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揣崽后被抓回来了》 第1章 《病美人揣崽后被抓回来了》作者:脆桃儿【完结】 文案: 【恶劣娇气作天作地坏脾气小孩但善良受vs冷淡隐忍小心眼爹系攻】 迟奈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仗着家世在整个京城横行霸道,二十三岁活得跟个十三岁小孩儿一样,旁人见了这人都退避三舍。 自打他爹给他找了个家教老师,这下好了,我行我素的迟奈,头一次在这家教老师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他知道商明镜家境不好,受制于迟家,所以可劲儿地欺负他,不仅把人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随叫随到,还逼迫他跟自己结婚。 直到商明镜有权有势了,撂挑子不干了,狠话频出时,迟奈才发现所有事情都被他玩烂了。 他失败了。 碍于那点仅剩的羞耻和愧疚,迟奈跑了,拖着沉疴的身体,带着肚子里不到一个月的孩子跑了。 —— 商明镜在迟奈他爹手底下工作,受人之托去看管迟家的独苗。 独苗半夜跑出去喝酒,他只好放下工作,跟出去,把喝的烂醉的人扛回来,胃药醒酒汤的伺候着。 独苗跟人莫名其妙发狠地打架,他只能放下合作对象,赶着去阻拦。 总之,他对这不学无术的独苗小少爷厌恶至极。 直到,那坏孩子说喜欢他。 可上一秒要跟他结婚,下一秒就跑了,一跑就是两个月。 等商明镜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翻天覆地找到他的时候,曾经嚣张跋扈的大魔王,正浑身狼狈的从雨里钻进破烂的出租屋。 看他这副样子,他恨极了也高兴极了。 商明镜上前一把扣住迟奈的手腕,劲用的很大,将人抵在破旧的木门上,身子紧贴着他,像要把人整个圈进怀里,语气生硬且狠厉:“怎么跑了?觉得愧疚了?觉得以前一个人在外面自己闯的祸不够多是不是?” 迟奈瘦的快没人形了,红着眼,嘟嘟囔囔才说出一句:“对…对不起……但……你是谁呀?” 迟奈忘了商明镜后,商明镜才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 sc he 排雷: 1.狗血带球跑但跑不远,□□ 2.本质上是个甜文? 3.病弱受,生子文,介意的宝贝赶紧跑 4.带球跑内容不在文章开头 5.想到再说,雷萌自鉴。 内容标签:生子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甜文 狗血 搜索关键字:主角:迟奈,商明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你抓回来狠狠欺负狠狠爱 立意:一日三省,自省为先 第1章 迟奈被商明镜从酒吧强制性带回了家。 大概是真的喝的有点多了,到家时迟奈人都不是清醒的,满身酒气,风一吹就散。 十一月的天,外面冷的厉害,迟家别墅院子里的银杏被卷的到处都是,金黄一片。 国庆之后一路降温,将将十一月就仿若初冬,寒风吹的不是肌肤,而是吹透了骨头。 迟奈半睡半醒,指定是走不稳路的,自下车后,便被被商明镜扛在肩上,冷的无意识中直缩身子。 只是商明镜的神情绷得很紧,不会太很好看。 到底是老板家的孩子,尽管商明镜对他谈不上多喜欢,至少不会怠慢,也尽量不会让他受伤。 这个点家里的管家高叔已经休息了,商明镜出差回来直接就去逮了人,没惊动高叔,所以这个点的别墅,除了院里的灯之外,室内漆黑一片。 商明镜摸黑将迟奈稳稳地放在客厅沙发上,之后空出手,打开了两个没有那么亮的暖色落地灯。 他立在沙发背后,看着迟家小少爷喝的醉醺醺的模样,胸膛缓缓起伏,深深吐了一口气出来,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往厨房去。 现在凌晨三点二十。 厨房响起瓶瓶罐罐敲击和煮水时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没多久,商明镜端着醒酒茶从厨房出来。 这时候迟奈已经醒了。 这人苍白着脸正晃晃悠悠地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捂嘴,身体前倾,肩膀打晃。 商明镜见状,拎了个垃圾桶过去,放下刚煮好的酸枣汤,言简意赅:“吐。”随后蹲身在医药箱里翻出来胃药,拆了两颗出来。 迟奈有点反应迟钝,好在能听明白商明镜在说什么,但他摇头,捂着嘴,不吐。 “那你忍着。”商明镜语气不算好,把胃药随手丢在桌上,被压制的火气仿佛一瞬间又要“蹭”地一下上来。 他已经很周到了,不知道这小少爷还在耍什么脾气。 迟奈正处于半醉状态,辨不清商明镜的语气和情绪,只知道难受,不愿意吐在垃圾桶里,想去卫生间,但身体软的厉害,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干难受。 沙发边的两处落地灯光线,刚巧在客厅中的两人之间晕开,让迟奈的脸色落的有些白。 只是商明镜本就被合作缠的不可开交,偏偏迟奈在这时候添乱。 假使是平常,他作为一个家教,不会这么没有耐心。 商明镜拿手机回了个信息,而后盯着迟奈苍白难过的脸看了半晌,冷言冷语:“小少爷,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 小醉鬼哪儿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迟奈头晕坐不稳,又倒在了沙发上,死死捂着胃,肩膀还隐隐约约在抖动,额上冷汗涔涔,发丝都浸湿了。 商明镜:“……” 死倔。 商明镜将手机揣进兜里,终是败下阵来,一把捞起迟奈,把他带到卫生间,迟奈才对着马桶,干呕几声后又一次吐了个昏天暗地。 胃酸都要吐干净了,随即就开始干绞,扶着马桶起不来身,时不时哼唧一声。 “自作自受。”商明镜低斥一句,又带着人出去,好声好气地给人喂了醒酒茶,尽职尽责地灌胃药。 重复着这一个月做了好几次的照顾人的动作。 当初迟先生找他的时候,的的确确要求他做一个老师,可具体教什么却没说,反倒要求他专门监督小少爷的生活作息。 这的确有些不合常理,但商明镜急需用钱,所以,他并没有多加思考便答应了。 只是商明镜也没有想过,二十三岁的小少爷,竟然跟个十三岁的叛逆孩子一般。 ** 迟奈趴在沙发上动不了,商明镜收拾厨房收拾桌面,收拾完所有才有空看迟奈。 这人睡得应该不舒服,手还捂着胃,冷似的蜷着腿。 视线落在迟奈裸着的胳膊上,商明镜又是一阵气短。 能不冷吗?这都金秋十一月了,还穿个短t在外面晃荡,娇气又乱来。 这会儿手机信息不断,商明镜捏了捏眉心,拉过沙发上的小被子,顺手给迟奈盖上。 忙里偷闲在他身边坐下,处理手机上的工作信息。 迟奈睡着睡着,腿就往商明镜身上搭,没脱鞋的脚印一脚一脚蹬在他身上。 “……” 商明镜看向他,眉心锁着,干脆给他脱了鞋子,袜子也跟着鞋一块儿掉下,现在他手掌心就只剩一双光滑白皙的脚丫。 有些凉,冷白玉似的。 这样冷的天,脚这样凉也不怕生病。 迟奈的脚底板是粉的,落在掌心滑腻,商明镜别开眼,心无旁骛地放下他的脚。 ** 前一晚折腾的太晚,早上迟奈醒时胃里还难受着,头也晕的不行。迷糊中醒来翻了个身,蜷缩着摁了一下胃,娇气地哼唧两声。 就这样蜷着腿正要再次陷入沉睡时,门被敲响了。 迟奈头疼,一把拉过被子盖住脑袋,假装没听见。 “小少爷,醒了吗?该起来吃早餐了。”高叔的声音隔着房门如魔音灌耳。 被子里的一团好半天没动静,但迟奈没法,只好起身,缓了缓神后下床,拉开窗帘,接着便愣在了窗前—— 窗外天色尚暗,只远处天边露出一点鱼白,但还带着点儿深蓝色,空气中依着层层薄薄的冷雾。 他眨了眨眼,咕哝道:“是睡到晚上了……?” “小少爷?” 耳边再次传来魔音,迟奈将脸贴在墙上,强制性开机几秒,脸色泛白。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舍得打开房门,说话时像是撒娇:“高叔,我不是讲我不要吃早餐吗?” 高叔噎了一下,即便心疼他,也没法违背迟先生的命令:“小少爷,迟先生打电话来说让你今天跟明镜一起去公司。” 闻言,迟奈顿时冷了脸,看得出来早起本就不美丽的心情在一瞬间低到了谷底:“他不会自己给我打电话吗?” “小少爷,高叔劝你,晚上出去少喝酒说不定迟先生就给你打电话了。” “……谁稀罕。”迟奈哼了一声,转身进洗手间,只留下一句,“我先洗漱。” 等他洗漱完出来,高叔还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就挤出一个笑容,仿佛是害怕他趁这个时候从窗户外跳出去逃跑。 第2章 迟奈没睡醒,身体也不怎么舒服,分明没喝很多,但总觉着有种宿醉的难受。 他浑身不着调懒散的跟着高叔下楼,一边问:“他呢?” 高叔知道这个“他”是谁,答道:“明镜在楼下等您吃早餐。” 迟奈揉了揉头发,忽然定住脚步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高叔回头看他,拧着眉:“感冒了?” “没有。”迟奈摇头,心想肯定是谁在骂他。 刚下到换步台,迟奈便看见商明镜已经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拿着平板看新闻。 不出意料的话,看的应该是最近观澜集团董事长在北欧的专访。 他在餐桌的首位坐下,商明镜是迟先生雇来照看家里的小少爷的,所以自觉地坐在了最下位。 余光瞥见人过来,商明镜才关掉平板,拿了一杯咖啡大口喝完。 迟奈盯着他看了许久,发现商明镜眼下有些许青黑:“昨晚睡得晚,干嘛要这么早去上班嘛。” 像是抱怨。 商明镜看他一眼,咖啡酸苦,好在刺激味蕾,能醒神。 他重新倒了一杯,才回话:“你要是不想去就自己跟迟先生说。” 语气十分冷淡,听起来一点都不在意,但偏偏更让人生气。 迟奈手上的瓷勺磕在碗沿敲出轻响:“……我是说你睡得晚让你再睡会儿,狗咬吕洞宾!” 闻言,商明镜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随即很快掩饰掉,若无其事地喝咖啡。 听得出来迟奈很生气,他很容易情绪激动,这一个月商明镜已经习惯了。 他放下咖啡,擦了擦嘴,那双凛厉的凤眼盯着迟奈,疑惑道:“如果你不半夜出去喝酒,我就不用晚睡。” 知道商明镜在说半夜去风月场所逮自己喝酒耽误他睡觉的事,迟奈捏了捏拳头。 “谁让你管我了?!”他一激动,脸就泛红。 昨晚的在酒吧的事情他都没跟商明镜计较了,这会儿他还怪起自己来了? 一时之间,昨晚商明镜不分青红皂白就拦他训他的事情一齐汹涌奔进脑海里,迟奈气不打一处来。 早上仅剩的那点儿胃口已然全无,单薄的胸膛气的起伏不断,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狠狠踢了下桌脚,桌子一晃,商明镜跟前的豆浆被晃出来,洒了他一身。 迟奈扫了眼,只顿了顿,随即低哼了一声:“多管闲事……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商明镜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脏污,面无表情地起身收拾。 迟奈说罢便出门,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宾利,是专门通勤用的,他气呼呼的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响声大的司机转身回看。 司机也只是恭敬地喊了一声:“小少爷。” 迟奈带着气上车,压根儿没听见司机的问好,一心只想着怎么处理商明镜。 他恐怕是跟商明镜八字不合,否则怎么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 十分钟后,商明镜也上了车,不过没坐后座,而是在副驾驶坐下,显得身份有别。 后座是主人家的位置。 他手里拎着打包好的豆浆,放到后座的小桌板上,又丢了一件外套在后面:“穿上,喝了。” 迟奈没理,不穿也不喝,脱掉鞋子,曲起双腿,蜷缩着脚趾,将手机埋在胸口和腿之间,闷头不知给谁在发信息。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小小的一个,商明镜冷眼从他身上掠过,看上去单薄乖巧,实际上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京城市中心,并肩耸立着最高的两座写字楼大厦,后面是写字楼群,这块位置,是观澜集团的总部。 商明镜任设计部总监,是空降,才上位不久。 他职位再往上,便是总裁办的岗位,而迟奈是行政部门的一个小文员,和商明镜是同一天入职。 但由于光行政部的人就已经有两百号人,所以即便他长期没来公司,也几乎没几人关注。 只是考勤表上,缺勤这一项,他是满勤。 宾利开到集团门口,商明镜先下车,上前两步,替迟奈开了门。 他扶着门框,扮演好一个家教兼管家的角色:“穿好衣服再下来。” “我不穿。”迟奈想钻出去,奈何商明镜抵在车门前,体型又大,根本就逃不出去。 他左右看了看,想直接推开商明镜算了,却不想手刚伸出去,就被一阵冷风给吹得缩了回来。 迟奈动了动手指,眼珠一转,扭头拿上外套,猛地推开商明镜:“就不穿!” 无视商明镜皱眉的神色,说完一溜烟跑进了公司大楼,躲到了卫生间门口,两只手扒着墙角,躬起身,歪出一个脑袋,观察商明镜。 直到看见商明镜进了电梯,迟奈才躲在避风口,冰冷的双手在脸上揉了揉,呼出冷气,扬起下巴,哼了一声,穿上了外套。 要不是为了商明镜不被扣工资,他才不会穿这件外套! 大厦里开了中央空调,很暖和,但迟奈刚在外头被吹了风才进来,还浑身冰冷,他走向闸口,准备扫脸进楼。 嘀嘀——验证失败。 嗯?迟奈觉得奇怪,于是弯腰凑近人脸识别屏幕,看着自己头大脸小的出现在屏幕上,瞪着眼睛不动,等待两秒识别后,嘀嘀声再次响起。 怎么会扫不出来? 迟奈蹙眉直起腰,默默看了会儿屏显。 一旁的保安见状过来,看了眼屏幕上的情况,询问:“您好先生,请问您找谁?需要登记一下。” “我在这里工作,不能进吗?”迟奈皱眉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鼻子脸都被冻得通红,觉得奇怪。 “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迟奈跟着过去,手插在兜里乖乖等着,刚好身旁进去一个戴工牌的员工,迟奈心思一动,懒得等了,跟着人迅速扭身进去。 等保安回来时,人已经没了影。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文: 【娇软黏人可怜哭包受vs严厉权势滔天挖墙脚daddy攻】 体型差+年龄差 传统苏攻美受 温家小儿子温明月生下来就是给长子供血的,被关在家里22年之久。 长子一朝病好,温明月便被一纸婚书,预备联姻给韩家的小辈独子韩一。 温明月自此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只是韩家老宅里总是不断出现另一个男人的身影,风光霁月,成熟稳重。 温明月知道他是韩家如今的掌权人——韩一的小叔,韩霁。 对于韩霁,他敬重敬畏,有些害怕。 —— 韩霁肖想温家的幺子太久。 正要出手,却等到了侄子跟温明月联姻的消息。 韩霁:“?” 既然如此,那他只能撬墙角了。 * 温明月刚进韩家老宅那天,被韩一一纸退婚协议羞辱,他无措的不知如何反应,韩霁当众捡起那纸协议,用打火机点燃,当着人的面烧掉。 韩霁温和地看着温明月,诱哄道:“不如和我结婚,往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 跟谁结都要结,总归温明月一早做好了短命的准备,不如和韩家长辈结,比那个情绪不稳定的韩一好。 却不想婚后生活,出人意料。 是好的。 可有时候不那么好,会很累。 * 遇到韩霁后,温明月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悄无声息的习惯,以至于依赖。 只是后来他有了另外的苦恼。 韩霁管他管的很严。 有一天他直播,正一本正经地盯着弹幕,有时差地呆呆回答,韩霁忽然端了药进来,沉声道:“九点了,关电脑,没收手机,该睡觉了。” 温明月不想睡这么早,便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但韩霁不妥协,反倒施压:“我费尽心思给你养身体,你不能自己糟蹋对不起我。” 他愣了愣,想了半天,说:“那好吧。” 不明所以的网友:【/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九点睡觉还没收手机,中式教育你赢了】 不过下一秒,温明月起身关麦时,身前略微显怀的小肚子在镜头面前一晃而过,弹幕顷刻间闹翻了天。 tips: 1.受病弱,病弱比较多,娇受,哭包受(只是泪失禁),冷脸萌,在外其实很高冷,极其依赖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受(这是重点避雷,不能接受的读者宝贝不要勉强自己),但有自己的事业线 2.攻三观不正,但教受道理的时候三观正的发邪 3.生子,年龄差10岁,受22,攻32 4.炮灰攻的戏份不多,主要为了推动攻受感情发展 第2章 现在这个点不是人流量高峰期。观澜集团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到下午五点,不过商明镜是个怪物,犹如一个工作机器,非八点就要到公司。 整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迟奈琢磨着。 本来他还可以多睡一会儿——昨晚喝了酒,今天又醒的早,脑袋还晕乎乎的,浆糊一样,不大清醒。 第3章 他特意跟方才被他跟在身后进来的员工错开乘了电梯,所以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电梯里。 迟奈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骨头似的贴在电梯壁上,泪眼朦胧。 胃也不怎么舒服,他伸手胡乱揉了揉。 办公楼的电梯非常宽敞,面对着的电梯内壁犹如一面镜子,能将迟奈漂亮的脸蛋照的十分清晰。 他眨了眨眼,扇掉眸子里因为困意而浮出的泪花,定睛看见自己那张殊丽的脸庞。 迟奈摇了摇头,轻轻揉了揉脸,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站直身子,面对着这面“镜子”,嘟囔道:“还好我很漂亮呢。”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二十八楼。 行政部在二十八楼,设计部占二十九和三十两层楼,商明镜在二十九楼的总监办公室。 迟奈凭记忆找到了自己的工区,但找了近半个小时,直到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进公司准备开始工作了,他都还没找到自己的工位。 迟奈觉得自己真是闲的慌才在这儿找工位。 于是直截了当地给能解决问题的人发过去信息。 【我工位消失不见了!!!】 怕人从文字里听不出自己的语气,还特地多打了几个感叹号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商明镜没回,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回。 昨晚宿醉酒没醒彻底,刚才又吹了风,胃里隐隐泛着阵痛,迟奈的耐心彻底告罄,随便找了个干净的,桌面上没有任何东西的工位坐下。 一坐下就趴在座位上睡了过去。 九点二十左右,周围的工位几乎坐满了人,迟奈被吵醒,环视了一眼四周,茫然地发了几秒呆,又准备翻出手机看那人有没有回信息。 “喂,你是新来的吗?” 指尖刚碰到手机,耳侧便传来询问。 但迟奈不以为意,直到肩膀被人戳了一下,迟奈才直起身,疑惑地朝讲话的人看去。 那人一看见迟奈的脸便原地愣住,片刻后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呃…你好,你也是实习生吗?”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大学没毕业的样子。 迟奈捏起手机的边沿,呆呆摇头:“我不是。” “哦,不好意思,你坐到我的位置了,我是刚来的实习生,还以为你也是呢……” “……” 明白他的意思,迟奈抿唇,起身让开位置,往周边看了看,发现已经没有空位了。 被迫站到一边,他又有点情绪不稳,翻出跟商明镜的对话框,对方还没回信息。 这里的人他都不熟,现在又坐了别人的位置,迟奈更是不想待下去。 于是他气鼓鼓地冲到二十九楼。 他和商明镜同一时间入职,虽然他在公司的时间不长,但对商明镜办公室的位置了如指掌。 迟奈总是想,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商明镜正在准备九点半的会议内容,见迟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怎么了?” “为什么不回信息!” “……没看手机。”商明镜不知道他又作什么。 但迟奈不信,胡搅蛮缠:“你是不是把我免打扰啦?!” 商明镜整理文件:“没有。” 迟奈还是不信,但也不想跟他纠结这个问题。 他眼睛一转,拖着脚步挪到商明镜办公室的沙发边,然后软倒在上面。 他趴在沙发上,双脚翘着,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遭。 一边感叹沙发柔软有弹性,一边跟商明镜抱怨嘟囔道:“我没有工位,怎么上班嘛。” 商明镜昨晚没睡好,前段时间又为着项目连着熬了几夜,早上硬生生灌了两杯咖啡才勉强提神,待会儿还有个早会。 这个点,他实在不想在管教小少爷这件事上多费工夫。 “你翘班这么久,能找到工位不是才稀奇么?”商明镜觑他。 他拿着电脑和文件夹,走到迟奈跟前,迟奈已然翻了个身,像只小猫儿一样,面朝上,拿肚皮对着人,眼神却不友善。 看起来张牙舞爪的。 商明镜眼神一沉,呼吸微乱——是被气的。他腾出一只手,想要将人拉他起来:“坐没坐相。” “我不起来,你的沙发好舒服,我也想要。”迟奈把自己的手往回拉,但商明镜力气太大,他两只手都抱着商明镜的手臂,才勉强跟他持平。 只是腰部依然被拉的腾空。 这个姿势就好像他抱着商明镜的胳膊荡秋千。 “小少爷。”商明镜无奈,放开他,“你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办公室才会配备休息沙发。” 闻言,迟奈坐起来,双腿盘着,对着他眨巴眨巴眼,说:“那我们换,好吗?” 正好他没有工位,而商明镜找一个工位或者办公室应该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商明镜:“……” “我保证好好工作!” “……” 保证好好睡觉?好好喝酒?好好捣乱? 迟奈总喜欢说这样不着调的话,且想一出是一出,压根料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没半点规矩。 商明镜一拧眉,警告他:“在公司不要乱来,我开完早会,然后带你去——。” “那我不去。” 根本不想知道商明镜说要去哪儿,也不关心他后续想说什么其它的。 迟奈不吃这一套,想了想,起身准备离开,但刚走没两步,隔着羽绒服的纤细的手臂被商明镜给拉住。 他往下看了眼,感觉商明镜的手圈他两只手臂都足够。 商明镜定住,停顿两秒,眼神看着他白嫩的手背然后叮嘱:“现在是上班时间,迟董让你来是来工作,不是捣乱。” “可是我没有工位了——况且我哪有捣乱……” 刚想说什么怼回去,迟奈忽然收了尾音。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瞬间就起了坏心思,他双手合十,睁的亮晶晶的眼睛,冲商明镜眨眼,软着声音说话。 “那我不捣乱,你以后不要半夜出去抓我,行吗?你看你也没睡好,我也没玩好,对吗?” “不行。”商明镜软硬不吃。 “求求你了,你别跟我爸说他就不会知道嘛,好吗好吗?”迟奈耐心示好。 盯着眼前红润可爱的小孩儿,那双眼睛滴溜儿圆,额前的碎发带着微卷,鼻子精致挺拔,唇瓣嘟嘟,容易给人一种乖巧的错觉。 极其迷惑人心。 倘若商明镜不是经常去给他收拾烂摊子,将人从酒堆里拉出来,他当真都以为这小孩儿的性子跟他的模样如出一辙了。 商明镜充耳不闻:“我要去开会,你现在回行政部,开完会我再来找你。” 依旧是这套话。 “……烦死了你!” 迟奈求而不得,气恼地起身,不再跟他讲话,插着兜又逃回行政部。 他走路踢踏,一边抱怨一边再次寻找自己的工位。 商明镜开会不到一个小时,简要核心地交代了工作内容,然后就宣布散会。 原本会议内容不该这么少,他刚上任,到外地出差处理了一堆烂摊子事情,但心里想着迟奈,商明镜只好早点回来。 那些堆积的工作,便被他从外地带了回来。 为了节约时间,所以早上的会议时间没预设很长。 商明镜开完会下到二十八楼。 找了一圈,终于在茶水间休息室找到了迟奈, 这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微张着嘴,侧蜷着身子,手机放在旁边,页面显示着游戏画面。 是跟好友双人对局的五子棋。 麦里还传出甘邢的声音:“喂?你人呢?咋不动呢?生气了?我让你悔棋还不行吗?我答应我答应!” 商明镜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他睡着了。” 那边陷入沉默,片刻后系统显示“您的对手已离开房间”,自动结算胜利。 后台也传来“噔”的一声,语音被挂断。 商明镜这一句,把迟奈吵醒了。 本来就是闲得无聊,这才刚进入睡眠,商明镜一说话他就醒了过来。 迟奈坐起身,室内暖气开的足,就浅睡的这几分钟,脸就已经睡红。 人还没彻底清醒,手已经伸出去两里地,想把商明镜手里的手机给拿回来。 只是眼睛瞥见亮着的结算页面,他猛地一惊,呆毛一炸:“嗯?!我赢啦?!” 商明镜垂眼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半晌,不解风情道:“是他自己退出去了。” “你胡说。”迟奈不信。 他的五子棋技术这么好,怎么可能还需要别人退出去才能赢? 商明镜懒得跟他详细解释,也不想知道他的五子棋技术,伸手拉他起来:“走吧,跟我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迟奈关掉页面,给甘邢发了信息,脸上因为暖气而燥热,眼睛朦胧闪着水花,跟个猫眼儿一样。 第4章 他迟疑了一下,指挥商明镜:“你去拿我的外套。” “在哪儿?” “工位上。” 商明镜点头,让他待在这里,自己转身就走。 迟奈说他没找着工位,估计这会儿问他衣服具体在哪个地方。 他也不记得,商明镜干脆不问了,自己亲自去找说不定效率都快一些。 没等多久,商明镜就拎着外套回来了,只不过是脏的。 亮白色毛茸茸的外套上,一片深褐色的咖啡渍,正在衣服中间,位置很刁钻。 商明镜没有把外套递给迟奈,但迟奈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他眉心一拧:“为什么是脏的?” “估计有人不小心洒了咖啡在上面。” “……故意的。”迟奈说。 商明镜没否认,这手脚实在是太像是故意的,但当时衣服在椅子上搭着,找不到人。 迟奈看了商明镜片刻,见他没反应,从他身边一弯身就溜走了。 “你做什么去?” “去找人。” “找谁?”商明镜快几步,拦在他前面,像一堵墙似的,“你知道是谁吗?” 迟奈哼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现在这个点大家都在工作,你上去怎么找?大喊大叫?” “那又怎么了?” 迟奈不明白他怎么总是跟自己对着干,做什么都不让,明明又不是他的错。 何况,他凭什么认为他会无理取闹? “故意把我衣服弄脏我还不能讲了?” 他说着,又想起昨晚商明镜去酒吧抓他而被人“围剿”的样子,他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我也要跟你一样吗?被人当狗欺负还要处处忍让?” 话音刚落,商明镜凝视着他,眼神冰冷,透露着不同于同龄人的阴沉。 倘若不是迟奈纵容,又喜欢出入不着四六的场所,那些人正好为了巴结迟家,否则他或许不至于被人羞辱。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语气冷漠:“被人当狗不是你迟小少爷的手笔吗?” 第3章 两人这样就这样一高一矮的对峙着,迟奈皱着眉,小脸绷的跟什么似的,他不明所以,更不高兴:“怎么是我的手笔?是我骂了你吗?” “你讲不讲理啊?” 商明镜觉得跟他多说无益,只是树干一般挡在他身前:“衣服的事晚点再说,现在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 “我根本没有哪里不舒服,去医院干嘛呀。”迟奈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实则是不愿意听商明镜差遣。 不让他出去玩就算了,还非得让他去医院,他搞不明白。 商明镜沉了一口气,想到待会儿的事情也有点头疼,语气不大好,冷冷道:“昨晚被你打的人是李家独子,现在脑袋上缠着绷带在医院住院,我带你去道歉。” 闻言,迟奈简直瞬间炸毛,他站起身,皱眉:“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道歉?” 昨晚在酒吧,他的确打人了,但那是因为什么?分明是那人出言不逊在先,随意羞辱别人——尽管那人是商明镜。 可被打的那人仗的是他的势! 借他的手羞辱商明镜,虽然他不聪明,但也不笨,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拿他当枪使呢? 背地里也就算了,当着他的面还这样肆无忌惮,他必然不会允许。 商明镜不为所动:“你打人了。” “我打人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吗?”迟奈反问他。 商明镜没正面回答,稍停一下,而是说:“迟先生让我带你去。” “……” 话音刚落,迟奈紧蹙的眉毛就缓缓松开,微微张着嘴,盯着商明镜看了片刻。 好像怔住了,也好像略显惊讶。 他沉默着,方才脸上波动较大的情绪渐渐平缓,皱着眉焦急解释的神情已然消散。 “……这样是吧。”迟奈颔首,盖住眼眸里的神色,良久,才说,“那你让他自己去吧。” 说完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脚晃悠着,双手在沙发边沿撑直,穿着单薄的衣裳。 身边搭着那件被弄脏的外套,低垂着眉眼,看得出来他很抵触某件事情。 或者说某个人,情绪变化比以往更加明显。 商明镜也是一阵沉默,弯腰拿起那件外套,转身欲走。 身后立刻传来声音:“干什么去?” 商明镜停下脚步,没回头:“回办公室。” “咳,要是不去……” 话说一半,迟奈的嗓子仿佛被卡住一般,怎么都吐不出后半句的尾音,商明镜没听见他的后话,再次转身看他。 蓦然间对视上,迟奈别开眼。 他心里边儿盘算着,要是不去的话,商明镜会被爸爸扣工资吧? 爸爸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但一想到商明镜这么对他,迟奈就气不打一处来,将尾话生生咽下去。 他烦躁地说:“走走走,去医院行了吧!烦死了你!” 说完也不等商明镜反应,起身就往外走,刚走出门口,商明镜又叫住他。 迟奈不耐烦地扭头:“干嘛呀!?” 商明镜受了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只说了一句:“等等,两分钟。” “……” 迟奈觉得没劲,抱臂看着他:“要是你两分钟回不来,我就不去医院了。” 其实相当于在说“小爷我今天心情好,机不可失,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商明镜听出来了,讲了句“知道了”,带着迟奈脏了的外套离开。 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件跟迟奈比起来硬生生大了几号的大衣。 这件大衣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商明镜将大衣递给迟奈:“穿着,外面冷。” “……” 迟奈咬咬唇,噎了半天,才想起来看时间,刚一低头,商明镜又说话了:“一分二十五秒。” “……” 迟奈找不了茬,穿着大了几号的大衣走了。 似乎早有准备,集团大楼下有车候着。 迟奈认识那辆车,径直走过去,然后爬进车里,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后座。 驾驶座是高叔。 商明镜依旧坐在副驾驶。 一上车见到高叔,迟奈就明了,商明镜没有骗人,的确是迟宗聿让他去道歉。 迟奈穿着的大衣实在宽大,伸直手臂,大衣的袖口也能完全将他的手指淹没,看不见任何一点裸露的肌肤。 “哼,廉价的衣服。” 他抱怨一句,说完还悄悄抬起眼睛,朝前面副驾驶的人看去,那人仿佛没听见一般,一直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迟奈冷哼一声,踹了一脚斜前方的座椅:“喂!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吗?!” “说了什么?”商明镜十分有礼貌地转头,再次询问。 “说你的衣服,我爸不是给你工资吗?!你在公司上班,又从我这里拿一份工资,怎么就买这种廉价的衣服?你能买好一点吗?!” 商明镜静默着,片刻后,才说:“我不喜欢昂贵的。” “你适合,小少爷穿吧。” “你的衣服脏了,我只有廉价的衣物,小少爷先将就穿。” 迟奈努了努嘴,心想也是,每个人喜好不一样。 但他琢磨着,这句话越细想越不对。 不知道隔了多久,大概是五分钟的样子。 迟奈忽然福至心灵,道:“你是不偷摸说我呢?” “……我没讲话。” 刚才那五分钟,商明镜当真是一个音节都没吭。 “我说的你上一句话,是不是说我娇气呢?!” “没有,小少爷会错意了。” 这会商明镜跟个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说什么答什么,怎么好听怎么说。 迟奈也是个笨的,信了他的话,不再追究。 就这样,他还认为是自己太宽宏大量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放过找商明镜茬的机会的。 甚至还洋洋得意起来,他还是太善良了。 就算商明镜这样对他,处处为难他,他都能放过他。 天底下不会有他这么漂亮还善良的人! 副驾驶的商明镜听见后面传来低低的笑声,起初还以为听错了,细细感受了一会儿,才确定就是后座传来的声音。 低得像幼崽猫儿发出的声音。 商明镜从后视镜往后看了眼,发现迟奈正痴痴笑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 算了,他不用管这些。 ** 京城中心医院,神经内科。 到达医院时已经十点半。 昨晚宿醉,早上又赌气没吃早餐的胃开始渐渐泛酸,隐隐恶心绞痛。 迟奈揉了揉,跟在商明镜身后走着,他不想忍痛,于是站住脚步不动了。 “房间在1706。” 他听见商明镜在说病房号。 第5章 商明镜察觉脚步声渐缓,直至停下,心中了然,转身,木然地看向迟奈,仿佛对他这种临时反悔的性子已经习惯。 他熟练地说道:“已经到医院了,即便你再不愿意,也先走完程序再说行吗?这时候返回可行性不大。” 本来身体不舒服想单纯休息会儿的迟奈听了这话,很难高兴起来。 身体上的不舒服令他烦躁,商明镜说的话让他的烦躁只增不减。 迟奈呼了口气,仰头望着他:“我什么临时反悔了?你说这话——” “小少爷,我让你不要晚上出去喝酒,你答应了,但也出去了;我让你好好上班,让你好好弹琴好好学习好好画画,你都答应了,但也都反悔了。” 商明镜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现在扯这些?” 开始翻旧账了。 迟奈“啧”了一声,抬手推开他,蹙着眉:“走开,我现在不要跟你说话!” 被他推开,商明镜便顺势跟在他身后走。 迟奈烦的要死,找到1706的房间号,特意看了眼名字——李启。 被他打的人叫李启? 他打人有什么错吗?明明就是李启说话不对,他总是乱说话,不该得到教训吗? 为什么现在还要他来道歉? 这一点都不合理! 但想归想,来都来了,迟奈还是停在了病房门口,等商明镜跟上来。 后者十分有眼力见,替他敲了病房门,再移开步子,给迟奈腾出空间,犹如一个下属一般,让领导先进。 病房门被打开,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衣着朴素,身上还穿着围裙,可能是刚从家里送饭过来。 往里,还有另两位稍显年轻些的,应该是一对夫妻。 商明镜率先朝他们伸手:“李董,白夫人。” “你好你好。”李凡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白茹紧随其后。 “我是商明镜。” “早有耳闻。”李凡笑着,不知是不是面对高大的商明镜有些拘谨,“观澜集团商总监,年纪轻轻,但魄力已经传遍,有幸有幸!” 这话说的其实很场面。 商明镜才上任一个月,手头上新项目一个没有,之前的烂摊子倒是被他顶了不少。 李凡口中的传闻,应该是他“空降”的传闻。 大集团里空降员工本就敏感,何况商明镜办事格外的一板一眼。 所以他估计,那传闻不是什么褒义的传闻。 商明镜浅笑,没说什么,反倒是迟奈见他笑了,小声嘀咕:“嘁,皮笑肉不笑,假惺惺!” “我带小少爷来道歉。”商明镜跟李凡寒暄完,往后退了一步,和迟奈并肩站着。 迟奈没讲话。 李凡愣了一下,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流转了一番,琢磨着这位新上任总监的真实意图。 总不能真是那么好心的带着这个混世魔王来道歉? 他先往前跨了几个步子,双手朝迟奈伸出,迟奈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个站位,仿佛是被商明镜稍微挡在了身后。 李凡似乎有点难堪,讪讪收回手,双手搓了搓,还好始终脊背挺直。 他说:“小少爷别介意,您不用道歉,是我们没管教好犬子。” 迟奈依然没说话,而是静悄悄地盯着李凡,再看了眼白茹,两人脸上的神色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睁着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眼,转了一圈,看向床上的李启。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动手打你。” 迟奈抿唇。 他极少说这样的话,这样平白揽下过错的行为,他从不接受。 所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有些难过。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都想让他来道歉。 他爸爸也是,商明镜也是。 无心细想说完话后就保持沉默的迟奈到底想了想些什么。 商明镜只要他这一句“对不起”就好了,正准备带人走,迟奈偏偏不动,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启。 “但是昨晚,是你有错在先。” 迟奈很倔,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变。 即便他道了歉,可他原先的观点不会有任何变化。 所以缓了些时间没说话后,他再次直白地讲出他认为李启自身的问题。 神色尤其认真。 李启脸涨的跟个猪肝色一样,迟奈权当没看见。 李凡立刻上前,继续说:“实在不好意思,小少爷,您跟迟先生多说几句,让他高抬贵手,行吗?犬子有错,我们一定会好好教导!” 迟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神情疑惑,眼神充满茫然。 刚想说什么,便被商明镜打断。 “今天来是为了道歉,打人是小少爷不对,李董,其它的与小少爷无关。” 他的语气稍显温和,没有面对迟奈时的那般凌厉和冷漠。 两人走出病房,迟奈还在呆愣中。 脑子里似乎刹那间涌进来很多东西,但他理不清。 商明镜看了看他,忽然问:“怎么会愿意道歉?” “你让我来的。”迟奈嘟囔。 “是因为你看到了李凡苍老的脸孔,你意识到原来那么多人对你卑躬屈膝,甚至对你称‘您’。” “……” “你什么意思?”迟奈站定,望着他,视线掠过他的脸,落在他的眼睛上。 商明镜静静看着他,不再接着说。 但迟奈这会儿偏偏聪明了起来。 他愤怒道:“你想说是我故意的是吗?是我故意让那些人对我卑躬屈膝,因为我欺负过他们,是吗?” “……” “因为我无缘无故打人,我莫名其妙发脾气,因为我交狐朋狗友,是吗?!” 商明镜移开眼,面对这声声质问,竟然有一刻,他无法与这样的眼神对视。 迟奈喉结滚动,胃里翻涌不止,浑身都难受。 他脱下大衣,甩到对面男人身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还给你!” “谁稀罕你的大衣!” 说完转身就走,不留一点余地。 第4章 “你真的去道歉啦?”电话那头传出来甘邢的声音。 手机被迟奈放在后座左边的位置上,自己则坐在右边,拿着平板正画画,胡乱画着什么。 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只是一个调整情绪和状态的玩意儿罢了。 迟奈蜷着腿,不想讲话,手里的笔快速滑动着,过了几秒,才说:“是啊。” “这不像你啊,你居然这么听话?”甘邢说话含糊,嘴里好像嚼着什么食物。 迟奈闻言一顿:“我本来一直都很听话啊。” “……算了,不讲这些,你不给我打电话我都准备跟你说呢,有个事儿我觉得你得注意一下。” 迟奈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胃里又开始痛,方才从医院出来的隐痛逐渐显现变成绞痛。 甘邢嚼吧嚼吧吃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话:“今天早上,金家出大事儿了!” “什么金家?” 迟奈关掉平板,放平座椅,侧躺在上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也懒得去想金家是哪个金家。 在精神尚好的情况下,他其实可以立即想到甘邢说的是谁。 但此刻他不是很舒服,一点心思都不想费。 甘邢疑惑地“诶”了一声,才道:“金鸣啊,昨天我拦住你打他了,你不记得了吗?” “昨晚在酒吧金鸣打了你家那个管家,你后来想打他来着,我给拦下了,记得吗?” “……” 迟奈想了会儿,长“哦”了一声,说“记起来了”。 昨晚在酒吧,有一打贵公子哥,除了李启,金鸣便是其中之一。在他即将要对金鸣动手的时候,被商明镜拦住了,还因此被商明镜责备。 可分明羞辱商明镜这件事,就是金鸣先挑衅起来的。 本来还没有什么兴趣,甘邢这样一说,让他回忆起昨晚的事情,反倒吊足了他的胃口。 迟奈还没出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叠好的毛毯,很轻,米白的,淡淡的配色,漂漂亮亮的。 是前面的高叔递过来的。 “小少爷,盖着点。” 高叔正开车,没法看他,只能叮嘱。 车内开了暖气,但高叔还是有点担心。 上车的时候不知道是跟商明镜闹了脾气,还是身体不舒服,他总觉着小少爷脸色不大好看。 迟奈接过,盖在身上,小声说了句“谢谢高叔”。 散开毛毯,给自己盖好后,才继续问甘邢:“他怎么了?” “听说昨晚喝完酒回家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好像打的不轻,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今天精神恍惚,被金家关在家里了。” “这么大的事情金家没说,只是对外宣称是要接手家族企业,去学习去了。” 迟奈一惊,第一反应就是事情很严重了。 第6章 都对外宣称镀金去了,也就意味着短时间内好不起来,但具体情况是什么样,估计除了金家人,压根没人知道。 他正琢磨着,又听甘邢说了:“你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迟奈又闭上刚才因为吃瓜而睁开的眼睛,蜷缩着身子,分出点心思极力忍痛。 精神恹恹的,提不起劲。 这个姿势好像起不到什么作用,索性将座椅拉起来,整个人倒在后座的位置上。 甘邢开始着急起来:“哎呀你还啥都不在意,现在搞成这样,你不会被你爸爸关起来吗?” “把我关起来——” 话刚说到一半,迟奈较长的反射弧忽然反应过来,他复又睁开眼,声音因为意外抬高了一些,拖着尾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不是你吗?外面都传是他惹到你,然后被你处理了,不然也不会被金家看守起来,大家都说是因为他们不敢跟迟家对上啊……” “小小,如果真的很严重,咱们得想办法解决一下啊!” “……” 真是些莫须有的事情。 迟奈无语了,不想再听这些有的没的,随意说了句:“不是我——算了,我先挂了。” 别人怎么讲他评论他,他都不在意,他根本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也无所谓他的名声怎么样。 这些人自然也包括商明镜。 他不是感觉不到商明镜对他不是那么喜欢,反正他都习惯了。 谁都不喜欢他,他也不需要别人喜欢。 但商明镜分明不喜欢他,还要忍辱负重听从差遣,对他唯命是从。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帮商明镜一把。 两人都欢喜。 迟奈放下手机,轻轻吸气,把自己藏进毯子里,腿弯起来,双手压在腹部,额头上冒出冷汗,感觉黏糊糊的。 手心也是汗。 他吸了两口气,不仅没缓过来,还岔了气,激起一阵低低的咳嗽。 “高叔……” “怎么了?小少爷?”司机朝后视镜看了眼。 但迟奈躺着,看不见人。 他放慢车速,在前面的一个红绿灯停下,绿灯刚好变红灯。 趁这个时候,司机扭头往后看,只见迟奈藏在毯子里,依旧看不见脸,他也不好放下方向盘,只好再次口头问。 “小少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迟奈半晌没做声,在座椅上辗转两番,才轻声说:“高叔,我胃好痛…” “胃痛?”高叔眉心一拧,声音紧张起来,“又胃痛?去医院还是回家吃药?” “……回家。” “好,我快点开。” 迟奈没说话,车开起来后,又跟高叔说:“高叔,叫商明镜回来。” “好,我给他打电话。” 到家没半个小时,商明镜就已经在院子里停下了车。 迟奈独自从医院离开后,商明镜原本打算回公司。 最近公司进了一批实习生,他得处理后续工作。 原本轮不到他一个总监来处理这些杂碎的琐事,但他是空降,需要对各个部分有所了解,并且分配好员工。 所以为了以后的工作项目进展顺利,即便是小事,他也选择亲力亲为。 只是刚踏入公司大楼门,高叔的电话就来了,他只好马不停蹄的赶回迟家。 家庭医生住在隔壁的副楼里,高叔一进门就按了呼叫铃,所以商明镜到的时候,医生已经给迟奈挂上了针。 而迟奈倒在沙发上。 但迟奈不愿意回房间,一进门就看见那人躺在沙发上,阖目睡着。 商明镜进了楼里,先是问了医生:“怎么样?” “胃炎,没事,还有点低血糖,给他挂了葡萄糖。”医生收起药箱,问道,“是不是喝酒了?” “昨晚喝了。”商明镜点头。 医生再次重复交代了几句,才拎着医药箱离开。 高叔叫佣人在厨房里熬点好消化的食物,商明镜过去看了眼,而后才走到迟奈身边。 仿佛察觉到他的靠近,迟奈慢慢睁眼,看见了他身上穿着的大衣一角。 眼睛一瞥,他又闭上,片刻后,娇声娇气地嗔怪:“都怪你。” 迟奈躺着时,会有点鼻塞,鼻音很明显,加上大概是生病,声音稍微有些哑,尾音少了些娇,却更像钩子一般,挠的人心痒。 “……” 商明镜也不知道哪里犯了错。 分明有胃炎不能喝酒,他去抓过好几回,这人还要去,自己不听劝,到头来让他背了这口锅。 秉着不跟病人计较的原则,商明镜没说什么,反而是坐下来处理工作。 “我想喝水。” 商明镜起身,端过来准备好的温水。 “我冷。” 商明镜给他盖上被子。 “我脚冷。” 商明镜想去给他找个热水袋灌上,但刚一动作,随即便听得身后传来娇气的声音。 “你给我捂。” “……” 商明镜眼眸晦涩,他在脚边坐下,迟奈立刻把脚伸进他的毛衣里,贴在他的腹肌上。 好暖和。 迟奈舒服地眯着眼,两只脚在他肚子上攒动了两下。 他的脚手感很好,软软的,也很滑,白皙娇嫩,脚踝处没有一丝褶皱,连脚指头盖儿都很美丽。 商明镜任由他动了几下,直至停住,才拿出手机处理信息。 “你的腹肌好好哦。” “嗯。” “还好暖和。” “……” 迟奈歪着头,与商明镜对视,眨巴着眼睛。因为生病,嘴唇有点干涩苍白,圆圆的眼睛里晕着一层透明澄澈的水雾。 真是一张极具诱惑力的脸。 倘若不是商明镜对他已经有了一个月的了解,知晓他性子乖张不羁。 否则真会被他这张乖巧漂亮没有任何危险的脸给骗住了。 迟奈注视着他,眼神干净明亮,叫人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不情愿。”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商明镜迟疑了一下,快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违心道:“没有。” “你有。” “你想多了。” “……是吗?”迟奈看着他,始终歪着头,脚趾都在他的腹肌上,感受道这人的腹肌紧绷。 “你做过吗?” “?” 商明镜这回是真不明白了,下意识拧着眉,视线终于从手机上移开,转而向迟奈。 “说话啊。”迟奈努努嘴,“你做过吗?跟谁?男人还是女人?你有这样的需求吗?” 商明镜有点忍无可忍,哽了一下,驳道:“不是谁都和小少爷一样,闲到总是出入风月场所。” “嘁,装什么清高!” 迟奈白他一眼,脑子里的画面一下子飘到昨晚沙发上那滩脏污浓稠的白色液体,本来就不舒服的胃一阵恶心。 心中骤然油然而生一股烦躁,他两只脚动了动,踹开商明镜。 “哎呀走开走开!烦死了!” 商明镜仿佛得了应允,起身拿着手机就要往外走,迟奈及时叫住他。 “干嘛去!?” “回公司。” “谁许你回公司了?!”迟奈不肯了。 这时候不折腾他,明天他就要去别的地方逮自己了。 谁料商明镜回身,神色不耐,双手插在口袋里,解释道:“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是上班时间。” “现在才一点,怎么就是上班时间了?” “作为管家,拿着我家的薪水,就该以我为主,这不是应该的吗?!” 迟奈没什么精力,说完几乎就蔫儿,抱着毯子瞪着猫眼儿怨怪商明镜。 正巧从厨房出来的高叔听见他这样说,也不由得替商明镜说话。 “小少爷,公司里的事情明镜还要处理,放他回去吧,嗯?”高叔端着一碗刚刚压好的红豆沙出来。 佣人将红豆粥熬的很好,几乎熬成了沙,香甜不腻。 迟奈要求不成,反被跟商明镜站一块儿的高叔训导,一时想不开,心里烦闷,感到委屈。 他蒙进毯子里,蛄蛹两下。 “哎呀我不要跟你们讲话啦!也不要吃东西,疼死我好了!” 商明镜:“……” 第5章 见迟奈这般模样,高叔和商明镜没有一星半点的法子。 他和高叔都是迟先生雇来照顾小少爷的,高叔的年岁大,在迟家的年头久一些。 对迟奈与迟先生之间的关系,多少更了解。 虽说商明镜名义上是来管教小少爷,但在他看来,其实真正意义上,作用和高叔差不多。 都是以小少爷的身体为主。 小少爷在外头名声不好,迟先生介怀这个,所以雇了商明镜来管一管。 想着是同龄人,差不了几岁,能多沟通,应该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第7章 很显然,商明镜也明白这一点。 只是即便是同龄人,行为处事方面有莫大的差距这个变数,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所以,即便有些时候他忍不住,嘴上不饶人,却也还是踏踏实实尽着他自己的职责。 高叔端着红豆粥,无奈地摇摇头,朝商明镜抬了抬手。 后者沉默片刻,还是去端了那碗红豆粥,放到地毯桌上。 然后拉开迟奈盖住的毯子,露出迟奈的脸时,他一愣,而后略显僵硬地抬头去看高叔。 手上的力道就跟着松了些。 毛毯便被迟奈重新一把薅了回去,还听见他哼唧了一声,似在表达不满。 高叔从商明镜眼里看到了求救的信号。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看了眼沙发上的小孩儿,轻轻的、缓缓地拉开迟奈蒙住整颗脑袋的毯子。 将迟奈的那张小脸又暴露出来。 这次看见他红润泛肿的眼睛,浓密的长睫毛上沾满了泪珠。 高叔只愣了愣,随后轻笑了一下。 他慢慢扶起迟奈:“怎么还哭了?都这么大了,还掉眼泪,羞不羞?” 高叔在迟家待得久,打心眼儿里知道迟奈是个小爱哭鬼。 只是多半时候都是默默掉眼泪,哭的可怜兮兮的,叫人心都化了。 商明镜才来一个月,了解的也少,对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倒正常。 迟奈还生着气,毛发凌乱,歪靠在沙发背上,高叔坐在他身侧,粗糙的拇指摸了摸他的嘴角。 “好了,不说你了,我叫明镜也不许说。” “先喝粥?还挂着水,也不怕哭脱水了。” 高叔哄了两句,随后让开位置,让商明镜来解决。 也是奇怪。 这样乖张性子的迟奈,竟然被高叔三两下就哄好了。 商明镜自认不会有这样的耐心与好兴致。 他坐在刚才高叔的位置上,舀了一口红豆粥,喂到迟奈身边,一个字也不说。 迟奈不看他,也不领情,死抿着嘴,就是不张口。 两人像犯了倔一样,就这样你看他,他看它。 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最终还是迟奈“哼”了一声,张嘴,去够那勺红豆粥。 但刚碰上,他眉心一皱:“烫!” “……” 商明镜托着碗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碗边是温热的,况且他刚才看见高叔端出来的时候搅和过,是确认过温度才递给他的。 但这样的事情怎么证明? 小少爷说是烫的还能怎么样? 迟奈又不张口了。 商明镜迟疑了下,冷言冷语道:“不烫。” “就是烫的!”迟奈皱着小脸,对商明镜的回答十分不满。 他想了想,说:“你吹!” “……” “你吹嘛你吹嘛。”迟奈催促他。 商明镜沉默了好一会儿,秉持着再怎么样不跟病人计较的原则,重新舀了一勺,低眼吹了吹。 再喂到迟奈嘴边时,迟奈才毫不犹豫地张嘴吞了进去。 显然就是在捉弄商明镜。 他嚼完,又说:“你开心吗?” “……” 商明镜的眼神十分平淡,甚至有些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开心。 迟奈也不例外。 “那我很开心。”迟奈笑了一下。 他的眼周还是红的,面上染了两坨红晕——是刚才蒙在毯子里缺氧而逼出来的。 商明镜知道他的意思,他不开心,迟奈就开心。 他并不在意迟奈怎么样,也不在意迟奈讨不讨厌自己。 他和迟先生的合约只有三年而已。 这么闹了一下,迟奈终于乖乖地吃完了一碗红豆粥。 ** 商明镜在公司忙,考虑到迟奈才闹过胃,所以第二天也没有要求他去公司。 按照惯例,迟奈刚被商明镜抓回来,他多少会安分两天。 第二天迟奈就好了不少,待在家跟甘邢黑白五子棋对弈。 觉得不过瘾,于是甘邢非常知他心意的,赶到了迟家。 只用了半个小时。 甘邢到时,迟奈已经准备好了游戏手柄和水果零食。 他虽然身体好了点儿,但脸色绝没有平日红润,略显苍白。 甘邢换完鞋,一抬头看见跟鬼一样苍白的脸吓了一跳。 只见迟奈站在身侧,身上挂着被子,将他整个人都裹在其中,面无表情。 这幅样子确实令他吓得够呛。 甘邢捂着胸口:“你干啥呢在这儿?专门吓我?” “没你那么无聊。” “是,是我无聊,我闲得慌被你叫来陪你玩!” 甘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在地毯上坐下。 地毯桌上放着两只游戏手柄。 迟奈盘腿坐下,被子依旧披在他身上。 看着他这样,甘邢还是觉得有点害怕,他动动手扯了扯他身上的被子。 “你披着被子干啥?” “我冷。” “……行吧。” 甘邢也不想问迟奈冷怎么不多穿衣服,毕竟以他了解,迟奈做事出乎意料才是正常的。 他默默捞过一只手柄,问他:“你生病了吗?” “没有哦。”迟奈说着,打开大电视上的五子棋游戏。 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要来一场紧张刺激的竞技游戏。 甘邢盯着电视上的加载页面,很自然地说:“我不是瞎子。” “昨天有点胃痛而已。” “今天好点了吗?” “嗯。” “是喝酒闹的?” 甘邢知道迟奈身体不大好,也知道他肠胃弱,所以特意监督他,给他拿的没什么度数的酒。 但实在没想到喝那么一点就难受了。 瞬间他的愧疚心不断攀升,皱着眉看向迟奈。 “啊…小小,那你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迟奈受不了他这样,甩甩脑袋,移动着手柄,恶狠狠道:“被商明镜气的!” “……真的吗?”甘邢狐疑。 迟奈没讲话,重重按着手柄,仿佛是把手柄当成了什么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甘邢立刻就不怀疑了,开始专注于局面。 眼看他的白棋即将从斜面连成五个,迟奈突然说话。 “他明明就在出差,我都打听好了,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对啊!为什么呢?!” 甘邢也觉得奇怪。 分明他们都打听好了,商明镜就是去出差了,怎么会就这样突然出现了呢? 迟奈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又说:“到、底、是、谁,透、露、了,我、的、行、踪?!” 说完,他便扭头看向甘邢,神情认真,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凑近他,盯着甘邢的鼻子眼睛。 迟奈说:“只有你一直跟我在一块儿玩,只有你知道我的行动轨迹。” “甘邢。” 他叫了他一声。 甘邢本来都问心无愧,但还是心虚了一下,干涩的吞咽并没有产生的口水。 和迟奈对视几秒。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甘邢手指动了动,将手柄扔在一边,开口:“好好好,让你悔棋让你悔棋!就两个,不能再多了!” “真是的……就会来这招!” “嘿嘿。” 迟奈挪回身子,立刻转头看向屏幕,悔掉两颗棋子,而甘邢被迫、非常不情愿的,在对面发来的“悔棋”申请上点击了同意选项。 甘邢:“…………” 进行了两场紧张的对弈,迟奈赢了一局,甘邢赢了一局,迟奈对此很满意。 “再来一把!”甘邢不是很满意。 输的那一把都是因为他让了棋,否则以迟奈的水平,绝不可能赢。 “嗯哼,可以啊。” 迟奈哼了一声,反正他坚定的认为,自己能赢,是因为自己技术好。 甘邢重新开了一局,选了黑棋子。 “对了,昨天你去跟李启道歉了?” “你怎么知道他叫李启?”迟奈侧头,略显震惊地朝他看去。 甘邢无奈:“你不知道是你不屑于知道,我什么地位,小人物大人物我都知道,我可是百事通!” “不信。” “哦。” 甘邢接着说:“你没跟你家管家吵架啊?” “我才不吵架呢。” “那你就心甘情愿去道歉了?” 迟奈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话头一转,无所谓道:“做错了就道歉啊,本来就是我打了人。” “咦,他们编排你也没见跟你道歉啊。” “随便。” 甘邢又问:“前天也是,他们骂商明镜,你居然护着他,我是真没想到。” “他是我的管家,欺负他不就是欺负到我头上了?” 第8章 迟奈蹙眉,那些人说话那么难听,还动手,他只是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啪嗒。” 一道门锁落下的声音响起,甘邢和迟奈对视一眼,然后朝声响处看去。 商明镜正站在玄关处,反手关上大门,看向地毯上的两个小伙伴。 甘邢机械地转头,再次看向迟奈,小声捣鼓:“他没听见什么吧?” “听见又怎么了?” 迟奈鼓了鼓腮帮子,微微仰头看商明镜:“你回来干嘛?我没叫你回来!” “我是迟先生雇的。”商明镜言外之意很明显。 只是又精准地踩到了迟奈的雷点。 迟奈猛地站起身,气势还没摆出来,突然眼前一黑。 坐着的,还没看清局势,也不懂发生了什么的甘邢霎时起身,扶住他。 “小小!” 迟奈缓了一下,趴在甘邢胳膊上,等眩晕过去,才咬牙切齿道:“你小点儿声,我才不要丢脸呢!” 甘邢:“…………” 第6章 今天午休之前,商明镜一直在开会,集团楼下的安保等了他一天,专门在他出集团大门的时候,拦住了他。 并礼貌地表达了如果带朋友进公司,必须要经过登记。 商明镜觉得奇怪,他并没有带朋友进过公司。 他甚至读书这么多年,都形单影只的,怎么会带朋友到公司来。 安保非常尽责,从不说没有证据的话,于是从手机上调出保存好的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显示,商明镜的确和一个人同进同出。 但当商明镜看清那人是谁时,他瞬间语塞。 ——那是迟奈! 监控视频非常高清,一头银发格外的引人注目。 安保说:“昨天早上他跟着一个人脸识别成功的员工跳进去的,后来跟您一起出来,这不是您朋友吗?” “他说自己是公司的员工,但刷不了人脸,也灭有工牌。” 商明镜思绪回笼,看着沙发上的那俩人绞成一团,拿着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迟奈。”商明镜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此刻的迟奈已经被甘邢扶稳了,晕眩尽数消散,他循声看去。 商明镜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工作牌。 是他的工作牌。 迟奈眉心一皱:“给我这个干嘛?” “到公司上班。” “我录过人脸啊!”他抿着唇,疑惑地看向商明镜,颊边粉红,有些婴儿肉的腮边被衬得格外可爱。 商明镜低头看手里的工作牌,将它放在桌上,解释道:“人脸失效了。” “为——” “因为你被开除了。” 仿佛知道迟奈会问,商明镜提前答了。 甘邢:“?” 迟奈本人更是不可思议,席地而坐:“怎么可能呢?” “你缺勤太多,被开除了。” 迟奈:“……” 甘邢:“……” 商明镜双手插进兜里,盯着迟奈看,居高临下的,看不出迟奈的半分悔过。 犹如家里养的猫,全是犟种毛,还容易稍不注意就炸毛。 此时此刻的迟奈就是这样,鼓着腮帮子,一看就知道他在酝酿着什么颠倒黑白的话。 下一秒,迟奈就抬起头,气呼呼地瞪着商明镜,胸脯一起一伏:“所以你重新给我去弄了个工牌?” “嗯。”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心?”迟奈快要被气死了。 被开除了?! 这么好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道晴天霹雳!? 商明镜停了一下,淡淡道:“不是你要求我给你处理好这件事?” “你——!” 迟奈气结,甘邢呲牙咧嘴,觉得这俩人简直是干柴烈火,也想不明白,商明镜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句句都踩到迟奈的雷点。 就差在他的雷区蹦迪了。 迟奈咽下一口气,站起身,难得耐心跟他解释:“那是没有被开除,我都已经被开除了,你还要多此一举干嘛?!” “见不得我好过是不是?!” 商明镜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好似对迟奈的不学无术实在看不下去了。 “好过?什么才叫好过?” “昨天胃痛一天好过吗?” “出去打架受伤好过吗?” “你的人生中就没有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这些观念?” 商明镜站的笔直,好像他的身姿是他正直内心的形显。 三方静静对峙着,可周围的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迟奈偏生看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试图唤醒他这个沉醉于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的模样。 心里不受控制的油然而生一股愤怒,伴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 迟奈拿起那个工作牌,紧紧握在手里,狠狠呼吸了几个来回,才冲商明镜大声说话。 “是,我不好过!” “你认为我做的都是不好过的?!” “我不聪明,我不喜欢读书,我没有你厉害,我不想去公司,我只想玩,我比别人笨,身体没有别人好!” “那又怎么样?!” “你凭什么以你的标准要求我?!” “你是圣人吗?一切是非标准都由你定夺?” 迟奈的脸涨得通红,反倒显得他更加鲜活。 这真奇怪,商明镜想。 甘邢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略显慌乱地上前想去安抚安慰迟奈,又听见迟奈说话了。 “我知道我除了漂亮,五子棋比甘邢玩的好之外一无是处,但我还是很漂亮啊!我的五子棋还是玩的很好啊!” 甘邢默默收回伸出去的手,食指挠了挠脸。 迟奈皱着眉,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那张工作牌看,仿佛在短短时间内,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他咬咬牙:“不就是去公司上班吗?!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 商明镜任由他发泄。 奈何他脑子没有任何可供去思考其它情绪和道理的空间。 在他观点里,迟奈花天酒地,在外惹是生非,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不对的。 所以商明镜对他的这番话并没有什么感触。 倒是甘邢脸色有点难看,好像在难过什么。 商明镜拉平嘴角,忽然说:“小炮仗。” 恍若一句很轻很小的抱怨, 声音轻到自己都没察觉到。 可仍然被迟奈听了去。 本来他就在气头上,眼下还被商明镜扣这样的帽子,迟奈哽了一下,压住声音,反驳:“你才是小炮仗!” 甘邢:“……” 商明镜:“……” 商明镜不说话了,甘邢急的不行,对商明镜恨得牙痒痒。 这种只管点柴不管灭火的匪徒,简直该千刀万剐! 他不知道迟奈这种情况得多少局五子棋才能哄好吗? 他能懂每一局都要被悔棋无数次,还要让迟奈认为自己的技术很好的场面有多难控制吗?! 该死的商明镜!!! 甘邢拉着迟奈坐到沙发上,柔声哄他的好朋友:“没事的没事的,他都是在胡说八道,明明你就很好了,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迟奈没讲话,但脸上的涨红一点点在褪去。 显而易见的在消气。 甘邢松了口气,他就说嘛,他和小小认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比他更好哄的人了。 商明镜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冰冷的生物,因为他对迟奈通红的眼眶以及委屈的脸庞没有任何感触。 只是感觉有点不对劲而已。 有点烦躁。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明天正常去公司。” “迟先生亲自交代。” ** 第二天迟奈是被高叔叫醒的。 他根本不记得要去公司这件事。 虽然昨天他跟商明镜吵了一架,可他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所以早就忘了昨天的事情。 高叔在外面敲门,听见里面没有动静,直接说话:“小少爷,明镜在楼下等你。” “……我好困。” 迟奈听见房门外高叔在说话,但迷迷糊糊中根本听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很困。 不知等了多久,敲门声的力道忽然有了些变化。 他正要再度陷入沉睡时,沉闷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令他从朦胧中惊醒,心脏噗通跳。 心悸过去,迟奈在百般艰难的惺忪睡意中爬起来。 软和的被子被他团成了一个窝,而他坐在窝中间醒神。 直到房门再次被敲响,他才终于慢吞吞的下床,打开房门。 迟奈的起床气有点严重,主要表现为情绪不好,但脾气好。 “干嘛?” 刚醒来,鼻子还不通气,讲话时尾音很重,声音有点可爱。 商明镜微微低头看向他。 第9章 平日里穿着衣裳看不出来,此刻眼前人只穿了一套睡衣,商明镜才对他的单薄有了一些清晰的认知。 迟奈瘦胳膊瘦腿的,恐怕还没有自己的身体一半强大。 心里波动了一下,商明镜凝着他脑袋上睡出来的呆毛。 “吃早餐,我带你去公司。” “求求你了,我好困,下午去可不可以?” 迟奈抱着门框,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商明镜停顿一瞬,无奈道:“小少爷,迟先生交代的。” “……” 下一秒,砰的一声,门被迟奈关上了。 商明镜没再说话,也没走,就在门口等着,果不其然,十分钟后,迟奈已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再次开了门。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迟奈今早乖乖地吃了早餐,只是早起胃口不好,吃的不多。 商明镜八点半要到公司,导致迟奈也必须八点半到公司。 分明九点半才上班。 迟奈捧着没喝完的豆浆在车后面的位置落座,见商明镜上了驾驶座,发出疑惑的“嗯”声。 他左右看了看,扒着车窗看外面:“我的高叔呢?” “高叔今天去医院,风湿犯了,去开药。” “哦,严重吗?”迟奈一转身,又将自己卡在了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歪头看商明镜。 “你如果不用他叫你起床,他或许可以多睡一会儿,也可以早点去医院理疗。” “……好吧。” 迟奈吃瘪,赞同地点头。 见他这样,商明镜觉得奇怪,从后视镜里看他,察觉他的瞳孔转了转,脑瓜子里可能又冒出了什么坏主意。 “那你叫我。”迟奈说。 商明镜有点受不了他亮晶晶的眼睛,太澄澈了,和他的性子一点都不搭。 但事情绝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迟奈想了想,接着说:“你要学高叔的样子叫我。” “…我易容?” “不是这样,你敲门太重啦,高叔敲门都是轻轻的,最好还要学他的声音,好吗?” 迟奈认真思考,认真说话。 话落,商明镜只觉得眼前一黑,趁着刹车的空隙,再次看了迟奈一眼。 他不明白,这般小小的嘴巴里,怎么能说出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而且观察迟奈的表情,他似乎的的确确在认真说话。 “小少爷,术业有专攻,如果需要配音,可以请专业的配音演员。” “嗯…那好吧。” 迟奈往左边挪了挪,趴在他的驾驶座靠背上,得寸进尺着:“或者我自己起来,不要人喊,但我偷偷出去玩,你不要去抓我,好吗?” “不行。” 商明镜一拧眉,这件事没得商量。 迟先生对他的要求,才是雇主的要求。 迟奈一扭身,倒在后座,冷哼:“我不会再跟你讲话。” 说完掏出手机给甘邢发信息过去。 小小:【你骗人!我都按照你的说了,他还是不答应!】 心肝:【你怎么说的?】 小小;【我说我偷偷出去玩,让他不要去抓我。】 心肝;【?没有铺垫?】 小小:【我有这么蠢吗?我跟他交换条件了。】 迟奈把刚才的事情给甘邢复述了一遍。 只得到甘邢的一串省略号。 心肝:【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小小:【不然呢?】 心肝;【我是让你命令他,是以小少爷的身份!!!(怒吼jpg.)】 迟奈握着手机,沉默片刻,仔细思忖着,终于想明白了。 他重新起身,趴到商明镜椅背后面,重新说:“你还要叫我小少爷。” “好。” 对此商明镜没有意见,原本他们身份便有差别,叫小少爷才是正常的。 迟奈盯着他看了半晌,但商明镜没有任何其它的反应。 根本行不通啊! 商明镜怎么这么笨?他都暗示的这样明显了,商明镜还看不出来吗?! 还是说甘邢教的根本不对?! 迟奈摊在后座,咕哝道:“一个两个的,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隔日更[求你了] 第7章 天太冷了,外面的绿植绿叶都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必须得穿羽绒服才能保暖。 空气中弥漫着冷空气的味道。 观澜集团的停车场有两个,一个在地面,围着集团大门半圈,另一个在隔壁,是一栋整整五层的单独停车场。 商明镜思考了两分钟,转了方向盘,决定还是将车开到集团门口。 倘若在隔壁的停车场停好再过来,迟奈吃的风更多。 所以干脆停在地面上。 车内开了暖气,迟奈把窗户上面敞开一条缝,让车内不会过于干燥。 鼻子敏感的人,太冷太干都会难受。 早上实在是被叫醒太早,他体弱,有些嗜睡,短短二十分钟内,便在车上睡的昏昏沉沉的。 商明镜停好车才叫他。 “到了吗?”迟奈懵懂地坐起来,沉沉呼吸。 短时间内睡得很沉,醒来时难免难受。 有点头疼。 商明镜朝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迟奈已经把羽绒服给脱了。 现在这个天气,实在是冷。 枯黄的树叶被卷到集团大门前,保洁阿姨清理都来不及。 车内一直开着暖气,和外面温差大,就这样下车,迟奈不生病才怪。 商明镜皱眉,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为什么——一个月前迟先生提出要求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问清楚。 这个只比他小两岁跟小朋友一样的小孩儿还有这么多需要照顾的地方。 迟先生当时说自己的孩子有些顽劣,商明镜没当真。 毕竟迟先生的形象在京城已经十分鲜明了。 只是和迟奈相处这一个月以来,商明镜学到了第一课。 不能对任何人产生轻敌的想法。 “穿好衣服再下。”商明镜提醒他。 正巧迟奈刚醒来有点迷糊,反应相对迟钝,乖乖地穿上羽绒服。 完全把自己裹成了棉花糖。 商明镜注视着他的动作,只觉得他不是来上班的,而是上学。 他则是充当了家长的角色。 迟奈穿好衣服,四处摸了摸,在地毯上摸出了自己的工作牌,挂在了脖子上。 “走吧。”他推门下车。 好冷! 太冷了! 刚下车他就被冷的瑟缩了一下。 这个天气的风犹如被关在冰库里一年后再被放出来的。 冻得人牙齿都打颤。 “好冷好冷啊。”迟奈咕哝着,停住脚步等商明镜。 待那人跟上来,迟奈就藏在他身侧。 风是从迟奈的左面吹过来的,于是他站在商明镜的右侧,试图让人高马大的商明镜替他挡风。 从地面停车场到集团大楼,不过一百米的距离。 商明镜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很显然,迟奈也有这个自知之明。 一边挨着他走,一边嘀嘀咕咕:“太冷了,你冷不冷啊,我只是借你挡挡风。” “你想啊,我细胳膊细腿的,要是生病了,你是不是要被扣工资?是不是要被迟先生责怪,我是为你考虑……” 商明镜叹了声,有点烦,没搭理他,倒是问了一句:“迟先生?” “是呀。” “你叫迟先生?” “我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才这样说的。” 迟奈说的一本正经,还不忘抬眼看他,眨两下眼睛。 “。” 商明镜带着人进了大楼,一感受到暖气,迟奈立刻从商明镜身边离开。 他摇头晃脑的往门禁那里去,正巧看见前台和上次拦他的安保正在说话,伴随着不间断的哈欠。 看来他们也没休息好。 见有人过来,前台和安保一起朝迟奈走过去。 迟奈晃晃自己的工作牌:“今天我有牌哦。” “好的。”安保笑着点头。 商明镜跟在他身后,犹如一个贴身保镖。 迟奈的岗位依旧是从前的岗位,只是要从试用期开始做。 三个月的试用期。 “如果我试用期不过怎么办?”迟奈靠在电梯壁上,眼神充满期待地望向商明镜。 后者闻言回看过去,十分轻易猜出了他的小心思。 “试用期不过会一直在试用期。” “不会被劝退吗?” “别人或许会,但你不会,小少爷。” 后面三个字的称呼特意被商明镜重重咬了字,意在提醒迟奈他自己的身份。 迟奈是迟家的小少爷,虽然公司里很少人见过他,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的身份,但他到底是小少爷。 第10章 迟先生安排他入公司也只是为了更好管控他的行踪。 所以绝不会劝退,只不过是一直停留在试用期而已。 旁人就不同了。 试用期不过,立刻劝退,没有说情的机会。 话音刚落,迟奈便丧气地哀叹一声,语气里的遗憾丝毫不加以掩饰。 商明镜的思绪也因此而被唤回。 他沉默良久,思考着导致迟奈现在这种性格的原因,在电梯上行数字落到二十时,他说话了。 “小少爷,你已经拥有了很多人都没有的事物。”商明镜眼神淡然,此时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正义使者,凝视着迟奈,“或许不该整日颓靡。” 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如芒在背。 迟奈感到自己仿佛被渐渐凌迟。 他脑子里的细胞轰然炸开,长而卷的羽睫微微颤动,令他有一瞬间的恍然。 不知是被商明镜的言语打击到,还是有了什么别的想法。 迟奈说:“他们也拥有很多我没有的。” “客观来讲,小少爷你比很多人都幸运。”商明镜客观劝导。 迟奈拥有一个在京城几乎无人能比的家世,在京城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拥有比无数人多得多的机会,和肆意的资本。 可这些资本不是他风花雪月的靠山。 迟奈盯着他看,精致而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情绪,稍纵即逝。 他的眼睛黯淡下来,染上了异样的颜色。 商明镜直觉他又要生气。 果不其然,“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二十八楼时,迟奈朝他翻了个白眼。 “用不着你管,也轮不到你说教!” 说完便出了电梯。 身后的电梯门合上时,迟奈回头看了眼,僵硬的背脊放松下来,这才往前走去找工位。 工牌上标了自己的座位号,他找了将近二十来分钟才在标着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下。 这位置有点显眼,像是新辟出来的一块儿地,就在前天他坐错的那个位置的旁边。 只是与周围的座位都不搭。 座位上是一个两面隔板,桌洞成弧形的三角桌,椅子带靠背和滚轮。 迟奈握着桌沿一滑,差点缩进桌洞里,一使力,又将自己拔了出来。 正对的隔板上贴着他的证件照。 蓝白色的v领毛衣,鼻尖右侧和左眼的眼头处分别有一颗痣。 迟奈凑过去仔细看,没有畸变,五官对称,鼻尖高挺,不是尖尖的瓜子脸,脸上腮帮处有些肉,略有点鹅蛋形,但还不到那样的程度。 嗯,还不错。 虽然没有他真人漂亮,但还是好看的。 还算满意。 迟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桌面,刚准备找甘邢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五子棋对弈,但忽然手机进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坐直身子看了眼,疑惑了两秒,还是接起,那边传来低沉冷静的一道声音。 刹那间,迟奈整个人都僵住,说不出话,更做不出任何动作。 迟宗聿叫了他一声,迟奈照例从那一声“小小”里听不出分毫温情。 他没应声,只是短促的呼吸声出卖了他,几乎快要让人察觉他的狼狈。 迟宗聿没得到回应,沉默片刻,问道:“高叔说你找我有事?” “我没有。” “……” 迟宗聿没说话了,电话两端都寂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沉默的有点过分了,正当迟奈都要以为电话已经挂断,要放下手机时,那边再次传来声音。 “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不知道。” 迟奈抿唇,缩在椅子里,不自在地左右晃着座椅。 他有想要的,可他不一定能被满足,还不如不说。 迟宗聿又说:“我叫人给你准备,你记得签收。” “嗯。” 刚说完,电话便被挂断,迟奈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被这样一打岔,都忘了要找甘邢对弈了。 等再回神,身边已经陆陆续续走过了不少人。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 “实习生有多少?”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迟奈的视线循声追过去,见商明镜正和谁说话。 背对着他的那人不知跟商明镜说了些什么,只见商明镜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把弄了几下,背对着他的那人也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后才点头。 迟奈撑着脑袋看着他俩,想了想准备起身去找商明镜,但刚一动,那人转身就走。 “!” 无视他! 很好! 他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主人! 迟奈气愤地坐下,直到方才跟商明镜说话的那人回来,他才嘟了嘟嘴。 “你好,我叫林楠,是今年的实习生,你昨天怎么没来上班呢?” 察觉那人在跟自己说话,迟奈才心不在焉地看向他。 “商明镜找你干嘛呀?”迟奈眨眼,问他。 林楠愣了一下,先坐到椅子上,才说:“明镜吗?” “明镜?”迟奈皱眉,“你认识他?” “我们是邻居。”林楠笑着,“他让我帮忙统计实习生和试用期人数,要统一安排。” “你是实习生吗?”迟奈问。 林楠点头:“前天你坐了我的位置,你不记得吗?你是试用期对吗?我听说你履历不太好?” “怎么了呀?”迟奈不解,眉心拧在一块儿,“这有什么影响吗?” 他没到别的地方工作过,压根儿不知道履历的重要性。 “你是怎么进的集团呢?”林楠问他。 迟奈哽住了,显然这位实习生不认识他。 可他虽然迟钝,却总能在这人的语气中听出奇怪的感觉。 迟奈皱了皱鼻子,不爱跟让自己觉得奇怪的人说话,转过身蔫了似的趴在桌上,眼皮耷拉着。 “明镜让我统计一下人数安排工作,我给你安排一点简单的,行吗?”林楠冲他笑着。 迟奈一惊,喜出望外:“好呀好呀!” 看来刚才是他错觉,林楠是好人啊! 第8章 迟奈在一天之内从二十八楼跑到三十楼,跑到四十二楼,跑到十六楼,再跑回自己的工位。 一天下来,他的手机里已经多了数不清的工作群聊。 累的他够呛。 他哪儿做过强度这么高的工作? 迟奈趴在桌上,累得脸都有点苍白。 刚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林楠又过来了,他把行程表递给迟奈。 “迟奈,商总监要去唐城出差,你给订一下机票。” “什么?”迟奈坐起身,浑身酸痛,略微疲惫地看向林楠,不解道,“他的机票为什么让我订?” 林楠耸耸肩,叹道:“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实习生呢?” “我不要给他订。”迟奈拒绝。 林楠为难道:“但是我现在要去项目部送合同……你,不能帮一下忙吗?” “……” 迟奈纠结了一下,不得不答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林楠是海归,项目部策划这种事情,他去做比较好。 “什么时候去出差呀?”迟奈妥协。 “明天,你就订最早的一趟航班。” 听了这话,迟奈恹恹的精神立刻就抖擞起来。 出差?! 出差?!! 好啊!订机票! 他高高兴兴地打开软件,立刻订了最早的一趟航班。 收到航班信息时,商明镜正在会议室开会。 他看了眼机票时间,凌晨一点。 太阳穴一跳,谁给他订的机票?这么会挑时间? 商明镜火速将任务布置下去,会议结束后给行政部主任发了信息。 但主任说交给了林楠去做。 商明镜扶额,这个时间很阴间了。 明天出差的计划不会花费多长时间,订今晚凌晨的机票,绝不是一个合理的安排。 正这时,迟奈的消息弹了出来。 小少爷;【你明天去出差吗?】 大坏蛋:【嗯。】 小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呀?】 大坏蛋;【两天后。】 小少爷:【我好饿……】 商明镜翻着聊天记录,看了眼公司里的订餐系统,他确定给迟奈点过餐。 公司食堂也有吃的。 除非是他挑食。 商明镜对此感到不悦,但不好说什么,放了文件下到二十八楼。 迟奈正捂着胃,惨兮兮地倒在椅子上喝水。 “没吃饭?” 迟奈不高兴,睨他一眼,愤恨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你都没发现!!” “我给你叫了餐。”商明镜解释。 “你胡说!你根本就是想饿死我!” 迟奈只能喝水充饥。 他不爱吃食堂的饭,所以没去,但他也没收到商明镜订的餐。 第11章 商明镜深吸一口气:“宁愿饿死都不吃食堂。” “嗯嗯!” 迟奈一本正经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不止饿,还累,还困。 “你根本就是在折磨我。”迟奈抱怨。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要变成饿死鬼……吃商明镜的肉,喝商明镜的血。 商明镜:“……” 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四十了,干脆下班带人回去吃饭,以免小少爷娇贵的胃犯毛病。 与此同时,林楠从项目部返回工位。 “你先收拾吧。”商明镜跟迟奈说完,转身面向林楠,“余主任说机票是你订的?” 林楠没有第一时间否认,而是问:“怎么了?” “明天唐城下午五点的会,订的凌晨一点的机票,林楠,作为一个基础行政,我合理怀疑你的能力。” 商明镜说话没有婉转,也不关心是否下了他的面子,直接开口问,声音严肃冷静。 从京城飞唐城不过一个小时时间,这次是短差。 如果余主任让林楠去订,那一定是交代过的。 在这种情况下还犯错,他只能怀疑林楠的能力是否有灌水的可能性。 “不是我订的啊,我让迟奈帮忙订的,我让他订早上的航班。”林楠看了看迟奈,又看了看商明镜,“怎么了?订错了吗?” 迟奈:“?” “不是你让我订最早一班吗?” “嗯?”林楠疑惑,“我是让你订早上的一班啊。” 迟奈迟疑了一下,差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听错了。 但刚想开口说话,商明镜却截断了。 “行了,林楠重新订。”说完又朝着迟奈,“走吧。” 迟奈看他这幅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很生气啊。 为什么不让他说?! 直到上了车,商明镜才问他:“想回家吃还是怎么?” “为什么不让我说?” 商明镜一顿:“说什么?” “明明就是他说的让我订最早一班啊!”迟奈委屈异常。 “这只是很小的事情,没有必要争论那么久。” “凭什么是很小的事,他分明就把责任推给我了啊,我为什么要受着?!” 迟奈气的说话声音都抬高了不少。 “好,我知道了。” 闻言,迟奈的眼神凝在商明镜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反应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下车,门被他关的发出震天响。 商明镜跟着下车。 “你想去哪儿?” “你管得着吗?”迟奈恶狠狠地瞪他,“不就是不相信我吗?” “他是你邻居了不起啊,难怪你俩都能成邻居呢。” 迟奈冷嘲热讽,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就是两个人合起伙来耍他玩吗? 迟奈停住脚步,侧目,警告商明镜:“你是他邻居,跟他关系好,是竹马,是吗?” “但麻烦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服务对象,你分得清主次吗?你能明白你的身份吗?” “你进公司,是我爸让你来看管我作为的交换条件吧?” 一字一句专往商明镜心窝戳,他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随后恢复平静。 “是,小少爷说的没错。” “那你就好好做好你的服务!” 迟奈横他一眼,气呼呼地径直往前走,忽然又觉得自己真的还是太善良了。 外面太冷,他不想因为生气就一直喝西北风。 他朝后招手:“你过来!” 商明镜跟上去。 “背我。” “好。” 商明镜蹲下身,将迟奈稳稳地托起来扶到背上。 迟奈不重,贴在他身上根本没什么重量。 “回去你做饭。” “好。” 商明镜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对迟奈的要求一一应允。 一番闹腾,到家已经七点多,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孤寂的城市灯光常亮。 迟奈刚换好鞋,即时转身拦住商明镜。 后者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我要吃搪酥的糖葫芦和福记的糖炒栗子,要剥好壳的,刚出锅的。” 迟奈仰着小脸,盯着无辜的眼神,说出为难人的话。 搪酥是一家甜品店,开在城南天星街,且只在国庆后开;而福记是一家炒货店,开在城北的临安街。 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却不是直线就能到达的距离,甚至得穿两个立交桥。 一来一回,恐怕都得两个小时了,更别提能不能买到。 极有可能就是白跑一趟。 商明镜站在原地,静静看他一会儿,与他对视良久,终是点头。 “好。” 说完便拿着车钥匙出门。 门刚被关上,迟奈就开始红眼眶,倔着脾气往客厅地毯上坐。 那毯子上的毛都快被他薅秃了。 高叔看了会儿,往他跟前去。 “搪酥开没开都不知道,你让他去买,是故意折腾他?” 迟奈低着头没说话。 “他让你不高兴了?”高叔在他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迟奈忽然想起来,用涨红的眼睛看着高叔:“你风湿好点儿了吗?” “药买好了吗?” “买好了。”高叔笑着,摸了摸迟奈的头发,“我知道小少爷还是很善良,对吧?” “……” 不安慰还好,不安慰他还能忍一会儿,这一问,迟奈“哇”地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 断断续续地将在公司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他根本就不信我,他打心眼里就觉得我不争气,我不配姓迟,觉得我给他们丢脸!” “明明是他要管我,又觉得我不听话,既然这样,那我折腾他又怎么了?!” 干脆坐实名声。 反正他也没有这东西。 高叔瞧他哭的可怜,宽慰他:“小少爷小时候小小一个,不爱说话,读书的时候却突然调皮,我那会儿还想着小少爷总算是开朗起来,但你在外头……” 说了一半,高叔转了话音,继续说:“但高叔还是觉得你是好孩子,明镜和你相处不久,只是一时想不通而已。” 即便他说的很委婉,但迟奈还是听出来了。 他收起眼泪,站起来,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说:“我没事了,高叔你先休息吧。” 迟奈刚哭过,声音软乎乎的,最终被自己隔绝的房间里。 算了。 根本就不会有人信的。 连高叔都不信。 迟奈站到镜子前,注视着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那双眼睛只要一流泪就会肿成嫩核桃,泛着红。 他抽噎着感叹:“还好我很漂亮呢。” 他根本不在意商明镜怎么看他,也不在意高叔相不相信他。 全都随便! ** 商明镜回来时,已经将近十点。 别墅内关了灯,商明镜手里拎着迟奈要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 他在车上将栗子剥好了才下来。 运气比较好,没有堵车,只是在店外排了二十来分钟的队。 寒风呼啸,商明镜却满脑子都只有迟先生的交换条件。 他受制于迟家,所以,无论迟奈对他做什么,他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妥协。 商明镜拎着买回来的东西上楼,敲了两下门,但没人开。 他在冷风里站的有点久,手被冻得有些僵硬,泛着红紫。 敲了两下门便觉得隐约刺疼,又换了只手敲。 可一直没人开。 商明镜默了默,说:“我开门进来了?” “……” 回应他的是如同黑夜般吞噬人的沉默。 商明镜推开门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 床上没人,浴室没人,到处都没人。 只有一扇被打开的窗户。 他大步流星走到窗边,打开手电筒一照,果然看到了杂乱的树枝。 商明镜心口重重一跳,后槽牙紧咬着,额角青筋都暴起来。 这可是二楼!! 第9章 商明镜脑仁疼的厉害,他实在不敢相信迟奈居然敢从二楼的窗户直接跳下去。 胆子太大! 更是太匪夷所思! 迟奈总是在突破他对他的印象,也在不断挑战他的底线。 他来来不及多想,关上窗准备出门。这么晚也不知道迟奈会去哪里。 商明镜立刻给迟奈拨通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挂断,他锲而不舍地继续拨,直到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耐住性子,第一时间改了明天的机票,改成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项目是他自己的,是迟先生给的机会。 虽然明天是第一个短差,但却是他入职以来,第一个即将自己参与洽谈的合作项目。 甚至在合作还未确定时,他已经做了好立项的准备。 第12章 这一切都是因为迟先生给他机会,在他二十五岁的当年,必须把握住每一个机会,因此也答应成为小少爷的家教。 项目对他很重要,可项目有很多,迟先生的宝贝儿子只有一个。 商明镜只能在尽量保证项目和找迟奈的时间不冲突的情况下,给找迟奈这件事,留出更大的空间。 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得放弃这次项目,换人跟进,或者干脆直接舍弃。 容不得他多想,把糖葫芦放进冰箱后,立刻出门去找迟奈。 他启动宾利,脸色阴沉:“真是敢!” ** “你怎么敢的?!”甘邢惊讶大叫。 说着便拉着迟奈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认真观察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不得不说,迟奈也有些心有余悸. 但他仍然跟甘邢诉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哼!我就是从树上爬下来的!” “你根本不知道!那棵树可大了!哎呀,我不会有事的嘛!” 迟奈回想着自己的路径,跟甘邢说他回房间后很伤心,很难过,很生气,所以想偷偷跑出来玩。 可高叔在客厅守着,商明镜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他脑子一热,就从窗户那边跳到了树上。 然后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摔在地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手被粗糙的树皮滑的不轻。 泛着浅浅的血丝。 甘邢叫来侍从给迟奈拿了杯常温酸奶。 “你今天就别喝酒了,喝点酸奶浇浇愁吧,昂!” 迟奈不是很满意:“我不要。” “你手受伤了,待会儿我们去医院包扎一下,前两天还胃不舒服,今天真的不能喝酒。” “可是我不高兴啊。”迟奈蹙着眉头,感到很难过。 明明他才是受委屈的人,可他们都说是他的错。 他是灶台吗,一定要一直背着锅? 甘邢沉默片刻,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光他一张嘴,没法说服所有人。 他和迟奈可以借威势让那些权贵世家在他们面前不乱说话。 可始终是堵不住背后长出的嘴。 况且,迟奈虽然时常因为这些心情不好,却也没有真正在意过。 他只是有些抱怨而已。 甘邢挠挠头发:“要不玩两局五子棋?” “不玩。” “啊?”甘邢瞬间瞪大眼睛。 心道坏了,五子棋都哄不好了。 他一狠心:“我让你悔棋。”甘邢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字三,“三次!” 迟奈摇头,瞧上去很丧。 他窝在沙发里,这时候酒吧已经开始营业,但人还不多,没那么热闹。 再加上甘邢他们没组局,所以迟奈的卡座这边稍微僻静一些。 甘邢一直盯着他,就怕他情绪不好,可连悔棋都不能哄他高兴了,那还能怎么办? “那你怎么样才能高兴嘛?你说,不要生气,生气伤身体!” 一些场面话都被甘邢吐出来了。 他实在是没招了。 迟奈咬着吸管浅浅吸了一口酸奶,趁酸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时沉默,似乎真的在思考,几秒后,淡淡地说:“五次!” “…………” 甘邢闭了闭眼睛,他就是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他就该猜到迟奈就是这副死德行! 迟奈总是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快,没心没肺的模样。 甘邢注视着他,心想,也不知道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行,玩吧。”甘邢妥协,随后掏出手机。 “可我手机关机了。” “……” 甘邢“啧”了一声,记起来刚才商明镜打电话过来,给迟奈给挂了。 他思虑一番,劝说着:“要不还是开机吧,万一找不到你会不会着急?” “他不是活该吗?!”迟奈狠狠吸了一口酸奶,鼓的左脸颊满满的,然后一下挪一点咽下去,像个小肉团子。 “你为什么要帮他说话呀?”他不满地皱眉。 甘邢哑然。他不是替商明镜说话,只是担心商明镜上迟奈爸爸那儿去告状。 “你很讨厌他吗?”甘邢问迟奈。 迟奈认真想了想,撇嘴:“不算吧,就是烦他,总是和我对着干……” 甘邢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让迟奈从这样的困境里解脱,他自己都有点自身难保。 所以尽管知道迟奈身边有一个行走的监控,他也只能束手无措的干看着,无计可施。 他盯着迟奈看了半晌,忽然脑子灵光一闪:“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迟奈闻声看向他。 “你根本不会耍少爷脾气。”甘邢说,“那你就撒娇,你骗商明镜,你骗他心,骗他爱你爱的死去活来,再唯你是从,你说东他不敢往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迟奈听得一愣一愣的,扭身看他,眼睛瞪得老大,他好奇的不行。 “什么?叫什么?” “训狗!” 迟奈怔然,嘴一撅:“你也要跟别人一样骂他是狗吗?” 虽然他不觉得这个词怎么样,但前两天,那些人当着他的面指责商明镜,一定是带着羞辱意味的。 他不喜欢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关于任何羞辱意味的言辞,能让他明显感知到讲话人心里带着的恶意。 迟奈讨厌莫须有的恶意。 所以,他不愿意甘邢这么说。 甘邢自然知道他的心思,解释道:“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哎呀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骗他心骗他身——” “不不不,身还是不要了。” “总之,你要是用这张脸,让他爱上你,你就能掌控主动权!” 迟奈听得很心动,虽然他不太能理解甘邢的具体意思是什么,可听起来实在刺激,激动的心脏扑通扑通跳,脸都通红。 他的漂亮脸蛋还有这样的用处吗?! “迟奈?” 两人正陷入无限的遐想中时,忽然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迟奈怔了一瞬,缓缓抽神出来,茫然地循声看过去,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只见说话的人身边带着一个着制服的男伴,正弯身看他,仿佛在确定有没有认错人。 迟奈记得他,叫赵渊。 这个点灯光还不算很暗,酒吧的氛围要到临近十二点时才开起来,想要看清楚人尚且轻易。 “你怎么在这里?”赵渊本搂着男伴,却在看见迟奈时又给放开,盯着迟奈的脸一眨不眨,一副令人厌恶的垂涎神情。 “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甘邢猛地起身,站到迟奈跟前:“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么紧张干什么?”赵渊的笑慷慨,“我跟老同学叙叙旧!” 只是无论怎么观察,都觉得他不怀好意。 甘邢推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少来恶心人!” “说什么呢!”赵渊准备一屁股坐到迟奈身边,转而被甘邢一把推开。 赵渊霎时怒火冲天,尤似被挑衅,指着甘邢:“我警告你!” “警告什么?!”甘邢瞪回去,“迟家少爷你也敢惹?” “迟家少爷?”赵渊停顿一下,复又笑道,“谁知道他爹在外面是不是有更受宠的私生子?!” “你看他以前有被迟家撑过腰吗?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你——!”甘邢还要说什么,手却被迟奈拉住。 一直没讲话的迟奈忽然站了起来,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面色略显苍白,仿佛牙齿都在打颤。 迟奈盯着赵渊,说时迟那时快,几人还没有猜到他想说什么,迟奈的拳头就已经挥了出去,带起一阵轻风。 他一整个犹如炮仗一般扑上去,誓要同赵渊拼个你死我活! “砰——!” 赵渊一拳被挥的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他愣了一下,垂头摸了下嘴角,紧接着不可置信一般看向迟奈。 “居然会打人了?看来传言说金鸣被你收拾了还真有几分可信度啊……” 赵渊眼神一深,反手一拳头就挥了出去。 短短几秒之内,两人就扭打起来。 迟奈身体稍微单薄一些,很快就落了下风,甘邢上前去护人,加入之战争,不幸被擦伤。 另一边的男孩儿见状不对,讪讪地摸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 商明镜赶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警察局灯火通明,仿佛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 商明镜直接将车停在路边,快步进了屋。 眼神扫了一圈,迅速捕捉到了迟奈的声音。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和衣服都已经挂伤。 小小的一个,曲着腿,白色的柔软头发凌乱不堪,翘起呆毛,身边坐着甘邢,脸上也有不少伤。 远远看上去,两人犹似报团取暖一般。 商明镜进来后,警局外紧接着又停下一辆车。 第13章 商明镜两步跨到迟奈跟前,深深吐息几个来回后,沉声问:“手机舍得开机了?” “。” 迟奈不说话,仰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商明镜,委屈的不行。 “伤哪儿了?”商明镜伸手摸了下他的脸,又看他的手。 衣服是没用了,被扯了好几个洞,脸上有点青紫,但没有血丝,商明镜松了口气。 “谁先动的手?”商明镜问他。 但迟奈低头又不讲话了。 民警过来,捧着一杯茶,笑道:“你家那个,他先动的手,被打的在对面,喏!” 他抬了抬下巴,商明镜侧身去看,有些眼熟。 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很快想起来这人的来头。 入职观澜的第一天,与观澜有业务来往或者人情来往的所有世家几乎都被他调查了个遍。 市面上能查到的信息,他都烂熟于心。 见那人热热你果然愤愤不平地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商明镜移开视线,重新凝在小少爷身上,深深看了会儿人,随后去签了调解书。 刚想带人走,发觉迟奈的手被甘邢拉着。 他看过去。 迟奈抿唇,跟商明镜提要求:“我要带他一起。” 可甘邢不是这个意思,他握着迟奈的手,紧皱着眉眼,十分难过地说:“对不起小小。” “没事的。”迟奈知道他在讲什么,“这根本不怪你,以前和现在都不是你的错。” 甘邢眼里包着泪,差点就要哭出来:“我应该早点拦住他的。” “没事的。”瞧他眼泪将要落下,迟奈有些着急了,他挣脱开商明镜的桎梏,双手拉住甘邢。 “都怪他,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这样呜呜呜……” 迟奈受不了这样,他本来就委屈,见甘邢一哭,他也开始呜咽起来。 好似动物幼崽,悄悄的,压抑着不发出声音,肩膀还一抖一抖。 商明镜深吸一口气,只感觉脑袋疼。 他看向甘邢:“我帮你叫人,给我个号码。” “不用了。”身后传来声音。 一个男人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那人的视线直直地投向甘邢。 甘邢瞬间收起眼泪,对着他喊了一声。 “大哥。” 见甘邢有人来接,迟奈才被商明镜拉走。 刚上车,迟奈还没开始诉苦,还没有讲他的委屈,商明镜便转头向他,眼神淡漠,问道: “玩够了吗?” “从二楼跳下去,半夜打架进警局,把自己伤成这样,好玩吗?” 迟奈情绪尚且还没平静下来,听了这话,心态立刻就炸了。 他对上商明镜的眼神,漂亮明亮的眼睛里充满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你真的很过分!” “小少爷。”商明镜充耳不闻,收回视线,启动车子,“你名不虚传。” 顽劣不堪,冥顽不灵。 第10章 迟奈气的不行,手指扣着安全带,本来就有皮外伤的掌心,因为这个动作,终于不堪一击而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而是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声音软而娇气的对商明镜说话,听起来有些蛮横。 “你不可以这样跟我说话!我才是主人!” 光是听语气就知道迟奈情绪激动。 闻言,商明镜默然良久,心里重重划过一道痕迹,但不知原因,只点头道:“好。” 他没说错。 商明镜实在拿迟奈没法,也不知道到底该以什么身份跟他说。 于是他威胁道:“我会告诉迟先生!” “告啊!你去!!你去你去你去!”迟奈怒不可遏。 “你就会告状!” 这是第几次了?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商明镜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责怪他了?! 商明镜死死紧抿唇瓣,嘴角拉成平直的一条线。 他怎么告? 他只是在威胁而已! 迟先生要是真会拿他怎么样,会纵容他这么多年在外面逍遥吗? 要是能拿他怎么样,会雇他这个同龄人来管他吗? 商明镜感觉气血上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呼吸。 少顷,他试图用平和的语气以及情绪同迟奈讲道理:“动手打人你觉得的是对的吗?” “不是才去医院道过歉吗?这滋味你还想再尝几遍?” 迟奈刚才的情绪也已经过去,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商明镜一旦语气好一些,他也会软下来。 他咕哝着:“根本不是我的错。” “笔录上写着你动手打人,是别人帮你录的笔录么?” 商明镜打着方向盘,这个时间点,路上没什么车,商明镜将车开的快而稳。 “是我动手打人,可是他先挑衅的!” 商明镜想了会儿,刚张嘴,下一秒,嘴便被迟奈捂住。 他的手很软,很细腻,松松的贴在他唇上,若即若离的,容易让人遐想。 商明镜认真看路,闭上嘴,不死心还想说什么,嘴一张,不小心触碰到了迟奈的手心。 手心被碰到,迟奈就知道他又要说话,于是赶紧着急道:“你不许说你不许说!” “。” “你不许说话!”迟奈蹙着眉,偏头看他,“你就会说气人的话!” 他重复强调着:“你不许说!” “。” 过了好一会儿,迟奈觉得应该有两分钟,确定商明镜不会再张嘴说话,才试探着收回手。 他很气愤且委屈地窝在副驾驶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商明镜咳嗽一声,而后耳畔传来一道低哑沉着的嗓音。 “你,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撒娇。” “……” 迟奈根本不想搭理他,但他气不过,什么都要反驳:“你才撒娇!” 话音方落,宾利已停在别墅门口。 商明镜带着迟奈进屋,先摁了铃,等迟奈好好坐在沙发上后,才又出了门。 再进来时,手里拎着糖炒栗子的袋子。 他递给迟奈,语气淡淡:“热的。” 迟奈眼睛一亮,仿佛忘了刚才在车上的不愉快,眼巴巴地看着。 手一伸出去,却看见手心已经凝固的血,这时候感觉到疼了。迟奈嘴一撇,委屈劲儿又要上来,可实在想吃糖炒栗子。 他朝商明镜看过去:“你喂给我。” “……好。” 商明镜沉默了片刻,原本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但视线落到迟奈褴褛的手心时,硬生生改了话头。 他坐到迟奈身边,把剥好的栗子喂给迟奈。 “嗯!热的!”迟奈惊讶。 糯糯的,甜甜的,很开心。 商明镜没应答,只是在他说话时看向他,注意到他睫毛上仍然挂着的未干的泪珠,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小少爷好奇怪,顽劣,容易生气,也容易让人生气,可竟然几颗糖炒栗子就能让他破涕而笑。 “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商明镜的确听见了好像是小少爷在道谢。 他没应,只当是幻听。接到警察局的电话时,他正从迟奈常去的街道出来。 通完电话后,他先回家热了栗子,立马转道快马加鞭赶到警局。 无论如何,迟先生家的独子,他有义务照顾好。 医生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商明镜僵硬地给迟奈喂栗子的画面,这场景实在有些刺眼,并且陌生。 他隐约有听高叔谈起过,这俩人的关系,明面上虽然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私底下竟是水火不相容。 这会儿怎么这么和谐呢?医生愣了一下,走到迟奈过去。 “怎么了?” 一边说一边走近,定眼一看,才察觉迟奈脸蛋和身上都挂了彩。 但嘴里嚼着栗子,脸颊鼓鼓的,眼睛亮亮的,与他这一身挂彩比起来,略显突兀。 可又令人觉得怜爱和可爱。 “这是怎么了?”医生拿碘伏和消毒工具出来,“这么晚怎么还伤成这样?” 商明镜往他迟奈嘴里喂了颗小一些的栗子,答道:“他——” “你不许说!” 迟奈横眉,盯着商明镜,威胁意味十足。 后者很识趣地不再说话,但把糖炒栗子也给封了起来。 迟奈低头看了看,手被医生扶着在消毒包扎,可嘴里已经没有了栗子。 他疑惑地朝向商明镜:“栗子……” “你肠胃弱,不能多吃。” “栗子……”迟奈不答应,“你是不是报复我?” 医生也帮忙说话:“小少爷,真的不能多吃,吃多了会吐,多难受,乖啊!” “。” 迟奈回味了一下嘴里的甜味,没了栗子,一直强撑的精神气就散了,身体放松下来后,方觉疲惫,困倦席卷而来。 第14章 他往商明镜身上靠,声音小小的:“我困,你给我靠一下。” “嗯。” 商明镜往他那边坐了一些,他是小少爷的家教,只要不是违背公序良德的要求,他可以答应。 迟奈觉得昏沉,也觉得冷,直往身边人怀里拱。 可商明镜身子僵硬,他又闻到了,闻到了迟奈身上那一股神秘的味道。 似乎是洗发水的味道,可又混着独属于迟奈的清香。 商明镜不动声色移开眼睛,有意识地屏住呼吸。 等医生给迟奈处理完,迟奈已经睡着了。 商明镜查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忽然觉得他像养在温室里的,一时兴起跑出家门,被其他坏蛋欺负之后,再眼泪汪汪地回到了家里的小猫。 “注意点,过会儿可能会发烧。”医生低声叮嘱。 商明镜皱眉:“因为受伤?” “也有可能是受惊,他体质差,照顾得精细,麻烦你照看一点,有事就叫我。” 即使商明镜似乎不那么好奇,但医生想了想,仍是主动多说了几句:“小少爷有这样的先例,大喜大悲容易让他生病,看这样子应该是哭过了,你多注意着点,我今天就住主楼,有事一定要叫我!” 何止哭过,还出去打了一架被拎回来的。 “……好。” 医生离开后,商明镜独自沙发上坐了许久,耳边是迟奈清浅的呼吸,听着估摸着睡得很熟,怀里是迟奈柔软紧贴着他的身躯。 真的好奇怪。 他和小少爷,都好奇怪。 一个多小时前,闹得天翻地覆,胆子大到从二楼跳窗的迟奈,现在正安稳地窝在的怀里,静静睡着。 或许是夜晚,天气不够晴朗,神志不够精神,故而,他竟然觉得这样的情景令他产生巨大的割裂感。 因跟人动手坐在警察局的,是迟奈;因恼羞成怒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话的,是迟奈;故意折腾他跑两条街去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的人,是迟奈。 打完架可怜兮兮委屈的,也是迟奈;像个小炮仗一样跳起来生气的,也是迟奈;被几颗糖炒栗子哄好,眼下乖巧睡着的,还是迟奈。 而他自己对这样的小少爷心生怜悯更是奇怪。 立冬之后,温度下降,晚间看不清窗外,却也觉着蒙着霜雾,商明镜惊觉自己真是脑子冻坏了。 小少爷就是小少爷,这一个月以来,他已经见识了太多迟奈的花样,层出不穷,屡教不改。 商明镜往后仰躺,睁眼面向高挑的天花板,那一簇奢华低调的水晶钻灯沉着的吊着,发散着柔和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身子,把迟奈放在沙发上。 这会儿叫醒他去洗澡是不做不到的,迟奈起床气重,眼下手上包扎过,不方便洗澡。 以迟奈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没洗澡就上了床,第二天醒来指不定要怎么闹,商明镜想想就觉得头疼。 索性直接让迟奈睡在沙发上,从自己房间拿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给他盖上。 还好家里有地暖,即便空间大也不会太冷。 安置好迟奈,又给他身边放了一个加湿器,确保第二天醒来时,小少爷没有任何可以找茬的地方。 商明镜停顿下来,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已经凌晨三点。 他阖目冷静地思虑良久,最终还是给唐城的项目负责人发了一封致歉邮件。 很快那边给了回复。 商明镜细细斟酌着每一个字眼的意思,而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编辑了几个字发出去,再通知林楠退掉机票,然后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 第一个项目,或许尚未出发便已经搁浅。 作者有话要说: (前十章已替换新内容,细节会有一点点修改,这是一章新内容) 第11章 和医生预料的并无出入,迟奈在将近天亮时发起了烧,蒙在被子里喘不过气,没多久,便被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了一夜的商明镜发现。 他起身查看了一下,转身去房间叫医生,别墅内再次亮起灯,兵荒马乱走了一遭,堪堪到早上八点多,小少爷的状况才好了一些。 至少烧退了。 迟奈在迷迷糊糊重新睡过去,烧了一场后,脸上的血色便在短短时间内尽数褪去。 苍白不堪,憔悴不少,给人一种病这一下,他脸上的婴儿肉将要瘦没了的错觉。 商明镜一夜未眠,待迟奈退烧后,才强撑着精神到厨房做好了早餐,自己随意垫了杯咖啡,倒是给迟奈准备的周全。 虽不知道迟奈待会儿能不能醒来吃早餐,但为了预防他醒来闹,仍做了许多。 他交代好医生,同高叔交接完,接连赶往公司。 今天到公司没有往日早,许多员工的视线都从他身上掠过,人走远后,便开始叽里咕噜地交头接耳。 迟奈病得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完全错过早餐时间。 他反手将手腕撑在沙发上,胸口仿佛是瘪的,呼吸气时稍微有点难过。 迟奈眨眨眼,左右看了看,大门敞开着。 他望着那处,没几分钟,高叔从外面进来,拿着园艺剪刀。 “醒了?”高叔将剪刀放在玄关旁边的杂物室里,顺手按了铃。 他到厨房洗了手,然后才走到迟奈身边。 “还难受吗?”高叔坐到他身边。 迟奈似乎病得有些糊涂,反应慢了一拍,随后摇头。 “头好晕。” 高叔眉心一皱,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弄点东西给你吃?” “……不要。”迟奈摇头,脑袋还在转动,眼神四处看,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 “商明镜呢?”迟奈问。 他没看见他人,昨天晚上明明就坐在他身边,还给他掖被子,他感觉到了。 可为什么醒来没看见人…… 高叔一愣,答:“他去公司了,说早上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会议,中午回来。” 商明镜去上班的时候本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是高叔提起迟奈可能会找他,似乎也比较听他的话,所以希望他中午可以回来一趟。 他答应了。 听高叔这样一说,迟奈忽然想起什么。 商明镜今天好像要去唐城出差——等等,高叔说什么? 迟奈揉了揉眼睛,哑声问:“他等会回来?” “是啊,我知道你应该想找他。”高叔理了理被子,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 谁料迟奈被子一掀,光脚踩在地上,套上外套就跑向玄关,火速换了鞋开门。 高叔跟着他:“小少爷!你干什么去?!” “高叔我去公司一趟!” “诶!你还病着呢!”高叔眉心拧得死紧,慌忙拉住迟奈。 生怕他出去一趟,病情又加重。 迟奈一生病原就容易反复,如今的天格外的冷,高叔真是担心的要命。 “高叔,我先去趟公司,晚点就回来!”迟奈顿住脚步,转身跟高叔搭话。 只是眉眼一低,却瞧见高叔手腕上的膏药,皱巴巴的贴在苍老的皮肤上。 不知怎么,迟奈眼眶一热,顿了顿,他好声好气地讲话:“高叔,我想去一趟公司,去找商明镜。” “……” 高叔缓了片刻,自知拗不过他,叹了一声:“你等等,我叫司机送你去,外面冷,衣裳加好!” “嗯嗯!”迟奈点头,连忙说好。 十一点路上并不堵车,迟奈催促着司机,于是不过十五分钟,车便到达公司大楼。 迟奈松了口气,下车后给甘邢发了信息,还不忘从口袋里搜出工作牌。 他昨天才重新入职,还未来得及去录人脸,所以只能刷卡进去。 迟奈上到二十八楼,回到自己的工位时,林楠正在打印合同。 “商明镜今天没去出差?”迟奈喘着气,说话时声音还带着鼻音。 他气不够,说两个字就要停顿一下。 林楠不知是不是没听到,打印机嗡嗡作响,几秒后,从出口处拿出不断掉落的纸张。 “林楠,商明镜的机票退了吗?”迟奈没在意,坚持不懈地问。 林楠这才像听到一般,侧目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退了,昨晚就退了。” “那他还去出差吗?” “不去了。” 迟奈反应即便再迟钝,也能察觉林楠语气里的不同寻常。 暗含着几分不耐。 没听见迟奈说话,林楠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将迟奈拉到一边。 紧接着,他用一个犹如长辈的训诫语气对迟奈说:“迟小少爷,虽然我知道你金枝玉叶,自小对金钱权力这些都没有实在的感情。” “但小少爷,你是不是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 “你绑着明镜,有没有想过他的这一次的项目洽谈对他有多重要?” 第15章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和小少爷一样,生来就拥有一切。” 迟奈张了张嘴,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可他不知缘由。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忍受林楠以上帝视角的角度批判和斥责他。 “商明镜雇到了我家,照顾我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你当然不清楚!” 眼下说话,迟奈也毫不客气回怼,他向来不愿让自己吃亏。 与林楠讲话算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昨天被他胡乱说话惹了一身麻烦,今天又被他莫名其妙训斥一顿。 他实在有点挂不住脸,索性绕开林楠离开,爬楼梯上了二十九楼。 迟奈推门进办公室,见商明镜正坐在电脑前写邮件,整理早上的会议内容。 门被推开,商明镜抬眼看去,随即一愣。 “你怎么来了?”他起身,愕然过后便对迟奈出现在这里十分不满。 商明镜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头,温度正常,只是脸色瞧上去尚且淡白。 他眉峰一拧:“该来的时候不来,生了病非要跑来!” “喂!你不要说话!”迟奈就不愿意听他说话。 一张嘴就是让人不愉快的话。 迟奈睁着眼睛,微微仰头,因为病着,声音低哑,带着软意,像在撒娇:“你今天不去出差吗?” “……” 商明镜眼神一凝,神态和语气都冷了几分:“不去,你别想着再偷跑出去。” 既然项目已经注定没了,那么迟奈,他总得照顾好。至少不能一头都顾不上。 迟奈蹙了蹙眉,难得的没搭理他阴阳怪气的刺话,劝他:“你去呀!京城到唐城不是只有一个小时行程吗?林楠说这个项目不是对你很重要吗?” “……我不去!”商明镜再次强调。 他不懂迟奈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 昨天因为处理他的事情,不得不错过今天的项目谈判来照顾他,他不懂为什么迟奈可以像一个无事人一般跟他说让他去出差。 商明镜想不明白,只能将缘由归咎到迟奈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家世身上。 可眼看着迟奈脸上的肉因为这一场小病消瘦不少,他竟狠不下心。 “什么时候醒的?”商明镜僵硬地转移话题,低头瞧了眼迟奈手上的绷带。 他语气一变:“手没换药?” “商明镜!”迟奈跺了下脚,“我命令你,你必须去!” 说了好些遍,迟奈都听不进去,更无法理解,索性商明镜便不再答。 见商明镜油盐不进,迟奈开始死缠烂打,他恨恨道:“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商明镜一头雾水,“我故意什么?故意让你跟人打架?” “故意让我愧疚,故意让我欠你!” 迟奈脑子里不知道思考着些什么,这些话压根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听者更是轻轻嗤笑一声:“小少爷还知道愧疚是什么意思?” “……” 迟奈眼神飘忽了一瞬,短暂的心虚过后,他认真地说:“你去出差,林楠不是说这次项目对你很重要么?你去吧!” “不了。”商明镜仍旧拒绝,“你还病着,这个时候我要是离开,谁能管得住你?” 胆子大到从二楼跳下去,高叔都舍不得骂他两句。 更何况眼下他惨兮兮地生着病,谁敢这时候惹他生气? 高叔不把他捧在手心里心肝宝儿地哄着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迟奈一哽,嘟囔道:“好像你在就能管我一样……” “走吧,先回去。”商明镜当没听到,拎上电脑包,看向迟奈。 还不到十二点,但也差不多了,迟奈的手需要先换药,还要预防发烧反复。 但迟奈不动,一屁股坐在商明镜的办公椅上,故作成熟姿态,眯着眼,直直地望着商明镜。 他将语气放低,压沉:“商明镜,我命令你,必须去!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带我一起去。” 迟奈实在是倔的不行,挑衅的与商明镜对峙。 瞧着那张差了血色的脸,以及那副自以为威严十足实则呲牙炸毛的模样良久,商明镜终于点头,说“好”,随后拿出手机开始订机票。 好巧不巧,去往唐城的机票已经售罄。 这个季节是旅游旺季,昨天订票估计是多花了钱,一旦退了就售罄。 商明镜将手机在桌上滑给迟奈,迟奈凑上去看了眼,愣住。 “嗯?没票了吗?” “嗯。” 商明镜揉了揉眉心,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实在有点不想陪迟奈胡闹。 他无奈又轻声地问:“现在可以回去了么?” 可迟奈并不这样想。 他趴了一会儿,把商明镜的手机推开,拿出自己的手机再次给甘邢发信息。 收到回信的一瞬间,迟奈猛地站起身,眼前倏然一黑,胃里痉挛,他软了一下,撑住桌面。 商明镜察觉不对劲,上前扶住他:“怎么?” 怎么虚成这样? 迟奈摇了摇脑袋,跟个小猫儿一样,眼前恢复清明后,弯身,一把拽住商明镜的手,带着人出了公司。 司机还在楼下等着,迟奈跑着上了车,等商明镜坐上副驾驶后,他才吩咐:“去秦海停机坪!” 半个小时后,迟奈和商明镜两人站在了秦海停车坪上。 面前是一架白金色的,标着“甘”字的私人飞机。 商明镜:“…………” 作者有话要说: 榜期一周1.5w字,隔日更,v前都是这样[加油] 第12章 这一架私人飞机明晃晃的停在眼前,甚至两旁已候着人,正等他们上机。 迟奈得意洋洋地背起手,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怎么样?我厉害嘛?” 他偏着头,盯着商明镜瞧,只是商明镜依旧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被小少爷问话,一时竟找不到言语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境。 “去唐城吗?”甘邢从远处跑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着风衣男人,遥遥看上去,成熟稳重,不怒自威。 甘邢往迟奈这边跑,身后那男人离得便不远不近的跟着,眼中游弋着一丝阴郁。 远没有面上看去那样简单。 甘邢走近了,才发现迟奈脸上有些淤青,虽然很淡,在他白皙滑嫩的脸上却是格外显眼。 甘邢昨日帮忙时只是被擦了边,且不在脸上,因此看上去没有迟奈伤的重。 “哎呀你怎么……”甘邢抬手,触了触他脸上的淤青,他一戳,迟奈便把那一侧的腮帮子鼓起来,仰着脸让他戳。 “……” 甘邢挠了挠脑袋,转眼又看到他手上的绷带,知道是他昨晚从树上下来擦伤的。 “你脸色不好看,很差,昨晚那家伙伤到你哪里了吗?去医院看过没?这几天不要喝酒了,小小你——” “停停停!” 迟奈听不得唠叨,将他拉到一边说悄悄话:“唐城离海近,要不要去玩?” “现在冷天,去海边风是冷的肯定很舒服!去不去!!” 迟奈扒着甘邢的手臂晃动,一边说一边压抑着激动,眼睛亮的不行,叫人舍不得拒绝。 甘邢朝后头看了眼,嘟囔道:“我大哥跟着呢,他刚从国外回来,这飞机是他的,他怕我抢了他的财产,跟的很紧!” “啊……” “但我可以让他一起跟去!”甘邢斩钉截铁。 迟奈想了想,他知道甘邢在甘家的处境不好过,私生子的地位低下,否则甘邢那会儿刚被甘家认回时,在学校也不会因此被欺负。 甘家那么多长辈不知在外头有多少私生子,当年看重甘邢长得不差,继承了甘家的样貌,便将人带了回来。 但甘家大哥可不是吃素的,将甘邢看的紧,不允许任何人肖想甘家的产业。 如今借了私人飞机,有这个考量也能理解。 迟奈倒是不怕那位大哥,只是忧心甘邢是不是吃了什么亏。 他眉眼紧蹙,双手握住甘邢的手臂,严肃且认真道:“甘邢,你实话跟我说,你有被他欺负吗?” 迟奈一本正经时,冷着脸,腮上有肉,眼睛又圆,偏偏蹙着眉,神情认真,像是发生了什么很小的惊天动地的事情。 “啊?”甘邢一愣,眨眨眼,迅速缩着脖子摇头。 “那他去的话,是不是要有什么交换啊?” “交换?”甘邢再次摇头,跟个拨浪鼓似的。 迟奈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只是目前甘邢看着没有很为难的样子,迟奈便放过了这个话题。 解决了商明镜,又解决了那个不知名的大哥,最终上飞机的成了四人。 迟奈精神不济,一上机就睡觉,商明镜要了一张毯子给人盖上,摸了下他的额头,察觉没有起烧,这才放心拿出电脑。 甘邢坐在迟奈身边,把玩着他的手,问大哥要了医药箱,重新给迟奈包扎了一下。 第16章 “你喜欢他?”忽然身边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听着沉着,却隐约令人感到积着异样的情绪。 听见大哥问,甘邢没回头,只是答:“小小很可爱啊,他根本不记仇的,而且还总护着我,我回来——回到甘家之后,才能……” 后边说了什么,商明镜便没听清了,只是视线难以克制的被迟奈吸引,锁定在他身上。 不记仇? 他怎么不知道他不记仇? 他与迟奈相处不过一月有余,凡他说一次迟奈的坏习惯,小少爷就要炸毛一次,说不准过几天就要出去小闯一次祸,留他跟在身后收拾烂摊子。 不记仇? 商明镜重新将心思放在电脑上,心想算了。 既然已经上了飞机,便把项目合作方案重新过一遍,并再次给项目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 单开了航程,所以到达唐城的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 由于来的急,没有时间定酒店,但离下午五点的合作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况且负责人尚未邮件回复…… 他可以等,迟奈等不了,他身体没好全,不能劳累。 商明镜订了一个近一些的酒店,两间双人房,四人一道去的酒店。 一下机迟奈就醒,坐上从机场到酒店的车时,他又睡了过去。 直到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好一会儿,迟奈才醒。 唐城天气不好,冷的更早,迟奈睁眼时,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副驾驶上电脑发出的微光。 某人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几乎可以忽略。 迟奈定了定神,迷迷糊糊的,双手扒上副驾驶后背,将脸歪在商明镜的肩膀旁,侧脸对着那人。 他吐出舌头,耷拉着鬼脸,发出一声“呜!”的声音。 商明镜:“…………” 他指尖顿了一下,微微收起下巴,低眼去看,迟奈正端着一张不苟言笑脸,摆出滑稽的鬼脸。 “去酒店?”商明镜关上电脑,打开车内灯。 “酒店在哪里呀……” 迟奈还没完全醒,由于生病,还有些犯懒,睡不醒,重新伏在副驾驶后背上,将额头抵在上面。 说话的声音缓慢而柔和。 商明镜沉默片刻,从司机准备的矿泉水里拿出两瓶,自己一口气喝了大半。 等嗓子眼的火气散掉一些,才重新拧了一瓶水递给后面的小少爷。 “喝点水,一口就行,是凉的,不要贪。” 迟奈看也不看,摸索着接了,抿了一口就递还给商明镜。 “几点了?” “三点。” “……你怎么还没去见客户?” 迟奈还懵然,随口问了一句,却没听见那人答话。 他坐直身子,语气不善:“我跟你说话呢!” “没有回邮件。” 商明镜翻开电话,调出邮件,迟奈便凑上去看。 是显示已读,可没有任何回音。 迟奈不解:“这不是已读了嘛?你怎么不去找他?” “没有回信,冒然过去,不礼貌。” 商明镜工作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一板一眼的,不懂变通,而刚好,迟奈处事也有自己的风格。 他鼓了鼓嘴,不是很理解:“没回你就不去了嘛?” “你不是知道他的公司吗,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机会是自己的抓取的!” “而且商明镜,来都来了!” 商明镜:“……” 商明镜觉得他人小鬼大,说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他与唐城这边的负责人交涉不多,不了解这人是何样的为人。 “你是怕搞砸吗?”迟奈眨眼,问他。 “……” 商明镜没应声,迟奈便当做他是默认,继而满不在乎道:“那你觉得错过了今天的合作,你们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吗?” “……有,”商明镜点头,迟疑了一瞬,又道,“只是这个项目不会有了。” 一个项目不成,不代表公司其它业务上不再有往来,这一点商明镜十分清楚。 迟奈点点头:“是呀是呀,反正都是一个结果,你现在抓紧点,说不定还有改变结果的机会,况且,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想而已,没有实际性佐证的东西,怎么能说是定数呢!” 他说的一本正经,这样的话术落在迟奈身上,犹如少年老成, 只是话说完,却见商明镜怔愣着,僵在座位上,思绪不知是不是飘远了,没有半点反应。 “喂!你干嘛呢!”迟奈推推他,眼神困惑。 怎么这种反应? 他说错了吗? 网上是这样教的啊——追人的时候要鼓励对方,帮助对方完成目标,这样对方就会感谢他,久而久之,就会喜欢上他了。 想着想着,迟奈莫名心虚起来,他应该是没教错吧…… 他慢慢缩回身子,放下手,默默拿出手机,重新看自己在网上搜到的那些东西。 没错,他是这样做的。 他不仅要了飞机送他到唐城,还教他把握住机会,商明镜沉默应该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心思。 思绪回笼,迟奈轻轻咳嗽了一声,催促他:“商明镜!” “我知道了。” 商明镜仿佛骤然回神。 他整理好电脑和文件袋,开车门下车,站在车门前,微微弯身看着车内一脸懵好似搞不清状况的迟奈。 “下来吧,送你去酒店房间,我去谈合作。”商明镜语速不疾不徐。 迟奈下车,被冷的一个激灵,嘀咕了一声冷,紧接着身侧便挡了一堵肉墙。 登记、刷卡进门,商明镜检查了一下室内环境,仔细审视一遍应该没有迟奈不能适应的事物,便放心下来。 他叮嘱道:“半个小时后我帮你订餐,会让酒店工作人员送上来,其余所有人敲门,你都不可以开,小少爷,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能做到吗?” 商明镜眼神很认真,期望这位小少爷给一个肯定的回答。 只是迟奈反倒愣了一下,肋间神经扯着,他茫然地眨眼:“怎么了?”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给别人开门,餐到了我会给你信息,谈完合作,我会及时赶回来。” “可以吗?” “……嗯。”迟奈怔怔地点头。 说完,商明镜便转身离开酒店房间,迟奈的视线锁在空中,好像目送着商明镜的背影。 直到万籁俱静。 迟奈揉了揉心口,刚才左胸那块的肋间神经扯了一下,他有点不太适应。 他晃了晃脑袋,猜测商明镜应该只是怕他乱跑,需要花心思去找他,否则这这样关心小孩子的话,商明镜应该是无论如何都讲不出来的。 第13章 商明镜回来时,迟奈正在和甘邢畅快地五子棋对弈。 时间是傍晚六点,但由于天气和季节原因,天暗的比较早,所以室内开了一盏灯。 是沿着墙的边沿散着暖色调的光线晕出来的。 商明镜进屋时,迟奈正仰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津津有味地下棋子,一边的桌上是吃过然后被封好包装袋的食盒。 看样子这一顿有好好吃饭。 暖光灯从迟奈身侧照射过去,将他张扬银色的发丝都衬出柔和的弧度,浸润着温和的气质。 仿佛迟奈不是一只扎人的刺猬,而是毛茸茸的圆润的小球。 门锁一响,迟奈便察觉到,耳朵一动,头使劲往后仰,看见商明镜,随即咧嘴一笑,猛地从沙发上蹦下来,小跑到他跟前。 他揣起手机,把手也装进口袋里:“怎么样呀?你去了好久呢,谈成了吗?” 商明镜沉默着,眼神凝在了迟奈身上,注视着他那装着星星月亮的眼睛,会说话一般,正在期盼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按理说,项目谈成与否,原本应该是他自己的事情,即便中途因为迟奈出了一些差错,可他的确准点到了唐城,也见到了负责人。 只是迟奈怎么也期盼着好消息? “快说呀快说呀,愣着干啥呀!”迟奈催促他,眉心微蹙,双手都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商明镜的手臂上。 经此催问,商明镜终于将胸腔里那种沉闷吐了出去,嘴角上扬了一下,说:“谈成了,合同已经签署,等回京城,项目就可以正式运行。” 闻言,迟奈霎时喜笑颜开,往前走了几步,越发离的商明镜近了一些,近到商明镜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看见了他长而卷翘的睫毛。 “那我们去海边玩好吗?”迟奈跟他商量。 为了去看海,他已经在这间酒店卧室里乖乖等了很久,商明镜给他订的餐他也有好好吃,更没有想着趁商明镜不在就偷偷跑出去。 所以此时,当他听到商明镜说项目谈成时,他就已经迫不及待把这个愿望讲出来。 一提到看海,迟奈便感觉自己脑子里瞬间开始不间断地放起烟花,眼睛不自觉睁大,心脏跳的很快。 第17章 实话实讲,迟家的地位虽然举足轻重,迟奈更是在京城闹得天翻地覆,但迟奈很少出京城。 他身体不好,考虑到水土不服或者其它安全问题,基本不出京城,是被圈养在京城里的纸老虎。 光一个“迟”字,便能唬住大半人。 商明镜也不知怎么,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一行四人已经到了海边。 临近初冬的深秋冷的可怜,海边更甚,迟奈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鹌鹑。 商明镜从出来之后,眉心拧的结就没化开过,夜间温度太低了,他不该大意答应的。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谈成合作实在是意外之喜,也或许是因为谈成合作迟奈功不可没。 只是方才那种环境,与迟奈四目相对的那片刻,便犹如被蛊惑一般,鬼使神差地就应了。 商明镜大步往前,拉住迟奈,迟奈转身,笑着问:“咋啦?!” “先等等,去买一件外套,不然会着凉。” “……那好吧。” 来的路上,商明镜便观察过周围的建筑和商业环境,这会儿跟迟奈说后,便直奔目的地去。 他给自己随意挑了一件外套,又精心给迟奈挑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和围巾,想拿给迟奈试一下。 衣服倒是递过去了,只是迟奈表情不算太好看。 “试一下?”商明镜问。 迟奈咬了咬下唇,皱起小脸,看着商明镜:“你知道我很漂亮吧?” “……嗯。” 被问的一僵,商明镜心口一跳,虽不知用意,仍老实答了。 这没什么好撒谎的,迟奈漂亮这件事毋庸置疑。 迟奈却更加疑惑了,心想,知道他漂亮,那审美应该没问题啊…… “我不想要——”下意识言语又要冒出来,迟奈及时止住。 脑袋里过了即便他日夜背诵的追认守则。 迟奈努努嘴,扒着商明镜的手臂,嘟囔道:“哥哥,我有自己想要的,可以吗?” “……” 哥哥? 商明镜听得视线泛花,甚至眼前一黑。 他从未在见过迟奈清醒状态下好好说话的模样,这会儿听着他的声音,简直脑子都混沌起来。 此刻看似沉着冷静,实则云里雾里居然答应了,任由迟奈自己挑了一件,等到去付款时,才突然意识清醒过来。 “不行,”商明镜拉直嘴角,对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反应很不。 他转身又随意挑了一件毛衣,“太薄了,得再加一件。” “……” “好嘛好嘛。”迟奈妥协,谨记他的大计,把自己挑的和商明镜挑的那件都拿上。 一切的妥协都是为了将来的成功,一想到商明镜会匍匐在脚下,任他差使,唯他是从,再也管不了他,他便激动的不行。 “笑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迟奈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讪讪地穿上衣服,心道好险。 商明镜付完款,才带着迟奈往海边走,只是途中迟奈转了个道,带着多余的那一件跑到马路边的花坛那儿,弯下腰窸窸窣窣不知干了啥,然后才跑回来。 遥遥看去,花坛边躺了个人,只是天色太暗,那边刚巧在背着路灯,很难看清是什么。 “干什么了?”商明镜下意识带着质问,担心迟奈做什么坏事。 迟奈没在意他的语气,拉着商明镜往海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说:“是一个老人,刚才我们过去的时候他就睡在那儿,我看有人给他端了盒饭过去,咱们不是刚好多买了一件吗,正好给他好了。” 商明镜回头望了眼另一头花坛的地方,这会儿像是看清了,的的确确是一位穿着厚实羽绒服的老人,刚放下盒饭,估计是吃完了。 接着,他微微低头,眼神深邃地看着迟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迟奈没来过海边,毫不夸张地说,他从未见过海,自小在那幢别墅里长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高叔有时候会和他住。 只是高叔年纪大,有自己的儿孙,不能够时时刻刻都跟着他。 他幼时也闹过,想过让高叔将家人都接进来,住进副楼里。 只是被否了这个意见。 ——高叔一辈子卖给了迟家,你想让他的家人也困在这里给你做佣人么? 这是原话。 迟奈记得,只是忘记了是谁说的。 或许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的话。 迟奈差点陷入情绪,远处甘邢一声喊,终于把他给叫醒。 他瞬间清醒,望着深色的海,今夜风平浪静,海面波澜不惊,被弯月和远处的灯塔眷顾,让海面悄然化作波光粼粼的绸缎。 迟奈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海。 即便只是海边,也令他感受到其浩瀚程度——能毫不客气将人吞进去。 “好美。”迟奈喃喃。 听见他嘀咕,商明镜也认真地看海。 和小少爷不一样,他自小就在小渔村长大,从始至终为生计奔波,他见过很多时间段的海,可海美不美,他不知道。 “嗯,很美。” 但他还是附和了一句,自己都分不清是随口又或是真话。 迟奈愣愣地发呆,手机陡然一声响,他行动缓慢迟疑地去看手机信息。 爸爸:【生日礼物已经送到了,记得查看。】 他定眼看着,心脏蓦地酸胀,不想回,可又舍不得,于是手指动了动,敲了一个“嗯,谢谢”。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 迟宗聿应该没忘记他的生日,可这般仿若完成任务一般雷打不动的生日礼物,令迟奈难过。 他关掉手机,仰头看商明镜,抿了抿唇,问道:“我要是下次还想来,你会陪我来吗?” “坐飞机其实也不是很远的,对吧?” “我们今天都有提前到达的,对吗?” 他追问。 商明镜和他认识不过一个月,饶是迟奈自己都觉得这样问有些唐突,可除此之外,至少现在,没有人可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除了为了拿薪水而一直管着他的商明镜。 “……” 气氛僵持,商明镜沉默着,没讲话。 迟奈的脑袋很圆润,仰着头看人的时候,犹如一只英短金渐层,眼睛圆,脑袋圆,腮上有肉,很可爱,也很致命。 “看情况。”商明镜理智尚存,“小少爷,如果时间允许,你可以过来玩,但前提是真的只是好好玩,打架喝酒这些,都不许做。” ——你可以。 “……那你呢?”迟奈眼睫颤了颤,像是真的在问意见。 商明镜想了想,答道:“等你回了正轨,我就不会跟在你身后,你也不需要受我这个十分讨人厌的‘家教老师’管教。” “你可以自己来玩。” “……哦。” 迟奈低下头去,继续眺望海边,眨眨眼,好像什么都没想,只当刚才那番对话不曾发生。 “所以,其实如果我踏踏实实上班,你也不会管我了,对吗?” 风不大,但迟奈说着话时,声音很低,又背对着商明镜,他声音软,低声说话时黏黏糊糊的,商明镜实在听不清。 “什么?”商明镜发问了一句。 只是还没得到答案,甘邢便赶到了身边。 “小小,你要吃烧烤吗?那边有一家烧烤摊?”甘邢奔过来,握着迟奈的手。 迟奈继续眨眨眼,吸了下鼻子:“我不要吃。” “啊?不辣哦!”甘邢歪头去看。 他特意观察过迟奈的表情,对他的情绪很敏感。 “吃一点呢?很晚了,吃完我们就回酒店了,好吗?”甘邢小声说,在哄人。 看出了迟奈不高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姑且断定是商明镜惹了他,恐怕他们俩又争了几句嘴。 甘邢“啧”了一声,径直拉着迟奈走,直接坐到烧烤摊边。 “大哥看过食材了,都是新鲜干净的。” “嗯嗯。”迟奈点头,但没有吃的心思,只是呆坐在椅子上。 少顷,忽然想起什么,问:“福利院怎么样了呀?” “还行,我有大半月没去了,院长没联系,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哦。” 迟奈又不讲话了,拿着树枝在沙滩上画圈。 直到商明镜在他身边坐下来,迟奈才看他一眼,手指捏紧,嘴唇紧绷,视线紧紧跟随着商明镜,接着低头沉沉呼出一口气,鼓了鼓两腮,给自己打气。 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重新看向商明镜,心脏慌的在跳舞,鼓点似的在耳膜上鼓动。 迟奈说:“我喜欢你。”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甘邢张大嘴巴,手里的烤肉签都掉到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第18章 商明镜拧眉,一头雾水地与迟奈四目相对,不过半秒,迟奈便率先移开视线。 “你在说什么?”他有点诧异了。 这不亚于惊吓。 迟奈闷闷重复道:“我喜欢你,我要追你,不管你答不答应。” 第14章 “小少爷。” 商明镜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喊了他一声,接着说:“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不是玩笑,我就是要追你。” 他越不信,迟奈说的就越真,甚至坦然地迎向商明镜的视线,眼神清亮,不闪不躲。 只是商明镜自然是与单纯的小少爷是不同的,他打心底里明白,这多半又是迟奈的恶作剧。 索性不再答话,免得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起争执。 不过像是较起了劲一样,迟奈把这句话、这件事,当真的去做了。 在唐城酒店的那一晚,迟奈表现的异常听话,甚至还主动跟商明镜说起工作上的事情——尽管他一窍不通,甚至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但这足以令商明镜感到恍惚。 只是迟奈尚未贯彻他自己的指令二十四小时,就在第二日落地京城时病倒。 褪去的高烧反复,势要将身体里所有的陈疾旧疴,五劳七伤一次性爆发个完,手背上被扎上了留置针,青紫一片。 迟宗聿送回来的礼物没来得及看,公司没来得及去,追商明镜更没来得及行动,自回来后便一直躺在床上。 反倒迟家兵荒马乱一片。 回京城的第二天上午,才堪堪退烧,人也清醒一些。 迟奈睁眼时,只觉一阵刺眼,孱弱的体质使他费劲力气掀开眼皮,却疲惫不堪地合上。 片刻后,觉得神志清醒了一些,才缓缓睁开眼,翻身趴在柔软的床面上,面部陷进枕头里,直到有点呼吸不过来,迟奈才起身。 他眨眨眼,反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怔愣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和一个毛茸茸的小熊猫挂件,捏在手心。 这才发现手上的纱布已经被拆了,有一些细小的红痕,破皮处残留着尚未掉落的残痂。 昏沉着睡了一天一夜,迟奈脸上的血色彻底消散,抿唇时看不见唇色,干涩到微微起皮。 却是显得眼睛越发黑耀清亮且溜圆。 迟奈一呼一吸,感觉有些沉重,胸腔里的被堵了棉花,狠狠呼吸才能好受一些。 屋外是个好天气,银杏树枝未动,应该是没起风,虽然阳光很足,可迟奈觉得外面应该还是温度很低。 天气很好什么的都是假象。 刚要起身,房门被适时推开,迟奈望去,是高叔进来了。 高叔见着醒着的迟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放开蹑手蹑脚的动作,大步向前走到床边,摸了下他额头。 “怎么样了?” “高叔。” 迟奈喊了一声,被高叔扶着站起来,然后问:“商明镜呢?” “去公司了。”高叔拧着眉心,“感觉好点了吗?” “嗯。”迟奈点头,穿着睡衣出了卧室。 别墅内安静,除了高叔,再不见人影,沉寂的过分,大到少见人气。 不知是不是病中的缘故,感官被无限放大,虽开了暖气,但空气中飘荡的低沉盘旋不断,不明显,仍然被迟奈感知到了。 “先吃点东西吧?” 迟奈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有些不放心他下楼,可看迟奈的动作,这架势仿佛要冲到公司。 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高叔跟在他身后,时刻准备出言提醒,好在迟奈径直走向了餐厅,他这才松了口气。 等迟奈坐下来后,高叔才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态和表情,说到:“小少爷……迟先生送的礼物要看看吗?” “……” 迟奈怔住,握着的瓷勺轻敲碗沿,垂眼静静看着桌面不可谓不丰盛的早餐吗,热气腾腾,扑面而来的香味冲击着他的鼻腔,漂亮的碗里是红豆粥。 过了好些时间,迟奈才说:“还没到时间呢。” 今天又不是他的生日,为什么要今天看礼物,而且他根本不期待迟宗聿送了什么礼物。 往年就没有新意,即便花了大价钱,但迟宗聿也说了,他叫人去准备的,至于怎么准备,准备什么,他或许都不会过问。 甚至礼物送到后,不会过问他师是不是喜欢。 所以,迟奈自始至终认为,迟宗聿好像只是把这个行为当做任务,一如每年会如期举行的招标会。 迟奈没什么胃口,半碗红豆粥都没吃完就上了楼,站在窗前,对着熄灭的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映出他的脸庞,但因为光线和角度,他也看不清自己是什么表情。 总之,不会太好看。 病未好全,精神也不好,迟奈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打扮一番,自己打车往公司去了。 原本想找甘邢五子棋对弈,但最近甘家大哥在家,他不能多跟甘邢接触。 前天去唐城,甘邢估计是答应了他大哥很多条件。 到公司时才十一点,大楼里的员工好像比外面马路上的人流还多,迟奈下车后在楼下转了一圈才上楼。 他拎着买好的饭盒,刷卡上楼。 二十七楼忙的不可开交,人来来往往,键盘声此起彼伏,迟奈找到工位,旁边的林楠不在,电脑却是开着的。 不知怎么,迟奈自动将林楠的去向,归到了与商明镜相关的位置。 他在位置上坐了片刻,给商明镜发了信息,但没人回,迟奈不愿意的等人,索性捞着手机去二十八楼。 直觉没出错,林楠的确在商明镜办公室,只不过,是在他到达二十八楼的前一秒推门进去了。 迟奈眉心一拧,想直接推门进去,可半道又想起什么,脚步生生止住,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给商明镜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秒,很快就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沉肃的嗓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情绪。 “怎么了?” 迟奈侧身望着办公室里面,可压根看不见,望眼欲穿他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在开会吗?” “没有开会。”商明镜答,“我——” 话还没说完,离听筒不远不近的距离处,林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明镜,是谁?阿姨吗?” 迟奈不满,但也知道了商明镜那个办公室应该没有其他人。 他挂了电话,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人显然没有预料,齐齐朝他望过去,商明镜只顿了一下,而后起身,再次查看时间。 的确是十一点。 “怎么来了?”商明镜起身,探过手去摸迟奈的额头,“没烧了……” “你怎么来上班不跟我说呢。”迟奈双腿一瞪,坐上了商明镜的办公桌,与他四年相对。 商明镜觉得他有点在责怪的意思,但这很明显是无理取闹,他给林楠打了个手势,才说:“你还在输液。” 不过,光这样说似乎不够完整,他又补充道:“小少爷,我在正常工作,打报告也是跟公司,公司之外——” “可我们不是一起上班的吗?”迟奈舔了下干涩的唇,眼睛大大的,就这样注视着商明镜。 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也能轻易看出他的心思。 商明镜不讲话,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温水,只是再讲话时,语气没那么好。 “你还在生病输液,无论是谁,都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在这样的时刻来公司上班。” 迟奈接过水杯抿了半嘴,很想说什么,但心里记挂着大事儿,便不犟嘴,一改往日的跋扈,做了个可怜巴巴的模样。 “为什么语气这么凶……” “?” 听了这话的一瞬间,商明镜还当真反省了一下,没察觉自己语气很凶,眉间一锁:“小少爷,如果病还没好,现在应该乖乖待在家里,而不是……” 而不是来这里无理取闹。 “我好了。” “出来跟高叔和医生说了吗?” “……” 轮到迟奈不说话了,确实没跟高叔说,但醒来之后也没有看见医生,而且他出来不需要经过这么多人同意。 见他这副模样,商明镜就知道自己猜准了。 这小孩儿一直这样,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了,想说什么就说了,做事不考虑影响和后果。 商明镜有点无奈:“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出来高叔会担心——我送你回去。” 说罢作势要去拿车钥匙。 但迟奈不肯了。 他一下就从桌上跳下来,拉住商明镜,有些着急:“我不要,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商明镜顿住,侧目看着他,“怎么了?” 迟奈鼓了鼓嘴:“我来找你吃饭。” “吃午饭,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 商明镜一时想不明白他在闹什么幺蛾子,只是觉得难缠的厉害,偏生得硬生生守着。 第19章 只是,这人还没答话,反倒是林楠开口了。 “小少爷,中午商总监要和我一起出去一趟。” 迟奈看看他,又看看商明镜,直接问:“出去干啥?” “有事。” “有什么事?” “小少爷,”林楠适时制止了迟奈的问话,仿若温和道,“是私事,不方便说。” 闻言,迟奈沉默下来——他知道林楠和商明镜的关系,但这不代表商明镜就可以忽略他。 即便商明镜没有答应他的追求,但他多少算一个雇主。 这样一下,迟奈顿时就不高兴了。 他板着脸:“不行,你中午要跟我一起吃饭!” 只是话刚说出口,便见林楠朝商明镜投去了一个十分为难的眼神,而这个男人仿佛接收到了,于是开始一本正经地说教起来。 商明镜撑着桌沿,视线凉意汹涌,冷淡中似乎带着细微的不耐烦:“迟小少爷,我是迟家雇的,但没有卖给迟家,我不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可是你的职责就是照顾我啊。” 这会儿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要追求商明镜了,迟奈语气交集,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办公室安静了好半晌,商明镜手指捏着办公桌边缘,垂眼压下心中的些微不悦,复又抬头。 “我送你回去,给你做好饭,你自己吃,中午我要出去。” “跟他?”迟奈指了下林楠。 “是。” “不许。” 商明镜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脑子里过了一遍,估计小少爷也不会怕迟先生,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不是要追我?” “小少爷,你是这样追人的?” 第15章 迟奈有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原本追商明镜的目的是骗身骗心,怎么现在反倒被他捏住把柄了? 但为了不露馅,迟奈妥协了。 一个人端着饭盒在茶水间吃了两口,食不下咽,索性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说了好多遍了,他不爱吃饭。 没有一个人能记住,就连他自己都记不住,非得去订。 迟奈离开办公室后,商明镜给他发了信息,只说今天给他请过假了,让他早点回家,也可以让他送自己回去。 不过迟奈没回信息,他下楼,叫了一辆车,静静等着商明镜下楼。 十二点刚过几分钟,商明镜便出了大楼,带着身后的林楠,驱车离开。 迟奈左右望着,不知道那俩人在说什么,林楠看起来笑的很开心。 “师傅!”他拍拍驾驶座后背,“跟上去!前面那辆宾利!” “那辆?”师傅从后视镜看了眼迟奈,狐疑道,“我就是个开车的,你别——” “我知道我知道!” 迟奈明白司机师傅的意思,眼看那辆宾利要驶离视线范围,他急忙说:“师傅我去捉奸!” “你快点跟上去!” 司机师傅油门一踩,半信半疑地加快速度跟上了那辆车。 迟奈还在嘀嘀咕咕:“师傅千万别跟丢了,我已经打听过了,小三是我们公司的总监,最近他总是跟我作对,我还想明白为什么呢?今天就看见我老婆上了他的车!” “什么?!” 原本狐疑着的司机,听了这番详细的解释,瞬间与迟奈同仇敌忾起来,先是说迟奈看起来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又是劝他赶紧离婚。 情深义重到迟奈都差点以为自己说的是真事了。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医院门口,迟奈愣愣看着前面那辆车上下来两人,并肩进了医院。 “诶!是那辆车上下来的人吗?不会是怀孩子了吧?这叔得劝你一句啊,这样的人要不得了,得赶紧离啊!你还年轻,不怕找不到——!” “多谢叔!我知道啦!”迟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行动轨迹,扫了一百车费,果断下车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 商明镜一如既往地上到八楼,胸外科。 806病房有四张床,普通的标间病房,商明镜进去时,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打瞌睡。 听到声响,抖了一下,然后清醒了过来。 回头去看,立刻笑开:“哟,明镜来啦!” “嗯,桑老师。”商明镜礼貌地喊了她一声,目光在病房内转了一圈,没看见人,才又问,“您看见我外公了吗?” 桑老师知道他要问这个,等他话一问完,就说了:“在二楼手术室那边,隔壁床的今天手术,他说想去看看。” 病房里虽然有四张床,其实只有三个病人,一个现在正在手术室的老太太,没有亲属,一个桑老师的儿子,一个正在手术室外等着的小老头。 商明镜呼出一口气,给老头整理了一下床铺,然后往二楼的手术室过去。 手术室旁有一个等候厅,零散的坐着家属,可又显得人很多,一眼扫过去,像是坐满了。 等候厅很冷,明明开了暖气,但裹着的羽绒服和棉服使人昏昏欲睡,却又强撑着眼皮,等待显示屏上的名字跳动,只希望出现自己期待的那个名字。 商明镜也顺道看了下显示屏,隔壁床的那位正在手术中,他移开视线,寻找小老头。 在离手术室门远的地方,另一个显示屏下,小老头正坐在那儿等着,目光落在楼外。 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商明镜只能看到荒寥的草坪,被金黄色银杏叶堆满的马路牙子,没有什么其它特别值得看的。 “怎么到这里来了?今天的药吃了吗?”商明镜走到小老头跟前说话。 小老头是一个精神十足的老头,尽管瘦弱,但背脊挺拔,七十岁的年纪,却不见一根白发。 听到商明镜讲话他还愣了一下,身后的林楠在开口喊他时,小老头才回神。 “诶?你今儿怎么来了?” 商明镜无奈,在他身边坐下来,给他看了眼日期——今天本来就到了日子,即便再忙,也得过来。 “过两天我给您找个护工,您就别一个人出来了。” “哎呀,要啥护工!浪费钱!”商建明不大乐意,本来到京城来他就不乐意,在老家医院也不是不能住。 只是有点耽误商明镜的事业。 读书这么多年,努力跳级,读完博士,因为前途留在京城是再好不过的,自然不能再回到之前的小渔村。 县里镇上,到底不如京城发展空间大。 他知道商明镜挂念他,所以便答应了。 只是…… 商建明想到这儿,忽然问起:“孙儿,这里住院费不便宜吧?我看这老太太光是手术都花了不少钱,你哪儿来的钱?” 他孙儿商明镜才读完书没多久,从前读书时的奖学金,兼职工资,大头都用来给他治病,所以,自个儿家里情况怎么样,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见商明镜不说话,小老头思忖半晌,说道:“不管怎么样,孙儿,乱来的事情,咱不能干,知道不?” “嗯。”由着思绪发散,想到迟奈,商明镜叹了口气,说,“没事,我给人做家教,主人家给的工资能管您的住院费,您先住着,手术的事情听医生安排。” 不过是听从迟奈而已,既然有求于人,受制于人,即便他再不愿,这些他也应该承担。 “……” 只是听了这话,小老头又不愿意了,指了指手术室:“今天早上走了两个。”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商建明说:“我这是肺癌,我也知道是治不好的,孙儿,我听说很多人都因为手术,原本能活好些年,最后没多久就走了……” “无稽之谈!” 商明镜斥了一句,而后沉默,安抚小老头:“肺癌也是能控制的,世界上那么多人,又不是每一个人都没治好?你才七十来岁,活到百来岁没有任何问题!” 他不愿意听这些话,便如同商建明不愿意手术,一模一样的心情,可都已经到京城来了,住进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科室。 迟先生打通关系,替他找了最好的专家会诊,他不会纵容小老头放弃治疗的心思。 商建明年纪大,自小见多了生离死别,却最怕死,商明镜对此也没有什么概念,他从小就和商建明生活,就这么一个亲人,其他人的生离死别他不在乎,也很少能共情。 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给商建明治病。 无论如何,要治病。 所以他一毕业,奋力通过导师,通过学校,见到了迟宗聿迟先生,至于迟先生看中了他哪一点,答应了他的请求,他都十分感恩。 也很珍惜这个机会。 “行了,走吧,现在天冷,病房有暖气,回病房去。”商明镜想伸手拉着商建明起身,林楠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跟着去搀扶。 但商建明不愿意被人扶着走路,他又不是病到动不了,便推开了两人伸过去的手,自己起来。 “行了,先回去,明镜,你在这里等会儿,那个老太没有家属在,等手术结束,你帮忙看一下。” 第20章 商建明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那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雷厉风行,事业成功,只是孤身一人。 问她怎么年轻的时候不找个伴儿,老太太只说没必要,人迟早要死的,没有亲人家属其实也就是不用再次经历生离死别,更不会因为挂念而怕死。 或许是说到心坎上了,戳了小老头的心窝子,肺管子,商建明才惊觉自己是怕死的。 但顾虑太多,忧心治病花费的庞大金额,挂念孙儿的前途,揪心商明镜的往后生活。 所以他不敢死,也怕死。 等商建明回了病房,商明镜给订了餐,然后去到医生办公室了解了一番最近小老头的情况,最后才返回二楼手术室。 刚巧遇上有人手术成功从手术室出来,哗啦一声站起来数十来人,手忙脚乱地凑过去,看不清那些人脸上的神情。 只不过从步履上来看,焦急是必然的。 商明镜一走,迟奈就悄摸地摸进了病房,他扒着病房门边,歪着头,小心探望着里面的情况。 “找谁呀小娃娃?”商建明刚坐上床,还没来得及和桑老师讲两句话,余光便瞥见了一直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人。 长的娇生惯养的,眼睛滴溜儿圆,看起来乖的不行,被发现之后还怔了一下,抿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商建明只觉得讨喜的紧。 迟奈踌躇再犹豫,还是松开墙边缘,进了病房,但依然不放心地朝病房外张望,生怕商明镜回来被抓个现行。 “你好。”迟奈放松身体,不需要商建明说,自个儿就已经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隔壁床的家属桑老师觉得孩子白净可爱,更是在没有说上话的时候就已经笑开了花。 迟奈坐在老头身边,商建明疑惑了一下,他不记得认识见过这个小娃娃。 “你是来找明镜的?” “嗯嗯!”迟奈点头。 他总不能直接交代他是跟踪商明镜过来的。 迟奈的脑子疯狂转动,问道:“您是商明镜的外公吗?” “是,我是他外公,你是他同学?” “我是……同事。” “哟,他现在一时半会儿应该不来,你找他啥事儿,我替你转告?” 迟奈没应,目光直勾勾地定在老人身上,慈眉善目,或许是生病,以至于有些瘦弱,脸上没什么肉,但精神看上去勉强要强一些。 “我没事儿,我就是…看他进了医院,以为他生病了……” 面对老人这样和蔼的目光,迟奈有点撒不出谎。 他竭力转移话题,视线在病房内转了一圈,设施齐全,但到底不会那么面面俱到。 片刻后,问道:“爷爷,您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院吗?” “是啊,我孙儿时不时来看我,他忙,咱不能耽搁他的工作不是,你是他同事,应该知道一些他的工作吧?” “……嗯,知道的。” 迟奈有点说不出口。 他拢共没去几趟公司,怎么知道商明镜工作怎么样? 但碍于老人期待的眼神,迟奈还是违心答了:“嗯,他工作很认真,是公司的总监,底下管着百来号人,很厉害,跟同事相处也很好呢!”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商建明显然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孙儿性子沉闷,又担心他工作的地方会不待见他,这回有打探的机会,他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商建明下床,往外头观察再观察,然后关上了病房门。 “诶,你叫什么名字?” “迟奈。”迟奈抿唇,心里慌的直打鼓。 怎么办?这是走不掉了?商明镜待会儿回来怎么办? 要是他们当着老人的面争吵,那该怎么办? 但商建明完全没往这处想,继续跟迟奈打探:“那你知道明镜的工资多少不?” “……啊?” 这真是问倒了迟奈,他不知道商明镜的经济状况,据他所知,目前商明镜的出行配置都是迟家给配的。 应该不算太好…… “我不是很清楚。”迟奈莫名有点羞愧。 商建明倒是心宽,忙安抚他:“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问问,我琢磨着,这个医院是大医院,医药费和住院费应该不便宜,我担心他去问别人借钱,或者魔怔了去做什么不该做的……” “……” 迟奈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认真听着。 另一边的桑老师听了一嘴,问道:“这你就别操心了,安心治病,你孙儿还说要给找个护工的,工资应该不会低!” 桑老师其实也不知道,但只能这样去安抚人心。 老头毕竟是个病人,她照顾生病的儿子多年,清楚地知道保持好心态对于一个罹患绝症的病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只是商建明被岔开话题,转头跟桑老师说话:“京城不比我们那小地方,请护工再差,费用也低不到哪里去,工资再高,他也经不起败在我身上!” “哎你这老头,油盐不进呢咋还!花你身上是治病了,怎么就是败了……” 他俩说什么,迟奈已经无心关注了,多在这里坐一秒,他就多一分心虚。 正这时,手机铃声响起,迟奈如释重负。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跟商建明说:“爷爷,您别跟商明镜说我来过了,我跟他吵架了,是瞒着他来找他和好的,您别跟他说,我担心他更生气……” “吵架?你不是说他跟——” “是我的问题!”迟奈赶忙回答,小脸愁成一团,“您别担心,是我的问题,您别跟商明镜说就好!” 千叮咛万嘱咐完,迟奈终于离开了医院。 他仿佛莽撞地撞破了别人的秘密,离开时便有点担心被杀人灭口的意思,逃之夭夭。 重新打上车,迟奈才松了口气,给刚才响铃到挂断,没接到的电话回过去。 “小少爷——” “我知道了高叔,我马上回去了。”迟奈垂着头,嘟囔着,有点不高兴,乃至情绪低沉。 他自己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只是心里堵得慌,也懒得去想是什么原因,只当是身体不舒服的生理反应。 迟奈,很久都不喜欢为难自己了。 只是电话那头,高叔沉默半秒,接着说:“小少爷,我是想说,迟先生回来了。” 紧接着便是长久的缄默。 嘟—— 迟奈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我到底是晚上九点发好还是晚上十二点发比较好呢 第16章 老太太的手术时间超出了预期,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商明镜只是默默地坐着。 或许对他来说,每一个——不,至少与外公同病房里的每一个,能好好儿的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便意味外公多一分治好的机会。 手术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治疗恐怕繁琐痛苦。 有这些挡在前面,商明镜更无心考虑天价昂贵的治疗费用。 林楠拧着眉看腕表,眼看中午的时间一晃而过,他有点坐不住了。 “明镜哥,我们不回去公司吗?” 商明镜坐着想了许多事情,被林楠这样一问,方如梦初醒,视线清洌洌的从他身上掠过,不带什么温度。 “你先回吧,外公你见过了,他应该不记得你。”商明镜的嗓音很淡,听起来仿佛有些不念旧情的冷漠。 林楠怔了一刹,面上有些挂不住的尴尬,垂下眼眸,藏住眼底的神色,但脸上仍然带着浅笑,道:“我知道,只是我记得老人家的好而已。” “嗯,多谢挂念。” 商明镜抬眼去看显示屏上的名字,依然显示在手术中。 他深吸一口气,不甚在意道:“外公为人和善,对你的帮助只是很多善举中的其中一次,你不用太介怀,也不必想着报恩。” “……好。” “另外,”商明镜提醒他,“以后不要不经允许进我的办公室,会引起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林楠抬起头,看向商明镜,只见他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同时,愕然察觉商明镜似乎明白他的心思。 那眼神犹如一把弯刀,能轻易剜出他行为之下的真实意图。 林楠的笑容僵在脸上,还始终保持不为人知的体面,佯装惊讶道:“你是说公司里传我们俩之间关系的那些言语吗?” 商明镜并没有答话,继续抬头去看挂在墙上的显示屏——但林楠知道自己说对了。 于是他又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在意那些谣言呢?——毕竟我们清者自清。” “而且,公司有人传你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也传你在酒吧被人羞辱……” 也没见商明镜说什么,林楠是想这样说。 只是说到一半,商明镜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却不多加解释。 事实上,林楠一句都没说对。 他之所以不让林楠不经允许进他的办公室,只是因为他认为那间办公室,是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空间,所以他不希望有人擅自闯入。 第21章 而那些风言风语,他一句都没听过。 或许是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只是在背地里被当谈资罢了。 林楠不知道他心里所想,仍在说话:“但是明镜,小少爷把你在酒吧的事情说出去——” “什么?”商明镜打断他,反问了一句。 林楠顿了顿,准备再次重复,只是嘴还没彻底张开,商明镜的下一句便接着露了出来:“谁跟你说是迟奈说出去的?” “啊?除了他……” “你不了解他。”商明镜丢下这一句,起身往手术室门前走。 正好这时,手术室门被打开,老太太被推出来。 听见护士叫名字,商明镜上前扶住病床扶手,多问了一句:“怎么晚了两个小时,有什么状况吗?” “哦,没有出状况,在醒麻醉,醒了才能推出来。” “好,谢谢医生。” 商明镜点头,看向床上的老太太,这老太太睁着眼睛,但麻醉劲儿应该还没过去,所以动弹不得,只能轻轻眨眼。 手术前,这老太太很乐观,性子也有些不近人情,此刻躺在病床上,竟然看不出一丝脆弱,显出的是不同于其他病人的利落干脆。 跟着医生护士一起回到病房后,商明镜又跟商建明一起吃了饭,之后才返回公司,中途翻开手机,拉了下小少爷的聊天框。 ——没有任何信息发过来。 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去…… ** 迟奈到家很快,进屋倒显得磨磨蹭蹭,尽管在外面吹得双颊通红,鸦羽长睫上都快要结出冰霜,他都没有进屋半步。 “小少爷!快进来!” 别墅门忽然被人打开,高叔站在门里面朝迟奈招手,迟奈闻声望去,只见高叔身边还站着另一人,身姿高大挺拔,直直地与迟奈对视。 这样一看,迟奈与他像了四分。 这样遥遥相望时,迟奈眨眨眼,低垂下脑袋,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一鼓作气的往前踏去。 与此同时,迟宗聿转身进屋,只有高叔还在门口等着。 迟奈一步一脚印挪过去,高叔看出他的心思,轻轻叹了一声,然后领着人进门。 迟宗聿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没看手机,没看电视,没听新闻,只是静静低垂着眼睛,尽管听见身后有清浅的脚步声,也不曾有任何反应。 三方都安静着,好像没有人打算先说话。 在这样得到气氛中,迟奈气不打一处来,脚一动,转身就要走。 高叔慌忙拦住他,推推他的后背,迟奈抬头,见高叔神色温和,用嘴型在说然后去叫人。 迟奈不管,移开视线,心里愤懑不平,凭什么要他先开口? 从来都是他先开口,然后呢?某些人高高在上爱答不理,凭什么每次都要他先低头? 好像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一般。 脑子里闪过无数愤慨的念头,脚步却一动不动,仿佛牢牢黏在了这个位置,甚至能把自己想委屈。 迟奈犹豫许久,偷偷瞥迟宗聿的发顶——他后脑勺看不见的地方有几根不太明显的银丝。 又过了几秒,迟奈动了,主动坐到了单人沙发上,离迟宗聿远远的,也不去看他,始终垂着眼。 他强装平静略显无措地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细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没有给谁发信息聊天,也没有跟甘邢玩游戏,手指仅仅是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游离。 只是尽管这样,迟宗聿也没做声。 两人好似心照不宣地在战场上厮杀,看不见硝烟,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刚才在门口,迟宗聿看向迟奈的那个眼神后,迟奈便没有再获得一丝——即便是施舍的目光。 迟奈有点心不在焉,心慌,心跳不稳,胃里空虚难耐,仿佛正阵阵紧揪。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有人从外面进来,钥匙轻磕在玄关柜上的哐啷声响起,迟奈才从无边无际的神游中回魂。 他抬眼去看,是商明镜。 只是那人只是回了一个眼神,随后朝迟宗聿身边走过去,敬重地喊了一声:“迟先生。” “嗯,回来了。” “是。”商明镜点头,面对着迟奈坐下。 他直觉气氛不大对,但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意识再次将视线落在迟奈身上,发现他脸色有点白。 好像专门在等商明镜,迟宗聿终于舍得开金口。 “明镜,过一周,有一个慈善会,你带小小一起去。” 商明镜一怔,随后点头,不再过问迟宗聿的决定。 后续详细情况,迟先生的秘书会发到他邮箱。 迟宗聿这才看向迟奈,可迟奈一直垂着头,不看迟宗聿一眼。 以这样的角度看去,迟奈实在是过于单薄了。 迟宗聿和商明镜都是较为精壮的体型和身高,而迟奈更像营养不良。 好半天,迟宗聿开口,声线隐约压低,微不可察地温和了一分:“小小。” “……” 迟奈不答。 商明镜静静地看着这对似乎充满隔阂的父子。 “小小,慈善会,你以项目代表出席,如果有媒体,或者——” “我不去。”迟奈想也不想拒绝。 不过语气像极了置气。 跟谁置气? 迟奈自己都不知道。 或许是跟迟宗聿,或许是跟商明镜,也或许是跟自己。 迟宗聿眉头微锁:“为什么?” “不想去。”迟奈回答的很任性。 说完便抿着唇,脸颊有些苍白,胃里空荡荡的跳动,令他的手心满是冷汗。 迟宗聿不擅长哄孩子,他和迟奈相处时间不多,但对迟奈的性子尤其头疼。 他停顿片刻,语重心长道:“小小,要长大一点。” 这话说完,迟奈终于舍得抬头,目光疑惑又委屈地朝迟宗聿看去。 这样的眼神,商明镜一看就知道要玩,心口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迟奈就抑制不住脾气了。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我今年二十三岁,还不够大吗?” “不是指年龄。”迟宗聿说。 况且在他心里,迟奈年龄其实稍微有些小,可他必须开始接触这些事情,而商明镜,是伴着他成长的最好选择。 迟奈咬唇,又想起乱七八糟的传言,瞪着眼睛说:“你让商明镜去好了,我不学无术,我不成器,你不要管我!” 反正一直都没管过! 迟宗聿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商明镜忽然赶在他之前开口:“迟先生,我来解决,我跟他说。” “你说也没用!”迟奈无差别攻击。 但商明镜置若罔闻,起身拉着迟奈上楼,隐约听见闷声的鼻音吸气声。 他叹气。 直叹小少爷爱生气又爱哭,起不到别人,倒是把自己气的够呛。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点更新 第17章 十一月十五日,迟奈和商明镜还是踏上了前往慈善会的飞机。 迟宗聿这些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在家里待着,搞的原本不情不愿去公司的迟奈,主动早早跟着商明镜上班去了。 至少在公司,不用一直面对迟宗聿。 但迟奈要是真老实就不叫迟奈了。 只是迟奈一直闹脾气,一声不吭的就闹出不少事故,不声不响就翻出好些烂摊子。 一下班回家,人不喊,话不说,饭不吃,就是一顿造作。 偏偏又像掩耳盗铃一般,在几人眼皮子底下调皮之后又立刻逃走,装作无事发生。 迟宗聿和商明镜就看着他,然后跟在身后收拾,迟宗聿对于迟奈这样的行为怎么想的不知道,但商明镜觉得迟奈就是不听话的猫。 一趁人不注意,就立刻跳上桌面,把桌上的水杯给推下来,然后在主人发现之前,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直到上飞机前一刻,眼看昨晚商明镜的手机快要没电,他还故意把商明镜的充电宝丢在了房间里,把迟宗聿送的礼物连盒子都摆在了大门口。 ——假装要扔掉的样子。 礼物盒子很大,送回家之后迟奈就没看过,所以当真要去扔,他还是舍不得的。 赶的是晚班机,迟奈带着商明镜上了机,行李什么的,都归商明镜处理,毕竟他已经给商明镜带过路了, 能让他顺利上机。 只是刚落座,商明镜便从包里掏出了充电宝,迟奈扫了一眼,然后僵住,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 他扒着商明镜的手臂,望着他:“你新买的?” “不是。” “那充电宝怎么在你这里呀?”迟奈又问。 商明镜漫不经心地看他,答道:“我在房间里拿的。” “哦……”迟奈挠挠脸。 但商明镜给手机充好电之后,又问了:“为什么这么问?” 迟奈一惊,下巴从商明镜的手臂上挪开,还没想好措辞。 第22章 “你拿的?” “当然不是!”迟奈果断否认,连连摇头,一本正经地眯眼想了会儿,说,“我看见爸爸把充电宝拿到房间了。” “嗯?迟先生拿我的充电宝干什么?” 商明镜定眼看着迟奈的头顶,这人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庞也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察觉到他的一丝紧张。 迟奈一下倒在座椅上,给自己盖上毯子,闷声闷气道:“我怎么知道?他可能不喜欢你吧。” “哦。” 商明镜顺着他讲话,没多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一下,心想,不喜欢他的应该是另有其人吧。 与此同时,正要出门去看孙子的高叔,在门外的角落里发现了生日礼盒。 他怔了一下,扭头朝屋内的人喊:“迟先生,你看看这个!” 迟宗聿闻声走来,看着被埋着泥土,弄得脏兮兮的礼盒,不可抑制地叹了一声,弯身抱起,给捡进了屋。 ** 水城下雪很早,尽管现在才十一月中旬,鹅毛大雪倒是已经下了很久,温度直逼零下十五度。 慈善会是水城的商会会长举办,这人叫赵凌康,在水城的地位举足轻重,说话分量很重,与迟宗聿有些交情。 商明镜正看着赵凌康的是身份信息,一些是明面上能查到的信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而他手里的这份,是迟先生整理好发给他的。 详细到赵凌康的为人。 据说赵凌康与迟先生有些交情,只是很少人知道。 忽然,眼下露出一颗脑袋,商明镜眼前一黑,下一秒便对上迟奈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你干啥呢?”迟奈眨眼,“我叫你没听见呐?” 商明镜深深呼吸,放下手机和电脑,撩起眼皮看他,这人脖子和头发都湿着,身上的睡衣是蓝白色的,显得人都软的不少。 “洗完了?” “是啊,我好饿……”迟奈趴在商明镜身边,就这样撒泼打滚。 见不得商明镜是这么想的,一把抱起迟奈,然后放到椅子上,在迟奈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从行李箱拿出了吹风机。 “洗完头发要吹,这个你也不知道?”他嘴上一直不饶人,“水城天冷,这会儿都快零下五十,你是想明天头疼还是发烧?” 水城白天的温度差不多零下十度左右,晚上更是加倍的冷,没有人能抗住这样的天气。 尤其是迟奈身体还不好,体质差,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商明镜敬业地给迟奈吹着头发,坐着的人反而在这样的着责怪下一言不发。 迟奈有一瞬间的恍然,大脑宕机一般反应不过来,但身后人的指腹时不时贴着他的头皮抚摸,伴着温热的吹风机的温度,吹得他精神都有些反应迟钝。 “为什么要他给我吹头发?” “?”商明镜不懂他怎么还要问这么明显的问题,“这不是我的职责么?” “……” 迟奈张了张嘴,然后翻了个白眼——白高兴一场,还以为商明镜喜欢上自己了呢。 要真是这样,那他不得不为自己的魅力所折服了,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让商明镜喜欢上自己。 没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迟奈也不高兴了,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声音甚至穿过嘈杂的吹风机的呜呜声,清晰地钻进了商明镜的耳朵里。 但头发还没吹干,商明镜只好叹气又叹气,学他说话:“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迟奈有点晕机,所以一到酒店就进了洗浴室,洗完澡才觉得舒服很多,紧接着就感受到饥饿感。 吹完头发,迟奈便恢复到了一个蓬松的样子。 商明镜尽职尽责的给人挑出厚实的衣服,在这边不能跟在京城一样,只穿短款的,必须得从头到尾都捂得严严实实才行。 所以迟奈最后戴上了毛茸茸淡绿色的帽子,米白色的厚围巾,暖黄色的大大的羽绒服,脚上更是换上了雪地靴。 不过商明镜没有这么讲究,万年不变的大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灰色的毛线帽。 两人就这样看似全副武装般出门。 凌晨一点的水城依旧在生活,即便冰天雪地也不影响当地人的恍惚,路上随处可见人们堆的雪人。 讲话时吞云吐雾的。 水城小摊比较多,每一个地方都像极了京城的小吃街,迟奈逛得眼睛都舍不得闭一下。 商明镜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考虑的很多,他略微皱了皱眉:“要不要去找一个饭店吃?” 他担心外面的食品安全问题。 但迟奈心眼大,一点都不在意,拉着商明镜小跑到一个烤红薯摊贩前,转身盯着商明镜:“买这个买这个。” “……” 迫于压力,商明镜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示意迟奈挑一个。 迟奈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在烤炉里挑了一个最大最漂亮的。 老板准备了勺子,见有两个人,便伸了两只出去,商明镜拦住:“不用了,给他一个就行。” “诶好!”老板笑嘻嘻的又收回去一个,笑道,“小娃娃长得真漂亮,你哥哥也俊的很!” 迟奈咧嘴笑,回的很快:“他不是我哥哥,是我男朋友!” “哟,般配!” 迟奈更高兴了,倒是商明镜脸黑的跟锅底一样,有心想解释,可又觉得同陌生人解释这样的事情,似乎尤其显得此地无银,所以只好哑巴吃黄连了。 “怎么样?嘿嘿!”迟奈眼睛都看花了,还不忘调侃商明镜,“开心吗?” 商明镜:“……”他应该开心吗?应该开心不起来吧? 迟奈拎着烤红薯,但太烫了,只好笨拙地用衣服袖子包住袋子,然后用嘴去扒开红薯的皮。 即便如此,也还是被烫的直嘶哈。 见他实在为难,商明镜没忍住,伸手接过来,替他扒开了皮,正想递还给他,可又非常不幸运地瞥见了他被冻的通红的手。 正当迟奈已经伸出手准备接过时,却没见商明镜动作,迟奈皱眉:“嗯?” 商明镜胸腔堵了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说:“我拿着,你吃吧。” 话落,他顿了半晌,接着道:“手揣口袋里,不要冻着。” 迟奈还没搞清楚他具体什么意思,便看见商明镜握着勺子,在最里面的芯处小心舀了一勺,喂到了他嘴边。 红薯是软糯的蜜薯,外面仿佛晶莹地漾着一层蜂蜜。 勺子上的食物冒着热腾腾的雾气,飘在两人之间,迟奈怔了一下,张嘴吃下。 很甜,入口即化。 迟奈回味了一下,盯着商明镜的脸看,但商明镜没注意到,专心致志的把整个红薯里最里面最甜的部分挑出来。 直到耳朵上被什么堵住。 商明镜的动作戛然而止,微微抬眼看去,只见迟奈正仰着头,垫着脚,把自己的耳罩往他耳朵上戴。 耳罩已经被迟奈捂得温热,接触到他的耳廓时,遇上他被冻得僵硬的耳朵,温度更显炽热。 商明镜晕眩似的低着头,静悄悄地注视着小少爷,他微张着嘴,雾气裹着蜜薯的甜意变成气息从他嘴里飘出来。 小少爷的眼睛不同于商明镜那一年四季的古井无波,而是时时刻刻都跳动着令人向往、仰望的星星。 迟奈给他戴好耳罩,然后才吃掉第二勺蜜薯。 依旧很甜。 商明镜很难反应迅速。 迟奈又笑了,商明镜难以自持,赶紧又喂了迟奈几口,觉得差不多了,才把袋子系上,把手揣进兜里。 另一只手拎着剩余的红薯。 忽然,口袋里灵巧地钻进一只手,商明镜怔住,下意识皱眉,看向迟奈:“干什么?!” “是你让我揣口袋里呀。”迟奈歪着头,仰起小脸,笑盈盈地看着商明镜,聪明劲儿露了出来。 “……拿出去,揣你自己口袋里。”商明镜皱眉,不满地催促。 迟奈摇头:“不要不要!” 说着还把自己的手,塞进商明镜的大手里,非要和他十指相扣。 商明镜的手指被迫躺平身躯,安分地接受迟奈的单刀直入,张着五指,被迟奈带着走向下一个摊位。 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沿着他的指尖,犹如电流一般,钻进他的脉搏,那阵酥麻直抵头皮。 他脑子都发晕。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文: 【娇软黏人可怜哭包受vs严厉权势滔天挖墙脚daddy攻】 体型差+年龄差 传统苏攻美受 温家小儿子温明月生下来就是给长子供血的,被关在家里22年之久。 长子一朝病好,温明月便被一纸婚书,预备联姻给韩家的小辈独子韩一。 温明月自此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只是韩家老宅里总是不断出现另一个男人的身影,风光霁月,成熟稳重。 第23章 温明月知道他是韩家如今的掌权人——韩一的小叔,韩霁。 对于韩霁,他敬重敬畏,有些害怕。 —— 韩霁肖想温家的幺子太久。 正要出手,却等到了侄子跟温明月联姻的消息。 韩霁:“?” 既然如此,那他只能撬墙角了。 * 温明月刚进韩家老宅那天,被韩一一纸退婚协议羞辱,他无措的不知如何反应,韩霁当众捡起那纸协议,用打火机点燃,当着人的面烧掉。 韩霁温和地看着温明月,诱哄道:“不如和我结婚,往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 跟谁结都要结,总归温明月一早做好了短命的准备,不如和韩家长辈结,比那个情绪不稳定的韩一好。 却不想婚后生活,出人意料。 是好的。 可有时候不那么好,会很累。 * 遇到韩霁后,温明月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悄无声息的习惯,以至于依赖。 只是后来他有了另外的苦恼。 韩霁管他管的很严。 有一天他直播,正一本正经地盯着弹幕,有时差地呆呆回答,韩霁忽然端了药进来,沉声道:“九点了,关电脑,没收手机,该睡觉了。” 温明月不想睡这么早,便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但韩霁不妥协,反倒施压:“我费尽心思给你养身体,你不能自己糟蹋对不起我。” 他愣了愣,想了半天,说:“那好吧。” 不明所以的网友:【/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九点睡觉还没收手机,中式教育你赢了】 不过下一秒,温明月起身关麦时,身前略微显怀的小肚子在镜头面前一晃而过,弹幕顷刻间闹翻了天。 tips: 1.受病弱,病弱比较多,娇受,哭包受(只是泪失禁),冷脸萌,在外其实很高冷,极其依赖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受(这是重点避雷,不能接受的读者宝贝不要勉强自己),但有自己的事业线 2.攻三观不正,但教受道理的时候三观正的发邪 3.生子,年龄差10岁,受22,攻32 4.炮灰攻的戏份不多,主要为了推动攻受感情发展 第18章 到水城的时候凌晨,出去逛了小吃街,可能是吃了风被冻着了,第二天早上还没醒,在睡梦中的迟奈就开始有点咳嗽,脸也有些红。 商明镜起的早,订了酒店的早餐和药,迅速收拾好房间,顺便把迟奈叫醒吃药。 “收拾一下吃早餐,下午两点我们要去见赵会长。” 迟奈正处于刚醒的迷糊中,抓着商明镜的手,嘴碰到的手心上,用温热的唇瓣抿起了两颗药,咳嗽两声,然后皱起眉,一脸可怜地看向商明镜。 “怎么了?”商明镜挑眉。 迟奈就着喝药的水又喝了一口润嗓子,待嗓子的刺痛过去后,才说:“嗓子痛。” “……头疼吗?” “不疼。”迟奈摇头,然后抬手,拉住商明镜的衣角,“有点晕……” 刚睡醒的迟奈讲话有点黏糊,恨不得倒在站着的商明镜身上。 这么想的,也正准备这么做,只是刚点头,忽然响起电话铃声,把迟奈黏腻的困意驱散了一些。 商明镜接通电话,迟奈便攥着商明镜的衣角发呆,整个人不动也不讲话,像是入定了一般。 电话那边是商明镜的外公,早上一做完检查就给商明镜打了电话过来。 商明镜听着,面上渐渐染上疑惑的神色:“护工?” “对啊,护工,不是你找的吗?” “我的确在找,但还没面试到合适的。” 上次从医院回来之后,商明镜就一直在物色护工,只是要想找到价格和服务都很让人很满意的要求,是很难的一件事。 但服务不能降低标准,所以商明镜便把价格上调至了一万二。 这两天也有不少人联系他,但他忙着出差准备,所以耽搁了这事儿。 小老头“咦”了一声,说:“上次跟你来的那个同事,叫林楠是吧?你咋不跟我说呢?你俩小时候还是邻居呢!” “林楠。”商明镜打断小老头的喋喋不休,说起正事,“他怎么了?” 听见这个名字,迟奈眨眨眼,醒了神,仰头看着商明镜,却只能看见他的鼻梁根以及……很好看的薄唇。 “哦——林楠说是你找的护工。护工多少钱啊?你那同事不说,我问了护工,她说六千一个月!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忙你忙的,我还能照顾自己,用不着护工!” 商建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林楠恐怕就是害怕他有心理负担,所以这才没跟他说实话。 这不,给孙儿打电话确认来了。 倘若真是林楠帮了忙,找了护工,总不能让人家白帮忙,人家也没这义务不是? 听着外公略显焦急,生怕给商明镜多添负担的语气,过了小半晌,商明镜才说:“是我让他帮忙找的,多个人联系说不定能更快找到,不说这个——护工怎么样?” “很好很好就这个就很好了,不要找其它的了昂!” 商建明说的也不完全是安慰商明镜,这护工实际上昨晚就来了,只是商建明知道商明镜去出差了,怕打扰他,所以这会儿才打电话过来说。 但护工是真的好,尤其负责。 “好,我知道了,护工有什么问题您不要多想,随时跟我说才行。” 多说了两句后,商明镜挂了电话,然后翻出跟林楠的聊天记录,给他转了一万过去。 林楠回的很快,直白地表达了疑惑。 商明镜;【多谢你帮忙找护工,麻烦你把护工联系方式推给我,给你转的多余的算是辛苦费。】 林楠没再回,也没收钱。 商明镜也没再管,倒不是林楠不回信息他等不及,而是他的衣服快要被某些人拉垮掉了。 他一低头,便瞧见眼巴巴儿望着他的迟奈,眉心一跳:“干什么?” “林楠找你?” “不是。” “那林楠怎么了?”迟奈眨眨67眼,跪在床上,仍然没有站着的商明镜高。 只是听了这话,商明镜心里闪过一丝古怪,他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和林楠很熟?” “……怎么了?”迟奈不解,“应该不熟吧?” “那你这么关心他?”商明镜移开眼,莫名不想再多说,“起床吃早餐,看完资料去见赵会长。” “……” 迟奈只好蔫儿巴巴地爬下床。 商明镜自己醒来时就给迟奈备好了牙膏牙刷。 因为担心迟奈娇气,应该用不惯酒店的洗漱用品,所以商明镜在收拾行李时,顺带,给迟奈自己的捎上了。 跟赵凌康的约见在下午两点。 迟奈依旧被裹得严严实实,只是今天两人的耳朵上都带了耳罩,街道和马路上的雪已经在组织下被清理干净。 只是雪未停,风雪交加。 赵凌康约在槟江饭店,是水城最大,年份最久远的饭店之一,不是赵凌康的,但有一定的股份。 “你见过他吗?”迟奈站在门口,望着装修的异常浮夸的滨江饭馆,尤其是这牌名,更是显眼的不行。 他鼓着嘴,缓缓吐出气息,然后看着暖气遇冷空气后变成一缕连结的飘飘然的雾气,眼里面上都是笑意。 商明镜看着,忽然抬了下手,才答话:“没见过,只在资料上看到照片。” 眼睁睁看着雾气被砍断,迟奈眨了眨眼:“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感知出错了。” 商明镜慢悠悠回了一句,在迟奈的下一句赶上来之前,直接打断施法:“进去吧。” 说完便径直往前,迟奈愣在原地,倏然猛地小跑上前,一拳头砸在商明镜的后背上,这男人没发出任何声响,倒是把自己给疼的够呛。 石头背,石头胸,石头心。 商明镜没做声,推门进去,给迟奈让了位置,等他气呼呼进去之后,才跟在他后边慢悠悠地走,嘴角还勾着笑。 赵凌康提前订好了了位置,以他和迟宗聿的交情,绝不可能让他的孩子来等他。 包厢内坐了三人,赵凌康坐在首位,另两人在尾座,主次关系不言而喻,只是气氛却是过分的安静。 首位不张嘴,尾座的两人也只是面面相觑,举手投足时的声音都放的很轻。 赵凌康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随手摁灭了烟,叫人开了通风循环,尽快让烟散出去。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 侍者去开门,站在前面一些的是一个生的精致的年轻男孩,后面跟着一个保镖一般的硬汉。 好在赵会长提前说过,他不至于太过意外。 优秀的职业素养,让他在一秒的愣神过后,立刻反应过来,笑道:“迟少爷,商先生?” “嗯嗯。”迟奈点头,拉着商明镜进去。 后者跟侍者点头打了个招呼,走进去,先拉开椅子让迟奈坐好,才开始跟这间包厢里的主人打招呼。 第24章 他先朝赵凌康伸出手:“赵会长,我是商明镜。” 无论这位赵会长和迟先生的交情如何,但为人处事的基本礼貌他必须做到位。 至于迟奈……来之前迟先生特意交代过,尽量不要让他做他特别抗拒的事情,他只需要混个脸熟,其它不需要他处理。 听到这话的时候,商明镜下意识震惊,眼神困惑不已,再一次感叹迟奈当真已经拥有了许多人生来甚至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可再一转念,迟奈这人,又好似活该拥有这些,应该拥有这些。 他这样嚣张而单纯的性子,恰恰是强大的羽翼才能护好他。 而迟奈,本就天生属于钟鸣鼎食之家。 赵凌康顿了顿,跟商明镜握手,目光却定在迟奈身上,不突兀不奇怪却很执着。 迟奈倒不社恐,只是不愿意先说话,有商明镜这个得力助手在,他应该没有可用之处。 只是这会长的眼神实在是过于灼热,是以只好歪头看他,硬着头皮地问好:“赵会长下午好。” 异常的一板一眼,在这样的几乎应酬的场合,他这样的问好四处都是漏洞。 但没人在意。 赵凌康温和一笑,亲自给在坐的每一位都倒了杯茶水,由侍者送到每一个客人的手边。 下座的两人明显有点不知所措,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地朝迟奈投去好奇地视线。 紧接着,便听见赵凌康讲话了。 他声音温和,与迟宗聿的冷淡不同,赵凌康显得更加温柔。 “不用叫我会长,我和你父亲相识多年,交情匪浅,换你一声叔叔还是值得的。” “……叔叔。” 迟奈就这点好,不知人情世故,也不会多加考虑旁人嘴里的言语,没心没肺地开心好多年。 商明镜庆幸说这话是赵凌康,倘若换做旁人,心里打了什么主意,是好的是坏的,都难以辨别。 下座的两人已然看清局势,匆忙又郑重的跟迟奈问了好。 赵凌康拿出邀请函,给商明镜和迟奈给递了一份:“慈善会是组织形式,为期一个月,迟奈——是这个名字?” “嗯嗯!”迟奈点头。 赵凌康被可爱到,噎了一下,才继续说:“邀请函上有行程的具体安排时间,届时我会同行。” 迟奈没做声,垂着头,商明镜下意识拧眉,习惯性去观察迟奈的脸色和反应,不太多。 从早上开始的咳嗽,这会儿可能已经发生演变。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时间了晚上忘记发了[裂开] 第19章 这一顿饭在场人吃的都有些心不在焉,包括赵凌康。 中途商明镜找借口要带着迟奈先行离开,他看得出来迟奈脸色有些不好,商明镜也一直给他夹能快速吸收的带甜味的食物。 只是宴席散了之后,赵凌康又独自在包厢坐了好半晌。 他怎么也想不通,迟宗聿怎么会把迟奈这小孩儿送到他跟前来,这绝不是他的性子。 ** 回到酒店,迟奈果然发起了烧,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回发烧,精神格外的差,晕在床上,动一下就晕,上吐下泻,犹如急症,来势汹涌又紧急。 商明镜心里焦急,此时十分庆幸由于知晓迟奈的身体状况,所以在来之前,他已经了解过这里的医疗设施,并且以迟先生的名义约过医生。 到了酒店没多久,商明镜就给当地的医院打了电话,在医生来之前,他给迟奈做了物理降温,但效果不是很明显。 即便当地仍然冰天雪地,可迟奈却像是个一个火炉,燃着熊熊烈火,炽热温暖,又容易让靠近他的人受伤。 迟奈半梦半醒,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不过即使已经难受到说不出话来的地步,也还没忘记撒娇。 他拼命地喊商明镜,嗓音小的可怜,商明镜起先没听清,用湿纸巾沾上酒精,贴到迟奈的额头上,这样的事情,他做的一本正经又小心翼翼。 无意识到自己都没发现。 直到手指被滚烫的手心握住时,商明镜才察觉到迟奈在讲话。 他烧的满脸通红,嘴唇干涩,眼里包了一汪清澈的湖水,不知在哪里翻着点点涟漪。 商明镜下意识放低声音:“怎么了?” 迟奈睁着眼睛,固执地盯着商明镜,嘴巴动了动,商明镜实在听不清,只好凑近了去听,但依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忽然,脸上被一个冰凉的物体盖住,商明镜瞬间一额头黑线。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把脸上的湿纸巾拿下来。 “你干什么?”他问,并且试图跟一个好像病得不清醒的人讲道理。 迟奈往下缩了缩,蒙进被子里,闷声闷气,终于攒了力气说出话:“难闻,我不要嘛…” “……” 商明镜把人从被子里拔出来,又给他的额头盖上酒精棉被:“不行,别娇气。” “我不要…” 迟奈嘟哝着,说着似乎还要掉眼泪,商明镜怕的很,慌忙火急别开眼,按住那块湿纸巾,另一只手快速给医生打了电话过去。 好在医生紧赶慢赶,终于在五分钟后到了酒店。 商明镜松了口气,门铃一响,便去开门。 医生被引进来,到床边给迟奈看诊。 长达半个小时的看诊时间,商明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魂不守舍一样,完全没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 事实上,他还有很多关于慈善基金会的资料没看。 医生给迟奈输了吊瓶,转头拍了下商明镜的肩:“水土不服,他底子不好,有什么情绪不能闷着,一个正常身体的人都能闷出病来,何况他呢?你看看他那手腕,细成那样……” “是他自己挑食。” “他挑食,家属就要看管,我看他生的好,不像是养不起的样子,怎么还营养不良?” “……” 不是家属被当做家属的商明镜说不话,反驳不了一个字。 “开了生理盐水和退烧药,先输着看情况,实在不行,我再直接安排救护车过来。” 一听到救护车,商明镜心下一惊:“这么严重?” “都脱水了,再拖着就要休克了还不严重!?” 医生神情夸大,说辞也夸大,只不过是想让家属更加注意一点,并非有意吓唬。 好在商明镜听了进去,愣了片刻后,点点头,送医生出门。 迟奈水土不服,身体里积压的炎症随着离开压抑的家一齐爆发出来。 医生讲的话商明镜能理解,但不明白为什么迟奈会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情绪,看起来心情和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单纯小孩儿,竟然会觉得京城是一个压抑的地方。 会让人喘不过气吗? 会和他一样,在当初小渔村受欺负时,一样的喘不过气吗? 商明镜垂眼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输上液后,这人终于闭上了眼睛,商明镜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多心软的时刻。 他缓步靠近床边,从迟奈的额头上,拿下了那块让迟奈感到不舒服的沾了酒精的湿纸巾。 迟奈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他知道。 这场病断断续续两三天才堪堪好一点,雪越下越大,商明镜负责跟基金会负责人对接行程,期间和赵凌康交换了一些关于迟奈的身体状况以及迟宗聿的近况。 但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照顾迟奈。 商明镜整天在迟奈和工作之间转圈,很难发现,大部分工作都是他在确认迟奈的身体无误的情况下才挤出时间进行的。 好像已经下意识忽略了那些因为迟奈耽误他工作的不满。 许多下意识的事情,总是在不声不响的情况下产生,钻进人的四肢百骸,融进血肉。 水城的雪越下越大,飘飘洒洒的已经止不住势头,迟奈的病终于好了一些,只是精神若仍旧不大好,不爱讲话,好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直到要去恭山的前一天,迟奈才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只是身体还是没有好全,虚弱很多。 窗外白花花一片,些许人影脚印在苍茫的白色中略微显眼,迟奈瘦了一些,瞪着大大的眼睛,脸颊肉少了一点,望着窗外一直不停的雪花。 这样的鹅毛大雪砸在身上不疼,飘飘然。 “咔哒”。 门被打开,又被合上。 迟奈回身,看见商明镜,立刻扬起笑脸跑过去,说话时,嗓子因为连日来的咳嗽裹着沙哑,听起来更软了。 “带了什么回来呀?” “烤红薯,可以吗?”商明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热气腾腾的,香甜扑鼻。 病的这几天,迟奈没胃口吃饭,但又少见的格外听话,所以商明镜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小东西。 有时候是豆腐脑,有时候是糖炒栗子,有时候是汤,总之就重样过。 今天回来的路上没有烤红薯,他特地绕了远路去买的。 第25章 这些天迟奈一个要求都没提,商明镜甚至有些不习惯。 迟奈接过蜜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你吃过了吗?” “嗯,吃了。” “跟谁呀?”迟奈凑到他身边,蜜薯也不吃了,就等着他回答。 商明镜漫不经心看他一眼,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了挂在门后,去烧了壶热水。 听到跟着他的脚步声不停,这才舍得开口:“赵会长,金家父子。” “还有吗还有吗?” “还有什么。”商明镜坐到沙发上,扫了下他手上的食物,随即皱眉,“趁热吃,凉了吃胃不舒服我不给你揉。” “不要嘛…”迟奈跟着坐在他身边。 商明镜任由他坐在自己身边,胳膊挨着胳膊,一动不动。 “还有谁还有谁?”迟奈追问,一定要问出个另外的人来。 但商明镜不答,看起来不耐烦一般,从他手里抢过蜜薯,给他剥了皮,再用勺子舀了喂进他的嘴里,试图堵住他的嘴。 迟奈根本不吃这套,别开嘴,蹙眉看他,有些生气:“你说不说嘛!” “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是不是有林楠,他是不是来了?”迟奈压根儿不是个绕弯的性子,即便想要委婉一点,但始终得不到自己的答案,索性直接了当地开口。 商明镜不解,因为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喜。 “你这么不喜欢他?” “……” 迟奈没正面回答,而是说:“你很喜欢他?” “……” “你不回答。”迟奈撇嘴,“那你喜欢我吗?” “……” 又来了。 商明镜无奈至极,叹道:“如果你能把你这些心思用一星半点在工作上——” “如果你能把你这些心思用一星半点在我身上,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迟奈信口开河,大言不惭,洋洋得意。 但商明镜没讲话,而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所以林楠到底在不在嘛……”迟奈对这个问题锲而不舍,他还是想知道,“我昨晚听见你打电话了,他要过来是不是?” “吃饭没有他,今天是金鸣的父亲约的赵会长商量基金救援行程,林楠不用参与。”商明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晚上到。” “金鸣?” 迟奈呢喃,他对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 “我想起来,晚餐金鸣也在?” “嗯。” “其实是金鸣的复父亲想把金鸣引荐给赵会长,对吧?” 商明镜一愣,没想到他竟然能看出这样的弯弯绕绕:“是,你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啊,我们来的第二天去吃饭,席上有金鸣的父亲,但没有金鸣——那你就今天就是见到他了?” “嗯。” 商明镜想不通迟奈的话题怎么能转变的这样快,但他也不多问,免得惹出他追根溯源的兴趣。 “之前听说金鸣被人报复了你知道吗?”迟奈回想起甘邢跟他说的那些事,“据说伤的不轻,被关在家里好久呢。” “不知道。” “唔——我还没说话!” 商明镜倒了杯茶,随意抿了一口,终于把那勺蜜薯塞到了迟奈的嘴里。 甜滋滋的,至少能让迟奈不低血糖,前些天退烧药用多了闹胃,一到晚上就缠着他揉。 他被磨得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第20章 “我帮你吧。”林楠想去帮商明镜拎行李箱。 商明镜往后退了退:“不用了,你顾好自己。” 他自认为之前在医院的态度很明显了。 只是即便他对林楠的心思有所察觉,可毕竟林楠自己没说,未免不是他多想。 所以不好多说什么。 正巧又欠了他一个人情,这会儿态度没那么强硬,倒是惹得迟奈频频回望。 林楠是昨晚到的,商明镜说的没错,昨晚那场晚宴的确没有林楠。 为此,迟奈还觉得开心不少,但今天商明镜都还没醒,林楠就过来敲门。 迟奈烦得很。 地上深厚的雪都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跟泄愤一样。 就从酒店门口到大巴停车的位置,雪坑不知道被他踩出多少个。 偏偏林楠还在前面说话:“你帮迟奈拎,我帮你拎吧,我没有行李,路不好走,你拎两个不方便。” 商明镜看了眼手里拎着的超大号行李箱。 雪路难走,行李箱拖不了,只好拎着。 迟奈那小身板,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自己能走稳说不定都费劲,更别提拎着俩大箱子。 “这俩都是他的,他娇气,你别管。” 猛地一下,迟奈停住脚作,两只脚稳稳插在雪地里,一转身,瞪着商明镜。 后者一怔,一头雾水,但也跟着停住。 只见迟奈笨拙又气冲冲的赶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箱子,扭头就要走。 箱子是真的有些大,来的时候的确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雪,昨晚才渐渐停住。 但地上积雪一时间化不开,清理起来都困难,再加上一直没停过,也来不及清理。 迟奈拎着确实够费劲,可也一个劲儿地一深一浅的一个脚印往前搬。 两个箱子搬不动,就放下一个,两只手先搬另一个。 眼瞅着路都走不稳,商明镜心下无奈,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他两步就赶上了迟奈,拉住他的手腕,皱眉:“我拿。” “用不着你!” 迟奈根本不不理他,自顾自拖着行李箱,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被冻得通红。 “闹什么?”商明镜不解,走的好好的,自己走稳都难,还想自己拎行李箱。 怎么就这么逞能? 迟奈吭哧吭哧地喘气,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生气。 他微微张着嘴,气息凝成一团,商明镜隐约发觉他的眼睛是红的。 僵持了半刻,跟在身后的林楠忽然出声:“我来吧,我帮着拎一个。” 话音刚落,迟奈就松了手,快步自己一个人上了大巴。 这辆大巴是赵凌康安排的,原本还担心今天去恭山的行程会因为大雪耽搁,恰好在昨晚停了雪,今天的行程便可以照常进行。 迟奈率先上车,这一车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索性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挨着车窗坐下。 这种大巴车的座椅后背都比较高,座椅稍矮,再加上迟奈蜷着身子,微微仰躺在靠背上,所以商明镜上车时扫了一眼没看见人。 但也知道迟奈在车上。 “坐这儿吧,”第一排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位置,只剩两个。 林楠指了指:“就坐这儿吧,别耽误启程了。” 他压低声音,怕打扰到旁人似的。 商明镜往后看了眼,车上的人几乎都在闭目养神。 这会其实很早,早上六点,到恭山得三个多小时的路程。 得赶在恭山会议开始前到。 好在赵凌康提前联系过人,这一路都有专人进行路况监测。 商明镜坐在位置心慌乱跳,车开五分钟了,迟奈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他心里不得劲。 这太反常了。 已经五分钟了! 商明镜的低气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林楠,让他不由得看过去,却见商明镜眉心紧锁,盯着窗外。 但窗外其实什么都没有,一路过去都被大雪盖了个遮天蔽日。 “怎么了?”林楠小声开口,“是有什么忘带了?” “没有。” 商明镜情绪不大好,随意回了一句,然后起身往后走。 大巴还算宽敞,商明镜尽量不发出很大的声音,眼睛从每一排扫过,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了迟奈。 只见这人正侧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蹙着眉,脸色难看憔悴,紧抿着唇。 商明镜说不准自己看见迟奈这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但他害怕是真的。 害怕迟奈生病。 商明镜侧身,撑住前座的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排除胸腔闷窒的淤气之后,才微微松开眉心。 他轻轻拍了下迟奈身边人的肩膀:“您好,他身体不舒服,方便跟您换个位置?我得照顾他。” “嗯?” 这人明显已经快睡着了,被商明镜叫醒时,双眼皮都被撑开。 “哦,你坐吧,你位置在哪儿?” 商明镜道了声谢,说:“最前面,第一排空的位置。” “好,那我去,你坐——”那人起身,临走时又补了一句,“你俩认识?我看他好像有点晕车,我给他晕车药他不要。” “没事,我带了,多谢。” 商明镜顺利坐在了迟奈身边,他敢确定迟奈没睡着,那点儿眼皮被长长的睫毛带动着颤颤巍巍。 “哪里不舒服?”他摸了下迟奈的额头,没起烧。 迟奈不想理他,扒拉开他的手,动作带着气。 第26章 商明镜耐着性子:“生什么气?” 这可算问到点子上了,迟奈倏地睁眼,扭头委屈巴巴地瞪着商明镜。 “你为什么要说我娇气?!”他压着声音,听着跟棉花一样,撒娇似的。 商明镜一噎,冷脸道:“本来就是,稍微不如意就不舒服,自己在那儿走路走稳都困难,还想拎箱子,拎不动还逞能,这还不是娇气?” 迟奈被气的不行,趁商明镜不注意,一把抓起他的手腕,猛地一口咬在他的虎口。 紧接着便听见商明镜“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商明镜反手攥住迟奈的手,迟奈的手细软,完全被他裹在手心。 “干什么?!” 迟奈气的深呼吸,不平地抱怨责怪:“那你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这样说我!” “我会心痛的你知道吗?!” 商明镜怔住了,扭头看迟奈,一眨不眨地盯着迟奈,脑子一片空白。 总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好像从来都无法招架住迟奈直白的表达。 无论是讨厌还是喜欢,或者表达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 这在他从前的世界里是无法理解的。 在他的观点里,过度表达喜怒哀乐只会给人造成麻烦。 可迟奈如今这样直接的表达,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任何头绪。 甚至迟奈还在絮絮叨叨说:“你不要在林楠面前说我,我知道你们以前就认识,可我现在喜欢你呀,求求你,不要在他面前说我,我会很难过的,他比我认识你多,我好伤心的。”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差点说的眼泪都要下来。 迟奈这一通不分青红皂白的倾诉,让生气的情绪散掉不少。 “我不舒服,你给我摸一下。” 商明镜这才回神,说:“哪里不舒服?摸哪儿?” “我心里难受,要摸你的腹肌。” “……” 商明镜犹豫了片刻,拉下拉链,一动不动了。 迟奈也不客气,把冰凉的手塞进商明镜的衣服里,轻轻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太冰了。 商明镜眉心皱得死紧,裹了裹羽绒服,将迟奈的手裹紧了些,重新摸了下他的额头。 “是不是真哪里不舒服?” “唔…有点晕。”迟奈顺势窝进他怀里,闭上眼睛,唇色有点淡。 晕车了。 商明镜想着,声音温和:“要不要吃晕车药?” “不要,我不要在车上吃东西。” 迟奈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听得商明镜心脏直紧缩。 但还没来得及再劝,迟奈又说话了。 “我刚才说的你记住没呀!你要记住啊!” “……知道了。” 沉默片刻后,商明镜才“嗯”了一声,答了一句。 刚才迟奈说的很多,其实也是提了很多要求,商明镜脑袋里被说的全是浆糊,索性全都答应。 大巴到达恭山还算顺利,只是迟奈遭了不少罪。 大巴车空间虽然算不上逼仄,但下着雪,里面打着暖气,迟奈觉得闷,晕车就更厉害些。 下车时脸色难看到极点,站着直打晃,他使劲吞咽了几下喉咙,觉得还是忍不住,才蹲到一边,背着人把胃都吐得翻了个个儿。 商明镜把行李箱靠着树干放,到离得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了一瓶贵一些的矿泉水,转身去找迟奈。 他拧开瓶盖,递给迟奈,思虑半晌,说:“恭山不比水城,更不必京城,水只能买到这样的。” “……还有基金会,也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堆金积玉。” “这个基金会我还了解不多,”商明镜顿住,弯身给迟奈擦了嘴角的水渍,才继续说,“赵会长为人是过了迟先生这关的,所以基金会的总部才会建在恭山这样的地方。” 迟奈蹲在地上缓神,恭山的雪小一些,风仍是彻骨凉,令他晕眩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他眨眨眼:“我想象什么?” “堆金积玉?” “富丽堂皇?” “还是中饱私囊?” 迟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忽然侧目正视商明镜,似乎要看到人心里去,将人的心神击溃。 他问:“到底是你想象,还是我想象?” “……你总是对我有偏见。” 商明镜眼神深邃,藏着些什么汹涌的情绪,并不应答,手却不由自主地搀着人起身。 恭山,的确是一个真正意义上,需要基金会的地方。 第21章 进了恭山城里,才明白赵会长会在恭山设立基金会的意义。 恭山的雪没有水城下的大,大巴直接停在了会堂门口。 说是会堂,其实就是一个村部小学的会议室改造的基金会小礼堂。 基金会的多半负责人长年累月的都在这里工作,便也跟着学生同吃同住。 这里环境和条件都艰苦,商明镜只是听从指令,带着迟奈,跟随赵凌康那边的安排,慢慢悠悠又晃晃荡荡的到了恭山。 对于他来说,这应该是按部就班的工作,他只需要实实在在做好就可以交差。 可此时此刻身边站着冻得有些瑟瑟发抖的迟奈,眼前是斑驳墙皮的小学教学楼,他忽然在想为什么。 迟先生绝不是不在意迟奈的,所以迟奈闹小脾气,在他看来是无理取闹。 可既然这样在意,怎么会舍得让迟奈来这种地方? 即使是赵凌康安排的行程,可他并不认为迟先生对此一无所知。 商明镜思忖着,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进去吗,先要开会。”他微微低头,看向迟奈被冻得煞白的脸,视线略微上移,瞥见他那双潋滟无双的眼眸。 仿若夜晚的冰天雪地里,亮出盏盏暖灯,打在人身上,叫人心安。 迟奈先是点头,之后四处看了眼,再回头时想说什么,商明镜却已经率先看出他的心思:“林楠先回宿舍了,这里的会议他不需要参与。” 林楠过来已经是意料之外,甚至让商明镜有些不满了。 作为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想进步自然是好事,可来水城出差的事情,与迟奈直接相关,所以,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与林楠没有任何关系的。 至于他如何知道,商明镜只能猜测,他是从外公那里得知。 迟奈耸耸肩,对着商明镜做了个鬼脸:“我才不管他呢!” “……” 只是刚嘴硬完,他又想起在车上晕的迷迷糊糊时说的话,于是连警告带叮嘱,重复强调:“你要记得你在车上说的话,就算你现在还不喜欢我,但也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说我!” “……” “知道吗!!”迟奈转身,站在商明镜胸前,被宽松厚实的羽绒服袖子里“biu”的一下探出一只食指,戳着商明镜心口。 明明衣服穿的很厚,但商明镜仍感觉心脏被他戳的乱了节拍。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哼,”迟奈轻轻哼了一声,大发慈悲,说,“那走吧,赶紧去开会,我好饿!” 赵凌康没有来恭山,他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派了助理过来盯着行程,不过,商明镜觉得这个助理更像是来特意照顾迟奈的。 迟奈的宿舍在商明镜隔壁,虽然是特意照顾,但当地条件有限,来到这里的客人,现如今已是住的最好的了。 好不容易开会完,又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走到宿舍,迟奈累得气喘吁吁。 临近门前,商明镜拦住他,迟奈疑惑地望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干嘛?” “你…你一个人住可以吗?” 迟奈眨眨眼,坦然道:“可以呀,为什么不可以呀?” “……” 商明镜随即冷下脸,心想胃痛什么的最好都不要找他才好!既然可以一个人住不需要别人,那说明很独立了。 “那你很独立了,既然这样,你吃饭睡觉都不要找我,我不会管你的。” “?你干嘛呀!”迟奈一下就急了,“你不管我我怎么办嘛……” 见他有些着急,商明镜异样的感到一丝愉悦,于是他冷着脸,又问:“你一个人可以住吗?” “可以呀。”迟奈点头。 他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吃饭睡觉是吃饭睡觉,他人生地不熟的,商明镜要是不管他,他总不能去找林楠吧? 其他人,他也不认识。 但他一个人住是完全可以的,虽然他承认他有些娇气,只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个人住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而已。 “那随便你。” 商明镜丢下一句话,然后往锁孔里插钥匙,拧开进去,关门,迟奈感觉自己吃了一鼻子灰。 “……” 怎么搞的? 迟奈挠了挠头,拿出钥匙开门,门把手刚被按下,隔壁门一响,商明镜又从房间里出来了。 第27章 “你先休息,不要洗澡,我去问问热水怎么处理。” 再次丢下一句就走。 迟奈注视着商明镜的背影,愣愣点了点头,而后进屋。 商明镜出去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脑子不正常,一直想着迟奈现在正做什么,有没有不听话去洗澡,路上一直晕车没吃东西饿不饿,胃会不会不舒服。 真是让人操心! “商总监!” 身后有人叫,商明镜这才定神,眯眼看去,是林楠。 “怎么?” 林楠笑了下,手插在兜里:“去学校吗,有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商明镜说,“你来这里,跟公司报备过吗?” “报备过了,我来的时候,公司里的人都还担心你跟迟奈吵架合不来呢。” “……”商明镜没说话,只听着,没看他。 林楠还在说:“之前你在酒吧的事情,公司已经传开了。” “什么事?” “被迟奈的那些朋友……”羞辱的事情。 林楠欲言又止,商明镜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他现在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这些都不重要。 “谁在传。”他随口问。 “据说是迟奈自己——” “据说。”商明镜点头,“林楠,分析数据的时候也是用据说吗?据说产品优势大市场广就可以直接发行吗?据说设计符合大众审美,感觉设计有艺术感就可以把图纸描出来吗?” “……” 这番话说的林楠有些尴尬,尽可能地给自己找理由:“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不照顾迟奈了,你这样,未免屈才憋屈。” “……” 商明镜顿了顿,眼见着已经走到了村部服务中心,他才说话:“管好你自己。” “……” 林楠虽然难堪,但不觉得生气。 据商建明所说,商明镜和迟奈的交集,应该是自商建明转院开始的,说明商明镜其实不喜欢迟奈,只是碍于外公治病,所以才被迫受制于迟家,受制于迟奈。 所以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些欣喜。 这说明他还有些机会。 不过,迟奈有可能挟恩图报。 商明镜没空跟林楠闲聊,这会儿房间里没有热水,但迟奈娇气,必须得想办法弄点热水给他洗澡。 只是他都出来这么久了,迟奈居然都还没信息轰炸,这很奇怪。 林楠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他一路上都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直往下滑着什么,他试探着开口:“是信号不好吗?收不到消息?” 商明镜顿了一下,果断收起手机,揣进兜里,进了村部办公室。 村书记开完会之后就走了,带着村里的人去清理堵在路上的大雪,只有一个会计在办公室。 商明镜敲了下门,里面应了一声后他推门进去。 “你好。”他先打了声招呼。 早上开会的时候会计也在,会计姓何,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女孩儿,看着差不多二十三左右。 何会计认出了商明镜,连忙起身去跟他握手:“您好商总监,书记开完会之后就出去了,现在——” “没事。”商明镜说,“我是想问一下,房间里没有热水,要怎么弄?” 何会计拍了下脑袋,懊恼解释:“哦,天太冷了,水管都冻住了,很难有热水,我们都是在厨房烧热水拎回去洗脚,您那边可能有些远,厨房后面有一个隔间可以洗澡,您、您要是……不介意,可以烧热水在那边洗!” 即便学校里一直有基金会的人跟当地人一起生活,可今天来的毕竟是基金会的人,总会觉得他们身上自带一股疏离。 所以村里书记带着一众村民,收拾了最好的屋子出来给他们,同样,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难免耻于开口。 “那能洗吗?干净吗?”林楠问。 何会计立刻答:“干净的干净的!肯定是干净的!” 商明镜略一皱眉,扫了眼林楠,再朝何会计拉了下唇角:“那麻烦你带我去厨房?” “好好好!没问题!跟我来!”何会计笑着,带着人出去。 厨房在学校旁边,何会计说,因为条件不好,路也不好走,天一冷,雪一下,水管就冻住了,得好几天的太阳才能晒化一些。 厨房是给学生做饭的厨房,所以特地在这块儿重新建了一个洗澡的隔间,先紧着孩子们。 村民都没什么意见。 厨房是土房,能看得见的红砖,抹着不规律的水泥,干在墙上一团一团,地上也是水泥地,稍微比墙上也好一些,可也不平整,歪歪扭扭的。 “当时要建厨房的时候,基金会想出资,但村民不同意,书记说这是小工程,家家户户都出一点就行了,村民们也愿意,所以厨房和这后面的隔间,都是村民自发捐款建起来的。” 在有限的条件下,想竭尽所能给这里的孩子更好的环境。 商明镜点点头,这样的环境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只是他长于海边,除了建筑的风格不一样之外,简陋的程度一般无二。 “厨房可以生柴做饭么?”他解开一碗铁锅的盖子,看了下,锅里还放着一些蔬菜和肉。 “当然可以!”何会计也跟着看过去,“这是上一顿没做完的,这些菜只能做一顿,给孩子吃的都是新鲜的,这边离医院不近,来回得小半天,所以食品安全上只能往奢侈上走。” 小孩子抵抗力弱,现在天冷还好,食材还能保存,等天热了,温度一上来,食材如果多了,容易坏。 ——我好饿。 商明镜晃了晃神,差点幻听,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眼,依旧没消息。 没良心的笨蛋! “这些菜我能用吗?不会用太多,不到一人的份量。” “没关系没关系,可以用!” 这样简单的要求,何会计几乎是有求必应。 何会计回去了,商明镜留在厨房烧水做饭,林楠找了个板凳坐在一边,仿佛完全被商明镜忽略。 看着他一边烧水,一边生火准备做饭,林楠疑惑道:“你吃这么一点能够吗?不然我们出去吃?” “用不着。” 商明镜随意问了一句,不想再说更多的话,他不是很喜欢旁人过问他的行为用意。 “好吧。” ** 这边让人牵肠挂肚的迟奈正和甘邢玩五子棋,认真分析着对局,还没忘记之前甘邢说允许他悔棋的事儿,让甘邢都无语了。 “小小,你现在在水城吗?” “不呢,我在恭山——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迟奈靠在床边蹲在地上,脚贴在地上感觉冷的很僵,只能一边挪一下跺着脚,突然想起什么,说:“甘邢,我们之前资助捐款的是不是就是水城啊?” “嗯?不是啊。”甘邢答,“恭山倒是有,另一个不是水城,是哪儿来着,我也不记得,位置太多了,待会儿我看看!” “算了,按时汇款就好了,反正我也去不了。” 迟奈说着,点了一颗棋子下去,眼看他的黑旗要变成一个三角形,路都多了起来,但紧接着甘邢的白棋就连成了五个。 迟奈一如既往地点击悔棋按钮,甘邢很快同意。 随后那边传来声音:“小小,你现在不是出京城了吗?” “如果不跟着商明镜,我能出来吗?” 即便他受不了这里的气候,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可因为能出京城,能呼吸除了那幢别墅以外的空气,这些几乎没有尝试过的新鲜事物都会令他开心。 仿佛被禁锢的灵魂得以解放。 从前被关在一个地方孤独,眼下到了外面,那点孤独在广袤的天地之下,变成了一腔孤勇和庞大的茫然。 只是这些,迟奈都觉得新奇。 所以,无论在来水城之前,他如何作,都不会让她放弃跟着来的想法。 甘邢沉默不说话,迟奈敏锐地察觉不对,于是继续说:“没事啦,以前的事情我都不在意了,我不能出去是我身体原因,跟你又没有关系。” 甘邢知道他虽然没心没肺,但其实心思敏感,对于讨厌的人来说,有些过于麻烦,可甘邢不敢也不能觉得麻烦。 他知道迟奈对于读书时他没帮迟奈这件事,并没有心生芥蒂,反而在之后他被欺负时像只莽撞的小狗一样驱逐那些凶恶的人。 甘邢自惭形秽,所以当甘家再次找到他时,他答应了回到甘家。 私生子认祖归宗,竟然成为了堂堂迟家小少爷迟奈的保护伞。 这话说出去,论谁都不会相信。 也是因为这个,不管迟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甘邢都会自动下意识地揽下一部分责任,即便这件事于他无关。 比如迟奈出不了京城。 迟奈正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把这事儿被撇过去,突然收到了商明镜的信息。 大傻子;【。】 迟奈对着这个句号看了半天,不知道咋回事,不明白商明镜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第28章 小小:【干嘛呀?/卖萌/】 大傻子:【吃饭。】 小小:【在哪里吃呢?】 大傻子:【我带你去,在房间等着】 迟奈没回信息了,跟甘邢说了去吃饭,甘邢便尽快结束了棋局。 对于甘邢来说,和迟奈这种一根筋脑子的人,玩五子棋是最好赢的游戏。 棋局结束不过五分钟,门便被敲响,迟奈起身去看开门,没注意腿蹲麻了,猛地站起来,针扎似的从脚上攀延至小腿,再加上低血压影响,眼前一黑,耳边轰鸣,整个都往床上倒,发出不小的声响。 站在外面的商明镜耳尖地听见了,心里猛跳,一把推门进去。 看到迟奈姿势怪异的倒在床上,简直眼前一黑,心跳如擂鼓。 “你在干什么?!” 迟奈还晕着,眼前黑点白点一阵一阵,直到人被商明镜扶起来,眼前的事物才清晰一些。 “一会儿不看着你就这样了!”商明镜语气低沉,压抑着情绪,竟然还被迟奈听出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但迟奈也委屈。 这会儿坐在床沿,嘴一撇:“又凶我……” “……那你怎么又这样了,我就出去这一会儿!”商明镜话里话外好似对什么耿耿于怀,“还说能自己住……” “干嘛呀……我蹲太久了,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下,我又没有闯祸!”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样吗?站起来不会注意点?” “要不是你敲门我会起这么快嘛?!”迟奈义正言辞,“要不是我喜欢你,我才懒得搭理你呢,就让你一直敲门好啦!你还怪我!” “你——!” 商明镜气结,狠狠呼吸了一个来回,然后倾身过去检查——猛地站起来,摔下去的时候肯定是直挺挺摔下去的,他这样的身体,也不知道有没有摔伤。 “有没有哪里痛?”商明镜眉心拧得死紧。 迟奈手心里捏着商明镜的衣袖,闻言感受了一下,“腿麻了,脚也麻了,好像还撞到了腰……” “你——” “啊你不要说我!” 迟奈坐在床上,屁股几次移开床沿,想去捂商明镜的嘴。 好在商明镜适时止住了话头:“好了坐好!” “……哦。”迟奈乖乖坐好,任由商明镜摆弄他。 等商明镜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松手后,然后说:“摸我了就要对我负责哦。” 话音刚落,迟奈就看见商明镜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一瞬间坏心又起,趁其不备,猛地站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迟奈!” 商明镜猛地后退,瞪着迟奈,除了喊他名字之外,说不出其他任何一个字,火气和震惊一起涌上大脑,脑子里的思绪都团成了浆糊。 “我亲了你我对你负责,好吗?”迟奈抿嘴笑着,远远的眼睛弯成半圆,漂亮的令人心惊。 商明镜胸口起伏不断,重新整理好情绪,责备道:“迟奈,你随便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吗?自重一点!” “我没有对每一个人,我喜欢你才亲你嘛……” 迟奈眨眨眼,可怜又委屈:“你喜欢吗?” 商明镜移开眼,闭上眼睛,缓了又缓,复又睁开眼,问:“还去不去吃饭?” “去!” “那就走。” 迟奈跟着他,但校核退还是没力气,他盯着自己的腿脚,坐在床上晃了晃,然后视线一转,目光便落在了商明镜身上。 “……” “我背你。” 商明镜妥协。 反正待会儿在外面雪路难走,也得搀扶着,还不如直接背着去,还快一点。 迟奈倒是高兴了,一听商明镜这样说,便立刻往他背上趴。 全副武装后,商明镜背着迟奈往厨房去。 做好了饭菜,但没有保温的餐具,要吃上热的,只能去厨房吃。 “厨房后边有个隔间,水烧好了,你待会儿就在那儿洗澡。” 迟奈没应,趴在商明镜身上,摘掉他头发上的雪花,在他颈侧轻轻说话:“商明镜。” “……” “你觉得我香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迟奈“嘿嘿”一笑:“你真的不喜欢我吗?那干嘛要对我这么好?” “喜欢告诉我。” 商明镜顿住脚步,要把迟奈放下去。 迟奈一把夹住他,双手缠住他的脖子,哼唧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别放我下来!” 商明镜这才继续走。 “哼,真小心眼……”迟奈靠在商明镜身上,静静盯着他的侧脸。 忽然觉得他冷硬的侧脸,紧抿成一条线的唇瓣真的很好看,挑动心弦似的让人心跳加快。 第22章 两人到厨房时,林楠还坐在商明镜离开前的板凳上,忽然见商明镜背着迟奈进来,还愣了一下。 他刚想问,却被从商明镜背上下来的人先堵住了嘴。 “你怎么在这儿?” “哦,我刚刚跟明镜一起去找了村书记。”林楠老实答。 商明镜把人放下来后,把迟奈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下,除了身上有些小雪花之外,脸色倒还好,至少没有更难看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着,迟奈一对上林楠就容易炸毛,总是看不顺眼林楠,但其实他们也没认识多长时间。 所以他没掺和进去,转身去锅里盛菜。 只是他意图置身事外,奈何迟奈不放过他。 迟奈眯眼,没看林楠,扭身故意跛脚走了两步,离商明镜更近了一些,他歪着头,强制进入商明镜低着头的视线。 “你们去干嘛啦?” “……没干嘛。” 商明镜扫了他一眼,再盛了一碗米饭,随便答了一句。 “那行吧。”迟奈蔫儿下来,稀奇的没有追问,而是缓慢转身想要离开。 刚迈出一步,一不小心腿一软,差点就要摔下去,于是两只手都握住了商明镜的衣袖,扑在了他的手臂上,而商明镜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小臂也下意识用力,拦住了差点倒下去的迟奈的身躯。 迟奈脸一皱,卖惨撒娇:“哎呀,腿有点软,你放开我吧,我要回去……” 商明镜看了眼被这人抓的紧而牢的手臂,掀起眼皮,静静看着迟奈做戏。 对上商明镜明了的眼眸,迟奈丝毫不心虚,仍旧软着声音说:“放开我吧,我想回去了。” “……” 商明镜另一只手放下盘子,配合他:“不吃饭了?” “不想吃了,没心情吃了,你不待见我,我大不了走就是了,不惹你心烦,反正你也不爱跟我说话,连回答问题都敷衍了事。” 字字不在意,句句抱怨和针锋相对。 一旁被忽略的彻底的林楠抬眼,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眸里的情绪很复杂。 至少肯定不是高兴。 商明镜没法,松开他,小心眼道:“不吃算了,爱吃不吃,不吃你就别喊,那会计说洗澡的地方在这里,我冒着雪过来给你做饭烧水,好心当成驴肝肺,赶紧滚!” 话音刚落,迟奈怔了一瞬,随即立刻扑过去,喜笑颜开:“哎呀哥哥,我开玩笑的,我真的很饿呢。” 商明镜没吭声,脸上绷得很紧,冷硬冷清,但迟奈知道他没真的生气。 但迟奈还是想让他真的认同自己,于是整个人几乎软在他身上,攀着他的大臂,握着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覆上自己的肚子,然后软着声音说:“你摸,我是真的很饿,都有点头晕了。” 只是商明镜的大手触碰到那一片柔软时,忽然激起身体一阵战栗,心神俱震,触电似的瞬间收回手,握紧拳头塞进自己兜里,训斥道:“注意场合!” “嗯?”迟奈眨眨眼,手里空了,也不说什么,更不明白商明镜反应怎么这么大,继续说,“现在相信我了吧?” 商明镜现在是真的不愿意搭理他了,不动声色的深深呼吸,转身拿了一双筷子出来递给迟奈。 “吃饭,快点,我没空陪你闹,到恭山是有正事,你不要生病拖后腿。” “哼。” 迟奈耸耸肩,接过筷子。 也不知道迟奈是怎么开窍的,他差点能听懂商明镜话里的意思,不过他还是认为可能是他误解了。 毕竟商明镜的确不喜欢他,不想他生病拖后腿的可能性更大。 等他坐下来好好吃饭,商明镜的余光才瞥到林楠。 他皱眉,跟他说:“你回去吧,我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要是想学习,去学校和村部跟那里的人学习,跟着我没用。” 这俩人讲话,迟奈就支着耳朵听,直到几分钟后,林楠终于起身离开,这才认真吃饭。 他肠胃弱,吃不了多少,商明镜只做了西红柿炒鸡蛋,蒸了一小碗白米饭,但他也只吃了几块西红柿,鸡蛋一动没动。 第29章 来的路上本来就有点晕车,胃里堵得慌,虽然能感知到饿,却也吃不下什么。 这副模样被商明镜看在眼里,心里窝火,脑子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不知道,但话先说出口了。 “多吃一点,这些原本都是留给学生的,食材有限不要浪费。” 迟奈横他一眼,硬着头皮吃了小半碗饭。 “我衣服没拿过来。”收拾完碗筷,迟奈才想起来这回事。 吃完饭有点发饭晕,即使仅仅只吃了那么一两口,也抵挡不住他的睡意,但这厨房好像漏风,他有点冷。 迟奈伸出一只手朝向商明镜,手心对着他,四根手指上下闭合,招呼商明镜过来。 那人一边盯着他吃饭,一边看早上的会议记录,同时处理一些工作或者私人信息。 不过意外的是,在水城的时候,赵凌康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迟奈的情况,但到恭山来之后反倒熄了火。 他收起手机,朝迟奈走过去,直视他的眼睛:“就穿现在的衣服。” “不要。”迟奈拒绝,但也不提意见,拽住商明镜的衣角,脑袋往他身上靠,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暖意。 刚才的米饭和西红柿鸡蛋都是热气腾腾的,是送到嘴里还有点烫的程度,让他吃饭的时候身上变得暖和了一些,小半碗米饭下肚,血糖回升,立刻开始犯困,伴随着暖意也消失殆尽。 商明镜静了会儿,牢记自己的使命,深叹一声:“起来,让我坐。” “……” 迟奈起身,把小木凳让给他,自己站着,等人坐下来后,又绕到他身后趴到他背上。 “起来。”商明镜头也不回的“痛斥”他的行为。 但这样没有威慑力又轻飘飘的言语对于迟奈来说犹如挠痒,显得更显纵容。 迟奈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侧脸贴在他的背部,感觉商明镜用整个背部托着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稳稳托住。 这人身上的热气隔着衣裳传到他的脸颊上,令他的睡意更加汹涌。 “别睡!”商明镜动了动身体,想弄醒他。 这会儿迟奈身上冷,趴他背上睡指定着凉,恭山环境差,生病了难处理,遭罪不少。 迟奈闷声闷气地哼唧一声,还是一动不动,脸颊上的那点肉被挤成一团。 “啪啦。” 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商明镜放下手里的打火机,动作和缓地从灶台边上捞了两个木头放到火盆里。 火盆里已经开始燃起明亮的火光,照到商明镜身上,没几分钟就让他起了一身汗。 商明镜放下手里的东西,背过手去,用手腕拍了拍迟奈柔软的身体——压在身上像没什么重量似的,反倒犹如一张天价的被子盖在身上,珍贵的要命,所以才会让他更热。 “迟奈,别睡了,烤火。” “唔……”迟奈醒不来。 尽管他双腿还站在地面上,尽管他只有上半身有足够的支点,尽管没有那么暖和,但他仍然在短时间内进入了睡眠。 商明镜干脆扶住他,自己站起来,一反手把人按坐在了板凳上。 “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衣服,十分钟,别睡着了,睡着了你就一个人在这儿洗澡,我不会管你。” 迟奈悠悠转醒,然后缓缓点头,垂眼盯着耀眼的烤火盆发呆。 商明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一种伸出手去触碰他的冲动,想捏一下他的脸,想摸一下他的头发。 “……好好待着。” “嗯,嗯。”迟奈再次点头。 商明镜这才离开,没有把门给关上,虽然会有寒风吹进来,但火盆烧的够旺,不用担心迟奈会冷,开着门能放心一些。 况且他加快步伐,不过十分钟的事而已。 等再回来的时候,门已经被关上了,商明镜脚上沾满了雪和泥土,裤脚被完全打湿。 他拎着袋子推门进去,愣了一下,走之前迟奈是什么样的姿势,此时此刻就是什么姿势,好似没动过。 但听到声音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商明镜,然后笑起来。 商明镜这才看出来,在回去这几分钟,迟奈应该是没睡着。 “衣服给你拿来了,水烧好了,你去洗澡,洗完回去睡。” 今天只有这一个会议,剩下的行程在明天,刚来恭山,都得休息好才行。 尤其是迟奈。 迟奈听到商明镜催促了,但他没起身,反倒用棍子从火盆里掏出一个土豆,用棍子敲了敲,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商明镜。 商明镜的眼神顺着他的棍子扫过去,那土豆表皮黑乎乎的,裹了一一层糊灰,刚才被迟奈敲了一下,竟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馅儿。 不是糊的。 见商明镜一直不说话,迟奈不满意了:“怎么样,我给你烤的哦。” 尾音上扬,得意满场。 良久,商明镜才说:“没糊?” “那当然啦,我一直看着呢,一会儿翻一下一会儿翻一下,你尝尝,肯定熟了的!”迟奈高兴得很明显。 “我厉害吗?” 商明镜看他一眼:“嗯,厉害。” “那你会喜欢我吗?” “……” 话不投机半句多。 第23章 商明镜不愿跟他谈论这些话题,迟奈这样身份的人,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人,在他看来,是无法付出真心的。 所以对待迟奈这样的话,只要装作听不见就好。 时间久了,他就忘了。 他三两口吃完,又开始催促迟奈:“去洗澡。” “嗯。”迟奈点头,跟着商明镜的视线,往厨房里面的隔间走。 隔间密闭性很强,忽略那些刻意留下的门缝,那便是一个封闭空间,连灯都没有。 ——不对。 迟奈敞开门,扫视了一圈隔间里面,灯吊在墙壁上,是一只灯泡,但没有发出任何光亮。 好像是坏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想法——这个离水城近三个多小时路程的地方,基础设施和环境竟然是天壤之别,那他资助的那些地方呢? 他捐出去的那些钱,有被拿去改善生活吗? 迟奈目光呆滞,定格在虚空中一点,忽见一个小黑影闪过,他晃了晃神,跟着轨迹看过去,视线便落在了肩膀上。 “啊——!” 电光火石间,迟奈一蹦三尺高。 外边坐着快要入定的商明镜瞬间起身,霎那间浑身紧绷,大步流星赶往隔间,嘴唇抿得死紧,乍一眼看见迟奈安然无恙的模样时,心弦才松下来。 心跳快到耳鸣。 商明镜深呼吸:“怎么了你?” 迟奈没做声,只是身体往商明镜身边靠,几乎藏进他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寂静的隔间里,两人身躯相贴,剩下的距离连一个拳头都不到,外面寒风呼啸,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商明镜隐约听到了啜泣声。 他愣住,目视前方,在光线昏黑的隔间里目视前方,短暂的看不见任何事物,在这样的环境中,视力变差,但听力仿佛敏锐百倍。 过来一会儿,商明镜才垂头,看着被括在自己胸膛的人,伸手摸了下他的脸,没有摸到湿意。 莫名松了口气。 他这才抬起迟奈的脸,可这一下,却让他看到了迟奈通红的眼周,在黑暗的空间里,是一抹奇异的色彩。 心口一抽,商明镜皱眉:“到底怎么了?” 迟奈吸了吸鼻子,推开他想往外走,但被商明镜拦住。 “我不想洗澡了。” “?”商明镜不解,“为什么?” 闹着要洗澡的是他,现在水都烧好了,一声不吭就要走的人也是他。 世界是围着他转的吗? 迟奈没答,只是又往商明镜右边挪了两步,一个劲儿的想出去。 商明镜那么大的个头堵在小小的门口,一动未动,没打算让他出去。 沉默片刻,商明镜猜测道:“怕黑?” 隔间里比厨房黑很多,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就像现在,他能看见迟奈的样子。 商明镜摸了下灯,按下去,灯泡没反应。 “坏了?” “不知道。”迟奈低声说话。 商明镜再次低头看他,看他这会儿愿意说话,便又问:“是不是怕黑?” “……” 迟奈依旧沉默不语,商明镜便当他默认,一边说“没事儿,我在门口守着”,一边把他轻轻往左边推。 “啊不要不要!”迟奈拉着商明镜手臂,一骨碌钻进他怀里,躲着什么。 商明镜下意识用右手环抱住迟奈,满脑子都是迟奈眼睛红红的可怜样,抬起左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胸口。 他敞开隔间门,够到顶上的窗户,让外面的熙然光进来,再低头,这才看见左边角落挂着一只拇指大的蜘蛛和一条拇指长的毛毛虫,还在蠕动。 第30章 商明镜看看那两只动物,又看看迟奈。 相比起来,还是迟奈这只动物可爱些,但蜘蛛和毛毛虫吓他,他就跳起来吓商明镜。 竟然还一报还一报了。 商明镜微微扬唇,右手还裹着迟奈,低声问:“怕虫?” 迟奈没说怕不怕,而是讲:“刚才掉在我肩膀上了!” “哦……”商明镜意味深长地长叹,“那是怕了?” “……我不洗澡了。” 迟奈掀开商明镜锁一般的大臂,红着眼生气。 但商明镜哪儿能真让他挣开,微微桎梏住他,说:“我给弄干净,你在这儿,快点洗就好了,衣服都给你烘热乎了。” “我不要。” 商明镜轻笑,叹道:“至于吗?” “听话,到我身后去。”商明镜不由分说的把人拽到自己身后,从外面拿了扫把,到隔间,把各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好了,去洗吧。” 商明镜收拾好,转身出去,手却被迟奈的抓住。 手心忽然被塞了一个柔软的棉花糖,软软的,很舒服。 迟奈难得有些扭捏,他咕哝了句什么,商明镜没听清。 “你,我……” 商明镜拧眉:“说什么?” 迟奈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大声命令:“你不许出去,就在这里陪——看着我!” “我?在这里看你洗澡?” “对,没错!” “……” 商明镜对着那双倔得不行的眸子,说不出也不敢说拒绝的话:“那你快点,待会衣服冷了。” “嗯嗯!” 有人陪着看着,迟奈迅速将商明镜烧好的水倒进桶里,又掺了点儿冷水,手脚不利索地往自己身上泼水。 商明镜闭上眼,耳旁是迟奈低低的喘气声和吸气声。 他捏紧拳头,最终睁开眼,直接上手帮了一把迟奈。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只会用浴缸和花洒,用烧水洗澡的方式,还得商明镜帮助。 好不容易洗完澡,穿上暖和的干净衣裳,商明镜才记起来,他还得背迟奈回去,于是又给他披上去给迟奈拿衣服时,不小心从自己房间带出来的一件大衣。 洗澡后身上是暖和的,不能见冷风,尤其是迟奈。 ** 商明镜收拾完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准备入睡时已经是十点半。 一闭上眼,五官全被某个人侵占。 鼻尖是那人身上的清香,不是任何沐浴露的味道,单单属于那个人;耳边是那人娇声娇气的抱怨;皮肤上还残留着柔软的温度……手心,嘴唇,温热的呼吸。 商明镜皱眉,身上热的很,身上莫名胀痛,他脑子嗡鸣,不敢细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掀开被子起身,到卫生间往身上泼了盆冰水,热意消散了一些,但没能完全偃旗息鼓。 这对于血气方刚的商明镜来说很正常,但对象是迟奈就不正常。 刚从卫生间出来,房间门便被敲响。 商明镜随意披了一件衣服去开门,刚只开了一条缝,迟奈的香味便犹如红线一般凌乱地缠进来。 抬头的趋势越发猛烈。 迟奈推开门,抱着枕头,望着商明镜:“我好冷,可以和一起睡觉吗?” “不行。” “哦。” 迟奈不理,窜进去,躲进了商明镜的被窝。 天太冷了,没有暖气也没有地暖,他一个人睡的手脚冰凉,迫不得已来投奔商明镜。 他猜到了商明镜不会同意,但商明镜也不敢拒绝他。 毕竟他是迟奈。 果不其然,商明镜虽然嘴上说“不行”,但还是默默允许了他的行为,并关门上了锁。 商明镜躺过的被窝是暖和的,从迟奈敲门进来,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为止,商明镜都以为迟奈是故意的。 毕竟迟奈近来做的这些事不少,仿佛要把“喜欢他”这件事贯彻到底。 所以做出这种勾引的事情,他并不意外。 只是……怎么他一躺到床上就闭上眼睡着了? 今天睡了一下午还没睡够吗? 商明镜迟疑地走到床边,低眼静静注视着迟奈,这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喂!”他轻轻喊了一声。 被窝里太暖回来了,跟放了电热毯似的,残留着商明镜身上的温度,迟奈一挨着床,神志就开始模糊,神思飘远,身体沉重又仿佛置身云端,总之,快要睡着了。 但仍然听见了商明镜的声音,只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延迟似的,半晌才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嗯”的声音。 “……” 商明镜这才确定,他真的是来睡觉的。 而且很快就要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良久,心里几番挣扎,才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躺在床边。 只是或许是他身上比被子里的温度更高,刚一进被窝,迟奈便挪了挪,窝进了商明镜怀里,脚伸进了商明镜的两腿之间,被夹住。 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击中,商明镜浑身一僵,仿佛踩到了什么炸弹一般,动弹不得,腾的一下,全身火气集中到一处。 “迟奈!” 商明镜狠狠闭上眼,咬牙切齿地把人的脚拿出去,但没几秒,迟奈又强制性塞进去,来回几次,商明镜便转身背对他。 这下倒是老实了。 迟奈双脚都已经离开了他身上,但上半身却紧贴他的背部,脸颊上的肉和商明镜的皮肤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 隔着上衣,商明镜都能感受到迟奈脸颊微凉的温度以及柔软的触感。 也容易令人心猿意马。 不过,好歹脚从身上下去了,至少这样还是好的。 只是商明镜还是庆幸早了。 第二天醒时,是因为呼吸困难醒的,商明镜梦里感觉自己身上压着很多猫,各种各样的猫,躺在他身上睡觉,压得他喘不过气。 悠悠睁眼时,先入眼的是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黑亮柔软的发丝被碾的凌乱,竖起几根呆毛。 商明镜:“……” 正这时,迟奈也正好转醒,他睡了一个夜晚加一个下午,睡得很饱,整晚都是暖和的,陷入深度睡眠,十分舒适。 迟奈摸了摸身下的东西,蹙了蹙眉,然后往上抬了抬头,看见是商明镜也仅仅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问好:“早上好。” 刚醒时的声音微哑,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鼻音很重,他吸了吸鼻子,侧着趴在商明镜身上,没有想下去的意思,身体随着商明镜胸口的呼吸而小幅度起伏。 像小孩儿摇摇床,很舒服也很安心。 他又问:“你还要睡吗?” 商明镜没出声,他不知道迟奈是怎么能理所应当地问出这样一句话的,过了半晌,他才将迟奈推下去,盯着他,说:“迟奈,你真的很难睡!” 第24章 迟奈不理他,被他从身上推下去后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 他睡得很饱,很舒服。 就连此时此刻即使上半身暴露在冷空气里,但身上还是暖和的——商明镜就是一个天然暖炉。 迟奈睡饱后就没有起床气,对商明镜的包容度自然而然就高了一些。 “起床,洗漱完再去学校。” 虽然来这里是以迟奈的名义来的,但真正安排行程的实则是商明镜,而迟奈正好,愿意听商明镜的安排。 不过,人在高兴的时候,总会遇到什么不速之客。 迟奈刚下床,穿上拖鞋准备回自己房间去洗漱,但脚刚一落地,便听到了敲门声。 他还没走近,外面林楠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这里虽然已经是这里能找到的最好住处,但隔音效果自然比不上水城或者京城。 “明镜哥,你醒了吗?”林楠又敲了几下,微微抬高了声音。 迟奈在离门口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站定,转身回去看商明镜,那人像是没听到敲门声一样,垂着头在床边坐着,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便也抬起头朝他看来。 “叫你呢,要开门吗?”迟奈好心询问他的意见,但脚已经开始迈动,下一秒手就搭上了门把手。 商明镜:“……”他说不行有用吗? 显然是没用的。 在林楠说下一句话之前,迟奈打开了门,和正要闯进来的林楠撞了个正着。 猛然进入视线的是迟奈,林楠瞬间皱起眉,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化,问道:“这是商总监的房间?” “是啊。” 迟奈揉了两把眼睛,敞开门,让外面的人看进去,只是这会儿商明镜已经从床上下来,走到了他的身后。 商明镜低头看了眼被迟奈揉红的那双眼睛,不大高兴地皱了下眉头:“不要使劲揉眼睛。” “嗯。”迟奈点头,捂嘴打了个哈欠,眼睛里瞬间盛满水珠。 商明镜看向林楠:“有什么事?” 第31章 “明镜哥……” 林楠喊了他一声,但有些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合上,视线飘向迟奈,商明镜也跟着看迟奈。 迟奈不是傻子,怎么看不出来林楠的意思,但他不想走。 一想到林楠要跟商明镜单独讲话他就很生气,很不舒服,很不爽! “商明——” “你先去洗漱,待会儿我带你去吃早餐。” 两人同时开口,商明镜赶客的意思很明显了,迟奈埋怨地盯着商明镜,但商明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迟奈低低哼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等迟奈进屋关上门后,商明镜一直注视着他背影的视线才收回来,落到林楠的身上。 “什么事?” 林楠翻出手机给他看,神情严肃:“隔壁床的老太今天凌晨五点走了。” ** 迟奈洗漱完穿好衣服,在动作的过程中一直在加快速度,可等真的收拾自己,想出去找商明镜时,他又停下了,在自己床边坐下。 不知等了多久,迟奈没看时间,但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毕竟他们今天还有正事。 商明镜推门进去时,身后还跟着林楠,他进去后,把林楠关在了门外,没让人进去。 “收拾好了?走吧。” 迟奈不想搭理他,摆弄着手机,也不玩,甚至屏幕都是黑着的,但就是不理他。 “迟奈?” “嗯?”迟奈微微仰头,看他,“你在跟我说话吗?” “……” 商明镜有预料,于是不厌其烦地重复问了一遍:“收拾好了吗?” 迟奈用眼睛撇他:“我是蜗牛吗会这么慢?” “那走吧?” “……” “迟奈。” “不走!”迟奈起身,出门,三两步跑出门,把商明镜关在房间里,趴在门上喊,“我才不要跟你一起走!” 话刚喊完,一转身就看见林楠,但迟奈现在连商明镜都不想理,何况这个无关紧要还总是对他散发恶意的林楠? 迟奈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绕开他就想走,却被林楠小声叫住。 “小少爷,我和明镜有些私事要处理,有时候可能顾及不到太多,希望你不要介意。” “你和谁?”迟奈皱眉,围脖圈在他的脖子上,却遮住他大半张脸,大方地露出那双令人遐想的漂亮眼眸,像银河,可现下他眼里压着一层躁意。 迟奈说:“你和谁都跟我无关,你跟我无关,但商明镜跟我有关。” “我知道,只是——” “只是你去跟商明镜说吧,我们没有关系,你没必要讲给我听。” 迟奈出门,迈入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骄傲的脚步在深深的雪地里踩出鲜艳的脚印,迟奈用了几分力气。 只是他有点想不明白。 他对商明镜只是做戏而已,目的是为了让商明镜喜欢上他,可一个人的时候,生气和难过都是实实在在的。 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所以迟奈想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天赋成为一个演员,大到剧情,小到表情和情绪,他都能入戏。 迟奈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路怎么走,天都还没亮,不过是雪地里反射出来的一些光亮能照出来路而已。 所以只好漫无目的地走。 商明镜追的很快,他不可能放心迟奈一个人去哪里。 尤其这里人生地不熟。 “你知道地方?”商明镜和他并肩走,时不时低眼看他,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观察他的神情,否则为什么会短短一段路程看他数十次。 但迟奈依旧不跟他说话。 “迟奈。” 迟奈听得烦死了,明明昨晚还趴在商明镜的胸膛上睡了一晚,可早上起来,好像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又迅速降到了冰点。 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介怀什么。 是在为自己尝试努力并且费尽心思而没得到结果和回报的事情而焦虑难过吗? 迟奈没停脚步,终于好歹是应了一声。 商明镜大概知道他在生气什么,可偏偏还要问那一句:“你要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 “那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迟奈倔的跟头牛似的,半点拉不动,还在一个劲儿的往前走,根本不知道目的地。 商明镜忍无可忍,拦住他:“迟奈!” “迟奈迟奈迟奈!”迟奈吼他,“你除了凶我还会干什么?!” “不就是欺负我喜欢你我在追你吗?!” 迟奈没红眼睛,可脸上充满愤怒。 商明镜苍白的为自己辩驳:“我没有欺负你。” “还没有!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所以你可以和他聊私事,不用管我!” “他”指谁,商明镜也知道。 只是他直击痛处:“你喜欢我,我就得什么都按照你的来吗?” “对啊!”迟奈完全不讲道理,犹如一头被愤怒冲昏头脑而疯狂抢占巢穴的小兽,“如果你喜欢我,和我谈恋爱,我一定会按照你的来啊!” 商明镜沉默,片刻后,说:“那我们谈恋爱。” “……” 迟奈一惊,然后愣住,足足反应了五分钟,才在凛然寒风中,轻飘飘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谈恋爱。”商明镜重复。 迟奈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又惊又恐,又隐秘地藏起了那点不为人知的欣喜。 “你说真的吗?” 商明镜又沉默,脑子里想了很多,郑重点头:“是,真的,要不要谈恋爱。” “好!” 迟奈果断答应。 他已经不想去考虑自己的心情由哪些成分组成,只知道目标已经唾手可得,他要是现在放过这次机会,说不定就没有下次了。 这次,是掌控商明镜的最好时机。 从他,他将彻底自由! 想到这里,迟奈笑的更开心,商明镜静静看着他,深深注视着他那双真诚的眸子,半晌说不出话。 稀里糊涂的谈了恋爱,迟奈便有了正当的理由听林楠和商明镜聊天。 两人顺利到了村部小学,而林楠也不再跟商明镜单独讲话。 迟奈这个“男朋友”的身份,完全没有发挥之地。 早上的雪停了,风刮得人脸疼,此时学生食堂门窗紧闭,孩子们正在用餐,等待校车来接送去外面的教学楼上课。 村部的学校,只能教二年级以下的学生。 所以大部分学生,都需要由校车接送。 现在正是用餐的时间,商明镜本想跟迟奈一起到食堂吃,但食堂不能烧火盆,便改了主意,依旧带着迟奈进了厨房。 动作利落的把火盆烧旺,迟奈被安排在另一边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商明镜收拾这收拾那儿,直到停下来。 商明镜说:“坐过来一点。” 迟奈就搬着小板凳坐过去,伸出修成的手去抚摸火苗。 不烫,但温度有一点高。 商明镜“啧”了一声,拍掉他的手:“不要玩火。” 迟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来,心里边还耿耿于怀他和林楠单独聊天的事情。 “林楠找你干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可他说是私事啊。”迟奈狐疑,满是不信。 商明镜用柴火拨了一下火盆,里面立刻激出阵阵火星,他看了眼迟奈:“你不关注工作上的事情,对你来说,是私事也是恰当的。” 迟奈“嗯”了一声,放过了这个话题。 现在安静下来,情绪也平静下来,他突然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是喜欢我才跟我谈恋爱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其实是有点两个人都假戏真做的意思 第25章 “商总监,你在这儿啊!” 林楠从外面推门进来,岔掉了迟奈的问题,也搅散了迟奈想问得答案的心思。 商明镜点头:“有事?” “我想问一下这两天的行程,准备抽空回一趟京城。”林楠捡起来话总是故作为难。 迟奈虽大大咧咧,可在观察人这件事上,能做到百分之八十五的准确性。 商明镜没有理由留下他,况且,林楠为什么来这里,他也不知道,回去也就回去了。 作为一个实习生,时时刻刻跟着他出差,传到公司,指不定变成什么样的谈资。 “好。” 林楠愣了一下,商明镜这样答显然是只答了后一句,他不得不重复前面的话:“这两天有什么行程吗?” “这里的行程你不用管,回公司做好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就行,不用跟着我。” 闻言,林楠沉默半晌,余光中满是迟奈的身影,从听到迟奈和商明镜的事情时,直觉就告诉他,迟奈一定是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第32章 但好在他还有一个优势。 他和商明镜认识时间长,而且,商明镜自幼生活清苦,至今恐怕最讨厌的就是迟奈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 林楠沉吟片刻,还是说:“要去处理后事吗?” “不用。” 商明镜摇头。 他是认真想过,也起过去处理后事的念头,但人是在医院没的,老太太又没有直系亲属,医院不会把后事交给他去处理。 毕竟直系亲属没有,还有其他不相干的一些亲戚。 至于远近亲疏,多少都是有血缘关系的,只是浅淡一些罢了。 见商明镜推拒,林楠不好再说,从厨房出去。 厨房重新归于沉寂后,迟奈才出声问:“谁的后事?” “以前认识的一个老太太。” “很重要吗?”迟奈捡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戳进火盆里翻搅,想到了那天在病房里见到的那个小老头,低眉垂眼地嘟囔,“要是很重要,你就先回去。” 商明镜扫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大度,但还是摇头。 “不用,不是很重要,生离死别人生常事,总有这么一天。” 这话说出去,不知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还是在宽慰自己,商明镜知道自己永远是一个较为理性的人。 迟奈不劝他,也不再多问。 ** 基金会对恭山的建设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这次来这里,是因为这些人都得眼熟迟奈,究其根本,其实就是在给迟奈铺路。 基金会是慈善组织,但不是公益组织,多多少少牵扯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一旦与人扯上关系,便离不了利益。 这次一起来恭山的,还有金家父子。 金家坐在商明镜和迟奈的对面,这也是一位煞费苦心的父亲,奈何金鸣不成,在恭山这样的地方都能喝的醉醺醺的,浑身酒气。 原本应该还有甘家,但甘邢的大哥专注于看着甘邢,所以这次基金会没参与,如果需要投票决定的决策,全部都放弃选择。 当然,这些迟奈都是不知道,全是商明镜查找,或者迟宗聿的秘书邮件给他。 他来之前彻夜看过。 迟奈往商明镜身边靠了一点,参加这种正式的会议让他感到厌倦,尤其对面还有一个散发着酒气,略显憔悴的金鸣。 他把手搭在商明镜的腿上,已经有了闭眼的念头,但商明镜及时制止他:“别睡。” 商明镜声音很低,会议室人多,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意见,他小声说话几乎没人听见,只是注意迟奈的人很多。 “好无聊。”迟奈用食指扣了扣商明镜的腿,不是很耐烦,精神不是很好。 商明镜仔细看他,明明睡了那么长时间,早上在厨房吃饭的时候也还好,但这会儿又有点脸色泛白。 这样的迟奈仿佛一个需要随时随地在温室里充电的娃娃,一旦断掉了电源,能量很快就会用尽,久而久之就会坏掉。 会议依旧老生常谈,唯一的变数是想把这些工作人员换出去,牵到更靠近南部的一些地方。 提议的人是金鸣的父亲。 这样重大的决定不是一场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的会议就可以决定的,商明镜静静听着,手不自觉抚上了迟奈的手背。 ——很凉。 只要一从厨房的火盆边离开,迟奈身上的温度就会迅速降下来,冰的人揪心。 会议好不容易结束,迟奈想去学校跟小孩儿玩,但被商明镜拒绝,反而被带到了厨房。 这里似乎成为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商明镜重新燃起火盆:“你在这里待着,不热了就自己往里添柴,我还有工作要忙,中午给你带午饭回来。” “……嗯。” 迟奈皱皱眉,他其实不是很想答应,他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但今天才跟商明镜谈恋爱,他觉得自己要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想了想还是应了。 “那你可以快一点回来吗?”迟奈望着他问。 商明镜只说:“忙完了就回来了。” “哦。” 应该是真的很忙,商明镜都没有再反复叮嘱,而是说完就转身离开,埋头钻进雪地里。 走出一段距离后,商明镜才回身看了看迟奈,见他伸着手,模样可爱地烤着火,这才又重新回到会议室。 这次会议室里多了刚才会议上没有出现的两个人。 商明镜坐到他们对面,问了声好:“迟先生,赵会长。” 迟宗聿喝了口水,眼神平静如水:“考虑的怎么样?” “我应该能管好迟奈,至于其它的,我可能做不到。” 赵凌康侧头看了眼迟宗聿,也很疑惑:“一定要这样吗?”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迟宗聿放下水杯,再次看向商明镜眼神不那么和善,“金鸣的事情,是你做的,对吗?” 商明镜与他对视,沉默不语,良久,才淡淡应了一声。 无论如何,迟宗聿都是久经生意场的人,商明镜才二十五岁,即便再如何超出同龄人的稳重沉着,也不免在迟宗聿面前露怯。 迟宗聿只是讲出了这个事实,可商明镜听出了暗藏威胁。 他清楚地知道,那对金鸣的报复是打着迟家的名义,即使没有口头上说,但迟宗聿看中他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金家就算想找个由头以牙还牙,也要看看迟家的面子。 而今迟宗聿知道了,如果迟家不给他兜底,以金家的性子,他怎么着也得重伤。 可商明镜无法抉择,他现在被架着,看起来是迟宗聿有求于他,实则是自己在被迫做选择。 “只是暂时将小小交给你。”迟宗聿叹道,他实在无心为难这个年轻人。 只是目前为止,能靠近小小的人,除了甘家的人,恐怕只有这个处处与小小作对的商明镜。 按理来说,如果要照顾迟奈,甘家是不二人选,可甘邢那小子对小小太过纵容,这样不好。 迟奈得有自己生活的一天。 他可以安排好所有,但迟奈这样顽劣的性子,必须得改进。 自小闯祸就很多,到现如今竟然夺了京城霸王的名头,眼下是有他护着,万一有一天没有避风港了呢? 迟奈必须长大。 商明镜隐约能猜到迟宗聿的用意,不过都是爱子心切,只是他与迟奈朝夕相处这么久,说难听一点,迟奈是本性难改。 假使真的有一天改了,说不准是发生了什么更恶劣的事情。 赵凌康为他说话:“我觉得你可以直接跟他说,没必要——” “你不用管我的决定。”迟宗聿回绝。 话落,空气中便弥漫着冰冻的空气的味道,须臾,迟宗聿才继续说:“小小身体不好,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今天我会返回京城,医院隔壁床的那位老太太我会安排人妥善安葬,你外公,我也会继续安排专家,只是你要明白,世事无常。” 癌症是什么病症,没有人不知道。 商明镜点头说好。 迟宗聿和赵凌康走后,商明镜独自在会议室坐了很久,久到他都觉得有些冷了,这才回神。 迟先生说今天是迟奈生日,但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迟奈没有拆。 商明镜起身,去找了何会计一趟。 ** 另一边迟奈百无聊赖,莫名心慌,手心盗汗,他已经很靠近火盆了,还是觉得冷,想跟甘邢玩几局五子棋,但信号不好,便就此作罢。 这种心慌的感觉像是很久没有犯过的严重的低血糖,心慌手麻,眼花耳鸣,迟奈只能靠在灶台上。 从外头回来的商明镜看到的就是一向洁癖严重的迟奈,不顾布满油渍和尘灰,靠在灶台上的模样。 他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摸了下迟奈的脸,声音略显焦急:“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迟奈睁眼,握紧商明镜的手,慢慢觉得身体上的异常好了一些,仍然精神恹恹。 “有点晕。”他说了一个最明显的症状。 商明镜一听这话就要皱眉,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迟奈摇头,不说话。 商明镜把手伸进迟奈的衣服里,摸了下他胸膛和背部,也没有感到温度不正常。 可迟奈不像没事的样子。 商明镜由着他握着手,没有扒开,坐到他旁边,问他:“要不要回去?” 他担心是这里的环境让迟奈不习惯。 显然把迟宗聿的话全然忘了个干净。 “回。”迟奈声音都变低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很难受。 商明镜立刻掏出手机:“我订机票。” 闻言,迟奈反应了一会儿,一把捞过商明镜的手机,疑惑道:“订机票干嘛呀?” “不是回去?” 迟奈闭了闭眼,往他身上靠,小声咕哝:“不是回京城,是回房间,都是你不让我睡觉……我很累。” 第33章 “你睡了很久了。” “根本没有。”迟奈说,“这里结束了再回京城……我想睡觉。” 无法,商明镜又背着迟奈回房间,迟奈不肯一个人睡,缠着商明镜要跟他睡,迷糊得不成样子,也还记得他们现在是正当情侣关系,所以可以睡一张床。 商明镜将迟奈放到自己身边,光是看着他的脸,就想到昨天他在自己脸上亲的那一下,他趴在自己身上睡觉的触感。 某个位置又开始敏感地肿胀。 偏偏迟奈还要仅仅贴着他。 忽然,迟奈翻身窝进他怀里,腿一撩,正好搁在了滚烫的部位上。 商明镜咬牙闷哼一声,头皮都发麻。 他拉下迟奈的腿,但迟奈好像僵了一下,然后醒过来似的猛地钻进被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商明镜早有预料,一把护住自己,桎梏住了迟奈作乱的手。 他低斥:“迟奈!” 迟奈没得逞,又凌乱的从被子里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哎呀都是正常的嘛……我这么香,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一边说着,还一边凑近商明镜,仗着商明镜的手全都用来固定住了自己的手,便肆无忌惮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香吗?” 商明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说话,但抓着迟奈的手半点力道都没松懈。 迟奈还在嘻嘻笑:“怎么样嘛,我可以帮你啊。” 被说的有点恼羞成怒,商明镜睁眼,盯着迟奈,恶狠狠道:“你很有经验?” “嘿嘿。” 迟奈不辩驳,他没做过还没看过嘛? 都是成年人了,正常反应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况且,他们现在不是情侣吗? 迟奈费劲巴拉地翻了个身,趴在商明镜身上,面朝他,鼻尖快要抵到商明镜的,他缓缓说:“要做吗?” 声音软软的,犹如说动听的情话,但商明镜却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迟奈就是迟奈,永远都是在玩的路上。 商明镜反思,他不应该放任自己沉沦。 “不做,我跟你不一样。”他松开迟奈的手,翻身下床去卫生间。 迟奈望着他的背影,只是等人一离开,他忽然觉得那些奇怪的症状又开始反复,心慌,手心痒的厉害。 直到商明镜回来,躺在他身边,迟奈才安心下来。 ** 来到恭山后,雪停了一晚和一个上午,到下午三点左右,又开始下大雪,天空都阴沉沉的,如果不是正下着雪,倒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雪斜着砸下来,砸到脸上微疼,碎冰和雪一块落下来,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烟。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联系不上……这天又……” 外面吵闹声不断,不断有人在走廊上徘徊,商明镜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再次听到外面传来声音,这才知道不是在梦里。 他起身下床,被迟奈掖好被子,去开门,正巧何会计准备敲门,手刚抬起来,便看到商明镜从卧室出来,两人面面相觑。 不过半秒时间,何会计就反应过来,神情焦急:“明镜哥,出事了!” “怎么了?”身后迟奈的声音绵绵地传过来。 何会计知道迟奈才是基金会的重要角色,没打算避着迟奈,直说:“校车回来的路上侧翻,倒进了山坡里,好在雪大,挡住了没继续滚下去,但现在需要救援,明镜哥你们能去村部帮我守着,我得去帮忙!” 商明镜皱眉,沉着道:“稍等一下。” 然后迅速关门,给自己和迟奈都套上足够多的衣服再出门。 “走吧,一起去。” 在卧室里看不见外面的雪大成什么样,这样能把人的头发和手指冻成树枝一般硬的雪,落到恭山这样的地形里,简直是雪灾。 商明镜护着迟奈往村部办公室走,他们丝毫没料到雪会这么大。 何会计把人送到村部,又叮嘱了几句,才说:“你们就在这儿帮我看着,我得赶紧过去!” “人救上来了吗?”商明镜拉住人,语速加快,“怎么不叫救援?” “雪太大了,信号不好,暂时没有救援过来,只能村部自己的人过去!” 何会计也没想到。 恭山年年大雪,比现在这样的雪更大的时候都有,而且常年都是,可侧翻这样的事情却发生的不多。 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压根无法行走。 天黑路滑,雪把人埋了都不知道。 商明镜皱眉:“你在这儿留着,我过去,你跟我说地形,我查过这里的路线,能摸清楚,你在这儿看着村部和迟奈,我去就行了!” 相对于身形稍显娇小的何会计来说,迟奈和商明镜怎么着都是在身形上占据先天优势的男性。 只是迟奈身体不好,又金贵,商明镜私心里不愿意他去。 但迟奈不愿意:“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留在这里!”商明镜毫不犹豫拒绝。 刚才仅仅只是从卧室走到村部,迟奈就已经冷的发颤,如果在这样的环境下久待,说不准还要失温。 商明镜不敢赌。 迟奈倔得很:“我就要去!” “你去能干什么?”商明镜说狠话,“无非就是拖着我,能不能懂点事!” 说完,不等迟奈再说,便冲到了外面。 何会计把自己的雨衣给了商明镜,这样的雪落到身上,很快就要湿一身。 她忧心忡忡,还要安抚迟奈:“没事儿的,你先坐。” 迟奈愣着,红着眼睛,看向何会计:“学生呢?找到了吗?” “校车侧翻的位置都找到了,只是人还没救起来,雪太大了,突然下这么大的,救援难度实在太大了。” “一点信号都没有吗?” 何会计唉声叹气:“都试过了,连村部的都试过了,还是没有信号!” 迟奈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胃部绞痛。 心脏都吊在嗓子眼,下不去,心悸不断,跳得人难受。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迟奈坐立不安,心里边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出去了那么多人,还一个人都没回来。 何会计不断试图联系救援,又时而念叨“怎么还没回来”,实在让人忧心。 迟奈趴在桌上,掐着胃,恹恹欲呕的感觉堵在胸口,头晕到看不清东西。 “你不舒服吗?”何会计一转头看见迟奈惨白的脸色,被吓一跳,立刻凑过去问。 迟奈摇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身体难受是真实的。 何会计看他手放在上腹,猜测他胃不舒服,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没事,你别着急,救援是有难度,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喝点热水,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了,谢谢。”迟奈声音没力气。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有人进来。 “诶?迟奈?” 迟奈抬头,看向来人,是金鸣披着雨衣进来,他目露疑惑。 金鸣说:“商明镜没跟你一起?” “……”迟奈坐直身子。 何会计也跟着皱眉:“明镜哥不是去找你们了吗?” “啊?”金鸣震惊,“根本没看见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谁懂,这章本来是凑榜单字数,结果定时定在了8号零点,我在干嘛!??[裂开][裂开]下期好像要黑榜单,刚好苟苟字数,还没到v线[抱抱] 第26章 金鸣脱下雨衣,摸了下被打湿的头发,看向迟奈,惊觉他脸色异常难看,以为自己又干嘛了,无措地看向何会计。 他吞吞吐吐地问:“他咋了?” 何会计现在已无心记挂迟奈:“你真的没看见明镜哥吗?” “是啊!” 相对于迟奈来说,金鸣才是字面意义上的纨绔子弟,金世辉老来得子,金家也是京城有些年头的老企业家,起初是干实业出身,后来转型做投资,赚的不少,也扎稳了根。 金鸣去读书,身后都跟着两个同龄人专门陪读,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所以他对这场事故并没有多深刻的感触。 何会计明显着急起来:“你跟谁一起回来的?” “跟书记啊,”金鸣随手扔掉雨衣,说,“村里的驻村医生还在那里,书记让我先回来。” 金鸣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去现场的时候,是以基金会成员的名义去的,金世辉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他糊里糊涂的去了,至于为什么中途回来,大概是书记怕他出什么事儿。 何会计也想到了这一层,了然而迟钝地点点头,偃旗息鼓了一瞬,又抬起头问:“那你们回来的时候没有遇见商明镜吗?” 或许是还没到呢? 但这样的想法只能当做一个慰藉,毕竟好过去了这么久,能到早就到了。 第34章 “没遇上。”金鸣坐在椅子上,煞有其事地想了片刻,才说,“去的时候本来就没多亮堂,现在这个点天都快压下来了,就算路上遇到了哪能看见?” 闻言,迟奈愣愣地朝金鸣看去,视线太过尖锐,让人想忽视都难,金鸣被他看的浑身汗毛直立,他还没忘记那天被莫名其妙揍了一顿的事情。 所以对迟奈有种来源不明的害怕。 金鸣虚张声势地瞪着他:“你看我干啥!本来就是啊!我真没看见商明镜,这回我可没羞辱他!” 迟奈没讲话,仅仅抿着唇,在冰冷的室内,脸都已经被冻的紧绷起来,胃里搅成一团,丧失了感觉。 他不聪明,脑袋不灵活,思考事情时都转不过弯来,只知道现在很紧张,很害怕。 他想要商明镜在身边,想要商明镜给他暖手。 为什么现在商明镜不在!为什么! 迟奈深呼吸,恍惚地明白,因为现在商明镜不知道在哪里。 从下午三点多,到现在七点多,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商明镜无论在哪里,都应该有个回信。 迟奈坐不住了,撒开腿就要往外跑。 何会计跟金鸣俩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他,金鸣皱眉,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想现在跑出去?” “迟奈,你等会儿,别着急,我给你拿药吃!” 何会计原本还很心慌,但眼瞧着按不住迟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安抚住迟奈:“你先坐,说不定等会跟着人回来了。” 金鸣嗤笑一声。 他对迟奈刚才的反应大为震惊,外头的人都在往回走,他还想一个人跑出去,简直就是送死。 有什么比命还重要? 那点对迟奈的怵然被迟奈的莽撞冲的烟消云散,他嘲讽道:“去呗,不怕死就去,现在这雪下的能把你埋了冻在外面,你去,商明镜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说不定早就——” 突然,砰的一声,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金鸣只觉得一道黑影闪过,迟奈的拳头随即便狠狠落到了他的脸上,金鸣被打得从椅子上歪倒了下去,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何会计被这场面惊住了,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漂亮柔软的迟奈竟然能揍人。 气氛骤然降到冰点,金鸣皱眉看向他,捂着自己的一侧脸颊,面上充满愤懑,他不敢对迟奈怎么样,吃了这哑巴拳后,依旧不甘心,嗤笑道:“打我就有商明镜的消息了?” “我让你别出去是害你?” 迟奈情绪不定,不想同他解释打他的真正原因,掉头就走,孤身一人闯进黑暗中的茫茫大雪里。 他疾步走,起初还能顺利走一段路,没几分钟,鞋袜全部湿透,蔓延至小腿和膝盖的湿意冷得他直打颤,他咬牙齿走到村口。 原本想再往外走,但他不知道路,理智回笼后,便明白自己有些莽撞,索性只站在村口张望。 可那边什么都没有,仿若黑洞一般,要将人吸进去,而这大雪成了它最好的遮风帘。 迟奈拼命睁着眼睛,微张着嘴,有些力竭,吐出的气息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小冰珠落下。 不多时,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迟奈敏锐地察觉,眼眸一亮,转身去看——是何会计抱着雨衣带着伞过来了。 亮起的眸子被忽然关了灯。 何会计大声喊他:“迟奈!快回来!学生们都回来了!” 迟奈看过去,立刻又换上欣喜的模样,走到何会计跟前:“商明镜呢?回来了吗?” “还没。”何会计把雨衣递给他。 迟奈从会议室离开后,金鸣跟何会计说迟奈身体不好,并非有意激他,只是担心迟家怪罪,所以不想让他跑出来导致生病。 这样大的雪,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迟奈? “回去等吧,外头太冷了,你身体受不了!” 外头刮着强风,说话只差要用喊的了。 迟奈还没说话,忽然极具穿透力的一道声音传来,比大雪天的冰棱子还冷。 “你在这里干什么?” 迟奈霎时循声看过去,顾不得会意他语气里的不满和愤怒,赶到他身边,喉头哽咽,略带哭腔地质问:“你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起!” “我都说了我跟你一起去,你非要一个人走!还联系不上,你想怎么样!” 他丝毫不想现在自己处于一种什么境地,也迟钝地感知不到商明镜已经冒出来的怒火,只想发泄自己将近四个小时的担心和煎熬。 ——在他还没明白这叫担心的时候。 商明镜甩开他扒着自己手臂的手,怒火冲天,以至于直接忽略了一旁的何会计,骤然沉声:“还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你待在会议室!你出来干什么!?” “我出来找你啊!”迟奈大喊,“我们不是谈恋爱了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那你呢!迟奈!”商明镜胸口起伏不断,“你听我的话了吗?!” “我让你待在会议室你好好待了吗?!” “我让你别出来你还是出来了?!”商明镜顿了一下,抬高声音,“说想找我,找到了吗?!你能找到吗?你到哪里去找我?!” 迟奈被凶的说不出话,张了张嘴,脸色苍白,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商明镜,听着他说这些他有些承受不了的话。 虽然他和商明镜时常不对付,但没有这样红过脸青过脖子,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什么解释的东西。 “你为什么凶我,我只是……” “只是?现在还是只是吗?”商明镜仿佛明辨是非德高望重的判官一般细数着他的罪证,“跟金鸣动手,擅自跑出来,还让何会计也追出来,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 “迟奈,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听话一点!” 信息量太大,吵得太凶,何会计插不上嘴,却依旧手忙脚乱地挡在他们中间,试图维护迟奈,替他说两句话。 “不是这样,明镜哥,是我自己出来的,跟迟奈没关系,我们先进去吧,这里太冷了!” 眼下何会计已经反应过来,劝架劝不过来,只好先让人进去。 本想问商明镜怎么回来的,怎么没有跟人碰上,此时都因为这个大插曲给岔了过去。 商明镜没动,深吸一口气,不看迟奈,漠然道:“如果恋爱关系锁不住你,既然你也不听话,那就结束这段关系。” 最后一句话尚未落地,商明镜转身就走,何会计不知所措,她实在无心掺和这场亲密关系的裁剪。 可商明镜已经走了,迟奈还愣在原地,犹如一座被冻成块的冰雕,一动不动。 “先回去吧,待会儿我帮你解释一下。” 何会计有点担心迟奈的状态,这人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但迟奈站了一分钟后,才恶狠狠道:“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讨人厌的家伙!” “我才是他的主人!”迟奈呢喃,“他没有搞错身份吗!?” 何会计:“?” 说完,迟奈才蹒跚地移动步伐,一步步往卧室的方向去,与商明镜截然相反的路径。 何会计跟在他身后,迟奈想起什么,转身垂头看她,抿着唇,懊恼道:“抱歉,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我要回去睡觉啦。” “你一个人可以吗?”女孩儿不放心地望着他,“胃还痛吗?我送药给你?” 迟奈顿了一下摇摇头,不再多说。 何会计看着他背影淹没在大雪里,想着总归离得不远了,便由着他去了。 ** 商明镜跟迟奈吵完架后就回了会议室,金鸣还坐在那儿发呆,现在信号还不好,手机也玩不了,只能发呆。 听见有人进来,金鸣抬眼看去,只见商明镜的脸色比出去前黑了一个度。 他盯着金鸣,仿若一条盘旋而上的大蟒,冷冰冰的绕在金鸣身上,随时给他致命一击。 “为什么要骗他。”商明镜眼神冷的要命。 金鸣有点怕他,但量他在这里也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依旧嘴硬道:“我骗他什么呢?我回来的路上就是没遇上你啊!我骗他什么了?” “是他自己蠢,是他自己心急跟我有什么关系?” 商明镜往前走了一步,身上全是雪,裤脚和肩膀都被打湿,棉袄都湿哒哒的。 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何会计突然冲进来,把手里的袋子一股脑地塞进商明镜手里,喘着气:“你快回去吧,把药给迟奈拿去,他刚才好像胃不舒服,一直在这儿等你,还没吃上药!” 商明镜被迫接了药,眼神随意从金鸣身上扫过,随后向何会计道了谢,这才掉头回去。 第27章 商明镜拿着药,匆匆忙忙返回宿舍,先下意识进了自己房间——空荡荡一片。 黑暗和整个房间融为一体,商明镜不知怎么想的,还跨进去,打开灯,找了一圈,发现确确实实不在房间,他才转身从房间出来。 第35章 何会计说他回来休息睡觉了。 虽然刚才火气上头吵了一架,但商明镜还是觉得他会睡在自己房间,迟奈那么怕冷,又胆小,恐怕挨着他才能睡着。 可眼下却是实打实没见着人。 商明镜又到隔壁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伸出去的手猛然僵在半空中,缓缓放下。 这一瞬间,脑子里浮现的是刚才在雪中跟迟奈的争吵,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迟奈的表情,但清晰地记得他的声音,那是带着哽咽,有些委屈的声音。 但哭了吗? 迟奈哭了吗?眼睛是不是红的? 商明镜皱紧眉头,怎么也想不起来,迟奈的神情是模糊的,但控诉的声音盘旋在耳侧,经久不息。 何会计说他胃不舒服…… 商明镜深深呼吸一下,决定放下芥蒂,假装一个小时前在雪地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一直以这样的态度去解决任何问题,自认为是大度和不计前嫌,但后来才明白,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 覆水难收这个词,他好久才明白。 商明镜抬手敲了下门,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敲了几下,依旧没动静。 连着敲三下仍然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时,商明镜才开始喊人。 “迟奈?”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商明镜不死心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抬高了声音,能保证里面的人能听见,但迟奈半点不出声。 他没了耐心,也有点着急,心脏莫名其妙被吊到了嗓子眼,一边叫人一边按了一下把手。 门把手老旧,有些松动,但还是好的,被商明镜往下一摁,便晃晃悠悠的响了一下,依然□□地没被打开。 被锁了。 商明镜反应过来,被反锁了。 如果迟奈真的睡着了,那更好,可何会计是让他送药来的。 迟奈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是不是真的胃痛,是不是正一身冷汗在床上辗转。 他那么娇气的人。 越想越不对劲,商明镜又按了一下门把手,试图用蛮力打开,但刚摁下去,里头就传出声音。 那道声音仿佛就在门边,和商明镜真正的只隔了一道门。 门内的迟奈站在门口,扶着门把手,不让它摇晃,耳朵贴在门上,没好气,“干嘛!” 外头的商明镜听见声音,到底是松了口气,好在是没出事。 “迟奈。”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比较平静。 迟奈听见了,又反问一句:“干嘛!” “我给你送药。”商明镜老实答。 此刻的语气没有一点半个小时的针锋相对,唯有平静,迟奈怎么想的不知道,但商明镜仿佛真的做到了将吵架的事情束之高阁,不再搭理。 迟奈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眼周尚且红肿不堪,他一点都不想哭,一点都不难过,只是很生气,只是眼睛它有自己的想法和灵魂。 眼睛和泪腺商量好了,要把迟奈脑袋里的不高兴洗劫一空,所以根本由不得迟奈拒绝,让眼泪哗哗地抢劫一般倒空了情绪。 迟奈抿唇,小声哼了一下,“我才不要你送的药。” “……” 商明镜捏着塑料袋,说:“你先开门。” “不开!” 迟奈仍然贴着门,传出去的声音闷闷的,明显还生着气。 “迟奈,”商明镜耐着性子商量,不得不旧事重提,“要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就不要闹脾气,刚才的事情等会再说。” “什么闹脾气啊!” 迟奈一点就炸的性子从不改,一听商明镜这样说,顿时就还干了,站直身子,直直对着门框,说:“什么叫闹脾气啊!我闹什么脾气了?” 他语气一变,商明镜也没了性子,不想跟他隔着门争论在雪中吵架的事情的对错。 在他看来,迟奈始终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简直是执迷不悟! 商明镜作势要走:“不开算了。” 下一秒,迟奈猛地打开门,站出来,在他身后喊:“站住!” 商明镜站住脚步,闻言转身,但人尚未站稳,胸前突然撞过来一个身影,紧接着,唇上便被一片柔软盖住。 他猛地瞪大眼睛,嘴里的异物感强烈,脑子刹那间空白一片犹如白纸,浑身过电一般酥麻,动一下都困难。 迟奈双手搭在商明镜的肩上,微微踮脚,毫无章法的在商明镜嘴上啃咬,一会儿吮吸一会儿撕咬,像是对待仇敌又像是对待黏糊的恋人。 很快,商明镜反应过来,拧起眉,推着人进了屋,拉开迟奈的手臂,扶着人站稳。 亲一次好似让迟奈费劲力气,被拉下来后还急促喘着气。 商明镜眼神生涩,晦暗不明,喉咙里不知道被迟奈塞了什么进去,哽了一下。 “你脑子病得不清醒了?”他沉着嗓音。 但迟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一下,眼睛里的狡黠显而易见:“怎么样,好吃吗?” “迟奈!” 商明镜抬手掐住他的下巴,盯着那瓣柔软诱人湿润的嘴唇,企图讲道理:“你到底有没有事?” “有事啊,事儿可多了去了!” 迟奈话音一转,伸长腿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问他:“你不想知道我给你喂了什么吗?” “不想知道。” 商明镜是真不想知道。 以迟奈的性子,顶多就是恶作剧一下,总不可能下的是毒药,所以吞了就吞了。 他把袋子扔到迟奈的床头柜上,人还没转身,塑料袋还没彻底落在柜面上,迟奈幽幽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春、药。” 迟奈一字一顿,说出这两个字后,明显看见商明镜背脊一僵。 他上前两步,站在商明镜身侧,踮脚,再次吻上他的嘴,轻轻撩拨他的脸、脖子,锁骨、胸口。 商明镜一动不动。 迟奈哼笑,手往下,在他大腿处捏了一下,瞬间便感觉手下的肌肉紧绷收缩。 “你看,我骗你了吗?反应这么快……药效这么快……” 迟奈钻到他胸前,闭上眼睛,双手再次攀上商明镜肩膀,好似在虔诚地做着某件事,极其认真。 有些时候,商明镜不得不相信吃迟奈的胆量,因为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被迟奈亲吻的时间里,他脑子里仅剩的那点理智,想的都是不久前,迟奈问他“做过吗?”“做不做”这样的话。 他觉得不齿。 他不该跟迟奈发生这样的关系。 他不该和没有感情的人做这样亲密的事情。 可事实证明,他是一个烂人。 再也谈不上多好。 …… 清晨五点,商明镜是被一阵呻吟声闹醒的,声音很小,很弱,但商明镜还是很快就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结束多久,商明镜觉得奇怪,迟奈到底给他下了多重的药,竟然一直能断断续续一直不消停。 商明镜翻身坐起来,室内灯太亮怕吵到人,便随手打开了手机手电筒,从侧面高处打下来,将迟奈的脸照出来。 果不其然,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迟奈?”商明镜低声喊他,“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迟奈疼的迷迷糊糊,昨晚被压抑的胃痛在情事结束后惊涛骇浪地反扑过来,犹如刀搅,疼到力竭。 此时此刻完全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小兽般低吟。 商明镜想起什么,立刻翻出胃药,又烧了一壶水,用两只杯子交换倒水,好让滚烫的水尽快凉到适宜的温度。 迟奈躺在床上,朦胧中被人抱起,肚子上被一只大手按揉,很暖和很舒服,有一点点缓解了他胃里的痉挛。 商明镜尽心尽力地照顾人,侧目看了眼窗外,雪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就停了,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恢复,时好时坏。 素来标榜理智的商明镜仰靠在床头,深深闭眼,回想着这荒唐的一夜,随后又低头,看了眼窝在自己怀里难受的迟奈。 倏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有消息弹出来。 声音没有关静音,商明镜顺手拿起看了眼,显示是昨晚九点发过来的信息,估摸着是这会儿信号好了,才收到。 商明镜扫了眼,是甘邢发来的信息。 “甘邢:【怎么样,学会了吗?视频看了吗?什么感觉?】 第28章 商明镜无心窥探他的隐私,只是扫了眼便放下了手机,顺便关了静音,继续任劳任怨地看顾迟奈。 等迟奈重新安稳下来,窗外也隐隐有天亮的迹象,他干脆起身,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顺手打开洗手间的窗户,让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全部打在自己身上。 他僵在原地,脸上和手上还沾着冷水,混着冷风,刺骨的冷,但脑子仍然混沌。 从听到迟奈低吟起,烧水喂他吃药,照顾他,仿佛都出自潜意识,实则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第36章 甚至觉得昨晚都是一场梦。 一场令人欢愉却又极度荒诞的梦。 商明镜深吸,冷空气灌进胸膛,充满全身,总算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关上窗,穿戴整齐出门。 ** 迟奈醒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眯眼看了眼身侧——没有人。 过了几秒,他才彻底睁眼,昨晚太过激烈,以至于此时面对寂静的房间有一瞬的失神。 靠在床上缓神的时间,昨晚的记忆一齐涌上来,他完全记得自己是怎么勾引的商明镜。 如果他没学错,那他就是勾引。 只是眼下细想时,猛然觉得自己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冲上去的,只知道他当时很生气,一定要让商明镜尝尝他的厉害。 毕竟没有人会不为他的身体着迷。 更别提商明镜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 迟奈皱眉,揉了下腰,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胃也不舒服,该不是商明镜顶到他的胃了吧? “……” “畜生!”迟奈低斥,抱怨商明镜,“就算是我勾引的,那他也不会节制嘛……” 腰上的酸胀,胃里的闷痛,屁股的异样,都让娇气的迟奈有点难以忍受。 靠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只能勉强伸出手去捞手机,手机被触碰的瞬间亮了屏,显示的全是甘邢的信息。 迟奈点开翻了翻,一看到小视频便立刻抬手捂住屏幕,脸上瞬间涨红一片,等了一会儿,才眯着眼看过去。 手指噼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敲打,带着十分明显的情绪。 迟奈:【你怎么发这么晚嘛……】 甘邢似乎是守着他的信息,这边刚发送,甘邢的回信就来了。 甘邢:【啥意思?你不是问怎么勾引吗?我上网搜刮视频给你,你看看呗!】 迟奈:【我不要看这些!】 甘邢只当没看见这句话,继续交代。 甘邢:【你试试就得了,意思意思,看他上不上钩,别真把自己送出去!】 迟奈:“……” 他也不是搞错了,更不是因为没有听到甘邢的叮嘱,只是即便此刻他情绪稳定的情况下,在思考昨晚的行为,他不觉得有一丁点后悔。 或许他对商明镜的确有一些别的情感。 迟奈还是有点累,跟甘邢聊了会儿天后放下了手机,躺下睡回笼觉。 只是一觉两个小时过去,房间里除了他自己依旧连鬼影都没有。 重新睡了一觉起来后,更像是很久没休息,精神有些萎靡,就算不照镜子,迟奈也知道自己脸色不会太好。 他动作迟缓的给自己穿好衣服出门,路过商明镜房门时往里看了一眼,门开着,被子是叠好的,说明商明镜没有回来过。 ** 昨晚大雪夜里出了事故,村里不敢懈怠,干脆把外面高年级的老师接过来,就在旧校区教课,也跟学生们同吃同住。 有些学生受了伤,商明镜在厨房干起了伙夫。 何会计守在厨房看火,却总觉着商明镜有些心不在焉,给学生们的餐食一个盛多一个盛少的。 她往灶里添了柴,拨弄几下,很想张口问什么,可顿时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话,便打消了念头。 终于,在商明镜第五次把醋当成为油淋时,何会计忍不住了。 她盯着锅里准备做煲仔饭的白米,叹道:“明镜哥,你是不是太累了?昨晚休息好了吗?受伤了吗?我听书记说你到坡下带回来好几个卡着的学生……” 商明镜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跟说梦话似的,随口应了几声,随后看似专心致志地盯着锅看。 依然没有放下手里的醋。 直到厨房门被推开,商明镜和何会计一同望过去,只见迟奈站在门口,修长的骨节紧扣着门框,瘦削的摇摇欲坠。 让人油然而生怜惜。 商明镜和他四目相对的同时,看见迟奈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委屈了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迟奈就开始控诉:“你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迟奈跟商明镜说话时,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永远都是带着尾音,听起来像撒娇,好像商明镜罪不可恕。 一旁坐着的何会计缩了缩脖子,思忖片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待在这里掺和比较好,于是跟俩人打了声招呼后,逃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迟奈进屋,关上门,坐到了刚才何会计坐的位置上,火光就在他身前闪耀,跳跃的火焰映在迟奈眼睛里,犹似泪光,又似星星。 总之,很亮。 商明镜回神,拉直嘴角,像是紧张似的,身体都很紧绷,强制将视线从漂亮的迟奈脸上移走,落在已经盖上锅盖的锅上。 他一直不讲话,迟奈更觉得委屈,也觉得生气,可他没什么力气,于是说:“睡了我就不理人呢。” “我也没有一定要你负责……”迟奈低低哼了一声,“真小气。” 而且,昨晚他给商明镜吃的就是普通的感冒药,商明镜大概不常吃药,所以分辨不出药的味道。 商明镜被击中心思,掩藏在心底深处,从未生根发芽的不堪,伴随着恶意,以及汹涌的,不知名的情感一道爆发。 他说:“是你给我下药。” “是是是,”迟奈点头,“都是我的错嘛,但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 商明镜一贯喜欢用沉默解决一切事情。 迟奈有时候又挺聪明的,他歪了下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商明镜,小声说:“你是逃避吗?” “逃避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黑三期榜,所以估计是29号才开始有榜,才开始倒v,在此之前也是隔日更,但字数会少一点,两千到四千不等。 第29章 场面陷入僵局,迟奈这话堪堪压了一头,正当商明镜愣怔后头脑风暴思考怎么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时,外头突然传来呼声。 是何会计去而复返,但没进去,而是靠近厨房门扯着嗓子喊:“明镜哥,村书记让我来问问饭有没有好,学生们提前下课了!” 里面没有传出声音,何会计便提心吊胆地站在门外等着,琢磨着也不知道里面俩人怎么样了,会不会又吵架。 没一会儿,门被打开。 迟奈出现在视线里,何会计扬起脸笑着,也喊了他一声哥。 迟奈虽然年龄不大,但何会计才二十,是本地人,在外边读书后回来,一直在村里做会计。 “好了,可以吃饭了。”迟奈笑意淡淡。 从这一天开始,迟奈的情绪便开始容易低迷,总是想着商明镜,总是想见他,总是想跟他一起吃饭。 总之,一见不到商明镜,迟奈便浑身不得劲,且不断脑补商明镜和林楠相处的画面。 他是挺笨的,能把自己埋进坑里。 迟奈气的一摔手机,掉在沙发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他倒下来,侧躺在沙发上,视线定在虚空中,眼前的虚影仿佛渐渐变成现实。 即使已经回到京城一个星期了,但那天晚上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他不是忘不了,而是特意回味。 可回来之后,商明镜似乎很忙,又跟他说他身体不好,暂时不用去公司,但也不能出门,像是在故意躲着他。 他有这么见不得人么?他们不是情侣么?不是在正经谈恋爱吗? 迟奈嘟着嘴,手指扣着沙发边缘,势必要将皮质沙发都磨出毛来。 从恭山回来之后在家里安然无恙地待了一周,迟奈不怎么上网看新闻,殊不知外面已经搅的天翻地覆。 风云莫测。 ** 商明镜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去看了隔壁床的老太太,这才知道老太太是有亲人的,只是是亲属,只是等她离世后,先来的不是悼念,而是遗产之争。 跟林楠一起去看小老头的时候,小老头说隔壁床的亲属准备打官司了,分遗产这件事,怎么商量都有人不答应,打官司这件事,大家也不众口难调了。 只是律师还没请好,就有律师上门了。 彭律带着视频和遗嘱公证来了葬礼,当场宣读了遗嘱的内容,并展示了公证,再加以老太太的亲口口述的视频佐证,已是铁证如山。 即便去打官司,这东西拿出来,也是铁证如山。 名下五处房产,拍卖捐给福利院和希望工程以及慈善基金会,八千万现金捐给当下住的医院,以感谢医院替她收拾料理后事,另一处庄园充公修缮成景区。 这事儿商明镜听着其实没有什么感触,只是略微有些唏嘘。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有伴侣和六亲。 林楠去商明镜办公室的时候,是带着新闻和董事会新发的章程邮件去的。 他记得商明镜警告过他的话,所以进去前特意敲了门,直到商明镜允许进,他才进到办公室。 第37章 恭山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基金会虽然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但也只是让迟奈在那些高层领导面前露了个脸,明显还有好几个愤愤不平。 好在有赵凌康做庄,再加上迟奈的身份,也没人真的敢说什么。 现在还需要迟奈配合,他必须快速成长。 商明镜紧赶慢赶地催项目进度,合同边上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迟宗聿的微信页面上。 林楠进来后,先是观察了一下商明镜的神情,商明镜不主动讲话,他便先提起话题:“商总监,公司下发了新的章程和任命通知。” “嗯。” 商明镜只是浅浅应了一下,不想多说。 林楠停顿片刻,问道:“你真的要升ceo吗?” 商明镜略抬头,视线从他身上扫过:“集团不是发邮件了?” “……那迟奈……” “跟迟奈有什么关系?”商明镜不悦,眉心一皱,语气里不受控制的夹着斥责。 从回来他就刻意避免和迟奈接触,消息都很少发,都让高叔帮忙盯着,因为很多事情,有很多缘故,只是每一个因结的果都是不能跟迟奈再接触。 这还是回来后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情绪很难自控。 林楠一怔,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升了ceo,岂不是要跟迟奈有更多的接触,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新鲜劲儿还在的时候就缠着人,多恶劣你也领教过了,要实在屡教不改,你不然直接明说了?” 他试探着问。 旁观者对局势总是存在一些上帝视角,林楠觉得自己好像能感觉出商明镜对迟奈的感情不同,已经发酵转变。 但在商明镜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应该彻底将这些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不能让迟奈影响了商明镜的职业生涯。 却不料,话音刚落,商明镜便冷了脸,他看向林楠,脊背往后,靠在办公椅上,眼神幽深,淡淡说:“性子恶劣。”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有些事让我觉得,他或许是,事出有因。” 林楠听得云里雾里,心里有些不安,按时温和地问了句:“比如呢?” “比如……” “——比如你看这个。” 商明镜将左上角的电脑一转,面对着林楠,上面播放着一段时长只有两分钟的视频,那是一段监控视频,上面的日期是这个月迟奈第一次来公司的那天。 视频中,林楠手里的咖啡洒在了迟奈的衣服上,然后将迟奈的衣服换了个位置,造成原因不明的假象。 林楠看着,脸色微青,定定地看着那段视频,没有讲话。 须臾,商明镜再次将电脑转回来,对着自己,重新看了一遍,万分有耐心地解释这段视频的用意。 “我给他拿衣服的时候,发现脏了,他看到之后立刻就要来找人算账,而我当时问过,没有任何说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字。” “林楠,你藏了一下。”商明镜直接点破。 可这反倒让林楠松了口气,他敛眸,道:“我是害怕,迟奈刁钻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害怕他让我赔,所以我……” 他欲言又止,欲说还休,企图让商明镜共情。 不过,或许连商明镜自己都没发觉,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和迟奈站在了一边。 “刁钻的性子,那天你们不过第一天见,从哪里得知他刁钻?” 林楠怔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商明镜,没有想到他这样咄咄逼人,是在给迟奈讨公道吗? “……迟奈的名声在京城谁不知道?集团里富家公子小姐那么多,总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商明镜默了半晌,说:“你会藏,但迟奈当时想自己来弄清楚事情。”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林楠皱眉,不明白商明镜的这个比喻。 既然视频看不出来视频是故意的,那么,商明镜口中迟奈的行为,不是更能证明他得理不饶人吗? “行为处事方面,林楠,你比迟奈聪明,还看不出你们之间的差别么?” 闻言,林楠垂头,思考了好半晌,终于明白商明镜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他恩怨分明,直爽单纯?” 商明镜静静看着他,并没有答话,这是一种默认。 林楠忽然笑了,带着点儿嘲讽和不甘:“但是明镜哥,你之前说的是他顾头不顾尾,由着性子来,迟早闯大祸的小孩儿性子。” 同一种性格,两种表达。 这番话一出,商明镜都一怔,眼梢微挑,似乎在思考林楠话里的真相,试图拨开重重迷雾,找到那一处鲜亮的光明。 正这时,林楠的手机消息响起,在拿起来看的同时,商明镜的手机也响了一下。 迟奈:【我不舒服,你在哪儿呢,好难受……】 后边还连着几个额头贴着退烧贴和毛巾的小熊表情包,商明镜光看着文字和表情包,心口就发紧,眼前已经随之浮现了迟奈可怜可爱的脸庞。 刚起身准备回去,林楠却拦住了他,严肃道:“外公不太好,现在要去一趟医院!” 第30章 商明镜没有任何犹豫,拿上车钥匙就开门出去,喊林楠跟上。 车开出去了十分钟,林楠才发现不是去医院的路,他皱眉:“这条路远一点,怎么往这边走?” 这个点路上压根儿不堵车,商明镜没必要绕路。 不过商明镜没回。 迟奈身体不好,本来没什么,可刚好跟外公那边出状况撞到了一起,令他莫名有些心慌,更加着急。 医院有医生,能及时处理,而迟家虽然有高叔,副楼里也住着家庭医生,可迟奈性子古怪,又缠他,生了病不一定就会告诉他们,尤其现在新闻隐隐有冒头而满天飞的趋势下,他必须得回去一趟看看。 这么想着,脚下踩油门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了一些,半个小时的行程,二十分钟就开到了迟家。 彼时高叔正给迟奈吃了药,将水杯收好,不过回神的功夫,商明镜就已经开门进来。 一见到沙发上好好儿的迟奈,商明镜了愣了一下。 迟奈裹着轻薄的蚕丝被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听见动静便立刻看了过去,刚准备扬起的笑脸被他有心收了起来。 他绷着脸,冷脸看着他,指责他:“是不是我不叫你你就不会回来?” “你哪里不舒服?” 听他声音有力气,脸色略显淡白,不过他平日里他一直都带着些病态,所以商明镜也很难辨认他到底有没有生病。 迟奈不吭声,双目睁大,直直地瞪着他,就是不说话。 也许迟奈的形象已经在商明镜心里悄然发生了变化,因而商明镜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到底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商明镜问他,随后侧头看了眼站在岛台跟前的高叔。 后者耸耸肩,背过身去。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商明镜拉平嘴角,面无表情,五官深邃,这样看起来反倒有些凶。 他尚能保持冷静,规劝道:“如果你好好的,没生病,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眼看他要生气,迟奈刚想张嘴解释,他只是想见商明镜而已,可商明镜好像一直躲着他,他不想这样。 可刚张嘴,只发出一个“我”的音节,便看见商明镜身后走来了一个人。 林楠的视线从迟奈的身上掠过,仿佛当他是透明人一般,眼神不在他身上停留,而是催促商明镜:“快点吧,我们还要赶过去!” 话音刚落,迟奈那点仅剩的见到商明镜喜悦顿时被冲天的火气给淹没,他怒不可遏,大声反问商明镜:“我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我们不是情侣吗?!” 一旁的林楠一怔,看了眼迟奈,又看向商明镜,连高叔都开始朝这边观望。 迟奈宣誓主权一般,声音里是浓浓的不解和委屈:“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叫你回来怎么了?!” “我说什么了?”商明镜笑了一下,很淡,眼神却犀利,盯着迟奈,问,“我是不是说了你听话点,无论我喜不喜欢你,我都不会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谈恋爱!” “商明镜!”迟奈倏地跪坐起来,眼前一黑,抬手暗暗撑住沙发,眼睛却死死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势必要将这人盯出个花来。 见他没事,还有力气吵架,商明镜转身就走,他还得赶着去医院。 林楠在他身后一点,顿住脚步,回过身,对迟奈好言相劝一般,说道:“小少爷,你和我们不一样,如果你要玩,不要在商明镜身上花心思,你们不是一路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迟奈坐下来,他不屑于与林楠起争执,“我是玩还是不玩,你凭什么说我!” 话落,他偏过头,不再说一个字。 林楠静静看了他几秒,说:“我们还有私事要处理,如果你没生病,还是不要打扰商明镜为好。” 第38章 说罢,加快脚步,跟上了商明镜。 等人走后,门也被关上,屋里又只剩迟奈一个人。 哦,还有一个高叔。 客厅里寂静的仿佛外头的寒风都吹了进来,忽然,迟奈感觉肩上被搭上了一只手。 他看过去,仰头的瞬间,眼前已经朦胧一片,荡漾在瞳仁里的眼珠就势从眼角滑下去,让他的脸痒痒的。 高叔叹了声气,替他抹掉那点眼泪,慈眉善目地宽慰:“你和明镜?” “……”迟奈不做声。 长久的沉默后,高叔才继续说:“小小,你喜欢他吗?” “我才不喜欢他呢!”迟奈裹着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我跟他谈恋爱只是为了让他听我话!” 闻言,高叔只是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瘸着腿去厨房重新给他弄糖水。 这几天他膝盖风湿又犯,小少爷身体也不舒服,时常喘不上气,得坐在沙发上靠着才行,食不下咽,低血糖和低血压就频频找上门,他也着急。 他想叫医生,迟奈又不许,见他状态还好,便也作罢,只能细心照顾着。 听见高叔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迟奈软软的嗓音突然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 “高叔,你去休息吧,让司机带你去医院,不用给我做饭,我不想吃。” 高叔停住脚步,顿了顿,终是无奈地叹气。 商明镜不了解迟奈,高叔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了解? 身体不好没胃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看医生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只好尽量让他情绪稳定一些。 只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 高叔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幸好还没让迟奈知道。 ** 另一边,林楠刚一上车,便看是跟商明镜说起性格刁蛮的迟奈。 “他不知道你外公的情况,这样玩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他能承担吗?!” 林楠坐在后座,一边说话一边从后视镜观察商明镜的神情。 只是从迟家出来上车后,商明镜就一直冷着脸,听了林楠的话,依旧目视前方。 他说:“他怎么跟我说是他的事情,我来迟家是我的决定,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楠沉默不语,这已经不是商明镜第一次为迟奈说话了。 “可是他还是撒谎了——” “那是他的事情,结果怎样是我的选择——你对他意见很大,但不要一味的把责任推给他。” 迟奈单薄的身体,能背得了那么多莫须有的责任么? 商明镜不多说,只在话说完时冷冷地看了林楠一眼,点到为止。 他对林楠本身没有很多话讲,只是念在他替外公找了护工,这才好言相对,可在面临原则性问题时,他不可能认同林楠。 反倒是迟奈…… 又开始瞎想了。 商明镜单手打开蓝牙耳机戴上,让新闻里主持人的声音灌满耳膜,不再心猿意马地呼吸乱想。 第31章 商明镜赶到医院时,商建明刚从急诊室里推出来,人还是清醒,看见商明镜来了,还朝他笑了一下。 只是这笑让商明镜揪心。 他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自小他就不认识父母,对这两个身份没有任何印象,商建明独自一人把他带大。 中学时期,他其实怀疑过,是不是商建明也不是他亲生的外公,他只是被好心、善良且和蔼的商建明捡到,于是就这样被养大。 可后来他放下了这个执念。 无论怎么样,商建明是他唯一的亲人。 所以此时看见商建明消瘦的脸颊,去祭拜隔壁床老太太时毫无波澜的情感渐渐漫上来。 快要冲破防线。 医生将人送进来,见家属在,便出去了。 商明镜没有先去医院办公室,而是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病房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床铺。 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无论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或不在,病房都不会因此而变得热闹或者更安静,可商明镜依然察觉到了隐秘的低沉。 虽然进了急诊,却是因为胸口和背部的疼痛才导致情况紧急,输上液之后,商建明好受很多。 他从床上坐起来,在一旁的抽屉里翻出不知是哪个医生或者护士给他的诊断报告,他拿给商明镜看。 几十年前,商建明也是读过书的,有一定的文化程度,家里有一个破旧的书柜,摆放着一些类似于“四书五经”什么的儒家经典。 所以商建明认识上面的字。 商明镜接过仔仔细细的从头看到尾,“肺癌初期”就这样映入眼帘。 事实上,在接外公来到京城之前,他就已经看过当时在小县城治疗时的诊断书,只是仍然有心瞒着。 在小县城治疗时,病房里住八个人,多数都是动过手术的,要想瞒住有些难度,所以商明镜不断撒谎,不断面不改色的撒一个又一个的谎,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骗商建明,说医院病房紧张,所以只能和病得重一些的人挤在一间房里,他得的这个好好治疗,绝对是可以痊愈的。 医学上,谁敢保证百分百的事情?可有时候人到了绝境,便需要“绝对”“一定”这样肯定性的词汇,来给予希望。 无论是给自己还是给外公。 而幸运的是,当时因为在肺癌初期,医生也说不需要化疗,回家休养,按时复查就好,所以顺利骗过了老人。 商明镜到底性子沉稳,反应很快,轻描淡写地将纸张叠起来,重新放进抽屉。 刚准备开口说话,商建明就说了,这会儿没笑了,而是指着诊断报告上的字,很认真地说:“你看吧,我得的是绝症,治不好的。” 老人很瘦,瘦的只有皮包骨,枯黄黝黑的皮肤,松垮的皱纹堆在脸上,商明镜不知道他是严肃的表情,还是愁眉苦脸。 “不会治不好,诊断说的是初期,医生都说你不用做化疗和放疗,好好休养就行。” 但商建明本就对自己的身体有一定的了解,也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今天又当真看到了诊断书,所以更加确信自己治不好。 他摇摇头,摸了摸脑袋,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薄薄的纸:“你看看,肺癌,是癌症吧?” 商建明看着纸张,那张纸其实没有写多少字,甚至不到半页,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些横竖的线条。 可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 商明镜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乌黑的寸头短发,嘴上还说着:“初期而已,看完就放着吧,我去问医生开的什么药。” “好,你去吧。” 商建明把诊断报告放进抽屉里,躺下来,靠在床头的墙上,目光定在天花板上,黑黢黢的眼睛不停转动,像是不认识这个病房,面对着一个全新的世界,好奇地都看一遍。 商明镜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外公在想什么。 他还是去了医生办公室。 一向理智的他,仍旧问出了那句他自己都知道绝不可能的事情。 “能治好吗?” 面对这样一个看似稳重的成年男人,医生没有任何顾忌和心慈手软,摇摇头,直言道:“既往病史是肺癌初期,以前动过一次手术,那会儿好好养说不定可以延长寿命,但这是很容易复发的病,现在就是。” “……” 商明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明白医生话里的意思——肺癌初期,那是前四年的事情了,那会儿的确是不用化疗不用放疗。 可现在不同了。 他沉默半晌,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问:“还有其它办法吗?” “可以安排化疗。” “能治好吗?” 仿佛抓住机会,商明镜立刻追问这个医生已经给过答案的问题。 只是医生说话都是保守的,看了他一会儿,认真道:“得肺癌的人,有治好的有没治好的,生命留在病房里的病人有很多,可治疗效果显著,走出医院的人也有很多,目前老人这样的情况,治疗只是为了他最后一段时间能好受一点。” 商明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病房的,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很冷静,格外的冷静,仿佛确诊的人是一个跟他不相关的人。 是真的冷静,而不是一种暴风雨前的疯狂。 林楠没有跟着商明镜进去,而是跟护工一起等在外面。 商明镜出来,看向护工,声音低哑沉着:“麻烦多费心,有需要钱的地方,尽管提。” ** 迟奈和商明镜吵架后,退下去的烧又绵绵不断地折腾人,胃口骤降,胃部更是沉闷地烧灼闷痛,时而抽痛痉挛。 只是高叔给他拿药过去时,他都乖乖吃了,也没有再给商明镜发消息。 逼近年关,雪渐渐停了,迟奈裹上围巾出门,高叔今天到了理疗的日子,不在家里,迟奈便也没告知。 他独自去了医院,到了商建明的病房,先是在外面观望,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大胆进去。 第39章 “爷爷。”迟奈照例坐在椅子上,只是有点奇怪。 商建明更加消瘦了,躺在床上闭着眼,好像在睡觉,但翻身的动作不像睡着了。 听见身边有响动,商建明睁眼,见到迟奈,扬起笑脸,说:“哎呀终于来了!” “嗯。”迟奈点头,声音闷闷的,脸色苍白,身体不是很舒服。 商建明自己也生着病,胸口肿瘤挤压的疼痛,让他半刻都不能消停,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到迟奈的脸色如何。 “给我带东西了吗?” “带了。”迟奈又愣愣点头。 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烟,又把手上拎着的塑料袋递给商建明:“你要少抽烟,给你带了糖葫芦,你要吃。” “专门去买的?”商建明赶忙收起那包烟,先拆开了糖葫芦,费力的从中将签子掰断,给了迟奈一半。 “咱俩分吧,你吃一点。” 迟奈的手揣在口袋里,摁着自己的胃,他有点难受,不是很想吃,这东西他现在看着都想吐,只是念着商建明没有胃口,所以特意去给他买了糖葫芦。 应该会能开胃。 “你还没跟明镜和好?”商建明笑眯眯地看向他。 一身的病痛,仿佛随着迟奈的到来,减轻许多,拿到了烟,还有糖葫芦,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成日在医院待着,再者身体疼痛难忍,情绪难免烦闷,有迟奈刚好。 迟奈摇摇头,知道商建明说的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跟他说的那个理由,但仍然想起最近的争吵,气道:“我才不要跟他和好呢。” 第32章 商建明知道这孩子有点傲娇,没把他的话当真,便跟他说:“明镜性子古怪,跟同龄人都没有什么话题,我都担心他以后该不会娶不到媳妇儿!” “……算了,这我可操心不上了。” 商建明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还只听你说过是他朋友,明镜这孩子从从小就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 迟奈皱眉,好奇心顿起,重新在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托住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商建明,歪头问:“林楠不是吗?” “哦,那孩子,他小时候在我们那儿住过一段时间,要是不在一个公司上班,明镜恐怕都不会记起这个人。” “以前那孩子缠着明镜,明镜非不搭理人,我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跟人家做朋友,他非不让,一直独来独往。” “上次听你们说是朋友,我还能放心一点。” 商建明说着,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和思绪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迟奈也沉思着,思绪飘远。 他和商建明私下认识了这么些时日,大概知道他生了病,生了很严重的病,比他还要严重,可能生命没有几年了。 但他是一个没有远忧的人,所以商建明央求他带点什么东西来,他就过来了。 可相比之前,迟奈面对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他等到商建明做完理疗后才离开医院。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不太舒服,能从医院走出来已经用尽了力气,在医院对面找了个咖啡馆坐着,发了好半天的呆,才慢吞吞地给迟宗聿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迟宗聿低沉的声音传过来,仿佛有一些迟疑和惊讶:“小小?” “爸爸。”迟奈喊他。 接着,电话那边便是长久的沉默,很久很久,迟奈已经不这么叫他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主动跟迟奈讲话,而迟奈回一两句。 这两个字,他很久没听过了。 迟宗聿看了眼桌前眉心紧锁的赵凌康,垂下眼,心软的一塌糊涂,不自觉地软着声音:“小小,怎么了?” “爸爸。”迟奈犹豫着,还是问了,“你知道商明镜有一个外公在住院吗?” “……” 迟宗聿一怔,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嗯,怎么了?” “你有办法请到专家给他治病吗?” 迟奈难得提一个要求,放在平常,迟宗聿一定会答应,可现在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了。 迟宗聿沉默片刻,轻声说:“小小,你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吗?” “我知道。” “我可以请各个地方甚至各个国家的专家过来,但小小,”迟宗聿语重心长,“他生的病不好治,只能尽力而为好吗?” “……” 迟奈明白这个道理,可一时间仍情绪低落的缓不过劲来。 没听见回应,只有十分细心才能察觉的淡淡的呼吸声和风声传来,迟宗聿看了眼赵凌康,见他仍然在看文件,便继续跟迟奈说。 “小小,人总是有这么一遭的,就算没有死别,也会有生离。” “商明镜二十五岁了,他应该明白这样的道理。” 闻言,赵凌康抬头看了他一眼。 平心而论,人都是自私的,迟宗聿也是。 对于商明镜,他犹如一个上位者,客观地宽慰发生在商明镜身上的,世界上残忍又繁忙的事情。 可他无法做到坦然地要求迟奈接受这些。 迟家虽是祖祖辈辈积累的家底,但迟宗聿也算是摸爬滚打过了,迟奈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可以捏着旁人的把柄作为威胁,但不能让迟奈陷入这样的囹圄之地。 好半天,迟奈才说:“我知道的爸爸。” “嗯,好乖。”迟宗聿笑了下。 话已经说完,两人都不挂电话,也不出声,迟奈那边的风声便更明显了,被迟宗聿听见,正要叮嘱时,迟奈说话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呢。” “快过年了。” 迟宗聿愣住,握手机的手紧了一点,过了不知多久,迟宗聿许下承诺:“一定回来。” “好。” 迟奈好像就是在等他回答,话一说完便被挂了电话。 赵凌康放下文件,静静看着迟宗聿,不是很满意他所谓的风险方案:“你的方案里我只看到了风险,没有看到其它的东西。” “再仔细看看。” 迟宗聿满不在意:“不还有两成胜率吗?” “两成胜率叫什么胜率?!”赵凌康丢下文件,眉目不悦,“你是商人,怎么会知道无利不起早,何况说不定还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迟宗聿喝了口茶,朝他笑了笑:“风险与机会并存啊,赵总。” “……既然这样,你刚才何必答应小小。” 这话问的迟宗聿沉默了,眼神深邃,良久,他才说:“想办法拖着,至少要等到过完春节。” “……” 赵凌康不答话。 于是迟宗聿又说:“过往我俩的恩怨既往不咎,好好待小小就行,他心性不够成熟,单纯,没心没肺,恩是恩怨是怨,这段时间你帮忙看着点。” 实话实说,他当真许久没听到迟奈这样一句真切的、真心实意的“爸爸”。 迟奈从医院回家后,就一直倒在床上,锁着门没出来过,傍晚高叔做完腿部疗程回来,去敲了房门,只听迟奈简单应了一声。 本想哄他出来吃饭,但迟奈除了喊他的时候应一下,其它的时候无论说什么他都不理。 高叔没法,只好给商明镜拨了电话过去。 商明镜最近也忙的够呛,外公的情况已经不太好,尤其是不小心被他看见诊断书后,逢人就说自己得的绝症,好不了的。 看起来很平淡豁达,可每当他离开医院时,回头望总能看见目送他背影的视线。 没有想活着的人希望看见自己死期将近,日渐到达归于尘土的那一天。 四年前做完手术后,医生说要戒烟戒酒,他已经收完了外公所有的烟,但其实心有不舍,放着几条让他看着过过眼瘾。 最近外公又要吸烟,他吸取了教训,一根都不让外公看见,难缠的外公,不断进行的项目,新任职的职位,迟先生委托的事情……还有高叔刚才打电话过来提到的迟奈。 他急忙把手上的项目文件收尾签字,紧接着给迟奈发了信息过去。 但迟奈没回,商明镜往后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机,思忖片刻后,动手给迟奈拨了一个电话。 第一次响铃到自动挂断,商明镜耐着性子到了第二遍,这次没响多久便被接通。 等那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商明镜才想起来看时间,五点四十八。 还很早,但对于迟奈来说,的确不早了,尤其是身体不好,吃饭这种补充营养的事情决不能拖着。 “干嘛?”迟奈的声音传过来,穿过听筒,听着沙哑,有些失真。 商明镜有意识放低声音:“在睡觉?” “没有。” “怎么不吃饭?” “不要你管。” 迟奈在赌气。 商明镜默了默,说:“迟奈,你听话吗?” 第40章 “……” 迟奈侧躺在床上,揪着被子一角,想到刚才和甘邢讲的话,此时此刻,他是绝对说不出“不听话”这几个字来的。 从今天开始,他确信,他应该是喜欢商明镜了。 甘邢问他到底喜欢他什么?怎么把自己玩栽进去了。 迟奈说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商明镜,只知道想每天都看到他,不希望他眼里有其他人,想亲他想抱他,想被商明镜牵手,无论如何,目前他想和商明镜维持现有的关系。 而刚好,商明镜也喜欢他,现在只是闹矛盾了而已。 所以他会竭尽所能,帮助他。 也会十分珍惜这段感情。 于是,就在商明镜以为迟奈不说话时,迟奈开口了:“我知道了,我去吃饭了。” “……”商明镜一愣,本来已经站起身,闻言又坐了下去,“好。” 迟奈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他有点喘不过气,头也晕,所以不想起来,但此时此刻不得不裹着被子坐直。 他敛了敛眸,抿唇,腮边的脸微微鼓起,圆圆的眼睛里漾着希冀,手指将被子搅成一团。 “你回来吃饭吗?”迟奈小声嘀咕,心跳如擂鼓,紧张到不行。 等了一会儿,听到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商明镜低沉的嗓音传出来。 “再说,现在忙。” “……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到下一阶段了,这阶段结束就要跑了[加油][加油] 第33章 挂完电话,迟奈在床上呆呆地坐了许久,身上感受到凉意之后,那点容量不多的神思不知从哪儿终于回神。 他皱了皱眉,摁了两下胃,揉揉胸口,堵在那儿的一团气像湿了的棉花,黏重且密不透风。 迟奈鼓嘴,轻而沉地缓缓呼吸,双手撑在床上,微微低头,弯曲脊背,他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脸色不大好看,没等多久,起床穿好衣服下楼。 以为小少爷不会下来吃晚饭的高叔正把餐桌上的食物往厨房端,听见清浅的脚步声,高叔抬眼望去,见迟奈正扶着楼梯往下走。 正这时,却见迟奈晃了一下。 “小少爷——” 高叔大惊失色,立刻放下手里的餐盘,跛着脚赶过去。 迟奈站着的位置不低,这样一晃,整个人险些栽到台阶上,再不幸,说不定会滚下来。 这让高叔吓得够呛。 迟奈眼前黑雾蒙蒙,看不清东西,花影重叠,艰难地扶着扶手站稳,本能地往下蹲。 心慌耳鸣齐齐上阵,一时之间说是天旋地转都不为过。 他好像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因为他闭上眼之前看见了高叔赶过来的身影,却没有听见声音。 再有意识时,人已经坐到了餐桌前。 迟奈缓慢地眨眼睛,软趴趴地靠在桌上,上面被高叔收拾出一块干净的空白地方,又垫上了抱枕,迟奈便被挪着枕到了抱枕上面。 “怎么样了?”高叔拖开椅子,坐到了他身边,枯瘦的指节握住迟奈的手。 良久,难耐的心悸才渐渐消弭,迟奈坐直身子,看了眼高叔,没回答他的话,而是说:“高叔,你的腿还没好吗?” 方才意识渐远之前,他看到高叔是瘸着腿的,最近天冷,恐怕风湿又严重了。 “……” 高叔垂了下头,没说话。 几息后,才讲:“我没事,倒是你,小少爷怎么了刚才?头晕?” “嗯……” 迟奈点头,就那一瞬间便晕的不行,倘若不是他的手一直搭在楼梯扶手上,恐怕那刹那间的事情,他甚至都摸不到扶手。 “要不量一下体温?”高叔摸了下他的额头,没感觉出有什么异样,温度不高。 反倒因为晕了一下,现下冷汗起了一身,手心都是汗涔涔的,浸着薄薄一层湿冷的水雾,蒸汽似的。 “好像不发烧。”迟奈摇头,这会儿心里边明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可仍然精神恹恹,看起来疲惫不堪。 嘀嘀—— 大门的门锁响动,高叔给迟奈的顺抚后心的同时,朝门口看去,商明镜顶着浑身风雪进了屋。 黑色大衣和里面的西装衣领上都沾上了大片的雪花,现在没下雪,估计是在路上被树上的雪看中了。 一进屋便看见高叔那弯腰低头的哄人姿势,商明镜的目光便径直落到旁边的迟奈身上。 但迟奈好像没发现他回来了。 商明镜拿拖鞋的声音大了一些,丢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响,终于引得迟奈看过来。 “嗯?你不是说不回来吗?”迟奈茫然,脸上却带着不算明显的笑意,他站起来,双手撑着餐桌,上半身微微前倾,朝向商明镜的意思很明显。 闻言,商明镜拉了下嘴角:“我说再说,没说不回来。” 说完这话,商明镜才觉得自己是有点恶趣味的,竟然喜欢逗迟奈。 只是又觉得这样的相处,仿佛让他短暂的忘记了一切。 外面铺天盖地的信息,不断被压下去,再不断如泄堤的洪水般涌出来,迟先生在忙不迭地处理,集团有他在看着,外公在医院,有护工时刻盯着,可仍然自顾不暇,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用成七十二小时的快节奏。 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扇门,隔绝了外面的那些喧闹嘈杂,看见迟奈单纯可爱又天真的脸庞,忽然觉得,世界都慢了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竟然是怜惜。 他敛了下眸子,垂眼避开迟奈澄澈的视线,无来由升起一丝愧对。 迟奈说到底只是有些骄纵罢了,他承受不了太多,自小无拘无束惯了,如果知道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商明镜无声叹了口气,往餐厅走,离迟奈还有三米时,迟奈已经小跑了过来。 心里边儿大概还生着气,念着商明镜躲他的事情,便克制了脚步,压抑住了扑向他的冲动,只是牵着商明镜的手指在餐桌边坐下。 “你吃过了吗?”迟奈笑着,稍微仰头回看他,“应该没有吧,我们一起吧好吗?” “嗯。” 商明镜就近坐下,高叔松了口气。 “还好回来了。”高叔说,“小少爷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吃过了!”迟奈狡辩。 他在医院被商建明催促着尝了一口糖葫芦。 本来吃的也不多,更不饿,所以无论吃了多少都算吃了。 商明镜看了看他,知晓迟奈的这种话信不得,倒是不拆穿他,好似忘记了吵架的事情,语气很好地闲聊。 “在家做什么了?” “睡觉。” 商明镜一怔,眼神掠过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光睡觉了?” “唔……嗯!”迟奈皱眉,“怎么了嘛?之前我不去上班,你非让我去,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去,你又让我待在家里,你就是很讨厌我,非要和我对着干!” “……” 商明镜被怼的一噎,迟奈还是这样,一点就炸,偏偏声音柔软娇气,话里带尾音,很难叫人生起气来。 而且他仅仅只是问了一句是不是一直在睡觉。 他明智地选择忽略这个问题,另问:“没玩游戏?五子棋?” “甘邢最近很忙,跟他哥一起出差去了,他大哥管的严,都没空跟我玩了。” 尽管这样,商明镜始终半信半疑,微微皱眉,认真严肃地看向他:“你不舒服?” “哼。” 迟奈小声哼唧一声,记得前几天商明镜错怪他的事情,因此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 他嘀咕完,抠了抠手指,仰着那张苍白的脸,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怎么这么问?” 商明镜警觉起来,心跳加快,握着筷子的手紧了许多,身体紧绷,他在紧张,也害怕,但要故作平静地与迟奈对视。 迟奈没察觉,好奇道:“你很忙啊,忽然升职,是不是被什么绊住了?” 否则怎么一直不跟他发消息呢?也总不见他。 商明镜喝了口茶,咽下去,喉结滚动一下,盯着玻璃杯里飘旋的水旋,眼神幽深,谨慎地开口试探:“你听说什么了?” 第34章 迟奈眨眼,眉心微聚,面露惑色:“听说什么?” “……” 商明镜紧绷的神经重新松懈下来,眉梢的弧度随着放松的神情平缓了一些。 “听说你不爱上班。”他随口搪塞过去。 迟奈知道他在敷衍自己,便不想跟他说这些,不论听说什么,左不过都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他还不想知道呢。 正在他愣神之际,商明镜督促他多吃两口,换了话题继续说,以免他在刚才那句话上多想:“在家里要是有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 “哦。” 原本低头默默戳碗里米饭的迟奈,闻言撩起眼皮,斜了眼商明镜,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第41章 “我大概率会及时赶回来。” 虽然说的是大概率,但迟奈却像得了承诺一般,皮笑肉不笑道:“呵,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 也不知道他含什么沙,射什么影,商明镜态度平和,没有前些时日的强硬,说:“我记得。” 他当然记得,也忘不了。 外公现在还能在医院住着,接受最好的治疗,一切都多亏迟先生,对于迟奈,他秉持着能忍则忍的原则。 迟奈嘻嘻地笑了一下,咕哝道:“那就好。” 盯着迟奈吃了小半碗饭,商明镜自知那已经是极限,便放人上了楼。 不过迟奈还不想放过他,拖泥带水的不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都那么多天没和商明镜一起吃饭了,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他看看商明镜,又看看高叔,眼神飘忽不定,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廓白里透红,高叔敏锐地察觉,浅浅地笑了下,起身走开。 迟奈这才居高临下地俯视商明镜,犹如一个披着红披风,叉着腰,威风凛凛的小王子。 坐着的商明镜仰头回以视线,注视着他,眼神疑惑,询问他要做什么。 迟奈张张嘴,闭上,复又张嘴,还是问出那一句:“我们……没分手?” 说完这句话,在不长的安静中,迟奈浑身都热了起来,耳畔的鸣响声不断尖叫长啼,心脏跳的难受,胃里仿佛被揪紧,全身的器官都在为这句话散发情绪。 商明镜没有犹豫,点头:“没有,但你要好好听话,多多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好吧。”也不是很过分的要求。 迟奈想,那他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那我们……”迟奈弯腰,趴在餐桌上,撅着屁股,小脸凑近商明镜,“那我们,做一下?” 那张精致可爱的脸庞忽然逼近,近在咫尺,近到呼吸缠绕,迟奈的气息和味道放肆地侵袭着他的身体和大脑。 令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好在理智尚存,没有被蛊惑,商明镜微微推开他,一手握住迟奈单薄的肩膀,淡淡道:“我没有伤害病人的癖好。” 一听这话,迟奈便不乐意了,站直身子,叉腰,提高声音:“哪里是病人了?!” “你脸色不好。” “可是我——唔!” 忽然,嘴巴被另一幅唇瓣盖住,商明镜亲了他一下,同时堵住了他的念叨。 眼看着迟奈瞪大眼睛,商明镜松开他,揉了下他的头发:“好了,听话,去休息,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迟奈懵了。 被商明镜的主动吓懵了。 他机械地转身,上楼,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自己涨红的脸颊,目光呆而疑惑。 待脸上的红晕褪去后,心口疯狂的悸动和兴奋的心情似乎也随之消散。 与此同时,一种异样的直觉油然而生。 迟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是什么? 是商明镜的主动。 明明他很开心,可却掩藏着无法言喻的低落,心里空落落的,灌了风一样。 商明镜到底喜不喜欢他呢…… 他们开始的荒唐又莫名其妙,很随意的一句“谈恋爱”,于是他们稀里糊涂的就开始了。 紧接着他们上了床,吵架,莫名其妙的和好,商明镜忽然的躲避,和现在猝不及防的主动。 迟奈觉得自己脑袋不够聪明是真的,连商明镜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从前被人欺负难不成是活该? ** 楼下餐厅。 等听到迟奈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商明镜才变了脸色,神情冷冽又凝重。 高叔跛着脚从厨房出来,坐到了商明镜的对面。 他不是迟奈,听得出商明镜话里有话,且不愿被迟奈知道,但他刚才目睹了一切。 所以,比起商明镜瞒着的事情,他更想知道:“明镜,我照顾小少爷十几年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喜欢小少爷吗?” “……” 回应高叔的只有沉默。 缄默不语,也是商明镜能做得出的最好的回应。 他承认,他对迟奈的印象有了许多改观,可这不能证明什么。 况且,他这辈子不会结婚,跟谁在一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也无法回答高叔的问题,毕竟连他自己都尚未拥有答案。 长久的沉寂过后,高叔长叹,有些伤心:“明镜,你年纪也不大,年长小少爷两岁,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高叔想劝你,假使你对小少爷没有情意,那及时收手,好吗?” 高叔顿了顿,换了种说法继续说:“倘若你对小少爷有一丝喜欢,那把那一丝当百分百对待,看在小少爷身体不好的份儿上。” 空气凝滞到浑浊,难以浮动流转。 良久,商明镜才说话:“我知道。” “好。” 没人知道商明镜独自一人在餐桌边坐了多久,他见高叔腿脚已经不利索,下意识看了眼高叔头上的白发,果然比前些时日白了许多。 商明镜没让高叔收拾残羹,叫人去休息后,自己结束沉思才开始收拾。 他本可以将餐具尽数放进洗碗机,可洗碗的过程,和源源不断的水流,让他感受到轻松。 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被哗哗的水声吹走,以便他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处理当下的事情。 商明镜深呼吸,胸膛起伏,将碗和盘擦干,放进消毒柜里,结束后才上楼去看迟奈。 如他所说,迟奈依然在睡觉,蜷着身子,藏在被褥里,斜着占了整张床,太霸道的睡姿。 商明镜蹑手蹑脚地出来,刚关上迟奈的房间门,手机铃声适时响起。 他看了眼——是迟先生。 接通后,那边立刻传来低沉的嗓音:“是我,迟宗聿,现在过来医院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大纲本子摊子床上,晚上回来发现我妈帮我换了床单,本子已经敞开到了桌上,惊出一身冷汗,希望我们都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第35章 迟先生亲自通知,商明镜怕医院有什么事情,便给迟奈发了信息,只说有紧急工作要处理,然后离开了别墅赶往医院。 迟先生在医院找他,只会是因为商建明。 果不其然,商明镜到达楼层后,便看见外公的病房门口拥挤着乌泱泱的一片人,人影攒动,显得病房入口狭窄。 商明镜大步向前,先跟迟宗聿打了声招呼:“迟先生。” “嗯。” 迟宗聿手上拿着烟,没点燃,商明镜看了眼,到底没说什么,仔细听他说着。 “那些——都是针对你外公的病情请的专家,今天会诊。”迟宗聿抬了抬下巴,指向病房门口的那些人说话。 他站得笔直,比商明镜稍微高一些,身上温雅的气息因为叼着的烟略显凌厉。 到底是年长者,即便商明镜正以足够迅速的速度成长,终究是敌不过迟宗聿几十年的沉淀和积累。 医院走廊不能抽烟,迟宗聿没点燃,只是捏在手里过过瘾,但事儿多,攒着眉,显得有些烦躁。 他往那些人里随意瞥了一眼,而后看向商明镜,想到儿子的央求,于是在跟商明镜讲话时,也不免放软了声音:“人给你找来了,我尽我的职责,事在人为我做到了,至于结果怎么样,是你该自己承担的,那是听天命的事儿。” 商明镜心下一沉,面色凝重,了然地点头。 即使迟先生不说,他也知道听天由命这个道理。 癌症,还是肺癌,加上复发,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 “多谢,迟先生。” “用不上谢,”迟宗聿扭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商明镜,眼神和表情都没有任何情感,“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是一场交易。” 商明镜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但还是谢谢。” 毕竟到了这种时候,主治医生已经说出建议病人治疗只是因为想让病人最后一段时间能好过这样的话,就已经能明白希望很渺茫。 可迟先生仍然愿意花费更大量的财力物力人力聚集这些专家来会诊,他万分感谢。 商明镜虽然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可当知道外公生病的那一刻起,理智的人也打算倾家荡产,想尽办法去治疗。 尽管这是癌症。 因此,迟先生是真的给了他莫大的帮助。 迟宗聿很满意商明镜回答,点了下头,状似随口一提:“小小最近怎么样?” 话落,忽然心下一紧,他作为一个父亲,想知道儿子的近况居然要从旁人嘴里打探。 的确很失败。 “身体不太好,可能胃不舒服,也可能头晕,但一直不说。” 迟宗聿沉默一会儿,温声说:“……你帮忙照看一点,他很依赖你,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这么快把你提上来。” 第42章 “我知道。” 商明镜心知肚明。 这么快提到ceo,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尽快拥有话语权,一旦出了什么事情,不至于让迟奈孤立无援。 迟奈从不插手集团的事情,如果哪一天没有迟宗聿在上头压着,恐怕会被人欺负,就算没有商明镜,迟宗聿也会想其它办法,竭尽所能护儿子周全。 话讲到这里,迟宗聿越发想抽烟,他换步走到楼梯间的吸烟区,点燃烟,火星闪烁,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仿佛这样才能纾解一些烦闷。 商明镜沉默片刻,问出他困惑了许久的问题:“迟先生这么在乎迟奈,为什么不主动跟他好好相处?” “……” 闻言,迟宗聿又狠狠吸了口烟,那双眼睛眉尾略微向上挑,深沉而诡谲。 少顷,他才说:“他怨我。” “为什么?” 迟宗聿扫了眼商明镜,本不想深说,可忽然想到眼前的人与小小称得上是同龄人,一时间,不知面前站的是商明镜,还是从前的小小。 “那年,我应该站在你这一边。”迟宗聿低语,像是穿越时空,在同以前的迟奈讲话。 商明镜看出来了,便静静听着。 迟宗聿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沉,带着沙哑,此时此刻,语气里充满情绪,是一种令人惊醒的压抑。 商明镜作为一个旁观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理智地劝说:“或许您可以主动解释一下。” “算了。” 迟宗聿摇头,因为那几次之后,迟奈再也不期待迟宗聿工作之余回家,也不再像只小猫儿一样,亮起期盼的眼神看他。 “错了就是错了,需要的不是解释,这对小小起不到任何作用,仅仅只是为我的错提供了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很多事情都只有一次机会,但错了就需要尽全力去弥补。”迟宗聿说。 至于为什么不以行动加言语的双重行为来弥补这所谓的过错,迟宗聿想,大概是因为近乡情怯。 他们都被困在了迟奈十五岁那年。 “没多久就过年了,我会把事情拖过年后,你尽快处理完新职位的事情。” “好。” 商明镜点着头,心里却琢磨着迟先生的这番话,也许是他压根儿没经历过,所以认知并没有迟先生这样深刻。 忽然,身后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一声,赵凌康穿着风衣,侧靠在墙上,视线扫过来时,看见了迟宗聿口中叼着的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还没完?”他催促。 迟宗聿睨了他一眼,拍拍商明镜的肩:“去吧,跟那些个专家碰个面。” “好。”商明镜点头,转身时喊了声赵会长,然后错身离开往病房去。 等人走后,赵凌康进到楼梯间,夺过迟宗聿手里还剩一截的烟,丢在烟灰缸里。 “啧。”迟宗聿不满,不拿正眼看他。 赵凌康只当没听到,夸张地伸手散味儿。 “您能少抽烟不?” “别——” “可别说别管你,你现在是有求于我,我还真管上了!” 迟宗聿一怔,拍拍手,推开他,离开这个有赵凌康就乌烟瘴气的地方。 ** 那一天一起吃了晚饭过后,商明镜又开始忙,只不过对迟奈的态度越发柔和,几乎是有求必应,这让迟奈有种不切实际的幸福感。 不太真实。 迟奈的身体一直没好,频繁头晕,频繁犯胃病,他次次吃了药,又次次吐出来,怕高叔发现,之后胃痛就不吃药,反正忍忍也能过去。 他去医院去的频,都是去找商建明。 迟奈这两天胃里不舒服得厉害,走路的时候都有些直不起腰,唇色苍白,胃腹闷涨,一直隐隐犯恶心,恶心狠了胃酸就烧灼胃壁,痛的他恨不得一天到晚蜷在床上不动弹。 但商明镜的外公还在医院,他得时常去。 从出租车上下来后,迟奈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蹲下,一手摁住胃,一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羽绒服衣料,张口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空恶心,逼得眼睛都通红,泛起生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浸湿,蹙成一团。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子,摸了下怀里还揣着的热腾腾的烤红薯,准备进医院。 只是刚一转身,便被一人撞了个踉跄,哗啦啦什么东西掉了一地。 迟奈头晕眼花,闷哼一声,差点又被花坛边缘绊倒,浑身发软,虚虚地喘了两声,但还是本能地道歉,待视线清晰后,才发现地上掉的是摞好的纸壳子。 他又忙不迭蹲下去帮人捡。 “抱歉,我没看见你。”迟奈声音发虚。 “是你?”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狐疑的问声。 迟奈不动声色地眨眼睛,让视线恢复清晰,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他记得这个人,反应慢了半拍似的,好不容易从脑海深处搜刮出这个人的名字,然后才轻轻开口: “李启?” 李启有些腼腆地笑了下:“诶!是我!” 迟奈不清楚李启家里是做什么的,但隐约记得那天商明镜拉他去道歉时,跟他说过李家也算是个有家底的家庭。 在他的印象中,更深刻的或许是李启的父母亲——那对头发花白,满面愁容的老人。 他将手揣在口袋里,脸色苍白,鼻尖和脸颊被冻得通红,看了眼刚刚捡起来,此刻被李启抱在胸前的东西。 那是一沓被收拾整齐的废纸壳子。 身体实在难受,刚才又差点吐了一遭,导致迟奈脑子有些混沌,这会儿才散去了一些雾蒙,他看着李启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眼李启——这人在寒冬腊月竟然穿着单衣! 可他跟李启不是很熟,此时撞着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哦!”李启笑道,“我在这附近上班,这不,准备把这东西拿去店里呢!” “哦。” 迟奈应了一声:“那你去忙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对李启没有什么好说的,虽然现在的李启看上去好像不一样了。 只是刚迈开步子,想绕过李启继续往前走,却被那人一个跨步给拦住了。 “诶等等!”李启夹住他,伸出胳膊拦住迟奈的路,“迟奈,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但现在……嗐,总之,我请你喝杯咖啡?去坐坐吧?” 迟奈还是想走,他真的跟李启不熟,手在口袋里把手机拽了拽,抿唇犹豫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他跟着人到了医院对门的咖啡馆,旁边有一家甜品店,两人路过时,迟奈停顿了一下,看了眼招牌。 ……有点想在这家。 迟奈晃了晃脑袋,想着,先标记,等商明镜不忙了,再跟他一块儿来。 李启先把纸壳子放到了后面仓库,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两人就坐在落地窗边,靠近马路。 “喝吧,给你的是不苦的。” 迟奈象征性抿了一口,只是刚咽下去,喉头立刻涌上一阵酸气,他立马紧紧闭着嘴巴,这才压下胸腔里的反胃感。 “你要和我说什么呢?”他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感受到嘴里那股咖啡混着奶的的味道。 他实在不知道李启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李启看了眼迟奈,长舒了口气,才缓缓开口:“没事,就是遇到你了,叙叙旧。” “顺便跟你道个歉。” “以前我还能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我活该。” 确实该道歉,原先就是他先挑衅,对商明镜出言不逊。 不过这话说的,迟奈听着不舒服,他微微皱眉:“什么地步?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迟奈一头雾水。 李启叹了口气,害怕似地说:“之前让你去给我道歉,是我们的错,但我家也因此受到了打击。” “……” “那之后,我们负责的一个工程项目在工地上出现了重大安全和环保隐患,而源头……就是迟家。” 李启顿了顿,喝了口咖啡,刺激的苦涩冲击大脑,口腔里遍布难喝的味道:“我知道那天在酒吧是我不对,但能不能帮我爸妈一把,他们是无辜的,是我不成熟,所以才……” “你在说什么?” 迟奈感觉自己脑袋都要充血,李启都在说些什么东西? 他虽然不聪明,但还不至于蠢笨,李启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迟家不讲道理,迟家仗势欺人。 可即便他与迟宗聿之间有隔阂,也坚信迟宗聿不会这样做。 当年在学校发生那样的事情,迟宗聿都没有站在他这边,怎么可能因为他去道歉就对李家大肆出手。 迟宗聿是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不知道,但迟奈绝对坚信,他父亲不会在工程安全上打马虎眼。 第43章 这会儿脑子转的快了,胃里烧灼的闷痛便被忽略,全被一口气堵着。 迟奈为数不多的理智都用在了这个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以我对我父亲的了解,如果真的有这些问题,不可能放任不管!” “况且,以迟家的身份地位——” “好了好了,你别生气,是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李启及时打断他,垂着头,神情难堪。 他换了个话题:“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不说这个了,你呢?” “我听说你最近在追商明镜?” “哼!”迟奈气的不行,呼吸都有些急促而粗重起来,咖啡杯被他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用的着追吗!” 本来就已经在一起了! 李启是在质疑他们的情侣关系? “我是想劝劝你,商明镜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玩够了就甩了,别真把自己玩栽了。” “不用你说!” 迟奈真的有点生气了,他坐的笔直,一点懒散样儿都没了:“我不可能栽,也不可能玩够!” “好好好,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李启连忙安抚。 但迟奈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起身离开。 刚出咖啡馆,脚步却一顿,他一眼便看了见门外的商明镜,方才气的胸口疼的情绪霎那间烟消云散,他冲过去,低低喘气,看见这人他就开心:“你怎么在这里?” 商明镜没讲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锐利,眉眼深邃,眼窝里像是酝酿着什么,仿佛要将眼见这个人看透。 “你怎么啦?”迟奈伸出手,试图把自己的手塞进商明镜的口袋。 这人没有防备,被迟奈冰冷的手冷不丁冻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商明镜抽出迟奈的手,不答话,转身往医院去。 第36章 商明镜走的不快,不过是步子很大,迟奈想也不想地追上去。 他一边小跑一边想,商明镜就这样不待见他,一看见他转身就要走?这些时日虽然很少见面,可信息发的不少,商明镜对他都是嘘寒问暖的。 迟奈本就撑着不舒服的身体出门,这会人跑的有些急,情绪波动又大,猝不及防呛了口冷空气,不得已停下脚步。 他捂着胸口闷闷咳嗽,掌心贴在身边的商场橱窗上,以便给自己支撑。 冷风呛进肺里,他咳得很凶,嗓子、胸口以及肺部都刺痛不已,勾的胃里翻江倒海。 离得不远,就在前面几步的商明镜听见声音,即时顿住脚步,闭了闭眼,握紧掌心,转身朝迟奈走回来。 始终是看不下去,他抚上迟奈的后背,冷着脸给他顺气的同时,想将人揽过来,靠着自己给他支撑,却不想被迟奈一扭身躲开,倔着抬手一挥,将商明镜的手从身后拍掉。 迟奈躲开,商明镜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中,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没了知觉一般,僵硬地蜷了蜷,过了几秒才放下,只眸色深沉的凝视着眼前的人。 迟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原本苍白的脸色被呛咳涨的通红起来,清澈的眼睛水蒙蒙的,瞧着无端显出几分孱弱。 商明镜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别开眼,不再去看这副模样的迟奈。 直到迟奈急促的喘气声暂歇,商明镜才重新将视线落在迟奈身上,与他四目相对时,他愣了一下。 只见迟奈正幽怨地瞪着他。 迟奈揉了揉胸口,狠狠盯着商明镜,原本想黏糊一下的心情,经这么一遭全都消失殆尽。 他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待气息顺畅之后,推开商明镜虚虚抬起的手臂,掉头就走。 这回轮到他走的快,只是他身体本就不舒服,步子又没有商明镜大,没走出两步便被赶上。 商明镜拽住他的手腕,冷声质问:“你生什么气?” “我生什么气?”迟奈甩开他的手,声音软,没有什么力气,但却很坚定,似乎在表达自己生气的情绪很饱满。 不是轻易能哄好的那种。 他闭了闭眼,缓过一波头晕,才开口:“我不能生气吗?” “不想见我就不想见我,用得着一声不吭就跑吗?”迟奈大声说话,只不过声音绵软,因而没有威慑力。 天气不好,外面街上的光线有些昏暗,天寒地冻的人也少,几乎没人能发现有两个人在这里发生了争执。 寒风呼啸个不停,迟奈下意识缩紧了身体,他感觉自己好像开始低烧了。 “走开,别挡道!”迟奈伸手去推眼前的男人。 可商明镜纹丝不动,原本就生气的迟奈更是怒火冲天。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下一句,跟哑巴似的商明镜终于说话了:“是我不想见你吗?” “不是你吗?”迟奈瞪大眼睛,“你明明看见我了,可你转身就走,甚至都不打一声招呼,商明镜,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吗?!” “是,我就是不想见你!” 商明镜不知道被什么冲昏了头,或许是被柔软的迟奈发脾气,也可能是刚才偶然间听到的那番话。 总之,他现在自知情绪很不对,心脏酸涩紧绷,本能告诉他应该好好问一下,可话出口时,硬生生拐了个弯。 他的声音越发冷硬,说道:“对,我就是不想见你,你根本就一点都不听话,我让你别随便出门,你还要出来,还去见李启,我应该想见你吗?!” “我见李启是——”迟奈话音一顿,反应过来自己在解释。 但他现在不想跟商明镜说话,他快要被气晕过去了。 迟奈真的不再讲话,深深喘息,脸上的涨红褪去之后,便只剩苍白,唇色也很浅淡,整个人犹如飘洒的雪一般白。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迟奈平复了一下呼吸,胃里疼痛骤然加剧,他有点熬不住,“我要回家。” 商明镜也是脑子轰鸣,只能听见迟奈说的气话,毫不客气回怼:“不想看见我,那你想看见谁?!” 但无论商明镜说什么,迟奈都不回应了,绕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的有些吃力,但好歹能稳住身形。 商明镜依旧拦住迟奈,垂眼看着他,视线里全部都是迟奈,除了他之外所有的景物全都虚化。 他现在只看得见迟奈。 这次他离迟奈近了一些,犹如一扇高大的门堵在迟奈面前,迟奈逃不开,便只好仰头。 “你干嘛?”迟奈看他,眼眶红了一片,委屈铺天盖地地袭来,但不想低头,“不是你说不想看见我吗?!你讲不讲理啊!不想看见我我走还不行吗?还说不是仗着我喜欢你……” 商明镜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只晓得不想让迟奈走。 忙起来不见还好,一见他便不愿意迟奈离开自己的视线,即便现在两个人都在气头上。 可商明镜要是能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心思,那他可以改名换姓了。 此时此刻两人僵持着,商明镜直觉不能让迟奈一个人离开,绞尽脑汁想办法解决当前的困境。 良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摊在手掌心给迟奈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商明镜深吸一口气,说道。 他的嗓音很冷漠,眼神也很无情。 迟奈愣了一下,知道他问的是自己什么时候知道商建明生病的事情,迟奈插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摁着胃,不是很自然地看着他手心里的那包烟,有些力竭地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商建明不让他告诉商明镜给他悄悄带烟的事情,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今天刚知道。” 商明镜将那包烟收起来,盯着迟奈,语气里充满指责:“既然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要拿烟给他?他生的什么病你不知道?” 愣愣地看着方才那包烟被商明镜拿着时在空气中的位置,那只是一个虚点,但迟奈目不转睛地盯着,胸腔霍霍地灌着冷风。 血液的流速仿佛因为冰凉的温度骤然下降,迟奈有点晕头转向。 他如鲠在喉,看向商明镜,这次他是真的想解释:“不是,是她跟我说已经是——” “谁跟你说?”商明镜打断他,“他只有我一个亲人,病人说的话不能信,除了他,谁还能跟你说?” 迟奈艰难地吞咽了两下,脑袋轰鸣,一片空白,他想说什么来着? 他想说是护工跟他说,医生特意交代现在病人已经是临终关怀,最好不要让病人心情不好,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要允许,只是不能表现的太明显而已。 所以商建明央求,他才答应。 他想解释,可脑子真的一片混乱,他的行为到底是错的还是对的,或许商明镜说的没错,商建明是商明镜的外公,连商明镜都没有应允,他凭什么? 何况如果商明镜不知道“临终关怀”这件事,他贸然说出来,商明镜会不会很难过? 他只有商建明这一个亲人。 迟奈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忽然就哑了火,微微仰头,看向商明镜的眼睛,他软了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 第44章 声音太小了,像小猫儿低语,商明镜都听不见。 可偏偏如针如刺猬,生生扎进他心里,一颗心脏仿佛在滚刀上滚过数遍。 不过,见迟奈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商明镜才松了口气,伸手替他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子,声音温和起来:“我送你回去,最近天气不好,最好不要出门。” 这时候开始,迟奈不再跟他置气,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上车就上车,给他系安全带更是不挣扎,仅仅只是白着脸不说话。 这般安静听话,倒是让商明镜有些难以忍受,他觉得刚才吵架的问题应该是过去了,至少迟奈不再生气。 可迟奈这副茶饭不思,对什么都充耳不闻的状态,莫名令商明镜担忧良多。 ** 迟奈这次出门没有见到商建明,怀里的烤红薯到家都是热的。 车刚在院子里停下,甚至还没停稳,迟奈便开门冲了出去,埋头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跑。 商明镜跟在他身后进来,却被挡在了迟奈的门外。 在外面他有借口教训迟奈不听话,可此刻是在家里。 迟奈将自己关在房间,没有惹事,没有出门,更是没到晚饭时间,他没有任何法子能叫迟奈出来。 卧室卫生间里。 迟奈蹲在马桶前,翻江倒海地吐了一通,胃里没有东西,吐无可吐,痉挛半天只吐出一点胃酸和胆汁。 苦的他直打颤。 缓了好半天,迟奈才力竭地坐在地上,忽略掉外面的敲门声以及商明镜的喊声。 他不想开门,也没有力气起身走过去给商明镜开门。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商明镜一见到他就要和他吵架呢? 就这样讨厌他么? 所以都希望他待在家里,没有人愿意回来。 “呃!” 胃部骤然一抽,痉挛不断,仿若一根绳子不断拧紧,迟奈痛的有些受不住,他闷哼一声,伸手抵住胃部,喉咙又开始往上泛酸。 喉结滚动个不停,忍了忍,没忍住,又趴到马桶边开始吐,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显现,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敲门声停了,喊声也停了,迟奈靠着浴室的墙砖坐着,昏沉不知时间。 再次清醒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感觉浑身发冷,肚子隐隐作痛,是刺痛,带着坠感。 但疲惫感席卷了他多余的感知,胃好似已经麻木。 脑子一清醒便开始想商明镜,浮现他和商明镜吵架的情景,盘旋着他质问自己为什么给外公带烟的声音。 迟奈闭了闭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忽然摸到怀里一个柔软的东西,他顿了顿,无力地伸手进去掏出来。 ——是已经不热的红薯。 他看着,眼眶骤然红了起来,抽噎着把红薯丢到垃圾桶,给商建明回了信息过去,这才扶着墙站起来去洗手。 总是没有人喜欢他,商明镜跟他谈恋爱,也总是和他吵架。 想满足商建明的心愿,却好心办了坏事。 总是不得章法。 他撑着力气给自己洗漱了一番,今天吐了好几次,整个人疲倦酸软,还很脏,洗漱完便倒在了床上,蜷在被子里,翻开商明镜给他发的信息。 外公说的一点都不对,商明镜明明就一点都不好! 他要跟商明镜分手! 也不要答应外公,和商明镜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 商明镜在楼下坐了许久,没有处理任何工作上的事情,一会儿心不在焉地翻着新闻,一会儿翻着同迟奈的聊天记录,以为迟奈会给他发信息。 但一直坐到晚上八点,错过了晚饭时间,聊天框里没有一个新的标点符号发送过来。 商明镜收起手机,动了动坐到僵硬的肢体,抬步上楼。 他再次敲门,门内依旧没动静,担心屋里的人出是什么事,商明镜便拿了备用钥匙开了锁。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这栋别墅里的任何人,包括主人和佣人,没有经过的迟奈的允许,都不会擅自进入迟奈的房间。 商明镜推门进去,里面陷入沉沉的黑暗中,床上隐约露出一点亮光,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看了眼床上的人。 ——这人已经睡着了,眼睫上挂着水珠,双手捧着手机,像是玩手机玩到睡着了,但忘了将手机关上。 商明镜单膝跪在床沿,先是看了迟奈的状态,摸了下他的额头,心猛地一沉,果然在发热。 他迅速去拿了体温枪给迟奈量了体温,不到三十八度,不算高烧,便没给人拿退烧药。 商明镜打了水,用毛巾沾湿贴在迟奈的额头上,摸了摸他的脸颊,柔软到不可思议,只是温度有些高。 烫的人心慌。 做完这些,他才将迟奈忘在手里的手机给抽了出来,视线随意一瞥,便令他怔住。 页面正停留在和自己的聊天对话框上。 输入框里还打了几个字:【商明镜我要和你分手!】 但这句话没有发出去,估计是怕发出去就成真的了。 意识到这一点,商明镜深吸了口气,心脏仿若被泡在柠檬里,酸软无比,有些疼。 迟奈或许说的没错,他就是有恃无恐。 他惯会欺负人,什么狠话都说。 商明镜在床边坐了片刻,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空泛,心焦,脚没有踏到实地。 视线全被迟奈占满。 ——叮咚。 沉寂的黑暗中,手机声音响了一下,商明镜迟钝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看。 是林楠发来的信息——一条新闻链接。 商明镜不打算看,除了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他不愿意与林楠有过多的接触和交谈。 尚未关掉屏幕,林楠那边再次连着发了好几条新闻链接过来,紧接着一句话—— 林楠:【迟奈的新闻,你看一下。】 正要关掉屏幕的商明镜犹豫了片刻。 迟奈的新闻? 迟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什么新闻? 商明镜点开第一条新闻。 #迟家独子承认水城项目工程事件# #迟家只手遮天# #迟奈没读书# #迟奈# 商明镜一条条看,一字字读,越看越心惊,越看眉间锁的越紧。 水城的项目工程事件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赵凌康亲自去处理的。 商明镜思忖了片刻,将新闻链接转发给迟宗聿,并附带了此时迟奈的一张照片。 今天本就情绪波动比较大,又生着病,万一被他看见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对身心影响恐怕都会很大。 ** 没有人愿意在隆冬天的屋外待着,寒风呼啸时,犹如锋利的刀刃,斜着从人脸上划过。 迟宗聿收到消息时,正在和证监会的人交涉,一行七八个人,好似不怕冷似的在路上走。 地上未化的冰不少,走路需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路。 赵凌康跟在迟宗聿的身后,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证监会的人都是统一服装,为首的那人戴着眼镜,拎着公文包,表情肃重,走了两步便停下,转身跟迟宗聿握手。 “迟先生,我们今天就了解到这里,这件事还需要调查,如果后续需要您配合的地方,耽误了迟先生的事情,还望迟先生海涵!” 迟宗聿点头:“好,随时欢迎。” 说完,迟宗聿和赵凌康便停了脚步,其余人都跟着为首的那人继续往前走,上了拐角处的一辆专用车。 “这是第几次来了?”赵凌康盯着那辆车的尾气看了半晌,问道。 “第三次。” 迟宗聿一边答话,一边从口袋里去搜刮烟盒,没想到摸了个空,他眼神一凝,看向赵凌康,淡淡道:“给我。” “啧,有事说事,室内不让吸烟,这外头风那么大,你有烟也难得点燃,不如别费那点心思。” 迟宗聿放弃,转头去看那辆车的方向,拨了拨脖子上的围脖,说:“不给就闭嘴。” “……” 赵凌康懒得跟他计较,“他们来这几次有发现吗?” “才来三次,能有什么发现?” 迟宗聿冷笑,既然要玩,怎么能不玩大的?一把斩草除根才好,连带着几年前的事情一起清清帐。 “你有点太狠,连自己都算计。”赵凌康哑然。 他赵凌康在外人眼中是个凶悍的模样,长相凌厉,眉眼深邃,相较起来,迟宗聿更加儒家绅士。 但那,也只是在外人眼里。 迟宗聿比谁都心狠。 “你不是早就知道么?”迟宗聿扫了眼赵凌康,像是有点瞧不起他的样子。 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一噎,赵凌康无奈,道:“我是怕你走错棋,小小怎么办?” 小小…… 对了! 迟宗聿一惊,刚才跟证监会的人交涉时,商明镜似乎发了信息过来,有关小小的。 第45章 他看了眼赵凌康,后者一愣,“咋了?” “最近有什么事么?” “……不知道,我不都跟你带一块儿么?有啥我应该也不知道吧?” 迟宗聿去看信息,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对于这些字眼,他比任何人看得都认真。 给集团上压力难度,把他自己耍的团团转,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从迟奈身上打主意。 他收起手机:“去开车,回家一趟!” “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迟宗聿看了些什么信息,可瞧见他突然严肃凝重起来的神情,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迟宗聿在路上时给秘书拨了电话,吩咐公关部将迟奈相关的热搜都压下去。 砸多少钱都可以! “我给你转了几条新闻,这里面出现的任何人,都麻烦你帮我查一遍,一五一十全部查清楚!” “好!”赵凌康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竟然在他素来临危不惧的脸上看见了一丝焦躁。 迟宗聿等不及,等了一会儿,给商明镜回了电话过去,二话不说便发了一通脾气,指责商明镜并没有尽到应有的职责。 迟宗聿发脾气时并没有提高声音,反倒更加冷静,嗓音低沉,威慑力十足。 “把这几天小小的行程报给我,另外,商明镜,不要让我失望!” 他这幅样子,惹得赵凌康频频回望,见这人停下来,赵凌康才敢出声:“小小怎么了?” “回去再说。” 迟宗聿语气不大好,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项目安全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与迟家无关就是无关,论他传成什么样子,都影响不到迟家或者观澜分毫。 偏偏!偏偏那些个不长眼的要从迟奈身上下手。 万一深掘一些,让迟奈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小小该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才从当年那些情绪里缓过来,好不容易才愿意一起过春节,要是再那些刺破土而出,犹如荆棘一般扎在迟奈心里,那迟宗聿作为一个父亲,不见得会用什么法子让那些人不得善终。 ** “整理好了?”迟宗聿脱掉围脖和大衣挂在衣架上,抬眼看向客厅里坐着摆弄电脑的商明镜。 他气息有些不稳。 路上冰尚未化全,开车不大稳当,即便赶着回来,也只能干着急。 商明镜深吸一口气,与迟宗聿对视:“是今天的事情,今天下午,迟奈碰到了李启,网传有一段录音,就是今天下午和李启的录音。” “还有,迟奈十五岁那年的事情——” 商明镜忽然噤声,循着赵凌康的视线看向身后,只见迟奈整个人单薄且苍白的站在那儿。 刹那间,万籁俱静。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迟奈明显察觉出了什么,他走近一些,冷静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流转。 赵凌康率先反应过来,笑道:“诶?小小?你在家啊?” 第37章 迟奈穿着睡衣,微微蹙着眉,站在三个体型都比他强壮的人面前,略显娇小。 尤其是穿着宽松的睡衣,更衬得他肩头单薄。 只是他一出现,客厅三人都开始变得沉默,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题。 倘若这种程度,迟奈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很迟钝了。 他先是看了眼唯一说话的赵凌康,紧接着扫过皱站在中间位置的迟宗聿,最后将视线落在商明镜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商明镜在他看过去时,与他错开来了视线。 “怎么了?”迟奈说话,嗓音有些沙哑。 哭到累睡过去之前,他吐过的嗓子尚未好,又长时间未进水,现下一讲话便灼烧着疼。 闻声,商明镜拧了拧眉心,本能地去倒了水,热水冷水七三分,兑成不会让娇气的迟奈难受的温盐水,端给他。 迟奈垂眼盯着眼前的水杯,没接,而是看向迟宗聿,再次哑声问道:“怎么了?” 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否则这三人绝不会聚在家里谈公事。 他不插手也不喜欢过问公司的事情,可不代表他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尤其是这三人之间,还有两个他唯二重要的人。 没被他看见或听见些什么就算了,偏偏他看见了,也听见了一些谈话。 迟宗聿张了张嘴,心脏仿佛被揪紧,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喊了一声:“小小……” “……” 迟奈只是默默注视着他,没有应,虚弱无力的眼神中却氤氲着坚定,势必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体还虚弱,今天白天跟商明镜吵架本就耗费心力,回来后又琢磨着商建明的事情,吐了好几次,胃痛到力竭,昏沉中睡了一觉醒来,并没有令他好受很多。 反而觉得睡觉似乎更消耗他的精气神,身体疲惫酸软,仅仅只是站在这里讲了两句话就令他有些吃不消。 眼前依旧晕眩不断,迟奈的目光下移,落在商明镜手里拿着的水杯上,他猜这应该是杯淡盐水。 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商明镜在他醒后给他冲泡淡盐水。 迟奈不动声色地撑了撑沙发扶手,往前一步,径直拿过商明镜手中的那杯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的确是淡盐水。 半杯下肚,温水蕴藉着他脆弱的肠胃,胃里闷痛不减,但至少眼前的天旋地转和胸口频繁的恶心随之消散了一些。 迟奈浅浅呼出一口气,能感受到这三个人的视线都明目张胆地放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迟宗聿的,那样的担忧着急的视线,他许久没见过。 几息过后,知道他们大约不会先开口,便直勾勾地朝商明镜看过去:“是我吗?” “跟我下午见了李启有关吗?” 听着他声音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商明镜根本不忍心回答。 白日里跟他吵架是出于私心,现下不愿意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出于私心。 见这三人都缄口不言,迟奈摊出手:“手机给我,我自己看。” “小小,你先——”迟宗聿刚想说话,便被商明镜打断。 后者和迟宗聿对视一眼,同迟奈半真半假道“是,是跟你下午和李启见面的事情有关。” “所以…是什么事?”迟奈有点冷,自顾自坐到沙发一角蜷着,睁着那双水光似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商明镜。 等他回答的同时,迟奈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今天下午的细节,能触动迟宗聿和赵凌康的,一定不会是私事。 “是工程安全?”迟奈问。 商明镜便顺势点头:“对,今天李启跟你说的项目问题,是在水城发生的,刚好前段时间,我们一起去过水城。” 信息太多了,迟奈感觉自己有点脑容量过载。 “水城的项目真的出了问题?” “不是水城的项目出了问题。”商明镜说,“有可能是李启这个人出了问题。” 见瞒不过,迟宗聿便干脆将话语权直接交给商明镜,自己去给迟奈拿了一张青灰色的薄毯给他披上。 屋里即使开了暖气,但迟奈身子太过单薄,不能不注意。 只是手碰到迟奈脸颊时顿了一下,眉心瞬间拧紧:“你在发烧?” “我没事。”迟奈微微侧头,像是躲开迟宗聿的触碰,“只是有点低烧,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就好了?” 迟宗聿不解,他常年工作不在家,都是从高叔或者驻家医生口中得知迟奈的身体状况,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解决的。 只知道生病了,或者好了。 迟宗聿神情难堪,控制不住自己云淡风轻的模样,沉着语气:“过两天得烧成什么样子?” “小小,得先吃药,控制不住需要立刻输液。” “我不要你管!”迟奈仰头看他。 那副倔强的模样,恍然间令迟宗聿回到八年前。 原先以为那时候的迟奈这样子是因为叛逆期,可他从未去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于是至今,他不敢同迟奈发脾气。 迟宗聿哑了火,坐到他身边,迟奈倒是没起身走开,只是往后缩了缩,别开眼不看他。 “小小……”迟宗聿盯着他的表情,观察他的神情和状态,轻柔地开口说话,“爸爸最近会一直在家,春节也会一直在家,你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爸爸说。” “但是生病了要好好治病,好吗?” “我没有生病!”迟奈毫不犹疑地反驳,但抿紧的唇瓣到底是软了一些。 迟宗聿一噎,不甘心地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迟奈委屈地瞪着他,说:“你不想他跟我说就不想,不用找其他借口!” 说完,他掀开毯子就要走,猛地起身,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又跌回沙发,在场人都吓得不轻,立刻手忙脚乱的去扶。 商明镜站在迟奈靠着的沙发靠背身后,双手托住他的脊背,给迟宗聿使了使眼色。 第46章 他一口一口给迟奈喂完了剩下半杯淡盐水,迟奈这才缓过来一些,闭着眼睛,恹恹地倒在沙发上。 商明镜继续说:“今天下午,你和李启的对话录音被传到了网上,现在新闻正在传水城项目的事情,只是因为前段时间我们去了水城,所以舆论导向很容易偏向李启那边。” “所以,项目真的出了问题?” “项目的确出了问题,”商明镜悄悄抚摸着迟奈的后背,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不是迟家也不是集团的问题,源头我们已经找到了。” “那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舆论?!”迟奈不明白。 既然与迟家和观澜无关,为什么还有人相信往他们身上泼的脏水? “因为没有澄清,原本事情就不大,所以没有必要澄清。” “那现在呢?” 迟奈了然,很轻松的就明白了商明镜话里的意思,微微睁眼:“所以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事情严重了?” “没有很严重,只是需要澄清一下。” “……哦。” 迟奈第低头,看起来相信了这个解释。 ** 观澜集团的官博在第二天发出了澄清说明,以及一份盖了公章的检验报告。 水城工程项目的安全问题,观澜集团因流程疏忽,占两成责任,其余由承包方自行承担。 与其说是分了两成责任,不如说是作为一家龙头顶尖企业,出于人道主义给予的一些附带性赔偿。 商明镜在办公室里审完稿之后,特意截屏发给了迟奈。 商明镜:【可以放心了?】 那头迟奈不知在做什么,回的很快,但很冷漠地,只回了一个字,“嗯”。 商明镜兴致勃勃地等着迟奈文字后面一定会跟出来的可爱表情包,但这次没有。 一个“嗯”字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商明镜看了会儿,硬生生按捺下拨电话过去的冲动,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联系了林楠。 另一边,迟奈正窝在床上翻手机,盯着和商明镜的聊天对话框看了许久,知道对面不会发信息过来后,他躺平身子,正面朝上,长叹一声。 这样显得他的冷漠很愚蠢! 他势必要让商明镜明白,他的热情是会熄灭的! 可商明镜好像并不在意。 只是这念头还未完全从脑海里划过,手机便叮咚一响, 迟奈迅速翻身拿起来看,是商明镜发来的信息。 小气鬼:【吃饭了吗?】 迟奈敲敲打打,删删减减,仍然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商明镜盯着对话框看了许久,名字那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变化归变化,新消息依旧为零。 良久,对面终于磨磨蹭蹭发过来了一个表情包。 小小:【画个圈圈诅咒你jpg.】 商明镜:“……” 迟奈发完表情便关了手机,精神恹恹地下楼,迟宗聿坐在客厅,和赵凌康一起在看文件。 他原本想径直出门,但身后的视线过于灼热,于是迟奈不得已停脚步回过身。 “我要去医院。”迟奈看着迟宗聿,下巴一仰,背着手,假装不看他,“你送我去!” 迟宗聿立刻起身,赵凌康也二话不说跟在身后。 “去医院做什么?我叫医生回来,直接在家里不好么?”迟宗聿试图和迟奈打商量。 “医生不在家里,给高叔去做理疗了,我让他们先别回来。” 迟奈想着,高叔的腿已经疼很久了,那理疗坐一天停一天没啥用,便让家里的医生跟着去学了,到时候回家也方便做。 他抿了下唇:“去医院,是,是去看商明镜的外公。” “……好。”迟宗聿答应,给迟奈拿了件厚羽绒服后才带着人出去。 到了医院,迟宗聿没有上去,他不方便见商建明,老人本就不愿意花大价钱治疗,医院不少人都认识他,很难保证没有说漏嘴的时候,不上去,好歹不会让老人多一些负担。 迟奈依旧抱着一个烤红薯到了病房,只是今天的病房不止商建明一个人,还有林楠。 商建明已经做过一次化疗,迟奈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却在今天见到商建明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似乎昏迷的商建明,瘦弱无骨,枯瘦蜡黄,与前些时日的商建明截然不同。 迟奈颤颤地伸手去摸商建明的手,尚未碰到,便被林楠的言语截胡了动作。 “外公现在身体痛,不要随便碰他。”林楠语气不是很好,带着埋怨。 “……好。” 迟奈从怀里拿出烤红薯,放在床头,放下的瞬间,林楠又说话了:“外公现在不能吃,你带的这个他吃不了。” “还有,不要随便给外公带东西——” “诶!你这孩子!不能好好说话么?!” 隔壁床的病人家属看了好一会儿了。 见这孩子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先来的这孩子挑刺,实在看不过眼,便出声制止了一番。 “这孩子也是好心,不能吃放着得了呗,又不是非得让吃!” 迟奈愣了一下,没为自己说话,因为林楠先说了。 “是吗?他给病人带了一些不能带的东西,用没有他能不知道吗?!” 林楠看着迟奈,越看越气,上前一步,猛地抓住迟奈的手腕,将人拉出去,到了消防楼梯间。 这段时间迟奈身体不大好,皮肤娇嫩到摩挲便会有些痛,更何况被林楠这样抓着,像是指尖都要嵌进他的手腕里,挖掉他的血管。 “迟奈,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过分了吗?!” “……”迟奈看着他,说不出话。 倘若是以往,他还能为自己辩驳几句,可此时此刻,面对林楠的指控,一个他讨厌的人对他的指控,他想到的只有商明镜的指责。 迟奈低着头垂着眼,怔怔地沉默着。 林楠不死心,气急似的推了他一把,迟奈一歪,右肩直直地撞在了墙上,他咬牙发出一声闷哼。 “你知道外公现在什么情况吗,还敢给他带烟?” “本来还有十来年的寿命,被你这样一纵容,现在病情危急了,怎么办?!” “迟奈,你娇气骄纵就算了,能不能回自己家去折腾去?!”林楠压着声音,把恶毒的话说尽,“如果外公有生命危险,迟奈,你觉得你不是杀人凶手吗?!” 迟奈浑身一僵,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脸色却是苍白的,他没敢看林楠,因为林楠说的没错。 如果真因为他,外公出了什么事,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该怎么办? 刹那间,无尽的恐慌和惧怕从四面八方涌来,犹如蟒蛇吐着信子,张着血盆大口,伸头就要将他吞掉。 林楠察觉到迟奈的状态,人不死心地说:“听说你家违法了?也是,这样的家庭怎么能教出好果子?” “你说什么?”迟奈瞳孔皱缩,紧紧凝视着眼前的人,如遭雷击。 林楠冷哼一声:“你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连你——啊艹!” 被一拳挥在脸上,林楠猝不及防猛地往后连连退了几步,重重撞在通往楼梯间的门上。 他愣了一下,眼神狠厉,激他:“怎么?恼羞成怒了?!” 迟奈不做声,继续朝他挥拳,不过林楠有了防备,转而同迟奈扭打起来。 病房里隔壁床的家属直觉不对劲,一直没瞧见人回来,便循着走廊找出去,在路过楼梯间时听到了扭打的声音。 她心一跳,立刻冲进去。 “诶!!干嘛呢干嘛呢!不知道这里是医院啊!?”她费力将两人分开,“在医院动手有没有素质啊?是想让病人起来把床位让给你们吗?!” 迟奈被那人挡住,情绪便被压制下来,弯着身子喘粗气。 两个人总算被分开。 迟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了车,一路上犹如游魂飘荡。 他不断回想刚才林楠说的话。 林楠的确很讨厌,可他说的话或许是对的,其实最让人厌烦,最会添麻烦的人是他。 是他迟奈。 迟宗聿坐在后座,赵凌康在开车,两人在后视镜里对了眼神,迟宗聿才认真看向迟奈身上的伤。 这孩子缩在座椅里魂不守舍,长长的睫毛垂着,盖住半边瞳仁,好似一个别泯灭了生气的精致的洋娃娃。 迟宗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主动说话,而是给商明镜发了信息过去,言语里皆是质问。 好好的孩子怎么去了医院一趟就这样儿了? 还跟人打了架! ** 一个小时后,商明镜回了迟家。 迟宗聿在客厅等人,在商明镜路过他时,他淡淡开口:“给我个交代。” “我知道。”商明镜点头。 说完,大步流星地上楼。 他知道今天林楠去了医院,是他让人去的,他几天得应付证监会,给迟先生拖时间,便让林楠帮忙去医院照看一眼。 第47章 只是他没想到,迟奈也回去。 商明镜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到迟奈的卧室。 卧室窗帘没开,室外天气不好,屋内便更显昏暗,敞开的门从外面散进来一点光亮,商明镜隐约看见了迟奈的位置。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反手关上门,摸黑前进,打开了床边的小夜灯。 迟奈没什么反应,不过这样的光亮,足以让商明镜看见他脸上和手上的伤。 两人一站一坐,静静待了一会儿,商明镜才去拿了碘酒和棉签过来,一声不吭地单膝跪在床上,给迟奈处理伤口。 这样白皙娇嫩的脸庞,不应该染上这样的伤口。 冰凉的液体落到脸上,迟奈被惊得一缩,这时候才算有了反应。 他怔怔地仰头,看着商明镜,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那样大而圆的眼眶里包着一框大颗大颗的泪珠。 好像只要一低头便要如珍珠似的滚下来。 迟奈缓缓抬手,握住商明镜的手指,张了张嘴,小声说:“商明镜……对不起。” 商明镜心里酸的要命,跟人打架伤成这样,还要跟他说对不起,五脏六腑都疼的移了位。 他压住酸意,轻笑一下:“知道对不起下次就不要这样了。” 下次就不要这样了…… 迟奈低头,无声地啜泣。 哪儿还有下次,如果时间能回到一个月前,他一定不会答应商建明的央求,给他带烟。 可哪儿有什么后悔药吃?哪儿有什么如果? 全都被他搞砸了。 后果可能会严重到不能再严重。 “对不起,商明镜,”迟奈低低哭着,不同以往那般故意的嚎啕,更像真心实意地抱歉。 “对不起,我是不是只会哭?” 商明镜不知道说什么好,听他几声道歉,眼睛都开始酸胀难忍,他眨眨眼,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说一句就够了,”他难得的温柔,声音异常轻,“打架而已,还把自己弄伤了,知道错了下次就不要这样莽撞,好吗?” 迟奈不知听没听到,好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直对着商明镜最后那一句“好吗”连连点头。 本想等他平静下来再问原因,迟奈却抽泣得有些呼吸不畅。 商明镜给他抚背顺气,柔声哄着。 迟奈的眼泪掉的更欢了,他有点害怕,却不知道害怕什么,只是心里空落落的,肚子痛,胃痛,头痛。 他哭的梨花带雨,脸上全是泪水,商明镜愣住了——从未见过迟奈带着示弱的哭。 这才发觉,他有点承受不了。 “怎么越哭越伤心?”商明镜用食指手背拂过他的眼泪,摸了下他红透的眼尾和鼻尖。 迟奈跪在床上,身体对着商明镜,他抽噎着说:“我还和林楠打架了。” “嗯,我知道。” “你会站在我这边吗?”迟奈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商明镜的眼睛。 商明镜从未见过这样真诚又漂亮的眼眸,令人心软。 “怎么了这是?”商明镜问他。 迟奈顿了顿,长时间的哭让他有点疲倦头疼,他深吸一口气,重复问:“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不是坏人,我爸爸也不是。”迟奈说,“是你告诉我项目没有问题的,对吗?” 商明镜不明所以,双手揽着他,轻轻平复迟奈的情绪。 他不说话,迟奈便心急,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他迫切地得到一个答案,于是捧着商明镜的脸,哭腔很明显地问道:“商明镜,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是吗?” “……” “是不是?”迟奈不死心,重复问。 商明镜心酸的一塌糊涂,细声答:“嗯。” “我很喜欢你,商明镜,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你原谅我,好吗?我以后一定听话,不给你惹麻烦。” “……” 商明镜眉心一沉,察觉迟奈有万分的不对劲。 念头刚一闪而过,迟奈便捧着他的脸亲上去,吻上了他的嘴唇,小小声,犹如讲悄悄话一般:“我们结婚吧。” “好吗?” “商明镜,我们结婚吧,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小小的肩膀上背不了那么大口锅啊[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38章 关于观澜集团和迟家的新闻,并没有因为商明镜对迟奈的解释而销声匿迹,反而愈演愈烈。 一切从那通和李启的对话录音开始,到迟奈本人被深挖,其实一直都没有消停过。 迟宗聿花了大价钱去撤掉新闻,只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减少对儿子的伤害。 偏偏落到不知情的旁人眼里,成了做贼心虚,心怀鬼胎。 眼瞅着要过年了,突然地出了这档子事,没有谁能从这诡谲的利益关系中脱身。 这两日天气都不大好,只剩一个礼拜就要到春节,天空却始终不放晴,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雪。 自迟宗聿三人赶回家那一天开始,他们当真一直待在家里,只要迟奈从房间里出来,都能看见迟宗聿。 以及另一个男人,赵凌康。 反倒是商明镜没有回家几次,晚上也回家很晚,但会很频繁地给迟奈打视频电话。 听迟奈表达爱意和想念。 迟奈觉得自己和商明镜的感情好像有加深,他越发坚定地认为商明镜是喜欢他的。 ** 早上六点半,迟奈端着一杯淡盐水从厨房出来。 这两天低烧黏人,没有很严重,但就是和迟奈如影随形。 始终在三十七度六这样的数字徘徊,没法吃药,只能控制,生活上多加注意。 不过毕竟身体不舒服,失眠有点严重,早上胃里反酸,因而醒的早一些。 而迟宗聿想亲自照看迟奈,所以也起得早。 有两天迟奈醒来,迟宗聿还没起床,但他只要一下楼,没两分钟就又能看到迟宗聿。 一如今天。 “今天又醒这么早?”迟宗聿穿着睡衣,身形宽阔高大,走近迟奈身边时,充斥着浓烈的安全感。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迟宗聿总觉着迟奈这两天安静许多,小脸儿又瘦了一圈。 虽然面对他时仍然看得出有些别扭,却没如同从前那样针锋相对。 迟奈听见询问,双手捧着水杯,几根纤长的手指有些不安地搅动着,他看向迟宗聿,抿了抿唇,迟疑片刻,问道:“商明镜昨天没回来吗?” “没有,怎么了?”迟宗聿点头。 最近集团的事情都全权交由商明镜在处理,之后的一段时间大概都得他一个人应付。 他私心里不愿迟奈牵扯进这些腌臜事当中,因此现在必须尽快锻炼商明镜。 “噢,没什么。” 迟奈小声答,喝了一小口水,继续往前走,脚步刚迈出去,迟宗聿低沉略哑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今天早上醒来还头晕?” “啊?” 迟奈有点懵,吐出一个疑问词。 迟宗聿走近,目光定在迟奈手中的玻璃杯上,然后眼神询问迟奈。 这回迟奈明白了,他呆呆地点头,解释道:“是淡盐水…早上会有一点晕,现在好了。” 说完便低头往前走。 迟奈脸有点红,倘若他现在还是十五岁,那他能非常坦然地接受迟宗聿的关心和爱护,也会对他的忽视生气。 可他现在是二十三岁,面对这么多年都没有亲近的父亲,温和地说了这么多话后,难免有些羞赧。 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般坐到沙发上去休息。 冬日里的天亮的晚,早晨六点半的天沉黑着,担心迟奈怕灯太吵闹,迟宗聿只开了暖色的壁灯。 只要能看的清视线范围内的事物,况且这样的灯光会令人心绪平静。 迟宗聿问过医生迟奈低烧不退的症状原因,医生有说可能是心思太多,迟奈这样的底子承受不住多思多虑。 迟奈在沙发上坐稳后,又缩到了那一角,雷打不动的沙发一角仿佛成为了他新筑的巢穴,只要一发呆就在这儿待着,手里总要捧着什么蜷在那儿。 有时候是书本,有时候是手机和平板,此时此刻是水杯。 迟宗聿或者赵凌康路过时,会给他盖上一张毛绒毯。 “我…”迟奈踌躇好久,终于开口,认真地看着迟宗聿。 后者仿佛猜到他有话要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嗯”了一声,然后温和地望着迟奈,那样的眼神似乎在鼓励他把话说出来。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迟奈感觉到手里的淡盐水彻底变凉,他将水杯放下时,才真正把话问出口。 “商明镜的外公怎么样了?”迟奈双手环抱着双腿,毛绒毯被盖在他身上,遮挡住他下巴以下的所有部位。 就这样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询问迟宗聿,叫人狠不下心撒谎。 迟宗聿没答,反而问:“你不是很讨厌商明镜么?” 第48章 “……那是以前。” 这话说得迟奈有点不好意思,偷偷为自己辩解:“他人挺好的……” 迟宗聿轻笑了一下,见他心情好了一些,到厨房去拿了昨晚上放到保温箱里的早餐,他顺手热了一下。 等的时间,才回答迟奈:“还在治疗。” “商明镜最近忙的很,公司的事情,医院的事情,他挪不开脚回来。” 叮的一声,早餐已经加热完。 迟宗聿把早餐摆盘放好,端出厨房,还没走到沙发那儿,忽然见迟奈扭头,一脸严肃地朝自己望着。 紧接着,轻飘飘的言语从迟奈嘴里脱口而出。 “爸爸,我想和商明镜结婚。” “?” “我前天晚上已经跟他说过了。” “?” 迟宗聿如遭雷劈,定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他是听错了吗? 他家小孩儿说要跟商明镜结婚? 没搞错吧? 迟宗聿吸上来的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儿让他窒息。 良久,他才动身,坐到迟奈身边,把盘子里的蒸好的蛋糕递给迟奈,大手抚上儿子的肩头。 “为什么想跟他结婚?” “小小,爸爸不会催你结婚。” 迟宗聿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他儿子怎么会有结婚这种想法? 他似乎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催婚的言论。 迟奈都还是孩子呢,怎么结婚同旁人组建家庭。 何况还是和商明镜…… 迟奈咬了一下口蒸蛋糕,那蛋糕无油无盐,柔软蓬松,不会加重他胃里的负担。 只是最近他不是很舒服,即使是这样干净的蛋糕,吃进嘴里也是苦的。 他呆滞了一下,说:“我想和他结婚,爸爸,我好像喜欢他。” “……?” 迟宗聿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在这一秒内十分后悔当初自己的决定。 现在看来,恐怕是他自己引狼入室了。 “小小,你还小,可能不太懂感情——” “可是你不是说我该长大了吗?”迟奈歪着头,眼神疑惑。 迟宗聿:“……”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只是结婚这种事情,他当真没有想过,而且,他就算肯定了商明镜的工作能力,但不相信他有包容和照顾迟奈的耐心。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诸多纵容。 所以商明镜不行。 ——我是担心你把棋走错了! 前两天赵凌康的叹声如魔音贯耳,在此时精准地打击到了迟宗聿。 是,他算了那么多,没有算到迟奈会有这种想法。 往后商明镜还得和迟奈单独相处那么久,该怎么办? 迟宗聿眉心紧缩,神情难看,他实打实地认为,商明镜没有成为迟奈伴侣的能力。 “那商明镜呢?他也愿意吗,小小?” “……我不知道。” 迟奈低着眉眼,老实说了这样一句话。 前天晚上从医院回来,他情绪不好,只记得商明镜有安慰他,也说过会站在他这边。 但有没有答应结婚。 他不记得了。 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后面他们亲的太投入了。 迟奈眨眨眼:“嗯?应该是愿意的吧。” 毕竟他都亲他了。 还跟他睡过了。 如果不喜欢的话,怎么会亲他抱他和他□□呢? 所以应该是喜欢的。 ** “今天还要去医院吗?” 林楠因为商建明的原因,彻底随意进入了商明镜的办公室。 商明镜今天要应付证监会的人。 好在迟先生一早就料到那群人会再来集团。 “我去。”商明镜安排好手里的文件和工作,抽空抬眼看了下林楠。 “你回自己的工作岗位,我这里没有助理这个职位,外公那儿也不需要你操心,有护工和我对接。” 林楠替他找护工的恩情,在他的多次容忍后,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感激每一个人帮助他的人,但没有人能因此绑住他。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是自私的。 只是林楠三番两次的为难迟奈,甚至跟迟奈在医院里大打出手。 他很难不介怀。 听他这样说,林楠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开口就想解释:“前段时间都是我去往返医院,你好好工作就好了,突然这样……是因为迟奈么?” 商明镜没有搭理他,拿着准备好的文件去赴约。 证监会的人还在会议室等他。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就这样,以后不要到我办公室来,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这是我最后一次说。” 商明镜一如既往的对接近他的人不近人情。 这男人本就长的冷峻,讲话没有表情的时候,浑身的气场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屏障,将人阻隔在外。 林楠不敢在他的办公室久待,跟着商明镜的脚步离开。 只是单独在商明镜办公室外面又待了片刻。 他无法理解。 从认识迟奈开始,商明镜分明对骄纵跋扈的小少爷十分厌恶。 怎么短短两个月多月时间,迟奈就能在商明镜心里站住这么大的分量? 林楠的心思商明镜不想懂。 他目前需要做的,便是尽量有条不紊地处理所有事情。 这些麻烦事不是现在才来的。 而是在与迟先生签订协议的那一刻,落笔的刹那,就注定是他要承担的。 证监会的人难缠,说话不如商人直白,总是在道德与利益之间迂回婉转。 说来说去就是不说目的。 只能接连不断地来一趟。 这场谈话进行了近两个小时,依旧是没有任何结论的配合。 结束的第一时间,立刻给迟奈发了信息过去。 商明镜:【午饭有没有吃?】 迟奈回的很快。 迟奈:【吃过了。】 迟奈:【你很忙吗?】 商明镜:【有点,你在家好好听爸爸的话,不要耍小脾气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迟奈没回。 迟奈:【我可以去看外公吗?】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后面跟了一个小心翼翼祈求讨好的表情包。 商明镜看着这个表情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的收藏,添加表情包,最后才回了信息过去。 商明镜:【别去了,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用不着去,你好好在家待着。】 他现在不敢让迟奈来上班,迟奈那单纯无害的性子,不适合人情世故的场合,说不定什么时候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以往都以为迟奈是个睚眦必报跋扈的性子,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他害怕而已。 商明镜盯着手机,眼前忽然浮现前天晚上迟奈说要跟他结婚的场景。 结婚? 他没想过。 只知道当时和迟奈谈恋爱,无非是权宜之计。 至于现在……现在他没有时间考虑这个事情。 迟奈坐在餐桌上,看着眼前那些东西食不知味,嘴里苦味蔓延,胃里隐隐泛着恶心。 他放下手机,用手摁了两下胃,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引起了迟宗聿的注意。 “不舒服?” 迟宗聿就坐在迟奈对面,稍一抬眼就能瞧见迟奈的动作,看他坐在餐桌前半天都没能吃一口米饭,不忍长叹。 “吃不下?” 迟奈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口白米饭,小声说:“没有。” “赵叔给你煨了南瓜粥,要不要吃一点?” “我就吃这个。” 迟奈慢慢嚼着,时不时听一下,那一口米饭像是要咀嚼五分钟才能艰难地咽下去。 喉结还跟着滚动两下。 心里装的事太多,身体又不舒服,他实在没胃口吃。 迟奈蜷了下手指,看向迟宗聿:“爸爸,你公司不忙吗?” 闻言,迟宗聿放下了筷子,温柔地注视着他的孩子。 “……还好,怎么问这个?” “你一直在家里。” “……” 迟宗聿沉默一瞬,才说:“你不想要爸爸在家吗?” “如果你以后还是要长时间出去的话……不用为了我耽误你的时间。” 迟奈知道最近事情多,因他而起的也很多,所以乖乖的,努力听话。 可这话令迟宗聿心酸,五脏六腑如同被重压挤扁一般,讲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没关系,也许不下承诺。 赵凌康朝迟宗聿看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人脸上露出如履薄冰的复杂表情。 迟宗聿压了压眉,柔声问:“小小,你原谅爸爸了吗?” “……” 迟奈有点想哭,可是他忍住了。 他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说:“现在的我原谅你了。” 第49章 “……” “好,好……谢谢小小。”迟宗聿眼睛有点红,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 他明白了迟奈的意思。 他已经长到二十三岁的小孩儿不能代替十五岁的小孩儿原谅他。 迟奈永远有一部分难过的记忆停留在十五岁。 吃过饭,迟奈依旧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他从柜子里上锁的小抽屉里抽出一小叠纸,随意翻看了一眼,一一拍照后再次放回去。 迟奈坐在地上,查看最近的新闻,他看得出来这些新闻被压下去过。 只是那些揣测和猜疑不断被提及,再加上迟奈几乎一直守着各大平台上的新闻。 想忽视都难。 迟家在名利场树敌太多,一般不会有人轻易挑战它的地位。 也不会有人蠢到将主意打到迟奈身上。 可如今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迟奈压下嘴角,抹掉眼泪,想着,既然发生了,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 迟奈给甘邢发了信息,没一会儿,甘邢弹了个视频过来,迟奈给挂掉了。 他真是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了,这种时候偏偏不愿意叫别人看见自己的丑态。 甘邢不死心地又打了一遍,迟奈继续挂掉。 不得已,那边才终于放弃,发了个定位过来。 迟奈记好地址,把地址上的名字在网上查了一遍,直到完全背住,同时,将与李启的对话从网上下载下来备份。 做完这些,迟奈便坐在床上发呆,直到手机再次振动,他迟钝地打开消息提醒。 是甘邢发来的信息。 甘邢:【我只是想看看你,要是你决定好了,我会帮你,小小,我一定站在你这边,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迟奈双手捧着手机,擦擦眼泪,又擦擦脸,泪水好像模糊了他的视线,手机页面的输入键盘被滴落到屏幕上的大颗泪珠控到失灵。 如同迟奈失灵的心脏和呼吸。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 他不知道怎么了,觉得错了很多事情,似乎跟他没有关系,事实上桩桩件件都能跟他联系上。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蒙在鼓里,又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 不知哭了多久,迟奈随便揉了两把肿到睁不开的眼睛,沉沉呼吸后,给甘邢发了一个活泼的表情包过去。 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拍拍脸。 实在是有点太难堪了。 温度低到一遇水,手便被冻得通红。 等到下午三点,迟奈收拾了一番出了门,手机导航的是甘邢给的地址。 往外走的时候,还是给商建明发了信息过去。 ** 商建明今天昏迷了。 林楠一直守在床边,只不过心思不在这里。 商明镜推门进去,林楠若无其事地将商建明的手机放下,皱眉望向进来的人。 “医生怎么说?” 商明镜笔直地站在床尾,低垂着眉眼,自从外公生病之后,他一直想着怎么攒钱,怎么赚钱给外公治病。 事到如今,直至今日,才在深邃的眉眼间看出一些悲伤。 前几日外公的状态就不大好,一直吵着要烟的人忽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情绪开始变得很差,整个人浮肿,枯瘦,甚至吐血。 今天直接昏迷。 【吐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第一次吐血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个月时间,常来看你外公的那个男生应该知道,他没跟你说么?】 商明镜保持沉默。 如今病房里只剩这一床病人了。 专家秉持着协议依旧每日来看,所谓的观察,不过就是想法子把命吊着。 哪儿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良久,商明镜低声问:“外公情况恶化你是不是知道?” “……你是说吐血吗?” 林楠早就预料到会被他知道,索性准备和盘托出。 “是。” “我是知道,但那时你和迟奈关系好,你让我怎么说?” “这和迟奈有什么关系?” “他给外公送烟。” 商明镜顿了顿,眼神清明,如鹰一般攫住林楠,仿佛要叫他无所遁形。 “那是在之后。” “可那也改变不了迟奈给他送烟的事实。” 林楠根本不在意事实如何:“要我说,你好好去工作,最好坐到董事办的位置,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与你无关。” 商明镜语气不好,只差要赶他出去:“我现在坐的位置都是迟先生一手提拔,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不要再来医院。” “希望下次我在医院不会见到你。” 林楠手指颤抖,心中愤恨不平。 即使这样,对迟奈都恨不起来一点? 他没法再待下去,离开了病房。 商明镜坐到了商建明床边,缓缓握住他的手。 小老头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昏迷前说了胡话,瘦弱的身躯犹如一张薄纸,平铺在病床上。 【家属做好准备吧。】 做好什么准备? 后事吗? 可他只有外公了。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振动,终于将商明镜的意识拉回来。 来电的是一个陌生电话。 担心是什么要紧事,他划开接通。 沙哑的声音刚“喂”了一声,那头立刻传来一道如风的女声。 洋溢着兴奋和高兴。 “明镜哥,我是恭山的何会计!” 商明镜调整了一会儿情绪,轻咳以后,问:“怎么了?” 何会计的语气轻快:“明镜哥,你的大额捐款和物资我们都收到了!今天签收的!驻恭山的基金会委员一致决定让你加入基金会,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开一个视频会议呢?!” 商明镜对此一无所知。 他怔然着,哑然无语。 他的所有积蓄都用在了医院,哪里有余力捐款,甚至高到足以让他成为基金会的一员? “方便把凭证发给我看看吗?” “好的好的,应该的,我这就发给你!” 何会计火速挂了电话,商明镜等着信息,却在此前,等来了一条新爆的新闻。 他点开看了眼。 #迟奈霸凌同学# #迟奈天之骄子的丑陋# 商明镜僵在椅子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点开有关这类标题的新闻,逐字逐句地看完所有爆料。 已经等不及思考,他迅速给迟奈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通,紧接着传出来听起来轻松实则鼻音浓重的声音。 格外绵软。 “怎么啦?”迟奈问。 商明镜的心脏疼得受不了,嗓音更哑,问道:“是哭了吗?” 那头呼吸骤停了一瞬,像是拿远离手机,呼吸声渐远,风声渐进。 没几秒,迟奈才重新靠近手机,笑道:“没有呀!是鼻音太重了吗?” “我刚才出来被风吹了一下,打了两个喷嚏。” 光听他说了,商明镜一点儿都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大概也是这个时间 第39章 再次上新闻,并且掀起热潮和铺天盖地的讨论时,迟奈一点都不意外。 说他笨笨的,事实上又聪明的过分,知道自己被瞒了事情,也会自己去查,甚至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商明镜站在医院的消防楼梯间,耳边传来迟奈的声音时,仿佛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产出回音。 迟奈寻了珠宝店外的一个长椅坐下,一只手露在外面拿手机接电话,没一会儿便被冻的青紫。 另一只手上搭在腿上,手心里攥着一只红丝绒小盒子,迟奈垂着眼,那只盒子清晰地映在视线里。 商明镜一直不说话,也不挂电话,迟奈眨了下眼,清澈的眼睛望着未化雪的马路牙子。 外面好冷,他要回家了。 不知过了许久,迟奈终于起身,再次问了那一句:“商明镜,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吗?” “……” 商明镜心里有种不安的情绪,格外强烈,却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因为谁。 是卧病在床的外公,还是迟奈,亦或是都有。 总之,此时的他心跳异常,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且猝不及防,叫他即使做了诸多准备,也起不到任何防范作用。 听着那头狂猎的风声,商明镜的心脏如同被凿了一个大口子,电话那头的寒风直直地灌进了他的身体里,背脊僵硬,浑身骤然发凉。 “你在哪里迟奈?” “我在外面逛逛。”迟奈随口便答了。 仿佛在此之前的那句问话不曾说出口一般,权当没问过。 “好了,我要回家了,先挂了。” “等等迟奈!”商明镜喊他,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后,又及时放低姿态,“没几天就要过春节了,好好在家和迟先生一起过春节,听话一点,我会站在你这边,好吗?” 第50章 “……嗯。” 迟奈先是点头,旋即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之后又轻轻“嗯”了一声。 出来一趟,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迟宗聿和赵凌康都在客厅坐着,什么都没干,门锁一动,两人便齐齐回望,看向迟奈。 眼睛里充满着想知道他去了哪里的欲望,却生生没有问出口。 迟宗聿和赵凌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想法。 不能表现得过于敏感,否则迟奈会起疑心。 比如今天下午,迟奈要出门,只是告知了迟宗聿一声,迟宗聿也只是叮嘱早些回来,就这样放了人出去。 迟奈上楼,将那只丝绒盒子放在了衣柜的小抽屉里。 如果春节那天,商明镜会回来,那他就求婚。 他不是一个很浪漫的人,在网上学了很多,可都觉得有些俗气,商明镜或许也会觉得麻烦。 干脆省掉那些步骤。 花了大价钱去买了一个大钻戒,同时托甘邢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切都只是为了春节那天。 ** 一晃眼,已经到了大年三十当天。 今天迟奈醒的很早,不是因为失眠,而是有些兴奋。 因为这一个春节,好像是近来最值得庆祝的事情,前些天那些事情仍在发酵,可大年三十当天,能让所有人短暂地忘掉这些烦恼,享受片刻的梦。 只是连日来的频发的事情,绝不会允许所有人拥有一个完美的春节。 迟宗聿早上做完早餐,便和赵凌康一块儿出了门,这么多天没出门,大年三十这天出去了。 迟奈有点不高兴,他都要习惯每天吃饭和迟宗聿一起,可今天从早餐开始就只剩他一个人。 别墅空空荡荡,迟宗聿出门前说会尽快回来,会和赵凌康一起回来做晚上的团年饭。 甚至菜单是前一天晚上和她商量好的。 迟奈扫了眼墙上摇摆的钟,时针已经走到了罗马数字二的位置,他收回视线,打开手机玩五子棋。 就连今天的五子棋,都是他一个人的对弈。 太安静了,迟奈有点不习惯,最近迟宗聿和赵凌康在家,偌大的别墅至少不会很冷清,可今天开了暖气的室内依旧很冷。 不知等了多久,迟奈实在有点受不了,终于给商明镜拨了电话过去。 那头没接。 他怔怔地发着呆,等了一会儿,重新给拨了过去,铃声重复响了两遍之后,商明镜终于接起。 “迟奈?” 商明镜刚开口说话,话音还未落,林楠的声音却隐约传来,迟奈甚至没有说话的机会。 但商明镜没有回应林楠,而是再次问:“迟奈?” “商明镜……”迟奈沉默半晌,死死抿着唇,“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忙。”商明镜的嗓音依然稳重清楚。 不似迟奈,一点儿事情就会在尾音上显出情绪。 迟奈捉摸不透商明镜。 “明镜,外公醒了!” 林楠的声音再次传来,商明镜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迟奈握着手机愣住。 他有点不喜欢林楠,很直白地表达过。 可为什么商明镜不让他去医院看外公,却允许林楠去? 外公不是说林楠和商明镜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同事吗? 迟奈想的太多有些喘不过气,干脆上楼将那只红丝绒盒子揣在口袋里,打车前往医院。 ** 商建明的情况更不好了,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没有清醒的时间段,昏迷期间也在吐血。 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林楠仗着护工还在医院,没把商明镜说的话放在耳里,仍然来了医院。 商明镜挂断电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到底没细想,转身到病房去。 “外公醒了?”他凑近了去看,只见商建明仍然了无生气地戴着氧气罩,身旁的机器有规律地响着。 ——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林楠“咦”了一声,说:“刚刚我看他眼睛动了一下,以为要醒了呢?” “你回去吧,护工可以解约了,不需要再来。” 商明镜很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掏出手机给林楠转了一笔钱,这是他两个月攒下的所有积蓄。 渐渐地,他明白,商建明的生命和气息都是在流逝的,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就停滞在良好的阶段。 所以,护工也不需要了。 即使他不想面对这样的事实,也逃避不了这样的事情即将真的发生。 林楠摇头:“今天大年三十,至少让外公今天觉得热闹一些。” 有时候想法转变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因为这句话,两人在病房里,伴随着机器的嗡鸣声,以及沉寂的病房,晃走了两个小时。 林楠无聊的很,但对面的商明镜一动不动,就这样坐了许久,仿佛在数着时间。 商建明这样的情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所以商明镜也不敢离开。 林楠抬眼,视线掠过商明镜,扫了眼门外,忽然开口:“明镜哥,你今天不回迟家?” “……” “今年大年三十,你不回去陪迟奈吗?” 商明镜心里乱成一锅粥,压根儿无暇回答他的话。 没过几秒,林楠垂下眼,长叹了口气,说:“不去也好。” “趁这个时候,把交易断了吧,反正你也不愿意跟迟奈打交道,做这些,和他谈恋爱,不过都是履行约定管住他,现在既然护工不要了,那合约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明镜哥,你该过你自己的生活了。” 商明镜冷眼扫过他,嗓音刺骨:“和你没有关系。” “……我只是劝劝你,你又不喜欢他,何必因为他拖垮了你自己的人生?” “谁的人生?我拖垮的谁的人生?” 突然,病房门口传来一道绵软无力的声音,商明镜猛地一怔,回头看过去,只见迟奈红着眼扶着门把手站在那儿。 相比起自己来,那样小一点,微微张着嘴喘气,眼尾和鼻尖刹那间就已经红透,指尖拽着门把手,泛着青白。 商明镜起身,朝迟奈走去,而迟奈转身就跑,这次跑的很快,他甚至没有坐电梯,直接从消防通道跑到了外面的地上停车场。 不过,到底是身体素质的差别在明面上摆着,迟奈很快便被商明镜追上。 “你跑什么?!” “我不能跑吗?”迟奈甩开他,气的浑身发抖,“他说的是真的,对吗?!” “是不是?!”迟奈大声质问他,微微躬身,一只手抚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 商明镜无从解释,本能地撒谎:“不是,他说的不是。” “就是真的!他说的就是实话!” 迟奈声嘶力竭,瞪着商明镜:“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所有,从最开始,你就、你就讨厌我,跟我谈恋爱都是权宜之计,都是让我听话!” “是不是?!” 这话说出口,这段时日所有的不对劲仿佛都有源头,原来只是因为想让他听话,难怪商明镜说这句话最多。 原来这才是目的! 迟奈哽咽,鼻音浓重,说话开始磕磕绊绊:“所以、所以,所以我们在恭山吵架之后,只有我担心分手,只有我是真的害怕分手……” “你都是假的,全都是!” “不是,我是喜欢你的!”商明镜心痛难忍,双手裹住迟奈的肩膀,语气已经十分不平稳,自己都不知道是假戏真做还是怎么。 “我是爱你的,迟奈,你——” “你爱谁啊!”迟奈大吼,吼完又开始喘粗气,“我感受不到你的爱,你也说是爱吗?你就是在做戏!” 商明镜噎了一下,他震惊不已。 迟奈说没感受到他的爱,可他认为自己即便是装,也是装的激起认真的。 霎时,懊恼、怒火、还有什么委屈以及连日来的压力顷刻间爆发,他松开迟奈的肩膀,反问:“是,我是骗你,那你呢?!” “迟奈?!”商明镜咬牙切齿,势必要把刚才的仇给报了,“那你呢?!你不也是假的吗?!” “你当初不也是为了拿我当狗玩,为了报复我吗?!你不也是权宜之计吗?” “迟奈!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你就一定很真心吗?!” “你又凭什么说爱?!” 商明镜失了理智,迟奈抽噎的更厉害,心口很痛,他断断续续说:“所以,所以你从来都不喜欢我,才从来不说喜欢我,也从来不主动,对我的所有……所有好,都是有前提条件的,都是让我听话,对吗?” 迟奈喉头哽了一下,所有细节一齐涌上脑海,翻天覆地地搅的他脑仁疼的厉害:“所以,我说结婚,你才会不说话,你才沉默,是吗?” “是。”商明镜不看他,挺拔的身姿挡在迟奈身前,替他挡了点儿风去。 第51章 迟奈哑然,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盒子,猛地砸向商明镜。 伴着喉咙里的嘶哑大声控诉:“我讨厌你!” 这一下铆足了力气,商明镜的额角顿时青红。 迟奈擦了把眼泪,小声说:“我讨厌你,再也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第40章 商明镜被那句“感受不到爱”刺激得不轻,在冷风中重重喘着粗气,耳边自己的呼吸声渐渐平息时,他才意识到,他在停车场已经站了很久。 额角传来灼热微烫的温度,他摸了一下,手上沾上温热的血迹,被砸到的那个位置也鼓起来一个不小的包。 不用照镜子就知道应该是破了口子。 小小的迟奈大大的力气。 估计也是气得不轻。 商明镜在原地出神了许久,平复了片刻心情,视线中已然没了迟奈的身影,忽然想到什么,他开始左看右看。 人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在马路牙子上的路灯杆子旁看见刚才砸了他的罪魁祸首。 那只红色丝绒盒子砸到他之后,在地上骨碌滚了好几圈,最后被这根杆子给挡住。 商明镜已经冷静了许多,他走过去,捡起那只在白色的雪堆旁格外显眼的盒子。 这是迟奈的东西。 这样的盒子,里头除了装了首饰之类的物品之外,商明镜想不出还能装下什么东西。 商明镜端详着这只盒子,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思绪尚未理清,盒子便被他打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对戒指。 尺寸是男戒,可戒指上却雕着异常瑰丽的钻石珠宝,似女款。 很漂亮。 连买戒指都是迟奈的风格,与众不同的定制款。 商明镜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戒指,喉间忽然涌上良多复杂的情绪,哽着所有的呼吸器官。他握紧拳头,盒子被盖上,静静又紧紧地待在他手掌心里,几乎要在掌心里嵌出盒子的形状。 良久,他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理智回笼,想给迟奈拨电话过去,却把口袋摸了个空。 ——手机在病房里。 ** 吵架对于身体素质过于好的商明镜来说,不过是一通发泄,连日来的压力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宣泄出来后反倒松快一些。 而迟奈截然相反。 最忌情绪波动的身体,彻底爆发后,他几近虚脱。 迟奈重新打车回到家里,别墅里仍然空无一人。 迟宗聿、赵凌康、高叔和常驻副楼的医生都不在。 在外头跟商明镜吵完架后,这会儿身体浑身发冷,冷得不受控制地颤抖。 头晕已经不算令他难受的痛楚,回来的路上胃腹和小腹坠痛难忍,倒在网约车后座险些昏迷过去。 事实上也有可能昏了,只不过又被痛醒。 他脸色实在难看,白的不似常人,泛着肉眼可见的青白,满额头冒汗,密密麻麻一层,只是没聚成大颗的水珠。 那网约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几眼,生怕他出什么问题。 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将人送去医院,但到达目的地时,迟奈又醒过来下了车,那司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迟奈踉跄地开了门进屋,屋里还是这两天迟宗聿和赵凌康一起布置的春节氛围装置。 好不容易过个春节。 ……好不容易过个春节…… 迟奈意识昏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步伐僵硬地往楼上走,眼前天旋地转。 倏然,小腹牵扯到胃腹,翻绞后平白生出一阵坠痛,沉甸甸的,痛得眼前一黑。 他挺住脚步,胃腹搅成一团,逼迫他只能深深躬身弯腰,死死抿着唇。 “……可恶的商明镜!” 迟奈有点走不动路,呼吸声急促,时轻时重,只好双手扶着楼梯扶手,在台阶上坐下缓和气息。 好事不成双,坏事不单来。 坐了没几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振动响铃,迟奈的意识和动作都迟钝的要命。 但手机那边的人始终持之以恒地拨打,终于将迟奈迷糊的意识拉回了神。 他摁着小腹,动了动身体,挨着扶手,将身体靠在楼梯扶手上,再去口袋里拿手机。 出去的时候,想着去见商明镜,怕他见到自己会念叨穿衣的问题,便里一层外一层穿了四件。 但不是规规矩矩从小到大,由薄到厚穿了四件,而是乱七八糟翻到哪件穿哪件。 总之把自己穿暖和了。 刚才打车后觉得自己状态不好,在上车前便把手机塞进了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 这会儿力气耗尽时,迟奈只有一个念头:真是造孽! 但造孽归造孽,还是费力把手机掏出来。 接通后,刚拿到耳边,那头就传来一道咋呼的声音,有点陌生,但迟奈听过这个声音。 迟奈阖着双目,呼吸清浅,压根儿不知道对面在讲什么。 直到对方停下来,双方都安静后,迟奈才清醒了一点。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迟奈睁眼,眼神黯淡虚弱,半天才“嗯”了一声:“你是?” “……”金鸣低骂了一声,“我他妈是你爹!” “你家都要被商明镜搬空了你还你谁你谁,你是迟奈吗?!被人骑到头上了你不知道吗?!” 商明镜…… 他才跟商明镜吵架,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不对,这次不是吵架。 是分手。 他自己提的。 迟奈想着,忽然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撑着扶手坐起来,坐在台阶上,低垂着眼看下面。 金鸣说什么? “……什么意思?”迟奈蹙起眉心,一半不解,一半难受。 金鸣大声说:“我说!你家都要被商明镜搬空了!刚才你爸爸被带走调查了,那些人刚到集团,集团就宣布商明镜暂代执行董事长的位置,你在干嘛啊到底?难不成真跟外面传的一样,你不是迟家亲生的儿子,商明镜才是?!” 说到这里,金鸣福至心灵似的,又说:“难怪商明镜突然进你们公司,还住在你们家,该不会……该不会……” 后面的话迟奈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那一句“被带走调查”。 调查什么? 有什么好调查的?! 不是都解决了吗!? 迟奈猛地站起来,仿佛一瞬间被打了肾上腺素,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自动过滤了身体上的不适和痛苦。 可心脏承受不了重压,反复搏动起伏,闷疼、刺痛,喘不过气。 迟奈干咽了一下,喉咙干涩痛痒,哑声问:“在哪里?” “……在公司门口被——” 金鸣话还没讲完,迟奈便挂断了电话,衣服都没整理好,飞快奔向门外,一边打车一边跑远,和车辆汇合。 到集团的一路上不堵车,可车在集团楼下停车场停下的时候,才发现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状似人山人海。 男女老少,看热闹的,讥言嘲讽的,录视频的路人,扛着摄影机的记者,像是守在这里许久。 只等着这一场戏开场。 迟宗聿的人影还没从公司大楼下来,编撰的黑稿便已经满天飞。 差不多与调查的人迈入办公大楼的那一刻同时出现。 车已经开走,迟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费力望着被人群围着的中央——那里停了两辆车,关着门,司机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迟奈有些站不稳,他随手撑在身旁的车前盖上,闭了下眼,暗自稳住身形。 正要抬步朝里面挤时,人群骤然喧闹起来,此起彼伏的质疑声不断穿进迟奈耳朵里。 “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怎么回事啊?这么大的集团,董事长会抓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看新闻已经宣布暂代执行董事的人选了!” “我靠真的假的?!” “那就不知道了,我看新闻是这么说的,好像还没有公章消息……” 没多时,迟宗聿从集团大楼出来,身边围着五六个人,那架势不像是以迟宗聿为首,更像是……羁押。 迟奈睁大眼睛,本能地推开人朝迟宗聿走,但人太多,身体虚脱得太厉害,猛地被绊了一下,不知撞到了谁身上。 这一块儿霎时炸开铺天盖地的争论,犹如刺耳又不规律的鸣叫不断刺激着迟奈的大脑,像炸油锅一般,噼里啪啦导致迟奈耳鸣阵阵。 大概是乍起的声音吸引到了人群中央的注意力,原本穿着一丝不苟,泰然自若的迟宗聿也掀开眼皮朝这边望过来。 只这一眼,他便看见了后面的迟奈,即便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只要稍稍定眼,就能捕捉到迟奈脸上的憔悴和青白。 意识到这一点的迟宗聿心猛地一沉,深邃的眼睛里藏起风暴,死死咬着牙齿。 第52章 他垂了下眼眸,完美地让情绪躲过各种摄像头和闪光灯。 迟宗聿朝身边的人扫了一眼,小声问:“可以打个电话?” 离他最近的人顿了一下,轻轻摇头。 迟宗聿没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这样急不可耐,偏偏挑在今天,还让迟奈看见! 商明镜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眼看迟奈还在往里面挤,迟宗聿心里着急,只能对着他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闯进来。 这里媒体众多,甚至有些不怀好意的藏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倘若迟奈一旦被发现,那么他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直到人上了车,驶离了集团大楼,迟奈才惊觉这是真的,他爸爸真的被人带走了! 可为什么? “诶?那是迟董事长的儿子吗?” “好像是,我在新闻上看见过!”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在迟奈身上,迟奈的退路在顷刻间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不停在他脸上晃过,迟奈仿佛在梦里一般,只觉得周遭的世界好像与他割裂,巨大的慌乱和无措犹如滔滔洪水淹没他。 “请问迟先生的,您对您父亲的事情了解吗?” “迟先生,我是今日媒体的,请问执行董事长不是您这件事属实吗?” “迟先生,您方便回应一下霸凌的事情吗?!” 霸凌…… 属实…… 迟奈的腿像是被钉在了这块地方,无论那些话多刺耳,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他都恍若未闻。 眼前黑一片白一片,已经看不清东西,喘气声渐重,仍然竭力睁大眼睛,精准找到众多摄像头里的一个。 虚弱的声音掷地有声:“我,相信我爸爸,公道!自在人心!” 那些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反驳,齐齐安静片刻,而后更激烈的质问再次来袭。 突然,有个人撞开了迟奈身边的人,挡在他跟前,扯着嗓子大喊: “问问问!问你祖坟去!” “都滚都滚都滚!!”金鸣一把拉着迟奈冲出人群,将人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甘邢在那儿等着,一见到迟奈,眼眶顿时红的可怜。 “小小……” 迟奈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被甘邢一把抱住脖子时,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可以……送我回家吗?” 他没有力气,讲话只有气音,甘邢连连点头,和金鸣一起把迟奈送了回去。 金鸣本来就只是过来看一眼,人送到家后,他自然而然地离开,甘邢担心迟奈,便留在了迟家。 迟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今天一天像是做了一场荒谬至极的梦。 明明昨天迟宗聿还问他想吃什么,还和他商量大年三十的年夜饭菜单。 迟奈是昏过去的,再次醒来是凌晨一点。 他没昏过去太久就被小腹钻心的刺痛唤醒。 迟奈满头大汗,蜷起身子摁着小腹,意识混沌的在床上辗转,低声痛吟。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拨了个电话出去,响铃一直到自己挂断都没人接。 “唔……” 迟奈痛得厉害,手指抓着床沿,床单被攥得皱起来,喉间不断发出不受控制的低吟,大冷天,身上却全被汗水洇湿,黏在身上,干了又湿,稍微一沾冷风,又冷的厉害。 疼痛不断加重,小腹坠着,扯着胃里,令他阵阵恶心。 他重新抓起手机,想给商明镜发消息,点开对话框,只胡乱敲出去几个字,不小心点发送,定睛一看却是乱码。 实在没有力气再打字,索性摁开语音,可手甫一放上去,胃里陡然痉挛,手机从手里滑落,语音条被松开。 迟奈咬牙缓过一阵激烈的痛楚,最终给自己拨了救护车。 没一会儿,救护车的警鸣声由远及近,甘邢飞奔上楼。 迟家别墅在大年三十这一晚,灯火通明。 ** 呜呜呜—— 令人心惊的救护车声音在空荡的街道响起,路上的流浪猫狗闻声而逃。 商明镜握着手机进了病房,下意识对着窗外看去,救护车正驶进医院。 “明镜,你要是有事儿就先回去吧,这都过了十二点了,好说是撑过今年了。” 蔡姨一直守在病床边,商建明晚间醒了一回,趁着精神不模糊,把银行卡密码,存折,家里的书籍资料什么的,一口气全给交代了。 只差说要把自己埋在哪里。 商明镜并没有很戏剧的那样,阻挠外公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而是一一记下。 大概是他清楚地知道,外公大限将至。 自晚间醒了那一回之后,便再没有醒过,一直昏睡着,睡在床上形容枯槁。 “明镜?” “嗯?没事儿,我在这儿守着。”商明镜摇头。 虽说在这里守着,可一闲下来,心里却总不安。 下午的新闻他看见了,迟先生被带走了,按照计划,一个礼拜之后,他需要出席观澜集团的临时董事会。 可除此之外,更要紧的事情摆在眼前。 ——迟奈已经被扒了个底朝天。 且全是不利于迟奈的新闻稿件。 商明镜重新点开迟奈的那条语音,只有一秒,短促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迟奈要说什么,可能是想讲下午同他吵架的事情,也可能在偷偷骂他,只是没被录下来,不小心误触了而已。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很好的结果。 要是骂他,那还能哄。 商明镜自己都没想过,如今外公的事情已成定局,他完全可以摆脱迟奈的要挟,为什么还想着要去哄人呢? 总不能是习惯。 商明镜自认没有喜欢被人控制的习惯。 “明镜哥。” 声音打乱了商明镜的纷扰的思绪。 林楠从外面进来,拎着一壶热水,他的眼神从商明镜手上的手机屏幕上掠过,轻笑:“迟奈说什么了?” “没什么。” 如今商明镜对他的态度已经不是“冷淡”一词可以比拟的。 林楠没怎么在意,又问:“我看新闻……迟奈的事情……” “他的事情你少管。”商明镜关上手机,“他不喜欢旁人议论。” 林楠了然,点头。 “那他现在还好吗?新闻闹的挺严重的。”林楠好似真的关心,说完,紧接着解释,“我不是议论他,只是问问他的情况。” 商明镜低着头没说话。 林楠又说:“他的身体不怎么好吧……经常进医院?” 商明镜懒得理他,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被戳中了心思。 商明镜迈步离开病房,到医院楼下去打电话。 晚上过于安静,打电话容易吵到旁人休息。 一面下台阶,一面给迟奈拨电话过去。 从下午吵架到现在,他就收到了那一声像极了叹息的语音消息,和几个乱码。 一个来电都没有。 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也不知道迟奈怎么样了。 看网上传的视频,他身边应该有朋友照顾着。 只是想来想去,仍旧不放心,还是打算自己打一个过去。 电话铃声在耳边孤寂的响,另一边两个护士从身边跑过。 “今天我刚好晚班就来了一个病人。” “谁不是呢,我刚准备去休息。” “怎么样了那个病人?” “情况不太好,主任说血压很低,非常不稳,有失血的症状!” “要输血吗——快走快走,别耽搁了。” 咚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商明镜沉默注视着手机,良久,才认定迟奈应该还在生气。 可当务之急,是先要稳住迟奈的情绪,以免他承受不住,身体扛坏了。 ** 迟奈醒过来时,天已经放晴。 过了大年三十,雪融化的更快了。 刚刚有意识时,率先感受到的,是小腹的刺痛和胃里空落落的灼痛。 再然后,是天旋地转般的头晕。 迟奈动了动眼睛,只觉得眼皮似乎有千斤重,费尽力气才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落在眼底,迟奈皱紧眉头。 “小小?你醒啦?”甘邢趴到床边,贴在迟奈耳侧说话。 “甘邢?” “诶,是我!”甘邢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地念叨,“你知道你昏迷了三天吗?今天都正月初三了!吓死我了!” 迟奈刚醒,身体虚弱无比,他动了动脑袋,忽然脑仁嗡鸣得厉害。 “晕……” “我知道!医生说晕是正常的,你忍忍,昂!” 甘邢赶紧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糖水,加了半匙盐,插上吸管喂到迟奈嘴边。 迟奈喝了两口,胃里的难受没有减轻,但喉咙撕扯的痛意好了不少。 第53章 “要不要扶你坐起来?” “医生说你要醒两个小时后再睡才行。” 迟奈缓了缓:“好。” 得了应允,甘邢便开始忙前忙后,又是摇床又是烧热水袋,又是检查输液瓶。 迟奈终于坐了起来。 同时,大年三十那天的记忆也涌了上来。 迟奈微微偏头,嘴唇毫无血色,脸瘦了一大圈,跟那床单一样白。 “我爸爸……” “别太担心小小,我大哥已经在交涉了,不会有事的!”甘邢郑重点头。 言毕,迟奈又闭上眼,脑子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开始头晕。 甘邢看着他,又说:“不过,还有两件事,你要听吗?” “……什么?” “我先问你个问题……” “嗯。” “你真的喜欢商明镜吗?” “……” 迟奈仰坐着,闭着眼,听到这话,眼睛忽然发热,他没应声。 “他外公去世了。” 迟奈睁眼,漂亮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害怕:“什么时候?” “你来医院的那个白天。” “……” 为什么会这么快? 迟奈的心跳忽然加快,将手背搭在前额上,无力地陷进了靠枕里。 等了几分钟,见迟奈没有话要说,甘邢便准备说第二件事。 只是这话说出口之前,甘邢踌躇良久,嘴张开又闭上,惹的迟奈都强打起精神看过去。 甘邢看着迟奈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眸,又问了一遍第一个问题:“你真的喜欢商明镜吗?” “我不会再喜欢他了,”迟奈说话尚且有些费力,“他也不喜欢我,我们……并不合适。” 迟奈的声音很软,这会儿没力气,却叫人从中听出几分委屈的意思。 “……可你怀孕了。” “?” 迟奈猛地看向甘邢,愕然地瞪大眼睛。 甘邢接着说:“有点先兆流产,胎儿不稳。” “我肚子里……有小宝宝?”迟奈的眼睛瞬间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其它。 甘邢重复:“是的,小小,你要这个小孩儿吗?”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忙起来了,得忙到九号。 估计下一章就跑路了。 第41章 迟奈情况不大好,醒来之后被甘邢逼着在医院住院,只是待了一天就有些躁动不安。 没下床的时候,成天抱着手机,不断刷新新闻。 甘邢不敢管他,只好偷偷瞥着,自己也拿个手机跟迟奈靠在一起看。 目前迟宗聿被管控,商明镜在处理商建明的后事,网上层出不穷的稿子没有人能压,甘邢试过让他家大哥去帮忙处理,但终究是效果甚微。 毕竟迟宗聿是在集团里被带走的。 单纯的靠手段去压新闻,顶不了什么作用。 迟奈躺在病床上,这两日,他脸上都没出现过什么表情,只剩木然,眼底却藏着流淌的猛烈的难过。 遇上这种事情,论谁都不能坦然地去面对。 更遑论长到二十来岁,几乎都在温室里的迟奈。 闹钟一响,甘邢掐着点从床上起来,离开迟奈身边,先是看了眼输液瓶,还剩一丁点儿,他顺手按了呼叫铃,然后替迟奈备好药。 知道迟奈现在有些六神无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切他都给安排好,好让迟奈在面对这些事情之后,不会摔倒。 还有他能接着。 迟奈十五岁那年自己都保不住的时候接住了他,甘邢便发誓,他会永远站在小小身后! 水刚倒好,迟奈撑着手肘坐了起来,目光忽然清明了许多,憔悴苍白的脸依旧漂亮,他转向甘邢。 “你知道商明镜在哪里么?” “嗯?”甘邢把药放到迟奈手心,闻言翻了下手机,“等等嗷,我大哥查过了,好像在洄洲。” 他不确定地说着,手指上下划拉两下,翻到了备忘录里记下的信息,摊开给迟奈看:“你看看。” “说来也巧,你知道洄洲吗?” “……有点印象。”迟奈细细想了一番,的确有些印象,但实在不多。 只是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甘邢提醒他:“之前我们去做捐赠的时候,洄洲是我们的重点捐赠对象,我好像记得……洄洲这个地方很小,是个小村庄,没啥人,不过百来户人家,而且多数都是没读过书的中老年人了。” “当时好像是只有三个正在读高中的学生,应该是我们的资助对象。” 说到这儿,甘邢话音一顿,脑子里不同的事情串联在一起,他微微张大嘴巴,诧异地看向迟奈,愕然道:“该不会……” “——商明镜今年多大?” “二十五。” 迟奈小声说,他也想到了。 有可能当年他们的资助的学生里就有商明镜。 不过,迟奈不在乎这个,他沉默着,半晌才撩起眼皮:“甘邢,我要去一趟洄洲。” “等你好一点了我和你一起去。” “今天就去。” “?” 甘邢不能理解迟奈的想法,眼前那么多难题摆在眼前,素来讨厌的医院暂时成为乌托邦,他私心里想将迟奈留在这里。 他深知一旦踏出了医院的大门,等待迟奈的是众多他承受不了的责任和压力。 可是,甘邢好似深思熟虑片刻后,轻轻说:“好。” 中午十一点,迟奈和甘邢踏上了前往洄洲的路,甘邢避开了大哥的监控,坐上了高铁。 飞机虽然快一点,但甘邢担心迟奈的身体受不了,高铁尽管时间长一些,胜在平稳和缓。 洄洲实在有些远,需要乘高铁六个小时,然后转车坐大巴三个小时,才能到达洄洲唯一的车站。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洄洲靠近海,晚间风大,吹得人骨头疼,瑟瑟发抖。 甘邢看了眼身边的迟奈,从中午开始到现在,这人水米未进,这会儿还要在这村子里找到商明镜的家。 他不是很愿意,毕竟网上商明镜要担任执行董事一位的事情传的家喻户晓。 在他看来,商明镜不过是司马昭之心。 “小小,都这么晚了,咱们一定要今天找到吗?” “嗯。” 迟奈重重点头,鼓着腮帮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张已经瘦得巴掌大的脸被朔风吹的显出点青白来。 甘邢有点担心。 迟奈喘着气,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商明镜的外公……这两天应该在办葬礼,如果来得及,我想参加一下。” 说完,他的气息一顿,不可抑制地想到他和商明镜的争执,也想到那天商明镜给他看的烟盒。 说到底,他罪无可恕。 但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商明镜和他的之间的情感纠葛,不该牵扯到观澜集团。 “参加完葬礼,我会回去,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不用商明镜担。” 甘邢一怔,抹了把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路:“你对公司一点都不熟,集团里面……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 “没有如果了。” 迟奈像是忽然间长大了不少,明明是少年青涩的脸庞,硬生生叫甘邢看出一半的苦意。 他停住脚步,扶住小路旁的水井杆子,那杆子上都是雪,迟奈也顾不得。 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的感觉更是卷土重来,他只能停下撑住唯一的支撑。 甘邢眼皮一跳,下一秒便看见迟奈蹲下去,捂住胃开始吐,吐的一塌糊涂,却除了无穷无尽的酸水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从嘴里出来。 在医院就没有怎么吃东西,全靠输进去的营养液,原本今天还要输液,甘邢此时只觉得自己脑子发昏了才会让他出来。 但事已至此,甘邢任劳任怨地给人顺背,抽了张纸巾塞到迟奈手里。 “啧……没带水……”他死死皱着眉,“你先忍忍,我去问别人家里借点!” 迟奈想摇头让他别去,但手的动作没有甘邢的脚快。 甘邢刚说完话转身就跑。 不到一分钟,最近的那户人家披着棉服,跟在甘邢身后向迟奈这边跑了过来。 “咋了这是,吐了?”村民将热水交给甘邢。 迟奈漱了口,缓和了气息,才哑声道谢。 “都这么晚了,还这么冷,咋不回家呢?” 村民打着手电筒,对着迟奈和甘邢俩人照了一下,“咦……我看你俩不像本地人哦……” “到这儿来找人?” 原本没想到,这会儿一听,甘邢立刻点头追问:“对对!您知道商明镜家在哪儿吗?我们是来参加他外公葬礼的!” “哦,明镜啊!他外公已经出殡了,我刚从那儿回来,这个点……估计要从墓地回来了!” “啊……”甘邢紧急瞥了眼迟奈。 第54章 “那您知道,墓地在哪儿吗?”迟奈站起来,抓了把雪握在手心里。 村民说知道,打着手电筒,照着路给人指了道。 商明镜家离他们停留的地方有点远,刚好墓地不远。 迟奈和甘邢又返回,往墓地的方向去,那好心村民还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手电筒。 “我导航一下,说不定能有路。”甘邢干脆拿出手机,导航墓地。 只是,导航上显示三公里路,甘邢思考了一番,以他们的速度,估计得走二十来分钟。 导航开始语音播报,甘邢余光瞥见迟奈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眉心一皱,看过去,用手电筒照着迟奈,让他整张脸都被光打着。 甘邢狐疑:“你吃啥呢?” 迟奈没做声,一个劲儿地嚼着,还有点发抖,甘邢越看越不对劲,立刻去掰他的嘴。 生病的人哪儿有甘邢的力气大,甘邢一上手就撬开了他的嘴。 迟奈张着嘴,嘴里的雪要咽不咽:“……” 刚才握的那团雪因为紧实,已经成了一块冰,迟奈不亚于在嚼冰。 甘邢气的大喊:“你疯了吧迟奈!嚼雪干啥啊!又冷又脏的!!” 迟奈扒开他的手,小声解释:“想清醒一下……” “……不许再吃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继续吃,又不是精神不正常,不过是刚才太难受,有点头晕,这才就地取材抓了把雪塞进嘴里。 迟奈催促他,赶紧把这事儿给混过去,“知道了,快走吧,应该还能赶上。” 俩人加快步伐,三公里的路程,比预计花费的时间早一点。 十二点已经算是深夜,墓地亮着灯,迟奈远远便瞧见那儿站着一群人。 “要现在去吗?”甘邢忧心忡忡。 就算迟奈想参加商建明的葬礼,但以目前网上的腥风血雨来看,迟奈与商明镜应该是水火不相容的立场。 要是现在上去…… “等等吧,等人都走了。”迟奈一眼就望到了站在墓碑前的男人。 男人身材过于高大,站在一众身材中等的人面前,十分显眼,以至于他一眼就能看到。 “等等吧。”迟奈低低重复呢喃。 等人都走了,看商明镜会不会留在这里,他想单独见商明镜。 ** “先拜吧,拜完就算入土为安了,明镜,来!”年纪大些的人朝商明镜伸手,招呼他上前。 即便商明镜再如何独当一面,没经历过就是没经历过,送葬这样的事情,都是村里的一些邻里邻居帮着操办,将骨灰送往墓地也是那些邻居跟着送来的。 商建明生前没有什么亲戚,连商明镜都不知道自己跟商建明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两人的长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商建明唯一的社交,便是洄洲村里的那百来户村民。 商明镜默不作声地磕了三个头,按照长辈指令,他一一照做。 墓碑上是商建明从洄洲前往京城前拍的照片,交予了邻居保管,说是恐怕自己不久于人世,以免商明镜找不到照片,自己便率先拍好了遗照。 真是省心的小老头。 商建明沉默着注视着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像照片,这张照片已经不是健康状态的商建明了。 可这样的状态久了,竟然叫人生出一种这样是正常状态的可怕念头。 要去细想病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厉害时,却发现那界限已经变得模糊。 商明镜想不起来,因为病人的每一个状态都会维持一段时间,仿佛是要让还活着的人习惯这种变化,忘记病人的病情其实一直都是在滑坡。 只是缓慢而又持久的过程容易令人忘却真相。 “好了起来吧,大伙儿都来磕个头,钱烧完就回去吧!” 随着这道统声,窸窸窣窣挪动脚步的声音炸开,林楠在站在最后面。 他不喜欢这样的局面,但为了跟随商明镜,他不得不跟到这里来。 很快,商明镜就会成为基金会的副会长,也会成为观澜集团的执行董事,只要他追上商明镜,届时,人和金钱,他应有尽有。 至于迟奈,对于林楠来说,没有手段的人不配赢得比赛。 林楠百无聊赖地视线乱扫,守墓地的大爷正在亭子里向外观望,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定睛一看,顿时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林楠看了看面前正在跪拜的人,估计着到他磕头的时间,应该还有一刻钟左右,他不动声色地走出去,越来越近时,果然看见了迟奈。 他回头观察了一下,立刻上前,愤怒地拉住迟奈走到角落,离远了墓地,保证墓地那边的人不看他们,也听不见他们说话。 “你来干什么?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林楠压着声音质问,如今的眼神里不同以往,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此时释放的理所当然。 还不等甘邢和迟奈说话,他先发制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可一世?现在你还是以前那个迟奈吗?你配来这里么?!” 迟奈身体不舒服,拢共就那点精神,还得留着跟商明镜和商建明说话,更加不愿意费心与对他浑身都散发恶意的人说话,只是将视线静静穿过几棵稀松的树木,落到墓碑旁的那个人影身上。 “你来见商明镜?” 迟奈不说话,如同一棵扎了根的长青树,看似呆愣地站在原地,不屑于给林楠一个眼神。 难听的话说出去,不见迟奈有任何反应,林楠停顿几秒,很快换了语气。 他叹了口气,像是郑重其事地宽慰:“迟奈,你来医院那天,我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那些话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但也绝对不假,商明镜对你没有感情,照顾你,说喜欢你,都是因为和你父亲签了协议,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你不信这个,可以去找协议,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不会扔掉,也不会撕毁。” “而且,抛开这个不谈,那天你跑走,商明镜追出去和你吵架了吧?” “就因为你的胡搅蛮缠,商明镜连他外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迟奈,你觉得商明镜会想见你吗?” “——还是在外公的墓前。” 甘邢不知道这些事情的真假,也不知道小小和商明镜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本能地想维护迟奈。 “他俩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商明镜追出来跟他吵架怎么又变成迟奈胡搅蛮缠了?!是他拉着商明镜出来的吗?!” “还真以为谁稀罕那点东西?!”甘邢皱着眉,一句句反驳林楠。 林楠神情难看,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无所谓你们怎么说,只是迟奈,如果你真的喜欢商明镜,就离他远一点。” “……我知道了。” 迟奈点头,牵着甘邢走远了一些。 墓园出来是一条唯一的小道,迟奈带着甘邢躲在路旁的路灯下,背着光站,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甘邢不忍心看迟奈这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说话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满头问号,语气愤慨不平,“他不喜欢你还跟你上床?!这种渣男有什么好喜欢的?!” “……是我骗他的。” “……” “我骗他给他喂了春……药。” “……” 甘邢无话可说,极轻地叹了声,说:“就怎么喜欢他?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那会儿好像还不怎么喜欢……”迟奈想着。 换种说法来说,不是不喜欢,而是还没认识到自己是喜欢商明镜,胜负欲和占有欲更多一些。 迟奈目光哀怨地朝向甘邢,甘邢被盯得一头雾水。 “而且,是你说让我撒娇摆身份的。” “?我什么时候——”甘邢一顿,想起来自己确实给他发过几个小视频,但那是让他用来真的算计自己的吗? “算了……但身体就算了,我没想到你居然把心都算进去了。” 迟奈又说:“我现在是喜欢他。” “……”甘邢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 感情之所以叫感情,是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一个需要理性的东西。 任何理性的话他都能说,迟奈也不一定不明白,可感情缠绵缱绻,发自内心,怎么与脑子各执一词,相互搏斗? 尽管这样,甘邢深思熟虑过后,还是打算说一句,“小小,现在的情况来看,不适合跟商明镜纠缠。” “我知道,我来也不是为了和他纠缠。” 迟奈抿抿唇,因为有些用力,让没有血色的唇瓣多了一些血色,不过,血色聚集得快,消散得也很快。 “原本是来参加外公的葬礼,”迟奈说,他对商建明心怀愧疚,或许余生他会不断反省这件事,“顺便……跟商明镜说几句话。” 他有些话想问,也有些问题想知道答案,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第55章 协议什么的,他不会找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和商明镜都不合适。 迟奈低眼,看见自己的双脚陷进深深的白雪里,难怪这样冷。 “我们不合适,他感受不到我的喜欢,我们总是徒增误会,所以不合适。”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自己家里的事情,我爸爸的事情……我会尽全力处理,至于商明镜——” “嘘小点儿声!”甘邢一把捂住迟奈的嘴巴,带着人悄悄往后退了一些。 小道上走来一行人,能看见林楠和商明镜,应该是刚才在墓地祭拜的人,这会儿正要返回。 迟奈眼神定在商明镜身上几秒后,立刻又移开,低下头,尽力掩盖自己的气息。 商明镜跟在人群后面,走远了一些后,忽然转身朝哪个地方望了一眼,皱起眉。 身边的林楠察觉,拉住他:“走吧走吧,外公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诶是!明镜,事儿过了就过了,人都是要往前走的!”长辈闻声,以为他还不想走,出声劝慰。 商明镜脚步微顿,嗯了一声,跟着大部队走了。 等到看不见人影,迟奈和甘邢才出来,双双扶着已经蹲麻的双腿,以及冻僵的双脚,一步步进了墓园。 迟奈先在商建明的墓碑前站了一秒,而后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无论如何,商建明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他不该。 是他的错。 来的太急,迟奈没有带烤红薯和糖葫芦,更不能带烟,便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挂在了墓碑旁的树上。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将摇摇欲坠地围巾转了个圈,牢牢地缠在了树枝上,仿佛是替商建明收下了这个围巾。 迟奈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就红了,再次磕了个头,小声喃喃:“谢谢你。” 谢很多,谢谢他同自己讲那么多商明镜的事情,谢谢他喜欢自己,谢谢他收下围巾。 甘邢不知说什么,便也跟着磕了头。 祭拜过后,迟奈又站了会儿,才跟甘邢一起离开。 二十分钟后,去而复返的商明镜,重新来到了墓园。 他撑着伞,走到了守墓人的亭子前敲了敲窗,里头的人闻声打开窗户,“咋回来了?” “叔,刚才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过来吗?” “哦有,也是去祭拜你外公的,看着像俩小孩儿呢!跟你一起的那孩子还跟他们说话了,说了啥……太远了我也没听清。” 商明镜死死握着伞柄,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再进站到墓碑前,树枝上多了一个围巾。 那是迟奈的。 是他买的。 是上次去海边,他给买的。 洄洲这么远,迟奈从京城过来了,这么远的行程,娇气的迟奈怎么受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瞒着赵凌康过来的。 这些天,他连迟奈的一点声音都没听过。 破小孩儿,一定是因为愧疚来的。而此时,更愧疚的是他自己,那天不应该说那么严重的话,也不该把那包烟给迟奈看。 外公是因为什么病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商明镜站了片刻,将围巾取下来拿走。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外公的这件事,避免误会我还是想要解释一下。 起初灵感来源于有人问我:“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即将死亡,是尽全力抓住渺茫的机会救治,尽管他会很痛苦;还是决定该咋咋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来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我没有办法抉择,无论选哪一个,到最后都会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当时应该选择另一个。 第42章 从洄洲回到京城,迟奈的第一件事原本是想找媒体。 但甘邢压着迟奈把人给重新送回了医院,这回先去了产科。 两天没见着人,甘家的大哥甘谨的人已经守在了医院门口,就等着人回来。 要说甘邢带着迟奈这样明目张胆地去洄洲当真是躲过了甘谨的管控,那是不可能的。 甘家唯一认回来的这个私生子,甘家长子自然看得紧。 甘邢和迟奈的身影刚进医院,甘谨那边就得了消息。 连着两天的奔波,在洄洲的时间不过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路上,一般人身体都受不了,何况迟奈。 人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甘谨就已经到了诊室门口,俩人一出来就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 “……” 迟奈恹恹地看了他一眼,印象中见过他,知道他是甘谨,但不大认识,只是仅仅有些印象而已。 而甘邢,他顿了一下,随后扬起脑袋,下意识看了眼迟奈,然后才问:“干嘛?” 甘谨的视线落在诊室的牌子上,产科两个字眼撞进了他的眼里,接着,他看了看甘邢,又看了看迟奈,从这俩人的脸色和状态上就能看出身体出了状况的是谁。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谁怀了?” 迟奈抿了下唇,甘邢在甘家的地位和处境已经够糟糕了,当然不能说是甘邢,“是我。” 甘谨眉尾一挑,刚张嘴想说什么,不料甘邢忽然说话,“是我的!” “是你的?”甘谨压着嗓音,一字一句反问,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甘邢,好似面庞都紧绷着,周身的气场冷却僵硬,“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能耐?” 甘邢张嘴想反驳,但又闭上,双手扶着迟奈的胳膊,低垂着眼睛,视线一直盯着迟奈的胳膊在看。 “看他做什么?手臂很白吸引你了?” 甘谨的语气不是很好,迟奈听不出来,但甘邢跟他几乎朝夕相处,怎么会听不出来。 甘谨跟商明镜见过,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迟奈似乎没有让商明镜知道这件事的打算。 于是,他想了想,一咬牙:“总之,这孩子是我的,用不着你管。” 甘邢说着,察觉甘谨的眼神越来越冷,心虚便越来越重,他低头,搀扶着迟奈绕过甘谨往前走。 还一面小声嘟囔着:“就是我的怎么啦?瞧不起谁呢……” 不知是不是这个消息对于甘谨来说过于震惊,甘邢和迟奈俩人自顾自离开时,这位专门来抓甘邢的男人,竟然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俩人离开。 等到了病房,甘邢关上了病房门,脚步停了一下,又回头,不放心似的,稍稍打开门,把脑袋探出去,没见着人,才终于放心地锁上病房门。 迟奈被扶着坐在病床上,平日里圆溜的大眼睛,现在已经被眼皮盖住小半,明显的双眼皮,因为疲倦,更是折成了三眼皮。 “这样说,你不会被甘家针对吗?”迟奈揉了揉眼睛,手心反手撑在床沿,没什么力气地看了眼甘邢。 自己都已经这副模样了,还想着甘邢会不会被针对,甘邢差点被他气死。 甘邢本来想不回答,又想着他是病人,纵容点儿算了:“被针对又咋了?你不帮我啦?” “……不是。” 迟奈摇头,着急否认,抬眼与甘邢对视:“我是说,现在我应该没有那么大能力——” “你可拉倒吧小小。”甘邢撇嘴,“不想帮就不想帮,之前读书的时候,你那会帮我,是因为你有靠山吗?” “……不是。” 迟奈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但自己却是真的有些担心。 甘谨和商明镜不同,到底年岁相差得多,甘谨更是在尔虞我诈中长大,城府和心计不是商明镜能比拟的。 所以,在迟奈看来,现在他和商明镜出了事情,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商明镜都不会做出赶尽杀绝这样的事情,可甘谨不同。 他可不畏惧什么规则,他最不缺的就是手段。 玩笑归玩笑,可见迟奈欲言又止,甘邢还是郑重解释了一遍:“你不用担心我,我之所以答应回甘家,就是为了保护你,现在你安心待在我身后,面前的问题,咱们一桩桩来。” “你别着急,先养好身体。” 迟奈听着,重重点头。 “所以……这个孩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甘邢又问出这个问题。 “要还是不要?” 或许这对于迟奈来说,当真是一个颇具难度的问题,所以从知道迟奈肚子里有这个孩之后,甘邢问的每一次关于这个孩子的话,迟奈都选择沉默以对。 甚至会很僵硬地扯开话题,就和现在一样。 “之前我准备的那些资料,先发出去吧。” 甘邢:“……” 甘邢担心他情绪不好,也不会强求他在短时间内给这个孩子寻一个去处。 无论迟奈怎么选择,他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保护好迟奈。 方才他跟甘谨说的话也不全是撒谎,如果迟奈决心留下这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也将会成为他甘邢的孩子。 甘邢沉默了一会儿,塌下肩膀,挨着迟奈也坐上病床,两个人跟小孩儿似的就这样晃着脚,却都不说话。 第56章 良久,甘邢才说:“真的要发吗?” “嗯,源头在李启,先转移再说,之后的事情可以慢慢调查。” “……好,我通知媒体。” 迟奈精神恹恹,左右看了看,笨拙地将甘邢推下床,随着甘邢惊讶地一声“诶”,迟奈已经躺在了床上。 甘邢:“……” “等舆论转向之后,我会去集团召开董事会。” “好,我跟着你。” 甘邢搬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不过,商明镜……” “商明镜就别牵扯进来了。”迟奈闭上眼,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听不出什么情绪,更看不出意图。 ** 商明镜处理完后事,将家里外公的书籍和一直存日记的箱子一起寄回了京城。 寄回了自己的租房。 收拾外公的遗物用了两天时间,在第三天,忽然看到网上的舆论变了天,从起初还在预料范围内的新闻,几乎一半都变成风向。 事出有急,商明镜不能在洄洲多待,在看到新闻的五分钟后,火速订了回京城的机票。 他不断翻着甘邢发布的那长篇大论的文字,以及白纸黑字、刺眼的诊断报告——那是迟奈的。 长篇大论也是迟奈的自述,紧接着是甘邢的自述。 这两人的一段文字和几张图片,便让舆论彻底掉了个头。 自从那晚从墓地回来之后,商明镜一直都不能心静,不管做什么,总是有些心浮气躁。 刚回京城,还没来得及去找迟奈,商明镜便被给另一个人抢占了时间。 商明镜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平静,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可面前横亘着一辆车,将他从租房出去的路堵得死死的。 “聊一聊?”金世辉从车上下来,满脸笑意,眼尾的褶子应该是特意保养过,不显眼,却很僵硬。 商明镜将手机放进口袋,放松下来:“行。” 坐在金世辉的车上,到达茶社的一路上,商明镜的思绪不断连成片。 这人像是料到他会来这里一般,早早的在这里守株待兔,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在茶社等着的,还有金鸣。 见到商明镜跟着金世辉进来,金鸣都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显然也是没想到。 不过,反应过后的一瞬间,金鸣不动声色地坐得离商明镜远了一些,他可不想跟这个瘟神坐在一起。 金世辉亲自烧了壶茶,端到商明镜跟前:“尝尝。” “金董直说。” 在进观澜集团之后的一个礼拜之内,商明镜已经了解过目前京城排的上号,与集团过往、当前以及往后有关联的公司以及负责人。 至少明面上的那些信息,都清清楚楚如同拓印一般,塞进了脑子里。 金世辉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倒茶的水一顿,择了个话题开口,“商总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恭山基金会的入会申请呢?” “收到了。” “你意向如何?” 商明镜不应声,沉默片刻,忽然嘴角上扬一点弧度,笑道:“金董的意思是?” “咱们都是明白人、一家人,暗话就不说了。”金世辉两句话便将商明镜的立场拉拢,“如果入会,你就会有身份在观澜集团董事会上说上话。” “至少,很轻易能让人信服。” 商明镜眉尾一挑,视线非常直白地落在了金世辉身上:“所以?” “我听说迟宗聿决定让你暂代董事长一职?” “没错。” “你只想暂代吗?” 金世辉像是对商明镜格外了解,字字挑刺,句句直戳肺腑,“被人摆布威胁的滋味不好受吧?” “被迫跟金枝玉叶的小少爷朝夕相处,分分秒秒都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地位有多差劲的感觉很难堪吧?” “威胁?”商明镜听到了笑话,“我以为金董您这样的才叫威胁。” “我这不叫威胁,是合作。”金世辉笑着。 他说:“我能让你在集团董事会上,完全取代董事长的位置,我现在跟你谈的,是一桩互惠互利的生意。” 金世辉慢悠悠喝了口茶,那状态如同胜券在握,能决定每一件事情的结果。 “您说。”商明镜还真来兴趣,他喝完一杯茶,自己上手又倒了一杯。 金世辉观察他的动作,笑得更开心了。 “我助你吃掉观澜集团——”金世辉说,“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既然你能让迟家那位矜贵的小少爷都非你不可,那说明你的能力非同小可,手段之高明不容小觑。” “我欣赏你。” 原本一动不动的商明镜,在听到这句话,这个名字之后,平静的心脏凭空起了一阵风,犹如微风掠过湖面,心脏隐隐泛痒。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篇长篇大论,以及那几张铮铮如铜墙铁壁般立在心头的诊断报告。 这一瞬间,他只想去找迟奈。 可眼前的老男人还在说话。 “我的目的是拉下迟宗聿,先从舆论开始,再到实权,只要迟宗聿下马,你上位后,观澜就可以被尽收囊中。” 商明镜嘴角微微扬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着锃亮的野心。 金世辉趁热打铁:“你才二十五岁,被迟宗聿要挟这么久,难道不想自己站上去试试吗?” 说完,便注视着商明镜,观察他的神态变化。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情感枢纽,利益才是永恒的,不会背叛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他儿子不会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这你不用担心,迟奈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是吗?”商明镜随口问了一句,随后了然地点点头,余光扫过竖着耳朵听,面色凝重的金鸣。 ** 迟奈输完液,趁甘邢睡着的空档回了一趟家。 高叔不在家,驻家医生已经回来,但迟奈在医院待够了,压根儿不想再见到任何医生。 输完液,身体也只是有了些力气,不会成日头晕目眩,但跟低血压低血糖神似的心悸心慌始终缠绕着迟奈,让他脸色苍白,盗汗不停。 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翻出了前段时间迟宗聿给他的生日礼物,或许迟宗聿一早就料到什么,所以才会反常的在家里待了许久。 迟奈打开动作僵硬又迟钝地打开生日礼盒,露出里面的贺卡和纸张。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书,和各种各样的资产证明。 【观澜集团董事长迟宗聿名下百分之八十二的股权,转让给迟奈。】 迟奈坐在地上认真看着文件,太阳穴一阵阵刺痛,那股疼痛自脑仁深处传出来,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胸口恶心感翻腾。 他捂着胸口,闭了闭眼,一手撑在床沿上,喉结不停滚动,压下干涩的恶心,就这几秒,背后和额角就已经渗出冷汗。 没过多久,迟奈将所有文件收拾好,刚放进礼盒,忽然收到短信。 来自金鸣。 【见一面,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迟奈并非是吃一堑不长一智的人,上回被李启钻了空子,这回他真不敢出去跟金鸣见面。 他想了想,回了条短信:【来我家。】 紧跟着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手刚放下,手机又响起消息提示音,他拿起来看,【大坏蛋】三个字映入眼帘。 好久了,好久没收到商明镜的信息了。 可迟奈网上翻了翻,一周前他们都有聊过天,这一周仿佛过成了一年,听起来很短,对于迟奈来说,却是极为漫长的一周。 大概对商明镜来说也是。 遇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迟奈,没能见上商建明最后一面,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要说谁可怜谁委屈一点,好像都没有。 迟奈盯着新来的那条短信,心想,甚至他们自己看似亲密的这段关系,都是互相算计的来的。 ** 商明镜被金世辉放走后,第一时间给迟奈发了信息过去,可石沉大海。 联系完迟奈,又点开回洄洲之前,看了眼何会计发的捐款证明,落款是商明镜,但商明镜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这样大金额的支出能力。 而与他熟知的人当中,除了迟奈,再没有其他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商明镜转头去联系了赵凌康,但赵凌康正在处理迟宗聿的事情,跟那些官场人纠缠,没有多余的时间管基金会的事情。 联系完赵凌康,迟奈还没回消息,商明镜已经不想再等,开车回了迟家。 迟奈在家里,没等到说要来的金鸣,倒是等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门锁响动时,坐在沙发上的人侧目望过去,这一眼便让身体僵住,不是很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将腿放下来。 商明镜从进门开始,视线就未从迟奈身上离开过,他关上门,一步步走近。 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情后,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前段时间至少还能吵架,此时此刻却是相对无言。 第57章 商明镜连轴忙,脸庞也显出些沧桑,只不过到底身体底子好,迟奈看上去像是生了大病一般。 忽然间,喉咙口仿佛被湿棉花堵住,沉重又令人喘不过气。 商明镜艰涩地吞咽下两下,嗓音沙哑,低声问:“你生病了?” “……没有。” 迟奈反应了一会儿,才矢口否认,然后冲商明镜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了信息。” “是吗?”迟奈揉了揉眼睛,“我应该没看见。” 话落,气氛随之又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日前事情太多,此时面对面,却不知从何说起。 商明镜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心如此不定,如此胆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口。 “迟奈,你是不是,去了洄洲。” “洄洲?”迟奈故作疑惑,假装压根儿不知道这个地方,“没去过。” 话音刚落,商明镜便将手中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条围巾,是迟奈放在商建明墓的围巾。 盯着眼前熟悉物品,迟奈怔怔地,说不出话。 他视线往上,看着商明镜的眼睛,良久,才微微张着嘴垂眸,他想深呼吸,但不想被商明镜看见,胸口悄悄起伏了一下。 连这个都要拿回来,一点道歉的余地都不给他留么? “迟奈,那天我——” “我们不在一起了吧。” 沉默过后,两人同时开口,商明镜整个人都僵住,似乎没听到迟奈说了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商明镜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面被生硬地挤出来,“……为什么?” “那天,我们不是说了吗?不在一起了。” 那天…… 商明镜站在离迟奈一米远的位置,手指微蜷,想起那天迟奈说讨厌他,卖力地说不要在一起了。 可迟奈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我以为你说的气话。” “可我们不是假的吗?” 所以气话不气话,应该是不影响结果的。 “之前我们不也还在一起吗?” 怎么现在就不能再一起了呢? 迟奈摇头:“不知道。” 很多东西他都不知道,就像是不知道明明这个结果商明镜应该心满意足,却还是问很多东西,问一些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商明镜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问那么多,却没一个目的,像是想到什么问什么,看起来只是有很多疑惑罢了。 迟奈不愿意在这些话题上过多纠缠,勉强扬起笑,以往每次抿嘴笑时,脸颊上挤出来显得可爱的肉已经完全消失。 瘦的很厉害。 “网上的事情,我都看见了。”迟奈站起来,和商明镜面对面,“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知道我爸爸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会真的要我爸爸的集团,对吗?” “……” 商明镜缄默不语,现在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时候董事会我会来,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承担,可以吗?” “……迟奈。” 商明镜感到身体抽痛,心脏麻木,他靠近迟奈一些,柔声说:“现在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之后再说,好吗?” “我答应过你迟先生,会好好照顾你。” “不需要了。”迟奈摇头,低下头,垂着眼眸,两只手臂垂着,“我不知道你和他签的什么协议,但你现在自由了,不再会被我绑着。” ** 商明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迟家离开的,只记得再给迟奈发信息过去时,已经被显示了红色感叹号。 电话也不再能打通。 联系不上迟奈,可第三天的董事会照常召开。 董事会的日期是一早就定好的,记者媒体也是正常到达了观澜集团楼下,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就绪,只差主角到场。 商明镜下车时,长枪短炮书唰地一下齐齐涌上,众多闪光灯早已经准备就绪,毫无章法地对着商明镜好一顿拍。 “请问商总监,据说您今天是要来上任执行董事的位置吗?” “商总监,自从迟先生被带走后,他的独子一直未曾路面,请问是有什么其它的原因吗?” “您方便回应一下您和迟家公子的关系吗?是否和网上传的那样水火不容呢?” “商总监……”“商先生……” 质问或者询问的声音都络绎不绝,问了那么多问题,媒体记者却只捕捉到当问到几个关于迟奈的问题时,商明镜会眼神冷凝地朝问话的那位记者看过去。 除此之外,稳重得好似久经历练。 商明镜穿着一身正装,剪裁得体,熨烫的一丝不苟,身材比例单开一面成为新闻热点,那张冷峻而深邃的脸,完全没有青年人的青涩,更多的是肃重和严厉。 他面上镇定如钟,心里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这两天他一直都没能联系上迟奈,心里不安,跳动的频率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不受控制地心悸。 等媒体记者的质询声渐渐弱下来,商明镜才沉了一口气:“等消息。” 说完便转身进了集团大楼。 一众董事都一齐进去,商明镜拿出手机,再次给迟奈发了信息过去,可出现的仍然只有那个红色感叹号。 迟家堪称钟鸣鼎食的世家,观澜集团规模巨大,常人难以望其项背,内部自然盘根错杂,如果迟宗聿手段狠厉,不一定能管下来那些有二心的董事。 这责任若是担在迟奈身上,说不定没多久便被吃的透透的了。 商明镜站在会议桌的首位,在这么些董事中,他已经非常年轻,自然而然地难以叫人信服。 他的视线掠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在出席了董事会的金世辉身上,那人正等着他的眼神,这会儿一对上眼,金世辉便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 前两天商明镜从迟家离开后,迟奈就起了高烧,还是甘邢打电话时察觉不对,才又将人绑回医院。 但这烧一直没能退下去,白日里好不容易有点成效,晚上又卷土重来。 之前照顾商建明的护工还在医院,刚巧遇上迟奈,便守着他照顾了几天。 不知是不是心里惦记着事儿,几乎烧的没醒过的迟奈,在董事会那天,醒了。 不过,高烧依然未退。 迟奈穿上衣服,自己前往观澜集团。 他知道商明镜今天去了,可他抱着一丝希望,期盼商明镜即便不喜欢他,也不会真的打的是集团的主意。 至少……至少他爸爸的事情和商明镜无关。 可金鸣说的那些话……他到底该怎么不信? 那录音那么清楚,商明镜和金世辉背后的算盘打得叮铃哐啷响,他要怎么装听不到? 迟奈坐在车上,将商明镜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刚打通,车却陡然加速,迟奈下意识扶住扶手,心慌起来,对面迎面而来一辆货车,司机吓得大叫一声,猛打方向盘。 呲—— 刺耳震天的刹车声响彻天际,马路上横亘出一道粗而黑长的痕迹,随后,青烟冒起。 与此同时,刚宣布完结果的商明镜忽然撑住会议室桌沿,太阳穴针扎般刺痛,绞痛难忍,额上顷刻间渗出冷汗。 “商总监,做商人可不能背信弃义。” 会议室只剩金世辉仍然坐在原位。 空荡的空间里,他忽然出声:“说好了你担任,才会给你那些好处。” 商明镜强压下头疼,轻笑了下:“金董,我从未答应你跟你合作,迟先生于我知遇之恩,至于背信弃义,您现在得先想想您自己的处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录音笔,点开播放。 金世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金世辉神情一僵,而后眯着眼睛,盯住商明镜,“我在名利场沉浮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留后手?” 他努努嘴:“你看看,现在还能联系上迟奈那位金枝玉叶的小少爷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一章,正在改文,晚上十二点也还有,还在改文 第43章 (文案回收) 观澜集团附近的十字路口,京桥二路出现重大交通事故,一辆货车和小轿车擦肩而过,小轿车撞向了路边的绿化带,货车重心不稳翻车。 货车司机当场死亡,小轿车司机和乘客被送往医院。 商明镜回去的时候刚好路过那段事故发生地。 只是路过的时候,那块儿警戒线已经撤了,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没久待,他得赶紧回迟家找迟奈。 他能接受迟奈感受不到他的喜欢,但也不想他误会自己接近迟先生是因为打着观澜集团的算盘。 集团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两个月升总监不止是因为他的能力,更是因为和迟先生的协议。 如今外公虽然已经过世,但迟先生答应的事情已经尽全力做了,他人生中几次重要的机会都是迟先生给的。 第58章 所以,集团他不会要。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照顾好迟奈。 回迟家的路上,商明镜脑海里一直都是那天在医院门口和迟奈吵架的画面,懊悔自己总之要说那些莫名其妙不那么真心又惹人生气的话。 他得好好道歉,再让迟奈做执行董事,如果迟奈有什么不会的,他可以打下手,但不能让迟奈误会他居心叵测。 只是当他到迟家时,屋里没有任何人,空空荡荡,冷清的要命。 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别墅里已经布置好春节的氛围,可没有一个人在家里。 迟先生正好在春节那天被带走,这原本已经不在计划之内,而协议的事情,也在同一天被迟奈知道。 商明镜皱紧眉心,再次想联系迟奈,手机一打开,却发现有一个已经接通,仅一秒的来电。 正是迟奈的。 前两天他给迟奈打电话都是被拉黑的状态,今天倒是主动给他打了,可他确定自己没有接到今天的这通电话。 看时间,正好是在董事会上,正和金世辉明牌的那段时间。 他顺手拨过去,电话过了几秒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商明镜一哽:“你是?” “您好,我现在正在京桥二路这边的十字路口,这里三个小时前发生了车祸,这个手机是我在那个绿化带上看见的,您是手机主人的朋友吗?” 商明镜呼吸骤停,气息有些不稳。 车祸? 手机的主人? 他颤抖着手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备注,的确是迟奈的。 “出车祸的……是手机的主人?” “应该是的,那个小轿车被剐蹭到绿化带上了。” 来不及多想,商明镜转身出了别墅,上车,原路返回到集团附近的京桥二路那边。 路人还在绿化带那边等候,商明镜拿到手机后给路人转了一笔钱作为酬谢,又苍白着脸问:“你知道出车祸的人送去哪儿了吗?” “哦,京一医院。” 京一医院是离京桥二路最近的医院,在这里出了车祸,为了尽快就治,一般都会送去京一。 商明镜马不停蹄地前往京一,喘着气跑到接待台问刚才送来的车祸病人在哪儿? 但得到的消息却是已经转院,上面说保密,所以不方便透露。 商明镜无功而返,握着手机在凛凛冷风中站着,让发昏的脑袋迅速冷却下来,镇定地理清思绪。 迟宗聿现在自顾不暇,赵凌康跟那些人周旋,能带走迟奈的,除了金世辉,再没有其他人。 ** 入春之后,春雨开始淅沥沥下,隆冬的大雪好像过去了很久,可仔细算下来,实际却只有两个月。 京城里灯红酒绿,却也有灯下黑的地方。 破旧的老胡同里,落雨蓄出来的积水在路灯下反光,映出路过的人影。 只是路过的时候,裤脚会被打湿,浸在水里,略显狼狈。 金鸣全副武装,捧着一袋子药窜进胡同里,走上一个狭窄的楼梯间,狠狠一跺脚,楼梯间橙黄的光线随声出现。 他停在三楼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响了半晌,才有人出来开门。 “你咋回事啊?叫我来干啥?”金鸣缩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怎么会有人跟踪你呢?” 迟奈摇头,坐到沙发上去,从厨房里端出来自己做的可乐鸡翅:“我不知道,我出去买可乐的时候发现的。” “……” 金鸣把药放在桌上,看着他端出来的那一份焦黑的可乐鸡翅,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不是想吃,而是害怕。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出去吗,要啥你跟我说,还有,你怎么又发烧了?你现在又吃不了药,要那么多药干啥?” 迟奈抿了下唇,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杰作:“你吃吗?” “……” 金鸣翻了个白眼:“你这像人能吃的东西吗?” “我看网上的教程就是这样……”迟奈撇嘴。 网上的教程可能是这样,但做出来绝不是这样。 金鸣真是没办法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失去记忆的迟奈居然单纯天真的跟个孩子似的,哪儿有以前那种样子? 要不是他造孽的爹,他才不会摊上这个麻烦。 “先不管这个,总之你现在还不能出去,而且你脑袋的伤养好了吗?不头晕了?” “等你爸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会送回去的,你现在不能随便出去,很危险的知道吗?” 迟奈似懂非懂地点头,担心被金世辉发现,金鸣不能在这儿多待,简单叮嘱两句就准备走。 刚一转身,便被迟奈拉住衣角:“你把这个带走。” “哪个?”金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是那盘乱七八糟的可乐鸡翅。 他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气笑:“不是迟奈,你不会是已经恢复记忆了故意整我的吧?” “嗯?”迟奈摇头,呆呆地实话实说,“谢谢你送药给我。” “你拿这种有毒的东西送我?!” “我没下毒,只有调料!”迟奈蹙眉,生气地反驳。 “……” 金鸣没招了,无奈地笑了下,“行行行,你打包给我,我带回去!” “好!” “我再强调一遍啊!一个人不要随便出去,到时候你被什么人抓住了有什么威胁,跟我可没关系!” 金鸣知道商明镜在找迟奈,但不知道该不该把人送出去,迟宗聿的事情还正在调查中,他爸和商明镜都在找迟奈。 他现在也不知道这俩人可不可信,毕竟曾经想要联盟的人,现在目的一致的都要找迟奈。 金鸣必须两方都防才行。 迟奈胡乱点头说知道了。 ** 最近雨下的勤,商明镜几乎一直待在公司,赵凌康几乎也算联系不上,像是没信号一般,一句话说不完就要被挂断。 好在两个月过去,商明镜已经勉强算作游刃有余。 “商总,有消息来了。”有人敲了商明镜的办公室门。 “进来。” 解清推门进来,抱着平板,和上周一样正常汇报工作:“商总,金世辉的行踪暂时没有变化,出入公安比较多,这周金鸣到京桥五路那边的胡同去的多,这一周去了三次,一次空手去的,两次带了药。” “还有,今天,在京桥五路附近的菜市场的监控里看到了迟少爷。” “是这两个月第一次出现。” “视频虽然看不清楚,但也能确定,的确是迟小少爷。” 商明镜起身,从办公桌身后绕出来,接过平板,将截下来的监控画面不断放大。 这两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看迟奈的照片,所以,他一眼就能确定监控里出现的就是迟奈。 商明镜咬着牙。 迟奈刚不见踪影的那一段时间,商明镜查遍了前往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国家的票种,没有查到关于迟奈的信息。 直到半个月前,他忽然想起跟金世辉谈判的时候,一同坐在桌前的金鸣。 站在路灯下就是容易让人忽略。 金鸣这出障眼法玩的好。 好在没有花太长时间,否则时间越长,商明镜越害怕。 “我知道了,今天的人员变动你来处理,晚上我出去一趟。” “好的商总。”解清点头,重新拿回平板。 商明镜回到办公桌前,已经开始收拾文件,整理桌面,顺便给蔡姨发了信息: 【蔡姨,今晚我会带小小回来。】 刚入春,气温尚未回升很多,只是刚好可以脱掉羽绒服的天气,虽然下着雨,但天空不会那么阴沉,反而有些绿色显得更加欣欣向荣。 商明镜从抽屉里拿出迟奈的手机装在口袋里,在自己的手机上搜索了监控上的那个地方,离市区两个小时的路程,他迫不及待此时此刻就要驱车前往。 金鸣从巷子里走后,迟奈像没见过金鸣,没听过金鸣的嘱托一般,又一个人下了楼。 今天去菜市场买食材的时候,他在花鸟市场看见了一只漂亮的小鹦鹉,现在想去买回来。 钱是金鸣给他塞到药盒里的。 傍晚六点的天色有些昏暗,不会太沉黑,但会有些影响视线。 迟奈挽起裤脚出门,穿着拖鞋踩在浅水坑里,照着下午的记忆到了那家卖鹦鹉的店。 那些鹦鹉一见到有客人来,便对着人不断大叫:“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原本他就有备而来,所以动作很快,尽快买了尽快回去,以免又被金鸣发现会骂他。 迟奈抱着鹦鹉笼子,小跑着冲进巷子里,顾不上被打湿的裤脚。 好不容易喘着气上楼,正准备插钥匙进屋时,伸手忽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攫住他,随即,温热的气息靠近自己。 迟奈本能回头看了眼,被吓了一跳,鹦鹉笼子猛地掉在了地上。 第59章 脑子里闪过无数帧金鸣说的各种危险的画面。 商明镜气息不稳,胸口起伏不停,盯着眼前熟悉的人,心里巨大的欣喜和复杂的情绪顷刻间笼罩他,令他如鲠在喉。 他看着迟奈,这小孩儿正惊惶又防备地看着自己,眼睛蹬得很大,瞳孔微微颤动,后背紧紧靠着门框,裤脚一只垂落,一只挽起,裹着厚重的棉服,仍遮不住他单薄的身体。 剧烈的情绪起伏后,商明镜忽然笑了下。 所以迟奈根本没有遇到危险,只是不愿意回去,不愿意回家。 商明镜视线往下,抬手握住迟奈腕骨突出的手腕,握在手里细细摩挲着,明明笑着,却不知道眼眶为什么红得厉害。 他哑着声音,低声质问:“为什么不回家?不知道会让人担心吗?” 迟奈愣着,有点被吓到,往后退了让一步,踮脚靠着门框,脚侧踢动了鹦鹉笼子,里头的鹦鹉再次摔了个跟头。 迟奈有些害怕,但眼睛很酸,有点想哭,于是张嘴先道歉:“对,对不起……但我不认识你……” 地上的鹦鹉连着被摔了两下,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像是骂人一般重复道: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作者有话要说: 一觉睡到十点才想起来还没改文,太困了,还剩一章只有七千多字,明天再改再发,刚好明天换榜了。 前两天没更,今天两章加起来应该是一万多字。 第44章 “迟奈?” 商明镜狐疑,艰难地动了动嘴,温和地喊了一声。 地上的鹦鹉还在乱叫,迟奈听见他叫自己名字,顶多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人认识自己的。 “我不认识你。”迟奈有些怯。 商明镜注视着他,十分认真,想从迟奈的脸上看出一些别的神情,可是都没有,好像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陌生且危险的人。 他沉默不语,迟奈也不敢说话,呼吸都轻轻的,没叫人听见。 忽然,在长久的寂静中,楼梯间的感应灯忽然灭了,迟奈终于回神,想趁着黑暗进屋,反手摸着墙壁,悄悄挪动脚步。 手刚摸上门锁,老旧的出租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迟奈的动作僵住。他愣了一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贴着墙立刻翻身,手同时挣开商明镜的桎梏,打开门,想在那一瞬间钻进去。 谁曾想,门锁响动的时候,商明镜就已经有了准备,在迟奈动的时候,他一把便抓紧了迟奈。 “等等,先等等。”商明镜好像消化了迟奈真的失忆了这个事实,他急忙叫住迟奈,顿了一下,然后解释,“迟奈,我是商明镜,是你的……男朋友,你不记得吗?” “……我们快要结婚了,但因为,出现了一些意外,所以,所以,我……你,总之,我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是因为说谎心虚,还是担心迟奈对自己太过防备不会信任,商明镜说话时有些语无伦次,但好在重要的信息传达了出来。 话一说完,迟奈怔怔地微张着嘴,或许是因为发烧,脸上晕着两坨红晕,看上去像是羞赧的模样。 “不是,你……可我不认识你!”迟奈往后退了退,越发想进屋。 看出了他的意图,商明镜深吸一口气,向迟奈身后指了指,低声询问:“我可以进去吗?” “……” 迟奈抿着唇,摇头。 金鸣说不能让任何人进屋。 “迟奈”这个名字,是金鸣告诉他,还告诉他,说有人正在追杀他,他不能出去。 他丢了记忆,脑袋上的确也有车祸的伤,再加上金鸣不知是真是假的危言耸听,迟奈也不得不信金鸣说的是真的。 可眼前的人,也知道他叫迟奈,只不过无法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商明镜默了默,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盒子,当着迟奈的面打开。 商明镜从里面拿出一只镶钻的满钻戒指,其中最大的那一颗有十二克拉。 他转过手,给迟奈看戒指内部,又拿出另一只,指着上面的字母,“这上面,是我们两个的名字缩写。” 迟奈垂眼看着,没有反应。 商明镜捉住他的手,将戒指套进迟奈的手指,是刚好的尺寸。 这还不够,等给他戴完戒指,商明镜又重新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小声说:“你看这个,这个是你买的,我试过,是我的尺寸,还认识吗?” “……” 迟奈左看右看,看着两对审美相似的戒指,呆了半天,才抬头,看向商明镜,眼神里夹着防备和试探。 商明镜便由着他看。 倘若说,两个月前,商明镜讲出这些话时,会有些心虚,但此时,他确信自己在说出这番话谎话时,只有满腔真心和坦然。 有些时候,人只有在失去些什么的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曾经原来得到过。 迟奈褪下戒指,放进那只盒子里,转身去开门。 这次的动作不急不缓了一些,商明镜看着,也松了口气,跟着人进去。 踏进这屋里的第一时间,商明镜便环视了一圈室内的装潢,这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租房。 ——木质的地板,简单的布艺沙发,圆形的吊灯,屋子里的东西少的可怜。 如果不是有一些物品胡乱摆着,差点就会让人以为这里面压根儿没住人。 商明镜视线一转,在桌上看到了一袋子药盒,他皱起眉心,走过去,拿起药看了眼,“感冒了。” “……一点点低烧。”迟奈一直时不时地打量商明镜,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些自己能够思考的迹象。 可下一秒,男人的手贴上自己额头上的动作太过自然,迟奈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甚至心里有点贪恋他手心里的温度,可心脏却有些抽痛。 那种感觉犹如本能。 商明镜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迟奈身体的温度,更是担心,“吃过药了吗?” “……没有。”迟奈老老实实摇头,那双亮着光的眼睛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盯着商明镜看。 “那先吃药好吗?”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对于迟奈来说,这个男人相较于金鸣,实在是太温柔。 迟奈没应声,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商明镜,“我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关系?”商明镜笑他. 迟奈也不害羞了,思忖一下,说:“你想证明吗?” “……证明?”商明镜握着人的手舍不得放,“怎么证明。” “需要等一下,我要出去买一点东西。” “别出去了,外面还在下雨,订外卖吧,需要什么,我来买。” “……那好吧。” 迟奈同意了。 半个小时后,迟奈端着一盘同样焦黑的可乐鸡翅出来,让商明镜坐在四四方方的小餐桌前,将那盘稀奇古怪的东西放到他面前。 “如果我们真的是你说的那种关系,那你应该很喜欢吃我做的可乐鸡翅吧!” 商明镜:“……” 到底该不该认下这个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呢? 急速的挣扎过后,商明镜扬起嘴角,温和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看似毫不犹豫地塞了一个到嘴里。 非常难以言喻的味道。 鸡翅的腥味,调料的甜腻,可乐的味道,完全……没有融合在一起。 商明镜面色如常地吐出鸡翅:“你身体不好,尽量不要做这些劳神的事情,好吗?” “……不好。” 迟奈坐下来,看着骨碟里的骨头,愣了许久。 商明镜起身,重新将药拿过来,自己到厨房去倒了杯温水,冲了一包温和冲剂,端给迟奈。 “先吃药吧,不能一直烧。” 迟奈抿抿唇,不知道想了什么,说:“不能吃。” “怎么了?”商明镜哄着,“是还需要证明什么吗?” “没关系,你说,我可以证明。” 迟奈歪着头,嘴里包了空气,鼓着腮帮子,然后“啵”地一声吐出去。 等了几秒,他忽然语出惊人,“那你,是我小孩儿的爸爸吗?” “?” 商明镜呆住,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重复道:“你说什么?” “我小孩儿的爸爸,是你吗?”迟奈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你哪儿来的小孩儿?多大了?” 迟奈忽然摸了摸肚子,他记得金鸣跟他说过,“我就是有小孩儿啊,三个月啦。” “?” “所以你是吗?” 迟奈执着于给自己肚子里的小孩儿找爸爸。 商明镜惊得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后更是一身冷汗。 如果迟奈说的是真的,那这孩子应该是在恭山那次有的,可过了这么久,迟奈又出了这么多事情,他怀着孩子的身体真的能受得住吗? 越想越心惊,商明镜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流速让身体发热,他猛地牵住迟奈的手腕,不给商量的余地,“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第60章 迟奈的身体这么差,原本就容易生病,现在还怀了孩子,生了病连温和的冲剂都喝不了。 ** 京一医院,产科。 “确定是有一个胚胎,九十四天。”医生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视线盯着显示屏,等看完之后,才拿走在迟奈小腹上移动的仪器。 商明镜小心翼翼地将迟奈扶起来,眉心拧得死紧,忧心忡忡:“他身体不大好,前段时间出过车祸,这孩子对他身体会有什么影响吗?” 那医生停顿一下:“我这里看胚胎发育是正常的,要是身体很差的话,当然是建议先养好身体再要孩子,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楼上做个完整的身体评估,现在才九十四天,做决定要趁早。”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商明镜点头,深知医生这话说得很中肯。 听着他俩讲话,迟奈的眼神不停转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但不说话。 等出了诊室,迟奈挣开商明镜牵他的手,后者“嗯”了一声,低头看他。 “怎么了?” 迟奈两只手装在口袋里,微微蹙着眉,稍仰着头一本正经地陈述:“你根本不是我小孩儿的爸爸。” “?”商明镜为自己辩解,“我是。” “你不是。” “为什么?” 商明镜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的迟奈丢了记忆,他要怎么证明三个月前他跟迟奈发生了关系? 等了几秒,迟奈说:“没有爸爸会不想留下孩子的!” “……” 这话听得商明镜无奈极了。 他试图解释:“我们先看看你身体状况怎么样,不是一定不要,只是检查一下对你身体有多少影响,好吗?” “我身体很好!”迟奈仰着小脸,不服气。 商明镜愣了半晌,忽然问:“迟奈,你真的失忆了吗?” 这幅样子跟没失忆前的迟奈简直一模一样。 “不信算了。”迟奈轻轻“哼”了一声,抬步走开。 迟奈甚至体检都不愿意做,直接离开了医院,商明镜不敢强迫他,只能紧随其后。 这个点,天已经完全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泥土的气息,寒气裹着雨丝浇在人身上,树枝上的嫩叶有些蠢蠢欲动。 商明镜跟在迟奈身后,不知道他要哪里,但知道自己从现在开始,不能让迟奈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分一秒。 “小小。”商明镜低低喊了他一声。 这是第一次,他叫出迟奈的小名。 之前他不是不知道迟奈的小名,常常听迟先生叫他,所以猜测这是他亲近之人才能叫的名字。 两个月前,商明镜尚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但眼下,他无比期盼自己能成为迟奈亲密的人。 迟奈回头:“你在叫我吗?” “嗯,”商明镜点头,双手盖住迟奈的脸颊,“你小名叫小小,你丢了记忆没关系,我告诉你。” “现在你是观澜集团的执行董事,因为你丢了两个月,所以我代你管了两个月,但迟奈,所有归你所有的东西,我都不会有异心,不会染指一分。” 商明镜知道现在的迟奈可能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还是想说。两个月前没能来得及解释的话,无论迟奈记不记得,他都得解释清楚。 至少等迟奈记起来时,不会耿耿于怀。 “迟奈,小孩儿你要我们就要。” 商明镜停顿片刻,说出那一句迟奈反复向他确认答案的问题:“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无论发生什么。”他强调。 夜风有些凉,倒春寒虽然尚未开始,但冬日里残留的寒气也没有全然消散,迟奈冷得缩了缩脖子,冷风吹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揉了揉眼睛:“商明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商明镜耸耸肩,重新牵起迟奈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握暖,“没事,有感而发。” “噢。” “迟奈,我们去领证吧?” “嗯?为什么?”迟奈困惑。 商明镜更是疑惑,一点儿都不心虚地说:“我们原本不就是要结婚的吗?” “……不可以的。” “为什么?” “我没有记忆,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所以不可以。” 话落,商明镜忽然油然而生一股罪恶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趁火打劫,不是君子所为。 可一向人前正经有原则的他,眼下只想用骗婚的手段将迟奈留在身边。 但迟奈不同意,他便不再提。 说的也是,迟奈失忆,他便欺负迟奈没有记忆,趁着迟奈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假装迟奈已经原谅了他。 事实上呢? 不过都是他小人之心。 商明镜深深呼吸,想着,如果迟奈感受不到他的爱,那他应该让迟奈感受到,而不是骗他,让他和自己结婚。 ** 迟奈跟着商明镜回了迟家,见到家里的蔡姨时,他还愣了一下,下意识嘟囔:“高叔呢?”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商明镜没听清。 迟奈“唔”了一声,看着商明镜:“我没说话呀。” 蔡姨认识迟奈,虽然她与迟奈见得不多,但这样漂亮的人,见过一次便很能忘记。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雇主。 即便她是去照顾商建明的,但真正的雇主是谁,她不是不知道。 只不过,她与商明镜都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林楠顶了迟奈这么久的功劳。 蔡姨与迟奈之间没有太重的感情,却也因为喜欢这孩子,对他多了些怜惜,“我准备了饭菜,先吃一点吗?” 她年纪比较大,说话和善又慈祥,迟奈没法拒绝。 但瞅着这些丰富的食物,他真的有点吃不下。 这两个月他都是吃水煮菜度日,吃点儿其它的都会想吐,不止因为孕反,还有车祸的后遗症加持,他对吃饭这种人类的必要活动有些抗拒。 商明镜细细看了他一眼,牵着人坐下:“吃一点点就好,太晚了也不能吃多。” “……好。” 迟奈点头,坐到了餐桌前。 虽然失忆了,但习性性格什么的,应该没有怎么变化,商明镜想着,否则迟奈吃饭这件事不会一直都是个大难题。 这顿饭,迟奈只吃了真正意义上的一点点,小碗表面的一层都没有刮掉,蔬菜吃了两筷子,其它的动都不动。 ** 翌日一早,解清打来电话时,商明镜正照顾迟奈。 清晨天还没亮,估摸着四点左右的时间,迟奈便踉跄起身,迷迷糊糊地到了卫生间干呕。 大概是回了家,迟奈睡得沉了一些,胸口翻腾的恶心止住时,人都还没醒来,迷迷糊糊地被商明镜喂了水漱了口,又被抱到床上睡了回笼觉。 只感觉胃部一直盖着一只有温度的手,不断轻轻地给他揉着,很舒服。 商明镜睡不着,也怕再次睡过去会睡得死沉,便睁着眼到天亮,特地关掉了闹钟。 等迟奈再醒来时,已经是十点。 迟奈睁眼,第一句话便是问商明镜:“我是执行董事吗?” “你是。”商明镜笑着点头,因为困意而嗓音沙哑,“怎么了?” “那你呢?” “我是小员工。”商明镜闭了下眼睛,缓解疲惫的酸涩。 迟奈眼睛也没睁开,惺忪地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忽然说:“那你是不是高攀我了?” “是的小少爷。”商明镜也坐起来,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睡饱了吗?” “嗯。”迟奈乖巧地重重点头。 商明镜的手从迟奈的胃上拿下来,转到他后背慢慢顺着,担心他早起低血糖或者低血压。 他打了个哈欠:“怎么一睡醒就说这个?” “我昨晚梦到了。”迟奈说,“我很厉害的!” “嗯,所以你做了执行董事。” 迟奈睁开眼睛:“那原本的董事长是谁呢?” 商明镜陡然醒神,瞌睡瞬间烟消云散,坐直身子,岔开话题:“你记得你吐过吗?” “……不记得。” “经常这样吗?这两个月。”商明镜锁着眉,十分担心。 迟奈默了片刻,不甚在意道:“好像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商明镜:“……”他习惯不了。 “现在呢?感觉怎么样?胃还不舒服吗?”商明镜问他,摸了下他眼下的乌青。 这小孩儿自己应该不知道,但旁人看的明显,他眼下的乌青已经是一片。 “还好。” 迟奈点头,爬出被子外面:“我要上班了。” “……这么爱上班?”商明镜不放心他的状态,“你身体还没好?” “我可以的,我是执行董事,不能懈怠!” “好,那起吧。” 商明镜率先下床,从衣柜里给迟奈拿了几件稍微厚一些的衣服给他穿上,这才放人下床。 第61章 解清的电话就是在迟奈洗漱的时候打过来的。 奇怪得很,以前在出租屋里的时候,只是会有点吃不下东西,但到了这里,却连牙膏味都受不了,洗漱时又吐了一遭。 迟奈站不住,坐在矮凳子上,上手捂着胃,喉结不断上下滚动,反复咽下翻涌上来的酸水。 恶心感只增不减。 商明镜给他拍着背,抚着后心,在地上给他放了个呕吐盆,迟奈没吃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呛咳出两口酸水,才力竭地漱了口。 解清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商明镜一个字都没听清。 “商总,人员变动已经通知好了。” “……” 商明镜没有任何回应。 解清顿了顿,继续说:“今天是有别的行程吗?”为什么这个点还不在公司? 商明镜听得不耐烦,随口说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兵荒马乱地安抚了迟奈一顿,到了十一点才出门上车。 蔡姨做的早餐和午餐迟奈看都没看,商明镜也害怕他吐得厉害,没打算让他吃,只带了几块苏打饼干和淡盐水上车。 解清的办公室在商明镜的办公室——现在是迟奈的旁边。 见商总带着一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男孩儿进来,解清推了推眼镜,跟着进了办公室。 商明镜让迟奈坐在办公桌后面,温声叮嘱:“这位是解清,你的助理,他会把这两个月的相关工作事宜告诉你,你可以自己处理,但要注意身体好吗?” 迟奈趴在桌上,缓缓点头,目光移向解清,他看见了解清脖子上挂的工作牌上的名字。 “我现在要出去处理一点事情,如果你不舒服——” 话说到一半,商明镜忽然顿住。 他不能要求迟奈什么都跟他说,这不合理,如果他要关心迟奈,而是自己更主动一些。 “中午吃不下饭就吃苏打饼压一压,我下午会回来一趟带你去吃东西。” “噢。” 见迟奈好奇地环视着办公室里一切,商明镜也知趣地不再多说,给解清打了个招呼,带着人出了办公室。 商明镜的视线无法从迟奈身上移开,尽管办公室门关上后,他压根儿看不见迟奈。 “解清,从今天开始,所有工作都交给迟奈,但你要时刻关注他的状态,再告诉我,我不会再主动管集团的所有事宜。” 听他这样说,解清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来之前听说过执行董事原本不是商总,但不知道中途出了什么状况,由商总代理了一段时间,直至现在。 这其中缘由,整个集团上上下下几乎没人知道,即使知道,或许也是辛密的存在。 解清回到工位后,商明镜离开了集团。 两个月过去,虽然金世辉已经被立案调查,但迟宗聿仍然被管控,即便知道迟先生的近况,但事情进展出乎意料的缓慢。 金世辉背后说不定还有人在打点。 如果无法改变结果,对于那些人来说,拖长战线说不定更好一些。 迟宗聿被带走的事情,对观澜集团影响很大,股票跌了不少,但带走迟宗聿之后,没有任何结果,股票又开始渐渐回升。 ** 迟奈坐在工位上,商明镜离开了,他才拿出手机,给甘邢发了短信过去。 只发了个定位。 甘邢回的很快:【你去集团了?】 迟奈很严肃地回;【现在我是执行董事!】 甘邢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现在怎么说?】 迟奈趴在桌上,身体不舒服,心里也纠结的很。 【我不知道。金鸣知道金世辉对我有想法,他想保护我的。】 甘邢回的果断;【金世辉不是好人!】 迟奈知道他想说的是金鸣也不是好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担心迟奈发烧会烧成傻子的金鸣,一早就前往了京桥五路的小胡同里。 打开门没看见人,金鸣找了一圈,依旧没有人影,他的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立刻给迟奈打电话,但没人接。 只差点在屋子里暴走。 迟奈看着甘邢发来的信息,手捂住胃,又开始泛恶心,他捂住口鼻,偏头干呕两下,眼睛瞬间冒出生理泪水。 【金鸣可能知道金世辉的事情。】 他编辑了这句话发出去。 甘邢急不可耐地发了语音过来,迟奈调低音量,下巴凑到听筒边仔细听:“金鸣肯定向着他爹啊你想啥呢小小!” 想啥呢到底。 想当时出车祸将他转院藏起来的,的确是金鸣,保护他躲避了金世辉追踪的也是金鸣。 还有…… 迟奈:【他虽然脾气不好,但这两个月对我挺照顾的。】 这话看得甘邢一股无名火。 甘邢:【你要是不想待在那里,我也可以照顾你!!!】 感叹号很多,看得出来情绪了。 迟奈撇撇嘴,实在纠结的很:【我想想吧……】 他现在身体太不好,甘邢不想逼他,换了个话题:【这个先不说,那商明镜呢?你俩咋回事?又睡一张床上去了?】 【我们不合适。】 迟奈有点头晕,车祸后遗症总是让他头晕目眩,让他感觉自己得了耳石症。 晕眩感总是随时随地侵袭他,晕到生无可恋。 迟奈打字:【但我现在需要了解公司的事情,先这样吧。】 甘邢和迟奈的想法总是在不同时期一致:【他会不会对你是真的?】 迟奈一愣,输入框里输入了“不会”两个字,然后删掉,脑海里闪过昨晚商明镜说的话,他重新编辑对话框。 【他只是对我愧疚,车祸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他可能觉得不该跟我吵架。】 喜欢和歉意是两回事。 何况,失踪两个月忽然喜欢上了,换谁谁信? 迟奈的手指颤了颤,又编辑:【而且,外公的事情,我难辞其咎。】 说到这份儿上,甘邢没再回消息,担心迟奈难过,影响身体。 只最后叮嘱一句:【先这样吧,既然回去了,就找借口去复查身体,车祸后遗症马虎不得。】 【我知道。】 迟奈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抬手抚了抚眉心,往后让整个人都陷进座椅里。 正这时,解清忽然敲门进来,迟奈坐直身子,静静看着他。 解清将最近人员变动的资料放到迟奈跟前,察觉他的脸色不好,出乎意料地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迟奈摇头,接过他递过来的资料,“哥哥,这是什么人员变动呀?” 解清被这一声“哥哥”喊愣住了,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这两个月的集团人员变动,这是最近的工作,您先看。” “哦,好。”迟奈抿着唇笑了一下,脸色苍白,却乖巧得不行。 解清不敢再多看,原本想直接出去,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中午要点餐吗?” “不要了。”迟奈摇头,冲他浅浅笑着,“我有饼干。” 解清还想再说什么,可忽然惊醒,他只是助理,有点越界,这才转身出去。 等人出去后,迟奈才翻开人员变动的资料。 这段时间换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几乎是大换血。 迟奈皱眉一行行看下来,这换人的架势,不是要撬空集团,就是除了内鬼,所以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的想法。 他揉了下眼睛,一旦聚精会神,头就晕的厉害,胃里天翻地覆地倒腾,他闭了闭眼睛,坐直身子,打起精神继续看。 忽然,在实习生那一栏,出现了林楠的名字。 迟奈定睛去看,林楠那一行的备注后面,显示是被开除的,就在两个月前。 他缓了两秒,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商明镜塞的苏打饼干,刚想拆开吃,忽然想起什么,先拍了个照,然后才开始吃。 吃也吃的不多,塞了半块,嚼的缓慢,半天才咽下去。 刚吞下去,金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迟奈看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还是接通。 那头金鸣的怒吼瞬间传过来:“你又跑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不是跟你说了很危险吗?!” 迟奈稍稍离手机听筒远了一些,眯着眼听他愤怒的声音。 一丝不合时宜的想法骤然在脑海里升起。 金鸣叫“金鸣”,又喜欢生气,说明他是一只愤怒的小鸟。 这样想着,忽然没憋住,笑了出来。 金鸣一愣,更大的声音传出来:“还笑!?!” 迟奈缓了缓,怯怯答:“我不知道,是我老公带走我的,他说我跟他结婚了。” 这会儿迟奈声音小小的,软绵绵的,金鸣听不起火来,但差点被他的话吓得心肌梗塞。 “你说什么?老公?!” “你哪儿来的老公?!” 作者有话要说: 第62章 添了一千多字。 先准备日八千,要是能赶上好榜就准备日万,嘿嘿 第45章 迟奈不能跟金鸣多说,又想起甘邢刚才给他发的信息,在金鸣不断的叫唤声中先是沉默半晌,然后问: “我有老公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迟奈盯着资料上的人员信息看得认真,“他带我回家了。” “……” 金鸣气不打一处来:“你俩结婚了吗?” “……好像没有。”迟奈语塞了一下。 还真是,他和商明镜并没有结婚。 “所以啊,我有说错什么吗?”金鸣深呼吸,“你跟他没有结婚,怎么就是老公了?再说了,我都说了有很危险的人在等你,他都要把你家底搬空了你还跟他回家,你有没有脑子啊迟奈?!” 迟奈静静听着,合上桌面上的资料:“那你为什么帮我呀?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刻意将声音放低,柔而软,炉火纯青般装得叫一个单纯。 原本只是想扯开话题,随口一问,谁料金鸣却被问住了。 电话那边的人很久都没说话,足足过了一分钟,金鸣才别扭地说话:“我心善不行吗?” 这样明显的停顿时间,如果不是手机坏了,那么,谁都能听得出来有问题。 “但你给我住的房子很破……”迟奈默不作声地偷笑。 以前金鸣跟他混在一起,俩人都是众人眼中的纨绔子弟,但实际上,金鸣比他更浑一点。 虽然金鸣喜欢跟他玩,但他因为这个,不爱搭理他。 所以,那时候不知道金鸣的性子,如今却觉得这样欲盖弥彰的金鸣还挺有趣。 金鸣又被这话给噎住了,顿了几秒,本能地想撒谎,说是他以前就住这样的房子,可下一个瞬间,又想起来,既然商明镜带他回去了,那必定会将迟奈带回迟家。 于是他想了想,换了个话头:“因为我没钱啊,给你租房子住就很好了,还想咋地——诶我说迟奈,现在回家了就准备倒打一耙恩将仇报了是吧?!” “……” 迟奈抿着唇,鼓了鼓腮帮子,呼出一口气,心道到底是谁倒打一耙? 只是想归想,话赶话说到了这份儿上,迟奈却不忍心逼问下去,干脆让这件事过去。 他靠进座椅里:“我现在回家了,而且还是观澜集团的执行董事哦,你要来找我玩吗?” “……我不去了。”金鸣像是生气了,挂断前只快速地说了一句,“既然你随便跟人走了不跟我说,那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诶,不是,金——” 话还说完,电话随即响起嘟的一声。 迟奈愣了愣,出神地盯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随手捞过一杯水,不甚在意地抿了一口。 他还是很纠结,如果他们和金世辉结下仇,甚至将金世辉送进去,那金家的企业和股票一定会大跌,因此受到重创,那金鸣怎么办? 会和他一样,在迟宗聿被带走的时候,紧接着成为众矢之的。 可金鸣本性不坏,说不定在这些所谓的“坏”的成分中,金世辉的份量占得不轻。 “呼……” 迟奈深呼吸,轻轻叹出一口气,头有些晕,他缓了几秒后,摁了内线,叫解清进来。 ** 商明镜下了决心不染指迟家的东西分毫,但还是担心迟奈的身体,所以难免会向解清问起迟奈的情况。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解清的态度很奇怪,总是对他爱答不理的,问一句答一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受到了解清的隐瞒,并没有按照之前所说将迟奈的事情完全告知他。 赵凌康忙得不见人影,两个月对他来说,那是眨眼间的事情,但即使这样,他对迟奈的事情仍然了如指掌。 商明镜在赵凌康住的公馆前停车,将车钥匙交给了门卫。 进去的时候,赵凌康正好在跟公安联系——金世辉的事情不止是商人之间的内战那么简单,说不定他和李启的事情相关。 如今,处理金世辉的事情,便暂时把李启给束之高阁。 赵凌康处理完公安那边的信息,然后面无表情的给商明镜倒了杯水,撩开眼皮,随意地扫了一眼商明镜。 “李启的事情先不用着急,他成不了什么大事,但这件事如果你处理不好,商明镜,那我合理怀疑你的能力。” 商明镜没有反驳,并不意外地认同赵凌康的话。 他点头,唇瓣上下碰了两下,好像想说什么,但神情犹豫。 赵凌康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想说小小?” “赵会长。”商明镜很郑重的喊了他一声,然后向他坦白,“两个月前小小出了车祸。” 闻言,赵凌康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什么笑意,说:“我知道。” 自从迟宗聿被提前带走后,赵凌康便安排人对小小看管得更紧了一些。 只是千防万防,总有他疏漏的时候。 那次车祸,他知道小小被送进了医院,也知道金鸣悄悄带走了他。 正因为是金鸣,赵凌康才没有过分着急,却也没有跟商明镜提起这件事儿。 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商明镜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迟奈。 赵凌康顿了顿,又补充说了一句:“我知道小小的所有事情。” 这下轮到商明镜懵了。 “您知道?”他反问了一句。 “嗯。” 仿佛提起迟奈,赵凌康的脸色才终于松缓了一些。 “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赵凌康看向他,“宗聿在春节前夕跟我说过,小小想和你结婚。” 说着,他顿了一下,视线定定地落在了商明镜的脸上,看见了他略微愕然的神色。 赵凌康说:“惊讶吗?我听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你这个表情。” “只是商明镜,我看不出来你对小小是什么样的心思。” “既然如此,小小这两个月去了哪里,我也无心跟你说。” 商明镜低着头,像是听训一般态度谦卑,他眸色深沉,思绪仿佛飘到了小小出车祸前的那段时间。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对迟奈的喜欢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浓烈。 所以,迟奈说看不出来他的爱,感受不到他的喜欢,现在想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赵凌康观察着他的神情,迟宗聿的事情迟早要解决,虽然如今进展很缓慢,可到底不会出什么大事情,目前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计划之内。 除了迟奈。 这唯一一个计划之外的人。 可此时此刻,商明镜将思绪拉回来,坦然认错:“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好,但无论如何,如果……他还想和我结婚,我会征求他的同意。” 直到他感受得到他的喜欢。 两个月的时间,说爱不爱的难免会叫人觉得有些虚情假意,所以商明镜选择循序渐进,慢慢来。 “商明镜,”赵凌康说,“宗聿其实是不满意你的。” “他和你之间是公平的交易,可你却把小小——他这样疼爱的小孩,带上这一条令人难过的道路上,如果你不喜欢他,趁早离开。” 商明镜沉默片刻,将老底都揭光似的:“赵会长,这样的话我先跟您,等迟先生的事情处理完,我还会再向他请求。” “我无比确信,我喜欢迟奈,是我太过自我,浪费了他的心意,所以……” 商明镜停顿了一下,敛眸,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他将这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推到赵凌康的面前,示意他看。 等赵凌康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后,商明镜才继续说话。 “这些,是我大学的时候创业赚到的第一桶金,刚好够还迟先生援助我的医药费。” “等迟先生的事情处理好,我会从集团辞职,从此与集团再无利益联系。” 赵凌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奇怪:“既然你还有一些资金,为什么还要和宗聿达成协议?” “这一些是我读大学时寄回给了外公治疗的钱,”商明镜说,“但他没用。” 现在也用不上了。 还没有来京城之前,这钱如流水般打给了外公,可他并没有去治疗。治肿瘤的药只吃了一回,剩下的全是不知道什么维生素还是钙片,被偷梁换柱倒进了那药盒里。 钱全留在了他的老存折中。 商明镜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 赵凌康没有再提他外公的事情,擅自做主将这文件签了字。 他沉沉出了一口气,说:“即使现在我签了这一份文件,但也不能替小小做主,他如果……” “我知道的。” 商明镜蜷了蜷手指:“只是他现在忘记了一些东西,所以这一段时间,我会陪着他处理集团的所有事务。” 听了这话,赵凌康眉心一皱,鼻腔里发出疑惑的一声“嗯”,反问道:“忘记了一些东西?” 第63章 “……什么意思?” 商明镜说:“他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 赵凌康低头,没说话。 ** 从公馆离开后,已经是下午三点。 商明镜点开同迟奈的聊天框,中午迟奈虽然给他回了信息,但没有配图。 他拉平嘴角,又点开跟解清的聊天框。 他从没有见过解清如此简短地回话,不是“好的”就是“收到”,再不然就是“嗯”,甚至会说“我知道”。 好像比他更了解迟奈。 商明镜总感觉心里边儿不是滋味,理智上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小心眼。 解清只不过是一个助理而已。 还是他亲自招进来的助理。 他坐在车里边沉思片刻,倏然外边儿下起了雨,那雨不再是淅淅沥沥的温和春雨,反倒有了倾颓之势。 商明镜眉心一拧,驱车前往观澜集团。 这会儿迟奈刚跟甘邢打完视频电话,唇色有些白,精神更是不大好,蔫儿了吧唧的窝在办公座椅里。 身上盖着一件小薄毯。 那是解清给拿进去的。 这间办公室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商明镜从不用,所以解清特意去超市挑了一张格外柔软又舒服的轻毯。 解清刚冲完一杯糖水想送进去时,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他侧目望过去,看见商明镜从里面出来。 商明镜看见了他手上端的杯子,沉声问:“给迟奈的?” “是的。”解清点头。 “是热水吗?” “……是糖水。”解清说,手指还摩挲着杯把。 商明镜就这样盯着他,自然发现了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助理不怎么自在的小动作,那点儿奇怪的情绪骤升。 动作快过脑子,从解清手里拿了那只杯子,自己迈步朝办公室门口走。 “我进去吧。” 解清怔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商明镜没有敲门,轻轻地推门进去,声音很轻,很小,怕动作大了吓到迟奈。 “谢谢哥哥。” 迟奈侧着头,倒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搭上了座椅扶手,人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但耳朵听力却敏感,推门的声音那样轻,他也能听到。 商明镜被这一声娇气又柔软的“哥哥”叫得愣住了,整个身体都像在放烟花似的,全身细胞全部都炸开。 仿佛置身云端。 明明听见了推门的声音,却不见有人进来,迟奈缓缓半睁开眼,微微转头朝门口望去。 这一眼真是吓到他了。 迟奈坐起身,小脸儿煞白,冲站在门口的男人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故意压低嗓音撒着娇:“你怎么来啦?抱歉,我以为是解清呢……” 以为是谁? 解清? 那刚才那声哥哥是在叫谁? 解清? 他们才认识多久? 哥哥都叫上了? 商明镜眉心一沉,故作轻松,端着那杯糖水走近迟奈,杯子被他轻轻磕在桌面上,不经意似的打趣:“他很好吗?” “嗯?谁呢?”迟奈捧着那杯糖水,不喝,反倒睁着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与商明镜对视。 这话一问出口,商明镜便觉得有些后悔,懊恼自己不该这样沉不住气。 还会显得自己格外的小家子气。 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况迟奈都已经问出了口,他再遮遮掩掩,倒更显得心里有鬼。 商明镜示意他先喝一口糖水,才接着刚才的问话说:“解清,头一次见你这么愿意叫人家哥哥。” “啊……他人很好的呀,帮了我很多呢,而且他不是比我大两岁吗?叫哥哥可以的呀。” “……” 商明镜没话说了,如今迟奈忘了一些事,也不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他贸然说只是因为自己介意,恐怕迟奈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甚至对他更加防备。 不可以这样。 商明镜笑了下:“当然可以的,你喜欢就好。” 说完,他指了指迟奈手里捧着的那只白色瓷杯:“喝一些吧,是低血糖了吗?” “不知道。”迟奈可怜兮兮的,一半真的,一半卖惨,“我只是有点儿头晕。” 商明镜皱了下眉,在桌前倾身过去,手往迟奈额头上摸,仔细感受了一下他身上的温度。 “还好,没有发烧。” 前几天刚接回来的时候,他发着低烧很难退下去,怀着小宝又不能吃药,真是难熬得很。 就怕发烧! 商明镜就怕迟奈生病。 “会有心悸吗?心跳快不快?” 商明镜跟个医生一样问诊,但迟奈都一一摇头。 “后遗症?”商明镜疑惑,“后遗症这么厉害?我带你去医院。” 也不一定是后遗症。 迟奈自怀了小宝之后,头晕恶心变成了家常便饭,那次车祸虽然是他头晕的罪魁祸首,却也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上严重了一些。 所以,他其实也分不清是后遗症还是孕期反应。 “我不要去医院。”迟奈拒绝。 商明镜拿他没法,又问:“要不要回家让家里的医生看看?” “不要。”迟奈摇头,鼓了鼓嘴,“我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处理完。” “工作很重要的,你不要打扰我。” “……” 商明镜想说,身体更重要。 可如今这种情况,他不敢多说。 他从桌前绕过去,走到迟奈身边,摸了一下他的手,有些凉,然后转身去休息室的柜子里找了一个暖色系的暖手宝出来。 商明镜等暖手宝热好,才塞到迟奈手里。 “暖暖吧。” “今天雨下的有点大,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迟奈眨眨眼:“嗯?哪里?” “胃,心脏,身上的每一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商明镜耐心询问。 他实在有点担心。 下雨天气压低,迟奈身体不好,他担心他会有些缺氧,或者胃不舒服。 体质不好的人,天气很差或者多变的时候,总是会更敏感一些。 “今天有没有吐?”商明镜的声音很温柔,眼睛里充满着担心。 迟奈看着他,却觉得有些好笑。 说起来,这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不过比解清大一岁而已,在自己面前却总是故作老成。 之前就是,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商明镜眼里的那些情绪,他总是很难忽略。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迟奈立刻打住,他和商明镜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即使商明镜眼里出现再多的情绪,无论他多么让人动容,多么牵动人的思绪,也不会与他有关。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他同甘邢说的话并不是一时起意,更不是搪塞敷衍。 世界上不只有晴天,如同今天一样,倾盆大雨落下的日子也不在少数。 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 甚至降雨,都可以人为造成。 迟奈垂下眼眸,老实说:“中午没有吐。” “中午有吃饭吗?”商明镜问,“没有看到你的照片,是我的手机信号不好吗?” 迟奈:“……” 他是在阴阳怪气吗? 迟奈看了一眼他:“我没有发,忘记了,中午吃了一点点。” “上午呢?会不会很难受?” “还好。”迟奈说了个折中的话。 商明镜问不出什么东西,可也知道迟奈身体不会很舒服,便留在了办公室。 这一下午的时间让他看见了他从未看见过的迟奈。 如此认真,如此独立,单薄的肩膀直挺挺的立在那儿,没有塌下来一分一毫,背起了那么多的重担,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娇气和从前的纨绔。 可见到这样的迟奈,商明镜一时间难以言说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 欣慰和心疼如同螺旋纹路一般缠绕在一起,看得清楚却又分不开。 人生来就是有命数的。 迟奈生来就该被人宠着,呵护着,却偏偏又遇到了这么多的难题。 一直等到下班时间,见迟奈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商明镜便有些着急了。 这小孩身体不好,千万不能错过了饭点,多少都要吃一些。 可都过了下班时间快一个小时,迟奈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商明镜低声喊了他一句,迟奈听见,朝他看过来。 “下班吗?” 迟奈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这才觉得浑身疲惫,眼睛更是累到有些睁不开,脊背酸痛,脖颈僵硬。 他捂嘴打了个哈欠,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明显的鼻音:“几点啦?” “六点半了。” 商明镜看了一眼时间:“我让蔡姨做了一些清淡的菜,回家吃饭吗?” 第64章 迟奈没做声,他静静靠在椅子上,有些懒得动弹,胃里麻木一片,像是感受不到饿一样,对任何吃的都没有什么胃口。 “好吧。” 迟奈刚点头,商明镜便牵起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出了公司。 这个点,解清还留在办公室,有可能是在加班。 迟奈路过的时候跟他打了声招呼,声音轻快,直直地撞进人心里。 商明镜跟着看了一眼那人,脸色微冷,头一次觉得这个亲自招进来的助理这样没眼力见。 奈何迟奈喜欢,只能不动声色的将这小孩快点拉走,离开那个助理的视线。 家里蔡姨一直等着人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本来就有些难受,回来的路上,又因为遇上晚高峰堵车,即便只是堵了一两分钟,外加两个红灯,迟奈到家的时候脸色越发青白。 胸口盘旋的恶心不断翻转,迟奈动都不敢动,可也不想让商明镜发现,便只好强撑着走进了别墅。 商明镜学得最快的,就是观察迟奈身体状况的变化。 进了屋,他没有直接带着人去餐厅,而是在蔡姨一声声的询问中上了楼。 迟奈的身体受不住熬,刚被牵进房间,便径直去了卫生间,撑在盥洗台上干呕。 他抿着唇,低下头,微微张着嘴,半睁着眼,喘气声有些急,一声吸气吸不到顶又要被吐出来。 “呃……” 忽然,他轻轻反胃了一声,身体猛地前倾,狠狠弯下腰。 这一下好似给反胃感开了闸,堵上嗓子眼的反胃接二连三,上上下下折腾的不轻。 迟奈的肩背随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不断下塌,身体痉挛颤抖,胃里一个劲儿地猛然紧缩,仿佛突然在胸口下方一点儿的位置拧成一团小点,无声却又很深的干呕一声后,总算吐出了一点儿清水。 胃酸灼伤胃壁,迟奈难受的不轻。 好不容易恶心感消散了一些,胃里又开始作乱,痉挛跳动个不停。 不得已,他又捂着胃,只能用一只手扶着台子,喘气声粗重。 商明镜心焦,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一手不停温柔地给他抚顺。 等人缓下来一些,商明镜才倒了杯温水喂给他。 “喝一口。” 迟奈浑身无力,若不是被商明镜托着身体,他早就软倒下去了。 就着商明镜的手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连漱口的力气都没有。 “吐掉。”商明镜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语气忧心忡忡。 这会儿的迟奈简直任人摆布。 商明镜心疼得紧,瞧他这副模样又有些心慌,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边。 “靠着床坐一下,等我一会。” 迟奈没做声,低垂着眼,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在发呆。 商明镜怕他是不高兴了,又哄着:“两分钟,我去拧个毛巾,你乖乖的,嗯?” 等到迟奈点了头,商明镜才敢从他身边离开。 商明镜到浴室放了点儿热水,把毛巾打湿了又拧干,让毛巾只剩一点点湿意和烫烫的温度,再把洗脚桶放满水后才出来。 从浴室出来,又看见迟奈那一副恹恹的模样,那颗心都快被酸水泡烂了。 商明镜将毛巾贴到迟奈的脸上,暖意进入迟奈的皮肤里,会让他觉得好受些。 “自己有力气拿着吗?”商明镜问他。 迟奈有一时半会儿没说话,手却抬起来扶住了脸上的毛巾。 紧接着,脚便被商明镜放进了泡脚桶。 浑身发冷的身体,被柔软的毛巾和微烫的泡脚水一点点变暖,胃里的痉挛仿佛都渐渐解开,但还是会痛。 商明镜去洗了手,用纸巾擦干后,又去摸迟奈的手心,没有刚才那样冰凉。 透过这小孩身上的温度,商明镜也知道刚才他难受坏了。 “等身上暖和了,再带你去吃一点儿,不然晚上会胃痛。” 商明镜好声好气哄着劝着,一点不敢大声说话。 “嗯。” 迟奈没什么胃口,却还是答应了。 下楼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蔡姨不轻易上楼,便只在楼下守着那一桌饭菜,凉了就去加热,保证等小少爷下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迟奈吃的不多,往嘴里塞了一口之后才发现这一桌全是药膳,除了这一口之外,他实在再塞不下第二口。 原本就没有什么胃口吃饭,这会儿更是有些挑食。 商明镜担心他晚上会胃痛,端着碗靠近他,又给他喂进去小半碗,没让他喝汤,怕人不舒服。 “坐半个小时之后去休息睡觉好吗?”商明镜拧眉看着他,“我给你揉一揉。” “……” 迟奈没讲话,他实在不好意思接受商明镜莫名其妙的好意,今晚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换做三个月前,他一定会很高兴,甚至缠着撒着娇,让他给自己揉。 可现在他俩的关系,双方都心知肚明,骗来骗去,只不过是骗人骗己罢了。 迟奈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说:“商明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们没有结婚。” “你相信吗?”商明镜先是反问了一句,即便此时的迟奈不记得以往的事情,他还是想这样问,“我喜欢你的。” “……” 迟奈不讲话了。 他往嘴里包了一口气,左右两边腮帮子鼓来鼓去,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商明镜倒是不气馁,反而越发觉得迟奈可爱的要命。 同时也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无论迟奈有没有失去记忆,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心意。 他重复着自己的失败,所以注定只能在喜欢迟奈的这条路上深耕,摸清门道,得以修成正果。 商明镜放下碗筷,把迟奈拉过来,让人坐到自己的腿上,宽阔的胸膛囊括着迟奈,温热的手覆到他的胃部,给他缓缓按揉。 “明天我会到公司,把岗位的工作资料和信息全部给你整理出来,你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么?” 商明镜试图跟人商量。 但迟奈摇头又点头。 “嗯?怎么?” 迟奈窝在商明镜怀里,抬眼看他:“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情,解清已经把资料整理给我了。” “……” 解清…… 迟奈到底精神不济,说不了两句就昏昏欲睡,商明镜将人抱回房间,守着人睡着后,第一时间给解清发了信息。 商明镜:【你把资料和文件都整理好给迟奈了?】 解清:【您说的是哪一份?但没关系,目前我所接触到的所有文件和资料,我都已经整理成册,交给了小少爷。】 小少爷? 关系已经亲密到这种地步了吗?又是叫哥哥,又是叫小少爷的? 这样的称呼难道不是特权吗? 商明镜受够了这样负责的助理。 ** 迟奈心里记挂着事儿,晚上睡不踏实,尽管有商明镜躺在旁边安抚他,也很难让他陷入沉睡。 阴雨天还没有过去,落下来的雨比昨日小了一些,不过敲在窗上仍然是大颗大颗的。 今天没有太阳暖和的光线,迟奈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中睁了下眼,摸到身边是空位,有些凉了,心知商明镜估计已经起床了一段时间,然后才伸手去够电话的位置。 这个电话是甘邢打来的。 迟奈一接通,按了免提,将手机搁到耳朵边,那头立刻马不停蹄地说话: “小小快看新闻!” “金世辉的案子到了检察院,而且证据充足,准备予以起诉了,你快看!!” 迟奈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看见了正准备进房门的商明镜。 心跳骤然加快。 他开了免提!商明镜听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起来勤快改了文那下午应该还有两章八千,一共1.6w,如果我睡过了,那就后天发。 第46章 迟奈在谨慎的慌乱中下意识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穿着米白色的丝绸单衣,望着门口的商明镜,瞳孔里充斥着茫然和懵懂,好似刚睡醒,将方才那些失措藏匿起来。 他看见商明镜皱了眉头,朝他走过来,他紧紧屏住呼吸,镇定自若的稍微仰着头去看这人。 看似镇定,实则脑子早就不知道被甩到哪儿去了,随即,肩上被披上了一件厚重的毛衣外套,外套的重量将他的身体微微向下压了一些。 迟奈小心舔了下唇,瞄着商明镜。 “从被子里出来怎么不穿衣服?” 商明镜温声说话,虽然皱着眉,语气和脸色形成反差。 总之,迟奈轻轻松了口气。 只要没听见就好。 他没有打算长时间隐瞒下去,他对自己的演技有深刻的认知,但无论如何,至少在所有事情被妥善解决之前,他不能露馅。 第65章 即便他私心里认为商明镜当真没有坏心思,但金鸣也没有说错什么。 万一商明镜对于外公的事情,所以怀恨在心,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与集团和迟宗聿都无关。 他无法确定,商明镜与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关系。 迟奈眨眨眼,软了姿态:“谢谢你。” 说完后扒下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床边,自己从左边衣柜里翻出了自己的衣服穿上。 再转身时,发现商明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迟奈被心虚晃了下神,半秒后才定心问他:“怎么了?” 商明镜神情忽然凝重:“你要出门?” “是啊。” “去公司?” “嗯嗯。” 话落,两人沉默半晌,商明镜好像是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接着说:“身体还没好呢?要先去医院吗?” “可是我觉得今天好点了。”迟奈抿着唇,认真地注视着商明镜。 这两个月,不,这三个多月,迟奈瘦了很多,唇形依旧很好看,只是更薄了一些,这样抿着唇时,从前腮边的那点儿肉已经没了,这会儿抿着唇时,更不像从前那样狐假虎威,不再柔软,多了些以前没有看见过的十足十的严肃和认真。 落到商明镜眼里,只有嘴角的倔强和可爱是有些熟悉的。 商明镜看了一会儿他,点头说:“好,去公司。” 守着迟奈,盯着他艰难地吃完早餐,准备跟着他去公司。 只是临了在上车的时候,迟奈突然挡在车门前,坐在车里单纯地看着商明镜。 “你也去吗?” 商明镜被问得一怔:“我不去么?” “你要是有自己的事可以不用和我一起去公司。” 已经准备把腿迈上去的商明镜:“……” 下一秒,他收回脚,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那张深邃的脸却绷得很紧。 他在生气? 迟奈琢磨着,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单独占了这个位置?所以,其实商明镜真的是想要这个位置? 今天的天色不算好,是个无雨的阴天,起了一点风,在刚入春的温度下尚且裹挟着几分凉意。 商明镜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企图打动迟奈:“你身体不好,我今天——” “没关系的,有解清在呢。”迟奈弯唇笑了一下,没多少真心,但比今日的天气晴朗。 “解清”这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降下,商明镜的理智瞬间消散一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昨天去公司就发现迟奈对解清不大一样,回想起来还会觉得是自己小心眼。 可迟奈对仅仅相识几天的解清如此信任这个事实,已经证明他也许并非凭空猜想。 商明镜心里堵了一口气,沉甸甸的在心口不上不下。 “解清你不了解,我可以帮你传达一下信息。” “传达信息?” 迟奈下意识嘟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忽然福至心灵道:“你的意思是给我当助理吗?” “……”虽然但是,“是的。” 商明镜果断答应,心中骤然掀起海啸般的喜悦,说不定他能取代解清的位置,然后整日都能够待在迟奈身边。 “可以吗?” 如果真的取代了解清的位置,他也不会当真做到这个地步,毕竟解清是他招进来的,能力非同小可。 所以,他只打算要这个位置,至于其它,包括但不限于集团所给予的薪酬、福利待遇这些利益上的事物,他都会一并交还给解清。 他只要这个位置。 这样想着,话问出口的同时,他已经很难掩饰住自己的兴奋,从眼里露出来,被迟奈瞧了个正着。 这是在高兴什么? 迟奈静静看着他,笑道:“好呀,那你上来吧。” 话落,他便往里面挪了一些,给商明镜腾出了一个位置,等商明镜关上车门,车才离开。 迟奈一路畅通无阻,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办公室,但拦在办公室前的身影,让商明镜有种似曾相识,情景重现的错觉。 “我不能进去吗?” “当然啦。”迟奈皱眉,绕开眼前男人的身体,将眼神看向工位上正襟危坐的解清,“解清都在外面呢,你当然不能进去啦……” 商明镜:“……” “那我现在去哪里?”他压低声音,低着头小声问迟奈。 这样的温和柔软还可怜的语气,令迟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见鬼了,他在示弱? 以为对着一个失忆的人卖可怜,就会重新回到这个位置? 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呢! “你先在外面,我会找人给你安排你的工作。” “……好。” 商明镜不挑,他只要待在这里就行。 把迟奈接回来的这两天,他没见着迟奈脸色好过,实在不放心,只能这样死皮赖脸。 至于迟先生那边,他近期已经和赵凌康见过一面,估摸着暂时不会出什么岔子。 待办公室的门关上,商明镜才叹出一口气,忽觉身后一道追随的视线,他便回望过去。 “怎么?”商明镜挑眉,他目前很难对上解清有什么好脸色。 当然,解清也是。 被问话,解清此时不卑不亢:“他叫我进去,你先在这里吧,我等会给你安排位置。” “……什么意思?” 商明镜僵硬地回答。 问是这样问,可哪里真想不到是什么意思? 只是即便如此,他又能改变什么? 只能沉住气,目送解清进了办公室。 解清进去后,一关上门,再转身,便看见迟奈仰着身子瘫坐在椅子上。 椅子上躺着软绵绵的一条人,外套松松垮垮的斜搭在身上,即使解清站在办公室门口,离办公桌尚且有些距离,却也能清晰地看到迟奈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以及浓黑的长睫毛。 “怎么了?”原本公式化的言语鬼使神差地被咽下去,换了更私人一些的问题。 迟奈听到声音,从椅子上坐起来:“他人呢?” “我让他在外面等着。” “他说想要干点杂活,你看着给他安排一点。” 解清怔在原地,一时难以洞悉这个新上司的心思。 “让商总——” 迟奈打断他,“商明镜。”然后笑了下。 “额……商明镜。”解清磕绊了一下,改了称呼,“确定让他干杂活吗?” “是啊。”迟奈看着他,冲解清眨了下眼,“有什么问题吗?” 解清想了想,这里应该没有什么杂活需要干,毕竟不是后勤部。 如果一定要找事情做,说不定可以给迟奈端茶倒水什么的。 “但不要让他处理我的事情。” “啊?” 解清的思绪被打断,疑惑地看着迟奈。 迟奈想了几秒,解释道:“有关我私人的事情,你都不要交给他。” “……” “比如,送进来的餐,凡是涉及到我私人的事情,一律不许给他做。” “——你的可以。” 迟奈补充着。 这回解清明白了,虽说商明镜与这个年纪更小的新上司关系匪浅,但似乎只是商明镜一厢情愿,或许迟奈没有那么看重商明镜。 至于商明镜嘴里的未婚夫夫说不定也只是他说说而已。 不愧是能做秘书的年轻人,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差不多理清了这其中的关系。 解清点头,应该不是迟奈长得很容易叫人相信,而是自己能很快适应新上司的规定和处事方式,毕竟在其位谋其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好了你先出去吧。”叮嘱完,迟奈便开始赶人。 解清出了办公室,刚带上门,一转身便对上商明镜探究的眼神。 他动了动嘴,在两个称呼之间就纠结了几秒,才说:“商总。” “他找你做什么?” 前些日子商明镜都还是解清的领导,所以说话时自带威压,连问话都是顺其自然,等着解清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不料解清径直忽略了这个问题。 解清拣了些能说的话跟商明镜说:“他交代了一些你需要做的工作。” “哦……比如呢?” 比如……? 比如什么? 短时间里谁能想到有什么无关紧要的杂活去给他做? 解清深呼吸:“比如,打扫卫生。” “……”商明镜沉默下来,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三轮做清洁的叔叔阿姨,却还要打扫卫生,但他知道要服从,于是他点头,“好。” 解清松了口气,至少眼前给混过去了,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只是他正要迈步走开,跟前的商明镜仍一动不动,仿佛等着他的下一句。 可他哪儿还有什么下一句? 第66章 僵持须臾后,商明镜主动问,语气里夹着点儿期待:“他……他还说什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商明镜明显激动起来。 可接下来,解清不经意间便给了他一盆冷水。 解清说:“剩下的不方便外人知道。” 既然商明镜不再任职,那的确是外人,谨慎一点没什么问题。 可这话落到商明镜耳朵里,又别有一番滋味,心中酸意翻腾不断,搅得人心一团乱麻,说话都差点语无伦次。 他沉住呼吸——外人? 他是外人? 解清是内人? 失忆的情况下,他难道比不过解清吗? 迟奈当真忘的一干二净。 见商明镜神情实在算不上好,素来会察言观色的解清开口问道:“商……总监,您跟新董事是什么关系?” “结婚的关系。”商明镜沉着脸,周身的气场刹那间低沉,深邃的眼窝藏着复杂又不知名的情绪。 解清契而不舍,秉持着求知好问,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态度,再次问:“领证了吗?” “……未婚夫夫。” “昂……” 解清了然,点了下头,接着又说:“新董事好像不怎么喜欢你。” “……” 商明镜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理想中的回答是“并非不喜欢,而是失忆了”,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如果迟奈没有因为这次的意外而失忆,还会喜欢他吗? 或者说,还会选择接受他吗? 越想越胆战心惊,不耐烦的心思骤然腾升,他睨眼看解清,拒绝跟他继续交谈。 “解清,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它的你不必了解。” 尤其是迟奈。 不知是不是真把给商明镜找些杂活当成了个事儿去办,商明镜和解清在迟奈办公室门口的短暂交谈过后,便被解清安排去了茶水间—— 洗刷收纳整理。 而迟奈,也趁此和解清一起外出办公,商明镜对此毫不知情。 ** 京桥五路,满香楼。 满香楼地处京桥五路和郊区的交汇处,常常接待一些在郊区常住的富人,虽如此,但绝对称不上奢侈。 轿车缓缓驶进满香楼的后院泊车位,副驾的解清先是从后视镜看了看迟奈,发觉这位新上司没什么动静后,又将身子转过去。 迟奈甫才抬眼看他:“怎么啦?” 他说话时,总是习惯稍微眯起眼睛藏着些笑意,直直撞入人心坎里。 解清恍惚了一瞬,定了定神:“是要来吃饭吗?” “商总监说您身体不好,最好不要在外面吃——” “商总监。” 迟奈打断他,低声呢喃,提到这个名字,原本不大高涨的情绪突然来了兴致。 车停在泊车位,司机将钥匙交给解清后下了车。 车里没了别人,迟奈索性多问了一些:“解清哥,你给商明镜做助理多久啦?” “……一个半月,差不多两个月。” “他经常提起我吗?” 解清迟疑了一下。 倒不是想否认这个话。 而是他知道集团有过一次大换血,这件事情大概率与迟奈相关,商明镜在外人面前没有很明显提及过迟奈这个名字,可做的一切工作仿佛都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若非如此,执行董事的工作量极大,商明镜绝不可能在迟奈刚来的第一天,就可以让解清一次□□接完成。 “他时刻准备着。”解清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迟奈:“……” 什么就时刻准备着? 时刻准备把“迟奈”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吗? 算了,多问还免得他起疑心,在他看来,解清还是商明镜的人。 多说多了解总归不好。 “我约了项目客户,先走了,你不用进去,在这里等着就好。” 迟奈开门下车,回头朝副驾驶望去,叮嘱了一句。 解清奇怪地点头。 分明是和他一起出来见客户处理事情,最终却还是迟奈一个人去。 那带他出来做什么? ** “打打掩护而已。” 迟奈在甘邢面前轻松了许多,不用很多伪装。 在迟奈到之前,甘邢开了暖气,让室内维持在温度刚好且不干燥的环境下。 甘邢说他看见了车上人,问迟奈带他来做什么。 从这里能看见外面他们停车的地方,由于是单向玻璃,所以外面人的无法察觉。 迟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辆宾利没有开车门,解清也没有从床上下来。 他咬了咬唇,像是终于逃出迷宫一般长长叹了口气:“不带他出来,商明镜是不会放心我一个人出来的。” “他招的这个助理,看着跟他一模一样,实则有些呆板,不会多余思考很多事情。” 闻言,甘邢看了眼迟奈,觉着他说话方式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变得不那么娇气不正经,变得更加严肃认真,甚至话里有了些旁的深意。 区别在于,这样的话以及这样的语气一说出口,甘邢不用多想,就知道他是很认真的在说。 甘邢放了杯酸奶到迟奈面前,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问他:“来的路上晕车了?” “嗯,有点堵车。” 迟奈没瞒着,他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有些憔悴苍白,只是当真说起来,与晕车关系不大。 “喝点吧,刚熬出来的,温热的。” 迟奈不爱喝牛奶,觉得有股腥味,酸奶也不爱喝刚做出来的热的,但甘邢就在跟前,也不会让他喝凉的。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酸奶,胃里的不适感被压下去很多。 “资料带来了吗?” “当然!”甘邢立刻掏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整理成册的恭山基金会的援助对象以及金额或物件计数。 里面的每一笔都有详细的来历。 迟奈粗浅地看了眼类目,问道:“都查过了?” “查过了,”甘邢重新给迟奈添了一杯酸奶,担心他血糖低,往里头加了些糖,“有几笔没有到达地方,而是被金世辉截取了。” “他怎们能这么轻易地就截取了呢?” 迟奈蹙起眉,跟着甘邢说的那几笔看了下,数额都不小,高达七位数,甚至有一笔离八位数之差分毫。 “这么大的数额,没有去处,赵会长没有发现吗?还有恭山的那个何会计,也没发现?” 这些甘邢都一一调查过。 “当时你们去恭山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何会计,我让大哥去调查过,她就是村里的一个会计,负责简单的记账而已,更类似于一个仓管的职责。” “——至于钱的去处。” 甘邢看向迟奈:“那当然是有去处的,不然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话落,两人默了默。 迟奈想也是,基金会援助的地方,都是那些基金会有话语权的人商量出来的结果。 临了地方换了无伤大雅,只要这笔钱有了去处,而不是到了某些个人的口袋里,便不会有人特意去查。 “检察院有线索吗?” “要到法院之后,才能知道有没有罪名,是什么罪名。” 甘邢一直关注着金世辉的案子。 自从迟宗聿被带走调查后,没过多久,金世辉紧接着就被牵扯进去,要说这里面没有任何关联,甘邢是不会相信的。 他不是迟奈。 迟奈从前被人欺负,也只是把自己变得更加跋扈,但性子依旧纯善可爱,可他不一样,他打小就是在水深火热里长大。 甘家的那些私生子,几乎人人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仿佛他天生就是那些人的竞争对象。 所以在某些事情上,甘邢比迟奈拥有一定的感知力。 回公司的路上,迟奈窝在座椅里,皱着眉,蜷着身子,眼睛紧紧闭着,睡的不安稳,总是做噩梦,光怪陆离,碎片化且没有头绪。 车停在公司门口时,他才猛地惊醒,脑袋里针扎似的疼,这头疼是车祸后遗症,时不时复发。 疼的厉害的时候,原本还可以吃止疼片控制一下,但现在他有宝宝,不能随便吃药。 迟奈擦了擦眼睛,头疼会让他的眼睛通红,瞳仁里全是骇人的红血丝,他按了按眼眶,感觉好些了才下车。 凉风一吹,神智清醒了不少,一路到办公室都没见着商明镜,却在将要进办公室时,身后忽然闪现出一个人影,紧接着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去哪里了?”商明镜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令心不在焉的迟奈吓了一大跳。 迟奈平复了一下使劲扑通的心脏,转身看他,因为被吓到而有些埋怨的语气:“干嘛吓人嘛!” “你去哪里了?”商明镜问他。 第67章 迟奈没讲话,定定地看着他,他敢保证自己看到的不是错觉,商明镜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控制欲。 他和商明镜认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好像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人拆吞入腹。 迟奈稳住心神:“出去谈客户。” “和解清吗?” “是啊。”迟奈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商明镜低垂着脑袋看他,四目相对,一个因为心虚,一个因为不敢,都有些虚张声势,所以两人的气势不分伯仲。 良久,商明镜才点头:“哦,谈成了吗?” “今天只是去见一下,后续再说。” “好。” 商明镜没有追问,一如他所说,他不过问工作上的事情。 话音刚落,迟奈随即溜进了办公室,紧接着反手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到落地窗前往下看了眼,又眺望了一下远方,刚想去休息会儿,手机忽然叮咚一响。 迟奈看了一眼,是车被移动的提示。 准确来说,是两个小时前,车被移动过,十五分钟前刚回来。 他怎么会有这个? 迟奈点开具体信息翻看着,有车牌信息,是商明镜开的那辆,车牌号显示这是自己家的车。 刚才商明镜开车出去了? 可这也看不着行动轨迹啊…… 迟奈撇了下嘴,关上手机,心想自己真是无聊,头疼得这么厉害,还好奇商明镜去了哪里。 真是闲着没事儿。 刚整理好思绪,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迟奈让人进来,门被推开,商明镜拎着食盒进来。 他神态自若,将食盒放到会客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 迟奈注视着他将食物一样样拿出来拆开,还冒着热气儿,而且没有湿哒哒的水汽,显然是刚买没多久。 “还好。”迟奈不大有胃口。 这会儿头还疼,更没有精神想吃饭的事情。 商明镜拖开椅子,拉着迟奈的手腕让人坐下,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不想吃?” 迟奈不说话,但看得出来不大高兴。 “少吃一点点,不能饿着胃。”商明镜端起碗,舀了一勺鸡蛋羹喂到他嘴边。 嘴唇感受到了近在咫尺微烫的温度,迟奈怔神,耷拉着长睫,张嘴咽下这一勺。 没有鸡蛋的腥味,是蜂窝状的鸡蛋羹,淡淡的黄色,一点点米白,卖相上绝对不好看,味道却是没得挑剔。 商明镜喂着饭,认真程度不亚于之前谈合作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合同。 这反倒让迟奈有些腾云驾雾,不太自然。 迟奈放缓咀嚼速度,有意折腾商明镜,后者只是疑惑地看了眼他,见他的速度变慢,没说什么,耐心地等着喂下一口。 这太奇怪了。 商明镜居然有如此好的耐心。 迟奈刚咽下,后面忙不迭地追上来,迟奈皱了下眉,没吃这一口,而是问他:“我们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商明镜漫不经心地反问。 迟奈凝视着眼前的男人,除了甘邢,他和商明镜相处的时间是最长了,称得上是最熟悉的人之一。 “这样,喂我吃饭,我们以前很亲密么?” “……” 商明镜身体一僵,握着勺子的手紧了再紧,点头说是:“以前就这样,只是你忘记了。” “只有很喜欢很喜欢才会这样吧?” “嗯。”这答得倒是不心虚,“很喜欢才会这样。” 迟奈低眼,酸意阵阵,眼睛有些发热,好在原本因为头疼,眼眶就是红的,能掩饰一下。 骗人! 两个月前他们根本就没有这样,一直都是他在强求,商明镜只是妥协而已。 迟奈有点生气,也有点难过。 他拿手机偷拍了一张照片,动作不大,只拍到了一角鸡蛋羹,拍完后给甘邢发了过去。 商明镜还在等着喂下一口,但迟奈迟迟不动嘴,商明镜担心鸡蛋羹凉了会让迟奈恶心,这才开始问:“还要吃吗?” “……吃。” 迟奈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吃完了一碗鸡蛋羹。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吃得最多的一顿了。 商明镜也心满意足了,吃了一整碗,他很开心:“好厉害,小小。” “其它的呢?还要吃吗?” “不要了。”迟奈摇头,他已经吃饱了。 商明镜说好,抬手在他胃腹上摸了一下,已经鼓了起来,的确是饱了。 “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先坐半个小时,再休息会儿,好吗?” “好。”迟奈乖乖点头。 等商明镜出去后,迟奈愣神了许久,才老伙计似的叹了口气,然后去看甘邢回的信息。 甘邢:【?】 迟奈:【怎么了嘛】 甘邢:【你自己看看你发了啥?!】 迟奈顿住,点开照片一看,一头黑线,照片上只有鸡蛋羹的一角,还被会客桌以及衣服挡住一些,模糊不清。 “……” 他挠了挠脸,重新回了一句。 迟奈:【是鸡蛋羹。】 这样说还觉得不够完整,在下面还补充了一句:【很丑的鸡蛋羹。】 甘邢对比着照片,好不容易看明白,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回了一句:【哦——!见过人拍照吗你?】 “……什么嘛”迟奈嘟囔着,愤愤不平,重重地按着输入键盘。 迟奈:【我这是偷拍的!】 甘邢;【吃啥秘密武器要偷拍……】 迟奈:【和商明镜一起。】 那边不回话了。 迟奈看着上方的备注是“对方正在输入中”,转而变成“对方正在讲话”,接着又恢复到了备注。 良久,那头才回了一个问号。 迟奈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喂我吃的。】 甘邢笑了下,发了语音过来:“是,他喂你吃的,他不仅喂你吃的,还专门跑到满香楼去给你买的!对吧?” “……不知道。”迟奈茫然。 “丑的要死的鸡蛋羹,放眼整个京城,除了自己做的之外,还有哪家饭馆酒店敢做这么丑的鸡蛋羹出去卖?” 迟奈不知道:“应该不是自己做的,有食盒,好像有小麦的标志。” 甘邢:【那就是在满香楼买的。】 但迟奈为那份很丑的鸡蛋羹辩驳:【可是很好吃。】 “满香楼的当然好吃啦,我要不是怕你被发现,早点餐了!” 被发现? 什么被发现? 满香楼? 什么满香楼? “谁能想到他还专门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买——卧槽!” 甘邢的语音随着一声惊呼戛然而止,显然和迟奈想到了一块儿去。 迟奈颤颤地回了一句信息:【他,去了满香楼?】 【死掉jpg.】 甘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章,正式恢复日更了,明天再发红包,和上次的一样,最新章留评100jjb,25个名额[眼镜] 第47章 迟奈自己倒水喝了一杯,平复了一下心情,心想,还是因为自己做贼心虚,毕竟没失忆装失忆这种遮马甲的事情,他不擅长做。 他随心所欲惯了,如今瞒着所有人没有失忆这个事情,处处受限制,像是被框在线条里,十分不得劲。 可如果单纯用巧合来说明这个事情,实在是过于牵强。 半个小时前,迟奈还觉得自己多想是闲的,那如果商明镜在收拾整理完茶水间后,跑到京桥五路去实现这个巧合,更是吃饱了撑了。 总不可能跑这么远,就为了去买一份鸡蛋羹。 迟奈可不觉得这个目的很现实。 之前故意折腾商明镜,让他去买糖炒栗子,已经被折腾得够呛了,怎么会专门为了一碗鸡蛋羹去跑一趟。 迟奈有些心焦,心乱,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不不不,不对,最重要的不是可能性是多少,而是商明镜的的确确去过满香楼。 即便迟奈极力否认这个答案,但也无法改变,那个食盒上实打实的有一个小麦的logo标志。 那是满香楼的logo。 迟奈摇摇头,呢喃道:“说不定是记错了……” 小麦的标志在生活中随处可见,有可能满香楼的logo不是小麦,而是自己脑子不好记忆错乱了。 这样想着,迟奈立刻动手搜索满香楼的logo标志,首页赫然出现的,便是与商明镜拎进来的一模一样的食盒。 “……” 迟奈捂住脸,一只手便将整张脸完全捂住,小的可怜。 所以商明镜是真的去过了满香楼,可他知道自己跟甘邢见面了吗? 听到什么应该不至于。 只要没有在房间里安装录音装置,以满香楼的隔音效果,即便趴门上听,也不可能听见。 第68章 迟奈头晕,头疼,恶心,难受。 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之前商明镜骗他,和他谈恋爱的时候,会这样左思右想,担心被发现吗? 心里焦虑反应到了身体上,胃里忽然揪紧,开始渐渐往上反酸,堵在胸口,呼吸有些不畅。 迟奈抬手捂了捂胸口,揉了揉,精神恹恹,没那么力气去想那些事情,当务之急是先睡一觉再说。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如果一味逞强,只会添乱。 只是还没踏进休息室的门,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迟奈:“……” 到底还能不能睡觉了? 这会儿不是休息时间吗? 迟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靠着离休息室不远的书柜边沿,疲惫得不想走动一步,更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迟奈感觉自己站着都快睡着了,然后又被刚才的敲门声吵醒。 “迟总,出事了!”解清敲门没人应,只好喊。 迟奈这才醒神,感觉呼吸有些沉重微热。 他去开了门,解清戴着眼镜站在外面,身体紧绷像是要整装待发。 迟奈问:“这个时间有什么事吗?” “迟总,集团楼下被媒体堵了。” “……” 又被媒体堵了。 迟奈第一时间满脑子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 还有完没完了? 观澜集团的主营业务好像不是媒体吧? 最近迟奈还特意看过股市,十分平稳,到底什么事情又惹得行业媒体集聚总部楼下。 念头闪过后,迟奈忽然笑了下。 “这次又是什么事?” ** “没卖出去。”江一翘着二郎腿,把桌上的那些纸张合上,重新推回到商明镜跟前。 “理由。” “不愿意呗!”江一嚼着口香糖,笑道,“人家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你这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合同一签就能银货两讫的事儿,换谁谁不考虑一下?” 商明镜靠坐在椅子上,长长的静默着。 但江一还在说:“你可以把金额调小,一点,风投风投,风险投资肯定是有风险,尽管你的企划案再好,卖给他们,金额太大,人家也不敢轻易动啊!” 商明镜垂着脑袋,脑子里想的不是对策,也不是后路,而是迟奈。 迟奈今天去见了甘邢。 他看见了。 就是这么巧合,他专门去满香楼买的食物,据说满香楼的食物都是新鲜采摘供应,他慕名前去,却没料到能遇上迟奈。 迟奈失忆后连手机都换了,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是金鸣告诉他的,怎么可能还记得甘邢。 况且两个住在市中心的人,还跑到京桥五路这么远的地方去见面。 无论怎么想都不合理。 “喂!我连着约了你三天你都不出来,这好不容易出来还坐这儿发呆,这公司还要不要开了?!” 江一把咖啡磕在小桌上,发出脆响。 商明镜回神:“降多少?” “只能给五百万。” “?” 商明镜瞬间皱眉:“五百万?” “是啊,资本家不都这样么?你以为谁都跟迟宗聿似的,这不,还不被人摆了一道么?” “啧。”商明镜不悦地看了眼他,他不喜欢听旁边编排迟家人,“这是两码事。” “行了行了。”江一不耽搁他装好人,但他要当这个坏人。 “我俩好歹是同学,你这开口,我当然愿意帮忙,但是我还是觉得,还可以换一家,我给你开的价是两千万,人家一口气给他压到五百,不摆明了欺负你是个人么?” “。” 商明镜明白这道理,但他自有需要权衡的事物。 “你想想,我都能说两千万,换到别的地方,指不定更好。”江一还在劝说,“或者你自己有积蓄,自己去做。” “未来的市场不好说,你的预测不一定对,我赞同你,那么多企业家,肯定也有赞同你的,我觉得没必要就这五百万。” 说的是这么个理儿。 可这五百万不是简单的五百万,这五百万可以让他还清迟家的人情,他需要提纯自己对迟奈的感情。 不能让迟奈认为他是因为与迟宗聿的那纸协议,才喜欢他。 纯粹一点,比什么都好。 迟奈嘴上厉害,心却比谁都软,但他不能欺负迟奈心软,他得做些什么,让迟奈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他的喜欢。 “就五百万吧。” 商明镜说:“目前市场混乱,企划书给谁都一样,这样方案他们写不出来,但对于我来说不是独一份。” “五百真的有些低了。”江一还是觉得惋惜。 可他只是副总,没有背景,更没有那么大的决定权,所以也只能惋惜。 商明镜的视线透过窗外,咖啡馆旁边就是观澜集团,他不觉得惋惜,五百万足够了。 时间差不多了,迟奈最近身体不好,还在公司,他不能离开太久。 商明镜看了眼腕表,歉意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五百万够了,先这样吧,其它的,之后再说。” “……行吧。”江一捞出咖啡里的冰块嚼吧嚼吧咽下去,眼看对面的人要起身,赶忙伸手拉住他,“干啥去?!” “这才十二点,观澜集团这么没人性,十二点不让休息?!” 江一想留住人:“你知道咱读书的时候,有多少人想跟你搭话么?搞不懂你个木头咋那么多人还非要往上贴!” 商明镜无心听他念叨,正措辞想着要怎么离开,忽然落地窗外蜂拥而过一堆媒体人,方向是观澜集团。 他眉心一皱,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来,连理由都不没有心思找,直接扒开江一的手,冲出咖啡馆,跟着那些媒体往集团去。 不出所料,在此之前,集团门口就被媒体围住了。 迟奈站在人群中央,面红耳赤,握着拳头,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只是过了两个月,又不是过了两年,再说,即便过了两年又怎么样,从十五岁到如今二十三岁,他都不愿意别人提当年的事情,如今当众挑衅,还想他忍住情绪? “滚远点!”迟奈凶他们。 商明镜一路跑过来,听见迟奈那声吼,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双手推开人群,站到迟奈跟前,先是把他浑身上下都看了眼,然后才喘着粗气转身。 解清在迟奈出手打人的时候就已经慌的找不着方向了。 他对公关什么的,素来不擅长。 商明镜将迟奈挡在身后,面对那些闪着亮光的机器,出言警告:“各位媒体朋友,这里不是红毯发布会,是不是该收起你们的闪光灯,媒体人的素质是抢饭吗?” “商总监,迟家独子刚才可是出手打人了!” “你们不激他,他会出手?”商明镜拧紧眉心,“你们在网上乱写的那些东西,被打不是活该?” “那也不该打人啊!” “就是啊!” “难怪说他霸凌,这肯定板上钉钉了啊,我看以前重度抑郁和焦虑都是假的吧,这不好好的吗!” “是啊,迟公子,您这两个月都没见着人,是躲出去了吗?所示您父亲——” “砰!” 一个风似的拳头落到了话尚未来得及说完的记者脸上,顿时周围鸦雀无声,紧接着又重新沸腾起来。 商明镜盯着最后说话的人,眼神凌厉犹如冰刀:“谁叫你们来的?” “诶!警察来了!”“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不知是谁忽然叫了一声,随着警笛声的靠近,那些记者一哄而散。 现场只剩商明镜和迟奈,跟那群警察面面相觑。 原本有人报警是因为有人闹事,离远了的确看到有人打架,但这会儿当事人都凑不齐,警察沉默后,只能原路返回。 解清握着手机,页面显示着刚刚挂断的“110”。 人走后,商明镜高大的身形松懈了一些,回过身面向迟奈,抬手,食指轻轻拂过迟奈殷红的下眼脸。 那块地方很红,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是红的,现在更红了。 迟奈脸上的皮肤白又嫩,那点红更加突出明显,可怜见儿的。 商明镜张了张嘴,就这样猛然撞进一双泫然欲泣的漂亮眼睛里,两人对视着,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知道怎么说话。 可此时,他总觉着迟奈像个要抱抱的小猫儿,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所以,尽管他在如何不善言辞,也得说出些什么话来。 商明镜深吸一口气,因为情绪激动,嗓音有些哑,他笑了下:“怎么要哭不哭的?” “不要哭。”迟奈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商明镜胸前蹭了蹭,让那点痒意和酸苦都被商明镜胸口的温度融化。 “我知道。” 确实没掉眼泪,所以他说的是“要哭不哭”。 第69章 “不害怕,有我呢。” “我是不是不该冲动?”迟奈从商明镜怀里出来,有些懊恼。 最近本来就是特殊时期,爸爸的事情还没解决,如果他动手的事情被大做文章,会不会对爸爸和集团有影响? 商明镜喉间哽塞,很轻地捏了下迟奈脸上的肉,哄道:“哪儿有什么该不该冲动,你现在就是个白板,失忆了,跟婴儿一样,被欺负了当然要反击。” “但是——” “打不赢我帮你,不要害怕。”商明镜笑着。 他好像摸清了一点门道。 刚才的反应以及说的那些话,完全出自本能,可与原则上的商明镜实在相差甚远。 但商明镜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身心被迟奈充斥的感觉,他很开心。 “走吧,先进去,待会儿我们一起处理媒体的事情。”商明镜往前走,带着人进去。 迟奈跟在身后,起先是沮丧地垂着脑袋,然后静静盯着商明镜宽阔有力的后背,冬天的时候,他用这块地方给他挡了不少寒风。 他好像感觉到了商明镜的变化。 不再那么强硬,更加柔软。 尤其是对媒体出手,是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 这一点都不像商明镜。 印象中的商明镜应该会说:“这种场合打架是不对的,作为执行董事,公更代表了公司的形象,不能任性妄为,也不能滥用权力。” 方才商明镜的所作所为,可谓是截然相反。 商明镜将迟奈送进了办公室,烧上了一壶热水。 他让迟奈仰倒在沙发上,自己则蹲在沙发边上,用绵巾沾了热水,先是给迟奈擦了脸,再擦手,然后重新用一张新的沾热水盖在迟奈的眼睛上。 “坐会儿,我给烧个暖手宝。” 商明镜起身,去给暖手宝充上电。 牵着人上来的时候,这人手心冰凉,还在往外渗冷汗,商明镜猜测他该是有些害怕的。 虽然迟奈看上去没有害怕的情绪,但身体反应发出的信号很明显。 充好电后,商明镜又蹲在迟奈身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揉捏安抚,小声问:“待会儿给你冲点糖水喝一点好吗?” “刚才在外面情绪激动,恐怕低血糖。” “嗯。”迟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唧。 “肚子呢?有没有不舒服?” 商明镜将手贴上他的腹部,那里已经有了弧度,但不明显。 听商明镜这样一问,迟奈才惊觉他忽略了肚子里的小娃娃。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感受肚子里的情况,半晌才摇头,说没有。 商明镜便不再说话,等时间一到,他去倒了糖水,再将迟奈扶起来,拿下遮住眼睛的湿棉巾,把水递给他。 原本还想试探,可如此明显的破绽,已经是心照不宣。 商明镜忽然又不想戳破了。 与其逼问迟奈对他还有没有感情,不如就让他做个白板,从此以后,不论在上面添上什么颜色,都是彩色。 迟奈迟钝得很,情绪过后,反而开始试探起商明镜来:“以前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嗯。” “那我是怎么处理的?” “……” 商明镜笑了下,看着迟奈的眼睛:“你跑了。” “……” “但你不是故意跑的,”商明镜尽快解释,“是一场意外。” “那场车祸?” “是。” 金世辉一手造成的意外。 可车祸没有什么特殊的调查结果,只是认定为一场意外交通事故,只不过比较严重,因为对面货车的司机当场身亡。 迟奈本不是好奇这个,话题拐来拐去,终于回到重点:“你刚才为什么打他?” “……想打就打了。” “被骂了怎么办?” “被谁骂?” “网上。” 商明镜听着觉得好笑:“你刚才为什么打他?” 不问还好,这一问,又激起了迟奈敏感的小心思,他立刻反驳:“他胡乱说话,就是该打!” “那我也没打别人啊!” “是。”商明镜点头,“所以我也是这样。” 他对着白纸说话:“我相信你,我喜欢你,所以认同你所认同的道理,没有人应该受一时委屈,对吗?” “……” 迟奈怔住,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被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见了鬼了! 他握了握拳头,压下胸口的酸涩,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 “就因为你喜欢我?” 商明镜没反驳,却也没同意。 因为他现在变了观念,认为理念是理念,实践是实践,一切情感应该由行为托举。 平白这样许下一个承诺,显得很虚妄。 “可能吧。”商明镜说了个很不负责任的词。 迟奈不满意,别开眼,低哼一声,说:“那我要是杀人放火。” “那还是不要。” 商明镜迅速拒绝,他认真思考这个的可能性,然后温声说:“如果真做了,我得处理后面的事情,而且如果你去了国外,可能会水土不服,身体不好不适应怎么办?” 那多可怜? 一个人深处异乡,这个不会学习的笨蛋还不会说英语。 那怎么办? 这个不行。 商明镜皱眉,像是着了魔一样,实实在在的把这话当了真:“还是不要,犯法的事情尽量不要做。” 迟奈陷入沉默,直接略过他最后一句话,跟着商明镜的假设走:“为什么我去国外,你不去吗?” “我不去。” “为什么?” “。” 迟奈这会儿脑子都转得很快,直白道:“你想去给我顶罪?” “。” 商明镜没说,但迟奈知道他猜对了。 办公室内安静得过分,迟奈动了动腿,有些发麻,不知道是躺久了,还是孕期正常反应,他查过,有些人会有腿肿腿酸腿麻的症状。 商明镜察觉得很快,握住迟奈的双脚,挪到自己腿上,皱着眉头给他按。 “是不是酸?” “不知道。”迟奈摇头,“可能是麻。” “很难受吗?” “还好。” 迟奈看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又问:“你认真的吗?” “哪儿有什么认真不认真的,我只是跟你说一下解决方案,事情都没发生呢,光说哪儿有什么成效?” “……” 迟奈抿着唇,轻声说:“你疯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杀人放火的事情你都跟我一起做?” 商明镜的手一顿,思考半晌,完善了自己的说法:“我不希望你去做这些事情,可我也相信你不会平白无故的去做这些。” “如果有人故意往你衣服上倒了咖啡,损坏了你心爱的外套,你打他完全可以。” “同向类比而已。” “如果一定要到你说的那样严重的程度,我希望有更好的惩治方法,但如果你一定要自己亲手,那小小,我还是会站在你这边。” 因为理智很少能和情感同时存在。 他对迟奈的感情既然具有排他性,那就得义无反顾的偏私,谁说都不行。 有失公允这个词,不应该发生在他对迟奈的感情上。 但他还是希望,不要发生这样极端的事情,毕竟迟奈胆子不大,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己一个人过恐怕不好过。 迟奈看不透商明镜沉默的这点儿时间想了些什么,但他能明白,商明镜说的是真的。 这人是真的有点疯。 幸好他不会真的去杀人放火,不然地下的外公真不能放过他。 双腿被商明镜揉着,舒服了不少,迟奈往前凑了凑,靠近他的耳边,低声吐息:“真这么喜欢我?” “嗯。” 被热气一吹,商明镜的耳朵就红了。 “那你亲我一下。”迟奈歪着头,把自己的脸送到商明镜眼前,让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商明镜彻底怔住了。 这是什么好事? 迟奈让他亲他? 他没听错吧? 原来说真话就能获得奖励吗? “真的让我亲吗?”商明镜不敢确定迟奈是不是在开玩笑。 迟奈眨眨眼,没说话。 “可你不是失忆了吗?”商明镜有点犹豫,“我这样算不算占你便宜?” 毕竟他还没戳穿迟奈。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 迟奈都无语了。 就会装! 迟奈往后退了点:“不亲算了——呃唔!” 话音未落,唇上便被咬了一下,紧接着唇齿被强制打开,商明镜的身形比他大,舌头也比他的大很多,他的舌尖在口腔里不断轻点,像是在巡视领地,自己的口腔被挤得一点空间都没有。 第70章 氧气无法进入,迟奈有些急喘,身子不断往后倒,商明镜伸手接住,将人往自己怀里靠。 势头很猛,嘴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迟奈皱着眉头,想呼吸一下,可嘴上不由自主的在回应,想用鼻子呼吸却找不到规律,最后氧气只能渐渐减少。 他头晕目眩,仿若置身云层,整个身体都被托住。 “唔…商……” 迟奈的喘气声渐渐急促而粗重,商明镜这才松开他,让他软在自己怀里,脸埋在自己肩颈处慢慢呼吸。 “好些了吗?”商明镜皱着眉,有点愧疚。 迟奈静了两秒,商明镜以为他有些害羞,便不再说话,谁料下一秒,迟奈便双手攀着他的脖子吻上来。 报复似的咬着,像只小兽在撕咬自己的猎物,商明镜疼的“嘶”了一声,感受到丝丝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他没阻止,心甘情愿成为迟奈的猎物。 迟奈喜欢把自己玩火,眼神都有些迷乱起来,感觉身上胀得厉害,他紧紧咬着下唇,胸口起伏剧烈,他贴着商明镜的额头,低声又缠绵地说话,听起来像撒娇:“去…隔间……” 商明镜没有逗弄他的心思,也被他撩拨的一身火,顺着他将人抱进了休息室,刚挨着床,迟奈跟着挨上来。 “呃……”迟奈双手抱着商明镜的后颈,眼神迷离地望着他,缱绻的吻离不开对方,两人仿佛要一起陷入温柔乡。 迟奈的长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只剩一件长款的t恤在身上,堪堪遮住大腿。 那两条腿细白修长,商明镜一只手便能握住。 迟奈跪坐在床上,漂亮而脆弱的脖颈向后仰着,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炸,他一只手反手撑着床,一只手捏住商明镜的耳朵,低吟着:“难受…” 商明镜撑着迟奈的腰,以防他摔倒在床上,他缓缓低头,俯身上去。 …… ** 要说睡了不认账的,除了商明镜就是迟奈。 第一回迟奈醒来没见着商明镜。 这回商明镜醒来,没见着迟奈。 商明镜翻身看了眼手机,两秒茫然后,骤然一惊,居然已经第二天六点了。 他刚掀开被子,浴室里便响起马桶抽水的声音。商明镜松了口气,只要人还在就好。 随后捞了件衣服下床,便看见迟奈脸色惨白地从浴室出来,扶着墙捂着胃,走路都艰难。 瞧见这一幕,商明镜犹如被敲了一闷棍,脑袋嗡嗡作响。 他快步上前扶住迟奈,想起来什么,问他:“吐过了?” “唔……”迟奈呼吸声很重,蹙着眉心,说不出话来,“好恶心……” 恶心? 商明镜来不及想,迟奈又猛地撑住墙,微微弯身,捂着嘴干呕,身体往下打滑,商明镜被吓得不轻,直接将人抱上床,想让人躺着。 “孩子闹的?” 迟奈摇头,虚捂着胃,唇瓣都没有血色,喉结不停滚动,声音虚软,“你昨天……顶到了,唔…好难受……” 商明镜怔了下,脸上浮现愧疚,他道歉,“抱歉,我给你揉一下好吗?” “我不要躺下……”迟奈没答,“不舒服。” 他哪儿哪儿都不舒服,除了身体不再紧绷上火,但取而代之的是酸软酸痛和频繁的恶心。 怎么会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移了位。 商明镜心疼得紧,给人抱在怀里按揉,迟奈侧靠在他怀里,被人稳稳托着,片刻后才疲倦得重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解清来过几趟,但都没见着迟奈,本想问问,话到嘴边骤然泄了力,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迟奈躺在床上,胃里还是有点难受,感觉自己在低烧,他闭了闭眼,暗骂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不过就一下午的时间,就难受成这样,还发烧…… “醒了吗?”商明镜推门进来,端着小米粥,“喝点粥垫下?” 迟奈睁眼朝他看去,昨日的迷乱已经消失殆尽,大眼睛湿漉漉的,清得要命。 勺子喂到嘴边的时候,迟奈还在装模做样,“昨天我们……各取所需——再说,你是孩子爸爸,也不亏。” 那层窗户纸没捅破,商明镜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不过只是把他说过的话还回来了而已。 况且,这对他来说无伤大雅,他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不能欺负迟奈心软。 所以,等迟奈慢慢抿掉勺子上的小米粥后,他才说:“我知道。” “你先好好休息,等烧退了给你看样资料。” “什么资料?”迟奈转过头,圆溜溜地眼睛看向他,盯的人心都要化成水。 商明镜真没法,恨不得把人紧紧抱进怀里猛吸,忍了又忍,也只是揉了两把迟奈的头发。 “金世辉的资料。”商明镜叹了口气,说,“车祸的资料,关于恭山基金会款项去向的资料。” 迟奈呆呆地吃着,看起来脑袋不怎么灵光。 这么多资料他都查完了? 他应该早想到的,之前迟宗聿给商明镜安排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是查遍相关的所有资料。 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迟奈不太想吃了,推开碗,忽然想起金鸣,他问商明镜:“金鸣找过我了吗?” “没有。” 商明镜看着碗里才去了小半碗不到的小米粥,眉心都要皱老了。 “再吃点吗?” “不要了。”迟奈捂着胃,他还是不怎么舒服,但这会儿不知道是商明镜的原因还是小孩儿。 “金世辉——” “小小,你怎么会记得金世辉?”商明镜明知故问,勺子又喂到了嘴边。 迟奈一僵,眼珠转了转,随口说:“金鸣说的。” 说完,便将那勺小米粥含进了嘴里,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点点尾气,担心明天可能要解锁[眼镜] 明天白天发红包,太谢谢宝贝们等文了[爆哭] 第48章 报应不爽,几个月前在恭山那次事后,商明镜如何对待迟奈的,如今就怎么报应了回来。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联系。 失忆那点事儿,两人谁还不知道? 偏偏谁都不点破,就当糊着一层透明的窗户纸,好歹时而还能投点光进来,照在人身上,看得见人,说得着话。 京城的春雨不总是润物细无声,时常随着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轰隆一声,一大片厚而沉的阴云飘过来,定格在这些高耸的建筑上方,大颗大颗的雨珠斜撞在落地窗上,然后滑落下来,不知道最后窝在哪个地方变成反光的小水滩。 迟奈支着胳膊,撑着额角,皱着眉看甘邢给他发来的资料。 阴雨天,他总是头疼胃不舒服,心情也很难好起来,恰巧这几天又遇上难缠的金鸣。 原本答应和商明镜去医院的事情都就此搁置。 手机上一直在推送金世辉的消息,可金鸣像是一无所知一般,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 迟奈盯着手机上金鸣发过来责骂商明镜的信息,额角抽痛。 他不由得心想,金鸣是不是不知道金世辉的事情有他的手笔? 要是知道了,是不是也要跟他站在对立面? 倘若这要是发生在两个月之前,迟奈定然不会将金鸣从金世辉的事件中独立出来。 可现如今已是两个月之后。 迟奈不是忽然间把金鸣从金世辉那儿剥离开的。 金鸣从前跟在他身旁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人极其没有礼貌,且纨绔不化,可金鸣亲自照顾他的那两个月,迟奈也洞悉金鸣本性并不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但……金世辉的事情…… 迟奈喝了口水,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后直起腰,装模作样地给金鸣回了信息: 【我没有怎么跟商明镜说话,虽然他说我们的关系很特别,但我没有觉得很熟,目前公司是我在打理。】 这段话发出去之后,等了许久,金鸣都没有再回消息过来,迟奈这才终于放下了手机。 今天雨属实太大,隔音尚好的玻璃窗户已经隔离了许多杂音,但仍然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快速传进来,剩下的那点儿噪音如丝竹般钻进迟奈的耳朵里。 令他在病恹恹的情况下有些昏昏欲睡。 正这时,解清忽然敲门。 迟奈立马从朦胧中惊醒,快速翻动桌面,将文件放到自己身前,小声咳了几声清清嗓子:“进来!” 解清闻声而入,手里拿着平板,页面上记录着行程表。 “小迟总,明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还要如期举行吗?” 迟奈愣了一下,这几天一直忙着处理人员变动的事情,分心跟踪了一下基金会的事情,还顺便把公司的员工手册和规章制度都看了一遍,连这事儿都忘了。 第71章 他盯着解清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去翻手机。 倒是解清,被看得云里雾里,有些窘迫地移开眼,耳根微微泛红。 不是他要有不齿之心,只是论谁被迟奈这样毫无城府地盯着看,也会是他这样的反应。 反正解清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新闻上,娱乐新闻偏多,金世辉的占其次,前两天迟奈在集团楼下被媒体“深度采访”的事情好像已经在网上销声匿迹。 是真的一丁点儿痕迹都看不见。 自然也看不见他出手打了人。 只不过,商明镜打人的录像视频还在,可来龙去脉已经被换了个彻底。 仿佛是有人重新写了稿子,专门给这个视频配的文案。 总之,将迟奈本人摘得干干净净。 也顺势将当年霸凌的事情掩在了人声鼎沸之下。 既然没有水花,商明镜的那则新闻也不是什么负面新闻,迟奈思虑几番,摇摇头:“不开了,取消吧。” 他出手伤人这么大的事情,迟奈不信媒体会放过他。如今湖面却不见一丝涟漪,可见是有人替他撤了热搜,一并处理了后续的事情。 如果现在坚持开记者招待会,恐会多生事端。 实在没必要。 “这两天有人过来找我吗?”迟奈闭上眼,用腕骨摁着额角,这个姿势微微低头时,他感受到背部拉扯的酸痛感,弯手过去摁了摁,蹙起眉,默不作声吸了口气。 解清察觉他好像有点不舒服,嘴巴张开又闭上,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踌躇过。 好久都没听到有人说话,迟奈抬头看了眼解清,顿了一瞬后,他问:“怎么了?” “……你怎么了?”解清反问。 “什么?” “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迟奈看着他,反应过来后拿下了撑着额头的手,背靠在椅子上,摇头:“没事,你说正事吧。” “……好。” 解清泄了气,翻出这些天迟奈和商明镜都不在集团的日子里的来访人员。 “昨天金家的公子来了,在前台问了你的行程。” 事实上,并不是问了什么行程,这只是解清的说法而已。 总部这么大,迟奈坐执行董事的位置没多久,前台信息闭塞,估计金鸣是没有打听到什么有效的消息,所以无功而返。 难怪今天他发来的信息看起来充满怒意。 迟奈弯了弯嘴角:“下次再来直接让他到办公室就好了。” “好的。”解清点头。 他是个聪明人,否则商明镜也不会跟他看对眼。 如今金世辉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要说旁人摸不清一点门道是不可能。 但凡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都会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解清亦然。 所以,金鸣来找迟奈,解清一定猜到了点什么。 他原本想问问金世辉的事情,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逾矩了。 最后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待人出去之后,迟奈重新倒回椅背上,坐得歪七扭八的,使劲给自己酸痛的肩颈按了两下,喟叹一声后,闭着眼睛在桌上摸手机。 这几天一直没跟商明镜联系,倒不是因为商明镜不想联系他,而是—— 迟奈睁眼,双手捧着手机,点开和商明镜的对话框,上面赫然显示着一个被划掉的铃铛。 他把商明镜给免打扰了。 即使这样,商明镜发来的信息仍然很多,起初发的文字信息如石沉大海,然后改成打语音或者视频,后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不再打语音,又变回发文字。 甚至还直接用短信发了无数条信息。 大多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和以往没有什么不一样,仿佛那天晚上没发生过一样。 迟奈一句话都没回。 这会儿认真看着信息,猛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在恭山的时候,商明镜就是和现在他的一样当甩手掌柜的。 不一样的是,他现在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迟奈低哼了一声,解开了他的免打扰,非常官方地回了一条信息:、 【有什么事吗?最近在忙。】 商明镜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回消息回得很快。 商明镜:【身体好点了吗?在忙什么?今天下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一次性问了很多,不像是文字输入出来的。 迟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故意高冷地回了一个字:【没。】 不等那边回,迟奈又开了免打扰,然后关上手机。 做这种事情时,他心里涌起的是一丝兴奋和隐秘的雀跃,对于打开免打扰后,看见商明镜发来的一连串信息,他喜闻乐见。 ** 商明镜一连几天都没有去集团做助理的工作,而是在外奔波。 收到迟奈发来信息的那时,商明镜正撑着伞,找到了曾经李启兼职过的咖啡店。 事发之后,李启很快就从咖啡店离职,但咖啡店的店长仍然在此工作,商明镜想办法弄到了李启的简历—— 上面写有李启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以及紧急联系人。 拿到简历的第一时间,商明镜便给紧急联系人拨了电话过去,电话里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 号是空号。 家庭住址倒是真的。 商明镜在接触迟奈之前,就已经提前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否则当时也不会压着迟奈去给人道歉。 雨还在下,商明镜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在一处居民楼前停下。 这是一个旧的闹市区,从前李启不在这儿住。 既然李启能有见到迟奈的资格,那说明他的家底并不单薄,至少能在市中心有一套独栋别墅。 可如今,却蜗居在这样普普通通的居民楼里。 旧的闹市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会发生。 商明镜看了眼备忘录上的地址,上了居民楼。 李启的新家庭住址就在一楼。 雨越下越大,离李启的家越近,商明镜的脸色便越发冷硬阴沉,心情与外头遮天的乌云有的一拼。 既然一切都从那一通录音开始,那就让所有污水从这里结束。 商明镜敲了门,在等人开门的时间里,还给迟奈发了信息,依旧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嘘寒问暖,只是还没等到人回信息,面前的门被打开。 里头的人往外张望了一下,见到外面站的人犹如见到鬼一般,立马就要关上门,商明镜眼疾手快地一挡,门哐地一声,将他的手夹在中间,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可商明镜一声未吭,他一只手握着手机,一手徒手扒开门,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李启,眼神犹如冰冷的蛇,顺着李启的裤管往上攀爬,渐渐勒得人喘不过气。 “你,干什么?!”李启稳住心神,站在门内,眼神飘忽不定的从商明镜身上掠过。 商明镜看了他半晌,没卖关子,开门见山,质问道:“迟奈十五岁那年被霸凌,你是不是知情,还是说你是刽子手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更3000复健一下,在收尾了,但有好多事情要收尾,估计完结在这个月,具体什么时候不清楚。 从今天开始不日更我是王八蛋[眼镜] 第49章 “轰隆——” 一声惊天的闷雷在耳边震响,迟奈趴在桌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在陆离的梦中彻底惊醒过来。 三月天的温度虽有回升,不至于如冬天一般冰天雪地,但温度低的时候,也只有十来度。 原本对于迟奈来说还算比较冷,需要穿棉服的天气,被闷雷惊醒时,却是一额头细汗。 密密麻麻的铺在光洁的前额,像是正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楚。 事实上只是刚醒来而已。 眼睛睁开后,人却尚未清醒,迟奈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仿佛已经被剥离,灵魂飘在虚空,躯体连动一下都艰难。 迟奈动了动手,摸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腿上的手机,等拿起来,才发现手脚已经麻木,没有知觉,沉重到不像是自己的躯体。 从脚底和手心手腕传至全身的酥麻令他回了几分神,半晌后终于有力气撑起身体。 迟奈垂着头,摁着胸口,静静等待心率缓和下来,只是大脑仍眩晕不断,这场莫名其妙的觉睡得很难受。 他应该是做了一场梦,至于梦到了什么,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就已全然忘了个干净。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 迟奈呼吸沉重,一呼一吸几乎要将胸腔挤压干净,他朝窗外看去,五点的天竟然黑压压一片,一早亮起的办公大楼灯光深深穿透雨帘,闯进迟奈眼里。 低气压的天令人喘不过气,幸好灯光比比皆是,气氛不会那么压抑。 外面的天黑压压的,衬得办公室里光线十分亮堂,将迟奈的脸照的惨白。 第72章 “都这么久了……”迟奈咕哝道。 他觉没睡足,头晕脑胀,鼻音异常浓重,不像是刚睡醒那种黏糊的鼻音,反而更像重感冒。 迟奈第一时间翻看了商明镜的聊天记录,只在饭点的时候发了信息,之后杳无音信。 还说什么喜欢呢,耐心也不过如此! “迟总?”解清又在外面敲门。 迟奈应了一声,准备起身,不料人刚一站起来,小腹骤然涌起一阵刺痛,伴随着沉甸甸的坠感,脸上唰地一下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迟奈低吟一声,抬手抓住了座椅扶手。 等异样的感觉稍稍褪去之后,迟奈换成两只手撑住桌沿,微微低头,视线看向小腹,此刻往前倾着身子时,衣裳贴着身体,棉服套在外面分明看不见弧度,可他总觉着隆起地方有些紧绷。 太久没有关注过这个小家伙,现在终于知道来找存在感了。 可这来的也太突然了,令他头皮发麻,幸得痛感正在渐渐消失。 解清听见了迟奈的应声,在门口踱步徘徊几番,然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办公室门。 自从迟奈到这里来之后,除了公事之外,他至少还要敲五次门。 商明镜说他身体不好,要时刻盯着,可这几天连商明镜的人影都没见着,解清不免有些担心。 当然,是担心迟奈。 中午该吃午饭时,他敲过一次门,但里面没有人应,解清便没进去。 感情上他认为自己应该进去看一眼,以便确认迟奈的状态;可理智上又觉得,没有经过允许,擅自进入上司的办公领域,是不合规矩的事。 他无比纠结,以至于纠结到此时此刻终于有机会再次敲响迟奈办公室的门时,总算是松了口气。 出人意料的是,迟奈终于出声了。 解清进去后,乍一眼瞧见的便是微微躬身,差点站不稳的迟奈。 他大步流星上前几步,试图凑近了去仔细观察迟奈的状态,他还没说话,迟奈便抬起了头,朝他看过去。 解清缓缓停住脚步,定在下属的距离范围内。 “小迟总。” 迟奈“嗯”了一声,不大有讲话的兴致,语气很淡:“什么事?” “金鸣在楼下会客室。”解清说。 话落,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迟奈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仿佛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的错觉。 迟奈干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犹如刀割般划过,他蹙眉问:“没说让他上来?” “说了。”解清推了下眼镜,将视线从迟奈身上挪走,稍微低下,“他说不上来,让我带他去会客室等你。” “也没说什么时候会走?” “……没有。”解清又补充道,“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现在还没走。” “他来的时候我敲过你的门……” 迟奈了然,心想,解清敲门那会儿,他可能已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才没听见声音。 “我知道了,十分钟后我下去。”迟奈点头,说完话后复又坐下来,眼神呆滞,不知是不是在发呆。 得了话,解清却还没走,仍然站在那处。 迟奈后知后觉看向他,眼神困惑:“还有什么事么?” “小迟总,你要吃点东西吗?”解清神情纠结,像是下定了决心再问了这句话。 闻言,迟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头:“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好。” 被拒绝,解清这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迟奈在位置上坐了几分钟,解开自己的棉服,瘦削纤细的手指轻轻覆上小腹。 讲实在的,当他知道肚子里有了一个胚胎时,他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喜悦,也没有厌恶。 当时的反应称得上是古井无波。 车祸后,在医院被金鸣告知怀孕时,他第一时间想的的不是关于孩子的事情吗,而是以他目前的处境,该怎么回去。 爸爸突然被带走,他满怀期待的一个春节——本以为要在别扭的幸福中度过的春节,压根儿就没过上。 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他应接不暇,根本无暇顾忌这个小家伙。 至于反应在身体上的早孕反应,他原本身体不好,对这些多出来的,让他感到难受的症状,改变不了就只要习惯而已。 就连商明镜接他回去那天到医院检查,他问商明镜的话,竟然全是试探,没有一丁点儿对待肚子里小胚胎的真心实意。 被漠视已久的胚胎倏然反抗,倒真打得他措手不及。 迟奈拿着手机,拉上棉服拉链,脚步略显虚浮的进了电梯。 ** 金鸣在一楼会客室坐了许久,接待的人将热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他一口未喝,也一动不动。 终于,在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时,他等来了迟奈。 迟奈走到金鸣对面时,才发现不过几天没见,金鸣竟然如此潦草憔悴。 两人一坐一立,对视良久,金鸣抬着眼眸,瞳孔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迟奈感知到了,所以才说不出话。 “自己家集团还需要我叫你坐么?”金鸣扯了嘴角,轻笑一声。 迟奈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先喝了小半杯,润了润干涩沙哑的嗓子,也压下因为方才骤然的坠痛而引起的胃腹里翻涌的恶心。 “你怎么来这里找我了?” “不来这要去哪?”金鸣反问,“你大忙人一个,消息也不回。” 迟奈狐疑地看他:“是你不回信息吧。” “……” 金鸣没吭声。 倘若说是最后一句话是谁结束的,那的确是迟奈。 可他给迟奈发了那么多信息,担心那么多,担心他被人算计,担心他吃自己做的食物中毒,担心那么那么多! 迟奈就回一句! 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 只是,金鸣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这个,他一改前两个月吊儿郎当的神情,这时面向迟奈时,更加凝重,甚至夹杂着讥讽。 “迟奈,你心里清楚吗?” “清楚什么?” “我为什么今天来找你。” 迟奈蹙眉思忖了一番,心想,他的确有猜到金鸣为什么来找他,不过为什么是今天,他真不知道。 权衡之下,他说了“不知道”。 “还装。”金鸣猛地提高声音,看似凶狠的死死地盯着迟奈,仿佛要将他剥皮抽筋,剜骨放血。 迟奈抿了唇,秉持着坚决不主动说的态度,惹得金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可怜?!”金鸣大怒,碍着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紧接着硬生生压低了嗓音,“你根本没失忆,是不是!” “金鸣。”迟奈叫了他一声,“我是——” 金鸣压根不愿意听到任何一句废话,即时截断他:“只说是不是?!” 迟奈怔怔看着他,一瞬间脑子里出现很多念头。 可最清晰的是关于感情最理智的念头。 当人对某件事某个物或者某个人产生了感情,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都会令人处于下风,于是在发生争执时,所有情绪争先恐后的上涌,最先冒出来的,是难过。 是愧疚。 是不得章法。 这些情绪淹没他,让他无数次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如鲠在喉。 发现自己喜欢商明镜时是这样,如今面对金鸣时,也是这样。 这要是放在从前,哪有金鸣对他大吼大叫的份儿,无论他做的对错与否,哪有金鸣说三道四,指责怨怪他的时候? 可偏偏,此时被质问时,他只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吐出一个字:“是。” “所以,你的确是处心积虑去害我爸,对吗?”金鸣红着眼睛,怒目圆睁。 迟奈小腹又开始刺痛起来,他眨眨眼,听明白了一些事情。 “金鸣,是有谁和你说了什么吗?”他去拉金鸣的手臂。 指尖刚碰上,下一秒便被金鸣大力甩开。 “你别管!”金鸣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总之,你根本没失忆,你根本就打算利用我对付我爸,是吗?” 迟奈说“不是”,他有些着急:“我知道你是你,金世辉是金世辉,你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把你们混淆在一起,这对你不公平!” “……是吗?” 金鸣沉默良久,低声反问了一句,而后道:“可你已经混淆了。” “金鸣,你不能单方面认为这是我的错。”迟奈努力为自己辩解。 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可仅仅只是在欺骗一事上,其它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金世辉落得如今的地步,完全是罪有应得。 可金鸣不这样想,须臾,在起身前,只留下一句: “迟奈,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第50章 迟奈明白,金鸣是怀揣着答案来质问的。 可他在会议室里等那么久,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这最后一句吗? 第73章 短短几天时间,金鸣从与他同仇敌忾,甚至替他打抱不平,到现如今针锋相对的立场,很难不说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迟奈呆坐在椅子上,浑身没有知觉般半靠着椅背,浓密的长睫浅浅耷拉着,灯光斜着照射过来,在他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假使不仔细看,更像是没睡好而产生的乌青。 金鸣来这一趟,引得迟奈心绪难平,但他知道,金鸣决定去救金世辉了。 他理解,毕竟那是父亲。 金世辉阴险狡诈,野心蓬勃,那点算计却从不用在正道上,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同于甘家,整个金家,只有金鸣这一个独子。 但这不能作为替他辩护的观点和依据。 不知过了多久,迟奈眨眨眼,动了动身体,后腰处僵硬麻木,稍微有一动,便会渐渐产生一丝电流感,蔓延至四肢。 他咬着牙撑了会儿,还是泄了力道,破罐子破摔地心想,反正已经麻了,干脆多坐一会儿好了! 刚坐稳,外头有人从雨帘里闯进来,撑着一把能够容纳两个半迟奈的黑伞,犹如遮天的幕布,急匆匆又步履平稳的走到迟奈身边。 迟奈听见动静,仰头看去,只见商明镜拎着外套,手指上挂着仍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站到了自己跟前。 有几天没见到了。 商明镜似乎回到了初见时的那模样,沉稳又凌厉,山根高挺,不同以往的是,此时他的眼神充斥着浓浓的担忧,以及在看到迟奈时,眉眼间显露出的温意。 两人对视少时,商明镜将雨伞随手搁在角落的雨伞框里,把手里的外套替迟奈穿上。 这会儿迟奈乖巧得跟什么似的,任人摆弄,一动不动,像个精致的雕塑。 给人穿好衣服,商明镜思考着要不要给他剥栗子吃,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迟奈状态不对,于是收起心思,主动破冰。 “我们回去吗?今天雨下太大,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看你脸色不太好。” 商明镜拧着眉,很认真地问他,即便如此,迟奈也只是眨眨眼,并不说话。 “小小。”商明镜叫了他一声,伸手试探着去握住他的指尖,顿了一秒,发现迟奈没有抵触后,接着便牵住了他的手,将人从椅子上带起来。 这两日天气不好,迟奈身体素质实在差,他担心雨下太大,云压得低,气压低容易让迟奈喘不过来气。 迟奈被他牵着站起来,只是双腿甫一站直,眼前猛地白花花一片,浑身一软,意识渐渐飘远,彻底陷入黑暗。 ** 翌日,医院病房。 商明镜洗了把脸,将窗帘关上。 外头还在下雨,这惊雷春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连着下了好些时间,看这势头,恨不得直接与梅雨季连成片一块下了。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转而将视线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眉间的忧愁浓的化不开。 商明镜浅声叹了口气,挨着病床边的沙发坐下,给人捂着冰凉的手。 这正是,有人进来,商明镜闻声看去。 医生带着体温枪进来,看了眼昏睡的迟奈,随口低语:“还没醒?” “昨天凌晨三点醒了一次,给他喂了点水儿,大概三分钟的样子,一直到现在都没醒过。” 医生点头,让体温枪在迟奈的额头,手心,胳膊上都滴了一下,温度分别显示38、37.8、38.2。 “还没退烧,难怪没醒。” 像是松了口气,医生笑了下,把数字记录下来,才对商明镜说话:“再让他睡会儿,昨晚值夜班的主任说他心率不稳,血压血糖都比较低,俗话来说就是气血亏,又怀着孩子,容易累很正常。” 商明镜默了默,说:“他还没退烧。” “没事,烧的没昨天高了,他身体里有炎症,慢慢会退下来,估计中午差不多就好了,到时候人也就醒了。” “好。” 商明镜点头,又说了句好。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一个他,以及一个睡着的迟奈时,他的背脊才缓缓塌了一些。 他是有点害怕的。 在认清自己对迟奈的感情之后,他过的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胆的。 迟宗聿说迟奈身体不好,赵凌康也说他经不住折腾,迟奈更是致力于证明这一点而频繁生病。 他是害怕的。 在这间病房里,迟奈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的人了。 蹉跎这么些年,不知情的情况下,受迟奈的资助读完了书,偶然得迟宗聿赏识,进了观澜集团,然后自然而然地喜欢上迟奈。 他的前二十五年,好似都与迟奈有关,又好似离他很遥远。 可不管怎样,迟奈真的真的、真的,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了。 所以他害怕,他恐惧,他慌不择路,在迟奈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其余所有行为,尽数依靠本能。 他是真的很喜欢迟奈。 他骗了迟奈,他感受得到迟奈的喜欢。 就算最初是一场骗局,可迟奈这样单纯如白纸一般的人,想要将热忱的心拿出去给人,那人又怎么会看不见呢? 那时他说的是气话,没错。 但迟奈说的不是。 他的的确确没有克制着情感,收敛了很多由迟奈引发的情绪。 商明镜仰头看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苍白冰冷。 而后,迟奈醒了。 商明镜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迟奈翻身的声音,他慌忙倾身去看,见迟奈缓缓睁开眼。 只是眼神不受控制地黏在迟奈的嘴唇上。 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心思,只有心口堵塞一样的窒闷感,迟奈的唇色很淡,淡到显得唇瓣更薄了。 仿佛人一瘦,身上的五官都跟着瘦了,只有眼睛更大,鼻子更高。 “醒了?”商明镜声音很温柔,很轻,上手抚摸着迟奈的唇瓣,“头还晕吗?” 昨晚醒时大概是烧得厉害,依在他怀里时,总是嚷着头晕。 迟奈转眼看到了商明镜,后知后觉自己在医院。 “什么时候了?”迟奈开口,声音嘶哑,一半都是气音。 商明镜温和地笑了下:“不到十点。” “医生来给你量过体温,以为你会中午醒,怎么这个时候醒了?” 迟奈没动,说不出话。商明镜到桌上给倒了杯温水,将床摇起来,慢慢喂给他。 “商明镜……” “嗯?”商明镜应声,看他,水杯递到他嘴边,迟奈却歪了下头躲开。 “嗓子痛吗?都哑了,放了一点盐,少喝一点润润嗓子?” 迟奈摇头,他有事要说,商明镜无奈,放下杯子,收回手时,被迟奈握住了食指。 “商明镜……”迟奈看着他,眼神茫然,“昨天,我,肚子痛……” “肚子痛?”商明镜一愣,随即伸手到被子里,摸上了迟奈的小腹,病号服下面的肚子微微隆起,有些弧度,但很柔软,“是小孩儿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小孩儿。 迟奈摇头,声音忽然泛起委屈。 商明镜听出来了,心脏陡然被揪紧,嗓子喑哑出声:“不怕,你再睡会儿,我去约医生检查。” “……嗯。”迟奈闷闷应了一声,“但我不想睡了。” 他没有什么力气,只是不想睡觉而已。 商明镜揽着他,担心他是害怕所以强撑着:“那说会儿话?” 这会儿下着雨,不好出去,迟奈又病着,更不可能允许他处理工作。 迟奈睁着大大的眼睛,瞳孔里晕着朦胧的水雾,他注视着商明镜:“说什么?” “小小,你是不是没失忆?” “……” “小小?” “。” 商明镜去看怀里的人,上一秒还睁着眼的人此刻已经紧闭双眼,向外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知道他在装睡,便没戳破他。 良久,商明镜笑了下,将人放下来,给他盖好了被子。 迟奈装睡变成真睡,商明镜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缓而规律,俯身看了看,才知他是真的睡着了。 人彻底醒了一回,商明镜放心不少,至少不再是昨晚烧的糊涂的样子,刚才醒着的状态虽然憔悴,好在比昨晚好了很多。 他坐回沙发上,翻出新闻。 赵凌康给他发了信息:【给小小看,让他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走剧情,大概还有三个剧情,走完差不多就收完尾了,孕期放在正文番外篇。 第51章 “本台记者报道——有关金益科技集团董事长立案调查一事有了最新进展。从起初的市场行政违规,到最近两天牵扯出一系列的行贿之事,目前警方正在配合检察院步步展开工作中。” “但其集团背后到底铺了多大的关系网,还不得而知,暂且……” 第74章 迟奈横屏握着手机,把财经新闻的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人还躺在病床上,心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商明镜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迟奈侧躺在床上,病号服贴在肚子上,令小腹微隆,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看的模样——那姿势奇怪地扭着,青白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他这样的扭着的姿势,让输液线都歪七扭八的缠绕着。 商明镜不信他手不痛。 只是迟奈看得这样认真,连他进了病房之后发出的故意没有克制的声音都没听见,商明镜便不想打扰他的兴致。 索性将拎回来的食盒先放在了桌上,然后走到迟奈身边,替他把输液线头整理好,再自顾自地伸手握住迟奈的手指,轻轻抬起来,观察了一下他手背上的针头。 还好没有漏针,可这样别着…… 商明镜沉默几息,而后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现在对迟奈更多的也只有——或者说只剩纵容了。 他垂眸认真看着迟奈,只见这人被旁人抬起来一只手后,自动转用另一只手和下巴抵住手机,继续划拉着各式各样与金世辉相关的新闻报道。 “手不痛吗?”商明镜忍不住出声询问。 虽说这个姿势不至于漏针,但总归是拧着的,医药绷带说不定都撕扯着皮肤,迟奈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嗯?”迟奈用鼻腔发出闷声闷气的一个疑惑语气。 这个姿势挤压着胸腔,所以也像是从胸腔发出来,比较哑而闷。 应了一声之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迟奈终于舍得把视线落到商明镜身上。 他抿着嘴唇,露出颊边的小酒窝,眼神困惑地像是反应了一会儿,说:“你刚才说什么?” “……” 商明镜轻笑,很柔和地摸了下他手背上没有贴着医用胶带的地方。纵使迟奈说不疼,可连着一周的输液,两只瘦削的手背上隐隐泛着肿意。 “疼不疼?”商明镜又问了一遍。 这一晕倒就住了一周的院,后几天精神好一点之后,迟奈便明里暗里地要求出院。 商明镜只当没听懂,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迟奈的身体状况不如常人,商明镜压根儿不敢大意。 迟奈撑起身子,也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好像……是有点肿…… “不疼。” 闻言,商明镜点头,他就知道迟奈会这么说。 剩下药水的余量,估摸着还得十分钟才能抽针。 商明镜将小桌板撑在病床上,拿出食盒里的食物,这会儿将近十二点,却是迟奈的第一顿正经饭。 “我不要吃这么多。” “……” 商明镜拿碗筷的手一顿,颇无奈地朝迟奈看过去,语气心疼又头疼:“好些天没进食了,一定得吃一些,医生交代得从流食开始,以免长期不进食造成间歇性厌食症。” “那我也不要吃这么多。” “。” 商明镜低头保温桶里粥水,哄劝道:“我没有带很多,不过是一些粥水,一定要吃够一碗,你胃里的炎症实在有点严重了,必须控制。” “……” 迟奈皱眉看着他,他捏着自动息屏的手机,指尖轻攥:“你为什么要命令我。” 他语气质问,眼神却很淡,反而让商明镜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如果一切以迟奈的感受为主,那么他解释得再多,也会显得欲盖弥彰。 商明镜衡量了一下,把碗中的一半红枣小米粥倒出来,只留一小半,另一半继续留在保温桶里。 他越发放低了声音:“那只要碗里的一点,其它的待会再——等你饿了再吃,可以吗?” 迟奈与他静静对视了几秒,沉默着点了头。 这会儿迟奈终于松口,商明镜便跟着松了口气。 事实上,如果坚定一口不吃,他也拿迟奈没办法,最终只能搬救兵,或者是找医生过来亲自说医嘱,又或者再拉出赵凌康,甚至甘邢。 总之,要找到办法让他吃饭。 只是不能用强硬的手段和语气。 迟奈靠着床头坐起来,盯着商明镜将餐食摆放后,好像没有给他递筷子的准备,反而是他自己拿着勺子在那小半碗粥里搅和。 他有种预感。 这种念头刚从脑子里掠过,连话都还没讲完,商明镜便捏着瓷勺喂到了自己嘴边。 商明镜就这样站在床边,手臂贴着床上的小桌,朝自己伸着手。他垂着眼时,眼尾微挑,浓眉压眼,表情很严肃,也很认真。 迟奈看出了神,商明镜察觉他久久未动,眉心一皱,放下勺子,本能地摸了下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迟奈淡淡地说。 他张嘴含下那口满勺的粥,细嚼慢咽着,悄悄瞟了眼商明镜,忍不住默默腹诽道:有时候人还不是不能长得太帅。 那简直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都不需要乱而多,商明镜这张脸就已经足够好看了。 商明镜一本正经地喂着饭,察觉到他的视线,顿了一下,温声问:“怎么了?” “嗯?”迟奈琢磨着事情,把嘴里的粥一点点咽下去,弄了半天还在嘴里没咽完,他含糊道,“什么怎么了?” “怎么一直看我?”商明镜问他,怕他是有什么想说的但不说,或者哪里不舒服却一直不做声,“你说。” “……” “是哪里不舒服吗?” 迟奈眨眨眼,稍稍仰着头看他,装作不明所以云里雾里:“谁一直看你?” 商明镜:“。” 迟奈很认真地说:“怎么了?我没有看你呀。” “。” 商明镜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继续给迟奈喂粥,迟奈也乖巧地缓缓吃着。 只是商明镜他心里恍惚。还是太着急了,竟然幻想着迟奈总是看他。 也是,别说没有失忆的迟奈,即便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迟奈,都不一定会有兴趣正眼看他,何况眼下他俩的关系并没有修复完整。 即便迟奈吃得再慢,那点粥不到十分钟也能喝光。 迟奈坐着缓了缓,太久没吃东西,胃里陡然进入温热的食物,让他感到有些闷堵,食物堵在肋骨下方,隐隐坠胀不舒服,呼吸也跟着时而急促而粗重起来。 商明镜收拾好残羹和小桌板,到卫生间洗了手,才回到病房,坐上床,手贴上迟奈的胃腹,替他有序地按揉。 他的手刚探进迟奈的病号服里,迟奈便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几分,商明镜仿佛没察觉,继续将自己的干燥的大手往迟奈身上挨。 直到肌肤相触。 迟奈的身体僵着,商明镜摸到他的肚子后,带着人的肩膀靠在了自己怀里,迟奈扭了个头,唇瓣贴着商明镜脖颈擦过,下巴磕在了商明镜的锁骨上。 放缓的温热吐息在颈侧周旋,商明镜尽量忽略那样恼人的痒意,他轻咳一声,说:“我有事跟你说。” 既是避免迟奈抗拒他的触碰,也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则一门心思全在迟奈的呼吸上了。 果不其然,迟奈一听,便放松了身体,软骨似的贴着商明镜:“什么?” 他不是很舒服,才没心情想商明镜想的那些事情——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呼吸对商明镜究竟有多大的吸引力。 商明镜低头看了看他,迟奈脸色仍旧淡白。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下,说:“你今天在看金世辉的报道?” “……嗯。” “你在查恭山基金会的款项去向?”商明镜随口问了一句。 迟奈闻言一怔,呆愣着没说话。 都这样敞开天窗说亮话了,迟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再继续装下去的必要。 况且,装不装对于现状来说,影响不大。 正在迟奈纠结怎么回答时,商明镜已经开始继续说话了,好像方才那句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要在其他方面深究的意图。 “款项我托人查过了,今天的新闻应该有报道。”商明镜顿了下,解释道,“就是你今天看的那则新闻。” 迟奈看向他,想撑着身体起来,到一半却被商明镜一手箍住:“别动,我给你揉一会儿好消化。” “……” 商明镜继续说:“金世辉的案子,警方在调查的时候有太多阻拦,是因为带走你父亲的人在背后撑着。” 迟奈掩眸沉吟,甘邢查到过这些东西,他补充道:“款项从京城到了隔壁市的百工镇,镇上有很多工业园区,确实前提供了很多工作机会……” 所以到了这儿,线索就断了。 款项的确帮助到了很多人,要怎么证明这笔款有问题? 商明镜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时不时还观察着迟奈的脸色,看他有没有好些。 “是,工业区的控股人不是金世辉,这个你应该也知道。” 第75章 迟奈没讲话,商明镜说得没错,这些他都了解过。 说到这些,他实在躺不住,自己按着上腹坐起来,动作太大又太急,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迟奈只是皱了下眉,继续侧身拿了手机,调出信息给他看:“控股不是金世辉,是李启的父亲。” “我猜测,工程事故的事情,也是他们合起伙来干的。” 正说着,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迟奈忽然情绪低落下来,长睫遮住情绪,跳脱地说了一句:“金鸣应该不知道。” 话音落,商明镜看着他,良久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皱着眉问:“胃还难受吗?” “你说,金世辉和证监会的人是实际受益人吗?”迟奈像是没听见这句话,跟他讲自己的猜测。 迟奈不搭理自己的问题,商明镜就只好先把眼前这事儿给商量完。 “是,金世辉和证监会的人是实际受益人,但这也是只猜测,这是一个方向,不过行贿罪无论做不做实,他都逃离不了牢狱之灾了,再加一条不过就是数罪并罚。” 迟奈低头,手指关节支着床板,身体偏在一侧,太阳穴突突的胀痛,像是偏头痛的症状。 “是不是没有证据?” “是。” “但有人可能会有证据。”商明镜低眼与迟奈对视。 迟奈唇色苍白,脸色又憔悴起来,吃的那点东西已经在胃里堵成绞痛,他支着身体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眼下听商明镜这样说,迟奈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谁有证据? 除了金鸣,还有谁会有证据? 李启吗? 这两个谁能把证据拿出来? 正陷入思绪当中,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迟奈猛地回神,是甘邢打过来的电话。 迟奈摸住手机,犹豫一瞬后接通,沙哑的一声“喂”刚出口,甘邢便连珠带炮地说了一通。 “小小快看新闻!” “李启在网上发了视频,金鸣也宣布正式接手金益科技,快看!他开了记者会直播!” 第52章 迟奈没有看直播,而是直接去了传媒大厦楼下。 大厦一楼的大厅大门半掩,一队安保守在门口,众多新闻媒体记者都是受邀前来参加,凭证件进入,所以几乎进不去闲杂人等。 迟奈披着稍厚的外套,身上的病号服没来得及换,接到甘邢的电话后,径直去了金鸣直逼召开记者发布会的大楼。 好巧不巧,楼就在医院附近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迟奈面上不动声色,动作却彰显心急。 商明镜没有阻拦他,跟着他来了这栋传媒大厦。 迟奈出来一趟,站在门口时,霎时头晕目眩,只得抓住门框,静静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大厅里面有些嘈杂,等到金鸣的嗓音穿透话筒,到达迟奈耳朵里时,已经很小很弱了。 迟奈其实听不见什么内容,静下心来后,也知道自己是一时冲动。 如同金鸣所说,他们之间做不成朋友了。 金鸣与他相识数年,当真算起来,真正的像朋友一般相处,仅仅两个月罢了。 哪儿来的那么深的感情? 商明镜的视线从未自迟奈身上移开,注意到迟奈病恹恹的神色和有些摇晃的身体,商明镜深吸了一口气。 他随意往大厅里面看了眼,转而注视着迟奈,问道:“你们关系很好吗?” “……” 迟奈的睫毛实在太长了,每次扇动都会让湖面掀起波澜,侧脸看上去,抿着唇时,漂亮又疏离。 “小小,金世辉的事情,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用勉强。”商明镜犹豫少顷,还是说了这话。 原本允许迟奈到这里来,无非就是让他亲眼见到这一幕,否则让迟奈长期处于囹圄之地,对他的心理和身体健康没有一丝好处。 与其放任他自己一个人纠结,不如推波助澜一把。 好过忧思过度。 “怎么不进去?” 身后传来甘邢的声音,他捧着两杯热奶茶,气喘吁吁地拍了下迟奈的肩膀。 离老远就看见这俩人还站在门口,外边风大,天也不算太暖,甘邢已经在心底把商明镜骂了千万遍。 甘邢扶着迟奈喘匀了气儿,这才将手里的热奶茶递到迟奈手里,让他好好握住:“在这儿看什么呢?应该还没结束吧?我没来迟吧?” “没有。” 迟奈的胸脯肉眼可见地起伏了一下,背脊轻轻收起来,又塌下去,显然是在深呼吸。 只是这深呼吸都没有一个来回,迟奈便屏住了呼吸,眼睛里的茫然稍纵即逝,随即便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淡漠。 “走吧。” 迟奈转身,商明镜和甘邢便犹如两个保镖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三人上车后,迟奈才又开始说话。 “继续查吧。”迟奈揪着自己的手指玩弄,“有什么证据就递交上去,把证据链补充完整。” 商明镜正系安全带,闻言一怔,侧目看了眼迟奈,随即点头:“好。” 他语气平缓没有起伏,可对迟奈这样迅速就做了决定的态度,商明镜总归会觉得有些诧异。 并非迟奈与金鸣的关系深浅问题,而是迟奈本性善良,总是轻易原谅所有人。 迟奈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因为他尚且有迟家兜底,所以有足够的底气保持善良。 可这样的善良,或许对于李启这样的人来说,不外乎一次放虎归山的机会。 迟奈与他们相交甚少,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但商明镜不会不懂。 所以如果迟奈注定是一个好人,那么,坏人便由他来做。 商明镜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驶向医院。 ** 一周前。 大雨倾盆时,排水系统不够完善的小巷子里,积满了坑坑洼洼的雨水,混着泥土和沙尘,绞进人的裤子里。 商明镜撑着雨伞,在京桥五路的破出租屋内“偶遇”了金鸣。 彼时金鸣正好收拾完租房准备从里面出来,钥匙都已经插在了门锁孔里,可隐约察觉身旁有个阴影。 他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猛然见到站得笔直的商明镜,金鸣被吓得心脏快飞出来。 “你有病啊?”他翻了个白眼,继续锁门。 可这门就是怎么锁都锁不上。 他气得咬牙。 早就说了!他早就跟迟奈说过了!这个商明镜就是个瘟神!无论出现在谁的身边,都会坏事! 尤其迟奈还跟个小白兔似的。 商明镜没关注到他的窘境,直奔主题:“我找你有事。” “我没事。”金鸣迅速反驳。 商明镜说:“有关你父亲。” 话落,金鸣一顿,视线仿若钉在了钥匙孔上,好几秒没有反应。 良久,才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开始手上的动作。 商明镜见他反应不大,继续加码:“还有关迟奈的父亲,以及,迟奈。” “。” 金鸣站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地看向商明镜,语气颇为不善:“你什么意思?” 商明镜没有先说话,而是朝出租屋的门稍抬了下巴,道:“进去聊聊?” 紧接着便是半晌的沉默,老旧的楼梯间寂静到声控灯都已经熄灭。 终于,在硝烟中,金鸣猛地推开门,“哐”地一声,门框撞到了墙上,甚至在狭窄的楼道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回声。 金鸣咬牙啐了那门一口。 操了!要锁上的时候怎么锁都锁不上,一推门跟风吹了枯枝一样,猛撞! 金鸣对商明镜印象十分不好,到了现在,几乎已经转为了厌恶。 商明镜找了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你可以接手金益科技。” “……” 金鸣靠在墙上,被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拿到证据。” “什么证据?” “你父亲行贿的证据。” 商明镜靠在椅背上,背脊挺拔,即使坐着,也想高人一头似的,眼神凌厉无情,犹似机器人。 金鸣愣了半晌,嗤笑一声,夹杂着不可思议和讥讽:“行贿?” “我父亲为什么要行贿?” “况且,即便真是这样,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找我自己父亲的证据?” 金鸣讽笑:“你不觉得这要求很可笑么?” 商明镜摇头,把伞随手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低沉的乌云,他敲了敲窗户。 “不是帮我,是帮迟奈。” “跟迟奈有什么关系?”金鸣皱着眉,狐疑道。 商明镜正色:“有什么关系?” “迟奈的父亲迟宗聿被带走,就是你父亲做的,你不知道?” “……”金鸣不动声色。 商明镜瞥了他一眼,便知他或许当真不知。 第76章 那他就更应该知道。 “你父亲对迟宗聿下手,紧接着制造车祸,对迟奈下手,这你也不知道?” 至此,金鸣脸上的颜色才变幻了一下,略有些心虚:“车祸的事情,我已经帮我爸还了!迟奈也没什么事,我知道又怎么样?!” “再说!” 金鸣话音一转,跟商明镜针锋相对起来。 “再说!如果不是你和我爸在恭山商量站队的事情,我会知道他们有动迟奈的心思吗?!” “要不是我看他可怜,我会在我爸眼皮子底下费尽心思瞒天过海!?!” “商明镜!说起来,你跟我爸不过是一丘之貉!” 说这话时,商明镜才想起来一些东西。 原来救迟奈真是因为那次在恭山被他听到了那场谈判。 这样看来,金鸣不止是不相信金世辉,是连他也不相信。 可如此一来,从金鸣这里入手,会轻松很多。 商明镜的目光对着雨帘,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我可以帮你一把……”金世辉的声音从里面流出,不远的记忆从脑海里翻出来,金鸣听得出来——录音是上次在恭山时商明镜和金世辉的对话。 ** “好些了吗?”甘邢打完热水进病房,迟奈已经睡下了,商明镜正在收拾床边的小盆。 听见有人问话,商明镜便小声应了一句:“好些了。” 甘邢走到床边,轻手轻脚的将热水放下,探过头去看了眼迟奈,这人还一直皱着眉,从鼻尖开始,以下部分都被藏在被子里。 看得出来他很难受。 “睡着了?”甘邢用气音询问。 商明镜点头,但他也不确定:“应该。” 从传媒大厦回来后,迟奈就晕倒了,推了葡萄糖之后很快醒了过来,可又开始吐,吐到胃疼肚子疼,总之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这会儿真是好容易安生躺下。 虽然仍旧蹙着眉,好在没有继续折腾了。 这样折腾下去,迟奈的身子迟早要垮。 甘邢扫了眼商明镜,再看了看迟奈,忽然想起来,迟奈出事之前,跟他说商明镜其实比他只大了两岁。 那会儿甘邢就应该意识到,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迟奈会原谅商明镜。 两个年纪相仿的人,最容易引起迟奈的共情。 他愿意用善意以己度人。 所以,今日有这样安详的局面,迟奈应该早就料到了。 只是那点面子过不去。 总得有什么契机。 况且,甘邢无论怎么思忖都觉得迟奈只是原谅了商明镜说的那些狠话,可不会那样轻易地相信商明镜当真喜欢他。 “李启的事情,是你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服了,开工之后一直在加班画图,码了那么久的字我的手腕一点问题都没有,加了小半个月的班画图,手就开始有问题了。手腕一动右臂就很麻,有点动不了,我这两天回国先检查一下,刚好有时间码字[裂开]谁能想到这章我是左手单手敲出来的[裂开] 第53章 隔着迟奈的病床,甘邢问商明镜。虽说是询问,却是陈述的语气。 外人眼里即使迟奈在京城名声不好,可传出去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只是实际上,愿意为他出头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迟宗聿和迟奈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也总会有些争议,一部分只以为这是传闻,另一部分则信了这个传闻。 毕竟谁也不知道迟宗聿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当年在学校的那档子事,除了他甘邢之外,还有谁会知道? 商明镜没否认,也没说话。 甘邢解释:“迟奈十五岁那年,因为身体不好,迟叔叔又很忙,以至于性格比较……高冷,但在别人看来就是不讨喜。” “他因为这个在学校受了不少欺负。” 甘邢回想起来,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迟奈和迟叔叔的关系恶化了。 “因为长时间的生病和在学校的不愉快,迟奈开始不愿意读书,不愿意去学校,不愿意去医院治病,放任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差很差。” “他的确有很长时间没来学校,就是因为他瞒着病情,一直拖着,熬成了病根。” 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 迟奈自幼受到的都是极好的教育,本该拥有非常优秀的、令人夸耀的教养——至少在外人眼里。 而不是同现在一般,恶名昭著。 舆论的风口很难过去,次次迟奈都陷于众矢之的中难以自拔。 商明镜想到几个月前,迟奈曾问过他,是不是会和他站在一起。 语言之下,迟奈或许是不是在向他讨要信任? 因为曾经被冤枉过? 与迟宗聿之间的关系如此僵硬,是否也与迟奈一直想要的那个答案相关? 商明镜垂着眼,深深看着迟奈,眼里的心疼全部看不出来,却尽数显现在握着病床侧面栏杆的手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因为用力而手背涨红,甲床青白一片。 迟奈还昏睡在床上,稍厚的被褥遮挡他的胸膛,叫人看不清呼吸的起伏。 眼下的乌青和唇色的苍白却看得分明。 “李鸣的事情。”甘邢沉默片刻,乍然再提,“如果你决心要处理,那就处理得好一些,免得你那些什么清高的理智原则又突然冒出来搅和不清,不如不插手。” 商明镜哽住,显然他知道甘邢意有所指的是什么事情,所以,他没有任何迟疑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沙哑不堪。 ** 金鸣接手金益科技后,不知是金鸣本身没多大本事的原因,还是受金世辉的影响,集团的股票在短短一周内,几度跌停。 连几个大股东都在低价售卖股份。 可如今金世辉的案子正当时,又有谁敢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金鸣主动挑起担,去处理金世辉留下的这些烂摊子,无非逃不开那层血缘关系。 再者,或许在金鸣心中,金世辉不是个好人,但的确是个好父亲。 所以金鸣在递出有关金世辉犯错的相关证据后,仍然在力挽狂澜。 正三月的雨下个不停,阴云密布在头顶,潮湿的空气令人不由得打寒颤。 迟奈看着那边与人交谈,明显沧桑不少的金鸣,心口一紧。 忽然发觉他与金鸣还是有许多相似之处的。 他们这些有家室有底蕴的人,与大多数人相较,能够称得上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 过得自在,可时而会忘却天性。 似乎一定得经历些什么,才能清晰地看见属于自己真正的轨迹。 因此,眼下,从前看似荒淫无度的金鸣,好像也成长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商明镜抬眼看迟奈,他自然知道不远处坐着谁,只是既然最初便没让迟奈知晓他与金鸣的约定,如今对金鸣的困境是否要冷眼旁观,他也无法和迟奈商量。 不过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外公走后,这个世界上他最在意的人,仅剩迟奈一个。 所以金鸣如何,金益科技如何,与他无关。 商明镜伸手探了迟奈手上捂着的水杯,已经变得温凉,他蹙起额头,顺手将杯子从迟奈手里抽出来,打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重新倒了一杯。 保温杯堪堪一升的容量。 是迟奈出院后,商明镜特意准备的。 医生说迟奈血压低,有些孕期贫血,身上容易渗出虚汗,存不住水,出院后又恰逢迟奈的孕反骤然加重,商明镜只好想了这法子。 保温杯里一直放着新鲜的养生水。 不难喝,可更称不上好喝。 商明镜刚把杯子重新倒满,余光中看见迟奈已然站起了身。 他将杯子放到迟奈的跟前,这才循着迟奈的视线看过去——金鸣正拿着文件准备转身离开,此刻却定在原地。 脚步仿佛被强力胶粘住了一般,完全动不了,正与迟奈遥遥相望。 商明镜视线一转,落在方才金鸣坐过的位置上。 与金鸣交谈的那人好似没打算走,垂着脑袋摆弄着手机,像是在汇报什么。 如果商明镜没记错,那人应该是楚坊投资ceo的助理。 照这样的状况看来,这是不欢而散了? 商明镜坐在椅子上,正好侧对着金鸣。 只见金鸣的视线几乎没有从迟奈身上移开过,直到与他对上视线后,才仿若恍然从梦中惊醒,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客气地冲迟奈点了点头,之后便从容地抬步离开。 那副样子像极了迟宗聿这些人在某一个宴会上遇到不熟稔却有些生意往来的人。 蕴着十分的疏离和礼貌。 待金鸣离开这里,迟奈才坐下来。 他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指尖触碰到新倒出来的水,杯身的温度传达到指尖肌肤,微烫的温度会让指尖有些微的疼痛。 第77章 杯面静悄悄的,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这杯水又要冷掉之前,商明镜正欲开口说话时,忽然听得迟奈叹了声。 “商明镜。”迟奈声音很轻。 有点让人分不清是他说话时,原本就放得轻,还是因为虚弱又心力交瘁。 商明镜应他一声,听着他小小的声音,心脏骤然紧缩,痛意弥漫。 迟奈默然几息,说:“金益科技股东抛售的股票……去买了吧。” 闻言,商明镜只是停顿了半秒,接着便点了头。 老实讲,迟奈会说出这样的话,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正如他对金鸣所说那般,迟奈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假使当真让迟奈去做选择,为难的是迟奈,既然他们都不愿意迟奈为难,何不推波助澜一把? 商明镜思忖一会,提议道:“不如直接收购,现在金益科技的股票大跌,市值损失至少四十亿,现在这个时候,收购或许——” “不收购。”迟奈摇头。 他的眼神对着空气,好似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没有入眼。 他说:“他刚才和楚坊谈的……应该不是并购或者收购,观澜对金益,要么买他们兜售的股票,要么注资。” “其它的,我都不插手。” 听了这话,商明镜终是愣住了。 倒不是质疑迟奈的决定,而是迟奈泰然自若的态度,令商明镜感到愕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分明迟奈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但此刻,他的神情告诉商明镜,迟奈犹如纵观全局一般,等待时机成熟后发号施令。 正想着,迟奈又说了:“金鸣怎么想的……不难猜,既然他想帮我,那就帮到底,既然他想挑大梁,那就让他继续和金益周旋。” 金世辉的案子由于有了充足的证据,证据链已经闭合,经济犯罪与其它罪名一并成立,检察院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金鸣依然给金世辉找了位卓越的律师作为代理。 双方都知道木已成舟,只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寻找有概率能够减刑的蛛丝马迹。 “我知道了。”商明镜点头,对迟奈的命令奉承着不拒绝、不违抗、不阳奉阴违的原则。 “水喝了吧?” 迟奈这才将心思放到这难喝的水上面。 他静静地想了想,端起水杯喝完了那一杯,商明镜见状,释然地松了口气。 “去医院么?”商明镜趁势提了这话。 不出所料,迟奈一听到这俩字,表情便有些难看,甚至喉结开始滚动。 胃里揪了一瞬,隐隐开始泛起恶心,迟奈坐直了身子,满脸都写着“不去”两个字。 商明镜跟着紧张起来,不强迫他,于是换了个法子:“我叫医生回来给你检查,先不去医院。” “今天要约赵会长。”迟奈倚在座椅扶手上,眼皮渐渐耷拉,身上的倦意和疲惫感开始渐渐涌上来。 “今天?” “嗯。” 他最近身体实在不好,已经不是强撑就能遮掩过去的程度了,孕反时时刻刻侵扰他。 好不容易这一回出来,干脆把该见的人都见了,再过些天,他怕自己的状况更严重些。 商明镜很轻易便看出了他的意图,不过迟奈今天注定不能如愿了。 “赵会长昨天去了恭山,检察院一公诉,他就去了恭山,那边需要清洗一下。” 迟奈睁了睁眼睛,嘴唇微张,显然是没想到,随即皱了下鼻,才说:“好吧,下次吧。” “但要尽早约。” “好,等他一回来我就约。” 迟奈说好。 但他不确定,等赵凌康回来,他们还能不能在外面见到。久病成医,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亏空,孕反又在加重,猜测届时得让赵凌康去到迟家。 对迟奈身体最了解的人,除了商明镜,就是如今的迟奈自己了。 果然,见了金鸣之后,回到家的第四天,温度骤降,京城开始倒春寒,迟奈也因为孕反难以下地。 第54章 正三月的雨带着凉意,掺杂着暮冬的余韵,将杨树的枝丫硬生生润了出来。 京城刚入春就是这点不好,太阳也成了稀罕物,难得见上一面。 商明镜在迟家楼下厨房忙活,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因为下雨而湿润,绿意盎然。 “在炖汤?”蔡姨从外边进来,取下手上被沾满泥土的手套,到厨房去探头看了眼砂锅里的汤,“还是昨天的?” “嗯。” 商明镜淡淡应了一声:“昨天的海带汤迟奈喝了两口,但不喜欢海带的味道,今天换个方子。” 近些天的汤里其实都开了药方子一起熬煮了,只不过商明镜想方设法将药的味道给去掉了,否则迟奈是一点都吃不下的。 这药方虽然对孕反没有什么作用,但能给迟奈补血。 孕反加重后,迟奈成日便犹如坐在封闭的车上,里面充斥着难闻的烟味,汽油味,以及各种各样令人反胃的气味。 以至于时常头晕。 蔡姨把手套丢进脏衣篓里,准备放水洗了:“今天还要叫医生来吗?” “先不叫了,你等会自己吃,不用等我。” 这几天由于迟奈反应严重,他的饮食都是商明镜亲自操心,自己则是跟着蔡姨一起吃饭。 甚至吃完饭之后还要洗完澡,让自己身上的味道和迟奈的一模一样后,才赶紧房间去照顾迟奈。 蔡姨皱了下眉,朝窗户外面看了看天气,叹了声后才接话:“行,你要是饿了叫我给你做,或者你自己做也行。” 她知道商明镜发愁,没胃口吃饭,她也愁。 “这天也不见好,小少爷又一直难受……这要是天好了,见见太阳说不定会有好转。” 商明镜没作声,只是沉默而专注地用汤勺搅弄着清澈的汤水,等汤差不多了,刚关上火,便听见身后脚步停顿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眼神一凝,迅速转身离开厨房,一出来,果真看见迟奈站在楼梯上,这人两只手都搀着扶手,低着头,眼皮和睫毛都耷拉着,远远看去像是闭上了眼睛。 又头晕了! 商明镜突然动作,蔡姨都没反应过来,眼瞅着商明镜疾步走出去,她本能地跟着出去,这才瞧见迟奈。 商明镜已经率先扶住了迟奈,迟奈一有了支撑,便整个人靠在了商明镜的身上,两只手挪了位置,拽住他胸口的衣料。 “怎么起来了?”商明镜不敢大声说话,“什么时候醒的?” 迟奈缓过这阵头晕,才说话:“我好点了。” 商明镜是不会相信这话的,迟奈身上不舒服,但一直没有忘记要联系赵凌康的事情,整日就琢磨着怎么把迟宗聿接回来。 躺了好些日子,还是躺不住了,自己磨蹭着溜下了床。 “想下楼坐?” “嗯。”好容易缓过了头晕的劲儿,迟奈感觉眼睛都清明了一些,睁眼看见的世界再不是翻转过来的。 “那下楼吧,快,别一直站着!”蔡姨站在下几阶台阶上,愁眉苦脸,脸上尽是表现不完的担忧。 商明镜也是这样想的,他一听见动静就从厨房出来了,身上说不定还有味道,这会儿迟奈头晕着没有反应过来,要是闻到了不舒服,可又遭罪了。 这样想着,商明镜干脆双手掐上迟奈的腰,将人轻轻一提,抱着人下了楼。 抱小孩儿的姿势比打横抱更好一点,没那么容易让迟奈头晕。 之前迟家的厨房是开放式,前些天临时做了个阻隔装饰,迟奈路过客厅时不会那么难受。 迟奈倚在沙发角落坐着,身上套着宽松的睡衣,睡衣兜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把手机也给拿下来了。 下雨天有些凉,家里不能闷着,看不了暖气,商明镜专门给拿了小太阳来取暖。 橙红的暖光将迟奈的脸上都暖出一些血色。 身上暖和了,头也不晕了,下一秒,迟奈就拿了手机出来。 蔡姨一瞧见,那点熟稔的唠叨心思就遏制不住,说话时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现在的年轻人哦,离了手机就不行。” “是。” “身体还没好呢,看手机没有好处!”蔡姨小声念叨,替迟奈难受得慌,“什么事情不能缓缓再干呢?这不还有明镜吗?” “是。” 迟奈:“……” 他的视线从实际屏幕上移开,先是朝蔡姨笑了一下,然后虚弱而无力地注视着商明镜,柔软地问:“你在‘是’什么?” “你没比我大几岁。” 这是事实。 商明镜低眼与他对视,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满目忧愁,充斥着心疼。 迟奈看向他,察觉到他眼神里的情绪时,还怔愣了一瞬。 “是,也在说我。”商明镜无声地叹息,“我也爱拿手机。” 第78章 迟奈抿着嘴唇,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黑曜石般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明镜,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商明镜点头说好,但转身先去了厨房。 汤已经炖好了。 既然迟奈自己下了楼,干脆就在客厅喝了算了。 一看见商明镜端着汤碗出来,迟奈都还没说话,肢体反应便令他往后缩了几分。 商明镜有时候就是故意,比如此时,一向对迟奈的动作观察入微的商明镜,并没有看见迟奈这样明显的抗拒。 “今天没有用海带。”商明镜用勺子扬起汤汁,以便滚烫的汤水快速降低温度。 “你胃里没有东西,早上又吐了两次……”商明镜用深色的瞳孔注视着迟奈,“不难受吗?” 胃里没东西,又一直恶心想吐,胃酸反流险些灼伤喉咙。 迟奈倒在靠背上,死死抿着唇,屏住呼吸,直到那勺子汤喂到嘴边时,平息的胃骤然紧缩,猝不及防翻搅起来,他弯下腰,伏在沙发边缘,商明镜早就备好了干净的垃圾桶,一看见他有反应,便眼疾手快地将垃圾桶踢过来。 正如商明镜所说,迟奈肚子里没有食物,恐怕吐了这么多次,连水都没有。 “是不能闻味道吗?”商明镜着急起来,连忙把碗推远。 可迟奈一有反应就有点压制不住,肩膀耸动地厉害,后腰都深深往下压着,嘴唇微张,呕意将眼眶逼得通红。 “唔…”迟奈闭上眼低吟一声,“不是。” “那是我身上有味道吗?”商明镜说着,像愈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立马就要起身去洗澡收拾自己。 下一瞬却被迟奈拉住了衣角。 迟奈已经支着手臂起身,沙哑着嗓音跟他说话:“给我拍拍。” “哦,哦哦,好!” 得了指令,商明镜才又坐下来。 这段时日源于迟奈的孕反,商明镜靠近他时都带着慌乱,所以警觉,所以笨拙。 直到迟奈发出敕令,他才仿佛恍然大悟般得到拯救。 等到胃里的恶心能被压下去,迟奈微微偏头看商明镜,绕过他如临大敌地表情,接过蔡姨递过来的水杯。 他漱完口,终于有力气说话:“不是汤的味道。” “那是什么?”商明镜机械地反问,手上的动作仍在温柔地轻抚。 迟奈噎了一下,不是很愿意说。 可一想到商明镜像是一定要找到源头并解决这个令他难受的“味道”时,迟奈一狠心还是说了。 “下意识。” 就是下意识想吐,下意识恶心,不是因为汤,说不定汤他能喝下去,只不过在汤靠近的那一刻,他又泛起了恶心。 “想喝一点。”迟奈的声音染上了鼻音,眼睛朝那碗清澈清淡的汤碗瞥了眼,“胃里好空。” 有点难受。 商明镜回神,把汤喂给迟奈,一勺勺,极其认真严肃。 喝第一口的时候下咽艰难,胃里一旦有了热意,这碗汤罕见地十分顺利地很快见了底。 商明镜盯着空了的碗底,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高兴,而是愧疚,是懊悔,是无穷尽的他想拼命揽下来的责任,是对迟奈深刻的情感。 他恍然间意识到,他自己的精神究竟有多么贫瘠和,贫瘠到将精神依附在比他小,比他温和,比他矮半个头的迟奈身上。 如果说迟奈是温室的花朵儿,需要营养液精心灌溉,那么,商明镜就是一株菟丝花,是真正的需要被圈养,需要有一个依靠的金丝雀。 他的精神无法独立存在,必须将所有情感的藤蔓攀延到迟奈这个人身上,他才完整。 否则,无非不是行尸走肉。 迟奈已然狡猾而大胆地将自己铸成了半颗灵魂,与商明镜的交融,感知迟奈所有的情绪和感觉。 没有什么是比灵魂更重要的了,商明镜想。 迟奈正对着商明镜坐着,忽然顿住——他看见商明镜的眼睛渐渐红润,瞳仁里白色的部分,布满红血丝,眼角滑落一滴泪。 这太让他惊讶了,惊讶到忘了难受。 迟奈张了张嘴,眼睛瞪的老大,声音却仍然无力:“你,你哭什么?” “什么?” “你怎么……怎么哭了?”迟奈问他。 只是话说出口时,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尾音逐渐消失。 商明镜摇头,说:“不知道。” 话落,便倾身在迟奈的唇角轻轻擦过,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迟奈倒是僵住了。 这么轻和温柔,一点都不像他们之间的干柴烈火。 商明镜哽了一瞬,说:“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迟奈沉默一会儿,这样说了一句。 “嗯。”商明镜说,“我罪无可恕,我最自私。” 即使到了现在,也是因为发现自己的精神已经攀附着迟奈生长开始,他只能靠迟奈的情感来灌溉拯救了。 否则,他无法存活。 第55章 迟奈虽然身体难受,但精神尚可,由着商明镜抱了他一会儿。 只是一时半刻的温情都还没过,商明镜又开始劝人吃饭。 迟奈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感动登时烟消云散。 这边迟奈刚露出抗拒的神色,那头紧接着就响起了蔡姨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跟商明镜串通好似的,一唱一和的。 蔡姨一听他们说吃饭,耳朵比谁都灵敏地从厨房跑出来,仰着脸喊道:“诶!是吃饭吗?!马上就煮好了,待会儿一起吃啦!” 商明镜回应说好。 迟奈:“…………” 刚才的商明镜应该是被夺舍了。 ** 眼瞅着一眨眼间,时间便到了三月中旬。 温度总算是升上去一点,这场早来的、浸染着冬天余韵的春雨也渐渐停住,不会再一下就是一整天,只有早晨和傍晚时分会落一点银丝雨。 迟奈的身体有些好转,但一周前去医院检查,仅仅只是贫血有好转,却仍然不达标,医生干脆直接给开了补铁剂,另外加了钙片,说是要及时补充。 于是迟奈又过上了一日三餐被盯着吃药的日子。 今天是三月十六日,早上下过雨,别墅外面的道路上残留着水汽,风吹过时带来外面的消息。 迟家的早晨一如既往宁静且安逸。 迟奈下楼开了客厅的窗户,风灌进来,迟奈沉沉呼吸了几番,终于让肺部和胸腔感受了一下这半个月一直没有接触过的冷空气。 因为身体原因,他一直都被明令禁止吹风。 春天这阵混着青草泥土味道的气息,素来令迟奈讨厌,这会儿闻着却觉得新鲜。 正当他猛吸的时候,身后突然从他身后绕过来一只手,“咔哒”一声,窗户被关紧。 迟奈放松肩膀,转身,眼神幽幽地望着罪魁祸首。 商明镜拉平嘴角,严肃道:“还不能吹风。” “……” 迟奈绕开他,苍白着脸往客厅走:“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怎么这么闲?” 居然多管闲事。 商明镜跟在他身后,盯着他溜圆儿的后脑勺,说:“小迟总,我不是你的生活助理么?” “……?” 迟奈稍顿住脚步,想起自己好像的确给商明镜安排了一个比较麻烦的职位,但他思考了几秒,仍是侧目扫了眼商明镜:“我说的是生活助理?” “是。”商明镜诚实点头。 迟奈不再说话,直接撂过了这个话题,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出金世辉从法庭上下来的采访记录。 “判了几年?”商明镜从厨房端了碗蒸过的火龙果出来,站在沙发背后,看了眼电视。 他不是很关注金世辉的事情,只是算着日子,如果不再上诉的话,这几日他该出结果了。 迟奈安静看着屏幕前没有任何反应的金世辉。 即使这人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也看不出有什么懊恼或者悔过的情绪,更像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 可那张一向拥有成功人士骄傲风气的脸上,不可避免的出现了难掩的苍老和沧桑。 直到画面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金鸣?”商明镜眯着眼睛,低声询问。 两人注意到了同一个人。 迟奈“嗯”了一声,眼睛定在电视屏幕的一角,神情明显有些波动。 他没有想到,金鸣会去到现场,亲眼目睹金世辉被带走。 金世辉落得这样的结局,造成如今这种局面,迟奈知道,金鸣是清楚他自是有愧于他父亲的。 除夕当天,迟宗聿被带走,他尚且不明真相,与迟宗聿的关系也只不过刚刚破冰,那时遥遥看的那一眼,他印象深刻。 所以,他深知金鸣今天亲自到场去观望时的情绪。 尽管金世辉罪无可恕,但亲眼见证这一刻,对于金鸣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第79章 迟奈眨了眨眼,跳过脑海里的那些胡思乱想,吸了口气,默默捞过沙发上的腰枕抱着,才回答商明镜的问题:“判了八年。” 商明镜一愣,垂眼看着迟奈的发顶,这下更愣了。 本想说什么来着,骤然被迟奈这副蜷在沙发上团成团的样子萌住了。 迟奈有一头稍长且蓬松的头发,白的发色被换掉之后,显现出原本的颜色,略微泛棕,将之前的乖张掩盖掉,如今更加温和可爱一些。 在商明镜看来,更毛茸茸了。 电视里采访的声音愈发激烈起来,总算是唤醒了商明镜的神思。 他琢磨片刻,看了眼手上一直端着的火龙果,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是不是减刑了?” 迟奈点头:“是,减刑了。” “铁证如山还能减刑么?” 迟奈盯着电视画面上,金世辉隔着一众媒体,与金鸣对视一眼就移开的场景,平静而淡定,说: “我没有给伤情鉴定。” 这场官司,前期全权交由律师代理,中后期转为公诉,自始至终迟奈都没出面,而迟宗聿没法出面。 迟奈这边的证据少交了一些出去,自然就判少了一些。 提到伤情鉴定,商明镜才又想起来,从把迟奈接回来之后就没有去做全身体检。 回来去检查的那几次,都是针对性体检。 所以,照现在这样看,迟奈一定是在车祸当中受了伤。 那时货车司机当场身亡,这样严重的车祸,迟奈怎么可能仅仅两个月就恢复如初。 商明镜绕过沙发,坐到迟奈身边,低头将他身上的抱枕拿开:“这样窝着坐不难受吗?” “还好。” 抱枕被抽走,迟奈索性一脑袋仰靠在沙发背上,上半身稍稍向上挺着,小腹的弧度隆起了太多,将宽松的睡衣膨出形状。 站着时微微弯腰还不那么明显,现在这个姿势,商明镜都有些担心。 他把从迟奈肚子上抽出来的抱枕重新塞到他的身后,垫在他腰间。 “小小,过两天等迟先生回来,我们要不要去做个全身体检?” 这件事他提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一些突如其来的事情给耽搁,就算去检查了,也只是马虎擦过。 迟奈一听,猛然怔住,耳朵鼻子眼睛所有器官都只捕捉到他关注的重要信息,视线立马从电视上移到商明镜的脸上,呆滞地缓慢出声:“过两天,回来?” “嗯。” 商明镜看着他,他对迟奈这个人的感觉从未出过错。 什么样的心思都摆在脸上,却总是口不对心。 口是心非,恰巧是因为迟奈的柔软。 迟奈看向他的眼神好似湖面,将他心底的想法尽数映射出来,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是很期待迟宗聿回来,表情却总是故作镇定和不在乎。 “迟先生的事情本就是金世辉和证监会串通在背后捅刀子,金世辉被判,证监会肯定会被停职调查,迟先生就快回来了。” “……哦。” 迟奈漫不经心地转头,十分不在意地扬了下嘴角。 ** 迟宗聿回来那天,赵凌康提前给商明镜发过信息。 所以,商明镜早上在迟奈的闹钟铃声响起来之前醒来时,床上已经没了人。 乍醒时,商明镜以为自己睡懵了,甚至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迟奈这么难醒觉的人,怎么这个点就起了? 商明镜只愣了一秒,随即心头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焦虑和忧心。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特地看了眼时间,屏幕上大字显示七点。 前两天恢复去集团上班之后,迟奈就定了早上八点的闹钟。 但他还在吃补铁剂和钙片,营养指标都没跟上来,早上醒来时总会低血压,所以商明镜会提前起来照顾一下。 今天竟然不仅醒了,而且还没在床上躺着? 商明镜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被子,三两步蹬下楼,在楼下环顾一圈,也没看见人。 这个点蔡姨估计在菜市场还没回来,想找个人问问都问不了。 商明镜给迟奈拨了电话过去,刚响铃就被接通,说明电话就在手旁边。 迟奈那头打了个哈欠,鼻音浓重道:“喂。” “在哪儿呢迟奈?”商明镜拧着眉,一边手拿着手机,另一边从衣柜里拿衣服,迅速给自己换装。 穿上衣服再数出迟奈要吃的药,单独包装好带上。 迟奈默了一下,趴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在公司呢。” “怎么这么早就去公司了?” “我忙。”迟奈声音有些闷。 但听不清是压在什么东西里面,还是又感冒了。 最近公司人员变动的事情都解决的差不多了,只是一个林楠特殊一些,商明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忙到连身体都顾不上。 但他是坚决不会把这些话问出去的。 所以商明镜只是拿上车钥匙下楼,跟他说:“我马上过来。” 迟奈一个人待着,那些药和早饭大概率是不会吃。 出乎意料的是,商明镜的脚刚迈出大门,迟奈就拒绝了:“不用了,你不用过来。” “……怎么了?” 商明镜的脚步顿在了门口,察觉出不对劲。 迟奈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说:“反正…反正不能过来。” “小小。”商明镜不是很放心他一个人在公司,有些无奈地低喃。 迟奈想了想,还是说:“赵会长不是说今天他回来吗?” “……” 他? 商明镜想明白了一些:“你说迟先生?” “嗯。” “是,今天回来。” “你就在家等着,不许过来。”迟奈闻言,吩咐道。 商明镜大概明白了迟奈的意思——他不愿意见迟宗聿,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药还没吃,我去给你送个药?行吗?去了就回来。” “不用了,我自己带了。” “……” 商明镜哽了一下,一些不合时宜地想法涌现。 有可能,迟奈如果真想干什么事,一定不会让人知道,或者自己把其他人的后路切断。 比如,明明那么不爱吃药,一看到就要吐的人,竟然主动把药带上。 商明镜丝毫不怀疑,如果他用“我想去监督你吃药”的借口坚持去公司,那迟奈一定会说“你想我用什么方式来证明我吃了药”。 迟奈一定会做到让他相信自己吃了药。 商明镜便不再坚持:“好,我给你点早餐送过去,你让解清拿一下,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跟我说,我就在家等迟先生,这样可以吗?” “嗯嗯。” 迟奈说了好,然后挂了电话,反手拉过毯子,盖过自己的头,闭上眼入睡。 他不是今天醒的早,而是一夜未眠,一想到今天迟宗聿会回家,他怎么这着都睡不着。 他自己觉得,他对商明镜的感情很好理解,可对迟宗聿不一样。 迟奈感觉自己脑子乱成一团,夹杂着昨晚没休息的疲惫,形成浆糊,涂在脑门上,令他脸色又憔悴了几分。 这幅样子,他更不敢回家。 解清早上来上班时,看见的就是自己的办公桌被霸占的画面,那头趴着一个团着睡觉的人。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眼,仅仅只是看见了从毯子底下露出的一小截漂亮诱人的腕骨,就认出了这人是谁。 半晌后,默默打开了办公室的暖气空调。 ** 迟宗聿和赵凌康是十点多到家的。 毕竟不在家这么长时间,迟宗聿需要整理一下自己,再去见迟奈。 只是,一见到开门的是商明镜,迟宗聿脸上已经准备好的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疏离起来。 商明镜朝他点头:“迟先生。” 迟宗聿进屋,换了鞋,赵凌康跟在他身后,手上拿着车钥匙,以及迟宗聿的外套。 “怎么是你?” “高叔呢?” 闻言,商明镜沉默许久,才跟着迟宗聿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没得到回答,迟宗聿也不在意,环视一圈,没看见想见的人,便迈开腿欲往楼上去。 “迟先生,迟奈在公司。”商明镜的声音适时响起,阻断了迟宗聿的步伐。 迟宗聿闻声回头,微微侧过身,皱起眉,先是看了眼赵凌康,见迟宗聿目光露出一丝“真是这样”的意思,赵凌康只挑了挑眉。 迟宗聿转身朝商明镜走了几步,询问:“真去做执行董事了?” “嗯。” 得到确切的回答后,迟宗聿像是被惊住了一般,久久说不出话。 少顷,他才张嘴,问道:“他自己愿意的还是……” “他自己要求的。”商明镜实话实说。 迟宗聿一时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心情,该欣慰还是该难过。 第80章 沉思半刻,迟宗聿准备直接去公司,路过商明镜时,视线一转,盯着他,疑心道:“你怎么没去公司?” “……迟奈不让我去。” 商明镜较同龄人相对稳重,但在面对迟宗聿这样威严的语气时,仍有些手心冒汗。 他莫名有些心虚,可一时之间又难以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于是在和迟宗聿一同去到公司的路上,他把自己从入职开始,处理的每一件工作,迟先生要求他记住的每一个人,每一个项目合同都想了一遍。 并,已经确保自己没有出任何纰漏。 正当他以为自己多疑,即将放下心时,三人已经到了迟奈的办公室前。 糟了! 是迟奈! 是他和迟奈的关系! 他不仅在迟宗聿不知情的情况下,与迟奈发生了关系,爱上了迟奈,还让迟奈怀上了孩子。 商明镜一阵头疼,只有他和迟奈俩人的时候,他还觉得温情。 可如今有了第三人,第四人,他把自己的灵魂当空而立,姑且做一个旁观者时,都很难不怀疑他对迟奈不是别有用心。 更何况,曾经金世辉也想用他和迟奈的关系来撬动观澜这个铁板,连金世辉都觉得他们是这样难以言说的难堪的关系,更何况心里记挂着迟奈的迟宗聿。 这简直…… 商明镜在面对办公室门的这几秒钟,已经成功让自己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在思考这样重大问题时,商明镜的神情不自觉地严肃凝重起来,惹得跟在身后的赵凌康不断朝他投去视线。 “咋了这是?” 听到声音,迟宗聿回头看了下,发现赵凌康是在跟商明镜说话,于是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注意到两人的目光,商明镜目光闪烁一下,轻咳一声,说:“进去吗?” 迟宗聿也心虚,他那么多事情瞒着迟奈,偏偏在他眼前败露,对迟奈已经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 “进吧。” “好。”商明镜点头。 该来的还是要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两人难得的同频共振。 迟宗聿没敢敲门,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眼神抬起的瞬间,目光一滞。 ——人呢? 偌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音和人影,倘若走进去,估计都能发出回音。 商明镜跟在身后,发现迟宗聿的异常后,往前了几步,果真没看见人,这一刻,两人的心都不约而同地吊到了嗓子眼。 “我去找!”商明镜的声音沉了下来,跟迟宗聿对视一眼,脑海里掠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时间不允许他多想,大步流星地即刻就要往外走。 正在这时,另一边的办公室忽然被推开。 “迟董。”解清在后面说话,“小迟总在这里。” 话落,商明镜停住了脚步,在迟宗聿之前率先先进了办公室。 迟奈似乎在睡觉,只不过在有人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就醒了,他揉了两下眼睛,睁着朦胧的眼睛,睡意惺忪。 但这样睡着总是睡不舒服的。 迟奈坐在属于解清的位置上,望向办公室门口的商明镜。 今早起床到现在,商明镜还没见到过他,此刻才发现迟奈怎么又憔悴了一些,眼下的乌青不知什么时候变深了一点。 见到迟奈模样的这一刻,刚才在办公室外面想的那些有的没的全被抛在了脑后,他迅速上前去。 “你怎么了?”他嗓音难掩焦急。“是哪里不舒服?” “药有吃吗?” “我给你订的餐呢?” “还是胃不舒服?又吐了?” 一连串的话吐出来,迟奈被砸懵了,但没忘记板着脸质问他:“我不是说不让你来——” 话音未落,尾音尚未收全,迟奈的余光便瞥见了跟着商明镜后面进来的俩人。 迟宗聿和赵凌康站在办公室门口,关上了办公室门,正对着迟奈,屋内的四人面面相觑。 见到迟宗聿的这一秒,迟奈的睡意刹那间被赶跑,不可否认的是,之后迫不及待,争先恐后涌上来包裹心脏的是无限的酸涩的。 那颗心脏酸胀无比,仿佛被泡在柠檬汁里,心脏像一只已经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那酸涩溢出来,让迟奈的眼睛和鼻子同时发热。 “小小。” 几人都不说话,都不知如何开口,迟宗聿害怕迟奈的身体出什么岔子,忍不住开口讲话。 但迟奈没应他,反而低下头,靠在椅背上,身上的毯子被扯下来被他胡乱地团成团。 他想让他们都出去,这话是赌气话,他想说他不想见这些人,可他真的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不想见迟宗聿? 只是他记恨迟宗聿骗他,记恨迟宗聿当年不站在他这边,记恨很多,他放不下,也沉重得拿不起来。 “小小,回家吗?”迟宗聿自热也能发现他脸色不大对,不管怎样,先把人哄回家再说。 迟奈重新抬首,目光平静而冷淡地与他对视,看似冷漠无情,非常有傲骨地站起了身,状似十分不情愿地要跟他回家。 只是甫一站起身,便瞧见迟宗聿和赵凌康的瞳孔同时缩了下,随即闪过诧异和疑惑。 迟宗聿脑子一片空白,看向迟奈已经比较明显的肚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小小,你的,你的肚子……” “。” 迟奈扶着桌角,跟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几秒后,再次与迟宗聿对视。 ** “谁让他进来!”迟宗聿进了屋门,“砰”地一声关上门,正好将商明镜关在了屋外,并留下这样一句。 屋里,迟奈蜷在沙发一角,二十分钟前在办公室里傲气且理智气壮的神情已经一去不复返。 他只想为自己悲歌一曲。 他已经习惯了腹中小娃娃的存在,但很显然迟宗聿并不。 迟奈摸摸眼睛,摸摸鼻子,总之小动作很多。 赵凌康也被迟宗聿吓到,下意识看了眼迟奈,然后才拍了下迟宗聿的背,用嘴型说:“小声点,小小还在。” 闻言,迟宗聿扭头,正巧这时迟奈抬头,两人对视上,迟宗聿见这小孩儿眨巴眼睛,一副可怜又无辜的模样,心头怒火直冲。 他拨了个电话,对那头吩咐叫医生,这头又转身出去,对着门口的商明镜喊:“滚远点!” 迟奈惊得一耸肩,感觉迟宗聿像是在扫垃圾。 他应该不会被扫出去吧? 他和商明镜没有结婚,算苟且吗? 迟宗聿吼完,再进屋,又跟迟奈那双乖巧的大眼睛对上:“…………” 第56章 迟宗聿刚回来就接收了这样一个惊天的消息,这完全让他无法接受。 并且不是短时间无法接受,而是无论何时都不能接受。 商明镜是他亲自带到迟奈身边的。 得知迟奈喜欢商明镜的时候,他不是没有防备过商明镜,但金世辉的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点一下商明镜。 可等他回来…… 迟宗聿看看迟奈,看看天花板,看看身边斜着倚靠在玄关柜边上,抱着臂的赵凌康,手里空荡荡的,口袋里也空落落的。 烟被赵凌康给收了。 刚被赵凌康接上的时候,赵凌康给了他一支,等他抽完,剩下的便被收了回去。 来见迟奈的时候特意散了烟味。 注意到迟宗聿的动作,赵凌康眉梢微挑:“小小现在闻不了烟。” “……” 意料之中,迟宗聿刀子般的眼神冷冷地朝他扫射过去,这个赵凌康完全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再说话,你也滚出去。” 这话一出,赵凌康收起欠打的表情,站直身子,在嘴巴前打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迟宗聿仍然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挪步。 连赵凌康都不说话后,这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迟奈的确有些心虚,但他这会儿有点冷,于是动了动身体,捞过沙发上的抱枕和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这下,迟宗聿才迈开步子朝迟奈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思忖半晌,该问的话还是得问,正如此时他面对的事情是真实的,不是大梦一场。 “小小。”迟宗聿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从他紧锁的眉心和沙哑的声音中不难听出心疼的意味。 迟奈睁着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除了现在的状况,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外,情感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与迟宗聿说话。 太久了。 看到迟宗聿这样直白的情绪,实在太久了。 在他的印象里,迟宗聿是一株挺拔的参天高松,强大且不苟言笑,很少对他笑,甚至“公平”到极致。 所以迟奈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迟宗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忽然萌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情,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问一问为什么迟奈会自作主张跟商明镜在一起,还有了孩子。 第81章 他应该爱之深责之切。 他想问很多,可同时,不太美妙的是,在他该理智的时候,想到了迟奈单独生活的那么些年,想到了除夕那天迟奈期待的神情,想到那天在观澜集团楼下,和迟奈遥遥相望的那一眼。 千言万语道不尽,最终只是垂下眼,然后看着与他相似,却有些苍白的脸。 “身体还好吗?”迟宗聿说。 实在不知该怎么说了。 想来想去,迟奈的身体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了。 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迟奈肉眼可见地呆愣了一瞬,当他知道迟宗聿没有怪他的时候,好像好多好多年的委屈都一齐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像开闸泄洪一般,灌输到全身的血管。 他一直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个。 仅仅只是这个而已。 他明明不会做什么坏事,他想要的只是迟宗聿的“不公平”而已。 好像知道迟宗聿不会对他怀孕这件事有微词之后,迟奈那点好容易才产生的心虚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吸了吸鼻子,眼睁睁盯着迟宗聿,说:“你骗人。” “?什么?”迟宗聿也不明白自己孩子的脑回路怎么跳跃得这么快。 迟奈说:“除夕,你明明说要在家里。” 迟奈的声音小小的,也有些哑,但不同于迟宗聿的沉稳有力,他的嗓音听起来更软一些,应该是有点哭腔了,鼻音也比较明显。 “……” 迟宗聿决定他还是需要有一些微词,只不过不是对迟奈。 ** 半个小时后,一直没能被商明镜带去做全身体检的迟奈,出现在了医院。 迟宗聿、赵凌康以及商明镜同行。 因为怀孕,做体检避开了一些项目,但顺便也把产检给做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月,时常会让迟奈感觉到小腹紧绷。 他本就清瘦,肚子就更加明显一些。 迟宗聿将商明镜和迟奈相隔两边,商明镜跟在一侧,心里边急得要命。 做检查抽了好几管血,迟奈的脸色变化得很明显。 今早商明镜给人点的早餐,迟奈的确吃了,但今天就吃了那么一顿,所以需要禁食的项目也一并做了。 迟奈头晕心悸得厉害,倚在迟宗聿臂弯,连走路都没力气,刚出医院,人就扛不住了,他扯住迟宗聿的衣角,紧紧抿着唇。 尽管嘴里含着商明镜一早备好的糖果,但不知道是不是本就贫血的缘故,起效很慢。 迟奈连手都握不起来,只得站定,闭上眼试图缓缓那阵眩晕心悸和胸口翻腾的恶心。 商明镜看不下去,知道有迟宗聿陪着不会出什么事,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迟奈,抬手扶住迟奈手臂,将人揽过来,手上按着迟奈手背上的穴位,另一只手给他顺着后背。 一闻到商明镜身上的味道,迟奈便下意识将鼻尖埋在商明镜颈间。 迟宗聿和赵凌康站到他们面前,刚好替他们挡住了医院门口的穿堂风。 商明镜感觉到颈侧的呼吸频率正在缓慢变化,不再那么急促且喘息,渐渐平和下来,他才说话:“好些了?” 两人依偎着,商明镜说话时,声音穿透胸腔与迟奈的呼吸同频共振。 他们不打算在医院等检查结果,等迟奈好些了,便直接回了迟家。 这一次,商明镜被允许进了门。 商明镜把迟奈哄睡后,一下楼便看见迟宗聿在楼下等他。 他停顿一下,继续往前。 他认为被迟先生留在门外的那点时间,已经足够他做好万全的准备。 迟宗聿看着他,说是打量更合理,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良久,迟宗聿收起凌人的神情,低声问:“睡了?” “嗯。” 迟宗聿点头,两只手指夹着烟,朝商明镜点了点:“跟我来。” 说的是商明镜,但赵凌康也听话地跟了上去。 迟宗聿带人进了书房,第一时间敞开窗户,然后点燃烟。商明镜看着,观察着,发现迟奈和迟先生是有些像的。 只会在亲密的人面前露出柔软又别扭的一面。 不似现在,烟头飘出的烟雾延伸至空中,犹如一副面具,彻底遮住迟宗聿的心思。 迟宗聿本不想在室内抽烟,但他愁的很,在这儿都没法抽,就再没地方抽了。 难得赵凌康也允许了。 一支烟过半,沉寂的书房才响起迟宗聿的声音。 “你怎么想的?”迟宗聿眯着眼,盯着商明镜。 这个年纪的商明镜于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身量不如他,胆量不如他,能力不如他,都是个孩子。 他即便再狠心,也不会当真把他如何。 商明镜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直抒心意:“我贡献出我的所有,无论是什么。” 贡献。 说得好。 迟宗聿轻笑:“小小身体不好,还怀了孩子,你要是有脸说你要付出些什么,那的确不该。” “你喜欢他?”迟宗聿问道。 商明镜没有及时回答,沉默的这几秒他想的是什么? 是那天他和迟奈在医院门口吵架,他们互相说感受不到对方的喜欢,可笑的是,他总把喜欢挂在嘴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商明镜的声音低下来,他切记,他是在讨迟先生的首肯,却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如果他想要去海边,我会带他去。”商明镜说,“但我会他准备好所有他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药,衣服,食物。” 迟宗聿不觉得这很感人:“这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好像谁都可以做到。” “是,”商明镜与他对视,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坚定,他仿佛在进行一场竞争力颇大的面试,只为得到心仪的offer。 “但迟先生,这样简单的事情,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偏偏都因为一些理由,或者为迟奈好,或者权衡利弊有更重要的事情,让迟奈无限制的……失望。” 迟宗聿一怔,眨了下眼,继而点燃第二支烟。 “我名下所有资产将全部通过查资后转入迟奈账户,我的时间,事业,所有,都将为迟奈让步,迟家和迟奈的一分一厘我不会要,这些,我都已经请律师拟好了协议,并且做好了公证。” 他仿佛在说结婚誓言,但迟奈并不想跟他结婚。 迟宗聿一直没说话,出神地望着什么地方,赵凌康在两人之间琢磨着,想了半天,决定做缓和这个气氛的关键人物。 他上前拉了把商明镜,笑道:“不要像说结婚誓词一样的,跟他说没用,你得去那房间。” 赵凌康指了指外面,商明镜静静注视着迟宗聿,见他没反对,便像出去。 门刚打开,便瞧见本该睡着的迟奈正笔直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什么表情,室内的迟宗聿吓得不轻,连忙站起身开换气,将烟味散出去,刚想走过去,便听见迟奈平静地开了口。 于是,他站在了门口两个孩子的身后。 迟奈身上换了舒适宽松的睡衣,双手垂在两侧,稍微仰着头面对着商明镜,他说:“你现在能感受到吗?” “。” 商明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闭了闭眼,不再艰涩地说出那句一直想说的话:“我骗了你,我一直都感受到,感受得到你是非常、非常、非常真诚炽热的迟奈,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 迟奈默了片刻,抿了下唇,说:“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完结了,还有一章正文,番外还有一些。 第57章 正文完结 再次见到金鸣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 春雨下完之后,天总算放了晴,温度直线上升,一点都不讲道理,丝毫不给人缓冲的空间。 迟奈肚子里的小朋友快要六个月,小腹的弧度已颇具规模。 孕中耐不住热,才将将五月中旬,暑热尚未完全到来,迟奈就已经开始贪凉。 迟宗聿看人看得很紧,到了这种时候,跟着纵火的只有商明镜——这位还没得到身份认可的创业人士。 迟奈说还不想结婚,商明镜便由着他,但他已经交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甚至把公司的机密技术一并拿给迟奈看。 每每这个时候,迟奈真的想松口算了。 因为商明镜是真的很轴,真的试图想教懂迟奈那个什么技术,但迟奈都那么些年没碰过这些学习的玩意儿了,哪儿有心思真学? 可商明镜像看不出来一样,缠着人把每个工序都讲解清楚,每个来由翻来覆去的跟迟奈说。 连迟宗聿都看不下去。 这对迟奈来说简直是折磨。 所以一并对迟奈的看管更松泛了一些。 迟奈这才有机会坐在咖啡店里吃冰淇淋。 商明镜坐在他对面,眼神时而落到迟奈的肩上,最近虽然升温,温度也达到了三十度,但商明镜还是担心他会着凉。 第82章 更何况咖啡店的冷气开的很足,凉风从各个出风口吹过来,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凉意,坚决不让进到店里的每一位顾客感受到热意。 迟奈悄悄摸摸出来好几趟才发现这么个地方。 但迟宗聿管他管得实在是太严了,生怕他出什么事一样,恨不得把他放进眼珠子里看着。 商明镜也很担心,就像现在,他非常害怕迟奈在这间咖啡店里着凉。 铆足了吹冷气吃冰淇淋的现象,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允许出现在迟奈身上的。 可前些时日,迟奈孕反十分严重,相比起这些,商明镜更愿意让他吃东西。 即便吃完后难受,尚且有解决办法,但要是孕反卷土重来,那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半点头绪都没有。 商明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起身给迟奈披上了外套。 这个里面实在是太凉了。 迟奈出来之前,应该是被迟宗聿看着穿了长袖和外套,否则这两件衣服,是绝不可能被如今的迟奈穿出来的。 怀了这个小朋友让迟奈改变了许多生活习惯,却变成了两个极端。 原先很怕冷,总是手脚冰凉,即使不爱穿衣服,但知道冷。 可如今是一点冷都不知道,医生说是孕期正常反应,内火重,胃热心热,如果不能够缓解,十分容易影响心情。 但无论如何,也得控制,不能由着来。 商明镜看了眼外面的太阳,喉结上下滚动几下,问道:“冰淇淋吃一半就好了,可以吗?” “唔!”迟奈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捧着的冰淇淋里碗,只发出急促的一声拒绝。 他最多做到不急头白脸地吃,做到至少不会让自己很难受。 商明镜拿他没办法,尽心尽力看着他吃吃完冰淇淋,然后给他收尾准备好他可能出现的任何身体不适的状况,然后再找一些拙劣的借口对迟宗聿瞒天过海。 迟宗聿回来的那段时间,他不被允许进迟家,迫不得已跟着迟宗聿一起对迟奈的身体进行严加看管。 这些都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跟迟奈在一起。 可一段时间过后,他像是茅塞顿开一般,忽然想明白了其间的真理。 想要得到迟宗聿的认可,和对迟奈好,是两码事。 在这样急于获得认可的行为里,他在不知不觉中将迟奈变成了加注的砝码。 因此,他很快改变行为。 无论如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迟奈高兴。 如同迟奈说感受不到他的喜欢的时候,他接迟奈回来之后,最想说的话,便是那句“现在呢”。 ——现在有没有感受到他的爱。 可有时候人都是极端又复杂的,无时无刻不再审判自己。 当所有施加在迟奈身上的行为带上目的性之后,都会让商明镜感受到厌恶。 于是他不再想问那句话。 于是他明白,他对迟奈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因为喜欢迟奈。 因为爱。 因为爱迟奈。 仅此而已。 无关其他。 所以他放空一切,把心和目的腾干净,一心一意爱迟奈。 这样一来,原本聪明绝顶的商明镜竟然还显得笨拙起来。 迟奈放下冰碗,手接着想去摸一下小腹,在半道被商明镜捉住。 他的身体被商明镜带得微微前倾,后者像是意识到什么,拉平嘴角,然后从椅子上起来,转到迟奈身边,拿湿纸巾替他把手给擦干净。 迟奈捧着冰碗的手被冻得冰凉,他内热,自己不觉得,但商明镜摸着直皱眉。 “吃好了?” 迟奈早就习惯商明镜的事无巨细,盯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点头。 到了孕中期,他的手指也没有一丁点儿的浮肿,看得出来被照顾的很好。 商明镜给他擦完手,又拢了拢他身上的外套,再看向外面仍然刺眼的太阳,叹了声:“吃了冰淇淋不舒服要说知道吗?” “现在太阳太大了,要是困了,我到楼上开间房,你先休息下,等傍晚了再出去。” 商明镜担心迟奈在冷气充足的咖啡厅待久了,骤然出去,会伤热感冒。 迟奈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金鸣的。 他压根儿没听见商明镜说了什么,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奈何身子重,起身太快,血压上不来,差点腿软晕下去。 这给商明镜吓得够呛,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好好扶住迟奈后,就见这人刚缓过来就又要往外走。 迟奈反手抓住商明镜的手指,快速说:“那是金鸣吗?!” “是不是在跟谁打架!?”迟奈焦急得很,连着拍了商明镜的手背好几下,就差跺脚了,“你看看!” “好,你别急,站稳再说,腰不难受吗?”商明镜哪儿管的上什么金鸣不金鸣,眉头皱得死紧。 他一手撑住迟奈的后腰,一手横亘在迟奈胸前,轻轻安抚。 肚子重了之后,迟奈总喘不上气,坐着时必须稍斜着靠着椅背,呼吸才会顺畅一些,这么一急,脸色便红的很明显。 商明镜迫不得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了金鸣。 不过看上去……是不是在打架。 而是金鸣单独抓着谁的衣领,想将人带走。 商明镜看的清楚,金鸣抓的那人,是李启。 发现那人是李启的瞬间,商明镜的脸色便不自觉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场都硬生生冷了几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连李启录的澄清视频他都给放了出去,李启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商明镜望着窗户外面,准备先安抚住迟奈再出去,但外面的人已经互相纠缠着进来。 金鸣抓着李启的衣领,连拖带拽的把人带进咖啡店里。 两人推门进来时,迟奈才想起些什——先前他遇上李启,就是在这家咖啡店。 兜来兜去,又来了这里。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迟奈嘀咕,一手抚在腹底,一手杵着桌面,虚虚趴在商明镜身上,往金鸣那边看。 好在咖啡馆人不多,没怎么掀起轩然大波。 但店里的人显然认识李启,瞧着这副剑拔弩张的气势,怔了好些时候,然后反应过来,连忙上去准备拉架。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别打人!”店员戴着帽子,奋力想将两人拉开,奈何金鸣把李启攥得死紧,根本容不得旁人拉扯。 金鸣猛地推了一把李启,那人一骨碌滚到地上,金鸣冷哼一声:“打人?!李启,你配叫人吗?!” 李启垂着眼睛不说话,他也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金鸣。 本以为躲着商明镜走就好了,不料还有金鸣这个烂家伙! 他不说话,磕磕绊绊的作出一副可怜模样,那店员更是心生不忍。 迟奈怕金鸣耐不住火气,往前走了几步,拉住金鸣的手腕。 皮肤猛然被一道温凉的触感抚上,金鸣浑身一颤,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缓缓回头。 迟奈亮着眼睛盯着他,只是微微蹙着眉,仿佛两人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隔阂之事一般,迟奈软声问他:“怎么了?找他干嘛?” 商明镜将迟奈的手,从金鸣的手腕上挪开,握进自己的手心里,抵着人的后腰,试图减轻一些他的负担,也避免看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比如肌肤相接什么的。 听见迟奈温软的声音,金鸣脑子都是懵的,说不出话。 倒是商明镜开了口。 “当初建筑工地上的重大安全事故,是李启的爸妈偷工减料做的。” “李启的爸妈?”迟奈嘟囔,重复了一遍,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会商明镜领着他去医院给李启道歉时,他是见过李启爸妈的,也正是因为那两个老人的模样,才令他心软,当真给李启道了歉。 商明镜看了眼金鸣,眼神像是在指责他什么,嘴里继续说:“至于为什么偷工减料,为什么明明批了款项,却还是买了廉价却存在安全隐患的材料,李启应该最清楚。” 金鸣才懒得管商明镜怎么看他,他是答应过商明镜会对李启追究到底,但也耐不住李启根本就是个黑户! 他恨得牙痒痒:“上次事故死了好几个人,高额的赔偿全都落在了我爹头上,就算金世辉他是脑子有病,但真正换材料偷偷叫人去签字的人,不是你吗?!” 李启倒在地上,仍然一声不吭。 听到这儿,店员也不说话了,站直身子,想说要不报警,但她完全插不进嘴,也不敢。 金鸣重重踢了李启一脚:“这小子!自己挪用公款,让他爹妈背锅,自己成了黑户,我倒是跟他打了官司,那么多赔偿,结果全被他爹妈扛走了!” “那么多人命!真是该把你送进去让你以命偿命!” 可事实就是送不进去了。 第83章 金鸣在跟李启打官司的时候,所有罪名都被他爹妈揽了去,李启却成为黑户相安无事逍遥自在。 要不是他实在气不过,查了这人好些天,才在这里堵住李启,否则金鸣都不知道他这一通邪火往哪里去泄! 迟奈听明白了,看了眼李启。 说到底,被钻了洞子而已。 迟奈刚才紧张过头,现在有些站不住,再次伸手想去拉金鸣,但身体却被商明镜桎梏着动不了,只能扯了一把金鸣的衣角,直接说:“报警吧,黑户有工作证明和收入也可以赔偿。” 金鸣连着打了几场官司,哪儿能不知道这个,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就算李启躲着商明镜,躲着他,仍然过得快活。 他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商明镜给了店员一个眼神,那店员才鼓起勇气,立刻报警,围观的三两群众也一哄而散。 原本咖啡店人就不多,这会儿人一散开,周遭便安静不少。 咖啡店附近就有分所,所里出警很快,但李启并没有牵扯到官司里。 而且就算被牵扯进了官司里,警局也管不了这事儿,只能把金鸣和李启一块打走去做了个笔录。 李启没啥事儿,顶多被金鸣踢了一脚,啥事儿没有,金鸣被民警说了一通,教育他不要意气用事,免得落了个行政拘留也不好看。 金鸣气的牙痒痒也没反驳。 从警局出来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在天际铺开殷红,斜着照到几人的侧脸上,残阳将气氛烘托得别扭起来。 李启一出来就跑了。 金鸣看着迟奈,以及他隆起的小腹,也不再追了。 今天来了这么一遭,金鸣的头发有些乱,颓然地垂着头。 “多谢你。”金鸣忽然说,“迟奈。” 迟奈愣了一下,笑着说:“咱俩早就扯平了。” “是。”金鸣轻声呢喃,“你说的对。” 迟奈还想再说什么,但金鸣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迟奈听着,估计是公司里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催促金鸣尽快赶回。 挂了电话后,金鸣哽塞几下,好似紧张,最终也只是迎着斜阳冲迟奈笑了下:“我还有点事先回了,下次见。” 两人都知道过去的事情是真的已经过去。 但金鸣转身离开后,在偌大又渺小的京城里兜来兜去时,迟奈和金鸣几乎再没见过面。 除了金益科技出事的那段时间,迟奈嘱托商明镜去买的那些股份还在手里之外,已经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短暂的真心实意地相交过。 直到金鸣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迟奈才轻轻吐了口气。 金鸣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他是笨了点儿,却也不蠢,金鸣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能不知道。 商明镜与金鸣的商榷的那些事,他连蒙带猜也能摸出个一二。 只是有些事既然不想让他知道,他便装作不知情。 残阳嫣红,打在警局门口,映出矮小的房屋影子。 热意上涌,商明镜替他脱了外套,浅浅搭在他肩上,好让他不会感到热,也不会着凉。 迟奈始终低垂着眼,沉默好半晌,商明镜以为他在挂念金鸣,便没打扰他。 直到迟奈抬起头,郑重地与他四目相对。 商明镜怔愣一瞬,神情严肃而温柔,他低声问:“怎么了?” “商明镜。”迟奈顿了下,接着郑重道,“明天我们去领证。” 人生的圈子本身就转个不停,绕来绕去,容易把自己给绕晕,大家都在做顺水推舟的事情,他也不例外。 顺了自己的心意,顺了商明镜的感情,顺了金鸣的人情。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完结了。 番外还有,这个完结章写得我一点都不得劲,我还要再添几章番外。 明天发红包!作为补偿吧[眼镜] 我的手臂好的差不多了,起初我以为是腱鞘炎,但其实是肌肉拉伤,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点鼠标是手臂发力而不是手腕。手臂发力就算了,还发不对搞的肌肉拉伤,差点以为得少碰键盘了。 再次重申,多谢大家等我。 虽然到现在我这个二宝还在黑名单待着[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