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 第1章 《我家镜子会说话》作者:不执灯【cp完结】 水仙,吵架了就买最讨厌的饭给你吃 简介: 边原准备去跳海,临行站在镜子前,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一样。 边原试图和“他”说话,对方回答了他。 边原以为是自己精神出现了问题,但从这天起,他的生活变得诡异。 冰箱里的饮料经常莫名消失,芹菜倒是越堆越多。 刚煮好的泡面,拿个筷子回来就消失了,只剩下几片午餐肉。 边原尝了一口,难吃,呕,怪不得剩下了。 - 邢舟不跳海了,有一面镜子陪着他。 镜子里的人和他一样,说话难听,脾气阴沉,每天摔摔打打。 他们知道彼此的一切,知道他的怪癖和习惯,知道他的骨头歪了几度,知道他哪里生了小痣,知道他怎样爱挑食。 知道他每天都失眠,需要被拥抱。 *水仙,自己搞自己,同魂不同体,长得一样,不互攻 *又丧又易怒创飞全世界 邢舟(攻) x 边原(受) 标签:水仙、he、强强、自己搞自己、甜、爽 第1章 分岔路口 “我该去哪里?” 我该去哪里。 边原默念两遍问题,闭上双眼,手指轻弹,硬币“叮”一声高高飞起。 银光闪烁,边原的命运寄托于这枚旋转的硬币之上,生死一念,全凭天命。 字面、花面,字面、花面——边原有一瞬间的失聪,使得他未能接住它。 硬币“铛”地砸在瓷砖地面上,重愈千斤,猛地拉回了世间全部声音。 单元楼下的大铁门闭合,嘎吱,垃圾被丢入垃圾桶,扑通,自行车链条转动,吱呀呀。 边原一抬脚踩住还在自旋的硬币,清脆一声,终结了全部喧闹,只剩楼上水管的低频嗡鸣。 他垂下眼睛,没有半分犹豫,挪开脚。 花面,回家。 边原面无表情地盯着硬币上的花纹。 今天是他准备自杀的第七天。 他把最后一次修改命运的机会交给数学概率,抛出字面去跳海,抛出花面再苟活一日。 很不幸,今天又死不成了。 边原皱起眉,终于流露出几分不耐,蹲下将冰冷的硬币捡起来,用拇指蹭了蹭那面目可憎的花纹。 他叹口气,站起身,打开水龙头,将硬币冲洗干净。 水流轻柔地流过指尖,缠绵而下,边原低垂着眼眸,恍惚间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一蹲一起间,似有某处未曾注意的角落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间空荡荡的卫生间里似乎多了一道视线。 边原的手指不动了,硬币捏在指间,任由哗哗水声填满整间屋子,他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半晌,他才合上水龙头,掀起眼皮,望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视线相接,边原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他看着自己,仍旧是那样熟悉又厌恶的一对眼珠,麻木、冷漠,如死水池塘里负担绿藻的石子,他眨一下眼,镜子里的自己与他同步。 边原的目光缓缓上爬,被几绺凌乱的发丝挡住视线,他抬手拨开垂在额前的刘海。 这一次,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动。 “他”只是静默立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边原留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太久没有打理,已经长至肩膀,自来卷弯出乱七八糟的弧度,挡住他的额头与眉骨,发丝垂在鼻梁的驼峰上,只露出鼻尖与薄唇,衬得整个人更加阴郁。 他抿了抿嘴角,唇色更深几分,与苍白的皮肤对撞,鲜艳得吓人。 镜子里的人没有这样一头自来卷。“他”剃着短发,干脆利落,露出额头,驼峰终于得以连成一片起伏山峦,上连眉骨下接唇线,棱角利落英挺,只那双眼里是如出一辙的阴沉冷淡。 边原与他久久对视,脑子里迟钝地翻着日历,现在是八月份。应该是八月底了,到九月了没有?好像不记得了。 好,八月底九月初。他的狗死掉一周后、也是他决定去死的一周后,他的精神终于出现了问题。 边原不再看镜子。他低头把硬币上的水珠擦干净,攥到手心里,转身离开卫生间。 客厅的窗帘拉着,傍晚的天光早已没有穿透帘布的能力,屋子里昏暗一片。 边原走过茶几时,不小心踢到了狗的饭盆,丁零当啷一阵响,在这个安静的空间内响得令人心惊。 狗陪了他十几年,是寿终正寝,当年他从棍棒底下把它救出来,小小一团走路都走不利索,前几天送它去火化时,边原远远看着,才发觉狗已经那样强壮了,强壮到足足推着他往前走了十几年。 边原忽然记起今天是狗的头七,想了想,从冰箱里翻出五花八门的食材,也不管狗能不能吃,一股脑塞进饭盆里。 忙碌中途径洗手间,他侧头看了眼镜子,里面没有人,没有“他”的身影——也没有自己。 这敢情好,都不臆想了,直接无相,更是神得没边儿了。 边原把饭盆摆在狗的骨灰前,做完这些已经把他累得够呛,身子一歪,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太阳是否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也不知道路灯是否亮起,小屋内24小时都保持着安全的阴暗,边原的作息与世界无关,他想睡就睡,想醒就醒,小屋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定义。 一片静谧中,再没有肉垫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边原闭眼睡着了。 狗回魂入梦,他在梦里和狗面对面坐了一天,醒来时肚子已饿瘪。 家里的食物都给狗了,要是没做梦,他还能把腆着脸把狗盆拿去蒸熟了吃掉,可狗都托梦道谢了,他也不太好意思再吃人家的饭。 边原琢磨片刻,趿拉着拖鞋,走到卫生间内,向镜子中看了眼。 镜中人此时正弯腰洗脸,似乎感知到他的靠近,抬起眼看进镜内,水珠顺着眼眶滴下来。 他们对视着。 边原张开唇,磨砂嗓子里挤出了近几日里的第一句话:“饿了吗?” “他”久久凝视着他,直到水珠落到睫毛上,“他”猛地闭上眼,回以同样沙哑的声音:“饿。” 原来自己的声音这么哑?边原摸摸喉结,想起来自己的确很久没喝水,下意识看向自来水管。 “他”与他心照不宣,正重新拧开水,偏头凑过去,水流淌过嘴唇,流入口中。 喝自来水要拉肚子的,不过也无所谓,拉死得了,省得他天天扔硬币。 边原舔了舔唇,等“他”喝完,又问:“吃什么?” “他”用手背一抹脸,直起身:“就你那高超的厨艺,还愁吃什么?” 边原做饭讲究原汤化原食,生的全弄熟就行,调味料最后当蘸水,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发脾气,发完脾气硬着头皮吃。 被另一个自己嘲讽了,边原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他一扬下巴,懒洋洋道:“你有脸说我?” “他”闻言,笑了一下,边原知道这是无语的冷笑,这个表情出现于自己脸上时,心理活动通常为:服了对面这傻逼,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把自己气笑了,边原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他看到“他”拿起一条同款毛巾,动作粗暴地擦脸,声音闷闷的:“吃汉堡。” 边原满意地点点头,他确实是想吃汉堡来着。这样犯病也挺好的,为自己提供一个与内心深度对话的机会,心灵的疗愈,灵魂的抚慰,在外面这种课一节八百块,大师拿吉他弹唱一首“曾经我茫然前行”,如今他自己在家就能上这课,实在实惠。 吃汉堡。 他回房间里找自己的手机,准备与这座美丽的城市进行一下社会互动,点个外卖。 手机早已没电,边原弯腰找充电线,房间内仍旧黑漆漆一片,按照习惯,是时候拉开窗帘了。 厚重的帘幕扯开,都市夜景堂堂登场,万家灯火映入房中,将家具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边原等待手机开机,盯着橱柜上的玻璃门发呆。 夜色中,玻璃反光映照出的不是自己的脸孔,而是后脑勺,熟悉的身影,那人正在抬手脱上衣。 人这一辈子能有机会亲眼看见自己的后脑勺,真是没白活一遭啊。 边原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盯着里面的人把黑色衬衣脱掉。 人这一辈子能有机会亲眼看见自己的肩胛骨,真是没…… “他”开始脱裤子。 边原扬声打断:“边原。” 反光里的身影顿住,“他”抬起头,四下环顾,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橱柜玻璃上,四目相接,昏暗的光线里,边原看不清对方脸上神情,不过想也能猜到,眉毛皱起,嘴角向下瞥,右边的牙齿会咬口腔内壁和下嘴唇。 “他”盯了一会儿边原,才把裤拉链拉回去,声音冷冰冰的:“我不叫边原。” 第2章 怎么可能不叫“边原”?这是他化成灰也忘不掉的两个汉字,太过刻骨铭心,从记事起就在厌恶这个名字,哪怕把他的骨灰洒入大海,他的磷酸钙也会在大自然里拼成“边原”。 手机震动一声开机,屏幕骤然亮起,自下而上,将边原的面孔照得鬼气森森。 他阴沉立在原地,看到“他”靠近玻璃,几乎贴在橱柜上,那张熟悉至极的脸挨得极近,给他某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他”赤着上半身前倾,凝望着他,半晌,说:“我现在叫邢舟。” -------------------- 水仙,长得一样,同一个人,发型和名字不同有原因,俩身体 故事不长,免费文,老规矩中午12:00,日更 今天惊蛰,万物复苏,祝大家顺风顺水 第2章 指南1:洗澡离镜子远点 边原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惹人嫌。 显然,邢舟也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刻意摆出来恶心他。 边原压根不想思考为什么自己幻想出来的人有个新名字,只是紧紧盯着这张与他日夜相伴的脸,真是十足令人厌烦。 他讨厌自己的五官、皮肤,也讨厌由它们组成的每一种神采。 看久了实在反胃,边原随手抄起丢在一旁的吹风机,向下狠劈。 “嘭”一声巨响,伴随着稀里哗啦的破碎声,面前的橱柜玻璃被他砸碎。 碎片扑簌簌落下来,边缘残存的部分裂开蛛网,将它倒映出的一切景象切割成数道重影,影影绰绰,缤纷绚烂。 屋里清静了,边原颇为满意,继续他的点汉堡外卖大业。 挑挑拣拣下单后,他才有心情查看起这几天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他的手机向来安静,没人联系他、没人需要他,如孤岛一座,漂浮无依,自由自在。边原与门外世界的联系是单向的,可以被概括为某类唯心主义,只在他自身有所需求时,世界才存在。 只是这次出乎意料的,通讯录里有三通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边原开始思考要不要回电话。 他把口袋里的硬币拿出来,在心中默念“我要怎么做”,指尖一弹,硬币旋转飞起,被他稳稳接住。 字面,回电话。 好吧,边原尊重命运的指引。他回拨电话,顺势躺到沙发上,两条腿架在茶几边,脚腕交叠,百无聊赖地晃。 响铃半分钟,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您好,哪位?” 边原撇撇嘴:“不是你一直在给我打电话?” 女声停顿片刻,只听见那段传来一阵嘈杂的触碰音,半晌才用怀疑的语气问:“边原吗?” “是我。”边原想,原来还得自报家门啊。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对面的声音立刻多了几分不耐烦,听得出压抑着情绪:“边同学,军训也是算在课时里的,你已经旷课十天,如果本周之内不回校报到,将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什么东西? 边原的脚不晃了,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自己确实是这所破烂学校的新生——十天前他的确去学校报到了,只是刚从学校回来,狗就不行了,处理完狗的后事,他也没什么活头,光顾着寻死,哪还记得上学这点芝麻小事。 此时突然接到来自学校方的电话,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愣了片刻:“开除学籍需要我到场吗?” 烦躁的女声愣了下,再开口时比刚刚冷静许多,缓声道:“需要到场。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不想念,可以优先选择申请休学,能够保留学籍,如果被开除,会在档案内记处分……” “没有困难。我考虑一下吧。”边原打断她,心说还档案不档案的,过两天他档案里就剩下死亡证明了,光脚的怕啥穿鞋的。 “好的。”女声在最后还是说了句,“我是你的导员,微信好友通过一下,有事发消息,打电话最好等工作时间。”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边原看了眼时钟,晚上九点半。 “不好意思。”他说,心里想的却是珍惜吧,说不定这将是他存留于世的最后一段对话。 挂了电话,室内重归于静,才安稳了不到一分钟,一道突兀的嗓音忽地响起:“你还上学?” 边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从沙发上坐直,抬手摸索着按亮一盏昏暗台灯。 “你踩着我了。” 边原往地上一看,居然是一块玻璃橱窗的碎片,巴掌大,邢舟在其中只露了一只眼睛和一半额头。 “你还上学?”邢舟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边原才挤出来一句回答:“关你屁事。” “不上学那你去报到干什么,还不如学做汉堡。”邢舟动了动,用手指敲击着那一侧的玻璃,传来一串哒哒哒的声音。 边原无言。他将邢舟视为自己精神分裂出来的幻象,既然对方由潜意识诞生,那说出来的话大概属于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他承认自己并不想去学校,一来难以融入,二来因从前断断续续的休学,他如今已经比同级生大上两三岁。 可是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聆听内心。 “上啊。”边原刻意改口,“上,人家录取我了,我为什么不上?” 他拾起那枚碎片,摆到眼前,嘴角扯出弧度一模一样的笑,好让邢舟看得更清楚:“我偏要去上。” 邢舟也逼近碎片,漆黑的瞳孔里亮着幽光:“跟自己作对很爽?边原,你折腾了自己二十多年,怎么折腾上瘾了?” 二人隔着薄薄一层玻璃,一刹那仿觉照镜子。皮囊的异同已然不重要,唯有那只明亮又沉郁的眼眸别无二致。 边原不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照镜子,可却是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从眼睫到眼尾,闭眼也能描摹出来的走势,此时却有几分微妙的陌生。 他缓缓张唇,用气音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我乐意。” 说罢,他将碎片甩进垃圾桶。 一地狼藉,边原懒得清理,他绕开碎玻璃的区域,去门口取汉堡外卖,拆包装的时候才发现手指不知何时被玻璃割伤了,指侧正在渗血,口子不深,血色从愈合中的皮肤下艰难地钻出来。 他不甚在意,专心吃他的汉堡,顺便在网上搜了搜旷课太多如何处理。 回答各不相同,汉字密密麻麻,打眼扫过去一个字也没看懂。 点开一个视频,一串机械男声生机勃勃地说:“旷课如何处理?三个小技巧教你无痛过关!” 边原把手机放在旁边听视频,等一个汉堡下肚,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三遍了,而他半句话都没进脑子,光滑如刚擦洗过的玻璃。 玻璃,他现在最恨的就是玻璃。 不负众望,不知道家里哪块反光的玻璃内传出回答:“没记住?人家说开个病历。” 边原朝着天上扔了根薯条。 邢舟闭嘴,冷嗤一声。 边原平生头一回从第三视角听到自己“冷嗤一声”的效果,丹田运气,胸腔发力,从口腔和鼻腔共同哼出一口气,竟是如此欠揍。 他也跟着冷嗤一声:“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话,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邢舟那边发出闷响,听上去在砸什么东西:“你讲道理吗边原,不是你先弄出声音?” “我外放视频怎么了,这是我家,我想干什么干什么。”边原觉得对方的主体性未免太强了一些,分明他才是主人格,怎么刚把这位刺头幻想出来不到六个小时,这人就要蹬鼻子上脸占山为王。 邢舟沉默了两秒,一字一顿道:“这是我家,你搞搞清楚。” 边原火气上来了,跟脑回路一致的人吵架实在胜负难分,他从旁边抄起一只水杯,用力砸到茶几上,用以泄愤。 “咚”一声闷响,熟悉的动静,他一下子知道刚才邢舟砸的是什么了。 杯中水花四溅,在桌上绽放开。边原决定不再跟自己吵架,这恐怕会加重病情,不如留到明天去医院吵,给大夫展示一下,到时候想开什么病例都能开出来。 屋子重新陷入沉默,但谁都知道此沉默无非是自欺欺人,屋内只要存在反光的物体,能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对方就仍然阴魂不散。 人又不住黑洞里,哪怕熄了灯也无济于事,普天之下哪有角落是真没有一丝光的。 边原曾以为自己的小屋足够避光,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灰尘,这是他十根手指就能掌握的天地,灰蒙蒙就是它的色彩。却在今天才崩溃地知道,原来这里有这么多光,折射、反射,构建出了一个足够照亮自己的空间。 他心烦意乱,躺在沙发上,烦躁又疲惫地摩挲着口袋中的硬币,脑子里为明天规划行程——先去医院开病例,然后去学校报到,如果结束早,可以买个汉堡回来做午饭。 他准备把计划写下来,拖着腿走到桌边,才发现桌上早就贴满了便利贴,全部是与狗有关的tips。 第3章 心脏被捏了一下,他怔怔看了好半天,才把便利贴一张张扯下来,在掌心中敛好,他收拾得很慢,要纸边对齐。 等到慢悠悠收拾好,他早已忘记自己原本准备做什么。 狗死掉之后,他的脑子就停转了,记性差、忘性大,许多时刻一晃神就过去,总在发呆。 把便利贴收进狗遗物的盒子里,他漫无目的地在家中闲逛,直至走入浴室。 浴室有人在了,在镜子里。 邢舟这厮与他的洗澡习惯雷同,毫不在乎浴室的干湿分离,想在哪洗在哪洗,花洒的水哗啦啦像下雨般聒噪,浴帘敞开着,邢舟就站在镜子前,正在低头往身上抹肥皂。 镜面并不清晰,一层朦胧的水雾浮在上面,为伤风败俗的画面打了马赛克。 镜中模糊的人影似乎听见了他的开门声,身形晃了晃。 边原只看到一只手抚上镜面,指腹压出清晰的痕迹,向左侧一抹,光影骤然明朗,画面明亮又直白,邢舟的身体坦荡荡地出现在面前。 邢舟面上恹恹的,半张脸仍然遮在水雾之下,一只眼直勾勾望过来,在边原身上轻佻扫了一圈。 边原与他对视,若有所觉,下意识后退半步,下一刻,邢舟一捧水猛地泼在镜子上。 哗啦一声脆响,镜中蒙蒙雾气消散,只剩水痕蜿蜒,恶劣地照亮邢舟的身影。 肩膀、锁骨、小腹,还有底下那玩意儿。那是边原再熟悉不过的身体,自初生时便一路相伴,至今已同行二十遭。 边原吹了声口哨,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发现邢舟的小腹处烙了一颗痣。 他扯下自己的裤腰带,低头看了看,发现相同位置上果真有颗一模一样的痣。 边原此前从未认真观察过自己的身体,此时只觉新鲜,抬手按了按小痣,又反复刮蹭几下。 “身材不错。”邢舟说,语气欠嗖嗖的。 边原心里本也是这样想,但听着邢舟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痛快,他把裤子提好,回以同样欠嗖嗖的道谢:“不要脸。” “不客气。”邢舟说,“以后diy离镜子远点,我不想看。” 第3章 指南2:打架斗殴小心镜子拱火 神经病。边原腹诽一句,从一旁架子上拿了牙刷,挤上牙膏塞进嘴里,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邢舟洗澡。 他倒是能坦然面对这幅画面,毕竟邢舟说的没错,他平时确实都对着镜子diy。 只是怎么以前没发现小腹上长了一颗痣?边原刷着牙,专心凝视着镜子里的人,从皮看到骨,无一处不熟悉,又无一处不陌生。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背,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摸什么。指尖碰到肩胛骨,再往下就够不到了,邢舟正背着身冲洗身上的泡沫,雪白的泡泡顺着脊背滑下去,边原的手指蜷了蜷,某一刻仿佛触感相通,带来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 他吐掉牙膏沫,弯腰漱口,却听头顶那道声音说:“你后脖子上也有一颗痣,你知道吗?” 边原嘴里还含着一口水,闻言顺手摸摸后颈,一片光滑的皮肤,什么也没摸到。 他仍旧弯着腰,只掀起眼皮看向镜子,邢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低眸望着他垂下的脖颈。 懒得理他,边原专心刷完牙,才惜字如金道:“滚。” 邢舟低低笑了两声,果真不再开口。 浴室内只剩下重叠的水声,边原习惯性抬手将漱口杯放回架子上,却听“叮”一声,瓷杯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眼风一扫,忽而愣在原地。 原先放杯子的地方已被不速之客占了位置,那里分明已经稳稳当当摆着一个漱口杯,一样的款式,里面靠了一只白色的牙刷。 边原眨了两下眼睛,视线在手中与架子上来回摇摆,再缓缓移向一旁。 架子上重重叠叠摆着洗漱用品,如同电影卡帧,统统复制成双份,错位挤挨在一起。 这场面有几分诡异,边原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近视加散光了。他沉默半晌,拿起肥皂盒里的香皂,丢到地上。 “啪”地坠地,可那声响居然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边原极其缓慢地转回头,几乎能听见自己头骨的咔哒声,就看到镜中的邢舟蹲下去捡肥皂。 本该是略有几分恶趣味的低俗画面,可边原一时间失语,心底升起些许寒意。他的幻觉在失控,他似乎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了。 “这就是我精神分裂的症状。” 边原老老实实坐在桌子后,陈述自己的病情。 看着大夫给他写病历,又开出免除军训的休假单,单子和厚厚一摞检查报告放在一起,装进包里。 他背起包,没有去窗口取药,径直离开了医院。 细细算来,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进过医院,这股消毒水味闻着心慌,这里面装了太多他恐惧的生离和厌倦的死别,在这里,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奇思妙想都被量化了,他被诊断,被下定义,没法继续自欺欺人地犯他的孤独文艺病,很烦的。 边原挤开人群,登上了通往学校的公交车。 开学第一天,确切来说是开学第十八天,边原顶着他那回头率百分百的发型,迈入了这座生机勃勃的校园。 学校不算大,潦草看过一圈,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元素,给楼起名为教学楼、宿舍楼,给草地改名为操场,再把三者稀里哗啦摆在一起,一座“学校”便诞生了。 边原照着手机上的信息找到自己的宿舍楼,四层高,此时许多穿着军训服的学生进进出出,开学两周,足够这栋楼养成属于自己的生态,往来的迷彩服们大多勾肩搭背、三五成群,都已经混熟。 他背着一个单薄的包,走到二楼,对着门牌号,敲响自己的宿舍门。 咚咚咚,没人理他。 边原推门而入,一开门便对上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四人寝,此时只剩下靠门的上铺空着,边原淡淡看了一圈对他面露不善的室友,什么也没说,只把肩上的包甩到空床铺上。 走进了才发现这床铺边上贴着铭牌,这张空床的铭牌是“杨峰”。 “你的床被抢了噢,在下铺,那个胖子屁股底下那张。”邢舟忽然开口说。 屋里其他人听不到邢舟讲话。边原看了眼挂在包上的小镜子,把它倒扣过来,转身盯着邢舟口中那个胖子。 胖子与他对视,噌一下站了起来。 傻逼。边原心中默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屋里三个人显然已经形成稳固的三角形同盟关系,他不想敞开心扉拥抱地球的第一天就与人打架斗殴。不与傻逼计较。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的床铺上。 那光秃秃的床板看得人心里一阵拔凉,他没想到床垫得自备,就只带了一张床单,此时铺也不是,不铺也不是。 边原思考了几秒,一抬脚踩着梯子就爬了上去。 这一脚仿佛踩到了其他三人的尾巴,立刻激起两道不客气的嚎叫:“喂!” 喂什么喂?边原微微侧过头,发丝挡住眼睛,他从缝隙里看向出声的人,那人个子很高,瞧着得有一米八,正和胖子一起瞪着他。 “懂规矩吗,鞋都不脱就踩梯子?” 边原眨了眨眼,说:“这梯子不就我一个人用?” “规矩是规矩,难道宿舍就你一个人住?” 邢舟阴魂不散的声音响在耳边:“哼哼,给你下马威呢边原。” 听着十分幸灾乐祸。边原不爽,对镜子里的邢舟说:“你乐屁呢?” 那胖子和高个儿闻言一怔,对视一眼,肉眼可见的火冒三丈,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这人还是个硬茬”的意外。 边原看那二人的国粹都到嘴边上了,只好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不是说你们。” 他从前休学太多次,比同届学生大两岁,这区区两岁,放到外面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年龄差,可放到初出茅庐的学生群体身上,年岁被用学期精准计算,便有一种老大哥看小屁孩的落差感。边原看这俩人横眉冷对,如同看小孩子过家家,总觉得好笑。 这种好笑带着一种高傲,狠狠刺痛了两个小屁孩的心,胖子暴跳如雷,不待发作,却听到有人敲门。 屋内僵持了一瞬,有人道了一声“去开门”,高个子才动作。 边原这才发现,高个子和胖子的阴影里挡着第三人,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站起来,八风不动地盘腿坐在床铺里,边原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这屋里的老大。 门打开,探头进来一个头发打理得干净清爽的男生,声音也清凌凌的,问:“边原同学在吗?” 边原随手抄起包上的小镜子,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 那男生眉眼清秀,看过来时含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那打量浅尝辄止,递过来几张纸:“边同学,这是你这段时间落下的材料,有空填一下,我晚上来收。” 边原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写字了。他收下材料,正要应答,口袋里的邢舟幽幽道:“还会写字吗?” 第4章 一个“滚”在嘴边险些没收住,边原咬了咬后槽牙,才挤出一个“谢谢”。 “骂不出来吧,爽吗?”邢舟笑道。 边原恨不得把那面镜子摔地上,回身推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面上狠劲儿还没消,扭头就看见自己床铺上横着一条扫帚。 扫帚头正对着他的方向,灰尘挂在上面,一团团一簇簇的。 胖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扬下巴,底气十足:“宿舍轮流值日,你前面十五天不在,我们替你打扫的。接下来一周都归你——嗷!” 他话都没说完,已经被人拽住头发,向下一扣。 胖子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长发非主流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五指像嵌进头皮里了一样,抓得他整张脸都扽直了。 “干什么!”高个儿立刻上前来拦,老大也倏地站了起来。 可边原动作太快,他猛地把人掼倒在地,胖子双膝咚地磕到地面上,脑袋一下子被按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内传出闷闷的嚎叫,钻心的痛扎得胖子面目狰狞,脚下狠命蹬着,两只手抓挠着按在自己头上的人。 边原的力道又稳又沉,牢牢压着他,任由胖子暴怒的喊嚷,直到屋子里慢慢静下来。 边原不紧不慢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老大”,沉默片刻,才说:“卫生我不补,床也给我换回来,你是叫杨峰吧?” 老大没有吭声,胖子也不再哼哧,屋内死寂一片,只有口袋里的邢舟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十分愉快。 第4章 指南3:镜子里的人会偷喝可乐 杨峰并未答话,僵持在原地。 边原理解小屁孩的好胜心,但不想体谅,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见旁边的高个儿目光一凛,那张细长的脸阴沉下来,仿佛被雨冲化的奶油,五官都在向下流淌。 边原意识到他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反而越过他的肩头向后,便跟着往身后看去。 寝室大门开着,方才给他送材料的那清秀男生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男生微皱起眉,声音和人一样,清水似的:“刚认识就打架?” “关你屁事。”高个子立刻反唇相讥,语气极为不客气。 边原嗅到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他手下力道松了松,将摁在垃圾桶里的胖子扯了出来。 胖子满脸眼泪鼻涕口水,十分凄惨,吓得他连忙松手退开。 胖子用手背抹干净脸上的水,一张嘴对着门就嚎:“打架?康翔你长眼了吗?这叫殴打!我***!**!你** !没**天理了!” 邢舟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啧啧啧给人揍成这样呢。” 边原被胖子一连串感叹号砸得头晕,从口袋里掏出镜子,看了眼隔岸观火的邢舟。 邢舟一扬眉毛:“看我干嘛,走啊,这胖子正对着那人泄愤呢,人家几个估计有旧怨。” “你**还照镜子,你别恶心人了!我*!”胖子喷完康翔,一扭头看见这一幕,更加气急败坏,只觉面子里子都被踩了个稀碎。 边原被他骂得无名火起,邢舟也听见了,笑骂道:“操,踹他。” 不等话音落,边原早已经抬脚,猛地蹬在胖子膝窝上。 康翔、高个子和杨峰一窝蜂涌过来,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拉开。 不知谁的手碰上边原的胳膊,他一下子炸起一串鸡皮疙瘩,条件反射使劲甩开对方,连退好几步,皮肤上的触感依旧清晰。 “你……” 边原整个人都发毛,头皮突突直跳,扫视一圈混乱的屋子,抄起背包径直往外走,头也不回。 宿舍门口早围了一圈闻风而来看热闹的,见有人出来,一群人也不嫌尴尬,躲都不躲,两只眼兴冲冲地黏在边原身上,目送他走远。 胖子使劲踹一脚垃圾桶,满身怒火泄不出去,几分钟就在脸上憋出来个火疖子。 他一回身扯住康翔的衣领:“关你什么事?啊?显着你了是吧!” “胖子。”杨峰叫了他一声。 胖子瞪着康翔看了几秒,便拽着康翔的衣服把人丢出去,咣一声摔上门,将那层层叠叠看好戏的人都关在外头。 关了门,胖子一屁股坐到下铺床上,又骂了几句,直到骂痛快,才见高个子还定定站着,两只眼盯着紧闭的大门,脸色难看得很。 看他这样,胖子更是怒火中烧:“行了行了,你盯出花儿来也没用,康翔那死人不就这样吗,惹不起总躲得起,下回离他远点呗。” 高个子阴森森道:“凭什么躲着他。” “那咋办!你打他去!前两天还不长记性?惹康翔那阴货,他有的是法子治你!” 高个子不吭声了。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半晌又低低骂了一句:“那边原也是神经病一个。” 屋里静了片刻,杨峰才轻哼两声:“他就是精神病。” 闻言,高个子终于转头,盯着杨峰看。 “不然你以为他怎么现在才来报到?”杨峰沉着脸,不愿多说。 胖子心头一惊,又咬咬后槽牙,没再说话。 高个子听得心烦,沉默地从口袋里摸了包烟,出门透气去。 走廊早已恢复如常,见他出来,来往学生也没多加关注。 这一栋楼里住的全是刺头,这两天磨合得差不多了,刚开学那几天才热闹,那叫一个刀光剑影,就差在楼道里放“哪个叫做正义哪个战无不胜对错正邪却难定”,打赢了唱乱世巨星,打输了唱光辉岁月,人人都想在这墙皮脱落的破宿舍楼里做一番大事业。 高个子倚靠在平台栏杆边抽烟,正瞧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可刘海还是蓬蓬卷卷的,把棱角锐利的脸挡了小半。 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人家这发型才是真正的古惑仔,都懂吗。 他抖抖烟灰,听见古惑仔自言自语在说些什么。 “你在外头能不能少说两句?”边原正靠在墙边低头填材料,镜子就放在一旁,映出邢舟吊儿郎当的脸。 邢舟说:“我说话怎么了,我说的不就是你心里想的吗?”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边原简直无语。 “我能有什么事,我又不上学。” 邢舟不用上学。边原对此接受良好,他将邢舟视为自己精神分裂出的内心写照,自己内心是不想上学的,合情合理。 “我劝你也别上了,就这群二流子,能学个什么?”邢舟说着,食指一勾,开了瓶可乐。 边原听见镜子里可乐咕嘟咕嘟冒泡,他垂眼看着,突然伸手,用指腹刮了刮镜面。 冰凉,和可乐罐一样。 “哎哎哎,你摸糊了,擦擦。”邢舟说。 镜面上出现几个清晰的指纹。边原拿起镜子,用衣服下摆擦干净,镜面朝内,他知道邢舟的视角能看个一览无余,倒也无所谓,反正他们长得一样,哪里都看过摸过。 擦得一尘不染,边原举起镜子,摆到面前,欣赏了一会儿邢舟喝可乐。 可乐刚从冰箱拿出来,罐壁外的水珠把手指濡湿,边原忽然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吞咽一下,便把手里没写完的材料统统塞进背包里,转身就走。 “干嘛去?”邢舟问。 边原没答,他知道邢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 回家了。他原本也没打算真在宿舍住,宿舍里还有别人,不方便他和邢舟讲话。 九月的太阳依旧刺眼,边原闷头离开学校,踏出校园时竟然松一口气,他终于又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中。 小家里仍然昏暗漆黑,他今天难得兴致起来,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打开,短暂地允许阳光照射进来。他拉开冰箱门,伸进去的手却顿住。 原本摆着可乐的地方空空荡荡,他不确定,又来回摸几下,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的可乐呢? 边原呆怔片刻,“嘭”地砸上冰箱门,视线渐渐聚焦,冰箱门倒映出模糊影子。 邢舟懒散摊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喝他的饮料。 箱门还是有些看不清,边原快步走入卫生间,望向全屋最大的镜子——邢舟面前的茶几上分明摆着两个可乐罐。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边原居然有一瞬间怀疑邢舟把他的可乐也拿去喝了。 他不受控地联想到那晚被他碰掉的肥皂,一时觉得合理,一时又觉得不可置信。 他问:“你的可乐哪来的?” 邢舟对他遥遥举杯:“抢的你的。” 边原无法判断此话虚实,他太了解邢舟,自己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愿意好好回答其他人的提问,半真半假,就挑着戳心窝子的话瞎说。 “狗东西。”边原低骂一句,心里却没什么不高兴,他两手撑着洗手池,低头叹一口气。 病加重就加重吧,反正也没几天活头,病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可乐没了,一会儿再买就是,买完拍张照,省得以后分不清是自己精神不好还是闹鬼。 第5章 “哎。”镜子里的邢舟忽然开口,“你头发太长了。” 边原没有抬头,等着他的下文。 “不挡眼睛吗?” “我乐意。”边原说。 邢舟敲敲镜子:“但我看着难受,你能不能找个卡子,把刘海掀起来?” 边原下意识捋了捋额发,想看看自己的发型,却突然意识到——邢舟出现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样子。 镜子已无法再照出他的脸了。 第5章 阶段评语:已可和谐相处 (!) 边原家里没有卡子。 他翻遍每个抽屉,最后只找到两个晾衣夹,勉强把刘海卡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被刘海遮了多长时间,早就习惯了阴沉沉的视野,现在把头发掀起来,只觉视线一片豁然开朗,至于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却怎么也照不出来。 他站在镜子前面,邢舟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不错,好看。” 边原晃了晃脑袋,觉得脑门空荡荡的没什么安全感,皱起眉:“我什么样子?” 邢舟凑近,鼻尖几乎顶在镜面上,边原被忽然挨近的人惊得心脏一紧,立刻退远了一些。 “看得到吗?”邢舟微微偏头,用手指点着自己的眼睑,“从我眼睛里看。” 漆黑的眼珠,在阳光下能看到琥珀色的瞳仁,晶莹剔透,琉璃一样。边原缓了缓神,一点点低下头,靠近镜子,直直盯着邢舟的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小小一个,没有刘海遮挡,乍一看有几分陌生,可定神再瞧,又觉得无比熟悉。 像邢舟。 “像我。”邢舟说,“噢,应该说一模一样。” 边原将聚焦的目光扩散开,把注意力从眼珠里那道人影中移出来。 对上邢舟的视线。 他无意义地吞咽一下,才说:“一般般吧。” 邢舟笑了:“谁一般般?我?还是你?” 边原不想再看他,垂下眼,转身走出卫生间:“都一般般。” 但他还是没有把夹子拿下来,顶着两个晾衣夹的造型有几分滑稽,不过在自己家里,也没有外人会看到,看到也无妨,边原向来不在意。 书包被随便扔在沙发上,边原终于顾得上翻一翻,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几页材料表还没填完,他把表格拿出来,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 要填的东西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无非是个人家庭情况。 边原很厌恶填这种私人信息表格,这份厌恶从“姓名”一栏开始,贯穿始终。 母亲,已故。 父亲,已故。姓名,边……边文正。 边原的笔停了停。 他突然想不起来这几个字该怎么写,大脑锈成一团,没有力气探索某个字的形体比划,只是看到姓氏,便觉得胃口被拳头锤了几下般难受,挤压着五脏六腑都要顺着喉咙喷出来。 他紧紧抿着唇,把笔丢下,靠在沙发中。 已经想不起来有多少年没写过这个名字,茶几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盯得久了,眼前一阵发白,边原闭上眼,耳边涌上阵阵嗡鸣。 细细听去,嗡鸣里是辨认不出的嗓音,说着听不清楚的话,混乱搅作一团,粘稠如淤泥,糊在他的耳膜上,随着心跳的震颤,一弹一弹地鼓动,声音忽远忽近。 边原揉揉眼睛,歪倒在沙发上,一条腿搭着茶几,脚腕一转,把桌上几页材料全扫落在地,小腿被放在一旁的签字笔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等待是他最习惯的事情,等待耳鸣的声音远去,等待天黑,等待天亮,等待长大,一秒又一秒。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拽紧了身子里的筋,扯得牙酸,让人浑身烦躁。 边原猛地踹了脚茶几,茶几腿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他正要再踹一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砸一下,那沉甸甸的东西正砸在他肚子上,把他冰得浑身一激灵。 边原只觉心脏险些蹦出喉咙,耳边的聒噪潮水般褪去。 他大骂一声,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就看到一罐冰可乐落在沙发上。 衣服上还留有水渍,那冰可乐居然是凭空出现,直直砸在他身上。 边原呆了呆,舔舔唇角,把掉到地毯上的镜子拾起来,阴沉沉地看过去。 邢舟换了个地方,不知道靠在哪个小角落,枕着胳膊,优哉游哉地扬扬下巴:“行了别摔摔打打的,喝点凉的。” 那可乐攥在手里,冰得手指发木。 边原没打算喝,他仍是那副阴沉沉的模样,一言不发地望着镜子。 他是精神有问题,不是傻了,东西莫名其妙没了,那可以用记忆偏差解释,但东西凭空冒出来,这未免也太反常识。 “邢舟”和他长得一样,行事作风也一样,边原始终把他当成自己臆想出来的第二人格。 直到此时此刻,某种先前被忽略的想法卷土重来,他忽然想,邢舟会不会并不是自己臆想出的幻觉。 他是真实存在的,邢舟也是;他所在的世界也是真实存在的,邢舟也是。 来自另一个与他平行的世界。 镜子是两个世界的媒介,他们的家在空间上重叠在一起,偶尔能够相联通。 他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而邢舟大概醒得略早他几分,或许从偷到他的可乐并成功喝到时就已经发现端倪。 邢舟不是他,邢舟是“他”。 见到邢舟这么多天,边原头一次换了心态,用打量局外人的眼光盯着他。 那样熟悉的脸,那样熟悉的神态,看得久了,竟真有几分生疏。 邢舟同样在看他,嘴角的笑一点点落下来,拉成一条淡漠的直线。 这张嘴唇向来这么薄,他右侧的虎牙尖,常常把下唇咬破,破了的嘴唇叼久了会发热发麻,用虎牙尖反反复复磨,能磨得又肿又红。 邢舟盯了他许久,没忍住用舌尖舔了舔唇,说:“你又把嘴咬破了,边原。” 边原似被刺了一下,狠狠咬住伤口,抬手将镜子再次翻了过来。 ——无所谓。邢舟就是他,也只能是他,边原想,哪怕不是幻觉,哪怕是另一个空间的“他”,那也是他。没有第二者,这个世界仍然是安全的。 镜子倒扣着,邢舟也默契地闭上嘴。 边原又坐了不知多久,才赤着脚踩上地毯,把落得四处都是的材料表捡起来收拾好,闷头走向卧室的书桌。 之前贴满整张桌子的便利贴已经尽数收拾干净了,此时桌面空空荡荡,只摆着几只纸折的小狗。 小狗也是用便利贴折的,淡黄色,长得都差不多。 这是他为数不多会折的动物,平时心情不好,便把烦恼写在纸上,折成小狗,摆在桌上。 烦恼被叠在最里面,折成后就看不到,边原便能掩耳盗铃,假装真的不再为其烦恼。 只是他很久没再折过小狗了,自从狗死掉之后,属于小狗的意象都会令他心里发痒。 这是哪里来的烦恼? 边原把那几只狗摆到面前,挨个数过去,四只,他反反复复点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折纸。 没把纸扯坏,打开看到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是自己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想要狗”。 边原端详着这个烦恼,这不是他写的,便只能是邢舟写的。 邢舟想狗了。 狗的名字就叫狗,当年他回避成为主人的身份,不想取名字,久而久之,便也就叫“狗”了。 狗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他这辈子只要那一只,往后也没有其他犬类能够代替狗陪在他身边。边原时常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但在这一点上他足够笃定,因他将那种代替视为背叛,他厌恶背叛。 可生灵死去不能复生,他永远失去了狗的灵魂。 边原又拆了另外几只折纸,上面的内容别无二致,全部是这三个字。 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那些字扑面而来,占据整个眼眶,看得心里发毛。 身后声音幽幽:“干嘛拆我的小狗?” 边原还在用齿尖磨嘴唇,他懒得回头,低头沿着折痕把折纸小狗叠好:“你的折纸小狗跑到我这里来了。” “怎么,不许我的东西过去啊,你刚才喝我可乐的时候怎么不说。” 边原随手抄起那几张材料表,往后使劲一甩:“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放个屁都夹枪带棒的。” “那你能不能别动手?这是碰不着我,要是能碰到,是不是该往我脸上招呼了?”邢舟说。 边原突然觉得和自己斗嘴是个很无聊的事,索性不再吭声。 把几只折纸摆好,边原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又灰溜溜地转身把材料表再捡回来。 这几张脆弱的纸早已被蹂躏得一团糟,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边原再提笔时,才发觉经过这一阵鸡飞狗跳,自己竟意外心静了。 他把边文正的名字写好,没抖也没颤,那几口可乐落在胃口里,胀胀的,把那些污秽的淤泥全挤走,只剩下凉丝丝的熨帖。 第6章 在军训结束前,他都不准备再回学校去。 那破学校没给他留下什么美好的印象,此时回忆起来,只记得木刺刺的床板、灰突突的走廊,还有令他心底生恶的肢体触碰。 边原早把答应康翔今晚交表的事情抛之脑后,对他来说,这套填材料的程序至此已经完全结束,最艰难的环节当属他往上面写字,写完就算万事大吉。 只是白天被人碰到那一下实在让他难以忘记,边原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了一个小时,胳膊搓得发红。 邢舟在镜子里托腮看着,点评道:“胳膊后面也搓搓,我觉着好像都被碰到了。” 这一句话把边原刺得头发都立起来,立刻往身上打肥皂。 邢舟慢悠悠道:“怎么办呢边原,集体生活,以后有你烦的了。” “滚。”边原指着镜子里的人。压下眉毛、露出额头之后,那双眉眼愈发锋利,与邢舟越来越像,“恶心死了,谁也别想碰我。” -------------------- 小舟没有去上学,在家躺平中(原因后面讲),所以他的视角都在故事后半程。不过他和小边完全是同一个人,所以全文剧情其实都相当于是“边/舟、边+舟”在同时面对,不知道这样说大家能不能get,二人的关系是比较辩证统一…不能get也没事,看热闹就行,没有晦涩的大哲学,也不搞原生家庭,写这个就是想写自己炒自己…反正好吃的 第6章 a. 找啊,找啊 边原从前喜欢泡澡,一只鸭子能玩一晚上,整个世界只剩下触手可及的一片水域,以及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可这次洗澡让他不痛快,胳膊揉得红彤彤一片,他仍然有被触碰的幻觉,只要稍作联想,就能恶心得他直接吐出来。 边原把自己裹在浴袍里,大敞领口,趿拉着拖鞋,一路走一路滴答水,拖出一条蜿蜒的水痕,仿佛一只刚从河里拎出来的猫,他一晃脑袋,水珠便甩得到处都是,“啪”地飞到卧室的镜子中。 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边原抬脚踩了踩,锁屏界面感应亮起,显示微信中多了几个好友申请。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垂眼思索,片刻后,踩着手机踢到一边,直接躺上床。 头发太长就这点不好,打湿后很难弄干,边原擦得有些烦躁,半干不干就作罢,一翻身窝进被子里,把脑袋埋进枕头。 卧室灯熄灭,小屋终于遁入黑暗,静谧如死水,连钟表指针转动声都没有。边原不知闭眼神游多久,实在是一丝睡意也没有,烦躁地抬起手,把床头柜的那面镜子拿过来,曲指敲了好几下。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镜子中的画面,敲几下后没有反应,边原将镜子放到耳边,细细去听里面的声音。 轻微的呼吸声传入耳道,边原听到一阵衣料摩擦声,邢舟似乎动了动,随即那道熟悉到近乎陌生的声音贴着他响起:“找我?” 太近了,边原立刻将镜子放下,心底骂了几句,紧锁的眉头却舒展开了,他在被窝里换个姿势,嗓音懒懒的:“我睡不着。” 邢舟沉默片刻,说:“我也睡不着。” 睡不着是常态,边原的作息一向不规律,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脱离了时间的十二格划分,黑夜不一定入眠,白日也未必清醒。 往常时,睡不着便睡不着了,爬起来看看狗,看看星星,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边原不想掀开被子,他心情疲累,只想在热乎的地方躺着,和自己说说话。 他蜷起身子,将镜子摆到面前,双眼逐渐适应光线,看清了邢舟的脸。 那张脸挨得很近,漆黑的双眸正注视着他,邢舟说:“哄你睡。” 边原没有回答,他看到邢舟的手指在眼前放大,再放大,直到覆在整个画面中,再一帧帧远离,指尖点在那双眼上。 边原与他对视,修长的手指再一次靠近,摁在镜面上,边原有一刹那的错觉,自己的眉心似乎被冰凉的手碰了碰。 那只手再退远,这一次落回邢舟的鼻尖上。 邢舟知道该怎么哄睡自己,边原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动作上,没有几个来回便觉得意识昏沉,眼皮向下坠,整片世界都陷入真空。 他的脑海已然停转,只直勾勾望着邢舟的手,那只手远离镜子,让边原不自觉将已经捂暖的镜子越拿越近,鼻尖顶在镜面上,他看到邢舟的手落在唇上,薄薄的一张嘴唇,他最熟悉的。 边原昏昏沉沉,在镜面上落下一个吻,随即闭眼睡着了。 一夜无梦,至少边原的主观记忆中,他没有做梦,但第二日睡醒时一掀开被子,他才发现自己遗精了。 大早上起来还要洗床单,边原烦得要死,走进洗手间看到邢舟站在镜子里刷牙,更是烦上加烦。 邢舟盯着他看了会儿,才说:“干什么,一大早上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谁惹你了又。” “关你什么事?”边原莫名其妙道。 邢舟一扬眉毛:“我辛辛苦苦给你哄睡着,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我没感谢你?”边原更加莫名其妙,“我昨天不是亲你了?” 邢舟闻言,将脸凑过来,紧贴在镜面上:“再亲一个。” 边原把漱口杯里的水泼了上去:“滚!” 水痕在二人之间蒙上了一层马赛克,边原快速洗漱,在邢舟能重新看清自己之前离开了卫生间。 一夜过后,他终于能提起力气处理一下校园的遗留问题,从地上拾起手机,才发现那几条好友申请都是同一个人发的,这人备注叫“康翔”,不认识,不记得,昨天见到的人太多了。 边原斟酌一下,还是通过了好友申请。 不知对方是不是一直守在手机旁,在通过的下一秒就发来了打招呼的信息。 边原以为那是系统自带的,没理。 等了十几分钟,对面又重新发了一遍,这次终于进入主题:“边同学,昨晚我去你宿舍收材料表,才得知你晚上没有回去。今天方便见面吗?” 触发关键词,边原才从记忆里倒带回去,想起那个给他递材料表的人。 指甲修剪齐整的手,再往上看,短袖衬衣,头发剪的很清爽,印象中是个容貌不错的男生,刻板印象中的学生干部模样,似乎和他的宿舍存在某些矛盾。 边原挠挠脑袋,邢舟适时开口:“烦死了,退学吧。” 所言极是,边原长叹口气,还是把那几页皱巴巴的材料表收进书包里,约了中午在学校门口见面。 第二次回学校,新奇感已不复存在,甚至体感学校都缩水小了一圈,正午烈日炎炎,边原没有丝毫体谅别人的想法,就直愣愣在校门口站着,等人顶着大太阳出来和他见面。 康翔来得很准时,他今天穿的是军训服,再加上那张清纯的脸,乍一眼看过去还挺青春洋溢。 边原看着他跑近,没控制住侧头看向保安亭的玻璃窗,只可惜,他只能看见邢舟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边原的视线在他脸上勾了一圈,没有属于这年纪的青春,只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看起来马上就发霉。他叹口气,收回目光。 邢舟笑了,幽幽道:“帅吗。” “你真往自己脸上贴金。”边原难得笑了,他笑完便感受到保安朝他投来一瞥,立刻敛了笑意。 康翔急匆匆跑过来,面上挂着灿烂的弧度,边原看着觉得比太阳更刺眼,于是抿着唇没有做表情,只从包里拿出材料表给他。 康翔接过几页纸,认真从第一行看下去,边原莫名有种被凌迟的别扭,恨不能转身就走。 好在康翔看得足够快,他用力点点头,声音也是飞扬的:“可以了!不需要修改了。” 边原潦草一点头,正准备走,不想康翔的话没有说完,紧跟着又来一句:“边原,你不在宿舍住吗?” 邢舟替他答:“关你屁事。” 可惜康翔听不到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也正好,你宿舍里那几个人,本身就很不好相处,我前几天也和他们有些……有些误会。” 邢舟也在继续:“你又懂了。” 边原使劲掐了把口袋里的镜子。 康翔那个灿烂的微笑绽得更亮了:“只不过我没有你那么勇敢,当时没反抗。所以我昨天看你和他们硬碰硬,觉得你挺厉害的。” 边原有点烦了。他没兴趣跟人交朋友,但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说:“谢谢。” 康翔在他身后道:“别总是一个人呀,上学就是要交朋友的嘛!过两天系里有团建,一起来吧?” 我不是一个人,边原下意识反驳。 “我不是一个人。”邢舟仗着没人能听见,什么话都说得肆无忌惮。 边原听着,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明明就是自己几秒钟前的真实想法,可被邢舟点破了,他的反骨又冒出来了,非得和自己唱反调,也不知道是臊得还是倔的。 第7章 他偏就要去交点朋友。 边原转过脸,看着保安亭的窗玻璃,目光森冷,昨晚培养出的那点温情一扫而空。 邢舟读懂了他心底的百转千回,回报以同样森冷的微笑:“决定去参加团建了?你有什么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啊,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这会让你爽吗,边原?” “哗啦”一声巨响,保安亭的玻璃被石头砸碎了。 路人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边原死死咬着牙,被冲上去的保安猛地摁倒在地。 两只胳膊被拧到身后,他没有挣扎,正一眨不眨地瞪着地面碎片上邢舟的脸。 邢舟却笑了,笑声很大,盖过了耳边一切嘈杂,让边原只能听到那畅快又招恨的口哨:“哎!这才爽嘛。” 第7章 b. 是你吗,是你吗 边原在校门口犯病,把一众学生都吓坏了,保安也是吓一跳,将他扣押在保安亭里,打电话叫了导员来。 导员在办公室坐班,接了电话便匆匆赶来。这是边原第一次见她,脸是陌生的,但一开口的嗓音却熟悉,之前他们通过电话。 “怎么回事?”导员进门就先急急忙忙对保安道,“先给我说一下情况。” 边原靠在墙边,低垂着头,只从地面的反光里看着导员。 个头中等的年轻女性,留了一头齐肩短发,鼻梁上架着眼镜,把五官挡去了一半,只留一张开开合合的红唇,吐出一串又一串的长难句, 边原听完整句话只能记住一半。 他歪头拍了拍脑袋,拍得那边喋喋不休的保安都噤声了,和导员一起看向他。 边原这才放下手,发现屋子里沉默下来,抬眼看过去,保安立刻挪开视线,对导员说:“这事情我没法做主,老师你也理解的,我这边是肯定要上报的,要走流程,至于后面其他的,就不归我管了。” 红唇又张开了,边原分辨着从那张嘴里诞生的句子,错觉又听到了某些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噪音——孩子不也是你生的吗——你不想养凭什么让我养——你是不是打他了——你打孩子那不如给我养——把孩子给我—— “边原。” 边原没有抬头,他有些分不清是谁在叫他,地面的花纹似乎在流动,波涛起伏,他站不太稳当,需要找一艘小船。 “边原!”他倏地感到被什么人拉了一把,冰冷的手指攥在他的手腕上。 边原猛地甩开,听觉与视觉恍然归位,另一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导员和保安再一次惊讶地看过来。 保安退后了半步,手都放在一旁的叉棍上了:“老师,这学生……” 红唇抿了抿,说:“我和他谈谈。” 边原却顾不上关注这边,他扭头看向身后,空空荡荡。 “邢舟?”他问。 “你在找谁?”红唇已经站到面前,声音放得很柔。 边原将注意力落到面前的人身上,距离靠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张红唇与记忆里的那一张并不相同。 颜色一深一浅,形状一宽一窄,露出的牙齿一齐一碎。 他挪动视线,看清了导员的鼻子和眼睛,那双藏在镜片下的眼睛里带着急切和关心。 边原愣愣看着她,忽然脚步偏了偏,向左侧走了几步,导员的面孔追随着他转动,直到来自窗户破口处的太阳光正好打在她的眼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邢舟。” 邢舟就站在那白茫茫的镜片里,面上无甚情绪,难得安静地看着他,牙齿咬着下嘴唇,边原知道这是他焦虑时候的小动作,他自己的下嘴唇同一位置都已经咬破了。 他舔了舔下嘴唇,忽然笑了一下。 导员被阳光闪到,偏开头,镜面上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导员的眼。 “边原,你跟我来……” “不用了。”边原的心情似乎缓和许多,声音都听着轻快了,他说,“报警吧。” 导员连忙转头看向保安,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先别动,更焦急几分:“事出有因,还没有弄清楚情况,没到报警的程度,你先跟我说说……” 边原不理解她的行事意义,皱眉道:“没有误会,就是我把玻璃砸了,报警,然后我赔钱,结束。” 导员定定看着他,靠近了几分,边原立刻贴到墙上,就听她低声道:“处警告不好,能把事情控制在校园内,就校园内解决,对你也好,对保卫处也方便。” 边原无法理解她的逻辑,学校难不成是什么法外之地,明明能用法理干脆利落解决的问题,怎么到了学校里就变成情理优先了,绕着校园堆砌起的一道土木围墙,怎么就圈出个新的人情社会来? 可不理解归不理解,导员的话里有关心,他能听得懂。他不想让导员为难,于是看着保安,问:“那我私下赔钱给你,这玻璃多少钱?” 这下轮到保安为难了。 - “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还好吧?” “我下午去导员办公室时,看到她心情不太好,你们沟通如果不顺利,我可以帮忙。” “不要在意其他人说的那些话,边原,你怎么样了?回家了吗?” “吃晚饭了吗?” 边原仰躺着,手机丢在一旁,来自康翔的微信叮叮咚咚响个没完,可他并不想去看。 四楼的天台不算高,可望向天空时,似乎真比站在楼下仰头看要更近一些。 边原伸出手,张开五指,晚风缠绕,风从指缝间加速淌过,又穿过眼睫,抚过嘴唇。 胳膊有些发酸,地心引力扯着他往下飘。他垂下手,闭了闭眼睛,扎好的发揪早就散开了,凌乱地铺在脑后,微卷的长发被风牵引着晃动,挂蹭着面颊,痒痒的。 时间变得粘稠迟缓,边原感到天幕又暗下去了几度,身前身后全是一片茫茫。 向远处眺望,能望见校园内的灯火,视线不聚焦时,模糊成一团团光点,上下跃动,波光粼粼。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口袋里,想拿硬币,却先碰到了一面镜子。 边原睁开眼,将镜子举到眼前。 邢舟看着他,问:“怎么不回康翔的消息?” 边原没力气说话,在邢舟出现之前,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般沉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现在他也不想答话,因为他知道邢舟在明知故问。 手指一松,镜子直直坠下来,砸落在他的脸上,颧骨被砸得有点疼,他微微偏头,任那面镜子贴在面颊上,冰冷冷。 没必要回康翔的消息。边原不相信世界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准确来说,他不相信世界上谁会无缘无故对任何其他人好,那些人,对朋友好,是因对方满足了自己寄托情绪的载体作用,对爱人好,也只是激素有了发泄之处,陌生人传来的善意,无非是对方在享受自己举手之劳换来的更大心里满足,至于亲情,他无从评估,言尽于此已足够。 康翔与他几面之缘,却倾注来远超关系的热情,边原不相信其中有几分真心,无非是有所图。 要么是真如康翔所说,欣赏他“勇敢”,将他视为精神偶像,从而减少对自己的懦弱的怨恨,要么是更纯粹一些的,图他色。 千百种解释,总之定然是有图谋罢了。靠近他的人为利而来,离开他的人为利而往。 边原早已知晓这些道理,也对此习以为常,只是今天不知怎么,总觉心底空落落的,脚底踩不踏实。 他摸着口袋里的硬币,心中计算着日子。狗死掉之后,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他的线也断了,他没有活头,连着抛了七天硬币,抛出来七个花面,终于在狗的头七那天,他抛出来个邢舟,从那之后,他似乎很久没再想过要去死。 邢舟。边原默念着这个名字。 邢舟如影随形,有光线的地方就有邢舟。邢舟就是边原。 只有他自己,无所图,无所求,不为利来,不为利往。那是他自己。 “邢舟。”边原说。 没有人回答,他知道邢舟在听。 “你不是我的幻觉。”边原终于把这话说出口了,“你就是我。” 邢舟的呼吸重了几分,距离太近,边原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的心跳声似都重叠在一起,邢舟低低道:“我当然是你。”不在同个空间而已。 边原侧过身,地面硌得骨头疼,镜子顺着脸庞滑下来,掉落在地上,他拾起来,举到面前。 邢舟望着他,那视线太沉,边原看得心惊。 他一时间分辨不出心中恐惧的源头,只看到邢舟凑过来,在镜面上吻了一下。 边原的手指颤了颤,那股无名恐惧愈演愈烈,他已知道那不是害怕,是太多、太浓郁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因为前所未有,所以感到恐惧。 洪流般的情绪涌入血液,灌输进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 边原明白他该如何缓解了,他将镜子拿近,在同样的位置落下了一个吻。 第8章 c. 我是我,我是我 第8章 亲完这一口,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边原终于找到乐子,一骨碌爬起来,盘着腿,盯着镜子愣了会儿,又亲了几下。 对面也不遑多让,二人隔着一道冰冷的镜面,唇挨着唇,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水雾。 用手指将水雾抹掉,边原感到场面意外有几分滑稽,不由得抿起唇,压下笑意。 他们注视着对方,这一次,是邢舟先开口:“你觉不觉得我很不合群?” 他们本就是同一人,所思所想没有差异,邢舟想问的问题,也是边原一直在想的事情。 他向来知道自己不合群,也知道大部分人并不喜欢他,有那么三三两两愿意向他示好的,也无非是看上这幅皮囊。 可边原性子倔,故意说:“是群不合我。我还没找到该合的群。” 听他这样说,邢舟轻轻笑了。边原看得很新奇,他几乎没有过对着镜子笑的体验,所以久未见到过自己的笑脸,此时看到,也觉得陌生。 那双锐利的眉眼敛起锋芒,化成水里弯弯的涟漪,从前常浮于脸上的阴霾散去,露出的五官明朗清亮。 边原按在镜上,一寸寸描摹下来,指腹刮过他的眉毛与鼻梁,又收回手,去摸自己的眉骨和驼峰。 在温热的指肚下,骨头起伏连绵,是镜中平面立体而真实的映射。 他安静地体会着自己的轮廓,半晌,才说:“我讨厌你。” 邢舟就那样盯着他看,露出全然相同的神情:“我也讨厌你。” 讨厌自己,讨厌不合群的自己,讨厌没有办法合群的自己,讨厌不被需要的自己。 边原抬起头,发丝飘动,他望着远处的黑暗,一片渺远的夜色里,高楼顶部的航空警示红灯一闪一闪,与他的呼吸频率相仿。那灯光是城市的呼吸,向进入空域的飞机展示着它的生命,边原看着,只觉自身渺小如尘,烦恼也渺小,刚刚一瞬的开心也渺小,从楼顶飞跃而下,似乎变成件轻松又轻易的事情。 他拿出硬币,见到邢舟与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扔一个。”邢舟说。 花面活下去,字面跳下去。 边原攥着硬币:“如果只有我扔出了字面呢?” “那我陪你跳。” 边原笑了,他想,如果邢舟扔出了字面,他也会陪一个。留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独活,都是一种折磨。 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一元硬币,边原默念道:我该去哪里? 我该去哪里? 硬币高高飞起,他抬起头,看到拖着长长尾迹的飞机划破黑暗,航行灯闪烁,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 我该去哪里? 边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久违的激烈碰撞,令他四肢发麻。 硬币向下坠落,在空中快速翻飞,边原接住它,两掌相合,扣在一处,掌心蹭到硬币纹路,他心脏狠狠一沉。 直到耳鸣消退,他重新听到世界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陷入了短暂的失聪,又或许不是失聪,只是意识随着视线中的飞机飘得太远,让他忽略了其他感官。 我该去哪里? 边原没有打开手掌,这一次,他想把最后的机会留给另一个自己。 “你是花面还是字面?” 邢舟却沉默不语,边原低头看向镜子,见到邢舟的镜面被落在了一个角度颇为刁钻的地方,而他本人只露出了一角衣影,衣影晃动,半晌后,邢舟的声音遗憾地响起:“我的硬币掉下去了。” 边原愣住了,他一时间无法处理这句话:“什么?” 镜子被拾起,邢舟的脸一晃而过,随后照出百米高空:“我在家里的顶楼平台,刚刚坐在楼边上,硬币没接住,掉下去了。” “那只能看你的了。你是花面还是字面,边原?” 边原死死盯着那镜中的高空,远处车道川流不息,店铺灯火明亮,是一幅井然有序的城市光景。 “边原?” 手一下子攥紧了,挤压着硬币在其中转动,边原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口袋里,他说:“我的也掉下去了。” 邢舟将镜面重新翻回来,安静地望着他。 边原与他对视,早已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几乎快要挤出齿缝。 他再一次感受到那股莫名的恐惧,驱动着他想要亲吻、想要纠缠的恐惧。 邢舟的视线能将他看透,他也同样能洞察邢舟的全部,他们之间没有秘密,能够理解彼此每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对视如不断膨胀的气球,他们绷紧、再绷紧,边原感受着邢舟传递来的情感,却忽然先读懂了他自己。 那恐惧实非恐惧,而是兴奋。他在兴奋,全身激素在枯竭许久后,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活力。 硬币真的掉下去了吗? 边原无从得知,也并不想知道,他希望这是个真正的秘密,是他与他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永远维持叠加态,一辈子不要揭晓答案。 “好。”邢舟轻声道,“那回家吧。” 回家吧,硬币指引他们回家了。 边原起身掸掉身上的尘土。这十几年里,他一共违背了两次硬币的指引,一次是小时候看到狗被狗贩子拖走,他丢出字面的离开,却不死心,还是一咬牙上去把狗救了下来,另一次便是今天。 从学校回家去,途径一条商业街,边原买了一只汉堡,暖烘烘地放在包里,商业街中人声鼎沸,来往行人热闹,将这片天都照亮了几分。 边原路过一家小店,多看了几眼橱窗中挂着的小玩意儿。 巴掌大的玩偶,浅黄色的小狗脑袋憨态可掬,身子体是薄薄一片伸展小短腿的模样,毛茸茸,看起来手感很不错。 他只看一眼,便已经被脚步的惯性带着离开了橱窗。 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停下来。 “边原。”邢舟说。 边原咬了咬下嘴唇,转身折返回小店,推门进去。 边原,去买下你喜欢的东西。 小狗扬着一张笑脸等待他,他走到货架前,拿过标签看了眼,这玩偶的名字叫“安抚玩偶豆袋”,肚子捏起来像沙包,咯吱咯吱的,毛绒又很柔软,边原两只手捧着,理解了为什么它的作用是安抚。 他揪了揪短小的尾巴,又用绒毛蹭了几下脸,才拿去结账。 没把小狗挂上包,边原拿在手中,揉捏了一路,还极其幼稚地将它贴上镜子。 邢舟伸出手,点了点小狗脑袋。 手指自然是伸不过来的,边原便代替他戳了两下,玩偶的毛比他的狗的毛要柔软很多,摸起来顺滑如绸。 此行称得上满载而归,虽然只收获了一只汉堡和一只小狗玩偶,但边原心里沉甸甸的,盛了满满一汪水。 从前他没有“我想要”的概念,可从这一日开始,边原的心里忽地划出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界限,哪些喜欢,哪些不喜欢,以前混作一团、得过且过的世界,在今日起泾渭分明了。 他开始挑食了,吃了好几年的同款汉堡,这一回他把藏在里面的番茄片挑了出来。 除了番茄,其他蔬菜也未能幸免,边原不爱吃韭菜、芹菜、油麦菜、菠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冰箱中为什么会存在芹菜,也许是以前某次在菜市场浑浑噩噩采购时的漏网之鱼,印象中自己之前水煮过几顿,倒是都吃掉了,只是现在吃不得了,看着就犯恶心。 更灾难的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他与邢舟的小家似乎在逐渐重合,两人的冰箱也渐渐同步如一。 他们口味相同,二人冰箱里的芹菜双倍堆在一起,遭到嫌弃,没有人去吃。 边原不知道重合是如何驱动,只清楚自己家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有时是桌上的折纸小狗忽然变多了,有时是冰箱里新买的饮料少了,可唯一不变的,是邢舟依旧只存在于镜子里。 伴随着重合,小家意外呈现出某种同居感,只是小家主人仍然只有一位,边原偶尔会看到邢舟丢在水池里还没有洗的碗,会站在旁边愣一会儿神,觉得心里发空,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挑食的情况加剧后,他们开始热衷于给彼此点外卖,有时边原外出碰上烦心事,邢舟便点一份自己喜欢的外卖送到门口,边原回家时,看到等着自己的外卖,里面一餐一汤一饭都是最喜欢的口味。 这样的惊喜时刻并不多,边原大部分时间并不出门,都在家里窝着。 邢舟比他还要宅,两人宅着时,也很少讲话,触碰对方的物品变成了全新的交流方式。 边原享受这样的生活,直到几日后,好日子被骤然打破——军训结束,他要回学校上课了。 第9章 d. 在哪里,在哪里 开学 第一节课是形策,边原来得晚了些,从后门进去时,后排已经坐满了。 他沉默地环顾一圈,选中一个靠前的边角,一路走过去,只觉两侧的聊天声渐歇,化成一片针对性的沉默,道道目光如有实质,齐刷刷凝固在他身上。 第9章 边原放下包,回头看去。 几排盯着他的学生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零星几个还在直勾勾打量他,其中包括宿舍的那三人。 杨峰和一高一胖,三人坐在一起,看过来的视线颇有些新奇。 边原不知道自己早已因校门保安亭一战声名远扬,此时是真情实感的奇怪。 别人遇到这种不算太友善的好奇关注,或不爽或局促,回头恶狠狠看一圈也就罢了,可边原偏就站着不动,与每个瞄他的人对视,坚持把一个看低头后再看下一个。 边原那头卷曲的长发挡了半张脸,露出轮廓锋利的下颌,烘托出极其不好惹的古惑仔气质,叫人不敢与他的目光叫板。 杨峰和他目光相接,意识到对方不把他看趴下不罢休之后,还是率先移开了眼。 倒不是怂,只是他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惹凶的、惹愣的、惹有本事的,他都不怕,就是不能惹精神病,边原把校门砸破了的事迹早就被在场学生拍下来照片传到了网上,其他人当个笑话看过就过去了,可他和边原一个宿舍的,还能认不出他吗?一看照片里那个背影,他都觉得浑身发毛。 边原有毛病这件事,原本是个秘密,只有他一人知道,当时导员找到他,说宿舍那个空床位来报到了,让他们有所准备,他意外看见了导员压在文件夹底下的病历单,抬头是本市的精神类医院。 这秘密他只在宿舍里提过一句,谁知这段时间整个专业内都突然传开了,说前段时间砸校门的是咱们系的,脑子有问题。 学校很大,学生也多,新闻更是一天一换,砸校门的八卦早就过气了,不知道是被谁又重新翻了出来,还将身份曝光,其他专业自然无人在意,可同院系就不一样了,任谁都会好奇多看一样八卦中心。 杨峰不知道是谁把事捅出来的,他忌惮边原,根本不想招惹,倒是怀疑过是不是胖子和高个子在网上兴风作浪,但也没有直问,毕竟这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很重要。 自从那次寝室动手后,边原没有再回过宿舍,今天再见面,他瞧着边原,不知怎么觉得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远没有寝室初见时的阴郁,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这样想着,就没忍住多打量了一会儿,身边的胖子低声说:“这边原,看着挺正常的,真不像随时发病的样啊。” 另一边的高个子问:“峰哥,军训结束了,他会不会回宿舍住?” 杨峰也不知道,但还是沉沉道:“放心,等会儿我去问问。” 这头窃窃私语,听在边原耳中,便是一片不怀好意、鬼鬼祟祟的蛐蛐声,他掏掏耳朵,自顾自坐下,把一面镜子端端正正摆在面前。 开课前的最后五分钟,陆续又来了不少学生,可无一人坐在他身边,打铃后边原抬头看,才发现自己身边形成了一圈环形的真空带。 边原沉默片刻,扯了一张纸,写:这群傻逼不知道犯什么病了都。 邢舟在镜子里敲着二郎腿,优哉游哉躺在家里沙发上:“跟一群傻逼有什么计较的必要,又不仰仗他们吃饭。” 边原深以为然。 一节课上得又水又无聊,入学第一课也没什么人给老师面子,吃早点的、打游戏的、睡觉的,打眼一扫,就没有一个听课的。 只有边原,模样倒像是在记笔记,实则在往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一搭没一搭和邢舟聊天。 -我不喜欢坐在这里上课。 邢舟说:“谁叫你当初跟我赌气,非要去学校报到。” -好想死。 邢舟说:“不要死了,下课捎个汉堡回来给我。” -你烦死了。 邢舟说:“你敢说你不想吃?” 邢舟说一句话只需要两三秒,边原写一句话却需要写好久,他懒得写了,皱着眉把笔一摔,环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瞪着邢舟。 那人还懒洋洋瘫在沙发上,抱着边原的毯子,打了个哈欠:“我睡了,你上课吧。” “不……”边原下意识出了一声,吸引来附近几个学生的目光,他收了声,只恶狠狠盯着邢舟,咬牙切齿比出口型:不许。 邢舟撑着脑袋看他,眯起眼睛笑了笑。 边原在比出这个口型的瞬间就后悔了,因为这个口型实在很像一个飞吻,他知道邢舟这贱人会怎么想,果不其然,下一秒,对面送还给他一个飞吻。 他一下子将镜子倒扣了过来。 没了邢舟的陪伴,课堂变得索然无味,熬过几个小时,铃声一响,他便第一个拎书包起身,顶着满堂目光,目不斜视离开。 他急着去买汉堡,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汉堡店的老板已经认识他,这一次记住没有给他放番茄片,边原给邢舟带了一个,自己边走边吃,一个汉堡下肚还是没饱。 他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趁着邢舟没醒把他的那份吃掉,思来想去,还是去厨房下了碗泡面。 前几天邢舟买了一盒午餐肉,边原抢来,开罐嗅了嗅,味道似乎不错,他切下几片,扔进锅里。 泡面咕嘟咕嘟煮开,倒入碗中时,手机弹出了几条消息。 他将泡面放到餐桌上,找到落在厨房的手机,发现是康翔发来的。 康翔将他拉入了一个微信群,群里已有百人,他的头像位列成员列表最后,群名是xx级。 群内无人出声,康翔私聊给他发了一段长长的话。 “边原,我早上同你打招呼,你好像没有看到。我看你一个人坐,如果不介意的话,下次我们可以一起。” “前段时间网上的流言蜚语你不要在意,将你的隐私传播出去是很严重的事情,我和导员正在调查情况,我猜测可能是你室友做的,那几个人平时也很混,我听说他们在后街的酒吧拜码头认了个大哥,在学校里横行无忌。可能是从外面学的阴招。如果到时候确认了,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维权。” 什么流言蜚语?没看见。 边原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不知道发点什么。 他倒没有觉得事态有康翔渲染的那么严重,他自己也有眼睛,会看会感受。学校风气摆在这里,一个充满江湖色彩的传奇人物,受到的关注度未必是恶意的。早上他体验了一把全场中心,看过来的那些视线大部分只是好奇,都是十几岁的学生,好奇心总是更占上风。 这种好奇实则已经算是伤害,但边原不在意,也没想到什么更深一层,便觉得无所谓。 他挠挠头,实在不知如何回复,决定去和邢舟商量商量。 邢舟一直没出声,边原以为他还没醒,回了餐桌才发现,这人不仅醒了,还已经吃完了汉堡,甚至风卷残云一般吃光了他的面条。 那个碗还冒着热气,此时只剩下飘着油花的汤底,还有几片他切得薄厚不一的午餐肉。 边原都懒得骂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曲指点点上面的聊天记录,示意邢舟滚过来看,自己则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片午餐肉。 这片肉被咬了一口,牙印甚是眼熟,边原在另一边咬了口,嚼两下,转头就吐在卫生纸上了。 难吃啊,怪不得剩下了。 邢舟幽幽道:“你想毒害我。” “放屁,这是我煮了自己吃的,谁知道一眼没看住就被你给吃了。”边原擦嘴,又拿过一旁的水杯灌了两口。 那是邢舟的水杯,估计对方刚才也和他一样灌了半杯水下去。 温水下肚,可算舒服点,边原说:“出师不利,一开学就让人孤立了,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邢舟说:“哪里孤立了?咱俩上课不是正聊天吗?” 边原看到桌上的手机界面凭空操作起来,一只无形的手划拉着,退出康翔的聊天框、上下滑动、打开学院群聊。 邢舟按下语音,说:“大家好。” 两秒钟的语音,嗖地发进了百人大群。 “你有病是不是。”边原一把夺过手机,却有些想笑。 他一看见这个群就想这么干了,只是理智叫他别做这无聊事,没想到邢舟替他发了。 只是他再点开那两秒的语音时,播放出的却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的手机没有收录到邢舟的声音,这里的人还是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 边原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悬在屏幕上的指尖落下,长按语音条,点了转文字。 几秒钟的加载,只弹出短短几个字:未识别到文字。 第10章 专斩小人不近身 吃一堑长一智, 第二节课前,边原提前整整半个小时到达教室,腿一跨,坐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 这回是小班课,教室不大,桌椅也是老破小款式,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算是见证了众生百态。 进教室的人无不一愣,有人只作寻常,不太在意他,有人大骇一跳,低头就想跟身边人说话,有人瞧着新奇,借此机会又好好打量他。 边原不晓得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低头去看镜子,邢舟正在打理头发:“估计还是长太帅了。” 第10章 他深以为然,奇闻轶事只能流行一时,但样貌出众足以流芳多年。 屋子就这么大,他占了地理位置最好的座位,其他人就算有心想避也避不开,杨峰三人进屋时,后排就剩下边原的左膀右臂空余了。 再看前排,只几个用心念书的学生,杨峰不想和他们凑热闹,只能捏着鼻子坐到了边原一侧。 杨峰走在最前面,先挑了隔一个人的位置坐下,坐时还瞄了眼边原的桌子。 那桌中央摆了一面镜子。 他偷瞄那镜子,与边原在镜中对视一眼,心脏被狠狠一捏,可随即又发现边原的目光并没有聚焦,似乎在看镜子里的其他什么东西。 邪门,真邪门。杨峰收了视线,心里想的是这人八成不是疯病,可能是鬼上身,如此看来,治不好也并非是病症疑难,估计是找错了路子,得请道士。 边原自然是没法和他对视,那镜子里只有邢舟欠嗖嗖的身影,此时坐在家里沙发上啃炸鸡。 邢舟转过脸:“刚才你那个室友在看我。” 边原闻言,侧头看了看杨峰。 杨峰并没有看这个方向,只是一下子脊背僵直,没有动弹。 边原眨了两下眼睛,不明所以。 不等邢舟再说什么,另一侧刮来一阵风,一人风风火火而来,亲热贴着边原坐下,声音有些响:“边原,好几天没见!有没有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贴到边原的皮肤,边原应激般一哆嗦,立刻向右边挪,吓得右边的高个子杨峰胖子全挪了一挪。 康翔只作没有留意,面上仍是挂着笑:“昨天我看你一个人,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你别太在意,以后我跟你一起。” 这话听着有点不舒服,但边原没找出端倪,倒是右边的高个子从鼻子里喷出股气,哼一声。 邢舟正嚼炸鸡,说话含含糊糊:“哦,你这个室友跟那人好像有矛盾,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候,他们就这样看不顺眼。” 那关我什么事?边原满脸懵,夹在二人中间,预感不妙。 好在一节课过得还算风平浪静,只临下课时,老师提了一句后面有小组作业,叫底下的学生先自行分组。 边原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拎包就要走,康翔适时开口拦下他:“我们一起吧,边原。” 边原低头看他,屋里乌泱泱一群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也不知是不是康翔在军训期间当了学生官,颇有几分威望,此时好几人都凑过来,眼神示意想要加入。 边原一看这架势,再瞧着这些挤在一起的人,头疼得要命。 康翔继续道:“跟我一起,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嘛,对吧?毕竟班里其他人……你也都看到了,虽然你不太喜欢说话,但至少有我能帮你兜底,我也很包容你的脾气,放心就好了。” “哎,你别把话说的这么大义凛然行吗?”坐在另一侧的高个子突然开口了。 有人横插一脚,康翔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我没有那个意思,边原,你知道我的。” 高个子说:“呸!你欺负他脑子有病呗,真以为人人都听不出来啊?” 边原本来就烦,闻言“嘶”一声,瞪着高个子。 杨峰和胖子立刻来扯高个子:“行了行了,在教室里了!” 这边有人拉架,对面的气势便高了一头,康翔不依不饶:“你们这样说他,太不尊重人了!边原……” 邢舟也在耳边嚷嚷道:“吵死了,都滚——” “咣当!” 边原一把掀了桌子。 一声巨响,两边的争吵声骤然停了,康翔猛地起身,就要来抓他的手:“有没有受伤?” 高个子则是傻眼了,一张细长的脸此时震惊得扭曲。 他刚才也不是为了边原出头,就是听康翔说话不爽,才呛了几句,没想到边原会突然发作。 前排的学生呼啦啦散了个干净,边原倒是痛快了,他推开康翔,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在空中抖几下,灰尘扑簌簌飞起来,叫高个子一缩脖子。 边原将书塞进包里,这下不需要让左右两边让一让了,他直着就能走出去。 顶着一众注视出门去,邢舟的声调难得扬起来几度:“回家?” 当然不回家。 边原阴着一张脸,拐进楼梯间的门后阴影处。 自从来这个学校报到,他就跟撞了扫把星一样衰,莫名其妙挨了好多灾。 边原自认不讨人喜欢,可过去这么多年他也过得稳稳当当,怎么现在就天降横祸好几遭。 虽然自己先出手殴打了室友、莫名其妙砸了保安亭玻璃,还一言不合掀翻桌子,但他拒绝反思,这桩桩件件,背后定然另有原因。 边原思来想去,发现有个人每次事发都在场。 下课时间,走廊内人挤人,边原站在角落里也并不显眼,不多时,康翔夹在人流内走出来。 边原牢牢盯住他的背影,错开半层楼梯,尾随在后。 康翔回过头,扫视一圈背后的人潮,没瞧见什么特别的,狐疑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和他一道而行的男生问。 康翔犹豫一下,说:“没事。” 他背后发毛,总觉有把剪刀悬在脑门前一样,怎么都不得劲,可周围人声热闹,走出教学楼后大太阳一照,衬得氛围阳刚正义,康翔摸摸后脑勺,猜测是错觉。 邪门啊,邪门。 康翔拉着男生快走几步,掺在来往学生间,走进食堂里。 男生一路在说些什么,他都没心情听,此时食堂内饭香扑鼻,将他的注意力扯了回来,才留神听见男生说着上节课的分组。 “是导员让你多盯着他吗?你这班长的差事也太难做了,我看他根本不领情啊。” 康翔本就心情不好,此时再听见这话,面上表情也沉了,早没有边原面前那副笑脸。 朋友说:“这学校里也就你还乐意和他搭伙了,他长得是不错,就是这脾气太吓人,除了你,谁愿意跟他相处。” 是长得不错,康翔冷笑一声,他看见边原的第一眼,先瞧见那张白如瓷器的皮,一双琉璃似的眼珠更是漂亮,初见时他便动了心思,后面看见边原和那个死胖子打起来,别人拉架时,手刚一碰上去,边原就见鬼一样把人甩开,那几秒钟看得他心脏怦怦跳,兴奋得快要蹦出来,手指都在痉挛,脑海中浮想联翩,恨不能多变出几只手,摁在那片皮肤上反复摩挲。 他最晓得怎么对付边原这种人,看起来是喜怒无常的暴脾气,实则都缺爱得很,长时间生活在无人认同的世界,得到一丁点理解就能对人掏心掏肺。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待在边原身边,将他孤立在人群外,对他好,等到人放下戒备,再在言语上下点功夫,先贬后慰,叫他敛起锋芒,心生自卑,把人搞到手是轻轻松松的事。 今天还是操之过急了,康翔没想到那死高个子会跳出来跟他抬杠,也没想到边原直接掀桌走人。 康翔兀自思索,耳边还是男生的喋喋不休:“我看他们宿舍那几个也是傻逼,今天装什么好人,最先在网上搞事的不就是他们吗?” 康翔扯了扯嘴角,阴森森道:“他们哪有那胆子。” 男生没听明白,以为是导员查出来发帖人了:“不是他们?” 当然不是。康翔瞥他一眼,心里那股气堵得不顺:“你真以为学校有功夫查这点鸡毛蒜皮的小……” “嘭!” “我*!” 康翔话都没说完,脑袋瓜狠狠挨了一下。 钝痛尖锐地爆炸开,耳边嗡鸣骤起,甚至无法分辨是耳鸣还是食堂里学生的尖叫。 他张大嘴巴,眼前一黑,重心失衡,向前跌去。 接着他被人拎起衣领,康翔瞪圆眼睛辨认许久,看清对方,一时间心神俱震。 边原把人拎起来,垂着眼,目光却没落在头破血流的康翔身上。 地面的倒影里,邢舟的面容一半隐在暗处,沉如深潭,他牵动唇角,笑了:“你算什么东西。” 第11章 苦果 保安汗涔涔地迈进食堂大门,隔着老远就听见叫喊声此起彼伏。 午餐时间的食堂内人满为患,他拨开人群、拨开录像手机,边挤边喊:“让开!” 堵在前面的人终于让出一条窄路,保安钻出人群,一下子看到中心的斗殴现场,当即愣了。 被揍的那位都见血了,头上破了个大洞,地面也是血污一片。 骑在他身上的男生一拳头抡下来,保安看得胆战心惊,扬声道:“住手!” 他喊完,拎着钢叉就冲上去,之前围观在侧不敢拉架的几个学生也立刻跟上。 那钢叉还没挨着打人的那位,男生已先停手回头,散落的头发下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保安“哎”一嗓子,惊声道:“是你啊!” 第11章 保安亭那天女散花般的玻璃碴子犹在眼前,只一秒钟的分神,有拉架的学生已经扯住男生了。 保安一惊,钢叉立刻六神无主起来,居然不知道先叉谁:“都退后!” 那左摇右摆的钢叉在边原的眼前晃来晃去。 他顺着钢棍向上看去,盯住保安的脸,似在脑海中辨认。 一时间,食堂内只剩康翔的哀嚎声经久不息。 边原撑着膝盖站起来,摸摸鼻子,四下环顾,目光所及之处,最里层的围观学生纷纷下意识退后。 “边原你**神经病!我***!” 边原闻言,又踢了康翔一脚,鞋底碾在他脸上,叫他再喊不出来。 康翔重重锤着地面,边原则平静地捡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向外走。 保安没出手拦他,自然没有人敢拦,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宽敞的通路。 “边原!” 边原驻足,叫住他的是同寝那高个子,高个子嘴唇动了动,急促道:“你要挨处分的。” 边原没答话,转身走了。 他随时随地准备自杀的人,怕什么处分,别说处分了,世俗意义的一切评价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走出食堂,可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边原仰着头活动几下颈椎,只觉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放眼望去,天高云淡,一片开阔通达,胸腔似都随之豁然开朗。 拿出镜子,他看到邢舟在笑。 边原摸摸唇角,才发现自己也已无意识笑了许久。 步子越迈越大,不自觉跑起来,边原感受着风声呼啸,一瞬间错觉身在云端,他想去天台吹吹风,想变成那枚掉落的硬币,想从顶向下,短暂飞行。 “我想见你,邢舟。”他说。 他们本就同心同神同魂,边原所想又何尝不是邢舟所想。听他这样说,邢舟心里不是滋味,泛酸泛苦,滋生出难以消解的孤独。 他安静片刻,笃笃敲敲镜面,勉强笑道:“住到镜子房里,就能见到我了。” 边原恍若未闻,重复道:“我想见你,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这下邢舟也说不出话了。 怎么样才能见到? 边原沿路奔跑,却感到脚下无根。这里天也高、地也厚,山川可攀,河流可潜,可他想找的人却虚如幻影,在遥远无边的位面之外。 他们本是同一人,但边原扪心求索,他没法从自己内里挖掘出邢舟的那部分。也许是因他还并不了解自己,也许是因他未能完全接纳自己——邢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那部分,有邢舟在,他才真正找到他自己。 只有邢舟能把他留下。 边原想要的不是留在世界上,是留在镜子前,如果永远不得相见,眼前天大地大,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远不如镜中那一方小空间。 手机响了好几次,边原没有理睬,他现在只想回家。 奔跑间,口袋中的镜子与硬币碰撞,清脆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沉闷如鼓,叫人平白无故一阵心焦,急切得喘不上气来。 他曾无数次握着那枚硬币默念同一个问题。我该去哪里?然后抛起硬币,等老天爷给他一个答案。 今天他不必向外寻觅启示,他心中已有定数。 回家,回他的小屋,回镜子前,进镜子里。 进镜子里,那是他的归处。 钥匙插进锁孔里,急切转动两圈,咔哒一声门开,熟悉的气味扑面。 他的心落定了,脚步也未停,径直向厨房走去。 背包随意丢在地上,边原顿了顿,又蹲下翻开包,从书本间翻出了一只小玩偶。 他前两天买给自己的小狗,还记得小狗的名字叫安抚玩偶,此时拿在手里,柔软可爱。 边原将小狗放在自己肩上搭着,起身走进厨房。 撞开橱柜,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沉甸甸,刃反着光,锋利无比。 他太熟悉那刀锋,往手腕上一蹭,就能划一道见骨的口子。 握着刀的指骨上还残留着打架时的擦痕,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又笑了起来,拎着刀走进洗手间,站到最大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边原的脸。 脚步一下子定住,边原的笑脸凝固,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刹那涌至头顶,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悚意。 静悄悄。 是他自己的脸没错。 多日不见自己这张脸,边原愣怔片刻,细细凝视着,卷发、鼻梁、嘴唇。他一抬手将刘海捋上去,镜中人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露出额头。 他久久注视,甚至已经分不清镜中面孔属于谁,他有一瞬间怀疑是否自己才是邢舟,“边原”一直是他的幻想。 “哒、哒、哒”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如天外来音。 边原心脏一砸,耳中骤然一声嗡鸣,在刹那陷入近乎麻木的迷茫,那迷茫太明确,他甚至体会到了一丝疯狂的期待。 他已听不清脚步声,可其中的轻重缓急已经熟悉得不必再听,他甚至能想象到落在地面上的脚印模样,想象到走路人的身形。 越来越近,越来越轻,几秒后,一道身影撞进视线。 那人从后走入洗手间,站在边原的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背碰着手背,靠在一起时,皮肤相贴,同频的脉搏、等温的体温。 边原终于一寸寸将目光偏移过去,落在镜子里身边人的脸上。 ——邢舟出现了,出现在他的空间里。 或者说,他出现了,出现在邢舟的空间里。 在他完全接纳死亡的时候,他出现了。 邢舟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抽出他紧握的刀。 边原如梦初醒,猛地扭过头,直勾勾盯着邢舟的眼。 他情绪冻结成一片冰,麻木僵硬,久久未能回神,只下意识捧起邢舟的脸,抖着指尖,从眉毛抚到鼻尖,再落至嘴唇,他看到邢舟的下唇咬破了一道口子,磨得红肿。 边原失语了,他怀疑是自己陷入脑神经编织的全新美梦。 邢舟一手提着一把刀,模样有几分滑稽,此时奈何不了他,只能任由边原在自己脸上作乱,含混道:“……亲一下。” 边原毫不犹豫地凑近,用力亲了口面前的脸颊,声音很响亮。 邢舟半眯起眼睛,迎过去吻他的额头。 一直趴在肩头的小狗经不住二人的你来我往,啪叽一下掉下来,边原下意识弯腰捞住,才看见邢舟手里那两把刀。 刀光寒冷,他被吓一跳,理智顿时回笼,持续一整天的亢奋状态终于平复。 他呆了呆,在一瞬间意识到,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他与邢舟陷入一个首尾相接、没有出口的迷宫,一面镜子分隔两个位面,他们只有在了无生趣、一心向死时才得以相见。此后,见面不再意味着心愿圆满,只有痛苦相伴相生。 -------------------- 没恋爱啊,没开窍呢,他们就是对自己没有啥分寸感 第12章 因缘果 “你怎么过来的?”邢舟问。 边原愣愣地看着那两把刀,久未能言语,邢舟见他面色苍白,正要再问,就被他一把紧紧抱住。 邢舟张了张口,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一个扎实的拥抱。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与人拥抱过,大概需要以十年为计算单位。 心底那种抓心挠肝的空虚终于被填满了,肢体触碰带来的满足感让灵魂都酸胀,边原收紧手臂,紧紧勒住腰,把脑袋埋在他的肩上,使劲蹭了蹭。 邢舟也想抱他,但自己手里拿了两把刀,实在空不出来,只能拖着人一步步往外走。 边原扒在人身上,动也不动,被拖着到厨房刀架前,听见叮呤咣啷一阵响。 他闭着眼睛也不肯看,随即便感受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到腰侧,虎口掐了掐,邢舟在他耳边说:“瘦成这样。” 他瘦吗? 边原眯起眼睛,攀着邢舟的脖子,往人身上挂。 邢舟托住他的背,掂量两下把人掂起来,往客厅走去。 边原在他身上不老实,非要蹭来蹭去,二人一路磕磕绊绊,栽倒在沙发上,摔了个大马趴。 摔倒了也没人撒手,邢舟勉强坐起来,一手揽着边原,觉得这境况好笑,敲了敲边原的脑袋:“哼哼唧唧的干什么。” 边原还埋着脑袋蹭,头都不抬,一巴掌拍他颈侧,啪一声十分响亮:“你管我?你不哼唧就闭嘴!” “哎呦疼。”邢舟摸摸自己的脖子,又去扯边原的头发,把人从自己肩上拽开,“你怎么跟自己也动手?” 边原头皮被他拽得疼,他咬着后槽牙,抬手向后一摸,抓住邢舟扯着他头发的手:“你心里清楚!” “行行行,你哼唧吧,可怜见的。”邢舟揉揉他的脑袋。 边原闷声道:“你还可怜上我了,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第12章 “我又没跟人在食堂里打架。”邢舟说着,拿过他的手,那指关节的擦伤泛着红,一块块破皮看着吓人。 碘伏和棉签都在茶几底下,可边原赖着不撒手,邢舟也不想松开他,只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歪倒伏着上半身,吊着一口气扒到茶几下的医药箱,艰难地将它拖出来。 边原由着他帮处理伤口,自己一偏头,咬在邢舟的锁骨上,虎牙磨几下,磨得邢舟浑身发痒。 邢舟还捧着他的手上药,只能用胳膊肘把人拐开:“不许咬我!” 边原晃晃脑袋,牙齿还咬着,口水濡湿一片红彤彤的皮肤,含混道:“装什么,你难道不想咬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邢舟的气焰都被他说灭了。 邢舟停下手里的棉签,阴森森一张脸,盯着边原看,直看得他牙根痒痒,想嚼东西。 自从认识了边原,他的食欲好了不少,从前不太在意口舌之欲,如今也挑食起来,每顿饭都要吃到喜欢的。 邢舟最开始想不通原因,后来发现每次照镜子时都胃里发空,面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总觉自己的躯壳里膨胀起无底洞般的渴望,欲壑难填,齿根酸痒。 这蓬勃生长的渴望在那天的天台上涨至顶峰,他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想纵身跃下,想用失重压一压心底的兴奋,可最后看一眼镜子,还是舍不得。 他鲜少体验舍不得的情绪,似乎一路走来,没什么是不舍的,他对身外之物一向是说弃就弃,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另一个自己。 邢舟忽地一抬手,按住边原的脖子,将人掼倒在沙发上,他欺身而上,膝盖顶住他的腿,把人牢牢制住,扯开衣领,低头咬他的锁骨。 边原好无语,他推着邢舟的肩膀,又推不动,只能半死不活躺着被他啃。 他望着天花板,耳边只听得这人亲得那叫一个活色生香,边原怀疑了一秒钟自己可能是变态,没等深入怀疑下去,早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再次嗡嗡响起来。 好心情被来自现实的电话打碎了,边原怒从心起,不知哪来的力气,将邢舟从沙发上掀下去,扶着靠枕咳了好几声,捞起地上的手机,一抬手就要砸。 邢舟眼疾手快,当即一拦,把手机夺下来,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接听。 “喂,边原吗?你现在在哪里?” 邢舟扬起眉梢,没有吭声。 “边原?能听到吗?” 邢舟坐到地毯上,把碘伏拿过来。 边原也没有作声,抱着抱枕趴下,伸出右手,老老实实摆在面前。 电话对面深吸一口气,克制道:“这次事情的影响很恶劣,在校斗殴,需要视情况进行处分,边原,对面现在强烈指控你有暴力倾向,你做好留校察看的准备,严重的话甚至……”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邢舟终于开口。 对面停顿一下,不待他发问,邢舟先说:“你不问我也说。康翔在网上曝光我的个人隐私并大肆传播,还挑拨我的室友关系,装好人骗我,我揍他一顿不过分吧?” 边原下巴垫在靠枕上,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拿过手机,接话道:“我自杀被发现了,正在疗伤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什——” 电话被挂掉,边原直接点了关机。 对面声音不是导员,既然不是熟人,他都懒得换位思考,自己当时的确没证据就动手,如果要他去学校对质,他也未必说得过康翔,还不如耍无赖,反正他们说他是精神病,不坐实了岂不是白挨骂。 挂了电话,他又要砸手机,邢舟着急忙慌抢过来:“你不砸东西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不砸了不砸了。”边原敷衍两句,又重新趴回去,垂着眼睫毛看邢舟给他擦药。 棉签蘸得很轻,其实碘伏擦在伤口上一点也不疼,但他还是说:“轻点。” 邢舟便轻轻的,细心擦过每一处小伤口。 他很少喊疼,小时候没人愿意听,长大后也没人能听到,疼了难受了只能自己说给自己。 邢舟擦完药,用棉签头点了点他的指甲:“给你修修指甲。” “噢。”边原搓搓指甲盖上的碘伏,已经染出一小块褐色。 他都记不清多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了,边原眼巴巴看着邢舟帮他剪指甲,三只修长的手叠在一起,同骨头同筋脉同皮。 他没忍住也将另一只手也并在一起,对比起来。 “好看吧。”邢舟说。 “挺好看。”边原拎着邢舟的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给你也剪剪。” 他剪得认真,脑袋都埋得很低,剪完又捏捏,捏完再揉,揉完又掰,邢舟看他玩得出神,好笑道:“这么好奇,玩你自己的手去。” “咱俩的手为什么有点不一样。”边原纳闷,又放在眼前反复比对。 邢舟没太在意,抽回手,把医药箱收拾好,重新推回茶几下面。 他力气用太大,只听铛啷啷一阵响,从另一侧滚出来一个不锈钢碗。 邢舟没见过这东西,他自己那边空间里的茶几下面是空的。 他愣了片刻,才问:“这是什么?” 边原正在端详自己的手,闻言转头看了眼,随口道:“狗的饭盆啊。” 边原仍然觉得自己的手和邢舟的不一样,说不上来哪不一样,正思索着,就听到邢舟问:“你养狗了?” 语气太平静,边原却动作怔住。他太熟悉这样的口吻,抬眼看去,对上了一双静如死水的眼。 方才短暂的亲昵似都如烟般消散,边原知道自己从不会把问题问第二遍,直勾勾的注视就是无声的催促。 他在邢舟如有实质的凝视中,缓缓一点头:“是。” 邢舟张了张唇,没发出半个音节,整个人都凝在原地,呼吸都静止。 边原忽地想到,自己之前在书桌上发现的折纸小狗,上面写着“想要狗”,那是邢舟的愿望。 邢舟没有狗,从没有。 摆在明面上的答案,他却一直视而不见,此时骤然翻出水面,拍出令人始料未及的巨大浪花,那背后连带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锁链,在岁月里蜿蜒向前,草蛇灰线,直牵至几十年前的分岔口。 五岁的边原蹲在分岔路口的矮墙后,听着狗贩子的喊叫与狗的哭嚎,高高抛起硬币,风吹动,地牵引,硬币在人生的数万条故事线上翻转,砸落在脚下的泥巴地里,展露出“字面”,离开。 边原泪如雨下,他不肯离开。他不是在为狗哭,也不是在为自己哭。那一霎心底涌出无边勇气,混着冲动和莽撞,狠推一把他的背—— 边原咬牙冲上去了。 他一脚踩上水泥地,分岔路就此消失,他迈上了属于自己的既定人生,只此一条,坦坦荡荡,只需要一秒,仅心脏跳动的这一秒,那一步落下来,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便已同步诞生。 狗陪他度过了未来的漫漫时光,熬过了每个想要离开人世间的深夜。小土狗很可爱,边原喜欢它,喜欢到可以为了它而短暂忘记生活的痛苦,短暂忘记对姓名的厌恶。 边原想起来,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没有遇到狗的时候——最讨厌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在日记本里给自己取的新名字是行舟,他觉得身边的一切总似深海,一个浪头就能将他淹没,拖入无尽深渊,他想要一叶行舟。 第13章 善果 邢舟数年踽踽独行,唯与自己同甘共苦,他本以为边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 可那些美好的臆想都在这一刻被打碎了。边原拥有他渴望的、失去的、不可得的一切。 邢舟已经无法回忆起当年的场景,时隔多年,只记得狗贩子人高马大,拎着一把铁棍,铁棍上沾了血,混了泥巴、黏着狗毛,挥舞起来猎猎生风。 他想去救下那只狗,却没有胆量面对那根铁棍。 他将命运交给硬币,把勇气和希望寄托于缥缈的概率,孤注一掷,换来了往后十几年的后悔。 硬币的答案是“离开”,他选择了硬币指引的道路。他退却了,没能救下那只狗。 邢舟不止一次痛恨那时软弱的自己,从此漫长的成长路上,那根打狗棍无时无刻不追随背后,代替他惩罚自己,在他面临每个抉择时,都驱赶着走上最险的路。 险路崎岖,但他总怀一颗自我报复的心,走得心甘情愿——如果不是见到了边原,见到了岔路口另一边的风景。 邢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怨恨曾经的自己,也怨恨边原,为什么偏偏他没有迈出那一步,为什么偏偏边原迈出了。 好嫉妒。 嫉妒边原拥有过他求而不得的宝贝,嫉妒边原的人生并不孤身一人,嫉妒边原那阴差阳错的一瞬间勇敢。 邢舟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出半分表情,只安静坐在那里,望着边原的眼。 他心底升起了恶劣的狠意,故意不开口,他知道边原能读懂。 第13章 他没藏着翻涌的嫉妒与怨恨,偏就要边原明明白白地看见。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边原,边原就是这样一个人。 边原心头震颤未消,此时看着邢舟沉入水底,大脑缺氧般晕眩。他开口时,声音艰涩沙哑:“你想怎么做?” 邢舟说:“你觉得我想怎么做?” 边原想,换做是他,他会从此消失在对方面前。 他们心知自己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他们不怕死也不怕生,只怕再回到没有彼此的世界里。 那个镜子只能照出一张脸的世界。 从此消失,再不相见,叫他也体会体会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和寂寞。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损八百,也不要别人好过,更不要提“别人”是另一个自己。他们本就习惯和自己作对。 边原垂下眼睛,看看刚修剪漂亮的指甲,沉默片刻,说:“那怎么办呢,你就这个倔脾气,认准了当年那一只,再买新的小狗,你也不会要的。” 他声音很轻,却死死拧住邢舟的心脏,拧得又疼又泛酸水。 邢舟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击碎了,他抬手抱住边原,弓起背,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把所有未尽之言都埋回去。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邢舟眨掉眼中的迷茫,偏头咬住边原的喉结。 他咬得很用力,虎牙刺在皮肤上,烙印出深刻的齿痕。 边原用手指摸着齿印,轮廓清晰,按一按还隐隐发疼。 邢舟始终一言不发,退开一些,抬眼盯着边原。 他们距离挨得太近,在从前,只隔着镜面这样对视,如今没了镜面,眼鼻嘴都清晰非常,邢舟的吐息落在边原唇上,他说:“你为什么不咬我?” 边原看他片刻,忽然有些想笑,把邢舟的话原数奉还:“哼哼唧唧的干什么。” 话音未落,邢舟已经把他推倒在沙发上,边原早有预料,一抬手,撑住他的侧脸,不叫他埋头下来拱。 “你和狗一个样,你知道吗?”边原笑着,胸膛上下起伏。 邢舟低低道:“给我看看照片。” “照片不很多,就是只小土狗。”边原从地上勾到手机,按了两下没反应,才想起来自己刚刚一怒之下关机了。 “不想开机,回头再看吧。有骨灰你看不看?” “滚。”邢舟说。 边原曲膝顶了顶他:“宠物医院存了很多它的照片。你如果想看,我带你去看。” 他口中的宠物店在学校附近的街区里,旁边就是宠物医院,从前狗生病时,边原常去,路走得很熟。 约好了要一起去,可谁都没先起来换衣服,两个人躺在沙发上,黏黏糊糊的也不肯撒手。 挨在一起很温暖,盯着天花板没多久便昏昏欲睡。 边原在睡着前,听到邢舟低声说:“看你过得好,我真不痛快啊。” 边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布料里,半梦半醒嘀咕:“我没有过得好。” 午觉睡了个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已至傍晚,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子映进来的半屋夜色。 答应了要去宠物医院取一些照片,边原收拾利索,终于决定出门,却没想到刚迈出大门,邢舟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惊,连忙后退回家,才见到邢舟与他动作一模一样,正倒退回屋内,二人挤在门口,面面相觑。 连续试验几次,他们才确定重叠的空间只局限于小家内,出了门,又只能在镜子里见面。 边原将镜子握在手心里,夜幕下,路灯渐次亮起。 比起白天,沿路玻璃的反光变得更清晰,他大部分时候不需要看镜子,只需要转头就能见到邢舟。 他插了条近路,从商业街背后穿过去,巷道内光线浑浊,树影黑漆漆。 边原步子顿了顿,隐约听到前方转角处有人声。 他吹开挡在眼前的额发,侧身靠近些,看到转角处有三道人影投射在墙面上的,晃晃悠悠,拖得很长。 巷道内填满了店铺排风口与空调扇的运行声,将对话盖得七零八落。 边原又走近些,听到对方忽地抬高了音量。 “——跟着我混,没少让你们捡便宜吃吧,怎么着,现在想拆伙了?” 烟嗓,听着刺得慌,边原掏了两下耳朵。 “……我不知道你是干这个的。” 这声儿有点耳熟,边原捏了捏镜子,邢舟提醒道:“杨什么那室友。” 对面的男人听到什么笑话般,笑声夸张地哈哈两声:“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你当初说你是夜场看场的!”杨峰身边的影子动了,是高个子的声音,“谁知道你他妈的拉皮条,我不干这个!” 后半截话抖了抖,看影子,是被杨峰拉了一把。 男人的声音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偏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看场子能开上揽胜啊,你俩是真蠢还是装傻呢?读书把脑子读烂了?” 边原靠在墙边,邢舟在他耳边冷声道:“走,别管闲事。” “我没管闲事,看看热闹呗。”边原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男人的影子猛地晃动起来,一拳砸到对面那人脸上。 高个子的怒骂声响起来,三道身影乱作一团,闷响声不断,脚底摩擦地面的背景音垫在下面,合奏出一段激烈的舞曲。 “边原,走。”邢舟的语气很脆,说一不二。 边原却没动。高个子的影子扑通一声倒地,男人动作狠辣,杨峰二人那三角猫功夫,没几下就被压着揍,惨不忍睹。 “边原。”邢舟一顿,“你想当好人了?你进学校第一天,他们怎么对你的,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进学校第一天,他把胖子按进了垃圾桶里。 但胖子今天不在场。边原摸摸下巴。 “你别忘了,”邢舟冷道,“你是为了我才来这里,如果没有我,你不会恰好看到这些。这是个意外,所以他们就该自生自灭。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正义。” 边原轻道:“要扔个硬币吗?” 邢舟骤然噤声,几秒后才反问:“你什么意思,讽刺我啊,边原?” “不是。”讽刺我自己。边原扯了下嘴角,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从口袋里翻出口罩来,上下一挡,整张脸只露出一截鼻梁。 他没有那么大的善心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为别的,只为食堂里高个子那句“你要挨处分的”。他乐意随手帮人一把,就像高个子乐意随口提醒他一句一样。 边原疾步向前,在纠缠一团的几人近处猛然加速,脚蹬地,一记飞踢,正中男人的后心口。 男人猝不及防,如被甩出去的沙包,重重摔飞,后背撞上墙面,发出重响。 杨峰傻眼,下一秒只觉耳边一道劲风卷过,一道黑影已至面前。 趁男人摔得头晕眼花,黑影扣住他的手向后拧,男人惨叫一声,上半身不受控地伏倒在地。 黑影抓着他的小臂,一脚踩在男人背上。 杨峰反应过来,当即冲上前,压制住男人。高个子在后面灰头土脸喊道:“报警啊!” 杨峰转头,怒骂:“报个屁!跑啊!” 待他骂完再转回头,黑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巷口转瞬即逝的衣角。 高个子连滚带爬地起身,向着反方向狂奔,边跑边道:“我操,刚那个,那人像是——” “闭嘴!”杨峰厉声打断他,余光看了眼背后跌跌撞撞的男人,一咬牙,“报警,举报这个酒吧。” 高个子收了声,直到二人跑远,拐进热闹拥挤的商业街,他才呼哧带喘道:“刚才那个人好像是边原。” 跟揍胖子的手法没有任何区别好吗! “我知道。”杨峰咬紧后槽牙,正在拨报警电话。 高个子脸上被打的地方此时肿了起来,疼得他呼吸都难受,他听着杨峰在那边打电话,没忍住扭头看了眼。 摩肩接踵的街道,哪里还有那连帽衫的身影。 他按亮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磕碎了一个角。 寝室群里,胖子才发了消息,下午导员找他们几个轮流谈话,问了边原的日常情况,要做处理结果的参考。 他抹了把嘴角,沉默地盯着群聊,直到自动熄屏,黑沉沉的方块砖上,倒映着他神色复杂的面孔。 第14章 别怪他总在梦里才敢承认 “大善人,这下满意了?”邢舟语气嘲讽,边原都不需要看镜子也能猜出来他此时是怎样的表情。 边原摘掉帽子口罩,随意团几下塞进口袋,挤在镜子旁边:“我乐意。” 邢舟声音被挤得闷闷的:“是啊,了不起,我就没有这么大善心,毕竟当年连只狗都救不下来。” 他说话连钩子带刺,边原倒是没变表情,语气淡淡:“你说这话到底刺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实话实说而已,我们又不是真的一模一样,我可没有闲情逸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第14章 边原揉揉耳朵,没有答话。 邢舟说得倒也没错,他们并不完全相同,同一块料子还能雕出不一样的花儿来,边原的确会在某些时刻察觉邢舟与他的细微差别,可此时此刻,眼下这瞬间,他仍能清晰意识到,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邢舟的心思太好猜,故意说这些难听话,也并非想让他难堪,就是改不了那股子自虐劲儿,划开伤口掰给自己看。 就是这点别扭心思。 平时自己使性子的时候,还觉得把那份拧巴藏的很好,等换到第三视角,再看自己闹别扭,只觉得实在太好猜太幼稚,当初他因为跟自己过不去,赌气去学校报到上学,估计邢舟也是这样看他乐子。 边原不搭话了,戏台子便塌了一半,邢舟再想装腔作势也没了地方,二人一时间全沉默下来。 从巷道拐出去,正对面就是宠物店,门口笼子里趴着两只小狗在吃饭,边原走过去时,小狗纷纷抬起头看他。 边原分不太清狗品种,只潦草地看过去,没有自己想要的。 店员去调狗留下的档案和照片,边原站到小狗玻璃柜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嗷嗷叫声不绝于耳,他一一看过去,视线落在一只黄色小土狗身上。 小狗扒着玻璃,对他扬起脑袋。 边原的目光聚焦在玻璃上,他看到反光的倒影,有片刻的晃神,错觉其中的人是自己。邢舟坐在那里,与他表情相同,冷淡疏离,天然与这片热闹有隔阂。 自从迈进这家医院,邢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边原把口袋里的镜子抠出来,想说话,可店员正目光炯炯盯着他,只能换成手机,没有拨号,贴在耳边,装模作样道:“有没有喜欢的?” 仍旧是一片沉默。 边原举着手机,眼神却直勾勾盯着玻璃,店员以为他喜欢那只小狗,凑上前向他介绍。 店员的话一句也没入耳,边原紧盯住邢舟的双眼,许多话便已尽在不言中了。 邢舟和他一样,有点矫情的感情洁癖。即便他没有与狗相伴数十年,只那一面之缘,也没法再接受一只新的小狗了,过去的就是过去,独一无二的过去,永远不能倒带,也难以重新开始。 见到欢乐的小动物,难以控制触景生情,遇见长得像的,只会更多几分怅然若失。到底还是人不如故。 取好资料临走时,边原看到一旁卖狗粮的货架,愣了片刻,定在原地迈不开腿。 “走吧。”邢舟在镜中说。 走吧。 商业街不算长,正值晚餐时间,人流增多,便显得路漫漫,边原走了几步就没力气了,坐在街边长椅上,舒出一口气。 “真嫉妒你啊。”邢舟说。 边原闭上眼睛,向后靠着,脑袋枕在椅背上。 邢舟停了停,说:“小狗们也喜欢你,就我遭嫌弃。” 边原笑了笑:“我不嫌弃你。” “别放屁了,你最嫌弃你自己。” “以前是挺烦自己的,现在发现也没那么可恨。”边原把镜子举到面前,睁开一只眼,模模糊糊地看着。 邢舟托着下巴,也笑了:“那你很大度。” 椅子另一侧坐一对情侣,注意到他的姿势不免多看了几眼,见这人举着镜子,只以为他在整理发型,却没想到他对着镜子说话。 二人犹豫片刻,起身离开。 边原连余光也没分给旁人,他看着邢舟的眼睛,发现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妙。 邢舟似乎把他的世界变小了,他此时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想立刻回到小家去,小家变成了唯心的原点,家门外的一切似都已不重要,他闭上眼睛,便只有这面镜子切实存在于世。 “看我干什么。”邢舟说。 边原用手指头戳他:“长这么帅,说话这么难听。” 说罢,他起身,两条腿终于恢复了力气,人潮起伏间,他隐约看到远处的杨峰和高个子的身影。 边原戴上帽子,转身回家去。 邢舟像找到了什么乐趣,这一路把能想到的难听话说了个遍,直到边原站在家门口时才戛然而止。 “说啊。”边原冷笑一声,掏钥匙开锁,“怎么不说了?” 门开,邢舟正站在门口,没有了阻隔天地的镜子,他们四目相对。 真的面对面时,是说不出难听话的。 飘忽不落的心终于定下来,边原对这样的安心感到陌生,陌生到惶恐。 他咽了咽,扑上前搂住邢舟的脖子。 邢舟立刻揽住腰,托着他的腿将人抱起来,他们沉默地拥抱,紧紧贴合在一起。 边原怀疑自己有特定对象版皮肤饥渴症。他听到耳边沉重的呼吸声,邢舟的唇落在他耳根处,鼻尖埋在头发里,心头忽而升起某些奇怪的直觉,可那直觉太缥缈,混淆在混乱的感官中,他看不清也摸不到。 一天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情,边原有些累了,明明睡醒没有多久,只不过出门一趟,现在趴在邢舟身上,被暖意烘焙得昏昏欲睡,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邢舟便一点点亲吻他的耳朵,向下是脖颈和肩膀,他的头发太短,蹭得边原不太舒服,又哼哼唧唧起来。 “要睡觉?”邢舟问。 边原闭着眼,哼哼两声。 “小狗。”邢舟点评道。 边原用最后一点力气锤了邢舟一拳头。 这一拳头不知道锤在哪里了,他无力分神去思考,已经沉沉陷入深眠。 他经常做梦,梦境多是无序的、快速的,搅动他的脑神经,将他整个人丢入水里,湿漉漉又缠满了水草地醒来。 可这一回的梦里,他站到了一条无比熟悉的柏油马路上,边原懵懂地抬起头,两侧高楼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倾斜着角度,似要压到他头上来。 边原咬着下唇,摸到自己一胳膊的伤痕,青青紫紫,掩在宽大的袖子下面。 沿着马路走,无数汽车自他身侧疾驰而过,轮胎几乎与他身高齐平,卷起一阵阵灰土和烟尘。 他越走越快,直至奔跑起来,边原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 鞋并不合脚,顺着河岸的斜坡跑下来,绊了自己一跤,他咕噜噜滚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河面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好久,才意识到天空在下雨,雨珠把他的倒影敲碎了。 边原油然而生一阵恐慌,将他整个人揪紧,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扑在岸边,睁大眼睛去看那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密集地绽放,把他的脸扭曲成弯弯的细碎线条。 他抬手去遮挡,无济于事,又脱掉上衣挡在水面上,心跳快得几乎破土而出,可无论怎样努力,他都看不清自己的脸。 幼小的边原嚎啕大哭起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可现在他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绝望攫住他,他恐惧得颤抖,眼泪中有大半来自生理性激动,这激动让他浑身战栗。他向前几步,试图让衣服挡住的面积更大一些。 一步两步,脚下踩到泥巴,他猛地跌入水面,将努力维稳的倒影撞碎。 冰冷的河水刹那间拥抱住他,无孔不入,把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河道。 边原挥舞着手臂,在窒息中奋力惊醒,他用力倒吸一口气,只觉浑身大汗淋漓,重重摔回床上。 梦中的情绪仍残存在脑海中,水声犹在耳畔,他久久不能回神,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褪去,边原渐渐回神,才发现有人正撑着胳膊坐在他身边。 他知道那是邢舟。边原一摸脸,发现自己哭得满脸都湿了,他侧身翻了半圈,把脸埋在邢舟的怀里。 邢舟拍了拍他的头发,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笑意:“梦见什么,怎么还哭了?” “你梦遗了,弄得满裤子都是,边原。” -------------------- 章节名引用自:莉莉周她说《爱人》歌词 第15章 地界 边原掀开被子,往下一摸,摸了满手黏,表情一时间十分意味深长。 邢舟正靠在床头叠折纸小狗,把刚叠好的一只展开,上面写着:讨厌你。 “为什么?” 邢舟指了指自己:“蹭我衣服上了。” 边原十分无语:“那不也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嫌弃什么。” “你是不是梦到我了。”邢舟问。 边原扫他一眼:“噢,你也做过这龌龊事?” 邢舟弯起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东西粘在身上凉凉的不舒服,边原扯了扯衣服,爬下床,将台灯旋亮一格,发现床单上也粘了些水渍,看位置像眼泪,被一视同仁地归类于污秽中。 窗外仍是夜色,边原把床单掀下来丢在地上,留着明天再洗,自己埋头在衣柜里翻新内裤。 邢舟在背后幽幽道:“你的折纸小狗比我少很多。烦恼少,很幸福吧。” 第15章 边原不理他。 邢舟说:“可怜啊,心烦都只能叠纸哄自己。” “说一整天了,你想刺谁的心?”边原扶着衣柜门转头看他,“你自虐是不是虐爽了?我就是你,你能说爽我就能听爽,你不是知道的吗?” 邢舟噤声了,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神情。 边原指了指他:“你少说两句,也不至于洗床单。” 终于耳根清净,邢舟恢复到原先在镜子中的状态。只可惜边原的心情没法恢复了,其实邢舟许多话都没说错,把他藏在心底的那点自怨自艾都讲了出来,那些话,即便不说出口,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 说出来,多少还算发泄,你一言我一语,那点阴私的情绪也就过去了。埋回心底,便平白多了几分暧昧。 边原从前不觉得这叫暧昧,他和邢舟是同一个人,知道彼此的所思所想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做了这个溺水的梦之后,他总觉有什么心绪在悄然转变。 洗完澡回到床上,他没再躺进邢舟怀里了。 “躲那么远干什么?”邢舟在背后问。 边原闭着眼睛:“明天要早起回学校,早点睡觉。” 他说完就心知不妙,按照自己那倔驴脾气,估计下一秒就要缠上来恶心他。 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搂住他的腰,后背紧贴上温热的胸膛,边原浑身都发麻,皮肤相触的部位一片滚烫,他忽然害怕邢舟听见他的心跳声,也害怕听见邢舟的脉搏,用力挣了挣。 邢舟死死扣住他挣脱的胳膊,手按住他的手腕,交叉叠在胸前,他手臂一横,生硬又蛮横地将人禁锢在怀里。 边原还闭着眼睛,咬紧牙关骂道:“你真有病!” “睡觉!”邢舟颇为愉快。 - 半夜胡闹一通,第二天果真起晚了,和学校约好的谈话时间被迫推迟。 边原匆匆赶到,一谈就是一上午。 他都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却出乎意料只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导员暗示他后面几年好好表现,说不定这处分能消。 边原不在意处不处分,学校给他安排的心理辅导老师坐在对面灌心灵鸡汤,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邢舟正在镜子里给他放电影看。 临走时,导员透露了几句隐情,说是因为喊他室友来例行问话时,郑杨替他做了“担保”,边原其实不知道郑杨是谁,寝室里三个人他就认得寝室长杨峰,不过看导员那颇感欣慰的眼神,他还是没好意思询问。 对康翔的处理结果还在商议,但无论如何,的确是边原先动的手,他得支付赔偿,再加上处理这几天的旷课情况,边原在院办忙活到下午才得空。 从学院出来时,天上阴云密布,瞧着快要下雨了。秋初的雨还带着夏天的脾气,来得猛去得快,轰隆隆几阵闷雷,酝酿着一片泄洪似的暴雨。 导员劝边原回宿舍沟通沟通感情,他起初没放心上,可从院办到校门的路上途径宿舍区,来都来了,他思索片刻,还是脚尖一转,向宿舍楼走去。 时值放课时间,走廊内一派热闹,人来人往。 宿舍里不知道谁在吃螺蛳粉,边原隔着门板就拧起眉头,手悬在门上不知道该不该敲。 屋里脚步声忽起,不待边原退开,面前的门呼啦一声被拉开。 门里的人似被他吓了一跳,爆发出一声国骂,胖子连退三步,咣当摔了个屁股墩。 杨峰和郑杨投来震惊的目光,先看了看地上的胖子,又看向站在门口的边原。 胖子怒道:“你站门口干什么!” 郑杨也一下子起身,桌上的螺蛳粉晃荡着就快洒了,有些支吾:“你……” 边原瞪着那碗螺蛳粉,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还是走吧。” “边原!” 杨峰喊住他,看了眼另二人,站起来道:“上回在后街,多谢你帮忙。” 边原摇摇头,眼睛还落在螺蛳粉上。 郑杨挪开些:“……你要吃?” 边原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如果还没吃晚饭,我请你吧。”杨峰走过来,下意识扫了眼边原挂在背包上的镜子。 镜子擦得一尘不染,可不知怎的,看着总觉得里头雾蒙蒙的。 “不用。”边原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上次的事解决好了?” 杨峰点点头:“都解决了。” “那什么,之前咱们闹得不太愉快,没想到你会帮我们。”郑杨开口道,“欠你的,请你吃饭。” 边原把目光移到郑杨身上,这人站得挺拔,个子那么高,也不知道那天怎么被打得屁滚尿流。他脸上一派英勇义气,仍有稚气未脱,瞧着还是像小孩子过家家,说的话却故作老成,边原看着有意思,难免生出些天然的宽容。 他扯起嘴角,难得笑了一下:“不用。你也帮了我,谢谢。” 第一次看他笑,面前三人都难掩惊讶,就连边原自己也惊了一跳。 发自内心的,不自知的笑。 边原知道邢舟也在笑。他下意识想去看镜子里的邢舟,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拿过镜子一瞧,心脏却狠狠一跳。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长头发,黑衬衫,嘴角的笑意半僵不僵地凝固在那里,有些滑稽。 只有他自己。 邢舟呢? “嗐,你……你别多想,我们也不光是帮你,就是看不惯康翔。你来之前我们就跟他有矛盾,当时我们宿舍不是空了个床位吗,他跟导员打小报告说——边原?” 边原早已听不到他们的话,骤然响起的剧烈耳鸣遮天蔽日,将他的整个世界笼罩在轰鸣中。 杨峰瞧他眼珠一下子都充血了,意识到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边原一转头,狂奔出去。 边原一口气冲进宿舍卫生间,迎面的镜中呈现给他血淋淋的事实——他只能看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血红色的眼睛。 如此面目可憎的自己。 边原的大脑嗡嗡直响,天旋地转。 他想都没想,提起拳头就要砸向镜子。 “边原!”背后有人狠狠拉扯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后退,“你不能再出事了!再出事学校会开除你!” 被触碰的地方火辣辣的,边原浑身寒毛炸起,生理性一阵反胃,拼命挣开对方。 杨峰被他推得趔趄几下,不等他再问,眼前风刮过,边原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从学校到家,路程不算短,天空的阴云追着他飘。 边原失去了时间意识,只在某刻错觉自己置身于那段灰暗的梦境里,阴沉沉的天阴沉沉的地,他怎么跑也跑不出这片霾。 喉咙充血,钥匙撞在锁孔上,抖得不成样子,边原用力捶门,声音在楼道内层层回响。 “邢舟!”他使劲拍门,屋内无人应答。 钥匙猛地塞进锁孔,他却突然停住,不敢转动了。 边原的额头顶在门上,注视着手中的钥匙。 他害怕打开这扇门,害怕又留下他一个人,一如那天在天台上害怕听到邢舟给出的硬币答案。 他的心如高高抛起的硬币,一瞬的未知的恐惧在此刻被拉长,再拉长。 转动。硬币转动,钥匙转动。 一格一格——钥匙忽地卡住了。 边原只觉当头落了一棒,将他从半空打回人间。脚下的地面终于凝实,他看到钥匙在震动,门锁发出啪啦啦的晃动声。 有人在屋内开门,所以钥匙卡在其中了。 他停止了思考,只本能地向外拔钥匙,却拔不动,发泄般猛拍几下大门,使蛮力将钥匙抽出来。 下一秒,大门被人轰然打开。 边原眼前都花了,他只下意识扑进去,砸在邢舟的身上。 邢舟浑身冰冷,似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皱巴巴湿贴在身上,边原搂紧不放,任由雨水渗进他的衬衫中。 大手落在脑后,重重揉了揉他的头发,边原感觉自己在哭,他分辨不出那哭声来自谁,相同的啜泣,相同的泪水,混在一起,他想要如这水一样永远不分开。 “我在镜子里找不到你。”邢舟低声说,“我就出去了,刚回来。我们能共存的空间还是只有这个家,我回来、门关上以后,才能听见你在这边开锁。” 边原摇摇头,嗓子堵得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们只有在对世界了无牵挂的时刻才能相见,本就不易,寝室中他们那一秒的笑容,便已经足够将二人分开。 他又被放置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一面是来自世俗的接纳,一面是对镜自缚,这一次无需抛硬币,边原清楚知道自己的选择。 那把钥匙转开了心门,他从此不再需要硬币来帮他选择,脑海中已有声音在告诉他如何从心而行,天大地大,他只要他自己。 -------------------- 咱主角俩是哭包来着 第16章 人界 邢舟捧住他的脸,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看到自己的面孔。他说:“你想离开我了。” 第16章 边原一时失语,他仍未能平复心跳,只用力摇摇头。 一摇头,晃得脑仁生疼,眼睛也疼,蓄积已久的泪扑簌簌往下掉,他呜呜咽咽的,抓着邢舟的手给自己擦眼泪擦鼻涕。 邢舟用掌根蹭蹭他的侧脸,良久后,轻声笑道:“我了解你。” 边原终于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视野仍是朦胧着看不清楚,可心底那层阴霾已经被拂去。 这一场痛哭把他庸庸碌碌堵塞数年的心神都哭顺了,边原感到前所未有的通明清醒。 他声音还是哑的,却也笑了声:“我也了解你。” 那天在小巷里,出手帮杨峰二人打架时,邢舟想方设法阻挠他,其实不是真的记仇,也不是不愿出手相助。他根本不在意寝室里那三个人的死活,什么赵钱孙李,在他眼里都没任何区别。 他只是不愿意让边原走进其他人的生活里。 自己是何等自私,从前只缘身在此山中,边原无从客观评判,可现在他面对邢舟,扪心自问,自己对邢舟的独占欲是那样澎湃,料想也知道邢舟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小时候人嫌狗厌,没朋友也没家人,可他始终对自己抱有一类盲目的自信,晓得自己魅力无限大,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自身性格孤僻,不肯与人交际而已。 边原知道,邢舟也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不肯这份光芒被其他人瞧见。 被瞧见了,被接纳了,他便不再需要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了。 边原望着邢舟的眼,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镜面,却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像在照镜。 他无比清晰、无比通透地意识到,面前的人就是他自己,想他所想,恨他所恨,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谈实则都是在与内心对话,一举一动都不过是与自己潜意识的博弈。 他感到安心,也感到兴奋。 窗外大雨滂沱,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场暴雨以翻覆天地的架势砸下来,满地水洼倒映着城市的高楼大厦。寒来暑往,城市千变万化,可照片只能定格一霎,记忆迟早模糊,唯有落雨时的水镜照得出它的全部模样,同步、生动,一呼一吸。 边原想起那个梦境,又恍惚地看向窗外,阴云下,街道一片灰色,与梦中场景无异。 他迟滞地反刍起梦中的心境,又试图回忆刚刚奔跑回家时的心情。 想通了其中关窍,许多之前思维里的混沌之处也跟着清晰了。 边原后知后觉,他从“依赖”里剥离出了一个新的状态,那是“爱”。 爱。 比倾慕、喜欢的份量更重,爱。 边原仍旧盯着窗外的落雨,他不敢转回头了。 他承认自己可以立刻接受他自恋这件事,但没法接受邢舟知道他自恋。 在理智上,他知道他们不分彼此,各自心底那点腌臜事彼此都了然,可情感上仍然觉得臊得慌。 特别是回忆起过往种种,又亲又舔又抱又摸,做得毫无顾忌,现在让人尴尬又无措。 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情侣该是什么样子,但怎么想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边原?”邢舟看他面色古怪,叫了一声。 边原一下子回神,再看邢舟为他擦脸的手,差点张口把心脏吓出来,下意识回避,早就扔到九霄云外的分寸感在此时姗姗来迟。 “我……”边原把他的手拉下来,又后退几步,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磕巴两下,“你先去洗澡换个衣服。” 邢舟盯着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 边原垂下眼睛,推着他的胸膛往后退:“快点,感冒了我不管你。” 一路后退到洗手间,邢舟忽地伸手抵住门,他问:“洗完澡,还能见到你吗?” 边原愣了愣。他的确有逃避的念头,自认为掩饰的很好,只可惜面对的对手是他自己。 “能,我不走,我要你。”边原说。 边原认为这是真心话。可人心复杂难辨,百感交集之下,自己更是当局者迷,看得未必清楚。 邢舟沉默着,没问他怎么了,也没问他要去哪里,在卫生间内站了片刻,那双眼深潭般凝望着他,终于呼出一口气,轻轻关上房门。 咔哒。 边原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哗哗水声不是淋浴,而是窗外大雨,他拧开洗手间的门,内里空无一人。 邢舟消失了。 这消失在意料之中,边原没有失望也没有讶异,只是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他能想到的事情,邢舟也能想得到。“爱”又不是什么复杂的、让人感受不到的情绪。 太像的两个人,碰到棘手的问题,便是走进了死局里,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先挑明,可又过不去心里那关,没法再如之前一样相处。 刚刚的羞臊和尴尬渐渐远去,只剩下心底酸酸胀胀的怅然。 怅然过后,又有些隐秘的欣喜,这心情丧一阵喜一阵,神不神鬼不鬼,搞得边原自己都觉得快要精神分裂。 他回到客厅里,闭眼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未觉得这个家这么空。 太空了,空得心里发软,他随手拿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却仍然觉得填不满。 与邢舟分开的第一天,雨,在家,吃了方便面。 与邢舟分开的第二天,晴,学校上课,在食堂挑选半个小时,回家吃方便面。 与邢舟分开的第三天,晴,在家,忍无可忍,把衣柜砸了。 与邢舟分开的第四天,阴。 杨峰深沉地望着天。黑夜中只见乌云翻滚,恐怕半夜要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凉,他在纠结明天是否要穿外套去上课。 零点已过,左右宿舍却都还没熄灯,周五的夜晚,键盘敲击声能响个通宵。 他还没深沉完,忽然听到阳台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边原踩着空调外机,单手攀住阳台护栏,手臂发力,一下子跳进来,落地时在地上踩出几个泥脚印。 杨峰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边原看看手心里的铁锈,嫌弃地拍了拍,扫了眼杨峰,便推门进了宿舍里。 杨峰听见宿舍中爆发两道短促的叫声,忙追进去:“你怎么不从门走?” 边原说:“锁门了。” “你让阿姨给你开门啊!” 边原说:“会记过。” 杨峰心道哪有那么严重,都是吓吓学生罢了,只不过看边原当真了,他也没好意思直说。 胖子被这大变活人吓得不轻:“你、你要干什么?” 边原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睡觉。” 胖子还想再说,但边原已经出去洗手了,回来后便旁若无人地开始铺床,那床板硬邦邦的,他随便铺了点被褥将就着躺下,也没换衣服,眼睛一闭,不理人了。 宿舍几人目睹他这一套动作,安静如鸡。 几分钟后边原闷声道:“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胖子哪还敢玩游戏,之前被边原抡进垃圾桶的回忆犹在眼前。他转头和杨峰对视一眼,咧咧嘴,摘下耳机。 杨峰叹口气,把宿舍灯关了。 边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兀自蜷在床上,面对墙壁。 他实在受不了那煎熬的空虚,家里入夜后太安静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忍了几天实在忍不住,接连没睡好觉,精神已经撑不住,干脆回宿舍试试。 说不定就是不适应一个人呢,说不定有点人气儿就好了呢。 他心里烧着一股火,不是怒气,也不是怨气,他分不清是什么,那火快把四肢百骸都烧穿了,空落落的。 宿舍灯关了,几台电脑却还亮着,边原能感受到背后时明时暗的光线,不知过了多久,电脑光也熄灭了,一阵脚步声和布料摩擦声后,屋内重归平静。 四道呼吸声,轻得难以捕捉,可边原却听得心烦意乱。 他紧闭双目,一口气悬着,僵硬地熬了几个小时,无名火从脑袋烧到喉咙,又从喉咙烧到胸口。 凌晨三点,边原坐起来。 那无名火终于烧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拜室友所赐,边原明白自己的空虚不是因为四周无人,只是因为邢舟不在。 他发现痛苦与x欲同根同源,他不再犹豫,翻身下床,拿起背包,推开阳台门,沿着来时路快速离开。 一路爬墙下楼、翻墙离校,这条路他闭着眼就能走下来。 打开家门,他径直进了卫生间。 二十年里他从来没这样火急火燎过,边原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只手撑着镜子,一手胡乱扯开裤子。 镜中的自己长发凌乱,面色憔悴,黑眼圈重得像鬼。 他把额发向后拢,露出额头,犀利的眉眼与鼻梁,邢舟的样子。 他提了提嘴角,把内裤也扯掉,将整个身体暴露在镜中。 第17章 边原审视着自己的身体,手指兴奋得发抖。 呼吸,呼吸,呼吸。 喘息愈发粗重,动作越来越快,浑身都绷紧,他感受到有什么情绪要随着身体一同喷薄而出,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他死死咬着下唇,千钧一发之际,忽听身后“嘭”一声重响,击碎了深夜的静谧。 突如其来的响动,直直砸穿边原的理智。 他猛地一抖,*至顶点,口中不受控制地叫出声,**全部落在了镜面上。 脑海中空白一片,激烈的爆发后陷入短暂的空茫,他用力喘息,抬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边原轻轻刮开冰冷的*液,抬起手,抹在镜中自己的脸上。 一层*靡的白色覆在熟悉无比的眉眼上,他的指尖滑过眼角、驼峰,落在唇上。 下一秒,有人疾步闯入,呼吸粗重,扳着他的肩膀,用力将他翻过来,重重咬住他的嘴唇。 边原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吻,几乎是某种身体本能。 舌头碰到一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虎牙,血腥味缠绵。 吻持续许久,边原才发现那股血腥味并非来自于唇齿间。 他意识到了什么,推着邢舟的肩膀将他推开。 邢舟不依不饶,追着他的唇索吻,可只这一瞬的错位,边原已经看清了,邢舟的手臂上血淋淋一片。 第17章 天界 “邢舟!”边原心下一紧,抵住他的肩,要去抓他手臂,“给我看看!” 邢舟充耳不闻,他呼吸滚烫,扣住边原的下巴,重重吻下来。 边原被他咬得嘴唇发麻,可此时心中已经没了刚刚旖旎的兴奋,他心脏狂跳,拼命推开他,后仰着头:“邢舟!”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急色成这样,邢舟一偏头咬住他的喉咙,牙齿没入皮肤中,没留一丝力气,活像要生吃了他。 边原顾不上这人在他身上乱啃,手掌推着他的脑袋,扯起他的胳膊。 整条左臂都一片鲜红,血仍在汩汩冒个不停,他想仔细瞧瞧,邢舟便凑上来挡住他的视线,在他脸上乱亲个不停。 边原眼珠通红,他怒火翻涌,用力推他,二人趔趄着纠缠几步,后腰重重磕在洗手台上,边原喊了一嗓子,痛得他弯下腰去。 邢舟不依不饶,低身托住他的脸,蹲下来亲他。 “邢舟!”边原单膝跪在地上,后腰还一阵阵痛,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也发了狠,顺势将邢舟摁倒在地,终于看清那条手臂的全貌。 伤口在小臂上,创口是横着切出来的刀伤,边原看得心惊肉跳,他几乎发起抖来:“去医院缝针!” “不深,不用缝。”邢舟仰面躺在地上,揪住边原的衣领,把人拽得低伏下来,与他交换了一个沉重的吻。 边原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淌下来,热血滚烫,却又浑身发寒。 他无法接受看到自己寻死的模样,他从不知道自己寻死时是这幅模样。 无数割裂的念头在脑海中纷杂一片,只汇成冲垮理智的洪流。 他面上沾了血,邢舟将他的额发向后拢,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相对而望,只瞧见彼此最赤条条的模样,不再有伪装,不再有压抑,属于他们本能中的一切情绪尽数汹涌爆发,纯粹到原始。 边原望着自己的脸,恍惚中走马而过二十年岁月,一日日、一年年雕琢在他身上的痕迹轰然褪去,返濮至最原本的白纸一张,他就是他,边原就是边原,好的坏的,善意的自私的,铭记的遗忘的,全部展露在他面前,分毫毕现。 “我愿意为了见你而死掉,边原。”邢舟紧抓着他的头发,贴着他的唇,声音那样轻,“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很痛苦,记住这种感觉,你记住了,我们才能再见下一面。” 边原张着口用力喘气,他有些过呼吸,四肢发麻,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需要对邢舟做任何思考,只需凭借本能反应,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邢舟撑地起身,目光扫到镜子上乳白色的痕迹。 “眼熟吗?”边原才说三个字,便被人拦腰扛起来,他拍打着邢舟的背,“邢舟!” 从卫生间到客厅,地板上留下一串奇诡的血脚印,邢舟粗暴地将人丢到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拖出医药箱。 翻动的声音震天响,他从里面撕开一卷绷带,潦草地缠在手臂上。 边原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甚至找不到着力点爬起来,他仰面重重深呼吸,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哭哑了:“去医院。” 邢舟压根懒得搭理他,膝盖压住他的腿,低头就扒裤子。 脱裤子的窸窣声太臊人,边原仰头不去看他,只咬着牙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打不过你。” 邢舟闻言,俯身下来,捏住他的脸,认真端详片刻,才一字一顿道:“我还不知道你?” 自己搞自己,当然打不出结果,也吵不出结果。 可边原心软。 对自己多狠,就能多心软,人总是这样矛盾,可或利矛或厚盾,都是他自己而已。 邢舟握住他的脚踝,分开腿架起来,向下看了看。 “新奇吗,傻逼。”边原说,“别逼我这时候骂你。” 邢舟一扬眉梢,向前顶了些,将他的腿压在胸前:“你喜欢正面还是反面?” 边原抽着气:“我喜欢在上面。” “那你没机会了。”邢舟将他翻过来,一掌摁在后颈,将人压在沙发里,正瞧见腰上刚才被撞青的那一块。 他轻轻摸了摸,却见边原一颤,腰塌下去,小腹随呼吸剧烈起伏。 邢舟皱了下眉,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倒没觉得这部位有多敏感,也不知边原又受什么刺激了。 他脱掉自己的裤子,顺口道:“你弄湿点。” 边原还埋头在下,随手抄了一个靠枕,反手向后砸去:“你自己想办法!” 他闷得脸都发烫,听到邢舟在他耳边道:“没有经验,多多担待。” 的确没有经验,边原想,何止没经验,是想都没有想过。 他想不出来自己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样子,没有亲密关系做基础,他抗拒任何肢体触碰,更何况是这样深层次的触碰。 他熟悉邢舟的一切,大小、弧度、深浅,熟悉得闭上眼也能想象出来,毕竟他曾无数次用手掌抚摸、指尖揉捏,清楚如何刺激它能带来愉悦,清楚它需要怎样的力道、怎样的频率,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边原知道自己的精神一直不算太正常,他分不清精神疾病和心理疾病,但身体反应会告诉他答案。从前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对x生活提不起半点兴趣,取悦自己变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那时他明知道生理上没有半点兴趣,偏又犯倔脾气,非要强迫自己,想尽办法,仍旧不能让它满足。 现在倒是风水轮流转,他亲自来满足它,似乎效果拔群。 边原闷闷哼出几声,手向后摸索,碰到扣在他腰上的手。 邢舟牵住他,退出去一些,将他翻过来,边原深吸一口气,面色潮红一片,两只水淋淋的眼睛盯着邢舟。 邢舟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抱住他,肌肤相贴,没半分空隙。 抱得太紧,勒得骨头都疼,可边原却感到无比满足,持续了四日的空洞麻木被填得严严实实,心是满的,身子也是满的,这具皮囊盛不住的情绪顺着眼睛、嘴巴流淌出来。 那是求生欲。 第18章 轮回 边原从来没做过这么酣畅淋漓的爱,一切都发挥到极点,兴奋、恐慌,截然相反的两类情绪相碰撞,令他失控,整个人似被浸泡在烈酒中。 结束后,激荡的情感也随着情潮褪去,潮起潮落,只剩下横贯始末的那丝痛苦,经久不散。 边原曲起腿,侧脸埋进抱枕中,嘴里的苦味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没法忘记刚刚那一瞬的感觉,在需求得到满足后破土而出的求生欲,几乎只冒头一秒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以满足,不可以幸福,想活着就见不到邢舟。 “边原。” 边原没有力气应答,哼哼两声,感知到脸侧贴上了一只冰凉的手掌。 掌心覆在他的面颊上,力道很轻,珍重地蹭了蹭。 边原的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回想起邢舟割在手腕上的那道伤口,连忙爬起来:“你赶紧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邢舟看着他,“以前不是也没少这样。” 边原被这话定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他不喜欢划伤自己的感觉,血随着脉搏一泵一泵地冒出来,带给他一种失控感。 但他喜欢伤口愈合时的酥痒,皮肤温热,发肿发烫,麻麻痒痒,能清晰感知到伤口生长。那让他安心,让他痛快。 边原没想过心疼自己,就像邢舟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想过心疼心疼自己。 沉默后,边原还是执拗道:“去医院。你出那么多汗,万一伤口感染了,要截肢怎么办。” 第18章 邢舟听笑了:“你能不能念自己点好。” 边原把他推下沙发,声音堵堵的,听着可怜巴巴:“快点。” “好好。”邢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摆和袖子上早就晕染开大片血迹,此时已经干涸成红褐色,看着吓人。 他随手丢掉,又捡起边原的衣服,潦草地套上,拿了桌上的小镜子和房门钥匙离开。 边原独自躺在沙发里。 他呆了好久,约莫愣了小半个小时,才突然喊道:“邢舟。” “嗯?” 边原循声找去,在茶几边上捡到一面镜子。 向里望,邢舟那边的背景已经是医院内部。夜里只有急诊开诊,他看到一闪而过的外科牌子。 边原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讲话都瓮声瓮气的:“要缝针吗?” “缝。”邢舟说。 边原安静一会儿,又低低道:“怎么要缝针啊,你没割出经验吗?” 邢舟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回答,他们彼此都知道答案。这次的伤口太长了,是情急之下下了狠劲,边原当时看着就知道不对,所以才一个劲催他来医院。 邢舟走进处理室,小声说:“被大夫骂了。说为什么不立刻来医院。” 边原笑了笑:“大夫知道你顶着这个伤和别人大干了一场吗?” 邢舟也笑了。他坐到床上,看着医生在旁准备药品,发出利落清脆的碰撞声,轻声道:“害怕。” 医生以为邢舟是在和她讲话,便扭头看他一眼,说:“会打麻药,不疼,别担心啊。” 邢舟对她扯了扯嘴角。 边原的声音很近,近得几乎就在耳边:“我陪你呢。” “嗯。”邢舟垂下眼。 他不怕疼,也不怕缝针,他就是怕呆在医院里,怕听见镊子和针管放入金属盒的声音。 邢舟曾经在这里见证了最后一个亲人失去生命,也亲历了意外获得一大笔供他活下去的保险金,被消毒水气味笼罩的这片世界中,他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想活的人抓不住生命,想死的人靠不近死亡,一切都身不由己,何其恐怖。而此间人来人往,他一直是独身一人,无依无靠。 医生推了一针麻醉进来,邢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血淋淋的创口。 他现在已经明白,他从不是独身一人,他还有自己可以依靠,永远不会失去。 边原说:“缝完赶紧回来,想你了。” 邢舟又扯起嘴角,这次的笑发自真心,格外灿烂,医生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也笑了:“想起什么高兴事了,怎么缝针还缝笑了?” 边原也在镜中笑道:“笑什么,你不想我吗?” 邢舟低头也掩不住笑意,他点点头,对医生说:“的确是高兴事。” 医生说:“有高兴事挺好。你刚进来时候,真给我吓一跳。” 包扎好伤口后还要打破伤风,全部处理完走出医院时,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邢舟回去路上发现麦当劳全天候营业,进去买了两个汉堡,回到家,边原已经没在沙发上了。 他心头刚凉了半秒钟,就见到卧室里飞出来一个抱枕,砰地砸在墙上。 一颗心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邢舟走进卧室,把困得迷迷瞪瞪的边原从床上捞起来,把人用力抱紧。 边原嗅了嗅他:“你买汉堡了。” “就能闻见汉堡是吧。”邢舟说。 “给我吃一口。我好饿。”边原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排排坐在地毯上,打开汉堡包装,熟悉的香味,凌晨新烤出来的肉饼。 是喜欢的口味,边原颇为满意。 他吃着吃着又侧躺下去,斜斜看着邢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把汉堡胚吃光,他才说:“邢舟,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邢舟盘腿坐在旁边。 他们面对着窗子,凌晨的城市里没有灯火,只漆黑的天幕东边颜色减淡,泛着淡淡的蓝黑色。 邢舟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连声音都有几分空茫:“你猜猜是什么时候。” “18岁生日。”边原说。 邢舟弯了弯眼睛:“18岁生日。” 活到成年,也不算白来这世间一趟,邢舟本想着改完名字后再离开,这样后事都可以用新名字办,舒坦。 只不过他那时候在学校念书,读他的不知道第几遍高一,同班同学都对他的新名字感到吃惊,毕竟连着姓一起改的不多见。 邢舟获得了从未有过的高曝光度,这群小他一岁的学生群体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邢舟性格怪,没有走得近的同学,更添几分莫名其妙的神秘感。 太神秘,同学不怎么敢惹他,都不知道私底下给他编排过多少传奇故事,搞得被弃用的“边原”一名也带上了传奇色彩,仿佛是背负着苦大仇深的咒语,简直变成you-know-who一般的存在,偶尔有人口误叫错名字,反应过来后都要把自己吓一跳。 邢舟头一次获得这样的关注度,这关注度不来自他多次休学的过往,也不来自他的孤僻个性,而是源自这莫名其妙的改名乌龙。 那是邢舟离这个世界最“近”的一段时间。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将他留了下来,改名乌龙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段时间,众人很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各自井水不犯河水。 邢舟仍然独来独往,他还是那个他,与名为“边原”的他没有任何不同,脾气不太好,但也没那么坏;看起来难以接触,其实也并不冷漠;总是阴沉沉的,常常独自发呆。就这样直到高中毕业。 “我也想在18岁生日时改名来着。”边原说。 “那你怎么没改?” 边原指了指收在桌子下面的狗盆:“我怕改了名字,狗就不认识我了。” 邢舟望着那个狗盆。 “还会嫉妒我吗?”边原问。 他问得平静,语气甚至称不上是问句。他心中已有答案。许多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得太透,情绪流转间,彼此都能感知到。 邢舟说:“不嫉妒了。” 他从前也并非嫉妒边原有狗陪伴,只是嫉妒他当年有冲上前的勇气。 他怪自己怎么就差那一念之差的勇气。 一念之差。 邢舟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左臂。他也算是有丰富的自残经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手割到需要缝针的地步,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有太多天没见到边原,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冲昏了头脑。 当年的一念之差在时光的冲刷下已成鸿沟,他在拎起刀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曾经失去的狗,甚至没有想边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再失去他想要的了。 他想要边原,即便见到边原的条件是去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他已经是自己定义中“勇敢的人”了,再回首,看着当年在岔路口矮墙下大哭、不敢迈出那一步的小孩子,他不怪他了。 邢舟终于全部接纳了自己的一切,懦弱的是他,选择放弃的也是他,没什么可后悔,他不再怪罪曾经的自己。 “其实我也嫉妒你。”边原偏过头看他,“你说你没有狗,我那时在想,凭什么是我要多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邢舟问:“现在呢?” 边原久久看着他。天边终于破晓,晨光掠过漫漫长夜,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命运的岔路口前,回到哭泣的小孩身边,摸摸他的脸,说,不哭不哭了。 第19章 汉堡胚 他们靠在一起看了一场漂亮的日出。 难得今晨无雾,能瞧见光芒万丈落满城市的景色,金灿灿的阳光唤醒了大街小巷的人们,小屋则迎来了它的休息时间。 边原拉上窗帘,关掉灯,把被子卷了卷,缩进被窝里。 邢舟躺在他右边。他想抱边原,奈何自己要是想抱只能向左翻身,可左胳膊刚缝了针,没法压。 边原闭着眼睛,就感受到一具热乎乎的身体靠了过来,随即压在他身上,又一滚翻,越过他,躺到他身后。 边原嘀咕道:“你有病是不是。” 邢舟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挤挤挨挨贴在一起:“抱你一下又怎么了。” 被子香喷喷的,边原闭眼躺了会儿,转过来与邢舟面对面,尝试了一下有没有更温暖浪漫的姿势。 他们两个一样高,脑袋磕脑袋,不论是谁想窝进对方怀里,就只能往下挪,可这被子拉到下巴,往下挪就钻进被子里了。 二人面面相觑,略有些尴尬。 邢舟把空调关了,将被子撤掉,勉强实现了成功的相拥而眠,他们抱在一起,不约而同开始思考冬天该怎么办。 有人陪着,入眠变得极为丝滑。邢舟难得做了梦,梦境中的场面极端混乱,从小到大,一帧一变。 他梦见了母亲病逝的那一晚,梦见了父亲车祸的十字路口,梦见了保险公司的电话,那短短的几年时光,他似乎已经尝遍了千百种滋味的喜怒哀乐,懵懵懂懂,在不知情的时刻长大成人。 第19章 那段遥远而灰暗的日子很快被抛下,他梦见了第一次见边原的那天。 高中毕业后,他终于了无牵挂,学生们狂欢的夏日里,他开启了漫无边际的自杀计划。 可天不遂人愿,那硬币着了魔,二十多天竟然每天都是花面。 邢舟觉得邪门,停止了一段时间的抛硬币,常去海边散步,吹吹风,看看太阳看看月亮。 他偶尔会遇到来海岸的游客,远远望着他们站在一起拍照,咔嚓一声,照片出炉,那是游客们在这个宇宙里打卡新场景的纪念。 后来他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游客照的背景里的风景,却觉得了无生趣,灰突突的天,雾蒙蒙的海。 见到边原,是他重操旧业开始抛硬币的第七天。 连续抛出七个花面后,他突然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邢舟一开始以为自己精神病了,愣愣盯着他,看了起码三分钟,才从那下半张脸分辨出来,对方就是他本尊。 从高中改名开始,他剪了短发,剃了好几年,头一次见到自己留这么长的头发,毛蓬蓬的,不知道该说像钢丝球还是像丐帮。 然后镜子里的人开始说话了。 邢舟还记得边原和他说的第一句话,问他“饿了吗”,这个问句太陌生了,邢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被这样问过,或者说从出生至今都从来没有。 他没想到人生的第一句“饿了吗”,是他自己问自己。 边原的世界与他多有不同。他毕业后就把成绩、升学全部抛掉,彻底成为无业游民,而对方却填报了大学志愿。他对此不理解。 那不理解里包含的情绪太多了,有嫉妒,有欣慰,有怅然若失,也有期盼。 他不想看到边原拥有他没有的,可也希望边原能拥有他没有的。 跌宕起伏的梦境至此戛然而止,一串闹钟唤醒了他们。 这是邢舟头一次给自己的人生上闹钟,他承认了世俗的时间定义,愿意让钟表入住他的小家。 邢舟按掉闹铃,早上十点钟,他们不知不觉睡了一天一夜,边原该去上课了。 “边原。”邢舟把人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在他耳边道,“起床了。” 边原充耳不闻,翻个身,抱着被子。 “别迟到了。”邢舟开始揉他的头发。 “不去。”边原嘟囔两声,又使出哼哼唧唧这招。 邢舟拿他没办法,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在学校惹事:“快点,我的耐心到哪里你自己知道。” 边原沉默片刻,说:“我不去学校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楚,没有方才犯困的那股黏糊劲儿了。 邢舟只一听,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心里咯噔一声,扣着他的肩膀将他翻个面,“边原!” “不为什么。”边原推开他的手,自己坐起来,低垂着脑袋,头发毛茸茸的,“我不去学校。” 邢舟只觉遍体生寒,兜头一盆冰水。他强硬地把边原从床上拽下来,心慌得厉害:“不行,你必须去,你不去——” “我不去怎么了?”边原甩开他,那双眼眸清凌凌的,早没了困意,“怎么了?邢舟,你敢说下去吗?” 邢舟哑然。 “你叫我去学校,那你怎么不去,你为什么不出门,不去见人,不去做事,每天在家里呆着?”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刺向邢舟,也刺向自己。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道门不能迈,迈出去就回不来了。宿舍里的对话、女医生的善意都还历历在目,与外界有了联系,便是有了牵挂,恻隐之心一生出来,就无法再抹除。 可一旦对世界心怀留恋,他们就无法再见面了。 窗帘紧闭,一丝光也透不过来,他们在昏暗的小屋里看着对方,苦涩如潮,将他们淹没。 邢舟知道,他们的处境位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摇摇欲坠,多一分、少一点都将落入深渊。 他的痛苦源自心理扭曲,而这心理扭曲的根源在童年的阴影,他们最恐惧的东西是孤独。 与现实中的病痛、工作、人际带来的痛苦不同,孤独是一类抽象的概念,推动着他主动选择了远离社会,心甘情愿走向死亡;可换个角度,这也为他保留了探索世界的主动权,有主动权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可以重燃期盼,重燃期盼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精神疾病病愈,可对他们来说则意味着无边地狱。 只有切断一切,让生活里只有彼此,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 边原知道,邢舟也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秘密也是一种痛苦。 邢舟咬着唇,抬手摸了摸边原的头发。 “边原,我想看你去读书。”他轻轻道,“我想你有我没有的。” 边原却摇了摇头:“做不到的。我当然也希望你过得好,可我不能接受你过得好的代价是离开我。你也一样。” “但我也没法接受你过得不好的原因是我。你知道我的。”邢舟的掌心覆在他的后颈上,缓慢又珍重地摩挲着。 此话一出,边原挺直的脊背渐渐落了下去,直至无力地坐回床边。 他仰躺下去,床褥间仍是温暖的,可浑身却一阵阵泛冷。 怎么看都是死局一场,边原心里发苦,那苦并不激烈,比起童年时期的遭遇,可谓是潺潺流水般温和,可这苦太深刻了,从心头淌过去,留下无法掩盖的痕迹,余韵缠绵,叫他没力气再望向未来。 邢舟在床边站了不知多久。 他们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那样熟悉,那样温柔。 “别退学。你不想去学校,就先请假,行不行?”邢舟问。 边原妥协,摸到自己的手机,丢给邢舟,闷闷道:“那你去打电话给学校。” “嗯。”邢舟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别一会儿忽然消失了。” “不会。”边原说,“我现在好崩溃,很想死。” “好。”邢舟笑了笑,语气无波无澜,冰凉凉的,“那你请假,在家想干什么?” 边原转过头,头发扫在床单上沙沙的。 “家里只有我,你不出门,就只能和我呆在一起了。”邢舟说。 边原仍躺在床上,自下而上打量着他。 邢舟顶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你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吧?” 边原闻言笑了,自己心里那点龌龊事,谁还不清楚。 邢舟垂眼看着他:“你笑什么,我在想什么,你就在想什么,我龌龊,你就不龌龊?” 边原对他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邢舟,你要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第一条就是有些话没必要说出来,说出来显得我们都不太体面。” “噢,这样。”邢舟用无比平淡的语气说,“其实好多不体面的话我已经忍着没说了,你想不想听?你知道自己干自己有多爽吗?你的点很浅,你前面的弧度刚好能压上,都不用动就能爽,你说说巧不巧,生下来就是自己搞自己的命。” 边原从旁边抄起枕头,向他砸去。荞麦皮的枕头,份量不轻,直直砸进邢舟怀里。 “不让说呀?”邢舟笑了起来。 边原又砸了个枕头过来:“我都知道,用不着你说。” 第20章 生菜叶 边原请了两天假。 第二天早上时,杨峰发了微信给他,询问情况。 边原说:没事,请假在家睡觉。 杨峰问:那天你回宿舍,半夜走的还是早上走的?怎么走的? 边原说:半夜。 杨峰问:翻墙走的? 边原:啊。 杨峰的正在输入持续了五分钟,才发来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回宿舍? 边原莫名其妙:睡觉。 杨峰似乎也很莫名其妙:那为什么又不睡了? 边原想了想,实话实说:你们的呼吸声太烦了。 此话发出去,杨峰再也没有回信。 边原还举着手机等了半天,没等来消息,才翻身扑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干嘛,谁又惹你了?”邢舟正在厨房里煎蛋,煎得又丑又散,拨弄几下试图变成炒蛋,没两下又炒糊了。 丑陋的煎蛋摆在锅里,他烦得要死,看了眼不吱声的边原,喊道:“过来帮我颠锅!” 边原拖着脚步走过来,两只手握住锅把,左右晃了晃,皱皱鼻子:“都糊了。” 邢舟用锅铲把糊鸡蛋盛出来,又不死心,重新拿了一只鸡蛋:“再试一次。” 边原端着锅,面露不忍:“鸡见了你都捂屁股。” “闭嘴!”邢舟说,“帮我磕开。” 边原在锅边磕了两下,蛋壳坚固如铁,他一使劲,壳子深深嵌入锅边,蛋黄蛋清如脱缰的野马,淌得锅里锅外都是。 邢舟瞪着锅里的鸡蛋,还是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坚持炒完了这顿早饭。 吃过早饭要去医院给左胳膊的缝针换药,邢舟原本想在家里自己换,但边原看不得这么血腥的场面,强迫他去医院。 第20章 白天的医院开放门诊楼,人流量比夜里多了不知多少倍。 邢舟屏着呼吸穿行其中,到诊室门口,听到里面一阵嗷嗷叫。 门外站了个排队的,邢舟没在意,走近了从门外向内看,一个高个子男生躺在床上,缝针在脑袋上,换药换得血刺呼啦。 看清男生的面孔后,邢舟忽地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人看,半晌,缓慢转过脸,望向身边正在门口排队的人。 男生两手插兜,眉毛拧得死紧,一脸凝重地看着诊室里的人。 这两张脸邢舟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杨峰和郑杨。 是这个世界里,不认识他的杨峰和郑杨。 邢舟与这二人从无交集。边原去宠物店路过巷道的那天,他始终呆在家里,只从镜子中与他交流,他见证了巷道中的那场斗殴,只是忽略了那场斗殴也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同步发生。 没有他出手相助,杨峰和郑杨自然打不过那男人。 邢舟的目光太有存在感,杨峰若有所觉,转头看过来。 邢舟不闪不避,与他对视。杨峰似觉奇怪,上下打量他几眼,问:“有事?” “哎呦疼疼疼大夫!”郑杨又抽抽着气喊起来。 “别动别动,得挤一下。” 杨峰的注意力被转走,他皱眉看向病床,又瞥眼邢舟,推门进了诊室。 邢舟的视线追随他而入,门一开一合,视野被挡住,面前只剩一扇嵌在门上的玻璃。 玻璃里,边原静静地看着他。 边原始终一言未发。 邢舟同样沉默。 话已不必多说,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人生路上支线如林,密密麻麻交错延展,一个冲动、一句话、一道眼神,足以支出两条大相径庭的未来。 边原退不退学的争议已然没有意义了,有些事不是强行切断就能断的了。 邢舟靠在墙边,等到郑杨和杨峰处理伤口结束,相隔几米后,悄声跟了上去。 “你不换药了?”边原问。 邢舟没有答话。 “邢舟。”边原叫了他一声。 “嗯。”邢舟轻轻应道,“我想去看看。” 看看没有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邢舟一路尾随那二人出了医院,搭上公交。公交上人不多,他一登车立刻引起了杨峰的注意。 边原在他口袋中笑道:“你现在像那个酒吧男人的同伙,像来尾随报复他们的。” 杨峰警惕地偷看他几眼。邢舟坐在最后一排,没理会他的试探。 车子在校门口的站点停下,杨峰和郑杨二人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跳下车,邢舟慢悠悠下去时,那二人已经跑到了校门口。 他停住脚,隐约看到门口另外有个胖子在接应。 “看完了?”边原说,“没有你,世界照样转。没有我,世界也照样转。” 邢舟转过身,盯着身后店铺的窗玻璃。 没有邢舟,寝室也许会住进新室友,没有边原,他们并不会死在那巷道里。没什么事是离了谁就做不成的,只有自己最需要自己。 如果没有听到、看到“自己”,他们早就死在大海中。他们的世界才是真的再也不会转了。 邢舟的视线顺着商铺玻璃向上看去,四层高的高楼,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 他顺着楼梯走上去,这是之前边原躺着吹风的那栋楼的天台。 时隔数日,换了一个人故地重游,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邢舟坐到相同的地方,眯起眼睛眺望着远处的校园。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晒得他的黑衬衣发烫。 邢舟把镜子和硬币都拿出来,摆在面前。 “好晒,遮一遮。”镜子里的边原也眯着眼睛。 邢舟笑了一下,抬起手,遮在镜子上方。 他把硬币放到镜面上,指尖一碾,硬币旋转起来。 时长时细的影子在镜面上翩然起舞,边原忽然问:“邢舟,那次在天台上,我们抛了硬币,你说你的硬币掉下楼了。” 邢舟从光影割裂的间隙看着镜子里的人。 “真的掉下去了吗?”边原问。 即便入了秋,午间的风也是热的,邢舟恍然间错觉自己仍然置身于那个傍晚,他点了点头,说:“真的。” 边原想看他的眼睛,可镜面上旋转的硬币影子如地牢中一圈圈转动的排风扇,他看不清。 “真的?” 邢舟的胳膊搭在膝盖上,他望着远处,不知是说给边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真的。” 那个夏夜的晚风中,硬币高高飞起,邢舟没有伸手去接,任由它“叮”地落在自己脚边,如十几年前落入泥泞的黄泥土地上。 硬币在地面弹跳、滚动,最终拍倒在地。 字面。跳下去。 当年的硬币粘在泥地上,同样的字面朝天,催促邢舟快点走,不要去救那只狗。 近乎相同的局面,长大后的邢舟低头看着那硬币,心中竟然无比平静。 那一刻,夜晚的天台上,他听到边原问:“你是花面还是字面?” 眼睛睁了太久,久到发酸发涩,用力眨动几下,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城市灯火,他用脚踩住那枚硬币,说:“我的硬币掉下去了。” 他蹲下拾起镜子:“我刚刚坐在楼边上,硬币没接住,掉下去了。” 风声猎猎,将视线撕扯得模糊扭曲,他看不清镜子里的边原,却从未此般清醒地看清了自己。 他撒谎了。 他明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秘密,他太了解自己,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都不用思考,只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可他还是想撒这个谎,而且他知道,边原不会戳穿他的谎。 正午的烈日下,镜面上旋转的硬币停下了,晃晃悠悠地躺平,花面朝上,正正好好盖住了边原的脸。 邢舟不需要看边原的脸。他知道边原此时该是怎样的表情。 “好,我知道了。”边原说。 他接受了邢舟的谎言。 那个夏夜的天台,他们是真的心存死意,边原下了决心,如果谁抛出了字面,那就一起跳下去。邢舟也一样。 可邢舟先毁约了,他毁约并不为了生,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当年的分岔口留下的痛苦历久弥新,邢舟需要一次同等份量的机会,用这个机会填补自己心上那个窟窿。 于是他说“我的硬币掉下去了”。 边原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冥冥中感到某些宿命的闭环,怀疑是否当年的遗憾就是指向如今的圆满,是否硬币从不是真正的命运,他们寄托其上的心神才是真正的命运。 于是他说:“我的也掉下去了。” 太阳刺得眼睛发酸,邢舟将躺在镜面上的硬币拾起来,放在手里把玩着,看向镜中的边原,很轻地笑了笑。 边原也看着他,许久后,说道:“走吧,去换药,换完药回家吃饭。” “嗯。”邢舟说,“午饭吃什么?” 边原笑了:“炒鸡蛋。” “不许。”邢舟指了指镜子,“要好吃的。” 他说完,看着边原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只看出来一肚子坏水,猜边原八成要给他弄他最讨厌吃的饭。 “好吃的!”他强调道。 边原还是笑眯眯的,笑了会儿才说:“你回来尝尝,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第21章 洋葱圈 重返医院换药,结束时已是下午,邢舟早上只吃了那碗稀碎的炒蛋,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在回家路上叮嘱边原点外卖,算准了时间到家,还差半层楼时,正听见家里的门打开,边原到楼道内取外卖。 二人隔着半层楼梯遥遥对视,不约而同地愣在原地。 边原皱了下眉,试探性地迈出脚步,向下走了一阶。 邢舟看着他,脑海中的弦咔哒断了一根。 边原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外卖袋子,呆呆的,又向下走一级。 邢舟又断一根弦,随即噼里啪啦断了一排,仿佛古筝被人拦腰斩断。 他三步并作两步向上跑,直接站在边原的面前,抬起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他的额头。 “我能碰到你了。”邢舟惊讶道。 在此之前,他们见面的范围只局限于小屋内,按照他们的推断,是彼此两个世界的重叠范围只有那个小屋。 可现在,他们居然走出了小屋。 不知原因,甚至不知从何时而起,毕竟他们从未尝试过。 但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好事,起码日子有了点盼头,小屋外的世界重叠了,是否意味着他们两个可以共存在同一个世界里? 邢舟接过边原手里的外卖,立刻道:“我们下楼,看看这个范围有没有边界。” 边原脚上还踩着拖鞋,他们并肩走出单元门,晒在同一片阳光下,手牢牢牵在一起,在小区内部打转。 门口保安注意这俩人很久了。 第21章 保安原本正坐在伞下刷短视频,余光瞥见两个居民在附近游荡,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手牵着手,看起来像是双胞胎。 他斜睨着那二人,就见他们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便出言问道:“有事儿啊?” 二人齐齐停下,幅度一致地转头看过来。 长头发的指了指短头发的:“你能看见他啊?” 边原问完,就见到保安脸上的神情格外精彩,先是浓郁的不解,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渐渐流露出惊疑,五颜六色。 看来是能看见了,好消息一桩。 邢舟拐了边原一下:“好了,起码在小区内没问题。先找地方吃饭,吃完饭去外面看看。” 边原却没动,邢舟转头看去,发现边原的表情是同样的精彩纷呈。 邢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没带钥匙?” “啊。”边原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口袋,指责另一个自己,“你出门怎么也不带钥匙?” 邢舟顿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之间的相互指责与自己骂自己无异。 回不去家,只能继续在保安面前乱逛,最后找了小区花园里的长椅坐。 手里的外卖还是温热的,邢舟将外卖袋打开,看到自己手中这份是绿油油的轻食餐,看一眼就要哇一声吐了。 他难以置信,再看边原手里的,满满当当一碗红烧肉,色泽鲜艳,米饭颗颗裹满汤汁,无比诱人。 “什么意思?”邢舟一把将边原的外卖盖子扣上了。 边原不疾不徐道:“吃点健康的。” “你跟我过不去?”邢舟直视他,“为什么?报复我?就因为我跟你上床在上面?”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边原说。 邢舟无语:“我说的和你说的有什么区别?” “那你还问我。”边原拍开他的手。 红烧肉的香味飘出去很远,饭才吃一半,就见到一只浅黄色的小土狗啪嗒啪嗒跑了过来,停在二人面前。 小狗的毛有些潦草,看起来像流浪狗,边原挑了一块红烧肉,把肥肉去掉,放到小狗面前。 小狗低头嗅嗅,慢吞吞地吃起来。 “这谁家的狗?”边原嘀咕道,“还挺像。” 他是说像他的狗。狗去世这么久,他几乎有些淡忘它的模样,可此时见到同品种的其他小狗,才发现狗狗之间的外貌区别还是很明显的,他比想象中记得更清楚。 保安听见声音,从保安亭走过来,扬声道:“哎哟,小区里的流浪狗,你们不是住户吗,没见过?” 说完,他蹲下:“大黄,嘬嘬嘬。” 大黄抬头看了看他,嘴里还嚼着五花肉。 邢舟把筷子伸进边原的碗里:“给我来一块,我也要喂。” 筷子在米饭上扒拉来扒拉去,试图找到一块肥肉少的,边原夹开他的筷子:“别扒拉了!” “扒拉怎么了,你还嫌弃你自己!”邢舟不甘示弱,两双筷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忽然感受到小腿暖乎乎的,低头发现大黄凑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腿上拱了拱。 邢舟僵住了,垂眼看着它。 边原摸摸它的耳朵,问道:“它平时住哪里?” 保安说:“住车库呗,白天出来,我要是看见它了就喂点饭。” 邢舟皱眉道:“住车库太不安全了,车来车往。” “你们要收养它不?”保安扬了扬下巴,“想要直接领走就行,它没人管,在车库那个吃饭的盆还是我撂的。” 此话一出,二人却都不应答了。 邢舟沉默地抚摸着小狗的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确已经不再怪罪小时候的自己,也没有那样遗憾从前的选择,只可惜感情洁癖改不过来,依旧无法接受一只新的小动物进入他的生活。他没法保证自己对新小狗的爱里没有弥补遗憾的投射。 可相逢就是有缘,他看着这只土狗,又实在不忍心。 “给它找个主人吧。”边原把盒饭放到一旁,蹲下捧起狗脑袋仔细看了看,“带它洗洗澡打个针,问问有没有人想收养。” 保安看他一眼:“你们不养?” 边原摇摇头。 邢舟也蹲下,从自己的健康减脂餐里挑了几片菜叶子,放到大黄面前。 大黄老实地嚼了嚼,吃得干干净净,只是咽下去后张嘴哇哇一声,口水滴了一地。 边原瞪他:“你干嘛给它吃草!” 邢舟回瞪他,愤怒尽在不言中。 - 前两天还在计划退学避世,今天就不得已带着孩子去登记。 大黄很轻,安静地缩在邢舟怀里,看着街道两侧的风景,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边原和邢舟带它去学校附近那家宠物医院做检查,二人离开小区时还有些忐忑,担心到达空间重叠的边界,好在一路相安无事,并没有想象中某人忽然消失的意外出现。 二人越走越沉默,直到他们站在宠物店门口,见到熟悉的店员、熟悉的小动物们,高悬的心脏才落下来一些。 边原从前常来这家宠物医院,店员和他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十分熟络:“这么小的土狗,捡到的吗?” “嗯。”边原与邢舟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 店员认得他,说明边原的过往没有因为空间重叠而被抹去,这个合并的时空貌似保留了他们各自的痕迹,取了一个并集。 边原把大黄交给店员,望着狗那矮矮的脚,还是没忍住:“能不能改名叫小黄,听着可爱一点。” “可以哦。”医生一边记录,一边偏过头望向靠在门边的人身上,上下打量着,“咦”一声,“真像,你们是双胞胎?” 边原正低头填写检查表,闻言抬眸,看向邢舟。 邢舟半个身子都留在店外,正望着远处发呆。宠物医院的对面就是学校大门,不高不矮一道围墙,圈出来一片令人茫然的未知空间,那里面保存着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区别最大的地方。 邢舟收回目光,低头思索片刻,对边原说:“我想去学校里看看。” 小狗忽然小声叫了一声,吸引去二人的注意,原来是医生在捏着它的鼻子检查。 边原晃了晃神,看着邢舟,很轻地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检查完。” 邢舟久久盯着小狗的背影,“嗯”的应了声。 踏入这片薛定谔的校园,首先要通过校门口的闸机,刷脸进入,邢舟通行很顺利。 他从镜子中见过校内风光,眼下虽是第一次亲自踏入,放眼却全是熟悉的场景,这种感觉有几分新奇。 邢舟两只手揣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向宿舍楼,途径楼下小卖部,他下意识驻足,对着玻璃照了照。 和边原共处同一空间后,他们的镜子便不再有联通作用,回归了原本用处。 此时的镜面里是自己的短发,太久没打理,头发有些长了,他捋了捋翘起来的几根,再一定睛,忽然发现玻璃后面正站着一人,睁大眼睛看着他。 邢舟辨认一会儿,想起来这人是宿舍里那位杨峰。 他眨巴一下眼睛。 杨峰此人算是集合了两个时空的矛盾之处,在边原的空间里,他们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室友,在他的空间里,自己只是个陌生人,甚至是有尾随前科的陌生人。 邢舟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出来说话。 杨峰犹豫片刻,绕出小卖部,两个眼睛几乎黏在他的头发上:“……边原?你剪头了?” 听到这个答案,邢舟扬起眉梢。 杨峰似陷入某种纠结,面上表情变来变去,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觉着你这个发型很眼熟呢?” 他兀自思考,在脑海里苦寻不到答案,只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个模样的边原,可仔细去想又记不起来,模糊一片。 邢舟忽然开口:“好看吗?” “嗯?”杨峰拧着眉毛,“什么?” 邢舟偏了偏头,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额角:“我的头发。” “噢,不错。”杨峰说完,见邢舟仍然是那个等待回答的表情,踌躇一下,补充道,“挺好。” “和之前比呢?”邢舟问。 杨峰不明所以,但也有点习惯了“边原”的脑回路,顺着他的话说:“比之前好看。” 邢舟满意地笑了笑,重重拍两下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宿舍楼,刷脸而入,畅通无阻。 第22章 牛肉饼 寝室内只有胖子一人,正坐在桌前打游戏,听到身后的开门声,随意一转头,被来人吓得手一抖。 “边……”他把耳机摘下来,震惊无比,“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邢舟看着他,没有做声,只是背靠着门板,向后退半步,顺势将宿舍门关上。 胖子噤声了,目光中多了一丝警惕。 邢舟用第一次见到这间寝室的眼神打量着屋子,又从天花板看到垃圾桶,从胖子的电脑看到窗户,每个角落都瞧得仔细。 第22章 他走到自己的床榻旁。 边原只在这里睡过一晚,因此床铺除了一张薄薄的被褥外空空如也,连枕头都没有。 比起其他几人杂物堆得满满当当的床铺,这张床看起来孤零零的。 邢舟坐上床,压了压身下的被褥,实在是很薄,能感受到床褥底下一楞一楞的床板。 他一抬眼,发现胖子还在盯着他看,不由得笑道:“看我干什么?” “你那个……”胖子挠挠鼻子,指着他的头发,“新发型。” “啊。”邢舟看着他,胖子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又说不出话来了,支吾几句,干脆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扯起来,堵住耳朵,假装自己不在线。 “哎!”邢舟说。 “嗯嗯嗯。”胖子立刻又把耳机摘了,与第一天见面时施展下马威的模样判若两人。 “问你个事儿。”邢舟扬了扬下巴,“那个康什么的,处理了吗?” 胖子闻言,皱起脸:“警告了一下。” 邢舟定定看着他,把人看得直发毛:“什么叫警告了一下?” “就是警告,没证据证明网上造谣的账号是他,食堂那次他也没还手。”胖子说。 邢舟嗤笑一声:“你以为他不想还手?那是他打不过我。” 胖子在心里骂道废话,这我还能不知道? 他在心里骂完,又看邢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怀疑这人看透他刚刚的腹诽了,略有些心虚,转着椅子故作轻松道:“但他年级长的职位被撤了,现在混的也不是很好,其他人都看不起他。” 一个小小学生官,撤不撤又有什么关系。邢舟这样想着,也知道只能如此了。 要想把康翔摁死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当时自己刚面临两个世界重合,心神混乱,压根没精力管康翔的事,校方几次喊他去学校对质协商他都没去,基本上是把会议桌拱手送给康翔了,康翔这都还被撤了个职,他都觉得算意外。 好在来日方长,他还有的是法子。 邢舟低下头,手指摸摸被子。 这被褥虽然薄,可摸着实在很软,让他想起来家里那只安抚豆袋玩偶小狗。 邢舟从桌上顺手扯了张白纸,叠了一只折纸小狗,摆在床头。 憨态可掬的小狗。 邢舟点了点它的尾巴,起身出门去了。 胖子两眼对着电脑,直到听见大门关上,才猛地转过头,确认边原已经离开。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旷课多日,又突然在宿舍出现一下,几次三番都这样,神出鬼没得叫人心里发怵。 电脑上的游戏早就输了,他没再开下一局,先喝口凉水缓缓神,水杯空了,水壶也空了,胖子坐了会儿,拎着壶去开水间。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他才把壶摆好,余光一瞥,就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从走廊中一闪而过。 胖子浑身一激灵,立刻追出去看,却瞧见是边原的背影。 那头卷发蓬蓬的,左翘一绺右翘一绺,走起路来随着风晃悠,好不潇洒。 胖子简直难以置信,他当即夺壶追去,跑起步来震得整条楼道都在响,眼睁睁看着边原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里。 等到他呼哧带喘撞入门时,第一眼就看到边原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折纸小狗。 那姿势分明和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位一模一样。 胖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假发?” 边原抬眼看他,什么也没说,但胖子读懂了嘲讽。 折纸小狗端坐在掌心,边原认真地摸着它的脑袋,说:“你说什么呢,我一直这样。” “放你的……”胖子把最后一个屁字吞了回去,“你刚才不是板寸吗?为啥要戴假发?” 边原两只胳膊压在膝盖上,捧着自己的脸,眼睛一眨一眨,露出了胖子从未见过的纯良表情:“你记错了吧,我刚才回宿舍就是这样子的。” 目睹胖子表情变化,边原幽幽道:“你仔细想想呢?” 他的语气莫名带着引导性,胖子几乎不自觉跟着他的暗示走,脑海中却平白无故多了某段场景,那画面缥缈不定,像是刚睡醒时努力捕捉梦境的感觉,记忆里只有几个隐约的直觉画面,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令人无力。 那记忆中,自己站在学校的大门口,杨峰和郑杨迎面跑过来,张开嘴同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楚。 郑杨的脑袋上不知为何包着纱布,正向他指着远处。 他顺着那方向看过去,隔着一条马路,一个人站在阴影处,那张模糊的面孔在一点点清晰起来,渐渐与眼前这人的脸重合在一处。那是短头发的边原。 胖子忽而感到一种记忆不受控的恐慌,似有什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改变,而自己只是被拨动琴弦荡起的音波扫到的一片树叶。 他拼尽全力仔细去想,却又想不起来了,似有什么更庞大的力量修正了记忆偏差,只选择性留下了印象最深、影响最大的一条支线。 “你……”胖子急急向前走了几步,要抓边原的胳膊,“这怎么回事?” 边原后仰躲开他的手,一侧身站起来,他把小狗收进口袋中,对胖子笑了笑:“我走了。” 那笑容何其熟悉,与短头发的边原问“看我干什么”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连眼尾的弧度都无甚区别。 胖子愣了下,追着人跑出去:“哎边原!” 边原早已走远,胖子呆呆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杨峰从另一侧出现,拍拍他的肩:“干嘛呢?” “你看见边原了没!”胖子猛然回神,一把拽住杨峰的胳膊,表情困惑。 “看见了。”杨峰不明所以,把他的手掰开,自顾自走进屋子,“楼下小卖部看见的。” 随即是一句晴天霹雳的评价:“他剪头发了,还挺新鲜。” - 边原捏着手中的小狗,一路走到这层楼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只有一个人。 边原十分自然地在他身边站定,低头就看。 邢舟无语道:“你有什么看自己上厕所的癖好?” “你别管我,赶紧尿啊。”边原说。 邢舟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抖抖:“你走开点,我上不出来。” 边原咧嘴:“怎么这么多毛病。” 邢舟一咬后槽牙,开始提裤子:“不上了,快滚。” “哎!”边原拦住他,“别憋坏了,你上你的,我不看了。” 他也知道自己什么德性,从小到大他从来没适应过小便池,一向是宁肯排队也要去隔间。邢舟现在说不上是真不上,不是跟他开玩笑。 边原背过身去,站在洗手池前照镜子,捋自己那毛蓬蓬的卷毛。 邢舟叹了口气:“你非得站厕所里听是不是,能不能别这么埋汰。” “你快点!”边原喊了一嗓子,对自己的耐心快到极限了,“十秒内上完!” 邢舟这辈子没有对别人这样没招过,他潦草地解决,把拉链系好,走去洗手池。 边原一转身就要搂他,邢舟忙道:“我洗手!” “我又不嫌你!”边原也喊,这喊声就在耳边,震得邢舟偏了偏头。 半边身子都挂着个人,邢舟艰难地洗完手,拖着边原一寸寸往外走:“好了好了,又怎么了,回去再抱。” “你为什么叠小狗给我。”边原闷闷道。 邢舟笑了下:“啊,你看见了?” 边原的下巴压在他肩上,点头时只觉得肩膀上被一戳一戳的。 他们从前就很喜欢叠小狗,把烦恼写在纸上叠起来,这样就能给不如意的事情一个安身之所,从此自心底驱逐出去。 邢舟也不知道他刚刚为什么忽然想叠一只小狗,明明在那一刻没有烦恼,而这只小狗也明显是做安慰用。 “我不知道。”邢舟说,“我就是觉得,这张床太空了。好想要一只小狗陪着。” 边原听着,凑近亲了亲他的脖子,闭上眼睛,泄气地挂在他肩上。 他现在已经知道,无论他们怎样想维持原状,怎样试图断掉与外界的联系、回到最初那个孤独无助的世界里,也都已经回不去了。 另一个自己出现后,一切都将不会再相同。 边原从前不想承认,甚至努力回避,可此时也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有邢舟在,他感到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他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生活,拥有了逗室友的兴趣,寻觅到了从前迷失的一切。 他不再因为对世界无望而想要去死,也不再因为生活痛苦而想要结束这一切。 这真是没法子的事。 第23章 秘制沙拉酱 边原把脑袋埋在邢舟肩头,闭着眼睛,将全部重量压上去,自己一步不走,叫邢舟拖着他。 他的口袋里如同杂货铺,镜子、硬币和折纸小狗挨在一起,叮叮当当,可他却异常沉默,只安静地挂在邢舟身上。他心慌得厉害。 第23章 边原不说话,邢舟便也沉默。他们的沉默同根同源,对话不能再进行下去了,再多说一个字,他们都担心对方会忽然消失在眼前。 回到宠物医院,小黄的检查已经结束,边原付了钱,把小黄寄养在医院内,留待有缘人来收养。 医生在登记时有些讶异:“你们不养吗?” 二人摇头,医生便也了然:“还在惦记狗呢。” 边原本该点头的,可此时又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他不愿意去细想其他原因,也不敢承认还有其他原因。 回家路上途径小区门口,保安抬眼一看,叫住他们:“大黄送走了?” “寄养在宠物医院了。”边原说。每重复一遍这个答案,都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似与外界的链接越深,身边的邢舟就越抓不住。 保安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点点头,口中说的却是:“挺好,不用挨饿了。” 边原从他眼里看到了不得已和释然,转瞬即逝。 门锁依旧紧闭,只好打电话喊了开锁匠,等待的时间漫长,他们靠在门口走廊内,一时无言。 边原顺着楼道的窗户向外看去,被框成四方格的天空,色调单一,似远似近。 他望得有些出神,不知怎的心里痒痒的,很想要一些用力的肢体触碰,拥抱或者亲吻。 身侧压下一道阴影,邢舟忽然凑近他,在他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很软,贴在面颊上,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 邢舟的唇向下游移,最终落在他的唇角,两张一模一样的唇紧紧挨在一起,交换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吻。 和邢舟接吻,边原要睁着眼,看轮廓起伏相同的驼峰,看那双没有区别的眉眼。他们没有见面时,许多次隔着镜面亲吻,镜面是平整光滑的、冰冷的,可此时却是柔软而温热的,无比真实。 他们紧紧抓着对方,也在紧紧抓着自己。 楼梯下传来脚步声,是锁匠来了。 他们呼吸急促交缠, 邢舟推着他后退,躲到楼梯的阴影处,吻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他们知道自己最喜欢怎样的亲吻,也并不吝啬于给予自己这样的亲吻,自从见面至今的每次触碰,其中都不只包含情欲,更多的是安抚与珍惜,那是只有他们彼此能感知到的情绪。 只这一次不同,他们的心脏砰砰直跳,缺氧的大脑无比兴奋,吻也变得没有章法,只是拼尽全力地攫取。 脚步声靠近,一级一级向上,最终只剩一步之遥。他们再无法躲避,只能克制地分开。 边原没有看邢舟,邢舟也没有看边原,他们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看到令自己伤心的东西。 锁匠把工具箱放到地上,蹲着开锁。 边原站在一旁,视线又落到那方窗户上,窗外的蓝色一如往常,仿佛刚刚那段疯狂的纠缠只存在于幻想。 那样平静的天空,那样激烈的心跳,边原有种飘飘然的错觉。 楼道内没有人声,只剩钢铁碰撞的响动,门锁很快打开了,大门敞着一道缝隙,边原盯着那道门缝,看到了属于他们的倒计时。 和邢舟在一起,没有办法不幸福。 获得了幸福,也就没有办法再主动放弃。 锁匠收款后便离开,他们都来不及等到脚步声远去,便推着对方的肩膀撞入门中,两张唇贴在一起,向后退、向后退,直到摔在地毯上。 和另一个自己做是件奇妙的事情,灵魂的战栗远远大于身体的兴奋,他们理解对方每一个动作的意图,好的、坏的,体贴的、恶劣的,赤果的皮‘肤挨在一起,赤果的灵魂同样紧靠,在这个令人不安的空间内,拥抱是唯一能短暂心安的方式。 拥抱的间隙,他将邢舟桎梏在下,死死按着他的胯骨,手下一秒就要扯开裤子了。 邢舟阻止他,说:“不行,我胳膊疼。” 边原觉得他脸皮好厚:“你躺着,哪里动胳膊了?” “疼。”邢舟说着就凑上去亲他,亲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吻很漫长,边原有些缺氧,要推开他,可邢舟扣住他的后脑勺不放。 “唔!”边原拍他的肩膀。 邢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就是故意要把边原亲蒙,于是恶劣地继续加深这个吻。 边原很快便气喘吁吁,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裤子也扯下去了,衣服也掀起来了。 “你好不要脸!”边原骂道。 邢舟忙着脱裤子,百忙之中看他一眼:“你骂谁?” “骂你!”边原急起来也不分青红皂白。 邢舟还是那一套:“我手疼,你让让你自己。” 又叫这歹人得逞了,边原在心底痛骂,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很依赖邢舟,没多久他就说不出话了。 边原前十几年很少流眼泪,恐怕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周掉下来的眼泪多。 一段酣畅淋漓的翻云覆雨,他清醒后便发现枕巾都浸湿了,粘在脸上冷冰冰的。 他没有动弹,浑身疲累得要命,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后,轻声问道:“邢舟,你过生日吗?” 背后的邢舟探过来一只手,把他枕的湿枕头抽走了:“从来不过。” 边原撑着身子翻过去,和邢舟挤同一张枕头,含含糊糊道:“今年一起过吧。” 他太困了,眼皮黏在一起,困得神识沉重,在睡着的前一秒,他听到邢舟说:“希望可以。” - 距离生日还有1天。 - 折腾一晚上,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两人在被窝里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爬起来,起床气冲天,不知道谁拿起手机就是一丢,扔得老远。 手机被扔远了,闹钟声却没停,他们把闹钟当催眠曲,又迷迷瞪瞪睡了十来分钟,才费劲巴哈地爬起床。 今天早上有课,边原得去学校,不过等到他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再看表,距离上课只剩下五分钟。 他站在门口犹豫,实在不太想去,偏偏电话响起来,对面居然是宠物医院,说来了人想收养小黄。 宠物医院就在学校对面,这下哪怕是因着顺路也得去上学了。 想收养小黄的是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士,正在宠物医院里和医生沟通。 边原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觉得看起来还算可靠。 邢舟进去和她打招呼,拿过小黄的几张检查报告聊了起来,边原叹口气,转身走向学校。 早课还是迟到了,好在大半个教室都在睡觉,他从后门进去,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没有邢舟的生活度日如年,边原熬到下课,迫不及待赶回医院时,小黄还在,女士和邢舟却早已不见踪影。 边原甚至无需进门去问,只在看到空空的医院时,心中就已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他了解邢舟,邢舟不会不等他就独自离开。 久违的恐惧渐渐蔓延,边原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快速跑回家去。 钥匙对着门锁怎么捅也捅不进去,场景是何其相似。 他越开锁越抖,半晌才想起来家里已经换了锁,又慌忙从背包里翻找新的钥匙。 闹出这么大动静,屋里仍然没有反应,答案几乎不需要再验证。 可边原仍旧心怀一丝缥缈的希望,直到大门打开,亲眼见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他才肯确认这个事实。 找不到邢舟了。 边原没有一秒的犹豫,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抽出一把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刀面光滑,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自欺欺人地将这双眼当作是邢舟。 锋利的刀刃压在皮肤上,他身处于“邢舟”的注视里,只感受到阵阵发自心底的无力。 划下去也没有用,划得再深、再狠,哪怕真的在今日流血身亡,也没有用,自残只是手段而非本心,他心里已经没了当初那激烈的寻死之意,这一点无法伪装。 刀掉到地上,边原靠着橱柜蹲下来,面上没有表情,眼泪却汹涌地滚出来,顷刻间打湿了整张脸。 他无比安静地流着泪,瓷砖地面的寒意顺着四肢爬进五脏六腑。 边原连半声抽噎也没有,他用衣服下摆抹干净脸上的水,爬起来走进卧室中。 卧室仍然是早上的模样,被子还没有叠,床铺乱糟糟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另一个枕头昨天被他哭湿了,被孤零零地放在一旁。 边原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面装满了他们叠过的折纸小狗,有他的,有邢舟的。 他一张张拆开,手中没有控制力气,扯坏了许多张纸。 那纸上的字迹全部一样,但他能分得清哪些属于自己、哪些属于邢舟,可手中拆到的那几张全部是自己的。 邢舟的呢? 边原又手抖起来,动作已经不过脑子,他近乎粗暴地撕扯着折纸,用最残忍的手法将它们展开,可那上面的每个烦恼都只属于自己。 第24章 他拨开满柜子的小狗,在看清柜底的相片时猛地愣住,仿佛被当头锤了一棒。 那里躺着一张老相片,一个小男孩的全身照。 小男孩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但边原知道他当时是开心的。 这是母亲拍下来的。是他唯一一张相片。 前几年给狗买生活用品时,家里的空间不够了,他清理了一遍杂物,许多旧物都被他丢掉了。这张照片也夹在其中。 所以手里的这张是邢舟的。 边原愣愣地拿起照片,很缓慢地翻过来,看到反面用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一颗水珠“啪嗒”落在笑脸上,这一次的流泪不再无声无息,边原的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很快变为嚎啕大哭,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哭得这么大声。 照片里那么小的自己也没有这样哭过,一晃十几年过去,他身边的人都已不在了,为他拍照片的母亲不在了,他痛恨的父亲也不在了,这一路上与太多人擦肩,老师、同学、邻居,医生、警察、保险公司,都如过眼云烟,今日见,明日别。 走到最后,唯有自己与自己相伴。 泪水将视野模糊成一团,抽屉中白花花的折纸小狗们化成一片,他曾经并不接受自己的烦恼,恨屋及乌地讨厌过这些小狗,现在只感到心疼,他不知道他怎么能那样狠心地讨厌自己。 ——他不想死了。他只想要邢舟。这一认知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下一秒,他听到了急促的开门声。 -------------------- 不想卡这里,下午再更一章 第24章 汉堡胚 邢舟早上进了宠物店,看一眼停在店门口的车,再看看正和医生交流的女士,就知道小黄要一爪迈入豪门了。 小黄趴在一旁的垫子上,见到邢舟,摇摇尾巴。 邢舟摸了两把它的脑袋。 女人过来打了招呼,把自己的情况大概讲明,邢舟听着靠谱,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喜欢小黄,也有条件有耐心照顾小狗。 小黄站起来,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也不叫,很安静。 “叫小黄?”女人确认了一遍。 “嗯。”邢舟揉着小黄的耳朵,“本来叫大黄,小区保安取的。” 女人说:“那还叫大黄吧,听着威风。它是不是有点内向?” 邢舟说:“之前流浪,不爱叫,但很亲人。” 女人打量他片刻,笑了笑:“我看您挺喜欢它的,怎么不养?” 邢舟沉默片刻,才说:“之前有一只狗,过世了,不想再养了。” “噢,理解。”女人点点头。 邢舟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小黄的绒毛。 医生过来讲解小黄的检查报告,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邢舟跟着听了一会儿,视线落在一旁的书架上。 书架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按照时间顺序分门别类。 他心念一动,算着日期找到其中一个文件夹,翻开找了找,果然见到了自己家那只狗。 曲别针装订的最上面一张是最后一次体检的报告,狗那时候已是暮年,身体状况不好,可照片中仍是乖乖盯着镜头。 上一次边原来这里把狗的资料与照片都拷贝走了一份,只不过后来接连发生许多事情,他没来得及看。 此时看着这张照片,邢舟百感交集,他试图将眼前这只狗与记忆中嚎叫的小狗放在一起对比,却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原来它长大后是这样的。 他不清楚小狗的记忆能保存多久,不知当年打狗棍下的伤痛是否被岁月冲淡了。 如果它早已忘怀,只记得自己生活在幸福里,最终在满足中终其天年,那邢舟也为它高兴。 一页页翻过去,是逆流而上,从暮年走向青年,狗的体型在一点点缩小,毛色也逐渐褪成他回忆里的模样,他溯向源头,越向前,越靠近他与边原的分岔路口。 只可惜报告只停在几年前,没能见到狗的童年影像,其中原因种种,也已不重要。 邢舟将文件夹重新合好,放回书架上,一回身看到女人正望着他。 女人对他点点头,说:“你陪它走完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它走后你也没有忘记它,还救了一只新的小狗,它的存在和死亡都是很有意义的。不要介怀。” 邢舟离开宠物医院时,已近正午,太阳光照得刺眼,叫他有一种重新活过的感觉。 这感觉是奇妙的,奇妙意味着幸福。他不想要重新活过,不想要阳光普照,可许多情绪并非不想就能消弭。 有生机,就见不到边原。好在邢舟对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上一次开窍发现自己喜欢边原时,他也用过这招。 两只手揣在口袋中摸索小刀,却先碰到了一张卡片。 边原在宠物医院有登记会员,明天是他的生日,刚刚工作人员给他赠了一张生日卡片。 他将卡片拨到一边,手指摩挲着硬币旁边,一把折叠小刀。 他随意走着,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划几下。划在其他处可能会被边原发现,不过左臂上一次割腕留下的伤口还在,划在同一处应该能不露破绽。 走过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后面是个公园。 他从没踏足过这里,园内有座小山,山上竹林茂密,顺着小路一路深入,他停在山后小湖的环湖路上。 四周静谧无人,邢舟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他不喜欢割腕,血刺呼啦的,还疼。在遇到边原之前,他一直都是试图跳海。 海面有自己的影子,跳海像是跳进自己的怀里,往下沉时也不觉得孤独。 邢舟看了会儿水面,开始解自己胳膊上的纱布。 纱布缠得很紧,他解得有些不耐烦,从口袋拿出小刀准备直接切开,就听见身后猛地呼啸而来一阵风,伴随着大呼小叫,一下子打破这片安静。 邢舟回头一看,就见到一个人如同火车般冲过来。 体型壮硕,仿佛可以将他直接撞进湖里。 他退了好几步,才看清楚来人,竟然是胖子。 胖子脸都白了,指着他的手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自杀是不是!” 邢舟的脸也白了,他拧起眉头,看了眼胖子的来处。 这一路泥点子纷飞,竹子东倒西歪,胖子居然没走修好的石砖路,是从小山跑下来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邢舟问,“你怎么没去上课?” 胖子一手拿小铲,一手攥着几根刚挖出来的秋笋,压根不回答问题,只连珠炮一样发问:“你到底是谁啊?你拿刀干什么!别站湖边,你要做什么?” 邢舟看他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只好把小刀收了,靠在树旁。 “你是边原的兄弟,对吧?别诓我!”胖子说。 邢舟笑了笑:“我是他哥哥。” 胖子紧绷的后背松了一些:“我就知道!**的上次在学校,边原还骗我,我还信了,草!吓死了都。” 邢舟看他一会儿,扬了扬下巴:“挖的什么?” 闻言,胖子左右看看,低声道:“秋笋,这山头就这几株!我靠,这山笋不让挖,我偷偷上来的,你要是在这自杀,到时候有人来查目击者,一查不就查到我在这挖笋了?” 几根秋笋被塞到树边的小袋子里,胖子一边拍手上的土一边骂骂咧咧:“你等开春吧,这山头都是春笋,到时候那才叫人山人海……哎你干嘛去?” 邢舟脚步不停:“找个没人的地方。” 胖子大惊失色,脸色又白了:“你真要自杀?边原知道吗?” 边原知道吗?邢舟心道,边原什么不知道,他俩一撅屁股对方就知道自己要放什么屁。 胖子在背后喊道:“你在公园里自……自杀,死、死不掉的啊,这里人那么多。”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胖子连珠炮一样:“哎!不是,你是不是又诓我呢?” “你骗我呢!你肯定没想杀!我就知道!” “你真是他哥哥?” 听到这个问题,邢舟终于驻足,回头看他。 胖子不太敢和他对视,见他看过来,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收拾自己的包,嘀咕道:“看边原不像有兄弟的样子呢。” 邢舟远远盯着他,问:“为什么?” “就是觉得边原做事挺绝的,像没牵没挂。”胖子说完,意识到面前这人正在这地方自杀,比边原更没牵没挂,一时间有些后悔说这个话。 可邢舟却没嘲笑他,胖子没听见回答,抬眼偷瞄他,发现邢舟嘴角勾着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也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 邢舟说:“他无牵无挂?你旷课了,不知道他今天去上课了吧?他为了不被开除都去念书了,你还说他无牵无挂。” 胖子被他怼得有些莫名:“有就有呗,你自豪什么。” 他说得太直白,邢舟心道自己跟这人显摆个什么劲儿,这榆木脑袋不可能懂的。边原以前是没牵没挂的样子,现在有牵挂不都是为了他。这还不值得自豪? 第25章 邢舟转身挥挥手:“跟你没法说。走了。” 他走得脚步都轻快不少。要说人心真是复杂,边原为了他想退学,他也觉得开心,边原为了他去努力生活,他还是觉得开心。 边原。 邢舟的笑容渐渐落了些回去,心里又坠下去。 刚刚还怀有一腔勇气和决心,被胖子打断后,已经都提不起来了。 那股勇气来得太猛,把理智都冲垮了,此时理智回笼,他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割腕后成功见到边原,是他们仍然陷在自厌自弃的环境里,的确没什么生机,可现在他没法欺骗自己,不想就是不想。 他是这样,边原大概也是这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边原了。 他不清楚两个世界的重叠情况有没有发生改变,也不知自己和边原是否还处在同一空间内,看一眼表,才猛然发现已经过了边原下课的时间。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一瞬间心跳鼓噪如雷。 他没有去学校接人,也没有留在宠物店里。 邢舟立刻意识到,在边原的视角中,自己已经消失了。 他脑中一阵尖锐的耳鸣,一时间什么空间重叠、自残自杀都被抛之脑后,他只想赶紧看看边原在不在家。 邢舟飞速回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家门前,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 他急促地掏钥匙开门,揭晓谜底之前脑海中是空白一片,只有掌心汗津津,几乎拿不住钥匙。 猛地拉开门,边原的身影撞入视线,直接将他摇摇欲坠的心脏撞回心窝里。 边原站在门内,手中拿着一张相片,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一眨就掉下一串扑簌簌的泪。 邢舟狂跳的脉搏顿时停了一秒,霎那同步感受到一股钻心的酸楚。 他把边原抱紧,亲掉他的眼泪,心里被小刀戳了一样难受。 大门敞着顾不上关,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居然有些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们还能见面,他们还在见面。 ——可是为什么? 拥抱中,宠物医院赠给他的生日贺卡从口袋中掉了出来,落在脚边。 距离他们的生日还有12个小时。 第25章 祝你生日快乐 “你去哪了?”边原问。 邢舟答不出来,口袋里还装着那把沉甸甸的折叠小刀,与生日贺卡放在一起对比,是那样残忍。 边原退开一些,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却牵起一个冰凉凉的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说完就去扯邢舟的手臂,要看之前刚缝好的伤口。 邢舟任由他拽,自己只直直盯着边原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沉静地望着前方,懵懵懂懂,又好似什么都已了然于胸,小时候的喜乐悲欢从他的心口冲刷而过,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只洗出来这样一双安静剔透的眼睛。 边原现在就在用这么一双眼睛看着他。 邢舟拿过照片,仔细端详,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这张相片了,之前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压箱底很多年。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床头柜,数不清的纸屑和碎片,落了满地。 边原跟在后面进来,重新看清了这个被他毁坏的卧室。 他弯腰拾起地上撕碎的折纸小狗,拿了几秒钟,忽然全部摔了出去。 他把柜子里的所有折纸都一股脑抓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可心里那股气依旧无法消解,又去砸其他东西。 水杯、床头灯、书本,一样样摔得噼啪作响。 邢舟看着他摔摔打打,脱力般向后靠在墙上,一点点滑坐下来。 他歪倒着躺下,世界都在眼前颠倒,只看到尘屑纷飞,扭曲的纸片落了满地。 他没力气了,慢慢蜷起身子,听着地板被砸时的共振。 边原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生理性泪水早已泄洪般淌了一脸,可他并不难过,只觉得痛快,痛快到想笑。 满目狼藉,屋子乱得无处下脚,他跪坐下来,手撑在地上,正压住几只撕碎的折纸。 那纸上还有字,黑色的墨水,不知道出自他们之中的谁——“睡不着,睡不醒”。 边原挪着膝盖蹭到墙边,一翻身躺下,躺倒在邢舟身边。 邢舟微微侧身,将他抱在怀中,嘴唇碰碰他的耳垂,又轻轻嗅嗅他的头发,那是稚童探索世界时最原始最本能的方法。 不知道抱了多久,激烈的情绪终于平复,边原才哑声开口,说的却是:“我要生日蛋糕。” 邢舟想,要什么都好,要什么都有。他如果都不给自己想要的,那也没有其他人会给。 他其实都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从小到大吃蛋糕的次数屈指可数,似乎每次都是沾了其他人的光,至于是水果还是巧克力,别人给什么吃什么,他连偏好都想不出来。 边原也陷入了同样的思考。刚刚砸的那一通太耗费心神,此时躺在怀抱里,脑子又昏沉起来,没想多久就开始犯困。 邢舟问:“你累不累?” 边原瞌睡地点点头。 邢舟抚摸着他的背,轻声哄道:“累就休息吧。” 说给边原听,也说给他自己听,说给他与边原的过往无数个日夜的自己,还有每次不同选择支出的岔路里认识或不认识的自己。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都擦黑了,边原爬起来,看到邢舟仍然睡着。 傍晚的天是被水稀释过的深蓝色,边原坐在床上发呆。 他从前都是这样生活,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可今天是他头一次有一种荒废时光的感觉,很新奇,很离谱。 和邢舟在一起的每一秒都珍贵。 边原伸手想按开床头灯,摸索半天什么没摸到,一扭头才看见桌上空空如也,东西早就被他摔地上了。 他懒得下去捡,只拿着手机缩回被窝里,靠在邢舟身上,在网上找订购蛋糕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科技发展太快,蛋糕的种类远比他想象中更丰富,不只有水果和巧克力,还有五花八门的抹茶咖啡芒果,琳琅满目。 他挨张照片点开,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身后响起一道沉沉哑哑的嗓音:“不要芒果吗?” 边原犹豫一下,把芒果蛋糕的图划回来:“但我也想吃巧克力。” 邢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说话糊糊的:“那就都买。” 边原点开购物车:“但已经买一个蓝莓了。” 邢舟抬起手,越过他的肩头,把喜欢的统统点上加号。 五个小蛋糕一键下单,支出了这二十年来最大一笔外卖订单。 二人在床上赖到外卖抵达时才起床,踩过狼藉的卧室出门,小蛋糕分装在盒子里,商家还附赠了一套数字蜡烛。 边原站在门口,拎起蛋糕盒子,透过塑料窗口往里面看,漂亮的裱花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伤害。 蛋糕上的巧克力留言上画了笑脸,端端正正。 他抬起头,对着邢舟笑了起来。 好幸福。他的心脏怦怦跳。 时近零点,邢舟挑选着数字蜡烛,从里面找出“1”,插在蛋糕的正中间。 第一次过生日,当然要摆“1”。 五个蛋糕,只最中间的插蜡烛,总觉得有点失衡,边原想了想,又挑了一个重要的数字。 “要摆5,5也是我们的生日。” 那是他们走上分岔路口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原点。 两个插蜡烛的蛋糕,的确对称了,可剩下3个,是单数,边原讨厌单数。 邢舟挑出“18”来:“那再庆祝一下18吧。” 18岁,他们第一次决定离开世间的时间,邢舟在这一天给自己改了新的名字。 值得纪念的日子居然有这么多,两个人挤在一起,又给蓝莓蛋糕摆了20,20岁,他们见面了。 剩下最后的巧克力蛋糕,他们插上21的蜡烛,时光经过了这么多险些中断的时间节点,幸运地来到了今时今日。 边原装点着自己的蛋糕,十分满意。 点上蜡烛,关掉客厅的灯,他们对坐桌子两边,相顾无言。 面前烛火摇曳,灯影明灭,只照亮了这一处小小的圆桌,钟表指针一格格向前转动,距离零点只剩下一分钟了。 最后一分钟,交给他们许愿。 边原握住一枚硬币,闭上眼睛。 许愿该是很虔诚的,他探寻内心,找寻自己有什么想要的,找来找去,发现想要的只有邢舟。 从那天在镜子中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心愿就从未变过,即便在初遇的那段时间里他还对此浑然未觉,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讨厌邢舟的。 一路走来,多有变化,他厌恶过、喜爱过,回避过、正视过,可或幸福或痛苦,那根源都从未改变,他想要邢舟。 想死掉是因为邢舟,想活下去也是因为邢舟。 第26章 电光石火间,边原浑身一激灵,猛地想通了某些关窍。 他在飘飞的思绪中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灵通——他意识到了为什么如今如此幸福,却仍然没有与邢舟的空间分开。 可动作比脑子快,他已经将手中的硬币弹飞出去。 余光里,对面的邢舟也抛起自己的硬币。 两枚硬币高高升起,在烛火中反射着夺目的光芒。 边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心中默念起了那个默念过无数次、许多年的问题——我该去哪里? ——我的愿望能否实现,我又将何去何从? 许愿时太紧张,又或许是太久没有抛硬币,他们都抛歪了,那硬币没有落向掌心,而是飞向了桌中央的蛋糕。 边原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喉咙,那硬币倏地落下,其中一枚砸在最中央蛋糕的“1”上,将烛火砸熄了。 另一枚落在抹茶蛋糕的“18”上,砸倒了“8”的蜡烛。 两枚硬币直直戳在奶油上,答案不是字面也不是花面,它们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蛋糕之上,如新生的蜡烛。 边原的鼻尖发涩,他顾不上去看蜡烛,只盯着邢舟的双眼,不多时,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他在那硬币旋转的几秒钟内想明白了一切,他们被困在先入为主的误区里打转,以至于错过了真正的谜底。 让他们相见的条件从来都不是心存死意、自伤自残,是那背后更激烈、更纯粹的东西。是需要和被需要。 仅此而已。 当他的情感迸发出极致的渴望与需求时,便能叩响另一个空间的大门,他们的世界将凭此融合。 之前的担忧、焦虑全部是自我困扰,没有死局,没有残忍的无底洞,不需要用血泪做代价,只要笑一笑,抱一抱,便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边原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二人第一次触碰到对方的时刻。 那时他和邢舟一心向死,见到彼此,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也就下意识得出了那个错误的结论。 状态消极时是无法看到积极的答案的,这才是真正的死局所在,是属于他们的作茧自缚。幸好他们如今接纳了命运馈赠的幸福,得以正视一切,没被困在那个痛苦的迷局中,才见到了真正的谜底。 硬币静静立在蛋糕上,旁边另几个小蛋糕上的蜡烛光从四面八方照来,叫硬币绽放出许多道影子。 边原知道,他们再也不需要硬币了。 “边原。”邢舟忽然叫他,“生日快乐。” 边原在同一时间开口,与他异口同声说道:“生日快乐。” 人生收到的第一句生日快乐,来自于另一个自己。硬币帮他们吹灭了蜡烛,愿望就此实现,“1”仍立在正中央,那是属于他们的新一段人生的起点,一旁的“8”倒是被砸倒了,横躺在蛋糕上,变成了“∞”,爱是永恒。 第26章 指南4(补充):上户口 没有人顾得上吹蜡烛了。 邢舟的吻很重,他用虎牙尖咬边原的下唇,那里原本就被边原自己咬出过伤口,此时再被尖锐的牙齿磨蹭,只觉得又痛又胀。 边原用舌尖去抵他的牙齿,两个人亲得像打架,一片啧啧水声。 和自己接吻的体验很奇特,不管亲多少次都无法适应这种感觉,他太了解自己的所有下意识反应,呼吸的频率、偏头的角度,他能预料到他下一处会亲吻舔舐的地方,也能猜到他所有隐秘的癖好。 好处是尤其懂得如何讨好自己。 他们清楚彼此喜欢怎样的接吻强度,多久、多深、多用力,无需费心思去控制,只要从心就好。从心就是他们喜欢的。 边原还没有太学会怎么在接吻时呼吸,一缺氧就脑袋发晕,只能推开邢舟缓一缓再继续。 邢舟觉得自己的嘴唇又烫又肿,疼得发麻,轻抿了抿,才分开没到五秒钟,他又牙根痒痒了。想咬想啃想嚼。 他扣住边原的头发,去找他的唇。 烛光乍明乍暗,他侧身坐着,光影在面部勾勒出一条蜿蜒起伏的线,只映亮半张脸。边原抬起手抚摸着那条光线,从额头到下巴。 邢舟咬住他的手指,咬得很重,在指肚上留下几个深深的牙印。 边原用手指抹了蛋糕的奶油,送到邢舟的嘴边,在邢舟张开口时故意歪了歪,抹在他的唇角上。 邢舟凑近了些,偏着脸,眼巴巴看着他。 边原便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角,舌尖将奶油卷走。 以前看别的情侣腻腻歪歪,他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看着别人接吻,哇一声就能吐一地,不理解为什么能有人可以允许另一个人那样毫无分寸地靠近、入侵。 如今他仍然无法接受这些亲密行为,不过对象如果是他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 桌上的五个小蛋糕还排排坐等着被吃掉,边原翻到切刀,两个人一起切了蛋糕,把生日的每个流程都无比认真地走了一遍。 奶油太甜了,边原挨个吃了一轮之后,终于在自己二十一岁这一年找到了最喜欢的口味:抹茶味。 抹茶蛋糕深受喜爱,第一个被吃光了,边原和邢舟用叉子你争我抢地刮着蛋糕托上残留的抹茶奶油。 叉子不小心叉到一起,卡着分不开了,他们抬眼看向彼此,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久违的幸福。边原的体内膨胀着一个气球,撑得他的心跳也快、血液也烫,实在很想喊一喊、叫一叫。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边原仰起头大喊一声,把郁积于心许多年的烦闷全部喊了出去。 清凌凌的声音,听得人酣畅淋漓,窗外不知道哪家人拉开窗户,喊道:“谁啊大半夜的!” 边原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他靠在椅背上,已经听不清笑声属于自己还是邢舟。 “边原!我想出去吹吹风。”邢舟笑道。 “我也想去。”边原答道,声音很高很亮。 凌晨的城市中仍有灯火,站在天台向下望去,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车流依旧奔腾,他们站在高处,听不清下方的声音,只有风声滚滚。 上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全城,还是在学校对面的高楼楼顶,那时候他们还只能依靠镜子见面。 边原站到边缘,张开双臂,秋天的晚风已有冷意,灌进衣袖里,吹得人神清气爽。 邢舟从后抱住他,手指贴在他的腰间。 手是冷的,冰得边原缩了缩,向后靠着。 邢舟低头吻他的肩膀,边原的头发随风飘起来,扫在脸上,像羽毛,一下下啄着。 “为什么要留长发?”他低声问。 边原靠在他身前,枕着他的锁骨,望向天:“懒得剪。” “以后呢?” 边原转过头:“不剪。” 邢舟抬起眼。 边原也看着他,弯了弯眉毛:“好看。” 落在腰上的手忽然动起来,掐在腰间捏捏揉揉,向下挑开裤腰。 边原忙抓住他作乱的手:“不许!” 邢舟只想逗他玩玩,被抓包了便收回手,站直身子,笑眯眯十分满足。 “边原!”边原忽然说。 邢舟站在他身边,侧目看他:“你在叫你自己,还是在叫我?” 边原笑道:“叫你。” “噢,好。” 边原重新喊:“边原!” 邢舟应声:“在呢!” 边原笑了,两只手拢在嘴边,向着天边,大声喊道:“边原——!” 邢舟也用尽全力,喊道:“是我!” “好好对自己吧——!” - 在天台吹风吹了一晚上,痛快是痛快了,只不过后果严重,二十一岁的第一天,边原和邢舟齐齐病倒,时隔多年,感冒了。 从药箱里翻半天,翻出来的感冒药早就过期,只得进了垃圾桶。 他们太久没生病,保留了封建的认知,坚持感冒可以自愈,在家研究了一下养生汤的做法。 邢舟打了个喷嚏,从冰箱里翻出来苹果和梨,准备煮个汤喝。 他打算削个皮,家里的刀要么太大要么太长,挑挑拣拣,发现最合适的居然是那把折叠小刀。 他当着边原的面,走到衣架边,从口袋里把小刀拿了出来。 边原看得两眼冒火,擤鼻涕的动静惊天动地,把纸团一扔就冲上来,抓住邢舟的手腕:“你带刀出门!” 邢舟百口莫辩,只好说:“没用上。” “你带刀出门!”边原置若罔闻,只提高了嗓音。 他的怒火正在酝酿。 邢舟不想他生气,代入了一下自己面对这种场景的心情,选择了最能安抚自己的回答:“对不起。” 边原却愣了,还抓着邢舟的手腕,怔怔看着他,眼睛一眨,忽然就掉下几滴眼泪来。 这眼泪来得太突然,他连鼻尖都没红,眉头也没皱,就那样直勾勾看着邢舟,似乎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第27章 邢舟也愣住了,他捧起边原的脸,擦干净泪珠:“怎么哭了?” 边原看他一会儿,才一吸鼻子:“感冒,鼻塞。” 这眼泪来得快去得快,擦干就没有了,边原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没再揪着小刀的事生气了,正挽袖子洗手准备一起削苹果。 就是这样好哄,很多时候不是不懂道理,只是情绪上来了,想听人服软说说好话而已。 别人或许觉得他无理取闹,可他自己是知道自己的。 邢舟知道那是边原听他道歉后心里突然有点委屈,大概率也不上来为什么委屈。他总是这样,平白无故就会被触动,只不过以前委屈了会忍着,今天没有忍而已。 苹果太圆,边原才削了一下,苹果脱手而出,飞到桌上滚了几圈。 邢舟瞥他一眼:“你还是撂下吧。” 边原咬着后槽牙看他,邢舟手里那梨也不遑多让,削下去一圈,差不多就剩个核了。 “你比我好到哪里?” 邢舟也咬着牙:“梨本来就皮薄。” 他们瞪着对方,暴脾气上来了,谁也不服谁,但不服又不行,削出来的东西实在难看,只能把水果随便切两刀,坑坑洼洼的连肉带皮一起丢进锅里。 这一锅煮水喝下去半点没见好。 眼见着病症越来越多啊,又添一阵头疼脑热,他们最终还是屈服,出门去药店买药。 边原和邢舟对于一起出门有一种别样的憧憬,怀着某种激动的心情上街,顺着地址找到一家药房。 开的是普通的消炎药,等着大夫取药时,旁边进来一人,说要买处方药。 处方药开药流程复杂,又要登记身份证又要开病历的,边原站旁边围观,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一激灵,猛地抓住邢舟的手。 邢舟不明所以:“怎么了?” 边原盯着他的眼睛,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咱俩的身份证号是不是一样的。” 邢舟也沉默了。 二人的世界重叠后,许多矛盾点都被自动修正,譬如杨峰几人对他们的不同记忆,舍浅取深,只保留了他们客观上对外界影响最深的部分。 而除了大学时期的这几个月经历,之前的生活并没有太多不同之处,也没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因此他们一直没有想过世界合并后会有什么后果。 此时摆在眼前的问题变得十分尴尬,甚至除此之外,还有众多衍生问题,他们不仅使用同一张身份证,还用同一个手机号,登同一张户口本,用同一张房产证,花同一份保险单,使同一张银行卡。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一起后面临的第一个困难,会是其中一个人意外变成了黑户。 第27章 坦途(正文完) 有了身份这一大事悬在头顶,感冒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了。 边原和邢舟的dna完全相同,思来想去只能伪装成同卵双胞胎,边原为邢舟编造了走丢多年终于找回的兄弟身份。 从药店回家的这一路上,二人就谁是兄谁是弟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邢舟想在身份证上把名字改回来,毕竟从前改名是因为不认可“边原”这两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字,但现在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全部,也包括被厌弃的曾用名。 只可惜边原强烈拒绝了。此事已容不得他们充满文艺色彩的自我大思考,纯粹是出于现实因素的考虑。双胞胎两个人用同个名字听起来太匪夷所思,此方案胎死腹中。 补身份证还要先去补录户口,边原在家里翻箱倒柜找户口本,不翻还好,一翻又添了苦恼,新麻烦接踵而至。 他们的小家重合在一起后,属于两个人的私人用品全部挤在一起,原先只能装下一份物品的地方现在堆了两份,把整个家挤得不像样子。 最灾难的当属卧室的衣橱。 这地方说是衣橱,实际上就是嵌入式的小空间,他们习惯拿来放杂物。 邢舟的衣橱里塞的都是他念书时期的书本纸张。而这些东西,边原早就丢掉了,连带着之前床头柜里那张相片,挪出地方放狗的生活用品。 此时这衣橱里乱成一锅粥,有狗玩具、没开封的狗粮,还有一摞摞课本、背包纸笔,两厢对比,仿佛是狗准备要去上学。 之前刚见面的那几天,两个人都惴惴不安,时刻担心对方会消失,潜意识都觉得活不长了,根本没心情收拾屋子。 现在得空,巡视一圈,光是看着就累得直喘气,也提不起什么精神收拾。 边原把衣橱门关上,眼不见为净。 太久不生病的人一倒下就爬不起来,病去如抽丝,这场感冒起初看着小打小闹,越到后面越难受,半夜还发起烧来。 邢舟更惨一些,胳膊上的伤口有点发炎,两个人半夜连搀带扶地去医院,折腾一圈天都快亮了,早餐还能继续吃昨天剩下的蛋糕。 生病后又连请几天假,细细算下来,自从开了学,他就没怎么去学校上过课。 要是放在以前,开除就开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现在他们刚下定决心好好生活,再看那劣迹斑斑的校园事迹,总觉得到手的文凭马上就要飞了。 胖子自从那天在山上挖笋见了边原哥哥一面后,就再没有见过他们。 他还以为边原真的已经休学,却没想到这回在早八的课堂上见到了。 他一进教室就看见了边原,戴一顶帽子,坐在靠窗角落里,支着下巴看风景。 胖子有些惊诧:“稀奇,边原来上课了。” 杨峰说:“人家请的病假,又不是退学。” 边原来无影去无踪,一下课就消失,直到下午上课前五分钟才再次出现。 同样的靠窗角落,同样的一身衣服,同样的帽子,杨峰转着眼珠偷看他,胖子也斜睨他好几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拿胳膊拐了拐杨峰,低声问:“那个不是边原吧,是不是他哥哥?” 杨峰见鬼一样看着他:“那是边原的弟弟。” 胖子张大嘴巴,愣了下才说:“不可能,他亲自跟我说,他是边原的哥哥。” 杨峰又看了眼窗边的人,确认帽子底下是短发,才说:“不可能,边原亲自跟我说,这人是他弟弟。” 台上正课前签到点名,恰此时点到边原的名字,边原答了一声到,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屋子一大半的人都扭头瞅过来。 原因无他,边原实在是太久没来过学校。 胖子险些吐血:“声音都一模一样!” 杨峰摆出一副你懂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人家是双胞胎,双胞胎当然一样。” 胖子大怒:“没天理了,轮着上学,什么意思,欺负人看不出来?” 边原的双胞胎不知道兄还是弟似乎听到他们的议论声,转过脸看过来。 胖子立马甩开视线,装模作样地看着天花板。 邢舟看着这仨人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觉得有点好笑,他也不配合装傻,就那样直直盯着他们,盯得三个人浑身发毛,不得不与他对视。 邢舟对上他们的眼睛,这才礼貌性地笑了笑。 三个人立刻摆出完全相同的讪笑,对他嘿嘿嘿。 邢舟把脸一垮,没人嘿嘿了。 邢舟转了转手里的笔,重新扭回头,望着窗外的树,心里叹口气。 还是以前方便,摆一面镜子就能打视频,别人还看不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现在倒好,镜子里找不着,玻璃上也没有,想见面只能打电话,烦死。 一节课听得坐立难安,邢舟盼着赶紧下课回家,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出门却见到操场上立着一排顶篷,人山人海,看起来在办什么活动。 邢舟本来没什么兴趣,可那活动海报实在是太吸睛,好大一个汉堡包。 他站在原地,看着汉堡,思考要不要挤进人群里看一看。 手伸进口袋里,没摸到镜子也没摸到硬币,只有板砖一样的手机躺在里面。 他给边原拨了一个视频过去,在接通后镜头翻转,正对着那个巨大的汉堡,一言不发。 边原也沉默了一下,随后说:“去看看。” 是其他学院办的烘焙活动,汉堡包的摊位十分火热,蔬菜、肉饼都分门别类装在小盘子里,参与学生可以自己组装。 邢舟老老实实排队,领了一枚小小的汉堡贴纸,随后站在砧板前。 汉堡胚、蔬菜叶、不要西红柿片、洋葱圈、牛肉饼、沙拉酱、汉堡胚,包好。 邢舟拍了拍汉堡脑袋,问一旁的组织学生又要了一枚贴纸。 他准备把这张贴纸送给边原,一低头看屏幕,才发现边原把手机架在一旁,歪歪斜斜的,自己正坐在地上,旁边摆了好几大摞书本。 邢舟“嘶”一声:“你怎么翻我东西?” 边原膝头搭着一个旧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收拾一下衣橱。咱俩写的都一样,看看怎么了,回顾回顾来时路嘛。” 第28章 “你看的什么?” 边原翻过封面瞧了眼,展示给邢舟看:“小学作文本。” 作文本已经发黄了,纸张很脆,边原一页页翻,很多内容早已不记得了,简直不敢相信出自于自己之手,可看完了全篇,又觉得的确像是自己会写出来的东西。 还没看几篇,就听到大门响,咔哒两声钥匙旋转声,响得飞快。 邢舟夺门而入,径直冲进房里,要抢他手里的作文本。 边原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刻想躲,可惜盘腿太久,腿有些麻了,没能躲开。 一眨眼的功夫,边原就被邢舟扑倒,他还要惹事,手中高高举着作文本,朗声念道:“题目,我的好朋友——” 邢舟笑了,他压住边原的肩膀,要夺作文本,边原也不甘示弱,屈膝一顶,两个人便滚作一团。 作文本脱手飞出去,邢舟也没去捡,他们正缠在一起,不小心压到了放在一旁的狗玩具,按钮咔哒一声,蹦出几声音效。 他们不约而同笑起来,邢舟大声道:“汉堡都挤扁了!” 边原还在不依不饶,复述着作文本上的话语:“我有一个好朋友——” 邢舟去捂他的嘴,边原“唔唔”说不出话了,只有眼睛里还装满了笑,快要溢出来。 作文本安静地躺在地上,靠在狗的磨牙棒上,悄然翻过了一页。 200x年x月x日 《我的好朋友》 我有一个好朋友。 没人要我时,他会陪着我。不敢回家时,他也在我身边。他总是在晚上出现,哄我睡觉,给我擦眼泪。每当这时,我就会在梦里再一次见到他。 有时候,我会找不到他。硬币、硬币,能不能指给我一条可以见到他的路? 我们一无所有,但他永远不会离开我。陪我被风吹,陪我饿肚子,一见到他,我就感到很开心。 这就是我的好朋友! 我好想有这样的一个好朋友:( - 正文完 :) - -------------------- 完结了! 非常喜欢这个故事,陪着主角一路走下来,感慨良多,很多剧情其实并不是我最初设计好的,是写到那里时,几乎没有过脑子就从键盘上跳出来的,常常能感觉到鲜明的属于主角的情绪波动,使我在连载时都有点难抽离出那种情绪色彩,可惜我笔力不精,不知道能为大家传递到几分。最后看到他们幸福,我好幸福好开心,希望你们也能幸福开心! 因为很上头所以更新太快了,没上什么榜单,还劳烦大家如果喜欢的话帮我安利安利哈哈哈哈 好了!欢迎大家点点作者关注,不迷路!我们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