,诉说苦闷,排遣寂寞。 自从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处死了老侯爷一众姬妾后,自此扬眉吐气,她能有什么寂寞苦闷?无非就是宝蓁苑有个小狐狸精,日日不敬长辈,魅惑长子,挑拨他们母子关系,居心叵测! 人和人之间的缘法微妙,昭阳郡主性烈如火,偏偏陈贞贞觉得郡主娘娘行事直来直去,爽朗磊落。因此还没有见过蓁蓁,从昭阳郡主的口中,她认定蓁蓁是一个矫揉作态、工于心计,魅上惑下的阴柔女子。 更何况她来了这么久,身为君侯的妾室不好好留在府中侍奉姑婆,却跑去君侯处理政务的地方作妖,陈贞贞是真正的名门千金,心中鄙薄她这种狐媚做派。 蓁蓁在霍承渊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异样的眼光,流言蜚语,她见识多了,要是在意早把自己气死了。连手握万千兵马的霍侯都不能改变人心中的偏见,她何苦出力不讨好,不如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蓁蓁闭门谢客。陈贞贞毕竟是客人,她心中再鄙夷这个无礼的妾室,也不能无缘无故上门挑衅,那便招笑了。因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多昭阳郡主和陈贞贞私下里说说小话,传不到蓁蓁耳朵里,也无伤大雅。 打破这份平衡的,是雍州侯府的主人,霍承渊。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以色侍人 蓁蓁看起来弱柳扶风,又常年去香山寺针灸旧伤,给人一种羸弱多病的错觉,其实除了她身上的旧伤,她的身子十分康健。 前阵子恢复记忆时高热昏厥,后来为救影七,她又装了一场“头痛”。一个谎言得用无数个谎言来圆,霍承渊近来闲暇,日日押着她看医师。 早些年医师们异口同声,说只要静候,时机到了,自然就好了。时隔五年,怎么又开始头痛,可是蓁姬身子有恙? 霍承渊并未发怒,只是淡淡询问。可君侯统御三军,尸山血海磨砺出来的威压,狭长的凤眸紧紧盯着你,谁人不怕?府中的医师日日战战兢兢应付君侯,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没那么上心。 第三次,身着嫩绿比甲的侍女无功而返,愤恨道:“一群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伪君子,小人!” 此时春风拂面,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正依在雕花木窗前。她相貌清丽,柳眉琼鼻,肤色极白,却不是那种泛着光泽的莹润,是久病缠身的羸弱苍白。唇色淡的近似无,细瘦的手腕搭在膝头,仿佛风一吹就倒。 陈贞贞闻言凝起秀眉,轻声问:“怎么,又没有请到周医师?” 周医师极为擅长千金内科,她吃过他调的方子,身子轻便不少。可自从蓁夫人回府,府里的医师一窝蜂全涌到了宝蓁苑,她客居的汀兰苑门可罗雀,贯用的周医师有数十日不见踪影。 客居在此,陈贞贞有寄人篱下的觉悟。本就是雍州侯府的医师,先去诊治主人家也无可厚非。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请昭阳郡主做主,默默受了。她这回心口痛得厉害,多次叫丫鬟去请,甚至使出了银子,还是无功而返。 事不过三,陈贞贞绞紧手指,心中渐生怒气,丫鬟莲儿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莲儿义愤填膺道:“说是蓁夫人有恙,周医师在宝蓁苑给蓁夫人看诊。奴婢心想小姐都这样了,等就等罢,今日定要将周医师请来。” “结果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人是回来了,您猜怎么着?那姓周的老匹夫舔着一张老脸,说蓁夫人颅内淤血未散,他要连夜给蓁夫人改方子,无暇抽身,派了一个小药徒就把奴婢打发了。” “哈,笑话。从医署到咱们汀兰苑前后两刻钟的脚程,这点儿闲工夫耽误他给那女人献殷勤了?小姐,您就是性子太善,何不禀明郡主娘娘,请郡主娘娘严惩这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陈贞贞此时心中针扎似的阵痛,她手拂胸口,细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莲儿忙给她奉茶拍背,过了许久,陈贞贞轻咬下唇,道:“何苦为难医师,不过是听命于人的可怜人罢了。” 她与周医师打过几回交道,老先生谦逊有礼,仙风道骨,并非莲儿口中“趋炎附势”的小人,他说抽不开身,大抵是真话。 早就听闻君侯威压摄人,君侯命医师们给他的宠姬施诊改方,第二日拿不出新方子怕是有责罚,重压之下谁敢不从?这事归根到底,在那蓁夫人身上。 不早不晚,在衙门缠着君侯时不病,偏她一回府就病了,又把君侯日日笼络在房中。在陈贞贞心中,“蓁夫人”俨然是一个阴柔狡诈,工于心计的女人,恐怕“病”是假,借机邀宠是真。 陈贞贞自幼体弱,父亲和母亲因此对她多有怜爱疼惜,她得到过这种“好处”,更肯定了她的猜测。 一个浅薄无知,只知道争宠的妇人,饱读诗书的陈小姐根本不屑看她。可她来雍州为了养病,作为客人莫名卷入后宅妇人的争斗,她实在是无妄之灾。加之昭阳郡主日日在她面前倾诉此女的种种“狐媚不敬”,陈贞贞思虑片刻,起身道: “走,随我去宝蓁苑一趟。” 择日不如撞日,她决定去会一会这位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 *** 主仆二人往宝蓁苑走的时候,霍承渊正押着蓁蓁灌完浓浓一大碗苦药,蓁蓁眼泪汪汪,控诉地盯着他。 “君侯,妾……真的吃不消了。” 这些日子霍承渊遣医师给她问诊,除了医师战战兢兢,蓁蓁也不好受。她清楚地知道她头部的旧伤已经好了,她没病。 可若颅内淤血消散,她便该顺理成章“恢复记忆”。舞姬蓁蓁家住何方,父母是否健在,兄弟姐妹几何……一个人不可能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她又要如何交代? 言多必失,她深谙这个道理,只能稀里糊涂装下去。结果便是在霍承渊的威压下,每日和医师大眼瞪小眼,再被迫喝上一碗浓浓的药汁,医师和蓁蓁都十分痛苦。 蓁蓁朝霍承渊走去,双臂攀上男人的脖颈,顺势坐在他遒劲有力的大腿上。 “好苦。” 她微微仰头,妩媚多情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朦胧的细雾。 “妾身不想喝那些苦药了,君侯开恩,饶了妾身罢。” 霍承渊皱起眉心,屈指抬起她的下颌,道:“良药苦口。” 霍侯认真起来铁面无私,可蓁蓁都坐在他大腿上了,自然不是为了听他这番说教。撒个娇,放过她吧。 蓁蓁拉住他粗粝的大掌,放在她柔软纤细的腰间小腹。 “君侯你看,妾没骗你,真的吃不下。” 即使在回暖的初春,怕冷着蓁夫人,阿诺依然每日勤勤恳恳烧着炭火,蓁蓁在屋里只穿了一身天香色的束腰轻罗软裙,他的掌心熨过薄绡,蓁蓁忍不住轻颤了下,裙裾轻轻地荡开。 霍承渊微微挑眉,低声笑:“蓁姬过谦了。” “你这里……怎么会吃不下。” “……” 男人冷眉凤眸,面淡如水,蓁蓁一时有点儿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说荤话。她这时檀口微张,唇珠莹润如浸了蜜的樱桃。 霍承渊眸光骤然沉了下去,大掌穿过她的青丝,不容抗拒地扣住她的后颈。 “果真这么苦?” 他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抵。住她的贝齿往里试探,接着狠狠插。进去。 “唔——呜呜——呜” 蓁蓁说不出来囫囵话,这种时候,霍承渊也没想听她的回答,他轻笑一声,“我来尝尝。” 两人气息相融,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霍承渊已经撕开了层层束腰的罗带,外头突然响起阿诺的声音。 “禀君侯,夫人,有客求见。” “是客居汀兰苑的陈小姐,看着脸色不太好,正在前厅候着呐。” …… 什么陈小姐,张小姐,霍承渊统统不放在眼里,可蓁蓁羞涩,宝蓁苑这么多丫鬟下人,她只允许阿诺一个人给她清理身子,自己若有余力,阿诺都会被她遣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蓁蓁重新换上新衣,绾了发髻,迈着虚浮的步伐出来见客。珠帘掀起,陈贞贞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蓁夫人。 她果真极美,肌肤白如玉,唇瓣艳如樱。乌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轻颤动,流霞似的裙裾摇曳生姿,一眼望去,古朴的厅堂仿佛瞬间有了华彩。 “陈小姐。” 蓁蓁颔首见礼,她的声音有些低低的沙哑,以手掩面,吩咐阿诺上茶。 饶是方才没有白日宣。淫,把不满的男人安抚住放她出来,也够她脱一层皮。 蓁蓁懒得说客气话,直接问:“陈小姐今日造访,有何贵干。” 托阿诺消息灵通的福,这位书香门第的陈小姐和昭阳郡主走得颇近,应该不屑与她为伍。 陈贞贞从怔愣中回神,她看着眼前纤柔妩媚的女人,眸光落在了她微微红肿,艳色欲滴的樱唇上。 蓁蓁此时如同一株被春水打湿的海棠,几缕青丝贴在雪白的颈侧,眼尾微红,呼吸都吐着软腻的甜香。陈贞贞云英未嫁,不识得这般情态,只觉得“蓁夫人”果然如传闻中所言,媚人得紧。 她忍不住皱眉,规劝道:“蓁夫人,请自重。” 茶水是蓁蓁喜欢的金骏眉,她轻轻抿了一口,缓和口中的涩意,不解道:“陈小姐何出此言?” 她特意用热帕擦过身子,重洗换过衣裳,绾了发髻来见客,如何不自重? 陈贞贞被噎了下,她总不能当着人的面指责人轻浮。她顿了顿,说起正事。 “我观蓁夫人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显然非久病之人。” “既然夫人无恙,何须一人霸占府中的医师,把府中上下折腾地鸡犬不宁?” 点到即止,蓁蓁瞬间明白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意思。她冤枉,如果她能选,她也不想整日喝一碗苦苦的汤药,罪魁祸首是霍承渊。 可又转念一想,君侯也是为了她的身子。当年要不是他日日施压,医师们不敢怠慢,才堪堪把她这条命从阎罗殿里捞出来。 蓁蓁无奈叹了一口气,她没有解释更多,道:“对不住。你先回罢,医师的事我自会给你交代。” 她知道定是府中的医师全涌在宝蓁苑,怠慢了客人。 陈贞贞带着满腹怨气而来,原以为“蓁夫人”是个口腹蜜剑的难缠女人,她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君侯亲自承诺她来雍州府养病,此事说到天上去也是她占理,她不惧她。 没想到总共没说两句话,对方不仅没狡辩,还服软送客了,让她一口气哽在咽喉,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怎么,陈小姐还有事?” 陈贞贞蠕动着唇,她心口的那口气没出去,也兴许是蓁蓁表现的太软和,看起来柔弱可欺,她顿了顿,直言不讳起来。 “蓁夫人,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作者有话说: 蓁夫人 第10节 ---------------------- 第13章 你我之间,当有真情在 陈小姐出身名门,饱读诗书,对蓁蓁这种以色侍人的美姬不大看得上眼。 偶然又觉得她们可怜。像被主人家豢养的小猫儿小狗一般,高兴了唤到身前嘻弄,不高兴就一脚踹开。一辈子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喜怒哀乐皆系于一个男人身上,待到年老色衰,只听新人笑,哪儿闻旧人哭。 她父亲曾经便有两个貌美得宠的姬妾,一个被父亲醉后送了人,一个野心勃勃妄图母凭子贵,私自停了避子汤,被母亲察觉,一壶酒送了去。 那美姬走时肚子里的已有了一个成形的男胎,父亲知道后也只是叫人厚葬,连声斥责都没有对母亲说。那宠妾得宠时多嚣张啊,连母亲都不放在眼里,最后死的那般凄惨。 男人多是喜新厌旧之徒,陈贞贞现在看蓁蓁,正如看待当初父亲的宠妾一样。又巧两人名音相同,同名不同命,她可以在父亲的庇佑下终生不嫁,但眼前的“蓁蓁”须得用尽手段,讨好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陈贞贞心中有种微妙的优越,看向蓁蓁的目光也不免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听闻蓁夫人每日投壶煮茶,明明身子爽利,却称病不向郡主娘娘请安,可有此事?” 这话是从昭阳郡主口中得知。陈贞贞想趁机提点她两句,男人多薄幸,倘若君侯不再宠爱她,她得罪了昭阳郡主,日后焉有她的立足之地。 劝诫她此时迷途知返,向昭阳郡主请罪,此乃一举两得。既拯救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宠姬,又让郡主娘娘心气通畅,不枉郡主娘娘待她这般照顾。 陈贞贞自诩悲天悯人,听得蓁蓁唇角微抽,几次三番用余光偷觑垂帘后的雕花隔扇门。 这位陈郡小姐,当真是位“妙人”。 不说你一个客人,开口干涉主人家的私事不妥,你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啊。 她比自己年岁还小,听着她在她面前左口一个“男人皆薄幸”,右口一个“日后君侯厌弃了你”,她真怕耳力过人的君侯从门后掀帘而出,让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君侯沉得住气,不跟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蓁蓁稍微放心。 “陈小姐在说什么,什么衰啊弛啊,妾不识字,听不懂。” 蓁蓁唇角漾起一个甜甜的笑,道:“不过君侯待妾极好,才不是什么薄幸之人,陈小姐不知内情,还是不要信口开河。” 陈贞贞想这妇人果真浅薄愚昧,耐着性子劝道:“你如今颜色正好,君侯自然待你好。可是花无百日红,倘若一天你年老色衰……” 她忽然一顿,真以为蓁蓁听不懂“色衰而爱驰”,换了句大白话。 “过两年你老了,会有更美更年轻的美人伴在君侯身侧,你该如何自处。” 蓁蓁抚弄着杯沿儿,语气漫不经心,“今日何必担忧明日之事,君侯既怜爱我,我便以心报之。况且——” 蓁蓁的余光偷觑珠帘,忽然扬起音调。 “况且君侯龙章凤姿,英明神武,妾一心一意侍 奉身侧,哪来功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陈小姐,请回罢。” 蓁蓁不想跟这个天真的娇小姐再纠缠,下了逐客令,身后的阿诺更是脸色发黑,这位陈小姐看着羸弱可怜,竟如此出言不逊,要不是夫人没发话,她都想叫人把她叉出去。 陈贞贞骨子里的清高,被这样驱逐也落不下面子,她冷哼一声,“孺子不可教也!”当场拂袖而去。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小口抿茶,直到茶盏见底儿,才慢吞吞掀开珠帘回去。 寝房内,霍承渊正双腿交叠地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手持一本《四民月令》,藏黑的绸裤扎在腰间,精壮遒劲的胸膛上刀剑疤痕狰狞纵横,令人望之生畏。 蓁蓁随手拔下珠簪,绸缎般的乌发散落在身后。她褪去绣鞋,轻手轻脚上榻,双臂缠上他的健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方才她替他纾解了几次,这会儿霍侯正是清心寡欲的时候,她倒是不怕。 软塌窄小,平时只是供蓁蓁临时小憩之用,霍承渊肩宽腿长,一个人就把软塌占的严实,为了不被挤掉下去,她只能整个人伏趴在霍承渊身上。纤腰雪肤,紧贴着硬实的肌理,纤柔的像他怀中的一株白芙蓉。 霍承渊扫了她一眼,习惯地抬起手,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青丝。他的指节坚硬有力,蓁蓁想起方才被他这双大掌钳制的恐惧,连忙开口,“君……君侯。” 她顿了下,玩笑般道:“可不必叫府中的医师日日来妾这里了,都怠慢了客人。” 她在他身上不安分地乱蹭,霍承渊把手中的《四民月令》搁下,一把捉住她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不识字?” 男人的声音有种低沉的沙哑,道:“本侯知书达理的蓁姬何时成了白丁?” 他果然听到了! 蓁蓁神色讪讪,浓密的睫羽忽闪忽闪,道:“玩笑话,逗逗小姑娘嘛,君侯难道还要治妾信口胡诌的罪不成?” 霍承渊嗤笑一声,不回她的胡搅蛮缠,缓缓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 “倒有几分道理。” “蓁姬,你心里怎么想。” 蓁蓁一阵头皮发麻。因为影七的事,她颇为做贼心虚,加之霍承渊近日格外关注她的颅内淤血,让她更加杯弓蛇影,出口的每句话都字斟句酌,生怕露出端倪。 这位陈小姐当真无礼,她倒是信口开河说完走了,给她留下个烂摊子收拾。 蓁蓁压下对陈贞贞的埋怨,她想了一会儿,道:“妾以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妾跟了君侯五年,这其中情谊,不能用一个‘色’字一言蔽之。” “君侯岂是那等被美色勾昏头的莽夫?这不止辱没了妾,更看轻了君侯。” “外人不知,可妾心觉,你我之间,当有真情在。” 蓁蓁枕在霍承渊结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徐徐如风。 她也没有撒谎。 诚然,她得承认,倘若她貌丑无盐,即使霍承渊把她错认成救命恩人,也不会有后来的“宠姬蓁蓁”,少年慕艾,人之常情。毕竟她当初也是看君侯剑眉凤目,俊美无俦,才半推半就跟了他。 两人的开始源于一个误会,离不开“色欲”。可是人非草木,他花重金给她请医师,在乱世中许她安稳。昭阳郡主挑剔刻薄,下人趁他不在府时怠慢,他为她严惩下人,顶撞母亲,宝蓁苑的吃穿用度全走君侯的私账,让昭阳郡主无法再拿捏她。 事后他告诉她,受了委屈,要张嘴说。 即使她失去了记忆,即使她明白这些……对他也许只是顺手为之。被一个位高权重,相貌俊美的一方霸主这样偏宠,蓁蓁抵挡不住。 她为他侍奉枕席,添衣煲汤,研墨奉茶,甚至连为他选一件衣裳都合他的心意,并非只为了讨好。他外出打仗不带女眷,她只想他在府中时,能过得舒心一些。 她长跪香山寺求的护身符,险报传来时彻夜不眠的等候,好不容易盼君归来,看他身上又添新伤时的难过……点点滴滴,“蓁蓁”的身份是假的,可“蓁蓁”在失去记忆时,确实待霍侯一片真心。 …… 气氛一瞬的沉默。 蓁蓁想起了往事,心情莫名有些沉郁,霍承渊也久久不语。良久,他抬起她的下颌,锐利的眸光直直盯着她。 “蓁姬对本侯,可心怀赤诚?” 蓁蓁迎着他的目光,道:“磐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 霍承渊咄咄逼人,“倘若真如那张贞贞所言,有一日你年老色衰,我厌弃了你,你当如何?” 人家姓陈,叫陈贞贞。 这样严肃的氛围,霍承渊忽然神来一笔,叫蓁蓁心里发笑,不复方才那样紧张。 “那能怎么办,郎心似铁,妾总不能一根绳子吊死在君侯寝房门口。” 她道:“日子还得过下去,倘若君侯有一日厌弃了妾,那妾……便少出现在君侯面前,不惹君侯烦心。” 尽管是个假设,还是他先开口,霍承渊心里隐隐不痛快。蓁姬怎的一点儿都不“上进”,真有那么一日,她便该使出万千手段抢回恩宠,她与他少年的情分,他待她总会心软。 就像那个从他手里两次逃走的刺客,他察觉有异,但他始终不愿意怀疑蓁蓁。 这是他多年枕边人啊,她那样美丽良善,柔弱无依,连假设他将来厌弃她,她想到的也只是远远避开,不碍君侯的眼。 她连檐下结网的小蛛都不忍拂去,怎么会和穷凶极恶的刺客有牵扯? 霍承渊面沉如水,道:“无须胡思乱想。” “安生侍奉本侯,我什么不能给你?” 蓁蓁浓密的睫毛微颤,轻轻躲开他的禁锢,把脸重新埋在他冷硬狰狞的胸前。 “君侯待妾好,妾知道的。” 有一瞬间,她竟觉得温情的话语暗含警告。蓁蓁闭了闭眼,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受着脉脉暖意。 …… 过了一会儿,房里响起弱弱的声音。 “妾的头疾已然无恙,那……那每日的药,妾便不喝了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孙媳 蓁蓁坐在君侯的大腿上锲而不舍的几番缠磨,霍承渊受了美人恩,吩咐医师不必每日来宝蓁苑施诊开方,改为十日一次。 一天一大碗药改为十天一大碗,尽管不尽如人意,对蓁蓁来说也松快不少。医师不必日日候在宝蓁苑,自然有余力照看陈小姐那边。陈贞贞得良医医治,虽对“孺子不可教”的愚昧宠姬心中不满,倒也没有再大张旗鼓找上门,消停了一段日子。 等到三月初,阿诺彻底不用在房中烧炭,府里的裁缝也为蓁蓁新裁了柔软轻薄的春衫,霍承渊还是拗不过老祖宗的意,遣人送老祖宗回涿县老宅。 是日大晴,身着锐利兵甲的将士们齐齐陈列在外,甲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一片肃杀之气。府内也起了个大早。丫鬟们洒扫,备菜,侍立,步履匆忙。 老祖宗沐浴焚香后,在荣安堂设宴,昭阳郡主,霍承渊、霍承瑾两兄弟,蓁蓁,还有老侯爷那些尚且年幼的庶子庶女们,乌泱泱坐了满堂。 霍承渊沉稳持重,脸色冷峻,看不出喜怒。昭阳郡主悲伤难自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正以巾帕掩面,死死挽着老祖宗的胳膊,企图再挽留一番。 “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快收收,不怕小辈们笑话。” 即将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虽不舍儿媳和孙儿们,老祖宗更多的是期盼。老人家穿了一身崭新的绛色暗织纹褙子,精神矍铄,拉着昭阳郡主的手谆谆叮嘱。还是那几句老话,凡事多思多想,多修生养性,莫要冲动。 昭阳郡主眼眶泛红,强忍着眼角的湿意点头。老祖宗把霍承瑾唤到跟前,她下意识抬手,想像幼时那样抚摸孙儿的头顶,但经年累月,霍承瑾现在几乎和兄长一样高,他见状连忙垂下头,恭顺地凑上去。 老祖宗宽慰地笑了笑,道:“阿瑾自幼便叫人省心,我便不赘言了。你日后多听阿渊的话,好生辅佐阿渊。” 霍承瑾低声应诺。父亲不慈,长兄如父,他在兄长的庇佑下长大。他们霍氏绝不会有兄弟阋墙的丑事,他甘愿做兄长的利刃,辅佐兄长成就宏图霸业。 少年心思深沉,狭长的凤眸扫了一眼蓁蓁,很快敛下眸色,看不清神情。 老祖宗又把诸多孙儿孙女叫到跟前,一一叮嘱勉励,最后,她浑浊却有神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最前方的霍承渊身上。 “你……罢了,阿弥陀佛,阿渊,祖母在涿县为你日夜诵经祈福,你别怕。” 她本想劝他少造杀孽,但又一想,这世道多是豺狼虎豹,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雷霆手段,焉论菩萨心肠? 蓁夫人 第11节 可怜她的长孙,以一己之力扛起雍州的重担,很多人都会忽视,雄霸一方的雍州侯,还没有过二十五岁的生辰。 她干瘦的双手紧紧握住霍承渊的大掌,心中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叹息。蓁蓁低眉顺目陪在霍承渊身侧,这等场合,连昭阳郡主都没功夫找她的茬儿,她一个妾室,也不明白霍承渊为何非要她出席。 老祖宗看向了蓁蓁。 霍承渊眉心微皱,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蓁蓁亦步亦趋,顺势往他身后躲。老祖宗眼瞎但心明,笑骂道:“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值当护这么紧。” 她看向霍承渊,语气无奈,“就这么喜欢?” 她老眼昏花,具体看不清蓁蓁的相貌。但这女子出身低微,来历不明,表面看着柔顺,心机手段是一个不缺,她在长孙的请求下多有照顾,心里其实也不太喜爱她。 还不如昭阳,脾气虽火爆,但心口如一,不藏城府,叫人一眼能看透。 老祖宗长叹一口气,拉起蓁蓁的手,不由分说,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套在她纤细的雪腕上。 蓁蓁还没说话,昭阳郡主先叫了起来,“母亲,您老糊涂了!这等重要的物件,怎能给这个小狐——给区区一个妾室吶!”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家翁当年聘请婆母时,最重的一份聘礼。这双镯子本是一对,是蓝田玉,相传传国玉玺也是由此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清透无暇。她当年成婚时婆母戴到她手腕上一只,说不论儿子如何,她认她这个儿媳。 和她貌合神离的姻缘不同,家翁和婆母青梅竹马,琴瑟和鸣。可霍家的男人天生喜欢打打杀杀,家翁比她家那死鬼还要命薄,很早就战死了,独留婆母一个把稚子拉扯大。这双玉镯本来都要传给儿媳,婆母思念亡夫,便留下了一只当做念想,聊表慰藉。 于是这双镯子一分为二,她一只,老祖宗一只。在昭阳郡主眼里这不只是个镯子,更是霍氏主母的身份象征,如今老祖宗竟要给这小狐狸精?凭什么! “好了好了,刚说完要修身养性,又忘了。” 老祖宗朝昭阳郡主笑了笑,安抚道:“一个物件而已,如今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去见他了,还留着这死物做甚。” 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套在蓁蓁雪白的腕子上,莹光流转,分不清哪个更白。老祖宗叹道,“终究是年轻小娘子才衬它。” 她看向蓁蓁,道:“阿渊寡言,性又严苛。日后多辛苦你,晨昏添衣、三餐饮食,好生侍奉你的主君。” 别看老祖宗终日吃斋念佛,府中的风吹草动逃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近日霍承渊着人收拾凤梧台,当年她那逆子迎娶朝廷的昭阳郡主便在凤梧台行昏礼,她的长孙二十有五,也该娶新妇了。 没有听到霍氏有意和哪家千金联姻的风声,阿渊日日谴医师给蓁氏诊治旧伤,甚至暗自换下蓁氏的避子汤,他想娶谁,不言而喻。 一个舞姬自然配不上霍氏主君,可她那孙儿眼高于顶,连朝廷金枝玉叶的公主也瞧不上。这世间男女之事最是玄妙,不乏王孙钟情溪边的浣纱女、千金小姐爱上贩夫走卒的故事,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 既然阿渊喜欢,她便认蓁氏这个孙媳。 蓁蓁颇有些受宠若惊,从方才昭阳郡主的反应中,不难猜出这玉镯来历不凡,这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要。蓁蓁犹豫着想推辞,霍承渊握住她的手,道:“收着。” 他知道,祖母认可了蓁蓁这个孙媳。虽然如今雍州尽在他麾下,无人能置喙他的婚事,但能得到敬重的祖母的接纳,让他心底略感宽慰。 他冷峻的脸庞稍显柔和。褪去周身凌冽如霜的寒气,君侯凤眸星目,眉峰棱起,端是俊美无俦。殊不知,这一幕,不经意间落入了远方客人的眼里。 …… 从天中泛起鱼肚白到日头高悬,尽管有诉不完的不舍,无尽的挽留,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一众人的哽咽中,老祖宗坐上返乡的马车,乌泱泱的玄甲将士们护送,浩浩荡荡离去。 作为雍州的君侯,霍承渊很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他不能悲伤,亦不能软弱。可作为枕边人,蓁蓁敏锐地察觉出,因老祖宗返乡,他的心绪有些沉郁。 老祖宗已到古稀之年,涿县和雍州城相距千里,路途行走不便。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等下一次相见,可能就是回去为老人家奔丧。 生老病死乃天道,没有人能违背。蓁蓁只能多陪着他,看了些老祖宗常看的佛经,用佛理聊做宽慰。 她想让他高兴些,又挽起衣袖,窝在小厨房,煲他爱喝的汤。 用肥美的老母鸡做汤底,以鲜笋、菌菇为辅料,细细撒入些许陈皮丝去腥,再用枸杞提味。煲汤要把握火候,时不时掀盖撇去上面的浮沫,在炉子旁一守就是一个时辰,阿诺多次劝诫,这等小事婢女们做就好,夫人实在不放心,她来看着,无需劳烦夫人的千金贵体。 蓁蓁执意亲自做,从前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着汤里咕嘟咕嘟作响,让她感到平静与安宁。现在她明白了,“影一”剑法凌厉,武功卓绝,若说暗影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她便是那锋利的刀刃,见血封喉。 可如果能选择,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不嫌弃风餐露宿,也不是畏惧刀尖舔血的日子,她只是……不想当一把刀,也不想再杀人了。 最早是为了活着,不进,就得死,她别无选择。 后来少主成了天子,他聪颖仁慈,心有抱负,老皇帝那么昏庸,给他留下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她与少主少年情谊,他待她那么好,她得助他。 谁叫她天生无父无母,被暗影选中了呢,这是她的命,她认。能从乱世中苟活已是不易,影一很少怨天尤人,可是偶然看到农家袅袅上升的炊烟,她又时常羡慕。 假若没有战乱,做一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不用再面对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也不必担心哪一日失手,惨死他乡。 就这样平平淡淡,该有多好。 蓁蓁眯起眼眸,顺手捻砧板上的一颗大枣,左腕翻飞,精准地把天上扑棱的鸟雀击落在地。 嗯,她的左手倒是越用越顺了。 蓁蓁站起身。执起木勺舀了半勺汤,凑到唇边轻抿。鲜醇的滋味漫过舌尖,她满意颔首,随即取了块粗布垫在掌心,稳稳将滚烫的汤盅从炉子上端下来。 汤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叱骂 蓁蓁提着食盒往前院书房款款走去。此时书房里正在议事,霍承渊穿了一身宽松的乌黑烫金锦袍,紫金冠束发,斜斜靠在浮雕螭虎纹圈椅上。 臣下在他的下首分坐两列,年纪约莫都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左边大多儒雅文弱,右侧魁梧有力,左文右武,泾渭分明。 而书房正中央,两个男人正跪在下面,一个身穿半旧不新的藏青色长衫,体格羸弱,匍匐跪在地上,恨不得以头抢地,尽显谄媚。另外一个天庭饱满,眉眼刚毅,即使跪在地上,腰板儿挺地笔直,如雪中青松,不折不屈。 “竖子放肆,焉敢对君侯不敬!” 右边的武将脾性暴烈,大掌一拍,指着两人的脑袋开骂。这两人说好听点儿是投奔的门客,说白了就是犯了梁朝廷的律法,不得已逃难到他们雍州。君侯惜才接纳他们,还摆上谱儿了! “君侯还未发话,马将 军先喝口茶,消消气。” 左侧儒雅的中年男人温声道,表面劝解,实则暗讽马韬行事冲动,不敬君侯。自古文臣武将不相容,在雍州同样如此,即使有霍承渊的雷霆威压,不敢摆到明面上,私下里暗流涌动。 霍承渊并非不知其中的官司,但他没有往深了管,虽说将相和是一段佳话,但若臣下私下齐心,坐不住的该是他这个君侯了。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冷锐的眸光落在下方的两人身上。 “公仪朔,卫禀韫。” “臣在臣在,君侯有何吩咐?” 穿藏青长衫的羸弱的男子,也就是公仪朔连忙磕了个头,膝行上前,回应君侯的话。这副模样看得旁边的卫禀韫火冒三丈,他是如何瞎了眼,竟和这等没骨气的谄媚小人同行一路。 卫禀韫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大有“视死如归”的气魄。公仪朔的余光瞄见他,急忙拽住他的衣袖,又叩了一个首。 “君侯息怒,卫兄一路向臣倾诉对君侯的敬仰之情,只是本性刚直,不善言辞罢了,绝无不敬君侯之意。” “实不相瞒,我二人遭奸臣所害,本无意再入仕途。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等实在看不得苍生流离,才冒死求见君侯。” “纵观各路诸侯,江南吴氏昏聩无能,江东郑氏偏安一隅,唯有君侯,知人善任,胸襟宽广,智勇无双,乃天下明主。士为知己者死,君侯若不计前嫌接纳我二人,我等愿为君侯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公仪朔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不知内情的人听了怕是要抚掌称赞。上首的霍承渊眼角微抽,纵然他高坐明堂,他也知道自己在民间是什么名声。 翻来覆去,无外乎穷兵黩武,暴戾恣睢,心狠手辣,残忍嗜杀这几个字。 至于眼前慷慨陈词,“一心为民”的公仪朔,更是个笑话。此人原是御前给事中,天子近臣,做些核对库藏,稽核文书的琐事。此人记忆极佳,有几乎过目不忘的大才,但用不到正道上,收受贿赂,篡改账册,中饱私囊,区区一个六品闲职,过得比世家公卿都奢靡。 此人爱财,处事极为圆滑,对上阿谀奉承,对下却不欺压,反而大方宽和,因此在梁廷混的如鱼得水,这回是偷拿了梁帝一件重要的物件,触怒梁帝,他提前得到消息仓皇逃窜。正巧碰上刚正不阿,被上官构陷的兰台令史卫禀韫,硬生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诓来一个“护卫”,两人一同结伴逃离京师。 这两人先去投奔的是他口中偏安一隅的江东郑氏。 郑大都督厌恶公仪朔趋炎附势,小人行径,将人打了一顿赶出来。两人又辗转流落到他所辖的兖州。年前兖州大旱,他下令从青州调粮赈灾,兖州州牧私吞赈灾粮饷,竟敢在赈灾粮中掺沙子。他当时正在率兵围困并州,要不是这两人千里赶来告发,他还被蒙在鼓里! 思及此,霍承渊眸光微沉,看向狼狈跪着的公仪朔,沉声道:“你传信有功,当赏。” 说罢不再看他,眸光落在一旁的卫禀韫身上。 “卫大人,可是真心归顺本侯?” 方才那公仪朔春秋笔法,他自己是贪财获罪的奸佞,而卫禀韫确实是刚正贤良,惨遭上官构陷。他如今已吞下并州,北方霸业初定,他何尝不想趁机长驱直入,攻入京师,割下那梁帝的项上人头祭旗?但多年战乱,民不聊生,没有足够的人马、粮草支撑他一直打下去。 他只能暂时退居雍州稳固内政,休养生息。他麾下不乏能征善战的猛将,现在正缺心怀天下的良臣。 卫禀韫没想到霍侯竟不理会溜须拍马的公仪朔,反而问起了他。他沉默半晌儿,叹道:“不论哪方霸主称王,受苦的都是百姓。” “卫某一介匹夫,谁主天下与我何干?只要主上能心恤万民,便是卫某心中的明主。” *** 两人一前一后从霍承渊的书房里出来,卫禀韫不似来时那样僵硬,神色和缓。反而是来时一脸喜色的公仪朔面色沉闷,步履缓慢。 他那溜须拍马的本事,只在冗杂的朝廷有用。郑大都督看不上他,要不是他有通风报信这一功劳,霍侯估计也不会接纳他。 方才席间霍侯只对这根木头问话,甚至直接授予主簿一职。职位倒是不高,比他一个白身强啊。来投奔霍侯的幕僚门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各个身怀绝技,他要如何在这济济英才中混出头来。 真不该啊,让你手贱! 公仪朔痛心疾首,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无比怀念在梁庭风光无限的日子。 他也没想到,五年过去,天子都要大婚立后了,竟还没有忘怀当年那位阿莺姑娘。 阿莺姑娘的簪子已经放在库房生了灰,天子也从未再提及往事,他以为他忘了。那根木簪朴实无华,却嵌了一颗小指尖大小的东珠。他便顺手拿了,想把那颗冰冷的东珠扣下来,换成温暖的银子。 他这些年为皇室效命,日夜勤勤恳恳,殚精竭虑,绞尽脑汁猜测主子的心意,替主子做脏手的活儿计。梁宫奢靡,偶尔顺手捞点油水,上头向来睁一只眼闭一眼,如今就为了一根木头簪子,梁帝竟要砍他的头!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公仪朔一会儿在心里痛斥梁帝无情无义,一会儿悔不当初,不该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触怒天子,断送他的锦绣前途。同时又在悄咪咪地琢磨,该如何让君侯重用他。 正在沉思间,耳边响起侍卫浑厚的声音,“见过蓁夫人。” 蓁夫人?那个传闻中舞姬出身,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袭来,公仪朔和卫禀韫急忙退至一旁拱手行礼。公仪朔正绞尽脑汁讨好君侯,自然不敢无礼地直视霍侯宠姬的娇颜,只看到一截儿坠有细碎珍珠的月白色裙摆,一步一漾,像临水的芙蕖,摇曳生姿。 “君侯可是正在和诸位大人议事?” 少女的声音活泼明朗,公仪朔心道,君侯的宠姬竟如此年轻吗? 侍卫恭敬回道:“已经散了,君侯这会儿正在批阅文书,属下这就去通禀。” “嗯,辛苦诸位。” 这道声音轻柔婉转,如山间清风,温柔地拂在人心头,又带着股缠绵劲儿,袅袅娜娜地钻进人耳朵里。 哦,原来方才只是侍女,这位才是正主儿。虽未见其面,只听声音,公仪朔便能猜到“蓁夫人”该是如何的国色天香。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蓁夫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公仪朔和卫禀韫一个白身,一个低微的主簿,还没有资格让君侯的宠姬侧目,直到蓁夫人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两人才敢抬起头来。 卫禀韫拱手道:“公仪兄,你我不同路,就此拜别罢。” 蓁夫人 第12节 他虽鄙夷公仪朔的软弱谄媚,但一路上要不是靠着他带的盘缠,两人早饿死了。虽不是一路人,两人也算患难之交,日后见面闲叙,他还愿意拱手作揖,唤上一句“公仪兄”。 “嗳?卫兄什么意思,一朝发达,不认故友了?” 公仪朔赶忙抛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疾步追上卫禀韫。方才他在席见看的分明,雍州的水不浅,文臣武将各有立场,他本是外来降臣,人生地不熟,又为君侯所厌弃,在没有找到新的出路之前,他得紧紧扒上卫禀韫的大腿。 …… 蓁蓁踏过门槛,轻轻把汤盅放在桌案上。见霍承渊面色冷冽,眉心微皱。她转到他的身后,纤纤玉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君侯又烦心了。” 她低下头,伸手抚平他的眉心。道:“君侯不要蹙眉,这样显凶。” 霍承渊嗤笑一声,他闭上眼,肩膀往椅背上沉靠,道:“本侯还用显凶?” 他心中不解,他霍承渊的赫赫凶名在外,那兖州州牧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臣,了解他的脾性,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乱伸手! 看来还是他太仁慈,都不知道怕。 霍承渊一边阖眸享受蓁蓁的服侍,一边痛斥兖州州牧私吞粮草事宜。不复在外时的分条缕析,冷静自持,他想到哪儿说哪儿,夹杂着对兖州州牧忘恩负义的叱骂,蓁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霍承渊也不需要蓁蓁给予回应,这是两人久久的默契。他刚接任雍州侯 时意气风发,誓要率铁骑踏平中原。可是那时候的雍州军远不如现在这样兵肥马壮,外有强敌吴氏虎视眈眈 ,内有老臣欺他年少,他很艰难。 纵有刚筋铁骨,他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人前他不能喜怒于形,私下里在柔弱的美姬面前,他对仇敌、乱臣痛斥大骂,有时候憋得狠了,痛骂到深夜。这些政务,蓁蓁起先不懂,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后来即使懂了,她知道君侯爱她的柔弱无依,他只需要一个能听他苦闷的解语花,不需枕边人太聪明,也只能佯装不懂。偶尔见他实在气得狠,便随他一同痛骂。 可能她作为“影一”时习惯直接动手,“蓁蓁”着实没什么骂人的天赋,最多说一句“老匹夫”、“老混蛋”,时常把霍承渊气得发笑,她见他笑了,便也开怀了。 这回君侯虽语气冷冽,气息尚且平稳,倒不用她跟着受累。 蓁蓁如是想,默默倒了一盏茶水,等霍承渊骂得口干舌燥时,茶水冷热适宜,正好入口。 “君侯,喝茶。”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青天白日 袅袅轻烟飘在茶盏上方,霍承渊倏然回神。他掩唇低咳一声,反手扣住蓁蓁雪白纤细的手腕,把她揽在怀中。 “是我失态。” 他冷峻的眉眼平添几分暗恼。作为一个男人,在爱妾面前,他不免想维持疏朗从容的气度。 蓁蓁在他腿上找个了舒服的位置,仰头看他,“贪墨赈灾粮晌,这是天大的祸事,君侯只是痛斥,足够好脾性了,何来失态之说。” “君侯心系天下,是雍州,乃至天下万民的福祉,亦是妾之幸事。” 蓁蓁的乌眸明亮,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看人时似蒙着一层朦胧烟雨,分外真诚,让霍承渊胸口堵的愠怒瞬时散了大半。 他当然清楚自己绝非“好脾性”,只是这种话从公仪朔嘴里便是讨好谄媚的小人行径,经过蓁蓁的口,只觉心中熨帖。 他抬掌轻抚她如云的鬓发,喟叹道:“还是蓁姬懂本侯。” 蓁蓁弯了弯唇角,顺口道:“他人之过,君侯严惩兖州州牧便是,莫要兀自生闷气,气大伤身呐。” 霍承渊冷笑一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真当他霍承渊是个心慈手软的大善人不成。他已下八百里加急敕令,兖州州牧满门斩首,至于州牧本人,枭首剥皮,尸骨高悬挂在城楼上,以示威慑。 只是这般血腥的事,就不必跟蓁姬细说了。 他低头抚弄蓁蓁纤细雪白的十指,指尖莹润如花瓣。倏然,霍承渊一顿,沉声道:“蓁姬总劝我安爱惜身子,怎么轮到自己时,全然把这回事忘了?” 蓁蓁面露疑惑,“君侯何出此言?” 她身有旧伤,身边还有一个比老婆子还要唠叨的阿诺,深秋就开始在房里点炭火,直到开春,她晚间几次热醒,阿诺才依依不舍地取走炭盆。 尽管迦叶住持说她的腕骨非神医在世不能医,她依旧每个月勤勤恳恳去香山寺,风雨无阻,她比谁都爱惜自己的身子。 霍承渊把她的手包裹在粗粝的掌心,握紧,又松开。 “手如柔荑,指若削葱。蓁姬的这双手,极软,极美。” 他突如其来的夸赞,蓁蓁难免想到了某些时候。她双颊微红,垂首嗔道:“君侯,青天白日呐。” 霍承渊挑眉,他这回可没什么不正经的心思,不禁莞尔:“想什么呢。” 他道:“本侯花了多大的代价,日日命人用牛乳、朝露,花瓣浸泡,真金白银养着,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土里刨弄。” 蓁蓁迷惑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甚是惹人心怜,霍承渊不由放轻了语气。 “我知蓁姬心善,连天上飞的鸟雀也要照拂一二。” “可那终究是些畜生,与人……落叶归根不同,实在不忍心,叫下人处理就是,不必你亲自动手。” 蓁蓁原本漫不经心摆弄他袖口的手瞬间绞紧,她似乎明白了。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尽管霍侯始终待她如一,她自己心里发虚。心想万一有一日,她被戳穿身份,该如何收场。 霍侯待她好,她知道,她真的知道,但她也不能完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往昔的情分上。她的左手在她这些年的刻意练习下已经十分灵活,她想起了曾经的招式。 多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夜不曾停歇……她既然想起来了,又怎会甘心曾经多年的辛勤付之东流?她一个人时候,常常折起树枝回忆练习剑法,也常常在小厨房煲汤时,随手捻起粘板上的花生、红枣,击打天上的鸟雀。 树枝能随手丢掉,可随着她日渐熟稔,原本只是能把天上扑棱翅膀的鸟雀打下来,它自己会蹦蹦跳跳跑掉,后来她一击毙命,院中凭空多那么鸟雀的尸体,若是懂行的人查验,便会发现是暗器所杀。 她只能再不辞辛劳地把僵硬的鸟雀埋进土里,毁尸灭迹。 她自以为行事稳妥,不会留下把柄,霍承渊怎么知道,他知道多少?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在试探她? 蓁蓁的身体瞬时僵硬,霍承渊感受到了她的紧绷,心中不由有些暗悔:他方才是不是语气太凶,吓着她了? 他抬手轻抚她僵直的脊背,温声道: “莫慌,本侯没有怪你的意思。” “近三十年战乱,民不聊生。蓁姬可知,寻常人家可能一辈子尝不到一口牛乳。我废了多少心血才保下你这双手,养得骨肉匀称,纤秾合度。” 霍承渊忽然一顿,这话似乎不妥。雍州府并非供不起牛乳,他也不是嫌她奢靡,他只是—— “妾知道,君侯只是心疼妾。” 蓁蓁嗓音轻柔,接过他的话。她方才想明白了,身为雍州府的主君,霍承渊控制欲入骨,府内丫鬟小厮仆妇皆有他安插的人手。当初他外出打仗,她在府里被昭阳郡主薄待,下人不敬,她明明没有告状,他却能在一回府就得到消息。 应当是他的眼线看到她埋葬鸟雀尸体,禀报于他。她自己心里有鬼,才方寸大乱。 蓁蓁缓了口气,道:“妾只是看到《诗经》中云‘宛彼鸣鸠,翰飞戾天’,又见这雀鸟殒命,一时伤感。” “妾腕骨不灵活,便想趁机活动活动筋骨。如今经君侯提点,确实是妾思虑不周。” “日后不会了。” 这回只是被看到她收敛鸟雀尸体,没有看到别的,下回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蓁蓁心中暗自警惕,她真的被娇养的太久,竟会这么大意。 “影一”若是敢这样粗心,早死八百次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蓁姬如此善解人意,霍承渊心中柔软。他温声道:“安心,那老秃——老和尚说了,你这腕骨急不得。近来正好我闲暇,陪你去香山寺针灸。” 三人合抱那么粗的横梁砸下来,当初她的腕骨碎的太狠,即使北方最擅此症的迦叶老和尚也摇头轻叹:纵有世间最好的大夫,最金贵的方子,没个十年八年,她的右手腕骨不可能痊愈。 蓁蓁闻言,抿着唇低笑,推辞道:“还是妾一个人去罢。” 霍承渊道:“都说了,近日闲暇,蓁姬无须担忧本侯因私废公,不会荒废政务。” 蓁蓁犹豫了一下,语气慢吞吞:“妾倒是不担心这个。只是君侯威仪甚重,迦叶大师仁慈悲悯,素来与君侯……脾性相左。” 点到即止,霍承渊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黑沉下来。 香山寺的迦叶大师经常下山义诊,布施灾民,在民间德高望重,连老祖宗也对之十分敬重,霍承渊却极为厌恶这个老不死的秃驴。无他,只因迦叶大师每次见他必合掌垂眸,道一句:“贫僧见君侯煞气缠身,恐又造杀孽,若执迷不悟,日后定有血光大灾。” 没有人敢这么跟霍侯说话。一个只知道念经的老和尚,霍承渊数次把手按在玄铁刀柄上,松了又放,放了又松。 祖母敬重他,常常来此礼佛。 蓁姬腕有旧疾,需要他诊治。 不能杀。 随着雍州军日渐壮大,霍侯连朝廷的敕令都不放在眼里,很少有人让霍承渊感到憋屈,迦叶老和尚算一个。知他厌恶,平时诸人也不敢他面前提起,触君侯的霉头。 见他的胸 膛微微起伏,蓁蓁连忙拍着他的胸口顺气,温声道:“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妾给君侯煲了鸡汤,这会儿快放凉了。” “妾服侍您用膳?” 霍承渊冷哼一声,屈指抬起她小巧莹白的下颌,眸光直直看着她。 “揶揄本侯?” 他眼力过人,蓁蓁低头时的偷笑,没有逃过他的法眼。 蓁蓁浓密的睫毛翕动,无辜道:“君侯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好吧,谁叫他方才好端端吓她。她也开个小玩笑罢了,无伤大雅。 霍承渊微挑剑眉,“又不识字?” 他怎么还记得这事!蓁蓁的脸色也变了,她讪讪垂下眼眸,低声嘟囔:“君侯取笑妾。” 她佯装埋怨地挣扎起身,腰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猛地扣住。霍承渊将她整个人带回怀中,倏然站起身。双脚悬空的瞬间,蓁蓁腰间一软,双臂本能地攀附上他结实的臂膀。 蓁蓁抬眼望去,眸光如水颤动,如同一只迷途的小鹿,整个人彻底依偎在霍承渊怀中,极大满足了男人心中的掌控欲。 他的掌心顺着她腰肢的弧度往下滑,不轻不重地落下一记,响声清脆,蓁蓁浑身一颤,莹白的耳尖瞬间烧起来。 这人怎么总喜欢掴她那里,他肩臂有力,让她既疼又羞耻。 “蓁姬不识字也无妨。” 他横抱着她,指腹在方才那处掐了下,面上一派严肃,“本侯教你。” “君侯——” 文书奏折被拂落,散乱一地,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把她笼罩。蓁蓁一阵天旋地转,别无选择,牢牢攀附在他身上,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坠着珍珠的月白裙摆簌簌颤动,一只绣鞋掉了下来。罗袜半褪,菱角似的雪白足尖儿紧紧绷着,颤巍巍,娇怯怯。 蓁夫人 第13节 …… 日头灼灼晒透窗纱,直到夜幕西垂,阿诺蹲在墙角,把墙边的萱草揪得七零八落。她惆怅地望着天色,心里正想一件大事。 晚膳时候到了,她到底是进去叫人,还是这么蹲到深夜? 好难哦,她脚麻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评论捉虫投雷和营养液,蓁蓁比较谨慎,霍侯选择性眼瞎,掉马到后面了,前期还是以铺垫感情为主哈。 (中午12点更新,其他时间在捉虫。感谢细心的小天使) 第17章 扯头花 在墙角的兰草被阿诺祸害完之前,她终于得到吩咐,给书房送一碗甜汤。君侯喜辣,蓁夫人嗜甜,这碗甜汤给谁的不言而喻。 至于蓁蓁辛辛苦苦做的鸡汤已经凝冻干结,雍州侯府不缺一碗鸡汤,但那是蓁夫人守在炉子前的点点心意,最后又拿去膳房热了一番,霍承渊尽数饮下,全了她的心意。 霍侯的书房里有供人休憩的隔间,到底不如寝房的雕花描金拔步床舒服。从书房到宝蓁苑需得走一段路程,怕夜晚的凉风惊着蓁姬柔弱的身体,霍承渊用外袍把她裹起来,抱回了他自己的寝房。 红烛燃尽半盏,帐影摇红,寝房掌灯到深夜。 …… 翌日,曦光穿过窗纱,在床帐边洒下点点碎金。蓁蓁的长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藏青色,和宝蓁院绣有繁复如意云纹的香纱帐不同,床帐无珍珠流苏的繁冗,仅以素色布带系束。帐外乌木大案倚墙而置,一张舆图铺满整张桌案,隐约看见上面有朱笔勾勾划划。案边横放着一柄玄铁刀,在光线下闪着冷锐的寒光。 这里霍承渊的寝居。 蓁蓁揉了揉前额,蜷起小腿起身。 “嘶——” 不经意间扯到隐秘处,蓁蓁艰难地倒吸一口凉气,忙用手肘撑着,才不至于狼狈地滑下去。 她及笄之年跟霍侯,如今也算“身经百战”,可她天生身量纤细,双腿架到他的肩膀上,还没有他的臂膀粗。 他又狠又凶,蓁蓁少女时实在受不住,也寻过一些偏方,连用玉扩张的法子都使过,无甚效果。后来她悄悄问过医师,医师说无他,习惯就好了。 已经过去五年,蓁蓁还是没有习惯。从前虽然辛苦些,但他常年不在府里,即使一年有三四个月在府内的日子,两人也不是只有这档子事。虽不像话本里的才子佳人那般花前月下,闲暇时,他指教她读书习字,她为他翩翩起舞,心中有情在,他抱着她时,苦也是甜。 反正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 一年也没多少相聚的光景,忍忍就过去了。 但这次君侯已经归府两余月,经过她这段时日的所见所思,君侯似乎没有再外出的打算,难道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 蓁蓁眼前一黑,仿佛天塌了下来。 “阿诺。” 她哑声呼唤。心道实在不行再找找医师,给她调个蜜膏之类的物什?一个萝卜一个坑,强行锲合,有违天道。 虽然她不怕疼,但这种疼……不止疼,还很酸,钝刀子磨人的折磨感,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门外的阿诺闻言,连忙推门进来。作为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阿诺素来手脚勤快,天刚亮便守在房外,此刻手上正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 “夫人,奴婢先给您擦擦身子。” 阿诺拧干巾帕,轻柔地擦拭蓁蓁的脸颊和身体,然后习惯性地去衣桁处取夫人今日要穿的衣裙。 忽然,阿诺愣住了,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君侯的寝居,不是她们的宝蓁苑。 蓁蓁这些年虽得宠,但都是霍承渊去她的院落,她最多去前院书房送膳食,鲜少在他的寝房过夜,所以这里没有蓁蓁的衣裙。 雍州侯府占地广袤,一来一回至少得两刻钟,阿诺连声认错,道:“是奴婢的疏忽,忘记了给夫人准备新衣裙。” “左右一会儿回咱们的院子还得沐浴更衣,不如……请夫人委屈一下,暂着昨日身上的旧装?” 阿诺心想,这里不比她们自己院里方便,君侯寝居的下人她也不太敢指使,她一个人,去取了衣裳就无法服侍夫人用膳,不如先穿旧衣,夫人素来脾性温良,应当不会怪她。 蓁蓁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倒不在意穿旧裳,只是霍侯行事粗暴,没什么耐性,她的衣裙早在他的书房就被撕得粉碎,昨夜她迷迷糊糊中,隐约记得自己是一。丝。不。挂,他用他宽大的外袍把她裹住,抱进了寝房。 她现在锦被之下的身体光洁,连个贴身的小衣都没有,遑论衣裙。 蓁蓁绞紧被角,低声说道:“好姑娘,还是辛苦你回去走一趟。” 阿诺忽地双颊一红,后知后觉明白了蓁蓁的意思。她把巾帕扔进水盆里,小声嘟囔道:“君侯真是的,怎能这般孟浪。” 她芝麻小的胆子,说完才想起这里是君侯的寝房,赶紧环视四周,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好了好了,奴婢这就去,夫人稍等。” 阿诺细心地阖紧房门,快步往回赶,走到前院的游廊时,忽然看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闪过,君侯的寝院多劲松苍翠,这样鲜嫩的颜色格外扎眼。 是府中的丫鬟? 阿诺缓缓皱起眉头,心觉不对。年后府里的丫鬟们也裁了春衫,以为藕粉和嫩绿色为主,春日里颜色鲜亮,主子们看着也高兴。 是府里其他小姐?郡主娘娘虎视眈眈,小姐们知道嫡母不喜,老祖宗又不在,恨不得终日蜷在自己的小院里当鹌鹑。 阿诺是霍氏家生子,经历过老侯爷在时,府内莺莺燕燕的日子,如今看见陌生身影,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来不及细想,疾步跟上去。 *** 通往霍承渊书房的拱门前,侍女莲儿手捧一双漂亮的鹿皮护腕,正在和守卫对峙胶着。 “我家小姐身子大好,感念君侯恩德,特命我送来谢礼。” “劳烦诸位大哥通融一番,代为通禀。” 说着,她从衣袖中取出一颗银角子,悄悄塞到守卫手中。 守卫低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角,份量颇足。他踟蹰片刻,还是觉得与钱财相比,命更重要。 “莲儿姑娘,不是我有意为难。” 守卫艰难地把银子推拒出去,颇为肉痛道:“只是君侯在书房和诸位大人议政,没有要事,我等……实在不敢打扰。” “请回吧。” 连日来多次被拒绝,莲儿脸上的强笑几乎挂不住。她们又不是要谋害君侯,小姐夜晚熬灯,一针一线亲手做的护腕,她送上门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都不要,雍州侯府里的人莫不都是榆木脑袋? 想起小姐的温声嘱托,莲儿压下心中的恼怒,赔笑道:“咱们底下人,奴婢知道大哥们的不易。” “可我家小姐也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而是君侯亲自请来的贵客,郡主娘娘也对我家小姐甚是礼遇。” 莲儿咬紧了“君侯亲自”、“郡主娘娘”几个字,劝道:“只是通禀一声罢了,费不了什么事,君侯胸襟宽大,难道会因为这点小事降下罪责?” 莲儿舌灿莲花,侍卫正犹豫间,在暗中观察许久的阿诺愤然走上前来,扬声道:“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汀兰苑的‘娇客’啊。” 阿诺可没忘记,这位看起来羸弱的陈小姐,在她们夫人面前自恃清高,大放厥词的丑陋嘴脸。 是是是,地上污浊,就她陈小姐一个人是吃天上的仙气儿长大的,就她身份高贵。原以为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小姐,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东西! 阿诺气得双眸泛红,死死盯着莲儿手中的护腕。她突然冒出来,莲儿也吃了一惊,随即认出这是蓁夫人跟前的脸的侍女,叫什么……阿若? 莲儿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日侯府老祖宗返乡,阖府上下忙作一团,即使是客居偏院的她们也得到消息。自从入府以来,郡主娘娘待她们小姐如同亲女,老祖宗也曾赐下厚礼。小姐感念这份情分,便来相送,以全礼数。 人已经到了荣安堂,远远听见郡主娘娘压抑的呜咽,一众稚子幼女围在一威严慈祥的银发老妇人跟前,泣不成声。小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原来这场送别宴是家宴,她一个客人不请自来,不妥。 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正欲原路返回,小姐忽然脚下站定。她循着小姐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君侯和蓁夫人相携,在老祖宗面前躬身拜别。 男人玄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威严;女子容色清丽,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纤身依偎在他身侧,端是一对璧人。 回来后,小姐时常神色恍惚,静静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日。后又一反常态,熬了几个大夜,亲手做了这双鹿皮护腕,让她送给君侯当谢礼,还把功劳扣到绣娘头上,不许透露是她做的。 到这份儿上,莲儿还如何不知,小姐这是对君侯动了春心呐! 霍侯骁勇,拥兵数十万,雄踞长江以北,为当之无愧的乱世枭雄,可在莲儿看来,着实不是一个好夫婿的人选,奈何小姐春心萌动,她劝不动。 此时男未婚,女未嫁,世道对女子的束缚不似前朝那样严苛,小姐此举倒也不算出格。可如今光天化日被君侯宠妾的侍女撞破,莲儿莫名心虚,不敢直视愤怒的阿诺。阿诺看准时机,眼疾手快把她手中的护腕夺了下来。 啧,还纳了锦缎里衬,这陈小姐还真是“贴心”呐。 阿诺一脸不屑,抬手将这双护腕掼到地上,鹿皮面瞬时沾满了尘土。阿诺尤不解气,走上前狠狠跺两脚,把护腕踩得污损变形,彻底不能看。 莲儿骤然回神,连忙俯身捡起护腕,厉声骂道,“贱婢尔敢!” 阿诺小时候见惯了府内里莺莺燕燕扯头花,扬眉冷笑道:“不敢当,论贱,我可比不上惦记别人家男人的女人。” 她牙尖嘴利,把莲儿气得浑身发抖,偏又无法回嘴,否则不是坐实了她家小姐“惦记别人家男人”?陈贞贞体弱,陈郡守给她挑的侍女会粗浅的拳脚功夫,莲儿怒极,扬手便朝阿诺的脸上扇去。 阿诺早有防备,矮身一躲,反手揪住莲儿的头发,狠狠往后扯。她专挑刁钻的地方下手,加之在蓁夫人身边顿顿有肉吃,偶尔再收点儿底下孝敬的银子补身体,身体强健,一时竟与莲儿打得难分伯仲。 尘土飞扬,夹杂着尖锐的谩骂声,守卫看得瞠目结舌,连忙将两个人扯开,门口乱做一团。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这动静书房在座的武将都听到了,遑论君侯。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刑罚 霍承渊眉峰一蹙,骨节叩桌案的动作陡然停下。 他抬眸,声音冷冽:“何人在外喧哗?” 昭阳郡主掌管后院,后院的丫鬟仆妇贯来有些散漫,他心知,但没有必要为这些琐事责怪昭阳郡主。前院都是他的人,第一次这样没有规矩。 “听起来似乎是两个小娘子的声音。” 底下一面膛黝黑的武将凝神静听,忽然哈哈一笑,朝上方的霍承渊拱手。 “嘿呀,有道是最难消受美人恩,看来即使英雄如君侯,也躲不过风月债。” 他听不大清楚,隐约听见是两个年轻小娘子,在为君侯争吵。 武将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指不定哪日就见阎王爷了,大多不拘俗礼,在营帐里喝酒时也常把**里那点儿事拿到台面上,当做下酒菜。是以此话一出,原本肃穆的书房轰然大笑,全然没人注意到君侯阴沉的脸色。 “够了。” 蓁夫人 第14节 霍承渊的声音似淬了冰,沉声道:“书房重地,诸君在此喧哗取笑,成何体统。” 如沸腾的油锅骤然被泼下一盆冷水,周遭的空气霎时凝滞下来。文臣们眼观鼻,鼻观心,稳坐钓鱼台。武将们个个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什么时候跪下请罪。 他们倒不是怕给君侯下跪,就是不想被那一群老酸儒白白看笑话。 气氛正凝滞时,霍承渊下首的霍承瑾悄然出列,垂首道:“兄长息怒,我去看看。” 承瑾公子出面解围,武将们齐齐舒了一口气,左侧的文臣们纵然可惜,也愿意卖给承瑾公子面子。一场争端悄然化解,书房里议事继续,霍承瑾缓步徐行,朝拱门走去。 他到的时候,侍卫已将阿诺和莲儿拉开距离,两人的形容都不算体面。莲儿的簪子被扯掉了,披头散发,脖子见抓痕,白皙的脸上有五道明显的鲜红指印。阿诺看起来比莲儿好点,但她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莲儿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抬脚踹了她的腿和小腹,现在这两个地方隐隐作痛。 守门的侍卫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此时看见清风朗月的承瑾公子,无异于看见了救星,忙躬身行礼,“见过承瑾公子。” 霍承瑾抬扇示起,看着眼前两个狼狈的侍女,温声问:“书房重地,你二人因何在此喧闹?” 阿诺方才闹得凶,可经过前阵日子的刺客风波,她在寒松苑侍奉的小姐妹日日找她倾诉,承瑾公子又用了何种酷刑审讯犯人,手段酷烈,惨绝人寰。她看见霍承瑾心里吓得哆嗦,不复方才的伶牙俐齿。 她低下头,嗫嚅道:“只是……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口角,惊扰了承瑾公子,公子恕罪。” 霍承瑾微微颔首,又看向形容凄惨的莲儿,问:“你说,是这样么?” 莲儿伸手捂着红肿的脸颊,在清风朗月的矜贵公子面前这样狼狈,她杀了阿诺的心都有。可她明白,这事若真抖落出去,是她们没脸。 未婚女子客居别府,无妨。 未婚女子给男子送谢礼,也说的过去。 可是客居他府的千金小姐,给男主人送谢礼,又被男主人的宠姬撞破,两个侍女打得破相……连市井愚妇都没有这样粗鄙,到时她们小姐真成笑话了。 莲儿的胸口起起伏伏,最后咬牙道:“——是。” “我与阿若……小口角罢了,无意惊扰公子,恕罪。” 两人默契地把各自的主子撇开,当成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霍承瑾眸光扫了一眼地上的脏污护腕,倒也没戳破。 “既如此,这桩案子倒也好断。” 他温声道:“无论是何缘由,府规禁私斗,违者杖二十,罚俸半年。” 他顿了顿 ,微微蹙眉,看向莲儿,“你非侯府之奴。月奉非公中所出,罚奉免去,但在我侯府撒野,亦不可轻饶。” “杖刑二十,你可服气?” 莲儿咬着后槽牙,道:“奴婢……服。” 霍承瑾又看向阿诺,“你呢,可认罚?” 阿诺闭了闭眼,这对恶主刁仆觊觎她们君侯,她当然不认!可府规白纸黑字,她确确实实犯了规矩。 她道:“奴婢认罚。只是能否宽限半个时辰?奴婢身有要事,事毕自去领罚,绝不违背。” 霍承瑾看起来霁月清风,骨子里是个骄矜的贵公子,他来处理两个奴婢扯头花已经够纡尊降贵,哪儿容得下讨价还价? 霍承瑾敛起唇角,淡道:“我倒是不知,府里的丫鬟竟如此繁忙。” 阿诺本就害怕霍承瑾,听出承瑾公子语言中的怒气,慌忙“扑通”一声跪下,道:“公子容禀,奴婢此前正要给夫人取衣裙。如今夫人在君侯的寝院,衣衫不——衣裙脏污,实在有失体面。” “给奴婢半……一刻钟的时间,奴婢快去快回,不敢耽误。” 夫人? 霍承瑾眉心皱起,虽然阿诺语焉不详,以他的聪颖,自然想到发生了何事。 那女人不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宝蓁苑,在兄长寝房做什么?还衣裙脏污,无非是那妖姬引诱兄长苟且,颠鸾倒凤,连蔽体的衣裳都撕没了。 放荡妖姬!就这么缺男人? 霍承瑾心中的怒火腾然升起,一双凤眸死死盯着阿诺,在这一瞬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治不了那个放荡的女人,他还管不了一个丫鬟么?送上门来的把柄,她身边的丫头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合该双倍惩处。 他若再狠下心,四十杖下去,能轻而易举取一条人命。上回她竟那般戏耍他,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霍承瑾的胸膛微微起伏,阿诺跪在地上,脊背汗毛直竖,心中越发不安慌乱。莲儿捂着脸颊察言观色,这府中二公子,似乎和蓁夫人有旧怨? 可有好戏瞧了。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霍承瑾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可。” 在阿诺的千恩万谢和莲儿的嫉恨不甘中,霍承瑾疾步离开。那妖姬狡诈如狐,好不容易送上门的把柄,他要让她足够痛,才会让她学乖。 可在开口的一瞬间,他又骤然想起在荣安堂前,在府衙中,他抓了那刺客折磨,她冷冷看着他,眸光静如寒潭。 这女人居心叵测,他是为了兄长,为了家宅安宁,为了雍州,他没有错!可那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唯独在看向他时冷冰冰,他的心中沉闷,隐隐作痛。 少年心性,这其中缘由他不敢深想。罢了,一个丫头而已,他何必迁怒。 少年身形颀长,靴子凌乱地踏在青石板上,月白的衣袂翻飞,竟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 阿诺一瘸一拐回到宝蓁苑,来不及跟围上来的姐姐妹妹们细说,她嘱托一侍女给夫人送衣衫,自己去刑房领罚。 蓁蓁在霍承渊的寝房左等右等,却等来了另一个侍女,她心觉不对,在她的逼问下,侍女不敢欺瞒。 方才时间紧,阿诺也没有说得太详细,侍女隐约知道是阿诺姐姐和客居汀兰苑的一个侍女发生口角,惊动了承瑾公子,被承瑾公子下命杖责二十,自去领罚。 蓁蓁大惊,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阿诺活泼温顺,不是惹事的性子。而且霍承瑾……有影七的前车之鉴,她难免阴谋论。 又是他,他一个男人,还是小叔,怎么一双眼睛天天盯着兄长的内帷,颅内有疾! 她早晚收拾他。 蓁蓁不敢耽搁,迈着颤抖的双腿赶往刑房。好巧不巧,路上遇到了从书房议事归来的霍承瑾,这次蓁蓁连面子情都没有维持,径直走过去,只留下一阵抓不住的清幽香气,消散散在风里。 蓁蓁来得还算及时,她到的时候,行刑的粗壮婆子堪堪打了三杖。阿诺来时英勇无畏,实打实的板子打在身上才知道疼,第一杖下去就吱哇乱叫。刑房里人也通人情事故,知道这是蓁夫人面前的红人。 寻常府内,得宠的夫人和不得宠的夫人待遇尚且天差地别,他们雍州侯府更特殊,不仅仅是得宠,而是“独宠”,君侯身边就一个“蓁夫人”。她们打了蓁夫人身边的侍女,不就是打蓁夫人的脸? 甚至不用吹耳旁风,蓁夫人再揉着额头“病”上一回,足够把府里折腾地鸡犬不宁。可另一边,承瑾公子的命令也不敢违背,婆子们倒也聪明,折了中,打上一杖,再喂点儿水,缓上一会儿,拖拖时间。 等一会儿蓁夫人遣人来救,她们就顺坡下驴放了阿诺。既不得罪蓁夫人,若是承瑾公子问起,她们也是听命行事,到时候叫主子们打擂台,不关她们底下人的事。 行刑的婆子们慢悠悠,来人比她们想象中要早,更没想到竟是蓁夫人亲自前来。膀大腰圆的婆子们口中忙喊着“刑房脏污‘’,鞍前马后围在蓁蓁身后,蓁蓁心急,用了巧劲儿把人推开,径直走向阿诺。 “阿诺?” “还好吗?” 阿诺伺候了蓁蓁五年,闻到熟悉的气息,起先以为太疼了,以至于产生幻觉。直到被抱在柔软的怀中,她眨了眨眼,是夫人,是夫人来救她了! 如同见到了亲人,那一瞬间,冤枉、害怕、委屈齐齐涌上心头,阿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夫人……呜呜,夫人,真的是你。” “奴婢好疼啊,呜呜呜呜,奴婢没错,奴婢没错!” 阿诺在蓁蓁怀中抹着眼泪大哭大喊,蓁蓁拍着她的后背轻哄。阿诺仿佛有了依靠,她攥紧蓁蓁的衣襟,猛地拔高哭腔。 “我不认。” “是汀兰苑的贱人不安好心,觊觎君侯。奴婢没错啊夫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秉烛夜谈 “好好好,你没错。” “好姑娘。” 蓁蓁抬手,给她擦拭线一样不停掉落的泪珠,倒不太在意阿诺的话。这些年昭阳郡主看不惯她,明里暗里塞给霍承渊多少女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又有谁能近君侯的身? 她说过,她与君侯之间,有少年的情分在,并非只是浅薄的皮相。肉。欲。 不管这陈郡小姐是不是如阿诺所言,对霍承渊有意,他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她还不放在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满腹委屈的阿诺哄得不哭。刑房的婆子们很有眼色,不消蓁夫人吩咐,几个人把阿诺抬回宝蓁苑。蓁蓁常给霍承渊包扎伤口,轻车熟路地取出博物架上的金创药。 方才阿诺大哭发泄一场,回来倒是冷静了下来。她红着眼睛,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腰带,活像个被调戏的小姑娘。 “夫……夫人千金贵体,怎能做这种事,还是叫阿容姐姐……或者阿月妹妹来罢。” 蓁蓁指尖凝巧劲儿,轻轻一记弹在阿诺的手腕上,轻而易举卸了她的力,扒下她的亵裤。 她道:“我的千金贵体,你见的次数比君侯还多,如今我看看你,怎的还害羞了?” 阿诺的手腕被蓁蓁弹开,酸得她龇牙咧嘴,心道夫人看起来柔柔弱弱,怎的力气比刑房的婆子还大? 纤柔的指腹和着冰凉的药膏涂在肌肤上,凉地阿诺倒抽一口凉气。她忸忸怩怩道,“不是这个……都是奴婢伺候主子,哪儿有主子屈尊降贵,给奴婢上药的?这不合规矩。” 蓁蓁仔细看阿诺的伤势,看着乌青一片,倒没有伤到筋骨。她心下稍安,温声道:“既知不合规矩,日后便机灵些。” 阿诺闻言,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眼皮,小声道:“奴婢……给夫人惹麻烦了。” 无论因何缘由,她明明白白犯了府里的规矩。她在外不止是个侍女,更代表了了夫人,传出去少不得有人编排夫人御下不严,不会管束下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夫人就这样把她从刑房带回来,不知道君侯会不会责怪迁怒夫人,就算君侯宽恕,昭阳郡主仇视夫人许久,她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吗? 阿诺越想越心惊,心想还不如老老实实挨完这顿板子,却听上方的蓁蓁声音徐徐:“你是傻的么,受了委屈,不知道回来求救?” “夫人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值得信 任?你虽唤我主子,可你我相伴多年,难道只是普通的主仆?” 这话对阿诺来说重了,她心下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的,她对夫人衷心耿耿,不止是因为她是主子。 夫人脾性温和,待她好,和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不同,夫人是真的待她好。在夫人身边是她在府中最舒心的日子。人心都是相互的,倘若换个主子,她才不会这般掏心掏肺。 阿诺呜呜咽咽,又是一番诉衷情。蓁蓁低头替她上药,好在阿诺本来也没挨几板,刑房的婆子们忖着力道打,皮肉伤,过两天就没事了。 把药膏彻底抹开,蓁蓁用巾帕拭手,才有功夫问: “到底是什么回事,别急,你慢慢说。” *** 只要霍承渊想,雍州府没有任何动静能瞒过他,阿诺和莲儿闹得这般难堪,他事后很快得知原委。 家宅不宁,他很忌讳这件事。倘若是他的部下,因后宅之事闹到他面前,他一定不会重用此人。 蓁夫人 第15节 一个男人,连后宅的女人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他干成什么大业。 按他以往的脾气,两个在他书房外喧闹的小丫鬟直接打死,以儆效尤。可这两个侍女又实在特殊,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莲儿是客人带来的侍女,陈郡郡守借道有功,此事还没过去多久,不太好寒功臣的心。 至于阿诺,她是蓁姬身边的人。虽说他一声令下,能为蓁蓁寻来无数聪明伶俐的侍女,但是多年身居高位,他愈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上行,下效。 蓁姬贞静柔弱,受了委屈也不会告状,而他又常年在外,因此他在府中时,从不吝惜对外展示对蓁蓁的宠爱。 小到牌匾上他亲自提的“宝蓁苑”三个大字,大到每次他打胜仗时,带回来大箱的绫罗绸缎、宝石钗环。尽管他知道,蓁姬素雅淡薄,并不喜好这些浮华之物,他依旧命人流水般地送往宝蓁苑,他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对蓁姬甚喜。 只有这样,母亲才不敢趁他不在时,戕害蓁姬。 祖母知道他对蓁姬的在乎,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对她多有照拂。 即使是府中的下人,谁又敢冒着君侯的怒火,怠慢蓁姬? 起初他还曾想过,他这般宠她,会不会把她宠坏了。后来他恨不得让蓁姬多恃宠而骄,再跋扈些,她欺负别人,总好过被人欺负。 阿诺一个侍女,微不足道。可他若惩处了她,万一旁人以为他恶了蓁姬,与他的初心有违。 思来想去,此事上阿瑾不偏不倚,对两个侍女皆小惩大诫,已是最好的处置,他便没再说什么。后来知道蓁蓁去刑房把阿诺抬回去,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侯治军素来公正严明,眼里揉不得一丝沙子,如今到内宅琐事上,竟无师自通般地理解了民间的智慧: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外头的梆子声过了三更,霍承渊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朱笔落下最后一笔,阖上折子,前往宝蓁苑。 …… 是夜,烛火摇晃,一室静谧。 蓁蓁静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搁着一方绣筐。绸缎般乌发松松散着,垂落肩头鬓侧,更衬得颊边莹白似玉。烛影漫过她美丽的眉眼,温婉娴静。 见此场景,霍承渊心尖一软,没有惊动蓁蓁,兀自松解襟前的盘扣。 听见动静,蓁蓁抬起眼眸,莹白的指尖轻拢绣线收针,起身相迎。 “君侯归来,怎么不说一声。” 她踮起脚尖,灵巧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的襟扣,复又躬身,指尖轻捻松了里袍的织金暗纹腰带。 蓁姬的服侍处处合他心意,霍承渊唇角微勾,指腹摩挲她的乌黑的鬓发。待她为他松罢衣袍,霍承渊抬步斜靠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跪在脚边,伺候他脱靴濯足。 蓁蓁拧干水盆里的巾帕,柔柔擦拭他棱骨分明的面庞。 “行了。” 一整日的案牍劳形,现下终于松泛下来,霍承渊眯着眼眸,反手握住蓁蓁纤细的手腕。 他温和道:“你歇着。” “还有那些针线活儿,费眼又费手,你腕骨还未痊愈,不必亲自动手。” 蓁蓁道:“消磨时间罢了,妾不累。” 她很喜欢给他绣东西。他的里衣、腰带,靴子……大多出自蓁蓁之手。起初有些讨好迎合的意味,后来她意外地发现,这小巧如绣花针,比寻常的物件更能练习手腕的灵活。换言之,假设她连左手绣花都会了,那她的左手岂不是和常人惯用的右手无异? 反正她闲暇的日子很多,也不必匆忙赶工期,闲来绣两针,日积月累,竟也绣的有模有样。再后来她心中对他生情,细细的活儿变得心甘情愿,每绣一针,盼君平安,这个习惯她便坚持了下来。 突然,蓁蓁手中顿了下,抿唇低笑:“妾是给君侯做绣活儿呢。” 霍承渊毫不意外,冷哼:“府里不缺绣娘。” 话是这么说,到底不一样。 譬如靴子,绣娘以织金缎为面,以牛皮鹿皮为底儿,鞋面暗绣祥云瑞兽纹,银线勾棱,针脚细密,贵气精致地挑不出半分错。蓁蓁腕骨有旧伤,绣不出那样繁杂的花纹,她用最笨的法子,一针一线纳千层底,鞋头和鞋跟垫了绵软的棉絮,用心与否,上脚一试便能感受出来。他平日也喜欢穿蓁蓁做的靴子,虽看着不甚华丽,但最是合脚舒服。 可他纵然爱蓁蓁的贤惠贴心,也不愿她为了几双靴子劳心劳力。他正欲再劝,听蓁蓁忽然问道:“君侯可知,妾方才为您做的什么?” 还卖上关子了? 霍承渊失笑,沉思片刻,配合道:“是靴子?” “不对。” “腰带?” “也不对。” “护膝?” “不对,君侯再猜。” 蓁蓁性情贞静,鲜少有这般俏皮的少女情态。霍承渊陪她顽了一会儿,最后摇头认输。 “本侯愚钝,实在猜不到蓁姬的巧思。” “蓁姬便行个方便,揭露谜底罢。” 蓁蓁笑了笑,轻声道:“是一双护腕。鹿皮为表,锦缎为里,正衬君侯。” “君侯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呷醋风波 此话一出,霍承渊唇角的笑意顿凝,他如何不知道蓁蓁在说什么。 气氛一瞬的沉默。 霍承渊伸手捉住蓁蓁的手腕,这是两人常做的姿态。蓁蓁平日很乖顺,会顺势依偎在他身上,即使挣扎,也带着欲拒还迎般的绵软情趣。 可今日他的掌心刚碰上她的手腕,便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但她力道小,身量纤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力气在他面前像小猫儿伸爪,霍承渊反手扣住她的后腰收紧,沉声道: “别动。” 膝盖抵住她不安分的小腿,霍承渊屈指,抬起她莹白的下颌。 他道:“蓁姬,你当知我。” 他也曾年少轻狂过,他当年和蓁姬情投意合,从鸿雁传书,到天地为被,他什么都懂,不是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儿。 两个侍女究竟因何争吵,那双鹿皮护腕,他也明白。 可这世上仰慕霍侯的人何其多,一个病弱女人的示好,他并不放在心上。蓁姬和他相伴多年,更应懂他才是。 蓁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他,轻轻道:“妾知君侯待妾情深,只是怕……流水无情,落花有意呐。” 霍承渊微微皱眉,“你养好自己的身子,何必管那么多琐事。” 在他眼里,陈郡郡守借道运粮有功,作为赏赐,他允他的女儿来雍州养病,奉为上宾。顺带借用一下她的名字,给他的蓁姬一个当得起雍州主母的身份。 两全其美。 至于其他,那陈郡小女是爱慕他还是怨憎他,她心中何思何想,只要不耽误大局,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深究。 蓁蓁笑了笑,那陈小姐虽清高了些,但她本性不算坏,入府以来大体上规矩守礼,她本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这回阿诺受累被罚,她当然心疼阿诺,可将整件事分条缕析寻究根本,她发现找不到任何一个人的错处。 陈小姐少女怀春,借侍女之手给君侯送护腕,合乎情理。 莲儿和阿诺各自忠心为主。 甚至她刚开始恨得咬牙切齿的霍承瑾,他对此事的处置也称得上“公正严明”,未偏袒徇私,也未公报私仇。 所有人各有立场,无关对错,可又确实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那陈小姐心气儿颇高,如今莲儿受罚,估计会因此记恨上她。 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蓁蓁身份有异,她平日行事也是低调谨慎,不想惹人注意。她垂下眼睫,缓缓道:“妾看那陈小姐身子骨羸弱,本意来雍州养病,既然如此,又何苦沾染这份情债。” “君侯,您说呢?” 霍承渊嗤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颇为无奈道:“蓁姬口齿伶俐,心思周全,你既已想好,还让我说什么?” 蓁蓁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轻声道:“那妾就斗胆,继续说下去了。” “您教过妾,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妾手里有个别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春日里桃花开得簇簇粉嫩,正是养病的好去处。” “妾的头疾已无大碍,便让府里的周医师之流,随陈小姐去别苑养病。别苑离侯府路途不远,万一有什么事,医师们来回走动也方便。” “君侯意下如何?” 蓁蓁既开了口,便揣着十拿九稳的底气。孰料半晌过去,身侧人始终缄默,她心底不由得打起鼓来,缓缓抬眼,正撞入他狭长带笑的眼眸里。 霍承渊若有所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蓁姬……这是呷醋了?” 蓁姬柔顺贤良……不,应该说至少从表面上看温柔贤惠,从不使争风吃醋的小性性儿。他尤记得几年之前,他与她正是情投意合的光景,祖母怕他耽溺情爱,遣人给他送来一腰身纤细的美姬。长者赐,不好辞,他便暂放院中,左右又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 起先怕她伤心,刻意瞒着她。她不知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不仅没有难过,还十分“大度”道:“既是老祖宗所赐,必是极好的姑娘。” “只要能侍奉君侯舒心,就算……就算不是妾,也无碍的。” 他为她违背祖母,她却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他当时发了极大的怒火,负气依她所言,去了那女子处。结果还未出前院的游廊,下人来报,蓁夫人受凉昏厥,请君侯前去一看。 …… 后续自然是和好如初。他那时候方明白,蓁姬柔弱胆小,又出身低微,即使是呷醋,也只敢藏在心底暗自神伤,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 有了前车之鉴,知道她在意这个,什么美姬丑姬,只当个摆设也怕她伤心难过。万一又想不开,寒冬腊月去窗边吹半日的凉风,岂不是得不偿失。 后续的几年里,他身边无旁的莺燕,她也始终温柔贤良。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没想到多年后,一个他连相貌都未曾见过的病弱女子,竟让蓁姬呷了醋。 难得。 霍承渊仔细端详蓁蓁皎美的脸庞,似要看出花儿来。蓁蓁被他盯得脸红窘迫,找个机会挣开他,抬脚往里间走。 “君侯在说什么。” “什么呷醋,妾听不懂,醋在膳房里,君侯自取。” 不得不说,霍承渊识破了她的小心思。她又不是圣人,无欲无求,心如止水。尽管她事后理智地分析了原委,找到了解决之法。即使她知道那只是那陈郡小姐的一厢情愿,她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可一想到有别的女人暗中惦记他,就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连阿诺都气得失去分寸,她当然介意,心里隐隐膈应。 借机把陈贞贞送走,未必没有她的私心。 她步伐凌乱,霍承渊哈哈大笑,趿了木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退一步,他往前进一步,她再退,他再进,直到把她堵在烛台的角落里。 “行了。” 霍承渊唇角含笑,长臂一伸,把她身后燃烧的烛台拿开,挑眉道:“天干物燥,当心火烛。” 蓁夫人 第16节 蓁蓁:“……” 四目对视,两人同时一笑,气氛骤然变得轻松甜腻。 蓁蓁不好意思地撇过脸,道:“君侯取笑妾。” 霍承渊牵起她的手,回:“比不得蓁姬玲珑心思,舌灿莲花。” “你还说——” “嗯,我不说。” “明日叫人把窗户再加固一番,免得寒风呼啸,再冻着本侯的蓁姬。” “霍承渊——” …… 纱帐被一只大掌扯下,掩下交叠的身影。床帐里的软哝私语,窗外的鸟儿惊得振翅掠走,外面夜色融融,帐内万千缱绻。 *** 翌日,霍侯衣冠整洁地从宝蓁苑出来。他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玉带束腰,以紫金冠束发,如往常一样矜贵威重。若有眼尖的人便会发现,君侯的小臂上多了一双挺括的鹿皮护腕。 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护腕收了,自然得办事。 霍承渊做事雷厉风行,等蓁蓁悠悠转醒,客居汀兰苑的陈小姐已经搬了出去。这其中陈贞贞如何怨愤不甘,昭阳郡主如何阻拦……过程曲折难缠,终抵不过君侯一声令下,雍州真实的主人,唯有君侯一人。 这件事在他眼里小如尘埃。把并州事宜理清,他要着手修养生息,恢复民力。可民生凋敝太久,从田赋、徭役、户籍……哪里都有缺口,外加雍州内部的文臣武将之争,日日的案牍劳形,不比上马打仗轻松。 而且到了春日播种的日子,为鼓励农桑 ,霍承渊准备亲自下田春耕,雍州官员有大半数人反对,日日吵得他焦头烂额,哪儿来的闲工夫管后宅琐事。 至于蓁蓁,汀兰苑主仆已经人去楼空。她给阿诺用了霍氏一族的金创秘药,霍承渊那么严重的刀伤都能痊愈,别提阿诺的皮肉伤。 不出两天,阿诺恢复地活蹦乱跳。她被罚了半年俸禄,蓁蓁私下里三倍补给她,另放了她半月的休沐,惹得宝蓁苑一干侍女眼睛红,都觉阿诺丫头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霍承渊用来安置陈贞贞的别苑离雍州府数十里地,来往并不方便。就连惦记陈贞贞的昭阳郡主也只是头几天去看过,后来嫌太远,车马都得大半日路程,与之渐渐淡了。陈贞贞在别苑里心中暗恨,天高路远,她也拿蓁蓁没办法。 原本此事到这儿,已经能告一段落,慢慢平静下来。可世事无常,这事意外被一“聪明人”得闻,日夜琢磨,打上了主意。 此人便是从朝廷逃难来的降臣,公仪朔。 此人贪生怕死,阿谀奉承,背信弃义,贪财好色……身上有数不完的缺点,但并不妨碍,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当今天子可不是昏庸的老皇帝,他明察秋毫,御下严格,公仪朔能提前得到消息,便足以证明此人的本事。后断然舍弃多年积累的古董珍宝,壮士断腕般,只带了小巧便携的东珠赤金逃跑。逃跑途中他身形羸弱,又凭借三寸不烂只舌,说服了本性刚直的卫禀韫与之一同上路;在得罪江东郑大都督、见恶于霍侯的情形下,现在依然不缺吃喝,在雍州当幕僚。 他比卫禀韫机灵得多,两人书房里初次觐见君侯,卫禀韫还在直愣愣跪求明主时,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雍州内部,文臣武将之间的微妙相争。 可他这样一个世故圆滑,善于钻营的门客,雍州侯竟弃若敝屣!那根卫木头尚且得个一官半职,他却在雍州坐冷板凳,公仪朔常常对影独酌,难免生出几分“怀才不遇”的失落之感。 不过失落归失落,有言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可不是只会在失意时做酸儒诗的穷酸书生。公仪朔很快打起精神,做起他的老本行——讨好君主。 虽然北方的霸主霍侯并不喜他的谄媚逢迎,但他坚信,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凡夫俗子,就必然有弱点。霍侯的软肋压根不用他费心深挖,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霍侯甚宠舞姬出身的蓁夫人。 有前车之鉴,他现在从不敢小瞧君主身边的女人。他在梁朝廷因一个女人落败,焉知他不能再因一个女人翻身,从而东山再起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赶尽杀绝 公仪朔打定主意讨好这位传闻中的蓁夫人,意图求蓁夫人吹吹霍侯的枕头风,给他讨个一官半职。 说干就干,他把身上所有值钱的行头当了,又把卫禀韫搜刮一空,凑出二十两金,请城中最富盛名的能工巧匠,为蓁夫人打造了一顶奢美华丽的孔雀衔珠发冠。 他亲自绘制小样,按照京城最时兴的款式,以鎏金累丝工艺塑成,孔雀昂首展翼,尾羽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最妙的是在孔雀喙间,衔着一颗小指尖大小的东珠,虽不算硕大,却质地莹润,饱满光滑,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成色。 打了头冠之后,他又去市井打了几坛女儿红,日日请同住的幕僚喝酒,席间旁敲侧击地打听蓁夫人的喜恶禁忌。他言语活络,进退有度,其余门客大多愿意坦然相告,甚至还会多说两句。公仪朔起先兴致勃勃,后来越听眉头越紧。 霍侯对蓁夫人的宠爱,远远超乎他的意料。 不说远的,就年前君侯打下并州,从城中搜刮的、并州侯献上的珍宝财帛装满了二十余箱。钱财被拿去冲军饷,那些绫罗绸缎、珍宝玉石,有近乎一半被抬进蓁夫人的院落。 换言之,蓁夫人不缺胭脂水粉,珠钗珍宝之流,人家看不上他那三瓜两枣。 公仪朔正犯愁之际,有人喝多了,把那日书房外两个年轻小娘子高声喧闹,君侯大怒的事当做酒后笑谈讲了出来。公仪朔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儿,霍侯赫赫威仪,连他都不敢在君侯面前高声语,两个微弱女流怎敢这般放肆。 他顺藤摸瓜,细细盘查。昭阳郡主对后宅的管束算不上严苛,很快他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公仪朔大喜,讨要上位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急其所急,投其所好! 蓁夫人不缺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但作为君侯的宠姬,她一定害怕失宠,憎恶与她争夺君侯宠爱的其他女人。 这种事他在梁朝廷见得多了,该怎么做,他熟。 *** 月十五,蓁蓁照例去香山寺针灸腕骨。四个强壮的轿夫抬着一顶华贵的软轿,脚下如履平地,稳稳停在寺庙的山门前。 迦叶大师德高望重,香山寺香火鼎盛。大门正中的青铜大鼎上香烛成林,青烟袅袅直升。四周的男女老幼,无论穿粗布麻衣,还是绫罗绸缎,皆恭敬地躬身参拜。 蓁蓁掀帘下轿。尽管如今世道对女子的束缚没有以往严苛,但霍侯骨子里存士人之风,不让枕边人抛头露面,蓁蓁又不愿大动干戈地清场,惊扰寻常香客,她便每次出门以轻纱覆面。 今日她穿了一身雅致的月白色缠枝纹素裙,乌发高挽,一只羊脂玉簪斜斜插在鬓侧。薄纱遮了大半容颜,只露一双妩媚含情的美眸,顾盼间愈显清丽动人。 “阿弥陀佛。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蓁夫人快请。” 知她今日要来,小沙弥早早侯在殿门外,把人引去后禅院的厢房内。桌案上备了温热的茶水和简单的斋饭,小沙弥合掌,道:“住持正在大雄宝殿给乡亲们义诊,夫人一路劳累,可先用喝口茶,稍事歇息。” “小僧这就去禀告大师。” 蓁蓁微微颔首,通情达理道:“迦叶大师心怀慈悲,不必打扰,我多等一会儿。” “左右天色还早,我这陈年旧疾,早一刻晚一刻也无碍,不急。” 蓁夫人人美心善,只要凶神恶煞的君侯不在身边,他们很乐意招待蓁夫人。小沙弥双手合掌退下,曦光透过窗纱照进来,佛香丝丝缕缕萦绕着,一室静谧。 蓁蓁卸下面纱,抿了口茶,习惯道:“阿诺——” 又忽然想起,因前阵日子的风波,尽管阿诺已经痊愈,嚷着要回夫人身边,她还是押着她多歇几日,今日跟在她身边的是秋容。 秋容到底不如阿诺贴心,她给蓁蓁添满茶水,问:“夫人,可要奴婢前去催一催迦叶大师?” 蓁蓁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你去后山,给我采些野雀舌来。” 近来君侯在忙春耕,肝火过旺,一连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香山寺的野雀舌泡茶甚好,清热润口,正好平平他的火气。 秋容领命福身退下,偌大的厢房只剩蓁蓁一人。蓁蓁莹白的指尖摩挲杯沿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双眸,淡道:“阁下在此恭候良久,还不出来?” 鬼鬼祟祟,蹲在窗外的公仪朔脸色骤变,他明明藏的隐蔽,蓁夫人如何察觉出来? 既已被识破,再躲藏反倒落了下乘。公仪朔深吸一口气,把腰往下压得低低的,缓步走上前。 “问蓁夫人安。” 他迅速解开肩上的包袱,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藏青锦盒,双手高举过顶,自报家门: “小人乃君侯手下一门客幕僚。久闻蓁夫人天姿国色,貌若仙娥。皎皎兮如轻云蔽月,飘飘兮若流风回雪。更兼心慈温婉,贤良淑德,坊间人人称颂。小人敬仰夫人许久,今日偶遇夫人仙驾,乃三生之幸。” “备此薄礼,斗胆前来觐见,望夫人垂怜,莫嫌小人唐突。”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奉承的话谁不爱听。蓁蓁笑了笑,道:“不必多礼,先起身回话。” 公仪朔心中一喜,心道看来蓁夫人果真传言中那般温柔贞静,接下来应当能顺遂成事。 他在心中打好腹稿,胸有成竹地抬起头,准备一睹“蓁夫人”的芳容。此时蓁蓁的面纱已然揭下,四目相对,见到对方的那一刻,两人瞳孔骤缩,皆神色俱震。 蓁蓁认出来,这不是先帝的近侍宠臣,公仪大人么?此人甚是贪财,魅上阿谀,起初少主登基时,她还曾上谏,杀光这些国之蠹虫。若是少主不忍心,她来。 少主微微一笑,道:“本无忠臣奸臣之分,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时隔多年,少主温润清朗的声音言犹在耳。这等佞臣如今不仅活着,还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 是少主遣人寻她么? 蓁蓁的心骤然一紧,呼吸急促起来。 他乡遇故知,公仪朔比蓁蓁还要震惊。他因阿莺的簪子触怒梁帝,到了雍州又是她,她天生克他么!他面上大惊失色,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多年杳无音信的阿莺姑娘。 霍侯宠爱的蓁夫人。 阿莺姑娘,蓁夫人。 天子,霍侯…… 片刻后,公仪朔“扑通”一声跪下,急速道:“回蓁夫人,小人……小人其实有眼疾。” “小人从小便认不清人脸,方才凝视夫人,并无不敬之意,夫人海涵。” 一瞬间,公仪朔想了很多。 他起初并不知道阿莺姑娘的身份,只看到她像个影子一样,静默不言,常伴在天子身侧。偶尔不见踪影,回来时便有阳奉阴违天子令的乱臣伏诛,她不爱说话,身上常常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杀气。 他猜测阿莺姑娘可能是影卫之流,且与天子一同长大,情分颇深。后来他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不见阿莺姑娘,天子的脾性越发诡谲难测,很多人猜测阿莺姑娘是死了,或者叛逃。天子不许别人提起她,宫廷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 时隔五年,他背井离乡,辗转逃难到雍州。阿莺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霍侯身边的宠姬。蓁夫人众星捧月,温婉姝丽,和从前满身杀气的阿莺姑娘判若两人,他当然不会以为阿莺姑娘是来卧底的细作。 恐怕和他一样,因为某种原因,阿莺姑娘也另择明主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梁朝廷从根儿上就烂透了,即使少帝力挽狂澜,也不过给王朝多续二十年的命数罢了。良禽还知道择木而栖,他能理解阿莺姑娘的选择,可他同样理解,“蓁夫人”定容不下一个知道她过去底细的人。 满朝皆知他公仪朔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不清人脸当然是胡扯,他也不妄想骗过蓁蓁,他只是传达出一个信息:他绝不会透露出蓁蓁在京师的往事。 公仪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锦盒打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孔雀头冠。 他颤声道:“小人蠢笨,想讨蓁夫人欢心,却始终不得其法,便拿出全身的家当,为夫人打造了这顶头冠。” “小人想凭此冠讨好夫人,最好……最好能为小人谋个一官半职。夫人人在内宅,行事恐有不便,小人愿为夫人之千里眼,为夫人之顺风耳,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夫人与小人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他只想舒舒服服捞个官儿当当,绝不会做出力不讨好的事。两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同病相怜,相煎何太急啊。 轻烟袅袅上升,静谧的厢房中一片沉寂。 在公仪朔第五次抬袖擦冷汗时,上方响起一声轻笑,蓁蓁嗓音温柔,道: “都说了平身,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公仪大人何必这般惊惧。” 她笑盈盈看着公仪朔,“这顶头冠我甚是喜爱。公仪大人想要什么官职,说来听听。” 蓁夫人 第17节 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并非是少主派来寻她的人,只是个巧合。 蓁蓁默默舒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公仪朔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蓁蓁,试探问道:“夫人……当真愿意引荐?” 未免太容易了。 蓁蓁看着他,道:“公仪大人说得对,到时候你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何不帮你。” 公仪朔只当蓁蓁想笼络住他。他知道阿莺姑娘的秘密,更知阿莺姑娘凌厉的剑法,故而也不敢狮子大开口,缓缓道:“小人愚钝,当不得如治中、别驾之类的要职。诸如主簿、从事,小人倒能胜任,不过小人乃朝廷降臣,不得君侯重用——” 蓁蓁骤然把手边的茶盏放在桌案上,“少啰嗦,直说。” 公仪朔:“府库主事。” 府库主事,府衙的文房笔墨、官吏公服、油烛柴炭等器物,登记调拨采买,皆归其管。不算清闲,但油水足,果然死活改不了贪财的本性。 蓁蓁颔首,“好。我来向君侯引荐。” 公仪朔大喜,再次匍匐叩首,话里话外暗示他“看不清”,“嘴严”,“记性差”,请蓁夫人放心。直到小沙弥来报,说住持的义诊已经结束,蓁夫人可否方便针灸。公仪朔才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 等蓁蓁针灸完腕骨,已经到了晌午时分。迦叶邀蓁蓁用了寺里的素斋,午后两照例手谈数局,迦叶执黑,蓁蓁执白,白子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蓁蓁搁下棋子,低眉浅笑,“大师风采依旧,蓁蓁拜服。” 迦叶是个身形佝偻,面刻浅纹的老僧。他身着半旧带补丁的僧袍,眉毛须发皆白,眸光却沉敛如古泉,带着一股超然世外,又悲悯众生的慈悲。 他看向蓁蓁,平和道:“并非贫僧棋艺高超,是夫人心有不专。” “夫人既心不在此,何必和贫僧消磨时间,不如先定定心,你我下回再来对弈。” 迦叶理了理僧袍起身,蓁蓁面露愧色,正欲向迦叶大师请罪,迦叶似知她心中所想,提前摆摆手,道:“贫僧没有责怪之意,相反,夫人聪慧灵秀,每回对弈皆见精进,与夫人对局,实为快事。” “夫人如今已自成棋风,贫僧见了,亦为你欣喜。” 蓁蓁颇觉赧然,垂首道:“大师谬赞。” 别说舞姬蓁蓁不会下棋,就连“影一”终日打打杀杀,哪里会这么风雅的雅技。她的棋艺是霍承渊手把手教的,纵横棋盘间自然带着他的影子。 起初她和迦叶大师对弈,迦叶大师眉头紧锁,道“步步紧逼,杀伐之气过盛,非取胜之道”,蓁蓁起初不解,心觉无论是何招式,赢了就好。 迦叶大师不再多言,随着对弈的次数越来越多,她起先会赢,后来惨胜,再后来往往是一子之差落败。迦叶大师道:“对弈如处世,赶尽杀绝看似得一时之胜,实则堵住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她细细斟酌,在旧法上稍做变通,又经过多番对弈研磨,慢慢与迦叶大师平分秋色,才有方才迦叶的那一句话。 蓁蓁扬起一抹苦笑,等到迦叶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她盯着棋盘,缓缓垂下眼睫。 迦叶大师确实谬赞。 少主曾告诉她,不论忠臣奸臣,只要能为主消忧解愁,就是好臣子。 君侯却告诉她,斩草不除根,必生祸患。 她想安安稳稳做她的“蓁夫人”,就不能被人戳穿身份。她相信方才公仪朔的话出自真心,这人只贪财,倒也好拿捏。 可真心易变,万一他哪一日改变主意,或者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她满足不了怎么办? 在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柔弱良善蓁夫人 蓁蓁动了杀心,但她生性谨慎,从不会贸然动手,而是看准机会一击毙命,不留痕迹。 “蓁夫人”给了她极大的便利,同时也是束缚。 霍承渊念在她腕有旧伤,才准许她来人烟混杂的香山寺,断然不会允许她在外过夜,她没有下手的机会。在太阳落山之前,蓁蓁乘着软轿,摇摇晃晃回到府邸。 秋容今日采了整整一箩筐野雀舌,用过晚膳后,蓁蓁坐在窗下的梨花案几前,垂眸敛目,莹白的指尖纤纤捻动,挑出最鲜嫩的芽儿,一颗颗放在青釉浅口碟里。 烛火摇曳,暖光的烛光映着她如玉的侧脸,神色恬淡,眉眼温柔。 “夫人,您仔细着眼睛。” 秋容掀帘进来,用小银剪轻挑灯芯,把跃动的烛火拨得高高的,房内瞬时明亮起来。 她劝道:“奴婢前去问过了,今夜君侯歇在前院。” “想必今日君侯喝不上这一口鲜茶,夫人先歇息,明日再挑吧。” 蓁蓁指尖微拢,把手上掐好的嫩芽儿放在浅口碟里,柔声道:“好,把这些收起来罢。” 她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骨,心中微微怅然。每次针灸后她的右腕总会有些力气,有一种正在痊愈的错觉。她不甘心,总想再试试。 虽然迦叶大师的断言在前,但世上无绝对,万一呢? 还是不行。 罢了,当年那样凶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她的左腕在她的刻意练习下已经足够灵活,人生小满胜万全,她不能太贪心。 蓁蓁敛裙起身,温声吩咐:“近日风和日丽,春意浓浓。把我的舞衣,还有软剑取出来,我要松松筋骨。” “舞姬蓁蓁”怎能不会起舞呢?她最拿手的是剑舞,也因为这层身份,掩盖了她因常年练剑,虎口有薄茧的端倪,阴差阳错地没有惹人怀疑。 秋容躬身应诺,小心翼翼把桌案上的嫩茶叶收好。捡茶叶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儿,夫人却从无半分烦躁,连挑拣的芽儿都要粒粒匀整。按照惯例,明日夫人还会亲手濯洗茶叶,烹煮,温的凉热适口,送到君侯案前。 怪不得君侯宠爱夫人。 秋容垂下眉目,拿起屏风上的寝衣,道:“夫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嗯。” *** 宝蓁苑一派安宁祥和,而另一边,经过大落大起的公仪朔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回到住处。 蓁夫人竟是阿莺姑娘,阿莺姑娘竟是蓁夫人。 哈哈哈,天意弄人呐! 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此前触怒天子狼狈逃难,却又在霍侯处觅得官职,有霍侯宠姬引荐担保,他日后岂不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他看得清楚,霍侯雄霸一方,气吞山河,必然不甘心偏安一隅,只当个雍州的土皇帝。待日后霍侯诛杀诸侯,攻入京师,他说不定还能混个从龙之功,捞个侯爵当当。 哈哈哈,妙哉,妙哉。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公仪朔今日心绪起伏太大,晚上喝了两盅小酒,翘着脚,晕乎乎倒在榻上。完全忘了此前不知道蓁蓁身份时,为讨好“蓁夫人”,他做过什么缺德事。 深夜,依山傍水的别苑处,檐角晃过一星暗火,伴着焦糊的轻响,过了一会儿,轰然变成一片赤红。近来没下过雨水,天干物躁,火势瞬时蔓延开,一片惊叫声。 好在雍州的护卫骁勇,警觉地从睡梦中醒来灭火,有序疏散仆妇,除了有几个体弱的丫鬟呛了两口浓烟昏迷,倒无人因这场火丧命。 翌日大早这件事就被呈在了君侯的案前。一处别苑失火事小,可这是君侯的私产,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怎么会好端端走水。 若是有人蓄意纵火,在雍州的地界上,这不明晃晃打君侯的脸么? 霍侯下令严查。公仪朔起先做的时候未必没有想到这层,只是他急着对君侯的宠姬献“投名状”表衷心,而且他在梁朝廷待久了,缺德事做了一箩筐,每次都说严查,没有一次查到他头上,他自诩手脚干净,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可他忘了雍州不是朝廷,霍侯以严刑峻法治民,效法先秦连坐制,一人犯刑,株连亲朋邻里,纵火之人很快就被人指认擒获,几个大字不识的地痞流氓,不用上烙铁已经惨叫连连,供出了公仪朔。 公仪大人正在榻上做着封侯拜相的美梦,忽然被几个彪形大汉破门而入,堵住嘴把他压入牢狱。不问缘由,先用沾了盐水的牛皮鞭打上二十鞭,直把公仪朔打得筋骨俱颤,冷汗涔涔,直到进气儿多,出气儿少,狱卒才抽出堵住他嘴的麻布。 “说罢。” 狱卒收了染血带肉皮鞭,抬脚碾在公仪朔的后背上,阴恻恻问:“尔等乃朝廷降臣,君侯不计前嫌接纳你们,锦衣玉食供养,而你——” “猪狗之心,又是怎么回报君侯的?” “尔等到底有什么目的,说!” 他们雍州审讯向来如此,先打再问,倒不是故意针对公仪朔,只是公仪朔一个细皮嫩肉的官老爷,已经被抽得痛彻骨髓,神志不清。 一群狗娘养的,什么都不问,让他说什么! 不知道到底因为何事遭此祸患,身体越痛,求生的本能让公仪朔的思绪越发清晰,他还没有享受够荣华富贵,他不能死。 如今情形,能救他的命的只有一人。 “蓁……蓁……” “蓁夫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嗫嚅道:“我……我是蓁夫人的人,你们不……不能……” 话未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倒是清静了,周围的狱卒皆睁大双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为手足无措。 方才大家可是都听的明明白白——“蓁夫人。” 此事居然涉及君侯的内宅!即使卑微如狱卒,没有见过蓁夫人的芳容,但五年,整整五年,君侯身边就这么一个红颜知己,可见君侯待蓁夫人不一般。 这……可难办了。 狱卒们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公仪朔,心中都在懊悔,方才应该直接打死,不该给这小子开口说话的机会啊。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能装聋子欺瞒君侯,几个狱卒一合计,决定一同前去,如实禀报君侯。 *** 雍州府衙,霍承渊高坐紫檀雕虎纹桌案后,下首的文臣武将正因春耕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君侯,冻土未消,春耕当缓,恐冻坏秧苗啊。” “狗屁!哪里都缺粮,晚一日便少一成收成,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尔等粗俗。” “呸,就你文雅!” 雍州汉子体型魁梧,嗓门大,霍承渊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把他这里当菜市口了不成。他俊脸阴沉,正欲发怒,案边茶盏里的轻烟袅袅升起,丝丝沁入心脾。 这几日他庶务缠身,有些日子没有去过宝蓁苑,答应陪她去香山寺针灸腕骨,自然也食了言。蓁姬却毫无怨言,连去治伤也惦记着他,亲手煮了茶叶遣人送来。 她说近来君侯肝火旺,她掐的最嫩的野雀舌,润肺去火,君侯消消气,莫和庸人一般见识。 霍承渊抬手扣住盏沿一口灌下。嗯,果真如蓁姬所言,清冽爽口,他心底的躁怒之气平息不少。 霍承渊神色微缓,底下嘈杂的喧闹声也觉没那么刺耳,此时,外头有人高声通禀: 蓁夫人 第18节 “报——” “启禀君侯,已捉到别苑纵火的贼人,只是贼人口供有异,胡乱攀扯,卑职不敢妄断,特来禀报君侯。” 霍承渊放下茶盏,抬眸淡道:“宣。” 正好他懒得听这群人的争论,如市井长舌妇,叫人无端生恼。 别苑失火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只是烧毁了几间屋子,没有闹出人命,和在坐诸位正在争论的春耕、田赋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三个狱卒原本是想暗自禀报君侯,熟料一进来被左右文武官员齐刷刷注视。君侯的副将马涛将军,军师欧阳先生,还有宇文司马,州府长史贺大人,乖乖,竟然连承瑾公子也在! 都是随君侯打天下的心腹,狱卒哪儿见过这等场面,直挺挺跪下,头也不敢抬,抱拳道:“启禀君侯,纵火烧别苑的贼人,正是月前来投奔的梁廷降臣,公仪朔。” 霍承渊日理万机,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物,他眯起凤眸:“他?” 此人贪财软弱,贪生怕死,应该没这个胆子烧他的别苑,挑衅他。 霍承渊多年征战,气势逼人,缄默时给人一种浓重的压迫感。狱卒没有时间细思,急促道:“其同党已经签字画押,证据确凿,确是此人,只是……” 在静谧的沉寂中,狱卒一咬牙,道:“只是此人死到临头,竟敢胡乱攀扯,喊出夫人的名讳,卑职不管妄断,特来禀报君侯决断。” 此言一出,原本静谧的堂内瞬间哗然,有粗枝大叶的武将悄然向四周询问,“夫人?哪个夫人?” 被同伴杵了一下,做一个捂嘴的动作。 夫人、夫人,他们雍州只有一个夫人,两只耳朵中间夹的是什么东西。 两个侍女在君侯书房前打起来的事还没过去几天,有心人稍微打听就知道,是蓁夫人的侍女和客居在侯府的陈小姐侍女起了口角。文臣心思缜密,武将耳力过人,各凭本事,大概能猜出七七八八。 他们君侯英明神武,两女争一夫嘛,也合乎常理。 后来的结果也在大多人的意料之中,虽然相比舞姬出身的蓁夫人,他们更愿意认出身名门的陈郡小姐为主母。可君侯都沉迷蓁夫人五年了,君侯乐意睡谁,又不是他们说了算。霍承渊的心腹臣子早劝八百回了,这回都懒得张口。 如今竟再起风波,假若狱卒所说不错,那蓁夫人怎会和朝廷降臣有牵扯?而且赶走陈郡小姐还不知足,竟指使人背地里放火,要烧死病弱的陈小姐! 蓁夫人素来以柔弱良善见幸于君侯,如今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蓁夫人,出手就是一条人命……啧啧。 文臣也不争了,武将也不斗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耳朵竖得直棱棱。 君侯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兖州州牧追随君侯多年,不过贪了点赈灾粮,就被君侯枭首剥皮,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如今到了后宅之事,蓁夫人勾结梁朝降臣,谋害陈小姐,君侯又要如何处置呐?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中午12点,等你们哦 第23章 三合一 诺大的厅堂里针落可闻, 过了许久,上方传来霍承渊冷淡的声音: “纵火在先,攀扯夫人在后, 既已证据确凿,不必再审。” “直接斩首, 以儆效尤。” 霍承渊一锤定音, 在座诸位,即使是粗蛮的武将,也了然君侯的意思。 此事疑点重重, 不扯远的, 只论一个梁朝廷的降臣, 怎会在受刑时念出深居简出的蓁夫人的名讳,他与蓁夫人如何相识?光这一点便值得拎出来详查, 君侯却雷霆手段,直接判了斩首。 死无对证,君侯亲自断言, 都是贼人胡乱攀扯, 不安好心。“蓁夫人”依旧温柔良善, 冰清玉洁, 是被贼人陷害了啊。 狱卒长舒一口气, 飞速领命退下, 在座的文武官员目睹这一幕,心中各有思量。 武官大多想法简单, 当成君侯的后宅争斗, 权当看了一场好戏,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连杀伐果断的君侯, 也会偏袒自己的宠姬。 文臣们七窍心思,面上隐隐露出不赞同之意。君侯宠爱一个美人没什么,在座哪位大人房中没有一两个得宠的妖姬艳妾?男人嘛,都懂。可美姬终究只是闲暇时的消遣,决不能因此耽误正事。 这都闹到堂前了,君侯治军严明,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了断此案。古有妲己褒姒之流妖媚惑主,因一女人亡国。尽管他们知道他们追随的君侯英明神武,绝非沉溺美色的昏君,但君侯对蓁夫人,太过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呐。 看出君侯眉眼间的阴沉,许多人欲言又止,终究没人不长眼色地在此时冒出来“上谏”,堂内议事继续。在座诸位各怀心思,无人注意到,在狱卒说出“蓁夫人”名讳后,承瑾公子骤然急促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敛下凤眸,悄然离席。 *** 蓁蓁身处内宅,爱四处打听消息的阿诺又不在身边,有资格在堂内议事的文臣武将都是雍州的肱骨,即使是粗蛮的武将也只是醉后失言两句,不会有人故意嚷得举世皆知。 蓁蓁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这些日子霍承渊不歇在她房里,她手脚都有了劲儿,趁着徐徐春风,屏退众人,独自在院中习起剑舞。 腕旋锋出,足尖点地,腰肢轻拧。蓁蓁左手持剑,翻飞的衣袂惊起满地的落花,她的身姿如流风拂柳,轻盈翩然,灵动若飞。 一个利落的剑花旋出,蓁蓁收势回腕,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擦了擦粉颊上的薄汗。 在成为“蓁蓁”的五年间,她身有旧伤,很少再握剑。尽管如今手中握的只是供观赏所用,未开刃的软剑,她心中也感到无比踏实。 蓁蓁唇角轻扬,只要她的左手足够灵活,高手摘叶飞花即能伤人,何须拘泥于器物。 她的心情颇好,撂下剑柄,转身走到石桌旁倒了盏清茶。感叹香山寺的野雀舌果然入口清冽,唇齿留香。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外头突然响起秋容慌慌张张的声音,她神色一怔,抬眼朝院门口看去。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秋容一路小跑过来,跑得双颊通红,气喘吁吁道:“夫人,蕙姑姑、是蕙姑姑带着一帮子人过来,说是奉郡主娘娘之命,请您去正堂回话。” 说是“请”,乌泱泱来了一堆粗壮的婆子,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色,来者不善啊。 秋容慌忙道:“夫人,您先躲一躲,奴婢抄花园里的小道,去前院请君侯。” 宝蓁苑伺候的都知道,昭阳郡主就算来找夫人的麻烦,也挑君侯不在的时候。如今君侯就在府中,昭阳郡主这般来势汹汹,恐有所倚仗。 还是去请君侯做主,无论如何,君侯总会护着她们夫人。 蓁蓁微微凝起黛眉,昭阳郡主就像缠人的飞虫,不伤人,但烦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如秋容所言,把霍承渊请来镇场。 思虑片刻,她摇了摇头。 蓁蓁轻声道:“不必,郡主娘娘又不是吃人的猛虎,训话罢了,何必惊扰君侯。” 他这几日连宝蓁苑都很少来,她去前院给他送汤盅茶水,见他剑眉紧蹙,下颌线绷得冷硬,眸底沉寒似结了冰,不知道又在为什么事烦扰。 她真是恨不得回到“影一”的时候,谁让他心烦,她就去一剑结果了谁,一了百了。可如今她是“蓁蓁”,他生性多疑,她甚至不敢过多打探。 他不耐烦处理后宅琐事,既不能为他分忧,何必再扰他心神。 蓁蓁没有为难婆子,柔顺地随行。可昭阳郡主派来的人来势汹汹,甚至没有允许蓁蓁换上衣裙,等她走到正堂的时候,身上仍穿着方才那一身榴红色软缎束腰舞裙。缎面色泽光滑,领口微敞,漏出雪白优美的肩颈线条。 腰间以同色织金锦带紧束,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腰带上有细巧的流苏穗,穗尾缀着极小的银珠,随步履轻晃,簌簌颤抖。挽发的玉簪微微松了,乌黑的发髻垂在莹白的颊侧,有几缕碎发黏在额前。一双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 昭阳郡主本就心怀怒火,蓁蓁的脚没来得及迈入门槛,一只白瓷茶盏迎面砸来。她侧了个身躲开,茶盏碎在地面上,白瓷片混着茶叶茶水溅落一地,沾湿了榴红的裙摆。 “形容狐媚,衣衫不整,蓁氏,你放肆!” 蓁蓁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瓷,低眉浅目,道:“妾方才在练舞,郡主娘娘遣人传唤,不敢耽搁,故未曾来得及换下衣裙。” “郡主娘娘恕罪。敢问娘娘因何事唤妾?” 前几年的时候,昭阳郡主也不是没有摆过主母的架子,唤她日日到正堂早起请安,打扇奉茶,伺候膳食。尽管她失去记忆,但这些磋磨内宅妇人的手段,对经受过“暗影”严苛训练的蓁蓁实在算不得什么,她能在天不亮就起身,久站两个时辰面不改色,在佛堂前捡豆子平心静气,顺带练练她的左手腕骨。 霍承渊常年不在府中,偌大的雍州府空旷寂寞,每日应对昭阳郡主的刁难成了她平静生活的趣事。后来她日日卯时请安奉茶,晚上挑灯熬到夜半,昭阳郡主先熬不住了,命婆子来看着她。正好赶上霍承渊回府,亲眼看见刁奴欺主。 彼时他刚从沙场上回来,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猩红的血迹。他眉目冰冷,倏然抽出弯刀,当场斩杀了两个刁奴婆子,是昭阳郡主的心腹。 事后他去了正堂一趟,母子俩不欢而散。后来昭阳郡主气不过,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来折腾她立规矩,冷笑道:“君侯威风,有本事也杀了我好了,一了百了。” 霍承渊自是不可能对生身母亲动手,他陪着她一同,日夜给昭阳郡主“尽孝道”,昭阳郡主气得把香炉往他身上砸,最后还是心痛长子,此后免了她的请安。 蓁蓁知道昭阳郡主看她生厌,不会无故唤她前来。而且她方才环视四周,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陈郡小姐陈贞贞。 听说她在别苑里养病,身子渐好。但她刚才见她,她的身形似乎比上次更加单薄,脸色惨白,看起来不大妙。 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又因何在此? 蓁蓁先一步发问,昭阳郡主藏不住话的暴脾气,也不再揪着她的衣裙发髻,怒道:“你还有脸问!”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胆敢纵火害人!我倒想问问,倘若真被你得手,别苑那么多冤魂,你晚上闭得上眼么。” “蓁氏,你给我跪下!” 蓁蓁思绪翻飞,在昭阳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斥责中,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她抬起双眸,看向一旁缄口不言的陈贞贞。 “郡主娘娘的意思是,妾……指使人纵火,戕害别苑里的陈小姐?” 昭阳郡主一拍桌案,睁大凤眸,道:“你承认了?” “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温声道:“郡主娘娘,就算是审问十恶不赦的犯人,也得人证物证俱在,犯人签字画押,方能定罪。郡主娘娘尊口一张便给妾冠上杀人的罪名,是否……太过草率。” “是吧,嗯?” 她双眸扫视一眼四周蠢蠢欲动的婆子,轻声问道。 昭阳郡主今日早有准备,提前吩咐好这些粗壮婆子,不必听这妖姬妖言惑众,直接摁住抓了,填后院那口枯井。 杀人偿命,雍州侯府容不下这等心思歹毒的女人,她今日定要清理门户。等阿渊回来,难不成要因为一个女人杀了他的生身母亲么。 婆子们都是练家子,见那蓁夫人肌肤雪白,缎面织金腰带把她的腰身掐得比春日里的柳枝还细,仿佛风一吹就倒。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笑盈盈看着她们,她们瞬觉如芒在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无一人敢上前。 有人劝道:“郡主娘娘,这……蓁夫人说的在理,要不先缓一缓,查清楚再说。” 一人开口,立即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万一冤枉了夫人,君侯回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往常,只要一提霍承渊的名讳,昭阳郡主总会有所收敛。可这回别苑被烧,体弱的陈贞贞无处可去,只能又折返回侯府。陈贞贞受了惊吓,心疾复发,府内医师连夜施针才把人救回来,又被烟熏伤了嗓子,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昭阳郡主看她本来就有移情之心,如今她羸弱苍白地躺在病榻上。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又想到了她早夭的女儿。她的囡囡当年也是这样默默流泪,她要是顺顺当 当长大,也该是这个年岁。 昭阳郡主愈发自责,心想若是她多照看着点儿,她也许不会遭此祸事,直接把陈贞贞接到正堂照顾。后来听说君侯因一个犯人责罚承瑾公子,承瑾公子跪了三日祠堂也不肯交出犯人,她惊得去问缘由,意外听到了两人谈话。 原来如此,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宝蓁苑那小狐狸精买凶纵火,她那长子被下了降头,竟不经审查,公然杀人灭口,偏袒那女人。疯了,都疯了! 被她移情的陈贞贞刚从阎罗殿里捡回一条命,正病恹恹躺在病榻上,以泪洗面。她的次子不肯交出犯人,跪得双膝红肿,她的长子已经被这女人迷惑了心智!昭阳郡主最在乎她的儿女,今日无论如何,她不会容许她活着走出去。 昭阳郡主心一横,站起身,冷声斥道:“都听不懂本郡主的话吗?拿下!” 蓁夫人 第19节 蓁蓁看出了昭阳郡主的杀心,心中暗道不好。她装作惊慌的样子往后退,指尖悄悄拽下腰间的几颗小银铃,准备偷袭几个婆子,造成混乱,她好趁乱溜走。她的左腕微旋,正欲发力,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侍女慌忙跑进来,伏趴跪在地上,颤抖道: “启禀郡主娘娘,君——君侯来了。” *** 靴声沉笃,碾在青石板上,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沾了灰尘的玄色袍摆扫过门槛,霍承渊掀帘而入。他眉峰冷蹙,凤眸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落在茫然无措的蓁蓁身上。 方才有婆子的手已经扯上了蓁蓁的衣袖,榴红色的肩侧被扯的松垮,微微露出半肩的莹白。玉簪松斜,几缕乌发垂在她泛红的眼角,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湿雾,惊惶地颤着浓密的眼睫。 蓁蓁是真害怕。差一点,方才就仅仅差了那么一点儿,她就把掌心的小银珠弹了出去,她瞒不过霍承渊这种高手。 她指尖攥紧,把手中的珠子悄悄塞回衣袖内。此时她光洁的肩头轻颤,微微瑟缩着,脸上一派惊魂未定的茫然。见此情景,霍承渊眸光暗敛,抬手解下锦袍,把蓁蓁整个人罩起来。 “我来了。” 他把她轻轻拢在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熨帖而来。蓁蓁闭了闭眼,昭阳郡主方才想要她的命,她自恃恢复了些许功夫,足以应对。 可现在他来了,他就在她的身边,声音是惯有的冷冽,也没有多余的安抚之语,但就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她紧绷着神经倏然松缓下来。 真好,他来了。 但是她不能走。她此时一走了之,昭阳郡主众目睽睽被下了面子,肯定会更加记恨她。还有对面那个无声的陈小姐,眸色怨毒,好似她真的害了她。 这次不是两个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她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蓁蓁抬起眼眸,环视四周呆怔的众人,又看看霍承渊,神色犹豫。 “听话。” 霍承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顺着她的颈侧拢了拢外袍,把她歪了的玉簪重新插好。 他淡道:“你那个叫阿诺的丫头在院里等你,急哭了。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我晚会儿过去。” 蓁蓁倏然一怔,倒不是因为阿诺。而是他说梳洗一番,换身衣裳。 她的裙摆方才被昭阳郡主砸的茶水弄湿了,湿哒哒粘在里头的绸裤上,很难受,只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这种难受变得微不足道。 他居然看在眼里。 心口似乎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蓁蓁心中酸软,她忽然就不想辜负他的一番情义。 罢了,反正昭阳郡主和陈小姐本身都不大看得上她,债多不愁,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蓁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缓步离开。宽大的玄色锦袍并不合身,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伶仃,看起来楚楚可怜。 …… 等她的身影转过回廊,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昭阳郡主。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顿时消散,惊得连连往后退。 “怎、怎么,难道你要为了那个女人,和母亲动手不成?” 无论昭阳郡主如何浅薄愚昧,她都是他的生身之母,霍承渊不会对她动手。他冷峻的脸上凝着清晰的疑惑,缓缓问道:“古言道:爱屋及乌,母亲对儿一片慈心,缘何屡次为难我心爱的蓁姬呐?” 昭阳郡主吃软不吃硬,若是霍承渊冷脸训斥,她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府里鸡犬不宁。可现在心硬的长子亲口承认她的“一片慈心”,她心中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渊,不是我容不下她。是那个女人……她蛇蝎心肠,谋害人命……这等歹毒的女人,你会被他害死的,我的儿啊!” 霍承渊眉锋蹙起,又问:“蓁姬自入府素来安分守己,温柔恭顺。我从来只见旁人戕害她,她谋害了哪条人命?母亲,你告诉我。” “她害了——” 昭阳郡主顿然语塞,别苑失火,只有两个丫鬟呛烟昏迷,虽险些害死陈贞贞,但雍州侯府的医师医术高明,最终没有任何人因此丧命。 她别过脸,恨恨道:“只是没有得手罢了。你不用跟我狡辩,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倘若你那宠姬当真冰清玉洁,你又为何急着砍了指认的犯人,连一夜都等不及!” 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了解她的长子。假若里头没鬼,以他对那小狐狸精的袒护,不得用尽十八般酷刑严刑拷打,还他的心尖儿人一个清白,何必杀人灭口。 霍承渊扯唇冷笑,“荒谬,难道本侯不信相伴多年的枕边人,反而信一个降臣的信口胡诌?杀他都便宜了他。” 他明显的偏袒,昭阳郡主身心俱疲,气得直拍胸口,“是是是,这世上只有你的蓁姬最无辜可怜。是不是哪一日你亲眼看见她拿刀杀人,还会骗自己在做梦。” “何谓掩耳盗铃,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霍承渊眸色骤然一凝,一阵冗长的静谧后,他轻笑一声,道:“对。” 对上昭阳郡主不可置信的眼光,霍承渊淡淡道:“就算真是蓁姬做的,她出身低微,怕我娶了身份高贵的名门贵女,厌弃于她。” “我常年征伐,没有给她足够的依靠。她只是太害怕了,情有可原。” “母亲,家宅不宁,百事皆废。” “儿子求母亲一件事。” *** 蓁蓁全然不知正堂的兵荒马乱,她回到宝蓁苑的时候,阿诺红着一双兔子眼,见她回来,小炮仗一样扑到她身上。 “呜呜呜,夫人,您可回来了。” “吓死奴婢了。” 原来是被蓁蓁勒令养伤的阿诺偷偷通风报信。 作为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阿诺本来也不需要做洒扫洗衣之类的粗活。她每日陪夫人赏花煮茶,经常能捞到夫人给她编的花环,夫人煮的清茶,夫人的汤,还有夫人烤的橘果和栗子。蓁夫人一个人看书时,她就去找相熟的小姐妹唠嗑聊闲儿,除了总见到威严的君侯,她的日子相当悠闲。 被勒令养伤这半个月,阿诺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不能见到夫人,小姐妹们各自在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憋死她了。阿诺受不了,自己悄悄回到宝蓁苑,正好赶上蓁蓁被昭阳郡主的人带走。秋容等一干侍女还在傻乎乎等着,奉蓁夫人之命:“不必惊扰君侯。” 阿诺快气死了,一路小跑到前院,前院的侍卫认出她就是前阵子在君侯书房前大闹,却没受什么责罚的侍女,没有为难她,霍承渊才能及时赶过去。 …… 阿诺一阵诉衷情,也没有忘记她的本分。她见蓁蓁裙摆湿润,发髻松散,慌忙叫人烧了热水,侍奉蓁蓁沐浴更衣,又叫小厨房熬了安神汤,一顿忙碌下来,夕阳西斜,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蓁蓁偏甜口,今日阿诺特意吩咐过小厨房,做了酱汁烧鹅,蜜酿排骨,桂花糯米藕,还有蓁夫人 爱吃的枣泥糕,面对一桌的珍馐佳肴,蓁蓁拿起玉箸又几番放下,没有胃口。 阿诺的话痨小姐妹多,她去打听回来的消息,今日君侯处置了正堂的一众婆子,其中有一个,双手手骨被打碎。 昭阳郡主气到昏厥,府里的医师都聚在正堂,君侯和承瑾公子也在守着。 君侯和承瑾公子似乎也有争执。 …… 蓁蓁敛目听着,思绪迅速翻滚。从昭阳郡主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还有方才阿诺打探出来的消息:有人纵火意图烧死陈贞贞,且说受她的指使。 此人是来投奔的门客。 她一下就猜到来龙去脉,一定是公仪朔那个谄媚贪财的小人想讨好“蓁夫人”,干出这番蠢事。 被人抓到把柄不说,还扣给她一口黑锅。她清清白白,她没做过的事自不怕查,可这人是谁不好,偏偏是知道她底细的公仪朔! 她怕的是往深了查,那公仪朔是个软骨头,万一受不住刑,说出不该说的话,可如何是好。 公仪朔被抓住多久了? 他招了吗? 君侯会相信他的话,误会她想谋害陈贞贞吗?抑或顺藤摸瓜,发现她的身份? 蓁蓁心乱如麻。食案上的饭菜热了几番,西斜的日头渐渐沉入山底,天空一片黑沉,阿诺疾步掀帘进来,惊喜道:“夫人,君侯、君侯来了。” 蓁蓁蓦然一惊,敛衽往门口疾步走,双臂缠上他结实的腰身,不发一言,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胸膛如往常一样沉稳有力,让蓁蓁慌乱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好了,一点小事,值当吓成这样。” 霍承渊倒是一派平静,他抚摸她乌黑的发髻,抬眼看见食案上刚热过,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的饭菜。 他笑了笑,“正好,蓁姬许久没有侍奉过本侯用膳。来人,添一双筷子。” 蓁蓁心乱如麻,却还记得霍承渊不喜甜,嗜辣,习惯道:“再焖一道椒香鱼和炙羊腿。” 她犹豫了下,轻轻敛下眉目,“再温上一壶花雕酒,要烈一点儿的,去罢。” 她需要酒,定一定烦乱的心绪。 *** 在外行军打仗时间紧迫,霍承渊用膳时并不喜欢说话。蓁蓁挽起袖口,体贴地给他倒酒布菜。她当年伤好后便在他身边侍奉,后来成了他的姬妾,她忧心他在外风餐露宿,两人一同用膳,她总是先伺候他用好,她才动筷。 姬妾服侍主君用膳,天经地义。见他手边的杯盏空了,蓁蓁起身执起酒壶给他添满,霍承渊的动作倏然一顿,抬眸看向蓁蓁。 蓁蓁心中一紧,眨了眨眼,道:“怎么,妾脸上有东西?” 霍承渊摇了摇头,他扬起下颌,示意她放下酒壶。 他道:“这些年,辛苦蓁姬。”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蓁蓁猜不透他的路数,她斟酌着语气,答道:“侍奉君侯是妾的分内之事,妾心甘情愿,不曾觉得辛苦。” “当真甘愿?” 蓁蓁抬眸偷觑他的神色,昏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眉眼,周身凌冽的寒气化开,整个人显得温和。 她在他身边很久了,熟悉他冷眉寒目,不苟言笑时的模样,也见过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也许因为经历过他深夜痛骂老臣,翌日又若无其事唤对方“世叔”的憋屈日子,无论旁人多畏惧霍侯,她始终不怕他。 而此时在他们温存多年的闺房中,他静静看着她,平和地问出一句话,她竟莫名觉得心慌。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蓁蓁垂下眼眸,霍承渊却不允许她逃避,屈指抬起她的下颌。 “你是本侯的人,雍州无人能轻视你,不必如此谦卑。” “日后抬起头说话。” 蓁蓁觉得他似乎有些躁气,她忙点点头,道:“好。妾知道了。” “回方才君侯的话,服侍君侯,妾心甘情愿。” 她说完,感觉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轻笑一声,闷声饮了一盏酒水。蓁蓁心中却越发忐忑难安。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蓁蓁也喝了一杯,道: “今日……郡主娘娘似乎对妾多有误会。” 她不介意昭阳郡主如何看她,她在意的是他。公仪朔为保命攀扯她,他是什么反应?他信她吗?还是公仪朔已经透露了她的身份?不对,他若是知道了,绝不会这么平静。 蓁蓁在心中迅速思索,出乎她的意料,相比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霍承渊直言相告。 “别苑失火,纵火之人是梁朝降臣,名唤公仪朔。” “他说是受你指使。” 蓁蓁闻言神色大变,惊呼道:“君侯——” 蓁夫人 第20节 霍承渊摆摆手,声音淡淡,“稍安勿躁。” “此人好色贪财,信口开河,竟敢胡乱攀扯,我已命人拿下,蓁姬不必烦扰。” “至于母亲,她素来对你多有偏见,误信小人谗言,今日你受委屈了。” 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饶是蓁蓁自己,也觉得这一关过得太容易了点。按照霍承渊的脾性,竟没有继续审问么。 犹豫许久,蓁蓁咬了咬唇,如实道:“君侯,实不相瞒,您说的这个人,我曾见过。” 只要想查,公仪朔在香山寺见过她的事并不隐秘,而且她还收下了他送的孔雀头冠,她若是瞒下这点才真蠢。 蓁蓁声音徐徐,除了她跟公仪朔在京师认识这件事,她把两人在香山寺的经过合盘托出,最后道: “妾看那公仪朔圆滑事故,想必从别处知道妾和陈郡小姐的争端,想以此事讨妾欢心。小人可恶,陈小姐可怜。可——” 她乌黑的双眸看向霍承渊,认真解释道:“可妾,也确实无辜。” 无论别人怎么想,在霍承渊眼中,她想做那个纤尘不染的“蓁蓁”。 霍承渊沉默不语,倏然,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把蓁蓁完全笼罩。他亲自执起壶柄,给蓁蓁浅底儿的酒杯里斟满。 蓁蓁慌忙推拒,“君侯不可——” “坐着。” 粗粝的大掌按在蓁蓁单薄的肩膀上,霍承渊道:“往日都是蓁姬服侍我,今日换上一换,本侯服侍蓁姬一次,如何?” 蓁蓁不明白怎么忽然跳到这儿来了,她咬了咬唇,语气诚惶诚恐,“那不一样。君侯是妾的主君,妾理应服侍君侯。” 霍承渊道:“没什么不一样。什么张贞贞陈贞贞,蓁姬,你真以为本侯把她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把小巧的鎏金酒杯磕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算真是你做的又如何,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和你,孰轻孰重,我分不清么?” 蓁姬呀蓁姬,雍州的文武百官,连母亲都知道我会袒护你,区区一个陈贞贞,你不该方寸大乱。 当初你来府衙,朝廷派来的刺客不翼而飞,这回又是朝廷降臣。两次,我都当做巧合,没有深查,可你……在害怕什么? 霍承渊闭了闭眼,轻声问道:“蓁姬,你猜,我为什么要让‘贞贞’来雍州养病?” 蓁蓁觉得今日霍承渊有些反常,但她此刻心绪大乱,完全被他牵着走。 她喃喃道:“自然是因为陈郡郡守借道有功……等等,贞贞。” “贞……贞。” “贞……蓁。” 蓁蓁玲珑心思,当初她骤然恢复记忆,没有功夫细想。现在把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蓁蓁的脑中轰然一下,一片空白,甚至不敢说出她的猜想。 她……她只是一个舞姬罢了。舞姬如同家奴,默认府里的男主人都可以临幸,甚至会被用来招待客人,比婢女都不如。稍微家世清白的男人都不愿娶一个舞姬为妻,他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要娶你。” 霍承渊的声音低沉有力。他的妻子不仅仅是他一人之妻,更是雍州的主母,舞姬的出身实在太过低贱,她坐不稳雍州主母的位置。 他又不想让她顶着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办法。 不管她是谁,她只能是他的蓁蓁,他的妻子。 蓁蓁彻底怔住了,浑身僵得发直。在霍承渊说出娶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何德何能。 五年前,她本是要杀他的。 …… 在一片静谧中,蓁蓁重重喘了几口气,慌乱道:“君侯、君侯,你别开玩笑了。” “妾当不起。” “暗影”的师父是个老神棍,常常用一根黑带把眼睛蒙起来,装成瞎子去天桥底下算命。 师傅曾告诉她,人都是来世上受难的。有人大富大贵却体弱多病,有人身强体壮却贫寒饥馑;有人美若天仙被负心汉辜负,有人觅得良人却垂泪自己貌丑无盐。还有一些人,妻、财、子、禄无一不缺,却落得早早夭亡的结局。 人呐,小满胜万全,不能太贪心。 她如今已经知足了,真的够了。倘若她得到的更多,现在有多美好,日后她被戳穿身份,就跌的有多痛,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 她的肩膀在他的掌下簌簌颤抖,霍承渊低下头,粗粝的掌心轻轻抚摸她的脊背。 “你怕什么呢,蓁姬。” “往上数百年,霍氏也不过一介马贼。只要我心悦你,你心悦我,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 他这样说,蓁蓁心里更加难受。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胸口浅浅起伏,细碎地喘着气息。 无论作为“影一”还是“蓁蓁”,她都过得心安理得。在少主身边时,少主待她最好,和“暗影”其他人天差地别。可她的功夫是暗影中最高的,为少主出生入死,她敢说她的功劳最大,她应得的。 作为“妾室蓁蓁”,霍侯给了她安定的生活。她侍膳添茶,执笔研墨,把他侍奉得妥妥贴贴,她做到了一个妾室的本分。她想,就算将来她被戳穿身份,她还有一身功夫,或许会有些伤怀,但好歹能捡回一条命。无论是对少主,还是他,她问心无愧。 她心中自有一道衡量的线,可现在他竟要娶她,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珍重。失忆的蓁蓁不知者不罪,可她想起来了,她明明想起来了,还要骗他么! 在这一瞬间,什么陈贞贞,什么公仪朔,她统统不想了。蓁蓁方才喝了几盅烈酒,双颊绯红,眼神迷离。 她想,她醉了。 醉了,是不是就可以做些……不是那么理智,不计后果的事。 她喃喃道:“君侯,能抱一抱妾吗?” 霍承渊打横抱起她,靠在熟悉结实的怀抱里,蓁蓁的羽睫颤如蝶翼,她缓缓闭上眼睛,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 “君侯,其实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是——” 这时,外头响起阿诺犹豫的声音,“君侯,承瑾公子求见,请您示下。” 整个雍州侯府,也只有霍承瑾敢从宝蓁苑叫人。蓁蓁一鼓作的气被打断,她紧张地绞紧手指,把他衣袖上暗纹的银线勾出了丝。 霍承渊微微皱眉,沉声道:“让他回去。” 过了片刻,阿诺折返回来,回道:“承瑾公子说方才在府衙抓到两个江南那边的细作,请君侯示下。” 霍承渊语气不耐,“扔地牢严审,审不出就杀了,用得着我教?” “退下。”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蓁蓁周身的血液瞬凝。 她的酒醒了。 第24章 揭发她的真面目 作为暗影曾经的魁首“影一”, 蓁蓁不怕死。 而且她心底里也知道,凭她与他相伴多年的情义,即使霍侯心硬如冰, 大概也不会取她性命。 可他最厌憎背叛与欺骗,爱之欲其生, 恶之欲其死。她怕的是此刻抱着她温情脉脉的君侯, 像方才对细作那样,对她冰冷又厌恶。 一念云端,一念炼狱, 她受不了。 阿诺这次回话没有再折返, 蓁蓁咬着红唇, 发髻凌乱,双颊绯红, 一派醉眼朦胧的神态。醉鬼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霍承渊听后面没音儿,抬手拔下她鬓角的玉簪, 乌发如瀑般散落, 铺满了他的手臂。 “来人, 备水。” 倒也没有再追问。 *** 清晨的熹光穿过湘妃竹窗纱, 蓁蓁揉着昏沉的额头, 缓缓睁开眼眸。 头好痛。 她昨晚喝酒了, 趁机装醉,后来不知怎么, 迷迷糊糊真睡了过去。 她的戒心与警觉果然越来越差了。 蓁蓁撑着疲乏的身子起身, 阿诺一早就在房门外候着,听见动静赶紧进来,服侍夫人梳洗更衣。 她比秋容贴心得多, 知道她昨日饮酒,今早特意准备了一碗醒酒汤。醒酒汤能解醉后的疲乏,味道却着实有点儿冲,蓁蓁只喝了一口,当场捂着胸口吐了出来。 吓坏了草木皆兵的阿诺,还以为昭阳郡主要对夫人下毒,急忙拿银针来验,无毒。 阿诺舀了勺浅尝一口,奇怪道:“夫人,就是平日里的味道呀。” 小厨房也没换方子,往日没事,怎么今日就吐了。 蓁蓁连喝两盏清水才缓了胸口的恶心劲儿,她摆摆手,叫阿诺别忙活。 “我心情不好,不关醒酒汤的事。” “好姑娘,你过来。” 蓁蓁把阿诺叫到身边,附耳吩咐,让她去找寒松苑的小姐妹聊聊,承瑾公子这两日在做什么。 刺客,最忌讳摇摆不定。 她昨日既没有坦诚,那她只有一条路,继续隐瞒身份,清清白白当她的“蓁夫人”。 昨夜霍承渊告诉她,纵火的贼人已经拿下,他用的字眼是“拿下”,而不是伏诛。而昨天阿诺打探到,承瑾公子因一个犯人触怒君侯。 她便不难猜到,又是恼人的霍承瑾出手保下公仪朔。反正君侯说信她,那个软骨头说得天花乱坠,只要她不认,就不足为惧。只是霍承瑾心思缜密,还对她有所偏见,把他糊弄过去,估计不是那么容易。 无妨,君侯为她做了那么多,霍承瑾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她日后就是他的嫂嫂。尽管她也不是很想认这个混账小叔,但她愿意费一番心思,与他交好。 她竟要嫁人了。 蓁蓁现在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柴米油盐,婚丧嫁娶,她曾经期盼的安稳平凡的日子。 像她这种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人,也会有一个属于她的家,她的郎君,甚至将来,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吗? 只要一想,蓁蓁的心中既期待又柔软,眉眼漾着一股柔和。 阿诺衷心耿耿,对于夫人的吩咐向来照做,不问缘由。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 “对了,夫人,奴婢忘记跟你说了。” 蓁夫人 第21节 “今天咱们院里新来一个姐姐,不苟言笑的,看着可凶了。说是奉君侯之命,侍奉夫人。” “奴婢看她那架势,也不像能干端茶倒水的活计,您看怎么安置好?” 蓁蓁唇角的笑意顿时收敛。昨日她险些被昭阳郡主的人加害,他派个会拳脚功夫的人在她身边,符合他的脾性。 只是她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过了片刻,蓁蓁道:“针线房缺个人,先放在那里吧。” *** 霍承渊办事雷厉风行,尽管如今昭阳郡主还躺在病榻上,尽管霍承瑾宁愿跪祠堂,挨军棍也不愿交出公仪朔,他想做的事一件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春耕的日子已定,霍侯力排众议,决定亲自执耒,与民同耕,以鼓励农桑。 同时借着别苑失火,“蓁蓁”与“贞贞”不仅名字音同,连眉眼间也有几分神似的消息传不胫而走。巧了,陈郡郡守当年还有一个女儿,在战乱中流亡不知所踪,正好和蓁夫人年岁相似。 陈郡郡守快马加鞭赶来雍州,看望惨遭奸人谋害的小女,顺带瞧一眼,“蓁夫人”是不是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女。 流言甚嚣尘上,人们天生喜欢听离奇曲折的故事,有人真信了,把蓁蓁当成话本里的落难千金,感叹“蓁夫人”红颜多舛;有人当成热闹看,总之都是君侯的家事。至于府内,昭阳郡主在病榻上摔杯怒骂,扬言除非她死,否则不可能叫那小狐狸精进门,还拖着病体给远在涿县的老祖宗 去信,请老祖宗来劝诫约束。 霍承瑾却一反常态。他的手中里攥着公仪朔,按蓁蓁的猜测,那软骨头说不准已经给她供出来了。她这些日子给霍承渊做汤盅,顺带给烦人的小叔熬了一份,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没想到霍承瑾一点儿也不客气,照单全收。两人偶尔在府中遇见,蓁蓁远远朝他浅笑行礼,他微扬起下颌示意,和霍承渊相似的狭长凤眸中,有着蓁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毛头小子,人不大,心思挺重。 蓁蓁在心中腹诽,但无论如何,承瑾公子愿意接受她的示好,对她来说总归是好事。正巧他生辰将至,往常这种场合,蓁蓁一般择笔、墨、纸、砚其中之一送过去,东西不贵多,而贵精,总之叫人挑不出错处。如今她以他的“嫂嫂”自居,一家人送这些冰冷冷的器物难免见外。 霍承渊送的生辰礼是一把随他饮血无数的长刀,承瑾公子貌若青莲,以至于很少人注意到他的功夫相当卓绝,尤擅使长刀。蓁蓁想起来上回给霍承渊做的鹿皮护腕还剩些边角料,正好能做个刀鞘。 …… 夜凉如水,书房只点了一盏孤灯,明明灭灭映照少年清隽的眉眼。霍承瑾抬手抽刀,冷冽的寒光刚露出半寸,寒芒刺地他猛然回神,飞速将刀归鞘攥紧。 他闭了闭眼,修长的手指反复攥紧刀鞘,胸膛剧烈起伏着。 倏然,霍承瑾敛袍起身,走到书房侧边的博古架前轻叩两下,整排架子缓缓移开,出现一道暗门。 他缓步走进,在暗门的尽头是一个牢房,牢房里关押着一个头发披散,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血迹的男人,赫然是消失的公仪朔! …… 那日霍承瑾顶着兄长的怒火,把本应斩首的公仪朔救下来,自然不是因为承瑾公子慈悲心肠。公仪朔攀扯出蓁蓁,兄长明显的袒护,起初,他只是不想放过蓁蓁。 他折磨那刺客,她不看他。 他上次高抬贵手,放她那侍女一马,她也不看他。 他是不是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眼里才能有他的影子? 霍承瑾心底的戾气翻涌,拿过烙铁烫醒刚受过鞭刑的公仪朔,亲自审问。他手段酷烈,连影七都在他手底下吃过大苦头,更别提细皮嫩肉的官老爷。 蓁蓁还高估了他,不到半天,公仪朔这个软骨头全都招了。 兄长捧在掌心独宠五年的女人竟是梁朝皇帝的影卫,而且此人说得清楚:阿莺姑娘甚得天子信任,常常伴驾身侧,形影不离。 水性杨花的荡。妇妖姬,他果然没有看错她! 霍承瑾怒火灼心,扬拳狠狠砸在石壁上,当即去寻霍承渊揭发她的真面目。适逢府衙捉住了两个江南吴氏的细作,他亲自赶去宝蓁苑,却被霍承渊冷声斥退。 老侯爷就是死于吴氏之手,霍承渊割了吴氏嫡孙吴用的头颅,焚于老侯爷墓前,两家有血海深仇,只是隔了一条长江天险才暂且相安。霍承瑾只得先去审问吴氏细作。隔日,他迎着朝露回府,远远看见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 霍承瑾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扬唇冷笑,“蓁夫人果真贤惠。” 一碗汤而已,有丫鬟不用,大清早装扮的妖媚艳丽,巴巴去兄长书房,存的什么心思! 且让她得意一天。 霍承瑾转身欲走,忽然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住。 “承瑾公子且慢。” 蓁蓁袅袅婷婷走到他身前,唇角漾出一个甜笑。 “上次我那丫头受罚,我心中急切,对公子无礼。” “承瑾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妾身可好?” …… 霍承瑾知道这妖姬贯会蛊惑人心,他应该狠狠讥讽于她,再拂袖离去。可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眸乌黑明亮,全是他的影子。 她方才说,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她承认了,他是个男人,是个和兄长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不再是她眼里的稚童。 好像多年来的执念一朝落地,霍承瑾心中思绪翻涌,久久难平。等他回过神,她已经消失许久。过后,那个叫阿诺的丫鬟送来一支沉香线香,俏生生道: “夫人见公子方才面有疲色,眼底泛青,特命奴婢送来这香,是夫人用沉香粉亲手所制,有宁神安寝之神效。” “纵然俗事操劳,承瑾公子也要当心身子呐。” 沉香的香味不淡不浓,清润沉雅,有安眠之效,可他点上后却再也阖不上眼,心乱成一团麻。他刚撬开公仪朔的嘴,她这边便一反常态地来讨好他,他当然知道是因何故。 可是……可是在绵长的香气中,他想到他处置的那两个细作,一个挖了双眼,一个挑手脚筋骨。她的眼睛像春日里沁水的桃花,极美;她的手骨因救兄长而碎裂过。 他不忍。她也罪不至此。 她已经许久没有联络梁朝廷。 只要她一直本本分分留在雍州,只要她日后一直……一直这般待他,他也不是不可以帮她隐瞒周旋。 毕竟,她从前确实耐心地照料他,对他有恩。 …… 霍承瑾眯起凤眸,拿起挂在墙上的鞭子,狠狠甩在地面上,惊醒了熟睡中的公仪朔。 他抬靴碾在他的后背上,用鞭柄捅了捅他的脑袋,“继续说。” 公仪朔骤然惊醒,后背的重压让他胸口发闷,他颤声道:“承瑾公子,能……能否移下贵足,小人、小人喘不上气,往事……恐有遗漏。” 此人也算个奇人。从霍承渊的敕令下捡回一条命,经历两次刑讯,九死一生间,公仪朔敏锐地发现,霍承瑾对蓁夫人,或者说阿莺姑娘格外关注。 阿莺姑娘神出鬼没,他对她的了解并不多,但在此情此景,他成了“亲眼看着阿莺姑娘长大的老臣”,凭借讲述阿莺姑娘的往事,霍承瑾没有再对他用刑讯,还怕他中途死了,命人给他治伤口。 公仪朔明白,他如今这条命全凭“阿莺姑娘”吊着,幸而他心思活络,口若悬河,最会讲故事。半猜半编,再适度吊吊胃口,顺利苟活到现在,还敢时不时提点小条件。 可今天霍承瑾心里不痛快,没空和他讨价还价。他一甩手,凌厉的鞭风闪过脸侧,公仪朔连忙道:“哎哎,小人记起来了,上回说到阿莺姑娘十二岁的时候……” “那会儿小人常在勤政殿看见她,她梳着一个利落的马尾……” *** 与此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勤政殿,冷风穿过窗,殿内的烛火摇摇晃晃,衬地帝座上清瘦的身影越发形销骨立。 影七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她咬着牙,固执道:“属下……属下确实未曾见过影一。” “五年前……影一出发雍州时,意外说漏过嘴,属下才得知马氏包子铺的暗桩。这次生死一线,不得已动用。” “请主上责罚。” 无论如何,她答应过蓁蓁,世上再无影一,只有蓁夫人。她影七一言既出,决不失言。 影七在“暗影”中排行第七,这些年为皇帝出生入死,如今又带着一身被刑讯过的重伤回来,皇帝总不好再责罚她。她像个又臭又犟的石头,死不开口,让人无从下手。 皇帝阴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许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森然。 “我早知道她活着。” 他语气笃定,反问影七,“阿七啊,你猜暗影这么多人,为何无一人敢背叛朕?” 影七垂首不言。她不知道具体缘由,但各方诸侯培养的刺客死士之流,为主人办事衷心耿耿,自然不是只凭借养育之恩,或者什么虚无缥缈的忠义。 一般像她们这种人,会在很小的时候服用剧毒,每月凭借主人赏赐的解毒丸缓和毒性,一旦背叛,五脏六腑溃烂而死,死无全尸。 她 们暗影从未用过毒,可所有人对主上衷心耿耿,她们都见过叛徒凄惨的死状。其实她们私下里也曾猜测过,皇室百年,肯定有不宣于世的秘密手段,主上用某种手段控制着她们,比毒药更隐蔽,更能控制人心。一旦叛逃,必死无疑。 未知的恐惧让影七冷汗涔涔,皇帝已经等了太久,五年了,他早已没了耐心。 他冷冷道:“我最后问你一次,她,在哪儿?” *** 深夜,阿诺伸了个懒腰,给门口的侍女交代夫人的起夜习惯,正准备下值。忽然听见寝房里蓁蓁粗重的喘息声。这种声音她经常听到,可今日……君侯不在啊。 她犹豫片刻,以防万一,还是决定进去瞧瞧。她掀开床帐,只见蓁蓁紧蹙黛眉,双眸紧闭,手捂着胸口,似乎十分痛苦。 阿诺脸色骤变,惊呼道:“快,宣医师!” 第25章 我有孕了 一整晚, 宝蓁院烛火通明。 翌日,蓁蓁迷迷糊糊睁开眼眸,情不自禁地用手捂心口。不知为何, 她感觉这里好似被针扎过一样,密密麻麻地痛。 窗外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 她隐约听见外头侍女的嬉笑声。她虽不常约束这些丫头, 她们素来守礼,又不是逢年过节,怎么这般高兴? 蓁蓁起身下榻, 拎起桌案上的圆肚紫砂壶倒茶润喉, 正巧此时阿诺推开门进来, 像看见了不得了的事,大惊道:“夫人慢着, 我来!” 她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托住蓁蓁的小臂,接过她手里的壶柄。 蓁蓁不禁莞尔, “我又不是玉做的, 何须这样小心。” “要的, 要的。” 阿诺小鸡啄米地点头, 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银针, 先用银针测过毒, 又点在手背上尝了一口,才递给蓁蓁。 “夫人, 您喝茶。” 蓁蓁被她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 她道:“阿诺,你今儿没睡醒,还是吃错药了?” 阿诺一脸严肃地盯着蓁蓁, 神色颇为恨铁不成钢。 “夫人,还说奴婢呢,您的心可真大!” “有身子了都不知道,这段日子入口没个忌讳,不知道有没有吃错东西。” “一会儿好好让医师瞧瞧。” 蓁夫人 第22节 如雷霆贯耳,蓁蓁完全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缓缓将掌心贴在小腹上。 那里柔软,纤细,平平坦坦,只拢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她还以为是她不用日日被君侯押着喝苦药,心宽体胖了。 她真不是在做梦吗?他刚说娶她,她便怀了他的孩子,流淌着他和她共同血脉的骨肉……等等? 不对。她每次都喝避子汤的呀。 蓁蓁长长呼出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诺哼了一声,伸出手,五根手指在蓁蓁面前晃。 “五个医师,昨夜整整五个医师诊出了滑脉,能有什么误会!” 昨夜吓死她了,夫人捂着心口直喘,额头冒出一层层薄汗。医师一言不发地搭了半天脉,捋着他那山羊胡子优哉游哉,问他也不明说,故作玄机道:“老朽医术不精,请医署的周医师同来诊断。” 行叭,她又遣人去请周医师。这个也是那个死德行,刚开始神色慌张,一诊上脉,神情忽然变得神秘莫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慢悠悠道:“事关重大,劳烦姑娘,再去请同院张大夫来一趟。” 气得她把院医署当值的医师一口气全请来,几个老医师挨个诊过脉,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讨,她还以为夫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结果医师们捋着他们没几根毛的胡须,得出同一个结论: “此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滑脉无疑。” “夫人已有两余月的身孕。” …… 阿诺扶着蓁蓁坐好,唤外头的侍女围着她穿衣梳洗,一边绘声绘色讲述着昨夜的惊险。 “夫人呀,有什么想不开的呐。” “医师说您就是白日劳累,思虑过重,昨夜才魇着了。” “如今双身子的人,您千万要顾念自己的身体。” 耳边阿诺絮絮叨叨,蓁蓁低头,掌心紧贴她的小腹。不满三个月,腹中的胎儿刚刚成形,还不会动,她却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悸动。 她要做母亲了。 蓁蓁压下心头的翻涌,用很轻柔的语气问道:“君侯……知道了吗?” 她喝的避子汤一直是从前院送来的,这次他从并州回来后,避子汤里便不再有红花,她其实也尝出来了,但当时她自己杯弓蛇影,没有在意。 那些她忽略的蛛丝马迹,陈贞贞,避子汤……他事事替她周全,却从未宣之于口。 她忽然很想见他。 阿诺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道:“昨夜太晚了,奴婢给医师们封了茶钱,叮嘱不要去惊扰君侯。” 这等喜事,自然是夫人亲口告诉君侯才好,谁都别想抢在夫人前面! *** 今日是雍州大小官员的休沐日,霍承渊不在府中,也不在府衙,他去了西山大营。 正如有人爱琴棋书画,有人爱珍藏古玩,霍承渊也有他的癖好,霍侯的癖好是驯养爱宠。只是他的爱宠不一般,尽是猛虎,野狼,黑熊……之流。 他去围猎时不喜欢一箭射死或用刀刃砍死,更爱徒手与之相搏,再花以时日驯服。野性难驯的庞然大物在他的手里变得俯首贴耳,他享受这个过程。 霍侯的爱宠们体型庞大,即使侯府有足够大的地方,晚上这些猛兽们彻夜嘶鸣,声震街巷,难免惊扰民心。西山大营地处空旷,周围还驻扎着雍州最精锐的玄甲军,正好用来安置这群凶兽。 要不是今日特殊,其实蓁蓁并不想来这个地方,她不喜欢。 第一次,同行的十八刺杀失手,就是在西山大营。 霍承渊招式狠绝,十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的机会,她因此没有被发现。不知道他是不是猜测四周还有刺客同党,他抬眸逡巡四周,忽然笑了。 “愣着做什么,继续。” 霍侯下令继续宴饮,除了他的将士们,还有他的爱宠。 蓁蓁至今记得那个诡异荒诞的场面,人在吃炙烤的兽肉,猛兽在笼子里吃人。她的同伴被一头猛虎撕扯咀嚼,周遭的男人们哈哈大笑,大碗的烈酒撞得脆响,夹杂着荤素不忌的浑话,个个神情亢奋。他们的主子霍承渊双腿交叠,慵懒地高坐在最上首的位置,端着一个粗陶酒碗,抬手往喉间灌。 而她混在一群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姬里,麻木地旋身、折腰,舞完了那曲本应柔媚的《绿腰》。 烤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她当时就在想,这些人是不是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人间炼狱莫不如此。此人暴虐狠戾,凶桀成性,少主说得对,倘若让这种人夺得天下,天下苍生还有活路么。 她一定要杀了他。 …… 可能那个场面对她的影响太深,即使失去记忆,她也害怕猛虎。 霍承渊曾把她带到未上锁的虎笼前,白额猛虎弓背抬首,陡然后肢蹬地扑向她,她被吓得魂魄俱散,即便她身体还残余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却动都不敢动。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霍承渊在试探她。那时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甚至他刚从她身上下来,他心里还在怀疑她。 没想到啊,任他生性多疑,她却失了记忆,又阴差阳错,用最质朴的反应打消了他的疑虑。而同样因为失去记忆,本来要杀他的她,如今腹中竟怀了他的骨肉。 天意弄人。 “夫人,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阿诺唤回了蓁蓁的思绪。她现在肚子里揣着个金疙瘩,出一趟门阿诺如临大敌,在马车里铺上柔软的狐皮,易磕碰的边角用软缎包裹好,坐了一路,蓁蓁丝毫不觉得疲累。 报出“蓁夫人”的名讳,一路畅通无阻,蓁蓁很快到他的营帐。怕什么来什么,里头赫然有她最怕的那 头吊睛白额猛虎。 “怕什么,过来。” 霍承渊眼底略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见蓁蓁始终踟蹰不前,他阖上一封信笺,起身朝她走去。 他道:“我说过,不必怕它。” 蓁蓁摇了摇头,双臂紧紧缠上他的腰身,往他身边紧靠。 她轻声道:“畜生又不通人性,听不懂君侯的敕令,君侯还是快命人把它带走吧。” 她方才扫了一眼,笼子的门似乎又没有上锁,他怎么每次都不锁笼门! 霍承渊平日对她有求必应,这回他剑眉微挑,轻笑一声,扯开了话题。 “蓁姬今日怎么想起来这儿?” 圈虎的笼子确实没有上锁,但是他说的没错,这头虎确实不会伤她。 此虎被他驯养多年,等它野性渐失的时候,他就把它放归山林,蓄养锐气。接着再捉回来,如此往复,它早已认他为主,忠诚又温驯。 畜生以嗅觉辨人,两人日日耳鬓厮磨,她身上有他的气息,它只会怕她,怎敢伤人。 蓁蓁平日温柔娴静,善解人意,看出霍承渊的意思后便不会再纠缠。她幽幽盯着他,道:“君侯先让人把这虎带下去,再同妾说话。” 她以后是他的妻子,如今还怀了他的骨肉。 妻者,齐也。连蓁蓁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心中微妙的变化,她在霍承渊面前越发随性了。 她难得硬气一回,按理说霍承渊不该驳她的面子,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要求,他还真不想答应。 他曾经故意带她来过西山大营,最开始是怀疑她的身份,试探她有没有功夫。 后来信任她了,他还是喜欢带她来这里。无他,他发现她真怕那头长虫,只要它在,她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 少时坏心思,还会故意甩开她两次,她会变得尤为乖巧,让她做什么都愿意,黏他黏得格外紧。 哪里都紧。 …… 可惜了,如今年岁渐长,只能再用这个不中用的老东西逗逗她,至于那些席天幕地的……咳,有失稳重。 霍承渊心中可惜,面上正襟危坐,温声道:“蓁姬不怕,你忘了么,你在我身边,它不敢伤你。” 蓁蓁扫了眼那只吊睛猛虎,它似乎有些疲惫,懒洋洋伏在铁笼里,但它的脊背微微躬起,尾尖轻扫,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她轻咬下唇,忽然抓住他的一只手掌,按在她细软平坦的小腹上。 他不怕吓着她,难道不怕吓着他的孩子吗? 蓁蓁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有玉兰花纹的齐胸襦裙,原本该在腰间束带的地方只垂着一层柔软的绫缎,春日衣衫轻薄,两人的体温透过衣料相融。 霍承渊呼吸骤窒,他不动声色把桌案上的秘信推至一旁,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他已经自欺欺人了两次。但她太慌了,与她对饮那晚,他便已经确认她的身份有异。他总不能真装聋作哑,掩耳盗铃下去。 阿瑾不肯交出公仪朔也无妨,刺客和公仪朔都来自朝廷,她的来历应该和朝廷相关,又不是只有朝廷能往雍州派细作,他霍氏的眼线亦遍布各地。 她的主人,她的任务,她过往的一切……他都要知道。当年她舍命救他也是她计划的一环吗?她所图为何。 最重要的是,这些年两人耳鬓厮磨,恩恩爱爱,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无妨,他想。 是真的当然皆大欢喜,她也许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他会杀了她的主人,她以后只是他的蓁姬。 倘若……这一切都是计谋,一个只为他设计的美人计,他既已入局,无论用什么手段,就是演,她也得给他演一辈子!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她的名字是他给的,她便永远只能是“蓁蓁”。 霍承渊薄唇轻勾,掌心缓缓往下移,指腹碰上她胸前藕荷色织锦丝绦。 今日他虽无意,但美人这般相邀,他若不解风情,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正好此情此景,恰适合鸳梦重温,回忆少年时的炙热情浓。 霍承渊收紧虎口,顺势把她推倒在桌案上,蓁蓁的呼吸骤然变得凌乱。初为人母,这不止是她,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她路上打了许多腹稿,临了还是犹豫着不好开口。她想过他的各种反应,震惊、欣喜,也许会露出难得的呆滞,她还可以趁机打趣他一番。 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副场景。 蓁蓁慌忙伸手推拒,“君侯,不可——” 霍承渊屈膝抵住她挣扎的双腿,温声道:“我知这里委屈你。” “后营有个温泉,一会儿……” 蓁蓁:“我有孕了。” 第26章 旖旎气氛瞬然凝滞 旖旎气氛瞬然凝滞, 这个突然的消息,饶是沉稳的霍承渊也微微愣神。 蓁蓁趁机推开他的肩膀,慌忙把胸前的丝绦系好, 莹白的耳尖泛着绯红。 蓁夫人 第23节 “霍承渊。” 她理好衣衫,抬起乌黑明亮的眼眸, 定定看着他。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有孕了。” 她有了他的骨血。 她的避子汤是霍承渊下令停的,她有孕是迟早的事,霍承渊心想业立家成, 他需要一个嫡子, 安定人心。 可这个消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握着他的手掌,此时两人掌心交叠, 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蓁蓁有一把纤细柔韧的腰肢,霍承渊甚爱之,常常把她锢于掌之中肆意把玩。这里如此纤细, 竟……竟然孕育着一个孩子。 霍承渊面沉如水, 面上依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霍侯, 可蓁蓁感受到了, 他的手指在僵硬。 原来他和她一样, 也惊到了。 蓁蓁抿唇低笑。原本在路上想, 若是能让八风不动的霍侯变脸,她必要趁机揶揄他一番, 让他之前总欺负她。 现在看着他初为人父的失神模样, 她又不舍得了,贴心地静候在他身边,一同感受着这份喜悦。 “咳。” 霍承渊恍然回神, 他轻咳一声,面上云淡风轻:“好。” “蓁姬孕子有功,当赏。” 他下意识去扶她,指腹却在触到她胳膊的一瞬顿住,掌心绷紧,不敢用力,只虚虚地环在她身侧,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 看他笨拙的模样,比阿诺还不如,蓁蓁心中暗笑。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墨发没有戴惯用的紫金冠,而是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眉宇间微微忐忑,有种少年的意气。 难得。 蓁蓁抬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那请君侯先赏赐妾身,把这猛虎抬走吧。” “孩儿怕它。” …… 蓁蓁有孕,后营的温泉终究没用上。霍承渊亲自陪着人回府,又叫府医诊了脉,夫人脉象平稳,胎象稳元无虞。 君侯大喜,府里上下皆有赏赐,连外头雍州的文武官员,得知君侯的宠姬有孕,纷纷上表恭贺,为君侯,更为雍州由衷高兴。 霍承渊如今已经二十有五,若不是连年征伐,早该有嫡子了。毕竟就算名正言顺的皇帝,膝下若无子嗣,底下追随的臣子心中始终不安。 有聪明人把前阵子“贞贞蓁蓁”“落难千金”的消息,联想起来,心里隐约泛起一个猜测。果然,又过了半个月,陈郡郡守赶来雍州,滴血认亲,原来“蓁夫人”竟真是陈郡郡守流落在外的女儿。 此事如水入油锅,原先因为舞姬身份低贱,就算蓁夫人真的为君侯诞下一子,堂堂雍州的主君,怎能娶一个低贱的舞姬为妻?让天下各路英雄怎么想,那江东郑氏,江南吴氏,岂不是笑掉大牙。 如今“蓁夫人”摇身一变,成了陈郡郡守的千金。陈郡虽小,但自梁朝开国便扎根陈郡,累世为官,乃名门望族,倒也勉强能配得上君侯。 不过因为公仪朔的事,雍州的核心僚属都看到了君侯对蓁夫人的徇私偏袒,掌权者的私心最可怕,依然有人觉得蓁夫人难堪为雍州主母。可任由流言甚嚣尘上,霍承渊沉得住气,对娶妻缄口不言,反对的臣子憋的内伤,也无从 开口相劝。 …… 外界纷纷扰扰,扰不到蓁蓁头上,她在宝蓁苑定定心心养胎。阿诺把她的肚子当成金疙瘩,事事尽心,昭阳郡主也难得消停一阵,就连她不想认的混账小叔,雍州侯府占地广袤,之前一天能偶遇三回,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承瑾公子的身影。 她腰身纤细,即使已怀孕三个月,身形丝毫不显臃肿。肚子里的孩子省心,就连寻常妇人常有的害喜孕吐也少有,按理说,蓁蓁的日子应当很悠闲。 宝蓁苑前厅,年轻的医师搭在她雪白的腕间,凝神许久,医师敛袖收手。 “夫人,您脉象平稳,胎元稳固,无需过于忧心。” 每次都是这个回答,脉象平稳,母子皆安。蓁蓁敛下浓密的眼睫,轻声追问:“劳烦先生再仔细瞧瞧,我身上可有别的病症?” 她近来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痛,像针扎似地密密麻麻,又像重锤闷击般地钝痛,一次两次说是巧合,可每日都来,有时甚至能痛彻夜半。 她不免想起得知孕息那晚,阿诺见她梦中冷汗涔涔,当时医师说是魇着了,她被怀孕的消息冲昏头脑,竟没有细想,梦魇,怎会心口痛呢? 可她把雍州所有的医师全换了一遍,所有人异口同声,她和胎儿都十分康健,无灾无病。 蓁蓁轻叹了口气,雍州,乃至北方最好的医师全在雍州侯府,如果府内的医师束手无策,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的身子定然有问题,“影一”不惧生死。可她是蓁蓁,君侯待她情深意切,她即将要做他的新嫁娘,她的腹中还怀着他们的骨肉。 人常常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无所畏惧,她如今拥有了这么多,她舍不得了。 美人垂眸,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无端惹人心怜。 今天的医师是个年轻后生,府里的老医师大多本分谨慎,只管做诊脉开方的事,不会节外生枝。青年医师看蓁夫人黛眉紧蹙,楚楚可怜,不由软了心肠。 “夫人,恕我直言,从脉象上看,您的身子确实没有病灶。” 他加重了“病”字,蓁蓁眉心一跳,看向面前这个斯文青年。 “怀——怀安先生。” 她努力想起起对方的名字,神色恳切,“有什么话,您但说无妨。” 柳怀安怔了一下,没想到尊贵的蓁夫人竟记得他这个小人物的名讳。他的神情有些局促,垂首道,“人吃五谷杂粮,不是只有生病才会不舒服。” “毒,蛊,巫。世上多是旁门左道,诡谲难测之法,当成普通病症施诊,自然会缘木求鱼,南辕北辙了。” “夫人想想,您可曾和别人结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蓁蓁凝眉细思。毒,侯府规矩森严,就算是最恨她的昭阳郡主,也只会粗暴地叫人把她捉走填井,做不来下毒这种细活儿。 妖巫之术太过莫测,她那师傅经常扮成老神棍装神弄鬼,她并不相信。 而蛊……等等,蛊虫? 蓁蓁骤然一惊,忙问:“若是我体内有蛊虫,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柳怀安神色一黯,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蛊虫最是复杂难解,不过夫人莫慌,下官师承杏林大家,师门博采众长,通百家医理。待我回去翻阅医书古籍,定能找到头绪。” “夫人除了胸口闷痛,可有别的症状?” 蓁蓁想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刘怀安道,“好。那下官先给夫人开些缓痛安神的方子,暂缓疼痛之症。” 蓁蓁对他道了谢,她忽然一顿,掌心不自觉贴上腰腹,问道: “你开的方子,对胎儿可无碍?” 是药三分毒,而且药材繁多,相生相克,她每日喝安胎药,平日入口的东西验上三次才会入口。她生来便没有母亲疼爱,如今她自己成了母亲,她要保护好她的孩子。 刘怀安劝道:“夫人放心,虽有些相冲,夫人的胎相稳健,没什么大碍。” 蓁蓁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拒绝:“那算了,我受得了。” 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她不愿拿腹中的孩子冒险,哪怕一丝一毫。 在柳怀安这个医者的心里,未出世的孩子只是一滩血肉,当然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人重要。早些年他随师傅赤脚行医,见过无数保小弃大的例子,何其愚昧! 他正想开口相劝,却见蓁夫人的掌心覆在腰腹,皓腕纤柔,温柔得仿佛像怕惊动肚子里的胎儿,眉眼间尽显温柔。 他怅然若失地想,那些妇人身不由己,她却是心甘情愿。 她一定爱极了君侯。 …… 蓁蓁命人把柳怀安送走,一整日心事重重。 方才她没有对柳怀安细说缘由,为何是蛊。 因为她想起来了,她身上最有可能是蛊虫。 这事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知道的。当时少主还未登基,“暗影”效忠于老皇帝。老皇帝昏庸无道,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幼女的处。子。血能延年益寿,正巧暗影有一个妹妹向皇帝禀命,被他看上。 那个妹妹比她还小一岁,是个烈性子,不愿遭辱,挣扎中割伤了老皇帝的脖颈。老皇帝大怒,侍卫捉住她后,老皇帝从襟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拨弄两下,那个妹妹即刻从喉间发出一声惨叫,弹跳在地。两个侍卫按不住她,叫了整整一刻钟,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也许是那惨叫声太凄厉,也许是她和她年岁相近,有物伤其类之感,她去问了少主。 彼时少主正在习字,他头也不抬,淡淡道:“梁氏有一种蛊虫,名唤‘噬心’,能瞬间控人生死。防止影卫不忠叛变,暗影里每个人身上都有种有子蛊。” 母蛊自然在皇帝手里。 她情不自禁轻抚心口,懵懂道:“我身上也有吗?” 少主笑了笑,放下笔,伸手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阿莺想有,还是没有。” “我当然是不想有啦,那个妹妹叫得好惨,好可怕啊。” 少主道:“那就没有。” “哦。” …… 少主从未骗过她,阿莺把少主的话奉为圭臬,既然少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如今回忆起往事,蓁蓁想她真傻。 作为暗影的魁首,她为何那么自信,主人没有控制她的办法呢? 是少主知道了她的背叛,在惩罚她? 蓁蓁摇摇头,不对。她杳无音信五年,如果少主有意,她早像当年那个妹妹一样,命丧黄泉了。 不止那个妹妹,其实也有其他叛变,或者意图逃跑之人,无一不死状凄惨。 “噬心”,光听这名字都如此霸道,怎会只是让她轻描淡写地疼上一会儿。 蓁蓁冥思苦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她心中的钝痛并不是时时刻刻,也非日渐加深,而是不知道在某个时刻,忽然来一下。 这种感觉……和她悲伤的时候好像。 *** 蓁蓁心里藏着事,一整日心不在焉,晚上给腹中未出世的宝宝做小衣小鞋,一不小心扎破了手指。 “哎呀,夫人,您怎么这般不小心,快收起来。” 阿诺连忙收了她腿上的绣筐,手忙脚乱之际,听见外面的侍女“见过君侯”的唱喏声。 阿诺来不及收拾,墨色烫金的袍角已经掠过了门槛,掀帘而入。 蓁夫人 第24节 第27章 试试你在上面,如何? 嫣红的血迹滴在素色烟纱的裙裾上, 如雪中红梅,格外引人注目,霍承渊脸色微沉, 疾步走上前。 “好了好了,是妾粗心大意, 君侯不要生气。” 看他面色不虞, 蓁蓁连忙吮了指尖的血迹,使了个眼色叫阿诺下去。 无外乎阿诺害怕君侯,霍承渊有着上位者惯有的冷漠残忍, 在他眼里, 追随他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哪怕只是个马前卒,也是他的袍泽兄弟。但是府中的丫鬟小厮之流, 全是家奴下人,和墙角的花瓶,案边的瓷盏无甚区别, 碎了就换一个。 她方才失手伤了自己, 主子不会错, 自然是身边的丫鬟没有伺候好夫人。她深知他骨子里的士人之风, 眼里绝对的尊卑森严。 所以那一晚, 他对她说要娶她, 无须拘泥身份高低的时候,她心中汹涌而出的感动, 差点将身份和盘托出。 幸好, 幸好霍承瑾中途打断,她才没有犯下大错。 蓁蓁双手挽住霍承渊结实的小臂,仰头看他, “君侯用过晚膳了吗,小厨房近来新做了一道羊肉山药羹,君侯赏脸尝尝?” 烛光下,她乌黑的眼眸里潋着碎光,唇角笑意温柔。霍承渊原本心觉她心慈手软,宝蓁院的下人越发不像话,他来替她惩戒。 眼看这主仆俩在他面前打眉眼官司,等阿诺麻利地退下,霍承渊紧蹙眉心,道: “不了。” “蓁姬的心太软。” 蓁蓁甜甜地笑了笑,回道:“是君侯心软。” 阿诺在她面前无所顾忌,而她又何尝不是仗着他对她心软,才敢明目张胆地恃宠而骄。 蓁蓁说话细声细语,话又熨帖,说到了君侯心坎儿上,霍承渊哼笑一声,倒没再提惩治。 他摊开手掌,无需多言,蓁蓁自觉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他的掌心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声问了几句体几话。 初为人父,霍承渊也只是在起初得知消息时震惊失措,孩子终究怀里母亲腹中,没有十月怀胎的辛劳,他对孩子的感情自然没有蓁蓁这样浓烈。 无非每日问上几句,今日安胎药喝了吗?身子哪儿有不适?肚里的小东西闹你了吗?等没什么意义的话,蓁蓁都知道他下一句说什么。 可他同样问,她同样地答,两人竟也不觉得腻歪。 完成例行的一问一答,霍承渊垂眸看着她,语气缓和又不容拒绝。 “蓁姬,以后不碰针线。”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不喜欢霜青?” 霜青,是前段日子她险些被昭阳郡主抓住填井后,霍承渊派来保护她的侍女,步伐沉稳,高挑挺拔,她一看就知功夫不凡。 习武之人本能地比普通人反应敏捷,而她现在既恢复了记忆,使用左手越发娴熟,她怕下意识露出马脚,把人安置在针线房,没有贴身伺候。 蓁蓁顿了下,斟酌着解释道:“霜青行事恭谨,恪尽职守,是个极好的姑娘。” “可妾习惯了阿诺伺候,再有旁人……不习惯。” 霍承渊冷着一张俊脸,并不买账,“日后府中添新丁,你身边定要加派人手。” 就算她再喜欢她那丫头,那丫头也没有三头六臂,难道日后让她亲自奶孩子吗?经验老道的婆子,奶娘,他已经在着人搜寻,日后她身边肯定要添人。 蓁蓁见说服不了他,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不要了吧。” “那霜青姑娘,实在……长得凶。” “妾看着害怕。” 霍承渊没想到蓁蓁最后给出这么个理由,一时竟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蓁姬啊。” 可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尽管他如今已确定蓁蓁身份有异,但在霍承渊心里,蓁蓁被养得细皮嫩肉,一身雪肤,当年身上也无刀枪剑戟的陈年伤痕,根本没往刺客方面想。 他猜测她大约是刺探消息的普通细作,或是某方势力暗中豢养,习以歌舞魅术,用来施展美人计的“美人”。 她美丽娇柔,说话都是细声细气,不敢高声语,害怕一个长得凶的女护卫,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摇头失笑,“难道本侯不凶?” 不怕他,却怕一个女护卫。 蓁蓁眨了眨眼,语气乖巧,“君侯对妾不凶。” 霍承渊:“……” 罢,他手下功夫好的女侍卫也不少,他再挑几个长相伶俐的吧。 温声细语间,昏黄的烛火摇曳,一室融融的暖意。蓁蓁柔顺地依偎在霍承渊怀中,抬眼间撞上他的视线,两人的眼神不经意交缠,丝丝缕缕,缱绻难分。 在这种氛围下,霍承渊抬起手,指腹缓缓摩挲她的鬓发,声音变得低哑:“蓁姬,已经许久未曾侍奉过本侯。” 这种时候,他说的“侍奉”自然不是普通的侍奉。他从前每年在雍州的日子并不多,所以他在府中的时候,蓁蓁总会任他折腾,她身子软,又愿意乖乖配合他玩各种花样儿,每次侍奉地君侯乘兴而归,因此更爱蓁姬。 即使两人的体型实在不楔和,蓁蓁也从未有过怨言。可如今她怀有身孕,她总得为她腹中的孩儿考虑。 蓁蓁红着耳尖儿,低声道:“妾今日身子不便。要不,妾为君侯品品?” 她有孕这几个月,貌美的爱姬就在眼前,霍承渊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蓁蓁用尽各种办法,才勉强安抚好不满的男人。 她侍奉地太过周到,以至于霍承渊如今已经不满足于隔靴搔痒,他道:“我已问过医师,三月,稳了。” 巧了,每日被男人吃人似的眸光盯着,蓁蓁也问过医师。 医师的原话是:“胎象暂且安稳,可寻常温存。只是千万得和缓轻柔,万不可躁进。” 蓁蓁不好意思地默默回想,她与君侯,好似没有一次不躁进。就连初次,他们也不是像寻常人一样,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而是在雪地里的篝火旁。 外面冰天雪地,只有他身上热的滚烫,她无从选择,只能紧紧地攀附上他,随他起伏沉沦。 所以在蓁蓁听来,医师的话就是不行。 她双手覆上微微隆起的腰腹,小声却坚定道:“月份太小,再等一个月罢。” 蓁蓁素来柔顺,这是霍承渊第一次被驳面子,他冷峻的眉眼间隐隐有几分不快,蓁蓁连忙解释道: “并非妾不愿服侍君侯,只是君侯……” 她怯怯看了他一眼,索性把自己胳膊的伸出来,撩起香纱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君侯你瞧瞧,妾长这样。” “您长这样。” 她比划着,两只手掌一起才堪堪环住他的臂膀,语气颇为委屈,道:“您这样结实,一压下来,好似一座小山压在妾身上,又重又硬。” “压坏了孩儿怎么办。” 她言辞恳切有理,可此时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乱动乱蹭,霍承渊本就素了许久,他喉头滚动,伸手包裹住她的柔荑。 他道:“无妨,我不压你便是。” 蓁蓁闻言怔了一下,没想到今日霍承渊如此通情达理。看来当了爹爹,果然和从前不一样。 却在下一瞬,听霍承渊道:“试试你在上面,如何?” 蓁蓁刚舒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她狐疑地看着他,美眸睁得浑圆。 “能……能行么?” 霍承渊指节攥紧,手臂上的青筋直跳,面上却一本正经,“当然。” 蓁蓁凝眉沉思,医师说可以和缓地行房,以往每次霍承渊把她按在掌心肆意摆弄,若是让她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浓密的睫毛颤了几颤,蓁蓁看向霍承渊,期期艾艾道:“君侯……可不能骗妾。” 磨磨唧唧,就是圣人的耐心也磨没了,霍承渊气笑了,道:“怎么,蓁姬不信,莫非要拿个绸带把本侯绑起来?” “那定然不行。” 蓁蓁扫了一眼他遒劲结实的小臂,下意识道:“君侯这样的,至少得拿麻绳。” 至少得指头粗的麻绳,三股拧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扎上五圈,她才放心。 …… *** 显然,蓁蓁低估了霍侯的实力,也显然忘记了一个道理: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 宝蓁苑闹到半夜才罢了,翌日连忙请医师诊脉,好在蓁蓁这一胎自怀上便脉象稳固,平日滋补得当,她自己闲不住,常常四处走动,无甚大碍。 不过素来温顺的蓁蓁难得生了气,气他不知轻重,连续两日不跟他说话。霍承渊自知理亏,为讨宠姬欢心,亲自去西山大营,挑了一只小狼崽儿送给她赔罪。 那只小狼崽儿才出生不久,通体雪白,眼睛半睁半合,鼻尖粉嫩,小爪子蜷成一团,浑身软乎乎。 白狼自古便是祥瑞之兽,寓意吉祥。而且狼虽桀骜,一旦养熟认主,最是忠诚护主,有时候比人好使。霍承渊打的这个主意,又想起蓁姬娇柔,看见老虎吓得花容失色,想必也害怕狼。 无妨,亲自养养就不怕了。 霍承渊把它当小狗崽儿给蓁蓁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哪儿认得出来狼和狗,宝蓁苑的侍女们,尤其是阿诺,对这只“小狗崽儿”格外喜爱。 蓁蓁倒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狼。可它那么小,那么软,哼哼唧唧,还不会叫,一下就戳穿中了蓁蓁这个母亲的心,抱在怀里不舍得放手。 既然君侯说是狗,那就是狗吧。 蓁蓁给它取名“大白”,她用棉布蘸了羊乳,亲自给它喂奶。她肚里揣着一个,经常看着小狼崽儿,便会情不自禁想象腹中的孩子出生,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同时,柳怀安迟迟没有消息,现在的日子越安稳,她心口时不时浮上来的钝痛,让她越发地忧愁焦虑。 *** 清明时节,天上飘起了雾蒙蒙的小雨,街角的行人们多带着香烛纸钱,在雨中行色匆匆。 卫禀韫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他只是府衙底层的主簿,做些起草文书之类的杂事,并不知道别苑失火案的来龙去脉。 他只打听到,好端端的,一群人忽然冲进来把他的好友公仪朔抓了去,不出半天,被君侯以纵火罪砍头论处。 他和公仪朔虽不是一路人,但是两人一路结伴而行,从京师到江东,再到兖州,一路到雍州,他虽会点拳脚功夫,但也明白自己耿直的缺点,如果不是靠公仪朔的盘缠和他的圆滑世故,两人活不到今天。 如今公仪朔莫名其妙被砍头,他想给他收敛尸身,却发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因身份低微,四处求助无门。如今清明时节,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以表哀思。 公仪兄啊,一路走好。 卫禀韫步履恍惚,走到一个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算命喽,算命喽。吉凶祸福,前程姻缘,寻人问事,不准不收钱。” 蓁夫人 第25节 卫禀韫生性秉直,并不信这种神神鬼鬼之说,他从摊子前走过,忽然被一只干瘦的手抓住手腕,“大人且慢。” 卫禀韫抬眼看去,是一个瞎眼的干瘦老叟,穿着一身洗的发旧的黑布长褂,身形佝偻,眼睛以黑带束起,露出半张苍老削瘦的脸庞。 他道:“我观大人步履沉重,面色凝重,定有烦扰的心事。” “让老朽为您算上一卦,可否?” 卫禀韫面露惊奇,问道:“你看得见?” 这人明明用黑带蒙着眼睛,又怎知他是“大人”,且“有心事”。 老叟笑了笑,道:“老朽看不见,不过行走江湖,自有一套端碗吃饭的本事。” “大人,坐。” 第28章 榻上玩物 鬼使神差地, 卫禀韫恍惚坐在老叟摊前,拿起八卦图上的签筒,摇出三支竹签。 老叟虽蒙着双眼, 行动如常人一般敏捷。他用枯瘦的手抚摸了几下签文,过了片刻, 忽然笑了。 “水火既济, 此乃上签,大吉。” 卫禀韫摇头苦笑,他想他方才真是悲伤过度, 竟信一个街边老神棍的胡言乱语。 他从怀中摸了半天, 摸出一枚铜板, 道:“谢谢你,老人家, 这是我的卦金。” 卫禀韫刚正清廉,前些日子公仪朔为给蓁夫人做头冠,已经把他身上搜刮一空, 他如今又自掏腰包给公仪兄立衣冠冢,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银钱。 他穿着简朴的麻衣, 两只衣袖处洗得发白脱线, 眼神正气刚毅。宗政洵不由为之一怔, 这样的忠正直臣, 竟遭朝廷官场的戕害,被迫逃难。 天子已登基六年, 一改先帝的昏庸之道, 整朝纲,肃吏治,诛权臣, 让利于民,朝野上下称颂,为当之无愧的中兴之君。原本已背弃梁朝廷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原以为已政通人和,如今看来,前朝的腐烂太深,积弊难消,天子任重而道远啊。 宗政洵低叹一口气,把那枚铜板推过去,道:“老朽说了,不准不收银钱。” “签上断言,大人心中所求之事为吉,象在东北方,等大人验过之后,再给卦金不迟。” 卫禀韫情不自禁望向东北方,巍峨的屋檐在朦胧的雨幕中兀自遥遥矗立,那里他知道,也曾经去过,雍州侯府。 他眉心微皱,语重心长地劝道,“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您活了这么久,焉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在雍州做了短短几个月的主簿,卫禀韫已对雍州的风土人情颇有感触,和朝廷截然不同。 先帝不管再昏庸,梁朝上百年的底蕴在此,三公九卿,分曹理事,各司其职。凡事有章可循,上下官员层层掣肘,行事井然有序。 而雍州原本只是北部一个偏远的州郡,底下只设雍州府衙这一核心官署。其下辖各县,县丞每月赴府衙述职;田赋、户籍、徭役,刑狱之事,皆由府衙各司官吏分管,最后统一禀报君侯处置。 起初,卫禀韫看这简陋的建制,只觉杂乱无章,与草台班子无异。可数月下来,却惊觉雍州的运转出奇的规整——官员鲜少敢贪墨,大小事务办起来雷厉风行,效率远胜朝廷。究其根本,只因霍侯常年在外征伐,为钳制内政,亲手定下了一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律法,条条皆是雷霆手段。 天子仁慈宽宥,早就废除了车裂、刖刑等前朝酷刑,可这些在雍州屡见不鲜。治民有连坐、保甲之制,一户犯事,邻里皆受牵连,百姓常怀惊惧之心,不敢有半分逾矩。治官更为狠绝,但凡贪墨钱粮、结党营私、推诿职守,一旦被检举揭发,涉案官员即刻枭首弃市,双亲妻小尽数贬为奴婢,天上地下,只在一夕之间。 在这种严苛的律法下,百姓们安分守己,官员不敢勾结贪污,徇私舞弊。雍州大小事务最后皆汇总于君侯案头,上下官员仅听命于君侯一人,有时候君侯繁忙,由承瑾公子暂代政务,换言之,霍侯就是雍州说一不二的天。 譬如这回,假设在朝廷,即使天子要斩人,也得经过三司审理,定罪昭告,定于午门斩首示众,如有冤情,御史台亦会上疏谏言。在雍州这里只需君侯一句话,公仪兄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即使想查也无从查起。 在卫禀韫看来,这种制度其实不好,百姓和官员皆处于严刑峻法的高压之下,终日战战兢兢。而且最后全看君主的品性操行,如今君侯尚且励精图治,倘若万一有一天,霍侯有先帝残虐的遗风,天下黎民会更陷入更深的水深火热。不怕一个君主昏庸,就怕他既昏庸,又有着雷霆万钧般的权力。 既来之,则安之,卫禀韫也只能入乡随俗。霍侯在雍州比之天子在京城,威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好心提醒眼前的盲眼老叟,勿要惹是生非。 他那公仪兄的一张嘴巧舌如簧,说不定便是因口舌惹祸,丢了性命啊。 宗政洵听了他的话,笑道:“老朽走南闯北多年,从不打妄语。” “相逢即是缘,今日既遇到大人,老朽给你指条明路,东北方位,雍州侯府,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饶是粗心如卫禀韫,此时也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同,警惕道:“你是谁?” 雍州当地的百姓绝不敢轻易提起“雍州侯府”四个字,而且此人又不是真神仙,怎么知道他在找人? 卫禀韫眸光迥然,逼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宗政洵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惊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老朽能帮大人找到友人。” “同样,需要大人,帮老朽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卫禀韫见来者不善,他面色微沉,化掌为拳朝宗政洵面门攻去,他壮硕的手臂倏然被一只干瘦的手捉住,卫禀韫能拉十石的弓,却在眼前的不起眼的老者手里,动弹不了分毫。 *** 又过了半个多月,蓁蓁腹中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终于有了几分孕中妇人的韵味。 原本哼哼唧唧,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狼崽儿在她的照料下,如今已经能跑能跳,在院子里撒欢,把蓁蓁养在院里的花苗儿糟蹋地不成样子,事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可怜兮兮地把身子埋在蓁蓁怀中撒娇,蓁蓁又气又无奈,也舍不得罚它。 阿诺原本挺喜欢软乎乎的大白,但随着大白日渐长大,撕扯她最喜欢的衣裙后,阿诺气呼呼,再也不喜欢这调皮的小东西了,见蓁蓁如此溺爱,阿诺常常叹道:“夫人将来一定是个慈母。” 这小狗崽儿调皮起来真叫人上火,晚上还叫,扰得人睡不好,换成别的主子,早把这东西送走,或者叫下人照料,只在闲暇时逗弄玩耍,哪儿像夫人这样亲力亲为。 它闯了多少祸,夫人都舍得不教训它一下。阿诺知道人难免有移情之心,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对一个小狗崽儿尚且如此耐心温柔,等将来小主子降生,还不知会怎样溺爱孩子。 还好君侯威严,慈母严父,倒不必担心小主子日后变成纨绔。 阿诺心里美滋滋地想。托了蓁夫人肚里小主子的福,阿诺年纪轻轻,现在出门已经能被尊称一句“阿诺姑姑”,她心情颇好地摆摆手,叫人不必多礼,畅通无阻地把两个人领进宝蓁苑。 “柳医师,宗先生,请稍等片刻,先喝些茶水。” 夫人近来很信任这位年轻的柳医师,请脉开方,皆由了柳医师一手包办,今日柳医师兴神情激动,说找到了为夫人分忧的法子。蓁蓁把心口钝痛的事藏得深,阿诺也不知道,但凭着对柳医师的信任,对于柳医师带来的宗先生,只是命人简单搜身,便带人进来。 这时候蓁蓁刚好午睡起来,静谧的午后暖阳洒在窗棂前,照进一地光辉。蓁蓁穿了一身柔软宽松的浅杏色绣荷花齐胸襦裙,绸缎般的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后,一双乌眸惺忪地微眯,带着午后初醒的慵懒倦怠。 就这样以猝不及防的姿态,蓁蓁见到了她的师父,宗政洵。 即使已经过去五年,蓁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面貌平凡的老叟。他打过她,皮鞭打在幼小的她身上,皮开肉绽。他罚过她,她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双膝盖差点冻废。背不出剑谱便饿上一天,稍有懈怠便冷声相斥,她畏惧她,痛恨他,可同样也是他,把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会在受伤时给她上药,在她病重时,给她喂一口热乎的粥。 她恨他的控制和责罚,但又贪恋他偶尔给的,师傅和父亲般的一点点慈爱。她对师父的感情太复杂,以至于骤然见到宗政洵,蓁蓁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呆滞地怔在原地,乌黑的双眸里充满震惊。 宗政洵心中的震惊不比蓁蓁少。 尽管他早知道了阿莺如今是霍侯捧在掌心的宠姬,也听闻蓁夫人有孕的消息,但眼前这个貌美明艳的美姬,和记忆中的阿莺判若两人。 倘若把阿莺比作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那么眼前的美姬就是一朵被人豢养在暖房的娇花。她如众星捧月般被侍女围绕其间,穿着一身淡色的柔纱襦裙,举手投足间温婉沉静,身上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长开了,小姑娘变成了柔媚多情的女人,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眸光似水,丝毫不见曾经暗影魁首,“影一”的锋芒。 暗影不以年纪资历,而是以身手功夫排序。宗政洵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影一”已死,不是说她的剑法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狠绝,而是在她身上,他已经看不到一个刺客该有的冷漠。 可惜了。 宗政洵到底老辣,他敛下眼眸,声音枯朽沙哑:“蓁夫人。” “蓁夫人。” 一旁的柳怀安同样开口,解释道:“您的症状实在诡异,下官翻了许久的医书,始终不得其法,经卫兄引荐,我与宗先生相识。” “卫兄虽是梁朝降臣,为人秉性正直,同僚皆知卫兄的人品。而且我与宗先生屡次交谈,宗先生绝对有真才实学,对于蛊虫之道甚是精通,绝不是江湖骗子之流。” “斗胆,请宗先生为夫人诊脉。” 蓁蓁骤然回过神,事已至此,躲也无用。 她攥紧掌心,状若无事地微微颔首,坐在宗政洵面前,伸出一截儿雪白伶仃的手腕。 “宗先生,请。” 宗政洵眸光微闪,他眼光毒辣,自然注意到,她小腿屈起,脊背紧绷,身体微微前倾,是攻击时姿态。 他还看到,在见到他的一瞬,她的掌心下意识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这……不好办呐。 …… 两人都没有撕破脸的打算,简单问诊后,蓁蓁让所有人退下,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她和宗政洵两人。 一室寂静,窗外鸟儿的惊翅声格外刺耳。过了许久,蓁蓁先沉不住气,低声唤道:“师父。” 于情于理,本应她先开口。 宗政洵看着眼前的蓁蓁,苍老沟壑的脸上神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口气,没有“你还有脸叫我师父”之类的斥责,也没有“这五年你为何不回京师”的问询,他只有一句话: “跟我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是少主之令。” 蓁蓁的掌心抚上小腹,窗外的微风轻柔地吹过她的发丝,她垂首轻道:“我……不回去了。” 既然少主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知道她在雍州,就该明白她的选择。 宗政洵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由不得你。” 他常年四处游历算卦,已经许久不管朝廷和暗影的事。这次少主没有派影二、影四之流,而是亲自请他出山,便已做好她不愿意回京的准备。 她必须回。 蓁蓁也明白少主的用意,这阵子若隐若现的钝痛仿佛又出现在胸口,她看向窗外的远方,道:“雍州侯府守卫森严。” 且有霍承渊霍承瑾坐镇。她未曾和霍承渊交过手,但十八绝非泛泛之辈,五年前,霍承渊能一掌击毙十八,快得她都没有看清。 她当初觉得霍承渊的身手应该和她不相上下,可能比她还要强一些。如今五年过去,霍承渊四处南征北战,他并非高坐明堂的主帅,而是每次身先士卒打头阵,是以雍州军气势高涨,所向披靡。 她一身的功夫都是师父传授,她敌不过师父,如今荒废五年,身有旧伤,她更知自己几斤几两。可是在雍州侯府,师父想凭空把她劫走,恐非易事。 宗政洵显然也顾念这层,若能直接劫人,他也不会大费周章,折腾几番混入雍州侯府。 他皱紧眉心,忽然问了一句话:“值得么?” 少主对她有情,即使她莫名消失五年,也只是命他带她回去,还特意叮嘱,如非必要,尽量不要伤她。 绫罗绸缎,珠宝华服,皇宫奢美华丽,比粗蛮的雍州好上千倍万倍,而且她并非贪图奢靡享乐之人。 就算霍贼再宠她,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榻上玩弄的玩物。且霍贼残暴,如若被他发现身份,她不得好死。 她真的甘心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吗?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中,她一身功夫就这么废了。她天生身量纤细,力气弱小,幼时连一碗饭都抢不过人家,吃了多少苦才练就这身俊俏利落的剑法,就这么不要了? 暗影不乏想叛逃之人,他一个个处理过,却也理解他们,没有人愿意做暗地见不得光的老鼠。可是她不一样,少主那么疼爱她,就算阿莺当真叛逃,去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那也罢了! 可为何,偏偏是做一个男人后宅的姬妾。这个男人还是少主此生宿敌,阿莺啊,你让少主情何以堪。 蓁蓁抿着唇,一阵沉默。她明白师父的意思。曾经她安身立命的功夫如今成了她的束缚,她还要千方百计,日日掩饰自己,不漏出马脚。 蓁夫人 第26节 她恢复了记忆,左手越发娴熟,如今的她虽不能和巅峰时的“影一”相提并论,但倘若她离开雍州侯府,换个地方隐姓埋名,也能过上她想要的安稳生活。 过了许久,她缓缓敛下眼眸,“不值得。” 俄而,她轻轻笑了下,轻声道:“但我愿意。” 第29章 她离不开他半步 就算这身功夫再也不能使, 就算终日提心吊胆,担心被揭穿身份,她愿意的。 宗政洵眉心紧蹙, 似乎恼恨她的执迷不悟,逼问道:“那少主呢, 你将少主置于何地!” 少主聪明毓秀, 宽和仁慈,凭借一人之力,独自扛起大厦将倾。他亲眼看着少主长大, 不论从忠义还是情谊, 他心中觉得少主比霍贼好上千万倍。 况且两人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阿莺八岁与少主相识,十六岁来雍州, 八年,少主护了她整整八年,如今只是回去见上一面, 竟也不愿么! 蓁蓁闭了闭眼, 咬唇道:“就当我对不住少主。” 宗政洵冷笑, “你欠少主的, 何止一句‘对不住’能还清。” 他锐利的眸光紧紧盯着蓁蓁, 美人雪肤红唇, 鬓发如云,美得如同天宫的仙娥。 他沙哑道:“阿莺, 你从小就长得俊。” 她的胳膊腿儿天生比寻常人纤细, 他挑资质好的孤儿培养,她这样的原本入不了他的眼。 当时在穷巷中,她衣着破烂, 脸颊脏污,一双眼睛黑黝黝,比黑夜中的星子闪耀美丽,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她。 有许多事少主默默无言,也不让旁人说,但眼看阿莺对那霍贼死心塌地的样子,宗政洵难免为少主不平。 “先帝喜好美色,荤素不忌。阿莺啊,你也不想想,你小小年纪出落得如花似玉,六宫粉黛不及你颜色好。” “你安然无恙在宫中多年,是谁,顶着先帝的觊觎暗中护你?” “你日夜勤勉,练剑辛苦,少主都看在眼里。曾经我戏言,不如将阿莺给少主,做一个普通端茶倒水的宫女。少主却道,他想让你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就算有一日他不及,你也能保护自己。” “好哇,没想到竟是少主作茧自缚,阿莺如今翅膀硬了,连少主都不放在眼里。” 宗政洵动之以情,句句直叩蓁蓁的心扉。她指尖攥紧衣袖,浓密的长睫蝶翅膀般颤抖。 过了许久,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师父,少主待我情深义重,我并非不愿回去。” “只是……” 她的双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戚戚然道:“只是如今阿莺身怀有孕,一来,无颜如此面见少主,二来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您带着我一个有孕妇人,不好赶路。” “不若……等阿莺生下孩子,再随师父回京,向少主负荆请罪,如何?” 宗政洵阴冷的眸光看向她隆起的小腹,冷笑道:“这个孽种你还想生下来?” 蓁蓁睫毛一颤,缓缓敛下眸色,道:“四个月了。” 四个月,胎儿已经成型,和母体血脉相连,如果此时流掉孩子,必要伤害母体。 “师父也不想带一具尸体回去,是吧?” 少主……想必也如此交代过。 蓁蓁心里有些难过,暗道:对不起,少主,是阿莺负你。 果然,宗政洵从京城来时也没有想到蓁蓁怀孕的情形,他沉思片刻,道:“这个好办,宫中有流胎又不伤母身的秘药,为师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携带。” “等我飞鸽传书回京……” 他忽然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瞒着天子这个消息。 他道:“也不是什么难配的方子,等我回去钻研几日,绝不伤你的身体。” 蓁蓁神色凄哀,双手紧紧覆上她的小腹,乌黑含情的眼里似有祈求。 宗政洵轻叹一口气,干枯的手搭上蓁蓁的肩膀。 “阿莺啊。” 感受到她肩膀的紧绷,宗政洵和缓了语气,道:“我终究是你的师父,为师为父,我不会害你。” “勿要执迷不悟。” 蓁蓁浑身颤抖,她悲痛地闭上眼睛,哽咽道:“师父,我——” “他毕竟投胎到我肚子里一回,母子情分一场,您让阿莺考虑几日,行么?” 宗政洵自是不满,但他来时观察过雍州府的地形布防,明里暗里守卫森严,说不准还有暗箭之类的机关埋伏,直接动手,对他来说是下下之策。 左右配药还需一段时日,答应她又何妨。而且阿莺的剑法不容小觑,雍州和京城相去千里,一路上,她心甘情愿最好。 宗政洵脸上的神色稍显慈祥,他点点头,缓声安抚几句,无非劝她早日“迷途知返”,诉清缘由,少主和他都不会怪她。 …… 等宗政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蓁蓁轻抚小腹,方才犹豫,悲痛、不舍的神情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不管她心口的是什么东西,她的孩子没事。 否则,以师父的脾气,在她说出生下孩子后回京,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你以为你生得下这个孽种? 而不是:这个孽种你还想生下来? 几字之差,天差地别。就算当时师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看出她对孩子的在乎,他应该以孩子作为威胁,胁迫她回京。 倘若如此,她骑虎难下,当真会考虑一番是否跟他回去,救救她的孩子。 如今么…… 蓁蓁莹白的指尖轻点在桌案上,忽然手心一扬,把手边的杯盏打碎在地,瓷片溅落,茶水濡湿了她柔软的裙摆。 “救命——” “来人啊——” *** 雍州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巍峨,门前铁甲侍卫林立,府内的各个垂花门里,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侍卫们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里三层、外三层,把府内围地如铁桶一般。 雍州侯府作为君侯的内宅,本就守卫森严,如今更甚一步,因为君侯的宠姬,蓁夫人,做噩梦了。 据说蓁夫人在午间梦中,梦见一恶虎凶猛,猛然扑向她,一口吞了她腹中的孩子。蓁夫人梦中啼哭惊醒,赤着脚去见君侯。 这个理由一听就荒诞无比,孩子尚在腹中,猛虎怎能隔着肚皮吞掉腹中的婴孩?可蓁夫人也说了,是梦。 梦境,本就荒诞,不讲道理。 因为这个荒诞的梦,蓁夫人日夜惊慌,寝食不得安稳,君侯为了宽慰夫人的心,内外加强了三成守卫,就算真有猛虎来,也近不得夫人的身。 虽然有人觉得此举过于大惊小怪,但如今君侯膝下空虚,蓁夫人肚里揣着个金疙瘩,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而且君侯愿意,听说那日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足上的绣鞋都是君侯给套上去的。 …… 天刚蒙蒙亮,宝蓁苑的侍女们已经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房外,阿诺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上值。 仲春快入夏,这天儿亮的本就比冬日早些,晚上大白哼哼咛咛,叫得人心烦。最近因为蓁夫人有孕,她日夜操心,眼底泛着一层憔悴的淡青。 “起了么?” 她问门前的侍女,侍女恭顺道:“回阿诺姑姑,还没听见动静。” 那就是还得等一阵儿。阿诺了然地点点头,靠在门前的红漆柱上,眯着眼补觉。 平时不需要多此一问,君侯醒得早,怕把夫人惊醒,早晨不用侍女服侍穿衣洗漱,她们只需要伺候脾气好的夫人就成。夫人通常比君侯晚醒一个时辰,底下人也不用起个大早。 自从蓁夫人做了那个噩梦,夫人心中惶恐,日夜缠在君侯身侧,起身第一眼若不见君侯,夫人定会吓得惊慌失色,连声呼唤。君侯无法,只能陪夫人多睡一会儿。 而且等夫人醒来,两人还有的闹呢。既然没听见动静,就是还早。 阿诺放心地阖上眼皮睡回笼觉。如她所料,房间内,霍承渊轻柔地把蓁蓁斑驳雪白的小臂移开,赤着胸膛下榻。 和养 尊处优的霍承瑾不同,霍承渊久经风沙,肌肤显麦色,前胸后背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痕,蜿蜒狰狞,寻常人看一眼都害怕。 京城贵妇时兴蓄养长甲,戴上鎏金嵌宝石的护甲,更显十指修长,以及彰显尊贵的身份地位,即使嫁来雍州多年,昭阳郡主依然有蓄甲的习惯。蓁蓁的十指纤长柔美,但她从不蓄甲,甚至会定时把长长的指甲绞去,磨得圆润光滑。 虽然君侯在夜里没轻没重,她却心疼他身上狰狞的旧伤,怕她不小心用长甲划伤他。霍承渊多年来宠爱蓁蓁,不是没有缘由。 昨夜两人闹得凶,向来温顺好脾气的蓁蓁也有些急眼,在他小臂上留了几道淡淡的红痕。霍承渊穿上里衣外袍,遒劲的臂膀绷出紧实流畅的线条,正欲出门,床帐里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君侯。” 霍承渊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不好。昨夜闹到三更,还是她在上,以蓁姬柔弱的体格,这个时辰,她不应该醒啊。 霍承渊又不能装聋子,他轻咳一声,转身温声道:“天色还早,蓁姬多睡一会儿。” 蓁蓁艰难地撑起身,抬起满是红痕的手臂,颤巍巍掀开帘子,柔顺的乌发散在她的颈侧。 她幽幽道:“我若多睡一会儿,醒来是不是就看不见君侯了?” 她眸色幽怨,赤红的肚兜遮不住满身的痕迹,恍惚让霍承渊以为自己是个吃干抹净,不给银票的无良嫖客。 他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蓁姬,府衙已经堆积了数日的公文,还有青州州牧求见,我今日得去府衙一趟。” “你多睡一会儿,睡醒,我一定在,嗯?” 落子无悔,霍承渊很少为他做过的事懊恼惋惜,如今是真的有些微微的后悔,不该在年少时嫌她冷清,为了那点儿贪欢,总拿老虎吓她。 现在好了,时隔五年,风水轮流转,她如今倒是会黏人了,日日要他寸步不离。若是无庶务缠身,他也愿意只羡鸳鸯,与她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 可如今民生凋敝,外有江南吴氏的宿仇未除,江东郑氏隐有向朝廷靠拢之意,即使是他辖下的黄河以北诸州郡,也不乏面上归顺,心有不甘之徒。还有雍州内部的文臣武将之争,霍承渊纵然想君王不早朝,现在实在不是时机。 五年前的他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有一天,因蓁姬太缠人而烦恼。 霍承渊无奈感叹,蓁蓁比他更委屈。 她道:“君侯去就去,妾也没有拦着您啊。” 她只是要和他一道走罢了。她什么都依他了,怎么提上裤腰带不认人呢。 师父既到了雍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上次把师父骗走,随即雍州侯府加强守卫,师父缓过神,知道她心中的不愿,恐会强行把她带回京城。 就算雍州侯府守卫森严,可师父的武功高深莫测,师父真想动真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是不可能。 她虽恢复了点功夫,但身怀有孕,她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冒险,她对上师父几乎是螳臂当车,雍州府这些所谓的高手有没有用,她不知道。 蓁夫人 第27节 在当“影一”的时候,她去杀的多是位高权重之人,身边各路高手保护,甚至有些会弄“替身”之流,她还不是得手了。 但蓁蓁知道,雍州,乃至北方最骁勇的男人,是雍州侯霍承渊啊。 她何必舍近求远,日日担心府里的守卫敌不敌师父呢?她只要缠在霍承渊身上,加上府中守卫,师父劫不走她。 至于其他,等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 蓁蓁如此打算,起先两天,霍承渊十分享受,经常用他的大掌抚摸她柔顺的长发,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何其畅快。 后过了几日,他发觉蓁姬与他形影不离,稍离开她半步便吓得花容失色,他怜惜她柔弱胆小,把部分公文带到府衙处理,与蓁姬恩爱情浓。 可如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她完全离不得他。他素来勤勉,再不露面,恐怕雍州上下官员不会以为君侯沉醉温柔乡,只会以为君侯出了什么变故,他们要群龙无首了。 霍承渊轻叹一口气,依旧不松口,“蓁姬,你如今身子不便,安生待在府中。” 他本就不喜蓁蓁抛头露面,如今她有孕在身,在他眼里 ,侯府最安全。 蓁蓁闻言,一声不吭地把锦被扯开,露出满是青紫红痕,仿佛遭了凌虐一般的光洁肩头。 “君侯原来也知道,妾身身子不便呀。” 她乌黑水润的眸子幽幽看向他,仿佛看一个负心汉,委屈道:“昨晚君侯那么凶。” “妾以为您忘了呢。” 她累极了,他又总想趁着她熟睡悄悄走开,幸好她机警,不然真被他跑了。 形影不离就是形影不离,她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每次都是在人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她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 最难消受美人恩,昨夜刚恩爱一番,蓁蓁楚楚可怜看着他,怯生生道:“君侯如常处理政务,妾不会耽误您的。” “您若担心妾去府衙,有损您的一世英名,妾会自己藏好,不叫人发现。” “妾生得纤弱,只占您的方寸之地,只吃一小碗饭食,只求陪在君侯身侧,求您了。” 她神情凄婉,说得可怜兮兮,任由霍承渊在外雷霆万钧,对上柔弱痴情的宠姬,他也着实无可奈何。 总不真叫身怀六甲的蓁姬藏起来,又不是见不得人。阿诺勤快地把马车里面的边边角角用软缎包好,乌泱泱一堆带刀侍卫随从,浩浩荡荡去了府衙。 好在霍承渊的议事的厅堂足够宽敞,一扇雕花木门隔开,后面辟出一方小隔间,里头桌椅案几俱全,还有一张软塌可供小憩。 茶盏上的青烟袅袅升起,蓁蓁斜靠在软塌上,腰后垫着软枕,手边是几盘茶点和果子。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个橘柚,纤指轻捻橘瓣,仔细撕干净上头的白络,却不入口,把饱满的果肉放在青瓷小碟儿里。 一边支起耳朵,听着外面霍承渊和雍州众官员的交谈。 第30章 爱过 “君侯, 江东郑氏与朝廷联姻。江东富庶,又和江南毗邻,到时候若三方会盟, 于我雍州,恐大大不利啊。” “不如早做打算, 先发制人。” “我雍州军兵强马壮, 君侯更是骁勇无敌,咱们一鼓作气南下,先取吴老贼的首级, 再诛缩头乌龟郑老儿, 属下愿为君侯的马前卒, 杀出一条血路!” “对,我等愿追随君侯,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将嗓门儿粗犷,蓁蓁根本不用故意偷听, 声音传得一清二楚。霍承渊不语, 过了片刻, 一道儒雅的声音反驳道: “马将军说笑了。不提其他, 先说长江天险如何过?雍州军确实骁勇, 却一个个都是下不了水的旱鸭子, 如何与江东、江南两氏的水师抗衡?” “凭马涛将军的一腔衷心么?” “有这等衷心,怎么不挥师直捣京师, 直接取了梁帝的首级, 岂不是更快?” “欧阳,你——” “行了,都闭嘴。” 霍承渊指节轻叩桌案, 他慵懒地斜靠在紫檀雕虎纹的圈椅上,淡道:“府衙不够你们吵,去菜市口,宽敞。” 遭到君侯训斥,武将不善言辞,马涛憋红了黝黑的面庞,讷讷不言。欧阳文朝微微拱手,道:“君侯恕罪。” “属下知马将军衷心耿耿,可万事不能只凭一腔孤勇。这些年君侯南征北战,连攻下数座城池。可梁帝呢,他在京师肃清吏治,还利于民,竟将风雨飘摇的梁王朝堪堪扶了起来。” “现在我雍州久经战乱,徭役重负,民生凋敝。而梁帝赢得一片民心,原本叛出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如今与郑氏联姻,朝 廷实力更上一层楼。” “当务之急并非强攻,而是稳守。对内修养生息,恢复民力,对外……属下也以为,江东与朝廷联姻对我雍州百害无一利,我等需暗中毁坏,必不能使之成事。” 如今诸侯割据,除却不成气候,摇摆不定的小州小郡,只有江东郑氏和江南吴氏两股势力值得一提。论兵力,雍州铁骑远胜二者,可这两个地方丰饶富庶,又有长江天险为屏障,两方互为犄角,彼此呼应,雍州无水师,只能望洋兴叹。 倘若郑氏与朝廷联姻,归顺朝廷,吴氏独木难支,又与雍州有宿仇,早晚也会降于朝廷,对雍州大大不利。 粗蛮武将都能想到的东西,霍承渊自然清楚。他撩起眼皮,看向青州州牧徐长喻,问:“消息属实?” 青州州牧不远百里赶来,便是亲自通禀君侯这个消息。 “确凿无疑。” 徐长喻是个四十岁上下,圆额阔面的中年男人,他面色凝重,道:“郑大都督府中张灯结彩,秘备后廷仪物,四方宗亲齐至。郑氏,要出一位皇后娘娘了。” 先帝荒淫无道,后宫佳丽三千,兴头来时连臣妻也不放过。少帝登基后为扭转皇室荒淫的风气,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后宫形同虚设,直到半年前才传出立后的消息。 当时有许多传闻,具体也不知道是哪家名门贵女,当时霍承渊的心神全在并州上,天子立后的消息看过便罢了,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小皇帝不声不响,暗地里竟说动郑氏联姻,倒是小瞧他。 霍承渊凤眸微眯,道:“他要娶郑家哪个女儿?” “据说,是郑三姑娘。” …… 蓁蓁剥橘果的动作骤然一顿,饱满的果肉溅出汁水,顺着她莹白的指尖往下流。 少主竟到如今才娶妻立后?怎么会! 而且也不应该是郑三姑娘,是郑氏大姑娘啊,他在五年前就该和郑氏联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阿莺吗? 心口似乎又来了密密麻麻的闷痛,蓁蓁情不自禁抚上胸口,那些尘封的、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见到少主,是在她八岁的时候 那时她被派去执行第一次任务,很简单,杀一个小乞丐。 没有大奸大恶,也没有寸功薄绩,只是皇城脚底下,一个随时有可能死的,卑微乞丐。 就算没有她,他或许会被皇城里纵马驰骋的权贵踩死,也许会被其他乞丐打死,也许会因为讨不到饭饿死,也或许会因为一场雪,一场风寒冻死、病死。 在乱世中,普通百姓尚且贱如蝼蚁,更何况一个不知姓名的臭乞丐。她提前在心里劝慰自己许久,她想,她杀了他,也是帮他解脱。 可当真把匕首架到乞儿的脖子上时,他在她手下瑟瑟发抖,人皮的触感温热,对上那双恐惧凝满泪水的眼睛,他绝望地求饶,她……她下不了手,落荒而逃。 一个不会杀人的刺客,显然是个废物,而暗影不留废物。 她当晚被抽了十鞭,罚三日禁食,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意。她后悔了,乞儿尚且在她的刀下求饶,她也想活啊。 师父狠辣无情,皇帝昏庸无道,她在心底千思百转,几乎是怀着必死的心,跌跌撞撞闯入东宫。 据说太子殿下聪颖好学,仁慈宽宥,小小年纪看见灾民受苦潸然泪下,在太和殿外连跪数日,生生把老皇帝从炼丹房里跪了出来。 她赌对了。太子殿下高高站在玉阶上,穿着一身织金流云纹的朱红锦袍,眉目清隽,气质矜贵。这样尊贵的人,却纡尊降贵地扶起她,用洁白的绢帕擦拭她脏污染血的脸庞。 他说你别怕,这里是东宫,无人敢放肆。 她当时没出息地哭了,太子殿下无奈,塞了一块枣泥糕哄她,那是她此生吃过的最好吃,最甜的东西。 即使到了如今,珍馐美食应有尽有,她还是最爱那一口普通的,街边随处可见的枣泥糕。 …… 太子殿下温和良善,可也只能救得了她一时,暗影只效忠皇帝。伤好后,她自己回了暗影,完成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得到她在暗影的第一个代号,二八六。 后来她执行任务越来越出色,师父越来越喜爱她,她的名字也在一直变化。这或许也是暗影的手段之一,他们只是主人的刀刃傀儡,只需听从命令,连自己的名字也不配有。 每次执行完任务,她喜欢一个人去皇宫的屋檐上,在月光下擦拭她的剑。她想:她和他们不一样。 太子殿下常常来看她,给她带金疮药和她最爱吃的枣泥糕。他说她的声音像春天的莺一样美妙,无论她的代号变成什么,他一直唤她,“阿莺。” 她不是傀儡,她是太子殿下的阿莺。 再后来老皇帝实在昏庸,接连丢两座城池,竟丝毫不慌,还在沉溺在他的美人,他的长生美梦中,师父对梁帝彻底失望,转而培养太子殿下。 他成了她的少主。少主待她很好,教她读书习字,给她随意出入东宫的权力,给她见主子不跪的殊荣,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阿莺姑娘,日夜形影不离,随侍太子身侧。 她那会儿还小,懵懂不知儿女情长。她只知道是少主把她拉出暗无天日的炼狱,她想报答他,只能拼命练剑,急他所急,忧他所忧,随身保护他,杀光所有让他烦心的人。 和少主朝夕相伴,少主博学多才,温文尔雅,聪颖仁善,在污秽的宫廷出淤泥而不染。只有在少主身边,她才觉得她活着。 先皇后早亡,先帝为帝昏庸,对太子却是个慈父。梁帝死后举国欢庆,少主单薄的身体跪在灵堂前,对她道:“阿莺,我只有你了。” 阿莺也只有少主,也只有阿莺明白少主的抱负。他不是贪恋权势,也没有沽名钓誉,他是真的想结束乱世纷争,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他想做一个好皇帝。 阿莺不喜欢杀人,但为了帮少主,她愿意克服她的厌恶,做少主手里最锋利的刀刃。 他们像两条涸辙之鲋,在宫廷里相依为命。她保护少主的安危,替少主诛奸除佞。少主登基,肃吏治,诛权臣......一步一步,他们走的很难很难,但这个腐朽的王朝,在少主手里慢慢开始变好。 少主常常问她,“阿莺,你说我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阿莺斩钉截铁,“能。”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少主更有资格当天下之君。 年少的她还不懂,懵懂地立下无知的誓言:“少主勿忧,阿莺会永远追随您,保护您。” “永远?” “嗯,永远。” …… 她的剑法越来越凌厉狠绝,她逐渐成了暗影的“影一”,能为少主办更多的事,杀更多的人。就在她以为会越来越好的时候,有一日,少主忽然告诉她,他准备立后了。 “郑氏的郑大姑娘。” 蓁夫人 第28节 他的声音依然如山间清泉,清冷温润。 “当今天下局势混乱,可纵观各路诸侯,也只有江东郑氏,江南吴氏和雍州霍氏最为忌惮。” “霍氏尤甚。霍老侯爷战死,其子霍承渊继任新任雍州侯,此人骁勇善战,比其父勇猛百倍,敢一人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割下吴用的首级。” “我隐有预感,雍州恐会越发势大。雍州已与吴氏交恶,我便拉拢郑氏,使之归顺朝廷。” “到时朝廷、江东一齐讨伐雍州,江南吴氏必会趁机报仇,三方一同,必诛霍氏。” “阿莺,你会理解我的,对么?” 阿莺不知道什么江东江南,郑氏霍氏,她只知道,少主要娶妻立后了。 日后她和少主之间会有别人,少主,不是她一个人的少主了。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她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她看着身穿九爪龙袍的清瘦少年,讷讷道:“少主……能不娶那个郑大姑娘吗?” 少主如往常一样轻抚她的额头,声音隐忍,“阿莺,我身不由己。” 时过境迁,阿莺还是只有少主,少主除了阿莺,心里还装着天下苍生。 阿莺好难过呀,懵懂的她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也不知道为何天子立后,还特意对她这个影卫解释一番。她只是任性地想,日后她还是只会保护少主,休想让她保护皇后。 她又一个人去了屋檐上擦剑,眼下是绵延错落的皇城,天上的月光照在寒剑上,泛出刺眼的光芒。 她心中蓦然生出一个想法。 倘若那什么霍承渊死了,雍州群龙无首,天子是不是就不用拉拢郑氏……也不用立后了? 少主视霍承渊为眼中钉,必然在暗影中下了追杀令,也不知道是谁被派去雍州,听闻那姓霍的一人挡百军,暗影的其他人,能行么? 寒剑倏然入鞘,阿莺冷冷地想:我来。 *** 阴差阳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蓁蓁如今已经过了双十年华,腹中怀有身孕。那些少女时想不通的难过,未通的情窍,她全都明白了。 原来阿莺爱过少主,少主也爱过阿莺。 只是恰好那时阿莺不懂,少主心里有比阿莺更重要的事,也未曾明说。本应来雍州刺杀霍承渊的人,只有十八。 她一意孤行,少主把埋在雍州的暗桩全都告诉她,说尽力为之,不必强求。可惜,她被一道横梁砸破脑袋,失忆了。 蓁蓁只觉如同大梦一场,她如今想斩断前尘,做她的“蓁夫人”,那少主呢?当年为何迟迟没有立后。没有拉拢到江东的势力,他一个人,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蓁蓁的胸口密密麻麻地刺痛着,她闭了闭眼,轻抿一口茶水平复气息。这时候,外间议事诸臣属散去,霍承渊推门而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霍承渊眉心微皱,把她纤细的肩膀拢进怀中,沉声唤医师。 蓁蓁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孩儿方才闹妾呢,没什么大碍。” “君侯累了吧,吃点橘果,可甜了。” 她纤手一推,把手边的青瓷小碟儿推到霍承渊面前,黄澄澄的橘瓣晶莹剔透,粒粒饱满,上头一丝白络也无,剥了整整一碟儿,一看便知用心。 霍承渊心中顿时柔软,外人都道蓁夫人妖媚惑主,只有他知道,蓁姬对一个人好,当真是傻乎乎的,死心塌地。 就算她是装的又如何,能如此给他装一辈子,他也认。 霍承渊抬手,却没有拿橘果,而是握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擦拭她指尖染上的橘果汁水。蓁蓁身量纤细,不怎么显怀,即使如今五个月大,肚子也只是微微隆起,她四肢修长,体态轻盈,还经常穿宽松的齐胸襦裙,乍看下来不像个怀孕的妇人,在他怀里依旧温婉依人。 蓁蓁咬着唇,抬眼偷觑他的脸色。他的面容一贯的冷峻肃穆,那双寒眸唯独落在她身上时,显出几分柔情。 她轻颤羽睫,心中怅然想道:那些错过的,终究是回不去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阿莺欠少主的,她愿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阿莺负了少主。 她做了五年霍承渊的枕边人,正如她了解他,霍承渊同样眼锐心明,在面无表情吃完蓁蓁口中“可甜了”,实际酸倒牙的橘果后,霍承渊道:“蓁姬,莫要讳疾忌医。” “宣医师瞧瞧,我在。” 方才蓁蓁情绪不对,他进来时她的手分明抚向胸口,又强颜欢笑,显然有猫腻儿。 他倒是猜不到蓁蓁心中在想别的男人,他只以为蓁蓁身子不舒服,不想给他添麻烦,佯装无事。 蓁蓁闻言,睁着美眸辩驳,“什么呀,君侯想多了。” “你瞧,妾好着呢。” 说着,她拉起他的大掌,按在她的胸口上。她原想跟他嬉闹一番,糊弄过去。孰料霍承渊掌心覆上去,忽然眸色一暗,冷峻的脸上变得古怪。 第31章 君侯,轻些呀 “怎……怎么了?” 他的掌心按在她的胸口久久不动, 蓁蓁心里“咯噔”一下,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看他凤眸黑沉,神色神秘莫测, 难道霍承渊的功夫竟如此出神入化,府中医师也瞧不出的疑难杂症, 竟被他看出来了? 蓁蓁心里七上八下, 惶惶偷觑他的脸色,过了许久,霍承渊看着慌张的蓁蓁, 薄唇缓缓吐出两个字:“硬的。” “啊?” 蓁蓁一脸茫然, 感受到胸前粗粝的大掌按了她两下, 又用指腹掐了一把。 “蓁姬的这里,变硬了。” 蓁蓁莹白的脸颊瞬间绯红, 亏她提心吊胆半天,原来不是高手发功,而是禽兽发。情。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臂, 双手护在胸前, 牢牢攥紧她胸口的荷色绸缎丝绦。 “君侯, 这里是府衙。” 她防备地看着他, 提醒道:“妾如今有五个月身子, 君侯……不能像从前那般孟浪了。” 她孕肚不显, 但也不能把当少女一样折腾啊。虽然她如今也才双十年华,但每晚对上身强体壮又精力充沛的霍承渊, 把她摆弄成各种姿势, 她真的吃不消。 霍承渊微微挑眉,一本正经道:“本侯没有同你说笑。” “蓁姬,你的身子不对劲儿。” 沙场上不仅需要一往无前的骁勇, 更需要细致入微的敏锐,霍承渊便是其中佼佼者。蓁姬身姿纤弱,胸口也精致小巧,时常让他觉得可爱又可怜。 他雍州虽不比江南、京师富庶,但举全城之力供养,平日也没有短她吃喝,她却天生身量纤细,一把细腰怎么养也长不了二两肉,连带着前面这双小鸽儿也过得委屈,霍承渊心中难免可惜。 随着她怀有身孕,胸脯比从前日渐丰满,蓁蓁自己都尚未察觉,只觉肚兜小衣似乎变紧了,霍承渊比她敏锐得多,暗中吩咐,叫膳房多给宝蓁苑做些鱼汤等滋补之物。 身为母亲,日后若是没有充沛的奶水喂养,他们雍州的小少主岂不是受委屈? 于是乎,雍州的小少主委屈不委屈暂且不提,反正君侯先享受了。蓁姬一身水做的骨肉,浑身上下哪里都软,让他爱不释手。 在鱼汤的滋养下,可怜的小鸽儿正在长身子,突何变得肿硬,在君侯眼里,赫然是件值得重视的大事。 他面色凝重,道:“蓁姬,莫要羞涩,一定要找医师瞧瞧。” 霍承渊浓眉凤眸,一本正经的样子颇能唬人。蓁蓁也渐渐被他说服。一只小狼崽儿她都照顾地尽心尽力,她对腹中的孩子紧张,不容有一丝闪失。 她松懈地放下护胸的手臂,睁着乌黑水润的双眸,妩媚又纯情,“那……那便依君侯。” …… 事关妇人隐秘,霍承渊不可能叫个男人来看,就算是医师也不行,医署里的女医师并不多,专门诊治内宅妇人,过去大半天,才有一个医姑匆忙赶来。 医姑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白胖妇人,她给蓁蓁搭了脉,又问蓁蓁近来胸口可有不适,是否有胀痛等。当着霍承渊的面,蓁蓁既羞涩,又不能真的讳疾忌医,低声一句句答了,把绯红的脸颊埋在霍承渊怀中。 霍承渊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神色同样凝重,“蓁姬的身子如何?” 医姑忽然笑了,道:“君侯,夫人勿忧,按我的经验看,夫人只是怀孕中期,要泌乳了。” 霍承渊和蓁蓁对视一眼,显然,两人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不清楚何为“泌乳。” 医姑解释道:“寻常妇人怀孕五六个月份,乳脉畅通,便会分泌出乳汁,以便产后哺乳。” “泌乳时经常伴随胀痛,妇人皆是如此,不足为奇。” 蓁蓁不自觉抚向胸口,确实,近来胸口一直隐隐地胀痛,和起初心口的闷痛不一样,原来如此。 霍承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可有什么禁忌?” 医姑道:“无他,夫人安心养着便是。” “只是我看夫人体格纤弱,胸中结硬块,恐怕出乳不顺,得遭不少罪。我给夫人开个方子调养,或者多热敷,辅之手法按揉,通了,自然就不痛了。” 霍承渊微眯凤眸,沉声道,“开方。” 霍承渊的占有欲很强,蓁蓁出趟门都得以轻纱覆面,不叫旁人瞧见她的姿容。现在叫人给蓁姬按揉胸口,就算是妇人老妪,他也没那么大度。 蓁蓁同样羞涩,红着脸点点头。经过这样一番打岔,蓁蓁心头的郁气消散大半,那些如烟的往事,过去就是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她要保护好她的孩子。 *** 蓁蓁现在满心都是她腹中的孩子,又心忧虎视眈眈的师父和她心口不知名的蛊虫,日夜缠着霍承渊形影不离,压根儿不过问旁的琐事。 霍承渊已暗中做好筹谋,雍州君侯大婚,定会声势浩大,四方来贺。蓁姬如今怀有身子,人多眼杂,怕冲撞她,不如干脆再等半年,生下孩子后再行昏礼。 若诞下男丁,更是双喜临门,母亲想必也会接纳蓁姬。 虽然雍州侯府是霍承渊做主,他并非愚孝之人,但昭阳郡主毕竟是他的生身之母。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让两人互不相见,雍州侯府占地广袤,住得下两个女人。但从心底里,他还是希望母亲能接纳蓁蓁。 …… 另一边,医姑原本在侯府内宅给陈小姐看身子,突然被君侯传召,给蓁夫人开完方子又匆忙忙赶回去,纵然乘了马车,一来一回,回府时天已经暗了。 虽说在医者眼里,病人本不该有高低之分,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拿着君侯给的禄米,自然得为君侯的宠姬分忧。医姑先对陈贞贞说明了缘由,和往常一样看诊。陈贞贞面上不显,忽然,她问了句:“蓁夫人的胎象如何?” 医姑笑了,道:“蓁夫人看着羸弱,内里康健,脉象沉稳,小主子好着呢。” 当下妇人生子就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蓁蓁这一胎,除了她和霍承渊,府里的医师们一个赛一个的上心,既要温补,又不能太补,让婴孩儿太大,生不出来。毕竟没有一个人想给君侯报保大还是保小的丧讯。医署里的医师有俸禄拿,甚至还有官职在身,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君侯一句话,真能叫所有人给他的宠姬陪葬。 陈贞贞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她本就有心疾,前几个月受惊,又被烟熏了嗓子,如今脸色苍白,下颌尖尖,一副弱不胜衣的可怜模样。 医姑轻叹一口气,劝慰道:“陈小姐,你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有什么事值得积郁在心上呢?” “方才我观你的脉象,弦细郁结,寸脉尤甚,必定多思多虑。你身子骨儿本来就弱,心里再装着事,恕我说句实在话,于寿元有碍啊。” “你得放宽心。” 蓁夫人 第29节 “……” 医姑本着医者仁心细细叮嘱,陈贞贞面上受教,客气地叫莲儿把医姑送走,指尖却在衣袖里掐得泛白。 放宽心,放宽心,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宝蓁苑那贱人这么得意,她如何能放宽心! 她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身为陈郡郡守的千金,她上有严父慈母,还有两个兄长,自幼体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两个嫂嫂都要讨好她。 到了年纪,提亲的人能踏破门槛,她嫌都是莽夫,男人又薄幸,皆入不得她的眼。起初,她在陈郡也曾远远瞧见过传闻中的霍侯,他骑在高大的黑鬃宝马上,一身银甲在日光下肃杀冷冽,衣袍边角沾有未干的血迹,寒眸一扫,整个人煞气逼人。 她只觉得霍侯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粗蛮暴戾,让人望之生畏,并没有别的心思。直到那日在荣安堂前,她这次离得近了,看清楚男人深邃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冷冽,一双漆黑的凤眸里,褪去平日的煞气,竟显出丝丝柔情。 侠骨柔肠,莫不如是。 她回来后怅然若失,原来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遇到的男人皆是凡夫俗子,配不上她,只有霍侯这般枭雄,才能让她甘愿嫁为人妇。 至于他身边那个浅薄愚昧的宠妾,田里的农夫有几两碎银尚且买个丫鬟小妾,英勇如君侯,她也不敢肖想旁的,甚至觉得只有一个妾室,已经出乎她意料地“洁身自好”。 一个舞姬出身的妾,任由她再得宠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她甚至想过,倘若能嫁与君侯为妇,她绝不会像母亲那样,苛待他的姬妾,她度量大,容得下人。 没想到君侯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她用心做的护腕被弃之敝履,板子打在莲儿身上,如同打在她脸上,更过分的是,据说那贱人的侍女只挨了三板,君侯却轻描淡写地放过。 陈贞贞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气得差点犯了心疾。后来别苑失火,她原本已经自认倒霉,昭阳郡主说漏了嘴,原来是那贱人暗害她,君侯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竟也轻拿轻放。 新仇旧恨加起来,陈贞贞恨极了蓁蓁,正巧这时候父亲从陈郡赶来,“蓁夫人”是陈郡郡守之女的流言甚嚣尘上。 哈,笑话,她只有两个嫡亲兄长,哪儿有什么姐姐,一个低贱的家妓,还想当她的姐姐,做梦! 她对父亲尖声哭叫,父亲却为难地看着她,缓缓道:“阿贞,你还看不明白吗?君侯想给他那宠姬抬身份,没有陈郡,也会有刘郡、吴郡……陈郡只是恰好被君侯挑中,仅此而已。” “听说那蓁夫人身怀有孕,君侯必然要娶蓁夫人为妻,到时候陈郡与雍州联姻,对我陈郡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的好女儿,别闹了。为父知道你受了委屈,咱们这就回家,好吗?” 陈贞贞不甘心,凭什么!一个低贱浅薄的蠢妇,空有几分姿色罢了,这样的人她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姐姐。 将来还会嫁给君侯,成为雍州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倘若君侯娶一个身份高贵的的名门贵女,她自不如人,她也认了,可为何会是这个狠毒低贱的愚妇,君侯瞎了眼不成! 陈贞贞不走。她对只有两面之缘的霍承渊谈不上多痴情,可高傲如她,受不了原本低贱之人爬到她头上,更何况那贱人还意图谋害她,她留在侯府,定要报仇雪恨。 陈贞贞心中始终闷着一口气,她日夜叫人盯着宝蓁苑,结果蓁夫人做了个噩梦,宝蓁苑被护得如同铁桶一般,她气得叫了好几次医师,过去数月,愣是没有见到那个女人一面。 今日原本给她看身子的医姑又被那女人截走。陈贞贞想,那女人是不是天生来抢她的东西,蓁蓁,贞贞,连名字都这样相像。 她不能容她。 陈贞贞缓缓垂下眼睫,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莲儿盯了那么久,并非毫无所获,她有个意外的惊喜。 府中的承瑾公子,常常在宝蓁院外徘徊。 起初她也没有放在心上,男人们的事女人不懂,承瑾公子经常去宝蓁苑叫君侯议事,下人都习惯了。 可她与昭阳郡主闲聊时,曾听昭阳郡主说过,宝蓁苑那贱人曾照顾承瑾公子一段日子。 昭阳郡主的原话如此: “我那英明神武的长子,真被小狐狸精下了降头,勾得他连我这个亲娘都不认,还好阿瑾跟我一条心。” “不对,阿瑾小时候不晓事,也被那小狐狸精迷得团团转,跟在她屁股后头叫蓁姐姐,气煞我也。” “还好,阿瑾长大了,也懂事了,他从小就乖,比他兄长不知省了多少心。唉,当年那群贱人们戕害,我辛苦拉扯他们兄弟俩长大……” 昭阳郡主和老侯爷姬妾的恩恩怨怨,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除却这些,听昭阳郡主的语气,承瑾公子曾经应该很喜欢“蓁姐姐”。 可是莲儿却告诉她,那日她和宝蓁苑的侍女起争执,看承瑾公子的模样,似是极为厌恶蓁夫人。 从极其喜欢到极其厌恶,总不能毫无缘由吧。陈贞贞有一种女人的敏锐直觉,她隐约觉得她抓住了什 么。 她去宝蓁苑附近散步,果然又遇见了霍承瑾。承瑾公子如传言一般,貌若青莲,清隽秀气,可那双和君侯相似的凤眸,频频望向被层层侍卫围着的宝蓁苑。 隔着深红的高墙,他究竟在看……谁? 陈贞贞心里有一个大胆且荒谬的猜测,这猜测实在荒诞,她本想再观察些日子,今天那贱人欺人太甚,她等不及了。 莲儿犹豫片刻,劝道:“小姐,要不……咱们算了罢。” 上次送护腕已经打散了莲儿的心气儿,如今小姐竟要给承瑾公子写情笺,还冒用蓁夫人的名讳,这……怎么听怎么荒唐啊。 万一被捅破,这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身败名裂。 陈贞贞扬唇冷笑,道:“我们是君侯请来的贵客,怕什么。” 君侯还想给他的宠姬抬身份,占他们陈郡小姐的名头。呵,山鸡就是山鸡,插上金羽也变不成凤凰。那贱人如缩头乌龟一样日日缠在君侯身侧,她动不了她。 无妨,那且让她来试试,这对儿叔嫂,究竟有何龌龊。 *** 这厢陈贞贞阴谋诡计,蓁蓁早把她这号人忘到了九霄云外,怀孕辛苦,而且果然如那医姑所言,她身形纤细,乳脉不通,胸口时常胀痛难受。 深夜,纱帐朦胧,昏暗的烛光下,传来女人的轻声呓语。 “君侯,轻些呀。” 第32章 兄长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蓁蓁难耐地闪躲, 后腰被一双大掌摁紧,动弹不得。 “忍着。” 霍承渊的声音隐忍沙哑。蓁蓁修长的腿跨在他的腰上,足尖儿紧紧绷直, 颤巍巍,在乌黑的锦袍下晃动。 …… 过了许久, 蓁蓁急地捶他的背, 霍承渊才松下力道,指腹轻轻摩挲两下,把她胸口的小衣系好。 霍侯黑眸凝重, “蓁姬, 勿要讳疾忌医。” 蓁蓁好不容易缓和过来劲儿, 雪白的足尖儿踹上他的小腿,咬牙道:“有道是术业有专攻, 日后不劳烦君侯了。” 这阵子她当真过得辛苦,心口时不时涌上一股闷痛,加之乳脉不通, 胸口结硬块儿。即使蓁蓁是很能忍痛的一个人, 这些痛不算什么, 关键是胸口……会慢慢泌出汁水。 第一次出乳的时候, 她觉得比流血都惊悚, 她这个年纪不算稚嫩, 平时和霍承渊也是荤素不忌,什么都愿意陪他尝试, 可她第一次当母亲, 那个地方竟然流水了,让她一时惶恐无措。 当时霍承渊一本正经,道:“蓁姬莫慌, 妇人皆是如此,人之常理罢了,无须介怀。” “细论起来还是一桩喜事,奶水充沛,日后咱们的孩儿有福气。” 她真是信了霍侯冠冕堂皇的鬼话!起初她还有些愧疚,她仗着怀有身孕,不仅日日痴缠君侯,他还得分神安抚她的心绪,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于是更加温柔小意,乖乖缩在一旁,丝毫不敢惊扰君侯处理政务。没想到她不招惹他,他却出乎寻常地关心殷勤,对她胸口这两团呵护备至。 君侯都说了,人之常理。蓁蓁在他面前也没有好羞涩的,犹疑了一下,颤巍巍解开衣襟。霍承渊凤眸黑沉,用粗糙的指腹按压,揉弄。 霍侯常年身居高位,他冷下脸的时候着实唬人,蓁蓁这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觉得君侯的手劲儿大,捏得她痛痛的。 直到男人面上信誓旦旦,“为了我们的孩儿”,却低头含住了她,蓁蓁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晚了。 为了日后孩儿不至于饿肚子,君侯只好不辞辛苦,在每日处理政务之余,亲自帮蓁姬通通乳脉。 …… 霍承渊受了她这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纳罕,怀有身孕,会让妇人的力气变大么? 自幼习武,他对力道的感知很精准,自从蓁姬怀孕后,她踹他、锤打他,似乎都比往日疼。 霍承渊铜皮铁骨,蓁蓁这点儿力道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无非是小猫儿轻轻撒娇和重重撒娇的区别,可蓁姬这力气,显然不像一个寻常弱女子。 霍承渊眸光微闪,暂且按捺下心头的疑虑,温声哄恼怒的爱姬。殊不知蓁蓁本就不是寻常的弱女子,平日和他嬉闹都是收着力气,孕期前那一段时间,她正好恢复记忆,每日暗中练习,捡回了曾经的剑法,霍承渊又太过分,每次能把温顺的蓁蓁逼急眼。 更重要的是,随着蓁蓁逐渐显怀,霍承渊虽有时候不当人,但平日里两人同处一室,更多是温情脉脉。闲暇时,他扶着她的腰身,陪她在水榭旁散步看景;热了一起在庭院里纳凉。雨天听着窗外的雨打芭蕉,在窗边对弈品茗。 她如今小腹微隆,他不让她再做端茶倒水的活儿,为他舞一曲也显然不被允许,她看他处理政务辛苦烦郁,便拿起琵琶为他奏乐解乏,一曲毕,他的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肚皮上,一同感受着腹中属于他们的骨肉。 作为一个刺客,最忌讳的就是放松警惕。但尽管知道要隐藏身份,日日和君侯如此朝夕相处,连蓁蓁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松懈了。 而霍承渊又是如此敏锐,他在蓁蓁面前温声低语,以至于蓁蓁时常忘记,霍侯雄踞一方,文韬武略,决不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蓁蓁还不知道自己露出越来越多的马脚,她指尖掐了下他有力的腰身,推搡道:“放我下去。” 胸口又酸又涨,再待下去,恐怕今晚又不安生。 倒不是她不愿意,其实从泌乳开始,他有时政务缠身不来,她反而有点想。可医姑已经委婉地提醒过她,可适度温存,万不可放纵。 如今两人,比从前还放纵,不妥不妥。 霍承渊挑眉,戏谑道:“当真?” 他指尖微微捻动,在她耳旁沉声低语,“言不由衷。蓁姬,你*了。” 蓁蓁莹白耳尖瞬时绯红,灯下看美人,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胸前的一侧,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含情朦胧,两人的呼吸彼此缠绵。 蓁蓁颤了下睫毛,缓缓阖上眼眸。突然—— “禀君侯,夫人,正堂来人,说郡主娘娘有恙。” 丫鬟匆忙的禀报声打断了旖旎的氛围,蓁蓁骤然回神。霍承渊面色黑沉,正欲开口训斥,蓁蓁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君侯,还是去瞧瞧吧。” 蓁蓁平复着凌乱的气息,劝道:“至少看一眼,放心。” 虽然霍承渊对上昭阳郡主不假辞色,甚至因为娶妻之事,经常把昭阳郡主气得卧病在床,但蓁蓁知道,霍承渊很看重亲人。 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都放在心上,只是随着君侯威严日盛,他鲜少说出口。 霍承渊闭了闭眼,轻拍了下蓁蓁的后臀。蓁蓁懂事地从他身上下来,双腿发软,被霍承渊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抬起手掌,指腹抚过她额前的碎发,道:“我去去就回,你先歇息,不用等我。” 昭阳郡主性子烈,在老侯爷时都不屑于用装病争宠的手段,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更不可能用装病作妖。 虽然霍承渊猜测应该是无关痛痒的小病,但真有万一,他得守在母亲的病榻前,今晚估计回不来。 蓁蓁听出了他语气中微妙的歉意,温柔道:“君侯放心,正好妾也困了,这就歇息。” 蓁夫人 第30节 她平日缠他缠地紧,今晚显然不是个痴缠的好时机,她那婆母厌烦她,她若一同前去,再给气出好歹来,她罪过可就大了。 蓁蓁默不作声地给霍承渊理好衣襟,他身上黑底暗绣金纹的外袍被两人闹得有些皱,怕昭阳郡主看得闹心,蓁蓁特意叫人取了一件新的,给他系上腰带,这季节蚊虫多,还贴心地在他腰间坠了驱蚊的香囊。 目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偌大寂静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蓁蓁抚向胀痛的胸口,心里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不由苦笑一声,他在的时候嫌他烦,人刚走,她又开始想了。从前君侯动辄出门一年半载,她一个人也过了,如今怎这般矫情。 医姑说孕中妇人常会伤春悲秋,她兴许也是如此,人之常情。 蓁蓁低叹一口气,起身走到烛台前,拿起小银剪,剪了跃动的烛芯。窗外微风渐起,有树叶刮在地上的声音,蓁蓁掌心骤然收紧,倏然睁大美眸。 “谁?” 过了片刻,“吱呀”一声轻响,后窗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利落地翻入,随手将窗阖上,身上带着些酒气和夜晚的微寒。 看清楚来人,蓁蓁微凝黛眉,疑惑道:“承瑾公子?” 她自怀孕后,鲜少碰见这个讨厌的小叔,偶尔在霍承渊身边见到,她朝他颔首示意,他却像变了一个人,用一种复杂的眸光凝视她。 蓁蓁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银剪却一直紧握在掌心,她温声问:“承瑾公子……这是作何?” 深夜闯入兄长姬妾的寝房,总该给个合理的解释。 霍承瑾深深看着她,烛火昏暗,她穿着藕荷色的宽松寝裙,散着长发,乌丝如瀑,温顺地拢在一侧肩头,衬地她眉眼温柔。 他动了动薄唇,攥紧掌心,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这些日子想了许久,从日出到日落,从夜到天明,他想告诉她,他并不讨厌她。 他只是一个看不清自己心的,懦夫。 他初见她时,她是侍奉在兄长身边的一个女人。说是姬妾,没有名分,说是侍女,平时兄长也不让她做粗活,甚至还有小丫鬟专门照顾她。 他们都叫她“蓁姑娘。” 当时他还年幼,只觉得蓁姑娘和其侍女都不一样,她生的最俊俏,面庞莹白,眼眸乌黑,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贞静腼腆。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他们说她为救兄长,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一直在喝草药调养。兄长在年幼的他心中是近似神一般的存在,她救过兄长,他更喜欢她了。 他常常找兄长,兄长日夜读书习武,还要兼顾雍州内外军政,嫌他碍眼,便把他丢给蓁姑娘。她不爱说话,但把他照顾地很妥帖,冷了给他塞暖炉,热了给他扇扇子,还给他做枣泥糕吃,他的称呼也渐渐从“蓁姑娘”,变成“蓁姐姐。” 阿瑾喜欢蓁姐姐。 当时年幼,不明白是何缘由,只是觉得和蓁姐姐在一起真好。直到一次意外,他染上了风寒。 当时在离府衙几十里的大营,他身上难受,矜贵的公子脾气,骂走了好几个侍女,他的蓁姐姐来了。 蓁姐姐不由分说,捉住他的胳膊腿儿,塞进棉被里。给他喂药,解开他的衣襟,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冷汗。 她道:“承瑾公子别慌,出汗就好了。” 他好冷,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松开。那一晚,他躺在她柔软的怀中,她微凉的手背时不时搭在他的额头上,他只觉得安心。 此事后,他越发依赖蓁姐姐,连母亲都不许说她的坏话,蓁姐姐是他除了兄长之外,最喜欢的人。如此过了一段日子,一天梦里,他又梦见了蓁姐姐。 那丝淡淡的草木香仿佛萦绕在身侧,蓁姐姐的声音清脆好听,又很温柔,她的怀抱好软,她绵软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抚他的脊背……他躁动地惊醒,猛然垂坐起来。 他既羞愤又茫然,侍女洗绸裤时发现了此事,报与昭阳郡主,昭阳郡主大喜,说我儿长大了,晓事了。 雍州府上下,看哪个侍女顺眼,或者府外的也成,挑几个去身边伺候。 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蓁姐姐。” 昭阳郡主倾然变了脸色,只当童言无忌,恼道:“你蓁姐姐是你兄长的人,她不行。” 他当时连“晓事”是什么都懵懵懂懂,只觉得可惜,便罢了。后来他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知道了他的蓁姐姐,原是雍州府里的舞姬。 舞姬,受府中供养,府中男主人皆能享用,他是雍州侯府明正言顺的二公子。 既然兄长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第33章 觊觎长嫂 既然都可以, 他又不跟兄长争,等蓁姐姐陪过兄长,再来陪他, 他也没有怨言。 霍承瑾心中做好打算,兴冲冲去找他的蓁姐姐。就算蓁姐姐一直陪兄长也无妨, 他可以等, 等兄长出远门,总能轮到他。 一路上,他想过很多种蓁蓁的反应, 她那么柔顺, 应当会愿意, 就算她不愿意,他多哄哄就是了。霍承瑾专门穿了一件簇新的朱红色锦缎圆领袍, 肤色白皙,眉目精致,带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傲气。 他满心欢心和忐忑, 结果等他到了蓁蓁面前, 蓁蓁看着刚长到她下颌的的霍承瑾, 抿唇低笑。 “承瑾公子还小呢,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空闲多读些圣贤书, 为君侯分忧。” 她调笑的语气, 让霍承瑾白嫩的小脸儿憋得胀红,气恼道:“蓁姐姐!” “我命令你, 侍奉本公子。” 蓁蓁莞尔, 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随手给他口中塞了颗饴糖。 “好好好,这就侍奉承瑾公子。” …… 霍承瑾兴冲冲来, 垂头丧气地回去。到这个时候,他也只觉得沮丧,苦恼自己为何生得这样稚嫩。他已经晓事了,不小了。 就算蓁蓁只把他当孩童看,他还是喜欢他的蓁姐姐。这种喜欢不一定关乎情爱,毕竟在一群平头正脸的丫鬟中,蓁蓁长得仙姿玉貌,说话轻声细语,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加之贴身照顾,少年喜欢上一个对他好的仙娥姐姐,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为何偏偏叫他瞧见,在后山里,在他面前温柔浅笑的蓁姐姐,在他兄长身下……变成了一个媚惑的女妖。 夜凉如水,在粉白嫣红的一簇簇山花遮挡下,他看不大真切。只看到她雪白修长的双腿像水蛇,紧紧缠绕着兄长的腰身。暗香浮动,一般嫣红的花瓣飘落,坠在池水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妖冶又放。荡,摄人心魄。 …… 自此后,霍承瑾逐渐疏远最喜爱的蓁姐姐,尤其在知道蓁蓁来历不明后,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笃定她居心不良,一定要抓到她的把柄。 如今在寂静的灯火中,霍承瑾深深凝望蓁蓁,他怅然地想:这些年他不是恨她,他只是恨她的眼里,没有他。 他不允许在她心里,他永远只是一个稚童,永远比不上兄长。与其让她把他当成一个孩童疼爱,不如把他当成一个男人去恨。 可当她真的用漠然的眼光看向他时,他的心又隐隐作痛。他没有想到她竟是梁帝身边的暗卫,她开始向他示好,如小时候那样,温柔地唤他,承瑾公子。 她有孕了。 兄长要娶她为妻 。 …… 一桩桩,一件件,噼里啪啦向霍承瑾迎面砸来。霍承瑾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 ,便残忍又清醒地知道:他和她永远不可能。 倘若她只是当初的舞姬,他可以不顾一切恳求兄长共享,兄长素来疼爱他,不一定会拒绝。 但如今她怀有身孕,兄长竟要明媒正娶,聘她为妻。霍承瑾了解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兄长为人最重规矩、循礼制,能不顾身份娶她,足以说明她在兄长心里的重量。 生父不慈,又有昭阳郡主这样只溺爱不管教的母亲,长兄如父,他断不能觊觎长嫂。 在这种近似窒息的绝望中,他忽然收到了一张霞红色的绣帕,上面娟娟秀字,“今夜子时,请君一见”,帕角绣着一枝疏斜的寒梅,精致又华贵。 这种帕子他曾见过,在那个唯一从雍州府逃出的刺客身上,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她曾经的同伴。 她素来对他避之不及地冷漠,怎会主动邀约呢?还是在万籁俱静的深夜,孤男寡女,长嫂小叔,霍承瑾知道蓁蓁谨慎,心中隐约猜出,可能不是她。 但……万一呢? 霍承瑾喝了两碗烈酒,心中反复撕扯,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头的疯魔。 他的下颌绷紧,低声道:“夫人相约,承瑾应邀而来,有何不妥?” 说着,他摊开手掌,骨节分明的手上缠绕着一条柔滑的浮光锦帕。 蓁蓁犹豫了一下,朝他缓缓走去。那股熟悉的淡淡幽香袭来,霍承瑾浑身僵直,脚下仿佛生了根,动都不敢动。 蓁蓁接过他手中的绣帕,仔细端详片刻,抬眸道:“承瑾公子,这不是我的绣帕,恐怕是个误会。” 霍承瑾闭了闭眼,微微颔首,“嗯。” 蓁蓁:“……” 蓁蓁拢了拢颈侧垂落的乌发,委婉道:“夜寒露重,承瑾公子觉得呢?” 霍承瑾仿佛没听出来她赶客的意思,他点点头,温声道:“你穿得单薄,还是披件外袍为好。” 蓁蓁:“……” 无论是这块莫名其妙的绣帕,还是霍承瑾,都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点儿,呼呼作响。也许因为风声,也或许是嗅到了陌生人气息,原本在院子里呼呼大睡的大白醒了,两只前爪不停地刨闩紧的朱漆雕花房门,喉咙里发出“嗷呜”的威胁低吼。 蓁蓁神色一顿,直言道:“既然是个误会,承瑾公子请回罢。” 霍承瑾的眸光瞬间黯然。他心中有千言万语,真的站在她面前,又欲语还休,无从开口。 因为是长嫂,那些隐秘的感情,只能埋在他一个人心里。 他轻吐一口气,悄然往后撤了半步,远离那股缠人的幽香。 “我知道你原来是梁帝身边的暗卫,我也知道,你如今已经不再为梁帝效命。” 他微眯凤眸,在昏暗的烛光下,蓁蓁竟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霍承渊的影子。 他淡淡道:“往事不堪回首,你如今身在我雍州,只要你日后本本分分,不再联络旧主,安心为我……”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为我霍氏生儿育女,绵延子嗣,我不揭穿你。” 这是她为兄长怀的孩子,他与兄长又是血脉至亲,这个孩子身上流了他一半的血。 换言之,也能算他和她的孩子。这个认知让霍承瑾痛苦的心稍有慰藉。 蓁蓁闻言神情微讶,不管承瑾公子是喝多了还是发癔症,他既然主动与她交好,她自然也愿意下这个台阶。 君侯待她情深义重,无论是昭阳郡主,还是霍承瑾,她都不想和他们起冲突,让君侯在中间难以抉择。 她垂眸敛衽,一手扶着腰身,朝霍承瑾盈盈一拜,道:“承瑾公子大恩,妾铭感五内,永不敢忘。” 蓁蓁有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瞳仁乌黑发亮,看着人时候有种深情的错觉。霍承瑾微微晃神,却听蓁蓁道: “既然如此,妾能否斗胆,再请承瑾公子帮个小忙?” 霍承瑾矜持地点点头,“你说。” 蓁夫人 第31节 蓁蓁笑了下,她这些日子怀孕辛苦,却也没有忘记威胁她的隐患。 她柔柔道:“公仪朔此人,应该在承瑾公子手上。” “既然承瑾公子已经答应我不再论从前,帮我杀了他,好吗?” 她的指尖抚在隆起的小腹上,眼睫低垂,烛光映着她挺翘的鼻梁和精致的下颌,美丽的侧脸显出几分冷漠。 不论是师父,心口未知的蛊虫,还是知晓她身份的公仪朔,她有更重要的事暂时搁置,不代表她忘了。 她要清清白白,做他的蓁蓁。 *** 冷风吹起霍承瑾澜白的袍角,把他的酒意吹醒几分。 他真是疯了,明知她是暗卫刺客,明知她绝非善类,方才她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真把她当成了弱不胜衣的娇柔女子。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霍承瑾闭了闭眼,心中有些茫然,把这样一个危险的女人放在兄长身边,他真的做的对吗? 其实按照他对兄长的了解,既已到了娶妻生子这步,别说她曾经为梁帝效命,就算她现在还在做梁廷的眼线,兄长依旧不会放手。 只不过会麻烦些,废了功夫,锁在身边罢了。 嘶,倒是忘了她和梁帝这一遭。她的身份倒是其次,兄长若是知道曾经阿莺姑娘和梁帝日夜形影不离,连他都惊怒难当,兄长绝不能忍。 兄长野心勃勃,雍州早晚和朝廷有一战,但如今确实没有到时机。罢了,他既已答应她,君子一言,他先杀了公仪朔,替她瞒下来。 霍承瑾如是想。突然,远处的屋檐上滚滚浓烟冒起,透出一点火光。喧嚣声隐约传来,他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侍女“救火”的呼喊。 霍承瑾倏然停下脚步,雍州侯府矗立几十年,为风水宝地,从未有过人祸天灾,而且前几日刚下过细密的小雨,绝不会无缘无故起火。 有人胆敢在雍州侯府纵火?吃了雄心豹子胆! 霍承瑾怒不可遏,但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在心中迅速思忖,倘若真有人故意,绝不是单单纵火这么简单。如果是他来做…… 声东击西! 霍承瑾立即看向冒烟的方向,是府中西南角落,那么如今府中最危险的地方……他转身往相反的地方看,赫然是他方才出来的宝蓁苑。 霍承瑾脸色骤变,全然顾不上什么叔嫂禁忌,足尖轻点,身形如离弦的弓箭一样疾掠折返,衣袂猎猎翻飞,在夜色留下一道残影。 …… 另一边,好不容易把霍承瑾送走,蓁蓁对着那块霞红色的绣帕,百思不得其解。 虽没有具体署名,但府中都知道蓁夫人独爱梅花。料子是江南特产的浮光锦,整个雍州找不出五匹,一半在她这里,一半在昭阳郡主那里。 昭阳郡主的手笔? 今晚刚好昭阳郡主身子有恙,把霍承渊叫走,随后霍承瑾闯进来,似乎说得通。 俄而,蓁蓁摇了摇头。郡主娘娘行事简单粗暴,既要冒充她的绣帕,又得装病,还要算准掐好时辰,她想不出如此“复杂”的计谋。 而且她图什么呢?霍承瑾是她的亲儿子,到时候传出两人的流言蜚语,昭阳郡主一定最不愿意看到这个场面。 那府中还有谁,处心积虑做这么个帕子,毁坏她的名声? 怀孕这些时日,蓁蓁心里除了腹中的孩子,君侯,还时不时提心吊胆地担心师父,偶尔又念起远在京师的少主,至于陈郡小姐,她已经完全想不起这个人。 好在她记性不错,蓁蓁在心中抽丝剥茧,回忆起那日昭阳郡主派人捉她填井时,那道无言的怨毒眸光。 难道是她? 蓁蓁刚摸到头绪,外头又传来大白急切的“嗷呜——嗷呜——”叫唤,一声紧过一声,伴着利爪狠狠刨木门的“笃笃笃”声,似乎很急躁。 大白还是个小狼崽儿的时候,尚睁不开眼睛,蓁蓁每天用棉布蘸羊乳喂它,可以说是蓁蓁把一手它养大,它对蓁蓁如同母亲般依恋。平日霍承渊亲近蓁蓁,它看见了会龇牙低吼,被君侯拎起后颈,几巴掌收拾地服帖。 霍承渊嫌它烦,平日把它关在门外,它就用尚且稚嫩的小爪子刨门,呜呜咽咽,听得蓁蓁揪心。这回君侯不在,蓁蓁连忙打开门栓。 一团雪白的小毛球“嗖”地钻了进来,四条短腿蹬得飞快,径直扑到她脚边,小脑袋蹭着她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好了好了,大白不怕。” 蓁蓁伸手抚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大白的尾巴蔫蔫地垂着,用鼻尖拱她的手,围着她转来转去,蓁蓁知道,大白此刻焦躁不安。 狼的警觉性比人高,蓁蓁作为曾经的刺客,立刻觉察出不对劲。已过子时,四周一片寂静,不知道是不是霍承瑾的手笔,连守夜的丫鬟也不见人影。 蓁蓁飞速地环视四周,状若无意地俯身与大白嬉闹,下一刻,她突然转身,手腕猛地一翻,“嗖”地一声锐响,寒光骤闪,一把小银剪如流星破空,凌厉地朝院中梧桐的树梢射去。 第34章 劫走与怀疑 蓁蓁已经足足五年没有和人交过手。 她执剑, 以及飞镖暗器惯用的右手,当初被横梁砸地粉碎,能接上已是不易, 如今又因怀孕,数月不曾去过香山寺针灸。 她方才使的左手, 在她的左手下, 只有些许鸟雀因此毙命,这是她第一次用左手杀人。 随着闷哼一声,树上的黑影晃了几下, 重重坠在地上, 一柄小巧精细的银剪钉在他的胸口, 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一击刚落, 四周暗处骤然翻涌,数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窜出,层层向她围拢逼近。其中老者眸光锐利, 身形佝偻, 蓁蓁的心尖骤沉, 是师父。 刺客出手, 务必快, 准, 狠。正如方才蓁蓁出手干脆利落,宗政洵不发一言, 凌厉的掌风直攻蓁蓁面门。他如今如何不明白, 阿莺的心已经不在京师,而在雍州。既如此,他也不必手下留情。 少主的意思说得清楚, 如非必要,不要伤她。 如今到了“必要”的时候,总之,他会把她活着带到少主面前。 宗政洵出手狠辣,掌风如刀劈来,蓁蓁身姿轻盈,旋身错步避过。但她要一边分心顾及她的肚子,对上的又是高深莫测的宗政洵,几招过后,她气息急促地躲过,脚下虚浮狼狈,显然力不从心。 宗政洵看准时机,掌风陡然一沉,直直拍向她护在腹前的手,眼看落在小腹上时,霍承瑾颀长的身影骤然破风而至,硬生生接下这凌厉一掌。 而一边的小狼早已龇牙炸毛,后腿猛地蹬地,狠狠咬向宗政洵的脚踝。 狼性倔强,咬死不松口,宗政洵怒极,狠狠把它踹飞出去。 “大白!” 蓁蓁脸色大惊,下意识回身去看小狼,高手交战最忌讳分心,往往一刻便能定人生死。蓁蓁从前在荒郊野岭时,饿了,就是狼也得扒了皮当她的盘中餐。如今她被霍承渊娇养多年,心中生出了女人的柔软,接连分心,犯了数次杀手的大忌。 虽说有霍承瑾在蓁蓁面前抵挡,但双拳难抵四手,宗政洵的功夫又高深莫测,节节败退之时,霍承瑾凤眸炙怒,猛然从颈中拽出一个骨哨,用力吹响。 一群鼠辈,找死! 尖锐的骨哨声响起,霍承瑾同时腾空跃起,一个利落的旋身往后退,一把揽住蓁蓁的腰身,一手拎起小狼的后颈,把人放在隐秘的角落里。 与此同时,府中机关触发,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把猝不及防地黑衣人射成筛子。宝蓁苑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在远处救火的侍卫们闻讯赶来,宗政洵见状不好,任由他的功夫天下第一,也挡不住千军万马的围剿。 他当机立断,虚晃一招避开近卫,掠上墙头,消失在月色里。霍承瑾擦了擦唇角渗出的血,冷笑道:“追!” 在雍州的地界儿上,敢在雍州侯府撒野,不知死活。 他阴鸷地扫过一地狼藉,自己却没有强追,转身看向蓁蓁,“你没事吧?” 蓁蓁毕竟不是真的弱女子,她很快冷静下来,神情复杂地看着霍承瑾。 “你受伤了。” 她低声说道,把虚弱的小狼放在地上,手中递给他一块儿霞红色的绣帕。 在蓁蓁心里,霍承瑾耿耿于怀的往事,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承瑾公子待她客气疏离,后来因为他对影七用重刑,她一直不大喜欢他。 可他帮她隐藏身份,今晚若不是他,她一定会被师父带走,腹中的孩儿保不住。 他替她挡了师父的掌风,受伤了。 桩桩件件,蓁蓁做不到无动于衷,况且霍承瑾和霍承渊一母同胞,在凉凉夜色的笼罩下,他薄唇紧抿,冷隽的侧脸有几分兄长的影子。 见他怔愣不动,蓁蓁把绣帕往前送了送,放柔了声音:“擦擦。” 自从少时那件事后,蓁蓁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过话。夜晚的凉风吹拂她颈侧的乌发,霍承瑾伸出手,在触碰到她莹白的指尖的一瞬,他骤然回神,如被烫到般地缩回手。 他抿紧唇,强撑道:“几个宵小而已,不足挂齿。” 即使她日后只能是他的长嫂,但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他不愿在她面前露怯。 蓁蓁当然知道她师父的实力,生生挨了一掌,怎么可能“不足挂齿”。她静静看着他,两人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侍卫的齐呼声:“见过君侯。” 话音未落,挺拔的身影已经踏过满地狼藉,大步迈入。霍承渊袖口凌乱,玄色的袍角沾了尘土。他冷峻的脸上下颌绷紧,一双墨眸沉冽如星。 君侯寒着脸,连跟他多年的老将也怕,蓁蓁却仿佛找到了靠山,紧绷的身体瞬时松懈下来,紧紧扑到他怀里。 “君侯。” 蓁蓁的纤细的手臂缠着他的腰,不安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停地低声呢喃“君侯。” 今夜发生太多事,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蓁蓁高悬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定。 方才师父差点一掌打在她的小腹上,她至今想起来心有余悸。不分开了,以后不管去哪里,她都紧紧缠着他,再不分开了。 感受她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霍承渊把她拢在怀中,大掌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随后解开衣襟,把方才她亲手给他换的簇新外袍,披在她的肩头。 蓁蓁只穿了一身藕色的薄绫寝裙,春夏衣衫薄,即使满地狼藉,闻讯赶来的侍卫忙着追击刺客,收拾地上的尸体,根本无暇、也不敢多看君侯的宠姬一眼,霍承渊不许她被别人窥伺半分。 过了一会儿,蓁蓁心神稍定,她后知后觉地觉出几分羞涩,缓缓松开他的腰,正要从他怀中出来,一双粗粝的大掌蒙住她的眼睛。 “别看。” 霍承渊嗓音低哑,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今夜先是昭阳郡主有恙,肌肤上莫名出现点点红斑,没什么大碍,只是肌肤瘙痒。他亲自看着医师开完方子,随即听见侍卫侍女救火的声音。 失火的地方是霍氏宗祠,霍承渊怒不可遏,命人全力扑火护祠,接着启动府中机关的骨哨声响起,雍州侯府矗立几十年,这是第二次启用机关。 第一次是老侯爷刚走,有不安分的人宵小欺雍州侯府孤儿寡母,当场被射成筛子,无一生还。 霍承渊继任雍州侯后,又重新改良加固了机关暗哨,他之前不太愿意让有孕的蓁蓁出门,除了不喜她抛头露面,在他眼里,外有守卫,内有机关,侯府固若金汤,最安全不过。 饶是如此,他听见骨哨声立即赶来,虽不怎么担心蓁蓁的安危,他一路在想,蓁姬心性柔弱胆小,如今怀了身子,会不会受惊害怕。 霍承渊微不可察地轻吐气息,沉声吩咐:“来人,把蓁夫人送到前院歇息。” 此时蓁蓁一手布置出来的雅致小院已被箭雨射的七零八落,地上数个浑身血窟窿的黑衣人,满地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蓁蓁咬着下唇,指尖轻勾霍承渊的袖口。 “妾哪都不去,就跟在君侯身边。” 她此时像个受惊的稚鸟,战战兢兢缩在他的怀中。霍承渊心里又怜又怒,他轻抚她柔顺的长发,抬眼看向一旁的霍承瑾。 “怎么回事?” 蓁夫人 第32节 堂堂雍州侯府竟被人轻易闯入,祠堂被烧,爱姬受惊,胞弟受伤,霍承渊面上越沉稳,心中恨不得把人剥皮抽筋,打入十八层炼狱。 霍承瑾眸光一黯,把视线移到远处,冷静地讲述今晚的一切。 *** 整个雍州侯府彻夜未眠,五更天,宗政洵的通缉令贴在雍州的街头巷尾,霍承瑾养伤,蓁蓁孕中疲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纤弱的颈侧线条柔婉,榻上的美人黛眉轻蹙,羽睫时不时轻颤,显然在梦中也不安稳。 霍承渊掀开锦被,屈腿上榻,把她圈在胸膛和臂弯间,掌心稳稳贴上她的后背。 似乎是感受到熟悉安心的气息,蓁蓁蜷缩的指尖微微舒展,下意识往他怀中靠了靠,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霍承渊沉沉看着她,眸光深幽复杂。 今晚有一个人功夫奇高,被他从侯府的天罗地网中逃了,暂时没有捉到。可霍承渊见微知著,他敏锐地发现了许多端倪。 那 些人埋伏在宝蓁苑,不论是哪方势力,为何派出如此高手,劫他的宠姬。 除却那个高手,潜入府中的黑衣人共七个,六个死于府中机关,还有一个,尽管身上扎满了箭,他的致命一击,是胸口的小银剪。 蓁姬喜欢安安静静地做一些事,她用这把小银剪绞过花枝,挑过烛芯。她的右腕不好用,她常常用左手,又慢又艰难,经常控制不住颤抖。寻常人早就没那个耐心,她却始终平心静气,丝毫不急躁。 他初接任雍州侯的时候内忧外患,脾气并不算好,时常暴躁易怒,但她在他身边,即使只是看着她,他心中便平静下来。 他喜欢看她笨拙地整理房间桌案,有时起了坏心思,把她理好的东西一把打乱,她也只是用那双乌黑的眼眸瞪他一眼,默不作声地重新来过。 她的一颦一笑皆在他眼中,她惯用的小银剪,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还有阿瑾,雍州侯府占地广袤,即使是他,发觉不对从前院赶来也用了一些时间,阿瑾的住处离宝蓁苑更远,如何比他早赶到? 除非,他本身就在附近。 他已经猜到蓁姬身份有异,最简单的办法,审公仪朔,但阿瑾死活不交人,他原本以为他对蓁姬有偏见,可这么久过去,他什么都没有对他这个兄长说。 公仪朔绝对不是个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霍承瑾是他一母同胞的胞弟,现在身受重伤;蓁蓁是他的爱姬,是他未出世孩子的母亲,是他将来的妻子,更是身怀有孕,受不得惊吓。 霍承渊不能像审问犯人那样对待他们,可这些疑点又实在让他如鲠在喉,更别提霍承瑾遮遮掩掩,藏起来的一方绣帕。 他其实一眼就认出来,上面不是蓁蓁的字迹。而且蓁蓁喜欢自己绣帕子,帕角的那枝疏梅针脚太过细密,蓁蓁用左手绣花,做不到那样精致。 这种粗陋的把戏,他又不是眼盲心瞎,坦荡地说出来即可,霍承瑾却慌张地藏了起来,对此事缄口不言。 霍承渊心绪翻涌,过了许久,他闭了闭眼,指节轻叩床案,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跪在窗前。 “二公子的地牢里关着一个人,带给我。” 第35章 君侯变了 任由外面腥风血雨, 蓁蓁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直到日头挂在西山才缓缓睁开眼眸。 脑袋昏沉沉,蓁蓁的纤指揉着眉心, 习惯地唤“阿诺。” “嗳,夫人, 奴婢在。” 阿诺轻手轻脚走进来, 肿着一双红眼睛,熟稔地给夫人倒了一盏温热的清茶。 蓁蓁捏着杯盏,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这是怎么了?” 不问还好, 一问, 阿诺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 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呜呜,夫人, 呜呜呜。” “都死了,阿珠,还有翠红姐姐, 柳儿妹妹, 昨夜, 都没了。” “都没了哇, 夫人。” 阿诺虽说是霍氏的奴婢, 但最多做错事, 受主子责罚,没有见过外头为了几斛米, 典妻卖子的残忍世道, 更没有见过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算经常听君侯又处死了谁谁,在她耳朵里也只是轻飘飘的两句话。 昨夜霍承瑾怒极,启用了霍氏的机关, 铺天盖地的冷箭可不认是敌是友,昨夜府中当值的丫鬟,小厮,甚至许多点儿背的侍卫,身上扎满了血窟窿,死不瞑目。阿诺只是一觉醒来,夫人受惊,嗷呜乱叫的大白病恹恹,宝蓁苑一地狼藉,昨日还和她闲聊唠嗑的小姐妹们,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诺悲从中来,在蓁蓁面前顾不得尊卑,哽咽道:“翠红姐姐刚生了一个女儿,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柳儿妹妹最爱俏,她昨天、昨天托我给她带一支绒花,我气她之前挤兑我,我没、我没答应。” “夫人,我好后悔,好后悔啊,呜呜呜。” 阿诺的呜咽声声悲戚,蓁蓁面色微怔。君侯只看重有没有抓到刺客,不会在意府中因此少了几个丫鬟。至于蓁蓁,师父从小就告诉她,弱肉强食,她再也不是面对乞儿下不了手的小女孩,在阿莺眼里,人命,不值钱。 蓁蓁的心冷,她只在乎她在意的人,少了几个没见过的侍女,在她眼里不如她养的小白团子受伤让她难过。但听着阿诺的呜呜悲鸣,蓁蓁的心中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闷闷难受。 她蓦然想起少主曾带她微服私访,看着干涸皲裂的农田,少主说,他要当一个开创盛世之君,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当时她还小,只觉得少主真好,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蓁蓁垂下眼眸,无声给阿诺递了块丝帕,任由阿诺发泄心中的悲痛。 等阿诺抽抽搭搭地缓过神,蓁蓁轻声道:“去账房支些银子,抚恤家人,厚葬罢。” 逝者已矣,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阿诺红着一双兔子眼,替小姐妹们向夫人谢恩。蓁蓁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温声道:“你也受了惊吓,这几日回去歇歇,下个月再来上值。” 她昨晚第一次用左手杀人,她的手法依旧精准,不输当年影一的风采。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如今她面对阿诺的眼泪,心中隐有愧疚,做不到像影一那样无情。 阿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使劲摇摇头,嘟囔道:“奴婢才不走呢。” “霜青姐姐就在门外守着,又来了一个新姐姐,奴婢要走了,夫人身边哪儿还有奴婢的地方。” 霜青是曾经霍承渊给蓁蓁派的女护卫,被蓁蓁下放到针线房。后来蓁蓁的月份渐大,她担心师父对她不利,又把人调了回来。 蓁蓁凝眉,疑惑道:“又来了一个新姐姐?” 阿诺忙解释,“是啊。说是奉君侯之命,侍奉夫人。不过这个姐姐面善,不像霜青姐姐那么凶。” 蓁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按君侯的脾性,再往她身边派一个人,也合乎常理。 蓁蓁没把这个侍女放在心上,她心中细细思忖昨夜发生的一连串事。昨夜那般凶险,是因为君侯不在。君侯正巧被正堂叫走,接着一方莫名其妙的绣帕,霍承瑾闯入。 她对阿诺招了招手,“好姑娘,你过来。” “你去……” *** 整个雍州侯府,也只有蓁蓁睡得香甜。正堂的一间客房里,陈贞贞面色苍白,一双眼眸黑黝黝,如同白日的的鬼魅。 她完全没有想到,昨夜竟会发展成那样。 她做事谨慎,原本只是想投石问路,先试探一下,看霍承瑾会不会赴约,若是能捉奸成双就更好了。 昭阳郡主口中藏不住事,两个儿子不可能日日陪她闲聊,奴才们她又看不上,和她女儿同样体弱多病的陈贞贞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对象。陈贞贞知道,郡主娘娘从不养猫儿狗儿之类的小宠儿解闷,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她一碰这些有毛的畜生,肌肤瘙痒难耐,浑身不舒服。 听说长子给宝蓁苑的小狐狸精送了一只小狗儿,昭阳郡主阴阳怪气嘲讽了两句,被一旁的嬷嬷提醒,陈贞贞顺势问了一嘴,记到了心里。 昭阳郡主待她如同亲女,陈贞贞做不出害人的事,她打听过,这病没什么大碍,只是会让人痒两天罢了。她叫莲儿悄悄弄来一只野猫,抱着逗弄了一会儿,接着去昭阳郡主常坐卧的软塌上坐了坐。 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贱人日夜缠君侯,她只能想到这一招把君侯请走。随后叫莲儿盯着宝蓁苑,看承瑾公子会不会赴约。 她昨晚左等右等,莲儿始终没有回来。门外侍卫的重甲和脚步声凌乱,远处有浓烟冒出,尖锐的骨哨声,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陈贞贞越发心慌,完全不敢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天色大明,有侍女来报信,她才知道昨夜进了刺客,不仅纵火烧了霍氏宗祠,还意图掳走蓁夫人,昨夜启用了府里的机关,许多人因此丧命。 陈贞贞心下大震,莲儿还没有回来,莫非也因此受牵连?莲儿自幼和她一同长大,情分不同寻常的婢女,所以那次莲儿受罚,她才那样怨恨蓁蓁。 整整一天过去,始终没有莲儿的消息。陈贞贞在雍州侯府人生地不熟,对她慈爱的昭阳郡主也卧病在床,她此时心里生出一丝后悔,不该这么冲动。 当初何必争这一口气,她该和父亲一同回陈郡,现在却连累莲儿生死未卜。就算莲儿被抓,这件事抖落出来,她也认了,无外乎在雍州呆不下去,等回到陈郡,她还是清清白白的陈郡大小姐。 昨晚实在太巧,她怕君侯把刺客和她联系起来,那刺客还火烧了霍氏宗祠,她担不起这罪名。还有莲儿,她不怕她被抓,怕她死在雍州侯府。 陈贞贞正在房里来回踱步,内心煎熬时,外头有侍女禀报,“陈小姐,宝蓁苑的阿诺姑娘来了,您见是不见?” 宝蓁苑? 陈贞贞蓦然惊醒,咬牙道:“见。” …… 阿诺得了夫人吩咐,给陈家小姐送一匹浮光锦。 虽然她不明白,那陈小姐那样可恶,夫人为何要给她好脸色,不过看着脸颊削瘦,形如鬼魅的陈贞贞,阿诺也吓了一跳。 她福了个身,不情不愿道:“请陈小姐安。眼看快入夏了,到了裁剪新衣裳的季节。夫人特命奴婢给陈小姐送新布,是江南特产的浮光锦呢。” 阿诺的心在滴血,这么珍贵的料子,夫人穿在身上时如月华披身,流云绕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像天宫的仙娥一样华彩照人。 这陈小姐对夫人出言不逊,这么好的料子她穿得明白么,暴殄天物啊! 阿诺还曾记得和陈贞贞的仇怨,脸色自然不会太好。陈贞贞原本羸弱的脸色也越发苍白,她如何不认得,昭阳郡主曾得意洋洋向她炫耀过,说虽然长子偏宠那小狐狸精,但心里还是有她这个母亲。 浮光锦产自江南,因色彩瑰丽,浓艳耀目,甚受世家贵女追捧,只是这颜色太浮夸鲜亮,并不适合昭阳郡主这个年纪的妇人。 昭阳郡主不缺这些东西,就是非得争口气。母亲亲自开口,霍承渊干脆不偏不倚地一分为二,各自一半,昭阳郡主的心里稍微舒坦些,至于蓁蓁,她从来不争这些,反正再好的衣料总会被君侯撕碎,她更愿意拿好料子做绣帕,也好过做衣裙。 陈贞贞手里的浮光锦,正是昭阳郡主所赠。 她最清楚来龙去脉,此时见到阿诺手里流光溢彩的浮光锦,震惊,羞耻,心虚……等一齐涌上心头。 那女人一定知道了! 她送这些来做什么,示威还是羞辱?陈贞贞自小心高气傲,这无异于在把她的面子往泥里踩,她抿着苍白的唇瓣,指尖在衣袖下掐得泛白。 贱人,贱人,贱人! 陈贞贞的呼吸急促,一夜未曾阖眼,眼底的乌青在苍白的脸庞上格外阴沉,阿诺感觉这陈小姐如同鬼魅一般,疯癫癫的。 这娇小姐本来就身子弱,若是突然在她面前晕倒了,平白给夫人惹麻烦。阿诺克制住挤兑陈贞贞的口舌之快,敷衍地行了个礼,赶紧离开。 与此同时,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一具白布掩盖的尸体朝院里走来,正好和阿诺撞了个对脸。昨夜里死了很多人,大多被乱箭射得血肉迷糊,有些幸运的能看清面容,便抬回各自的院子,好歹有人照料着办后事。 阿诺看这架势便知是怎么回事,她的心绪骤然低沉,虽然她不喜欢这个陈小姐,但伺候的下人有什么错呢,每每看到这些,她总想起她惨死的小姐妹们,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她轻拭眼角,在胸口摸了摸,找出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放在白布旁边。 “好生葬了吧。” 阿诺轻声道。看这个陈小姐病恹恹,仿佛随时厥过去,她也不指望这高贵的陈小姐给奴婢们办后事。 *** 蓁夫人 第33节 蓁蓁给陈郡小姐送了一匹浮光锦,敲打警告,后来听说陈贞贞身边的一个侍女没了,陈小姐大恸,又昏厥过去。蓁蓁犯不着跟一个病秧子计较,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她有更重要的事,腹中的孩子,照顾受伤的小狼,还有……君侯。 蓁蓁近来总觉得,君侯变了。 先从新来的侍女说起。君侯新给她派的侍女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笑起来两个梨涡,不仅看着喜人,还有个好听名字,叫云秀。 云秀姑娘手脚麻利,比阿诺还会看人脸色,蓁蓁一抬手就知道递水,言语神色恭敬,但蓁蓁却不太喜欢她。 在她看来,云秀的功夫,恐怕在霜青之上。 经过惊险的一夜,身边有一个功夫高强的人保护,蓁蓁并不排斥这件事,但作为影卫刺客的敏锐,她不喜欢云秀那双眼睛,在暗中时刻刻盯着她,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窥视着。 她像一个影子,亦步亦趋更在她身后,只有在霍承渊身边,她才有片刻喘息。 半个月后,蓁蓁实在受不了,在一次温存后,她汗涔涔趴在霍承渊健壮的胸前,半撒娇道:“君侯,把云秀姑娘从妾身边调走罢。” 平日这种微不足道的请求,霍承渊根本不会拒绝,况且还是在这种时候,蓁蓁心里十拿九稳,没想到霍承渊轻扯唇角,反问道: “怎么,云秀也长的凶?” 她当初拒绝霜青,用的便是霜青长得凶,吓到她了。 蓁蓁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她道:“云秀姑娘长相喜人,只是可能人天生的眼缘,我和云秀姑娘不合。” 霍承渊一下一下轻抚她柔顺的长发,声音低哑,“无妨,多瞧瞧便合了。” 蓁蓁第一次在他面前碰软钉子,正愣神间,霍承渊冷不丁说了句: “蓁姬也觉得我凶。” 现在月份大了,两人也不敢瞎胡闹,即使亲近,大多是浅尝辄止,不过君侯不受委屈,下面用不了还有别处,蓁蓁伺候他一回,不比从前轻松。 她此刻累得浑身上下疲乏,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轻声道:“君侯才不凶,君侯威武俊美,龙章凤姿,妾心仰慕。” “是么?” 霍承渊声音低沉,仿佛在呢喃,“我生得高大健壮,又常年寒着脸,不如玉面书生文雅。” 他宽厚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一下一下抚摸,动作依旧轻柔温和,蓁蓁却感受到了他不愉的心绪。 她迟疑了一下,雪白的手臂攀上他的臂膀,脸颊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什么玉面书生,蓁蓁不知,也没见过。妾只觉得,君侯威仪赫赫,待妾又好,” “君侯最好了。” 这话似乎取悦了霍承渊,他低低笑了一声,原本在轻抚她后颈人手掌骤然用力,唇齿相接,蓁蓁呜呜咽咽,银丝从唇角溢出,感觉他真的好凶,似要把她拆吃入腹。 …… 换掉云秀这件事便暂时搁置,蓁蓁每次跟他提,总被他轻描淡写地扯开话。蓁蓁越发觉得,君侯和从前不一样。 譬如房事,说实话,霍承渊肩宽腿长,腰背结实有力,力气又大,蓁蓁生的比寻常女人纤细,两人的体型,极其不楔和。 她十六七岁跟他,每次都很痛苦。即使后来磨合好了,欢愉终究不抵疼痛。 但蓁蓁并不排斥这件事,她甚至有些喜欢。因为她很能忍痛,即使失忆也觉得身体的痛疼没什么,她喜欢他有力的臂膀,他的爱。抚,他落在她脸上的点点轻吻,很温柔。 在他宽阔的怀抱中,时常让她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她的心是安稳的,平静的。 如今月份大了,倒是不怎么再胡闹,但他对她就是凶。除了时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管是亲她,还是抱她,总带着些急切和掠夺,常常让她喘不上气,还不如像从前一样痛快来一次。 可若说他对她不好,那也不是。她虽身形纤细,肚里的孩子也乖,没有让她害喜难受,但月份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近来小腿常常浮肿,抽筋,经常梦中疼醒,每次醒来,她的小腿在他手心揉捏按压,昏暗的烛火映照他的冷峻的侧脸,显出几分柔和。 他每天依然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她在庭院里散步,赏景。 她翻书时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先折个角搁置,反正她不考功名,闲看罢了。他忙完了看见,便用朱笔给她一一批注,言简意赅,字字珠玑。 …… 蓁蓁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君侯待她依然很好,但和从前不一样。不经意间,他用深幽的目光沉沉盯着她,让她汗毛直立,竟有种危险的错觉。 蓁蓁正沉思之间,云秀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后,提醒道:“夫人,半刻钟,该回了。” 第36章 对她好凶 蓁蓁的心绪瞬间跌落谷底。她闭了闭眼, 反问道:“你在命令我?”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为难人的主子,但云秀她实在不喜,譬如现在, 她不过在园子里多待了半刻钟,透透气, 她便如鬼魅般缠了上来。 云秀脸上笑盈盈, 道:“奴婢不敢。” “只是今日风大,倘若夫人要在园中赏花,奴婢叫人给您取一件披风。” 云秀神色恭敬, 言语进退有度, 蓁蓁就算发难也找不到由头。她别过脸, 看向一旁姹紫嫣红的簇簇绣球花儿,云秀亦不催促, 轻轻退至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作为暗卫的敏锐, 蓁蓁能感觉到她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 让她如芒在背。 过了一会儿, 蓁蓁还是受不了她的窥视, 拂袖离去。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 罢了罢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越活越回去了, 何必跟她计较。 身后的云秀脚步轻快如风, 走哪儿跟到哪儿,蓁蓁在园子里慢悠悠走了一会儿,还是受不了, 转到了前院书房。 “吱呀”一声,蓁蓁扶着腰推门而入,霍承渊撩起眼皮瞧了一眼,把手中信笺折起来,压在镇纸下。 蓁蓁眸光一黯,心里微微不是滋味儿。她从前贴身服侍霍承渊,日常整理他的衣裳、桌案等,他桌案上的案牍信笺,一直明晃晃对她敞开,从不对她设防。 现在回想,即使最开始君侯有试探的意味,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习惯,如今君侯有什么事,竟要瞒着她了么? 蓁蓁默不作声绕到霍承渊身后,纤细莹白的指尖搭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按压。霍承渊眯起凤眸,过了片刻,他握住她的手,道:“身子重,歇着。” 蓁蓁轻声道:“妾愚钝,不能为君侯分忧,好歹能为君侯解解乏。” 雍州侯府又不缺一个捏肩捶腿的下人,平时蓁蓁这么说,霍承渊早就板着脸让她坐在一旁的软塌上,或者顺势把她拉在怀中,自是一番耳鬓厮磨。今日霍承渊闻言,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道:“蓁姬如何不能为本侯分忧?” “过来。” 说着,他伸手拿起一卷简牍,缓缓在蓁蓁面前展开。蓁蓁凑近看,掠过繁余的赘言,这是一份贺表。 天子六个月后大婚,立郑氏女郑婉盈为新后。 之前偶然听见霍承渊和雍州心腹幕僚议政,蓁蓁早就知道,但如今故人的消息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摆在她面前,蓁蓁难免神色恍惚。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霍承渊的掌心反复攥紧,结实的小臂上青筋贲张,根根暴起。 他猛地扣住蓁蓁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狠狠扯入怀中。蓁蓁又觉得他凶了,他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有点冷,让她的肌肤泛起战栗。 “天子大婚,蓁姬高兴么?” 蓁蓁不明白霍承渊没头没尾的问话,她顿了一下,斟酌道:“天子立后,普天同庆,恩泽四海,妾自然……心里也高兴。” 蓁蓁没有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郑三姑娘既能母仪天下,应当是个贤良淑德,温婉端静的的女子吧?” 作为“蓁夫人”这两年,蓁蓁日日赏花品茗,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少主是为了拉拢郑氏立后,但从心底里,她希望少主的皇后,是一个温婉贤良,足以和他相配的女子。 纵然时过境迁,少主在她心里始终如皎洁无暇的白璧,她希望少主过的好。 霍承渊嗤笑一声,道:“不及你。” 猝不及防的夸赞,打断了蓁蓁心中的怅然。她眨了眨眼睫,略微羞涩道:“君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妾蒲柳之姿,怎比得上尊贵的皇后娘娘。” 当下虽诸侯割据,但皇室余威尤在,否则依老皇帝昏庸的势头,诸侯早就攻入京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称王称侯,无一人敢称帝。蓁蓁又曾效命旧主,在她眼里,皇后娘娘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霍承渊指腹摩挲她白皙的脸颊,声音低沉,“论姿容,世上自是无人与本侯的蓁姬媲美。” “可若论贤惠大度,听闻郑氏嫁女,除了备足妆奁陪嫁,锦绣珠玉,还有侍婢数百人,良家子数十人,皆年轻貌美。” 霍承渊喟叹一声,“蓁姬啊,偌大的雍州侯府,本侯可只有你一人。” 蓁蓁还记得曾经失忆时,为了不让霍承渊碰别的女人,她打开窗户吹半天冷风,把自己弄病的事。她莹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君侯、君侯跟天子不一样。” “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那是天经地义,咱们雍州贫瘠,可养不起那么多女人。” 她靠在他宽阔的怀中,双手抚上她隆起的小腹,小声却坚定:“君侯有妾一个人就够了。” 若是曾经的“蓁姬”,她或许不能如此理智气壮说出这句话,可她即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腹中还怀有他们的骨肉,蓁蓁心想,她也许要做一个不那么贤惠的妒妇了。 君侯是她一个人的,谁敢动,先问过她手中的剑。 她双颊鼓鼓,模样实在可怜可爱,霍承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贪心。” 他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可她呢?处处留情。他当真小看她,原来他柔弱不堪的蓁姬,竟是少帝身边的暗卫刺客。 霍承渊聪明敏锐,只需要公仪朔稍漏口风,他全想明白了。原来当初她奋不顾身地扑向他,不是为了救他。 她来雍州,为取他性命而来。 这些天趁着给蓁蓁请脉,他悄悄让医师给她看了颅内淤血,医师说,蓁夫人的颅内的淤血已然消散。 她当初受那么严重的伤,他把人从阎罗殿里拉回来,她身上的伤做不得假。 她颅内淤血,失忆是真。 霍承渊很快就猜出了大概,本要杀他的蓁蓁救他一命,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姬妾。起初,霍承渊在惊讶蓁蓁的身份之余,心底有些许庆幸。 幸好,当初一道横梁,把她砸失忆了。 当初蓁姬面对他时,绯红的脸颊,乱颤的羽睫,惊慌的神色,还有他们这些年朝夕相处,她细致入微的服侍,那些都是真的,不曾作假。 他的蓁姬身手竟如此了得,怪不得身子那样柔软。既然一场阴差阳错,那就将错就错下去,他又不会怪她,他甚至还曾想过,与她坦诚布公谈谈,等蓁姬生下孩子后,两人还能切磋一番。 没想到他的蓁姬竟还和少帝有过一段情,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哈哈哈,好哇,太好了! 霍承渊早已练就八风不动的沉稳,即使如此,提审公仪朔时,他的心时而高悬,时而沉坠,片刻不得安宁。 他想杀人,甚至有一刻,他不想管那么多条条框框,直接杀入京城,割梁帝的项上人头祭旗。 公仪朔一句话,把他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莺姑娘既选择留在雍州,那么在阿莺姑娘心中,京师早已成为了过去,阿莺姑娘更在意君侯啊。” 是,她恢复了记忆,依旧选择留在他身边。 可霍承渊觉得远远不够! 日夜贴身,形影不离。她曾经和少帝那般亲密,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日夜不得安宁。 都是男人,他怎么不懂少帝的龌龊心思。他手下也有身手好的女暗卫,他却一直用男人,很多时候,女人不如男人方便。 他当初也是见救他的舞姬乌发雪肤,仙姿玉貌,才把人留在身边贴身侍奉,贴身贴身,那小皇帝安的什么心思他岂会不知! 若不是她年岁太小,恐怕早就侍奉少帝侍奉到榻上去了。更别提如今派出高手如云,劫走他的蓁姬,这小皇帝贼心不死。 蓁夫人 第34节 既如此,他也送他一份大礼。 …… 霍承渊压下心头炙盛的怒火,把玩蓁蓁柔嫩的十指。 他道:“天子大婚,本侯身为梁臣,总不能没有表示。” “蓁姬来替我挑个贺礼罢。” 蓁蓁只觉得君侯心绪不佳,却不知为何。她想了片刻,斟酌道:“妾见识短浅,这等重要的场合,怕失了礼数,给君侯丢脸。” 霍承渊不置可否,忽然道:“我听闻梁朝旧臣公仪朔,曾给蓁姬献上一顶璀璨华美的头冠?” 蓁蓁神情微怔,不知道怎么突然扯到了公仪朔。她点点头,“确有此事。” 因为见到认识她的旧人,她当日心绪起伏,只在他打开锦盒的时候大概扫了一眼,金光闪得她眼晕,并未细看。 霍承渊抬起她的下颌,黑沉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送去京师的贺礼中正好缺一顶头冠,蓁姬可愿割爱?” 虽然蓁蓁喜淡雅,但她既能当一声“宠姬”,霍承渊对她从不吝惜,绫罗绸缎,金钗头面,全都堆在库房里吃灰,蓁蓁自然没什么舍不得,她微微蹙眉,道:“君侯,你捏疼妾了。” 他就是变了,对她好凶。 听见她的呼痛声,霍承渊连忙收回手。他的力气大,蓁蓁脸皮儿嫩,稍微不注意,清晰的红痕浮现在她莹白的脸颊上。 霍承渊神色疼惜,“我给你揉揉。” 他不想对她发火,至于她和少帝这一段纠缠,他原本也是想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再兴师问罪。 小皇帝对她龌龊心思,那她呢,可曾对那小皇帝生出了一丝一毫,除了主子之外情义! 公仪朔是个软骨头,被霍承瑾囚禁了许久,乍然重见天日,面对的又是盛怒的君侯,霍氏两兄弟在他眼里犹如两个煞神,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 包括他看见库房里天子曾送给阿莺姑娘的旧物,偷偷抠掉了簪子上的东珠。而那颗东珠,又被他打造成一顶头冠,孔雀衔珠,献予了蓁夫人。 那根簪子阿莺很喜欢,在宫廷时,常常用来束起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英姿飒爽。但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她从不戴它。 那根木簪是少主亲手打磨,上面的珠子圆润光洁,在她眼里如同少主一样洁白无暇。 她怕血迹溅上去,弄污了少主送给她的簪子。 …… 蓁蓁如果能多看一眼,一定能认出来那颗她曾日夜摩挲的东珠。而现在歪打正着,让霍承渊心里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心道:蓁姬虽然收了那顶头冠,但没有见她戴过,如今舍弃也毫不吝惜,可见蓁姬也嫌那小皇帝吝啬,拿不出手。 他何时送过蓁姬那么小的珠子,真寒酸。 霍承渊缓和了神色,温声道:“还痛不痛?我手重,给蓁姬赔个不是。” “来人,取一块热巾帕。” …… 霍侯温声轻语哄被他惹生气的爱姬,至于贺礼,他方才只是随手发作,他早就选好了,明面上的贺礼是一尊足足六尺的青铜方鼎,四兽足沉稳撑地,双立耳浑厚,鼎身刻着苍劲有力蟠螭云纹,恢弘气派。 至于暗地里,在天子大婚未曾昭告天下之前,他提前得到消息,雍州上下一致认为,破坏朝廷与郑氏的联姻。 为此他辖下离江东最近的青州,明目张胆地截了两批江东的粮草,和几艘装满货物的商船,以震慑警告。 与朝廷联姻,就是与彻底与雍州为敌,好好掂量掂量。 如今京师昭告天下,郑氏宁肯吃哑巴亏也要归顺朝廷,加之宗政洵在雍州侯府大闹一场,意图劫走蓁蓁,还纵火烧了祠堂。 虽扑火及时,未造成大损害,但霍氏是地方豪强发家,宗族观念深重,当初昭阳郡主那么恨老侯爷的姬妾子女,霍承渊把庶母们交给昭阳郡主处置,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他忍着恶心也要保下。 这两件事每一件都是霍承渊的逆鳞,他要是闷声忍下,真成乌龟王八了。 在简牍后头的信笺中,是一封截杀令。动了他的人,还想安安稳稳大婚,做梦! *** 霍承瑾生受宗政洵一掌,在寒松苑卧床养伤,蓁蓁遣阿诺送了些补品和伤药,云秀像个鬼一样天天跟在她身后,她有心,实在不方便过来。 霍承瑾惦念长嫂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骤然得知他关在地牢里的公仪朔消失不见,整个雍州侯府,只有兄长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他心中既愧疚又担忧,亏他以为他藏的天衣无缝,不过是兄长顾念兄弟之情,没有和他较真罢了。 接着担心蓁蓁的身份被发现,他答应了帮她保守秘密,不知道兄长知道了她的身份和少帝的往事,该是如何怒火滔天。 他把云秀派过去保护她,云秀是练武奇才,雍州最顶尖的暗卫,一身功夫不输男儿,除了保护,更多的是监视。 兄长办事向来狠绝,绝不会容许她有逃离他掌心的能力,等孩子生下来,兄长会如何待她? 还有……公仪朔那小子滑不溜手,他会不会猜出他对她的心思,对兄长邀功告密? 霍承瑾心中万分焦灼,可霍承渊不动如山,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一无所获,只知道蓁夫人养的小狗崽儿立了大功,那夜撕扯掉黑袍老者身上的一块布料,侍卫们顺藤摸瓜,追查到做这件衣裳的成衣铺子,找到了黑袍老者的藏身之处。 那人功夫确实高深,又被他跑了,牵连出一个姓卫的主簿和一个姓柳的医师,后面具体如何,兄长瞒得紧,他也不知了。 霍承瑾自觉无颜面对兄长,不敢去见霍承渊。可人不能逃避一辈子,雍州侯府表面风平浪静,近来死了不知多少人,空中隐约弥漫着血腥味。 该来的逃不掉,霍承瑾思虑再三,理了理衣襟袖口,轻轻叩响书房的门,把里头正在忙活的两人惊了一跳。 第37章 君侯,快些呀 蓁蓁惊地一颤, 夹紧他的腰身,伸手推搡霍承渊的肩膀,“君侯。” 她低声道:“有人。” 她跨在他身上, 衣裳半褪在腰间,半露莹白的肩膀和颤巍巍的饱满。纤细的腰腹微微隆起, 软玉般温吞起伏, 在薄衣下若隐若现。 “不怕,来,靠过来点。” 霍承渊声音低哑, 一手扣住她衣衫半褪的的后腰, 另一只手覆在上她圆润的小腹, 指腹轻轻摩挲按压。 她的肚子已经不允许他再把她压在身下,平日无论是给她疏通乳间闷胀, 还是浅尝温存,或是做别的,霍承渊总让她跨。在他身上。他早已不是看见女人走不动道的毛头小子, 从前出征, 动辄一年半载, 每日血战沙场, 攻城掠地, 倒也不在乎床笫之欲。 如今她月份大了, 他并非不能忍这两个月,比起弄在她身体里, 他更喜欢看她为他双颊绯红, 隐忍克制的神情。 她很乖,明明很羞涩,也愿意咬着唇强自隐忍, 献祭般地往他手里送。每当这时,他心里那点男人独有的占有欲被填得满满当当,比真正地占有她更让他满足。 她当年那么羞涩,看见他赤*的臂膀都羞得不敢抬头,碰一下都颤抖,耳尖泛红,无外乎他想出用猛虎吓她的损招。 她的情窦初开是他,是他一手把青涩懵懂的花苞儿调教的妖冶绽放,轻拍一下就知道怎么迎合他,那小皇帝知道他们这么恩爱缠绵吗? 她的所有,都是他的。 …… 霍承渊的指腹在她圆润的肚皮上摩挲,细看之下,还有一层极淡的透明色膏体,蓁蓁把身体蜷缩在他怀中,做贼一样把脑袋探出去,眨了眨乌黑的美眸,紧张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君侯,快些呀。” 她悄悄说道,虽然她知道没有霍承渊的命令,无人敢径直开门而入,但如今这种情态,虽然没有……也让她怪不好意思。 她是在怀孕第六个月的时候,发现原本白皙嫩滑的肚皮上出现一道道淡红细纹。她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宣稳婆和医姑来瞧,医姑道这是妇人妊娠,怀孕时肌肤撑胀,便会有此纹路,乃孕中妇人常态,夫人无须介怀。 蓁蓁如何能不介怀。首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让她一个还算妙龄的女人去面对肚皮上丑陋的纹路,她觉得刺目难看,一时难以接受。 再则君侯最喜欢她这把白皙纤细的腰身,她怕长丑了,君侯不喜欢她。 其实有一点霍承渊说的没错,蓁姬待一个人好时傻乎乎,正如少主喜欢阿莺的声音,她时常口含枇杷露,护好少主喜爱的嗓子,如今君侯钟意她柔韧纤细的腰身,她自然不愿这里变丑,惹君侯不喜。 好在雍州侯府财大气粗,府中都是经验老道的名医。医姑们取雪莲、杏仁、珍珠粉等名贵材料,细细熬炼成润肌淡纹的玉肌膏,每日涂抹,腰腹上的纹路果然渐渐淡化,重回曾经的莹润白皙。 只是肌肤娇嫩,须得每日坚持涂抹按摩。君侯不许旁人碰她,她便自己靠在软塌上,耐心地慢慢来。她四肢纤细修长,体态轻盈,没有寻常怀孕妇人的臃肿笨拙。大多时候君侯体贴,让她跨坐在他的腰上,亲自给她的腰腹上药。 他常年弯弓搭箭的指腹粗糙,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即使只是简单的上药,也让她颤栗发抖。蓁蓁想自己来,君侯道:本侯跟我们未出世的孩儿亲近一二,蓁姬难道不允? 一句话便阻止了蓁蓁,还隐约觉得君侯说的有理,就是每次上药,让她煎熬万分。 …… 霍承渊轻掴了下她紧致的后腰,道:“*太紧了,放松。” 蓁蓁呼吸急促,雪白的手臂紧紧攀附在他的肩膀,吓得浑身紧绷不敢高声语。霍承渊不管房外的敲门声,冷峻的眉眼紧盯她的肚皮,仿佛对待军政大事。 蓁蓁忍不住握拳捶他,霍承渊依旧不紧不慢,用玉肌膏把每一寸肌肤涂抹均匀,慢条斯理地拢起她的小衫外裳,把她胸前浅碧色的绸缎丝绦系好。 熟能生巧,谁曾想,君侯常年握刀的遒劲大掌,如今竟也能熟练地给女人胸前的丝绦系活结,不松不紧,刚刚好。 此时蓁蓁的耳尖已经红透了,霍承渊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不禁心中暗暗道:那小皇帝知道蓁姬在他怀中如此娇艳欲滴吗?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让她情。动。 他面上沉稳威严,道:“进。” …… 霍承锦垂眸躬身,既没有在书房外等待的埋怨,也不敢在兄长的书房中四处打量,径直走到霍承渊的桌案前,恭敬行礼:“兄长。” “嗯。” 霍承渊慵懒地斜靠在紫檀雕虎纹的圈椅上,淡道:“有事?” 霍承瑾自己琢磨了这么些天,来的路上也打好了腹稿,没有吞吞吐吐,他直接道:“愚弟今日特来向兄长请罪。” “一罪,地牢——” “咳。” 霍承瑾的推心置腹被霍承渊骤然打断,他微微抬头,错愕地看到了在兄长身侧,垂首静坐的蓁蓁。 她穿着碧绿色水波纹的齐胸襦裙,乌发用同色的碧玉簪斜斜在耳后绾了个发髻,垂在颈侧胸前。她的面前放着一本书,纤细的指尖落在书页上,静若幽兰。 霍承瑾眨了眨眼,一道锐利的眸光鹰隼般盯着他,他头皮发紧,忙把视线转向上首喜怒不定的兄长。 霍承瑾顿了下,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道:“——地牢的犯人,愚弟忤逆兄长,实为不悌。请兄长责罚。” 也许是当着蓁蓁的面,霍承渊不想发作,也许是看在霍承瑾身受重伤的份上,霍承渊摆摆手,淡道:“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血浓于水,何谈责罚。” “阿瑾言重了。” 霍承瑾闻言更加愧疚难当,兄长素来铁面无私,他宁愿受军杖,也好过如此煎熬。 可是心中越发羞愧,他的余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一旁的倩影上扫过。兄长看得紧,他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的脸颊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看着软乎乎。 还是过于纤弱,膳房每日不给她饭吃么,如此羸弱,日后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蓁夫人 第35节 霍承瑾黯然垂眸,道:“兄长既军务繁忙,我改日再来。” “不急。正好为兄也有一件事告诉阿瑾。” 说着,“啪”一声轻响,一道凌厉的侧风破空而来,霍承瑾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身形侧了一下,腕骨轻转,精准地接住凌空砸来的一堆物什,是一堆卷轴。 “打开看看。” 霍承瑾面露疑色,缓缓打开其中一卷,画面上是一个云鬓簪花的女子,眉如远黛,眼含秋水,静倚在栏杆旁。 他眉心微蹙,“兄长,这是?” “是我之过,这些年行军匆忙,忽视了你。” 霍承渊声音低沉,“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你也到娶妻生子的年纪,喜欢哪个,随便挑。” 霍承瑾俊秀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愤然道:“我不要。” 霍承渊微蹙浓眉,“听话。”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皆是出身名门的贵女,贤良淑德,貌美聪慧。你若都不喜欢,为兄命北地各州郡出身好的适龄女子,都齐齐赶来雍州,任你挑选。” “总之,一定为阿瑾选一位贤妇为妻,为兄只有你一个骨肉至亲,如何能委屈你。” 霍承渊的一番话既有君侯的威严,又带着为兄为父的谆谆教诲,霍承瑾攥紧拳心,垂首不言。霍承渊亦不言语,蓁蓁趁着这个空档,悄悄把手中倒置的书翻了个个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君侯不跟她商量,猝不及防叫人进来,她差点失态。 从前和承瑾公子客气疏离,如今蓁蓁情不自禁把自己代入“长嫂”的位置,心中暗暗点头,深觉霍承渊考虑周全。 小叔年纪到了,也该成家立业了。 过了许久,霍承瑾的声音从下首传来,闷闷道:“我不喜欢名门贵女,兄长不必为我费心。” 所谓的“名门贵女”,何必舍近求远,府中现成的一位。那晚的绣帕不用费多少心思,稍加追查就查到了陈贞贞头上。 并不是说她的手段不高明,相反,陈贞贞已经十分谨慎,放在别的府中说不准被她浑水摸鱼混过去,但这里是雍州侯府,人口太过简单,府中能叫得出来名头的主子一巴掌数得过来。 那些庶出弟妹们,看见母亲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当鹌鹑,当天恰好那么巧,母亲病了。 他一下就猜到了是谁。况且府中暗卫如云,真的想彻查,什么都瞒不住。 霍承瑾怒不可遏,倒不是因为构陷他和蓁蓁,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天多少因为那方绣帕,多少又是他的私心。他怒的是母亲对那个女人那么好,把她当成女儿疼,狼心狗肺,竟然敢戕害母亲。 尽管昭阳郡主不那么聪明,若不是有老祖宗照拂,她兴许连兄弟俩都养不大,但她对自己的三个孩子确实倾注了一腔慈爱之心,霍承瑾对昭阳郡主恭敬孝顺。 可陈贞贞的身子实在太弱,他还没发作,她自己先昏厥过去,至今缠绵病榻。承瑾公子睚眦必报,有仇从不隔夜,第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尝到了憋屈的滋味。 见识过“出身名门”的陈小姐愚蠢狠毒,他不喜欢这些所谓的名门贵女,还不如……不如舞姬温良柔顺。 霍承渊懒得去理解胞弟心里的千思百绪,他的耐心即将告罄,沉声道:“娶妻不是儿戏,父母之命,门当户对。阿瑾,勿要胡闹。” 霍氏这样门第,阿瑾娶妻,至少得是州牧郡守之女,这才配得上他。 霍承瑾薄唇紧抿,那双和兄长相似的凤眸愤怒地看向兄长,眸含控诉。 兄长你贵为雍州君侯,你自己选个又温柔又貌美的,怎么轮到我,就得名门贵女,贤良淑德了? 霍承渊怒极反笑,重重拍下桌案,“你不服?” 毛头小子,他和他能一样吗? 即使是蓁姬,他一开始也没想过娶一个舞姬为妻,只是后来情之所钟,他不愿考虑利弊得失罢了。他三岁开蒙读书,五岁习武,十九岁接任雍州君侯,十几年来日夜勤勉,不曾有一日停歇。 就算日后能有朝一日入主京师,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所求也不过潇洒恣意,无人能置喙。那他又何必本末倒置,委屈自己的姻缘。 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有足够的魄力承担他的选择,他能么? 既然享受了霍氏十几年的钟鸣鼎食,就乖乖给他当好二公子,娶高门贵女为妻,两姓联合,壮大绵延霍氏宗族。 霍承渊面寒如冰,沉沉的眸光盯着他,霍承瑾心里有再大的不服也得憋着。只是承瑾公子脾性倔强,气的脖颈泛红,咬牙道:“不敢。” 他梗着脖子直棱棱站在下首,怎么看怎么言不由衷。 蓁蓁见势不对,赶忙站起来,绕到霍承渊身后,轻轻揉压他跳青筋的额角。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 蓁蓁轻声道:“承瑾公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君侯莫气。” 霍承渊不声不响给霍承瑾选妻,蓁蓁也不知道内情。不过眼看场面胶着,君侯动怒,一会儿动真格了。她记得当日霍承瑾救她和腹中的孩儿,还有小狼,这份恩情足能抵消他曾经对她的种种恶行。 她也不舍得君侯总生气。医书上说久怒伤肝,肝气郁结则百病生,总生气的人活不久。 她想和君侯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事缓则圆,先缓缓吧。 蓁蓁道:“承瑾公子素来敬重君侯,不如等他回去想一想,自然能明白君侯的谆谆教诲。” “承瑾公子觉得如何?” 她妩媚明亮的双眸看向霍承瑾,乌黑的瞳仁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这是霍承瑾曾经梦寐以求的,他恨她眼里没有他。 可如今她眼里全是他,他心里依然闷闷难受。从前她把他当弟弟,如今把他当小叔,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 霍承瑾紧绷下颌,低低“嗯”了一声,沉默着转身离开。 霍承渊高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些卷轴送到寒松苑,请二公子过目。” “挑不出来,不许他踏出院门一步。” …… 眼前霍承瑾的身影疾步如风,蓁蓁怅然低叹,难得为他说了一句话,“娶妻乃人生大事,承瑾公子不愿,君侯何必相逼。” 她只是随口一提,岂料霍承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古怪道:“你倒是关心阿瑾。” 第38章 出征 蓁蓁倏然怔住, 细声细气解释道:“妾只是不想君侯生气。” 霍承渊点点头,皮笑肉不笑,“是。” “本侯生气, 显得凶。” 蓁蓁:“……” 君侯近来性情古怪,她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 总说些古怪的话。 每到这个时候, 既然她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什么都不说。蓁蓁转过身,撩起衣袖去拿桌案上的果子吃。 原本霍承渊的桌案上只有简牍和茶水, 蓁蓁嫌云秀烦, 总来霍承渊的书房里坐坐, 她有孕在身,嘴里闲不住, 爱吃些小零嘴。 于是他的桌案上经常备几碟儿糕点、果子。蓁蓁习惯地拿起一颗青梅,被霍承渊抬手制止。 “梅子酸口,一日不宜用太过多。” 蓁蓁浓密的睫毛微颤, 心中暗自思忖。 她怀身子后, 口味也随之变化, 嗜酸如命, 她自己不觉得, 偶然剥了橘果吃, 分给阿诺一半,把阿诺酸得差点跳起来。 她后来觉得橘果不够, 又开始喜欢啃青梅。初夏的梅子青碧涩嫩, 果肉脆冽,咬一口,酸意直钻舌尖, 连她也觉得酸涩难当,阿诺劝她少吃,当心倒牙口,为躲避阿诺的啰嗦,她通常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房间吃。 倘若她没有记错,这是她在君侯面前吃的第二个青梅,小小的一颗梅子,远没有达到君侯所说的“过多”。 云秀果然在监视她。 最致命的是,作为一个杀手的警惕,她居然没有察觉。是云秀的身手太好,还是她的戒心降低了? 那个云秀看起来才十六七岁,难道能比“影一”当年还厉害?雍州果真卧虎藏龙。 蓁蓁垂眸不语,霍承渊还以为不许她吃青梅,她不高兴。他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无奈道:“蓁姬如稚童般纯真。” 尽管心里明知她曾经的身份,心知若不是身受重伤,蓁姬的身手恐怕和云秀不相上下,大着肚子,身有旧伤,还能干脆利落地击杀一个刺客。 他亲自去验的尸身,只见那枚小银剪直直刺入心口,连半滴血迹都没有溅出来。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他第一眼看见她,那个新来的舞姬生的貌美又纤柔,身段软,贞静腼腆,不敢抬眼看他。 君侯日理万机,鲜少注意到一个卑贱的舞姬,第二次见她是在漫天火光中,她不顾一切朝他扑来,柔韧的身子软在他怀中。 后来蓁蓁身受重伤,有将近半年的时间躺在榻上,后来即使能像寻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三步一咳嗽,五步一停歇,怕冷又怕热,身姿纤弱得一阵风能把她吹走;披个披风,又恐把她那纤细的腰身折断。 她在他面前从来轻声细语,即使不满也只是睁着乌黑的双眸瞪他,兀自转身生闷气,霍承渊实在无法把他柔弱不能自理的蓁姬,和公仪朔口中,英姿飒爽的阿莺姑娘联系在一起。 那梁臣口若悬河,有夸大也未可知。在霍承渊心中,蓁蓁一直是他的蓁蓁。 蓁蓁莫名又被他掐了脸颊,乌润的双眸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把手中的青梅顺手塞到他口中。 “那君侯替妾吃吧,甜不甜?” 霍承渊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就着她莹白的指尖把青梅几口吞下,面不改色道:“甜。” 蓁蓁睁圆美眸,心中原本因为云秀的些微气恼,现在骤然烟消云散,倒也没舍得喂他第二个青梅。 她默默拎起紫砂壶,倒了一盏清茶递到霍承渊唇边。 罢了罢了,她如今身子重,身边有个身手好的护卫,并非一件坏事。 蓁蓁的手情不自禁抚上小腹,敛目心道:当今要务,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 一转眼到了炎炎的夏日,雍州地处北方,夏日燥热,知了每日在树梢闷叫,吵得人不得安宁,蓁蓁也度过了孕中最辛苦的几个月。 她的肚皮已经完全隆起来了,像一个圆润的小西 瓜,医姑说她的肚子并不算大,甚至比寻常这个月份的妇人还要小一些,但她的四肢纤细修长,挺着肚子,衬得肚皮圆鼓鼓。 蓁蓁自小无父无母,连对她严苛的宗政洵,直至今日,她心中依然对他存有一丝孺慕。从前影一在执行完任务,踏着凉凉的夜色归来时,偶然也会畅想,倘若她的爹娘还在,她如今该是怎样的光景? 她心中似乎有股执念,自己得不到的,总想在儿女身上补偿回来,她对待腹中的孩子仔细万分,譬如炎热的夏日,医姑也说了,夫人实在热的难受,少许用些冰鉴也无妨。 她怕伤着孩儿,宁肯热得额角冒薄汗,也不愿贪图一时之快。她那股紧张劲儿,即使一心想要个嫡子的霍承渊也觉得过了。 他数次规劝,蓁蓁面上温顺,答应地好好的,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倔地跟头驴一样。两人虽时常共处一室,霍承渊处理北地繁忙军政,大多时无暇顾及,起先他并没有发现。 蓁蓁一举一动,坐卧行走,小至一日喝了几次水,用了多少膳食,皆被云秀看在眼里,一一记录整理,呈在君侯案前。 霍承渊这才知道蓁姬背地里的“阳奉阴违”,既熨帖又无奈。熨帖的是蓁姬的一门心思全扑在他们的孩子身上,扑在他身上,她的心在雍州,根本无暇想旁的野男人。 蓁夫人 第36节 可他没想到,蓁姬本性如此倔强,看来曾经在他面前的柔顺也是真真假假。现在她肚子大了,霍承渊有所顾忌,他一笔一笔记着,等孩子生下来,一起算账。 除却挨过艰难的孕期,蓁蓁这段日子过得安稳平静。 宗政洵那晚劫走蓁蓁未遂,霍承渊对雍州的控制又如此强劲,把他追杀得自顾不暇,没工夫再来打蓁蓁的主意。昭阳郡主身上出的红疹子没有大碍,霍承瑾不藏着掖着,把陈贞贞的所作所为全抖落出来。 昭阳郡主真的曾经陈贞贞当成女儿看待过,她视若亲女的人竟然害她,昭阳郡主就此一蹶不振,加上苦夏,终日恹恹的,不再找蓁蓁的麻烦。 莲儿因为那晚在宝蓁苑附近盯梢,被乱箭误伤射死,陈贞贞悲痛之下昏厥过去,昭阳郡主还是对她留有一丝心软,陈贞贞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昭阳郡主吩咐府中的医师照常诊治,等她身子好后送归陈郡。即将和陈郡结亲,结亲并非结仇,霍承渊高抬贵手,陈贞贞因此捡回一条命。她心性越发偏执,对蓁蓁的怨恨达到了顶峰,想找蓁蓁报仇,却有心无力。 …… 过完了偶有波折,但总体平静的夏日,院子中青翠的落叶泛黄,蓁蓁的肚子到了九个月。府中医姑,稳婆日日胆战心惊,时刻盯着蓁蓁圆润的肚皮。 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举世皆惊的大事:江东郑大都督广发檄文,痛斥青州窃据封疆、狼子野心,大举讨伐青州。 青州原是梁氏皇族的封地,后被霍承渊率兵攻下,派了他的心腹徐长喻驻守,诸侯皆知,青州如今是霍承渊霍侯的辖地。 小小一个青州,哪儿来的窃据封疆、狼子野心?郑氏这是在指桑骂槐,向霍侯宣战啊。 刚太平没多久的日子,要大乱了。 郑氏打了青州一个措手不及,徐州牧八百里加急向雍州请援兵,只是远水解不了近火,青州是离雍州势力范围最远的一个州,和江东毗邻,即使就近调援兵,也需要十天半个月。 而这十天半个月,如果让霍承渊来,趁守卫薄弱,粮草欠缺,足以攻下一座城池。 霍承渊的兵马辖地大多集中在黄河以北,失掉一个青州对他来说不算伤筋动骨的损失。但自从霍承渊继任雍州侯,一路夺州府,吞藩镇,所向披靡。雍州霍侯的大名威震四海,第一次被挑衅。 书房里,霍承渊盯着青州送来的战报,眸色阴鸷。他不用打开就知道,又是节节败退的消息。 徐长喻尽力了,怨不得他。 霍承渊胸口微微起伏,并不似他想的这般淡然。这时,外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兄长。” 霍承渊敛下眸色,沉声道:“进。” 霍承瑾推门而入,这是几个月来,兄弟俩第一次见面。 霍承渊说一不二,既然放出话,霍承瑾挑不出合意的妻子,休想迈出院子一步。雍州军务繁忙,而且霍承渊控制欲强,在雍州这一套严峻的规制下,大小事务都要过一遍君侯的案头,还有四周兖州、禹州等所辖州郡,霍承渊身上的担子非常重。 他专权且生性多疑,只放心一母同胞的兄弟,从前有霍承瑾辅佐他处理繁杂的庶务,尚能忍受,如今霍承瑾被他关在院中选妻,他案头的简牍骤然多了一倍,常常忙到深夜,一边批示,一边狠狠痛斥,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敢呈报到他面前。 即使如此,霍承渊一言既出,绝不松口。霍承瑾和他兄长一脉相承的脾性,倔强不肯妥协。 今夜是霍承瑾得知青州的消息,绕过侍卫,翻墙来见兄长。 一母同胞的默契,这时候谁都没有再揪着儿女情长不放,霍承瑾直接撩起下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请命,愿领兵出征青州,请君侯准许。” 他既是他的敬重的兄长,又是雍州威严的君侯,他愿代兄出征,讨伐那猖狂的郑氏。 弟弟有这份心,霍承渊原本冷冽的神色微微和缓,他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大礼。” “坐。” 霍承瑾远没有兄长这般沉得住气,他今晚刚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来,他正色道:“兄长,青州情况如何?我今夜就收拾行装出发——” “事已至此,早一日,晚一日,没有大碍。” 霍承渊打断他,缓缓道,“丢了,再夺回来便是,不急。” 霍承瑾皱头紧锁,神色不尽赞同,“兵贵神速,早一日便多一厘的胜算,兄长曾经如此教导我,怎么如今反而按兵不动了?那郑氏岂不是欺我雍州无好汉,全是缩头鼠辈!” 霍承渊不言语,把手边自愿请兵的厚厚一沓儿谏表扔到霍承瑾面前,冷哼道:“雍州多悍将,用得着你?” 自从不打仗后,他重用文臣,那些武将郁郁不得意,终于找到机会,个个急红了眼,纷纷愿替君侯分忧。之所以迟迟按兵不动,他要等蓁蓁生产完,亲自挂帅出征。 自从吞下并州后,以雍州为核心,四周诸郡成一片大势,霍承渊本意稍作歇息,修养生息,一边稳固内政,顺带娶妻生子,先缓个几年,再徐徐图之。 他屡次警告,郑氏依旧和朝廷联姻,在皇室昭告天下的同时,雍州派出刺客,皇宫守卫森严,未曾得手,郑氏备足的妆奁被焚毁,郑三姑娘遇刺身亡。 紧接着郑氏发檄文讨伐青州,这本也是他造下的孽。可霍承渊不会认为他有错,明明是郑氏不识抬举,执意与他为敌。 霍承渊怒极,打算亲自去会一会郑氏,只是蓁蓁生产在即,她手脚细伶仃,唯独挺着大肚子,让人看着胆颤心惊。 驰援青州的兵马已就近调拨,能不能守住全看就近的兵马。雍州离青州路途远,确实如他所言,早几日,晚几日,区别不大。 霍承渊说了他的打算,霍承瑾依旧紧琐眉目,劝道:“兄长,还是让愚弟代劳罢。就算兄长英勇无匹,还有……还有蓁夫人顾念。” “雍州府的小主子降世,府中总不能没有人坐镇。况且凤栖台已收拾妥当,兄长不日大婚,一来一去,又得耽搁不少时日。” 说到此处,霍承瑾眸光黯然。他当然希望兄长娶妻生子,绵延子嗣,但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兄长,亲口唤她一声“长嫂。” 他来替兄长出征,躲掉这场昏礼,也让她看看,他不是个只会吃糖的稚童了,他和兄长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提起蓁蓁,霍承渊冷冽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他温声道:“你多虑了,蓁姬温柔体贴,她不在意这些。” 甚至一开始,他顾念她产子虚弱,又想起她孕时那样缠人,片刻离不得身。他既顾虑家室又挂心战事,加之日日案牍劳形辛苦,每日火气大,动辄发怒。 她一直静静在他身后,给他揉压额角,给他煮清心茶。 一日深夜,他掀起锦被躺在她身侧,原以为她已经睡了,她忽然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君侯想去,就去罢。” “只求我生产的时候君侯在。等妾恢复清醒,妾能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第39章 生了 无论如何, 霍承渊势必会等到她平安产子。古人道成家,立业,把即将临盆的妻子放在家中, 他在外也无法安心。 等她生下孩子,府中稳婆、医姑都不缺, 还有云秀贴身保护, 不会委屈她。但在他心里蓁蓁柔弱不堪,又刚刚产子,恐怕会不依, 她泪眼婆娑地挽留, 他难免于心不忍。 他心里反复斟酌, 要如何跟即将临盆妻子的解释,没想到反而是她先开口。 …… 霍承渊喟叹一声, 道:“蓁姬懂我。” 不伐郑氏,他胸中怒火难消。而且他本性好战,在雍州这段时日庶务繁余, 不如他在沙场上杀敌痛快。 得妻如此, 夫复何求。 霍承瑾闻言, 那双和兄长神似的凤眸闪过一丝黯然, 他讷讷道:“那婚期……” 霍承渊已经做好打算:“婚期先定下, 昭告四方诸侯, 等我回来完婚。” 雍州君侯大婚必要广发请柬,大宴宾客。如此匆忙, 来不及行昏礼, 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愿意草草糊弄,既薄待了她, 也是他的憾事。 但即使是战无不胜的霍承渊,也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他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倘若他出了什么事,她们孤儿寡母,又不得母亲喜欢,在雍州必然艰难。 所以在他离开之前,他先把她的名分定下,入了族谱,再发帖昭告天下诸侯,只是差个昏礼罢了,就算有万一,她是落难的千金小姐,也是他名分上的妻,不再再是卑贱的舞姬,祖母和宗族不会薄待她们娘儿俩。 霍承瑾清楚兄长说一不二的脾性,既然他已做好决定,他再说什么都是徒然。那方绣帕兄长始终没有过问他,可他自己最清楚,纵然有人构陷,他又为何前去赴约? 兄长生性多疑,他尤记得,在他第一次跟着兄长外出打仗的时候,军情泄露,疑似出了细作,一共五六个校尉都有嫌疑。细作嘴巴紧,审不出来,兄长冷哼一声,一齐斩了,以战亡论,皆对其妻儿发放抚恤。 当年幼小的他大为震惊,兄长淡道:“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既然细作在这几人里,都杀了,总能处死真正的细作。 倘若换成别的男人,无论有没有证据,在兄长怀疑之初,早已身首异处。兄长待他兄弟情深,他……无颜面对兄长。 霍承瑾动了动唇,心中千言万语,他默默垂下脖颈,只道了一句:“遵君侯令。” 他会照看好雍州,让兄长在前方无所顾忌,所向披靡。 *** 霍氏兄弟俩在书房叙话的时候,蓁蓁亦没有安寝。 夜已深沉,烛火在窗纸上剪出一道婉约的倩影。蓁蓁穿着宽松的素裙,鬓发微松,温柔的眉眼间隐见几分忧愁。 可能是受霍承渊出征影响,也可能是临盆在即,她近日来她心绪焦灼,着实不怎么安宁。 今夜孩子格外活泼,在她腹中翻滚,扰得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里踱步,医姑说产前多走走,对妇人产子有益。 蓁蓁的双手柔柔搭上圆润的肚皮,不由苦笑一声,心道:这可能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怯”罢。 越在乎,便越害怕。她在孕期数月小心翼翼,规避了所有可能的风险,最初胸口的刺痛,近来也不再时隐时现。 医姑每日来诊脉,全都说夫人脉象沉稳,母子皆安;稳婆说胎象好,好生。挨过了凌冽的寒冬和炎炎夏日,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蓁蓁担忧地看着不安分滚动的肚皮,和未出世的孩默默商量:孩儿,娘第一次做母亲,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你乖一些,安安稳稳出来,好不好? 其实霍承渊出征,她虽不舍,但远没有霍承渊想的那样离不开人。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出征,甚至前面这几年,他在外的日子比在府中的日子还要多,她习惯了。 她只是怕师父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暗影办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妇人产子又是鬼门关。她常常觉得现在安稳的日子是一场梦,像湖中虚幻的倒映,一颗石子就能打碎。梦醒了,没有君侯,也没有孩子,她只是一只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医姑说她思虑重,不过无妨,孕中妇人多多少少都会较常人伤春悲秋,给她开了安神汤。是药三分毒,她怕安神汤对腹中孩子不好,全倒给了窗外的兰草。 她倔起来,在雍州说一不二的霍承渊也拿她没法子。 蓁蓁低叹一口气,扶着圆润的腰身,坐在窗前的软塌上,捡豆子。 把红豆和绿豆掺在一起,再一颗一颗捻起,一一分开。这本是曾经昭阳郡主想出来折腾她的法子,蓁蓁沉得住气,手中只有这红绿小豆,心无杂念,反而能让她静下心。 曾经作为“影一”的时候,她心烦时喜欢去后山的竹林里练她烂熟于心的剑法。后来成了“蓁蓁”,身有重伤,她便有了别的消遣。譬如拿起笔反复临摹同一个字,绣花针来来回回,绣一样的花纹针脚。她性子静,从不急躁,这让她感受到一股平静的力量。 除了长相貌美,霍侯独爱蓁姬这份贞静的性情。 …… 莹白的指尖把红绿小豆一一分开,逐渐铺满碗底,平时到这个时候,蓁蓁已经不会烦躁,今日心口一直发闷,她中途遣阿诺去问了一次,君侯何在。 她想君侯来陪陪她,阿诺回君侯在书房,她知道青州战事吃紧,他近日疲累辛苦,想了想,又不敢打扰他了。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心口一阵尖锐刺痛猛地袭来,蓁蓁闷哼一声,指尖攥紧碗沿儿,失手打碎了盛满豆子的瓷碗。 听见动静,外头的云秀如一阵风般闪身进来。只见蓁蓁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凌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云秀大惊失色,高声呼喊,“来人——” 她伸手扶住蓁蓁,关切地问:“夫人,您哪里难受?能说话吗?” 蓁蓁只觉胸口好像被一把刀捅进去翻搅,痛得冷汗涔涔。好在她能忍痛,她“嗬嗬”喘着粗气,正欲开口,今晚本就不安分的腹中开始翻江倒海。 冷汗浸湿了她的乌发,黏在她苍白的颊边。蓁蓁把笨重的身子全靠在云秀身上,指尖攥紧她的衣袖。 蓁夫人 第37节 “快、快叫君侯来。” 千防万防,果然还是来了。蓁蓁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艰难道:“还有——还有稳婆。” 在云秀错愕的眸光中,蓁蓁张开双。腿,只见素色裙摆瞬间晕开一片湿痕,在昏暗的烛火里格外刺目。 “我、我要生了。” …… 诺大的雍州侯府灯火通明,连向来看不惯蓁蓁的昭阳郡主都连夜起身,冒着萧瑟的秋风赶来宝蓁苑。 女人压抑的呻。吟声从房里一声声传来,夹杂着稳婆“用力”的声音,房门紧闭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霍承渊不知道人居然可以流这么多血,见贯血腥的霍侯脸色阴沉,凤眸赤红,僵直地站在房门外,一动不动。 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如同随时暴怒的猛兽,侍女们步伐凌乱,不约而同绕过门外的君侯,不敢朝他多看一眼。 昭阳郡主撇了撇嘴,劝道:“阿渊,你也别太紧张。自古妇人产子皆是如此。想当初我生你们兄弟俩的时候,生了两天一夜,比这还凶险。” 结果呢,她拼了命生下来的长子,现在为别的女人紧 张万分,民间有句话,叫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没错。 霍承渊此刻眼里心里全是蓁蓁,他此时竟痛恨他常年习武,灵敏的耳力,以至于她压抑的痛苦,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他在外面,不想叫出来,让他担心。 霍承渊的心像被火反复炙烤,滚烫又痛苦,揪得他心口发紧。可是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进去,甚至不能发出一丝声音,这些稳婆侍女皆怕他惧他,他只会让她们分心,惊惧之下出错。 霍承渊攥紧掌心,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昭阳郡主。此时在雍州呼风唤雨的君侯脸上,竟有一丝茫然。 “母亲,她……她疼么?” 看着沉稳的长子为了一个女人失态,昭阳郡主气道:“废话,生孩子能有不疼的?” 这天底下所有女人,上至天潢贵胄,下至乡野村妇,都得过这一遭,怎的就这小狐狸精金贵?生个孩子而已,农妇在田间劳作,找个空隙便能生了,侯府金尊玉贵地养着,这么大阵仗,也不怕折了她的寿。 “来人,给本郡主搬把椅子,再上些茶点,站得我腰疼。” 昭阳郡主没好气地吩咐。她嘴上不饶人,心里也从未期待过从蓁蓁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否则前些年蓁蓁一直喝避子汤,她宁肯长子膝下空虚,也不愿要一个舞姬生的孙儿。 舞姬低贱,玷污了她的天家血脉。 蓁蓁怀孕期间,她眼不见心不烦,从未看过蓁蓁一眼,更没有关心过孩子如何。如今真生了,说到底,这是她的长子的亲骨肉。 血浓于水,她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今日生下来,日后少不得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孙子。 整个院中,只有昭阳郡主最闲适。她靠在下人搬来的躺椅上,抬手,身后的嬷嬷立刻躬身给她送上一盏温热的茶水。 昭阳郡主轻抿一口,使了个眼色,示意给霍承渊送茶点。他心疼里头的女人,殊不知她这个当娘的,也心疼她的儿子。 从前昭阳郡主屡次为难蓁蓁,霍承渊不能对他的母亲如何,奉命行事的下人便遭了殃,正堂的人的都见识过君侯的狠绝,几个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不敢上前。 “出息。” 昭阳郡主冷哼一声,亲自端起茶盏,硬塞到霍承渊手中,凉凉安慰道:“你放八百个心,依我看,你那宠姬一点儿事没有。” 霍承渊僵硬的身体稍微动了动,沙哑道:“母亲何出此言?” 运筹帷幄的霍侯对妇人产子一窍不通,他急需有人告诉他,他的蓁蓁没事,她会平安生下他们的孩子。 昭阳郡主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她翻了个白眼,道:“这不明摆着嘛,古人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你那小狐狸精心眼儿多得跟蜂窝煤一样,老天爷肯定不收她。” 在一旁沉默的霍承瑾也忍不住扯了一下昭阳郡主的衣袖,低声制止,“母亲。” 身为小叔,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在此,但下人禀报蓁夫人生产的消息时,他正好在兄长书房。 他既知道了,如何能装作无事发生,好在兄长慌了神,无暇顾及他,他也能在一旁默默守着她产子。 她腹中是流着他一半血的霍氏子孙,他心中的焦灼担忧,不比兄长少。 *** 从夜色沉沉到天色大明,在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穿过窗纱,照在蓁蓁苍白疲惫的脸颊上时,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响彻云霄。 昭阳郡主猛地惊醒,她经验足,迅速掀开盖身的绒毯,逮住第一个走出产房的稳婆,惊喜地问:“怎么样,本郡主的孙儿如何?” “是男是女?” 稳婆福个身,低声道:“回郡主娘娘,是个小世子,白白胖胖,足足有五斤重。” 听到这个消息,枯站一夜的霍承渊闭了闭眼,胸中重重呼出一口气。昭阳郡主大喜,“好好好,听这声音就知道,肯定是个活泼闹人孩子。” “好,赏,都赏。” 霍承渊松开攥出血迹的掌心,干涸一夜的嗓音沙哑:“夫人呢,她怎么样了?” 婆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神色惊惶:“禀郡主娘娘、君侯,奴婢们尽力了,只是夫人、夫人她……不太好。” 第40章 吐血昏迷 稳婆既惊恐又茫然, 她们接生过许多生产的妇人,经验老道,第一次见蓁夫人这种情况。 蓁夫人看着纤弱, 上手一摸就知道,夫人兴许常年习舞, 肌理柔韧, 这种好生。 夫人虽第一次生产,却不似寻常妇人那样慌张地乱抓乱喊,开到十指, 明明已经痛得几近昏厥, 她强撑清醒, 颤着声音询问,接下来该如何做。 接生这么多年, 稳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夫人,胎位也长得好,按道理, 这种应该是顺顺利利, 万无一失。 可在生产途中, 夫人总会痛苦地抚上胸口, 隐忍地咬着苍白的唇瓣。起初她们不解, 也询问过。 夫人只是摇摇头, 道:“妈妈们只管接生便是,务必让我的孩、孩子, 平平安安。” 过了一个时辰, 夫人问她们要了一块麻布咬在口中,不肯叫出声。通常她们也会这样做,为了叫妇人节省力气, 蓄力生产。 夫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妇人产子,哪儿有不疼的呐,她们只以为蓁夫人身娇体弱,并没有放在心上。况且夫人听话,她们说吸气她就吸气,说用力就用力,极其配合,她们便把心思放在接生上,没有多看顾夫人的情况。 等孩子的小脚顺利出来,房里所有人喜气洋洋,把孩子用软缎包裹起来,拍了下婴孩的后背,等婴孩叫出第一声啼哭,就证明这个孩子活了。 还是个小世子,弄璋之喜,大吉啊! 这时她们向蓁夫人报喜,夫人虚弱地笑了一下,面色苍白,眸光殷切地看向软缎包裹的小世子。天生的舐犊之情,母亲此时再痛,看过孩子一眼才会放心,她们笑眯眯把小世子抱过来,结果夫人还未看上一眼,骤然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夫人咬了一夜的麻布,生生被她的口齿啮咬断裂,夫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看这样子受了极大的痛处,一声不吭。 她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寻常人生孩子,没有这么疼,也没有妇人这么能忍。况且就算难产大出血,也应该在下面,第一次看见生完孩子吐血的。 稳婆们既惊慌又茫然,急忙颤巍巍伸手,探向夫人的鼻尖,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踟蹰再三,都不敢妄动,最后一咬牙,年纪最长的稳婆出来禀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万一还有救,因为她们的迟疑耽搁了,万死不能谢罪。 稳婆活了这么大岁数,面对君侯的威压,磕磕绊绊讲清楚来龙去脉。本以为以君侯的脾气,宠姬在产房吐血昏迷,定不会饶过她们一干人等。 指尖攥紧衣袖,稳婆跪在地上,眼底映着君侯玄色绣金的澜袍和黑色皂靴,几息后,她听见君侯急促压抑的声音,“叫医师。” 玄色绣金的澜袍飞速扫过门槛,过了很久,稳婆重重呼出一口气,浑身软成一坨泥,瘫软在地上。 谢天谢地,君侯竟没有问罪,她们逃过一劫? 不对。 稳婆绝望地想,方才应该只是君侯无暇顾忌,因为她听见君侯低哑沉稳的声音,竟在发抖。 听闻君侯数万大军压境不改色,如今这般失态,君侯一定很在意蓁夫人。 她们还能在君侯手里捡回一条命么? *** 小世子降生,除了雍州的臣属欢欣鼓舞,欣慰君侯终于后继有人,雍州侯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蓁夫人莫名吐血昏迷,府中所有医师日夜守在宝蓁苑,君侯更是寸步不离,十日过去,蓁夫人依旧没有好转。 一出生就不见母亲,小世子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听得人心里酸软,君侯置若罔闻,把小世子丢给奶娘不闻不问,最后还是昭阳郡主看不下去,把小世子抱到跟前抚养。 她不待见蓁蓁,但这小孙儿有什么错呢,他生得白白胖胖,这鼻子,这眼睛,和她的阿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过母亲的心瞬间就软了,昭阳郡主再不济也生养过三个孩子,有她照料,加上府中的奶娘、婆子,小世子暂时止住哭闹。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醒来也不怕人,睁着圆溜溜的黑葡眼睛,藕节似的手臂胡乱挥舞。 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连昭阳郡主都放下对蓁蓁的成见,疼爱小孙儿。霍承渊只冷漠地扫过一眼,每日守在宝蓁苑,他不提,为小世子起名、入族谱,洗三之类的庆生事宜,也暂时搁置。 蓁夫人迟迟不醒,君侯的神情越发阴鸷,府中上下皆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在昭阳郡主的正堂,才有一丝丝新生儿降生的喜悦。 *** 鎏金兽嘴里袅袅青烟升起,蓁蓁安静地躺在锦衾里。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像一层薄雪。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她像个破碎的琉璃娃娃,脆弱又美丽。 霍承渊立在床沿,粗粝的指腹像往常一样轻抚她的鬓角,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似不满有人扰她清梦。 她眼皮忽然动了几下,揪起霍承渊的心,又顷刻回归平静,沉静地仿佛安睡。 “我的蓁姬,还要睡多久。”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压抑。一旁的桌案上是凌乱繁杂的简牍信笺,她昏迷不醒,雍州大小事务还要等他决断,他的蓁姬也在等他救命。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只有在寂静无人时,他才会露出这般茫然,甚至于脆弱的神色。 她一直在。 从前他在外打仗,她嘴上说着不送他,说送了伤心,他总能在暗处找到她的身影。她默默看着他,直到远去。 等凯旋归来时,无论多晚,她始终守在宝蓁苑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梧桐叶或青翠,或泛黄,或萧条的只剩枝桠,四季变换,她朝着他浅浅笑。 太过寻常,以至于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如此,天长地久,天经地义。如今她静静躺在榻上,霍承渊才恍然意识到人世无常,人命,在乱世中是如此脆弱。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不在他身边的样子,他的心像空了一块,钝钝的,有些麻木,疼。 …… 霍承渊黑沉的眸色翻涌,把她微凉的手放进锦被里,这时,外头响起侍女战战兢兢的声音, “禀君侯,柳医师求见。” 霍承渊神色一凝,疾步踏出房门,在前厅见到了面色激动的柳怀安。 “君侯,下官找到了,找到夫人的症结了!” 柳怀安来不及行礼,他鬓发散乱,手中攥着一本残缺的医书,急促道: “是同心蛊,夫人吐血昏迷,是因为同心蛊啊。” 蓁夫人 第38节 柳怀安此人,还要从几个月前,宗政洵夜袭侯府说起。 霍承渊下令追查,在雍州,只要君侯想查,没有什么能瞒过他。顺藤摸瓜,查到了曾窝藏过宗政洵的卫禀韫,还有曾和宗政洵探讨过医术的柳怀安。 宗政洵功夫高深莫测,被他逃了。把卫、柳二人抓了起来,可是两人都不知道宗政洵的具体身份。恰逢诸事繁忙,守卫暂时把这两人丢到地牢里,没有往深了审。 这回蓁蓁昏迷,霍承渊抽丝剥茧,又把这二人翻了出来,这才知道蓁蓁自怀孕之初便有胸口钝痛的针状,和稳婆所言正好对上。霍承渊敏锐地觉察出端倪,此刻什么都是徒劳,先命柳怀安继续为蓁夫人诊治。 蓁夫人有恙,全都去给君侯的宠姬陪葬。 兴许生死一线能激发人的潜能,柳淮安颤抖地翻开其中一页,道:“君侯,您看。” 同心蛊,顾名思义,种有母蛊和子蛊的两个人同心同情,同生共死。 一般的蛊虫,母蛊大多在操控者手中饲养,子蛊种在被操控者的体内,引动母蛊,被种下子蛊的人大多生不如死,被迫听从掌控母蛊的人的指令。 换言之,谁拿到母蛊,谁就是子蛊的主人。 但同心蛊不同,这种蛊是极其罕见的,母蛊也种在人的体内。 相传这是百年前一个痴情的苗女所创,种在了她的情郎体内。同心蛊不能像别的蛊虫那样让人生不如死,只是母蛊感到痛苦,不管相隔多远,种下子蛊的人也会受到同样的苦楚。 它也是少有的,子蛊能反过来控制母蛊。子蛊感到悲痛,母蛊同样感同身受。其中任何一人身死,另一方也不能独活。 霍承渊眉峰紧蹙,道:“既然如此,蓁姬为何迟迟不醒?” 按医书上说,同心蛊并不会对人造成损害。若说种下母蛊的人身死,蓁姬虽气息微弱,但她活着。 也正是这丝微弱的气息,数次把霍承渊从暴虐的边缘拉回来,让他没有大开杀戒。 柳怀安顿了顿,道:“同心蛊已经失传百年,下官拿到的还是孤本,有残缺,兴许同心蛊有别的作用,没有记录下来。” “毕竟母蛊既当得一个‘母’字,操纵子蛊是天性。” “而且蛊虫发动的时候,夫人正在生产。妇人生产便是踏鬼门关,最虚弱无力,说不准有此缘由。” 霍承渊闻言迟迟不语,他近来削瘦,锋利的下颌绷紧,面容如刀削斧刻般冷峻阴沉。 柳怀安心中惴惴忐忑,过了一会儿,霍承渊问:“有几分把握?” 柳怀安攥紧医书,眼神笃定,“七成。” 他是雍州侯府最年轻的医师,一群白发苍苍老朽里唯一的后生,他师承名门,博采百家,这是他翻遍医书,最符合蓁夫人的症状。 霍承渊点点头,声音仿佛从喉咙挤出来,“本侯知道了。” 结合蓁蓁的出身,不用多想,他足以猜到谁是罪魁祸首。 …… 霍承渊当即修书一封,盖上私印命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师。刺杀他既往不咎,任他提条件,权当聘礼,请少帝割爱他的影卫。 中间的胶着难熬不提,又过了五天,雍州的信笺刚送到京城,京城也遣人送来信笺,上面盖有皇帝的私章,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昔年掌上珍,今困泥中尘。” “欲复旧时辉,当归掌中人。” 把本就怒火滔天的霍承渊气得双眼赤红,一掌拍碎了厚重的紫檀木桌案,怒道:“竖子尔敢!” 噼里啪啦震地满室皆颤,门外的守卫侍女乌压压跪了一地,霍承瑾闻声赶来,也看到了京城的信笺。 霍承瑾清隽的脸庞也变得愠红,他的掌心攥紧又松开,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劝道,“兄长,冷静。” 越是如此,越不能慌乱。好在找到了她的症结,总比从前无头苍蝇乱撞好。 霍承瑾飞速道:“事不宜迟,我们可以多派些人手,等那小皇帝治好夫人,再把她劫回来……” “休想!” 霍承渊额角青筋暴起,冷笑道:“我告诉你,她生是我的人,死了入我霍氏族坟,是我霍承渊名正言顺的妻。” “让我把妻送给别人,做梦!” 蓁蓁出门常以轻纱敷面,他连蓁蓁的面容都不许让别人看,怎么受得了亲手把她送给觊觎过她的男人。 他宁愿她死在他身边。 霍承瑾知道兄长的性情,可能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他心里也同样愤怒难当,可她每日躺在那里,不会说话,不会笑,指尖日渐冰凉,他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活生生的她。 霍承瑾艰难地劝道:“事关夫人安危,兄长三思。” 霍承渊眸色阴鸷,狠狠道,“如此回他,不必思。” “兄长!” “让那个梁朝降臣,公仪朔去回话。” 霍承瑾规劝的话语骤然凝滞,想起那个滑不溜手的公仪朔,他眉心紧蹙,没有琢磨明白兄长的用意。 片刻沉静,霍承渊低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喂一颗毒药,告诉他,蓁夫人生,他生,蓁夫人死,他死。” -----------------------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这两天准备回老家,有点匆忙,假期希望能多更一点。感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和捉虫,新春出行,一路平安。 第41章 惩罚 十五日后, 风尘仆仆的公仪朔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梁廷。 皇宫红墙琉璃瓦,层层叠叠的白玉阶绵延不绝,侍卫们身着银甲, 十步一岗,各个眸光锐利, 神色凛然。 公仪朔身着簇新的宽袖素白锦袍行走其间, 峨冠博带,宽松飘逸的衣袍穿在他清瘦的身躯上,竟显几分士大夫的风骨。 一年前, 他被天子所恶, 仓皇逃离京师, 如今士别三日,颇有衣锦还乡的气魄。 公仪朔身后跟着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和一个圆脸圆眼的少女, 三人被侍卫先后搜身,卸掉尖锐的利器,踏进天子处理政务的殿宇, 勤政殿。 “天子到。” 一声尖锐的高呼, 两个小黄门躬身掀开珠帘, 少帝梁桓穿着一身黑色绣金龙的帝王常服, 步伐沉稳, 缓缓落座。 他身形高, 却清瘦,肌肤白皙, 唇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生的极为好看, 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睫羽纤长, 本该是温雅柔和的模样,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加上帝王威仪,一抬眼显出几分阴鸷慑人的锋芒。 公仪朔朝上躬身行礼,接着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一旁的侍卫。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道:“我等奉霍侯之命,向天子回信。” 少帝身后的常侍尖声呵斥:“放肆!尔等觐见天颜,为何不跪!” 梁桓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呈上来。” 侍卫先端详检查一番,确定无异,才将封着火漆的信笺恭敬地呈到御案前。和霍承渊常年弯弓搭箭的遒劲手臂不同,梁桓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轻巧地用匕首挑开信笺,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信上字应该不多,少帝只浅扫了一眼,乌黑狭长的眼眸冷冷看向公仪朔。 “这是霍侯的意思?” 公仪朔面对昔日效忠的天子,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对。大丈夫何患无妻,霍侯英明神武,气吞山河,哪里会因为一个女人受威胁。” “君侯派我等来使,便是清清楚楚禀明圣上,霍氏绝不妥协。” 梁桓眸色沉凝,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掩唇,轻咳了几声,身后的常侍立刻躬身奉上一盏巴掌大的瓷盅,梁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公仪朔鼻子尖,他敏锐地闻到,那盏瓷盅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垂下眉目,心中正细细思忖,少帝的虚弱是否和蓁夫人吐血有关时,梁桓低哑道:“好,朕知了。” “退下。” 公仪朔倏然怔住了,他纵有巧舌如簧,但少帝出其不意,不给他机会,一句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腹稿。 他焦躁地舔了舔唇,拱手说道:“臣曾效命于圣上,如今虽改弦易辙改投到霍侯门下,始终记得圣上德恩。” “当年臣仓皇逃京,实有内情苦衷,圣上若不弃,臣请当殿剖白陈情。” 梁桓冷沉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直把公仪朔盯得直冒冷汗,过了许久,上方响起起清冽如玉的声音。 “准了。 公仪朔呼出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似要一番慷慨陈词的架势,又突然想起身后两个累赘,他看了看身后,低声商量:“商羽公子,云秀姑娘,此乃小人的私事,能否……请两位移驾?” 被称为“商羽” 的冷峻少年眉心紧皱,压低声音,“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公仪朔想起一路上商羽手起刀落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道:“君侯命商羽公子保护小人,并未限制小人的自由,商羽公子管的未免太多了。” 商羽素来看不惯公仪朔这副软骨头,今日金銮殿上突然硬气了,可见对梁廷心有留恋,更是对君侯不忠。他扬眉怒目,小臂一抬便要出手,被云秀悄然拦下。 她朝商羽摇了摇头,无论对错,只需恪守君侯之令。公仪朔说的没错,君侯对他们两个的命令只有一个:保护公仪朔,让他活着把信送到少帝面前。 其余君侯没有吩咐的,不必节外生枝。 少年少女对视一眼,默契地懂了彼此的意思。恭敬地行礼离开。即使诸侯割据的局面已经定局,雍州和京城势如水火,但天子始终是天子,威慑四海,轮不到他们两个小小的侍卫冒犯。 少年身形挺拔,少女窈窕柔美,梁桓看着他们,黑沉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艳羡。 曾几何时,他和他的阿莺也是如此,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无妨,他会把她找回来,阿莺和少主,永远不分开。 等商羽和云秀的背影彻底消失,公仪朔转向天子,没有丝毫犹豫,撩起衣袍,“啪——”地一下跪了下去,膝盖滑稽地往前滑出一段,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臣有罪——” 他的脊背躬起,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地上,哪儿还有半分方才大义凛然的风骨。 “臣当年确实犯了贪婪之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臣不敢辩驳,死有余辜。” “可……可蝼蚁尚有偷生之心,死到临头,臣临时生出惧意,逃离京师,辗转去了雍州。在雍州,臣竟然阴差阳错地,又看见了阿莺姑娘!” “故人相见,恍若隔世。臣和阿莺姑娘叙旧,原来阿莺姑娘当年受了重伤,竟沦落为一介低贱舞姬,还被霍侯看上,被迫委身。” “臣便劝说阿莺姑娘回到京城,圣上您待阿莺姑娘情深义重,时隔多年,连一根小小的簪子都如此珍视。阿莺姑娘却摇了摇头,她话不多,臣不解其意。” “可臣仔细观察,阿莺姑娘在雍州并不快活,她时常神色恍惚,端坐在高墙内,眼神直直望着京师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圣上,阿莺姑娘她有苦衷,您慈悲心肠,救救————救救阿莺姑娘啊!” 公仪朔说着说着潸然泪下,胡言乱语这么久,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霍侯把他和蓁夫人的性命绑起来,却不告诉他前因后果,只道蓁夫人吐血昏迷,天子害她。 蓁夫人 第39节 霍侯既不愿意答应天子的条件,把阿莺姑娘交出去,又要他想办法在天子面前陈情救人,公仪朔起先得到这个消息,想死的心都有。 流年不利,他自从遇上阿莺姑娘便没有好事,如今她都昏迷不醒了,还能克他! 公仪朔满脸绝望,冒着君侯的盛怒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连君侯都办不到的事,他如何能行? 可是霍承渊不听这些,也不是跟他商量。一颗毒药喂下去,两个月后没有解药,便会肌肤溃烂,五脏六腑炸裂而死。 霍承渊淡道:“君何必自谦。能从本侯手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不仅如此,阿瑾难相与,你也在他手里安安稳稳,毫发无伤。” “鸡鸣狗盗之辈亦能堪大用。倘若这件事你办成了,赏黄金万两,雍州官位任你挑选。倘若不成……” 不成便给君侯的爱姬陪葬,他懂。 威逼加利诱,公仪朔咬了咬牙,他干! 事虽艰难,但也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谜底就在谜面上,他赌天子舍不得阿莺姑娘死。 比起霍侯,天子心软。 公仪朔声声哀鸣,涕泪交加,脸皮还厚,一人自说自话也说得滔滔不绝。梁桓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白皙劲瘦的指节轻叩桌案,“收声。” 公仪朔的哀嚎声叫戛然而止,梁桓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淡道:“你们君侯告诉朕,就算她死,也不肯把人交出来。” “你又在朕面前演这一出,你们君臣,唱的是哪台大戏呐?” 公仪朔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咽下口水道:“霍侯所言不假,臣在雍州时日不长 ,也清楚霍侯脾性刚硬,绝不肯受人威胁。蓁夫人貌美,男人好颜色,霍侯的确宠爱蓁夫人。” “但这点宠爱和男人的宏图霸业比起来,微不足道。臣实在见阿莺姑娘可怜,被迫委身一个粗蛮的男人;心中又替圣上和阿莺姑娘惋惜,有情人天人相隔,实乃人世第一大憾事。” 也许这句话触动了梁桓的心,他薄唇喃喃道:“有情人?” 他乌黑狭长的眼眸看向公仪朔,似乎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阿莺,还把我当做‘有情人’么?” 在阴晴不定的霍承瑾手下活了这么久,公仪朔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当初蓁夫人怀孕时,承瑾公子眸色阴沉,让他恍惚以为见到了阎王,活不过当晚。 还是他灵机一动的一句妙言救了他一命 :夫人怀的是君侯的骨肉,君侯和公子乃一母同胞的血脉,换言之,蓁夫人腹中的孩子流着夫人和公子共同的血。 血浓于水,这是夫人和公子一辈子的羁绊,对于公子来说,也是喜事一桩啊。 承瑾公子蠢么?公仪朔绝不敢这么认为,但公仪朔深谙人心,譬如他曾经就断言,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就一定有弱点,有欲。望。 即使纵观史书,不管是如何英明睿智的皇帝,什么开国圣祖,中兴之主,大多晚年逃不过一个昏庸的结局,帝王是人间之龙,他们也蠢吗?求仙问道问死了多少天命之子,历代皇帝依然前仆后继地扑上去。 无论是谁,卸下那一层耀眼夺目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欲望,依然会恐惧,会犯错,会患得患失。 而方才天子自称“我”,而没有称“朕”。公仪朔立即扬起音调,高声回道:“当然!阿莺姑娘对圣上一片痴心,常常睹物思人,连我都看得出来啊!” 梁桓凝起好看的眉眼,不解道:“既然她如此思念我,为何迟迟不肯归来?” 宗老告诉他,是她自己不愿回来,阿莺已经背弃了京师,背弃了少主,少主无需再惦念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梁桓不懂,他只是和她分开了几年而已,是她跌跌撞撞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她说的,阿莺永远和少主在一起,永不分离。 言尤在耳,她怎么忽然……变了? “我待她……不好么?” 公仪朔道:“当然不是,圣上待阿莺姑娘之心,天地共鉴。只是阿莺姑娘……她有苦衷啊!” 公仪朔在来的途中日思夜想,此时振振有词,道: “霍侯暴戾,雍州侯府守卫森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霍侯在雍州,比之圣上在京师。” “被霍侯看上,阿莺姑娘一个弱女子,除了以死明志,她又能如何呢?至于后来……女子贞洁大过天,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阿莺姑娘恐怕圣上嫌弃她,无颜面对圣颜。” “您看那霍侯,宁肯夫人香消玉殒,也不肯放还夫人,可见一斑。臣也是男人,懂这种占有欲。臣斗胆,圣上您扪心自问,就算阿莺姑娘归来,她已是不洁之身,您还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待她如一吗?” “您难道不会介意吗?” “朕当然不介意!” 梁桓声音急促,说得太急,喉间又闷出几声低咳,他的手捂向胸口,身后的常侍躬身上前,低声道:“圣上,宗老说了,您不能情绪激烈,何必听这小人胡言乱语。” “伤口兴许裂开了,奴才服侍您上药。” 蛊虫种在心口,这也是梁桓对自己的警醒,怕她疼,他鲜少大惊大怒。阿莺在时,不管多难,多重的胆子压在他身上,他始终平心静气,觉得也不过如此。 而她懵懂不知愁,曾经意外种下的同心蛊,他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用蛊虫控制她。毕竟不同于暗影中其他人的噬心蛊,同心蛊母蛊也需要种在体内,想伤她,他得先自伤。 可是宗老从雍州回来,告诉她阿莺已不是从前的阿莺,她已有二心。 她怀孕了。 她要嫁给雍州的霍侯为妻。 诸侯中他最忌惮的心腹大患,霍承渊。月前截杀了他的未婚妻,嚣张地把嫁妆妆奁一把火焚毁。 他好疼啊,比起初在影七口中得到她的消息更疼,阿莺说过,要和少主同生共死。 她知道他这么疼么? 梁桓眸色低沉 ,骤然抽出袖中的匕首,刺向心口。 像是惩罚阿莺,也是惩罚弄丢了她的自己。 …… 公仪朔不动声色地抬头,扫了一眼胸口渗血的天子,又畏畏缩缩地迅速把头叩下去。 过了几息后,梁桓恢复了平静,声音清冷如玉石,“朕已知晓,你回罢。” 白费一番唇舌,什么都没有得到,公仪朔当然不肯,但此时他也明白,不是留下的好时机。 他从善如流道:“小人告退。久别回乡,小人会在京师滞留几日,住在永安巷的胡同里,圣上可随时传召,臣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再叩首,踉跄着离开殿宇。 他刚走,宗政洵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出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紧皱眉头,道:“少主勿听小人谗言。” 他亲眼见过阿莺决绝的样子,不管公仪朔说得天花乱坠,他一双眼睛看得清楚,阿莺决绝,绝不像有什么苦衷。 公仪朔在梁廷当了多年臣子,他什么德行,梁桓一清二楚。霍承渊狡诈难测,其中必定有鬼。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道:“万一呢?” 他不相信,也不甘心呐。他宁愿相信一个谄媚小人的话,也不愿相信他的阿莺真的为了别的男人 ,弃他而去。 他看向宗政洵,狭长的眸中带着隐隐的期盼,“宗老,让我试一次,只一次,好么?” 就当给阿莺和少主,最后一次机会。 他想见她。 第42章 醒来 宗政洵冷笑连连, 毫不留情打断少主的幻想,“绝无可能。” “少主如若一时糊涂,中了霍贼的圈套, 结果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一场空。” 梁桓无声苦笑, 他方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算是一场空,愿赌服输,他也认了。 公仪朔有一点没有想错, 天子比之霍侯, 心软。 作为一国之君, 或雄踞一方的君侯,最忌讳有软肋, 更遑论把软肋放在明面上。正如霍承渊无论如何不愿交出蓁蓁,他不可能让少帝知道,他对蓁蓁究竟有多少在乎。 得寸进尺, 一退再退, 人之天性罢了。 而梁桓同样如此, 无论霍承渊答不答应他的条件, 他都舍不得阿莺死, 可他不能让霍承渊猜出他的心思, 否则他手中将没有任何能威胁的把柄。 两人比谁能沉得住气,梁桓知道, 假如霍承渊始终心硬如铁, 就算他有办法解除同心蛊,他下不了那么狠的心。 他这些天他强行催动母蛊,对雍州云淡风轻,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午夜梦回,他有多担心她。 梁桓闭了闭眼,道:“宗老,朕想见她。” 就算霍承渊不愿意放还阿莺,他还是想见她。哪怕让她亲口说出来,他死心了,从此便不想了。 宗政洵一脸不赞同,皱眉道:“霍贼行事狠绝,不会轻易让您如愿。” 过了片刻,他苍老的脸上大惊失色,惊道:“少主,您不会想亲自去雍州吧?” “万万不可!” 天子千金之躯,就算少主一时半会儿昏了脑袋,他宁肯担一个冒犯天子的罪名,绝不会让少主犯糊涂。 梁桓轻轻摇了摇头,独自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扛了起来,饶是霍承渊也没有轻易举兵京师,少帝聪颖睿智,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这般冲动。 他道: “朕有办法。” 五年了,她走时她长才到他的胸口,如今……是不是长高了些? …… 公仪朔一行人在永安巷一连住了五天,始终不得宫中传召。公仪朔的心情在等待中越发焦灼,正想再次觐见天子,一日,宫中的小黄门来访,送出一封带着火漆的信笺。 小黄门话不多,只道:“这是圣上之令,劳烦公仪大人带给雍州君侯。” 公仪朔连忙问,“还有吗?圣上可否托小人带给霍侯什么话?” 小黄门摇了摇头,“圣上说君侯看到,一切都明了。” “哦,对了。” 小黄门恍然地拍了一下脑门,尖声道:“圣上说了,公仪大人是个聪明人,只是人啊,常常在擅长之事上跌阴沟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圣上还说,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封信让君侯看到,多等一日,便多一日的惊险。” “言尽于此,公仪大人好自为之。” 公仪朔仔细琢磨小黄门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打消了把信偷偷拆开的打算。他当即问向云秀和商羽,除了骑马劳顿,有没有更快的传信办法。 为便捷传消息,雍州确实养了传信的飞鸽,只是究竟是畜生,路途遥远,不能保证中间会不会出差错。 像霍承渊和皇帝的密信,这等机密,只有信得过的人带在身上,最安全。 公仪朔是个羸弱书生,此前一行人一路骑马到京师,生生把公仪朔累瘦了一圈。天可怜见,霍承瑾怕他死了,即使他在地牢的时候也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偶尔哄承瑾公子高兴了,还能喝上两口小酒。 蓁夫人 第40节 他一路奔劳,再马不停蹄赶回去能要他的老命,三人商议后,由云秀带着信快马加鞭赶回雍州,商羽和公仪朔紧随其后。 不提归途中公仪朔对商羽的谄媚惊惧,云秀日夜兼程,仅仅用了八日,便把少帝的回信呈在君侯案头。 是夜,霍承瑾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他看着凝神看信的兄长,目光死死黏在那页薄纸上,几乎想伸手将信直接夺过。 “兄长,小皇帝怎么说?” 霍承渊缓缓将信笺搁在紫檀木案上,他近日削瘦,下颌紧绷,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锋利,周身气压沉得像一层寒刃。 他冷冷道:“皇帝诏我觐见。” 霍承瑾的眉峰骤然拧起,和宗政洵一样的反应,“必定有诈,兄长千金之躯,绝不可以身犯险。” “不是京师。” 在霍承瑾错愕的眼神中,霍承渊垂下眼,指节在桌案上的舆图上一处轻叩。 “这里。” 是青州。 青州被郑大都督的水师围困,调拨的兵马驰援不及,徐州牧最后没有守住城门,在部下的掩护下仓皇逃离。 敌众我寡,这本也在霍承渊的预料之内,他不怪徐长喻,即使是他,沙场上也从来没有常胜将军。原本计划等蓁蓁生产后,他亲自挂帅一雪前耻,再把青州夺回来。 后来蓁蓁产子昏迷,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霍氏兄弟心神不定,不适合率兵出征。霍承渊便派了手下大将马涛将军袭夺青州,现如今一方强攻,一方死守,局势正在胶着。 霍承瑾呼吸略顿了顿,过了几息后,他垂下狭长的眼眸,“兄长要去么?” 霍承渊揉了揉眉心,扬起下颌,示意霍承瑾看少帝的回信。 由不得他不去。信上小皇帝提出条件,他可以割爱阿莺,但要雍州军放弃攻打青州,再与朝廷签订盟约,三年之内不主动挑起战事。 如果霍侯愿意答应,便带着阿莺前往青州,他在青州等两个月为阿莺解毒,过时不侯。 …… 这两个条件对霍承渊来说并不是难以割舍,吞下并州后他本就有休养生息的打算,至于青州,一个女人,换一座城,听起来似乎有些昏君做派。 但青州既不是军事重镇,又非重要枢纽,一座本来就不在雍州势力范围的城池,他输的起,他也能笃定,有朝一日,他能够再次打下来。 人没了,就真的没有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蓁蓁的身体越发冰凉,霍承渊也在强撑,近日甚至不敢去看她。 霍承渊重重吐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在紫檀木圈椅上,道:“明日,我整军前赴青州。” 霍承瑾恍然回神,忙道:“兄长,我也去!” “你留下。” 霍承渊幽暗的凤眸盯着霍承瑾,“雍州需得有人坐镇,另有府中诸事,母亲,还有……还有雍州小世子,阿瑾,为兄只放心你。” 这是霍承渊第一次承认“小世子”,蓁蓁产子后便昏迷不醒,一来顾念不及,二来孩子一出生便连累母亲,即使知道稚子无辜,他心中难免迁怒。 小世子一直被昭阳郡主养着,昭阳郡主生养过三个孩子,若不是女儿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回天乏术,她绝不至于把女儿养夭折。蓁蓁在孕期忍着各种不适禁忌,把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喜人极了,昭阳郡主起先对舞姬生的孩子心有芥蒂,但养久了,谁不喜欢年画娃娃般的孩儿呢? 昭阳郡主生有一双凌厉的凤眸,霍氏两兄弟的眼睛都仿她,小世子也是,浓眉凤眼,一看便知日后俊俏的模样。昭阳郡主见之心喜,除了每日悉心照料,还经常把孩子抱到霍承渊跟前逗弄,想让父子两亲近亲近。 霍承渊每次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忽视小孩子挥舞地起劲儿的藕节手臂,让人抱下去。 府中连阿诺都知道,雍州侯府唯一的小世子,并不得君侯欢心。倒是承瑾公子温和耐心,常常看望小世子,还拿着小拨浪鼓逗他玩儿,比君侯都上心。 …… 听到霍承渊的安排,霍承瑾心中五味杂陈,即使知道他心中龌龊的心思,兄长还是最信任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心中千言万语,他闭了闭眼,最后只道了一句:“兄长放心。” “愚弟在此,先恭贺兄长凯旋。” *** 霍承渊办事雷厉风行,夜间收到消息,天不亮就整装出发。前有马涛将军在青州附近驻守,他只带了五百近卫上路,轻装简行。不过因为蓁蓁陷入昏迷,只能躺在马车里,受不得大颠簸,即使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到了青州境地,也又过去了十余日。 至此,蓁蓁产子昏迷已经过去三个月,树上枯黄的叶子也挂不住,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凌厉的寒风吹在人的脸上,冷冽如刀。 …… 两方约定会盟的地点是青州底下的栖霞镇,京师离青州近,少帝梁桓早早等在此等候,霍承渊连夜赶到,洗去一身风尘,孤身一人去了少帝落脚的庭院。 一个当朝天子,一个一方诸侯,纵使互相把对方当做眼中钉,你暗杀我,我截杀你,但今日,确实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霍承渊换上他常穿的黑色绣金锦袍,紫金冠束起墨发,剑眉斜飞入鬓,眉骨凌厉,一双寒眸深若寒潭,不怒自威。 梁桓没有穿繁杂的明黄色龙袍,只穿了一身滚有银线暗纹的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缀着一枚温润羊脂玉珮。 他发间未加华贵的冠冕,一根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束发,鬓角整齐,眉目清和,看见霍承渊孤身前来,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霍侯,久仰。” 梁桓微微颔首,他手中握着一卷书,一手轻搭在膝头,姿态端雅。比起九五至尊,更像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霍承渊锐利的眸光盯着梁桓,即使知道不合时宜,男人的好胜欲,见到少帝的第一眼,他还是忍不住与之相较。 只会暗地里使阴招的小白脸,身板虚弱至此,不像个男人。 肯定是这个 龌龊的小皇帝仗着主子身份,觊觎他的蓁姬,他的蓁姬眼又不瞎,最喜欢他强劲的臂膀,怎么会看上一个文弱小白脸? 霍承渊自诩胜过一头,他淡淡颔首,把腰间的弯刀重重搁在桌案上,扬袍坐下,沉声道: “臣见过天子。” 两人算打过招呼,梁桓不在乎他的无礼,心中也在暗自思忖,公仪朔虽谄媚,有一点却说的没错。 雍州君侯一介武夫,粗鄙野蛮,即使宠爱蓁夫人,阿莺在他手里势必要委曲求全,少不得受磋磨。 兴许公仪朔所言不虚,阿莺这些年当真另有苦衷? 梁桓笑了笑,把手中的书卷放在桌案上,声音如流水击玉,清冽动听。 “霍侯勇武。” 他轻声说道,“竟敢孤身一人觐见,难道不怕朕趁机布下天罗地网,擒贼先擒王?” 霍承渊冷嗤一声,道:“不及天子胸襟博大。” 寻常人面见天子,要经历数层搜身,除却刀剑,需把身上尖锐的物什尽数取下,连当初公仪朔递给天子的信笺,都经过了侍卫的查验,才递到天子手中。 霍承渊虽孤身一人,但霍侯勇猛举世皆知,他敢让他带刀进来,其胸襟气度,确实当得起四海之主。 两人同时心道:这小白脸/粗鄙武夫,比想象中要难缠。 …… 一室静谧,烛火跃动的暗影明明灭灭,照在两人的眉眼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桓眸光看向窗外,轻声道:“青州的冬日比京城暖。” 青州的百姓在严寒的冬日,不至于那么难熬。 出乎意料地,霍承渊竟听懂了他没头没尾的半截话,回道:“冬日虽暖,夏秋却常有雨水。” 田地易涝,收成难稳。 梁朝已经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俗话说的好,宁为盛世犬,勿为乱世人。天下不平,哪里能有真正有好日子过? 梁桓的心骤然一沉,除了心忧百姓,他讶然想,这个空有一身蛮力,只会打仗的莽夫,竟会关心民生庶务? 宗老回京时说过,雍州只是兵马强劲,但其内百姓苦不堪言,霍贼以严刑峻法治民,且常年在外征伐,需要足够的粮草补给,只能从境内榨取。雍州及其一片徭役赋税严苛,民生凋敝,长此以往,必将作茧自缚。 比起京畿一带的泱泱盛景,霍贼远不及少主。 百闻不如一见,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霍承渊果然是一个劲敌,五年前他欲与郑氏联姻,企图把雍州的火星扑灭,结果阿莺失踪,那是他唯一一次因为儿女情长搁置国事。如今雍州的火星已成燎原之势,梁桓垂下眼眸,心中开始思虑宗老的提议。 即使是双方各退一步,到青州会盟,宗政洵原本也是极力反对。 后来宗政洵想了一夜,想通了。他敢称他的功夫世无其二,但即使是他,也在雍州侯府铩羽而归。如今霍贼来青州,守卫薄弱,无论是公仇还是私怨,务必截杀霍承渊。 梁桓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出一片阴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都不是多言的脾性,聪明人说话,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三年休战之约,只是毕竟关乎天下大势,不可能在偏远的一方小镇上,周围无旁人,天子和霍侯随口约定能了事。 定在三日后签订盟书,届时郑氏、吴氏皆会到场,加盖双方玺印,昭告四方诸侯。 梁桓没有提阿莺,霍承渊亦没有提蓁夫人,只是在霍承渊走时,他停在门槛前,随口问了一句:“天子何时为内子解毒?” 梁桓按捺心中的急切,淡道:“蛊毒中有一味药材,需朕亲临方可取,所以朕邀约霍侯在此相见。” 霍承渊握着刀身的掌心狠狠攥紧,事已至此,他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可。” 他沉声道:“何时?” 梁桓顿了一下,眼神看向窗外,状若无意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罢。” 霍承渊:“一言为定。” *** 不管天子和霍侯面上如何云淡风轻,翌日一早,梁桓早早沐浴更衣,在庭院中静候。天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驶来。 霍承渊抱着蓁蓁快步疾行,冬日怕她冷,蓁蓁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狐皮大氅,脸颊被兜帽上洁白绒毛掩住,只露出尖细莹白的下颌。 直到霍承渊把蓁蓁放在房间的软榻上,梁桓才看彻底看清阿莺的模样。 五年过去,她长开了,身量高了些许,肌肤雪白,绸缎般的乌发垂在胸前,宛如一颗砂砾打磨后,耀眼璀璨的明珠。 在霍承渊虎视眈眈的眸光中,梁桓压下心中的思念,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划破手腕,滴出几滴血,落在一旁乌黑的汤药里。 “喂给她。” …… 梁桓和霍承渊一动不动守在床边。任由外面风风雨雨,对于蓁蓁来说,只是做了一个沉沉的美梦。 过了焦灼的一个时辰,蓁蓁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两人顿时惊起,榻上的蓁蓁缓缓睁开眼眸。 第43章 坦白一切 蓁夫人 第41节 蓁蓁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这个梦分为两段, 前一段是在金碧辉煌的宫廷中,皇宫红墙琉璃瓦,汉白玉阶, 所有的奢靡都沦为景衬,她眼里只有一个清雅隽秀的少年。 他端坐在窗前读书, 他垂首执笔习字。他带她去宫外热闹的街市, 火树银花,流光漫天。有细碎的灯花落在他的肩头,她伸手为他轻轻拂去。 他长得好看, 白皙隽秀, 睫毛密而长, 她常常在闲暇的空隙偷看他,趁他睡着, 指尖不规矩地抚上他长长的眼睫。 但她几乎每一次都会被他抓包,他脾气很好,也不生气, 只是会无奈地笑一下, 蜷起指节, 轻敲一下她的前额。 她不喜欢层层守卫的皇宫, 她常常飞身跃到宫中最高的太极殿上, 俯瞰底下的皇城, 人间烟火动人,勾得她无端遐想。 想完之后, 她还是会跳下来, 回到牢笼般的皇宫里,他在这里,她可以为了他喜欢上皇宫。 …… 宫廷的日子既压抑又温暖, 接着场景骤变,到了广袤粗犷的北地,她依然在一方小院里,身边换了一个桀骜俊美的男人。 他长得凶,还很坏,总欺负她,她心里讨厌他,但她又实在讷言,只能睁着双眸瞪他,悄悄掐他一下作为报复。 幸好他常年不见人,她一个人在静谧的院落中,亲手布置了屋中的珠帘,院中的花花草草,终日赏花品茗,过上了她曾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是偶然,她也会思念那个总让她疼的男人。想念他宽阔有力的臂膀,想念他滚。烫的身躯。 后来院里热闹起来,有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侍女,嗷呜嗷呜一天到晚闯祸的小白团子,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她常常依偎在男人怀中,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肚皮上,一同期盼着孩子的降世。 对了,孩子,她生生挨过了难熬的一夜,她还没有看一眼她的孩子,他有没有受她连累,他还好吗?他长什么模样,像他还是像她? …… 两个梦各有各的美好,但她不能睡下去,心中的焦灼抵过了身子的困怠,一缕柔光趁隙漫入眼底,刺得蓁蓁下意识紧蹙秀眉,眸中带着未散的茫然。 逆着光,两个身影一左一右,一个颀长清瘦,一个高大英武,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情不自禁看向英武的男人,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君侯。” “我在。” 昏迷已久的蓁姬终于清醒,占有欲强劲的霍承渊也顾不得一旁不怀好意的少帝,他紧紧握住她纤柔的手,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 “不怕,我在。” 蓁蓁朝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正想问孩子,耳边忽然听到闷闷的一声低咳。 她的眸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梁桓的轮廓在光影中逐渐清晰。他的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清朗,薄唇浅淡,整个人浸在柔光里。 蓁蓁的身体骤然僵住,妩媚乌黑的双眸睁得浑圆,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在做梦吗?她明明在生孩子,怎么一觉醒来,怀胎十月的肚子瘪了下去,孩子不见踪影,她居然……居然见到了少主! 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梁桓苦笑一声,轻 声道:“阿莺。” “别来无恙。” 蓁蓁被霍承渊握住的手骤然收紧,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眉峰狠戾,脸色阴沉的霍承渊。 房内静地可怕,蓁蓁僵硬着脖颈,看看霍承渊,又转头看看梁桓。 她狠狠眨了眨浓密的羽睫,扫视四周陈设,简洁典雅,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她确实没有见过。 她果然在做梦! 少主于她是年少的懵懂,是压抑黑暗中唯一的温暖。君侯与她虽一开始是阴差阳错,但日久生情,她真真正正地心悦君侯。他们还一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世事无常,两段经历对她来说无关对错,没有高低之分,遇到他们是阿莺和蓁蓁之幸。 但梦到一个男人是美梦难醒,同时梦见少主和霍承渊,对她来说无异于噩梦中的噩梦! 蓁蓁呆呆地怔愣片刻,曾经手起刀落的暗影魁首影一,曾深受重伤一声不吭的蓁夫人,忽然两眼一翻,又昏迷过去。 这个梦太可怕了,她得换一个,缓缓。 霍承渊见她又昏迷过去,惊呼“蓁姬”,阴沉的眸光紧盯梁桓。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心绪大起大落,他此时没有和少帝虚与委蛇的心思。 梁桓隐晦地扫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俊眉紧拧,道:“宣医师。” 他强行催动母蛊,子蛊受到感应昏迷,母蛊在他身上,他的血确实能安抚唤醒子蛊。 子蛊醒了,按道理,她也该醒了才是,梁氏对蛊虫一脉精通,但对于医术,梁桓只是涉猎,不敢言专。 两人都有准备,梁桓带来了宫廷太医,柳怀安早早在外等候,顶着天子和霍侯沉沉的眸光,几位医师战战兢兢把完脉,几人得出同一个结论。 夫人除了体虚之外,没有大碍。其脉相悬浮紊乱,乃受惊心悸所致,气血逆乱,才会骤然昏迷。 简而言之,吓晕了。 霍承渊又气又好笑,跟小皇帝风花雪月的时候胆大,现在倒知道怕了。 他不再多言,结实的小臂打横抱起蓁蓁,转身离去。 “内子身子不便,本侯先走一步,日后再叙。” 梁桓不自觉伸出手,苍白的薄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他捂着心口苦笑。何必呢,尽管方才她没有说过一句囫囵话,但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无论阿莺是否还记得曾经的情义,她确实对霍承渊有情。 阿莺啊,你好狠,让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梁桓直直站在门前,过了许久,他垂下好看的眉眼,挽起衣袖,露出还在往外渗血的白皙手腕。 他沉默地怀中取出一瓶上药,洒在伤口上,撕开衣袍一角,慢条斯理地伤口包扎好。 宗老说得对,雍州霍侯,必须死。 *** 另一边,蓁蓁体内的子蛊已经唤醒,她昏迷这段日子阿诺悉心照顾,喂参汤续命,她纵然想睡,也睡不了多久。 日头渐渐往西沉去,外头的脚步声,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身边熟悉而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逐渐清晰,蓁蓁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她睁开茫然的眼眸,不出意外,看见了霍承渊阴沉的脸庞。 方才没有来得及细看,他瘦了好多,下颌绷得冷硬,眉骨锋利,轮廓越发深邃分明。 “君、君侯。”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环视四周,期期艾艾道:“这里是哪儿呀,妾怎么会在这里?” “咱们的孩儿呢?” 蓁蓁一脸茫然地装傻,她悄无声息昏迷数月,如今人活生生醒来,霍承渊怎么会在这时候和她算账。 他一言不发,紧紧把蓁蓁拥在怀中,她原本就纤细,现在身子更是瘦弱伶仃,抱起来只剩一把骨头,霍承渊抱她也不敢太用力。 蓁蓁原本心中无比慌乱,她已经完全蒙了,她的孩子,莫名出现的少主,陌生的地方,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惊惶,但此刻在熟悉的宽厚中,她忽然感到一种平静的力量,什么都不怕了。 她默不作声,如往常一样放软身子,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享受片刻的静谧,霍承渊声音低哑,吩咐人送膳食。蓁蓁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送膳的侍女,是云秀。 霍承渊还是不会照顾人,直接把汤匙往她唇边怼,她自己心虚,这会儿还不太给敢跟君侯说话,吃得双颊鼓囊囊,秀美的弯眉紧紧蹙着。 “不爱吃?”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蓁蓁摇了摇头,垂下白皙的脖颈,低声道:“烫。” 君侯的照顾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霍承渊闻言,低头自己吃了一口,在他看来温凉适宜,刚好入口。 既然蓁姬说烫,正好冬日,放在冰水里湃一湃即可,也不是什么大事。霍承渊顿了下,道:“蓁姬,我以为你我之间,当有话直说。” 他不理解,寻常人惧他怕她,但是蓁姬柔弱,至少在他心里,蓁蓁柔弱不堪,声音大点都怕惊到她,他对她似乎从未疾言厉色过。 觉得烫口,说一声便是,他难道那么不通情理吗,为何一个人压抑在心里? 霍承渊指的这碗汤,蓁蓁却眸光一黯,意会出了别的意思。她轻轻“嗯”了一声,一碗热粥下肚,她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些许红润。 “君侯。” 她垂下浓长的眼睫,指尖不安得攥紧他的袖口,把绣在里面的金线勾出了丝。 她问道:“咱们的孩子,他还好吗?” 霍承渊言简意赅,“好。” 蓁蓁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又问:“他长得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我?” 不等霍承渊回答,她自说自话道,“妾的相貌柔美,男儿家,还是像君侯多些好,英武。” 尽管没来得及看一眼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但在昏迷前夕,她隐隐约约听到了稳婆的“恭喜”声,是小世子。 小世子好,就算……就算君侯知道了她的过往,厌弃于她,雍州的小世子至少不会受到薄待。 蓁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明白,她的身份真的瞒不住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下定了某种决心。 “君侯,妾有一件事,想对您坦白。” 霍承渊紧抿薄唇,语气低沉,“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除了这个羸弱的小皇帝,她难道还有别的情郎? 蓁蓁和他同床共枕多年,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愉,她心里酸涩难当,还未开始,她便已经受不住他的冷言冷语。 “妾不是舞姬!” 她似是怕自己后悔,声音迅速而急切,“妾原本是天子手下的刺客,奉命刺杀君侯,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 “妾也不是君侯的救命恩人,那日大火,我不是想去救你。” “我要取你性命。” 蓁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把压在她心头的秘密说了出来。 她虽无意,但她确实真真切切骗了他五年。话已出口,无可转圜,蓁蓁想,就这样吧,无论他如何待她,她都认。 从上一年冬恢复记忆,夜深人静时,她时常会想,纸包不住火,倘若有一天他发现了怎么办? 他对待细作刺客向来冷血无情,他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吗? 蓁夫人 第42节 后来他对她越来越好,她还怀有身孕,她心中隐隐觉得,他应该对她有些情分,不至于杀她。但枕边人是刺客,他就算不计前嫌,两人也回不去从前的柔情蜜意。 她费尽心思遮掩过去,根本不敢想暴露后他的反应,如今真到了这一天,蓁蓁脑中一片空白,忐忑的等他的审判。 过了许久,房内悄无声息,蓁蓁只觉得他握着她的手宽厚温暖, 她睫毛颤了下,缓缓抬眸,偷觑霍承渊的神色。 霍承渊脸色古怪,没有震惊,也说不上发怒,四目相对,在蓁蓁不安的心绪中,霍承渊缓缓点头,道: “嗯。” 蓁蓁眨了眨眼,轻扯霍承渊的衣袖,“君 侯?” 完了,君侯不会气疯了吧? 霍承渊的心中着实吃了一惊,看蓁姬这架势,他还以为她又瞒了他天大的事,原来就这事? 他端着脸色,既气她不信任他,又气忽然蹦出来的糟心小皇帝,他想,他该冷一冷她,否则不长教训,日后还不翻了天去? 这个念头只一瞬,他抬眼看见蓁蓁乌黑的眼睛,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如此美丽,却透露出极度的惶恐和不安。 霍承渊的心忽然就软了,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眉眼青涩,还是个不敢看人的小姑娘。 蓁姬素来胆小,又喜欢一个人把事压在心上,不喜欢他看别的女人不说,生生把自己折腾风寒,汤烫口了也不说,自己忍着。 雍州底下也会培养影卫细作之流,正如云秀,便是雍州最顶尖的女暗卫。往往筛下去数百人,才能从中挑出来一个可用之材,每一个能出现在主子身边必然经过千锤百炼,其中残酷,他知道。 她过往一定过得很辛苦,才这般惶恐不安,他又如何能苛责。 霍承渊低叹一口气,道:“我早知道蓁姬的身份。” 在蓁蓁错愕的眼神中,他指尖抵在她的唇上,止住她说话。 他笑了笑,缓缓道:“蓁姬虽最开始心怀歹念,但为人论迹不论心,你当年真真切切地推开我,为我挡下粗重的横梁。” “如何不算本侯的救命恩人?” “至于过往身份,我连舞姬都不介意,一个刺客罢了,蓁姬,你未免轻看了我霍承渊。” 夕阳的霞光透过军帐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蓁蓁心中大撼,她嗫嚅着唇瓣,几次说不出一句话,忽然地,没有任何来由,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而下。 能得君侯如此相待,她此生无憾了。 *** 久病初愈,切忌大悲大喜,当年受那么严重的伤都不掉眼泪的蓁蓁,差点又哭背过气去。好在霍承渊带了不少医师,有惊无险。又修养了两天,曾经久经训练,她的身子比寻常人康健,又有高明的医师和昂贵的药材温养,她恢复得很快,已能下榻行走,在雍州军驻扎的营帐里散步。 不过她依旧黏人,总要霍承渊陪她,霍承渊想的没错,蓁蓁心里其实没有安全感。 自小没有爹娘疼爱,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被师父收养,即使师父把她当做匡扶梁廷的工具,但师父偶尔给她的伤药,在她病时喂一口热粥,因为这一点点的温暖,她把师父当做父亲般敬重。 后来遇见了少主,少主对她更好,他是她在阴冷压抑的宫里,唯一的救赎。 她要拼命练剑,让师父喜欢她。 她要变得最厉害,为少主分忧解难。 即使后来成了暗影从未失手的刺客“影一”,即使扛过了骨头被砸碎,又重新站起来的钝痛,即使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在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一个惊恐不安的小姑娘。 这不能怪她,毕竟在暗影里长大,没有人能安安稳稳做一个好梦。 霍侯宠爱“蓁夫人”举世皆知,他赠她珠宝玉石,他给她名分,膝下唯一一个孩子出自她的腹中,连看不惯她的昭阳郡主都知道,霍承渊最偏心这个小狐狸精,她却始终担惊受怕。 她心中的空隙很小,却很深,金银玉石填不满。霍承渊无法,她如此依恋他,让他想提小皇帝兴师问罪,都无从开口。 -----------------------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新年快乐!!! 第44章 护夫 可该来的总会来, 霍承渊花费大代价把蓁蓁救醒,转眼间,到了雍州与天子签订盟书的日子。 蓁蓁这两日和君侯如胶似漆, 逃避似地不谈论和天子的往事,如今才知道, 君侯竟为了她丢了一座城池。 此时, 蓁蓁正掂着脚给霍承渊系胸前的襟扣。她醒来后霍承渊了却一桩心事,难得安眠。蓁蓁又细心贤惠,看不得他憔悴, 让他躺在她的双腿上, 拿起剃刀, 一寸一寸修剪他微硬的胡茬。 如今霍侯面容俊美,玄色锦袍上织着金色麒麟纹, 在日光下闪着流光,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端是威仪赫赫。 蓁蓁震惊难当, 莹白的指尖一动不动僵在他的襟口, 霍承渊顺势握住她的手, 难得调笑道:“怎么, 看呆了?” 自从见过脸皮白嫩的小皇帝, 久经沙场的霍侯也难得关注皮相,他对镜子看了一瞬, 很快就安下心来, 镜中的男人剑眉凤目,不知道比那少帝强多少倍。 蓁姬只要不瞎,肯定知道谁更俊美。况且少帝羸弱, 是个体虚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蓁姬情/动之时,绞着他不放,也只有他受得了这般福气,换个体弱的指不定得马上风。 蓁蓁不知道君侯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轻颤羽睫,喃喃道:“君侯,对不住。” 她的心几乎被愧疚压垮,君侯从不是个昏庸的主上,她何德何能,竟值得一座城。 她当不起。 霍承渊今日除了签订盟书,还有割让青州的事宜,按道理本应是“败将”,但他衣着挺阔,眉眼飞扬,冷峻的脸上毫无颓色。 他笑了笑,反过来安慰蓁蓁:“无妨,区区青州而已。” 他倒是不会说“爱姬比城池重要”之类的情话,豁达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失了,总有夺回来的一天。” 只要不是北境的北凉铁骑,诸侯打来打去都是梁朝的地界儿,打了这么多年仗,今日我吞你一城,明日你攻下我一郡,多了去了。即使霍承渊自挂帅以来从未有过败绩,但已经定局,若因为一时一地的得失庸人自扰,他也不必做这个君侯了。 尽管如此,蓁蓁的心绪依旧被一块大石压着,万分沉重。霍承渊今日与四方会盟,郑大都督和吴侯也会到场,无暇多劝慰她,指腹轻抚她的鬓发,道:“别多想。” “等我回来。” 等会盟事宜结束,他们就回雍州,她心里挂念他们的孩儿,快马加鞭,能赶在年关里一家团聚。 蓁蓁不想让他担心,笑盈盈送他出门。等他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军营外,蓁蓁唇角的笑意骤然凝滞,她垂下眉目,掌心抚向她隐隐作痛的心口。 不知道少主用了什么手段,她隐约觉得,胸口的蛊虫还在。 从前她默默忍受,其一怕牵扯出来,暴露身份。还有一个内心深处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假如这个痛是少主想要惩罚她,她该受着。 她不怕身体上的疼痛折磨,假如这点痛能还清少主的情谊,她愿意。 可如今旁敲侧击从柳医师口中得知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蓁蓁的心仿佛被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涩,她真切地意识到,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夫君,有孩子,同时亦是君侯的软肋,君侯威仪赫赫,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愿意让别人威胁他。 即使是阿莺最喜欢的少主,也不行。 “云秀。” 蓁蓁敛眉唤道,云秀如鬼魅般瞬间来到她身后,蓁蓁伸出纤纤素手,轻声道:“陪我去煲一盅汤罢。” *** 在栖霞镇中有一处空旷的高台,数十尺青石叠筑,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底下乌泱泱的铁骑连营,长矛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锐的光。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檀香袅袅朝上升起,四位侯王环绕青鼎,各踞一方。 东侧霍侯冷峻威严,西侧天子身着明黄织龙常服,雅正端严。另有江东郑大都督,他已年逾四旬,鬓发微染霜白,面庞方正,额平眉阔,眼神屡次飘向一旁的霍侯,眸色不善。 虽没有抓到具体把柄,但 他的爱女被害,郑氏与朝廷联姻暂时搁置,受益最大的只有雍州霍侯。 害女之仇,不共戴天。 郑大都督对面的是江南吴氏,吴侯体态富贵,笑眯眯,像个不理俗事的富贵翁,不过一双吊梢三角眼,看人时眼缝微眯,眼底全是阴沉算计。 至此,天子与梁朝最大的三位诸侯会盟。其中天子最年轻,面对三个乱臣贼子,他始终温润平和,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一派天家胸襟。 郑氏早有归顺朝廷之意,如今更是对天子马首是瞻,言谈举止间恭敬非常。吴侯端着盏茶笑呵呵,不仅对天子拱手行礼,对有世仇的霍承渊,他笑着颔首示意,叫人看不清深浅。 不论几位王侯心里如何算计,至少面上一派详和,盟书很快签订妥当,雍州与朝廷约定三年不开战,郑大都督趁机表态,江东弹丸之地,郑氏护佑一方百姓足矣,不愿卷入乱世纷争。 吴侯紧随其后,霍吴两家世仇,如今吴氏能在江南称王称侯,有一大半的功劳靠长江天险阻隔,若是霍侯不计代价强攻,他也遭不住。 他既不像郑大都督那样心中依然以梁臣自居,也没有霍承渊问鼎中原的野心,在他看来,吴氏占据鱼米之乡的江南,丰饶富庶,一辈子维持在如今割据的局面更好,安安稳稳当江南的土皇帝。 …… 盟约订罢,佳肴美酒呈上,彩衣飘飘的舞姬体态轻盈,有人击鼓奏乐,舞姬们如彩蝶般翩翩起舞,原本肃杀的氛围骤然变得淫靡。 吴侯把肥硕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美姬们的捏肩斟酒,眯缝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看向一旁的独自斟酒的霍侯。 他调笑道:“怎么,是酒不合霍侯的口味,还是美人儿们入不了霍侯的眼?” 霍承渊撩起眼皮瞥了眼吴侯,握着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庸脂俗粉。” 他淡淡道。身为一方霸主,平日巡视底下诸郡,或庆祝将士们胜仗,见识多了这样的场合,美人美酒,醉生梦死。 他却从来兀自喝酒,只索然无味,毕竟吃惯了山珍海味,也就吃不下清粥小菜了。 世人皆知,蓁夫人是舞姬出身。 蓁蓁被横梁砸中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也还没有察觉出身体不同于普通弱女子的矫健,有一段时间,她真当自己是个普通舞姬。 舞姬,怎么能不会起舞呢?况且彼时她已经是霍侯的姬妾,既不用像高门世家妇一样主持中馈,又不像丫鬟仆妇那样终日劳作,姬妾只有一个用途:讨好主君。 蓁蓁是个上进的姑娘,做暗卫时要做“影一”,做宠姬时,也费心费力,尽得为人妾的本分。 在霍承渊出征时,蓁蓁常常沉溺在府中的舞坊里,她本就有功夫底子,腰身纤柔,大开大合的动作对于她得心应手,舞姬们皆叹蓁夫人聪颖,寻常人学十天半个月,夫人只需两三日,便能学成一支舞。 等君侯回府,在宝蓁苑歇息时,蓁蓁穿着掐腰的广袖舞裙,扬袖时若流云卷雪,纤细的腰身轻盈旋转,足尖轻点,步步生姿。 霍承渊年少轻狂,又坏心,心中为蓁姬曼妙的舞姿心折,又端着脸不肯显露出来,说蓁姬美则美矣,却讷讷木然,比之北凉美姬,少了些许风情。 蓁蓁懵懵懂懂,真以为他不喜欢,一咬牙,托人去打探北凉女人怎么跳舞。舞衣稀薄,露出纤细柔韧的腰肢和半截儿白皙的小臂,身上披着半透的烟霞纱,影影绰绰。 或再加点儿花样,褪去罗袜,伶仃的脚踝上系着金银交错的小铃铛,随着她舞动叮叮作响。有时也系在半露的腰间,舞至中途,唇角噙起一樽酒盏,轻盈地旋转,转到君侯怀中,仰头递到他的唇边。 蓁蓁生了一双妩媚勾人的桃花眼,看着一副“祸国妖姬”的派头,实则纯真懵懂,而霍承渊端着脸一本正经的脸色又实在唬人,蓁蓁过了很久才发现君侯的龌龊心思,便不肯再穿北凉的舞衣。只是蓁蓁心软,霍承渊数月回一趟府,他状若无意地轻叹一声,叹息在外风霜辛苦,见不到蓁姬曼妙的舞姿,她想了想,又肯了。 ……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蓁蓁把霍侯的胃口养得太刁,即使吴侯感叹美人如花,不输宫廷舞娘时,也只是得到霍侯一句“庸脂俗粉”的评价。 蓁夫人 第43节 对面的梁桓看见两人的动静,他白皙的指尖摩挲着青樽杯沿,轻笑一声,道: “北地多粗犷,看不惯这等柔情之舞,是朕招待不周。” “霍侯莫怪。” 霍承渊扫了他一眼,虽然少帝端方清雅,言语温和客气,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觉得他在暗暗嘲讽他。 霍承渊冷笑一声,抬手斟满一杯,遥遥望向对面的天子。没错,北地粗犷,远不如京城雅正,毛头小儿,会喝么? 梁桓也不在意霍承渊的无礼,他挽起衣袖,把面前的青樽添满,执樽一饮而尽。 少帝的酒量比霍承渊想象中的好,一盏急酒下肚面不改色,接着,他用巾帕擦了擦唇角,抚掌三声。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舞姬们齐齐躬身退下,上来另一群身着劲装的少年少女,手持软剑,眸光炯炯凛然。 梁桓微微一笑,道:“北地以剑舞闻名,请霍侯一赏。看青州的剑舞和雍州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霍承渊挑眉,扬起下颌,沉声道:“请。” …… 击鼓声乐不复方才的淫靡,变得婉转悠长。少年少女们执剑而舞,衣袂在微风中轻扬,剑光如流光曳影,姿态翩跹。 美轮美奂,连方才一脸严肃的郑大都督也沉浸其中。霍承渊坐直了身体,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他把青樽往案边一推,道:“倒酒。” 霍承渊身后是从雍州带的侍女,恭顺,衷心,这会儿却显得没有眼力劲儿,迟迟不见动静。他眉峰拧起,正欲开口训斥,一双柔美白皙的手执起酒壶,倒了半盏酒,轻柔地放在他面前。 霍侯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攥紧面前雪白纤细的手腕,往后看去。 美人一身霞红色的衣裙,鬓发如云高高挽起,身形窈窕,肌肤雪白,用轻纱覆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乌黑妩媚的眼眸。 “君侯,你抓疼我了。” 蓁蓁委屈道,霍承渊心中大震,顾不得场合,压低嗓音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谁让你来的?” “回去。” 本应在营帐中休养的蓁姬忽然出现在盟约台上,霍侯镇定的神色险些皲裂。即使他为蓁蓁丢了一座城,在他眼里这是男人间的事,她无需为此愧疚烦扰,他的蓁姬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蓁蓁自知理亏,垂首嗫嚅道:“妾自己来的。” 云秀像鬼一样看着她,不过她到底年纪小,只占了一个功夫好,江湖经验少,很容易被她一碗汤放倒。 听说结盟之后,四方诸侯当即启程向不同的方向折返,她没有别的机会,只能趁今日见一见少主,彻底了断前尘。 她总要见他一面,向少主请罪,告诉他,阿莺不能再陪伴少主了。 她要问问少主,她胸口的蛊毒当真解了吗?看在阿莺曾为少主效命的分上,看在青州的份上,能不能……放了她呀? 蓁蓁打定主意,凭借身为暗卫的敏锐,不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天子和霍侯的会盟之地,她迷昏云秀独自前来,既不想激怒少主,也绝不想惊动霍承渊。 可事出突然,她在附近发现了暗影留下的暗号,很隐蔽,在墙角处一枚小小的断刃标志,意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截杀。 少主要杀谁?总不会是和他无冤无仇的吴侯,更不可能是曾经和他结亲的郑氏,蓁蓁来不及多想,立刻来到他身边。 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手,但她在他身边,她总安心一些。 如今坦白了身份,蓁蓁无需隐瞒,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霍承渊听后依旧脸色阴沉,攥紧她的手臂,咬牙道:“你给我回去!” 她安心了,他开始慌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压低嗓音道:“现在不是任性玩闹的时候,蓁姬,听话。” 霍承渊现在追悔莫及,既然装傻了,何必拆穿她的身份,她是“舞姬蓁蓁”的时候,从来不敢这么大胆! 回去一定得教训,反了天了。 蓁蓁低眉顺目,一副柔顺的姿态,出口的话却倔强无比,“妾不走,妾能保护君侯。” 她心里还有些微微的不服气,君侯小瞧她,如今不必再隐藏身份,她倒要君侯瞧瞧,生下孩子后,她即使只用左手,不一定打不过云秀。 霍承渊怒极反笑,雍州功夫好的守卫暗卫,他要多少有多少,她把他当成什么?又把自己置于何地? 两人的拉拉扯扯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梁桓眸色黑沉,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倩影,郑大都督没什么反应,只是看天子反常盯着那里,他多看了两眼。 吴侯识遍美人,即使蓁蓁蒙着面容,他也一眼就看出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怪不得霍侯说庸脂俗粉,原来不是不好此道,是野花没有家花香呐。 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音律陡然变换,变得急促铿锵。舞剑的少年少女们神色微顿,剑光骤寒,朝东侧的霍侯疾刺去。蓁蓁眸光一厉,迅速用左手抽出一旁侍卫的刀柄,身姿矫健轻盈,如同一阵疾风般,冲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收到大家的新年祝福啦,谢谢谢谢,祝愿朋友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第45章 君侯,你抱抱妾 这是蓁蓁五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拿起刀剑。 左手虽第一次握刀, 但刻在骨子里的身法招式,以及刚刚恢复记忆时,她常常折下树枝练习, 如今面对众人的蜂拥而上,她利落地旋身, 侧踢, 挥刀,手中的长刀如银蛇吐信,招式干脆飒爽。 众人大惊, 郑大都督, 吴侯身后的侍卫皆一拥而上, 把主子护在身后。过了一会儿,天子和霍侯的人也加入战局, 场面一片混乱。在交错的刀剑光影中,那道霞红色的身影如烈火破云,裙摆漫卷, 在风烟中显得得愈发夺目。 蓁蓁对付暗影的人游刃有余, 舞剑的少年少女们被她打得节节败退。她今日无意杀人, 只是把人击倒, 其中有一个少女功夫不错, 和蓁蓁缠磨许久, 蓁蓁心系霍承渊,黛眉紧蹙, 手腕陡然用力, 长刀凌厉地破空飞去,她足尖轻点紧随其后,万万没想到那少女竟然朝天子的方向奔赴。 蓁蓁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隔着混乱的人群,她和天子四目相对,在这一刹那,风似乎静止了,万千未说出口的话在眼底翻涌。 梁桓的薄唇翕动,嘈杂声震天响,蓁蓁听不真切,从他好看的唇形中,她一下就明白了,他说:“阿莺。” 心中千百般滋味,但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蓁蓁闭了闭眼,电光火石间,她倏然抓住朝向天子飞去的刀柄,凌厉的刀气戛然而止,蓁蓁腕骨陡转,把手中的刀生生转了个弯,猝然钉在一旁吴侯的桌案上,把吴侯惊得滑下椅子,肥硕的身躯颤巍巍躲在紫檀木案下,十分滑稽。 “够了!” 地下的人倒的倒,死的死,一地狼藉,霍侯一声沉喝浑厚有力,如雷霆万钧,震慑剩余诸人,不敢轻举妄动。 蓁蓁骤然回神,她垂下眼眸,刻意避开天子深沉复杂的眸光,回到霍承渊身后。 霍承渊怒及反笑,冷冽的凤眸紧紧盯着梁桓,沉声道:“原来竟是宴无好宴,天子,此为何意?” 梁桓把眸光从蓁蓁身上收了回来,掩唇轻咳两声,道:“霍侯误会了。” 他看着霍承渊:“朕精心准备的剑舞,只是想凑近些,让霍侯好生瞧瞧罢了。” “怎么,霍侯怀疑朕趁机行刺杀之事?你大可命人查验,这些舞者手中的全是赏玩用的软剑,无一开刃。” 蓁蓁敛下眉目,小小的机关罢了,正如她当初刺杀霍侯,前往君侯身边的人皆要经过搜身,她手中的软剑人畜无害,只有按下剑柄上的机关,在那短短一瞬,才会露出削铁如泥的刀刃。 梁氏百余年的正统,像蛊虫、机关这些奇技淫巧数不胜数,远非雍州,或江南江东可比肩。霍承渊冷笑一声,丝毫不信小皇帝这套说辞。 偏偏形势比人强,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们都需要时间。 京师在天子的治理下欣欣向荣,江东又与朝廷交好,京师粮草补给充足,但缺少能排兵打仗的大将,底下的士兵们软弱,难堪大用。 天子需要时间,重整士气,训练一支勇猛无畏的虎贲军。 雍州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霍侯手下能打的将军两个巴掌数不过来,却地处贫瘠,多年的征战使田地荒废,又不能让手下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境地百姓徭役赋税重,苦不堪言。要不是霍侯那一套严刑峻法支撑,说不定先在北境乱了套。 霍承渊需要时间恢复民力,休养生息。京城和雍州各有忌惮长短,但在此时,都不想真真正正交手。 郑大都督的眼神在天子和霍侯面上逡巡,忽然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 “天子准备的剑舞果然精妙绝伦,臣大开眼界。” “既然是一场误会,方才正喝得畅快,何不把杯中酒满上,我等共饮一杯,继续把酒言欢?” 郑大都督帮着天子打圆场,瑟瑟发抖的吴侯从桌案底下爬出来,弹了弹袍角上的灰尘,连声道:“是极,是极。” “今日本是一桩盛事,何必打打杀杀,煞风景。” 他那细小的三角眼不自觉瞟向那抹扎眼艳丽的霞红,方才惊鸿一瞥,他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那双乌黑妩媚的眼睛,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曾见过。 只是此时蓁蓁安静得躲在霍承渊身后,全然不似方才大出风头的英姿飒爽,吴侯只看了一眼,顷刻被霍承渊冷冽的眸光逼了回来,不敢多瞧一眼。 眼下四方诸侯都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霍承渊也没那么小的胸襟,揪着这点破事不放,毕竟他与天子只是面上平和,暗地里都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亏他先前还觉得天子沉得住气,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他面沉如水,拿起面前的青樽,身后的蓁蓁殷勤地给他满上,霍承渊斜晲她一眼,举杯和梁桓遥遥相望。 “天子今日款待,本侯铭记在心。” “改日回敬。” 蓁蓁习惯性地把身体藏在霍承渊身后,他肩宽腿长,身形高大,从梁桓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小片漫卷的霞红裙摆。 他似乎没有听出霍承渊的威胁,白皙的脸庞面不改色,沉沉盯着霍承渊。 “请。” …… 宴无好宴,但侍卫迅速清理过满地狼藉后,谁都没有借口离开,直到日头逐渐西沉,吴侯道返程路途遥远,先走一步,会盟至此结束。 乌泱泱的兵马随各自的主子浩浩荡荡远去,蓁蓁也随着霍承渊返回营地。她今日在宴席上大出风头,又重新握起了刀剑,保护了她在意的人。 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仿佛旧友重逢,她的心里充满了力量,蓁蓁正是心情激荡,回过头来一看,君侯冷眉寒目,哪儿有一丝一毫高兴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霍承渊始终面沉如水,缄口不言,蓁蓁的心里越发忐忑,也不太敢跟他说话。 沉默着一同用过晚膳,霍承渊盯着她喝了药,睡在大营中的硬榻上,营帐中不像府里方便,不好留灯,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蓁蓁知道,他没睡着。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把身子往他身边挪动,温软的身体贴上他健壮结实的身躯,脸颊靠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在一起。 “君侯。”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霍承渊别过脸,把她撕下来,身体往榻外挪了挪。 蓁蓁眨了眨眼,先是试探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寝衣的袖口。见他没有反应,她伸出雪白的手臂,如水蛇般,紧紧缠绕上他的身躯。 “君侯~”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百转千回,再冷硬的心不禁软了心肠。 蓁蓁除了一把细腰窈窕,还有一把莺鸟般动听的嗓音。 她委委屈屈道,“君侯,你抱抱妾呀。” “这里好冷,榻也硬,妾睡不着。” 蓁夫人 第44节 霍承渊冷笑一声,道:“是。本侯的营帐里面榻硬,确实比不上皇宫里温香软枕。” 蓁蓁浓长的羽睫轻颤,她不知道如何回话,过了一会儿,霍承渊冷冷道: “可惜你那主子把你给了本侯,皇宫再奢靡,与你无关。” “蓁姬日后只能陪本侯睡这冷衾硬榻了,倒是委屈蓁姬。” 蓁蓁:“……” 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低声道:“不委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君侯,锦绣雕梁住得,破屋草棚也住得。” “妾错了,君侯不要生气。” “总生气,不好。” 霍承渊心里刚熨帖,又瞬间垮下脸去,连声冷笑,“是,本侯生气,显凶。” 蓁蓁:“……” 她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但看得出来,君侯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她白皙柔嫩的手抚上他的心口,一下一下轻抚。 医书上说怒气伤心肝,这样的人活不久,她真不想他生气。 过了一会儿,霍承渊平复心绪,他闭了闭眼,“错哪儿了?” 蓁蓁顿了一下,轻声道:“妾不该自作主张,私自去会盟之地,让君侯担心。” 霍承渊“嗯”了一声,问:“还有呢?” 蓁蓁想了想,继续道:“既已见到君侯,不该忤逆君侯的话,更不该自持粗浅的功夫,以身犯险。” 此时蓁蓁趴在他身上,霍承渊抬起手臂环上她的细腰,冷道:“蓁姬步伐敏捷,哪里是一身粗浅功夫,雍州最顶尖的暗卫都不及你,实在过谦。” 今日蓁蓁大展风采,红衣一掠,身姿轻盈如蝴蝶蹁跹,又如游龙般矫健,所有人的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蓁蓁在雍州时出个门都得以轻纱覆面,即使今日她懂事地提前遮了面容,霍侯依然觉得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觊觎,胸口压着沉沉的怒气。 在此之前,蓁蓁想过在霍承渊面前大展身手,他该作何反应?从前她在少主面前舞剑,少主每次都会抚掌称赞,“好俊俏的剑法。” 君侯还没有看过她俊俏的剑法呢,若是君侯看见,会不会也同样称赞欢喜? 霍承渊为她割让青州,不管他如何劝慰,这件事如大石头般沉甸甸压在蓁蓁心上,她有些急于证明,她不是拖累,她功夫好,她对君侯有用。 如今如她所愿,君侯看到了影一利落的身手,蓁蓁心道:她怎么隐约觉得,君侯不像在夸赞她?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霍承渊阴阳怪气的话茬儿,她白嫩的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轻声道:“都是妾的错,君侯气吞山河,不要和妾一般见识。” 他的铁臂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身,她曾经嫌他力气大,总把她弄得很疼,晚上趁他熟睡偷偷挪开他的手臂,可翌日一早,她还是觉得腰疼。 如今习惯了,竟觉得在这种近似窒息的怀抱里,给了她满满的心安。 见人哄得差不多了,劳累一整天,蓁蓁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呼吸声逐渐均匀。霍承渊满怀怒气,还等着她对他坦白最大的错,结果一眨眼功夫,她竟……睡着了! 岂有此理! 霍承渊怒极反笑,没错,他今日生她的气,除了以上种种,当着他的面和小皇帝眉来眼去,当他瞎么! 他同样也是习武之人,她今日随手拔了侍卫的佩刀,刀相比剑而言,没有那么灵活,刀气利且直,不好收势。今日那一刀本来就砍不到小皇帝身上,她硬生生转了腕骨,也不肯刺向小皇帝。 刀身的余震铿然作响,右手折了,左手也不想要了? 霍侯今日面对天子和郑、吴的联合打压面不改色,几方联合才能压制他,已然能证明一切,早晚是一群手下败将,待雍州民力强盛,他等得起。 可蓁蓁和小皇帝的那个对视,宛若一个刺扎在他的心头,时时煎熬,刻刻难安。 以霍侯唯吾独尊的性情,他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念在她久病初愈,他没有揪着她跟小皇帝的过往兴师问罪,不代表他忘了或者不介意。 霍承渊越想越气,当即想把她弄醒,质问她对小皇帝究竟是什么感情,今晚不说清楚,谁都别想睡。 他宽大的掌心搭上她的脸颊,在黑暗中,他的眸光锐利,能浅浅看见她的模样。 她睡得酣甜,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的怀中,脸颊无意识地蹭他的胸口。眉目舒展,唇角微勾,浓密的眼睫如同两把小扇子,乖乖垂落在下来。 满腹怒火,看见这一幕,霍承渊倏然就心软了。 原本准备推醒她的掌心忽然变得轻柔,他的指腹轻轻流连她的发间。过了片刻,黑夜中响起沉沉的一声叹息。 罢了,蓁姬这样纯真可怜,就算过往有什么,定然是小皇帝恬不知耻,看她年纪小,哄骗于她。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好骗,何必苛责她。 一室静谧。 *** 翌日一早,雍州军迎着曦光开拔。就近调拨的援兵各回驻地,马涛将军以及五百从雍州来的精锐铁骑,追随君侯返程。 霍承渊行军急,毕竟年关将至,不仅他要回府和家人团聚,将士们也都不是孤家寡人,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儿,雍州军军纪严明,但他确实待将士们宽厚,霍侯在军中威望甚重。 蓁蓁从前也风餐露宿过,可在雍州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雍州不如京城江浙繁华,但无论如何也委屈不到君侯的爱姬,如同暖房里的娇弱的花朵儿骤遇风霜,她一时半会儿吃不消。 随行的柳医师搭了脉,说只是舟车劳顿,没有大碍。霍承渊对蓁蓁解释了急行军的缘由,既然没有大碍,他还是决定速战速决,尽快回到雍州,望蓁姬海涵。 蓁蓁怎么会不理解他呢?就连她也想早日回去,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她还没有见过他。 她想他。 于是在匆忙的行军中,霍承渊没有心思质问她跟小皇帝,蓁蓁也寻不到时机开口。近日她的胸口已经没有闷闷的钝痛,她乐观地想,或许刚醒来只是蛊虫的余威作祟,少主一言九鼎,可能已经把蛊毒解了。 她不该那么阴暗地揣测少主。 蓁蓁不再想其他,归心似箭。两日后,过了一处高山峡谷,探路的斥候前来禀报,说前面有一队人马,看样子在等他们。 说话时,蓁蓁正在手持匕首,给霍承渊剃硬硬的胡茬。尽管行军匆忙辛苦,她自己状态也不佳,她还记得尽为人妻的本分,霍承渊衣着干净,面容俊美,毫无赶路的风尘狼狈。 蓁蓁倏然手上一顿,尽管她不会排兵布阵,但她也明白,方才他们经过的高山峡谷是最好的埋伏之地,来人若是想动手,绝不会傻傻在前面等候。 过了一会儿,她乌黑的瞳仁骤然收缩,心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霍承渊隐晦地扫了她一眼,起身往前面去,蓁蓁紧随其后,果然,她又见到了少主。 他的脸色比会盟那天更显苍白,月白的袍角沾了尘土,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眸却黑沉发亮,紧紧盯着蓁蓁。 “霍侯。” 他先开口,道:“朕无意埋伏,今日来和故友一叙,君侯胸襟博大,想必不会介意。” 小皇帝像鬼一样阴魂不散,霍承渊介意极了!但当日会盟,蓁蓁宁肯伤自己,也不愿意刺向天子,他无法再自欺欺人,蓁姬对小皇帝,不同。 他抬起下颌,冷冷道:“可以。” “既然是叙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必藏着掖着。”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 当着他的面说清楚,此后丁是丁卯是卯 ,他也不必再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和蓁姬生闷气。 第46章 隐秘往事 梁桓狭长的双眸深深看向蓁蓁, 道:“阿莺,好久不见。” 也许因为蓁蓁第三次看见少主,也或许是因为霍承渊在身边, 尽管蓁蓁心绪复杂,她如今已经能坦然地面对少主。 她朝梁桓弯了弯眼睛, 回道:“少主。” 梁桓自从继任天子, 臣子们称呼他“圣上”、“天子”,暗影诸人称呼他为“主上”,在宫廷中, 只有宗政洵依然称呼他“少主。” 如今再听到阿莺如此唤他, 梁桓神色恍惚, 轻声道:“一别多年,你还好吗?” 蓁蓁的眼眸乌黑明亮, 重重点了点头,“君侯待我很好,在雍州的这些年, 阿莺过得快活自在。” 梁桓垂下长长的眼睫, 语气笃定, “在宫廷中, 阿莺过得不快活。” 否则为何飞出宫廷, 离开他呢? 蓁蓁忙摇了摇头, 急忙道:“不是不是,在宫廷里, 在少主身边, 阿莺也很快活。” “少主对阿莺恩重如山,阿莺此生无以为报,阿莺只是……只是有些疲惫。” 公仪朔只知道阿莺姑娘摇身一变成了“蓁夫人”, 不清楚当年的内情,蓁蓁也没有对梁桓解释失忆的阴差阳错,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话。 “少主,阿莺对不起您。” 梁桓紧皱眉目,素来温和的语气难免带着质问,“你在宫中不快活,为何不对我说?” 他待她如何,她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蓁蓁一时被问的语塞,阿莺不喜欢暗影,不喜欢皇宫,但她却是真真切切喜欢少主。她生性内敛,连如今做了五年霍侯的宠姬,坦白身份后,第一反应是对霍承渊证明,她不是拖累,她有用。 她被师父抚养长大,为暗影办事天经地义,让她面对少主时,怎么说的出口? 少主待她已经足够特殊,整个暗影中只有影七受过她的恩惠,愿意和她交好,她不能再让少主为难。 蓁蓁苦笑一声,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住。” 两人旁若无人地叙旧,一旁的霍承渊脸色越发阴沉,起先因为那些他从来不知道,他未曾见识过的蓁姬的过去,后来,他当真看不惯蓁姬在小皇帝面前卑微的样子。 蓁蓁和梁桓正两相对视间,霍承渊皮笑肉不笑,冷不丁说了句,“天子是否和内子叙完了?青州离雍州路途遥远,本侯归心似箭,急着上路呐。” 他把“内子”和“青州”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意为无论过往出身,她如今是他的妻子,就算朝廷对蓁姬有养育之恩,一座城当聘礼,还不够? 听见霍承渊的声音,蓁蓁猛然回过神,她想起正事,掌心捂着心口,问:“少主,阿莺想问您一件事。” “我胸口的蛊虫,少主有没有给我解开呀?” 梁桓黑沉眸光深深凝望着她,问出和当年同样的话,“你想解开,还是不想解开?” 蓁蓁显然也想到了遥远的过去,她垂下眼睫,也是同样的回答。 “当然是想解开。” 梁桓笑了笑,微风吹拂他的墨色长发,和飘逸的衣带缱绻相缠。 他道:“那便解开了。” 蓁蓁道:“哦。” 梁桓挑眉,“怎么?不怕我又骗你?” 暗影的规矩,每个暗卫到了年纪一会被种下噬心蛊,当时阿莺十岁,暗影由父皇和宗老掌控,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做主。 是他偷偷把噬心蛊换成了与之相似的同心蛊,同心蛊比噬心蛊温和许多,他的心绪鲜少起伏,种在心口,几乎对她没有影响。 后来小阿莺有一日,忽然捂着心口问他:少主,阿莺这里痛。 蓁夫人 第45节 那时父皇杀了一个忠心谏言的御史。他救人不及,气得心口痛,忽然感觉到了这同心蛊的奇妙之处。 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感同身受地感受着他的情绪,他的痛苦。 他的痛苦似乎一分为二,也变得没有那么痛了。 也许是因为这点小小的私心,以及想以此警醒自己平心静气,年少不懂事做的冲动决定,等年岁渐长,懂得权衡利弊得失,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性命安危不该和一个暗卫绑在一起。 但阿莺执行任务从未有失手,这盅蛊始终风平浪静,渐渐地,他自欺欺人地不再想这件事,直至今日。 蓁蓁闻言摇了摇头,朝梁桓笑,“阿莺永远相信少主。” 当年相信,如今也信。 在梁桓复杂的眸光中,蓁蓁道:“少主,阿莺如今……不叫阿莺了,叫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是个极好的名字,我很喜欢。” 蓁蓁心中忽然浮现出一股巨大的悲痛,但作为一个刺客影卫,最忌讳的便是摇摆不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蓁蓁的手腕陡然一动,寒光骤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她手持匕首,利落割下一缕发丝,放在掌心里。 她垂下眼眸,“君之大恩,本应以命相报,只是蓁蓁如今为妻为母,不是一个人了。今日以发代首,偿君之情。” 微风轻扬,把蓁蓁掌心的青丝飘然吹散,她朝着梁桓笑了笑,道:“我走啦。” 阿莺和少主的过去,彻底成为过去。 霍承渊神色微缓,这会儿倒是不急了,气定神闲地给了两人几息对视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他眯起眼眸,道: “天子一言九鼎,该不会在盟约之事上食言而肥吧?” 显然,他也听到了蓁蓁方才问梁桓蛊虫的事,在他眼里,加盖两方玺印的盟约做不得儿戏。 梁桓抬眼轻扫了霍承渊一眼,白皙俊雅的阴鸷冷沉,骤然转身离去。 出发青州之前,他对宗老说过,至少见她一面,让她亲口告诉他,他便不想了。 如今心愿已了,他不必再留。 *** 少帝仿佛一阵风,来去匆匆。蓁蓁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霍承渊虽对两人叙旧太久颇有微词,但蓁蓁态度坚定,大大取悦了他,如今人和心都在他这里,小皇帝拿什么和他争? 在腊月底,赶在年关之前,一行人匆匆赶回雍州。回到阔别多日的庭院,熟悉的景色让蓁蓁恍若隔世,前年被昭阳郡主借机砍断、蓁蓁又亲手接上的梅枝横斜,枝头的梅花怒放,散发出阵阵清香。 大白已从小白团子长成了大白团子,闻见熟悉的气息,从花田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几根青草,瞬时扑到蓁蓁怀中。 它顿顿吃肉,力气大,一时蓁蓁接不住它,被撞地直直往后退,刚稳住步伐,大白身后的阿诺举着棍子气喘吁吁跟上来,口中大喊,“大白,不许动夫人的花田——” 看见蓁蓁的瞬间,阿诺手中的棍子怔怔落下,两行清泪忽地流了下来,猛然冲上去,抱着蓁蓁的腰不撒手,泣不成声。 蓁蓁不在雍州的日子,她们都很想念她。 等蓁蓁安抚过宝蓁院的众人和大白,抬眼在房里四处张望,问:“小世子呢?” 她如此期待这个孩子,在孕时准备充足,不仅命人做了摇床,她亲手做的小衣小鞋,虎头帽,因为不知是男是女,各种颜色花纹的都有,她生下来他,还不曾见过一面。 阿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道:“夫人放心,小世子好着呢。” “郡主娘娘亲自照料,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逢人就笑。” 蓁蓁了然,路上君侯曾告诉过她孩子被昭阳郡主照看,当时她只是以为放在正堂,奶娘和婆子看顾,听阿诺的语气,除了奶娘喂奶,其余诸事竟是昭阳郡主亲力亲为。 昭阳郡主并不喜欢她,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阿诺顶着一双红兔子眼睛,一拍脑袋道:“瞧我,看见夫人回来,喜昏头了。咱们这就去正堂,把小世子接回来。” 蓁蓁一路归心似箭,真到了跟前,只差几步路的脚程,她反而定定心心,不慌了。 “不急。” 她按住阿诺急切的手臂,敛下眉眼,道:“把我给小世子做的小衣小鞋取出来,要宝蓝色和靛青色那两套。” “给郡主娘娘送去。” 她心里清楚,即使昭阳郡主喜欢小世子,也是看在霍承渊的份上,想母凭子贵,在昭阳郡主面前大约行不通。 无论如何,她这个生母消失许久,郡主娘娘把她的孩儿照顾地妥帖,她一回来就要抱走他,于情于理,都不太说得过去。 倘若她向君侯求助,君侯心疼她,也许能强行把孩子抱回来,但如此一来,她便彻底得罪了昭阳郡主,君侯虽面冷,他对昭阳郡主真心孝敬。 她不愿君侯难做。 阿诺不懂夫人的意思,一脸疑惑,蓁蓁笑了笑,道:“舟车劳顿,我先歇一会儿。” “好姑娘,你去洗把脸,等我睡醒,给我讲讲府中曾经的佚事罢。” …… 正堂,嬷嬷小心翼翼递上一张红笺,低声道:“郡主娘娘,这是玉瑶小姐的嫁妆,您过目。” 昭阳郡主斜睨一眼,扬起下颌,示意嬷嬷在她面前展开。她纤长华贵的手此时正放在桌案上,桌案前两个小丫鬟半蹲半跪,拿着银质甲锉,小心地给郡主娘娘磨指甲。 昭阳郡主从京城嫁过来,保留着京中贵妇蓄甲和戴护甲的习惯,年轻时还会涂染上艳丽的凤仙花汁,把指甲养护地精细。如今十几年过去,她身边又养了小孩子,稚儿的肌肤嫩,她又爱抱他,怕长长的指甲划伤他的肌肤,不仅把各式各样的鎏金护甲束之高阁,连蓄了多年的长甲也忍痛绞掉,磨润。 她大致扫了一眼红笺,冷哼一声,道:“八珍琉璃瓶去了,这么远的路程,也不怕摔碎。” “这支点翠嵌珠金钗也去了,已有一对儿金钗,好事成双,多余了。” “还有这对东珠耳坠,雪一样的颜色,不吉利,撤了。” …… 昭阳郡主三言两句,把上面值钱的物什去得七七八八,眼见郡主娘娘还不肯罢休,嬷嬷忙道:“够了够了,我的娘娘唉,玉瑶小姐好歹从侯府出嫁,嫁妆太寒酸,对您的名声有碍啊。” 阖府都知道郡主娘娘不喜侯爷留下的一堆子女,能走的早走了,只剩下年纪太小的留在府中,小姐们只要年满十六,及笄礼都没有,直接发嫁出去,省的碍郡主娘娘的眼。 昭阳郡主冷笑一声,狠狠道:“本郡主什么名声?我如今还在乎么!” 她所有的傲骨,她的名声,她的脸面,在多年前就被老侯爷踩在泥泞里,她是天家的郡主啊,金枝玉叶,嫁到雍州,被一群贱妾压得毫无尊严。 在霍承渊未曾继任雍州侯之前,昭阳郡主从未碰过掌家权,最狼狈的时候,冬日里的一盆炭,一口饭都要向她看不上的贱妾讨要,若不是老祖宗看顾,为赌一口气,她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在昭阳郡主眼里,一口气,比命重要,可她偏偏遇上的是强硬的老侯爷。霍氏是雍州的豪强,宗族观念深重,老侯爷本想娶本族的女子为妻,他性情强势,也更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但当时皇室余威尚存,皇帝想下降公主、郡主笼络诸侯,他只能捏着鼻子娶了昭阳郡主。 他不喜新婚妻子,昭阳郡主直爽泼辣,直接把盖头一掀,我行我素,也不在乎新婚丈夫,这更加激怒了不满的侯爷,两人见面动辄争吵,实实在在是一对怨偶。 昭阳郡主看不明白,老侯爷当年宠妾灭妻,未必没有驯服桀骜的妻子之意,他一直在让她明白,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既嫁到了雍州,只能他的女人,要讨他欢心。他宠爱谁,即使是个贱妾,也比所谓的郡主主母高贵。 昭阳郡主一直以为老侯爷单纯地厌恶她,随着老侯爷战死,所有的一切都尘封在过去不提,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霍承渊知道,他的性情多肖父亲,如若当真厌恶,就如他对那个什么“贞贞”,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父亲和母亲可是一共生养了三个孩子。 他的骑马射箭,全是父亲手把手教习,父亲那么多孩子,他的世子之位从未动摇。 父亲在临终时,那些备受宠爱的芳夫人,花夫人,他一个都没提,刚出生的孩子也没提,只是交代了雍州诸事,告诉他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杀,最后道了一句,“阿渊,我对不住郡主娘娘。” 不是他常唤的“梁氏”,也不是“你母亲”,而是昭阳郡主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一声:“郡主娘娘。” 昭阳郡主未曾听到,霍承渊当初也曾疑虑,要不要告诉母亲,后来见父亲亡故,母亲脸上丝毫不见哀色,甚至常常莫名发笑,多给下人发了几个月的赏银,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他选择缄口不言。 …… 昭阳郡主是真恨老侯爷,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想起曾经的屈辱,她依旧气得胸口起伏,嬷嬷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宽慰道:“郡主娘娘莫气,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 “您且看呐,那一时嚣张的贱人们,坟头草长了一茬儿又一茬,那些贱种们受您摆布,两位公子孝敬恭顺,您是雍州,乃至整个北方,最尊贵的女人。” “您赢了。” 昭阳郡主闭了闭眼,烦躁地用手抚向胸口,没错,她跟一群死人争什么,如今她的儿子是大权在握的雍州侯,这就够了。 她冷冷道:“就这样吧,退下。” 霍玉瑶嫁给豫州州牧做续弦,他的女儿都比玉瑶大。豫州如今归顺霍氏,多亏了老侯爷留下的庶子庶女们,雍州和周围其余诸郡沾亲带故,皆对霍侯忠心耿耿。 这些贱种们饶他们一命,为我儿笼络人心,也算有点用。 昭阳郡主脸色阴沉,正巧这时,丫鬟掀开帘子禀报,“禀郡主娘娘,宝蓁苑的蓁夫人遣人送来几件小衣裳,您看如何处置?” 第47章 夺子 “扔了。” 昭阳郡主烦躁的站起来, 在屋里来回踱步,道:“扔远点,少在我面前碍眼。” 起先蓁蓁产子昏迷, 昭阳郡主以为她不行了,还为此可惜过, 她的孙儿刚出生就没了娘, 可怜哦。 后来霍承渊出了一趟远门,这小狐狸精莫名奇妙就醒了,昭阳郡主终日呆在院中的一亩三分地,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一点儿没有为蓁蓁的醒来高兴。 这小狐狸精竟想抢她的孙儿, 岂有此理! 但即使在更注重规矩的京城,有庶出子女给嫡母抚养的道理, 生母尚在,可没有给孙儿给祖母抚养的先例,昭阳郡主自知不占理, 又不愿意放弃小孙儿。 凭什么啊, 她养的那么好的小孙儿, 又白又胖, 奶娘抱着哭闹, 她一抱, 立刻就不哭了,一双黑葡似的大眼睛, 咧着嘴笑, 双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喜人极了。 他刚出生的时候,长得像没有长毛儿的红皮猴, 是她一点点把他养得跟个年画娃娃一样,她眠浅,却把婴儿的摇床放在她的寝榻边,一夜一夜看着他睡,他醒了,她不厌其烦地抱起来拍背哄。 昭阳郡主对待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如今她已过中年,嬷嬷说的对,在整个雍州,乃至整个北地,昭阳郡主是最尊贵的女人,英武如君侯也得在她面前低头说话,那些曾欺侮过她的人都去见了阎王,一时痛快,但日子久了,难免觉出几分空虚。 她膝下没有能陪她说话的女儿,霍承渊霍承瑾虽孝顺,但两兄弟皆已成年,不可能每日呆在内宅陪母亲排遣寂寞,所以当时远道而来的陈郡小姐,昭阳郡主待她一片真心。 小孩子闹人没错,再乖的小孩儿也会哭闹,但正是这“哇哇”的啼哭声,才让这偌大的府邸有了一丝人气儿,昭阳郡主虽累些,经常被闹得眼底泛青,但心情好,脸色越发红润。 就算是她那被迷昏头的长子亲自过来,除非踏着她的尸体,她绝不可能把乖孙交出去。 昭阳郡主暗暗心想,指尖攥地发白,忽然,一声“哇” 地哭嚎震天响,昭阳郡主一怔,脸色瞬间转阴为晴,忍不住展开笑颜。 “呦,小祖宗今日醒得早。” 昭阳郡主步伐急促,匆匆掀开帘子朝内室走去,边走边嘟囔,“这声音真有劲儿,跟阿渊一模一样,日后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乖乖不哭喽,祖母在呢。” *** 蓁蓁命人送去的小衣小鞋,在她意料之内地石沉大海,蓁蓁沉得住气,睡醒后先沐浴更衣,房里四周放着暖烘烘炭盆,温暖如春,她赤脚踏着白绒绒的毛毡上,一边擦干潮湿的乌发,一边听阿诺讲侯府的往事。 阿诺是侯府家生子,而且天生爱往人堆儿里钻,爱打听,知道许多小道消息,有些连霍承渊都不知道的事,譬如昭阳郡主曾经跟老侯爷大打出手,把老侯爷脑袋上砸破一个血洞,如今人不在了,阿诺百无禁忌,说得眉飞色舞,蓁蓁却渐渐从中感受了不一样的昭阳郡主。 她来雍州的时候,昭阳郡主已经是雍州侯府说一不二的郡主娘娘,阖府人都怕她。从前她只觉得她是个脾性暴烈的贵妇人,总来找她的茬儿,又是君侯敬重的生母,对她敬而远之。 蓁夫人 第46节 实在避不开了,郡主娘娘说话办事直来直去,也好应付,霍承渊不在侯府的那段日子,偶尔跟郡主娘娘过两招,给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些波澜。即使昭阳郡主曾想把她抓了填井,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一直以为,如郡主娘娘这般天生尊贵,该是永远高昂着头颅,睥睨一切的,从阿诺的口中,她才知道老侯爷的后宅多么凶险。 跟养蛊似的,把一群女人关在小小的一方院落里,一茬儿换一茬儿,有些手段她听了都觉得胆寒,昭阳郡主色厉内荏,对付一个儿子的宠姬都没办法,怪不得老祖宗疼爱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过得如此辛苦。 …… 阿诺话多,而且常常说着说着东拉西扯,蓁蓁从她的一堆废话里筛出来有用的消息,夜色已经变得乌黑,有侍女进来禀报,说君侯军务繁忙,今日不回府,请蓁夫人早日歇息。 霍承渊离开了这么久,一堆案牍积累在他的案头,蓁蓁叫小厨房做了汤送去,在沉思中闭眼。她思虑重,原本以为睡不好,没想到回到阔别已久的寝房,闻着淡雅熟悉的香味,一觉睡得很沉,阿诺没有叫她,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暗道不好,连忙匆匆换上衣裳,叫阿诺又取来一套小衣小鞋,这回亲自去了一趟正堂。 不出意外,被拦在正堂外,连宴客的厅堂都没有进去。 蓁蓁低眉顺目,静静站在垂花拱门前不走,过去两个时辰,快到晌午,她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忽然脚步虚浮,指尖儿按向额角,一个踉跄,险些昏倒。 阿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对拦路的婆子怒目而视,蓁蓁闭了闭眼,靠着阿诺的手臂起来,把一套嫩黄色小衣小鞋递出去。 “嬷嬷,这是妾一针一线给小世子做的棉衣,冬日天冷,还请嬷嬷转交给郡主娘娘。” 几个嬷嬷奉命守门,但上回昭阳郡主抓蓁蓁填井,君侯及时赶到,昭阳郡主最多气几天,奉命动手的婆子却遭了殃,底下人不容易,既不敢不听郡主娘娘之命,又不敢得罪蓁夫人。 嬷嬷接过套小衣,关切地提醒夫人快些回去歇息。蓁蓁朝嬷嬷笑了笑,直到过了拐角,蓁蓁虚浮的脚步骤然变得沉稳。 傻傻的阿诺没有察觉到端倪,愤愤然道:“不叫亲生母亲见自己的孩子,岂有此理!” “夫人,郡主娘娘这样蛮横,奴婢这就去禀报君侯,请君侯为夫人做主!” “阿诺。” 蓁蓁正了神色,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阿诺,认真道:“你听着,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许向君侯透露半句。” 昭阳郡主面冷心软,吃软不吃硬,既然决定在雍州长长久久地陪伴君侯,她从未想过与郡主娘娘交恶。 况且换句话说,为母则刚,她身为一个母亲,连要回自己的孩子都得靠别人,她未免太废物了。 蓁蓁不放心地叮嘱,“你记住了么?” 阿诺原本倔强地梗着脖子,见夫人神色少有的凝重,她伺候蓁蓁久了,最清楚她外柔内刚,过了一会儿,她不服气地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她感觉夫人自从醒来,说话还是像往日那样轻声细语,板着脸的时候,竟有几分君侯的威严。 *** 霍承渊自青州回来后,先在府衙待了两天,接着去了西山大营,蓁蓁亲自挽起衣袖,煲了补身子的人参乌鸡汤叫人送去,她自己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继续做小衣裳。 每日清晨卯时,天还泛着黑沉,她雷打不动冒着清晨的寒露去正堂,因为上次险些昏倒,后来便没有人拦她了,能去待客的花厅坐坐。 不过也仅此而已,蓁蓁一坐就是一晌午,昭阳郡主不出来,她更见不到孩子。小世子劲儿大,哭声响亮,她的耳力又好,每每听见,心里格外揪心。 蓁蓁什么都没说,低眉顺目地坐着,临走时把准备的小衣留下。 一连过去七八日,霍承渊从西山大营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不大好看。不过他不爱把外面的事放在内宅说,蓁蓁也识趣地不问,她也不想把她和郡主娘娘的机锋告诉君侯。 在营帐不方便,路途遥远辛苦,只能浅尝辄止,此时在熟悉的爱巢中,蓁蓁服侍霍承渊沐浴后,莹白的指尖点在他结实有力的腰腹上,霍承渊倏然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下浴池。 在暗影久经训练,蓁蓁的水性很好,在失忆前她就发现了,自己似乎会泅水,但北方多旱地,雍州连一条小河都没有,一个被豢养的舞姬会水太奇怪了,便装作自己怕水。需要假装的场合不多,只有坏心的君侯把她扯到温泉里,她紧紧缠绕上他的臂膀,他格外兴奋,大开大合,比平日更用力。 当然,她就比较惨了。前面是装的,后面当真弱不胜衣,手脚发软,双颊发烫,被抱着出温泉。 曾经她因一些难言之隐悄悄问过医师,医师说无他,多同*就好了。 她认认真真听从医师的话,显而易见没什么用,医师又说,无妨,生下孩子就好了。 蓁蓁又信了,这么多天,她也想他了,想他滚烫的体温,想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她,肌肤相贴,感受彼此的体温,才能一解相思。 …… 天不亮,霍承渊早早去了府衙,蓁蓁就比他多睡了两刻钟,床铺还是温热的,蓁蓁蹙着黛眉,坐起身子,下面被拉扯的隐秘处一阵酸痛。 “来人,更衣。” 蓁蓁声音沙哑,都说雍州的府医医术高超,倘若医师没说谎,那就是她跟君侯天生不合! 倘若只是单纯的痛还好,还带着难以言说的酸,太磨人了。 蓁蓁双腿还在发软,不敢走太快,乘了软轿去正堂,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照旧坐了一上午的冷板凳。 她今日身子不爽利,双腿往后微缩,挺直的脊背比平日稍微弓起,她身体纤细,脖颈白皙修长,旁人做起来略显小气的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楚楚可怜。 花厅后面的房间,昭阳郡主闷了一口凉茶,急躁地问:“那女人还没走?” 嬷嬷悄悄掀帘看了一眼,躬身回禀,“回郡主娘娘,蓁夫人用了一块梅花酥,喝了两盏茶水,还在。” 昭阳郡主紧绷着脸色,在房里来回踱步。她当然知道蓁蓁每日在做什么,她也知道,昨日霍承渊回府了,歇在宝蓁苑。 温香软玉,男人在榻上上头了,什么话都敢答应,他那长子又那么沉迷小狐狸精。她今日一早就命人准备了白绫和匕首,等着霍承渊上门,要想抢走她的孙子,除非踏着她的尸体。 没想到今日还是她,眼看到了晌午,蓁蓁如往常一样,把小衣放下,准备出门,昭阳郡主一咬牙,掀起珠帘出来。 “等等。” 珠帘噼里啪啦响,昭阳郡主绷着脸,冷冷道:“蓁氏,阿渊既免了你的请安,日后不必再来。” 蓁蓁朝昭阳郡主行礼,低声道:“妾向郡主娘娘请安,天经地义,而且……妾想见见小世子。” 她这么直接,昭阳郡主也不会弯弯绕绕,她冷笑一声,道:“本郡主是小世子的亲祖母,怎么,你怕本郡主虐待他?” 蓁蓁轻轻摇头,相比母狮子般护崽的昭阳郡主,蓁蓁这个真正的母亲倒显得平静宁和。 她道:“妾听说了,郡主娘娘把小世子养的很好,妾不胜感激。” 昭阳郡主扬起下颌,打断她:“你不必在我面前花言巧语,我不是阿渊,我不吃你这套。” “明白跟你说了,本郡主很喜欢小世子,日后便养在正堂,你好生伺候阿渊,不用费心孩子。” 昭阳郡主早就想开了,像她这把年纪,还在乎什么名声,总共也不剩多少年好活头,圣人都说什么从心所欲,想怎么过怎么过罢。 蓁蓁敛目,道:“妾此前多次来请安,郡主娘娘避而不见,妾或许明白郡主您的意思。” 昭阳郡主睁圆凤眸,反问:“知道你还来!” 害她好几天吃不下饭,梦中全是被抢走了孙子,她可怜的小孙儿离开祖母,哭的撕心裂肺。 蓁蓁苦笑一声,一双乌黑的眼眸看向昭阳郡主,道:“即使见不到小世子,在郡主娘娘这里,离小世子近些,对妾也是慰藉。” “就当是我一个做母亲的心。”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晚睡晚了 第48章 婚事 昭阳郡主闻言恍惚了一下, 当娘的心,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的阿渊小时候也没有养在她的身边,在老祖宗的荣安堂长到两岁她才接回来, 五岁又去了前院念书习武,她心里隐隐有一根刺, 是不是因为如此, 阿渊才一直对她孝敬有余,亲近不足。 但她不能怨恨老祖宗,她那时自顾不暇, 她怕唯一的孩子也被夺走。她又是第一次当母亲, 小儿一哭就慌得手足无措, 老祖宗是为她好。 虽养在荣安堂,老祖宗通情达理, 常常把她叫过去探望,道瓜儿不离秧,孩儿不离娘, 人之天性。她养的再亲, 孩子终究认亲娘。等过了早夭的年纪, 就把阿渊带回去。她老了, 可不愿意一直给儿子儿媳照看孩子。 即使老祖宗如此慈爱, 早早把话说明白了,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如何能割舍, 她也是如蓁氏这般, 一大早去荣安堂候着,老祖宗经常起得晚,她那么急脾气的一个人, 偏偏那会儿坐得住,从荣安堂到正堂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软轿四人抬,走得慢悠悠,她下轿用双脚走,她从莺飞草长的春日走到叶落霜寒的凛冬,过了两轮四季交替,本要养到三岁,老祖宗实在看不过去,在霍承渊的生辰,把人穿戴整齐地完璧归赵。 她一下就木了,抱着小小的他大哭一场,擦干眼泪后,她心中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占据。 养在老祖宗的荣安堂,她虽然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他,但她至少知道,她的阿渊是平安的,康健的。但若是在她这里,她能把小小的他养活吗? 昭阳郡主倔强刚烈,宁肯饿死也不肯对老侯爷低头,但此时不一样,她有孩子了。 她过得惨,她的阿渊也讨不了好。 昭阳郡主此时才懂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忍着屈辱恶心迎逢侯爷,从那时起她的日子才逐渐好了起来,又慢慢有了阿瑾和她苦命的小女儿,得老祖宗看顾,她也磕磕绊绊养大了两个孩子。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老侯爷,她早早就想好了,百年之后,她绝不和那个男人合葬,即使这里有她敬重的老祖宗和她最爱的儿女们,她的牌位不要供奉在霍氏祠堂里,她宁肯烧了,毁了,被狗叼走,挫骨扬灰,不要她最看重的“尊贵体面”,她也不想跟那个人沾上半分关系。 …… 曾经的屈辱委屈历历在目,昭阳郡主神情恍惚,眼前的女人低眉顺目,是她最讨厌的狐媚子模样。 她相貌偏英挺,蓁蓁的面庞白皙柔和,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和她一点都不像。但此时,她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曾经的影子。 昭阳郡主重重喘着粗气,过了许久,她蓦然转身,道:“来人,把小世子抱过来。” 蓁蓁的呼吸骤然一窒,这段往事发生的时候阿诺还没有出生,她也是道听途说,加上阿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说话真假难辩,她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昭阳郡主松嘴。 郡主娘娘比她想象中的心软。 蓁蓁来不及感慨,嬷嬷抱着一个簇新的襁褓出来,小世子刚睡醒吃饱奶,正是活泼的时候,挥舞着白藕节儿似的手臂,好奇地睁大黑眸。 怀胎十月,又经历千辛万苦才见到的孩子,蓁蓁的心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酸涩,软的一塌糊涂,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颤,轻抚过他白嫩的脸颊。 “你别——” 昭阳郡主平日也让院里的奶娘婆子们磨圆指甲,就怕一个不慎划伤了孩子娇嫩的肌肤,她刚想开口制止蓁蓁,却看见蓁蓁的指尖圆润光滑,丝毫不见锋利。 她绷着唇,话噎在喉咙里,不说话了。 府里十几个人捧着这个小祖宗,小世子不怕人,也或许是因为母子天性,看见蓁蓁,一双黑葡似的眼睛圆溜溜,小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美丽女人。 蓁蓁的手握惯了刀剑,碰上软豆腐一样的婴儿肌肤,手足无措地不敢乱动,小世子盯了蓁蓁好大一会儿,美丽女人不逗他玩儿,他小嘴委屈地一瘪,眼看要哭闹,蓁蓁俯下身,一手轻轻托住孩子的颈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小屁。股,揽在心口轻轻摇晃。 小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嘴里“呜呜啊啊”,咧开嘴笑了,蓁蓁情不自禁跟着他笑,母子俩一派温情,看得昭阳郡主心里不是滋味。 她一开始也不是心软,女人第一次生孩子,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别的不说,就连最简单的哄抱,再细心的女人,从前没试过,绝对会无从下手。 小世子脾气大,有时候的脾气来得毫无缘由,忽然就大闹起来,她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把小祖宗抱舒服,让人把孩子抱出来,她笃定小世子不会乖乖的,到时候她再出面,有让蓁蓁知难而退的意思。 年轻的小姑娘,懂什么养孩子呢,还不如让她来带,她又活不过这小狐狸精,等她没了,自然就还给她了。 可她不知道,蓁蓁在怀孕之初,已经亲力亲为把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狼崽儿养大,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有些事确实是殊途同归。 譬如现在,小世子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身躯,换个真弱柳扶风的女子兴许都抱不住他,蓁蓁不动如山,还从容地从鬓发间拔下一支坠有珍珠串儿的玉簪,放在他眼前晃动。 小世子聚精会神,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看着眼前的晃动的东西,情不自禁伸手去捉,他一动,蓁蓁往上抬一点儿,再放在他眼前,如此两三次,眼看他小眉毛揪起来想急,蓁蓁就把玉簪放得低些,让他顺利攥在小拳头里。 这是蓁蓁逗大白时经常玩儿的,如今小世子同样玩儿得开心,昭阳郡主心头酸溜溜,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她养得再好,也抵不过世间的母子天性。 瓜儿不离秧,孩儿不离娘,老祖宗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昭阳郡主眼底一片复杂,过了一会儿,她别过脸,道:“行了,小世子要睡了。” 蓁夫人 第47节 蓁蓁唇角的笑容瞬时凝滞,手臂骤然收紧,又缓缓地松开。 她恋恋不舍地把怀中沉甸甸的娃娃交给嬷嬷,把襁褓四周细细掖了一遍,轻声叮嘱道:“今日外头风大,劳烦嬷嬷。” 昭阳郡主闭了闭眼,道:“来人,送客。” 蓁蓁微微福身,没有多余的纠缠敛衽离开,在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道:“小世子快四个月大了,总不能一直小世子、小世子地叫着。” “他该有个名字。” 说罢疾步离开,留下昭阳郡主满脸错愕,经过蓁蓁一提醒,她也才反应过来这件事。 这可是雍州霍侯膝下唯一的儿子,他铁了心要娶那女人,府里诸人默契地一口一个“小世子”,不出意外,这个孩子将来要继承雍州的基业。 他的名字,只有霍侯有资格取。 自从霍承渊从青州回来,不是在府衙就是在西山大营,只有昨晚一天歇在府里,这也是昭阳郡主一直惴惴不安的原因,她可以不在乎蓁蓁,但等说一不二的长子腾出手来,她就算赢了,也要费一番缠磨。 她更不敢去寻他,让他想起这茬儿,小世子便一直是稀里糊涂的“小世子”,如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昭阳郡主已经年过四十,此时像一个茫然的孩子,愣愣地看向嬷嬷,轻声问:“嬷嬷,本郡主,错了吗?” 她自己经受过不受宠爱,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养的狼狈窘迫。今日那女人意外点醒了她,虽然她不想承认,小世子跟着她,确实比在她这个祖母手里有前途。 嬷嬷低头讷讷,“郡主娘娘一片慈心,您怎么会有错呢?” 主子怎么会有错呢?她耳边从来一片恭维声,没有逆耳的忠言 ,昭阳郡主习惯了,如今再次听到,心里竟空落落的,产生了一丝怀疑。 过了许久,她道,“准备笔墨。” 老祖宗一定知道怎么办,她要修书一封,去问问远在涿县的老祖宗。 *** 另一边,西山大营,议事散后,诸位文臣武将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瘦弱儒雅的人走在一边儿,威武雄壮的人走在另外一边儿,泾渭分明。 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一是天下大事,郑氏打下青州,不久后,江南吴氏忽然向朝廷献礼,礼不重,是一千石贡米。 江南鱼米之乡,向朝廷缴纳岁贡天经地义,但自从梁帝昏庸,诸侯割据,江南已经许久没有上过贡礼,如今这一千石贡米,意义颇深。 现在的局面对雍州大不利,对内,诸臣近日一直反对君侯的婚事。 在霍承渊眼中,既已决定修养生息,三年不起战事,趁着这个空隙,尽快把昏礼行了。他八抬大轿把她从侯府正门抬进来,这才明正言顺。 迟则生变,要不是她忽然有孕打乱了他的计划,也不会生这么多变故。行过昏礼,他与她拜过天地,昭告天下诸侯,敬过四方鬼神,别说这辈子小皇帝抢不过他,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只能是他的妻。 霍承渊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蓁蓁相伴他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上生下小世子,一直为人诟病的身份也解决了,见主公实在喜欢,蓁夫人安安静静不做妖,诸臣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主母。 但他们不是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郡主娘娘,马涛大嗓门,从青州一回来,霍侯的心腹全都知道,君侯为了蓁夫人,割了一座城。 恍若水入油锅,瞬间引起轩然大波,君侯竟为一个女人如此冲动,这还是他们追随的英明神武的君侯么?雍州上下一片反对之声。 毕竟雍州主母的不同于一般人家之妻,就连天下最尊贵的皇后娘娘,也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最多管管天子后宫的一堆女人们,以及臣子们的妻妾,真论起来,雍州主母的权力甚至比皇后大。 霍氏原是地方豪强,但在此之前,雍州并非只有霍氏一族。能在一群势力里拼杀出来,需要全族拧成一股绳,宗族观念非常重,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后来随着势力扩大,有外姓的有能之士慕名前来依附,家主处理庶务逐渐力不从心,主母便理所当然地分担一些,霍氏的雏形既像一个小朝廷,又像一个大家族,这些来依附的臣子不仅是朝臣,亦是家臣。 换言之,主母是整个雍州的主母,地位仅次君侯之下,在有些时候甚至能直接命令下臣,所以当时霍承渊费心给蓁蓁抬身份,就算他新命一员大将,底下人不服气,德不配位,照样能被底下人压下去,更遑论雍州主母。 昭阳郡主暂且不论,老祖宗可是真真切切做过雍州主母,霍承渊的祖父早亡,宗族之中不是没有包藏祸心的虎视眈眈之辈,老祖宗凭借主母的身份,又抚养着稚子,守住了君侯的位置。 …… 如今无论如何,诸臣不认同蓁蓁这个主母,即使霍承渊近日来力压诸臣,一意孤行,婚期已敲定,请柬都发了,此事铁板钉钉,没有任何转换的余地。 但是从心里,诸臣都不怎么服气。 雍州文臣武将之争素来激烈,走在路上也得讥讽两句,过一番嘴瘾,今日也都不斗了,马涛瞪圆一双虎目,左右看看,脚步做贼一样,溜达到另一侧。 “咳,欧阳先生啊。” 马涛抬头看天看地,即使压低嗓音,依旧别人听得清清楚楚, “主母这事……你怎么看?” 被成为“欧阳先生”的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斜睨马涛一眼,悠悠道:“君侯一言九鼎,我等的想法,重要么?” 马涛皱紧浓眉,道:“君侯糊涂啊,我等若不效仿朝廷那帮谏臣,一起跪在侯府前谏言,请君侯收回成命?” 欧阳冷笑一声,道:“马将军大可一试。” 一群没脑子的莽夫,君侯绝不会感念臣子的衷心,反而会因忤逆大怒,打二十军棍。 他倒是期待这群莽夫去丢人现眼。 马涛挠了挠头,也觉得不大可能让君侯回心转意,他懊恼道:“那可如何是好?” 欧阳闭了闭眼,身为军师,他的观察细致入微,一年前君侯因春耕之事烦躁,后来不顾众臣劝阻,穿了一身短打亲自去田里耕作,他曾见过蓁夫人一面。 因与民同乐,君侯穿的是最简单的麻衣,他当时听见蓁夫人的车架前来,心中暗道不好,怕身穿绫罗绸缎,满头珠翠的蓁夫人现身,搞砸这次春耕。 孰料蓁夫人同样一身简单的荷色布衣,乌发高高盘起,用一根简单的花绳固定,头戴斗笠,除了漏出一小截儿白的发光的手腕,恍若一个普通农妇。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头不是珍稀的青瓷白瓷,就是田家普通喝水的大碗,朴素却干净。她走到君侯身边,踮起脚尖,用衣袖给君侯擦头上的汗。 君侯似乎也没想到她来,连着喝了两碗水,后来体谅蓁夫人劳累,最后一碗两人分食,如果忽视君侯冷峻威严的气度,两人完全一对普通,相伴多年的农夫农妇。 欧阳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已成定局,不如放宽心,先看看,蓁夫人既得君侯独宠,想必有她的过人之处。” 第49章 我想你了 “哼, 有什么过人之处?貌美颜色过人罢了。” 马涛不服气地冷哼,愤愤道:“君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 我等愿追随主君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但这个所谓的主母, 我不认。” 到时君侯成了婚, 碍于君侯之威,路上遇到主母的车架,他也会捏着鼻子行礼, 但在他的心里, 蓁夫人当得宠姬, 绝当不得主母。 就算君侯罢了他的官,砍他的头, 他也不认。 四周听着动静的诸人也纷纷点头。雍州没有孬种,而且霍承渊重实绩,厌恶阿谀奉承之徒, 像公仪朔那种能屈能伸之辈在雍州官场几乎绝迹。 欧阳文朝皱了皱眉, 告诫道:“行了, 都少说两句。” 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 , 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少惹君侯发怒。 他轻声斥道:“身上的差事都办妥帖了?心思一个个给我收起来, 君侯大婚,不能出任何差错。” 既然请柬已经发出去, 到时四方诸侯来贺, 赶在吴侯向朝廷献贡的节骨眼儿,大礼务必办得风风光光,以扬雍州军威。 雍州近来四处戒严, 盘查过往行人。用红绸喜字装点凤梧台,准备拔步床,镜台,鸳鸯枕之类的新房陈设,祭祀仪仗,迎接四方宾客等,君侯大婚既是家事也是朝事,每个大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差事,一听欧阳军师的话,各自四散而去。 *** 霍承渊不回府,蓁蓁这边忙着跟昭阳郡主周旋。自从上一次过后,她每天去正堂坐坐,郡主娘娘脸色不大好,不过三次也能见上小崽儿两次,他长得真好看呀,白嫩嫩的皮肤,黑葡似的眼睛,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小腿那么有劲儿。 这是她跟君侯共同的骨血。 蓁蓁光看着他,心都化了。她问过奶娘,每次来特意穿着嫩黄,或者绯红之类的亮色,这样最招小孩儿喜欢,果然,小世子看见她,圆溜溜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挥舞着小胳膊要她抱。 蓁蓁每次来都有新玩意儿,除了发髻上的珠钗,还有她自己编的竹蜻蜓,做的布老虎等,常常逗得小孩儿目不转睛,看的昭阳郡主酸溜溜。 蓁蓁自己和小世子玩儿一会儿,见他笑得开怀,便抱着他凑到昭阳郡主身边,笑道:“郡主娘娘,你看他,多活泼。” 昭阳郡主浑身僵硬,她不想搭理蓁蓁,但她的小孙儿又确实活泼喜人,绷着脸不说话。蓁蓁笑了笑,她没有爹娘疼爱,便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的孩子,郡主娘娘喜欢小世子,多一个人疼爱他,是好事。 她也不想跟君侯的生母交恶,打探到郡主的过往,她近日来所作所为,她想告诉郡主娘娘,她可以讨厌她,但她们绝不是敌人。 至少她们有共同的目标,她能照顾好小世子,而小世子养在她身边,远远比养在正堂好得多。 在小世子的调和下,昭阳郡主的态度逐渐软化,老祖宗收到昭阳郡主的来信,慌忙连夜惊起回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雍州,路途遥远,蓁蓁还没有等来老祖宗的援手,先等来了一身火红的嫁衣。 一年前便开始命人着手绣的嫁衣,雍州最好的绣娘花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正红的软缎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图案,裙摆层层叠叠,错落地坠着无数细密的珍珠,行走时如一片春日红云,缓缓铺开。 喜服繁杂,三四个喜娘围绕着蓁蓁服侍,花了整整两刻钟,喜娘才把束腰的玉带束紧,她把手指尝试插进玉带里,还有两指头的空隙。 喜娘喜恰恰笑道:“哎呀,别的都合身,就是腰身粗了些,再拿去改来两针,不碍事。” “夫人身姿窈窕纤美,放眼整个雍州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您身段儿更好的夫人了。” 当初绣娘们着手量身裁衣的时候,蓁蓁已经怀有身孕,绣娘们按照她平日的尺寸,腰身和胸襟往宽了改两指,毕竟妇人生产过后,腰身或多或少都有些臃肿,胸脯也会更加丰盈饱满,绣娘们按照经验做,想不到胸口将将合身,蓁夫人这一把细腰依然纤稠合度,不盈一握,怪不得得君侯独宠。 镜中的女人乌发雪肤,鬓发如云,蓁蓁恍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情不自禁伸出指尖,抚上衣襟口比翼双飞的鸳鸯。 君侯成婚大礼在凤梧台举办,侯府还没来得及挂上红绸,蓁蓁忙着照看小世子,已经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毕竟侯府只有一个“蓁夫人”,对她来说,仅仅一个名分之差,如今火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她才有了一丝真实感,她要名正言顺地嫁给君侯了。 蓁蓁轻声道:“劳烦诸位费心。” 蓁夫人待人接物向来客气,喜娘笑道:“夫人过誉,我等遵君侯之命罢了。” 霍侯娶亲非同寻常,自要依足六礼,从纳采、问名、合八字,纳证过大礼,请期,寻常人婚嫁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蓁蓁没有娘家,陈郡小姐是霍承渊给她杜撰出来的身份,但霍承渊依旧跟陈郡过足了礼节,还不远万里地命人把婚书誊抄一份送往京城,其中多少是敬告天子,多少是示威,只有霍承渊自己清楚。 蓁蓁眨了眨眼,有些忐忑地问:“婆婆,成婚……我要准备什么?” 好似都是君侯在费心,不管是作为“影一”还是蓁蓁,她对于婚事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喜婆笑道:“您呐,安安心心做新嫁娘就好。” 新婚妇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不安,但蓁蓁的情况不同寻常,能准备什么?所有成婚的礼节有雍州上上下下操持,就连陈郡小姐嫁入雍州的嫁妆,也是霍承渊提前命人送到陈郡。 教习新嫁娘规矩仪态?谁敢教日后雍州的主母?蓁夫人舞姬出身,做了五年君侯的妾室,喜娘原本以为蓁蓁是那种柔媚娇作的女子,妾室常做的狐媚姿态,多含胸扭胯,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的柔媚,可她方才见蓁蓁试喜服,在房中踱步,步伐沉稳端正,连层叠裙摆下的细碎珍珠都没有发出声响,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也不过如此。 至于新嫁娘最重要的如何侍奉夫君,眼前这位都生过孩子了,这种事想必不用旁人教。 喜娘嘴甜,好话一连串儿,暂时宽慰了蓁蓁忐忑的心,等喜娘又服侍蓁蓁褪下繁杂的喜服拿回去改,空旷的房间内,在一瞬间,蓁蓁忽然很想念君侯。 细细算来,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他了。 *** 如今君侯大婚的喜事整个雍州皆知,蓁蓁去哪里都畅通无阻,顺利到了西山大营。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霍承渊那一堆凶猛的“爱宠”,在一处空旷的营帐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霍承渊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一身着银甲的侍卫前来禀报,道:“君侯谴人来问,夫人有何要事?” 蓁蓁道:“听闻君侯近来劳累,妾给君侯煲了乌鸡汤,解解乏。” 侍卫恭敬道:“夫人费心,属下代为转交便是,此地兵刃林立,刀剑无眼,恐伤着您。” 蓁蓁黛眉拢起,这侍卫说话客气,意思是赶她走?即使是最早霍承渊怀疑她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有受到如此冷遇。 蓁蓁问:“可是君侯的吩咐” 蓁夫人 第48节 侍卫颔首,“是。” 在青州时两人敞开心扉,霍承渊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蓁蓁直接道:“劳烦大人再传个话,君侯因何不肯见我?” 上回他要的那般凶,她醒来还觉得有东西在下面杵着,总不可能是厌弃了她。 君侯喜欢她。 蓁蓁的心中带着笃定的平静,过了一会儿,侍卫取来一封信,上面遒劲有力的六个大字:婚前相见,不吉。 寻常人家男婚女嫁,行礼前一个月不能见面,有些人新婚夜才见到对方的真容,可蓁蓁和霍侯已经熟悉对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这种习俗,两人应不必遵守。 霍承渊却看重这些,毕竟蓁蓁跟他的时候年纪小,府里人口简单,几桌席面草草了事,她那么容易满足,雪白的双臂紧紧缠绕着他,颤着声音道:“君侯,日后能不能待妾好一些?” 他应了她。这些年自诩待蓁姬如掌上珠,如今想来,还是有许多亏欠之处。大婚的规制比之平常男婚女嫁更繁杂隆重,并不以妾室扶正而薄待。 蓁蓁倒不怎么在乎这些,不过她心知君侯的一片苦心,这也好办。 …… 汤的香味在萦绕在帐中,霍承渊一口就尝出了蓁蓁的手艺,如今喝习惯了,竟也觉得淡淡的口感别有一番风味。 忽然,霍承渊皱了皱眉,厉声喝道:“谁?” 一双纤柔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从后攀上他的臂膀,柔声道:“君侯,不要总皱眉。” 虽她看不见他,皱眉确实显凶。 霍承渊青筋暴起的手臂缓缓松懈,他正要转头,蓁蓁一双素手覆上他的眼眸。 “君侯别看,婚前相见,不吉。” 她在他身后,不就见不到了。 霍承渊被她气得发笑,身子往圈椅上斜斜一靠,任由蓁蓁蒙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蓁姬近来日日去正堂逗小世子,霍承渊对侯府掌控强,他并非不知。 蓁蓁轻声道:“我想你了。” 直白简单的四个字,霍承渊微微一怔,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时失语。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大胆。” 他语气不见怒意,蓁蓁把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黏黏糊糊道:“就是想你。” 霍承渊也思念她,可他二十有五,为北地君侯,如今两人这般,倒像情窦初开的小儿女们私会偷情,有失稳重。 他冷峻的脸色微微和缓,双腿交叠,夸了句:“身手不错。” 离他这么近他才发现,虽说女子占体态轻盈的便利,但能把气息和脚步藏的这么深,整个雍州找不出几个人。 蓁蓁扬了扬眉,道:“妾早就说过,要不是妾身受重伤,云秀不一定敌得过我。” “现在也未可知。” 眼看霍承渊的脸色有变黑的趋势,蓁蓁也想起了那日会盟他的怒火,连忙止住话题,说起他们的小世子。 小世子长得白白嫩嫩,小手小脚肉嘟嘟,眼睛好看,小脸儿好看,笑起来好看,哭起来也好看。 蓁蓁掰着指头如数家珍,霍承渊静静听着,昭阳郡主霸占小世子,他一直知道。 可这并非一件坏事,毕竟他小时候也养在祖母膝下。在他看来,几个月大的小孩子跟小猫儿小狗儿没什么区别,在母亲处好吃好喝,不必蓁姬费心费力,日后长大记事,再接回来悉心教导,岂不美哉? 后来蓁蓁日日前去探望,明显想要回小世子。霍承渊忽然打断她,问她了一句,“蓁姬,你想念世子,为何……不对我说?” 自青州事后,他发现蓁蓁喜欢一个人把事憋在心里,他若不提,她那削瘦的肩膀,她要一个人扛到几时? 第50章 霍侯阴险 当初也是, 一个刺客的身份,值得她一个人战战兢兢藏了那么久。 霍承渊虽凶名在外,但他自诩对她温和, 该给蓁姬的他一样不少,她为何不懂得依靠他呢? 蓁蓁没想到他忽然这么问, 她神色微怔, 完全没有“他既然知道,为何不帮她”的委屈,理所当然道:“君侯军务繁忙, 不必因为这些琐事烦心。” “妾能解决。” 依郡主娘娘的脾气, 君侯出手纵能达到目的, 她便彻底与郡主娘娘结仇,小世子少了一个亲祖母疼爱, 最让她介意的是,一定会伤了君侯和郡主娘娘的母子情分。 在作为君侯“宠姬”的时候,她有时偷懒不想应付昭阳郡主, 也用霍承渊压过她, 毕竟她是姬妾, 只需要讨君侯欢心。 如今身份骤转, 作为君侯之妻, 蓁蓁此时还没有明白“雍州主母”四个字的分量, 但心里已经把“郡主娘娘”归给“郡主婆婆”,内宅之事, 她来解决。 霍承渊哼笑一声, “母亲不好相与。” 他对昭阳郡主冷面不假辞色,并不是如昭阳郡主所想,与她不亲近, 而是他太懂亲生母亲的脾性,近之则不逊,得寸进尺。 蓁蓁道:“君侯总小瞧妾。” 正如霍承渊想她遇到事找他分担,蓁蓁想的是她自己多承担一些,君侯便少烦心些。 蓁蓁道:“此事君侯不要插手……,要不,咱们打个赌?” 霍承渊微挑俊眉,道:“愿闻其详。” 蓁蓁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带着香气的温热气息掠过他的耳廓。 “不出三个月,妾能让郡主娘娘放手,把小世子抱回宝蓁苑。倘若妾做到了,便算妾赢,反之算君侯赢。” 霍承渊思虑片刻,沉声道:“三个月太长,四十日。” 就算他放手不管,远在涿县的老祖宗眼明心清,雍州小世子出生,君侯大婚,他早早便修书告知祖母。老祖宗前年刚回去,打得落叶归根的念头,不便亲自前来,但一定会遣人来观礼。 这也是霍承渊不慌不忙的原因,昭阳郡主敬重老祖宗,早晚罢了。 蓁蓁睁圆黑眸,手腕往下,指尖轻拧了一下他结实的腰身,嘟囔道:“君侯也不知道让让妾。” 三个月砍到一个多月,君侯比市面上最狡诈的奸商都黑心呐。 霍承渊哼笑,伸手握住她不规矩的手,道:“赌桌无父子,蓁姬坐庄,本侯跟不跟,全在本侯的心意。” “蓁姬,现在有求于人的人,是你。” 他若不趁机坐地起价,岂不是辜负这天赐良机。 霍承渊此番做派,激起了蓁蓁的好胜心,她咬了咬牙,道:“我跟!” 若是他什么都答应她,那她赢也赢得憋屈,她来会会名震四方的霍侯。 霍承渊颔首,问:“赌注?” 蓁蓁原本只是想跟他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如今嘛……她沉思片刻,抬手虚掩,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听清她的话,霍承渊黑沉的凤眸闪过一丝讶然,他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当真?” 蓁蓁耳尖泛着微红,轻轻“嗯”了一声,又忙补充一句,“君侯说过,不许插手。” 霍承渊点点头,道:“可。” “倘若本侯赢了,本侯也有条件。” 蓁蓁附耳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轰然蔓延起一片红晕,和耳尖的微红连成一片。 “蓁姬可应?” 事已至此,蓁蓁只能硬着头点头,心中不由反思,她方才是否太冲动了? 感受颈窝她怯怯地点头,霍承渊心下柔软,想像往常一样把她扯入怀中,又骤然想起了什么,哑声道:“身上可有巾帕?” 蓁蓁面红心跳,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从身后递出一方绣有横斜疏梅的绣帕。 霍承渊漫不经心道了一声,“蓁姬的手艺,倒不如从前娴熟。” 蓁蓁虽用左手拿针,从前日子清闲,绣的不好便拆了重做,从旭日东升到日头西沉,安静地在绣榻上坐一整日消磨时间。如今有了小世子,给他做小衣小鞋布老虎,花费了她许多精力,做绣帕确实没有之前用心,偷懒地少绣了两朵花蕊。 连专门管她针线的丫鬟都没有察觉,君侯日理万机,竟能一眼看穿。 蓁蓁怔神的空隙,霍承渊已经用绣帕蒙住双眼,倏然反手扣住她的后颈,薄唇带着些许微凉,不由分说覆上她红润的唇瓣。 唇。齿。交。缠,他要的又凶又狠,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蓁蓁几乎呼吸不过来,不敢有任何抵抗,柔顺地敞开自己的所有,双臂紧紧攀附上他有力的臂膀,随他起伏摇晃。 …… *** 蓁蓁往正堂去的更勤了,风雨无阻。昭阳郡主原本让她三次看两次,近来日日都能见到小世子。昭阳郡主有歇晌儿习惯,但小孩子哭闹起来没时间,尤其是她们的小世子,有些孩子困了哭,有些饿了哭,但小世子没有定性,困了饿了也许很乖巧,呜呜哇哇示意,安安静静地吃奶睡觉,但莫名奇妙地一瞬间,也许是奶娘身上的气息不对,也许是穿的衣裳颜色不对,他会突然嚎啕大哭。 他哭起来极其难哄,众人摸不清头脑,只能绞尽脑汁猜测缘由,挨个尝试,为了讨小世子欢心,昭阳郡主把房中的纱帐全换成了十七八小姑娘青睐的嫩黄色,也只有几天管用,小世子依旧会莫名奇妙开闹,扰地昭阳郡主不得安眠。 即使是蓁蓁这个亲娘来看,小世子乖巧的时候真乖巧,闹人的时候,她也恨不得朝他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来两下,尤不解气。 于是除了每日早晨看望,晌午的时候,蓁蓁会把小世子抱回宝蓁苑,昭阳郡主几个月来终于睡了一个囫囵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缄口不言。 可宝蓁苑离正堂距离远,雍州侯府占地广袤,当初昭阳郡主不喜蓁蓁,霍承渊把两个女人远远隔开,眼不见,心不烦,如今倒有些不便。逐渐地,昭阳郡主晌午留蓁蓁用一顿膳,蓁蓁用膳仪态端方,举止斯文,跟昭阳郡主印象中,那些娇柔造作的侯爷妾室们截然不同。 后来有一日,蓁蓁趁晌午照例把小世子抱回宝蓁苑歇晌,下午忽然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小世子吓得哇哇哭,蓁蓁抱在怀里哄,给正堂传话,等雨停了再把小世子送过去。 正堂那边儿答应了,但是雨水接连下了一整夜,没有好时机,宝蓁院早早准备好了小孩子的摇床,蓁蓁第一次和小世子共眠。 睡前,小世子睁着黑葡似的大眼睛,朝她呵呵笑。她亲了亲他的小手小脚,心中全是熨帖满足。 这时还不见端倪,直到夜晚,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外头电闪雷鸣,小世子扯着嗓子干嚎,甚至掩盖过了雷声。蓁蓁起先以为他被吓到了,心中满是怜爱,结果哄了半天,这小子干打雷不下雨,纯闹人。 无妨,小孩子嘛,哪有不闹人的。蓁蓁轻拍他的后背,解开衣襟,喂他吃奶水。 府中不缺奶娘,这是蓁蓁第一次喂小世子,他兴许不太习惯,叼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松开,顿了下,小嘴一瘪,继续嚎。 翌日,雨过天晴,蓁蓁莹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乌青,把呼呼大睡的小世子送回正堂,忍不住问道:“郡主娘娘,小世子……平日也是如此吗?” 昭阳郡主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就说,这些年轻媳妇养不好孩子。 虽然府中不缺奶娘婆子,但孩子一哭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当娘的听见了岂能置之不理。昭阳郡主又开始了她的絮絮叨叨,“小世子还算省心,至少身子康健。当年阿瑾倒不这样哭闹,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那才是真正熬人。” “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把阿瑾养活,我那命苦的小女儿……” 昭阳郡主翻来覆去只有这些话,骂老侯爷死得太晚,骂当年欺压过她的妾室,感叹她养大霍承渊霍承瑾兄弟俩的不易,最后再绕到她命苦的小女儿身上,红了眼眶。 两个儿子年纪渐长,不乐意听她絮絮叨叨,真心对待过的陈贞贞又是个白眼狼,昭阳郡主只能和身边的老仆说,尊卑有别,老仆也只能安慰一句,“都过去了,郡主娘娘放宽心。” 蓁夫人 第49节 而蓁蓁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听着昭阳郡主的长篇大论,经历过小魔王的一夜,蓁蓁十分理解地点点头,认真道:“这些年,辛苦郡主娘娘。” 昭阳郡主诉了多年的苦楚瞬时噎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躲过蓁蓁的眸光,僵硬道:“都过去了。” 蓁蓁生了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瞳仁黑的纯粹清澈,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十分真诚深情。昭阳郡主心中五味杂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最懂她的人,竟是她最厌恶的儿媳。 这女人果然是个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昭阳郡主甩袖离去,只是从此之后,除了晌间,晚上蓁蓁想把小世子抱到宝蓁苑,她也没拦着。 蓁蓁并不会每日都把小世子抱回来,毕竟相处日久,她也慢慢摸清了世子小魔王的脾性,她也吃不消,渐渐演变成她跟昭阳郡主一人一日,细细算下来,世子在宝蓁苑的时候比在正堂还要多。 此时正好卡在约定之期的边界儿,蓁蓁上和郡主娘娘的关系日渐融洽,下有白白胖胖的小世子,正是志得意满,觉得自己赢过君侯了,忽然府中上上下下忙碌起来,挂上红绸彩缎红灯笼,喜娘把改过的喜服重新给蓁夫人试了一次,不大不小,正正合身。 婚事霍承渊一手包办,说不用她劳心费神,蓁蓁信赖君侯,当真一点儿不费心,她这些日子的心思全在昭阳郡主和小世子身上,再喂喂摸摸大白,直到大礼前两天,她这个新嫁娘才知道婚期。 此时四方宾客已至,远在京师的天子也送来贺礼。霍氏宗族的老老少少带着捎着老祖宗的贺礼和信笺前来,当日齐聚一堂,宗祠大开,把蓁蓁的名字写入族谱,白纸黑字,霍氏第三十六代主君承渊之妻,蓁蓁,敬告祖宗香火。 托母亲的福,被含糊叫了几个月的小世子也有了自己的大名,蓁蓁也不知道霍承渊什么时候取的,很好听 ,霍元煦,随着蓁蓁的名字的一同记入宗祠。 在所有的宗族父老见证下,主母和世子之位彻底稳固,说句难听的,就算日后刀剑无眼,霍承渊出了什么事,蓁蓁若是有胆识手腕,凭借宗族认同的主母和世子,也能像老祖宗一样,把小世子抚育长大,继任雍州侯。 蓁蓁哪儿见过这架势,完全蒙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霍承渊身边。他跪她跪,他拜她拜,还用匕首划破指尖,把血融在同一碗水里。 在霍氏成为地方豪强之前,原是马匪出身,彪悍的女人也能拎刀砍人。追溯最早的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结为连理,当时没有什么规矩,扯一段红绸,歃血为盟,日后既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同样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后来这个习俗便延续至今,多少年传承下来的规矩过一遍,从日头东升到夜幕沉沉,接下来蓁蓁便被接到布置好的新房里,数十个丫鬟婆子围着她沐浴净身,开脸绞面,还有霍承渊命人送来的主母玺印,霍氏的田庄铺子产业,府中的账本……等等,蓁蓁忙的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翌日,天空翻过鱼肚白,晨光熹微,十里红装从城门口铺展至雍州侯府,一路鼓乐喧天,旌旗蔽日,身着甲胄的雍州军开道,大红绸缎缠绕雕梁,仪杖绵延数里。 蓁蓁盖着红盖头,坐在以赤金镶边的华贵花轿里,轿子四角垂着明珠流苏,十六个精壮的轿夫抬着,步伐沉稳有力。四周的百姓纷纷沿街围观,场面盛大无比。 在吵闹礼乐声中,蓁蓁心中没有嫁给君侯的忐忑,也没有百姓围观的羞涩,她莹白的手指绞弄着喜服,心中全是对自己大意的懊恼。 从昨日到今日,她只在祭祀时见了儿子一面,甚至没有闲暇跟昭阳郡主说一句话,怎么要回小世子?而今天,恰好过了约定的时日。 怪不得当初约定时日,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之类的整数,而是前后不沾的四十天,原来他早就算好了。 霍侯,果真阴险! 第51章 新婚夜 绵延的仪仗如长龙般进入高高矗立的凤梧台, 侍卫身穿冷冽的甲胄,个个眸光凛然,身上带着煞气, 今日雍州上上下下的守备,用的是跟霍承渊出生入死的雍州军士。 起先雍州的礼官对此颇有微词, 觉得君侯大婚, 该吉利些,刀山血海滚出来的雍州军不适合进吉堂。马涛将军心直口快,直言道:“哈, 那要这么说, 今日最不该进来的岂不是君侯?” 论血气, 在座诸位有谁比得上鼎鼎大名的雍州霍侯?以马将军为首的武将们终于扳回一局,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非议。 前来献礼祝贺除了雍州的附属家臣, 还有四方诸侯。天子未曾亲临,送来的贺礼有意思,跟当初天子即将立后, 霍承渊送往京城的贺礼一样, 是一口硕大无比的青铜鼎。 郑大都督称病未至, 派遣其子前来观礼。郑公子年纪轻轻, 尚未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 对霍承渊怒目而视, 同时看着四周凛然的雍州军,眸含忌惮。 霍侯大婚, 各方宾客受邀前来, 一路在雍州的所见所闻,譬如关卡盘查严格,城防布置周密, 大礼之日街市闹哄哄,却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一件喧哗冲撞的事端,守卫的将士们只需轻斥一声,众人一哄而散,脸上尽是顺服。 见微知著,能隐隐窥视出霍侯之威严、及雍州兵力之强劲。眼见吴侯向朝廷献礼,有些暂无依附的小州小郡心思活络,天子贤德之命远扬,且名正言顺,比杀伐深重的霍侯强更适合归顺,但经今日一事,一个个又把心思按捺下去。 良禽择木而栖,局势未明之前,再看看罢。 雍州上下的忙碌没有白费,确实起到了震慑的作用。出人意料的是,和雍州有世仇的吴侯竟亲自前来,看着礼台上手持蒲扇,姿态纤美的新嫁娘,吴侯若有所思,细小的三角眼瞟向陈郡的席位。 据说雍州主母是相伴君侯多年的宠姬蓁夫人,原是舞姬出身,机缘巧合下寻回身份,可他看陈郡诸人,尤其是陈郡守的两位公子,看向失散多年的妹妹,可没有一丝疼惜。 甚至有些隐隐的厌恶。 吴侯识遍天下美人,即使今日蓁蓁以蒲扇覆面,华贵的喜服遮不住她窈窕的身段,还有那截儿纤细雪白的手腕,吴侯认得出来,蓁夫人就是会盟当日,艳惊四座的红衣女子。 那日混乱之下,一双妩媚明亮的桃花眼叫他久久不能忘怀,回去后辗转反侧,他记性不差,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身边有人来敬酒,吴侯不动声色地敛下眸色,笑呵呵地举杯。觥筹交错间,满堂笑语喧哗,贺声连绵,热闹地几乎溢出来。 *** “婚礼”又称“昏礼”,从早晨开始忙碌,直到暮色四合,酒酣耳热,宾客还未散去。无论雍州的臣子心底如何对蓁蓁不满,君侯的大婚盛大隆重,诸人宴客的言谈间对主母敬重,今日美酒佳肴,一派宾主尽欢场面。 屋檐上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蓁蓁端坐在喜房里,眼前一片大红。相比昨日的祭祀,今天繁杂的礼节她倒不怎么劳累。按照雍州的规矩,她本应和君侯一同招待宾客,但即使以扇掩面,霍承渊的占有欲作祟,不愿意旁人的目光多黏在她身上一眼。 是以,蓁蓁在拜过天地后,就被喜娘重新盖上红盖头,众星捧月般地护送她送往新房,霍承渊则在外招待宾客,喜娘已经过来瞧了几瞧,君侯还未至。 天色越发晚了。 蓁蓁在房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莹白的手指不安地搅弄袖口。喜娘过来安慰,劝她再忍一会儿。毕竟一个弱女子,一动不动坐几个时辰,许多新嫁娘坐不住,犯了忌讳,不吉利。 殊不知这对蓁蓁来讲真不算什么,从前埋伏在树梢屋檐,甚至一整天不动分毫,她早习惯了,如今分外焦灼,只是想起了她和君侯的赌约。 无论她是不是中了霍承渊的圈套,两人当初的约定明明白白,四十日之后,倘若小世子还养在昭阳郡主处,她便输了。 愿赌服输,但蓁蓁不想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她得想办法赖账,实在……太羞人了。 饶是她自诩“身经百战”,这些年陪他什么都玩儿过,想起她输给过君侯什么,蓁蓁双颊泛红,感觉要是做了,日后无颜面对他了。 也怪她,不该一时好胜心上头,失了分寸。最开始,蓁蓁只想和他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倘若君侯输了,要他伺候她三日沐足。她早知道霍承渊不会伺候人,喂口粥能把人呛死,但能让名震四方的霍侯躬下身给她沐足,想想便心神激荡。 后来霍承渊坐地起价,直接三个月砍到四十日,她好胜心起来了,想她赢的这么艰难,可不是区区三日的沐足能打发的了。他那玩意儿狰。狞。硕大,一个萝卜一个坑,她撑得慌。 从前她身子不便的时候,她常常俯身含住,为他纾解,君侯为何不能同样伺候伺候她?他也说了,妻者,齐也,她是和他并肩的妻子,她该把自己看高些。 起初她还惊讶于君侯答应地痛快,结果他的条件更过分。也怪她,心中笃定她能赢,什么都敢答应,忘了骄兵必败的道理。 …… 蓁蓁心头焦灼难当,而她的耳力又好,远远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沉劲中带着几分急切,一步步向她走来。 蓁蓁瞬间绞紧指尖,头皮直发麻。过了片刻,“咣当”一声,霍承渊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不用说,作为今日的新郎官,他喝了很多酒。 宴客还好,客人们顾及身份脸面,不会太为难人。雍州的将士们一致对外,但轮到他们,君侯平日威严,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宁可用不光彩的车轮战,誓要把君侯喝趴下。 今日大喜,霍承渊高兴,不会在此时做以势压人的扫兴事。但即使他海量,也架不住骁勇的将士们轮流拼酒。这群粗莽汉子喝蒙了席地而眠,他可是得留着清醒,回去洞房花烛呐。 春宵一刻值千金,酒至中旬,霍侯一手金蝉脱壳,让胞弟霍承瑾顶上,自己则顺着小路,急切地回到了喜房。 他步伐急促,胸口微微发喘,大掌一挥,扯开盖头的红布,露出一张皎美明艳的面容。 蓁蓁天生丽质,今日盛装打扮,面上敷了细细的珍珠脂粉,肌肤白腻如细雪,脸颊晕开一抹胭脂,艳而不妖。黛眉轻扫,弯如远山含雾,浓密的鸦睫轻轻颤抖,唇上点了口脂,嫩红一点,似春日含露绽放的花蕊。 霍承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伸出手,带着粗茧的手指抬起她含羞低垂的脸,喟叹一声:“蓁姬,甚美。” 虽担得一个“妖姬”的名声,蓁蓁面对妆奁里五花八门的胭脂水粉,并不爱把这些黏乎乎的东西往脸上糊,她天生肌肤白皙无暇,眉目如画,让人一眼忘俗,以至于很少有人注意,蓁夫人未施粉黛。 今日精心装扮,饶是熟悉她的霍承渊也愣了一瞬,眸光沉沉盯地着她,把蓁蓁看得越发窘迫。她轻咬下唇,轻声唤道,君侯。 她十六岁跟君侯,如今孩子都生了一个,面对他充满压迫感的眸光,依然有新嫁娘的羞涩忐忑。 霍承渊“嗯”了一声,问:“蓁姬可还记得赌约?” 蓁蓁更忐忑了。她手指攥紧喜被,颤抖着浓密的眼睫,道:“今日你我大喜。” 大喜之日,她想求得君侯一丝心软,拖得一日是一日。 霍承渊点点头,“也是,先过礼罢。” 前面那么繁重的礼节都过了,不差这临门一脚。霍承渊唤来喜娘,喝了合卺酒,剪刀把两人的头发各剪下一缕,用红绳绑在一起,喜娘们说了几句吉利话,麻利儿地退下,偌大的房间,瞬间又只剩蓁蓁和霍承渊四目相对。两人挨得极近,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蓁蓁忍不住抖了一下,身子悄悄往后缩。 她饱满的胸口微微起伏,轻声道:“君侯,你喝醉了。” “妾叫小厨房做碗醒酒汤,解解乏。” 她一点点退,他越发逼近,霍承渊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扯在怀里,大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肢,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 他道:“本侯醉没醉,蓁姬试一试就知道了。” 蓁蓁的余光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酒壶,又看看霍承渊,她侍奉他多年,知道他今日真的喝了不少,冷峻的面容泛着微微的酡色。她心一横,道:“今日妾和君侯大喜之日,妾心中欢喜,一路走来,君侯担待我良多。” “趁着今日,妾想敬君侯一杯,聊表心意。” 把他灌醉,大不了明日多用些醒酒汤,总比面对他好,实在太羞人了。 喜服上繁重的腰带应声断裂,霍承渊俊美的面容慵懒含笑,道:“可。” 今日宾客敬的酒喝了,那群蛮夫敬的酒喝了,没道理不喝蓁姬这杯酒。即使知道她有意拖延,霍承渊接过她颤抖拿着的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蓁蓁殷勤地立刻续上,双手送到他唇边,道:“第二杯,愿君侯与妾日后恩爱不离,同心同德,日日有今朝。” 霍承渊玩味地笑了一下,她的把戏虽粗劣蹩脚,话说的实在好听。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饮尽。 蓁蓁忙不迭地续上第三杯,又说了一连串如“永结同心”、“同甘共苦”之类的吉利话,多亏了这几日喜娘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地念叨,她肚里有话,不会词穷。但君侯可不会那么好伺候。一开始用手执杯盏喝,然后就着她的手喝。后来,坐在他的大腿上才会喝。直到最后,蓁蓁以唇渡酒,霍承渊扣住她的后颈,在她绯红的耳边喃喃低语。 “蓁姬,可是准备赖账了?” “愿赌服输,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赖我霍承渊的账。” “本侯海量,蓁姬大可一试。” 蓁蓁的心思被明晃晃戳破,缠磨了这么久,她也知今日是逃不开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蓁蓁咬了咬牙,道:“房内烛火通明,不好歇息,君侯可容妾身吹灭两根 蜡烛?” 霍承渊好脾气笑了笑,坚定地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蓁姬,我这里没有讨价还价。” 蓁蓁闭了闭眼,好,愿赌服输,她输得起! 她从霍承渊的怀中起身,款步走到床榻前,扬手把华贵的头冠扯到地上,一头乌发如瀑般散落,蓁蓁背对着霍承渊,伸手解襟扣。 “转过来。” 霍承渊声音沉沉,“我要看见你。” 蓁蓁犹豫片刻,把身子微微侧了一下,用床帐遮挡了半边身子。霍承渊微眯凤眸,“不许挡,出来。” “我要彻彻底底看见你。” “蓁姬,你懂我的脾气。” 蓁蓁深呼了口气,往前挪了一小步,彻底暴露在他眼前。她颤着指尖儿,从繁重的喜服到中衣、小衣,在他犹如实质的目光中,解下颈间肚兜的细带,衣衫尽褪,她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感觉一分一刻都是煎熬,过了一会儿,她已一*不挂,男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愣着做什么,继续。” 她的赌约是要君侯伺候她几回,霍承渊恰好相反,蓁姬既然想偷懒,他便让她在他面前,自己弄自己一回。 她每日心里藏着那么多事,他便让她知道,在他面前,她无需隐藏任何,完完全全把自己交给他。 蓁夫人 第50节 没什么可害羞的。 第52章 洞房 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蓁蓁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颤抖着指尖往下轻抚,到了一半, 她的手臂僵硬在半空,实在做不来。 霍承渊就这样好整以暇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 蓁蓁小步轻挪,故意走到桌案处,忽然被桌脚绊住, 惊呼一声, 整个人直直往下倒。 凭她的身手, 此时完全能稳住步伐腰身,借力站起来, 但她放弃了这个打算,即使霍承渊离她并不近,即使他今日喝酒了。 作为暗影的刺客, 需要谨记的首训——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即使是你的同伴。 蓁蓁一直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今日她却任性地忘却它, 任由惶恐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下一瞬, 一道身影如风而至, 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她仿佛早有预感, 雪白纤细的手臂瞬时攀附上他的臂膀, 把整个人蜷缩在他宽阔的怀抱中。 “君侯。” 她讨好用脸颊在他胸前轻蹭,他的胡茬扎得她柔嫩的脸颊微微刺痛,蓁蓁心里盘算着, 明日该给君侯净面了。 她低声道:“今日大婚之日,君侯饶了妾这一次罢。” 霍承渊一言不发,倏然托着她的腰臀把她抱起来,往床榻里走去。蓁蓁雪白修长的双腿顺势盘在他健壮的腰身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妾想君侯。” 往日久别重逢,她只要一说出这句话,他会变得又凶又狠,弄得她最后即使思念他,也不太敢开口。今日她只想好好跟君侯圆了洞房花烛夜,不论他如何凶,她都受着,别让她再做这样羞人的事情了。 霍承渊抬手扯下床帐,蓁蓁以为他松口了,心中刚舒一口气,对上霍承渊深沉锐利的眸光,“蓁姬如此磨蹭,以免耽搁春宵一刻,本侯帮帮你。” *** *** 好、好奇怪。 “舒服么?” 蓁蓁哼咛一声,声音低如蚊蝇,“不如……不如君侯弄得舒服。” 她的手柔软,霍承渊的掌心带着粗粝的刀茧,有些扎人的刺痛,一下就让她软了腰身。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霍承渊抓住她的手,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这里,掐一下。” 蓁蓁顺着他的话的做,轻“呜”了一声,虾米一样地躬起身子。 “没有出印子。” “不许偷懒,重来。” *** 蓁蓁乌黑妩媚的双眼朦胧,可怜兮兮地求他,“喜欢君侯。” “妾要君侯。” 她的小腿轻轻勾起,慢慢磨蹭他肌理结实的腿侧,她明明感觉到了在顶她,他也想要了,别玩弄她。 霍承渊的胸口起伏,在她耳边低哑道:“蓁姬娇嫩,若贸然进去,会伤了你。” “我哪次不是先做**,嗯?” “来,摸摸这朵蕊儿。” 柔软的触感,蓁蓁这只蜷缩的虾米猛地一颤,如同被放入沸水里,整个人弹跳起来,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敷了一层薄汗,浑身泛着胭脂般的红晕。 “蓁姬这里最**。” 霍承渊紧扣她的腰,按住她的手反复揉弄,蓁蓁的小腿绷直,情不自禁想合***,被霍承渊发觉,重重拍了一掌,斥道:“不许躲!” 他力道重,掌心带着粗粝的薄茧,蓁蓁眼前仿佛一道白光闪过,两眼一翻,像是七魂失去六魄,瞬间失去力气,软软瘫在他的怀中。 夜还很长。 …… *** 翌日,日头已经高高升起,蓁蓁坐在妆奁前,弱不胜衣地靠在阿诺身上,双眸微微阖起,任由两个侍女为她净面,敷粉,梳理乌黑的长发,用金簪步摇绾发。 过了一会儿,她不安地动了动,细心的阿诺立刻察觉到,忙问:“夫人,可是哪里不舒坦?” 蓁蓁累得双眸不开,浓密的睫毛颤抖两下,她声音沙哑:“给我垫个软毯。” 她下面酸。 昨日洞房花烛,她虽不像新嫁娘一样,忍受破瓜之痛,但她却觉得比当初破身难熬百倍。当年什么都不懂,闭着眼,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他,什么都不用想。 *** 几番折腾,最后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整个人虚弱无力,额角与鬓边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闹到四五更天才歇息,不仅蓁蓁困,连霍承渊也罕见地没有早起习武,抱着新婚妻子,两人一同安眠。 霍承渊起身的动静惊动了蓁蓁,昨夜在他手中风情万种的妖姬此时睁着一双懵懂如小鹿的眼眸,霍承渊心中爱怜,低头吻上她的额头,让她再睡会儿。 蓁蓁迷茫的黑眸逐渐聚焦,她蓦然想到,今日是新婚第一日,喜娘曾告诉过她,今天要给婆母敬茶。 虽说昭阳郡主不一定认她这个儿媳,但她作为小辈,不能没有这个礼数,蓁蓁撑着绵软的双腿,忍着酸痛与困意,让丫鬟们为她梳妆打扮。 简单上了一层薄珍珠粉,描了眉,点过口脂,蓁蓁的困意消下去不少,她抬起眼皮,偷偷觑了一眼铜镜后衣冠楚楚的霍承渊。 墨发一丝不苟地用紫冠束起,衣襟整齐,鬓若刀裁,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削薄分明,如往常一般地威严冷冽。 蓁蓁很中意君侯这张俊美的脸庞,在她失去记忆和傍身的功夫之时,她还是她,府中有管事觊觎她的美貌,她第一反应是杀了他,即使没有功夫,她也让试图轻薄她的登徒子断了两条腿。 但君侯第一次吻她,她被弄地喘不过气,羞愤难当,事后情不自禁地想起,只记得君侯的眼睛真好看,眸若寒星,若是眼睫再长一点就更好了。 她心中丝毫没有把轻薄她的君侯弄死的想法,第二次,她怔愣地想,君侯这样也好,倘若睫毛长一些,他就不是他了。 当初两人彼此试探,最后蓁蓁半推半就从了他,君侯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占了大半,即使后来,两人的体型不太契合,从后面来,她会更好受些,她宁愿受点皮肉之苦,也想看见他的面容。 他冷峻的,隐忍的,只有在她面前失态的神色,她都喜欢。平日在人群中,她的眸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他。经过昨晚一夜,蓁蓁刚瞥了一眼,立刻像被蛰住似地收回来。 不论君侯多严肃正经,她现在一看到他,就能想起昨夜他引导她做的荒唐事,双颊发烫。 呸,衣冠禽兽。 *** 蓁蓁跟在霍承渊身后,两人一同去了正堂。老祖宗很早就免了昭阳郡主的请安侍奉,蓁蓁也没有来正堂立规矩的习惯,昭阳郡主起的不算早,两人到的时候,昭阳郡主正在吃早茶。 郡主娘娘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蓁蓁一猜就知道,昨日礼乐鞭炮声嘈杂,吵到了霸道的小祖宗,一定又闹到深夜。 蓁蓁掩唇低咳一声,沙哑着声音道:“郡主娘娘别太劳累,晚上有奶嬷嬷照看,您安心睡会儿。” 蓁蓁在怀孕初期,心中正被浓浓的母爱填满,当时府中的奶娘嬷嬷已经就绪,她觉得君侯多此一举,不论如何忠心,都是外人,外人如何能和她有一样的心,照顾好她的孩子? 她曾跟着君侯春耕,田间妇人没有奶娘嬷嬷,甚至产子后还要干农活,也能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幸得君侯爱惜,她不需要承担繁重的劳作,她一个人足能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这段日子她只把小世子接回去睡几晚,就狠狠打了她的脸。养一个孩子远比她想象中的艰难,别的不说,光晚上哭闹,小元煦吃得饱,劲儿大,嗓门儿也比寻常的孩子响亮,一晚上闹几回,好不容哄睡着,还没阖眼,又开始了,断断续续,扰人不得安眠。 昭阳郡主斜睨蓁蓁一眼,没好气道:“他醒了,我怎么睡得着?” 就算府中不缺奶娘嬷嬷,她既听见了乖孙的哭闹,做不到安然入睡。昭阳郡主呛过蓁蓁后,眸光又转向霍承渊,神色阴阳怪气,“呦,君侯日理万机,稀客。” 霍承渊面不改色,沉声道:“儿子携新妇向母亲敬茶,望母亲安泰康平,福寿绵长。” 说着,他的眸光瞟向蓁蓁,四目对视的一刻,蓁蓁慌忙低下头,亦步亦趋跟着他站起来,莹白的双颊微微泛红。 昭阳郡主眼角微抽,又不是真的黄花大闺女,两人孩子都生了,这时做出如此娇羞的情态,至于么? 这小狐狸精果真厉害,要是老头子,任她如何国色天香,睡个一年半载早腻了,府中的女人一茬儿换一茬儿。他儿子倒是个痴情种,可着一个睡,多年过去,如今还像新婚夫妇一样黏糊。 昭阳郡主心里不是滋味,过了半晌儿,她伸出鎏金镶细碎蓝宝石的华贵护甲,伸手接过霍承渊的茶水,仰头饮尽。 蓁蓁有样学样,双手将茶水举过头顶,轻声道:“请郡主娘娘——” 霍承渊不动声色朝她走近一步,玄色烫金的袍角和她层层叠叠的石榴裙交缠重叠,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对视,蓁蓁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身份对外称作陈郡走失的小姐,面上体面,瞒不过府内的昭阳郡主。郡主娘娘自恃血统身份,想必不愿意承认她这个舞姬出身的儿媳。 与其两相尴尬,不如她自己识趣一些。经过霍承渊一打断,蓁蓁深呼一口气,改口道:“——请母亲喝茶。” 一阵冗长的沉默,蓁蓁的双手稳稳托住茶盏,温热的茶水在她手里变得温凉,蓁蓁的手腕陡然一轻,手上的茶盏被霍承渊接过去。 上方响起沉沉的声音,“母亲,喝茶。” 昭阳郡主怒瞪霍承渊,她说不喝了么,啊?不就叫他的宝贝心肝儿多等了一会儿吗,为人妻为人媳,偌大一个宗族的主母,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日后怎么做宗妇? 她好说话,雍州那些老东西可不会遂他的意,她且看着! 昭阳郡主愤愤然一饮而尽,把茶盏往桌案上重重一搁,绷着脸道: “小世子养在我这里不合适,叫你媳妇带走罢。” 前日霍氏宗亲齐聚一堂,涿县的宗亲除了贺礼,还带来了老祖宗的谆谆教诲,昭阳郡主本就态度软化,经过老祖宗的劝慰,也不想继续吃力不讨好。 罢了,老祖宗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不跟这混账计较,还是她的阿瑾贴心。等她为阿瑾物色一个佳妇,最挂心的两个孩子娶妻生子,她便也回涿县,给老祖宗养老送终。 昭阳郡主如是想,想什么来什么,这时,外头有侍女禀报,“禀郡主娘娘,承瑾公子求见。” 小叔子? 蓁蓁骤然一愣,自从回到雍州,她的精力被小元煦和昭阳郡主占了七成,君侯占剩余的三成,加上产子昏迷的时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承瑾公子了。 珠帘响动间,身形颀长的青衣公子缓步走来,他的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薄唇微抿,带着几分淡雅疏离。 近半年没有见过他,少年眉眼间变得更加沉稳,举手投足和威严的君侯越发相似。 第53章 一巴掌 “母亲。” 霍承瑾长身玉立, 向昭阳郡主躬身请安。昭阳郡主对上小儿子喜笑颜开,忙命人上茶水、果子、点心,不再看让她闹心的长子长媳。 霍承瑾唇角含笑, 应对完昭阳郡主的嘘寒问暖,转身看向霍承渊和蓁蓁, 微微颔首, 道:“兄长。” “长嫂。” 许久不见,她依旧温婉娴静,美丽动人。 霍承瑾的心仿佛泡在酸水里, 反复拉扯煎熬。他明明知道他不该来, 可是他忍不住, 他发疯一般地想看见她,即使是以小叔的身份。 蓁夫人 第51节 她当初昏迷不醒, 他留在雍州坐镇,照看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小侄儿刚出生的时候像个没毛的红皮猴,丑极了, 要不是他守在产房一夜, 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胆敢掉包雍州世子。 过了一段时日, 小孩儿慢慢长开, 他惊奇地发现, 小侄儿的眼睛和他的眼睛越发神似, 公仪朔的话言犹在耳,兄长不在的日子, 他常常看望逗弄小侄儿, 这眼睛,这鼻子,他怎么不算他的孩儿呢? 可兄长明察秋毫, 自从青州回来后,不由分说把他丢到西山大营历练,直到昨日昏礼,他才堪堪赶回府。 昨晚的喜酒,最后是他顶替兄长,把雍州的将士们喝趴下,他宿醉回房,周围一片哄闹声,他心中哂笑,就当喝了两人的喜酒,日后桥归桥,路过路,他再也不想了。 今天一大早,又鬼使神差地起个大早,来母亲处请安。 霍承瑾还是从前冷漠疏离的模样,眼神只看向兄长,似乎瞧不上舞姬出身的长嫂。兄弟俩简单说了些军营布防,酬送宾客相关事宜,突然,霍承瑾顿了一下,隐晦地朝蓁蓁的方向瞥过一眼,又飞速移开。 他垂下眼眸,轻声道:“陈郡诸人一大早请离,此时恐怕已经到了城门口。” 雍州君侯大婚,宴客之礼准备妥当,客人想在雍州多留几日,领略此地的风土人情也无不可。昨夜大多喝得酩酊大醉,按照常理,大多数人会歇一日,再亲自来向主人家请辞,互相挽留推拒一番,客客气气离开。 天刚破晓,陈守礼父子连雍州侯府的门槛儿都没有踏进来,仓促辞行离去,寻常客人此举动尚且失礼,遑论陈郡的客人。 蓁蓁如今对外称做“ 陈蓁蓁”,陈家,是雍州主母的娘家。 霍承渊拧起眉峰,问:“何故?” 他当初挑中陈守礼,不仅因为陈家家世合适,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陈守礼识时务。 蓁蓁的“嫁妆”是从君侯的私库中走的账,聘礼却是实打实送到了陈家,若说陈家诗书礼仪世家,不屑金银俗物。霍承渊两年前打并州时,陈郡已然归顺,陈郡作为雍州的辖地,看在亲家的份上,每年不再需要向雍州缴纳杂税,输送徭役,在北地无人再敢觊觎攻打陈郡。甚至年前霍承渊不在时,陈守礼修书一封来借粮,看在蓁蓁的份儿上,霍承瑾也痛快地批了。 明里暗里吃了这么多好处,霍承渊只需要陈郡给他的蓁姬撑面子。霍侯霸道强势,横征暴敛,这是他这辈子鲜少做的亏本买卖。 霍承瑾冷笑一声,眸光冷冽,“说是家眷忽发重疾,不便久留。” “兴许急着回去奔丧罢。” 当着昭阳郡主的面,霍承瑾不想挑起她的伤心事,言语隐晦。当初那个陈郡小姐来养病,心思不正,身子又孱弱,他还没有找她算账,自己先病过去了。母亲心软,还是让人留在府中,把身子养得七七八八,全头全尾送还陈郡。 不知道是舟车劳顿,还是因为陈郡确实无良医,听说那陈郡小姐回去后便终日缠绵病榻,不知道她在父兄面前说了什么,陈守礼父子在昨日宴席中神色就不大对, 大喜之日,霍承瑾没有计较,不代表他眼瞎。 霍承渊已经把病恹恹的陈郡小姐忘得一干二净,思虑片刻才想起来这么个人物,他皱眉道:“仅仅如此?” 他陈守礼若当真一片慈父之心,为女儿鸣不平,那便该更有骨气一些,别要他的雍州的种种好处哇! 拿钱办事,昨夜霍承渊说过,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赖霍侯的账。 霍承渊摩挲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沉声道:“陈郡从并州走盐,吩咐章延,截下来。” 章延原是霍氏家臣,在雍州军打下并州后,接任并州州牧,打理封地事宜。 霍承瑾点点头。昭阳郡主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懒得想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小儿子越发沉稳持重,也能为兄长分忧了。该是何等佳妇,才能配得上她芝兰玉树的小儿子。 蓁蓁倒是听出了点端倪,一路跟随霍承渊回去,她眉眼低垂,即使要回了世子,她的心绪显然低落。 *** 君侯大婚有三日的休沐,霍承渊铁了心要治她藏心事的毛病,她不说,他便也缄口不提,一身结实的气力,全使在了新婚妻子身上。 床榻上,桌案上,温泉里,铜镜前……这几日蓁蓁的脑袋懵懵的,眼神迷蒙,浑身白里透红,柔软的锦缎摩擦她的肌肤,都会让她生出颤意。 她起先以为霍承渊新婚欢喜,后来慢慢琢磨出不对劲儿,君侯并不是一个多言之人,那个时候他更喜欢闷头干事,不爱赘言。 这几日仿佛变了一个人,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 此时蓁蓁显然不能说实话,断断续续回应,“君侯英武。” 霍承渊更加激动,咬着她的耳朵继续逼问:“本侯哪里英武?” “说!” “……” 蓁蓁最后词穷了,捧起他的冷峻的脸庞,唇齿交缠,两人的乌发缠在一起,让蓁蓁恍然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窒息的吻中。 电光火石间,蓁蓁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骤然睁大乌黑的双眸。 难道是因为那个? …… 蓁蓁伏在他结实有力的胸前,阖着眼眸,浓密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 她喃喃道:“君侯,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青州是因为她,陈郡也是因为她。她若是身份高一些就好了,不至于让君侯这般难做。 霍承渊一听她的话,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大掌狠狠拍在她饱满的臀肉上,一颤一颤。 “你若再说这些混账话,我再休三日。” 蓁蓁心中一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君侯在外征伐辛苦,心疼君侯。” 说着,她莹白的指尖轻抚他胸前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每回来一次,身上总会多几处伤口,或深或浅,有的时候已经结痂,有时还在往外渗血。 雍州军名震天下,除了军纪严明,很大一个原因是霍侯身先士卒,后面的将士们士气高涨,才无往不利,势如破竹。 霍承渊祖父、父亲都死在战场上,他习惯了这些伤口,将士们钦佩君侯,以为这是男人荣耀的功勋,蓁蓁每次给他上药,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闷闷的,很难受。 他一定很疼。 蓁蓁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上的疼痛对她来说不足挂齿,并不是因为她天生钝感,而是在暗影里,她太想活了,倘若怕疼,她撑不到见到少主那天。 刺骨的鞭子抽在身上,她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安慰自己,不怕,不痛,一点都不痛的。 一直想,一直想,就真的不痛了。 她受多重的伤都无所谓,可看着他身上的伤疤,她能感同身受得感受到相同的痛处。老侯爷在时雍州只有五处辖地,如今雍州军称霸整个北方,都是霍承渊一寸一寸打下来的,蓁蓁最懂他的辛苦。 因此,也会忍不住心中的愧疚。 霍承渊哼笑一声,道:“既然怕我辛苦,下回大军开拔,蓁姬替本侯披甲上阵,我在后方为你摇旗助威,如何?” 蓁蓁当真凝眉思索了一瞬,咬唇道:“妾倒是能披甲上阵,只是妾不懂如何排兵布阵,万一耽搁了大事——” 话音未落,臀肉又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霍承渊腰间跨的刀重达百斤,下手没轻没重,把蓁蓁一下子打清醒,弹跳起来,又被死死扣住腰间,落在他宽阔的怀中。 她睁圆黑眸,控诉道:“君侯,疼!” 霍承渊轻扯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不重些,我怕打不醒蓁姬的白日梦。” 还真敢想上了! 蓁蓁双颊气鼓鼓,道:“君侯既然心有不满,为何不直说?妾又不是不长耳朵。” 霍承渊冷笑,狭长的凤眸沉沉盯着她,回道:“那蓁姬心里有话,也与本侯直说了么?” “当然——” 蓁蓁理直气壮的声音忽然凝滞,她动了动唇,眼神心虚地瞄了眼他的大掌,她身体悄悄挪动,把他结实的手臂压在身下,嘟囔道:“妾当然对君侯坦荡。” 霍承渊气笑了,蓁姬嘴硬,他又不能像审犯人那样撬开她的嘴,他盯着她眼睛,沉声道: “陈守礼早有贰心,与你无关。” 他早就说过,兵戈能打下城池土地,打不下来人心。梁氏在这片土地上称王太久了,以至于人们看见姓梁的便弯了脊梁。除了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土地,那些来归顺的诸侯,不一定真心归附。 当初攻打并州时他也从未打算借道陈郡,是陈守礼先示好,后来才有了陈贞贞来雍州养病、联姻的事水到渠成。 诚然,陈守礼过河拆桥,他兴许看走了眼,但不论是挑选陈家为姻亲,还是娶她为妻,都是他愿意,他付的起代价,她一个弱女子,实在无须承受这么重的担子。 第54章 爱煞你了 即使知道了她的身份, 即使亲眼见过她一击毙命的身手,在霍承渊眼里,蓁蓁始终是一个娇柔羞怯的弱女子。 甚至因为她的过往, 心中越发爱怜。 蓁姬心思单纯,一时转不过弯儿, 亦是常情。霍承渊缓和了神色, 粗粝的指腹流连她的鬓发间。 他继续道:“蓁姬,我是你的夫君。” “以夫为天,你要懂得依靠我。” 他结实的胸膛随着说话起伏, 蓁蓁此时才隐隐约约回过神, 她这几日究竟是为何遭罪。 她莹白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 柔顺道:“妾还不够依靠君侯?” 她的身份,她的孩子, 甚至她的第二条命,都是君侯给的,她已经觉得此生无以为报了, 他却尤觉不够。 像飘零的落叶终于落在宽厚的泥土里, 蓁蓁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似坚定的底气,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 永远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蓁蓁紧绷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她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低声道:“妾知道了。” 她听话,他喜欢她依靠他, 她便依他。 她从前闲来无事时, 喜欢翻藏书阁的书,从某本杂书里看见一句,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自从恢复记忆后,她始终战战兢兢,她怕被戳穿身份,怕失去拥有的一切;后来和君侯坦白,她又怕因自己之故,拖累他。 她想,她只是太爱君侯了,所以会惧怕失去。 蓁蓁艰难地抬起指尖,缓缓勾勒他深邃冷峻的轮廓。她如今觉得也不尽然,原来爱也可以让人心中安宁,生出坚定的力量。 浓密的羽睫轻轻颤抖,蓁蓁闭上眼,唇瓣覆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不含情。欲的吻。 “君侯,妾真真爱煞你了。” …… 一句话,让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霍承渊又激动起来,蓁蓁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久经训练的影一差点闪了腰,翌日,霍承渊神采奕奕,走路带风地去了西山大营,蓁蓁睡到日上三杆才起身,要阿诺搀扶着行走。 雍州主母走马上任第一件事,查账。 祭祀当日匆忙,霍承渊命人送来的堆叠如山的账本,她只简单翻过一眼,并未细看,这回蓁蓁有大把的空闲,准备好好担负起主母的职责,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她不会看账本。 作为一个暗卫刺客,能读书识字已经是主人的恩赐,即使蓁蓁在侯府时能随意出入藏书阁,侯府的藏书多是经史子集,或者兵法、山水游记,不涉及算账的经济之道。 当下记账方式并不复杂,用三柱结算法,入减去出,为余。关键是笔笔繁杂,零零碎碎的支出数百笔,东一条,西一条,上月一条,隔月一条,还可能因为前后记账人的习惯不同,名目对不上,又得对着账目往前翻,密密麻麻,累眼又费心。 蓁蓁花了整整两日,连半本都没有看完。昭阳郡主放手小世子,小家伙养在宝蓁苑,他脾性霸道,稍有不顺意就扯着嗓子哭,蓁蓁把他的摇床安置在寝房隔壁,白日放在自己身边,他一哭,她就得放下账本哄,哄好再陪他玩儿一会儿,再拿起账本,蓁蓁已经忘了今夕何夕,只能重新算。 即使有三个奶嬷嬷照看世子,蓁蓁身边奴仆环绕,累了有人捏肩捶腿,阿诺时刻盯着夫人的膳食,命小厨房给夫人做补身子的药膳,两日下来,蓁蓁依旧感到心力交瘁。 为此,她特意去了一趟正堂,虚心请教昭阳郡主,结果郡主娘娘比她还茫然,“哈?什么账?” 蓁夫人 第52节 蓁蓁无功而返,果断乘坐软轿去了一趟西山大营,向君侯求助。 他说的对,她该多依靠他一些。 君侯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好在君侯讲规矩,收了好处办实事,在付出了“一点点”代价后,君侯十分慷慨,“我给你一个能人用。” 君侯亲口承认的“能人”,蓁蓁翘首以盼,万万没想到盼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公仪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宽大的衣袖掩饰欲哭无泪的神色,“臣,拜见夫人。” 若说这个世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非蓁蓁莫属。 自他从朝廷逃到雍州,一路的颠沛流离,皆因这个女人。后来霍侯一言九鼎,赏了他解药,以及约定中的高官厚禄。公仪朔自知他只有这一身溜须拍马的本事,根本无法在雍州官场立足,又得知卫禀韫为了他身陷囹圄,他干脆一咬牙,放弃了官位,换卫兄一命。 这与他贪生怕死的脾性不符,也因为他救蓁姬有功,霍承渊对他颇有改观,赏了一大笔银钱和一个清闲的小吏做,公仪朔正感叹否极泰来,每日喝酒听曲儿,还买了两个貌美的舞姬取乐,忽然被君侯一纸敕令,勒令他辅佐主母核对账簿。 这女人天生克他,公仪朔心里百般不愿,人在屋檐下,也只能躬身叩首,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多日不见,夫人气度高华,风采更胜从前。” 蓁蓁眯起乌黑的双眸,有些事霍承渊不会主动跟她说,但若是她开口问,他从不瞒她。夫妻俩在床榻之间喃喃私语,他的底细,蓁蓁知道地一清二楚。 这小人,自作聪明纵火,败露后又攀扯她,死有余辜。 青州之行,他又的确功不可没。 两相抵消,蓁蓁思虑片刻,唇角微微勾起,抬手让他起身,“公仪大人,请。” *** 蓁蓁对公仪朔的品性深表怀疑,但她无条件信任君侯的眼光。果然,术业有专攻,公仪大人最擅长做假账。 他太清楚从哪里能捞到油水了 。他先教蓁蓁怎么看账本,不是一笔一笔从头往前看,而是先看结余,再顺着往前翻。细小零碎不必追究,先看大宗出入是否对得上。再着重关注如“修缮”、“损耗”等名目,若记载含糊不清,必有缺漏。 蓁蓁冰雪聪明,加上公仪朔这个做假账的高手,蓁蓁很快就得心应手,算盘拨弄地噼里啪啦响,只是霍氏底下的田庄、铺子繁多,等她完完全全理顺,已经又过去几个月,到了炎热的仲夏。 庭中蝉鸣阵阵,满池荷花开得正盛。蓁蓁换上了轻便的绫罗襦裙,如今身份有变,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简衣素妆,乌黑的发髻间簪赤金鎏金嵌宝的步摇,点缀珍珠翠钿,行动间珠翠轻颤,流光溢彩。 从前常穿的珍珠白、浅碧素色襦裙也压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海棠红,黛紫,烟青色的广袖曳地罗裙,织金挺阔的腰封勒出纤约不盈一握的楚腰,身姿娉婷袅娜,眉似春山,唇若含朱,一颦一笑间美目流转,美艳不可方物。 从妾室到主母,按照常理来说,主母端庄雍容,妾室风情万种,男人面上敬重妻子,骨子里更偏宠妾室,人之常情。当初君侯大婚,也有不少人心中暗搓搓想,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等蓁夫人成了无趣的主母,君侯必不会再宠她。 谁料两人大婚后,霍承渊回府回得更勤了。起先,霍侯言之凿凿,道:“每月初一十五,我若不回,旁人会误以为你我龃龉,说蓁姬闲话。” 上了君侯这么多次当,蓁蓁从来不长记性,他说什么,她信什么。最近腰疼地太狠了,蓁蓁才琢磨出来味儿,如今有小元煦做调和,她和郡主娘娘日益融洽,府里谁闲得没事说她闲话? 蓁蓁揉着酸痛的腰肢,一边轻轻摇晃摇床里熟睡的小元煦,心想要不劝君侯节制两日?昨日两人约定好切磋功夫,霍承渊的掌风重而凌厉,每次跟他交手,她都感觉他似乎要把她一掌拍死。 当然,霍承渊收得住势,蓁蓁安然无恙,只是输了便得肉偿,蓁蓁与他睡了这么多次,没什么可矫情的,只是觉得俗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她又不是不给,怎么每次都又凶又狠,吃了上顿没下顿了样子? 她正凝眉沉思间,外头传来“嗷呜”的狼嚎,蓁蓁蓦然惊醒,吩咐人把小元煦抱出去,她敛衽起身,去迎接君侯。 “不必多礼。” 在她的双膝没有弯下去之前,霍承渊疾步执起她的手起身,蓁蓁低垂眉眼,面上一派主母的端庄贤淑。 霍承渊近来最爱的就是把她这层端庄的皮扒下来,露出只有在他面前的妖冶魅惑,从前的蓁姬只是乖巧的,柔弱的,让人心怜。 现在他既爱她低眉浅笑,温婉端庄的模样,又爱她的万种妩媚风情,两人偶然切磋身手,她握上剑,剑风凌厉,仿佛又变了一个人,眼神充满野性,叫人忍不住驯服。 如此多姿的蓁姬,两人已经老夫老妻,霍承渊却恍若老房子着火,日日新鲜,怎会回府不勤快。 正巧,今天蓁蓁也有事寻他。 “君侯,你快瞧。” 她拉着霍承渊的大掌,把男人带到账本堆叠成小山的桌案前,说道:“妾把账本理出来了。” “这边是田宅府邸,这边是商铺,这里是有出入的账册。” 蓁蓁这些账本分门别类地理好,想起这些时日的不易,喟叹道:“没想到在君侯的重威之下,竟还有如此多的徇私贪墨。” 辅佐她整理的公仪朔也大吃一惊,随即后悔地捶胸顿足。他原以为雍州上下清明,不敢贪油水,原来是他看得太浅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究竟错过了多少,他不该推辞官职,不该啊! 这里的账册牵扯甚广,有雍州核心的文臣武将,有霍氏族人,蓁蓁原以为君侯眼里容不得沙子,定会勃然大怒,没想到霍承渊拿起一本,随手翻了两下,又撂下去,脸色不辨喜怒。 蓁蓁疑惑道:“君侯……打算如何处置?” 霍承渊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蓁蓁,“蓁姬问我?” 蓁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如今账册交给了她,这是雍州主母的分内之事,她可以自己做主。 蓁蓁凝起好看的黛眉,脸色苦恼,牵涉重大,连常伴君侯身侧,一口一个肝脑涂地的黑脸魁梧将军都有不清楚的账,她在青州见过他,马涛将军,是君侯的心腹。 她新上任的主母,一来便挑起事端,恐无法服众。 她咬了咬唇,道:“法不责众,妾不敢妄自决断。” “如何不敢断?” 霍承渊不以为意,抬手解衣襟上的盘扣。蓁蓁忙上前,踮 起脚尖侍奉他宽衣,听上方传来沉沉的声音:“我为蓁姬撑腰,怕什么。” 第55章 妇唱夫随 霍承渊的声音沉稳有力, 蓁蓁的指尖儿忽然一顿,仰头看着他。 “当真?” 一下牵扯那么多人,君侯打算冲冠一怒为红颜, 为她撑腰立威?她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何时骗过你。”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 不轻不重地摩挲一下, 自顾解开挺阔的重紫锦袍,侍女恭敬地接过,蓁蓁回过神来, 忙吩咐人上茶点。 “在府衙用过了, 不必忙。” 霍承渊如是道, 换上柔软宽松的锦袍,他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 把蓁蓁拉进怀中。蓁蓁心中暗道不好,感觉酸软的腰身又在隐隐作痛。 “君侯,别——” 她纤细的手腕推开他的胸膛, 睁大美眸, “先谈正事。” 霍承渊轻笑一声, 抬起她的下颌, 玩味道:“本侯的蓁姬, 还是个贤妻。” 前几日要狠了, 霍承渊满腹餍足,今天原本没打算做什么, 蓁姬柔软香甜, 想与她亲近亲近罢了。可见她越抗拒,他就越想吓吓她,享受她在他怀中想挣扎又不敢的模样。 此时他竟恍然懂了那些纨绔子弟为何爱调戏良家女子, 果然妙哉。 蓁蓁知道“蓁夫人”在外的名声,听出他揶揄她,莹白的脸颊泛起绯红,她伸出手,悄悄地,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她的指尖圆润光滑,又不舍得使力,对霍承渊来说像调情,他心中大悦,在蓁蓁的不断追问中,慵懒地回了句: “水至清,则无鱼。” 往上数千百年,就算英明如尧舜,治下也不可能做到清清白白,账有问题太正常不过,只要不是如赈灾粮,军晌、盐、铁之类的重资,其他的,账面大体上看得过去,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深究。 像蓁蓁查出来的,诸如马涛将军在霍氏的酒楼连续三年赊账不清;长史虚报署衙迎来送往,车马粮草的开销,霍家的宗亲贪拿了贡礼……都在霍承渊允许范围之内。 闻音知雅意,蓁蓁面含震惊,不可置信道:“那……那君侯就由着他们?” 霍承渊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笑道:“蓁姬,人无完人。” 作为主君,他当然想下面的臣子衷心耿耿,毫无私心为他办事。但都是肉体凡胎,皆有私心,手下人有多大的本事,他便允许他们有多少私心。 蓁蓁第一次听这种论调,见她还是一脸不解,霍承渊叹了口气,问她:“倘若蓁姬手下的丫鬟偷拿针线卖银子,你当如何?” 蓁蓁道:“定然是按照府规,事小则从轻惩戒,事大严惩不贷。” 霍承渊又问:“如若这个人是蓁姬身边的阿诺呢?” 蓁蓁想都不想,“她不会的。” 随即又一顿,她不习惯旁人伺候,身边只留一个阿诺,作为她身边的大丫鬟,阿诺虽不至于眼皮子浅的偷拿什么,但她收底下的孝敬,她并非不知。 她甚至还会再补贴阿诺一些,怕她过得太辛苦。毕竟只是些银钱,比起她的功劳,她的辛苦,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蓁蓁期期艾艾道:“君侯,这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有什么不一样?” “妾只是这一方小院,底下撑死了百余个丫鬟,也就阿诺一个特殊……” 蓁蓁越说声音越小,她太享受安逸的日子,以至于她眼中的天地只有这一方小院。君侯眼里的雍州,也同样如此。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看着男人冷峻的脸庞,轻叹道:“我竟才看懂君侯。” 曾经朝廷贪腐成性,她义愤填膺,要替少主杀光这群蠹虫,少主含笑告诉他,只要有用,便是好臣子。 后来在雍州,君侯铁面无私,她记得有州牧贪腐,被他下令酷刑严惩,她原以为君侯眼里揉不得沙子,原来从某种意义上,君侯和少主是一样的人。 蓁蓁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她问道:“既然君侯已然知晓,为何要妾查账?” 还派了一个做假账的高手公仪朔辅佐她,君侯从不做无谓的事,总不能是看她太闲了吧? 蓁蓁感觉自己仿佛拨开迷雾,揪着霍承渊的衣袖,乌黑的双眸一眨不眨看着他。霍承渊哂然一笑,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了一下。 蓁蓁莹白的脸色瞬间绯红,她懂他的意思。 代价。 君侯每一丝的恩德,从来不会让白白赐予。 蓁蓁暗自咬牙,双手环抱他结实的手臂,拉长音调,“君侯——” 霍承渊挑了挑眉,把她撕开,淡然抿了一口茶水。 蓁蓁继续贴上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君侯~” “过了。” 蓁蓁脸上谄媚的笑顿时凝结,心里暗道君侯难伺候。她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细细低语。 “君侯,妾前几日学了一支新舞,可要观赏一番?” 她查账查得昏天黑地,哪儿有功夫学新舞。好在霍承渊待她宽容,她换身衣裳,做几个旋身,折腰的动作,都觉得蓁姬身姿翩跹,柔美动人。 蓁蓁下了血本,都有把压箱底的舞衣拿出来的打算,岂料这段时日两人经常切磋,把男人喂得太餍足,霍承渊沉思一瞬,摇摇头。 “腻了。” 蓁夫人 第53节 把蓁蓁气得攥紧拳头,想朝着他俊美的脸上来一下,看着他棱角分明,俊美无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的气又消了。 蓁蓁妩媚的眼尾微微上挑,把身子软软倚在他怀中,绯红的衣襟松垮,露出大片的雪白细腻。 她的指尖轻点他的胸口,缓缓往上摩挲,抚摸他滚动的喉结,感受到他身体紧绷的肌理,蓁蓁笑了笑,在他捉她的手的时候,眼疾手快地躲开,灵巧地从他怀中旋身下来。 她好像慢慢懂了,其实君侯和大白,或者小元煦来说,也无不同。 她逗大白的时候,经常拿一根彩绳吊着鸡毛雁翎,在它面前晃荡,在它快要捉住的时候,往上一提,让它扑空。 如此反复,一根绳子它能玩儿上一天。元煦同样如此,最喜欢她用这个逗他玩儿,只是他的脾气没有大白温驯,最多五次,就得让他抓到。 蓁蓁骄矜地抬起下颌,把松垮的衣襟的往下拉,露出半张浑圆,又慢条斯理地往上合拢。 “君侯不愿意为妾解惑就算了,我去问公仪大人。” “天色不早,妾要歇息了,君侯请便。” 一步,两步,三步,身后劲风骤起,蓁蓁腰身轻拧,足尖儿点地,身轻如燕地避开他的手臂。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间,尽显妩媚与挑衅。 霍承渊低笑一声,扔下方才从她的髻间拔下的累丝金钗,声音沉沉:“都下去。” 既然蓁姬想玩儿,他奉陪。 …… 身为一个常年埋伏的刺客,蓁蓁的身法轻巧,而且霍承渊掌风雷霆万钧,怕一个不慎伤了她,房间束手束脚,一时半会儿,霍承渊还真奈何不得。 蓁蓁又不知死活地挑衅,霍承渊反扣手腕把她压在地上,求饶已为时已晚。当然,蓁蓁心里憋着一口气,十分有骨气地没有求饶,霍承渊被她撩地心火炙盛,紫檀木的拨步床吱吱呀呀,让外头守夜的侍女面红耳赤。 …… 君侯虽然黑心,但他有一个好处,收了好处,办实事。 半梦半醒间,霍承渊抽出塞在她嘴里的绢布,在她耳边喃喃低语。蓁蓁这时才懂了霍承渊所言,为她“撑腰”的意思。 当然不是她大张旗鼓拿着账本,一一把人唤来问罪。她账理得清,不怕有人狡辩,只是牵扯众多,没法儿罚。 棍棒责罚,雍州这群大老粗皮糙肉厚,根本不怕。 革职罚俸,一连串儿牵扯出这么多人,都革了,谁替君侯效命。 此事后,蓁蓁在众人眼中从一个“凭美色上位”的姬妾,变成“爱捉人把柄的阴险妇人”,不仅厌恶,更加防备,并非蓁蓁所愿。 而且君侯告诉她,他不会插手。否则众人依旧服的是君侯的罚,她辛辛苦苦几个月,干的是算账先生的活儿计。 蓁蓁沉思许久,趁着炎炎夏日,命人做了冰湃的绿豆粥犒赏将士们,众臣正摸不着头脑时,主母大发请柬,说在府中办了赏荷宴,请夫人们携家眷赏花消暑。 收到请柬的都是雍州有头有脸的府邸。自从君侯大婚,主母安安静静,第一次出头,请柬落款是雍州主母的印鉴,仅次于君侯令。 吃人嘴短,前几日手底下的将士们刚吃过夫人的汤粥,又有主母印鉴,侯府的赏花宴办得热热闹闹,许多将军、大人也登门造访。 请柬上说的是“携家眷”,他们如何不算家眷?他们倒要看看,他们新晋的“主母”在作什么妖。 出乎他们的意料,宴席上除了女眷爱用的糕点果酒,还有炙烤的牛羊鹿肉,辛辣烈酒。主母似乎早就料到他们来,淡然地命人加了席位,举止端方,言笑晏晏,尽显主母的雍容华贵。 一些客套场面话后,将士们对喜欢或者厌恶的人有一个规矩——“喝!” 面对各种不怀好意的敬酒,蓁蓁来者不拒,喝了数杯后面色只是微泛红,并无醉态,雍州粗犷,大多欣赏能喝的人,以为之真性情,无论男女。 “豪爽!” 气氛逐渐热烈,等蓁蓁轮过一圈,她忽然放下杯盏,说了句,“我近来盘账,才疏学浅,竟发现有许多错漏之处。” 一句话,让热闹的宴席瞬间冷凝,诸臣面上燥热。心中逐渐冷了下来,图穷匕见,原来如此! 这是场鸿门宴吶。 蓁蓁笑了笑,妩媚的眼眸弯弯,正欲开口,外头忽然出来侍女的高声禀报——“君侯到——” 满室哗然,蓁蓁也吃了一惊,不是说他不插手,她自己来么?他怎么来了? 众臣齐齐行礼,蓁蓁也匆忙走下席间迎接,人未至,声先到,远远听见霍承渊沉沉的声音。 “今日家宴,不必多礼。” 随着话音,霍承渊缓步踏入,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月白绣暗纹的广袖常服,腰间无多余坠饰,衣袂简洁,身姿挺拔,这这身清爽的装扮下,把冷冽的眉眼都显出几分柔和。 他一把托起蓁蓁的小臂,笑道:“都说了,今日是家宴,蓁姬无须如此客气。” 蓁蓁抬起眼,恍然觉得,君侯今日有些温柔。 她低低“嗯”了一声,两人一同落座,诸臣们有粗有细,但女人们个个眼尖儿,看得分明,即使只有短短几步路,君侯走在主母身后! 按规矩,夫唱妇随,按常理,那也是君侯身高腿长,走得快些,方才君侯高大的身躯紧随在主母身后,如同一方影子,护佑着主母。 有些聪明的夫人悄悄扯了扯夫君的衣袖,示意稍安勿躁,不要顶撞主母,尤其在这个时候。 霍承渊扫视一周,仿佛不知道方才他们对蓁蓁的刁难,面色柔和,道:“蓁姬办了家宴也不与我说,不邀自来,诸位不会扫兴吧?” 众人把头摇成拨浪鼓,纷纷倒酒敬君侯,霍承渊轻笑一声举杯示意,趁着这个空隙,宴席底下,蓁蓁小指勾了勾他的手,眸含问询。 霍承渊垂下眉眼,压低声音问她:“喝了多少?” 他记得,蓁姬虽能喝酒,但酒量并不是很好。 蓁蓁狡黠地朝他笑了笑,莹白的双颊绯红,神色却十分清明。 “妾没醉。。” 她指了指酒杯,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这里头,兑了水。” 早听闻雍州的文臣武将都海量,她哪儿敢跟他们拼酒。霍承渊哼笑一声,反手捉住她的手腕。 还不算太笨。 第56章 君侯,不许走 席间和乐融融, 没有人知道,上位的桌帷下,主君和主母十指交扣, 蓁蓁垂下浓密的眼睫,双颊泛起一抹胭脂红, 除了酒气醉人, 还有些羞涩。 虽然两个人背地里荤素不忌,在如此隆重的场合,背地里悄悄牵手, 竟有种偷情的错觉。 蓁蓁原以为霍承渊有谋算, 安静地坐在一旁静候。结果霍承渊什么也没说, 只是跟诸位将军们喝了一杯,他摆摆手, 语气难得和缓。 “都说了,今日家宴无君臣,都是自家兄弟, 坐下。” 说罢, 他看向蓁蓁, 柔声道:“今日你是东道主, 我便不喧宾夺主了。辛苦蓁姬, 招待好本侯的兄弟们。” 桌帷底下的指节微微用力, 轻轻捏了她一下,又倏然放开。蓁蓁不明所以, 又碍于场合无法询问。她环视神色各异的诸人, 轻声道: “君侯把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我,宴席简陋,有招待不周的, 烦请各位直言。” 喝的面红耳赤的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君侯推心置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都是自家人,有谁嫌弃自家酒菜简陋的?纷纷摇头,称赞夫人细心贤惠,事事周全。 蓁蓁唇角含笑,把眸光转向最前方的黑脸汉子身上,道:“马将军喜欢吃炙鹿肉,今日我特意请兴和酒楼的大厨来府中掌勺,可合马将军的口味?” 马涛黝黑的面膛泛着红,摸着后脑勺,尴尬赔笑,“合,合,蓁……主母费心。” 兴和酒楼,是他常常赊欠的酒楼。手底下的将士们立功、受伤、辞行,他常常在兴和酒楼摆宴宴请。霍承渊体恤将士,所有钱粮紧着军饷先发放,不是没有银子,只是管事一笔勾下去,比真金白银从腰包里拿容易多了,经年累月,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数年加起来的数额能有几千上万两。马涛心中惊疑不定,方才主母说过账目有错漏,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准备拿他开刀? 马涛看着言笑晏晏的蓁蓁,又看着在一旁淡然喝酒的霍承渊,浑身坐立难安,蓁蓁却点到即止,转向另一位将军说话。 等把所有人点过一遍,蓁蓁笑道:“我年纪轻,账务上有许多不甚明了之处,日后烦请诸位多多提点。” 说罢,命人继续上酒上菜,身着彩衣的侍女在席间穿梭,在上首的蓁蓁挽起衣袖,给霍承渊斟酒,眉眼间温柔贤淑,不像要问罪的架势。 一顿好宴,用得众人心里七上八下,偷觑蓁蓁的脸色,生怕她眉心一皱,忽然拍案惊起,把账本呈上来兴师问罪。蓁蓁感受着四面八方打探的目光,模仿平日霍承渊的模样,脊背挺直,眸光沉稳,如轻风略微过湖面,轻浅无波。 君侯教过她,上位者首先要做到藏器于身,喜怒不形于色,“去好去恶,群臣见素。” 叫人窥不透心思,在心里反复琢磨,如此便生出了畏惧。 账上的漏洞霍承渊心知肚明,他始终没有深究,一来过错尚轻,在他的容忍之内,二来,他有意将这般把柄握在手中,日后若有不驯,只需借此敲打警告,便能令人心存忌惮,俯首贴耳。 所以对于蓁蓁,身为主母,她要做的并不是追回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也不是借此惩戒诸人,她今日办宴,明明白白传递出几个意思,目的便达到了。 她动用了雍州主母印鉴,代表她不同于稀里糊涂的昭阳郡主,她要行主母之权,有名有实。 她耳清目明,短短几月便查清楚了账务的疏漏,不缺德行与才能。 她知道诸位大人的手上不清白,给各位一个面子,暂时不予深究。但何时追究、追究到何种地步,皆由她一言而 定。 人性便是如此,倘若蓁蓁彻底揭穿,人们心中只会厌恶痛恨,如今蓁蓁留而不发,仿佛一把利刃时刻高悬头顶,对于这执剑人,反而生出几分畏惧和忌惮。 …… 除了没有料到霍承渊亲自前来,蓁蓁今日的赏荷宴妥帖圆满,不仅彻底立住了主母之威,她与宴间的女眷们交谈,言笑之间,对各位大人的家事底细也有所了然。 霍承渊只在宴上作陪,全程浅饮慢酌,神色温和,仿佛真是一场寻常的家宴,等日头渐渐西沉,夫妻俩一同起身,客客气气地把宾客送至府门外,前面给棍棒后面给甜枣,雍州众人暗自叫苦,短时间内再也不想赴乱七八糟的宴席。 把呼拉拉的一众宾客送走,蓁蓁仰头看着霍承渊,乌黑的双眸亮晶晶,“君侯。” 霍承渊慵懒地抬眼看她,“嗯?” 蓁蓁挽住他的臂弯,明明提前说好了,他不插手。有公仪朔辅佐协助,她为今日的宴席做足了准备,各种可能突发的情况,她都考虑过,想过应对之法。 但第一次面对雍州众臣,她心中难免忐忑,可他来了。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她身边,她仿佛有了主心骨,什么都不怕了。 蓁蓁邀功般道:“妾今日表现如何?” 霍承渊微挑剑眉,不吝夸赞道:“尚可。” 霍承渊有一个习惯,思虑时会用指腹轻轻摩挲杯沿。今日他虽不放心她,不请自来,但确实不打算插手,只是把诸臣敬蓁蓁的酒,一杯不落地回敬回去罢了。 他在宴席上少有的闲暇,百无聊赖,眸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他心中的蓁蓁一直是温顺的,柔弱的。今日看她从容地周旋于诸将军和女眷之间,既能温和地应对旁人的试探与刁难,又能不动声色地敲打警示,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 他承认,起初娶蓁蓁为妻,全然因为他喜爱她的私心,她的身份,她的性情,都不适合做雍州主母,如今看来,是他狭隘了。 正在此时,他敏锐地发觉蓁蓁握着杯盏时,指尖不自觉地在杯沿儿上摩挲,和他的习惯像了个十成十。霍承渊沉下眸色,用膝盖碰了下蓁蓁的腿,蓁蓁不明所以,小腿柔顺地贴上来,在他结实的小腿上轻轻蹭了蹭,知情又识趣。 原来她自己也没有发觉。 两人一起生活太久,潜移默化下,她的一举一动难免带着他的影子,这个认知让霍承渊心中大悦。 少帝对蓁蓁情深义重,尽管在青州之时两人已经当着他的面说开,蓁蓁以发代首,还了少帝的恩情,霍承渊面上说得好,昨日重重譬如昨日死,不必追怀往昔。 但一想起他的蓁姬那样纯真,和卑劣的少帝日日厮混在一起,仗着主子的身份,那少帝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出格的事,那些过往仿佛一根刺,时时扎在霍承渊心头,不是口中说一句过去就能过去的。 她的第二条命是他给的,她的名字是他给的,身上里里外外沾满了他的气息,如今连举手投足的习惯都有他的影子,从身到心,她的每一寸,一丝一毫按照他的心意雕琢,他彻彻底底占有了她,他如何能不快慰? 蓁夫人 第54节 那黄口小儿还能拿什么跟他争? 霍承渊心情大好,蓁蓁不知道君侯的小心思,今日一切顺利,她心情也很好。 蓁蓁从不亏待自己,即使宴席上和雍州诸臣斗智斗勇,也不忘把喜欢的菜色放在面前填饱肚子,顺带给君侯夹两筷子。两人都喝了点小酒,俗话说,保暖思**,夫妻俩挽着手臂一同回去,阖上房门,自然而然地碰撞在一起,互相吃嘴子,衣衫尽褪,霍承渊喘着气息,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今日本侯高兴,便满足蓁姬一回。” 蓁蓁乌黑的双眸朦胧,脑袋懵懵的,直到他强硬掰开她的**才懂他的意思,双颊带着耳尖儿“轰”地一下爆红,她当初也是被君侯坐地起价的恶行激到了,才敢大言不惭地说那个赌约,她只是过过嘴瘾,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不敢。 蓁蓁手脚并用地挣扎,霍承渊按住她的双腕,扯下一块帷幔把她挣扎的手捆在床头,正结结实实绑好之际,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云霄。 蓁蓁瞳孔骤缩,吓得浑身僵硬,酒瞬间醒了大半,呆呆看着身上的男人。霍承渊被搅弄了兴致,瞬时脸色阴沉,朝外咬牙道:“来人!” “把世子抱走。” 小元煦的摇床放在寝房隔壁,即使近日霍承渊回来得勤,他在府衙或者西山大营的时日,远远多于府内,平时他不在的时候,蓁蓁把元煦放在身边照顾,他回来,蓁蓁就叫人把小元煦送到正堂的郡主娘娘处,请昭阳郡主帮忙照看。 一来缓解郡主对乖孙的思念之情,二来,蓁蓁敏锐地察觉到,君侯,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喜爱他们的孩儿。 小元煦生性活泼好动,乖的时候是真乖,淘气的时候她这个亲娘也恨不得上手揍两下,他闹完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朝人笑,蓁蓁心中的怒气瞬间熄灭,心中一片柔软。 小孩儿,哪儿有不闹人的。蓁蓁无父无母,元煦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是她曾经缺失的求而不得,是她为最爱的男人,千辛万苦生下的骨肉,有了小元煦,她才觉得此生圆满。 君侯却对元煦始终淡淡,也不是说他对元煦不好,府中奶娘嬷嬷从不短缺,他这么小,君侯早早为他物色好了文武夫子,连名字都这么有深意,元煦,一听就是侯府的继承人。 可也仅此而已。君侯只把元煦当成继承人,她每次把元煦哄得好好的,想让他这个当爹的抱抱他,他次次推拒,说“抱孙不抱子”,恐溺爱了他,日后无男儿担当。 她不懂,他这么小,还不记事,如何会溺爱他? 后来她给元煦喂奶,他喝惯奶娘的奶,她第一次喂他,他不习惯,把她的**咬得渗血,她不在意这点疼,怕他饿着,就叫奶娘喂,她多抱抱他,让他先熟悉她的气息。 结果没等元煦熟悉亲娘的气息,晚上解开衣襟,霍承渊看见她胸脯的齿痕,瞬间变了脸色,勃然大怒,重重罚了元煦的三个奶娘。 事后蓁蓁自己贴银钱安抚奶娘,不是她们的错,只会吃喝拉撒的小孩儿什么都不懂,他又舍不得责备她,奶娘是代她受过。 经此事后,蓁蓁细心观察,发觉只要在君侯和元煦同时在,但凡她想抱抱哄哄他,君侯的脸色必然不会太好,加上查账辛苦,蓁蓁暂时放弃了让父子俩相处的想法,每次君侯来就把元煦抱走,如此才能相安无事。 今日她早早起来准备宴席,天还不亮,他安然地睡在摇床上,脸颊白嫩嫩,蓁蓁没舍得送到正堂,没想小祖宗在此时闹起来,惹了君侯不快。 蓁蓁顾不得羞涩,忙道:“君侯,天色已晚。” 这么晚的天,郡主娘娘兴许睡了,叫奶娘把她的元煦抱到哪儿去呢? 小孩儿的哭闹声尖亮刺耳,一阵儿紧过一阵儿,旖旎的氛围彻底消散,霍承渊额角青筋直跳,冷声道:“抱远些。” 外头的奶娘听见君侯的吩咐,响亮的哭闹声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霍承渊沉沉着一张脸,把束缚捆绑她手腕的缎带解开,窸窸窣窣披上衣裳。 他兀自坐在榻边穿戴整齐,背对着蓁蓁,道:“我去趟西山大营。”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他心里不痛快,正欲起身离开,一双光洁无暇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缠住他的腰身,蓁蓁只穿了一件鸳鸯戏水的肚兜,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君侯,不许走。” 第57章 光阴 光洁的身子温热香软, 蓁蓁没用多少力气,却让冷硬的君侯脚步定住,脚下仿佛生了根, 无法挪动分毫。 他抓住搂紧他腰身的手,蓁蓁贴在他的后背, 脸颊蹭蹭他, 轻声唤道:“君侯。” 端是轻声细语,万般柔肠。 霍承渊闭了闭眼,轻声叹道, “蓁姬。” 让他如何是好。 侍奉他多年, 蓁蓁最清楚他的脾性, 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走。蓁蓁委屈道:“曾经有人告诉妾,色衰而爱驰, 妾生养过孩子,君侯嫌弃妾了么?” 霍承渊眉峰蹙起,道:“又说胡话。” 蓁蓁在他身后声音幽怨, “妾都这样了 , 君侯看都不看妾一眼, 让妾情何以堪。” “整个侯府的人, 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妾。” “妾不管, 今日君侯不许走。” 她抱着他不撒手, 霍承渊无奈,拉拉扯扯间, 被蓁蓁按回榻上, 蓁蓁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不由分说覆上他的唇,一会儿又黏黏糊糊, 相互交缠起来。 …… 过后,趁着他好说话的时候,蓁蓁喃喃道:“君侯,缘何不喜爱咱们的孩儿?” 她不明白,元煦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嗣,他那么漂亮,乖巧的时候也喜人,郡主娘娘都舍不得他,他怎能如此铁石心肠。 霍承渊粗粝的指腹流连她的鬓发间,心中一片沉郁。 她生产时九死一生,稚子无辜,但他难免迁怒,虽不至于怨恨自己的孩子,但要说喜爱,还真没有多少。 男人没有女人十月怀胎的辛苦,不像蓁蓁一样,感受腹中生命的跳动,于他而言,只是凭空多了一个继承人罢了。 从前他来后院,蓁姬忙上忙下,眼眸里只有他一人,把君侯侍奉地舒坦,如今他一来,她总抱着一个只会哭嚎的婴孩到他面前晃,霍承渊唯我独尊惯了,无法忍受。 霍承渊把人按在怀中,阖上眼眸。 “睡罢。” 跟还没长牙的婴孩计较,即使君侯也嫌辱没他的身份,缄口不言。 *** 蓁蓁虽留住了霍承渊,但一夜后,君侯依旧我行我素,对她的小元煦没有好脸色。 蓁蓁为此万分头疼,不得已修书一封,请教远在老宅的老祖宗。落叶变得枯黄,蓁蓁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回信。 “夫妻为人伦之始 ,子嗣为血脉之续。” “先有恩爱夫妻,方有慈父慈母。” “何为轻,何为重,本末不可倒置。” 老祖宗的回信言简意赅,蓁蓁心中素来敬重老祖宗,以为之有大智慧之人,仔细琢磨,恍然明白了君侯的心结。 她又好笑又无奈,君侯总说她爱藏事,反过来,君侯也不愿意和她说嘛。和霍承渊直来直去的行事不同,蓁蓁更委婉,迂回。 一两晚的秉烛夜谈,并不足以消解君侯固执的脾性。不过既清楚缘由,那也好办。 往后每次霍承渊回来,她不再像从前一样,把吃饱喝足的小元煦抱过来,意图缓和父子关系,反而把他送的远远的,连哭声都不叫君侯听见,仿佛没有他的存在。 短时间不会再发生战事,霍承渊晨起暮归,蓁蓁像普通人家的妻子,早起服侍他梳洗更衣,晚上为他留灯等候,偶尔闲暇,再亲手煲盅汤,送到府衙或者西山大营。 霍承渊享受着妻子无微不至的侍奉,趁着他高兴,蓁蓁偶尔见缝插针,“不经意”提起元煦。 “小家伙腿脚有劲儿,郡主娘娘说,君侯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十分霸道。” “咱们的孩儿眼眸乌黑,双眸有神,俊俏极了,跟君侯一模一样。” “不过在妾的眼中,还是君侯更俊。” “郡主娘娘稀罕他,待他日后娶妻生子,可得孝敬祖母。” …… 等等,诸如此类,蓁蓁潜移默化地告诉霍承渊,孩子只是他们血脉的延续,元煦除了爹娘,还有祖母、曾祖母疼爱,有诸臣拥护,她只有他。待日后元煦娶妻生子,最后相伴白头,一同踏上黄泉路的人,也只有他们夫妻两人。 慢慢地,霍承渊对元煦不再那么排斥,偶尔见到,蓁蓁指着他秀气的鼻梁给他看,笑吟吟道:“咱们的孩儿眼睛神似君侯,鼻梁却秀气,仿了娘亲。” 霍承渊上下打量这个白胖胖的奶娃娃,在霍元煦即将过一岁生辰的时候,才恍然生出几分当爹的觉悟,这是他和蓁姬共同的骨肉。 蓁蓁用心良苦,霍承渊对小元煦生出些慈爱,不过也只是些许,他是个严厉父亲,依旧不怎么抱他,世子肩上的担子太重,不能养出一个柔弱的男儿。 身为雍州主母,蓁蓁不能再像做“蓁夫人”时那般逍遥悠闲,账务只是主母的权柄之一,除了掌管宗族的田产,商铺,山林等一应产业,还有宗族祭祀,族内纷争,府外交际应酬,甚至雍州内外的钱粮调度,都要靠她决断。 恢复了身份,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练剑,霍承渊命人为她打造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闲暇时夫妻俩慢慢切磋,别有一番意趣。 还有昭阳郡主,如今长子没指望了,她一心扑在幼子身上,费尽心思为霍承瑾寻一高门贵女为妻,按雍州侯府的门第,好女任由挑选,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霍承瑾倔地跟头驴一样,禁不住母亲缠闹哀求,纳了两个妾室,死不娶妻。 把昭阳郡主气昏了头,日日找蓁蓁诉苦。好处是在这个过程中,蓁蓁安宁贞静的性子深得昭阳郡主喜爱,婆媳关系越发融洽,不妙的是蓁蓁面对小叔子欲言又止的眸光,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为何不愿娶妻。 蓁蓁顿时头大如斗,雍州的内外事务她可以尽情向霍承渊求助,这件事打死也不能说,她只能一边跟昭阳郡主斡旋,一边委婉地暗示劝告承瑾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她只把他当弟弟一样疼爱。 …… 在内,夫君,儿子,婆母、小叔,甚至体型日渐庞大的大白都不叫人省心,常常对月嚎叫,惹得阿诺趁夜提起捣衣杵揍它。对外,在霍承渊的提点下,还有公仪朔从中辅佐,蓁蓁的主母之位越发稳妥,如今已经鲜少有人提起主母的舞姬身份,对蓁蓁恭敬有加。 蓁蓁最喜欢的梅花开了又落,她每日睁眼都有事做,日日充实,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载光阴,蓁蓁二十六,霍承渊也过了三十生辰,脾性越发深沉难测,叫人窥不透心意,不敢直视。 *** 春和景明,落英缤纷。在风景如画的庭院中,一身着劲装的女人墨发高束,手握一柄长剑,身如轻燕略水,手腕翻转间,寒光骤起,凌厉逼人。 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势 ,蓁蓁顿住脚步,把剑搁在一旁的石桌上,活动酸软的右腕。 当年右腕伤得太狠,她已经习惯了用左腕使剑,虽不及影一的巅峰,但也能回七八成的功力。 后来经历产子、大婚等一系列琐事,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香山寺看腕骨,主母事务繁忙,她原想不如就这样罢,权当右手废了,她左手也能用。 最后是比她更忙碌的霍承渊想起此事,月月抽出一天,陪她去香山寺针灸。她感动不已,霍承渊笑道: “蓁姬常常大言不惭,说能与云秀论高低,还要打败本侯。” “你身有旧伤,我赢了,胜之不武。” “本侯等着这一天。” 他言语在激她,蓁蓁体察到了他的用心良苦。迦叶大师医术高超,经过这么几年,蓁蓁感觉右腕渐渐能使上力气,兴许再过几年,就能彻底恢复如初。 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蓁蓁笑了笑,轻轻擦拭额头上的薄汗。正在此时,院外传来阿诺咋咋呼呼的声音。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世子,世子不见了!” 人未至,声先到,阿诺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惊慌。蓁蓁当年生产艰难,即使宗族对君侯膝下子嗣稀薄颇有不满,蓁蓁这些年一直在喝避子汤,霍元煦身为雍州唯一的世子,身份无比尊贵。 小世子消失不见,相比阿诺的惊慌失措,蓁蓁这个当娘的倒是气定神闲,拎起茶盏倒了一盏清茶,润喉解渴。 “急什么,府中都找过了吗?” 她低叹一口气,道:“藏书阁的暗格,树上,低矮的房檐上,多找找。” 三四岁,霍元煦已经到了猫嫌狗憎的年纪,他胆子活泼好动,偏偏又非常聪颖,小小年纪就懂了他身为世子的尊崇地位。 蓁夫人 第55节 在整个雍州,他可以横着走,没人能管他。 少数几个能压他的人,祖母溺爱他,他甜言蜜语几句,祖母便被他糊弄地喜笑颜开。 母亲倒是能次次看穿他的把戏,但是母亲也疼爱他,祖母说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吃了很多苦,他好好认个错,母亲便原谅他了。 唯二能管住小霸王的人是二叔和父亲,二叔笑眯眯,既不打他也不罚他,动辄把他困在书房里念书,他连字都认不全,就已经能背诵《三字经》之类的启蒙书了。霍元煦一门心思全在外头,地上蚂蚁搬家都比念书有意思,霍承瑾完美拿捏住他的七寸,他看见二叔就像老鼠见了猫,想跑。 对于威严的父亲,他见他的次数不多,但他很严厉,是他唯一“怕”的人,见了二叔还能跑,远远看见父亲,他跑也不敢跑,硬着头皮上去请安,薄唇紧抿,像个小大人一样。 所以霍承渊在府中的时候,他麻溜儿地去别的地方玩耍,不想面对父亲,让蓁蓁前面的努力付之东流。也罢,一物降一物,后来蓁蓁自己想开了,府中还真得有君侯这样的大佛坐镇,否则怎么镇得住这破猴儿。 霍承渊不在的时候,猴子称霸王,霍元煦素来无法无天,连蓁蓁曾经用来窝藏影七的暗格也被他找了出来,给霍承渊逮住机会重翻旧账,蓁蓁的腰酸了一整个月,事后小混账不明所以,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天真地问:“母亲,您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儿子给您叫府医。” 气得蓁蓁抄起拿起棍棒揍他,她刚扒下他的裤子,还没动手,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声哭嚎“错了”,让蓁蓁既好气又好笑,她拿小混账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诺也知道小世子调皮,她苦着脸,道:“哪里都找过了,这次是真不见了!” 经历过宗政洵那凶险的一夜,蓁蓁对侯府的防守很放心,元煦再调皮也只是个小童,翻不出天去,命人继续寻找,打定主意这次不能心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结果这回找了一整天,直至日头西沉,还没有消息。 蓁蓁心中开始打鼓,这时,霍承渊拎着钻狗洞跑出去,灰头土脸的霍元煦,一同踏入院门。 “母亲。” 霍元煦耷拉着脑袋,白嫩的脸颊和湛蓝的锦袍上沾满了尘土,蓁蓁一颗心落地,已经完全忘了教训他的事,抽出绣帕为他擦拭脸颊。 还没来得及碰到他,霍承渊凤眸微斜,霍元煦“扑通”一声麻利儿地跪下,皱起眉毛,道:“母亲,孩儿知错。”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坚硬,听得蓁蓁心疼,霍承渊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自己说。” 原来是大白被困在府中豢养久了,寂寞难耐,常常在墙根无聊地磨爪子,它的爪子比狗尖利,久而久之,侯府百年墙垣,竟被它生生刨出一个洞来。 作为小世子的好玩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霍元煦在大白的示意下发现了这个洞,便忍不住想钻一钻,正巧被回府的霍承渊逮住,有了今日这一幕。 听了前因后果,蓁蓁唇角微抽,一时也不知道该责备还是该安抚,过了一会儿,终究是母爱占据上风,她扯出一抹强笑,看向冷峻的男人。 “君侯,元煦还小,小孩子嘛,难免淘气——” 君侯对外威严,却一直给她面子,她求求情,元煦不会受到太过苛责的惩罚,蓁蓁原以为像往常一样,拿竹板打几下掌心算了,谁知这回霍承渊毫不留情,冷声道:“去祠堂跪着,好生反省。” “明日晨时来书房寻我。” 蓁蓁脸色大变,他还是个孩子,跪一整晚,膝盖还要不要了!她像个护崽的母狼一样护在元煦身前,霍元煦倒是很有骨气,不像在郡主祖母面前那样甜言蜜语,也不像在母亲面前撒娇卖痴,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起身转头就走。 蓁蓁睁大美眸,还没来得及吩咐阿诺拦住他,霍承渊扣住她的手腕,沉沉的眸光盯着她,眉峰紧紧拧起。 “蓁姬,他不小了。” 战事将起,身为世子,整日不学无术,成何体统。 第58章 播种 霍承渊冷面无私, 蓁蓁一般不与他争论,可事关元煦,蓁蓁顶着他的火气也要求情。 “君侯。” 她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放柔了声音, “元煦不懂事, 君侯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霍承渊冷笑一声, “我三岁时已经开始识文断字,他还不懂事?” 蓁蓁睁圆美眸,“君侯英明神武, 天赋异禀, 怎么能跟君侯比?” 她讨好地冲他笑了笑, 熟稔地服侍他更衣用膳,在侍女上茶的功夫, 她悄悄给阿诺使了个眼色,去正堂通风报信。 郡主娘娘也不舍得乖孙受苦呢。 霍承渊冷眼看着主仆俩眉来眼去,屈指轻敲她的额头, 道:“慈母多败儿。” 蓁蓁挽起衣袖, 亲自给他斟茶, 笑道:“君侯今日回来得早。” 平常天色渐黑, 才能看见他的身影, 今天外头还见夕阳, 难得。 她转移话题的能力并不高明,平日霍承渊宠她, 不做计较, 被她稀里糊涂混过去。他那句话说的不错,若没有蓁蓁这样溺爱他的母亲,霍元煦不敢那么调皮。 霍承渊低叹了口气, 握住她柔软白皙的手,在手中摩挲。 “蓁姬,我为元煦挑选了文武师父,商羽教他拳脚功夫,阿瑾教他读书习字。” 蓁蓁心里第一反应,他还那么小,正要求情反驳,霍承渊一句话堵住了她。 “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蓁姬冰雪聪明,有些话,想必不用我多说。” 十六初相识,如今两人已经相伴走过十个年头,正如蓁蓁知道怎么打动君侯,霍承渊同样明白哪里是蓁蓁的七寸。 蓁蓁咬了咬唇,习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玉不琢,不成器,我明白君侯的良苦用心。” “我怀他的时候,也曾想过腹中的孩儿将来文韬武略,惊才绝艳,不输君侯的风采。可他乖乖软软地在我怀中,我什么都不敢奢求了,只求他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蓁蓁一片慈母之心,还是觉得元煦只是个贪玩小童,即使给他找师父,他这个年纪,也该是寓教于乐,不能太过严厉。 霍承渊唇角微抽,虽然已经过去几年,蓁蓁那会儿也不太敢把霍元煦抱到他面前,他尤记得他撕心裂肺,仿佛掀翻屋顶的哭嚎,跟“乖乖软软”四个字毫不沾边。 他低头把玩她的纤纤十指,这些年蓁蓁捡起了剑,她十分勤勉,多年养尊处优,她柔嫩的虎口处依然长出一层薄茧。 他沉声道:“蓁姬,身为雍州世子,不可能如普通人那般平淡顺遂。” 自他出生起便肩负重担。享受了寻常百姓远远无法企及的钟鸣鼎食,还想安享普通人的平平淡淡?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乱世将起,他只有两条路,要么逐鹿中原,杀了小皇帝,定鼎天下,要么身首异处,不得善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身为他的嫡子,这是霍元煦的命。 霍承渊抬起手掌,轻轻抚摸她的鬓发,道:“陈郡反了。” 蓁蓁正沉浸在对府里小霸王的教导中,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她眨了眨眼,乌黑的眸色中一片茫然。 自从两人成婚,蓁蓁在外端着主母威严的架子,慢慢习惯了,鲜少再露出这样柔弱无辜的神情。 霍承渊心中怜惜,放缓了语气,“宵小之辈,不足挂齿,别怕。” 陈郡在雍州辖地的夹缝中生存,根本翻不出天去,陈守礼连夜把家中妇孺送走,才发檄文征讨霍侯“乱臣贼子”,他本就没想赢,或者说,他根本没想活着。 当初诸侯会盟,在这三年约定之期里,雍州不再有频繁的战乱,境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庄家地的禾苗一茬儿接一茬儿,仓廪渐实,市井复苏,北地一片欣欣向荣。 与此同时,天子在雍州君侯大婚的次年立后,为郑氏旁支之女,江东郑氏向天子朝贡,俯首称臣。 另外,朝廷花重金在民间广招勇士,日夜操练,组成“骁卫营”护卫京畿,据说其兵强马壮,战力雄厚,能与雍州军相媲美。 几方大诸侯按捺不动,零碎的州郡也不敢出头,自梁帝继位的三十年来,第一次有连续三四年的和平,百姓们欢欣鼓舞,殊不知这并不是结束,而是还未开始。 等一位真正的雄主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才会真正地终结战乱。 …… 蓁蓁担任着雍州主母的职责,对军政并非一窍不通。霍承渊说陈守礼发檄文讨伐雍州,她一下就想清楚了来龙去脉。 要打仗了。 对面是天子,身边是她的夫君和儿子,蓁蓁心里最不愿面对这个场景,她逃避似地装聋作哑,该来的总会来。 蓁蓁的神情恍惚,带着些茫然,看向霍承渊。 “君侯……准备派哪位将军出征?” 不等霍承渊回话,蓁蓁喃喃道:“马涛将军英勇无比,宋齐将军擅排兵布阵,还有陆大人,方总兵,君侯手下悍将如云——” “我不去。” 在蓁蓁凌乱的语气中,霍承渊总能一眼看出她心中的慌乱,他道:“已经定下徐长喻为主将,明日大军开拔,讨伐陈郡。” 蓁蓁心中微舒一口气,人总是耽于安乐,早些年霍承渊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外打仗,她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太平日子过久了,一听要打仗,她心中蓦然慌乱。 她把脸颊埋在霍承渊的胸口,双臂紧紧搂着他结实的腰身,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霍承渊轻抚她颤抖的脊背,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凝在喉中,化为一声轻叹。 区区陈郡,不足他亲自前去,而且陈郡被雍州的辖地包夹,无论派谁去,此战必胜。 但是此战后,远在朝廷的少帝必然借此讨伐雍州,郑氏紧随其后,吴氏这些年态度暧昧,且吴霍两家有世仇,还要提防吴侯趁乱插刀。 大战将起,身为雍州霍侯,慢则三月,快则一月,他一定会挂帅出征。今日在营帐中和诸位将军商议雍州后方诸事,向来落子无悔的霍承渊心中竟有隐隐的悔意。 他不该年少轻狂,只耽溺享乐,整整五年才停了蓁蓁的避子汤。 也不该被女人生产时的凶险吓住,至今膝下只有这个不争气的顽童。雍州霍侯骁勇之名冠绝天下,在沙场上久了,他最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 交到完雍州后事,在从西山大营回府的路上,霍承渊一路都在想,倘若他一朝不慎,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她该怎么办? 倘若他们的孩儿年纪大些,已能自立,或者多生几个,他都没有这么担心。霍承渊破釜沉舟,打仗前从不设想败了如何,只想赢。这会竟破天荒地想,万一日后他不在了,霍元煦不孝敬她、或者小儿脆弱,说不定一场天花直接去了,蓁姬柔弱,她该怎么活下去? 霍承渊满腹思虑,正好回到府中,跟从钻狗洞里出来的霍元煦面面相觑,霍承渊心火骤起,只罚他跪祠堂,已经是君侯顾念父子之情,格外开恩。 蓁蓁这会儿已经把可怜的儿子抛到了脑后,心里乱糟糟。霍承渊低叹一口气,命人撤下饭食,骤然起身,将蓁蓁打横抱起。 蓁蓁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眼看往床榻走去,忙道:“君侯,别——” “妾想和你说说话。” 这么多年,两人始终恩爱如初,除了体型依旧不太楔和,帐中的鱼水之欢更胜从前。 现在她心里慌乱,不想干这事。 “你说,我听着。” 霍承渊扬手放下纱帐,健壮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覆上她纤细的身体。 趁他出征前,多播些种子,再怀上一个,最好是个男丁,他便能放心些。 …… *** 这边霍承渊和蓁蓁柔情蜜意,好在此之前,阿诺得到夫人的示意,去正堂通风报信,昭阳郡主一听宝贝孙儿竟在跪祠堂,当即一拍桌案,怒斥霍承渊为父不慈,要把乖孙从祠堂接回来。 这会儿正巧,霍承瑾被昭阳郡主拎过来耳提面命,手上一堆贵女的画像任他挑选,一听小霸王被罚祠堂,霍承瑾乐了,掀起衣袍道:“母亲稍安勿躁,儿子去看看。” 他身高腿长,不等昭阳郡主反应,迅速抽身离开,留下昭阳郡主气得胸口疼,灌了口茶水,直嚷嚷道:“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两个儿子各有各的混账,如今看来,还不如儿媳和孙子乖巧。 趁着暮色,霍承瑾一路走到祠堂前,霍氏百年宗祠,四周梁柱已然陈旧,上方的牌位黑漆金字,香烟袅袅,昏黄的烛火缓缓跃动,既庄严肃穆,又阴冷潮湿。 香案下方,一道小小的身影跪在蒲团上,原本看着可怜,只是他低着头,脊背不直,膝下歪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显出几分滑稽。 蓁夫人 第56节 霍承瑾脸上哂笑,他掩唇低咳一声,跪着的霍元煦骤然往后瞧,睁大黑眸。 “二叔!” “嘘。” 霍承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吟吟道:“叫你跪祠堂,不是叫你来玩儿。祠堂重地,需心存敬畏。” 说着,他大步上前,点了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香案里。 霍元煦抿着小嘴,嘴硬道:“二叔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有心存敬畏。” 霍承瑾头也不回,淡道:“我幼时再顽皮,也不敢把蛐蛐儿带到祠堂里。” 霍元煦闻言,瞬间收紧袖中的小竹笼,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逮到的,怕母亲说他玩物丧志,不敢给母亲看。 被二叔轻描淡写拆穿,霍元煦只心虚了一瞬,小脸一抬,理直气壮道:“我看祖宗们每天呆在这么阴冷的地方,想必郁郁寡欢,把我的大将军给老祖宗们玩,是我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的性子也不知仿了谁,既不像安静谨慎的蓁蓁,也不像沉默寡言的霍承渊。霍承瑾心想,若是兄长,即使跪着,也一定是脊背挺直,一丝不苟,元煦一点也不像他。 他气笑了,挑眉道:“怎么,难不成还要老祖宗谢谢你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望着一排排阴冷的牌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大言不惭道:“祖宗们已经谢过我啦,他们很喜欢我的大将军。” “二叔不信,你去问问啊。” 牌位不可能回话,一阵微风骤起,把窗户扇地吱呀响动,霍元煦面无表情,白嫩的小脸上丝毫不见惧色。霍承瑾走到他跟前,屈指手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慎言。” 他怀中给他带了糕点,原本也有些心疼侄儿,如今不需要清楚来龙去脉,他已经明白了,这小子,没有一顿罚是白挨的。 第59章 罪孽 霍元煦揉了揉被敲痛了脑袋, 也不生气,仰头问道:“二叔,你怎么来啦?” “来看看咱们的世子爷, 别又哭鼻子。” 霍承瑾哼笑,说着, 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一 个油纸包, 递给霍元煦。 霍元煦小小年纪,雍州上下人人尊称一声“世子爷”,他平日颇为自得, 现在被霍承瑾调侃, 小孩难得生出些羞涩。 他的羞涩只有一瞬, 在打开油纸包的瞬间,馋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泛着肉香味的酥饼静静躺在掌心。霍元煦的黑眸“蹭”地一下亮起,“有吃的!” 他腹中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但父亲责令他跪祠堂, 虽然他口服心不服, 但他心里清楚, 在整个雍州, 父亲就是天, 没有人能违抗父亲。 就算他在祠堂玩儿蛐蛐儿, 里面空无一人,坚硬的地板冰冷刺骨, 敢上房揭瓦的小霸王也不敢起身, 违背父亲“跪祠堂”的命令。 他活泼好动,每日用膳都要比寻常这个年纪的孩童多用半碗,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如今这几块酥饼无异于雪中送炭,元煦笑地眉眼弯弯,捻起一块酥饼放在嘴里。 他自幼受世家礼仪教导,即使平日调皮,现在饿极了,也没有粗鲁地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咀嚼,末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绣有梅花的绣帕,把指尖的油污擦拭地干干净净。 霍元煦吃饱喝足,双臂抱住霍承瑾的大腿,蹭了蹭,真心实意道,“二叔,你真好。” 虽然二叔总压着他读书,但他也记得二叔陪他捉鸟雀,给他做小弹弓。和威严冷冽的父亲不同,二叔斯文俊秀,笑起来清隽温柔,他喜欢二叔。 他有时候常常想,要是二叔是他的爹就好了。但是曾经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原本笑眯眯的二叔脸色忽然变得阴沉,把调皮的元煦吓得好几日惴惴不安,不敢再说了。 他绷着小脸,一本正经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二叔,侄儿把您的恩情铭记在心。” 霍承瑾被他的童言童语逗失笑,饶有兴味道:“哦?世子爷准备如何报答我?” 霍元煦低头沉思,他如今最宝贝他的大将军,可他感觉二叔不会喜欢,过了一会儿,他认真道:“二叔,我日后给你养老送终,摔盆哭孝。” 他太小了,远远不懂这几个字的含义,只是祖母日日念叨,说二叔要是再不娶妻,将来百年之后,晚景凄凉,连个摔盆哭孝的后辈都没有。 都姓霍,他不就是二叔的后辈?他日后把二叔当亲爹一样孝敬。 小孩子真心实意的承诺,又得到一个重重的脑瓜崩儿,霍承瑾唇角微抽,再次告诫:“慎言。” 还嫌罚得轻么? 霍元煦摸着脑门儿,语气有些委屈,“二叔,侄儿没有说谎。”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侄儿发誓,二叔就是我的亚父,日后若是不孝,天打雷轰!” 说罢立刻闭上眼睛,因为他看见二叔抬起的手,准备迎接下一个敲打,结果他胆战心惊过了半天,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的脑袋,轻轻的,很温柔。 “祠堂重地,日后不可再胡言乱语。” 霍承瑾眸色幽深,神色是霍元煦看不懂的隐忍和复杂。元煦心思敏锐,方才二叔打他的时候他梗着脖子犟,现在他轻声细语,他反而不敢再说话了。 吃饱了,霍元煦把袖中的小竹笼藏好,跪直身体,没有开口让二叔求情。霍承瑾站一旁陪着他,狭长的凤眸紧紧盯着黑漆金字的一排排牌位,不辨喜怒。 香烟袅袅升起,在房梁上消散,夜幕越发黑沉。霍元煦终究只是个不满四岁的小童,夜半三更,已经伏趴在地上,胸前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霍承瑾在牌位前站立许久,他闭了闭眼,把元煦小小的身子抱起来,消失在黑沉的夜幕中。 *** 霍承渊心觉长子不争气,临时起意,想在出征前多多播种,再生个乖巧可爱的孩子,纱帐摇曳,一整夜不消停,守夜的丫鬟们听红了脸。 翌日一早,君侯倒是神采奕奕去了书房,蓁蓁扶着酸软的腰身,顾不得梳洗,先过问世子。 得知元煦昨夜被霍承瑾抱走,蓁蓁心中同样复杂。 她见到承瑾公子的时候,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她从未想过承瑾公子会对她生出这般旖旎的心思。对于曾经觊觎她的管事她能毫不留情,可他偏偏是君侯的胞弟,怀孕时他为他挡下师父的一掌,若没有他,就不可能有她的元煦。 后来即使她有意相避,元煦不服管教,他自己长了腿,跑去找二叔玩儿,她也不敢拦得太紧。原本问心无愧,她一心虚,依君侯多疑的脾性,不定生出什么事端,便一直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 真是一摊烂账。 蓁蓁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思来想去,决定不再插手此事。霍承渊把元煦叫到书房,整整一个上午,不知道父子俩说了什么,蓁蓁多次试探,霍承渊缄口不言,连小小的元煦也守口如瓶。 自那日后,元煦开始有了文武师父,晨起习武,下午念书,晚上被霍承渊考校课业。他玩耍的时辰少了许多,府中没有小世子闯祸,昭阳郡主也时常念叨,顿感侯府清冷。 对于夫君,蓁蓁喜欢霍承渊的冷静沉稳,从初识到如今,君侯宽阔有力的臂膀给她稳稳的安心,但对于儿子,她万万不想养出一个小霍承渊,在她眼里,小孩子应该是活泼顽皮的,偶尔闯闯祸,人之常情。 霍元煦小小年纪,脾性倔,他不想说的,不论蓁蓁怎么问,也不肯透露半句当日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说的话,蓁蓁无法,却没有更多的心思纠缠此事。 全城戒严,要打仗了。 …… 霍承渊派出原本的青州州牧徐长喻为主将讨伐陈郡,大军开拔数日后,京城传来天子令,陈郡郡守忠厚仁义,勒令霍侯即刻罢战退兵。 霍承渊把天子令当废纸,斩了来传信的宦官。雍州大军压境,不出三日强攻开了陈郡的城门,陈守礼在城楼上痛斥霍承渊的条条罪状,目无天子,形同篡逆,罪不可赦! 正在他慷慨陈词间,一道凌厉寒芒破空而来,疾如闪电,箭矢贯颈而入,嫣红的鲜血骤然喷射出来,陈守礼的身躯自城楼轰然坠下,摔得血肉模糊。 陈郡守殉城,一时沦为佳谈。同时,京中再次发敕令,雍州霍侯拥兵自重,戕害忠臣,所做作为实乃人神共愤,命天下诸侯共同举兵,讨伐逆贼,若能擒杀霍贼,赏黄金万两,赐雍州封地,封万户侯。 一时天下哗然。朝廷和霍侯过招,神仙打架,原本那些零碎的州郡不敢插手,生怕殃及池鱼。如今天子大发檄文,不仅封地财帛动人心,细细想来,天子贤德之命远播,反之霍侯呢? 那陈郡守是霍侯的亲家,尚且被逼得跳楼殉城,可见其暴戾恣睢,手段狠辣。如果一定要选一位明主,必然选名正言顺的天子。 雍州军虽强,焉知蚂蚁不能咬死大象? 天子令一出,诸侯纷纷响应。雍州军早就厉兵秣马,有条不紊地囤积粮草,加固城防。一边整顿军纪,加强操练。霍承渊从不等别人来打,他更喜欢先发制人,主动出击。 短短两个月,霍侯尚未亲自挂帅,只派出手底下的将军,雍州铁骑势如破竹,已经接连拿下三座听从天子令‘讨霍’的城池,所到之处哀鸿遍野,虽不至于屠城那样残忍,但粮草财物皆被搜刮一空,一场大火,满目疮痍,郡守剥皮抽筋,尸身高悬在城楼上,用以威慑众人。 所作所为,雍州军令人闻风丧胆。天子以德服人,霍承渊以势压人。他要让全天下看看,少帝承诺的好处不一定会拿到,但跟他霍承渊过不去,他现在便能叫人死无葬身之地。 霍承渊冷酷残暴,不惧骂名,竟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诸侯接了天子令,无人敢再去讨伐雍州。霍承渊看着前线的军报,把他的长刀擦了又擦,把觊觎雍州的人打服了,他便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挥军京师,直捣黄龙。 于公于私,他一定会杀了小皇帝,用他的脑袋祭旗。 雍州全城戒严,就连在后宅的蓁蓁也感受到了冷肃的氛围,前方将士们打仗,后方粮草调度原本由霍承瑾总领掌管,蓁蓁作为主母,也担着核查账目,督造军械,安抚境内百姓的职责,那些前方传来的战报,她也能看。 身为“影一”,人命在她眼里如同草芥,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没有多余的善心去怜悯别人。可是被娇养多年,她有了疼爱她的夫君,和煦慈爱的祖母,难缠但单纯的婆母,还有她最爱的儿子,元煦调皮,擦破点皮她都要心疼半天,原本冷硬的心,被一点点填满,变得柔软。 一日之间,男女老少,死了好多人。她的元煦皮肉金贵,别人家的孩子,也是爹娘手心的宝。 马涛传来的捷报大快人心,将军们在营帐里喝酒论功,蓁蓁为他们准备胜利的酒宴,她思绪繁杂,不由又想起当初她刺杀霍承渊,十八被猛兽生嚼,将士们喝酒吃肉,恍若炼狱的场景。 还有师父袭来那晚,承瑾公子启用府中机关,府中死了许多侍女侍卫,阿诺的小姐妹丧命,哭红了眼睛,流了许多的眼泪。 当时她只是心疼阿诺,如今回忆起来,阿诺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在君侯的悉心爱护下,一个冷血的杀手竟生出了怜悯,可天意弄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偏偏是疼她爱她的霍承渊,即使全天下都痛恨、叱骂他,唯独蓁蓁没有这个资格。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蓁蓁尽到了她的主母之责,但她的美丽的脸庞越发忧愁,连元煦的撒娇卖痴都无法让她开颜。夜深人静处,她又喜欢上了独自一人,在侯府的屋檐上静坐一会儿,吹着冷风,俯瞰底下的人间灯火。在雍州生活了近十年,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雍州底下的风景,和京城也无不同。 都是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乱世中讨生活罢了。 老祖宗喜佛,那些经书里常常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蓁蓁从前也看过几卷,她想,倘若君侯的罪孽深重,日后被打入十八层炼狱,夫妻一体,她与他共担罪孽,永永远远地陪在他身边。 第60章 破镜难圆 蓁蓁这段日子的思虑, 霍承渊看在眼里,但世间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只以为蓁蓁舍不得他, 将士们的庆功宴他略微去坐了坐, 喝了两杯酒,接着便折返回去,安抚不安的妻子。 蓁蓁隐约知道他快挂帅出征了, 把每一日当做最后一日珍惜, 双臂抱着他不撒手, 黏他黏的格外紧,什么都愿意配合他, 倒让霍承渊有了意外之喜。都道小别胜新婚,如今还没有“别”,君侯在蓁蓁心中的地位一度超过了霍元煦, 让霍承渊而立之年, 享受了一把温香软玉。 夜半旖旎中, 霍承渊抚摸着她光洁颤抖的脊背, 心中暗自道, 这次安定后, 务必想个法子把霍元煦远远打发走,先有夫后有子, 蓁姬糊涂, 有了孩子,分不轻重缓急了。 霍承渊既不想蓁蓁受生育的惊险,也不愿意蓁蓁的注意力被孩子侵夺, 却想又想多子多福,日后作为蓁蓁的依靠,孝敬蓁蓁。怀着这样一种矛盾的心境,最后还是停了蓁蓁的避子汤。 对于这件事,蓁蓁一直乖乖听他的。其实从生下元煦后,老祖宗自涿县来信,劝她为霍承渊纳几个低微好拿捏的妾,为霍氏开枝散叶,大不了等生下孩子后遣走,心狠一点,处理了也无不可。 日后孩子奉她为主母,元煦也能多几个帮衬他的兄弟。霍氏宗族树大根深,绵延子嗣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规训,蓁蓁知道老祖宗的苦心,但她不想做一个贤妇。 她要君侯属于她一个人。 她悄咪咪把信笺藏起来,不叫霍承渊看见,提笔给老祖宗回信,顾左右而言他。如此两次后,老祖宗明白了她的意思,渐渐也不再提。 这件事却在蓁蓁心中生了根,心想不就是开枝散叶么,她又不是不能生,在元煦一岁时,昭阳郡主常常把元煦抱到正堂照看,她便想停了避子汤,为元煦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是霍承渊不同意,加之元煦日渐长大,越来越调皮,她顾不得旁的,一直拖到现在。 可惜子嗣颇看缘法,怀元煦的时候轻而易举,现在霍承渊日日努力播种,蓁蓁也配合,还专门用药玉堵着,不让流出来浪费,结果等雍州军势如破竹攻下数城,她的腰肢纤细,小腹除了晚上鼓囊囊,白日平坦如初。 在冷冽肃杀的深秋,雍氏的旗帜插在黄河以北的每一座城楼上,雍州发布讨逆檄文,以天子身边有佞臣,打着“清君侧,定朝纲”的旗号,霍承渊亲自挂帅,挥兵直捣京师。 早晚有这么一天,终日提心吊胆,现在落定了,蓁蓁反而不慌了,粮草,军备,将士们过冬的棉衣,蓁蓁有条不紊地准备,在霍承渊出征前几日,蓁蓁既想黏着他,又想竭尽所能,让他在前方无后顾之忧。 夜深人静,霍承渊今日难得放过她,在西山大营和将士们议事,蓁蓁睡不着,披起衣裳,核对已经看过数次的辎重账本。 烛火照着一室昏黄,忽然,外头响起“嗷呜嗷呜”的嚎叫声,蓁蓁一愣,阿诺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夫人,公仪大人求见。” 蓁夫人 第57节 公仪朔? 蓁蓁凝起黛眉,这几年她坐稳主母之位,公仪朔功不可没。就如同君侯所言,水至清,则无鱼,此人偏好财物,与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戳戳捞偏门,不如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给他一个肥差。 蓁蓁想了想,道:“请公仪大人稍等,我换身衣裳。” 从前重重暂且不提,这几年公仪朔老老实实,而且此人聪颖狡诈,这么晚,还挑在君侯不在的时候拜访,想必有要事。 如她所料,蓁蓁简单梳妆,穿了一件宽松的提花齐胸襦裙,鬓发如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侧,眉如远黛,唇若点朱,公仪朔心中暗叹红颜祸水,谄媚地躬身一拜。 “见过夫人。” “数日不见,您越发风姿绰约,光彩照人。下官远远一瞧,莫不是月宫上的嫦娥仙子下凡,落到了人间?” 他素来如此,蓁蓁淡然地叫人上茶,言简意赅道:“有话直说。” 以她对公仪大人的了解,这番溢美之词,估计这事还不算小。 公仪朔干笑了两声,把腰身躬得更低些,“下官被您的风采折服,一时看呆了,嘴笨的只会说真心话,让您见笑。” 蓁蓁作势起身,公仪朔话风连忙一转,道:“——当然,下官近来有一事烦扰萦绕心头,不知当禀不当禀。” 说罢,不等蓁蓁反应,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上前,蓁蓁定睛一看,里面是一根淡雅的木簪。 木质温润细腻,色泽沉雅,打磨地光滑如脂。簪头不见繁复的纹路,只简单收作圆润弧度,上方嵌着一颗小指大小的东珠,圆润饱满,色泽莹润。 蓁蓁乌黑的瞳孔骤缩,即使过去十余年,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少主亲手打磨,送她的木簪。 公仪朔心中苦笑,这根簪子,跟他一样命途多舛。 起先在朝廷的库房里吃灰,他不忍明珠蒙尘,他白日里刚抠出来,晚上就得到天子大怒,要砍他头的消息,他怀揣着它,一路颠沛流离,逃到雍州。 在雍州,他把这颗珠子嵌在孔雀头冠上,献给君侯的宠姬蓁夫人。后来这顶华美的孔雀头冠被霍承渊送往京城,充当天子立后的贺礼。 原本此事已了,公仪朔数年的奔波全因为这一颗珠子,他万万没想到,在天子发檄文讨伐霍侯之时,跟檄文一同送达的,还有这根木簪。 依旧是原来的木簪,原来的东珠,被人重新用鱼鳔胶嵌紧粘牢,再次物归原主,送来雍州。 公仪朔同样一眼认出旧物,瞬间头皮发麻,来不及思量,眼疾手快地偷偷把这根木簪顺走,如今倒不是因为财帛,他怕君侯大怒,翻起旧账,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 前几个月,天子令诸侯讨伐霍氏,霍氏一时沦为众矢之的,在这个当口,天子给雍州的主母送曾经的定情信物,其意昭然若揭! 破镜尚能重圆,天子的意思是他只诛杀霍侯,只要夫人愿意,天子依旧 不计前嫌,接纳夫人。 一个攻打雍州的敕令,一个给妻子的定情信物,公仪朔想,这等屈辱,连他都忍不了,若让君侯看见,指不定怒火滔天,直接披甲上阵直逼京师。 两军交战最忌鲁莽,几个月前,雍州为众矢之的,四周并不归顺的零碎小城虎视眈眈,若是君侯冲动出征,后方堪忧。公仪朔是个聪明人,直到霍侯以雷霆手段镇压诸侯,才敢来拜见蓁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出去。 …… 当初公仪朔做的孔雀头冠太璀璨华丽,珠子只作为点缀,蓁蓁没有认出来,直到多年后的今日蓁蓁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她心中百般滋味,指尖轻轻摩挲圆润的木簪。 她少时最爱这根簪子,手感和从前一样,丝毫看不出来被簪头的东珠重新被嵌入过,完好如初。 可是物是人非,很多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她和少主似乎总是阴差阳错。 她闭了闭眼,把锦盒合起来,轻声道:“君侯可知?” 公仪朔十分上道,“下官手脚干净,天知地知。” 他又不是活腻了,敢向君侯开这个口。 蓁蓁点点头,道:“好。公仪大人是个聪明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太晚了,回罢。” 她身心俱疲,无暇再跟公仪朔周旋,公仪朔却不肯走,他冒了大险,不做赔本买卖。 他连忙道:“您放心,下官定然守口如瓶。这……说来惭愧,下官在雍州能有个一官半职,说是君侯的下臣,其实一直在为夫人效命。” “下官早就跟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您有吩咐,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战事将起,公仪朔曾经断言,朝廷远不如雍州军骁勇,如今朝廷有强悍的骁卫营,有精锐的水师,天子恩德四海,最终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定。 不过公仪朔明白,无论谁当皇帝,都舍不得蓁夫人,他只要跟着蓁蓁,将来必能捡回一条命。 他可算见识到了,何谓红颜祸国。 他算盘打得响亮,可蓁蓁并不以此为荣,她已经对不起少主,不能再对不起君侯。 在公仪朔走后,蓁蓁沉默许良久,拿起元煦玩耍的小铲子,在她最爱的梅花树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这根木簪深埋地底。 君侯常说,世上没有白得之利,她既跟着君侯享了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就算来日英雄陌路,她也是要跟着他一起走的。 …… 三日后,旌旗蔽日,迎着风猎猎响动,乌压压大军绵延看不见尽头。霍承渊身着一身玄铁铠甲,身姿挺拔,眸光寒冽,即使望着家中的父母的妻儿,眉眼间也不见多少柔情。 “都回去,不必送。” 霍承渊淡道。原本霍承瑾打算带着府中诸人送他到城门外,被霍承渊制止,迟早要走,没必要。 该交代的,该嘱托的,早就一一安排过。昭阳郡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嬷嬷扶着回去,霍承渊看向蓁蓁,她近来思虑重,莹白的下颌尖尖,显得楚楚动人。 “怕什么,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霍承渊沉声道,命人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身上,低头系好缎带。 “日后我不在,少思虑,多用膳,多歇息,内外诸事有阿瑾在,你不必操心。” 经过激烈的商讨,承瑾公子被霍承渊留下来守雍州,否则他率精锐外出征伐,老弱妇孺留在雍州被偷袭,岂不是得不偿失。 蓁蓁低低“嗯”了一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哭啼啼,搅乱他的心绪,她扯出一抹强笑,道:“君侯放心,我知道。” 霍承渊道:“不想笑,不必笑。” “把自己身子养好,等我回来,再为我生几个胖娃娃。” 一旁的霍元煦眸光骤黯,被细心的霍承瑾察觉,伸手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他朝霍承瑾笑了笑,低落心情又好了起来。 虽然父亲威严深沉,似乎还不大喜欢他,霍元煦也不想没有父亲,他绷着小脸,把自己拿小刀刻的平安符取出来,踮起脚尖,艰难地系在父亲腰间,霍承渊神色微缓,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宠溺他,缓缓放下。 他叮嘱了几句勉励之语,最后锐利的眸光看向霍承瑾,沉沉道:“阿瑾。” “雍州,我交给你了。” 第61章 遇袭 霍承瑾迎着兄长的眸光, 缓缓颔首,“遵命。”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多说无益, 霍承渊抬起手掌,粗粝的指腹摩挲蓁蓁雪白的脸颊, “等我回来。” 说罢, 骤然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在乌压压的兵马中, 他的背影冷硬孤绝, 一次都没有回头。 蓁蓁眸光定定, 秋风卷起飘逸的裙摆,她身姿挺拔, 在霍承渊眼里,柔弱的蓁姬如同一株菟丝子,总怕她离了他活不下去, 其实他不在的时候, 蓁蓁是一根松竹, 坚定柔韧, 百折不挠。 霍承瑾把一众庶出的弟妹和下人打发走, 陪着蓁蓁站立良久, 温声道:“长嫂,风凉, 我送你回去。” 蓁蓁垂下眉眼, 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劳烦承瑾公子。” 君侯心眼小,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即使她对霍承瑾问心无愧,即使君侯如今不在府中,她也不想做让他不高兴的事。 霍承瑾眸光一黯,随即微微一笑,道:“好。” “元煦今日有课业还未完,我带他去书房,如果太晚,我便留元煦用晚膳,长嫂多歇息,不必操心。” 这么多年,他发乎于情,止乎于理,未曾对她有过半分不敬,他只想离她近些,看看她,他的心她不懂么,这也要防着他? 提起元煦,微微冲散了蓁蓁的离愁别绪,她妩媚的眼眸里看向霍承瑾,牵起元煦的小手,道:“小儿顽劣,承瑾公子费心了。” 霍承瑾牵起元煦的另一只小手,声音温和,“小孩子,贪玩儿是常情,我小时候也不懂事,如今想起来,后悔莫及。” 蓁蓁避开他灼灼的眸光,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未竟之语,她低头朝元煦笑了笑,叮嘱他听二叔的话。 小小的元煦不懂长辈们的爱恨情仇,只是觉得父亲走后,二叔和母亲之间怪怪的。他扯着蓁蓁的衣袖,道:“母亲,今日的课业我明日补上,我逮了蝈蝈儿,母亲陪我玩儿一会儿罢。” 自从有了文武师父,他已经很久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说是让母亲陪他,其实是小小的孩童见母亲愁眉不展,想逗母亲开怀。 蓁蓁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先跟二叔去念书,晚上她去接他,再陪他一起玩。小家伙被霍承瑾牵着,一步三回头地拜别母亲。 蓁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上面似乎还留着君侯的气息,才刚走,她便有些想念他了。 这一次,他何时才回呢? *** 雍州军一路往京城打,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天下间烽烟四起,兵马过处,到处是战火,房屋被烧毁,庄稼被践踏。男人被拉去充壮丁,女人老人孩子没处躲,拖家带口往外逃难,一时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外面烽火连天,硝烟始终波及不到雍州,雍州的百姓除了比往年多上缴粮食赋税,日子依旧安稳,集市热闹,街上叫卖声不断,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定祥和。 寻常百姓们只在乎家中的米缸里还有没有米,寒冷的冬天有没有棉服穿,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远不如晚上怎么用膳重要。 雍州霍侯的名声在民间一分为二,在烽烟弥漫的城郡,霍侯杀了他们的亲人,烧了他们的房屋,让他们流离失所,恍若在世阎罗。提起霍侯无不胆战心惊,又心怀怨愤,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在雍州及其辖地,近年来君侯重农桑,家家户户有田种,人人能吃饱肚子。在他们眼里,天子再恩德四海,恩惠落不到他们头上,是君侯为他们顶起一片天。 霍侯在民间毁誉参半,他不在乎,从深秋到来年春,接连拿下数个关险重地,军报夹杂着家书一封封传来,蓁蓁的心绪被他牵动,为他喜,为他忧。她把大大的舆图铺在桌案上,日夜观摩,盘算他的路线,想他到了哪里,是否有危险。 其实他不在的日子,和从前出征时一般平静。霍承渊向来报喜不报忧,昭阳郡主看着捷报频传,心中忧虑也渐渐淡去,只一门心思张罗着为霍承瑾寻一个佳妇为妻。 蓁蓁对府中吃穿用度、田庄收成、各项开支早已熟稔于心,料理起来毫不费力。加之霍承瑾为人稳重沉静,军中粮草辎重一应事务,皆处理得妥帖周全,不用蓁蓁操心。霍元煦近来也懂事不少,最多跟大白玩耍,连树都很少爬了。 蓁蓁只要像从前一样,无聊的时候赏赏花,品品茶,曾经对她百般挑剔的郡主娘娘现在越发温和,膝下还有一个活泼懂事的小儿子,比当宠妾时自在百倍。 可她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尽管霍承渊只字不提,她知道,他肯定又受伤了,而且伤得极重。 从豫州到洛水,地势一片平摊,道路畅通无阻,但雍州军却在洛水西岸滞留了整整半个月,粮草棉衣早早就运了过去,以她对霍承渊的了解,他一定会日兼程,急速行军,抵达下一座城池。 如今数万大军滞留洛水,她只能想到主帅受伤一个缘由,不得不停下来,将养伤势。 蓁蓁心中焦急,可她给霍承渊去得家书,十天半个月才回一封,相比她厚厚的一沓儿,元煦会写字了也要写进信里告诉他,他的回信冰冷又简洁,“一切都好。” “勿念。” 蓁蓁从前仰慕君侯的担当,如今又因为他太有“担当”,什么都不告诉她,心中又急又气,恨不得亲自过去,看看他的伤势。 他临走前勤勤恳恳播种,这次蓁蓁有了经验,掐着时日,约莫两三个月让医师把脉,医师说夫人脉象沉稳,身子康健。 却没有滑脉。 医师道:“子嗣之事颇看缘法,夫人思虑过重,不好有孕。” 蓁夫人 第58节 没有便没有罢,蓁蓁的心思暂时不再这上面,只觉得辜负了君侯的一番力气。她身子轻便,也有好处,烦闷时拿起他赠她的利剑,挥舞着烂熟于心的剑法,让她烦躁的心短暂地平静下来。 …… 一日,蓁蓁始终心神不定,那套她自小练习、闭眼也能使地分毫不差的剑法,竟罕见地偏了一瞬,手腕轻颤,她把利刃收回剑鞘,久久沉默。 “阿诺。” 她轻声问道,“承瑾公子在何处?” 她有意相避,霍承瑾却越发得寸进尺,眸光越发放肆。她呵斥他,他微微一笑,反驳道:“长嫂,我有何冒犯之处,请直言。” 一下堵住了蓁蓁所有的话,霍承瑾借着接送元煦,有意无意出现在她面前,直勾勾看着她。 可要说二叔图谋不轨,大庭广众之下,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偶尔一同抚摸元煦的小脑袋,他的手也刻意避开她,再守礼不过。 他的眸光放肆而赤裸,蓁蓁有时受不了,直言问道:“承瑾公子,缘何看我?” 霍承瑾眯起和兄长极其相似的凤眸,轻笑道:“我在看天上飞的鸟雀,没有看旁处。” “长嫂未免自作多情了。” 把蓁蓁气得攥紧掌心,想替君侯教训教训这个无礼的弟弟。但对上和霍承渊有八分像的凤眸,心中的气又消了大半。 即使如今承瑾公子已过弱冠,长身玉立,任谁都得说一句翩翩公子,世无其贰,在蓁蓁眼里,他一直是小时候追在她身后讨糖吃的孩子。 蓁蓁不跟他计较,却也不想见他,小小的元煦仿佛察觉到了二叔和母亲之间奇怪的氛围,不再闹着让母亲接送,自己到点儿回宝蓁苑,蓁蓁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霍承瑾。 阿诺放下茶盘,道:“今儿早奴婢看见承瑾公子出了府门,我去问问。”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侍女的禀报声,“回夫人,承瑾公子求见。” 蓁蓁一愣,现在还不到元煦下学的时辰,霍承瑾虽然心思不纯,但不会无缘无故来寻她。 她来不及换衣裳,忙叫人把霍承瑾请过来,在初春飘满落英的庭院里,霍承瑾清隽的脸色阴沉,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道:“兄长在洛水遇袭。” “生死未卜。” 蓁蓁心中骤然一紧,声音尖锐,“你说什么?” 霍承瑾眸光阴鸷,冷笑道:“光风霁月的小皇帝趁兄长重伤,派出高手截杀,兄长重伤落入洛水,至今还在搜寻,生死不明。” 蓁蓁浑身的血霎时冰凉,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微微发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承瑾没有给她冷静的时间,他迅速道:“马涛已经封锁消息,日夜不停地搜寻,但大军滞留洛水太久,诸侯不傻,瞒不了多久。” “等瞒不住爆出来,必定军心大乱,前线堪忧。” 霍承瑾有条不紊地分析利弊,但蓁蓁此时心神巨震,什么大军,什么前线,她都听不下去,只知道君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说过,要她乖乖等他回来,生好多好多胖娃娃。 蓁蓁捂着钝痛的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她闭了闭眼,道:“我要去洛水。” 她受够了,她不要再日日提心吊胆苦等他的消息,她要亲自去寻他。曾经她厌恶挣不脱的暗影,此时竟成了她的救赎,蓁蓁无比庆幸她不是一个真的弱女子,她有凌厉的剑法,有敏锐的观察力,有循气追迹的追踪之法,她一定能找到他。 君侯,等我。 蓁蓁在心头打定主意,霍承瑾不以为意,只觉得蓁蓁惊吓过度,说起了胡话。 “别开玩笑了,现在写信,用主母令,即刻诏霍氏全宗来雍州。” 霍承瑾锐利的凤眸死死盯着蓁蓁,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兄长下落未明之前,元煦便是雍州的主君。” 先定内,只要主君还在,霍氏盘踞雍州百年,最坏的打算,就算前线军心不稳,狼狈折返,小皇帝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雍州。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定人心,坐实元煦的主君之位,否则内外一起溃散,才是真正的大败之相。 蓁蓁茫然的眸色逐渐聚焦起来,她神色迷茫,乌黑的发丝黏在她莹白的脸颊上,像多年前一样无辜又柔弱。 霍承瑾悲痛的心骤然一动,他犹豫了一下,想要搭上她肩膀的手僵硬一瞬,还是没有动。 他转过脸,道:“放心,有我在,谁都不能欺侮你和元煦。” …… 此时,千里之外的朝廷,梁桓高高坐在御座之上,修长白皙的长指拆开信笺,看着宗政洵传来的截杀成功的消息。 多年宿敌生死未卜,梁桓面上没有多少喜色,他感受着胸口隐隐的钝痛,心道: 阿莺啊,你在为他心痛么? 第62章 我要去找君侯 无妨, 她只是被一时蒙骗,等他杀了他,便能寻回他的阿莺, 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的。 梁桓闭了闭眼, 忽视胸口的闷痛, 提笔给宗政洵回信,正如霍承渊一心攻入京师取他性命,他也视他为眼中钉。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烛火跃动, 照在他冷白的肌肤上, 给他清隽的脸庞上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梁桓面无表情地把信笺封好,此时, 外头传来太监的通禀。 “禀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梁桓头也不抬,“叫她回去。” 太监没有回话, 似乎在踟蹰犹豫, 过了一会儿, 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夜寒露重, 臣妾给圣上煲了汤, 圣上千金之躯, 早些歇息,勿要劳心费神。” 梁桓把信笺交给影卫, 眸色古井无波, 淡道: “送皇后娘娘回凤仪宫。” 三年前,天子立郑氏女 为后,却不是郑大都督的亲女, 唯一适龄的郑三姑娘香消玉殒,皇室绝不可能娶庶女为妻,最后为了朝廷和郑氏结盟,郑大都督把侄女儿送入宫中,自幼娇养的高门贵女,也不算辱没皇室。 初春夜晚的寒风凉凉,郑静姝在外伫良久,身边的宫女走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晚上风凉,快回罢。” 圣上是一位英明睿智的君主,却着实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新婚后,圣上和娘娘相敬如冰,数月才见上一回,至今腹中没有动静。 郑静姝不言语,衣袖下指尖掐得泛白。过了一会儿,她吩咐道:“把参汤送进去,给圣上补身子。” “通禀圣上,臣妾已经给家中去信,大伯和父亲赴汤蹈火,为圣上诛讨逆贼,请圣上少些烦忧。” 说罢,看着勤政殿紧闭的殿门,郑静姝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朝廷和郑氏联姻,原本只是局势使然,皇室需要郑氏的投诚,郑氏怕皇帝过河拆桥,便要求家族出一位皇后,两姓姻亲,永结之好。 起初得知三堂妹身陨,要她替三堂妹嫁给天子,生性叛逆的郑静姝并不愿意,奈何父命难违,她怀着报生恩的念头来到宫中,新婚之夜,火红的盖头掀起,天子俊逸出尘,眉目清绝,只一眼,便让郑静姝少女的心惴惴直跳。 天子坐在她身边,温柔又耐心地行过礼。她羞涩地红着脸不敢看他,他温声道:“听闻皇后在闺中时,不愿意来宫中?” 她脸色一僵,连忙解释,“不不不,臣妾——” “正好,立后也非朕本意,日后朕会给你皇后的尊荣,给郑氏承诺的一切,朕绝不反悔。” 当时她傻乎乎不懂,只觉天子的嗓音温润好听,他的眼睫如女子般浓密纤长,笑起来唇角勾起,君子如玉。 后来在漫长孤寂的宫廷里,她终于懂了,天子的意思并不是会对她好,而是会把她当“皇后”,仅此而已。 想她郑静姝天之娇女,既能读书识字,又会舞枪弄棒,自然受不了这般屈辱,天子冷淡她,她还不稀罕上赶着贴上去,可是相处日久,身为皇后,她难免听到天子的消息。 听说天子胸襟宽广,有些背弃朝廷却遭受天灾的州郡,天子不计前嫌,为其开仓放粮。 天子又不失雷霆手段,对反贼先抚后剿,恩威并施,亲自操练出骁卫营这一支悍军。 天子勤勉,夙兴夜寐,日日夜夜宿在勤政殿里,虽没有来凤仪宫,也没有去其他的嫔妃处。 …… 渐渐地,天子的轮廓在郑静姝眼中越发清晰,他聪颖睿智,胸襟广阔,独自一人挽大厦之将倾。父亲和大伯都说过,可惜先皇昏庸,但凡先皇早崩逝两年,当今天子一定是一位雄才大略的中兴之君。 郑静姝竟对冷淡她的天子生出一丝敬佩和怜惜。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儿产生怜惜,便是她沉溺的开始。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想,天子并非不爱她,只是他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不能耽溺儿女情长。她是他明正言顺的妻子,亲自册封的皇后,她会一直陪着她,等天下大定,他总能发现她的好。 郑静姝低叹一口气,在回凤仪宫路上,她吩咐道:“如今战事吃紧,我等后宫嫔妃,自当忧圣上之所忧。” “即日起,后宫诸嫔妃闭门为前线的将士们诵经祈福,胆敢去惊扰圣上,严惩不贷。” 圣上如他所言,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可对于郑静姝来说远远不够,爱是独占。幸好圣上对后宫诸嫔妃全都淡淡,曾有一个姓周的采女,一把黄鹂般的嗓音,圣上竟连续召幸她两夜,这让郑静姝警铃大作,寻了一个由头,把周采女打入冷宫,后来兴许受不住冷宫磋磨,投井没了。 她忐忑不安地禀报圣上,他也只是顿了下,温声道:“你是皇后,后宫诸事,不必禀报朕。” 圣上怜爱世人,对百姓心中怜悯,可在他温柔的表象下,又如此冰冷。天上一轮圆月把庭阶照的满地皆明,郑静姝怅然地想,她要到何时,才能焐热圣上冷硬的心呐? *** 皓月清辉,照着同一片土地。在雍州侯府,昭阳郡主得知长子遇险,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霍承瑾命医师照料好母亲,迅速召集全族长老与宗亲,霍氏宗亲遍布北地,过了五六日,才把宗族齐聚一堂。 霍承瑾力拥不满四岁的霍元煦为新任君侯,当下霍承渊下落不明,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雍州霍侯骁勇善战,从前即使身受重伤,也没有到“生死未卜”的程度,况且这次是攻入京师,即使面上说的再冠冕堂皇,他们都知道,这是造反呐! 梁氏称王太久,即使梁帝最昏庸的时候,诸侯也只敢割据为侯,不敢称王称帝,在所有人眼中,梁氏千百年的正统,对天子不敬,是要遭天谴的! 曾经有霍承渊坐镇,霍氏宗族拧成一股绳,如今主君生死未卜,在霍氏的宗亲中,除了一心效忠家族的长老,也有那些成年后,被昭阳郡主打发出去的庶子们,昭阳郡主不慈,他们在她们母子手底下战战兢兢,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出事,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心中,难免有些痛快和幸灾乐祸。 人心不定,小世子年幼,自然不足以服众,甚至承瑾公子都比霍元煦更令人信服。霍承瑾雷霆手段,当着祠堂里的一排排牌位,手起刀落,斩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的头颅,圆滚滚落在祠堂的门槛前。 霎时一片寂静,霍承瑾月白色的锦袍上沾了血迹,他浑不在意,阴鸷的凤眸扫视一周,沉沉道: “危急时刻,宗族存亡。这些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诸位应该明白。” “我没有兄长那么宽阔的胸襟,在我这里,不服,就死。” “元煦为兄长唯一的血脉,在兄长生死未明之前,继承其父衣钵,天经地义。诸位以为呢?” 霍承瑾从前如同影子,默默跟在霍承渊身后,终日笑眯眯,和君侯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诸人皆以为承瑾公子品性如莲,温润如玉,如今他突然冷下脸,那一双和君侯有八分相似的凤眸扫视,在坐诸人,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在沉默又诡异的氛围中,霍元煦睁圆乌眸,呆呆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霍承瑾蹲下身,把代表雍州主君的玺印递到他面前,二叔刚撂下剑,有一丝血迹沾在玉质的玺印上,他厌恶地想推开,平日温柔的二叔却变得强硬,捉住他的小手,不由分说握在他手里。 “拿着,元煦。” 说罢,霍承瑾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扬声道:“臣誓死拥护少主继位,竭尽全力,效忠君侯。” 霍元煦被吓傻了,要不是蓁蓁在后面扶着,他差点跪下来跟二叔对磕。在霍承瑾的重压下,少主有惊无险地继位,诸人陆陆续续散去,蓁蓁叫阿诺带元煦回去休息,诺大的祠堂里,只剩蓁蓁和霍承瑾两人。 过了许久,蓁蓁抿了抿苍白干涸的唇瓣,道:“承瑾公子,多谢。” 那日霍承瑾一番话振聋发聩,让慌乱的蓁蓁霎时清醒。君侯走前把雍州交给她,昭阳郡主不顶事,她若一走了之,她的孩子怎么办,君侯打拼数年的雍州怎么办? 怀中焦灼和担忧,短短数日,蓁蓁纤细的身躯越发削瘦,心中却越发清醒,手中不停,配合霍承瑾安定后方,如今尘埃落定,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她要谢他一句。 蓁夫人 第59节 霍承瑾没回她的话,燃起三炷香,在牌位前躬身不起。霍氏宗族观念深重,手刃兄弟,他心中同样不好受。 蓁蓁垂下眼眸,轻声道:“如今大局已定,承瑾公子,元煦自幼待您亲厚,日后麻烦你了。” 霍承瑾骤然睁开眼眸,冷声问:“你什么意思?” 蓁蓁抬眼,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我要去找君侯。” 不是“我想”,是“我要”,她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 雍州有霍氏宗亲,元煦有二叔,她无所顾忌,终于能去寻他了。 霍承瑾眉峰拧起,道:“我已命云秀、商羽等一众高手前往洛水,洛水毗邻豫州,豫州效忠霍氏,豫州州牧乃霍氏姻亲,成百上千人为兄长奔波,你不必去。” 蓁蓁摇摇头,再次道:“我要去找君侯。” 霍承瑾转身盯着她,薄唇紧绷,“我不许。” 蓁蓁迎上他的眸光,坦坦荡荡道: “阿瑾,你拦不住我。” 她想去,一人一骑一剑足以。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她却也没有忘,曾经的影一也曾单枪匹马,踏过黄沙戈壁,越过苍茫无迹的荒原。 她太想他了。 霍承瑾脸色微变,冷声道:“别那么叫我!” 蓁蓁朝他扬起一个苍白的笑,道:“阿瑾,本应如此。” 她同君侯一样,唤他阿瑾,他是他们的弟弟,一直都是。 霍承瑾咬着后槽牙,这几日她数次提出去洛水,如今他不再以为她开玩笑。他愤愤道:“我说了多少次,兄长那边我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府中陪元煦等消息就好,兄长临走时把雍州交给我,我自不能辜负兄长嘱托。” “洛水和雍州相隔千里,多你一个人不多,少你一个人不少,雍州可只有一个主母,元煦也只有一个母亲,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难道你怕我趁机谋害兄长?我告诉你 ,蓁姐姐,我与兄长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即使我仰慕你,你的性命和兄长的性命同时摆在我面前,我也毫不犹豫地选兄长!”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霍承瑾毫无顾忌地承认自己不能言之于口的心意。他心里委屈。兄长遇袭,仿佛他身前的靠山轰然倒塌,所有的一切压在他身上,前线军心,雍州安定,母亲,长嫂,侄儿……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做了这么多,不求她多感激,至少给他一个好脸色看,也算值得。 他有罪,爱上不该爱的人,可他也只是想守在她身边,多看她一眼,她却如此冷漠,霍承瑾狭长的凤眸中燃起愤怒,夹杂着一丝委屈,咬牙道:“你不会当真这么想吧?” 蓁蓁避开他愤怒的眸光,缄默不语,霍承瑾伤心了,靠近她步步紧逼,“蓁姐姐,我平日待你如何,待元煦如何?你不知道?” “兄长临走前把你们母子托付给我,你看轻了我,也看轻了兄长。” 第63章 千里寻夫 这些日子昼夜思量, 蓁蓁还真想过,君侯迟迟没有消息,是不是霍承瑾从中作梗。 也许是她的小人之心, 正如在霍承渊眼里,蓁姬素来柔弱, 霍承渊如今下落不明, 她眼中谁都想害君侯,并非不信任霍承瑾,她只是太担心了。 这会儿被霍承瑾明晃晃说出来, 她脸上有愧色, 霍承瑾何等聪明, 凤眸怒火中烧,倏然扣住她的手腕, “长嫂,在你眼里,我便是那等见色忘义之徒?” 陌生的气息袭来, 蓁蓁下意识腕骨一沉, 反扣住对方的虎口, 这是一个攻击的姿态, 霍承瑾欺身上前, 蓁蓁忍住踢他下盘的冲动, 美目睁圆, “阿瑾。” “我说别这么叫我!” 两人挨得极近, 霍承瑾把蓁蓁逼到了角落里, 在祠堂昏暗的烛火下,四目相对,蓁蓁第一次看清承瑾公子的眼眸, 他狭长的凤眸和君侯有八分像,细下之下又不同,他的瞳色更浅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少了几分凛冽锋芒。 两人正僵直之时,忽然响起“咣当”一道声音,霍承瑾和蓁蓁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不由向后看去。 在红漆的大圆柱下,霍元煦睁圆了乌黑的双眸,呆愣愣看着两人,尊贵的君侯玺印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冰冷的角落里。 掌中细腻的肌肤仿佛发着灼热的温度,霍承瑾慌忙撤手松开,蓁蓁也连忙从角落里出来,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疾步走向霍元煦。 “元煦。” 她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关切地问:“不是让阿诺姑姑带你回去歇息,怎么又回来了?” “冷不冷?” 霍元煦呆呆摇头,原本小世子是府中一霸,终日招猫逗狗,爬树上房,即使父亲出征,与他而言只是课业多了些,母亲温柔慈爱,二叔隽秀温和,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一夜之间,仿佛全变了。祖母病重昏倒,从前那些看见他恭恭敬敬,称一声“世子爷”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各怀鬼胎。素来笑眯眯的二叔砍了人的脑袋,把一块四四方方的玺印交给他,他隐约知道代表了什么,这方玺印在一个小童手上,太过沉重。 他的小脑袋瓜儿里装了许多事,阿诺把他带回房间睡觉,他趁阿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想来问一问二叔,父亲是真的回不来了吗? 结果被他看到这副场面,二叔为何要向母亲叫“姐姐”,还有“仰慕”,二叔仰慕母亲,“仰慕”是什么意思? 他们离的好近。 …… 这远远超出了霍元煦的承受范围,身体僵硬,抿着唇不说话,霍承瑾清隽的脸上一瞬慌乱,转瞬平静下来,沉声道:“元煦。” 霍元煦平时最听二叔的话,胜过父亲,如今却不回一句话,蓁蓁抚摸他圆圆的脑袋,正想解释,霍元煦忽然挣脱蓁蓁的手,朝外跑去。 他的力气跟小牛犊一样,横冲直撞,蓁蓁不妨被他冲地一个踉跄,一双清瘦的手贴上她的纤细的腰身,等她站稳,又迅速克制地放下。 “我去看看元煦。” 霍承瑾捡起角落孤零零的雍州君侯玺印,擦拭干净,冷声道:“去洛水一事,长嫂三思。”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昏暗的烛火跃动,映照着霍氏百年的宗祠,霍氏最重宗族,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兄弟相残,小叔觊觎长嫂,龌龊又荒唐。 蓁蓁闭了闭眼,心口隐隐约约又传来一阵钝痛。倘若有君侯坐镇,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 她真的,好想君侯。 *** 当晚,霍元煦被二叔带回寒松苑一夜,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翌日,霍元煦如常去上了早晚课,除了话少些,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霍元煦人小,脾气倔,他不想说的话蓁蓁也问不出来,而现在蓁蓁也没有闲心关心儿子的心绪,又过了几日,昭阳郡主悠悠转醒,霍元煦在霍承瑾的力拥下,主君做地有模有样,而雍州军无故滞留洛水已经一月有余,即使及时封锁消息,也不防流言传出。 蓁蓁再也忍不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亲自给元煦炖了汤,哼着柔美的童谣,把元煦哄睡。她给他盖好锦被,低头,亲了亲他白嫩的脸颊。 接着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头戴斗笠,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和一把利剑,留下一封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霍承瑾端坐在书房里,他的手边是他生辰时兄长赠他宝刀,鹿皮为刀鞘,是长嫂一针一线亲手所做,他素来珍视。 他声音沙哑,“她走了?” 暗处有声音回道:“回二爷,主母在子时出府,从东侧门骑马,按脚程,估计已经到了城门。” 连宗政洵都不能从雍州侯府全身而退,蓁蓁一路畅通无阻,自然有缘由。 霍承瑾闭了闭眼,他留不住她,元煦也留不住她,她眼里只有兄长。 底下的暗卫试探地问:“是否要属下通知城门守卫,拦住夫人?” 主君尚年幼,主母本应辅佐幼主,夫人却直接不辞而别,简直闻所未闻。 “不必。”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一声隐晦的叹息,倘若他想拦她,就不会让她这么顺利 地出府。 他道:“跟上她,暗中保护,不到危急时刻,无须露面。” “封了宝蓁苑,就说……主母身子有恙,在卧床静养,诸事来找我,不许惊扰夫人养病。” 暗卫悄无声息地领命退下,霍承瑾狭长的眸色复杂,一双手白皙如玉,稳稳握住冰凉的鹿皮刀鞘。 他心道:兄长,论迹不论心,弟弟这辈子对得起你,也对得起长嫂。 …… 蓁蓁自己便是追踪的高手,身后有人跟着,瞒不过她。 她从雍州出来身后便跟了尾巴,离她不远不近,没有伤害她的意图,她猜到了霍承瑾的好意,便装作不知道,没有甩开身后的暗卫。 她像从前一样,一人一骑赶赴洛水。她十几岁便能一路追杀人经过数个州郡,她认识山川舆图,手持锋利的利刃,包袱里有数额巨大的银票和点点碎银,**汗血宝马,能一日驰行百里。 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蓁蓁原本不以为意,只是她没有想到一件事,离她是“影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近乎十年。 人到七十古来稀,寻常人活七十岁便是奢望,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年?曾经为完成任务,她可以风餐露宿,赶路宿在荒村破庙里,草堆为席,寒风作被,路上哪儿有恰好的客栈,饿了喝口冷水,啃两口馒头,她一心只有目标,不在乎口腹之欲。 而在雍州的日子里,软塌香衾,锦衣华服。膳食等到不冷不热,才会被阿诺呈到她跟前。冬日的炭火从深秋烧到初春,夏日早早在房中放了冰鉴,怕粗糙的布帛划破夫人娇嫩的肌肤,连蓁蓁用来绑梅枝的布条都是绸缎。被捧在掌心娇养多年,即使蓁蓁不曾放弃她的剑法,骤然面对外面的寒风骤雨,她难免不适。 路途中最明显的一件事,蓁蓁肌肤娇嫩,连日纵马疾驰,她的双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一片,隐隐渗出血迹,动一下像是被细刃割过。 蓁蓁眉心紧皱,她是个很能忍痛的人,这点小伤小痛在她从前兴许都不会注意,如今却疼痛难忍。 她没有丝毫犹豫,撕下布帛,紧紧缠在伤口上,继续日夜不停地赶路。在雍州时蓁夫人讲究,煮茶得让府中的小丫鬟采集清晨的露水,如今无暇滞留,渴了便捧起山间的溪水喝,除了凉一些,也觉得清甜可口。 一路越是艰难,蓁蓁心里对霍承渊的思念越发深重。她跑死了两匹快马,只用了十日,便从千里之外的雍州到了洛水。 她找到了雍州军驻扎的营地,却没有贸然前去,一路上除了思念君侯,蓁蓁也思量了许多。 君侯身经百战,为何会在区区洛水马失前蹄?信上说君侯重伤遭遇截杀,她近年来与君侯切磋,她用尽全力,君侯常常笑她提起剑六亲不认,但是她一次,都没有伤到君侯。 她如今的功力虽不能和全盛时相比,但也能恢复个八成,究竟是谁能伤了君侯? 蓁蓁心觉蹊跷,除了君侯,她谁都不信。她暗中观察雍州军,好在即使流言漫天,雍州军军纪严明,将士们脸上并无惧色,操练运转如常。君侯那几个心腹,如马涛、欧阳文朝等人,亲自在洛水附近日日徘徊,眼底乌青,脸上担忧的神色不似做假。 蓁蓁观察两日,也去了洛水河畔。洛水东高西低,霍承渊在地势稍高,水流湍急的东侧跌落水中,将士们自然在地势低的西边打捞,距事发到蓁蓁前来,已经过去半个月。 霍承瑾有句话说得对,那么多人搜寻,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个人不少,蓁蓁从来没有想过漫无目的地寻找,那太蠢了。 她执意亲自来,不是为了多一个人找霍承渊,而是她相伴君侯多年,或多或少了解他习惯,兴许他留了细微的踪迹,旁人察觉不到。 在料峭的寒风里,蓁蓁深呼一口气,纵身跃入湍急的江流中。 冷水清寒,仿佛寒针扎入骨头缝里,蓁蓁在激流中稳住身形,她的水性不错,只是曾经为了遮掩身份,装作不会水,在温泉里紧紧攀附着他,任他为所欲为。 多亏那段不正经的日子,蓁蓁知道,君侯水性很好。 倘若她是君侯,身受重伤…… 蓁蓁憋着气,尽力模仿霍承渊落水后的反应,在湍急的水流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抓住水草稳定身形,不被冲下去。 没有换气的功夫,蓁蓁胸中气息越来越少,喉间发紧,在死亡的窒息下,她却不愿意上去,想再多看些,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眼前渐渐发黑,蓁蓁余光一瞥,忽然睁大美眸。 此时她的身子已经顺着水流往下游了一段,在水流回旋的一个角落,她看见一个隐秘的石穴。 那是崖壁凹陷成的一个死角,外侧被乱枝芦苇遮挡,水流到此形成回旋,在这里,水势稍缓,不会被冲下去。 蓁蓁顺着游过去,她闷着紧剩的气息,在石壁的棱角出,发现了一片黑色织金的袍角。 蓁夫人 第60节 君侯! 蓁蓁瞳孔骤缩,但已经没有气息让她继续在水里,她手中抓着四周的芦苇浮上岸,重重喘着气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水滴顺着她莹白尖细的下颌往淌,她不在意地轻轻拂去。 她知道了,为何这么多天,那么多人,一直没有找到君侯。 他根本没有被冲到下游,他借着这个旋涡,自己出来了,君侯还活着! 第64章 重逢 蓁蓁一阵心神激荡, 稍微喘过气后,她散下湿漉漉的乌发,想重新扎进去, 再仔细观察旋涡,正在此时, 听到隐约的脚步声, 蓁蓁赶紧屏住呼吸,找了个隐蔽处隐藏起来。 “这边,还有这边, 多搜搜。” “你们几个, 来这儿。” 粗犷的声音传来, 蓁蓁在心中思忖,因为江南和江东的水师, 这几年君侯除了爱惜民力,暗中也培养了一批擅水性的悍将,她不知道到哪种地步, 应对并不算险的洛水, 应当绰绰有余。 蓁蓁暂时不准备现身, 悄悄掩去踪迹离去。 *** 猜到霍承渊没有那么凶险, 这半个月来, 蓁蓁第一次睡了一夜安稳觉。接下来的两天, 她心中存疑,依旧没有现身, 在春寒料峭中, 数次跃下冰冷的寒水,企图寻找一丝蛛丝马迹。 可惜,除了那半片布帛, 始终一无所获。雍州军也没有君侯的消息,蓁蓁的心又开始焦灼,君侯重伤又不露面,他会去哪里呢? 洛水河畔西侧地势平坦,一眼望到头,四周连个草屋寒舍都没有,而在地势高的东侧水流又太过湍急,只有一处绝谷,三面峭壁如刀削,古藤垂落,从早到晚雾气环绕,不见天日,不像有人生存。 蓁蓁又盘桓了几日,把洛水的主流从上到下游了一遍。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搜寻许久不见踪迹,洛水的支流太多了,一个个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蓁蓁一咬牙,拎着包袱和一把剑,走进人迹罕至的山谷。 树林阴翳,正值初春,叶子长得密,加上山中的雾气,除了有野狼哀嚎,没有一丝丝人气。蓁蓁仔细观察地上的青苔和小草,没有踩踏的痕迹,石头旁,树底下,也没有生火留下的灰烬,整整两日,蓁蓁包袱里的干粮见底,而且山谷寒凉,这段日子日夜辛劳,她身子受不住。 是夜,一轮圆月高悬夜空,蓁蓁坐在寒潭边的石头上,抬手把头上的发簪轻轻拔下来。 一头绸缎般的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垂在雪白的颈侧,蓁蓁微微垂眸,对着清澈的潭水整理发丝,寒潭倒映出她皎美的面容,眉目如画,眼波清亮,在荒郊野岭如同一只水妖,妩媚又妖冶。 她伸出手拨弄水面,捧了一把凉水清洗脸颊和发丝,忽然,她盯在水里的眸光定住了。 在皎洁的月光下,寒潭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四周的树木草丛,她方才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身后有一道影子飘过。 蓁蓁头都没有回,手腕一翻,迅速握住手边的剑,寒刃出鞘,凌厉的剑光闪过,“轰隆”一声,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树被她拦腰砍断,落在地上。 身后空无一 人,仿佛方才是她眼花的幻觉。 蓁蓁握紧剑柄,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不对,她看得清清楚楚,有人! …… 另一边,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内,高大挺拔的男人席地而坐,他面前一摊火堆烧过的灰烬,阖着双眸,轮廓锋利冷硬。 暗卫悄声禀报,“禀君侯,有人来了。” 霍承渊蓦然睁开凤眸,“谁?” 距他重伤落水,已经快一个月了。 蓁蓁所料不错,霍侯骁勇善战,怎会在区区洛水马失前蹄?他在前方杀敌,岂料身后自己人偷袭,一刀捅入胸口,要不是他警觉,偏离心口一寸,他早就死了。 来不及处理叛徒,又遇上以宗政洵为首的暗影诸人截杀,当时情势危急,霍承渊自傲却不自大,他清楚地知道,若与之缠斗,他寡不敌众。 保留着一丝力气时,他决然跳进洛水,寻求一线生机。 …… 其中的种种凶险暂且不提,霍承渊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在水中稳住身形,暂躲暗影的追杀,逃入人迹罕至的山谷中,紧接着发出信号,死士循迹而来,两方会和,霍承渊却留在简陋的山谷里养伤,没有回雍州大营。 他被人偷袭,前后不过半日,便遭遇截杀,生性多疑的君侯不信这是个巧合。 雍州竟然有内奸! 霍承渊至今想不明白,偷袭他的校尉曾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一手把他提拔上来,他们一同喝酒吃肉,以兄弟相称,甚至替他挡过刀,过命的交情,地位尊荣,荣华富贵,他从不吝惜,为何要背叛他? 他是小皇帝早早埋在他身边的棋子,还是临时反水?这些不得而知,霍承渊兴许不是一个仁慈的主君,但他对跟他一起打仗的将士们堪称仁至义尽,能跟在君侯身边的全是心腹大将,如今霍承渊疑心渐起,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连马涛、欧阳文朝等老臣,也不能让他信任。 好在霍氏的秘药治外伤有奇效,霍承渊身体强悍,在数日前,他的伤势渐好。外面的情形他一清二楚,最开始疑心叛徒趁人之危,现在他伤好了,越发不慌不忙,不急着露面。 雍州有阿瑾坐镇,他不担心。洛水前面是豫州,雍州的辖地,短时间不必担忧被朝廷的兵马反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他好好看看,雍州军以及臣服他的诸侯,究竟是人是鬼。 这段时日虽然艰苦简陋,霍承渊过惯了苦行军的生活,胸中运筹帷幄,丝毫不觉得苦,唯一担忧家中的娇妻稚儿,他无暇向雍州传信,蓁姬柔弱,得知他生死未卜的消息,会不会吓晕过去。 尽管在府中时,他时常和蓁蓁切磋功夫,但更多的时候,蓁姬为他抚琴作舞,挽起衣袖洗手做羹汤,仰头服侍他宽衣解带,她的眼睛乌黑明亮,纤细柔韧的身躯紧紧攀附在他身上,仿佛一株菟丝子,缠绕着他这棵参天大树。 蓁蓁即使已经为人母,在霍侯眼里,她一直是当年那个身受重伤,三步一喘,我见犹怜的小姑娘。 再等等。 霍承渊想,最多再等半个月,一来看看雍州军究竟有无异动,是否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二来借机考察麾下众人,他在落下的石壁处留了线索,那群大老粗,究竟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如今听到有人寻来的消息,霍承渊冷峻的神色稍缓,不等死士回话,笃定道:“是欧阳先生。” 指望马涛等人,等他的尸身被鱼儿吞吃入腹,不知道能不能等来他们来给他哭丧。 霍承渊一阵头疼,雍州的文臣武将泾渭分明,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毕竟没有一个君上能容忍底下的将军既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武将听话,能打仗即可;文臣再多谋擅断,自古书生不能成事,两方各有所长,互相牵制,正是霍承渊想看到的局面。 他没有想到的是,倘若他在,有君侯坐镇,文臣武将相佐,自是一番盛景。可一旦群龙无首,正如现在,欧阳文朝大骂马涛闷头搜索,凡事不过脑子,是莽夫。马涛觉得欧阳先生贪生怕死,不是真心效忠君侯。 前几年在雍州修养生息时,文臣的地位高出武将,武将们心里憋着一口气,到了真枪实刀打仗的时候,武将地位凸显,在军中话语强硬,不屑再听军师的话,先内斗起来,至今一无所获。 暗中的死士顿了一下,语气诡异,“不是欧阳先生。” 霍承渊冷硬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难道是马涛?” “不对。” 他随即摇摇头,低喃道:“马涛没有这个脑子,莫非是徐长喻?” 暗卫回道:“也不是徐州牧,是……一个女人。” 一个功夫高强的女人,她剑锋凌厉,他来不及看清她的面容,从剑风的余威中,他能感受她的高超的剑法。 “女人?” 霍承渊紧拧眉峰,乱世中死士暗卫多用男人,不拘一格用女暗卫最多的,只有小皇帝的暗影。 霍承渊气笑了,他给麾下悍将留下线索,结果他的心腹们没找来,杀手先找来了。他勾起唇角,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狭长的凤眸阴鸷。 “不必活捉,格杀勿论。” 他第一次被追杀得如此狼狈,于霍承渊来说是奇耻大辱,他早已和少帝不死不休,不需要留俘虏套话,更不必留情面。 死士领命退下,霍承渊敛目,缓缓解开外衫。里面雪白的绢布被鲜血染红,他面不改色解开绢布,露出血肉翻涌的伤口,直接把蜇人的药粉散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钻心的疼漫过四肢百骸,霍承渊一声不吭,手臂稳稳上药,他习惯了这种痛,只是在千里之外的陋谷中,他难免又想起蓁蓁。 她从前给他上药,伤在他身上,她却眼泪汪汪,纤细的指尖轻轻颤抖,手上又轻又快,给他包扎好。 她环抱住他的腰,道:“君侯,你当心些呀。” 过去一个月了,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终日以泪洗面,悲伤难以自抑。 霍承渊心里一阵烦躁,他兀自上好伤药,问:“人还没处理?” 一炷香,他手下的死士什么时候这么废物了。 暗处有声音道:“那女人剑法卓绝,兄弟们正在与之缠斗。” 霍承渊站起身,拿起手边的长刀,声音沉沉:“带我去。” 在山谷里静养许久,他也该松松筋骨。 死士不敢忤逆君侯,不消一刻钟把霍承渊带到寒潭处,蓁蓁已经和数位死士打得不可开交,纤细的身影柔韧飘逸,翩若惊鸿,霍承渊眉心紧拧,冷峻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都住手!” 霍承渊忽然大喝一声,他手腕翻转,一颗石子精准地打下蓁蓁的帷帽,一头如瀑般的乌发随风散开,露出一张莹白妩媚的脸庞,在皎洁的月光下,恍若坠入人间的仙子。 第65章 秋后算账 四目相对的一刻, 霍承渊瞳孔骤缩,曾经孤注一掷跳下洛水,都没有此刻来的震撼。 在皎洁的月光下, 日思夜想的妻子竟如梦般出现在眼前,饶是泰山崩不改色的霍承渊也难得有一瞬的凝滞, 空旷的山谷里一片沉寂, 蓁蓁先反应过来,“咣当”一声,利刃落在地上, 蓁蓁飞扑过去, 直直扑到他怀中。 “君侯!” 霍承渊胸前的伤口刚上过药, 她猛地一扑,伤口骤然裂开。霍承渊闷哼一声, 手臂先于意识收紧,把她牢牢扣在怀中。 她的发丝散发着独属于她的淡淡幽香,怀中是温软细腻的触感, 霍承渊喉间发紧, 此时才真正地意识到, 是蓁姬。 “君侯, 我好想你。” 蓁蓁语气欣喜, 带着一丝哽咽。这些天日夜兼程的赶路, 一路风餐露宿的艰辛,冒着冰冷的寒水, 一次又一次纵身跃下, 还有心中深深的担忧,既担忧生死未卜的君侯,也挂心远在雍州的元煦。 尽管知道没有人敢轻慢小世子, 自己身上掉下来一块肉,她始终放不下他。 身心俱疲,又刚刚和死士激烈交手,师父曾告诉她,杀手最忌讳动感情,她心中既惦念夫君又惦记元煦,手中的剑比曾经更加熟练,却少了从前那样一往无前的锋芒。 方才她以为,她会死在这深山绝谷中,转身却看见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一瞬间,万种思绪涌上心头,劫后余生的狂喜,委屈,安心齐齐撞来,蓁蓁紧紧环抱他的腰身,差点落下眼泪。 相比蓁蓁的惊喜,对于霍承渊来说,此时见到蓁蓁称得上惊悚。 死士们看见方才与他们打生打死的女人竟 是主母,齐齐失语,悄无声息地退下。过了好一会儿,在寂静的山谷中,蓁蓁平复好心绪,抬起眼眸,看见霍承渊黑沉沉的脸色,额角的青筋暴起,隐隐跳动。 “君……君侯?” 蓁蓁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浓密的睫毛轻颤,蓁蓁敛下眉目,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 霍承渊咬着后槽牙,问:“谁同你一起来的?” 温软的身体在怀,此时霍承渊已经不用问“你怎么来了?”之类的废话,雍州必须有霍承瑾坐镇,阿瑾不可能同她来洛水,他如今只想知道,是谁,胆大包天地挑唆他的蓁姬远赴烽烟的前线。 刀剑无眼,此时是任性的时候么! 蓁夫人 第61节 听着他压着怒火的话,蓁蓁更心虚了。她轻咬唇瓣,放柔了身体,软软倒在他的臂弯里。 “君侯,妾……好似有些不舒服。” “好冷。” 此处雾气遮云蔽日,终年不见日光,蓁蓁被金尊玉贵地娇养多年,要不是心中的信念支撑,身子早受不住这等寒气。 “君侯,你抱抱我呀。” 人就在他怀中,还要他怎么抱?霍承渊明知这是她惯用的把戏,从前元煦闯祸,蓁蓁想包庇他,便是这样柔柔弱弱往他大腿上一坐,霍元煦因此逃过了的许多顿竹板子。 霍承渊闭了闭眼,好了,他明白了,没有人挑唆她,好哇,真好! 他的蓁姬竟是个女中豪杰! 霍承渊气的胸前血气翻涌,却没有多说话,遒劲的臂膀把她打横抱起,在栖身的山洞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一堆柴,火光骤然铺开,照亮整个洞穴,清清楚楚地照清两人的脸庞。 他瘦了。 她憔悴了。 两人同时心道,心中万般滋味,都不太好受。蓁蓁看霍承渊,他下颌紧紧绷着,眼窝微陷,原本轮廓锋利的脸颊更加冷峭,眸光又黑又沉,叫人不自觉闪避。 在霍承渊眼里,蓁蓁一如既往地柔弱,黛眉轻蹙,藏着深深的倦意,火光映照她雪白的肌肤,如同一株菟丝花,美丽安静。 随即,霍承渊在心里暗恼,什么柔弱贞静,都是假的!敢一个人单枪匹马闯来洛水,他平日待她太过宽仁,敢这么任性! 一路山川险阻,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找来的?路上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匪徒之流欺负她? 她知不知道,方才他再晚来一步,他见到的就是她的尸身,这要让他余生如何自处,情何以堪啊! 霍承渊丝毫没有重逢的惊喜,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手冰凉,抚上蓁蓁莹白脸颊,蓁蓁一个轻颤,心中再次确定,君侯很生气。 她眼波轻扫,避开他锐利的眸光,轻声道:“君侯,火熄了罢。” 她一路走来,并没有观察到有生火的痕迹,如今想来,应该是君侯为了隐匿行踪,刻意把烧过的余烬掩埋,他不想让人发现踪迹。 霍承渊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不是冷?” 蓁蓁往他身边靠了靠,垂下眼睫,“君侯抱着妾,妾就不冷了。” 低眉顺眼,嗓音柔和,和方才英姿飒爽的女子判若两人。 霍承渊冷笑一声,还未出口发难,蓁蓁先他一步说道:“君侯,妾一路走来,除却用膳睡觉,平日都戴着帷帽遮面。” 君侯不喜旁人看她,在雍州时,她去见德高望重的迦叶大师都得用轻纱覆面。这次出远门,除了怕面容招摇,也顾及了小心眼的君侯。 霍承渊气急反笑,指腹掐起她尖尖的下颌,扬起音调,“怎么?蓁姬还想要我的夸赞不成?” 蓁蓁心中也有些委屈,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他,他好凶。 她眨了眨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看着他幽黑的眼眸,认真道:“夸赞倒是不必。” “妾亲眼看到君侯平平安安,便知足了。” 一路上她的所求,也不过如此。 蓁蓁有一双妩媚惑人的桃花眼,眼眸乌黑水润,看人的时候澄澈又真诚。霍承渊的心弦被猛地触动,他生气她不顾安危跑来洛水,恼恨她任性,可她一个弱女子,一路上受了多少苦,千里迢迢赶来,怎能让他不动容? 自从有了元煦,蓁蓁的心神难免被调皮的元煦分走大半,霍承渊早有不满,如今她抛弃了雍州的安稳富贵,抛弃了最爱的元煦,义无反顾来寻他,霍承渊想,对宗族来说,他是他们要依靠族长,对雍州军,他是他们要仰仗的君侯,唯有蓁姬,把一颗真心捧出来对他。 一生能得此红颜相伴,他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被蓁蓁温柔清澈的双眸看着,霍承渊冷硬的心变得柔软,他闭了闭眼,面色依旧阴沉。 “蓁姬,你可知错?” 此事后,他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蓁蓁不觉得她有错,咬着下唇不语,见蓁蓁执迷不悟,霍承渊既恼怒又心怜,打定主意好好教训不听话的蓁姬,正在此时,响起极轻的一道“咕”声,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蓁蓁连忙捂住小腹,莹白的双颊霎时变得绯红,期期艾艾道:“我……我饿了。” 她的包袱里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到今日中午就已经弹尽粮绝,她不甘心,采了一些野果充饥,想再寻一天。 幸好,她又坚持了一晚。 腹中饥馑发出声响,在旁人面前大大不雅,但她跟霍承渊多年夫妻,彼此最隐秘的地方也见过,蓁蓁双颊微红,问道:“君侯,有没有吃的呀?” 从作为“蓁夫人”开始,她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到这种饿肚子的滋味。 …… 她跋山涉水赶来,可怜巴巴朝他讨东西吃,霍承渊心里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只剩下心疼。他亲自给她烤了一只野鸡和一只兔子,用匕首把最嫩的肉削下来,一口一口喂到她口中 。 霍承渊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他的手艺很好,还有盐巴,蓁蓁第一次好好吃一顿饭,在温暖的火光下,她靠在夫君宽阔的怀中,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霍承渊看着她恬淡的睡颜,粗粝的指腹摩挲她的眉眼,她秀美的眉心微微蹙着,梦中似有不安。 霍承渊低叹一口气,把她纤细柔软的身体揽在怀中,道:“发信号通知马涛,来此接应。” 山谷寒冷又简陋,她瘦了许多,原本抱起来的温软,现在只剩下一把伶仃的细骨头,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蓁姬跟他受苦。 *** 蓁蓁做了一个沉沉的梦,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君侯,君侯给她烤兔肉吃,兔肉香甜滑嫩,君侯的怀抱宽阔又温暖,真是一个美梦。 她缓缓睁开眼眸,眼底白晃晃一片,绝对不是那个不见天日的山谷。 蓁蓁蓦然惊醒,瞬间坐直身体,环顾四周,忙唤道:“君侯——” 她不会真的在做梦吧? 霍承渊没有应声,好在有婢女听见动静,掀起帐帘进来,应声道:“奴婢在。” “君侯在前面的营帐里和诸位将军议事,夫人稍安勿躁。” 蓁蓁这才放下心,低头看看自己,她身上赶路穿的灰扑扑的衣裤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是洁白柔软的绸缎寝衣,随后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丫鬟,诱人的香气袭来,丫鬟放下托盘,恭敬道: “君侯吩咐过,夫人醒来先用膳。” 一碗肉糜粥,一碟水晶虾饺,一盘鸡汤银丝面,两盘清炒时蔬,外加一碟糕点,虽比不上侯府玉食珍馐,在营帐中,已是难得的清淡可口。 蓁蓁用过膳,丫鬟们早就烧好了热水,洗去一身的风尘。丫鬟们围绕她,侍奉夫人绾发穿衣,等霍承渊回来,蓁蓁双颊被热气熏的红扑扑,绸缎般的乌发被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侧,一身湖蓝色软缎交领襦裙,裙摆摇曳,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流光,清雅又不失华贵。 霍承渊眼里闪过一丝满意,虽然蓁姬天生丽质,但她昨日实在素净,一身灰色衣裤,长发只用一根黑带高高束起,尽管霍承渊知道,那是赶路最方便的装束,他看不惯蓁蓁那个样子。 连十年前,他把蓁蓁放在身边当侍女,也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她。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腕骨,沉声道:“你太瘦了,多用些膳食。” 就算没有他最爱的细腰,她丰腴些,他也高兴。 蓁蓁摇摇头,她天生如此,吃一点点就饱了,她忙问霍承渊,“君侯用膳了么?” 久别重逢,她一路上有许多见闻,但真的见到他,好像也没什么好说,不如跟他们在雍州时一样,坐在一起用顿膳。 当时只道是寻常,经历过惊险,才明白当初平平淡淡,也是一种福气。 霍承渊早就用过了,捏着蓁蓁伶仃的手腕,他又叫人重新上膳食,蓁蓁以为君侯腹中饥馑,又陪着他吃了一顿,两人用了两顿早膳,霍承渊摸着蓁蓁微微鼓起的小腹,冷峻的脸上稍显满意之色。 “来人,宣医师。” 如今安顿妥当,蓁姬擅自离开侯府,该算算这笔账了。 第66章 君侯的惩罚 “夫人脉象虚浮, 乃奔波劳累,损耗气血之象。” “又兼凝滞经脉,寒邪直中三阴, 须得好生将养。” “夫人忧思过重,肝气郁结……” 老医师干枯的手搭在蓁蓁白皙的手腕上, 眉心紧拧, 说一句话,蓁蓁的头便往下低一寸,根本不敢抬头看霍承渊的脸色。 “好在夫人身体强健, 未伤及根本, 下官开几贴驱寒养身的方子, 夫人按时服药,最重要的是静心将养, 便无大碍了。” 霍承渊微微颔首,对老医师道:“开方。” 老医师走后,营帐里死一般地寂静。蓁蓁悄悄撩开眼皮, 看了一眼霍承渊, 男人面沉如水, 看不出喜怒。 “君侯。” 她讨好地绕到他身后, 纤纤长指搭上他的肩膀, 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按压。 “军中重地, 妾一个女人家,在这里不合规矩。” “妾明日便收拾行囊, 回……嗯, 劳烦君侯遣人护送妾回雍州。元煦不见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霍承渊握住肩膀上的葇荑,神色似笑非笑, “蓁姬竟也懂规矩?” 蓁蓁无辜地眨了眨眼,垂下修长的脖颈,默默不语,不知情的人看了,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霍承渊怒极反笑,指腹摩挲她的手背,道:“既然蓁姬思念本侯,不必再回雍州。” 这个想法是霍承渊临时起意。 打仗不是儿戏,即使年少轻狂那几年,家中美姬身娇体软,霍承渊也未曾想过把蓁姬带在身边,随时侍奉。 原本只是想叫医师例行看诊,倘若没有大碍,他一定要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日后还敢不敢如此任性。 谁知医师一口一个“寒气入体”,“肝气郁结”,霍承渊面上不显,胸中怒火炙盛。她曾经为他挡下横梁,身体娇弱,既受不得寒,又受不得热,他这些年把北方的名医齐聚雍州,珍而重之地呵护,日日蕴养,月月请脉,好不容易把她身子养好,如今短短数月,竟变得“气血亏空”? 两害相权,霍承渊下定决心,蓁姬柔弱,不会照顾自己,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蓁蓁眸中讶然,“可是元煦……” 君侯重伤失踪的消息传来,她无暇多想,如今君侯好端端在眼前,她不免又念起远在雍州的元煦,万事不能两全。 霍承渊冷笑,“我以为蓁姬女中豪杰,已经忘了元煦。” 蓁蓁垂下眼眸,轻轻抚上他皱起的眉峰。 “君侯不要总皱眉。” “在妾心里,君侯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君侯恼妾自作主张,妾任由责罚,君侯别气坏了身子。” 蓁蓁的话清晰真诚。她是个闷葫芦性子,凡事爱默默憋在心里。霍承渊不发现便了,一旦察觉,一定会死死逼她,让她把小心思全抖落出来。 蓁姬怎么能在他面前有隐瞒呢? 经过霍承渊这些年的调教,蓁蓁渐渐不爱在心里藏事,有话直说。她直白的心意热烈滚烫,让霍承渊一时语塞,责怪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蓁夫人 第62节 罢了,她只是太爱他了,情难自抑,她有什么错呢? 霍承渊长叹一口气,把她拉入怀中,心中沉闷,同时夹着着几分男人的得意与舒畅。 “好,我不说,先养好身子。” 蓁蓁柔顺地依偎在他宽阔的怀中,霍承渊抬起手掌,抚摸她纤瘦的脊背。 “至于责罚,放心,本侯一笔一笔给你记着,少不了。” 蓁蓁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把脸埋在霍承渊胸前。 *** 霍承渊曾教过蓁蓁,喜怒不形于色,要让底下人猜你的心意,便是畏惧之始。这些年人人敬畏主母,蓁蓁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如今这一套用在蓁蓁身上,她才深觉自己只学到了君侯的皮毛。君侯说日后要找她“算账”,却不知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日日珍馐玉食入口,喝着温补的汤药,蓁蓁苍白的脸色变得白皙红润,心里却始终战战兢兢,高悬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与其被君侯讨账,不如她先发制人。蓁蓁这段时日乖巧听话,白天给霍承渊洗手做羹汤,晚上勤勤恳恳伺候,帐中隔音不好,怕动静太大被人听见,蓁蓁咬紧唇瓣,不让呻。吟声逸出去。 小别胜新婚,在军中一身的燥火,霍承渊难免控制不住。而且霍承渊甚喜她的叫声,从前她羞涩,放不开,他用了许多手段才把她调教地敢叫出声,乌发黏湿潮红的脸颊,蓁蓁在雍州时百无禁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的声音从唇间断断续续溢出来,霍承渊腰。跨。用力,一边在蓁蓁耳边喃喃低语,“忍着。” “想让军中的将士们都听见吗?” 蓁蓁呜呜咽咽,被欺负的掉眼泪也不敢出声,被逼急了张开牙口,咬一口他健壮的肩膀,泪眼婆娑地看见他刚刚结痂的伤口,又不忍心了,伸出柔软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改咬自己红润的下唇。 …… 每每这时,霍承渊又怜又爱,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却恶趣味地顶地更深,看她强忍的表情,最后一刻覆上她的唇,气息交缠,堵住所有的**。 …… 霍承渊要查内奸,始终没有抵达前面的豫州。如此过了半个月,蓁蓁快把下唇咬破了,每日精细的药材温养加之心绪舒畅,医师们搭着蓁蓁的手腕,皆道:“夫人脉象沉稳,已无大碍。” 蓁蓁松了一口气,在她看来,她这半个月日夜勤恳,早就抵了君侯的“惩罚” ,君侯对她心软,她还为他生下了元煦,总不能真拿棍棒打她吧? 她低估了霍承渊的狠心。 霍侯一言九鼎,她的身子完全康复,霍承渊丢给她一袭黑衣,黑巾蒙面,日日跟他手底下的将士操练。 蓁姬有一颗豪爽女侠之心,他如何能不成全她? 天不亮,她便去了校场,同彪悍的士兵一同扎马步,负重奔袭,挥刀练棍。晌午日头毒辣,汗水沁透了衣料,蓁蓁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偷偷瞥一眼前面君侯冷冽俊美的侧脸。 她不觉得苦,有曾经在暗影的底子,她甚至游刃有余。 到了傍晚便难受些,霍承渊叫手底下的将军跟她切磋,扬言打败蓁蓁,赏官进爵,蓁蓁这才领教了霍侯底下的悍将,连看起来憨笨的马涛将军,她也不敢轻视。 她主暗杀,剑法快、准、狠,以巧取胜。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和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相比,他们更注重沉稳与力道,大开大合,一身的铜皮铁骨,即使蓁蓁接住了招式,也常常臂膀发酸,被击退数步。 一个还好,蓁蓁能轻松取胜,两个需要费些力气,三个要与之缠斗许久,蓁蓁的气息开始凌乱,直到一日,蓁蓁一口气对阵五个大将,终于败下阵来。 营帐中,夜晚烛火摇曳,女人的呻吟惨叫一声声传来。 “啊,疼——” “君侯轻些。” 接着传来一声男人的哼笑,“忍着。” 蓁蓁双颊一红,又想起了某些时候 ,他低哑的声音叫她忍着。现在她绸裤尽褪,露出一双细长白皙的双腿,小腿在男人的大掌中,尽显旖旎风情,实则清清白白,他只是在给她擦舒筋活血的药。 她也没想到,君侯的“惩罚”竟毫不留情,她白日操练,晚间跟将军们比试,全身酸软疼痛。 她忍不住低声道,“君侯真狠得下心。” 霍承渊的指腹在她白皙的小腿上流连,淡道:“既是惩罚,怎么能叫你舒坦?” 蓁蓁睁圆美眸,力争道:“君侯已经惩罚过了,怎么还罚?” “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 霍承渊扣住她的另一条小腿在掌中,“都说了,是惩罚,不是奖赏,蓁姬别想歪了。” 蓁蓁绯红的脸上又添一层红晕,这回是气的,他赏她什么了?啊!那不是他在奖赏自己么! 蓁蓁万万想不到霍承渊找出这个法子罚她,她喘着细气,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君侯从前……从不舍得妾受皮肉之苦。” 因为她替他挡过伤,他素来对她珍重。 霍承渊撩起眼皮,平静道:“你自己都不在乎,要让我怎么疼惜你?” 蓁蓁一怔,喉间的话骤然凝滞,她倒不在乎身体的酸痛,反之与将军们交手,让她领悟了新的剑意,她只是受不了,君侯竟对她这么狠心。 蓁蓁沉默许久,低低叹了一口气,“君侯,妾错了。” 君侯不是不在乎她,而是太在乎她。现在蓁蓁才有一丝真切的悔意,她让君侯担心了。 不过倘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在乎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她绝不会傻傻在雍州当望夫石。 蓁蓁抖了下眼睫,生硬地转移话题,“君侯小看妾,妾没有下死手,若真交手,成败未可知。” 她是杀手,学的是一击毙命的本事,她又不能真把霍承渊的心腹大将刺伤。 “而且马将军数人车轮战,对妾一个人,有失公允。” 霍承渊头也不抬,淡道:“沙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人给你论公允。” “况且……蓁姬没有下死手,焉知马涛他们没有手下留情?” 蓁蓁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她明明以黑巾覆面,不在雍州诸人面前说一句话,她以为身份瞒得很好。 霍承渊好笑地敲了下她光洁的额头,道:“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么?” 当日在山谷中,她戴着帷帽,他只凭身形就能认出她。别人兴许对她没有这么熟悉,但蓁蓁这双眼眸实在美丽,眼形是妩媚的桃花状,瞳仁乌黑如墨,像天上的闪耀的星子,澄澈透亮。 任谁看了都会惊艳的双眸,当年那么多彩衣舞姬,霍承渊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刻意隐藏身形的蓁蓁;对霍承渊有救命之恩的人也不少,只有蓁蓁被他放在身边日夜相伴,这双眼眸功不可没。 霍承渊不吝称赞道:“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蓁姬这般绝美的眸色。” 霍承渊经常称赞她,雍州不缺铜镜,天下也不缺倒影的泉水,蓁蓁看着镜中的美丽面庞,连她自己也无法昧着良心说,眼前人是蒲柳之姿。 元煦快四岁了,她已不是曾经的妙龄少女,蓁蓁听见霍承渊的夸赞依旧会含羞地垂下头,神情羞涩。 “那……那诸位将军知道妾的身份,会不会对君侯不好?” 身为雍州主母,不在雍州主持大局,反而隐藏身份跑来前线跟诸位将军切磋,听起来极不端庄稳重。 “无须忧心。” 霍承渊沉声道:“相反,有意外之喜。” 一个能把他们打趴下的主母,比一个克勤克俭,精于筹算的主母更让人心服口服。 第67章 来者不善 蓁蓁听了霍承渊, 顿时睁大美眸,“竟这么简单?” 那当初她继任雍州主母的时候,何须既查账, 又摆宴席,费心折腾那么一通, 直接把人叫到演武场比试一场不就行了? 她心中的想法还未说出口, 顿觉小腿肚一痛,她皱起黛眉,道:“君侯, 轻些呀。” 粗粝指腹在她雪白修长的小腿上摩挲, 霍承渊哼笑一声,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的不是, 耽误蓁姬大显身手。” 蓁蓁:“……” 她怎么忘了,君侯最忌讳她抛头露面,小心眼的男人。 蓁蓁眸光微转, 小腿往上抬, 嫩笋般的足尖轻轻勾起, 足腕不经意蹭过他的掌心, 足背绷出一道柔润的线。 “君侯, 那妾明日, 就不去和诸位将军切磋了吧?” “妾浑身的骨头都酸了。” 蓁蓁也不免感叹由奢入俭难,练武一道本就辛苦, 她早就习惯了, 如今竟生出了懈怠之心。 霍承渊不言语,扣住她不老实的小腿,把散发着清香的药膏一寸寸揉进她的肌肤里。蓁蓁还以为君侯怜惜她辛苦, 忽然足踝一痛,他的大掌猛然攥紧,稍一用力,将蓁蓁整个人拽到身下。 几乎本能地,雪白的双腿缠上他健壮的腰身,蓁蓁眨了眨眼,轻声道:“身上疼,君侯饶妾歇一晚罢。” 雍州军以骁勇著称,白日应对雍州悍将,晚上还要应对高大健壮的君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霍承渊俯身压下,滚烫的气息贴在她的耳畔,“左右疼上一次,不如一并受了,后面放你歇两日,好生将养。” 蓁蓁乌黑的双眸,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霍承渊的意思,瞬时睁圆美眸,这……还能这么算? 她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霍承渊抚摸她脸颊的手顿住,拇指缓缓探入,撬开她的贝齿,插入湿热的檀口中。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忍着,不许出声。” *** 身体上双重酸痛,又被迫不能发出声响,蓁蓁一整夜水深火热,整个人被扣在男人怀中,呜呜咽咽,最后竟胆大包天痛骂起君侯。 可是她连痛骂的声音也小小的,不敢让人听见,霍承渊一言不发,冷峻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腰腹结实有力,仿佛猛兽享受爪下猎物的挣扎求饶。 最后累极了,蓁蓁泪眼摩挲,浑身上下水淋淋,也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了过去。翌日直到日上三竿才转醒,侍女们低眉顺眼,服侍蓁蓁穿衣梳妆,道:“君侯吩咐,夫人身子娇弱,这两日留在营帐,好好养身子。” 蓁蓁咬了咬牙,明白君侯的“惩罚”这才完全结束。她没脾气地闭上眼,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知道了,上膳,我要吃肉。” 经此一事,虽然没伤筋动骨,着实让她得到了惨痛的教训,嘶,君侯可真狠心呐。 …… 虽然霍承渊心狠手辣,但有一个好处,一言九鼎。她只是皮肉酸痛,恰好霍氏有治外伤的秘药,她又养的好,短短三日,蓁蓁已经生龙活虎,走路脚下生风。 她起初心怀忐忑,怕君侯还不肯放过她,又拖着装了两日。谁知君侯军务繁忙,深夜她熟睡了才回营帐,她还没醒,他已经穿戴好出门。 蓁蓁的警觉还在,他晨起穿衣的动静她知道,她迷迷糊糊翻过身,雪白的双臂缠上他的胸膛。 “君侯,天色还早,再睡会儿。” 霍承渊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把她的手臂放在锦被里,看蓁蓁熟睡,接着起身穿戴,临走时低声吩咐夫人眠浅,不许惊扰夫人安睡。 如此过了几日,蓁蓁自觉自己小人之心,她心中有些愧意,见她在这里对他没有丝毫助益,还消磨君侯的斗志,又生出回雍州的心思。 经过刻骨铭心的“惩罚”,蓁蓁来时一人一骑十分潇洒,走的时候不敢再不告而别,她和霍承渊商量几次,霍承渊态度坚决,不许她回雍州,两人正胶着间,雍州大军开拔,从洛水抵达豫州。 蓁夫人 第63节 *** 豫州本是雍州治下封地,豫州州牧程延章亲自率兵相迎,城门大开,甲士分列两侧,豫州长史、郡丞、都尉等一众属官,皆身穿戴整齐,躬身跟在程州牧身后,迎接雍州军。 蓁蓁乘坐马车,被士兵层层包围着,抬眼只看到林立的兵甲,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头的长矛映着寒光,即使只掀开帘子窥视一角,她依然被眼前的一切震地心头发颤。 霍承渊没有隐藏她的身份,在雍州军中,君侯至高无上,没有人问主母为何会在突然出现在洛水,更没有人置喙行军打仗,君侯把一个女人带在身边。 程州牧备下好酒好菜,宴请君侯及诸将军,蓁蓁被安置在州牧府的客院里,陈设典雅,梳洗用具,熏笼、软枕,一一摆放整齐,桌案地板纤尘不染,一眼便看出用心。 蓁蓁心中纳罕,这程州牧未免太过贴心,她在军中的消息近几日才散开。香炉里发着袅袅轻烟,这样典雅的房间,显然不是为君侯准备的。 君侯在雍州府时讲究,华服玉食,从不委屈自己,在军中却时常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熊掌鹿筋吃得,杂粮窝头也吃得,君侯在军中并不奢靡。 她环视四周,表情些许凝重。身后的侍女察言观色,道:“主母,可有什么不妥?” 蓁蓁笑了笑,看向侍女,“州牧大人细心,没什么不妥。” 侍女垂下头,眸光落在夫人流光溢彩的提花裙摆上,不敢直视贵人的面容。 “回主母,一切都是大夫人吩咐,奴婢们听命行事。” 大夫人? 豫州州牧之妻,蓁蓁今日遥遥看过一眼,那豫州州牧四十岁上下,面阔方正,他的夫人是…… 不对。 蓁蓁细细回想,她接手雍州主母后,于宗族庶务谙熟于心,过了许久,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想起了这茬儿陈年往事。 豫州州牧五年前丧妻,后为拉拢臣心,霍氏的玉瑶小姐年方十六,远嫁豫州为续弦。 昭阳郡主对老侯爷的庶子庶女实在刻薄,但郡主娘娘也受了满腔的委屈,老侯爷已死,其中孰是孰非,没有办法评判。霍氏嫁出去的小姐们性情各异,有些会每年和雍州往来,维持这一门姻亲,有些性烈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便杳无音信。 霍玉瑶属于后者。 蓁蓁想起来,当初她为了元煦在和郡主娘娘周旋的时候,恰逢玉瑶小姐出嫁,听正堂的嬷嬷说,昭阳郡主把玉瑶小姐的嫁妆削了三成。 蓁蓁一阵头疼,她问道:“大夫人辛苦,若得闲暇,我当登门拜谢,略表心意。” 豫州早已臣服雍州,于公于私,都应该是霍玉瑶来拜访蓁蓁,蓁蓁的话十分客气。侍女把头垂得更低,道:“实在不巧,大夫人这两日偶感风寒,恐病气沾染贵人,不便见客。” “主母有事,吩咐奴婢们即可。” 蓁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到晚上,霍承渊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来,蓁蓁上前为他宽衣解带,叮嘱道:“君侯,你身上有伤,饮酒伤身。” 霍承渊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宴上喝了不少,毕竟身为一军主帅,前段日子霍侯久久不露面,为稳固军心,他在外不能表现出任何虚弱,就连心腹如马涛,也不知道的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上次他故意不现身,后来在洛水驻扎半个月,翻来覆去地查,始终一无所获,当初突然反水刺杀他的校尉,家中父母妻儿一夜暴毙,此事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他始终对雍州军上下心存疑虑,看谁都有嫌疑,也只有在蓁蓁这里,能彻底放松下来,得片刻安宁。 他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也就喝了几杯,不妨事。” 蓁蓁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君侯少诓我。” 依她对他了解,这个将军敬一盏,那个大人提一杯,他怎么可能只喝几杯?好在她早有准备,提前叫人煮了醒酒汤,侍女们烧好了热水,一番折腾后,床帐放下,蓁蓁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说今日的所见所闻。 一盏微弱的烛火跃动,令人闻风丧胆的霍侯此时和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人没什么不同,阖着双眸,听妻子的碎碎细语。 蓁蓁的嗓音如同黄莺一般动听,她语调徐徐,在心中想好了才开口,听她说话是一种享受,霍承渊冷峻的眉心舒展,听蓁蓁最后盖棺定论: “这位大夫人不简单,我看她来者不善!” 片刻,不见动静。蓁蓁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膛,抬头看他。 “君侯,你说句话。” 霍承渊的大掌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哑声道:“一个女人,不足挂齿,蓁姬不必忧心。” 蓁蓁挑眉,反驳道:“君侯可别小瞧女子,妾看史书记载,有时一个王朝的覆灭,也许就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子身上。” 霍承渊哼笑,“史官春秋笔法,不愿意承认男人无能,把一切推到红颜祸水身上,替罪罢了。” 就算霍玉瑶怨恨他,难道程延章能为了她一个女人和雍州反目为敌?他从不在乎那些嫁出去的庶妹的心思,在他眼里,她们是他愿意拉拢交好的筹码,日后下臣的子嗣流着霍氏的血脉,便已经完成了她们的使命,足够了。 蓁蓁倒是第一次听这种论调,不过她没有被他带偏,又把话题扯回来。 “妾回头和君侯探讨史书,先说玉瑶,一个妙龄少女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心中定然不情愿。” 蓁蓁把他的爱将说成糟老头子,霍承渊不满道:“延章也才四十,仪表堂堂,有什么不情愿的?男儿当以才能论长短,怎能只看相貌。” 第68章 她玩儿剩下的 “蓁姬着相了。” 蓁蓁摇摇头, “怎么说着相,女子喜欢俊朗的男子,人之天性。” 霍承渊不以为意, “ 美人爱英雄,莫非蓁姬当初跟我, 只是看中无用的皮相?” 蓁蓁被噎了一下, 看着无比自信的君侯,默默咽下口中的话。 当年少不更事,现在回想起来, 君侯把她放在身边侍奉, 从研墨添茶, 到穿衣沐浴,不可避免带着肌肤相贴的亲近, 恐怕早有心思。 她虽名分上是侍女,却因有“救命之恩”的名头,平日侍奉主君, 身边还有小丫鬟照料。当时年纪小, 又全无记忆, 不懂为什么明明都是侍女, 丫鬟却对她毕恭毕敬, 原来早就把她当成君侯的房中人, 只有她蒙在鼓里。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习字,他毫不避讳, 放肆地看着她针灸时只穿里衣的情态, 这不是话本里纨绔子弟调戏侍女的桥段吗?正是因为君侯俊美无俦的脸庞,她当时竟没有察觉,被欺负地双颊泛红, 也只敢偷偷把把他衣服绞了,暗自骂两句。 换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她早让人见阎王了。 …… 蓁蓁心里这么想,又不好直说,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君侯英明神武,令妾心折。” 霍承渊舒服了,虽说他自认相貌不差,但在他眼里,男人最重要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就像那小白脸皇帝,既虚又弱,再清隽的面容,他早晚把他的头割下来祭旗。 他手臂紧紧扣住蓁蓁的腰肢,呼吸渐渐平静。蓁蓁见他睡了,抬眼看了一眼他冷峻锋利的面容,也缓缓阖上双眸。 霍承渊已过而立之年,在雍州军中,同样年纪的武将大多胡茬杂乱,鬓角潦草,透着一股粗粝气。并不是武将不修边幅,而是日日紧绷,战鼓一响便要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功夫洗把脸就不错了。在蓁蓁和霍承渊刚重逢时,他的下颌也长出了硬硬的胡茬,两人肌肤相贴,扎得蓁蓁脸疼。 当然,蓁蓁并不嫌这点疼,但她闲暇时,拖着操练一整日的疲累身体,小臂酸得抬不起来,勤恳地亲自拿起剃刀,把他下颌的胡茬剃干净,显出利落锋利的棱角。 霍侯感叹蓁姬温柔贴心,蓁蓁看着君侯的脸俊美如初,才安心地睡过去。虽说君侯就算伤了脸她也爱他,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 蓁蓁从年少无知的小姑娘走过来,推己及人,程州牧的孩子都比她年纪大,她觉得一个妙龄女子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夫一定不会有多少甘愿。 霍玉瑶被昭阳郡主泄恨无辜,可在乱世中无辜的人何其多,蓁蓁做不到怜悯每一个人,她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夫君和稚子。 尽管霍承渊不以为意,蓁蓁始终对霍玉瑶心怀提防。她从不掺和前院将 军们的议事,日日在客院中赏花品茗,仿佛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夫人。 如此过了两日,霍玉瑶“病”痊愈,蓁蓁终于见到了大夫人的真容。 和想象中的长袖善舞不同,玉瑶小姐是个温顺沉默的女子,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看见蓁蓁先矮了半截福身,“妹妹前几日身子不适,怠慢了长嫂,长嫂勿怪。” 伸手不打笑脸人,蓁蓁面色含笑,客客气气说了一会儿话。霍玉瑶不喜欢说话,通常蓁蓁问一句,她答一句,蓁蓁不开口,她便垂首低眉,指尖搅弄着杯沿儿,看起来温顺本分。 蓁蓁一度怀疑,是不是她小人之心。 她旁敲侧击打听过,大夫人性情温婉,又因为是霍氏千金,甚得程州牧敬重,府中的公子小姐也对大夫人孝敬,并未因年轻看轻她。 程州牧后院干净,只有三个年少时便跟他的妾,如今已年老色衰,平日只有个面子情。年轻貌美的大夫人更得主君喜爱,一个月有半个月歇在大夫人房中,唯一的憾事是没有子嗣,不过大夫人年轻,府中不缺公子小姐们,也没有人盯着她的肚子。 蓁蓁原本已经放下的心又开始存疑,偷偷问给她请脉的医师,男人到了年纪,是不是……咳,力不从心些。 她远远见过程州牧一眼,阔面方正脸,体型魁梧,看起来正当年,按道理,这么频繁的同房,要不是和她一样喝避子汤,怎么会没消息? 她切身体会,武将强悍,当初她可是一停避子汤,马上就有了元煦。 毕竟在别人府中,蓁蓁不好说得太明白,言语含糊。医师却会错了意,她低估了霍承渊对辖地的掌控,白日她叫过医师,晚上君侯沉着脸回来,不发一言 ,掐紧她的细腰把人摁在榻上,用力**起来。 蓁蓁泪眼模糊,难以自抑地把床头的帷幔胡乱扯了下来。她眼神迷茫,整个人懵懵的,她私自来洛水这件事不是翻篇了么? 君侯虽然心狠手黑,蓁蓁经常暗骂他小心眼,实则他的胸襟豁达,说翻篇就翻篇,不爱翻旧账。从前他常年在外征伐,也只有刚回来那几天这么狠,平日只是天生体型不契合,君侯对她怜惜爱抚。 她既没做错事,也没饿着他,怎么忽然凶? 蓁蓁呜呜咽咽,被逼急了,素来温顺的她狠狠咬着他遒劲结实的肩膀,咬出一个清晰的齿痕。霍承渊掐起她的下颌,宽大的手掌捂住她的口鼻,蓁蓁胸腔的呼吸越来越少,眼前阵阵发黑,在这种绝望的窒息中,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任由他予她生,予她死,她的所有的一切由他掌控,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 *** 事后,蓁蓁眼尾泛红,整个人进气多,出气少,虚虚趴在他结实的腰腹上,霍承渊五指插在她的发间轻拢,声音低哑,“蓁姬可还爽快?” 蓁蓁垂着眼皮,好半天缓不上来劲儿,霍承渊挑眉,“还要不够?” 蓁蓁连忙摇头,用极轻的声音道,“君侯……” “君侯要弄死妾了。” 她真的怕把她的肚皮顶穿。 霍承渊哼笑一声,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 怪他,平日多紧要军务,冷落了蓁姬,竟让她以为他老了,不中用了,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更遑论像霍承渊这般的男人。 霍承渊方才看过,有点肿,今日不能再闹了。他故意道:“蓁姬放宽心,本侯年纪大了,最多再幸你几十年,日后七老八十,怕也有心无力。” 电光火石间,蓁蓁一下明白了君侯今日为何发疯,她心中懊悔,怎么豫州的医师嘴巴这么松,她冤枉啊! 和他做了多年枕边人,蓁蓁这时候没有解释伸冤,而是顺着他的话,细声细气回道:“君侯七老八十,妾也早已鬓发苍白。” “到时你我老夫老妇,谁也不嫌弃谁。君侯在妾眼里,一如初见时俊美无俦,雄姿英发。” 霍承渊一直活在当下,听她这么说,也不由畅想起几十年后的事,忽地笑了,叹道:“我比蓁姬年长五个年岁,我老了,蓁姬依旧风华绝代。” 小皇帝倒是年轻。霍承渊从前轻视少帝毛头小儿,如今年岁渐长,竟有些嫉妒小皇帝大把的年华。 蓁蓁察觉到他心绪的变化,瞬间提心吊胆,问:“君侯又怎么了?” 再来一回,她真的要死在君侯身下。 霍承渊安抚地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哑声道:“无妨,睡罢。” 年轻又怎么样,终究会死在他的刀下,最后能和蓁姬白头到老的人,只有他。 *** 一场风波过去,霍承渊终日和诸将军在书房看舆图,紧锣密鼓,准备攻打下一个城池。再往南去,就到了江东江南地界,雍州军擅陆战,即使这几年训练出一批擅水的将士,终究比不上江东江南的水师精锐。 蓁夫人 第64节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而这时候还内奸还没有明晰,霍承渊不是因噎废食之人,倘若一直没有消息,难道能盘桓在豫州不走么。 蓁蓁知道他的处境,她这会儿也不敢回雍州,怕又有人趁她不在暗害君侯。她越发觉得霍玉瑶可疑,可试探多日,她始终没有找出端倪。 蓁蓁又陷入了自我怀疑,在大军开拔的前日,程州牧再次烹羊宰牛,宴请君侯及诸将士,原本邀请主母一同前往,只是蓁蓁知道霍承渊不爱她抛头露面,称病推拒了。 丝竹喧闹,灯火映衬地满院通明,男人们粗犷声音隔着重重幕帘都听得见,蓁蓁独自站在廊檐下,她称病不便露面,丫鬟得她的吩咐,给君侯送去解酒汤。 月明如水,蓁蓁百无聊赖,环视豫州府的建筑陈设。摆宴的厅堂宽阔大气,皆用实木梁柱,锦绣帷幔,长绒地毯,微风吹拂着帷幔扬起,隐约能看见里头的锦缎屏风和竹帘。 等等,风? 蓁蓁忽然拢起黛眉,那猩红的火光,呛人的浓烟,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她久久不能忘怀的噩梦,当初那场大火是意外,断了她一只手,废了她的功夫,她厌恶火。 后来她自己接任雍州主母,摆宴时总会细心检查,堂内从不垂挂轻纱薄帐,也不会摆放干枯的花儿等容易燃烧的物件,今日宴席,全是能轻易烧起来的东西。 近日没下雨水,天干物躁,有风。 蓁蓁眉心紧皱,怀疑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多心了。她再次环视四周,见摆宴的地方正是府邸的低洼处,四周高廊环拱,形如漏斗。 心中的疑虑放大,她不放心,正欲前去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主母?” 蓁蓁蓦然转身,远处霍玉瑶带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朝她缓缓走来。 “夜寒露重,主母早些回去歇息。” 蓁蓁上下扫视她,妩媚的眸色含着锐利,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妾给夫君送件披风,夫君膝盖有伤,受不得寒风。” 霍玉瑶低声道,蓁蓁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她的手臂上搭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听说大夫人温柔贤惠,倒也不出错。 可不知为何,蓁蓁总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她上前一步,道:“你我的心是一样的,可男人们议事,你我妇人去,总归不方便。” “咱们姑嫂,一同去花园里吹吹风,赏赏花,可好?” 大晚上,有什么花好赏?可是蓁蓁既是主母又是长嫂,霍玉瑶踟蹰片刻,唤丫鬟把披风送进去,接过另一个丫鬟手中的灯,道: “我为长嫂提灯,地上有青苔,当心路滑。” 蓁蓁艺高人胆大,丝毫不觉得霍玉瑶能对她有什么威胁,花园距宴客的厅堂不远,她还能时刻关注霍承渊那边的动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蓁蓁的心神被分成两半,听霍玉瑶轻声细语讲述府中景观,忽然,蓁蓁停下脚步,看向眉目温柔的霍玉瑶。 “怎么?长嫂,我脸上有花儿吗?” 在微弱的灯火下,霍玉瑶面色茫然,蓁蓁恍然大悟,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何会一直觉得霍玉瑶奇怪。 这不就是 当年的她么! 遇人先低头,声音轻柔,沉默寡言。这并非低人一等,只是当时“蓁夫人”无依无靠时的生存之道。她垂下眸色,旁人便观察不到她的神情。她不说话,少说少错,说出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过一遍,便显得温柔。 就连连夜送披风,她也干过。府中不缺下人,她偏要自己去送 ,夜晚寒凉,“不经意”间用冰冷的指尖蹭上他的手背,每每这时,君侯神情疼惜,把她的手放在怀中捂暖,柔声轻斥她不懂事。 君侯吃这一套,对她越发疼爱怜惜,她原本以为她手段高超,如今蓁蓁已经二十有五,再来看霍玉瑶捡起她玩儿剩下的把戏,才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第69章 好久不见 原来不是他看不透, 只是他愿意由着她罢了。 已经过去了近乎十年,蓁蓁一直都知道君侯对她的包容,她沉溺于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以至于后来恢复记忆,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 都不愿离开他的身边。 蓁蓁的心头被深深触动, 又酸又软,此时却不是多愁善感的时机,她压下万千思绪, 看着面前柔弱无害的霍玉瑶。 “之前不曾细看, 今夜忽然觉得, 玉瑶和我年少时有几分相似。” 霍玉瑶神情一顿,含笑的唇角凝滞。 老侯爷多喜欢温婉的女子, 她的母亲是江南商贾家的女儿,她长相仿其母,弯眉杏眼, 和蓁蓁妩媚艳丽的长相截然不同。 霍玉瑶垂下头, 低声道:“能和长嫂像三分像, 是玉瑶的福气。” 天下间的女子谁不羡慕蓁夫人?即使她当年只是一个低微的妾室, 蓁夫人的美名名扬天下。霍玉瑶眸色幽黯, 指尖在衣袖下紧攥成拳。 昭阳郡主恨极了她, 因为她那出身商贾的母亲,曾甚得父亲偏宠, 管过一段侯府庶务, 苛待了尊贵的郡主娘娘。 后宅女人的纷争,不就是一些炭火,几顿膳食, 又不能真的把主母饿死,偏偏尊贵的郡主娘娘傲气,硬生生扛了两天不肯低头,晕倒在雪地里,惊动了祖母。 后来祖母出手,她的母亲也被赶到别庒,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原本此事已经揭过不提,可谁也没想到父亲和昭阳郡主剑拔弩张,郡主娘娘竟又有了身孕,是个女儿。 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养了几年便夭了,昭阳郡主的脾性越发暴烈,医师隐晦提道,母体体弱,会连累腹中的孩子。 这些年昭阳郡主恨侯爷,恨府中的莺莺燕燕,自霍玉瑶记事起,便知主母视她为眼中钉。后来霍承渊掌权,府中姬妾被一并清算,就连她的母亲也没有逃过,霍玉瑶不懂那些恩怨,只知道,是昭阳郡主害死了她的生母。 母亲死后,她在郡主娘娘手底下讨生活,昭阳郡主对她这个仇人之女极尽刻薄,有时候她麻木地想,郡主娘娘不杀她,也许就是为了折磨她取乐。 身为侯府小姐,日日被主母磋磨,霍玉瑶一忍再忍,女子年十六能嫁人,她想将来嫁得远远的,便能逃离昭阳郡主的魔爪。 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女人竟如此歹毒,把她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老男人。霍玉瑶怨恨苍天不公,她母亲做的孽,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要报应到她头上!她恨昭阳郡主,恨霍承渊,恨雍州的一切。 那个老匹夫每一次在她身上蠕动,她恶心地想吐,她知道她那君侯兄长为何把她嫁到豫州联姻,她宁愿一口闷下绝子汤,也不会让他如愿。 霍玉瑶冷不丁说道:“蓁夫人,你我本无恩怨,我甚至要感念你的恩德。” 那老匹夫起初并不如这般信任宠爱她,只是碍于霍氏血脉,给她明面上的尊重,后宅有老管家调动庶务,她连管家权都拿不到。 狗随主人形,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老匹夫对霍侯忠心耿耿,霍玉瑶自然想起了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温柔,安静,痴心一片。 她如今能当得府中人人恭敬的“大夫人”,“蓁夫人”居功甚伟。 蓁蓁挑眉,攥紧衣袖下的匕首,道:“何出此言?” 霍玉瑶笑了笑,在夜色和晚风中,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 她不像昭阳郡主一样,逢人便诉说她当年的艰难和她苦命的小女儿。她没有多余解释,只道:“我和郡主娘娘不同,冤有头,债有主,我本无意与你为敌。” “要怪,就怪我那兄长太在乎你了罢。” 果真是她。 蓁蓁冷笑,不在与她多废话,身形疾如风,紧握匕首,瞬间往前刺去。 可就在她发力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毫无预兆砸向她,蓁蓁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着,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扶住身躯。 “蓁夫人,当心吶。” 眼前是霍玉瑶平静的脸,蓁蓁乌黑的眸中满目震惊,眸光缓缓滑到她手中提的那盏灯上,她恍然明白,灯芯有问题。 她太过相信自己的身手,霍玉瑶在她身边伏低做小多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也轻视了她。 震惊,懊恼,晕过去的最后一瞬间,蓁蓁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霍玉瑶心存歹念,君侯会不会有危险? …… 蓁蓁看起来纤细,和身娇体弱的娇小姐不同,她身上有一层柔韧的薄肌,她骤然倒下来霍玉瑶接不住她,一道佝偻的黑影悄然而至,轻飘飘接住蓁蓁的身躯。 “宗先生。” 霍玉瑶面含恭敬,这位先生来无影,去无踪,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能帮她杀霍承渊,这就够了。 “万事已准备妥当,什么时候动手?” 宗政洵耷拉着苍老的眼皮,声音低哑,“随时。” 前几个月那般精密的刺杀,霍侯如今依旧生龙活虎,宗政洵并不觉得一场大火能烧死霍承渊,他曾经在霍氏宗祠纵火,如今同样一场火,只为示威羞辱罢了。 霍侯重新现身,刺杀失败,他在洛水盘桓许久,又来蛊惑霍玉瑶,他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蓁蓁一个人。 少主多年对她念念不忘。 霍贼愿意为她割让一座城池。 宗政洵抬起干枯的手,捏起蓁蓁的下颌左右端详。也许是他老了,也许是他曾经见过一个更绝美的美人,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想,阿莺除了一双眼眸惊艳,这副皮相虽说美,但已生过孩子,不至于叫两位霸主念念不忘。 他早就说过,一个杀手动情,必将万劫不复。瞧瞧,他没说错吧,宫廷奇技淫巧繁多,在灯芯中的迷香无色无味,阿莺不是不知。 多年过去,她懈怠了,还不如十六岁的少女时。 暗影那么多人,阿莺不是天赋最高的,却是最勤勉的,宗政洵一手把她调教出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如今不仅背叛少主,锋利的剑刃也生了锈,宗政洵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恨。 他烦躁地放下蓁蓁的下颌,把她包裹起来,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按计划行事。” 就算今夜蓁蓁不来,他的计划也是趁火势混乱,把人劫走。至于霍玉瑶,在总政洵这里已经没有了价值,她接下来怎么应对暴怒的霍承渊,他并不关心。 霍玉瑶听了宗政洵的话脸上一喜,她还沉浸在杀死霍侯的美梦中。哈哈哈,那个女人一生最在乎她的儿子,她毁了她,她也要让她后悔痛苦一辈子! 霍玉瑶悄然折返回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手腕往前轻轻一送,火星落在早已备好的柴草上。 起初只是微弱的星火,过了一会儿,一道风猛然灌进来,火舌顺着风势疯狂窜起,刹那间冲天而上,烈焰翻滚,凌乱的脚步声,尖叫,哭喊,夹杂着器物倒地的破碎声,“走水啦——” 场面一度混乱,霍玉瑶静静站在远处,双眸中充满报复的快意。 娘啊,女儿为您报仇了。 *** 豫州府的混乱,蓁蓁一概不知,她稍有清醒,便被迷药捂住口鼻,又沉沉睡过去,不分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蓁蓁浓长的眼睫翕动,缓缓睁开眼睛。 身下铺着柔软的绸缎褥子,入眼是深青底的描金凿井屋顶,明黄色的帷幔半遮半掩,墙面是素色御窑墙砖,正中高悬一副水墨山水图,鎏金香兽的嘴里青烟缕缕,奢靡华贵,又带着些许典雅。 蓁蓁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过了好一会儿,看见帷帐上的九爪金龙图案才反应过来,这是少主的寝殿,这里是皇宫! 她曾经彻夜守在少主的榻前,寝殿的一砖一瓦,甚至从龙榻到门槛需要走几步路,她都谙熟于心,过去近乎十年,她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少女成为了母亲,原来那么刻骨铭心的场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消磨。 蓁蓁心头百般滋味,她挣扎着坐起来,多日昏迷让她的手脚发软,正在此时,耳边响起极轻的,茶盏触底的声音。 蓁蓁一惊,瞬时转头看去,在远处窗边的紫檀案边,光影半明半暗,落在男人清俊白皙的脸庞上,他的鼻梁秀挺,眼睫浓密而纤长,低垂眉眼,遮住眼底暗晦不明的阴翳。 梁桓缓缓撩起眼皮,看向震惊茫然的蓁蓁,轻声道:“阿莺。” “好久不见。” 他起身朝蓁蓁走去,蓁蓁一醒来就面对昔日旧主,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梁桓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和霍承渊粗粝的指腹全然不同。 微凉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一瞬间,蓁蓁触电般地偏过头躲开,连连往后退。 蓁夫人 第65节 “少主!” 梁桓狭长的眸色一黯,随即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他道:“阿莺,你防备我。” 细听之下,平淡的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委屈。她从前很乖,像只小猫儿一样,扬起头颅,让他抚摸她的脸颊。 如今连碰一下都不甘愿了么? 他这些年日思夜想,始终想不通,他那么乖巧懂事的阿莺,他们青梅竹马,情义深重,怎么阿莺去了一趟雍州,变了一个人? 一定是那粗鄙武夫给阿莺下了蛊,等他把她治好,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多好。 蓁蓁一直往后蜷缩,直到脊背抵住墙根,她避无可避,蓁蓁闭了闭眼,苦涩道:“少主,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第70章 少主的刑罚 梁桓沉沉看着她, 骤然提高音调,“你跟我说自重?”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阿莺,她的一切都属于他, 她凭什么……对他这么残忍。 蓁蓁咬着唇,睫毛低垂。少主是她的旧主, 是她在沉郁的宫廷中唯一的温暖, 是她少女时的心动,梁桓于她而言代表了太多,她心中始终对他有愧。 过了一会儿, 蓁蓁缓缓抬起眼眸, 她的脸庞肌肤胜雪, 在雍州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即使如今已经不算年轻, 双眸乌黑,眉眼间带着少女时的清灵娇态,不见岁月的痕迹。 她看向梁桓, 认真道:“圣上, 妾名唤蓁蓁, 为雍州霍侯之妻。” 早在十年前她就做出了选择, 那些过往, 从此后不必再提。 听了她的话, 梁桓眼底的温润瞬间敛去,唇线紧绷, 周身的气息沉了几分。 “阿莺, 不要激怒朕。” 他低声道,语气隐忍。他第一次对蓁蓁自称“朕”,作为太子时, 他也从不对阿莺自称“孤”,他是梁朝的太子,只有在阿莺面前,他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蓁蓁对少主心怀赤诚,也正因如此,她不愿欺骗他。 她的眸光澄澈明亮,“没有激怒,承蒙圣上厚爱,当年对妾诸多照顾,圣上之恩,妾来世定结草衔环相报。” “如今妾为人妻,为人母,时过境迁,圣上……那些过往,都忘了罢。” 梁桓冷笑一声,他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他的眸光锐利,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道:“阿莺,你口口声声忌讳旧事,可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而朕又是是谁!” 皇室和雍州已经不死不休,身为雍州君侯之妻,落在皇室手里,轻则打入地牢,重则严刑拷打审讯,哪儿像现在这样,让人舒舒服服躺在他的寝殿里。 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当真不提旧情,你如今是什么境遇?暗影的一十三道刑罚,我从未让你受过,如今想尝尝么!” 蓁蓁敛下眸色,“圣上请便,妾绝无怨言。” 她也绝对不会背叛君侯,她不怕皮肉之苦,倘若能让少主心里宽慰,她甘愿受刑罚。 梁桓怒极,看着表面温顺,实则油盐不进的阿莺,她的鬓发乌黑,光洁的额前旋出一处小小的发旋,据说这样的女人性情最倔强,他从前不以为意,他的阿莺那么乖巧,他说什么都会傻乎乎照做。 原来是真的。 梁桓俊雅的脸色阴沉,胸口微微起伏,身为皇帝,即使面上宽容随和,他有骨子里的骄矜。 阿莺如此无情,卑躬屈膝求一个女人的情爱,他做不到。 “来人。” 他闭了闭眼,道,“把阿莺姑娘带入地牢——” 梁桓犹豫了,把人打入地牢的的命令迟迟说不出口,他的阿莺最怕黑,地牢昏暗无关,阴冷潮湿,他怎么忍心。 他在等,等阿莺求他,不需多言,只需唤他一声少主,说两句软和话,他便原谅她。 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像凝住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尖声通禀:“禀圣上,皇后娘娘求见。” 梁桓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步伐匆忙,显得有些狼狈,“封锁此地,无诏入内者,杀。”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郑静姝不明缘由,颇为喜出望外,圣上清心寡欲,已经好几个月不入后宫,她今日来碰碰运气,已经做好了被推拒的准备,没想到竟能面见圣颜。 郑静姝轻轻福身,温声道:“圣上操劳国事辛苦,不如去后宫坐坐,解解乏。” 怕他厌烦,她又连忙补充道:“华贵人弹得一手好曲,静嫔按揉手法精妙,许久不见圣颜,宫中姐妹们都惦念圣上。” 皇后入宫多年,膝下无嗣,后宫所有的嫔妃皆无所出,梁桓只许诺了郑氏一个后位,所以郑静姝面上再贤惠大度,也逃不过“擅妒”两个字。 伯父和父亲数次与她来信,要她为皇帝广纳美色,皇帝不是他们郑家的傀儡,而是他们拥护的明主,郑静姝全当了耳旁风,她又不想在梁桓面前表现出嫉妒的一面,华贵人和静嫔都是她的人,不敢留圣上。 梁桓微微颔首,“皇后有心了。” “朕今日在勤政殿批折子,不必等朕。” 后宫女人的弯弯绕绕心思,梁桓心里一清二楚,心里不在意,便懒得管,打发走一步三回头的皇后,过了一会儿,他吩咐道:“来人。” “叫膳房做盘枣泥糕,送到朕的寝殿。” 阿莺最爱吃的枣泥糕,她用纤纤细指捻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眸弯弯眯起,却不舍得吃干净,总会像宝贝一样,把最后一块偷偷藏起来,给他 “少主,你吃呀。” …… 当时只道是寻常。 *** 皇宫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日日住在皇帝的寝殿,而皇帝本尊却屈就在勤政殿,在宫中瞒不了多久。 无人知道蓁蓁的身份,任皇后神通广大,也只知道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子。 这让郑静姝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女人而已,她容得下,可圣上素来公私分明,就连她也没有进过圣上的寝殿几次,竟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堂而皇之住了半个月! 在蓁蓁不知道的时候,后宫因她掀起了轩然 大波。 郑皇后数次旁敲侧击,“贤惠”地劝诫皇帝,倘若真喜欢,便赏了份位放在后宫中,这样不清不楚,徒惹闲话。 郑静姝的本意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惹圣上不顾规矩,如若是个妖媚惑主的妖姬,她少不得得恪尽皇后的职责,绝不姑息。 梁桓对此始终淡淡,告诫郑静姝做好本分,少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梁桓从未想过封阿莺为妃,梁帝后宫妃妾众多,当真称得上后宫佳丽三千人,他冷眼看着嫔妃们得宠失宠,只是父皇掌心的玩物罢了。 阿莺和她们都不一样,什么妃嫔都侮辱了她,她只是他一个人的阿莺。 皇帝对寝殿里的女人显然不同,却从不踏入寝殿一步,寝殿外派重兵把守,旁人进不来,蓁蓁也出不去,她当真成了一只莺鸟,困在宫中红墙琉璃瓦中。 蓁蓁虽没有被严刑拷打,但她的日子也不轻松,她的饭食中和着软筋散,四肢绵软无力,这种失去力量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没有再见过梁桓,来送饭的婢女放下食盒就走,不说一句话。 暗影中有种刑罚,叫“暗牢”,听起来人畜无害,却比任何见血的刑罚都磨人。把人关在狭小且厚厚的石壁里,只能蜷缩起来,不见一丝光亮,既不打也不骂,四周空无一人,什么声响都听不见。 不知时辰,不明日夜,在死一般的黑暗沉寂中,人会被慢慢熬干心气。一日不行便用一个月,一月不行便用一年,没有人能扛过去,类似熬鹰,出来后非死即疯。 蓁蓁想,少主还是对她心软,她的“暗牢”宽敞,有明亮的日光,有微风徐徐,伴随着花香。 她心里有很多担忧,既担忧君侯大意,着了霍玉瑶的道,又怕他发现自己失踪,做出失去理智的事。还有她的元煦,她不在他身边这么久,他有没有乖乖听二叔的话,是不是又长高了? 但在此时,这些担忧只会让她软弱。蓁蓁知道,少主在等她去求他。和公仪朔共事许久,她不是威武不能屈的人,少主对她宽容,也不会为难她。 情债最难还,蓁蓁宁愿承受心中的煎熬,也不愿面对少主幽深黑沉的眼眸。宫中地形布防她一清二楚,当务之急,是恢复她的功夫。 软筋散之类的药,最怕性温、活血、发汗之物。蓁蓁总不能因为怕药性不吃饭,不喝水,但她喝热茶姜汤,一有力气便在殿内来回走动,让身上发汗。 有些作用,可惜药量太大,收效甚微。 蓁蓁渐渐发现此路不通,便称气血不顺,要些红花之类的活血化瘀之物。送饭的宫女怯怯看着她,不敢与之说话,这事便泥牛入海没有消息,蓁蓁不知道是少主看穿了她的把戏,还是单纯不想她过得太舒坦,正一筹莫展之际,一日,她耳尖微动,听见外头的嘈杂声。 “回皇后娘娘,圣上吩咐,无诏不得擅闯,臣奉命行事。” 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什么擅闯,圣上在骁卫营议事,本宫奉圣上之命,给圣上送他的爱弓。” “尔等这般拦我,耽误圣上的大事,才是目中无君,大逆不道!” 这话太重,殿外的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呼“恕罪”,蓁蓁敏捷地翻身下榻,快一个月了,她第一次听见活人的声音。 皇后娘娘? 蓁蓁眨了眨眼,忽然计上心来。她悄悄推开窗子,在葱郁的假山花草后,隐约窥见皇后一片正红色的衣角。 她低咳一声,嗓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到郑静姝的耳里。 “皇后娘娘?你便是少主名分上的妻子吗?” 阿莺有一把曼妙的嗓音,一听便知容貌不俗,郑静姝端庄的面容一瞬的扭曲,她今日趁着皇帝不在硬闯寝殿,她一定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迷惑了圣上心智。 “圣上有任何责难,本宫一力承担,退下!” 郑静姝拂袖,怒气冲冲推开殿门,和蓁蓁撞了个对脸,当即怔愣在原地。 即使想过她相貌不俗,眼前的女人比她想象中更美。肌肤莹白似玉,鬓发如云,眉目如画,美得惊心动魄。 她面上一冷,斥道:“大胆,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蓁蓁妩媚的双眸微微上挑,轻飘飘瞥了郑静姝一眼,轻声道:“可是……我见少主都不用跪,难道皇后娘娘,比圣上还要大?” 第71章 喜脉 蓁蓁指尖轻慢, 悠悠抚着鬓角的碎发,身姿柔弱无骨,眼波流转间, 整个人流露出风情万种的媚意。 看她这样一副狐媚姿态,郑静姝心中怒极, 但郑氏名门贵女, 她又做了几年的皇后,就算她心中妒忌,在梁桓面前也是十足十的“贤后”。 她俏丽的脸庞紧绷, 冷声道:“你是谁?何敢对圣上不敬?” 当务之急不是罚跪掌嘴, 而是弄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为何会称圣上为“少主,”, 他们之间,有怎样的过往? 蓁蓁唇角微勾,道:“我叫阿莺, 自幼和少主一同长大, 青梅竹马。” “后来阴差阳错和少主分开, 好在少主念旧情, 足足寻了我十年, 我们才重新得以相聚。” 十年! 郑静姝心中既怒又惊, 她正值芳龄嫁给皇帝为后,如今也才双十年华, 眼前的女子眉眼灵动, 肌肤紧致,年纪竟比她大? 一个老女人罢了,这个认知让郑静姝心中略显宽慰, 什么青梅竹马,皇室最开始定的皇后是大堂姐,后来皇室突然改变主意,大堂姐年华不再嫁了人,三堂姐又实在没有福气,香消玉殒,最后她是赢了。 蓁夫人 第66节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你叫阿莺?倒是个好名字。” 蓁蓁朝她甜甜一笑,十足的娇憨情态,“少主所赐,当然是好名字。” 她每句话都在挑衅郑静姝,她袖下的手攥成拳,阿莺阿莺,一听就是个贱婢,上一个敢跟她这么说话的人早填了枯井。 她冷声道:“既然圣上如此喜爱你,怎这般粗心,不给个份位?这样不清不楚,难免让人误会。” 蓁蓁闻言垂下头,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少主的心思从小就难猜,不过他说了,我日后就定定心心住在这里,外面什么都不用管,在他心里,没有人能越过我。” 说罢,她忽然一顿,睁圆美眸,“皇后娘娘你别误会,你是少主名正言顺的皇后,我不敢觊觎分毫,我只要少主的人,这就够了。” 蓁蓁皎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雍州府后宅人口简单,她也不会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这还是曾经为了要回元煦,阿诺滔滔不绝,细数老侯爷那些美人们的手段,说得活灵活现,她才借鉴一二。 蓁蓁第一次做这种事,而且郑皇后比她年纪还小,颇有些不好意思。郑静姝却以为她在当面挑衅她,心中压抑的怒火轰然而上,她怒极反笑,道:“来人,把这贱婢的嘴堵起来,掌嘴!” 她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岂能叫一个贱婢欺侮?就算圣上兴师问罪,她也有话说。 神仙斗法,外面的侍卫太监皆跪伏在地,不敢挪动一步。郑静姝是将门虎女,而且她真心爱慕梁桓,决不能忍受蓁蓁如此挑衅。 她眸含怒火,往前跨一步,宽大的衣袖划过破空声,眼看掌心将要落在蓁蓁的脸颊上,蓁蓁微微偏过头,手腕迅速抬起,虎口稳稳扣住她的腕骨。 “贱婢,你——” “圣上驾到——” 一道尖锐的高呼,两人皆是一怔,梁桓进来正好看见这个场景,郑静姝盛气凌人,蓁蓁不卑不亢,一同看向他。 蓁蓁连忙放手,不管方才在郑皇后面前多么嚣张,一口一个“少主”,等人真到跟前,她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郑静姝脸色一慌,先给皇帝见礼,连忙解释道:“回圣上,这贱——这女人方才对圣上不恭,臣妾身为中宫皇后,教教她规矩,以肃宫规。” “圣上明鉴!” 郑静姝知道,皇帝素来给她中宫的体面,急忙抬出“皇后”的身份。眼底闪过一片明黄色的袍角,她心中一惊,以为皇帝要找她问罪,谁知没有片刻停留,梁桓径直走到了蓁蓁面前。 “你没事吧?” 他抬起蓁蓁的下颌,柔美脸颊皎洁如雪,不见一丝瑕疵。 蓁蓁挣脱他的钳制,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一步,低声道:“都是阿莺的错,少主不要责怪皇后娘娘。” 梁桓心中一痛,她终于自称阿莺,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俊雅的脸色阴鸷,沉声道: “来人,送皇后回宫。” 郑静姝不甘心,猛地抬头,“圣上,臣妾冤枉!” “这个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都是装的,方才她——” “听不见朕的话么!” 梁桓一声怒斥,四周的太监心神大惊,连忙把怔住的皇后娘娘请走,圣上宽仁,连雍州霍侯反了也是游刃有余,从未红过脸,鲜少有这样震怒的时候。 四周一片寂静,梁桓平复心绪,过了许久,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平日温润谦和,他也想不到郑氏胆大包天,敢违抗圣令。 蓁蓁浓密的眼睫轻颤,看着梁桓轮廓分明的侧脸,反问:“少主如何给我交代?我记得少主曾下过命令,擅闯者,死。” “少主能杀了皇后,替我出气么?” 梁桓皱起清隽的眉,道:“阿莺,你不是这般女子。” 郑氏为后勤勤恳恳,纵然有小心思,人无完人,尚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取了中宫皇后性命。 更何况战事正急,江东郑氏替他在前线厮杀,他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蓁蓁垂下眼睫,“我知郑氏重要,少主敢不敢给我一个承诺,倘若日后你赢了,废了郑氏,立我为新后。” “少主若愿意如此待我,什么霍侯,我连孩子都可以抛却,一心想着少主,重温旧梦,就像咱们从前一样。” 她骤然转变的口风,让梁桓无所适从。他是个君子,不会油嘴滑舌欺骗蓁蓁。 沉思片刻,他道:“阿莺,我做不到。” 倘若日后他平复叛乱,一统天下,郑氏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郑静姝身为皇后,没有犯大错,他不能无故废后。 他深深看着蓁蓁,“皇后是皇后,你是你,日后只有你我二人,何必管旁人。” 皇后只占一个名分,少年时他便打定主意,要和阿莺在一起一辈子,白首到老。 蓁蓁苦笑一声,少主还是和从前一样磊落,倘若他愿意为她抛弃皇后,那就不是他了。 她道:“少主,你不能,他能。” 少主是一位英明的天子,也是重情守义的夫君,可他的心太大,容纳四海山川,在十几岁的阿莺心里,她只想他属于她一个人。 阿莺爱少主,她爱的太痛苦,后来遇到霍承渊,他作为雍州君侯暴戾专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即使让蓁蓁来说,为人,霍侯远不如天子品行端方。 但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把此生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她。她是舞姬他不介意,她是刺客他也不在乎,无论遇到什么事,不论她是对是错,他总是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后。 他像无垠的江河一样包容,这种感觉太令人沉醉,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她爱上了他,天经地义。 她和少主,终是阴差阳错。 …… 她说的隐晦,梁桓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俊脸一沉,“你今日闹这一出,说来说去,还是放不下那个逆贼。” 蓁蓁摇摇头,轻声道:“君侯从不会说我胡闹。我今日并非想与少主辩高低,您有皇后,我看皇后娘娘对您情深义重,我留在后宫,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如今身中软筋散,今日堪堪挡下皇后娘娘一掌,已经是我竭尽所能,您日理万机,难免疏漏,我再强留,恐怕少主日后见到的,便是我的尸身了。” 蓁蓁冷静地和梁桓分析利弊,郑皇后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她麻烦,少主又对皇后心存宽仁。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惩处皇后,前朝后宫,皆不能服众。 一阵冗长的沉默,蓁蓁焦灼地等待梁桓的裁决。忽然,一阵恶心的感觉自胸口蔓延,蓁蓁一个踉跄,梁桓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小臂。 “怎么,不舒服?” 蓁蓁避开他的手,摇摇头,“无妨,近日总是头晕,习惯了。” 是药三分毒,服了软筋散有头晕恶心等诸多症状,她没有放在心上。梁桓眸光一黯,他当然知道蓁蓁为何头晕,但她的功夫太好,没有软筋散,他怕她飞走,再也不回来了。 他宁愿她怨恨她,也不愿失去她。他别过脸,吩咐道:“来人,唤太医。” 太医也不知道蓁蓁的身份,眼看是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住在圣上寝殿的美人,又生得如此国色天香,他搭完脉,拱了拱手,喜笑颜开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 “这位夫人是喜脉啊,算算时间,已经两月有余。” *** 蓁蓁的震惊和梁桓的惊怒暂且不提,另一边,豫州府的一场大火并不足以要霍承渊的命,火势熄灭后,有人敏锐地发现主母失踪,霍承渊大怒,彻查豫州府,顺藤摸瓜找出霍玉瑶这个罪魁祸首。 霍玉瑶心中再恨,也只是一个弱女子,重刑之下吐出劫走蓁蓁的人姓“宗”,加之旁的体征,很容易猜出蓁蓁落到皇室手里。跟着霍承渊的心腹都知道蓁蓁对主君的重要,原本以主君方寸大乱,会继续留在豫州,或者去信和朝廷谈判,花费重大代价“赎”回主母。 谁料主君一言不发,枯坐一夜后,按原计划大军开拔,一路疾行军,用了短短半个月抵达江东,一箭射落江东的军旗,兵戈直指,当场宣战。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路追过来的朋友们,抱歉,最近状态不佳,更新不是特别稳定,努力调整中 第72章 心痛如刀绞 郑氏一族盘踞江东多年, 有长江天险为屏障,水流湍急,船尖兵锐, 极为擅长水战。 谁也没想到雍州军竟直接强攻,郑氏水师精锐, 就算霍承渊这些年秘密训练水师, 旱鸭子出身的雍州军一时也难以占上风。江面辽阔,这个季节浪又大又急,雍州的船只颠簸, 数次强渡皆被箭雨, 火船逼退, 伤亡渐增,始终无法突破江面防线。 诸将军心中并不赞同强攻, 皆以为君侯被主母失踪的消息冲昏头脑,失去了冷静,却碍于君侯之威不敢明说, 两方僵持了半个月, 雍州营内气氛逐渐沉抑, 欧阳文朝趁夜色, 顶着霍承渊阴鸷是脸色, 直言上谏。 “禀君侯, 臣以为对于江东,只能智取, 强攻乃下下策。” 烛火摇曳中, 霍承渊襟口微敞,正在缓缓擦拭他长刀上的血迹,霞红色绣有梅花的绣帕擦过刀脊, 发出“沙沙”声。 一双凤眸黑沉沉,霍承渊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沉静,在压抑的氛围中,欧阳文朝把头垂地更低些,道:“臣知主母遇险,君侯心有焦灼——” 突然,“铿”地一声清响,刀身归鞘,霍承渊撩起眼皮,声音沙哑低沉,“你以为,本侯失了心智?” 欧阳文朝拱了拱手,缄口不语,近日雍州军伤亡良多,即使那是雍州的主母,也只是一个女人,不值当用这么多条命去填。 “君侯三思。” 霍承渊道:“江东水师强悍,本侯心里有数。” 得知她被朝廷掳走,霍承渊惊怒交加,真想不管不顾,一路挥师打到京城,把她抢回来。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夫君,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真是废物。 可他又不止是她的男人,他手下数十万雍州兄弟,上次他在洛水失踪,诸多文臣武将乱成一盘散沙。雍州军战无不胜,他霍承渊霍侯至少占三成。换言之,就算战败,只要他在,将士们军心不散,依旧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反之他若一倒,雍州军也完了。 任何人都能冲动,唯独他不能。 这段日子霍承渊一边疾行军,排兵布略,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蓁蓁。她已经相伴他十个年头,在五年前,蓁蓁生产时,梁桓曾催动同心蛊,她昏迷许久,梁桓的条件是把她送回朝廷,当时霍承渊想,她生是他的人,死是她的鬼,他宁愿她冠上他的姓,葬在霍氏的宗祠里,也不愿把她送给别的男人。 如今相似的场景,霍承渊霸道依旧,却陡然变了心境。那小皇帝对她有情,只要她好好活着,他只要她活着。 双重的焦灼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霍承渊的脸颊变得削瘦,眉峰高耸凌厉,饶是他的心腹也不敢直视君侯,霍承渊闭了闭眼,平复心头的怒火,摊开紫檀木桌案上的舆图。 这张舆图他看了千百遍,上面用朱笔勾勾画画,圈出许多地方,这段时日强攻为虚,他当然知道正面对上,雍州军抵不过江东水师。 此举一来麻痹对方,让郑氏以为霍侯刚愎自用,掉以轻心。最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江东的沿江布防,隘口强弱,烽火台的位置……等,知己知彼,等摸清郑氏的底细,再攻其不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八岁便开始看兵书,多年征伐,早已把兵法用的炉火纯青。 他越惦记她,越要沉得住气,每日走在钢丝绳上,不能踏错一步。一个失误的决策,便有可能损失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她便多一分危险,他等不起。 “来人——” 夜凉如水,他的声音沉沉,吩咐道:“准备一些百姓便服,调轻便的快船百艘,玄甲营待命。” *** 江东和江南平安,即使外面烽火连天,京师始终一片歌舞升平之景。 蓁蓁被诊出喜脉,她和梁桓皆大惊。梁桓一时神色怔愣,眸光扫过她的肚子,蓁蓁下意识抚上未隆起的小腹,乌黑的眼眸中带着央求。 “少主——” 短短一声少主,百转柔肠,他微动薄唇,最后什么话都没说,拂袖离去。日后饭食照旧,他没有再来看过蓁蓁。 饭菜里有软筋散,蓁蓁怕伤到腹中的胎儿,不敢多吃,但又不能不吃。她心中不由苦笑,这个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君侯出征时那样频繁的播种,始终一无所获,算算时间,这是在洛水时怀上的。军中艰苦,她当时白日被当成小卒操练,晚上应对君侯的“惩罚”,最后半睡半昏过去,加上曾经那么久怀不上,她早把这回事忘了。 此时怀孕,对她来讲雪上加霜,可这小家伙既然来了,作为母亲,蓁蓁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她的孩子。 她反复求见梁桓,可梁桓不肯见她,郑静姝被梁桓勒令闭门思过,蓁蓁用不了她,正一筹莫展之际,一日夜晚,她打开窗子,看着窗外宫中的夹道,心想好在月份不大,默默盘算着,倘若解开软筋散,她逃跑几率有几成。 蓁夫人 第67节 “拜见圣上。” 隐约听见太监的声音,蓁蓁匆忙回头,梁桓已经推开门,长身玉立站在门前。 “这么晚,还不睡?” 他毫不避讳地进来,蓁蓁摸不准他的心思,轻轻垂下眼帘,道:“腹中饥馑,睡不着。” 是药三分毒,她怀元煦时多谨慎小心,元煦虽然脾性顽劣,但身体强健,从小连个风寒都很少有,医师常常夸赞,这是在腹中养的好,精元足。 饭食中下了药,她每日只用饿不死的量,不敢多吃。 梁桓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道:“听说你前段日子问宫人要红花?” 蓁蓁想起来,那是她刚中软筋散时,为了发散药性,问宫人要红花等活血的药材,当时并未得到回应,如今看来,原来那时少主便看穿了她的把戏。 她谨慎地“嗯”了一声,还未开口解释,梁桓道:“既然想喝,那便痛痛快快喝上一碗。” “用过后,我送你离宫。” 蓁蓁脸色大惊,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有孕,整整一碗红花,腹中胎儿难保。 她双手抚尚未隆起的小腹,警惕地看着梁桓,“少主,你别逼我。” 月光下,少主的脸庞依旧俊逸,金质玉相,她少时为他心中砰砰然,时过境迁,他容不下她的孩子,蓁蓁看向曾经令她心折的男人,眸中全是警惕和防备。 梁桓苦笑一声,道:“阿莺,是你在逼我。” 雍州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势极猛。这个男人毁了他的江山,抢了他的阿莺,他还要替他养孩子? 即使是以胸襟宽广闻名的皇帝,他做不到。 梁桓眉宇间显出一丝痛苦,“你放心,宫廷调制的秘药,只会流掉那个孽种,不会伤害母亲。” 等把孽种打了,她还是他的阿莺。 梁桓喃喃道:“你不喜欢皇宫,不喜欢皇后,我在京郊置了一处别苑,有山有水,还在院中开辟了一块良田。” 他深深看向蓁蓁,“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蓁蓁心里百般滋味,少时他扮做富家公子体察民情,她有时是他的侍女,有时是他的妹妹,她每次出宫都兴奋许久,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道:“要是真这样就好了,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少主做一个富家翁,一方小院,几株花木,安安稳稳的。” 他扬唇轻笑,扬起折扇轻敲她的额头,道:“又说胡话。我若做了富家翁,底下没有听命我的扈从,不事劳作,咱们要饿死了。” “不不不,饿不死。” 她认真答道:“那不要花木了,在院中开一块良田,我来耕作,春种秋收,没什么难的,实在不行我还能打猎,一定把少主养的白白胖胖。” …… 他一笑置之,后来蓁蓁也觉得自己天真,少主富有四海,心怀天下,怎会甘心做一个富家翁呢?她渐渐不再提这些傻话,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蓁蓁压下心头的酸涩,骤然手腕一翻,桌案上的紫砂壶碎落,她迅速捡起一块瓷片,紧紧攥在掌心。 外面的侍卫闻声惊动,被梁桓呵斥,他不可置信看着她,“阿莺,你要与我动手?” 她说过,她日夜不歇地练武是为了保护少主,她竟要对他刀剑相向? 瓷片膈得蓁蓁掌心发痛,她心中的痛苦不比梁桓少,轻轻抚上小腹,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抖,却十分坚定。 “少主,你曾教过我刻舟求剑的故事。” “昔日楚人渡江,佩剑坠入江中,便在船上刻下印记,待船停之后按照印记寻剑。少主品评楚人痴愈,船早已远去,江水滔滔东流,又如何能寻回?” “人是故人,心非昨心,世事如流水,一去不回头。少主,我不是阿莺了,我已为人妻,为人母。” 谁要伤害她的孩子,谁便是她的仇敌,为母则刚,不允许她软弱。 蓁蓁面对梁桓时,总是低了一头。因为梁桓是她的旧主,她在十六岁之前都在为少主而活,习惯了。而且当时她懵懵懂懂,后来回想,两人分明已经两情相悦,她像一个负心人,背叛了年少的情义。 所以无论梁桓如何待她,催动蛊毒也好,劫走她也罢,她始终对她有愧。这点愧疚让她面对梁桓时始终纠缠绵软,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以至于给了梁桓错觉:她心中还记着曾经的情分。 都是那个莽夫的错,只要他杀了他,他不嫌弃她,他们还能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昔年一手养大的阿莺,竟把利刃指向他,尽管她如今身中软筋散,尽管外面禁军高手如云,她不能伤他分毫,他心痛如刀绞。 梁桓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蓁蓁,幽黑的眼眸复杂,隐隐透出一丝疯狂。 “来人。” 他闭了闭眼,淡淡吩咐,“动手。” 第73章 身世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悄无声息进来, 蓁蓁只觉腕骨一痛,手中的瓷片被轻而易举打落,一碗散发着热气的汤药抵在蓁蓁唇边。 蓁蓁大惊, 奋力挣扎起来,正在此时, 外面隐约传来郑静姝的凄厉的声音, “圣上救我父亲!” 梁桓面色不变,“送皇后回宫。” “圣上,江东破了, 江东破了啊!” “圣上!” 梁桓敛下眸色, 神情不辨悲喜。蓁蓁的双颊被钳制, 她死死咬着唇瓣,流出了嫣红的血迹, 忽然,她感觉她的掌心被轻轻蹭了一下,面前人黑衣蒙面, 蓁蓁望着她的眼睛, 有一瞬间熟悉。 一碗药下肚, 梁桓背对着她, 在皎洁的月色下, 清瘦的身影显得有些寂寥。 “阿莺, 好好歇息。” “少主答应过你的,从不骗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蓁蓁的心口钝钝发痛, 此时却无心顾念其他,她蓦然捉住黑衣人的手,“你是谁?” 那双眼眸她看着熟悉, 甚至觉出几分亲切,一碗红花下肚,她此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有些安心。 黑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粗糙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默默写下一个“七”字,接着如风般消失在夜色里,蓁蓁看着留有余温的手背,乌黑的瞳孔骤缩,卸力般地瘫在软塌上。 原来是她。 她珍而重之地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兜兜转转,多年前的善举今日意外救了她孩子的一命,苍天待她不薄。 …… 另一边,素来仪态端方的郑皇后发髻凌乱,泪水哭花了妆容,见到梁桓出来,她不顾侍卫阻拦,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圣上,圣上,快派兵驰援江东,救救我父亲!” 她的指尖冰凉,脚下的绣鞋趿拉着。女为悦己者容,她在梁桓面前最重体面,发髻梳地一丝不苟,第一次这样狼狈。 梁桓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情。 “不怕。” “回宫睡一觉,一切有朕。” 早在他来找蓁蓁之前,他已经得到消息,雍州军扮做普通百姓商旅,从浅滩暗渡,先毁烽火台,又袭夺后路,迂回奇袭,江东郑大都督首尾难以相顾,城门大破。 有江东江南为屏障,加之梁桓安抚有道,朝廷京师一派歌舞升平,如今江东打破,虚假的繁荣粉碎,朝廷人心惶惶,折子如雪花般递到梁桓案头。 有人慷慨请命,愿披甲挂帅出征,一雪前耻,有人泣血上疏,死守京畿,更有人惶惶进言,主张割地议和,暂求苟安。 三派乱成一团,梁桓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临到头,满朝文武不是同仇敌忾,而是一盘散沙,各自盘算退路。满朝朱紫,抵不过千军万马。 江东已破,江南也不远了。郑氏与朝廷有姻亲,且愿殊死一搏,吴侯虽暂且归顺朝廷,吴侯圆滑,大势之下,他未必不会抛却旧怨,苟全性命。 剩下京畿的骁卫营能挡一阵雍州兵马,他若弃城而逃,兴许还能周旋个一年半载,梁桓抬起头,皎洁的月光映在他乌黑的眸色中,心中忽然觉得疲累。 他梁桓,此生对得起列祖列宗。 *** 霍承渊雷厉风行,郑氏一族被屠戮殆尽,江东水师愿归降者登记造册,重新纳入麾下,顽抗不降者就地坑杀,一时江东如人间炼狱,浓重的血腥味儿笼罩着江面,挥之不去。 江南的吴侯闻言,先吓破了胆子,吴氏霍氏有世仇,而且雍州军把江东一部分水师精锐收编,繁华之地养出来的娇兵,怎么抵得过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雍州军? 郑氏的下场历历在目,吴侯惊地坐卧不安,白胖富态的身躯瘦了一整圈,万般无奈之下,吴侯派遣使臣,给霍承渊递了一封求和信。 除了那些冠冕堂皇之话,他道:“某昔日曾于婚宴之上,有幸一睹雍州主母芳容,顿觉眼熟,回去后久久不能忘怀。” “后惊然想起,某曾见过一位国色芳华的美人,云鬓酥腰,螓首蛾眉,如天宫皎洁的仙蛾,令人见之忘俗。” “多年前的旧事,许多细节,某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此女生了一双极为妩媚的桃花眼,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与尊夫人如出一辙。” “原是镇守荆州的郡守之妻,觐见先帝,被先帝一眼看中,强留后宫相伴。” “后冀州郡守被先帝灭门,至此,诸侯彻底对皇室寒心,纷纷招兵买马,各自为王。先帝甚宠此女子,不足十月,诞下一个女婴,美人香消玉殒。” “……” “先帝对此讳莫如深,知道此事之人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无人再提。某也是机缘巧合得知,巧了,当年诞下女婴如今尚未出嫁,是曾与霍侯有过婚约的贞宁公主。” “贞宁公主甚受先帝疼爱,某进京为先帝贺寿时远远见过一面,周身珠光宝气,尊贵奢靡,凑近一瞧,容色寻常,并无过人之处。某当时心觉可惜,生母风华绝代,女儿却未承得母亲的半分颜色,世间又少一美人,实在令人叹惋。” “如今一想,兴许有人偷龙转凤,未曾可知。霍侯不妨深查,倘若某猜测为真,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本是一家人,何必兵戈相向。” “自古有言,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霍侯逆天而行,上不合天道,下不得民心,如今有转机,何不停一停,有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 一封信洋洋洒洒,言辞恳切,霍承渊全程拧紧眉峰,看过后,在马涛、欧阳文朝等人殷切的眸光下,抬手把那封信烧了。 马涛沉不住气,问道:“君侯,吴贼说了什么?” 霍承渊面不改色,“无用之言,不必理会。” 他起兵到现在,用了近乎一年的时间,如今大业将成,让他放着数十万大军不管,去调查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疯了么? 至于蓁蓁的身份,他起先不在乎她是舞姬,后来不在意她是刺客,如今兴许是什么公主,他更不在乎。 乱臣贼子便乱臣贼子,既然他敢做,便做好了担骂名的准备,纵观史书,成大事者必定毁誉参半,他不需要她的身份为他带来什么,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是他一个人的蓁蓁。 霍承渊没有理会,看着桌案上的舆图继续行军。另一边,朝廷人心惶惶,忽然,有一个消息传开,住在皇帝寝殿里的美人,竟是雍州霍侯之妻! 这事要从陈守礼说起。 陈氏父子在婚宴上没有给新嫁娘留脸面,第二日匆匆折返陈郡,霍承渊截了陈郡的一批盐铁以示警告。霍承渊日理万机,给个教训便罢了。承瑾公子却看不得长嫂受委屈,睚眦必报,陈郡在雍州的的夹缝中过得艰难,后来天子来信,陈守礼没有任何犹豫,连夜把妻儿老小送出城,以身殉城。 他的死给了朝廷出兵的理由,梁桓信守承诺,陈郡一家在朝廷深受礼重,尤其是其女陈贞贞,身体有恙,经常宣宫中太医诊治,郑静姝为显“贤后”之名,多加照拂。 前段日子郑静姝被勒令禁足,后来陈贞贞前去探望,郑皇后怒斥这狐狸精妖媚惑主,陈贞贞静静地听,听那女人的容貌言语,越来越觉得像一个人。 一个她此生最痛恨的女人。 蓁夫人 第68节 经过多次旁敲侧击,陈贞贞越发怀疑,画出了蓁蓁的画像,郑静姝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就是她!” 梁桓令宫中诸人封锁消息,郑静姝还不知道郑氏一族的惨状,但她明白,霍侯,不就是那个反叛的乱臣贼子么?新仇旧恨加起来,她命人把这个消息散发出去,圣上舍不得,她便逼他杀了她。 这个消息引起轩然大波,朝廷两派,主战派求情斩杀蓁蓁,把她的头颅给雍州霍贼当贺礼。主和派不赞同,一个活着的雍州主母比死了的更有价值,听说主母深受霍贼宠爱,以主母为质,若能逼退霍贼,岂不是一桩美事? 两派吵得沸沸扬扬,蓁蓁这个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梁桓说到做到,那夜后,她一觉醒来,被送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别苑。 和皇宫相比,不算富丽堂皇,也远不如雍州侯府,却胜在清静雅致,院中花木繁盛,流水潺潺,还有一大块良田,上面插着秧苗。 她的饭食中不再有软筋散,但不知为何,还是提不起力气,终日懒洋洋,手脚松软。 院中只有一个哑巴丫鬟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她没有再见过梁桓,也没有再见影七。鸟声清脆。日光和煦,如今已经过了炎炎夏日,清晨的微风吹拂脸颊,温柔又惬意。 蓁蓁却无暇享受这般惬意,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时刻忐忑。她心口时不时犯恶心,有过经验,她知道她的孩子还在。 影七放她一马,会被发现吗? 她会不会连累她? 少主若是知道孩子还在,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的孩子? 蓁蓁日日忧思,脸颊尖细苍白,手腕脚踝细如伶仃。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进入凛冽的寒冬,厚厚的棉衣都遮不住她隆起的肚皮,梁桓依旧没有来。 她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人,她的功夫恢复了,却依旧闯不出院子,她悄悄去外面看了一眼,这在一处山脚下,一眼望去是连绵的深山,荒芜人烟。 她的肚皮圆滚滚,比上次生元煦时大得多,就算恢复了功夫她也不敢跑,怕出什么闪失,在世外桃源的宁静与忐忑中,又到来年春,蓁蓁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 第74章 相见 在两个月前, 一直给她们送米粮的老奴在再也没有来过。好在蓁蓁未雨绸缪,趁早些身子还方便时,把院中一小块良田好好耕种, 这里是山脚下,生长着一些茼蒿野菜, 虽然粗茶淡饭, 好歹能饱腹。 伺候她的哑女老实本分的女人,最开始把蓁蓁当成贵人伺候,后来见蓁蓁和颜悦色, 甚至亲自下手摘野菜, 洗粟米, 她那一双纤纤玉手柔软白皙,做起粗活十分干练, 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后来没有人寻来,她们两人在这里相依为命,哑女心中对蓁蓁多了些情谊, 见她手脚细伶仃, 肚皮却圆鼓鼓, 哑女胆颤心惊, 日日忧愁地看着她的肚子, 她不是稳婆, 不会给人接生呀。 妇人生产凶险,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这可如何是好? 蓁蓁原本也心怀忐忑,临了,心绪反而平静下来, 月份还不到,但有上一次的经验,以及那么一丝丝母子连心,她提前把菜刀用水清洗好,又准备了烈酒,针线,哑女不知道这些东西作何用,直到有一日,外面刮起了寒风。 哑女把新做的帘子挂在房门上,端起冬日的火盆,重新烧起来,房内顿时暖烘烘。蓁蓁在房里缓缓踱步,从昨夜开始,她的腹中便开始隐隐坠痛,她一直忍到现在。 她穿着宽松的襦裙,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一层薄薄的汗珠,哑女小心翼翼搀着她的手臂,嘴里呜呜呀呀,指了指床榻,示意她去歇着。 蓁蓁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好姑娘,你去烧盆热水,再取一些干净的棉布。” 哑女固执地扶着她不撒手,她的手臂纤细,肚皮却圆鼓鼓,她不放心她一个人。 蓁蓁喘着气息,收紧指尖,“快。” “我……要生了。” 腹中绞痛一阵接着一阵,翻江倒海般地剧烈搅动,沉甸甸,齐齐往下坠,疼得蓁蓁眼前发黑,尽管她生过元煦,当时在雍州,府中稳婆奶娘围着她,君侯在外等待,她心中安稳。 如今四周荒芜,除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哑女,天地苍茫,只剩她一人,蓁蓁心里当然惶恐,但此时她不能软弱,她安慰哑女道:“好姑娘,你去吧。” “我生过孩子,按我说的做,能活。” 她的话给了哑女主心骨,她手脚发软地去烧水。蓁蓁艰难地扶着桌案,走到床榻上,缓缓躺上去。 阵痛一浪高过一浪,蓁蓁握紧榻沿,指尖泛白。直到羊水浸湿了身下的褥子,哑女端着滚烫的热水奔来,抱着一叠干净的棉布不知所措。 蓁蓁松开咬着的唇瓣,冷静道:“扶着我的腰身,我说用力,你就帮我托住,别松手。” 哑女连忙点头,蓁蓁回忆起曾经生元煦时的情形,吸气,呼气,腹部一点点向下用力,可她的肚子太大了,比生元煦时整整大上一圈,尽管有哑女在后面托着,她很难使上力。 蓁蓁要了一块麻布咬在嘴里,忍着腹内的剧痛,煎熬地度过了两个时辰,蓁蓁的力气越来越少,孩子连头都没有露,她闭了闭眼,泛白的指尖握住哑女的手腕,气若游丝道:“不……不行了。” “我没有……没有力气了。” 稳婆曾告诉过她,头胎两个时辰,后面就轻松了,通常一个时辰便能生下来,她如今的情形,难产无疑。 腹内的孩子还在挣扎,仿佛在求一条生路。 蓁蓁抬起手,抚摸圆滚滚的肚皮,眸光轻柔,带着眷恋。 再拖下去,她死,孩子也没活路。 她缓缓转头,望向她早准备好的刀和烈酒,眼底的柔软,化为最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铿然坚定,“好姑娘,今日这是……难产了。” “无妨,我生过,我有办法。” “一会儿你把菜刀用火烤过,烈酒浇上去,在这里——” 她强行握住哑女颤抖的手,放在下腹处,道:“在这里切开,直直一刀,不要抖,不要斜,快一些。” “把孩子拿出来。” 哑女泪眼婆娑,不住地摇头摆手。她这时才知道前些日子贵人为何反常地磨刀。当时夕阳西下,她还想果真是美人,即使大着肚子,在溪边的石头上磨刀刃,也如传闻中西施浣纱一样美,原来她早有这个打算,她当时又是怀着怎样的心境,亲手打磨出要她性命的利刃? 哑女的眼泪簌簌而下,她说不出话,嘴里发出一声声哀鸣,凄切又绝望。 蓁蓁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笑,道:“我知道你行。你刀工好,你切的……切的肉丝又快又细,其实……人……也是一样的。” “你听我说。孩子生不出来,会在腹中……憋闷……憋闷而死,母体也活不成,现在劳烦你……把他取出来,然后……” “然后再拿针线给我缝上,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这种情况,最后……都能活。” “你是在救我啊。” 哑女老实本分,她没有生养过,自然不知道蓁蓁在骗她。开膛破肚,又是如此简陋的条件,没有人能活。 蓁蓁早已做了必死的决心。别苑深幽空寂,她难得静下心来想一想。从她幼年记事起以乞讨为食,后来被暗影收养,皇宫十年,雍州十年,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她其实过得很辛苦。 但蓁蓁回望过去,那些残酷的刑罚,腥臭的鲜血,灼热的火焰……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记得甜。宝蓁苑的梅花开的特别好,疏影横斜,风一吹,柔柔落在她的肩头。 她在梅树下等了君侯一年又一年。雪中红梅,她为他翩翩起舞。元煦调皮,爬上树枝,为母亲摘最艳的一枝梅,不慎跌落在地,圆滚滚在地上滚了几圈,白嫩的小脸蹭的脏兮兮。 “母亲,我摘到啦!” …… 同样的梅树下,她埋葬了少主亲手为她打磨的簪子。在雍州十年,每一日,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师父曾告诫过她,生而为人,难以样样占全,她已经拥有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就算让她用性命换,她愿意。 她不后悔。 蓁蓁眼前一阵发黑,她攥紧掌心,强迫不让自己晕过去,艰难道:“我……我在书案上留了信,日后有机会,你带着孩子……带着信,去找……雍州……雍州霍侯。” “他会给你金山玉食……好姑娘,辛苦你了。” “动手!” 蓁蓁乌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痛苦和眷恋,人总是贪心,曾经她只要安稳的日子,后来她想和君侯恩恩爱爱,天长地久。她想亲眼看着元煦长大,娶妻生子。她腹中的稚子是男是女?她还没有来得及给他取名字。 蓁蓁又觉得苍天待她不薄,临走时还能听到君侯的声音,有些远,她听不清,夹杂着马蹄声的嘈杂,她动了动唇,念了两声“君侯”,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哑女哭得不能自抑,眼看蓁蓁昏迷过去,她怎么推她都没有反应,她用衣袖擦干净涕泪,颤抖着手,握了几次才把刀握稳,按照蓁蓁教给她的,炙烤,洒酒。 外面铁蹄声阵阵,她全然不顾。哑女重重呼出一口气,高举刀刃,眼看要朝蓁蓁圆滚的肚皮落下,正在此时,“咣当”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整扇门轰然倒地,四分五裂碎在地上。 寒风灌进来,哑女惊了一下,迅速转身,抬眼撞见一个魁梧的黑脸汉子,那汉子高声喊道:“君侯,有人!” *** 一片暗黑的沉寂,蓁蓁好似漂浮在混沌之中,浑浑噩噩,不知道前往何方。 “蓁姬。” “蓁姬。” “母亲。” “长嫂。” “夫人。” …… 声音杂乱,蓁蓁嫌他们吵闹,可依旧每日有人在她耳边呼唤,最多的是一道低沉的男声,一声又一声,竟让她有些心软。 蓁蓁凝起黛眉,行罢行罢,别吵了,她醒还不行么?葱白的指尖微动,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 “动了动了,快请太医,请君侯。” “夫人,夫人,我是阿诺呀,您快正看眼睛,看看奴婢。” “夫人!” 阿诺的声音堪比五十只麻雀,蓁蓁不堪其扰,缓缓睁开眼眸。明亮的光线刺眼,眼前人模模糊糊,逐渐显出清丽的轮廓,蓁蓁眨了眨眼,思绪缓缓回神。 她没死? 她心头大惊,下意识去抚摸她的肚皮,平坦如初。她心中诸多惊疑,阿诺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孩子呢?哑女怎么样了,还有君侯。 他还好么? 蓁蓁不知道,她已经昏迷了长达四个月,一对儿女都已经会吃奶了。她动了动唇,喉咙干涸,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诺细心,赶紧倒了一盏温茶递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喂她喝了一盏水,还没来得及诉衷肠,又沉又急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阵疾风,霍承渊破门而入。 他的衣袍凌乱,走得急,紫金冠歪了些,冷冽的双眸泛着红,脸颊削瘦,眉峰高耸,整个人阴鸷凶狠。 从豫州到现在,夫妻已经离别一年有余,四目相对的瞬间,狂喜,思念,后怕,酸楚……万般滋味,不可言说。 蓁蓁看着他笑,她嗓子还说不了话,她想告诉他,君侯不要总皱眉,就是显凶。 霍承渊快她一步,把她一把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有力,他力气大,蓁蓁已经习惯了他近乎窒息的拥抱,有些疼,给了她满满的安心。 这回他却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蓁蓁扬起唇角,纤细的手臂回抱他的腰身,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忽然,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落在她的颈侧。 他哭了。 第75章 九死一生 蓁蓁整个人猛地一僵, 连呼吸都屏住,从她少时初遇他,他已是少年得志的君侯。继任时有老臣顽固不服, 他也受过一段时日掣肘,在沙场上刀箭加身, 流血负伤……种种,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大笑,也见过他雷霆震怒的阴沉,独独没有见他流过眼泪。 如君侯这般当世枭雄, 他不该流泪。 蓁夫人 第69节 蓁蓁的心口像被烫了一下, 酸涩弥漫四肢百骸。她假装没有察觉, 双臂环紧他他,软软靠在他的怀中。 久别重逢的夫妻享受重逢的温情, 阿诺早已有眼色地退下。过了许久,霍承渊微微松开她,一双冷冽的寒眸泛着红血丝, 说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不怕, 两个小家伙都康健。” 他知道她最在意什么, 当日的凶险, 即使霍承渊久经沙场, 处变不惊, 他也不愿意再去回想第二遍。 他的蓁姬肚皮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 双目紧紧闭着, 静的仿佛没有了气息。 他见惯了血,第一次这样惶恐,颤抖着把指腹探到她的鼻尖下, 整个人骤然一松,还好,还有气。 接下来便是急迫惊险的救治,此处已经在京城的边缘,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得一整日,她等不起,霍承渊只能就近找稳婆医师。 荒郊野岭,当然不如宫中的太医精细,可民间的赤脚医师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们胜在见多识广,蓁蓁这种情况,一眼就看出怎么回事。 双胎,产妇力竭,又逢胎位不正,难产了。 寻常这种情形,剪开肚皮保胎儿,她们有八成的把握,可霍承渊紧紧盯着她们,声音掷地有声,“救我妻一命。” “劳烦诸位。” 霍侯横扫诸侯,问鼎中原,如今竟对几个乡野妇人用上了“劳烦”二字。稳婆们不知道眼前人就是攻入京师的霍侯,原本看这一堆人凶神恶煞,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如今倒生出了几分同情。 自古妇人产子天经地义,死在产室里只能算她命不好,百例中有一例保大,已是难得的好郎君,这位夫人肚子里还是双胎。 几个稳婆合计了一下,因为不知道霍侯动不动要人陪葬的暴戾脾性,反而比宫中太医更加大胆,直接喂了最大剂量的催产汤,宫缩一阵接着一阵,硬生生把蓁蓁疼醒了一次,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眼睛却睁不开,发出微弱的哀鸣。 稳婆心中一喜,一边手下推按,扶正胎位。一边用民间有自制的竹夹,包着一层柔软的羊皮,引胎助产。从清晨到夜半三更,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稳婆欢喜道:“恭喜大人,是个男丁。” 外面没有应声,又过了一个时辰,稳婆又连声恭喜,“哎呦,后面的小家伙是位千金,龙凤呈祥,好兆头哇!” 直到两个孩子都呱呱落地,霍承渊声音沙哑,才敢开口问道,“她怎么样?” 稳婆见眼前的大人不看祥兆的龙凤胎,眼里只有床褥上的夫人,稳婆感叹其夫妻情深,难得多说了两句。 “回大人,妇人产后身亡,无外乎这么几种,产后血晕、胎儿在腹中生不出来,活活拖死,或者产褥热。” “如今胎儿平安坠地,产中没有血崩之象,只要日后好生修养,该是无碍。” 霍承渊闭了闭眼,重金酬谢,命人客客气气把稳婆送回去,万万没想到,蓁蓁昏迷两日后,不但没有转醒,反而发起了高热。 产褥热十死**,蓁蓁生下了两个孩子,身体单薄如纸,脸色苍白,却浑身滚烫。宫中的太医,雍州的医师们用各种金贵的药材温养,日日战战兢兢,围在一起看夫人的脉案,硬生生把蓁蓁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倘若没有乡野稳婆的大胆果断,蓁蓁也许熬不过生产当日。倘若没有在医术精湛的太医调养,世间所有珍贵的药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会死在产子后,如今她能再次醒来,可谓死里逃生。 这其中的凶险,至今让霍承渊胆战心惊。蓁蓁却只是睡了一觉,什么都不知道。听到竟是两个小家伙,她心中讶然,怪不得肚皮撑得圆鼓鼓,她还以为是个健壮的孩子,居然是两个。 九死一生生下的宝贝,蓁蓁自然挂念,但在此刻,明明她还十分虚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霍承渊的不安,她没有再提两个孩子,虚虚靠在他怀中,任由他笨拙地喂她喝了一碗素粥。 太医来把过脉,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太医道主母只是气血亏空,已无性命之忧,静心修养即可。 蓁蓁确实有些疲惫,刚醒一会儿,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霍承渊沉声道:“蓁姬。” “你要不要看看孩子?” 他生性霸道,元煦小时候,蓁蓁都不敢抱着他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主动提起年对儿龙凤胎,当然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性子,他只是……太怕了。 雍州霍侯骁勇善战,堪堪而立之年横扫九州,用了两年时间,结束了长达三十余年诸侯割据的战乱纷争,一统天下。其盖世功勋,不仅威震四海,史书上一定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如霍承渊这般英雄气概的人物,竟也会害怕。 他怕他的妻子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在他还是一方诸侯的时候就跟着他,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十年前,她为他挡下致命的横梁,十年后,还是她不顾性命来洛水相救……霍承渊想,他富有四海,日后或许能遇到比蓁姬更年轻,更貌美,更温柔的美人,可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天上地下,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蓁姬,对他付出一片真心。 蓁蓁翕动纤长的睫毛,缓缓笑了。 “不要。” 喝了汤粥,她的嗓音还有些低低的沙哑,她抱着他的手臂,抚上他紧蹙的眉宇。 “我只要君侯就够了,来,君侯陪我一起睡。” 他眼底一片乌青,蓁蓁心疼他,她想,她昏迷这么久,他也一定不好受,兴许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霍承渊赤红的眼眸沉沉看着她,显得格外阴鸷凶狠,蓁蓁却浑不在意,扯着他的衣袖,柔柔道:“来嘛。君侯你知道么,方才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菩萨,本要渡我成仙,然后我听见君侯唤我,我就说——” “我说呀,我民间还有一位夫君等着我呐,我只愿和他做个愚夫愚妇,只羡鸳鸯不羡仙。” “菩萨嫌弃我孺子不可教,便放我回来啦。” “君侯,咱们在菩萨面前过了明路,一定会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 *** 宫中太医医术高明,流水般的补品送到寝殿,蓁蓁身体恢复地很快。有叽叽喳喳的阿诺,她大概了解她被关在别苑后的事。 吴侯归降,大大缩减了霍承渊的时间,其他小州小郡,根本不是势如破竹的雍州军的对手,很快打到了京畿。 京畿有梁桓亲自组建的骁卫营,如其名,骁勇善战,能和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雍州军打个来回,可终究寡不敌众,抵挡了三个月,城门破,梁天子弃城南逃,霍承渊长驱直入,径直入主宫廷,成为天下共主。 至今依以“侯”相称,未曾黄袍加身称帝,除了善后琐事,更多是因为蓁蓁。 他定鼎九州,登临九五,身边所有的旧臣论功行赏,最重要的人却不在身边,这无边的富贵权势,显得那样索然无味,没甚么意思。 蓁蓁盘算着天子弃城而逃的时间,正是老奴不再给她送米粮的时候,原来竟因为此。 天子弃城南逃,带走了传国玉玺,霍承渊震怒,派出精锐截杀,至今没有消息。 蓁蓁长舒一口气,即使少主那样待她,他若死了,她心里并不会因此有任何快意,只觉怅然。 她却不能替他求情。这是填了多少雍州将士们的尸骨迎来的胜利,他不止是她的少主,也是一国之君。 她若求情,寒了君侯的心,也辱没了少主。 蓁蓁由衷地想,希望少主躲地远远的,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 她不主动提,霍承渊也从不开口问,仿佛她消失的这一年多她没有和梁桓在一处,蓁蓁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一件事,她发觉了他的心结。 那便是哑女的去留。 马涛闯进来的时候,哑女正举着刀刃准备给蓁蓁开膛破肚,但她看见魁梧的陌生男人,第一反应是放下帷帐遮住蓁蓁的身体,把刀刃对向胳膊比她大腿粗的马涛将军。 正因为这个举动,哑女有幸捡回一条性命。起初稳婆说蓁蓁性命无忧,霍承渊杀心没那么重,暂时叫人关押审问,可哑女说不出话,也没读过书,不识字。 她呜呜哇哇,手脚并用地比划,只能勉强表达出她对蓁蓁并无恶意,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能一直把她关在牢房里。 蓁蓁清醒过来便问了她,好在一个不识字的哑巴,也审不出个子丑寅卯,哑女并未遭受酷刑审讯。蓁蓁心中愧疚,好生解释了缘由,问过哑女的意愿。 孕中悉心照料的恩情,她可以把她放在宫中荣养,正如宫中许多年老的嬷嬷,不用做活儿,衣食无忧。或者她给她一笔足够的银钱,给她立女户,放她出宫。 哑女是从小伺候人的宫女,她从未想过出宫后会是什么样子,外头世道那么乱,霍侯血洗梁朝旧臣,血腥味至今飘在中门殿外,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就算有一大笔银钱,又如何保得住呢? 在哑女心中,伺候一个好说话的主子,便是此生幸事。她毫不犹豫选择留在蓁蓁身边,养了一段日子后,自觉日日白拿银钱,不干活儿,心里过不去。 她自请来蓁蓁跟前伺候。这时候昭阳郡主等雍州诸人正慢悠悠前往京城,霍承瑾挂念长嫂,带着五岁的元煦快马加鞭,提前赶往京城,蓁蓁昏迷时听到的每一声呼唤,并非空穴来风。 有久久未见的长子,刚生下来的一对儿龙凤胎,对她欲言又止的小叔……更重要的是安抚心绪不安的君侯,蓁蓁兼顾养身子,每一日过得甜蜜又煎熬,阿诺骤然从雍州小小的宝蓁苑到富丽堂皇的皇宫,一个人在她身边,显出几分力不从心。 蓁蓁便让哑女在她身边伺候,两人在别苑中磨合许久,哑女知道她的习惯,而蓁蓁身边省心省力,多是端茶倒水之类的细活儿,两人都十分满意,没想到一日霍承渊骤然撞见哑女,脸色肉眼可见的地沉了下来。 第76章 ,我和少…… “她怎么在这儿?” 霍承渊眉峰紧拧, 自然地托起蓁蓁的手腕,接过她奉上茶水。 “说过多少次了,歇着, 不必多礼。” 尽管蓁蓁身子大好,霍承渊不放心, 恨不得日日把蓁姬捧在掌心里, 蓁蓁早晚各一次请脉,殿外明里暗里守着无数侍卫,蓁蓁一只脚踏出殿门, 就有人从暗处出来, 提醒夫人好生修养。 蓁蓁被掳来时便被关在宫殿里, 后来肚子大了,又被关在别苑里, 整整一年有余,寻常人都受不了。面对霍承渊如同软禁般的保护,蓁蓁安之若素, 从不闹着出门。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她已经感觉她的身体已无大碍, 宫中的太医万金油, 日日开些温补的方子, 不伤身, 却没什么用,她也安安静静地喝下苦涩的汤药, 从不抱怨。元煦每日来看望母亲, 他长高了,一双凤眸乌黑有神,越发有其父的风采。 元煦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只知道母亲生弟弟妹妹时凶险,不再调皮顽劣,像个小大人一样日日给母亲请安,连懂事不少的元煦也悄悄嘟囔,觉得父亲把母亲看得紧,他每日只允许在母亲身边半个时辰,时辰一到便被宫人叫走,不让他打扰母亲歇息。 …… 诸如种种,不胜枚举。蓁蓁心里并不赞同,但她从未有过怨言,男人的眼泪热烈滚烫,落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君侯也许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他在害怕。 她惶恐害怕的时候,一直是君侯在她身后,为她这遮风挡雨。如果这样做,能让君侯不再胆颤心惊,让他安心地睡个好觉,她当然愿意。 她自小没有爹娘疼爱,孩子是她最珍重的宝贝,但在生产濒死之时,她最记挂的不是年幼的长子,也不是腹中生死未卜的胎儿,而是威震天下的君侯。 霍承渊总醋蓁姬对孩子倾注太多的心力,殊不知,蓁蓁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他,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君侯。 …… 蓁蓁笑了笑,轻声道:“倒盏茶罢了,算不得劳累,倒是君侯,案牍劳身,该好生歇息。” 说罢,她看了一眼被霍承渊吓住,手脚不敢动的哑女,轻柔地挽起霍承渊的手臂,把他引到内殿,问道:“那哑女照顾我还算尽心,便放在身边伺候。 “可有不妥?” 霍承渊不假思索,“梁朝旧民,其心必异。” 蓁蓁莞尔,“只是因为这个?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罢了,细细论来,普天之下,皆是梁朝旧民,莫非都有异心?” 霍承渊虽暂未称帝,进京这些时日斩杀了许久梁朝旧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本也无可厚非,可霍承渊几乎不留余地,连一路追随他的雍州老臣也隐隐不赞同,毕竟他们都知道主君在民间是什么名声,如今天下已定,此时该施以仁政,安抚民心。 霍侯说一不二,没有人劝得动他,欧阳先生曾数次拜访主母,皆被宫人拦在门外,蓁蓁知道这事,如今此言,也有微妙的劝诫之意。 平日霍承渊对她和颜悦色,尤其是她醒来后,含在嘴里怕化了,珍而重之。这次却不留情面,连句解释都没有,沉声道:“把她送走。” 连皇帝的寝殿他都嫌弃,叫人重新修缮才肯住进去,他对梁桓深恶痛绝,当时蓁蓁昏迷,他顾不得其他,只想她活过来。 如今她的身子渐好,难以避免地,他想到了梁桓和蓁蓁相处的日日夜夜。 蓁姬离开了他超过一年,而这段日子,她和那无耻的小皇帝在一处。 那小皇帝一直对蓁姬心怀不轨,都是男人,霍承渊的爱是占有。想当初他把舞姬蓁蓁放在身边,原本是怀疑她的身份,想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 后来朝夕相处,她美丽,柔弱,安静,又带着股野草般的坚韧,他慢慢为她心折,尽管对她的身份存疑也要了她,前后也不过一年时间。他的蓁姬这样好,两人又有少时情谊,他不信小皇帝忍得住! 他入住京城后,梁朝的政事在他面前一览无余,自然看到了数不清的折子,请求斩杀雍州主母的头颅祭旗。他胸中怒火炽盛,对梁臣赶尽杀绝,其实也带了一些私怨。 蓁夫人 第70节 他庆幸,庆幸小皇帝把蓁蓁困在别院里,没有让她面对外面的腥风血雨。 同时,他心中被愤怒填满。一个亡国之君,易地而处,倘若他是小皇帝,敌军快打到门口了,他俘获了敌军主帅的妻子,多好的筹码,他做梦都要笑醒,一定把她利用地彻彻底底。 他如此待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少时的情谊么,他不信! 霍承渊心中笃定,蓁蓁和少帝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铺天盖地的愤怒从心底埋蔓延开来,他恨小皇帝卑鄙无耻,也不想承认,卑鄙的小皇帝,竟对他的蓁姬有那么一丝真心。 他最恨的,是无能的他自己。他征战多年,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这些年无论面对顺境逆境,他从不敢松懈。可霍玉瑶,一个女人,一个在他面前头也不敢抬的女人,竟轻而易举,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珍宝。 霍承渊很少后悔,蓁蓁消失的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悔恨中。如今她安然醒来,他只有庆幸,他的蓁姬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她有什么错呢? 他缄口不提,可这件事仿佛在他里扎了一根刺,永远无法磨平。哑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但对霍承渊来说,她是小皇帝对蓁蓁的示爱,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段屈辱的日子。 蓁蓁此时还不知道霍承渊的万千思绪,辩解道:“我孕时在荒芜的别苑中,哑女对我照顾良多,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 “我说,把她送走,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锐利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声音铿然。 外人都道霍侯暴戾,蓁蓁一直觉得世人误会了君侯,只要言之有理,君侯并非顽固不化,今日她着实见识了他的不讲道理。哑女无辜,可对她而言,君侯更重要。 蓁蓁盘算着多给哑女一些金银补偿,把她放出宫去,她怯怯地点头,道:“好,都依君侯。” 霍承渊面色稍缓,抬起手,指腹摩挲她乌黑的鬓发,温声道:“我方才不是冲你,吓到了?” 蓁蓁眨了眨眼,有心让他不要总皱眉,显凶。话到嘴边,敏锐的直觉让她咽下去,改口道:“君侯什么样子,妾都不怕。” 霍承渊轻笑,心情好了不少,难得调侃一句,“日后不可再称妾了。” 从前她是他的姬妾,称呼理所当然。后来她成了雍州的主母,以表恭顺谦和,她也常常自称“妾”,如今他即将登基为帝,四海诸侯臣服,她便是天下之母,他会执起她的手,受四方朝拜,与他共享山河。 蓁蓁摇了摇头,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妾不管。” “君侯是妾的夫,妾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霍承渊不由莞尔,手臂揽住她的腰身,道:“好好好,都依你。” “今日太医来请脉了么,怎么说?” …… 一室脉脉温情,两人都不再提哑女的事,但不提并不意味着不在意,相反,在霍承渊心里狠狠刻上了一道,蓁蓁也一直琢磨,君侯究竟因何厌恶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 晚间万籁俱静,蓁蓁和霍承渊和衣而眠,蓁蓁醒来后身子虚弱,两人只是单纯睡在一张榻,并未逾矩。蓁蓁在心里想着君侯的一言一行,哑女……别苑……生产,忽然福至心灵,蓁蓁猛地坐起来。 “怎么了?” 几乎在瞬间,原本“熟睡”的霍承渊蓦然睁开眼=眸,握紧她的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怕,不怕,我在。” 宽厚的大掌安抚她单薄的脊背,霍承渊逡巡片刻,发现并无异动,松了一口气,宽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 蓁蓁动了动唇,她不怕,怕的人是他。 阿诺曾告诉过她,君侯夜间难眠,时常惊起,她知道君侯心里装着许多事,也许是马革裹尸的雍州军,也许是担心她……她常常缠着他一同入睡,不是她需要陪伴,是想他有个好眠。 她想他过得舒服一些,高兴一些,多笑一笑,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过了许久,蓁蓁抬眸,乌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格外明亮。 “君侯。” 她咬了咬唇,艰难道:“你……”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误会 ,我和少主有染?” 霍承渊脸色骤然一沉,握着她的手猛然用力,把蓁蓁捏的有些疼。 他沉声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蓁蓁心头大恸,他没有否认,而是说“不必再提。” 他在心底以为她已是不贞之身。 被这样误会,蓁蓁心里当然有委屈,但这丝委屈很少很少,她想,离别的一载,他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她迎着他沉沉的眸光,认真道:“没有。” “妾和少主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矩。” 孤男寡女,蓁蓁去别苑之前,一直被称为“住在天子寝殿的美人”,霍承渊早就知道。因此对蓁蓁的解释不置可否,他松开她的手腕,轻轻揉了揉,淡道:“嗯。” “夜寒露重,睡罢。” 他躺下欲睡,蓁蓁不依,一手拽住他遒劲结实的手臂,霍承渊体型高大,他的手臂比蓁蓁的大腿粗,蓁蓁身子大好,雪白纤细的手臂竟能托住他高大的身躯。 在他错愕的眸光中,蓁蓁乌黑的眼眸睁得浑圆,一字一顿道:“君侯,妾不是娇滴滴的女子。” 第77章 登基封后 蓁蓁在霍承渊面前素来以柔弱示人, 性情温婉贞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就算霍承渊明知蓁蓁曾是顶尖的杀手, 甚至亲眼见识过她凌厉的身手,在他眼里, 他的蓁姬柔弱可怜, 如同一株菟丝花,离开他活不下去。 此时被蓁蓁一把钳住臂膀,饶是沉稳的霍承渊也不由怔了一下, 蓁姬的力气竟这么大么? 他享受了蓁蓁柔韧有力的身体, 平日里, 雪白的双臂紧紧缠绕他的臂膀,白皙修长的双腿盘上他健硕的腰身, 他能把蓁蓁随意摆弄各种姿态,他也不想想,他随身的宝刀都重达百斤, 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大树和柳枝, 寻常的柔弱女子能由他这么折腾么吗? 蓁蓁已经生过两次孩子, 早已不是闺阁少女,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她和少主清白, 面对霍承渊, 她没有任何的犹豫惊疑,声音铿锵有力。 “君侯, 除却身份难言, 妾从未欺骗过你。” “不错,少主与妾曾经有过纠缠,往事如过眼云烟, 妾心如蒲苇,此生只系于君一人。” “妾若不想,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勉强妾。” 不说少主光风霁月,没有起过那种心思,就算有,顾念他的忌讳,她平日连出个门都头戴帷帽。她自幼苦学功夫,就是拼死一博,也不会让旁人沾她的身子。 往日的温婉尽敛,蓁蓁的脸色郑重端凝。霍承渊面上不显,实则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心中他已经宽慰自己千万次,但谁又能真正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沾染?尤其是像霍承渊这样占有欲强的男人。 这些日夜啃噬他的猜疑、灼痛,戾气……在她认真的神色中骤然消解。霍承渊喉间发紧,声音沉沉:“当真?” 好似家中的珍宝失窃,他原本已经当它没了,却恍然发觉原来就在他怀里揣着。狂喜如潮水般涌上来,霍承渊克制住胸口的跳动,大掌扣住她单薄的肩膀。 “小皇帝把你掳来皇宫,住在他的寝殿,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蓁姬,你告诉我。” 他不愿在她面前提起这段时日,怕她伤心惶恐,装聋作哑地当做没有发生,可夜深人静时,他心中愤怒地发狂。那小皇帝也见识过她妖冶妩媚的姿态吗?卑鄙无耻,他要活刮了他! 如今他直接问出来,这个心结已经悄然溃散。 蓁蓁朝他笑了笑,纤细的指尖抚上他的手背,嗔道:“君侯,你捏痛妾了。” 她不喜欢猜来猜去。她从前心思深,把所有的事憋在心里,君侯逼她说出来,他告诉她,夫妻一体,本应该剖心置腹,坦诚相对。 他如同高山,让她毫无保留地依靠他,又如同沧海一般包容,安抚了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他在蓁蓁眼里高山仰止,无所不能。从前她为他包扎伤口,体会到君侯也是肉体凡胎,会流血受伤,她心疼他。今日蓁蓁又恍然明了,冷硬无情的君侯也会如常人一样恐惧,害怕,现在,轮到她来安抚他了。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有话说开,心中不藏芥蒂,才是夫妻相处之道。 蓁蓁柔柔靠在霍承渊的肩膀上,压着他躺下去,慢慢咬耳朵。 “当初妾身中迷香,饭菜中又被下了软筋散,特别凶险。妾日日被困在寝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时宫中有位郑皇后……” …… 光影绰约,殿内万籁俱静,只余两人的低低细语。蓁蓁不会欺骗君侯,但她也不会傻到事无具细,什么都跟霍承渊说,隐去梁桓对她的示好,她在宫廷的时日虽长,却也简单,半个时辰便交代地七七八八。 霍承渊阖眸不语,蓁蓁还以为他不信,柔软的指尖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君侯?” “妾都说完了。”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非还是不信? 蓁蓁乌黑的眼眸瞪着他,她言尽于此,若是他还不信,真得让君侯见识一下她的身手。 霍承渊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指腹摩挲她的腕骨,语焉不明。 他缓缓道:“你说,如若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你。” 蓁蓁点点头,“自然。” 霍承渊忽然皱紧眉峰,道:“那当初你我欢好,缘何百般推拒?” “事后又缘何嘤嘤垂泪,伤心欲绝?” 霍承渊承认,他并非君子,当年要了蓁姬,有七分仗着主君的身份欺压。霍氏祖上马匪出身,老祖宗们看上的好姑娘,直接抢入洞房,霍承渊觉得比起粗蛮的老祖宗,他还算以礼相待。 她百般不愿,他强行逼迫她,要了她,她怯怯如同一只小鹿,脸颊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乌黑朦胧的双眸,让他软了心肠。 他承诺她,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会一辈子待她好。 蓁蓁:“……” 十年前的旧事,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起初确实不愿,作为一个舞姬,给主君做妾室,在当时是最好的出路。 可是越往后去,她慢慢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记忆全失,她也觉得自己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姬,她不想和这般权贵有牵扯。 可主君看上了她,日日把她放在身边伺候,最重要是二十岁的君侯俊美无俦,意气风发。最开始不愿,他捉住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她……没有禁住男色的诱惑,半推半就地从了。 至于事后那是她破瓜太疼了,而且伺候他日久,她了解他的脾性,她日后要在侯府讨生活,两滴眼泪,换他的怜惜,不亏。 蓁蓁眨了眨眼,把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道:“是吗?时间过得太久,妾不记得了。” “自从生了元煦,妾的记性便不大好,君侯勿怪。” 呵,孩子都生了三个,难道还要翻旧账么。 蓁蓁也闭上眼睛,呼吸声均匀起伏,她原本想装睡,他的怀抱太温暖,让她一不小心睡了过去。霍承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幽深的凤眸复杂难辨。 正如她了解他,从蓁蓁方才的反应中,他已经知道了。 已过而立之年,从新任的雍州侯到威震四海的天下共主,霍承渊此时才意识到,他心中“柔弱不堪”的蓁姬,似乎有几分心机。 蓁夫人 第71节 霍承渊沉思许久,蓁蓁在睡梦中,无意识的朝他靠拢,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乖巧可人。霍承渊低叹一口气,把她揽在怀中,一同陷入沉睡。 罢了,女人有几分小心思而已,说明蓁姬聪颖过人,没什么不好。 …… 蓁蓁亲手拔掉了霍承渊心里的刺,君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翌日议事如沐春风,罕见地笑了几下,让雍州臣子满目惊悚,还不如君侯下令斩人叫人习惯。 如今天下初定,蓁蓁又对霍承渊百依百顺,不让出门便不出门,日日诊脉喝药,毫无怨言,霍承渊在外一呼百应,在内蓁蓁温柔似水,顽劣的元煦被太傅拘着授课,没有逆子气恼,霍承渊过了一段皇帝般的日子,终于想起来,他该登基了。 时序深秋,九月初九,钦天监百般测算的大吉之日,霍侯在京城称帝,立国号为“大靖”,意为“四海安定,天下大靖”之意,改年号为元启。同日册封中宫皇后,亲自为皇后授金册、金宝,帝后一同拜过太庙,告祭祖宗祠堂,并肩而立,于城门上受万民朝拜。 自雍州军打入京城,大肆斩杀梁朝旧臣,京中百姓无不惶恐不安。登基当日与民同乐,在烈日下,有大胆的百姓往城楼上看,帝王威严俊美,皇后娘娘鬓发如云,眉如远山,口含点朱,天宫的仙娥下凡一般,皆怔愣赞叹,和传闻中面似阎罗的新帝,祸国妖姬的皇后娘娘一点都不一样。 过后,新帝大赦天下,减一年税赋,抚恤流民,厚葬英烈。新帝在民间挽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丝名声,霍承渊不在乎,多年频仍的战乱让这片土地贫瘠,百废俱兴,而且梁帝潜逃,不杀梁桓,他日夜难安。 后来霍承渊没有再提,蓁蓁思量再三,还是把哑女放出了宫,京中已经恢复了秩序,不会再有铁甲卫兵凭空闯入私宅,她给哑女置办了宅院,给了她一大笔安身立命的银钱,除了她怕霍承渊迁怒哑女,她也不愿意他想起少主。 她心里最好的结局,少主远远地逃走,永远不要露面。 世事不尽如人意,梁廷有暗影,霍承渊手底下同样有一支神出鬼没的影卫,很快就找到了梁帝的藏身之处。 在青州,曾经被霍承渊割让给朝廷,换取蓁蓁身上的蛊毒,又被雍州军攻破,夺了回来。 蓁蓁不太管朝事,最多霍承渊累了,躺在她的大腿上,她给他念折子。他的密信从不避讳她,蓁蓁看到也只是规整好,从不私自拆开。 皇后和雍州主母不相同,涉及的权力多而广,他生性多疑,她不愿做惹他生疑的事,也不必通过此事,证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追踪到梁帝行踪,蓁蓁并不知晓,前朝论功行赏尚且没有定数,她这个“皇后娘娘”清闲,每天除了去看看两个小家伙,她更多陪伴在元煦身边,她当初私自去洛水,对得起君侯,却对不住她的长子。 这日,蓁蓁正看着元煦习字,他白嫩的小脸儿紧紧绷着,握着二叔特意给他做的小毛笔,脊背挺直,神色认真。 他懂事了,不如从前活泼顽劣。 霍承渊尤觉不够,为免兄弟阋墙,他登基的次月便立下太子,作为尊贵的“太子殿下”,元煦比从前懂事,在霍承渊眼里依旧“不堪大用”。他看见亲爹如同老鼠见了猫,笑着的小脸立刻跨下去,与之相比,承瑾皇叔更像他的生父。 他对霍承渊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他越不亲近,霍承渊便越气恼,蓁蓁哄完大的哄小的,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让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皇帝给儿子低头,蓁蓁自觉做不到。霍元煦小小年纪脾气倔强,她说不通,也不想元煦受委屈,此事便埂在这里。蓁蓁十指纤细,掰开果皮,耐心地把红宝石一般的石榴籽剥离出来,一颗颗放在青瓷小碟儿里。 “元煦,歇一歇。” 她擦干净手指,把小碟儿推到元煦面前,霍元煦头也不抬,嫩声嫩气道:““母亲,等我练完。” 蓁蓁轻声道:“也不可闷头苦学。不如这样,今晚来凤仪宫用膳,叫圣上给你看看。” 看字是假,她想借机让父子俩多相处,父子跟仇人一样,像什么话。 霍元煦手下不停,闷闷道:“母后,父皇不在皇宫。” 蓁蓁面露疑惑,“嗯?” 他出宫了么?没有人告诉她。 最后一笔落下,霍元煦认认真真把毛笔放在笔架上,看向蓁蓁,“听说有梁帝的踪迹,父皇去诛杀梁帝,今早便离宫了。” 第78章 一心求死 蓁蓁指尖猛地一颤, 情不自禁抚上心口,心中滋味难言。 正愣神间,霍元煦把练好的字规规整整摞在一起, 抽出巾帕擦干净手指,捻起一颗饱满欲滴的石榴籽, 递到蓁蓁唇边。 “母后, 您先吃。” 蓁蓁当初不辞而别,元煦前一日和大白玩闹,糟蹋了母亲的花田, 翌日醒来母亲凭空消失, 雍州府里的小霸王扯着嗓子嚎了半天, 把嗓子喊得沙哑,空无一人。 母亲……没有了。 二叔说, 不能让祖母知道,母亲不见了。 二叔说母亲去寻父亲,不怪他。 尽管霍承瑾温声安慰, 在小小的元煦心里, 他总会情不自禁想, 是不是他太顽劣了, 母亲才弃他而去。 小元煦郁郁寡欢, 打开竹笼, 把最喜爱的蝈蝈儿放走,不再登高爬树, 日日勤恳完成课业, 他想等他长大了,能担得起雍州大任,母亲是不是就回来了? 谁知他刚过了两日君侯的瘾, 君侯玺印还没捂热,传来君侯大安的消息,新任雍州幼主又降成了世子。后来霍承渊攻入京师,霍承瑾心系长嫂安危,又怕自己匆匆前去,惹兄长生疑,只得借元煦的名义,儿子想娘了,天经地义。 元煦小小年纪,经历了一路舟车劳顿,进京便看到母亲面色苍白如纸,终于等母亲醒来,父亲不许他惊扰母亲养病,接着敕封太子,他有太傅少傅数位,日夜教导功课,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也更忙碌。 好不容易得来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元煦懂事又乖巧,蓁蓁心中难受,小孩儿天真烂漫,本是人之常情,相比元煦的小心翼翼,她更想他顽劣活泼些。 蓁蓁微微张口,吃下长子孝敬的石榴籽,元煦睁着明亮的凤眸,咧开嘴笑:“母后,甜吗?” “甜。” 蓁蓁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今日的课业做完了,母后陪你去骑马,好不好?” 元煦一双黑眸“蹭”地一下亮了起来,“当真?” 也许是血脉里带来的野性,元煦喜欢骑马,在雍州他有自己的小马驹,宝贝地不得了,亲自給它梳理鬃毛。如今小马驹留在雍州,太子爷金尊玉贵,宫人只敢挑温顺的小马给他骑,元煦嫌没意思,只有趁承瑾皇叔在的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地骑尽兴。 不等蓁蓁回复,元煦的眸光倏而一黯,垂下头颅。 “算了,母后,咱们去抽陀螺罢。” 母亲身体不好,曾经他顽劣,母亲揍他时双手软绵绵,他怕马场混乱,冲撞了母亲。 他已经很久不玩儿抽陀螺了,他长大了,这种小玩意儿的吸引力对他不大,他只是想母亲陪在他身边。他不喜欢弟弟妹妹,只会哭,原本是他一个人母亲,现在要分成三分,他只得其一,小霸王当然不乐意。 小孩子还不太会隐藏情绪,元煦是蓁蓁的第一个孩子,她为他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他的小衣小鞋布老虎,皆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他掉的牙齿,抓周的小剑,玩腻的玩具……蓁蓁都一一收好,她又怎会不知,元煦如今已经不爱抽陀螺了呢? 蓁蓁挑眉,“怎么,太子爷怕骑马?” 元煦闻言,鼓着腮帮子,挺了挺胸脯,头颅高高扬起,“孤才不怕!” 宫人给他挑的马一匹比一匹温顺,他懒得骑。 蓁蓁双眸含笑,“那既如此,太子爷敢不敢和我比试一番,看谁骑得快。” “听太傅说太子骑术精湛,也不知道太傅是否有夸大之嫌。” 元煦原本不想跟柔弱的母亲比,赢了胜之不武。知子莫若母,蓁蓁三言两语激起了元煦的斗志,他绷着白嫩的小脸,道“我让母亲一刻钟。” 宫中的跑马场才百余丈,并不算宽阔,一刻钟够蓁蓁跑几个来回。她握住元煦的小手,柔声道:“好。” 霍元煦斗志昂扬,却先挣脱了蓁蓁的手,吩咐宫人把母亲亲手剥的石榴籽用冰镇好,谁都不许碰,等他回来用。 又把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收拾整洁,这才牵起母亲的手,兴高采烈地去跑马场。元煦和霍承渊天生不对付,脾性却像其父十成十,旁的细枝末节不提,蓁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弟弟妹妹的敌视。 元煦已经敕封太子,两个小的连个正经名字还没有,不仅怕孩子太小,恐折了福气,蓁蓁在照顾长子的情绪。 元煦脾性倔强,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两个小家伙什么都不懂,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没事再“嗷嗷”哭两声,现在还分不清母亲和奶娘,在蓁蓁这里,最先顾念已经懂事的元煦。 蓁蓁重新给元煦挑了匹烈性马,手把手教他驯服,最后“险胜”元煦半步,元煦不服气,嚷着重新来过,他玩儿疯了,马场上飘扬着他的欢声笑语,直到夕阳西下方歇。 …… 蓁蓁给累极了的元煦盖上锦被,又去凤仪宫的偏殿里,看过两个小家伙,兄妹俩正睡得香,脸蛋儿圆嘟嘟,粉嫩嫩,睫毛纤长浓密,如同年画里的奶娃娃,长得一模一样。 细看之下,哥哥的眉毛更浓,显得英气,妹妹的眉毛弯一些,淡淡的,更显秀丽。从面相上看,元煦更像霍承渊,兄妹俩则继承了母亲的姝丽美貌,更似蓁蓁。 蓁蓁心头一阵柔软,想摸一摸小家伙柔嫩的脸颊,又怕指尖冰凉,惊醒他们,只得作罢。她这个母亲像做贼一样,当初元煦小时候,君侯不满她和孩子太近亲,冷落夫君,她只得偷偷摸摸给元煦喂奶,如今轮到这两个小的,又怕元煦吃醋,趁着深夜看他们。 把自己的三个孩子安顿好,蓁蓁看着天上皎洁的圆月,在心里默默盘算她去青州的脚程,今日在元煦说出的一瞬间,她便有这个大胆的想法。 现在夜深人静,她又忍不住想,少主知道她和影七关系匪浅,当初为何叫影七来给她喂那碗红花? 他知道影七做手脚了吗? 在别苑里,她的肚 子大的遮不住,他不知吗? 那么多的折子要她的命,他又是扛着怎样的流言蜚语,把她放在与世隔绝的别苑里? …… 有些事不能细想,十六岁的阿莺能说走就走,她如今二十六了,除了三个她记挂的孩子,她不能不顾念君侯。 她去青州,能做什么呢? 君侯拼力截杀少主,除了点儿女情长,两人身份使然,不死不休。 有道是衣锦还乡,君侯却始终不愿意回雍州,雍州诸臣以为新帝登基繁忙,等着有朝一日回雍州大摆庆功宴,只有蓁蓁懂他,恐怕不会有这么一天。 从雍州打到京城,江东水师,京畿的骁卫营……一路披荆斩棘,黄沙裹残骨,填了无数雍州儿郎的性命,君侯把将士们当做手足兄弟,他把意气风发的儿郎们带出来,却连尸骨都带不回去。 他有愧,又怎么会容许前朝皇帝活着呢? 蓁蓁心绪烦乱,理智告诉她,这不是她该插手的事,可心中惴惴难安,正在此时,外头响起阿诺的声音, “禀娘娘,瑾王爷求见。” 霍承瑾? 蓁蓁沉思片刻,拒绝的话转了个弯儿,道:“请王爷稍等,容本宫换身衣裳。” *** 五日后,青州的一处峡谷,峰峦陡峭,窄如咽喉,伏兵藏于暗影中,风猎猎作响。 霍承渊站在地势高的巨石后,山风掀动他的墨发,凤眸冷锐,盯着幽深的峡谷。身后的商羽面露不解,“圣上,为何不下令?” 这处峡谷地势险要,绝佳的埋伏地。他们埋伏好了弓箭手,只要圣上一声令下,无论藏在哪里,一定能把人逼出来,万箭穿心。 霍承渊眸光沉沉,他把政事托付给霍承瑾,九五之尊亲自来青州,誓要亲手斩杀梁帝。 如今确定人在峡谷中,他却犹豫了,这个地方太巧合,当初他割让青州,临走时和少帝正是在此处狭路相逢,那时,少帝没有埋伏他,而是在前面的宽阔处坦然相见。 霍承渊做事不择手段,但在这一刻,他觉得他若埋伏,杀了少帝,一辈子都会矮他一截。 呵,就他梁桓光明磊落,他偏不让他做这个君子。 沉思许久,霍承渊骤然转身,冷声吩咐,“堵住南北两侧的岔路,若有人出逃,格杀勿论。” 他径直前往当年梁桓截住他的地方,他很少回顾过往,觊觎他的女人,割让城池,这世上只有梁桓让他这般屈辱。 情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相同的地方,夜凉如水,月华落在梁桓清隽的眉眼间,他缓缓抬起眼眸。 “霍承渊。” 梁桓一袭素衣,风吹起他的衣袂,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眸色却炯然发亮。 蓁夫人 第72节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道:“我恭候许久。” 他夺走了他的阿莺,他的江山,今日也会夺走他的性命,不止霍承渊痛恨他,梁桓心中的恨意,不比霍承渊少。 霍承渊眸光冷冽,摆摆手,让身后的侍卫退下。 “小皇帝,你若愿归降,朕不杀你。” 霍承渊对梁桓有种微妙的嫉妒。即使他大赦天下,在民间,百姓提起梁帝依旧热泪盈眶;即使这个小人做了多少卑鄙无耻的事,在蓁姬眼中,她的少主依旧皎洁如月。 凭什么! 霍承渊怒火滔天,他要让蓁姬看看,让天下人看看,这副皮囊背后藏着怎样一颗贪生怕死的卑劣之心。 梁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在很早之前,雍州军大破江东之时,他已经料到今天。 他是君王,他不能认输,明知不可为,骁卫营抵挡了数月,作为梁氏子孙,他尽力了。 城门大破的当日,他欲跳下城楼殉国,可他的身后还有宗老,有对他忠心耿耿的死士。他的皇后,郑静姝,她愚蠢善妒,本是他和郑氏联姻的棋子,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竟是她哭哭啼啼,挽着他的手臂,要与他一同跳下去。 “圣上殉国,臣妾殉夫,圣上是梁朝千秋万载的帝王,臣妾是圣上永远的皇后。” 梁桓心中大恸,他最后弃城而逃,不是他贪生怕死。如今安置好后事,他也能心无旁骛地上路了。 没有废话,梁桓道:“你杀了我罢。” 成王败寇,如若今日两人易地而处,他也不会放过他。 梁桓一心求死,霍承渊握紧手中的刀鞘,骨节咯咯作响。无数夜里的梦中惊起,他做梦都想杀了他,如今他一心求死,霍承渊生性多疑,反而怀疑有诈,不敢下手。 思虑许久,霍承渊冷不丁开口,缓缓道:“吴侯贪生怕死,曾给朕递降书,告诉了朕一桩往事。” 第79章 梁帝死了 关于蓁蓁的身世, 霍承渊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包括蓁蓁。除了陈年旧事,难以考据之外, 她的身世疑云重重。 吴侯说过,“贞宁”公主不足月降生, 又曾是荆州郡守之妻, 到底是谁的孩子,只有那个美丽哀愁的妃子自己清楚。 如若蓁姬是荆州之后,那他踏平京师, 颠覆梁朝, 已经为她报了仇, 这等灭门的深仇大恨太过沉重,即使对他来说, 蓁姬可能会因此恨上梁桓,他也不愿意让她背负血海深仇。 倘若她是梁帝后代,梁帝在位时她没有受过半分金枝玉叶的尊荣恩泽, 如今梁朝已灭, 前朝公主的身份只会是负累, 徒惹争论。 吴霍两家有世仇, 吴侯归降, 侥幸捡回一条命, 终日战战兢兢,怕皇帝清算, 鹌鹑一样不敢乱说话。这件事霍承渊本来打算烂在心里, 今日山高谷深,他不介意和一个将死之人倾吐一二。 霍承渊屏退众人,锐利的凤眸紧紧盯着梁桓, 言简意赅,“她是你的亲妹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梁桓清润的眉眼骤然凝住,一瞬的沉默后,他轻声道:“这不好笑。” 霍承渊扬唇冷笑,“朕闲得慌,抛却政事同你说笑?” 他的声音低沉,在山谷中铿然有力,“梁帝昏庸,二十余年前强抢荆州郡守爱妻入宫,后诞下一女亡故,便是如今的贞宁公主。” “后宫女人擅妒,真正的贞宁公主被狸猫换太子,意外流落民间。吴侯曾见过梁帝那位宠妃,明眸皓齿,天姿国色,与蓁姬生的……一模一样。” …… 这话真假掺半,霍承渊隐瞒了“贞宁公主”不足月出生的消息,且杜撰了公主流落民间的具体原因,是因为后宫争斗。听起来有理有据,似乎经过曲折细致的调查,无端让人信服。 而此时霍承渊神色清峻冷冽,声音压的低沉,威仪摄人。连伺候他许久的蓁蓁都会被冷肃的君侯蒙骗,被他一本正经地骗上榻,有些事后蓁蓁还反应不过来,以为她自己仪态不端,引诱了君侯,更遑论梁桓。 两个男人为宿敌,在梁桓眼中,霍承渊行事狠辣决绝,智计深沉,难当明主,却唯独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清瘦的身躯在风里,如一根摇摇欲坠的劲竹。 霍承渊敛下凤眸,低叹道:“真论起来,朕还要叫你一声舅兄。” 拇指轻扣刀鞘,铿然响动,寒刃应声出鞘,霍承渊这把刀跟随了他多年,精铁做的利刃已经隐有豁口,刀刃寒光森然,他一步步逼近梁桓。 “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降,要么死。” “你选。朕没有耐心。” 欣赏仇人的绝望固然让人心情舒畅,相比小皇帝今日的怆然,他劫走他的妻子那么久,从冬到来年春,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梦中惊醒,痛心噬骨,他比他痛百倍千倍! 但霍承渊奉行迟则生变,永绝后患。把人留着慢慢折磨不是他的作风,若不是今日的地点太过巧合,梁桓慷慨赴死的姿态刺了他的眼,他不会说这么多废话。霍承渊手腕微沉,寒刃直指梁桓的心口。 “且慢——” 电光火石间,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掠出,凌厉的掌风把梁桓的身子推开,刀锋擦过黑影的手臂,瞬间皮开肉绽,洒下一地血珠。 宗政洵来不及顾念伤势,干枯的手臂死死钳住梁桓的肩膀,“少主,你醒醒,他在骗你!” “我见过瑶妃娘娘,她是天上的仙娥下凡,美极了。阿莺蒲柳之姿,连娘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说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您是梁氏最后的子嗣,老臣携暗影二百四十余人,拼死护佑少主突出重围,粉身碎骨,亦所不辞。” 说罢,宗政洵转头看向霍承渊,冷笑道:“霍贼,你若真在乎你那皇后,就不该杀少主。” “同心蛊未解,阿莺和少主同心同命,你杀少主,便是亲手杀了你宠爱的皇后,你敢么!” 霍承渊面色大变,稳如磐石的手竟轻轻颤了一下,刀锋偏转一寸,近在咫尺,却没有出手。宗政洵喘着粗气,阴冷的眸色狠狠盯着霍承渊,恨不得日啖其肉,饮其血。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沉默许久的梁桓骤然发力,猛地挣脱宗政洵的桎梏,身体如轻燕,直直撞向霍承渊手中的长刀。 霍承渊的佩刀削铁如泥,锋利的刀身瞬间刺入胸膛,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沉闷,梁桓的面色惨白如纸,纤长的眼睫颤动,他的乌眸黑沉,带着一股平静和释然。 “宗老……对……不住……我、我让您……失望了。” 七岁为太子,十五岁登基,给摇摇欲坠的梁朝续了十年的命脉,奋力守城,不曾退却,他尽力了。 他有些疲累。 回望半生,他幼时见民生多艰,朝中奢靡享乐,一片荒诞。偏偏又有衷心的臣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太子,你和圣上不一样,梁朝日后要靠太子殿下。 他少而早慧,念书过目成诵,论事条理分明,人人都道太子殿下宽厚慈爱,有储君风范,可他微服体察民情,百姓对皇室怨声载道,他也时常一个人在夜色中思虑,他……究竟能担负这么重的担子么? 她说他能。 “少主一定是一个好皇帝。” “阿莺陪在少主身边,永永远远。” …… 她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却那么坚定地相信他,站在他身后。她常说少主是她的恩人,其实是她,那样纤细柔弱的身躯,伴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无助的漫漫长夜。 瑶妃……他出生的时候,她正好故去,梁宫的后妃何其多,梁帝也非长情之人,梁桓对她没有印象,却知贞宁。她是在后宫中为数不多的,活的滋润的公主。 当时皇室公主下降诸侯,身不由己,只有贞宁道:“听闻雍州霍侯勇猛无比,此等大丈夫,才配得上本宫。” 只有她的夫婿由她亲自挑选,后来霍氏拒婚,大丢贞宁的脸面,她一气之下怒而不嫁,一直居住在宫中,他任由一个公主如此任性,全因宗老暗中照拂。 “公主殿下是个可怜人,生而丧母,望少主体恤。 ” 贞宁当了那么多年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梁桓不能接受,阿莺原本应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她受了那么多坎坷,他竟自以为对她很好。 他更不能接受,她是他的亲妹妹。 霍承渊骗他,宗老也骗他。罢了罢了,他要走了,像父皇一样,人死如灯灭,他走后,哪儿管他洪水滔天。 梁桓眼前一片黑沉,缓缓阖上眼眸。他的身体被一双大掌剧烈摇晃,耳边传来男人愤怒的低吼,“梁桓!” “梁桓—” 啊,忘记了,还有这个令人厌恶的男人,夺了他的江山,他的阿莺,他的性命,他好恨他啊。 梁桓撑着最后一口气,齿间沾染着暗红的血沫,道:“任你……枉费……谋算……” “我与阿莺,同生……共死……也算……此生……” “此生……无憾了……” 清瘦的手臂软软垂下,霍承渊目眦欲裂,高声喝道,“来人,活捉逆贼,严刑拷打。” 他来不及处置梁桓僵硬的尸身,也无暇捉拿暗影的逆贼,一声令下,无数火把自山谷间亮起,照地如同白昼。身后厮杀激烈,霍承渊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在夜色里疾驰而去。 *** 蓁蓁心神恍惚,针尖扎破了莹白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迹从指尖蔓延,浸润巾帕,比帕子上红梅艳丽三分。 “哎呀,娘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阿诺见状,连忙放下托盘上的茶点,疾步收走蓁蓁腿上的针线筐。蓁蓁把指尖放在口中吮吸,轻声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阿诺瞪圆双眸,不服地争论,“什么小伤,娘娘您自己算算,多少次了,尚衣监又不是吃干饭的,您快歇歇罢。” 这几日蓁蓁心神不宁,刺绣时常把手指戳破,光阿诺看见就不下十次。 那晚霍承瑾深夜觐见,当初公仪朔在地牢中,凭臆想和口才把阿莺和天子的相处描绘地真挚动人,霍承渊心觉蓁姬单纯,是少帝蒙骗的年少的蓁姬,才让她死心塌地;霍承瑾却以为两人情深意切,两小无猜。 他坚信少帝在蓁蓁心中份量极重,在雍州时,他没能留下她,后来得到蓁蓁在豫州被俘的消息,霍承瑾心中的悔恨不必兄长少。 有过刻骨铭心的教训,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离京。 霍承瑾很聪明,他只字不提对自己对她的担忧,只说元煦。说她走后,元煦变了许多,常常问他,“二叔,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有夸大之嫌,却正正好插在了蓁蓁的心上。作为一个母亲,她心痛如针扎,霍承瑾看着她,声音平静,直达人心。 “当初我告诉元煦,母亲舍不得他,她只是去寻父亲了。” “如今再来一次,皇后娘娘,您告诉我,臣弟该如何面对太子殿下?” …… 蓁蓁又去看了熟睡的元煦,他平日端着太子爷的架势,睡梦中小眉头紧紧蹙着,呼吸均匀绵长,他那么小,身上担子却那么重,她怎么舍得弃他而去? 一夜枯坐,蓁蓁选择留在宫里。 她又拿起了刺绣,像多年前在雍州的宝蓁院一样,一针一线缝着,如今她的左手已经足够灵活,右手腕骨也好了六成,她依旧用这种反复的、周而复始的动作寻求内心的平静。 显然,她的心里并不平静,蓁蓁垂下眼眸,吩咐道:“阿诺,去把我的剑取来。” 蓁夫人擅剑舞,呆瓜阿诺现在还不知道皇后娘娘能飞檐走壁,一剑能把两个刺客串成串。 阿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规劝道:“起风了,娘娘改日再练罢。” “两位小殿下这会儿醒着,要不要给娘娘抱来看看?您别嫌奴婢烦,要奴婢说,太子爷和两位小殿下才是您的依靠。身段再窈窕,圣上又不在……” 阿诺絮絮叨叨的声音骤然停住,随即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阿诺“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慌乱,“奴婢参见圣上!” 蓁蓁骤然怔住,转身回眸,手臂被一双大掌牢牢钳住,落入熟悉宽厚的怀抱。 霍承渊抱得极紧,近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把她揉进骨血里,心跳鼓擂擂震在她耳畔,蓁蓁被他勒的有些疼,胸口喘不上来气,却没有挣扎,乖乖任由他抱着,纤细的双臂环绕他的腰身。 无人在意阿诺何时偷偷溜了出去,过了许久,蓁蓁轻声道:“妾在这儿呢。” “怎么啦?” 蓁夫人 第73节 霍承渊的身上算不得整洁,袍角沾染了连夜赶路的灰尘,他看着她关切的眸色,声音沙哑。 “梁帝死了。” 杀人诛心,他让梁桓死不瞑目,梁桓死前也摆了他一道,一路上霍承渊心急如焚,他也曾疑心过同心蛊,柳怀安告诉他,医书残缺,但用母蛊之血入药,是常规的解蛊之法。 后来蓁蓁面色如常,心口再也没有疼过,他同样刻板地以为小皇帝光明磊落,便把此事抛却脑后,他又为他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幸好,他死了。 他的蓁姬还活着。 梁帝……少主,他、他……他死了? 蓁蓁脑中一片空白,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过震惊,蓁蓁乌黑的瞳仁骤缩,她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有些悲伤。 又些许茫然。 第80章 烈烈妒火 霍承渊看着她空茫的眼眸, 蓦然想起多年之前,她重伤躺在榻上时,针灸头痛欲裂, 也是这般望着他,仓惶又无助。 当时他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记不清也不必强求。”他给她取名“蓁蓁”, 从雍州到京城,她已经陪他走过了十个年头,如今他登临九鼎, 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如今看见她露出这副模样, 依旧心生柔软。 霍承渊握紧她僵硬的手,额头相抵, “都过去了,蓁姬别怕。” 再也没有杂余人等,往后的岁岁年年, 只有他们两人。 蓁蓁的眼睫轻颤, 情不自禁抚向胸口, 明明同心蛊已经不复存在, 她心中似乎空了一块, 空荡荡。 霍承渊眸光微沉, 忙道:“怎么,心口疼?” “来人, 宣太医——” 霍承渊生性多疑, 他把原本梁朝的太医悉数罢免,重新拔擢或直接用雍州原本的医师,来给蓁蓁诊脉的是蓁蓁熟悉的柳怀安, 如今已是太医院年纪最轻的柳太医。 柳怀安多年前就在钻研蓁蓁的同心蛊,多年苦心孤诣,他搭着蓁蓁纤细的手腕,凝眉许久,拱手道:“臣才疏学浅,观娘娘脉象,多思多虑,并未有旁余之症。” “请圣上宣太医院同僚一同诊治。” 太医们日日给蓁蓁请脉,什么都没有诊出来。霍承渊不指望他们,直言道:“同心蛊,一方身死,另一方却安然无事,可有此先例?” 柳怀安摇摇头,语气笃定,“此蛊霸道无比,医书上仅记载三例,皆是痴男怨女,所有身种同心蛊之人,全都暴毙而亡,无一善终。” “后人鉴之,盖因情之一字,本就强求不得,更非妖门邪道所能控制,靠蛊术所得来的,也并非真心。渐渐便失传了。” 霍承渊沉吟片刻,告诉他,“身负母蛊之人已死。” 他的属下已验明正身,非易容假扮,是梁帝本尊。 柳淮安一怔,认真道:“倘若母蛊虫之人身亡,皇后娘娘安然无恙,只能说明,蛊毒已解。” “绝无第二种可能。” 他起身,朝帝后行了大礼,道:“臣恭喜圣上,恭喜皇后娘娘,日后再无蛊虫祸患,可宽心矣。” 这么霸道的蛊毒只需要一滴血?柳淮安十分怀疑,觉得并非如此。他研究了数年同心蛊,最后稀里糊涂解开了,作为臣子,他为皇后娘娘高兴,作为医者,难免心中可惜。 蓁蓁这会儿才恍然回神,听懂霍承渊的意思,她忍不住为梁桓辩解,“少主他不会骗——” 她想说,当初在青州,她问过少主,少主说蛊虫已经解开了。 少主从不骗她,她相信少主。 话说到一半,蓁蓁抬眼,蓦然看见霍承渊锋利的眉宇,他下颌紧绷,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鬓角沾染了脏污的尘土,一国之君,显得憔悴狼狈。 他每一次失态,都是为了她。 蓁蓁的唇动了动,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颤抖,抽出袖中的手绢,给他擦拭脸庞。 “圣上一路疾行,先洗沐歇息罢。” 她不能再念着少主,伤了君侯的心。 可是人非草木,少主身故,她真的为他难过。 蓁蓁心思细腻,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她大多数能和霍承渊有话直说,但梁桓的身份太过特殊,是她青梅竹马的少主,也是前朝的皇帝。 她无法向霍承渊开口,她想找一个地方,静静地缅怀少主。但霍承渊睿智又霸道,怎么会容忍她心里记挂别的男人? 一个死人也不行。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轻挑俊眉,“这就走了?” “不问问朕对你那少主有何处置?” 他一句话,瞬间把蓁蓁从伤怀中拉扯出来,她咬了咬唇,微微垂下头,道:“妾不敢。” 霍承渊哼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有什么不敢?” 柳淮安的话给霍承渊吃了定心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双腿交叠,身体斜斜靠在圈椅上,一副等人伺候的大老爷姿态。 “给朕松松肩。” 连夜骑行赶路,他的腰身肩膀酸痛,平常都是蓁蓁给他按,她的手指纤柔,力道却沉实,近些年胆子大了,还敢偷偷掐他。 蓁蓁摸不准霍承渊的心思,她抬眸瞧了瞧他的脸色,除了脸庞憔悴,神色不辨喜怒。她吩咐人叫水,巾帕浸润水盆,挽起衣袖给他擦拭脸颊。 霍承渊微阖着眼,缓缓道:“身为废帝,蓁姬,你知道的,按照朕的脾性,应该把尸身悬挂在城楼之上,日曝雨淋,震慑立威。” 雍州霍侯爱把人剥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某些骂名并不冤枉。 蓁蓁的呼吸声逐渐粗重,霍承渊握住她僵硬的手,又道:“但是蓁姬,虽然你不说,朕知道,若是朕这样做,你会伤心,难过。” “你心里还念旧情。” 蓁蓁急忙反驳,“不,妾心中只有君侯一人,绝无二心。” 因为太过慌乱,她脱口而出“君侯”,而不是“圣上。” 霍承渊不以为忤,没有纠正她的口误,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无妨。你们年少情谊,如若你毫无波澜,便不是朕情深义重的蓁姬了。” 霍承渊很早就知道,蓁蓁空长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眸,实则死心塌地一根筋,他倒不怀疑她对他的心,蓁姬爱他,只爱他,这点毋庸置疑。 可他也同样明白,他晚来了十年,无论他再嫉妒,再愤怒,他始终见不到十六岁前的蓁姬,她与少帝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那些过往磨灭不了。 霍承渊冷哼一声,低叹道:“人死如灯灭,朕心中装得下万里江山,难道容不下一个死人?蓁姬,你看轻了朕。” ——这是假话。 皇帝如今身为九五至尊,腹中能撑大船,却真的容不下一个死人。他在意极了,就连蓁蓁偷偷的、短暂的缅怀少帝,他也不能忍受。 在身为雍州侯时,他便道兵甲利刃攻得下城池,攻不下人心。人心是世上最难控的东西,连霸道的蛊毒也不行。他若用狠辣的手段,虽一时泄愤,难免会在蓁姬心里留下一道刻骨的影子,青梅竹马,尸骨无存,如何不令人怀念?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霍承渊忍着心头的烈烈妒意,故作大方道:“朕为梁帝寻了一个山明水秀之地,薄棺一口,令其入土为安。” “纵观史书,虽不及历代君王,身后极尽荣光,然与宗庙倾覆的亡国之君相比,已经保全了体面。” “蓁姬,不是朕心软,是因为你。” 至此,盖棺定论,无论再多的恩怨情仇,都如尘沙般散了。 霍承渊这番“坦坦荡荡”的话,让蓁蓁惊了又惊,正是知道霍承渊的脾性,她方才不敢提一句话,恐他生怒。他的心胸这般宽广,倒让蓁蓁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误解了他。 浓密的睫毛颤了又颤,蓁蓁的呼吸略显急促,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臂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哽咽道:“君侯。” “谢谢你。” 两个消息接踵而至,她对少主的亡故伤心难过,他体体面面地走,又让她感到一丝庆幸,以及对霍承渊的感激,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霍承渊没有回应蓁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逐渐均匀,连夜赶路,如今心爱的人完完整整在他身边,即使机警如霍承渊,也不由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蓁蓁轻手轻脚走开,拿起一张柔软的羊绒毯,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此时微风拂面,蓁蓁看着窗外空落落的景致,又看着熟睡的男人。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粗粝,一如往昔地让她安心。 她想,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了。 *** 除却一桩心腹大患,大战过后,百废俱兴,霍承渊腾出手来,整顿混乱的朝纲。 首先命人修撰《国 史》,他是开国之祖,当权者编撰史书,多会贬损前朝君主,以扬己身正统。霍承渊的生母是昭阳郡主,郡主娘娘在雍州时日日宣扬自己身上尊贵的天家血脉,这血脉九转十八弯,到霍承渊身上,还真沾点正统。 至于前朝,老皇帝昏庸无道,其罪行天下人皆知,直书即可,无须斟酌。让史官为难的是梁少帝。少帝宽厚仁爱,在位十余年,减赋税,诛佞臣,开粮仓……京畿一带的百姓安居乐业,横看竖看,都是位盛世明君。 可惜身处乱世,生不逢时罢了。 史官如实写了一版,尽管已有删减,未敢做溢美之词,可字里行间依旧能窥视少帝的聪颖宽仁,并非昏君,这就不好办了。 前朝皇帝昏庸,新帝起兵定天下乃顺应天意,众望所归。可梁少帝明明并不昏聩,那新帝…… 明不正,言不顺吶。 史官斟酌许久,四处奔走求人,不敢将初版呈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求到了公仪大人头上。 公仪朔历经两朝,屹立不倒,虽然有大把人看不惯他趋炎附势,但他确实有些能耐,他收了银钱,信誓旦旦对史官道,“此事不必诸位为难,我来办。” 术业有专攻,他不会编撰史书,但他懂上位者的心思。 他拿着初版的《国史》,直接去觐见皇帝,如实道:“翰林院诸位大人心有戚戚,托下臣来叩问圣上,这史书该如何修订?” 霍承渊随手翻了两页,哼笑一声,扬手撂下去。 “一字不改。” 他嫉妒梁桓在蓁蓁心中的位置,嫉妒他未曾参与的,两人的少年时,但论功过是非,他不屑篡改史书,贬低梁桓。 如今基业初定,焉知日后他比不上那个黄毛小儿? 第81章 臣妾也算反贼 公仪朔早有预料, 把腰身躬地极低,恭敬道:“臣遵旨。” 当今圣上威严深重,公仪朔见好就收, 事成之后准备溜之大吉,霍承渊眸光微眯, 指节轻叩桌案。 蓁夫人 第74节 “公仪大人。” 公仪朔后背一寒, 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上方传来低沉的声音。 “朕倒是不知,公仪大人如今在何处供职?” 新帝登基后百废俱兴, 霍承渊不愿沿用梁礼, 一应典制尚未周全, 昔日跟随他征战四方的功臣还未正式论功行赏,更别提小小的公仪朔。 公仪朔心头一凛, 斟酌着回道:“臣在雍州时便协理皇后娘娘核算管理账务。如今新朝初立,臣追随王爷入京,暂时无实职, 闲居府邸。” “臣原任御前给事中, 做些稽核库藏, 文书之类的琐事, 如蒙圣上不弃, 臣愿为圣上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当初公仪朔救蓁夫人有功,霍承渊言出既随, 赏了他一盒沉甸甸的金子。公仪朔本性难移, 买田宅骏马,养奴仆美人,在雍州过了五年奢靡的日子, 已经挥霍地七七八八,如今一朝进京,京城繁华,用银子的地方比雍州多几倍。 他原本的宅邸已经换了几个主人,珍藏的古玩器物也都下落不明,想他历经两朝的公仪大人,如今却屈居一个两进的小宅院,望着热闹的街市酒楼,他只能囊中羞涩,望洋兴叹。 对公仪朔来说,命最重要,金银次之。当时眼见新帝一茬儿又茬儿处置梁朝旧臣,公仪朔鹌鹑一样窝在府里,不敢露面。现在看风头过去,皇帝近日心情大好,公仪朔才敢接这个差事觐见。 没想到皇帝竟主动提起官位,公仪朔心中惴惴跳,这天大的馅饼,竟还能砸到他头上? 知晓帝王的脾气,公仪朔抿紧唇,忍住口中的溢美之词,等圣上裁决。过了许久,公仪朔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霍承渊缓缓道: “既然公仪大人有此衷心,朕不好拂了你的心意。” 公仪朔心中狂喜,没想到随手接的差事竟有这般天大机遇,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欲叩首谢恩,却听皇帝道: “即日起,朕命你为六品翰林院编修,专司典籍、史书编撰要务,你且尽心当差,勿负朕望。” 公仪朔身体骤僵,欢喜的心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瞬间透心凉。 御前给事中和翰林院编修都是六品闲职,待遇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原本的职位为天子近臣,活通关节,处处便利,油水捞的盆满钵满,公仪大人当年在梁廷可谓如鱼得水。而同样是六品,编修是个与纸堆相伴的苦差事,整日埋在卷册之中,整个人灰头土脸,可谓最清苦的衙门。 看着公仪朔面如死灰的模样,霍承渊唇角微勾,挑眉道:“公仪大人不满意?” 他不需要自作聪明的人。 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雍州老臣们至今尚未敕封,并非霍承渊忙得一点儿时间都挤不出来,他有他的考量。 一来雍州的文臣武将斗争激烈,昔日打天下时,武将们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论功行赏时总不能苛待功臣。同时天下初定,日后安邦定国还是靠文臣,也不能厚此薄彼。 二来霍承渊疑心重,当初洛水遇刺,他把身边的重臣查了又查,一直到如今尘埃落定,他始终怀疑有内奸,只是藏的好,他还没有揪出来。 所以这时候公仪朔擅自揣测他的心意,虽然猜对了,也触怒了多疑的皇帝,这算是给他小小的教训,公仪朔这会儿终于察觉出危险,不敢辩驳,忙叩首道: “臣不敢。” “臣叩谢圣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出宫的路上,公仪朔痛心疾首,心中暗悔不该接这个差事。他望着路途花木舒展的景致,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怀才不遇的苦闷。 让他这个善于钻营的人去修撰史书,那不是屈才了么! 公仪朔心头正萧瑟苦闷,隔着远处的宫墙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咒骂与哭闹,声声尖锐。 “混账,本宫是公主,尔等胆敢放肆!” “本宫要用雪蛤粥,听不懂么!” “滚——” 公仪朔眉心微拧,他若没有记错,这么嚣张跋扈的声音,即使过去数年,他也记得,是受宠的贞宁公主。 他心中纳罕,皇帝心狠手辣,做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梁氏男丁皆被枭首,在欧阳先生的劝导下,怕新帝名声太难听,留了女眷一命,赶往苦寒的漠北劳作,以赎其罪。 要公仪朔来说,让这群娇滴滴的妃子公主们去漠北,不如一刀杀了来的痛快,估计走到半道儿折了。兴许皇帝本来就不打算留后患,而且听起来总归好听些,因此无人上谏,月前,梁廷的女眷们已经上路了。 贞宁公主为何还在宫中? 公仪朔对贞宁的了解不多,只记得是位极为嚣张跋扈的殿下,听闻其母生前深得先帝宠爱,连着女儿受了庇荫。后来更是口出狂言,“唯有雍州霍侯,才配得上本公主。” 后来雍州毫不留情地拒婚,此事在当时掀起了一番波澜。不过天下大乱,百姓和朝臣人人自危,谁也没有闲心去关注深闺里的公主,贞宁公主渐渐湮没在乱世的烟尘中。 公仪朔凭着他过目不忘的本领,仔细回想关于贞宁公主的记忆,大抵也只有两条。 嚣张跋扈,不好相与。 仰慕霍侯。 而当年的霍侯,如今的皇帝,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公仪朔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循声走过去,躲在茂密的树荫之后,拨开树枝偷看。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一点儿没有亡国公主的落魄,依旧高高在上,训斥给她送膳的宫女。宫殿四周侍卫林立,公仪朔不敢再往前走。 公仪朔心思活络,眼睛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左右皇帝这边他靠不上了,皇帝金口玉言,唯一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他可不想一辈子和一群老学究打交道,公仪朔步伐轻快,转头朝凤仪宫走去。 *** 公仪朔不敢添油加醋,挑拨帝后情谊,只把他所知道的如实告知,给皇后娘娘表衷心。贞宁么,蓁蓁也认识。 太子殿下聪颖仁爱,贞宁小时候很黏太子哥哥,太子又对阿莺另眼相待,幼时她羽翼不丰,被骄纵的公主殿下借机惩戒,挨过一顿鞭子。 后来太子殿下严斥贞宁公主,罚她禁足半年才有所收敛。而她的功夫也越来越好,寒剑出鞘,贞宁也不敢再来找她的麻烦。 蓁蓁记恩,也记仇。 即使严苛如宗政洵,也曾对她温情过,幼时的那丝温情让她对宗政洵感情复杂,并不是单纯的恨。而那些仅欺侮过她的人,抢她的功劳,陷 害她,她一个个亲手报了仇。 鞭子沾了盐水,打在身上,很痛。 霍承渊把蓁姬当成柔弱的娇花呵护,蓁蓁很少回想过去,如今她的长子都长大了,虽说她懒得去特意计较,但她心中看贞宁,始终觉得不喜。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霍承渊不许蓁蓁对他有任何隐瞒。 于是劳累一天的皇帝下朝,伸出双臂,等他温柔的皇后给他宽衣解带。蓁蓁纤细的指尖抚上他襟口的盘扣,仰起头,直接问道:“听说前朝贞宁公主尚在宫中?” 蓁蓁倒是不担心霍承渊和贞宁公主有什么,毕竟倘若他想,当初雍州和朝廷联姻,也没有她这个“蓁夫人”什么事了。 可把前朝公主放在宫中,确实不符霍承渊平日的作风,她很好奇,他为何这么做。 霍承渊一顿,低下头,“听说,听谁说?” 因暂未封赏功臣,蓁蓁这个皇后做的清闲,她平日的心绪大多被三个孩子占据。还有从雍州远道而来的昭阳郡主,郡主娘娘平生最骄傲她的天家血统,没想到儿子这般争气,一下从郡主娘娘变成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至今感觉像在做梦,陌生的宫廷,熟悉的儿媳,每日把蓁蓁召过去说话。昭阳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骂老侯爷,骂那些贱人们,最后再转到她可怜的小女儿身上。 “我可怜的儿,若是她能挺到这么一天……她是公主,是尊贵的公主殿下啊……” 这些话她说了十几年,她身边嬷嬷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心觉郡主娘娘在雍州呼风唤雨,如今更成了尊贵的太后娘娘,何必总揪着过去不放。 只有蓁蓁每回安静地听她诉说,劝慰她:“都过去了。” 岁月缓缓向前,郡主好像一直被困在原地,蓁蓁理解她,每日带着两个小家伙给太后娘娘解闷,晚上侍奉皇帝枕席,根本没有闲心管前朝事。 况且霍承渊给宫中下了封口令,不许把此事闹到皇后面前。她爱多思多想,霍承渊不想节外生枝。 他丝毫不关心蓁蓁到底是不是“贞宁”,他只是从那日宗政洵微妙的语气中,感知到他对“瑶妃”的不同寻常。 宗政洵是梁廷的第一高手,神出鬼没,他倾尽全力探查,也只查出寥寥几条消息,此人爱装瞎子到处算命,往前追溯,要到二十多年前。 他有这个癖好的时候,正是“瑶妃”受宠,贞宁公主降生那一年。 霍承渊敏锐地察觉到端倪,梁帝虽死,宗政洵却负伤潜逃,还有那二百多“暗影”高手,依旧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留下“贞宁”,意为引出宗政洵,一网打尽。 …… 霍承渊握住她为他解襟扣的手,烛光下,冷峻的面容显得柔和。 “谁在蓁姬面前胡言乱语?” 蓁蓁眨了眨眼,抿唇轻笑,“圣上先回答我的话。” 公仪朔这般“衷心”,她可不好做卸磨杀驴的事。 不过皇帝陛下英明神武,霍承渊心中略一思索便知谁。他冷哼一声,如实回道,“不错。” 他不想骗蓁蓁,也不想让蓁蓁背负沉重的身世。 最难消受美人恩。霍承渊忍痛放弃了皇后的侍奉,自顾自换好寝衣,含糊道:“朕用她引出反贼罢了,蓁姬不必在意。” 蓁蓁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霍承渊掀床帐,她跟着贴上去,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反贼,还有什么反贼?莫非是暗影?”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蓁蓁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那要这么论,臣妾也算反贼了,圣上欲如何处置臣妾?” 霍承渊按住她不规矩的手,阖着眼,冷哼一声,“自然是棍棒伺候。” 第82章 溺死在惊涛骇浪里 无事献殷勤, 霍承渊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声音暗含警告。 蓁蓁莹白的双颊微微泛红,有言道小别胜新婚, 虽两人日日相对,但从蓁蓁醒来到现在, 真正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产后她身子虚弱, 太医隐晦提过,皇后娘娘气血亏空,调养身体为重。阿诺尽心尽力侍奉, 夜半三更都要挑灯进来瞧一瞧, 把门窗关紧, 怕夜晚的凉风侵袭娘娘的柔弱的贵体。 蓁蓁自幼习武,身体恢复地很快。接着又骤然得知故人逝去的消息, 心中伤怀,霍承渊又整日埋在案牍里,雍州功臣封赏, 选官擢拔, 新朝的一应规制, 皇帝皆亲力亲为, 都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 不过即使再繁忙, 到傍晚时分, 两人总会一起用晚膳。有时候是蓁蓁去勤政殿见皇帝,有时候是霍承渊回凤仪宫, 用过膳后再折返回去处理政务。写起居注的史官也常常感慨, 帝王铁血手腕,和皇后娘娘相处,竟如民间普通的农夫农妇一般, 温情而平淡。 可民间的农妇农妇也有夫妻敦伦。蓁蓁少女时便跟了他,那时候霍侯荤素不忌,百般调弄羞涩的爱妾,现在蓁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褪去青涩,带着风韵妇人的柔媚。 柔软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紧实有力的腰腹,若有若无,撩人的痒意。 “呀,妾好怕。” 蓁蓁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警告,温软的气息洒在他的颈侧,喃喃低语。 “圣上开恩饶了妾吧,圣上让妾做什么,妾都愿意。” 修长莹白的腿悄然抬起,有一下、没一下轻轻蹭,他健壮的小腿,蓁蓁今日打定主意要讨得一顿“棍棒责罚”,除了男人那时候好说话,她也想他了。 从前只觉得胀痛,如今习惯了,竟有些想念。每当这个时候,俗世的那些烦扰统统不见了,她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管,完全把自己交给他,溺死在惊涛骇浪里。 蓁夫人 第75节 …… 烛火摇曳,直到窗外的虫鸣歇了声音,帝王大开大合,把“反贼”打得城门大破,溃不成军,才意犹未尽暂时停战,餍足道: “暂歇片刻。” 天色还早,既然美人有意相邀,他乐意奉陪。 蓁蓁:“……” 她眼皮直跳,不敢说一句话。心中再次觉得当初的医师骗了她,什么多同。房就好了,生养过就好了,都是骗子! 如今不仅没有丝毫轻松,又生下两个小家伙。蓁蓁原本单薄的胸口更加丰盈,生下元煦后改了一次的衣襟又放了几针。从前蓁蓁喜欢劲爽利落的装扮,无论练舞还是练武,显得身姿矫健,步履带风。 如今她再也不穿紧身束腰的衣裙了,无论吃再多的补品,她的腰肢纤细一握,天生如此。胸脯却因生子日渐饱满丰盈,即使飒爽的骑装,也显得妖冶招摇。 所幸现在敢盯着皇后娘娘胸脯看的,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霍承渊甚喜之,手下没轻没重,蓁蓁伏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浑身遍布口口,又酸又痛。 她暗抽了一口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撩拨他,轻声细气道:“君侯,妾有个不情之请。” 她开口,没有叫“圣上”,而是唤“君侯”,皇帝心怀天下,也许不会听她优柔挂寡断的话,君侯会。 霍承渊斜睨她一眼,没有言语。蓁蓁继续道:“妾性格孤僻,未有至交好友,唯一能称得上相熟的,只有昔日暗影里的同伴,影七。” 影卫的寿命很短,刀尖儿上讨生活的人,甚至没有必要起名字。他们也许会死在下一场的刺杀中,埋骨于无名陋巷,如今暗影里的人,蓁蓁已经见不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暗影的生活并不温情,其内等级森严,只有踩在别人头上,才能爬的更高,代号越靠前,意味着有更大的屋舍,有精美的饭食,更好的伤药。人往高处走,暗影中人的明争暗斗,互相倾轧,并不稀奇。 而蓁蓁被太子青睐,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是命贱的奴才,凭什么就你特殊?蓁蓁在暗影中隐隐被孤立,她心气颇高,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每一次执行任务,她总会第一个冲上去,为同伴分担风险。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渴望一个朋友。 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有些人心怀感恩,而有些人觉得她是为了出风头,向主子讨赏,对此不屑一顾。后者居多,蓁蓁越发心冷,起先会出手救同伴,后来同伴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他们学艺不精,暗影不养废物。 影七是少见的,受过她恩惠,特意来谢过她的人。她与影七其实并不是无话不谈,生死相交的知己,这些对她们来说太奢侈了,只是偶然碰个面,说两句话,已经足够让蓁蓁当初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多次相救影七。 而影七也没有辜负她,救了她和孩子们。如今暗影如一盘沙溃散,功夫高强的前朝余孽,每一任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不能容忍。 但从私心里,她想霍承渊高抬贵手,放影七一马,她唯一的……朋友。 蓁蓁平铺直叙,说了些自己在暗影中的往事,说她去暗杀当朝重臣时,一时不慎,竟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妾室用匕首划伤,影七给她送药……诸如此类,事情太过久远,有些细节她自己也语焉不详,蓁蓁一直以为暗影的日子刻入骨髓,她会记一辈子。 现在让她回想,其实记忆已经模糊,她早就忘了。 …… 霍承渊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她乌黑潮湿的秀发,缄默不语。蓁蓁以为他生气了,忐忑道: “君侯,妾……让你难做了么?” 霍承渊薄唇紧抿,依旧不说话,原本旖旎的氛围变得凝滞,蓁蓁仰起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几次,见他没反应。蓁蓁胸前现在被他掐的还有点疼,这男人吃饱了不认账? 蓁蓁白皙的脸庞气鼓鼓,指尖骤然收紧,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曾经的首席刺客,蓁蓁可捻起石子当暗器,手劲儿非同常人可比,饶是铜皮铁骨的帝王也感到一阵酸痛,蓦然睁开眼眸。 “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霍承渊问道,而蓁蓁一脸茫然,“什……什么?” 霍承渊看着她茫然的眼眸,沉声问:“我说这件事,你自己在心里偷偷琢磨多久了?” 什么影七影八,霍承渊不在乎。当初蓁蓁私自放走影七,他装聋做哑,不想因为这点“琐事”,伤了两人的情分。 梁帝既死,暗影必然要剿除,她又不是不知道,为何直到今日,借着前朝公主一事,才来向他求情。 为了她,他连此生最恨的梁帝都宽恕了,更遑论一个不知名的影卫。霍承渊声音沉静,道: “蓁姬,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 正如蓁蓁经常称呼他为“君侯”,他私下在蓁蓁面前,也有意地称“我”,而不是“朕”。 霍承渊非常适应“皇帝”的身份,登基不久,身上已经带了帝王的狠绝和多疑。迟迟不封赏功臣,连跟着他从雍州打天下的老臣,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放肆。 曾经一同喝酒吃肉的主帅,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连迟钝的马涛都察觉出来,有什么东西,变了。 身份使然,臣子怕皇帝卸磨杀驴,皇帝疑心有人对他不忠,有意收回兵权。霍承渊不觉得他有错,他自己便是拥兵自重的诸侯王,自然不可能再把兵权分出去,给子孙留下后患。 他是一个薄情寡恩的帝王,是一个威严冷肃的父亲,高处不胜寒,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霍承渊担得起所有的后果。唯独对蓁蓁,那么冷情吝啬的男人,给了他所有的柔情。 他不缺一个敬畏皇帝的皇后,他把她当做温柔贤惠的妻子,妩媚多情的美妾,她得到了一代帝王的所有偏爱,他不容许她和旁人一样疏远他,敬重他。 蓁蓁大呼冤枉,经过这些年的磨合,她心里不敢藏一丝一毫,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君侯看。她当时没有提,因为暗影牵扯少主,她怕他多疑乱想,才暂时按捺在心里。 霍承渊冷哼一声,不管她说出花儿来,她就是没有彻底相信他,还需调教。 他道:“除了你的少主,你的朋友,还有谁,一并说了罢,朕一一宽宥,省得蓁姬日夜忧心,朕……难消美人恩呐。” 蓁蓁被他揶揄地双颊通红,低声喃喃道:“没有了。” 她无父无母,本就无牵无挂,她的心中只有他和孩子们。 霍承渊不信,挑眉反问,“那宗政洵呢?从小养育你长大的师父,蓁姬难道不心软?” 即使宗政洵对她刻薄恶毒,他恨不得活刮了他,但霍承渊了解蓁蓁,以她柔软的心性,说不定还要傻乎乎替他求情。 这次,却是霍承渊想错了。 蓁蓁豁然笑了笑,道:“师父……君侯请便。” 她从来没有想过宗政洵的安危,在她心里,宗政洵太强大了,可称为当世第一高手,数次从霍承渊的手底下逃脱,已经足以证明。 她低叹了一口气,道:“师父常说,生死自有天定,并非人力所及。况且……” 她抬眸看了一眼他冷峻的侧脸,如实道:“况且妾觉得,如若君侯和师父交手,君侯未必能赢。” 这是她心里的实话,他不许她隐瞒,可别嫌她说话不动听。 岂料霍承渊冷笑一声,回道:“朕麾下千军万马,为何要单独和宗老儿交手,朕傻了么?” 第83章 一个缱绻的吻 成事即可, 何必拘泥于手段。他堂堂一国之君,以一己之力结束了长达三十多年的乱世,已经无须用一场武斗胜败去证明什么。 况且, 就算他敌不过宗老儿又如何?论武他非当世绝顶,论作锦绣文章, 他也不如手下的军师先生。只有他能统御万民, 天下间所有的能人志士皆听他号令,这便足够了。 一句话把蓁蓁堵得哑口无言,久久不能语。不怪蓁蓁总被霍承渊冷肃的模样欺骗, 尽管有时候男人小心眼儿, 连元煦都不许靠近娘, 但在大多数时候,他比蓁蓁想象中的豁达, 胸怀宽广。 她原以为以他唯吾独尊的脾气,不喜欢听他技不如人的话。 “倒是妾狭隘了。” 蓁蓁低叹道,她的胸口现在还泛着微痛, 已至深夜, 元煦卯时便去念书, 蓁蓁每日也早早起身, 陪他一同去御书房。 她悄悄把身体往床榻里侧挪了挪, 反手用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闭上眼装睡。 好久没来,她今儿真吃不消。 朦胧的纱帐垂下, 床榻就这么大的地方, 霍承渊闭着眼睛都猜到她什么心思,才答应她便卸磨杀驴,她真敢。 他长臂伸展, 骤然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在一声惊呼中,钳住她的双腿,合拢。 “*紧。” 他在她耳侧低声警告,“乖一些,今晚放过你。” 他从不做赔本买卖,从他手里讨东西,必定要付出代价。鏖战才至中途,霍承渊浑身的肌理紧实邦硬,还早。 但她说起她在暗影的过去,尽管蓁蓁自己都语焉不详,记不清了,她也不是想借机向霍承渊示弱,不可避免的,霍承渊怜惜他的蓁姬。 他想起初见的时候,除了脱俗的相貌,少女温柔沉静,怎么逗弄都不会生气,最多瞪他一眼,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今想来,应当是受过很多委屈,才养 成那样的心性。 霍承渊又舍不得了,腰腹用力下沉,他的动作凶狠,这是他的习惯,带着征战沙场的悍戾,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指腹擦拭她眼角渗出的泪水,在她潮红的脸颊上,轻轻的,落下一个缱绻的吻。 “最后一次,睡罢。” 倘若他早些遇见她,该有多好。 …… 翌日,皇帝照常兢兢业业上早朝,蓁蓁只比他晚起了半个时辰,扶着酸软的腰身,送元煦念书。 东宫在皇宫最东侧,御书房在西南角,太子殿下每日念书几乎要横穿大半个宫殿,霍承渊勒令不许太子乘坐轿撵,意在磨砺心智,戒其骄惰。 霍承渊并非有意苛责太子,他幼时也是这么过来的,觉得理所当然。蓁蓁幼年颠沛流离,比元煦苦得多,但她和霍承渊截然相反,身为母亲,她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情都给他,不教她的孩子受一丝一毫风霜。 夫妻俩在教养孩子的事情上有了分歧,蓁蓁性情温和,鲜少和霍承渊争辩,就连早年他送给她的大白,君侯说是狗,她一直把大白当狗养,只有在元煦的事上,她和霍承渊起过大大小小的争执。 霍承渊只说了一句话,“蓁姬,他是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有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同样肩负江山社稷的重担。 从情感上,蓁蓁珍视心疼元煦,从理智上,她又觉得霍承渊言之有理。蓁蓁便每日陪元煦念书,事虽小,日日相陪却也不易,元煦体会到了母亲的用心,对弟弟妹妹不似从前那样仇视。 不过虚长两岁,太子殿下不再像从前一样爬树摸鱼,沉稳了不少。 这日,蓁蓁把他送到御书房门口,元煦挣脱她的手,小小的身子背着沉重的简牍,绷着小脸,有模有样地对母后躬身行礼。 “母后止步罢。” 乌黑的眼眸扫了一眼蓁蓁别扭的腰,元煦犹豫了一下,道:“母后,日后……您不要来送儿臣了。” 他很聪明,尽管在雍州时小世子顽劣赫赫有名,也没有人否认他的聪明。现在他念了书,懂了很多道理。蓁蓁以为他还小,其实他什么都懂。 母亲要侍奉父皇,很辛苦。 父皇不喜欢他黏着母亲。 蓁蓁面露疑惑,问道:“怎么了,你父皇又训斥你了?” 在蓁蓁的调和下,父子俩现在虽不像仇人,父亲威严,儿子恭敬,君臣礼数多于父子温情,她也很头痛。 元煦摇了摇头,道:“我有几个伴读,他们……从不让母亲相送。” 蓁蓁知道太子伴读的事,元煦活泼好动,除了大白,他在雍州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玩伴,元煦振臂一呼,众多孩童纷纷相随,颇为好笑。 又有点心酸,孩子长大了。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去罢。” 蓁夫人 第76节 元煦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蓁蓁心头一阵怅然,这一瞬间,她忽然很想念君侯。 她的第一个孩子,生他时几番周折,元煦承载了她太多的感情,他会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不再需要母亲,渐渐离她远去。 而那一对儿兄妹,察觉到元煦态度软和,蓁蓁跟霍承渊商议过,终于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起了名字,妹妹名唤“清河”,哥哥名“清晏”,取新帝登基,河清海晏之意,且没有沿用“元”字辈,和太子区分。 兄弟阋墙乃大忌,霍承渊从根儿上截断这个隐患,元煦小小年纪便敕封太子,独无其二的“元”字,表示帝王对太子的重视。这对清宴来说有些残忍,细想之下,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清河公主作为帝后唯一的女儿,尊贵无双,清晏日后是个富贵王爷,不必承受像元煦一样的苛责和重任,兄妹俩又生的那样漂亮,像了七成蓁蓁的柔美,不仅太后娘娘喜爱,霍承渊也难得生出几分慈父之心。 衔珠含玉出生,清晏和清河兄妹自生下来便没受过一丝委屈,这个时辰,两个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蓁蓁想了想,转头朝御膳房走去。 好像许久没有给君侯煲过汤了,也不知道她的手艺有没有生疏。 *** 少了太子殿下占据蓁蓁的心绪,又有太后娘娘帮忙照看两兄妹,帝后过了好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而另一边,福宁殿,曾经贞宁公主的宫殿,如今重兵把守,寂静萧条。 长达一年的囚禁,昔日嚣张跋扈的公主殿下,身上的傲气早已被磨平,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缎衣裙,长发用两支金簪盘起,露出一张清丽憔悴的面容。 当初吴侯信上说,贞宁公主容色平平,实在是他阅美无数,眼光高远又毒辣。毕竟是天家贵女,自小吃的是精米细面,一口牙齿莹白整齐;自小不见日晒风吹,肌肤细腻白皙;日日用皂角、香膏、花露养护的发丝,乌黑柔顺泛着光泽。满身华服珠翠,胭脂敷面,加之身形匀称窈窕,放在外面,算中上之姿。 比起吴侯后院收集的天生丽质的美人,又确实不够看。 幽禁的日子只能保证公主殿下有吃有喝,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奴仆成群,用香膏花露等金贵之物细细养护。褪去一身奢靡,即使她头上仍簪着金簪,憔悴的面容上显出略显寡淡的五官。 最开始,她还曾心存幻想,攻破皇城的是雍州霍侯,曾与她有过婚约,他杀光她的兄弟,流放了她的姐妹,却唯独留下她,是不是对她……心软了? 可整整一年过去,任她从咒骂嘶吼到痛哭流涕,她始终没有见过新帝一面,只有一个送饭的宫女,四周悄无声息,她好像被遗忘在这处宫殿里,腐烂发臭。 她再蠢也知道了,新帝对她没有旧情。 在寂静的日子里,她晚上一遍遍做着曾经的美梦,金碧辉煌的殿宇,奢靡的丝竹乐声,太监匍匐在她的脚下做马凳,彩衣宫女围绕着她侍奉……一觉醒来,国破了,皇兄死了,什么都没了。 贞宁想死,她害怕,蝼蚁尚且偷生,比起死在流放路上的姐妹们,她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她麻木地看着日头升起落下,直到今日,热闹的丝竹管乐声阵阵传来,连她也听到了。 送饭的宫女照例放下食盒,贞宁眨了眨空洞的眼眸,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太久不说话,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宫女愣了一下,尽管这位主儿已经不发疯了,她不敢轻易回话。 贞宁僵硬地抬起手,拔下头上的一支金簪递给宫女,这是她仅剩的两支金簪,日日戴着头上,还做着尊贵无双的公主的美梦。 宫女犹豫了片刻,悄悄把金簪放入袖中,低声道:“二殿下和清河公主的周岁宴,圣上和皇后娘娘大宴群臣,为两位殿下祈福。” 当时种种原因,皇帝迟迟没有封赏功臣,最后是皇后娘娘协助皇帝,一同敲定爵位与恩典,诸臣对皇后娘娘心服口服。蓁蓁做了多年雍州主母,现在朝中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侯爷伯爷,都是雍州旧部。他们哪儿管什么后宫不干政的规矩,既然是君侯夺得天下,便得按照他们雍州的规矩来。 有前几年的底子,蓁蓁的皇后之路顺畅,还是从前的旧人,称呼变了而已。而且知道帝后恩爱,从来没有上谏皇帝膝下空虚,广纳后宫之类的言论。如今宫中换了一拨人,蓁蓁从前的舞姬身份已经鲜少人知晓,只有深受圣宠的皇后娘娘。 宫女摸着沉甸甸的金子,又加了一句,“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编排,帝甚喜之。” 广宴群臣,皇后娘娘自然不可能在宴会上给臣子献艺,宫中不乏舞姬,但宫里人知道,这支舞皇后娘娘私下练了多次,只给圣上看。 有见过的姐妹说皇后娘娘像天女一样,飘飘欲仙,可惜,她也没有见过全貌。宫女只听过几句以讹传讹的话,把这句话带到,是想提醒眼前这位主儿,别打什么歪主意。 贞宁已经完全不敢奢望,可“清河公主”四个字牢牢扎在她心上。已经有新朝公主,她这个前朝公主,又该何去何从。 她兀自悲伤,宫女言尽于此,转身踏出门槛,正在此时,廊下骤然掠出一道黑影,她来不及惊呼,利刃悄无声息没入咽喉,宫女的身体软趴趴,倒了下去。 贞宁大惊,还以为是皇帝派人杀她,吓得不敢动。黑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苍老面容。 “宗……宗老?” 过了许久,贞宁终于认出眼前人,震惊又欢喜。她从小就怕他,一个怪老头儿,现在看见他如同见了亲人,激动道:“宗老,您来救本宫么?” 这破地方她一日也不想待了! 宗政洵没有回答她,一步步朝她靠近,在贞宁的颤抖中,干枯的手抚上她的面皮。 “不像。” 第84章 身世大白 “什……什么?” 贞宁忍受着冰凉干枯的指腹在她脸上摩挲, 不敢躲开,急切道: “宗老,这里守备森严, 咱们还是快走罢。” 宗政洵久久不语,浑浊锐利的眸光一遍遍看着贞宁的脸庞, 喃喃道:“不像……不像。” 她不像她!为什么不像她! 宗政洵看死死盯着贞宁, 从眉眼到唇鼻,记忆里的女人仙姿玉貌,世上任何言语都不足以描绘她的美丽, 他只看了她一眼, 惊鸿一瞥, 从此魂牵梦萦,再也不能忘却。 可她是先帝看中的女人, 是后宫的妃子。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刻入骨血的忠心规训,他不能。 先帝识遍天下美色, 把最美的封号给了她——“瑶妃”。瑶妃啊, 如同天上的仙瑶, 一身冰肌玉骨, 他的年岁比先帝都大, 怎敢觊觎仙瑶呢? 他心里不大看得上先帝, 他昏庸无道,愚蠢好色, 毁了梁氏千百年的基业。他甚至痛恨他!可他偏偏投了个好胎, 他不能背叛梁氏。 瑶妃在宫中过得并不快活,即使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她依旧郁郁寡欢,独自倚在湖边的栏杆上,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黛眉如秋笼雾,美丽而哀愁。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敢在暗处看着她的倒影。一日,两日……她发现了他。 他的轻功盖世无双,他若真想藏,这世上无人能察觉。怀着复杂矛盾的心绪,他现身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他梦中的仙瑶。 “你日日都在这里,你是宫里的侍卫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夫君怎么样了……” 荆州郡守美姿仪,她还不知道,她那俊朗的夫君已经被先帝灭了满门。她那么美丽,又那样柔弱天真,竟信了先帝哄她的甜言蜜语。 先帝哄她,等诞下子嗣,就放她归家,和她的夫君团聚。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和宫妃们常用的浓郁熏香不同,她身上的香味幽若清淡,沁人心脾。而他身上还带着审讯的血迹,站在魂牵梦萦的神女面前,在那一瞬间,他狼狈地落荒而逃。 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回去后,他用毒艾熏坏了一只眼睛,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终日混迹市井乡野。这是他对自己的惩处,既惩处他对梁氏的不忠,又惩罚他自己,他空有盖世武功,却爱上不该爱的人。 他迷上了阴阳八卦之道,道家信奉天道无为,万事皆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及。他走过千山万水,断过卦象无数,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有遗憾缺损,天道不全乃常理,他自以为已经修炼地心如止水。 瑶妃薨了。 他如遭雷击,满心怆然地从千里之外赶回宫里,瑶妃的棺椁已经下葬,只留下一个瘦弱的女婴,嗷嗷待哺。 …… 梁帝的后宫嫔妃众多,子嗣一茬儿接一茬儿,一场风寒足以要了一个婴孩的命。贞宁永远不会知道,一个没有母亲的公主,她能在宫中平安长大,深受先帝和少帝疼爱,是这个她从小害怕的怪老头儿在背后默默护着她。 宗政洵把对瑶妃的思慕全投射到她的女儿身上,贞宁公主和瑶妃娘娘并不相像,贞宁的肌肤没有瑶妃娘娘雪白透亮,她的眼睛暗淡无光,不像瑶妃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贞宁的鼻梁不够小巧挺翘,唇也显得钝厚寡淡。 随着贞宁越发长大,宗政洵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属于瑶妃的影子,他心中扼腕,又觉得理所当然。 瑶妃娘娘钟灵毓秀,天地日月精华捏造出来的冰肌玉骨,即使是她的亲生骨肉,也不能得其万一 。 他在她生前不能诉说爱意,贞宁在梁廷金尊玉贵,前呼后拥,做了二十多年尊贵的公主殿下,宗政洵自以为对瑶妃深情,没想到那日在峡谷中,霍承渊激梁桓的话,被宗政洵听了去。 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这不可能!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宗政一族世代效忠梁氏,如今梁氏全族覆灭,国破了,他本也该自戕谢罪,追随英明的少主而去。他活了大把年纪,早已不畏生死。 他苟活到现在,只想查清楚,他倾尽一生想补偿的“贞宁公主”,他心中的神女的遗物,究竟是不是真的。 霍承渊手段狠辣,却不屑说谎,即使宗政洵恨之入骨,也被他冷肃的面容骗过去,信了他临时胡诌的那句“后宫构陷”。 暗影本就是神出鬼没的暗卫,擅长探查消息,宗政洵被霍承渊误导,走了许多弯路,这两日才探查出来,先帝极为宠爱瑶妃,她天真柔弱,先帝把她保护地很好,并未受过后宫戕害。 可宫中的贞宁,身份确实有疑。 当初先帝为夺人妻,灭了荆州郡守满门,有一忠仆恰好在外办事,侥幸逃过一劫,冒死潜入宫廷,意图救出被掳走的主母。 瑶妃娘娘有孕,宗政洵知道,先帝不可能替别人养孩子,贞宁公主一定是先帝的血脉,可忠仆不知。 因为贞宁不足月出生,那个时间太巧了,主君和主母恩爱情深,忠仆自然而然以为瑶妃腹中是主君的血脉。 主君满门罹难,只剩下这一脉孤血,忠仆犹豫再三,最后放弃了主母,在弃婴塔寻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狸猫换太子,把贞宁公主带出宫。 天下茫茫,又逢乱世,那个仆人的下落不可知,宗政洵费尽全力,只能查探到那个仆人在荆州附近的云溪县定居,而恰好,他捡到阿莺的地方,正是云溪县。 阿莺有一双妩媚多情的双眸,她自小俊俏,擦干净脸上的脏污,眉目如画,像观音坐前的金童玉女一样好看。 她生的瘦弱,年纪也太小,本不符合暗影收人的规矩,像她这样细胳膊细腿,不到两天便死了,暗影不养废物。 她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心硬如冰的宗政洵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破例留下她。 人小,却倔强,不服管教,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失败,身受鞭刑,本该死了。 鬼使神差地,他喂了她一碗药,退下高热,才让阿莺有机会跌跌撞撞,闯入太子的东宫。 …… 是她的双眸。 宗政洵终于想明白了,他一生寡情,不曾娶妻,没有子嗣,暗影是他手中的利刃,是他的刀,刀钝了就换一把,他不会对一把刀有温情。 阿莺再厉害,也只是众多刀里最锋利的一把,没什么不同,他却数次为她心软,是因为她有一双和瑶妃娘娘相似的眉眼,看人时如桃花照水,满目深情。 阿莺……真的有可能是她的女儿。 宗政洵不愿意相信,即使知道宫中天罗地网,有去无回,他还是不死心地来了。倘若阿莺才是真正的贞宁,身为暗影的师父,他最清楚暗影严苛的训练与刑罚。 一个本该死的弃婴,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真公主为奴为婢,备受磋磨。 他甚至看出少主对阿莺的特殊,有意把阿莺给少主,差点酿出兄妹相*的惨剧。既对不起他衷心耿耿的梁氏,更负了她。 宗政洵活了这么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国破了,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死了,也无妨,他会为少主报仇,追随少主而去。 而此时,看着眼前和瑶妃娘娘全然不同的眉眼,宗政洵不能再自欺欺人,明明那么不像,他当真老眼昏花,竟此时才察觉! 他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宗政洵心中涌起无边的愤怒,夹杂着无力回天的绝望,摩挲贞宁脸庞的手掌往下移,五指如铁钩般骤然收紧,掐住细嫩的脖颈,狠狠一拧。 骨头清脆的响动声,宗政洵下手干净利落,贞宁没有反应过来,眸中还带着见到故人的激动,带着救她出去的期盼欢喜,身体骤然一软,径直垂落下去。 宗政洵垂眸伫立,管乐丝竹声悠扬动听,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身,朝丝竹喧闹处走去。 *** 此时,掀起宗政洵心中惊涛骇浪的蓁蓁毫无所觉。今日是她一双儿女的周岁宴,她穿了一身华贵的正红色绣金凤纹锦袍,衣料是上好的贡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青丝高绾成垂云髻,乌发如云,发髻上簪了两支赤金嵌红宝石凤钗,鬓侧缀两排细碎的珍珠。面上轻敷薄妆,黛眉如画,尽显母仪天下的气度与明艳的风华。 蓁夫人 第77节 皇后娘娘雍容明丽,以至于很少人注意到,其实今日皇后娘娘的装扮……有些奇怪。 皇后娘娘不喜奢华,就连今日两位殿下的周岁宴,发髻上也只是簪了两支普通的凤钗。今日她的左髻上簪了一朵盛放的深红色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又华贵,右侧却戴了一朵娇俏小巧的粉白色芍药,灵秀温婉,嫩蕊在风中轻轻颤抖。 两种截然不同的花,一个华贵端丽,一个娇俏灵巧,只簪一种便可,换一个人如此,一定会显得不伦不类。 皇后娘娘容色倾城,一眼望过去,不自觉撞入她含笑妩媚的双眸里,华服珠翠皆是陪衬,没有人注意到皇后娘娘奇怪的装扮。 蓁蓁伸手扶了一下右边的粉白色芍药,怕一个不留神,风把它吹跑。 两朵花,一朵是太子殿下知道今日是弟弟妹妹的周岁宴,昨晚熬夜做完功课,今早免了早课,亲自去御花园,给母亲摘了沾着露水的花,送给母亲。 皇帝在凤仪宫留宿,看见皇后娘娘因为一朵花笑地花枝乱颤,心头不爽快,训斥太子不务正业,加重课业。结果皇后娘娘梳妆完毕,陛下悄摸出现在她身后,亲自给她鬓边簪了一朵花。 “如此,才配蓁姬。” 蓁蓁嘴角直抽,不好拂了元煦的好意,更不敢不承陛下的情,干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碗水端平。 阿诺先发现这不伦不类的装扮,随手便想拔去一朵,被蓁蓁眼疾手快地躲过,哭笑不得地解释缘由,阿诺也笑了,如实道: “太子殿下虽有孝心,这支芍药委实和娘娘不搭,还是圣上独具慧眼。” 连她也以为,粉白的芍药是元煦送的。 蓁蓁但笑不语,她也不懂,她都快三十了,她自己都不怎么穿嫩黄、粉白的衣裙,皇帝陛下的竟觉得粉白的嫩芍药适合她。 她最适合的年纪,霍侯心高气傲,只会欺负她,可从不曾这般温柔小意过。 蓁蓁尽管心中腹诽,指尖时不时扶一下发髻,抿唇低笑。彩衣舞女在席间翩翩起舞,扬袖旋身,舞姿飘若流云,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只有上位的皇帝意兴阑珊,悄悄伸出手,借着席布遮盖,握住蓁蓁柔嫩的手。 第85章 护她一世安心顺遂 指腹缓缓摩挲她的手背, 蓁蓁指尖微蜷,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悄悄道:“圣上稍安勿躁。” 像这等君臣相乐的场合, 霍承渊不大爱出面,皇帝登基日久, 威严愈深, 曾经一起喝酒吃肉的主君渐渐变成高深莫测的君王,雍州的老臣们也不太敢在他面前说话。 谁也不知,凛然威仪的圣上此时正玩弄着皇后娘娘的手心, 朝她低语:“时辰不早了, 娘娘利落些, 赐酒罢。” 赐酒通常是宴席的尾声,帝后赐酒, 群臣举杯恭谢圣恩,说上一番恭贺祝颂的话,礼数行毕, 便依次离席, 宾主尽欢。 皇帝从开宴就等着结束, 他的御案上简牍成山, 今日百忙之中抽出空闲被皇后娘娘薅过来镇场, 不可能不图回报。 阶下舞姬的甩袖翩跹, 皇帝看得昏昏欲睡,这支舞是蓁蓁闲暇时编创, 融了些许剑意, 既有歌舞的婉转,兼备凌厉刚劲,蓁蓁最先舞给霍承渊看, 请陛下品鉴。 她的腰身纤细柔媚,因为孕育过三个孩子,胸脯鼓囊囊,身段比少女时更玲珑有致。霍承渊眸光灼灼,他这个蛮夷之人能品鉴出什么来?一双凤眸死死黏在皇后身上,只觉他的蓁姬真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衣裳太碍眼,看不见蓁姬柔软的细腰和雪白的肌肤。 恰逢北凉使臣觐见,与大靖永结友好盟约,送来貌美的舞姬数名,如今北凉的舞姬正在阶下欢娱诸臣,等宴席结束,皇后娘娘便依承诺,换上轻薄的、露出雪白的臂膀和细腰的舞衣,为陛下助兴。 宴席才至中途,皇帝已经急着赐酒赶客了。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蓁蓁莹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霍承渊案牍劳形,在雍州时他便亲力亲为,事事均报与君侯案头裁决,如今他统御天下,案头的折子简牍比雍州时多几倍,依旧不肯放权,日夜勤恳,批折子到深夜。 他的控制欲极强,蓁蓁早就领教过,劝也劝不动。今日借着清晏清河的周岁宴,两兄妹是今天的正主儿,可他们才一岁,浓密的睫毛紧紧闭着,小脸儿睡得红扑扑,怕凉风侵袭,嬷嬷只抱着露了一面,便匆匆抱下去。 蓁蓁千方百计,把本来打算坐坐就走的皇帝困在宴席上,是想趁着今日,叫他松乏一天,反正那些折子也批不完,早一日晚一日,没什么区别。为此不昔答应皇帝的种种要求,当时觉得无妨,多年夫妻,她什么样的情态他都见过,她要是羞涩早羞死了。 可临了临了,看着阶下的舞姬舞姿翩跹,旋身踢腿,动作大开大合,她这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尚衣局送的衣裳只有一层薄纱,比舞姬穿的少的多,倘若她抬起腿…… 蓁蓁眨了眨眼,席布下的纤指讨好地勾着霍承渊,一边唤来阿诺,低声吩咐膳房加几道菜。 时辰还早,不急着散宴,而且说实话,皇后娘娘心里有点隐隐的后悔,她想耍赖。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从霍承渊手上赖账。 她一说话,皇帝就看清了她的企图,霍承渊俊眉微挑,扣紧她的手腕,正欲开口,商羽神出鬼没,悄然来到皇帝身后,附耳低语。 梁帝有暗影,霍承渊登基后把手下的暗卫重新编整,组成羽卫营,商羽为统领,原本云秀为副统领,后来商羽和云秀成婚,云秀诞下一子,便卸了副统领之职,在皇后娘娘身边效命。 羽卫营在宫中遍布眼线,宗政洵又没有刻意隐没身形,商羽得到消息,速来禀报。 霍承渊眸光一凝,慵懒的双腿收起来,坐直身体。 “当真?” 缩头乌龟一样藏了这么久,现在大张旗鼓找上门,来送死么。 商羽点头,“千真万确。” 蓁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皇帝面色沉凝,忽然站起身,斟满一杯酒,朗声道:“诸卿有心同贺,朕心甚慰。今日时辰不早,朕敬诸位一杯,望诸卿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说罢,豪迈地一饮而尽,连灌三杯。诸臣正看歌舞入迷,骤然被皇帝打断,纷纷左右环顾,摸不着头脑。 皇帝明晃晃赶人,尽管一头雾水,没有强留下来的道理。 有些心直口快的,如马涛将军之流,早几年还敢大剌剌问出来,如今世事变迁,他刚张口,便被身旁的夫人狠狠拧了一下胳膊,气呼呼闭了嘴。 皇帝办事不需要道理,更不需要解释。舞姬们悄然退场,霍承渊命侍卫把诸位大人引到东华门离开,沉声吩咐,“动手。” 宗政洵自西华门而来,霍承渊曾说过,他有千军万马,任他盖世高手,也能把人活活拖死。 身为皇帝,他本不需要下场,但他捧在手心的珍宝,即使蓁姬当初做他的侍女,他怀疑她是细作,也不曾让她做过粗活儿,他的蓁姬却在宗老儿手里任打任骂,受尽磋磨,他难咽下这口气。 他亲自去会会当世第一高手。 霍承渊转身欲走,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对上蓁蓁担忧的双眸。 “圣上,怎无故散宴,发生什么事了?” 霍承渊压下心头的怒火,笑了笑,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无妨,几个宵小刺客,朕正好松乏筋骨。” “回去歇着,沐浴香汤,换身衣裳。” 说着,他骤然靠近她,大掌放肆地揉了一把她圆润丰盈的臀肉,在她耳边低语,“……等我。” 蓁蓁脸颊微红,雍州妇人多彪悍,也学着今日宴上各位夫人的做派,指尖用力, 在他结实的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 霍承渊不以为忤,哈哈大笑两声,命人护送皇后年娘娘回凤仪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红柱后,蓁蓁脸上羞涩的笑容渐收,她很敏锐。 什么人有这个胆子,又有缘由来宫中行刺? 是师父么,还是暗影的其他人? 霍承渊答应她饶影七一命,暗影那么多人,会不会误伤?她没有再见过影七,也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原本好好的日子,蓁蓁心绪平添烦扰,正在此时,阿诺急匆匆来报,“娘娘,两位小殿下正在哭闹,嬷嬷哄不好,您快去看看罢。” 清宴和清河兄妹从出生起到四个月,蓁蓁陷入昏迷,兄妹俩一直由奶娘喂养,俗话说“有奶便是娘”,笨笨的两兄妹过了许久才能辨认出蓁蓁是母亲,认出了母亲,便不乐意让奶娘哄了。 因为是龙凤胎,两位小殿下放在一起照顾,平日还好,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殿下粉雕玉琢,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看得人心都化了。可一旦哭闹起来,一个哭嚎,即使另一个还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立刻跟着哭嚎起来,一声塞一声尖锐,仿佛能嚎破屋顶。 一个不停,另一个也不会停,直把嗓子哭得沙哑。蓁蓁可太懂了,他们那么小,把身体哭得一抽一抽,虽然闹人可恶,看着也确实可怜。 她顿时什么忧虑都顾不上了,急匆匆赶往偏殿,抱着哭得最狠的妹妹哄,刚好一点,哥哥不干了,手脚舞动,哇哇地叫,干打雷不下雨,让蓁蓁又气又心疼。 只得让嬷嬷先把妹妹抱走,赶忙把哥哥抱在怀里悠。两个小娃娃胖嘟嘟,蓁蓁体型纤弱,纤细的臂弯却沉稳,在殿里缓缓踱步,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拔下一支凤簪逗他玩儿,发髻温婉地垂在耳后,此时的蓁蓁身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曾经刺客的凌厉,日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渡了一层光,眉眼间娴静温柔。 如若叫宗政洵看到此情此景,他不会再有半分怀疑,她低眉浅笑的模样,像极了瑶妃,他魂牵梦萦的神女。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西直门前,青石地面上溅落着点点血痕,横七竖八散落着断剑、折刃与崩飞的甲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正中央,僵硬的尸体倒在地上,黑衣被血色浸染,身上布满刀剑伤痕。 宗政洵被商羽率暗卫截杀,双拳不抵四手,再加上霍承渊这个高手,最致命的一击,是直棱棱插在胸口的长刀。 来自霍承瑾。 宗政洵既然敢来,早已不惧生死,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以及……再见阿莺一面,想在她脸上窥见几分故人的影子。 霍承渊擅于攻心,正如他故意在让梁桓临死时激他,对于宗政洵,他面露讥笑,道:“朕随口胡诌的话,你不会信了吧?” “朕何许人也,怎会立一个前朝公主为皇后,朕疯了么?” “贞宁便是贞宁,方才死在你手里,你问我要什么贞宁?” 宗政洵惊疑不定,不知道究竟何为真,何谓假,一时目眦欲裂,掌风狠狠攻向霍承渊,正在此时,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至,一把长刀快的像风,不偏不倚,正好贯穿宗政洵心口。 “皇兄,何必和乱贼废话。” 霍承瑾手腕一沉,利落地把刀抽出,暗红的血渐满地,霍承瑾看着霍承渊,道:“今日是两位小殿下周岁,愚弟善后,皇兄去陪皇嫂罢。” 他手中的刀是他生辰时皇兄所赠,刀鞘是蓁蓁亲手所做,他对这把刀珍视,几乎到了不离身的地步。 兄长迟迟不封赏功臣,却大方地把他封为亲王,吝啬的兄长给他兵权,让他参与中枢机要,如同在雍州时一样,把他当做左膀右臂,一母同胞的兄弟。 雍州老臣都说兄长变了,在霍承瑾眼里,兄长始终是高山仰止的兄长,兄长从未猜忌过他,他却不知廉耻喜欢上了他的长嫂。 他喜欢她,即使隔着世俗身份的藩篱,他还是喜欢她,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她已经为兄长诞下三个孩子,霍承瑾也过了年少气盛的年纪,办事越发沉稳,朝中上下称一句“瑾亲王”。 八岁的阿瑾喜欢蓁姐姐,每日要和蓁姐姐黏在一起。 十八岁的承瑾公子喜欢蓁夫人,却懦弱地不敢直面自己的心,只能不断找她的麻烦,让她的眼里看见他。 现在他早已过了弱冠,即便到今日,宴席上,他的眸光总会不自觉看向她,帝后私下的情趣,瞒不过承瑾公子的眼睛。 他心中钝痛,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太子殿下,元煦正襟危坐,颇有储君风范,他的一双眼眸黝黑狭长,像极了皇兄,也像他。 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太子。 霍承瑾便释然了,有了元煦,此生也算无憾,他不比兄长差,只是生得晚了几年,才让兄长捷足先登。 瑾亲王倾慕皇后娘娘,他的倾慕默默放在心里,急她所急,忧她所忧,护她一世安心顺遂。 第86章 真正的爱 霍承渊敛下眉目, 亲自上前验明尸身,宗政洵本人无疑。 便宜他了。 霍承渊抽出巾帕擦拭指腹的血迹,很难想象, 这样一位英武的开国之君,怀中竟是霞红色的绣帕, 帕角绣着精致艳丽的红梅, 针脚细密,一看便知用心。 蓁夫人 第78节 除了定国之初,蓁蓁协理皇帝敕封功臣, 平衡朝堂忙碌些, 其他时候她大多闲暇。毕竟新帝的后宫实在空旷。前朝的妃嫔公主皆处置地干干净净, 老祖宗在涿县颐养天年,从前年便卧床不起, 受不了舟车劳顿,寄予重望的亲孙儿登基,她老人家已经不能提笔写字, 以口述, 旁人代笔, 送来了一封殷切的谆谆叮嘱。 日久见人心, 如今太后娘娘对蓁蓁堪比亲生女儿, 而且随着老祖宗越发不好, 太后也有回涿县的想法,她少时离家千里嫁往雍州, 得到老祖宗庇佑, 她总要亲自送老祖宗一程。 元煦都快八岁了,老侯爷留下的庶子庶女们皆已离宫婚配,皇后娘娘掌管后宫, 其实细算起来,偌大的后宫空旷,还没有当初的雍州侯府人口多。 皇后娘娘的日子清闲,公仪朔靠上了皇后这艘大船,平日朝中一有个风吹草动即刻报与皇后,譬如圣上雷霆大怒,又训斥了哪位大人。蓁蓁便把其夫人召到宫中安抚。其余她有大把的时间,除了绣帕,皇帝的常服衣物,多是蓁蓁一针一线亲手所绣。十余年,她的右手腕骨虽未完全痊愈,已经好了大半,遇阴冷潮湿不会像从前一样钝痛。 想起蓁蓁,霍承渊心尖儿一阵柔软,他沉声道:“她心软,瞒着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霍承瑾眸光一黯,垂首道:“谨遵圣命。” 就算兄长不说,他也不想让她伤心。 了却一桩心事,霍承渊心情大好,拍了拍霍承瑾的肩膀,道:“好久不曾切磋,明日来演武场,你我兄弟痛痛快快来一场,看你可曾懈怠。” 霍承瑾对蓁蓁的心思不加掩饰,换一个人敢那么盯着蓁蓁,早被皇帝扣了眼珠子。 霍承瑾是他的同胞兄弟,他一手拉扯着长大,长兄如父,阿瑾几乎算是他半个儿子,即使如今已是瑾亲王,在他眼里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子,混小子犯错,除了打一顿,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 霍承瑾闻言扬唇一笑,清俊的脸庞上神采 飞扬。 “恭敬不如从命,愚弟奉陪。” 从前他敌不过兄长,如今兄长被案牍劳形,他却日日勤勉,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霍承渊闭着眼睛都知道霍承瑾在想什么,他哼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看来阿瑾胸有成竹,他明日也不必留情。 今日嘛……好事成双,他得去索取她的承诺。霍承渊加快步伐,朝着凤仪宫走去。 *** 殿内只燃了几支烛火,昏黄的光影摇摇晃晃,将一室浸地暧昧朦胧。 蓁蓁立在帷帐后,如瀑的乌发松松绾了半髻,余下青丝垂落肩头,肌肤胜雪,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她眉眼生的极美,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眼波潋滟流转,唇瓣染着浅淡的胭脂,烛光下尽显动人心魄的艳色。 霍承渊慵懒地倚坐在阶上,身上穿着宽松的墨色绣金常服,衣襟半敞,目光沉沉盯着纱帐后窈窕的剪影,皇帝亲自来讨账,容不得皇后娘娘耍赖。 蓁蓁咬了咬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纤长的手指拨开纱帘,赤足轻点,莹白小巧的足尖儿踏在冷硬的青石板砖上,缓步朝他走来。 北凉的舞衣剪裁大胆热烈,薄料轻软,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纱,雪白的肩颈腰肢若隐若现,欲露还藏。她没有穿绣鞋罗袜,纤细玲珑的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金铃,和腰间清脆的金铃声缠在一起,一步一摇,风情入骨。 蓁蓁是个半吊子舞姬,却是个绝顶高手。身形飘逸轻巧,旋身拧腰时乌黑的长发与沙袖一同飞舞,抬臂衣袂翻飞,铃铛随她腾转起落,叮铃脆响,时急时缓,时而婉转低回。 霍承渊一手随意撑着额头,眸光灼灼,盯着面前美艳的女人。他的眸光犹如实质,仿佛把蓁蓁灼伤,她的动作越发急促,呼吸也紧了些,她生元煦时年岁有些大了,寻常女子这个年纪,可能都做祖母了。 年轻时不觉有什么,现在穿上这样不正经的衣物,蓁蓁臊得双颊通红,她偷了懒,刻意隐去一段,忽而舞步一顿,几个旋身到案几边,纤细的脖颈微抬,朱唇衔起一樽杯盏,雪白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落在他宽阔的怀中。 她的步伐沉稳,即使这样的动作也没有让杯中的酒水洒出分毫,霍承渊哼笑一声,屈指捏紧她粉白的脸颊,喉结微微滚动。 “蓁姬,这样不够。” 说罢,他夺过她唇边的酒一饮而尽,大掌猛然扣住她的后颈,霍承渊俯身覆上她的唇,将口中的甜酒缓缓渡入她的唇齿。 他的吻急切又粗暴,挤开贝齿,缠着蓁蓁羞羞怯怯的舌尖,似要把人拆吃入腹,蓁蓁舌根儿发麻,津液顺着唇角流下,她呜呜咽咽,这时候唤不起他的丝毫怜惜,大掌扣住她的脖颈,让蓁蓁喘不上气。 薄纱一样的舞衣根本不经剥,几下就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丰满的**和红艳的**,霍承渊掐着她的大腿,把人放在他的腰上,掌心死死扣住她的细腰。 出于某种心思,霍承渊并未扯掉她身上的铃铛,金铃叮当作响,他低笑一声,结实的胸膛微微震动。 “方才蓁姬偷懒了,欺君之罪,该罚。” 手下用力,把她的细腰沉沉往下按,蓁蓁细声惊呼,泛红的眼角激出泪珠。 “卖力些,自己来。” …… *** 皇帝的账不好赖,蓁蓁为她的偷懒付出了千百倍的代价,过了好几日才能下榻,宫中死了一个刺客,无人敢禀报皇后娘娘。 蓁蓁却不好糊弄,皇帝不肯说,公仪朔这个老滑头不敢说,她还有云秀。云秀产子,商羽不舍得她终日打打杀杀,霍承渊也不放心羽卫营的统领和副统领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云秀便做了凤驾前的女官,保护皇后的安危。 当初怀元煦时和云秀斗智斗勇,蓁蓁深知云秀的脾性,把云秀召到跟前,闲聊养育孩子们的心得,聊着聊着,就把话从云秀嘴里套了出来。 此时距周岁宴已经过去一个月,她才得知当日死了一个刺客,蓁蓁抱着女儿的手骤然一顿,一下就猜到了是谁。 清河公主似乎感受到母亲的心绪,舞动着白藕一样的胳膊,嘴里呜呜哇哇,吐着泡泡。云秀还没有察觉被蓁蓁套了话,提醒道:“娘娘,公主殿下兴许饿了。” 蓁蓁垂眸,把清河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道:“无妨,她只是瞌睡了,想闹闹。” 恰逢阿诺端着茶点掀帘进来,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母子连心,只有娘娘懂公主殿下。” 阿诺不喜欢云秀,正如她不喜欢曾经在蓁蓁身边的哑女,觉得她们威胁到了她在娘娘身边第一人的地位。其实阿诺早到了年纪,满朝青年才俊,蓁蓁有意给她指婚,每次一提,阿诺便眼泪汪汪,“娘娘,您不要奴婢了么?” 如此几次后,蓁蓁也看淡了,随她去。阿诺抬手给蓁蓁沏了茶,对云秀道:“天色不早了,奴婢见商羽大人在西直门前当值,好像在等人。” 她的赶客不加掩饰,云秀笑了笑,躬身告退。茶上的青烟袅袅升起,阿诺伺候了蓁蓁十余年,忽然道:“娘娘,您不高兴。” “您怎么了?” 蓁蓁从怔愣中回神,她看着乌眸湿漉漉的女儿,抽出绣帕,擦拭她唇角的口水。 “没什么。” 她垂下眼睫,语气复杂又怅然,“想起一个……故人。” 她对宗政洵的感情很复杂,亦师亦父,宗政洵把她当成一把趁手的刀,可当初也是他,把她从街头捡回来,免于饿死的命运。 他打她。 他给她伤药。 他给她喂粥。 师父是暗影严厉残酷的师父,却唯独给了她一丝温情,让蓁蓁痛苦又麻木,她没有爹娘,师父承载了她对爹娘感情的期盼。 她拼命练剑,她功夫越高,师父会不会就会更看中她? 即使在雍州时,宗政洵想一掌打掉她腹中的孩子,她也只是想君侯保护她,保护她的孩子,并不想置他于死地。 她对宗政洵始终心存幻想,想师父对她有着一丝真情,直到她养育自己的孩子,她才慢慢意识到,师父对她只有利用。 元煦很调皮,小时候爱爬高上低,常常把自己磕的满身乌青,他不长记性,同一个地方能摔倒好几次,常常让蓁蓁心疼又恼火。 气急了,她也揍过他的屁股,她可捻石伤人,即使收了力气也把细皮嫩肉的小世子揍得嗷嗷哭,晚上他睡着,蓁蓁又舍不得,摸着他的小脑袋,后悔自己下手太狠。 当时霍承渊嫌弃长子不学无术,蓁蓁却看元煦哪儿都好,她爱他。他顽皮她爱他,他不会念书她也爱他,她不求他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只求他平安喜乐一生,她便满足了。 她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幼时心心念念的那抹温情,显得那么缥缈虚假。 过了许久,蓁蓁看着窗外的夕阳,轻声道:“遣人去勤政殿问问,圣上用膳了么。” 圣上不想让她知道,她便不知道。他像夫君,又像父亲,他满足了她想要的所有,心中的那块空缺被填的满当当,无须再向旁人索求。 第87章 结局章(一) 霍承渊不说, 蓁蓁装傻,宫中死了一个刺客,掀不起任何波澜, 宫中日子安稳,从蝉鸣悠长的炎夏到莺飞草长的初春, 又过一个春秋, 唯一值得蓁蓁烦扰的,除了皇帝强劲有力的臂膀,还有太后娘娘。 曾经的郡主娘娘, 如今的太后, 谈论起太后娘娘的生平, 着实能称得上一句顺遂。乱世中出身尊贵,嫁得贵婿, 诞下贵子,也就嫁人那几年受了些许磋磨,又逢明理的婆母庇佑, 折辱她的夫君死的早, 一朝得势翻身, 把曾经欺侮过她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顺遂至今。 蓁蓁常常陪太后娘娘说话, 太后翻来覆去的念叨, 也只有蓁蓁听到了心里。看似拥有无边的权势,太后一直被困在过去的伤痛中, 心伤难愈。蓁蓁曾和霍承渊提起, 皇帝沉思许久,大掌一挥,道: “请诸臣妙龄的女儿进宫为母后祈福, 体弱多病者为先。” 身为人子,长辈的事他不好置喙,况且人已经走了多少年,他能把老侯爷怎么办?霍玉瑶不堪重刑身亡,豫州州牧也因此被他迁怒,连降三级,可叹最后为霍玉瑶收敛尸身的,竟是她心中厌恶的豫州州牧。 至于其余老实的庶子庶女,霍承渊实在是个薄情寡恩的帝王,只封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以及追封昭阳郡主养到四岁便夭折了的小女儿。这引起了雍州族人强烈的不满,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皇帝不需要依靠霍氏宗族,更不可能受宗族的掣肘。 在诸侯割据的乱世,宗族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地对外。 在统一的盛世王朝,只需要一位铁血手腕的强权帝王。他虽对元煦百般严厉,所有可能威胁元煦的势力,他在位时一一打压剪除,尽他所能为儿孙留下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的霍氏宗亲每月从朝廷拿一笔俸银,对外称上一句“皇亲国戚”,并无其他厚待,除了霍承渊不想宗亲势大,威胁皇室以外,还顾虑了太后娘娘的心情。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为了霍氏联姻出力,他不能赶尽杀绝。至于苦命的亲妹妹,人死不能复生,皇帝想找几个相似的陪在太后身边,聊以慰藉。 他话刚出口,便被蓁蓁言辞拒绝,陈贞贞的教训历历在目,就算这次千挑万选,选出一个真心对待太后的良善女子,符合早夭小妹的人选,她体弱多病啊! 多亏了嘴碎投诚的公仪朔,提起她早已忘怀的名字。那位心高气傲的陈小姐听闻雍州军直逼城下,没有死在仓皇出逃的难民中,没有死在兵戈铁马之下,竟是一口气上不来,活生生心悸而死。 也许是吓的,也许是气的,蓁蓁理解不了书香门第的陈小姐,她怕万一再找一个身体弱的,有了感情,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平白惹太后伤心。 此事便一直搁置。昭阳在雍州时命阖府上下尊称她一句“郡主娘娘”,以显身份尊贵,如今真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反而没了那股执念,元煦孙儿长大了,她也日渐老迈,没有曾经日夜不眠的精力照顾清晏清河兄妹。 霍承瑾咬死不肯娶妻,好在他房里的妾室们争气,诞下三子,比兄长膝下还要热闹,有了子嗣,太后便懒得催了,由他去。 太后娘娘直来直去,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有好处,霍承瑾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皇嫂身上了,太后愣是看不出来。皇帝和瑾亲王常常切磋武艺,专挑脸打,把瑾亲王清隽的脸庞揍得青紫一片,太后还宽慰道,“你皇兄把你当做自己人,才这样不客气。阿瑾你争气,多为皇兄分忧。” 如此几次后,让多智近妖的霍承瑾心存疑虑,以为母后在提点他,许多日不敢入宫。 太后娘娘更加寂寥。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太后到了年纪,理解了当初老祖宗劝她的话。正好老祖宗又病了,太后娘娘一琢磨,当即决定启程,回涿县侍奉老祖宗天年。 涿县距京城车马劳顿,霍承渊第一个反对,比当初老祖宗回乡的态度还要坚决。蓁蓁也不赞同,如今已是元启三年,较开国之初的乱象丛生,百事凋敝,虽稍见安定,但前三十多年的战乱割据,依旧有人认定皇帝是乱臣贼子篡位,远远没有达到太平盛世的局面。涿县距京城千里迢迢,她怕路上遇到危险。 太后娘娘任性惯了,越是有人反对,她越要走,指着皇帝的鼻子斥责他不孝,常常把不可一世的皇帝气地脸色发黑,拂袖离去。 …… 又一日,皇帝气势汹汹回到凤仪宫,公仪朔这几日没有通风报信,蓁蓁便知朝堂安稳,看皇帝面色阴沉,不用猜就知道为什么。 她抬起手,斟了一盏茶水递到霍承渊唇边,轻声道:“清晨的花露煮的茶,圣上尝尝?” 她日日闲暇,终日赏花煮茶练练剑,仿佛又回到了在雍州时的宝蓁苑,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让人宁静的温婉。 霍承渊的脸色稍缓,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沉声道:“朕没事。” 儿不言母过,太后是他的生身之母,皇帝自登基后,第一次体会到了憋屈的滋味。 蓁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皇帝,替他解襟前的盘龙扣,侍奉他换上宽松舒适的常服。她最开始做君侯的侍女时便侍奉他宽衣解带,过去多年,她从卑微的侍女成了最尊贵的皇后娘娘,依旧同往日一样亲力亲为。 霍承渊垂下头,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心中一软,握住她的手,叹道:“放心,朕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 他对蓁姬不薄,绫罗绸缎,珍宝珠翠从未短缺,蓁夫人备受君侯宠爱。可他又实在繁忙,从前动辄出征一年半载,憋了满身燥火,回来只想彻底地享受美姬柔软紧致的玉体。 后来逐鹿中原,天下初定,中间发生太多事,更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现下朝廷稍安,在蓁蓁三十岁的年纪,粗犷的皇帝竟无师自通,晓得了体贴温存。 蓁夫人 第79节 这三日民间花朝节,按照惯例解除宵禁,小姐们踏青、扑蝶,采花,公子哥吟诗作对,泛舟湖上,嬉笑间隐隐窥见盛世光景。 皇帝心血来潮,要在花朝节携皇后娘娘微服私访,微服是假,趁机和皇后温存是真。他从前只知道打仗,委屈了蓁姬。 这些小儿女们节日,十六岁的蓁蓁满心憧憬,现在她快两个十六了,只觉得吵闹,不如和元煦赛马,或者陪陪清晏清河兄妹。 今日天色已晚,摊贩和人群都散了,花朝节只剩下明日,蓁蓁以为他忘了,便恰如其分地缄默不语,没想到他这么固执。 皇帝想去,她能怎么办?由着他罢。 蓁蓁故作惊喜,眨了眨眼,道:“呀,真的么?” “妾还以为圣上繁忙,忘了呢!” 纤细的手臂熟练地环绕他的腰身,蓁蓁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道:“圣上真好。” 霍承渊不由失笑,即使到了今天,他眼中的蓁姬柔弱可怜,那么好满足,只带她出宫便欢喜不已。 他沉郁的心情好了大半,蓁蓁忙里忙外侍奉他用膳沐浴,纱帐凌乱,闹到深夜,蓁蓁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喘着细气道:“这几日,妾总想起从前的事。” 太后和皇帝打擂台,他不高兴,蓁蓁心里也难受。 她和皇帝一样,不赞同太后回涿县。当初老祖宗是深思熟虑,回故土颐养天年,太后娘娘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浩浩荡荡回去,说是侍奉老祖宗天年,到时候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况且太后还年轻,说句丧气话,日后老祖宗归去,太后娘娘喜奢华,必定受不了涿县的贫瘠,到时候再折腾回来,平添风波。 蓁蓁忍着下面的酸胀,倒吸一口凉气,“当初……当初老祖宗回乡,母后待我有偏见,妾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她就是在那时恢复的记忆。想起当初昭阳郡主的横眉冷对,还有她趁机把影七塞进老祖宗回乡的侍女里,结果昭阳郡主哭哭闹闹,愣是把老祖宗留下了,她只得另寻他法,几番周折,才把影七送走。 当时的种种惊险,现在回想起来颇有意趣。蓁蓁笑了一下,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拨弄。 “时过境迁,现在妾竟到了郡主娘娘的位置。妾懂圣上的一片孝心,只是将心比心,妾此时,也懂了母后。” 最后胶着了那么久,老祖宗还是没有留下。昭阳贯来说一不二,就算抵不过霍承渊的强权,母子两人跟仇人一样,何必呢。 霍承渊一把握住她不规矩的手,不听她的劝阻。 “母后和祖母,不同。” 他太清楚自己的母亲,既担忧昭阳路上遇险生事,又怕她照顾不好本就病重的祖母,把老人家送走。虽然皇帝富有四海,也终是肉体凡胎,生老病死乃天道,非人力所能及。 蓁蓁失笑,道:“妾近日和母后闲叙,母后言语间对祖母依恋思念,母后如何对待祖母,圣上该知晓。” 她伸出另一只手掌,掌心轻轻地贴在他的心口,嗓音轻柔,“圣上曾说妾爱多思多虑,你又何尝不是,瞻前顾后思量这么多,不累么。” 太后想回去便回去,全了她的心意又何妨?多派些人手护送,至于日后,那便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 霍承渊阖着眼眸,勾唇哼道:“母后派你来当说客?” 蓁蓁脸颊一红,还真是,而且太后娘娘情真意切,她已经反水了。 浓密的眼睫颤抖,蓁蓁满脸无辜,“什么说客,妾不知道,只是……不想圣上再烦忧。” 各有立场,无关对错,清官都难断家务事,蓁蓁只是觉得,她不想看见他皱眉了。 显凶。 -----------------------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能正文完结,番外的话依旧日更,最晚下午六点。 第88章 结局章(二) 她每次都这样, 像讨好撒娇,又带着满心赤诚,让霍承渊既怜又爱。皇帝疑心重, 身边无论大臣近侍,皆以为有居心叵测之辈, 只有蓁姬, 她傻乎乎,一心只为他。 他大掌抚摸她单薄的脊背,忍不住喟叹一声, “蓁姬啊。” 日日珍馐玉食, 怎样也养不好她, 四肢纤细,杨柳细腰不盈一握。他私下问过太医, 太医说娘娘幼年孤苦,先天不良,故而身形羸弱, 后天再滋养, 始终难以丰腴。 皇帝一颗冷硬的心酸酸软软, 怜惜更甚, 心中暗恨让那老匹夫死的太便宜。 “君侯。” 听见他的低喃, 蓁蓁趴在的胸前, 轻声回应。 她又不是他肚里蛔虫,他不说, 蓁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只是会在他每一次叫她的时候回应他,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在他身边。 公仪朔常常拍马屁, 说皇后娘娘贤德。要不是皇后娘娘温声劝阻,凭皇帝多疑暴戾的脾性,朝中大臣得少一半,皇帝离不开娘娘的辅佐。 真要算起来,其实是她离不开他。 蓁蓁许久没有唤过他君侯,霍承渊微挑俊眉,又叫了一声,“蓁姬。” 蓁蓁不厌其烦,回他,“君侯,妾在呢。” “蓁姬。” “嗯。” 威严冷肃的皇帝此时像个坠入情网的毛头小子,如此几次后,他也觉得幼稚,忍不住轻笑。 “歇罢。” 他伸出长臂把蓁蓁纤柔的身躯揽在怀中,他的臂膀像铁一般刚硬,蓁蓁从前很不适应,觉得喘不上气,现在不被他抱着,反而不习惯。 她仰起头,又唤了一声,“君侯?” 意思是询问她方才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 “嗯。” 听见他的回应,即使只是一个字,蓁蓁睫毛颤动,放心地阖上眼眸。皇帝一言九鼎,既然应了她,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一夜好眠。 …… 皇帝办事比蓁蓁想象中的干脆利落,他认定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模棱犹豫。起先他不同意太后回涿县,任凭太后如何叱骂他不孝也不为所动,如今被蓁蓁劝解,翌日慈宁宫就得到敕令,为太后娘娘收拾行囊,禁军护送太后归乡。 太后娘娘也是有趣,因为此事,前些日子一天把皇帝骂三顿,现在皇帝同意了,她心里头的执念反而没那么大了,舍不得善解人意的儿媳和活泼可爱的孙儿。 凡事没有万全之法,蓁蓁哭笑不得,陪太后闲叙一个晌午,最终还是思念老祖宗的心绪占上风。日后有的是机会看孙儿,老祖宗不等人,太后娘娘怅然过后,依旧决定回涿县。 太后娘娘的仪驾有宫女太监们收拾,太后拉着蓁蓁的手絮絮叨叨,直到夕阳西垂,阿诺前来禀报,“回太后,回娘娘,御前大监来报,圣上已从勤政殿起驾。” 皇帝勤勉,控制欲又重,平日处理政务到深夜,今日早早把折子推了,惦念着今夜和皇后一同过花朝节。 蓁蓁抿唇轻笑,起身道:“母后,儿臣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觐见。” 太后虽然愚笨,但蓁蓁面若含春的眉眼,一看就知道有猫腻儿。她冷哼一声,道:“你等等。” “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说罢,粉衣宫女手捧一个锦盒,恭敬地双手奉上,蓁蓁定睛一看,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 这只玉镯她无比熟悉,因为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老祖宗回乡时赠与她,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常常练剑,怕磕了碰了,故而珍藏起来,只有在盛大的场合才戴在腕上。 太后斜睨一眼怔愣的蓁蓁,叹道:“人老了,这样的莹润的玉镯,还是适合年轻的小娘子。” “收着罢。” 蓁蓁看着锦盒里的玉镯,又抬眸看了看太后的脸色,正想推辞不受,太后解释道:“你留几年,待日后元煦立了太子妃,如若是个好姑娘,你再传给太子妃。” 蓁蓁心头大震,时隔多年才明白这双玉镯的意义,他从未告诉过她,只让她收着。 她得到她手里的那只玉镯的时候,只是他的姬妾。后来她不敢戴出去,他抚弄她的手腕,问过一句,“镯子呢?” 原来……如此。 蓁蓁默默收下镯子,她的心情激荡,明明同在皇宫里,皇帝正在朝她走来,在这一刻,她忽然很想见他。 太后现在可不是拦着儿子儿媳恩爱的恶婆母,一桩心事了却,她利落地把蓁蓁撵走,在皇帝踏着夕阳回凤仪宫时,正好和从慈宁宫回来的蓁蓁撞上面。 夕阳的余晖洒在蓁蓁身上,乌发的发丝仿佛发着金光。素来稳重的皇后娘娘轻巧得地跳下銮驾,身轻如燕,整个人朝皇帝扑去。 “慢些。” 蓁蓁没有收力,霍承渊伸出臂膀,下盘纹丝不动,稳稳揽住她的腰身。他眉心紧蹙,道:“慌什么。” 一边伸出手,把她鬓角松松歪斜的鎏金凤簪扶好。 蓁蓁妩媚的乌眸亮晶晶,伸出雪白纤细的手腕,晶莹剔透的白玉镯戴在手腕上,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莹白。 “君侯,你看。” 霍承渊淡淡瞥了一眼,握住她的手,道:“嗯。” 蓁蓁不满意,轻轻扯动他的衣袖,“君侯,你看嘛。” 这双手镯这般重要,他怎么不早些告诉她,她错过了多少他的深情。 霍承渊不知道一双镯子有什么值得蓁姬兴奋的,他还是依言又看了一眼,不吝夸赞:“甚美。” 妩媚的桃花眼潋滟流转,蓁蓁眨了眨眼,问:“哪个美?” 霍承渊顿了一下,凤眸直直落在她身上,沉声道:“吾妻,甚美。” 蓁蓁本来想逗弄他,被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反而自己双颊绯红,不好意思了。 她微微垂下头,任由皇帝牵着她的手,落日的余晖漫洒,把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缱绻相依。 *** 华灯初上,天子脚下的京城热闹而繁华。沿街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顺着长街蔓延。街边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青涩的小儿女或者年少夫妻并肩走在一起,时不时低头私语。 花朝节本就是年轻男女相会的日子,未婚的男女不敢逾越,指尖碰到了便匆忙收回,脸上皆是一片绯色。恩爱的年轻小夫妻大多也才新婚,只敢牵着手,不敢看对方的脸色,在这样情意绵绵又羞涩的氛围里,蓁蓁大胆地挽着霍承渊的臂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只是霍承渊垂眸一瞥,没有人敢往两人身上瞧。帝王威仪,他身形高大挺拔,冷冽的眉宇间气势摄人,一看便知是大人物,以至于无人注意皇帝俊美的面容。 相比威仪赫赫的霍承渊,蓁蓁显得温柔俏丽。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衣裙,料子轻软,走路时裙摆微微摇曳,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 碍于占有欲强的皇帝,蓁蓁自觉戴了一层薄薄的面纱,露出一双妩媚明亮的黑眸。乌发松松绾在颈侧,斜簪一支剔透的玉簪,零星点缀几簇珠花,在髻间簌簌晃颤。 蓁蓁挽着霍承渊的臂膀,一同走在水波嶙峋的河畔边,看着河里绵延的花灯,不由笑道:“圣上治国有方,才有这般热闹的盛 世之景。” 霍承渊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淡道:“蓁姬谬赞。” 说着谬赞,语气难掩自得。皇帝此生最恨梁帝,可偏偏有人爱把两者比较。梁帝曾经把京畿治理繁荣昌盛,皇帝治国理政的方式和宽仁的梁帝截然不同,刚登基那会儿,民间大多数百姓暗地里为梁帝祈福祭祀,把霍承渊气得脸色黑沉,让蓁蓁稀里糊涂受了无妄之灾。 如今听到蓁蓁的夸赞,霍承渊心中得意,他治理下的盛世,难道不比那黄毛小儿强? 蓁夫人 第80节 正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股骚动,夹杂着恐慌尖锐的女声:“来人啊,抓贼啊!” 正在感叹自己整下太平盛世的皇帝:“……” 蓁蓁:“……”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瘦小的身影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正好朝着蓁蓁的方向奔来。蓁蓁利落地拔下髻上的珠花,手腕翻转,“嗖”地一声,精准弹到人影的膝盖上,此人扑倒在地,被追赶而来的人一拥而上,当场将人擒住。 蓁蓁定睛一看,“贼人”竟是个身形瘦小的小乞丐,头发和脸颊脏污,手里捧着锦绣刺花的荷包,显然不属于她。 “晦气,是个臭乞丐!” 被偷荷包的女子衣着整洁,头戴珠翠,看起来是位殷实之家的娇小姐,找回荷包没有为难乞儿,骂骂咧咧走开。蓁蓁方才没有看清楚,这小贼看起才七八岁,手上生满冻疮,可恶,也可怜。 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还有她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在她剑下无辜的乞儿。 蓁蓁暗悔自己出手太早,她环顾四周,取出一颗碎银,在摊位前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敛裙半蹲下身,递给面前的小乞儿。 小乞儿警惕的眼神看着眼前温婉的美妇,一把抢过蓁蓁手里的馒头,飞快冲入人群中,消失不见。蓁蓁低叹一口气,抬眸看向脸色阴沉的皇帝。 “圣上,会好的。” 她轻声宽慰道,治理天下非一日之功,他是个勤勉的帝王,比起当初饿殍遍地的梁朝,现在百姓安居乐业,已经好了太多。 她陪着他,慢慢来。 霍承渊轻呼一口气,缓缓点头。尽管蓁蓁温声宽慰,这件事在皇帝心里刻了一道暗影,让他心中沉郁,蓁蓁想逗他开怀,指着前面花灯摊子,道:“君侯,妾要那盏,最大的莲花灯。” 第89章 结局章(三) 霍承渊抬眼看去, 摊位人声鼎沸,面前竖着一块牌匾,上书道:“十文一次, 猜中得灯,不中不退。” 摊前已经围了许多人, 多是年轻的儿郎, 一个个像昂着脖子的斗鸡,为心爱的女人赢得整条街上最大的莲花灯。霍承渊皱紧眉峰,道:“你在这里不要动, 我去去就来。” 人多眼杂, 他不想蓁蓁抛头露面。 蓁蓁温柔地笑了, “好,妾就在这里等君侯。” 她从不问他能不能猜中, 她想要的,君侯一定会给她。 她看向霍承渊的眸光温柔信任,霍承渊朝她笑了一下, 冷峻的眉眼间有几分罕见的少年意气, 蓁蓁的眼神追随着他的影子, 忽然, 在拥挤的人群中,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蓁蓁神色一凝, 迅速拨开人群追上去,紧随其后, 拽住那人的袖子。 “站住!” 蓁蓁好不容易追上她, 攥紧她的衣袖,一阵心神激荡,“为何要躲我。” 冗长的沉默后, 削瘦高挑的身影转过身,露出熟悉的脸庞。 是影七。 蓁蓁喘着细气,看见熟悉的故人,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魇。 “别来无恙呀,阿七。” 影七本想默默看她一眼,看她安好,便离开京城,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这些年她攒了不少银钱,足以让她踏遍山川,安度晚年。 没想到蓁蓁眼神这么尖,不愧是暗影的魁首。影七看着被蓁蓁攥紧的衣袖,无奈回道:“别来无恙。” “蓁夫人。” 在雍州的别苑里,她说她要做“蓁夫人”,影七也没想到有今日,只能说时也,命也。 故人相见,此时却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蓁蓁心里记挂霍承渊,她不能离开太久,最先问了影七身上的蛊毒。 君侯答应饶影七一命,但暗影诸人皆身中蛊毒,迟迟没有影七的消息,她心中担忧。 影七笑了笑,暖黄的灯火下,衬得她凌厉的脸庞些许柔和。 她道:“放心,噬心蛊已经解了。” 看着蓁蓁惊讶的神情,影七敛下眉目,道,“少主……宽仁。” 当时雍州军势如破竹,围困皇城,逼得梁帝弃城而逃。他手中除了一个传国玉玺,只有誓死效忠的暗影诸人。 如今故主已去三载,有些话影七本来打算一辈子憋在心里,今天意外被蓁蓁撞见,她不吐不快。 影七看着蓁蓁清丽的眉眼,低声道:“你不要恨少主,他……身不由己。” 她不算聪明,后来才想明白,少主明知她和蓁蓁交好,那日为何派她去灌那碗药。 蓁蓁在别苑里的时候,她暗中去看过她,那时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襦裙遮盖不住,她都知道,少主怎会不知呢? 少主从未想过害她。 即使到最后,山穷水尽,少主妥善安置了郑皇后,解开暗影诸人的噬心蛊,少主突然重伤昏迷了数月,她听宗老斥责少主糊涂,她才得知,是少主剖开胸膛,把蛊虫引渡出来。 噬心蛊的母蛊在少主手里,不需要剖开胸膛,霸道的同心蛊才需要。 直到那时,蓁蓁体内的蛊毒才彻底解除。 …… 听了影七的话,蓁蓁情不自禁抚上胸口,怪不得,柳怀安常常惊疑,说同心蛊这般霸道,没想到解得这般容易,只需要一滴血。 怪不得,当年从青州回来后,她的心口隐有钝痛,一切都解释地通了。 见蓁蓁面色恍惚,影七惊觉说错了话,连忙道:“我自己的猜测,兴许做不得真,你听一耳朵便罢了,别多想。” 她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如今蓁蓁儿女俱全,她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不想这些旧事烦扰她。 蓁蓁轻轻摇头,她的眸光落在影七身后的包袱上,问:“你要走?” 影七轻缓一口气,道:“是啊。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身,从前走过山河湖泊,从未认真体会过其中滋味。” “天下之大,不好好看看,枉来世上走一遭。” 蓁蓁笑了笑,没有出声挽留,道:“好。你从前便这样想,也算了了你的夙愿。” “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影七也笑了,她张了张口,想说那不只是她的夙愿,在暗影中的哪一个人,不想得到自由身,冲出牢笼呢? 最爱飞到宫中屋檐上,俯瞰皇城的人,明明是她影一啊。 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困在皇城里,她幸福么? 同是从暗影出来的刺客,影七气势凌厉,走在路上常常被人叫“女侠”,像走镖的镖师或者女护卫,而蓁蓁眉眼温柔,像暖室未经过风雨摧折的娇花,备受娇宠的世家贵妇,没有人会想到她曾经满手鲜血。 罢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影七深深看了蓁蓁一眼,骤然转身离去,消失拥挤的人群中。 “蓁姬——” 低沉的声音自嘈杂声中传来,蓁蓁蓦然一惊,转过身,威仪的皇帝陛下眉峰紧拧,手上提着一盏不符合他气势的精致莲花灯,朝她缓缓走来。 “给你。” 他淡淡道,他走了很远才找到蓁蓁,握紧她的手,把莲花灯递给她。既没有提她不在原地等他的事,语气更没有丝毫责备。 他一定能找到她。 他找到她了。 这就够了。 蓁蓁唇角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讨好地勾起他的手指,道:“哇,好大的花灯,君侯英武!” “方才妾看花灯入迷了,莫怪莫怪。” “这回妾牢牢抓紧君侯的衣袖,再也不乱跑了。” 虽然皇帝觉得他身为一国之君,和一群毛头小子在街头抢花灯有损帝王威仪,看见蓁蓁因为一盏花灯双眼亮晶晶,又觉得值得。 他微挑眉,气势豪迈,“普天之大,莫非王土。蓁姬想去哪里都可以,何来乱跑之说。” 蓁蓁抿唇轻笑,仰起头,看他冷峻的侧脸如刀刻,柔和的灯火晕不开他眉宇间的凛冽锋利。 她的心怦然一动,她想,她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对她好才喜欢他。方才影七告诉了她少主为她做的种种,少主对她也好。 她对少主有怜惜,感动,愧疚……但她此时无比确定,她爱眼前的男人。爱他俊美无俦的脸庞,爱他豪迈霸气的气魄,爱他容纳百川的胸襟,爱他宽厚有力的臂膀。 即使她已经三十岁,徐娘半老,他依旧让她的心如少女一般惴惴跳动。 她的眸光犹如实质,霍承渊忍不住垂下头,“怎么?” 虽然他认为有失体统,早就说过今日陪她,她若还想要什么灯,区区灯谜,他再去猜便是。 蓁蓁望着他,道:“无他。” “只是觉得圣上英明神武,胜过满城儿郎,妾心怀感慨。” 区区一句话,让沉稳的皇帝心神激荡,她又何尝不是一句话能拿捏住他的心吶神。 霍承渊低咳一声,故作严肃道:“巧言令色,不可为。” 蓁蓁往他身上靠,“妾说的实话,句句肺腑。” “君侯,妾心悦你。” …… 人影攒动,流光漫卷,河畔十里花灯缠绵如昼。霍承渊揽着蓁蓁一路走,一路披荆斩棘,在柔弱的蓁姬面前展现英武的风采。 他们又遇见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比蓁蓁手中的莲花灯更亮的,有比她手中更精致的,皇帝上台,在一众少年郎中为他的蓁姬夺魁,比真正的少年更加意气风发。蓁蓁的眸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柔而沉静地看着他。 他赢下来的每一盏灯,都被蓁蓁送了出去,或给了别的有情人,或给了孩童,她只留下最初的那盏莲花灯。 乱花渐欲迷人眼,随着夜深,她手里的花灯烛火微弱,摇摇欲熄,她还是紧紧握着它,旁的再好与她无关,她已经得到了世间最大,最美的花灯。 人生如此,她没有遗憾了。 直到夜幕渐深,商贩们纷纷收摊归家,帝后也坐上马车,驶往奢华的宫廷。开怀也疲惫,蓁蓁软软靠在他的臂膀上,眼睫微垂。 “君侯,今夜妾好开心。” 霍承渊轻抚她的脸颊,“嗯。” 顿了一下,蓁蓁又道:“记得瞒着元煦。” 蓁夫人 第81节 帝后出来过花朝节,两人柔情蜜意地回来,可怜的小太子身负重任,这个时辰,才刚刚结束晚课,背着沉重的简牍亲自走回东宫。 霍承渊:“……” “好。” 蓁蓁想起今日看见了小乞丐,顿时睁开美眸,“圣上,倘若妾身想办一个育婴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你觉得如何?” 霍承渊把外袍披到蓁蓁身上,恐夜晚的寒风侵蚀蓁姬娇柔的身体。 “随你。” 她是他的妻子,一国之母,她想做什么都行。 蓁蓁得到了他的认可,细想之下,紧蹙黛眉,列出种种难题:“银子从哪里出?” 霍承渊:“朕的私库。” 蓁蓁摇了摇头,又道:“雇佣何人照顾这些孩子?” “臣妾身在宫中,不能时时看管,怎确保有没有人中饱私囊?” “收留的孩童将来如何回报朝廷?养到几岁为佳?” …… 她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未开始就想到了种种难题,她左思右虑,忽然,唇边被抵了一盏茶水,霍承渊眉眼含笑,“不渴么?” 蓁蓁双颊一红,道:“圣上揶揄我。” 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霍承渊不嫌弃她用过的杯盏,自顾一盏茶水灌下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不必担忧那么多。” “咱们……来日方长。” 蓁蓁一想,也笑了,轻声道:“如此,倒是妾杞人忧天。” 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必慌,她才过三十,他也正值壮年,他们有大把的时间。 来日方长。 思及此,蓁蓁便不烦扰了,把身子放软,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柔柔地靠在他有力宽阔的怀抱中。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