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的人叫什么》 第1章 《你喜欢的人叫什么》作者:苦牛奶【cp完结】 简介: 俺稀罕的人叫俺滚 李梨这辈子没被人亲过嘴,头一回进城就遭男人亲了。 燕旻希抵着墙咬他耳朵:“不给亲是吧?我报警抓你了啊。” 后来燕旻希亲他亲上了瘾,从大别墅亲到出租屋。李梨摸着发烫的耳朵想,城里人打架都这样? 等他终于琢磨出自己不太直了,喜欢的男人又叫他滚。 ……城市套路深,俺要回农村。 李梨x燕旻希 笨蛋老实人攻x落魄少爷受 标签:破镜重圆、年下、双初恋、萌攻 第1章 就是谈了怎么着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燕旻希,敲门这种基本礼貌,二十三岁的人了还不会吗?” “礼貌?你都要卖弟求荣了,还跟我谈礼貌?”燕旻希几步走到宽大的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个什么联姻,是不是你给爸妈出的馊主意?” 燕旻娇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抬眸迎上他。 “这是董事会的共同决定。” “你唬谁呢,不就是你和爸妈说了算吗?”燕旻希冷笑一声,“姐,你摸着良心说,联姻是不是害人不浅?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 燕旻娇没应玉文盐:“赵晴我见过的,知书达理,斯坦福毕业,配你绰绰有余。” “所以你就同意把我卖了?我可是你亲弟。”他咬牙切齿,“况且我才二十出头,我年轻,我有钱有权势,需要你们给我安排老婆?外边的人排长队等我临幸好吗。” “你的钱,你的权势,谁给的?” 他一时语塞,脸上发烫。姐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把他堵得说不出话。 “赵晴是个很好的女孩,聪明,漂亮,能干。爸妈不是随便找个人塞给你,是认真考虑过的。” 她从抽屉里取出份文件推到桌边,“这是赵家的资料和你未婚妻的基本情况,你最好看一下。” “我不看。”燕旻希赌气般地侧过头,“要结你们自己去结,反正我不干。” 她终于蹙起眉:“希希,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除了惹是生非还做过什么正经事?” “这不是有你吗?”燕旻希撇嘴,“姐姐大人一手遮天,我乐得清闲。” 她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燕旻希比她小八岁,自从爸妈半退休状态后,公司的事基本都是她在管。 说实话,他挺怕她的,但今天这事他占理,气势上一直强撑到了现在。 “咱们家公司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需要赵家救命?”燕旻希盯着她,仔仔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没有那回事。公司运营正常。这只是正常的商业联姻,互利共赢。” “那你还要卖我啊……”他哼唧着,语调拖得老长,“姐,我都废了这么多年了,哪能担此大任啊?” 燕旻娇沉默了片刻:“希希,我有我的生活。下个月,我就要去纽约负责海外事业部了。” 燕旻希愣住了。 他没想过姐姐会离开。从小到大,无论他惹出什么麻烦,总有姐在后面收拾残局。 “你……你要走?” “是,所以你必须快点成长,承担起责任。”她重新戴好眼镜,目光锐利,“结婚是你成熟的第一步。赵晴是个有能力的女人,你和她……合作,不会有坏处。”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推我进火坑?”燕旻希声音都抖了。 “这不是火坑,这是为你好。你也该定定性了,整天这么玩,像什么样子。” 桌上有个水晶奖杯——什么企业家年度大奖,燕旻希抓起,狠狠砸在地上。 奖杯碎裂的声音很响,他姐头都没抬,静静地让他发脾气。 “行,你真行。”燕旻希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商品,还是个打折货。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燕旻希看见她又低头开始批文件,好像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处理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上八点的淮平,华灯初上。他摇下车窗,随风吹乱额前的黑发。 停好超跑,门童小跑着过来,谄媚地笑:“燕少,今天来这么早啊。” “我今天就想自己喝,”一身火气未消,他随手将外套扔给门童,“熟人来了别给他们通报我。” “是是是。” “燕少,老样子?”酒保熟络地打招呼,立刻调起了他常喝的。 他摆摆手:“今天不要莫吉托,来点烈的。威士忌,要单一麦芽。” “怎么了这是?” “别多话。”丟下叠钞票,他抄起酒瓶往喉咙里灌。 本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喝着喝着,总感觉周围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燕旻希也看过去,是个年轻男人,被众人簇拥包围,看长相是挺有绅士风度的那一卦。 嘁,衣冠禽兽,还没自己帅。 他接着喝闷酒。 “旻希!” 声音先到,接着一双手用力按在他肩上。 嘴里的酒没来得及咽,他差点儿吐出来。 回头看见张欠揍的脸。 “胖子,你想呛死我啊?” 周扬笑嘻嘻地坐他旁边:“刚刚去找赵杭轩了,打眼看见你在这,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 燕旻希皱眉:“谁?” “喏,就那个啊,”周扬指向那男人,“赵家的小儿子,最近才回国。” “不认识,不关心。”燕旻希又趴回吧台上。 “赵家啊,真正的豪门,比我们这些暴发户强多了。”他感叹道,“听说他们家分公司的净利润都有十亿啊。” 等会儿……赵家? 这种厉害的角色还能有别的赵家吗?他现在看见姓赵的就烦。 “哎?去哪……就走啊?” 没回头,他气冲冲出去了,外边儿风大,被猛地吹醒了几分。 家是不想回,酒也喝的没意思。 路边有个长椅,他坐过去,只觉得自己跟条丧家之犬似的,人生一片灰暗。 酒太涩,他舌头干,侧头就看见个自动贩卖机……还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伙。 这小子在贩卖机前磨蹭半天,一会儿伸手摸摸屏幕,一会儿又缩回来,低头在他那个裤兜里掏啊掏,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眉头拧成个疙瘩。 看着看着,燕旻希乐了。 这土包子,该不会是连自动贩卖机都不会用吧? “喂,干嘛呢?”他开口,语气带着点戏谑,“捣鼓半天了,想偷啊?” 土包子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偏过头,见燕旻希嚣张跋扈的,穿着光鲜,赶忙把拿着零钱的手背到身后,结结巴巴说:“没有!俺……俺就是想买瓶水喝。” 一口浓重的外地乡下口音。 燕旻希更想逗他了:“买水?你确定钱够?知道这地方一瓶水多少钱吗,顶你口袋里那点钱加一起了。” 土包子脸涨红了,垂下头,看着自己的破鞋尖。 “这么贵啊……俺不知道,俺水壶空了,渴得厉害。” 没多废话,拿手机扫完码,售卖机滚出两瓶水,燕旻希往他怀里塞了瓶。 “喏,请你喝了。” 看着手里晶莹剔透的水,又看看燕旻希,土包子眼睛瞪得更大了。 “给、给俺的?太贵了,俺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一瓶水而已,啰嗦什么。” 夜风小了些,路灯下聚集的蛾子变多了,绕着打转。 “喂,”燕旻希拍拍旁边的靠背,“你还蹲地上干什么?乞丐似的,坐过来啊。但是不能离我太近。” “哦哦,”他愣愣地点头,坐了椅子另一侧,尽量离得远远的。 “你是来打工的?” “嗯。村里人说城里好挣钱,俺就来了。” 燕旻希心里嗤笑一声,乡下来的傻帽。 不过看这小子手足无措的样,他心里跟家里吵架带来的邪火莫名散了一点。 “你这一脸灰,怎么搞的?脏死了。” 土包子摸摸自己的脸,一点灰沫子沾上了手指,他拍拍手,习惯了似的,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下午……跟着俺老乡去了工地,他们说交了押金就直接上工,俺交了,干完活了,他们说要不了俺。” “哦,那你够蠢的。” 燕旻希不是什么大善人,没有太多怜悯之心,不想再继续这个没意思的话题。 夜深了,寒意重了些,他捋了把头发正准备回公寓睡个天昏地暗,周扬就出来了,一眼瞧见他。 “旻希?你干坐在这啊?” “刚要走,”燕旻希摆摆手,“喝你的去。” “怎么了今天,天大的事能把燕少愁成这样啊?咱玩点儿刺激的消愁。” 第2章 周扬勾肩搭背的,燕旻希实在心烦,用力推开了。 自己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那些朋友里哪个不是整天吃喝玩乐?怎么就他这么倒霉,要被拉去结婚。 况且,他烦的不是结婚,婚前协议签了,屁事没有,只是不想被当作一个筹码,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件。 “我知道了,又和家里人吵架了,是不?” “嗯,猜到了就别烦老子。” 周扬嘴没停,继续叭叭:“有什么好吵的,啊?反正有你姐给你铺路,玩你自己的呗,又没谁断你的财路。” 燕旻希听了更烦躁。 他讨厌被安排的人生,更讨厌姐姐的做法。他一直以为,至少姐姐是理解他、支持他的。 “老板,这水的钱……等俺挣到了,下次还你成不成?” 两人转过头看他,看得人家脖子一缩,眼神战战兢兢的。 燕旻希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点子,电光火石的,够他解气。 “哎,你叫什么名儿啊。” “俺叫李梨,梨子的那个梨。” “嗯。扬子,认识这谁吗?” “啊?”周扬摇头:“哪找来的土老帽?没见过。” 燕旻希也不嫌脏了,伸手搂住李梨,露出个肆意妄为的笑:“这是我对象,刚刚谈的。” 第2章 你亲俺干啥 被温热的胳膊搂着,还飘来淡淡的香水味,李梨只感觉脑子都在发晕打转了,赶紧推开,将燕旻希推了个趔趄。 “老、老板,你甭捉弄俺了。” “我没捉弄你啊,”燕旻希不恼,笑着冲他眨眨眼,“你想不想当我相好啊?一天一百万。” 李梨听了更害怕,慌里慌张的,黑眼珠都快不会转了,像要哭似的看着他。 “……等会儿,”周扬忍不住打断,“旻希,受什么刺激了你?脑神经坏了?” “没你的事儿,去去去。” 他懒得再理周扬,一手按住李梨的肩膀,拐着他往自己的兰博基尼走。 “李梨,你看你刚来这,人生地不熟的,钱也被骗光了,今晚睡哪啊?” “俺……俺可以睡大街上,凑合凑合。” 燕旻希恐吓道:“不行的啊,晚上有城管,看见流浪汉躺长椅,就拿电棍招呼,说不定还要搜身呢……” 说着,他眯起眼睛将李梨整个人从下往上扫了遍。 李梨大概真的被唬住了,无措地望着他,连思考应对方法都不会了。 “可是,俺舅说,城里不难混的……” 燕旻希喉间溢出一声笑:“他骗你的,傻瓜。我在淮平住了二十多年,还能不清楚这地方?” “……那俺住哪啊。” 李梨声音小下去,头也低下了。 “先去我那儿,”他不由分说,拽着人往车里塞,“剩下的咱们慢慢谈。” “可俺还要等人呢。” “又要等哪个骗钱的老乡,还不长记性?” 李梨不吭声了。 楼道里铺着软软的地毯,走路都没声儿。 一开门,客厅忒大,比他老家的堂屋加俩卧室还宽敞,天花板挂着个大水晶灯,亮闪闪的。李梨杵在门口,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感觉自个儿像个闯错了门要饭的。 “进来啊,磨磨蹭蹭的。”燕旻希不耐烦地拽了他一把,锁上门,也没管他,径直往卧室去了。 回来看见李梨还跟个木桩子似的站客厅正中央,他把衣服递过去:“睡衣没备新的,这几件我随便拿的,没穿过。去,洗澡去。” “老板俺有衣服,装好的。” 李梨受宠若惊,连忙把一直背着的包取下,举到脸前面,就剩双眼睛从书包上沿露出来,圆溜溜的,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燕旻希皱起眉,顺手把衣服盖他发顶上了:“你那破衣服肯定也弄的都是灰,别搞脏我房子了,叫你穿就穿,赶紧的。”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浴室的水声停了,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浴室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李梨探出个脑袋:“老板……俺洗好了。” 燕旻希转头看,呼吸一滞。 操,刚才在街上光线不好,明明暗暗的,这人脸上还混着灰和汗,脏得跟工地水泥袋似的。现在洗干净了,原来是这么个模样。 皮肤是他印象中乡里人一贯的小麦色,嘴角微微抿着,显得怪乖的。 燕旻希叫他走近,才注意到他唇角有颗淡色的小痣。 “你怎么不早说你是这类型的?” “啊?”李梨摸不着头脑,看着他,想让他说明白点儿。 “够骚。” 李梨显然是听过家里人拿这个字眼叫骂的,知道不是什么好词,此刻穿着人家衣服,站人家客厅里,心里憋着委屈也不敢反驳。 “还挺合身,”燕旻希伸手给他扯了扯,“不像土狗了。” 上衣是件黑t,偏修身的,裹在李梨身上,胸口肩膀的轮廓都给勒出来了,不像穿燕旻希的衣服,倒像特意给他买的。 个子高挑,套上条带破洞的黑色牛仔裤,两条腿又长又直,整个人干净利落。 “你老家在哪儿?” “黑山子村的。”他老实回答。 燕旻希没听过这地名,估计是哪个山旮旯里的,继续问道:“多大了?” “上周天刚满十八。” “行,李梨,十八岁,土老帽,是吧。”燕旻希直直盯着他,“方才说过的假装我男朋友的事,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燕旻希的人了。跟着我,不用你去搬砖洗碗,比干苦工轻松一万倍,钱也少不了你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得听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明白吗?” 李梨张了张嘴,脸上还是犹豫和害怕:“可…老板,这到底是干啥呀?俺、俺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我就喜欢男的,不行啊?” 他拍拍李梨的肩,手掌自然而然滑至膀子上,捏了捏,才发现这家伙虽然肩骨头硌手,薄肌还是有的,不是干瘦。 “放心,就是装装样子,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你只要配合我,演演戏,气我家里人而已。等这事过去了,你想留下打工也行,想拿钱回你那个黑山子村也行,随你便。” 李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内心显然天人交战。 看他那副纠结的样子,燕旻希也懒得多费口舌。他知道,这种从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最终都会向钱低头。 “老板……” “别叫我老板,听着别扭。”燕旻希打断他,“叫希哥。” “希哥。” “嗯。这活儿,不要你演技多真实,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点是我要让他们恶心,让他们知道,宁可找个男的我也不去联姻。” 燕旻希说得理直气壮,给他听得懵头懵脑,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但是,戏得做足。就你现在这怂样,演出来的效果不好,不对,是巨差。” 他被说得脸一红,又低下了脑袋,毛茸茸的,看得燕旻希没来由想揉搓一顿。 “所以得教教你。”他一本正经,“第一,眼神。你看我的时候不能像看债主或者看怪物,得带点……依赖。还有喜欢,懂吗?” “不懂。” “……” 算了,对牛弹琴。 “反正就是,别那么害怕,自然点,”他放弃解释直接命令,“来,现在看着我,试着用亲近些的眼神。” 深吸一口气,李梨抬起头,努力看向他。 李梨的眼睛很大很亮,黑眼仁儿居多,因为紧张,目光飘忽不定,长长的眼睫不停颤动。虽然离含情脉脉还差得远,但这种笨拙的、努力想做好又做不好的样子,效果居然不错。 燕旻希清咳一声,移开视线:“算了,勉强及格。然后嘛……称呼。在人前不能叫我希哥,得叫亲密点。” “叫啥啊?” “叫……旻希?或者希希?”他自己说着都有点儿起鸡皮疙瘩,“就叫旻希吧。” “好,旻、旻希。” 声音挺小,带着陌生的乡音,李梨念得软糯糯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逼近几分,神色有些玩味,“肢体接触。谈恋爱的人,不可能离得八丈远,得有互动,比如牵手,拥抱。” 说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李梨的手腕。 给人吓得猛一颤就想抽回来。 这手因为常年干农活,手掌有茧子,手指很修长,腕子也细,被燕旻希牢牢握住。 “躲什么?”他不让挣脱,感受着手心下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跳动,“这就怕了?还有更亲密的呢。” “希哥,这…这也要学吗?” 李梨没这么和人接触过,还是跟个男人,耳朵尖都变成了粉色,也不敢挣扎。 “要,当然要,不然怎么像真的?” 看着他纯情得快要冒烟,燕旻希心里恶劣的戏弄欲更浓了,简直想立即试试李梨的底线在哪,是有多低。 第3章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鼻尖相碰,李梨吓得往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岛台边缘,无处可逃了。 燕旻希把温热的唇送上去,贴上了湿润柔软的唇瓣。 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吓唬吓唬李梨,做个示范。 但他发现这土鳖的嘴唇口感意外的好,像果冻似的,有点清甜。而且李梨彻底懵掉任人宰割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他。 只是轻轻舔舐了下唇缝,对方就骤然一抖,发出点儿极轻的呜咽声。 他原本闭着的眼睛懒洋洋睁开一条缝,带着点探究。 李梨还紧紧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耳朵连着小片脖颈都红透了,好像完全缴械投降了。 燕旻希觉得,没意思的游戏突然变得有意思了。 头稍微偏了偏,贴得更紧。不再是刚才那样碰一下就完,带着技巧,不紧不慢地磨李梨的下唇,逗人似的。 感觉到李梨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服边儿,燕旻希心里得意地笑了下,试着进一步纠缠。 李梨彻底慌了,六神无主的,强烈的怪异感让他害怕。 但燕旻希不准他退开,箍紧了这具青涩的身体。 时间很慢,很长,李梨的睫毛迅速浸染了湿气。分开时大口大口喘着气,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被燕旻希揽着腰才没滑到地板上。 “味道……还行。就是太笨了,连用鼻子呼吸都不会。”见他被彻底亲懵了,燕旻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点评道。 慢慢回过神来,李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啥,像被电打了,巨大的羞耻感让眼圈瞬间就红了。 第3章 见家长 他用劲过猛地推开燕旻希,手背狠狠擦着自己的嘴唇,眼眶里蓄满泪水,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你……你咋能这样!俺是男的,你也是男的!这不对!” 见他吓哭,燕旻希非但没有愧疚,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怎么不对了,男的跟男的谈恋爱不就这样?不然你想怎么让我爸妈信啊?” “可,可是……”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让他看起来特委屈,可怜见的:“这也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燕旻希走近几步,手指轻轻抹去李梨的泪珠,触感温热。 “刚才,不舒服吗?” 李梨被问得一愣。 除了最开始的懵圈,后边儿好像……是有种奇怪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上来,让他浑身发软。 他吸了吸鼻子,诚实地回答:“……舒服。” “那不就得了,哭什么哭?少矫情。” “可你咋能……俺不干了。” “想跑是吧?行,这构成法律上的亲密事实认定了,跑了我就起诉把你扣下来。我现在给警察打电话。” “别别!别打别打。” 看李梨当真吓得不敢动,燕旻希差点儿破功笑出声,又迅速压下去。 他转身去沙发上坐着,李梨擦擦眼泪,乖乖跟过去在他面前直挺挺站着。 “明天,带你去见我爸妈。”燕旻希开门见山。 才放松一点的神经又绷紧了,李梨眼睛瞪得溜圆:“明天?这么快?” “不然呢,等你过年啊?”燕旻希白他一眼,“听着,明天是关键。你不需要多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懂不懂?” 李梨努力思考着怎么看眼色,眉头微微蹙起。 “算了,”他放弃说教,“不是要你演得多完美,多真实,只要咱俩够黏糊,能把他们气个半死不活就行了。你就记住,多看我,自然地靠着我,或者让我拉着你。” “好。希哥,但是俺这样的,会不会给你丢人啊?” 燕旻希轻笑:“我要的就是丢人。” 燕家是那种,隔着条大马路都能看出这户人家特别有闲情雅致的宅子。 门口几根大石柱,两人才能合抱,门前喷泉里立着个射箭小孩的石雕,水哗哗地喷。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透着股闲人免进的劲儿。 李梨下车腿都发软,视死如归的壮烈心情全然消散了。 燕旻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带着点迫不及待去挑衅的兴奋,拉着人走过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客厅极大,燕家夫妇俩在喝茶。 “我姐呢?在不在家?” 看到小儿子拉着个明显十分紧张的男孩进来,燕正鸿只是抬了抬眼皮。 宋仪凝眸盯着他俩,目光没什么温度:“希希,这位是?” 他把李梨往前一推,唇角勾起,像展示一件战利品。 “爸,妈,正式介绍一下。这我男朋友,认真的。” 不等父母反应,他开始按照昨晚打好的腹稿细数李梨的优点。 “农村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刚满十八,啥也不会,差点在街上饿晕,我看着可怜,好心疼,也好喜欢。” “不过人挺老实,听话,让干嘛干嘛。” 每说一句,李梨的头就低一分,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感觉自己是砧板上的肉,被人评头论足,而评价的标准是如此不堪。 紧咬着下唇,他才堪堪忍住掉头就跑的冲动。 燕旻希一通激情演讲,结束了就直盯着父母的脸,期待看到精彩纷呈的变化。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 他老爹端起保姆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哦。知道了。” 宋仪脸上笑容都没变。 “希希,别傻站着,坐吧。王妈,给这位……也倒杯茶。” 这叫怎么回事? 他明明预想了父母的一万种反应。暴怒、呵斥、威胁,或者直接叫人把李梨赶出去……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种被看轻的感觉,比直接被骂更让燕旻希恼火。铆足了劲打出一拳,却砸中了软绵绵的棉花,无处着力,反而让自己好一阵憋闷。 “我们不是玩玩!”他试图加重筹码,用力搂住李梨的肩膀,让他俩看着更亲密,“是认真的,对吧梨梨?” 他偏头,眼神威胁地示意李梨。 在这么一屋人的注视下,李梨压力巨大,早就魂不守舍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求生本能胡乱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点儿模糊的音节。 燕正鸿似乎懒得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晚上在家吃饭吗?你姐姐也在。” “不吃!” “嗯,但下个周六记得回家,要和赵家聚会。” 燕旻希差点气得吐血:“我已经在谈恋爱了,你们还要我去见那个女人?” “记得穿西装,正式点,别是平时那些带亮钻的。” “爸,你……” 他气得难受,揽着李梨转身就走。 超跑飞快,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副驾驶,李梨偷偷瞄着他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 捉摸不透这家人,希哥的爸妈真的很严肃很吓人,但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可怕,甚至……有点儿过于好说话了?可希哥为什么更生气了? “看什么看!”燕旻希突然没好气地吼了句。 李梨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缩在了座位里。 见李梨这副怂样,他心里的烦躁更盛。 父母的态度让他一拳打空,有种失控感。身边这个捡来的工具,除了窝囊和茫然,似乎也提供不了任何他想要的,对抗家庭的戏剧性效果。 难道,他真的找错人了? “希哥你,你开慢点儿……” 风声太大,这蚊子叫似的哼哼灌进耳朵里,更让他心烦。 “慢个屁!”他猛踩一脚油门,引擎轰鸣声更响。 越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葡萄园,车子停在一栋颇有格调的石砌建筑前。 门廊温暖的灯光下头,早有个男人等在那里,是酒庄的主人,也是燕旻希发小,周恺。 这酒庄说白了是周铠开的据点,专门用来给他们这帮狐朋狗友撒野。 “下车!”燕旻希没好气地推开车门。 手脚并用爬下来,李梨脸色还是惨白的:“希哥,这……这哪儿啊?” “卖你的地方!”他恶声恶气,拽着李梨胳膊就往里走。周铠远远看见,挤眉弄眼地迎上来。 “还带了小朋友啊,”他了然地挑眉,“开窍了今天。这是……战场转移到我这儿了?战况如何?” “操,别他妈提了。”燕旻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口堵着一团火,“那俩老东西……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挥挥手,他懒得解释,拖着李梨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干邑区。 到了地儿,里头坐着个人,李梨先愣了。 乖乖,咋还有人的头发是这个色啊,又白又金的,最扎眼的是他耳朵上,还荡着个小东西,亮晶晶的,宝蓝色,晃一下闪一下。 第4章 一个男的,咋还戴这?可是……真好看。 洋气,太洋气了。 男人也看见他们了,目光逡巡一圈,似笑非笑地过来,伸手就勾住了李梨。 “上哪寻来的小帅哥啊?”他笑盈盈的,手轻抚上李梨的腹,“身材不错,你跟我怎么样,嗯?” 没来得及推拒,李梨被燕旻希一把扯过去,推坐在卡座上。 “少他妈发浪,不是随便玩的。还有,你怎么来这了?” 男人垂眸,摆摆手:“躲人。” “火气这么大?”周铠靠在门框看着,“看来是完败了。” 推过来一杯酒,路易十三黑珍珠,燕旻希看也没看,抓起杯子就灌了一大口,像喝啤酒似的,完全糟蹋了好意。 “老颜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啊?我他妈带这么个人回去——”他抬手胡乱指了下规规矩矩坐旁边的李梨,“我心想这回总能气死他们了吧?结果呢,我爸特么连跟视察员工的派头都舍不得拿出来,问都不问,我妈更绝,由着老子去了……” 颜观棋悠闲地品酒,拨了拨耳侧的金发,觉得比喜剧还好笑些。 “燕伯伯也是为你好,赵晴我见过,学历高……” “滚蛋!你喜欢你娶去。”燕旻希抓起个靠垫就砸,被对方笑着躲开。 “别气了,”周铠拍拍他的肩,“你爹妈笃定了你和她一定要结婚的,你就从了呗。” “就是啊,我问我哥了,那女人有能力有手段,哪看得上你这种弟弟型啊,把协议签了,婚礼过后你们也见不到几面。” 颜观棋说的是实话,但燕旻希自己心里有个坎儿,硬是过不去。 他仰头又闷了一口:“不是在意结不结,我只是不想被当个玩意儿一样,随手就送出去了。他们想要个受管教的乖儿子,我尽量当了,现在这也要依着?别想。” 瞥见李梨正襟危坐,跟个小学生似的,他把杯里剩下的推过去。 李梨不敢拿,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愣着干嘛?喝。雇你是让你来当雕塑的?” 像喝凉白开一样,李梨咕咚一口闷了下去,喉咙上下滚动。 40度的干邑,他没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眨眨眼,还舔舔下唇,像在回味味道。 第4章 欺负人 “不错嘛,”颜观棋拍拍他的脸颊,“这么能喝,还说不是用来玩的?旻希你真不够意思。” 燕旻希更郁闷了,捞了瓶路易弗雷德vsop,干脆开始对瓶吹。 “凭什么……李梨你告诉我凭什么?老子才二十二,大好青春!他们就要把我卖给那个赵……赵什么来着。操,不就是看中她家那点海外渠道吗?当老子是种猪呢,配完种就完成任务了…” 李梨更加困惑了:“希哥,你爸妈,不是给你好多钱花吗?还给你找媳妇儿,这还不好啊?” 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有饭吃、有钱花、家里还给张罗对象,简直是神仙日子了。他们村多少光棍想媳妇都想疯了。 “好?好你个头。”燕旻希气得不行,“那是媳妇吗?那是人形合同。我要的是自由!” 李梨似懂非懂,小声嘀咕:“俺们村二牛娶媳妇,也是家里介绍的,给了大几万的彩礼,现在娃都俩了,也挺好……” 燕旻希彻底败给他了。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燕旻希。没人懂,没人理解他的痛苦。在别人眼里,他燕家二少就是命好,生在燕家,锦衣玉食,所有的烦恼都是矫情,都是无病呻吟。 “还不回去?” 众人一怔,都看向门口。 那人径直走向颜观棋,后者已经转身背对着,一副不想交流的架势。 “今天生日,就回家一趟?哥陪你过。” “不要,你又骗人。” 颜斯让揉揉他的头发:“是哥忙忘了,今天还没过12点,给你补上,好不好?” “我要给你惩罚。” “嗯,回家了随你怎么给。” “万一生气了呢?” “哥不对你生气。”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周铠才舒了一口气。 “妈的,老颜每次往我这跑他哥都找上门,看着他哥我都打哆嗦。靠,捡来的假儿子还这么狂,难怪天天上赶着恭迎老颜。是不是旻希?” 酒精上脑,燕旻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不管不顾地倾泻情绪,说话舌头都大了,逻辑更是碎了一地。 “逼我,他们都在逼我……”燕旻希趴倒在吧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一个个的,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我往火坑里推。老子怎么这么倒霉啊……” 絮絮叨叨的,骂他爸专治,骂他妈爱演,骂姐姐看戏,骂没见过面的赵家小姐丑八怪……说到最后,意识也开始模糊。 周铠几个开始还劝两句,后来看他这德行,也就由着去了,找了一桌人进来专心玩骰子。 “希哥,你别难受了,”是李梨的声音,很近,也挺不知所措,“俺也不知道咋劝你。但你看,你有好看的车,有那么大的房子,喝这么贵的酒……俺觉得,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你懂个屁……”燕旻希把脸埋进他颈窝,嘟囔着,“燕正鸿!和宋仪……就是想让我听话,当个傀儡…我才不干。李梨,你、你得帮我,你得当我男朋友,一直当!气、气死他们。” 李梨身体僵了下,小声道:“哥,俺是男的,我得娶——”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的……”抬起脑袋,他醉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男的怎么了?我就要找个男的,看还怎么逼我结婚……” 说着,燕旻希伸手去捏他的脸,因为年轻,皮肤很紧致,风吹日晒也自我修复得快,滑滑的。 手劲儿不小,那块皮肉很快微微发热,李梨也不敢擅自把他的手挪开,任燕旻希捏面团似的玩自己的脸颊。 “……连你也觉得他们好,你是不是也、也被他们收买了,啊?” 李梨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可能是喝过酒的缘故,燕旻希的身体很热,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体温。进城里之前,他从来没和一个人贴得这么近过,尤其是希哥这样的人。 “俺没有,”他笨拙地解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俺就是觉得,有爹妈给钱花,不用像俺一样出来搬砖,挺好的。” “好个屁!”燕旻希继续在他颈窝里含糊地抗议,“他们逼死我……你就没老板了,知道不,傻狗……” 借着酒劲,燕旻希越发肆无忌惮,几乎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酒气喷在耳边。 李梨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旁边周铠他们已经不玩骰子了,全都笑嘻嘻地看这边,掏出了手机。 “希哥,你醉了,俺们回去吧……”李梨推了两把。 燕旻希不管,扒拉住他。 手心很烫,在他皮肤上一遍遍用力摸索,感受着他紧绷的腰腹。李梨的黑t直接被推到胸口处了,可他不敢攥住作乱的手。 希哥是他东家,他现在身上穿的也全是希哥给的,他不能惹人不高兴。 但他也不懂这个靠他怀里作乱的城里人,怎么一会儿对他好,一会儿又这么欺负他。 过了会,燕旻希手上的动作没停,努力睁着醉得迷离的眼,看着李梨。 “希哥,回家吧?” 两唇相贴,酒精和情绪彻底淹没了燕旻希。 他只想发泄,想破坏,想用更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这场荒唐的戏码还在自己的掌控中。 燕旻希缠着他,吻得更深,更用力。 手机摄像头毫不避讳地对准了他们,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像看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 这次的感觉和公寓的完全不同,李梨反胃,呼吸困难,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还是两手虚虚环着燕旻希,强忍着,任人家对自己又亲又摸。 咸涩的眼泪滑进两人的唇缝,燕旻希似乎尝到了那点儿咸,动作顿了下,眼睛里有些困惑。 但很快,他又被酒精控制,继续这个带着惩罚和发泄意味的亲吻。 “希哥,别、别这样……有人看着…” 李梨的哭腔很浓,带着鼻音。 燕旻希终于因为缺氧和醉意稍微松开他,好像还想做点什么,但混沌的大脑不听使唤。 脑袋一歪,他彻底趴在李梨身上不动了,呼吸均匀。 周围人见主角之一都阵亡了,起哄一阵,也觉得没趣,渐渐散开继续玩自己的了。 周铠撇撇嘴,收起了手机。 “喂,旻希?真不行了?”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燕旻希的腿,见没反应,耸耸肩:“把你金主爸爸扶车上去吧,我们可搬不动。” “alex,你来帮他们开车。” 门口的服务员看他招手,连忙小跑过来恭敬地等着。 李梨吸了吸鼻子,把还赖在自己衣服里的手拿出来。 第5章 醉酒的人死沉死沉的,所幸李梨手劲大得很,搀起他拖着往外走。 睁开眼头痛欲裂,燕旻希发现自己躺床上,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是他公寓的卧室。 太阳穴快要炸开了,他挣扎着坐起身,记忆很模糊,隐隐约约记得是他一个劲灌酒,好像骂了很多人,好像…… 他扭头看向门口。 趿拉着拖鞋晃出卧室,客厅没人,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正当他火气要冲到天灵盖,瞥见李梨规矩地坐在客房床上。 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李梨拿了个老土的旧手机,盯着发呆。 见人醒了,他小声问:“头疼不?喝水吗?” “你一晚上没睡?”燕旻希哑着嗓子,语气不算好,他宿醉起来脾气尤其臭。 “不是,后半夜俺睡了的。” 李梨倒好,把水杯递给他。 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放下杯子,他打量了一下李梨。 小子眼睛有点肿,尤其是下眼睑,红红的,像哭过。 手刚伸过去,李梨就把脑袋佝下了,肩膀也紧绷起来,惹得燕旻希心里不是滋味儿。 “昨天晚上……啧,你躲什么?” 李梨一惊,立马乖乖站好:“俺没啊……” 胃里空得难受,燕旻希只想赶紧弄点吃的压一压,一时懒得琢磨他那点心思。 “操,饿死了。收拾收拾,下楼吃口东西。” 公寓楼下就有家挺不错的早茶店,这个点人不多。 熟门熟路地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点了虾饺、肠粉……一堆东西,把手机扔桌上,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很快送上来了,李梨眼睛亮了下,但筷子都不敢拿。 “想吃什么就夹,多大个人了,还要喂啊?” 燕旻希给他碗里扔了个虾饺。 “……谢谢希哥。”他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了也不敢再拿,燕旻希翻了个白眼,又给他夹了一堆。 俩人都没说话,燕旻希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刚想开口,手机“噔噔噔”一阵响。 —兄弟,昨晚战况激烈啊 —【视频.mp4】 —味道怎么样?给哥几个说说呗? 画面里,他烂醉如泥地扒人家身上,不管不顾地亲,李梨僵硬的身体和泪珠子拍得一清二楚。 手机音量没调小,环境嘈杂,视频里他自己的醉话、朋友的起哄声,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尤其是……那一段。 李梨显然也听到了。 头垂得更低,耳朵尖通红,拿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烧麦半天也没能送进嘴里。 “昨晚,”他顿了顿,斟酌词句,“……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作者有话说: 颜观棋1,颜斯让0,没有血缘关系 第5章 烦人 “嗯。” 他眼神看向窗外,有些刻意地避开面对李梨,“那个视频,你怎么想?” 李梨怔住,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没怎么想……希哥,俺知道俺拿了钱的。” 燕旻希这才想起还没发工资,问了李梨卡号,迅速转了两百万过去。 “希……希哥……” “带今天的。那个视频,我让周铠他们删了。他不敢乱传。” 李梨怯生生地点头:“好。” “你别这副样子,大老爷们儿……行了行了,是我不对,行了吧?我喝多了犯浑,你别哭啊。” 不说还好,一说,李梨心里的委屈劲儿全都细细密密泛了上来,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给他吓一跳。 “靠,你别哭了,”他连忙抽张纸,胡乱地往李梨眼睛上糊,“以后……以后不那样了。赶紧吃东西,凉了就得倒了。” 一听要倒了,李梨这才赶紧夹起个陈皮牛肉球,整个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满足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看着他的吃相,燕旻希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点儿。 “希哥,俺们以后还要演戏吗?” “短时间不用了。我老爹老妈那德行……我不信他们能沉住一辈子气,等有需要你再上场。” 听到短时间不用,李梨明显松了口气,沉默了会儿,鼓足勇气:“那希哥,俺能不能去找个活儿干?” “干活?”燕旻希挑眉看他一眼,“我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跟着我,还能饿着你不成?” 他连忙摇头:“不是,希哥对俺好,俺知道。但…但俺不能白吃白住你的。俺有力气,想自己挣点钱。而且俺待在屋里也没事做,怪不自在的。” 燕旻希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这种土包子大概就是累惯了,天生老黄牛的命吧。 “行啊,”他答应得爽快,“想干活是吧?我给你找个地方。” 翻翻通讯录,他脑子里快速过滤着。 不能太远,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能太累,不然要用的时候没精力演了;环境不能太复杂,免得被人骗了。 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他拨通电话。 “喂?老安,忙什么呢?” 安引贤又气又好笑:“刚点了外卖,裤衩子还没脱呢,生怕我吃上热乎的?” “大白天吃什么吃。你那个宠物店,就开着玩的那个,还缺人不?” “宠物店?哦,汪星人俱乐部?缺啊,最近好像有个店员回老家结婚去了,正招人呢。你有兴趣来体验生活?” “滚蛋,我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刚来城里,想找个活儿干。老实孩子,你看你那儿能不能收?” 他瞥了眼旁边紧张得竖起耳朵的李梨。 “啧啧,燕少,撒谎好歹打个草稿啊,你们家往上祖宗十八代,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出这种亲戚。” “少废话,就问你行不行?” “成,什么时候报道?我亲自迎接。” “明天吧。”不等安引贤再八卦,他直接挂了电话。 “搞定了。汪星人俱乐部,离这儿不远,我朋友开的宠物店。活儿应该不累?好像就是喂喂猫狗打扫卫生,给宠物洗个澡什么的。你没问题吧?” 乡里人好像都会喂猪?喂猫狗应该差不多。 一听是宠物店,李梨眼睛顿时亮了,唇角弯成软乎乎的弧度,明媚得很。 他从小就喜欢小动物,村里那些野猫野狗都跟他亲。而且这活儿听起来确实不累,还是在室内,不用怕晒得褪皮。 “谢谢希哥!” 看这个笑容,燕旻希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挠过。 他不太自然地转过头,语气硬邦邦的:“谢什么谢,在那儿好好干,别给我丢人。还有,看我消息,随叫随到,听到没?” “听到了,希哥你放心,俺一定好好干!” 飞机下降,舷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颜色沉得很。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后先在酒店倒了两天时差,燕旻希才懒洋洋地联系了球队经理,约了明天去训练基地看看。 他以前脑子一热投的家低级别联赛小球队,最近好像有点起色,经理邮件里说得天花乱坠,邀请他这个重要股东过去视察,感受球队的新气象。 燕旻希正愁没地方散心,当即订了最近一趟飞慕尼黑的机票,躲躲清静。 爸妈和老姐虽然没再逼他,无形的压力还在,结婚的事儿像悬在头顶的剑,没落下,也没拿走。 球队经理点头哈腰,燕旻希在陪同下装模作样地看了几次训练,听了大堆他压根不关心的财务报告,只觉得无聊透顶。 投球队就是为了玩,真让他管这些,烦都烦死了。 虽然球队也快被他玩死了。 玛丽安广场附近一家餐厅挺有名,环境不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份烤猪肘,黑啤已经喝了大半杯。 没什么胃口,主要是因为心情差。 “燕旻希?这么巧?” 他抬眸,脸色不太好看:“我认识你吗?” “燕少说笑了,都要结婚了,还这么生疏?”旁边的男人先开口了。 ……行,冤家路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站在他桌前的,正是爸妈和姐极力想让他娶的女人,赵家的长女,赵晴。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男人,面容英俊,气质斯文,唇角微微翘着,眼睛看向燕旻希时,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小子是赵家这一代重点培养的接班人,年纪轻轻就在企业里掌了实权,看燕旻希这类纨绔子弟,向来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是挺巧。”燕旻希没什么表情地应了句,站都懒得站起身。 他对赵晴没什么意见,估摸着也是个被家里摆布的可怜人,但现在看见赵家人都烦。 “我和小轩来这边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没想到能遇到你。一个人?” “嗯,清净。”他意有所指。 赵杭轩拉开椅子让他姐坐下了,自己也从容入座。 第6章 “燕二少真是好兴致,一个人跑来慕尼黑享受美食。看来国内的琐事,并没影响到你的心情。” 燕旻希心里骂了句晦气。他一点也不想跟这姐弟俩寒暄,尤其是赵杭轩。假惺惺的,像个精心包装的假人。 见他不理,赵杭轩非要继续问:“燕二少怎么没把那位真爱带出来见见世面?” 燕旻希倒是愣了,他才抗议几天啊,怎么圈里都知道李梨了? “一个玩具有必要带上?再说了,我和谁来往,用不着跟外人汇报吧?” 赵杭轩摇摇头,笑容依旧得体:“不敢。只是觉得,燕叔叔和伯母为集团劳心劳力,姐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燕少能有闲情逸致发展个人爱好,家里确实宠爱有加,保护得很好。” 燕旻希强行压下怒火,皮笑肉不笑:“是啊,我命好,不像赵公子,成天为家里奔波,真是……能者多劳。”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燕旻希带着愠怒的脸,却是跳到上一个话题:“没想到燕少口味这么福特,流行的明星模特看不上眼,倒喜欢返璞归真了。” 燕旻希气得差点拍桌子,但看着他那副无辜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真发火,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没气量。 赵晴补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倒是她弟弟用那种绵里藏针的方式,一遍遍提醒燕旻希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 而且这赵杭轩,明里暗里打听李梨是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现在在哪儿。 燕旻希听出来了,哪句都没认真回。 猪肘上来,香气扑鼻。 燕旻希才反应过来,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忍着凌辱是为了这玩意儿,可惜他没胃口了,一刻也不想多待,付了款转身就走。 赵晴微笑着点头:“再联系。” 她弟站起身,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得体姿态:“燕少慢走啊。希望你的选择……不会后悔。” 燕旻希把这些声音远远甩在背后。 靠,这德国真他妈来错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燕旻希满脸倦容地上了楼,司机一言不发拎着行李箱,放门口就安静走了。 箱子随手推到一边,他换了鞋往里走。没打开主灯,偌大的客厅里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太安静了,他突然不喜欢这种寂静。 电话拨出去,没人接,过了快一小时李梨才堪堪赶到。 “希哥,”李梨乖乖站着,等他指令,“你……饿了没?” “我最讨厌等人,同你说过没?” 李梨急忙点头:“知道。俺住的那地方太偏,离这远,俺手机没电了,刚充上电,看到了俺就、就赶紧往这儿赶……” 燕旻希皱起眉:“能有多偏?你住哪的?” “坡上小户。” ……什么鬼地方?听都没听过。 “工资不是早转给你了?租个市中心的要我教啊,我聘你,最基础的要求就是随叫随到,要你的时候,就得立刻出现在我跟前,不懂吗?” 李梨更慌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开始,急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让燕旻希相信自己。 “不是不是,俺现在手里头没钱了,就……只能租到离得远的,等俺月底结账了立马换屋子住,不会耽误演戏的活儿的,真的!” 燕旻希没挣开他的手,就是感觉攥得有点儿疼。 第6章 护内 “你钱呢?两百万已经用得精光了?看不出来你挺能花。” “没花,俺爹叫给家里转点生活费,俺转过去了。” “你爹也是个贱骨头啊,”燕旻希毫不客气道,“才来几天就急着叫你打钱回去了?生怕你在这偷偷过好日子是吧?” 李梨低着头,不出声了。 “手机呢?给我看看。” 掏出来,是个老旧手机,屏幕很碎。 燕旻希本来怕他不要的,一瞧,顿时更坚定给他换个通讯设备的想法了,长这么大,他还是头回见着有人用杂牌货。 “抠搜死了,也不知道换个好用的,”他翘起二郎腿,挥挥手,“谅你铁定舍不得,自己去那边柜子里挑一个我用过的,忘叫阿姨扔了……对,就那,第二层。” “希哥,俺不知道咋报答你……” 看他这样儿,再多送点破铜烂铁,估计泪花得打转了。 “我饿了,冰箱里有菜。” 可能是乡里别的固定技能吧,燕旻希想,李梨这手艺确实意外。 他胃口是很刁的,白灼菜心,太嫩不吃,太老也不吃;清蒸帝王蟹,十分的鲜味,他的嘴觉着少一分,就算死肉;蟹粉豆腐羹,做不到鲜醇不腥他直接连碗摔了…… 李梨第一次烧这些菜,居然一点错没出,他确实吃得挺满意。 李梨耷拉着脑袋,小口小口吃饭,几乎不夹菜。 不对劲。 虽然平时面对自己也怯生生的,但眼神里有股年轻人的活气儿,现在却像被抽走了魂,心事重重的。 “李梨。”燕旻希冷不丁喊他一声。 被吓了一跳,李梨才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乱:“啊?怎么了哥,菜不合胃口吗?” “菜没问题。”他皱着眉,“是你有问题。拉着个脸给谁看呢?我欠你钱了?” “没啥,就是活儿太多了……累得慌。” “累了?你还有喊累的时候?” “这活费力气。”李梨声音含糊。 “行,累了就歇着。”燕旻希没再逼问,眼神在他脸上扫,“过来,给我捏捏肩。” 其实这是他姐惯用的伎俩,燕旻希一给她按摩肩膀,注意力分散,嘴上就把不住门了。 李梨绕至他身后,手搭上肩:“希哥,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就那样呗,老一套,没劲。”他闭着眼,享受着李梨拙劣的按摩,“怎么,你想去了?带你去见识见识?” “不用!”李梨立刻拒绝,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意识到失态,放轻了些,“俺……俺不会说英文。” 燕旻希哼笑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沉默了一会儿,燕旻希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他又开口了,声音就在耳边:“希哥,要是,俺是说如果,俺以后不能常来了,你……” “你不能来?”睁开眼转头,他正好捕捉到李梨脸上没来得及收起的沮丧。 “怎么,找着新主子了?谁家开的价码比我这儿高?”燕旻希半真半假地调侃,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味儿。 “不是,没有别人。俺就是,就可能……”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燕旻希不想听他继续说了,拽着他的手臂逼他俯身,照着脸颊肉咬了一口。 “……希哥,”李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答应了不……” 燕旻希又咬了一口,李梨嘶了一声,眼睛紧紧闭上,受惊似的往后缩。 他不说话了,燕旻希也就不咬了,看着他,好像有点生气。 听到李梨说不来,心里实打实地钝痛了一霎,可能因为最近难受的日子,都是这小子陪着的,他不出现,燕旻希习惯不了。 第二天燕旻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公寓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放着凉了的早饭。 胡乱吃了两口,李梨昨晚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燕二少什么时候关心过一个土包子的情绪了?但心里道不明的在意,又实打实存在,让他有些躁。 最终还是换了身衣服决定去看看。到底什么破事儿,能让那小子连装都装不出个笑脸了。 车没开进临街商铺,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是栋灰墙洋房。 安引贤自家闲着的一栋别墅,改成了店子,院里草木修剪得整齐,透过落地窗,能窥见里面的奢华装修,几只品相极佳的猫在架子上踱步。 停好车,他推门进去。 李梨正给怀里的小比熊梳毛,看着还是没什么精神。对面站着个中年男人,也穿着围裙,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梨鼻子上,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小李,钱你到底啥时候能还上?二十多万不是小数目,店里也等着钱周转呢。” 燕旻希径直走到他身边。 听到脚步声,李梨抬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只是委屈地看着他。 刚刚还在骂人的男人转过头:“呦,请问需要什么先生?咱们店新到了批小狗崽,要不要…” “你是店长?” “是,我是。”曾郸连连点头,维持着讪笑。 燕旻希撩了撩眼皮,意思是自己知道了:“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曾郸只当又来了个爱听点儿八卦的客人,见他一身行头不简单,也不敢不满足。 “哦,是这么回事儿。这小李啊,不小心把我们店里新买的一台进口的宠物血液分析仪弄坏了,价值好几十多万呢。我们也是小本经营……” 第7章 “曾哥,真不是俺弄坏的,俺没碰过那个玩意儿……” “你没碰?当时就只你在那儿,你说巧不巧?”曾郸声音拔高了些,“小李,我知道你农村来的,困难,但也不能赖账啊!大家都看到了,确实是你毛手毛脚碰倒的。” “没有,明明是你自己……”李梨脸涨得通红,“王姐和钟哥他们都看到了,你可以问他们!” “谁看到了?谁给你作证?”曾郸冷笑一声。 “小李,早点把钱凑齐,这事就算了。不然闹到报警了,对你可没好处。” “你说他弄坏的,有证据?” 曾郸支吾了下:“这个……当时监控正好坏了,但是,其他同事可以作证。” 燕旻希看向另外两个店员。 那俩人在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头垂得更低,一声不吭。 “那你说,怎么回事。”他的视线又转回李梨脸上,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缓和了些。 “先生,这是我们店内部的管理问题,请您不要插手……” 燕旻希剜了他一眼,继续等着李梨开口。 店长自己操作失误,弄坏了昂贵的仪器,怕担责任,又看他是新来的,没背景好欺负,就和另外两个老员工把屎盆子扣他头上。还威胁道,要是不赔钱就报警,让他留案底。 李梨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 曾郸在一旁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辩解,见燕旻希冷飕飕的神色,愣是没开口。 拿出钱包抽了张卡,燕旻希直接扔到曾郸面前的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少钱,刷。”他语气平淡。 “哥!不是俺,真的不是俺!”李梨急了,拉住他的胳膊,“不能给他钱!” 燕旻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只盯着曾郸:“刷卡,然后滚蛋。这工作你别干了。” 曾郸没当回事儿,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赶紧拿起pos机:“哎哟,先生您真是……明事理!我这就刷,这就刷。” 利落地刷了卡,曾郸双手递回去。 他看也不看,拿出手机找到安引贤的号码拨过去,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被接起,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旻希?啥指示,想你家小帅哥了?” “你他妈找的什么玩意儿当店长?” 安引贤被问懵了:“啊?老曾?他犯什么事了?” “你这好店长,自己弄坏了店里东西,诬陷到李梨头上,逼着赔钱。要不是我今天正好过来,这黑锅就扣实了。” “老曾他敢做这种事?” “人证物证俱在,亲口承认的,”看着面如死灰的曾郸,他对电话里淡淡道,“我告诉你,马上开了他。” “开,必须开!妈的,趁我不在就耍阴招,旻希你放心,我马上处理,保证给你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他拽着还在发愣的李梨往外走。 “希哥!那钱……”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李梨还不忘回头看着店里。 把人塞进副驾驶,燕旻希“砰”地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上车。 引擎低吼着汇入车流。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车窗降下,城市喧嚣的风灌进来,吹散一些车厢里的沉闷。 李梨慢慢放松,看着窗外对他而言依旧新奇的景色。 来淮平没多久,不是头天挤在闷热的工棚里,就是被困在宠物店的方寸之地,还没自由的,像个真正的城里人坐在跑车里看过风景。 本来想回来清净清净,结果比在德国还堵心。 “憋屈完了没?”燕旻希目视前方,语气算不上好,“为那种人那种事,值当吗?” 李梨抿了抿嘴:“不值当,就是心里难受。俺没弄坏东西,他非要赖俺……”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蹭蹭李梨的眼尾,“被欺负不知道报我名字啊?让人这么捏扁搓圆,不会吭声?” 第7章 你就在这干 “俺说了,他们不信……” “光说顶个屁用,你得凶点。或者……找个能让他们信的人。” 话音刚落,他没偏头,也能感受到李梨炽热真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希哥……”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肩上,燕旻希难免有些心猿意马,“行了行了,开车呢现在。” 心里稍微舒服了,但需要做点什么的感觉更强烈了。 “想去哪儿?”燕旻希突然问。 李梨愣了下,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问你,现在最想去哪儿?”他重复一遍,依旧施舍般的语气,“随便说,哪都能去。兜风,还是找个地方坐坐?” 他想着,李梨八成会说游乐园电玩城之类的,甚至胆大些,说想去个高级点的地方尝尝鲜。 虽然幼稚,但总比现在这样干坐着强。 李梨眨巴着眼睛,认真想了一会儿,带着期盼道:“哥,能去超市吗?很大……不对,巨大的那种。” “超市?”燕旻希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 “嗯!”李梨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俺来城里好些日子,还没去过那种大超市呢。就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啥都有卖……” 他燕二少开着一千多万的跑车,问一个刚受了委屈的小可怜想去哪散心,结果人家说想去超市? ……算了,超市就超市吧,总比看他哭丧着脸强。 “行。”燕旻希认命地打了把方向,“你就这点出息。” 停好车,一进去,李梨的眼睛就彻底不够用了。 他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因为被诬陷而低落的情绪似乎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 燕旻希漫不经心地走在后面,偶尔拿起货架上的东西看看又扔回去。他对购物没什么兴趣,纯粹是陪逛。 李梨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的,对商品的价格标签尤其感兴趣,看到贵的就暗暗咂舌。 这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优越感,让他很受用。 “哇……希哥,你看那个西瓜,好大!” “那个鱼好漂亮,肉肯定鲜。” “这得有多少种酱油啊……” 李梨时不时小声惊呼,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他希哥的脸色。 燕旻希本来觉得无聊透顶,却难得有耐心地“嗯”、“啊”应付着,感觉像带了个大型儿童出来见世面。 走到水果区,李梨认得苹果香蕉梨,但很多进口水果连见都没见过。 “希哥,这啥?长得像……像豆撅子变异了似的。” 燕旻希扫了一眼,澳洲指橙。 恶趣味突然上头,他面不改色地说:“哦,这个啊,外号甜心宝,特别甜,汁水又多。直接啃就行,连皮吃维生素高。” “连皮吃?”李梨将信将疑,但听他说得那么肯定,馋虫被勾了起来。 看李梨舍不得钱的样儿,燕旻希啧了一声,走过去随手捡了几个最大盒扔进购物车。 两人又逛了逛,主要是李梨在挑,燕旻希负责结账。 回到停车场,李梨还惦记着他的甜心宝,迫不及待拿出来一个,怀着对食物的虔诚和期待,张嘴就啃了下去。 极其酸涩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李梨眼睛紧紧闭上,酸得他倒抽冷气,牙齿都快被酸倒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龇牙咧嘴,滑稽得很。燕旻希没忍住,笑得头都抵靠在方向盘上。 李梨才明白被耍了,看着手里被啃出清晰牙印的指橙,又看燕旻希笑得那么开心,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自己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笑。 “希哥你骗俺……”他撇着还有些发麻的嘴,小声嘟囔。 笑够了,燕旻希伸手,用力揉了揉李梨的头发,柔顺的发丝被摸得乱糟糟的。 “笨死了,长个记性,”他心情大好,发动车子,“城里东西不是看着好看就能乱吃的。” 驶向沿湖公路,燕旻希瞥了眼路边,心里慢慢有了新的计较。 宠物店是不能回去了。虽然老安肯定会处理妥当,但经此一遭,李梨在那继续待着也尴尬。 还得给他找个新工作。 但找什么样的工作呢? 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会所。端茶倒水,伺候牌局,运气好碰上大方的客人,小费都能拿到手软。 燕旻希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就李梨这长相,这性子,真扔进去了,简直就是绵羊掉进狼窝,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不行,太乱。 马场?他有认识玩这个的,倒是需要人手,环境也相对单纯点,就是离市区远,而且……万一这货被去玩马的富婆富老头看上怎么办?好像也不安全。 “马场……也不行,路远规矩多,干不来。”他自言自语道。 听他喃喃,李梨转头乖乖看着。 脑子里过了个遍,燕旻希发现,要给这株刚出泥土的小树芽找个合适的班上还真不容易。得是正经地方,接触的人相对简单,最好还能学点东西,有点发展,不能老是干力气活。 第8章 连着几个法子不行,他所剩无几的耐心快耗尽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着。 车子拐下高速,驶向一条相对清净的沿湖公路。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景色倒是宜人。 对,就那儿了。 燕旻希打定主意:“喂,宠物店你别去了。” 李梨一怔,眼神黯淡下去:“哦……俺知道。” 丢了工作,他还是很失落的。 “带你去个新地方。”燕旻希接着说,“咖啡馆,去当学徒,做咖啡。学好了就在那儿干。” 李梨猛地看向他:“做咖啡?俺……俺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造火箭。”他嗤笑,“总比你在宠物店被人诬陷强。那咖啡馆老板我认识,人还行,没人敢欺负你。好好学,听见没?” 车子路过街角,一家咖啡馆映入眼帘。店面不大,装修是暖色调的原木风,看着温馨,店名挺随意,就叫“湖边咖啡”。 燕旻希很久没来过了,上次是什么时候?高三吧。 高三暑假有段时间,和家里冷战了,卡被冻了没法出国,刚好朋友在这头耍,燕旻希暂住,湖边散步时迷上这口咖啡了。 店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香气浓郁。老周却不在,坐在吧台后看书的,是他儿子周既白。 抬头看到是他,周既白笑着放下书:“稀客啊,今天怎么来了?” “嗯,带个人来。”燕旻希拉开高脚凳坐下,开门见山,“你这儿还缺人不?小学徒什么的。” 周既白打量了一眼李梨。 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模样很俊,眼神也干净。 “学徒啊……”他沉吟片刻,“倒是可以。不过刚开始辛苦,主要就是学做咖啡,小甜点,还有打扫卫生。” “不是问题。”燕旻希摆摆手,“他肯干,就是有点笨,你多教教。学好了,直接在你这儿上班。” 这话说得,俨然已经把李梨的后路都安排好了。 周既白笑了笑,他和他老爸认识燕旻希有些年了,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气。 他看向李梨,语气温和:“小伙子,你愿意吗?喜欢咖啡吗?” 李梨被问到,紧张地看了一眼燕旻希,然后用力点头:“愿意!俺、俺会好好学的,老板。” “行,那你跟我学吧。” “听见了?你老老实实学,别给我再惹麻烦。” 李梨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没想到燕旻希这么快就给他找好了新活。 咖啡师什么的,在他们村里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好工作。 出了门,有风徐徐吹来,湖水是灰绿色的,本来像一大块凉粉凝在那,现在起了波澜。 解决一桩心事,燕旻希舒服了点儿,转头,看见李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瞳仁黑而亮。 “看什么看?”燕旻希被看得不自在,凶巴巴地问。 李梨没有像往常立刻低下头,依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 “希哥,你为什么……为什么对俺这么好?” 燕旻希一愣,下意识反驳:“好?我哪儿对你好了?” 李梨手指抠着裤子边缝,小声又固执地数:“你给俺好多钱,借俺衣服穿,刚才还帮俺把坏店长赶走,现在又…又给俺找新工作……” 他每数一条,燕旻希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这些事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为之,或者一时兴起,看不惯别人欺负他的人,根本谈不上好。 他甚至大部分时间态度都很恶劣。 “你脑子进水了?”燕旻希走近一步,垂眼扫视他的手臂,避开对视,“给你份工作就是好了?那是我嫌你闲着碍眼,帮你出头是因为那孙子打狗也不看主人,少自作多情。” 李梨被骂狠了,难受地皱起眉,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依然直直地望着。 “可是……希哥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也这样因为对方情绪低落就烦躁地追到工作地点吗。 也这样在没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面之词就毫不犹豫地相信对方、为对方出头吗。 也这样考虑一个又一个工作选项,最后选一个最安稳、最适合的吗。 第8章 玩脱了 燕旻希被问住了。 他对别人什么样?对周铠一类酒肉朋友,不过是吃喝玩乐;对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只有厌恶和抗拒;他甚至对自家的亲人也多是叛逆和对抗。 “好”这个字,从来就不存在于他燕旻希的处世字典里。 他做事只凭高兴,只顾自己爽快。 所以现在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种陌生又慌乱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燕旻希。 猛地转过身,盯着前边儿波光粼粼的湖面,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 李梨恍然大悟:“哦,俺知道了。” 燕旻希一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你知道什么了你?” 他站直身体,像是要立军令状:“希哥你这是这是在考验俺,点拨俺,对不?放心,俺不会说敞亮话,但干活俺肯定比别人干得都漂亮。” “……知道就好好干去。”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燕旻希是在一阵夺命连环电话铃中惊醒的。 他烦躁地把脑袋往枕头深处埋,试图屏蔽刺耳的噪音,但打电话的人显然极有耐心,自动挂断后,立刻又打了过来。 铃声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像催命符。 忍无可忍,他从床上弹起来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谁啊?他妈的大清早叫魂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冷静的女声,是燕旻娇:“希希,看看现在几点了,中午十二点。维景餐厅顶楼,赵晴家已经到了,就差你。你最好半小时内出现。” “不去。”他言简意赅,声音沙哑,“没空,困。” “燕旻希,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脸不要脸?”他气笑了,对着话筒吼回去,“是你们逼着我去卖身!我告诉你燕旻娇,我不去。什么狗屁联姻,你不是爱结吗,多结几次正合你意。再逼我,信不信我明天就拉着李梨去国外领证!” 传来一点杂音,说话的女声变了,这回换成宋仪了:“还没起?你有什么正经事,昨晚又在哪里鬼混到天亮?希希,两家的长辈都在,你别给我丢人现眼。” “我丢的人还少吗,带个男的回家没把你们气死,算不算丢人?我现在就只喜欢男人了,行不行?” “你——”宋仪显然被他的混账话气到了,呼吸都重了几分,很快又压了下去,“我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今天这顿饭,你必须来。这是我和你爸的意思,也是赵家的意思。别逼我们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啊,把我绑去?”燕旻希嗤笑,满不在乎,“随便你们。这饭谁爱吃谁吃,倒我胃口。” 没等回答,他直接掐了电话,顺手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可没消停几秒,又开始嗡嗡振动,他干脆关机,世界清静了。 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他试图继续睡。但被这么一闹,睡意全无。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逼逼逼,就知道逼,爸妈眼里只有生意,只有利益,什么时候考虑过自己的感受。 睡是睡不着了,他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从抽屉里翻出迈凯轮塞纳的钥匙。 开车驶向市郊的赛车场,那儿有段著名的赛车弯道,废弃旧山路翻新而成。 引擎的轰鸣是最好的发泄。 一脚油门踩到底,强烈的推背感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车速瞬间飙升,两旁的景物疯狂倒退。 跑车在蜿蜒的赛道上咆哮、冲刺、漂移,风声呼啸,掠过耳膜,暂时吹散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风驰电掣的速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过弯时几乎要失控的离心力……他肾上腺素激增,一圈接一圈地开。 直到油箱告急,燕旻希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风带着凉意,他平复着呼吸,才想起被自己扔在储物格里的手机。 开了机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长串的未接来电、未读消息,看得人眼晕。 老妈的,老爸的,最多的还是他姐的。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逆子,立刻滚回来。 —爸妈很生气。结婚的事对集团很重要,希希,不要再任性了,回个电话。 燕旻希一笑了之,根本不理会。 慢条斯理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去赛车场的餐厅吃了份迟来的午餐,他才不慌不忙地开车回市区。 今天飙车很爽,忤逆了家里的意思更爽,他几乎能想象到爹妈暴跳如雷又不得不给赵家赔罪的样子。 第9章 刚出电梯他就顿住了,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像两尊门神。 是燕家的保镖,而且是他爹身边最死脑筋、只听他爹命令的那两个。 燕旻希的脸色瞬间沉了,还真来了。 阿强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恭敬地躬身:“少爷,您回来了。先生和夫人让我们请您回去。” 他冷笑一声,吊儿郎当地走过去:“请我回去用这种方式?怎么,我是犯人啊?” “少爷,别让我们难做。先生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把您带回家。” “死命令?”燕旻希走到他们跟前,身高略逊,气势丝毫不输。他抬起下巴,眼神倨傲地瞧着他们,“那我今天偏不回去,你们是不是要动手把我绑回去?” “不敢,少爷。”阿强低下头,“但您不跟我们走,我们只能一直在这里等着。” “随便你们。”拿出钥匙,他故意晃了晃,“我要进去休息了,你们喜欢站岗,就在这儿站着吧。” 燕旻希作势要开门,但心里清楚,今天这公寓是进不去了。 就算进去了,门口守着这两尊门神,他也别想安生,这么做,不过是表明一种不合作的态度。 果然,看他真要开门,阿强上前一步,挡在门前,语气依旧恭敬,动作很坚决:“少爷,先生吩咐了,如果您回来,不能让您进公寓,必须直接带您回家。” 他狠狠剜了两人一眼,转身就往电梯走。“行,你们牛逼,这破地方老子不待了。” 走出公寓大楼,夜风吹在他脸上,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现在去哪儿?朋友家?不行,家里能查到,这时候连累朋友也不好。 大步流星走进酒店大堂,前台经理认识他,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灿烂笑容:“燕先生,晚上好,请问需要什么?” “一间总统套,老样子。” “好的先生,请稍等。” 经理双手接过卡,在pos机上熟练操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又试了一次。 “抱歉燕先生,这张卡……”他抬起头,带着歉意,“显示交易失败。” 燕旻希皱眉:“失败?怎么可能,你再试试。” 这张是他的主卡,额度超高,从来没出过问题。 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经理小心翼翼地递回去:“先生,确实失败了。您看……要不要换一张?” 燕旻希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拿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信用卡储蓄卡都掏了出来,一张一张甩给经理。 “试试这张。” 失败。 “这张!” 还是失败。 一连试了七八张卡,经理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周围偶尔有其他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等着,我去拿趟东西,房给我留好。” 他车上常备着几万现金,酒店也能挂账,虽然此时他不想。 拿着单薄的房卡,燕旻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才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断粮,老套路了,爸妈不怎么用这招。 确切来说,除开今天,只用过一次,等他服个软,或者家里人气消了,也就解了。 不过他习惯了挥金如土,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问题,此刻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人,这种落差着实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拿出手机,盯着他姐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等于认输。他不能认输。 燕旻希抓了把头发,脸色很臭。 没事,燕旻娇会心软的。他就不信他姐能真看着他流落街头?熬一两天,她肯定会心软。 到时候,还不是得求着他回去?最多明天,最多后天,等她气消了,发现他真被逼到绝路了,肯定会偷偷劝说燕正鸿把卡解冻,或者派人给他送钱来。 他了解他姐。从小到大,哪次不是这样?对,他不能自乱阵脚。 这么一想,燕旻希心里又稍微踏实了点。推开总统套的房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把身体摔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姐姐的未接来电图标,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拨回去。 床软得像云朵,燕旻希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父母冷硬的威胁,一会儿是阿强堵门,最后总定格在刷卡失败时前台尴尬的眼神。 天刚蒙蒙亮,他烦躁地起身冲了个澡,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第9章 同床 妈的,奇耻大辱。 手机屏幕这会干净得可怜。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父母这次是铁了心要给他个教训,连一向会暗中周旋的姐姐也彻底没了声音。 长舒一口气,他把所剩不多的票子都扔在床上。昨天开房花了四万多,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叠。 仔细数了数,四千一百二十五块。 这他妈够干什么? 去开瓶酒都不止这个数。 燕旻希强撑着那点骄傲,去楼下一家看起来还凑合的店子买了杯美式和一份三明治,花了他小一百。 味道太普通,他味同嚼蜡。 实在没法儿,只好把车转手了。 超跑还能再买,按现在这架势,他都怕自己撑不到燕旻娇心软。 他对迈凯轮没多喜欢,满打满算用了将近一年,改装过几次,也出过点事儿,虽然壳子经过保养还是漂亮的,但事故车藏也藏不住。 最后敲定价格,750万,燕旻希也欣然接受了。 以为自个儿能撑个小一年的,可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比登天还难,堪堪过了两个月,燕旻希的败家性子已经把钱花了个精光。 两个月过去,燕正鸿这仨,没问一句。 “旻希,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燕旻希刮了刮鼻子,“老头子发疯,把我卡冻了。” 颜观棋的声音带上点无奈:“不是我不帮,主要吧,我哥最近和你爸在谈合作呢,我可不敢触他霉头。而且……燕叔叔和宋姨已经在圈里意思过了,你懂吧?” 燕旻希懂,挂了通话。 世态炎凉。家里冻了卡,定然也会敲打他身边那些狐朋狗友,断了他求援的路。 何况这些商户子女本就没什么真心,除了颜家以外,其他人的父辈基本不可能和燕家匹敌,有些还得依附燕家谋资源。 连颜观棋都伸不出援手,其他的更不敢得罪他爸妈。 燕旻希轻叹一口气,搓了搓后颈,垂眼凝神。 以前他觉得钱就是个数字,是换取快乐和自由的工具,现在才发现,这玩意儿是氧气。 没了它,寸步难行。 难道……真的要低头,回去认错? 这个想法让他一阵恶寒。 绝对不行。那他燕旻希成什么了,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一个挺久没见的人。 这两个月,基本没有任何联系,偶尔看看周既白的汇报,说他学东西太快了,做的多么好。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嗡鸣和杯碟碰撞声。 “……希哥?” 这声音钻进耳朵,燕旻希眉心的疙瘩一下就化开了。 他喉咙发紧,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难道直接说老子没钱了没地方住了你快收留我?那很丢面子。 燕旻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不耐烦:“……嗯。你住哪儿呢?” “就……坡上小户啊。” “定位给我。” “哦,好,好的哥。”李梨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没过几秒,微信上收到了发来的定位,后面跟着串详细的地址门牌号,以及一句小心翼翼的:【希哥,你要过来吗?】 他回道: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在上班,赶紧回家等着。 手机熄屏,燕旻希胸口堵得厉害。 这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来,做过的第二个最憋屈、最掉价的决定。 去这种地方住,于他而言和窝囊废有什么区别。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那什么小户再破,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还不用立刻付钱的地方。 去的路上,燕旻希差点被司机吐的劣质烟圈呛个半死,他狠狠骂了两句,司机居然敢怼回来,两人吵了一顿,骂得有来有回,而后气氛沉得很。 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还没被这么直白粗俗地骂过,他简直气得肝疼,还没法惩治。 终于,车子在一个连导航都差点错过的小巷口停下了。 破上小户藏在一片老城区里,燕旻希不知道淮平有这种地方,更没想过能这么破败脏乱。 第10章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巷子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似的缠绕,燕旻希牙根紧了又紧。 楼梯口狭窄昏暗,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叩叩叩。 门开了,李梨就站在这儿。 燕旻希一眼看出他白了,不是一点半点,脸蛋白生生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看着就细润。 大冬天,李梨鼻尖和眼眶都冻得泛出一层粉红,湿漉漉的,圆溜的黑眼睛像两汪清亮的潭水,就这么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燕旻希。 尤其裹着件羽绒服,帽檐一圈软乎乎的白绒毛,衬得脸更小、更呆了。 整个人看着,像只不小心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还有点没回过神的小动物。 燕旻希盯着人,一动不动,他也直直对望,时间停了几秒似的。 “希哥,先进来,外头可冷。” 燕旻希才回过神,忙跟着进去,方才让他差点看傻眼,连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飘出来,不难闻。 燕旻希飞快地扫了圈。 房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老式的一室一厅,厅小得可怜,摆了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就差不多满了。倒是收拾得干净,地板被擦得反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比燕旻希根据巷口想象出的租房好了十万八千里。 他开口,却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怎么搞的?变这么白,我还以为敲错门了。” 李梨摸摸脸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变白了:“估计……在店子里不用硬晒太阳,就白了?” 估摸着也是。李梨从小风吹日晒的,淮平的紫外线没那头毒,也不用饱经风霜干苦活儿,皮肤一下就恢复了原本的冷白。 “原来你们乡下人不是天生就黑的啊。”燕旻希有些意外。 “嗯。这边是卫生间和厨房。”李梨指了指,“俺平时睡那屋。” 房间也不大,靠墙放着木板床,旁边搁着简易的衣柜、旧书桌和椅子。 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飞雪的沙沙声。虽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床铺得平整,桌子椅子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亮晶晶的。 李梨抱歉地挠挠头:“这屋之前的人刚搬走,俺简单收拾了一下。希哥你看行吗?” “你还和别人合租过?”燕旻希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一想到李梨和别人住一起,他心里就刺挠。 “是俺哥们,进城头一天遇到的,可会照顾人。上个月他家里出事儿回老家了,应该……应该不来了。” “睡一张床?” 答案很明显,这屋子里就一张双人床。 李梨不解,懵懵地看着他:“俺们都是男的啊。希哥,俺工友是男的哦。” 男的?男的也不行。 燕旻希愤愤地剜他一眼,转身坐椅子上了。 李梨以为他嫌弃床不干净,一时有点犯难,又去抱了床被褥出来,不吭声,麻利地开始打地铺了。 燕旻希赶紧拉住他。 “哎,你干什么呢你。” “铺床啊,晚上我睡这,希哥你睡床上,真的不脏的,铺盖俺都洗过了。” “谁问你了,”燕旻希抓住他的手没松开,反而捏了捏,“我有说要你睡地上吗?” “那……那咋整啊。” “我也是男的,睡一起你不愿意?” “俺怕你不习惯嘛……” 燕旻希拽着他起身,轻嗤道:“你的好室友都习惯,还同床共枕这么久,就认定我不能了啊。” 日头一偏西,天色眼见着就灰了下去。没多久,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眨眼就糊成了黑黢黢的影子。 燕旻希看着那张床,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极其不情愿地躺上去。 床板很硬,垫子根本缓解不了多少,动一下甚至能听到弹簧吱呀作响。 被子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倒是干净,但于他而言面料粗糙,磨得皮肤很不舒服。 李梨洗完澡出来了,轻手轻脚地关灯,掀开被子另一角也躺下了。 床垫因为重量凹陷下去一块,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李梨赶紧挪过去点儿。 这他妈怎么睡?燕旻希在心里骂了第一百遍。 床硬,被子糙,空间压抑。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加上刚从天堂到地狱的憋闷,让他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斑驳的墙壁,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识开始涣散时,旁边的热源靠近了。 先是轻微的摩擦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上。燕旻希浑身一僵,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刚想发作,把那只不知死活的手甩开,却感觉到李梨的身体又贴近了些。脑袋扎扎实实钻进他怀里,还蹭了蹭,发出了声满足的的呓语。 燕旻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从不和谁睡一张床,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家里人和保姆抱过,也没跟任何人有过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 一股异样感直冲头顶,但李梨抱得很紧,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抱住了一个暖炉,手臂箍着他的腰,腿也缠着他。 第10章 乱 “你他妈……” 压低声音骂了半句,又怕动作太大把对方彻底弄醒,他僵着身体,感受着李梨细滑的脸蛋紧贴他的胸膛,传来均匀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里的人似乎因为找到了热源,睡得更加安稳深沉。 在极度不适和精神紧绷的状态下,疲惫感终于战胜了羞耻,燕旻希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可惜觉却睡不囫囵。 后半夜他被动静吵醒了,开了手机电筒一看,李梨把被子踢了,冻得直哆嗦。 没办法,燕旻希下床给他盖被子,刚盖好,李梨一个翻身,又踢开了。 来回三次,他没脾气了。最后干脆把李梨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这下踢不了了。 李梨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燕旻希是被窗外嘈杂声吵醒的。 麻雀在叫,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还有附近早市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直到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以及脖颈处温热的呼吸。 他瞬间清醒了。 居然和这个土包子以极其不雅的姿势睡了一夜…… 攒足劲推了一把,李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醒,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慢吞吞地把自己从一团被子里拔起来,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李梨头发睡得东翘一根西翘一撮,眼睛半眯着,还没对上焦,尖俏的下巴埋进了软乎乎的布料里,叫人一眼盯住他乌黑的睫毛。 燕旻希看他这样儿,突然气消了。 似乎还没醒神,李梨脑子不太灵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昨晚的越界行为,反而用类似于抱怨的语气嘟囔了句:“你昨晚……抢俺被子了?” “……” 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像只八爪鱼附体缠了自己半夜,现在居然倒打一耙,燕旻希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李梨……你他妈再说一遍?”他脸色阴沉沉的,咬牙切齿道。 看着他要吃人的神色,李梨瞬间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脸上的迷糊立刻被惊恐取代。 他猛地向后缩了缩,抱着被子,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希哥俺……说错话了,俺睡相不好。” 说完就一骨碌窜到卫生间了,懊恼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好像又惹哥生气了。可是,昨晚睡着睡着,确实很冷啊……难道真的是自己睡糊涂了? 刷牙刷到一半,听见“嘭”的一声闷响,估计是枕头被燕旻希摔在地上了。 暴力的行为让他更确信——昨晚肯定是燕旻希抢了被子,还不好意思承认。 唉……这找谁说理去。 早餐放书桌子上,李梨小声道:“希哥你慢慢吃,俺得去上班了,要迟到了。” 李梨一出门,租房里瞬间很安静。 他还坐在床上,李梨就没叠被子,燕旻希自己也不会,随意地堆在一旁。 才七点多,天没完全亮堂,他醒得太早,不知道干些什么。 安静后非但没轻松,反倒觉得心里一下子被掏空了,紧接着就开始焦躁不安。 燕旻希胡乱啃了几口包子,太油,豆浆也只喝了一点儿,太甜。 难道……就这么在狗窝里干坐着,无所事事地耗上一整天? 他燕旻希的人生已经被各种喧嚣、消费和速度填满了,无聊是他最无法忍受的情绪之一。 家里那边像是彻底遗忘了这个人,他又不死心地尝试了手机银行和支付软件,结果无一例外,全是醒目的状态异常。 找工作是不可能的,这个选项只是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随即被立刻否决。 第11章 开什么玩笑,要他去给别人打工?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是对自己身份的莫大侮辱。拉不下脸,更吃不了苦。 但总不能一直靠李梨的接济过活,这种依附于人的感觉,比睡大街好不到哪里去。 烦躁地起身,燕旻希在屋子里像困兽一样踱步,地方太小,没走两步就到了头。 租房实在太小太简单,除了没叠的被子,根本没什么需要整理的。 拉开衣柜门,里面主要是燕旻希带来的衣服,李梨自己的寥寥几件,叠得方方正正。 燕旻希撇撇嘴,试图拿几件衣服重新叠,以显示自己更高级的整理技巧。倒不是说他突然爱上了劳动,潜意识里,某种微妙的心理在作祟。他住在这白吃白喝,如果还像个大爷一样啥也不干,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对衣物的掌控力,也低估了李梨叠衣服的认真程度。 原本方正的衣物被他拿着一抖,再想叠回去时,却怎么也恢复不成原样,反而变得皱巴巴一团,比之前难看了十倍。 燕旻希顿时更烦躁了。 床底有几个收纳箱。燕旻希调整目标,拖出来一个,打开看,里面是李梨的一些零碎物品。 一个笔记本,记的全是和咖啡有关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针线包螺丝刀之类的简单工具;几本书,胡赛尼,埃克苏佩里一类。 还有个相机,机身是哑光的黑,看着很沉静。顶上那个经典的红点标识没有了,热靴口是个银亮的方块,嵌在正中央。 是台徕卡m11-p。 燕旻希心头一动,赶紧把盒子盖好放了回去,心绪如麻。 胡乱地把箱子推回床底,结果用力过猛卡住了,半天才弄好,累出了一头薄汗。 几番折腾下来,非但没让环境变得更好,原本整洁的空间反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更加气闷。 楼下公共水房有台洗衣机,李梨昨天好像提过一嘴。 根据模糊的记忆,他一手提着衣篓子下了楼,在楼道背后潮湿的角落里找到了所谓的公共水房。 水房地面滑得很,墙壁上布满霉点,空气里一股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怪味。里面确实有台看着年纪比他还大的双缸洗衣机,锈迹斑斑。 找了一圈,在洗衣机旁边看到了个用雪碧瓶子装着的透明液体,旁边还有个小袋子,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猜是柔顺剂。 用哪个? 燕旻希犹豫了一下,秉承着越多越干净的原则,拿起雪碧瓶子就咕咚咕咚往洗衣机里倒了不少,又抓了两大把白粉末撒进去。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香精混合着漂白粉的味道。 看着衣物被水浸湿,燕旻希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微妙的,类似于成就感的东西。 看,也没什么难的。 随手拧了一下强洗旋钮,接下来的时间,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硬板床上玩手机,游戏变得索然无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楼下洗好的衣服还没拿。 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心情掀开盖子,水呈现出浮着泡沫的灰蓝色,极其混浊。 最刺眼的是他那件浅灰色的羊绒混纺针织衫,被染上了一块块不均匀的、像是墨水泼洒般的深蓝色污渍,衣服的形态也变了,明显缩水严重,摸上去又硬又糙,质感荡然无存。 燕旻希大脑空白了几秒。 这衣服是他刚买的心头好之一,现在……就这么毁了。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狼狈将他淹没。原本想证明自己,结果却用事实证明了,他离开那个优渥的环境,可能真的……是个废物。 在咖啡馆站了一天,李梨腿脚发酸,但学会了新拉花,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 他提前请假下班,盘算着晚上买点好菜,希哥嘴巴刁,但总不能一直吃外卖,不健康。 朝屋子走,隐约能听到楼下大妈在议论着什么“洗衣机响了一下午”、“吵死个人”。 门“吱呀”一声推开。 李梨脸上那点浅浅的笑容,看清屋内景象后凝固了。 地上湿漉漉的,混杂着灰尘和水渍,脚印凌乱,扫帚被随意扔在屋子中央。卧室门没关,他视若珍宝的几本咖啡书籍,东倒西歪地摊在桌上,有一本甚至掉在了地上,书页都摔皱了。 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他胸口微微起伏。 卫生间还摆着盆衣服。他拎起那件缩水的玩意儿,又看到自己被染花的白t恤,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燕旻希就站在卧室窗前,低着头,肩膀垮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和颓丧。 这种状态的燕旻希,李梨从未见过。在他印象里,希哥永远是嚣张的,懒洋洋的,此刻像个……被打败了的斗鸡。 但李梨也没心思去哄。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老好人,相反,对这方辛苦维持的整洁天地有着近乎固执的珍惜。这个破旧的小屋子,是他在淮平唯一的避风港和立足之地。 看到自己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被糟蹋成这样,说不难受是假的。 见他回来,燕旻希没吭声,径直走到椅子旁想坐下,但看着椅子别扭地摆着,心里更烦,一脚把它踹正了,发出“哐当”一声。 “你动俺衣服了?” 燕旻希抬起头,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没有他预想的怯懦和讨好,反而是清晰的、带着克制的……不高兴。 习惯了李梨唯唯诺诺,这种直白的情绪表达让他怔忡,被冒犯的怒火随即窜起:“怎么着,我不能动?不就是几件破衣服。” 第11章 茧子 “你要是太闲,想找点事儿做,可以。但……不能这样。”李梨走到床边,转头厉声道,“好好看着。” 李梨动作并不快,有些刻意放缓,开始整理被子。铺开,抖平,抓住两个被角,对折,再对折,用手掌仔细地捋平每一道褶皱,最后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的豆腐块。 “被子是这样叠的。”他指了指,“很简单,你试试。” 燕旻希简直要气笑了。 这乡巴佬是在教他做事?长这么大,他何曾需要自己动手叠被子,公寓里有钟点工,酒店有客房服务,这他妈是什么需要学习的技能吗。 “叠个被子还显出你来了?老子没那闲工夫。”燕旻希嗤笑一声,极尽嘲讽。 李梨盯着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很简单,你试试。以后……早上起来,顺手就叠了。” 以后?这词儿跟针似的扎了他一下。 对,只要家里不心软,他不低头,是得在这鬼地方长住,天天自己叠被子…… 他是不可能跟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跑回去的。 寄人篱下,连发脾气的底气都不那么足了,燕旻希铁青着脸,最终赌气般粗暴地抓起被子,胡乱折了两下,团成一个卷扔回床头。 形状丑得很,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团。 李梨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接手。 “行了没?”他声色俱厉。 看着那团作品,李梨没搭理,只是走过去再次默默把被子展开,按照刚才的步骤,一丝不苟地叠好。 “多试几次就会了。” 燕旻希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烦躁地别开脸,不想再看那个碍眼的豆腐块,也不想再看李梨认真的脸。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小冰箱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个鸡蛋和一点蔫了的青菜。 李梨关上冰箱门:“家里没菜了。俺去趟菜市场,你……要一起去吗?” 他问得有些犹豫,并不指望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会答应。 燕旻希本想一口回绝,但待在令人窒息的小房子里更难受,出去透透气也好。 “随便。”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同意了。 所谓的菜市场就在几条街之外,是个由无数摊位组成的露天集市。还没走近,就听见喧嚣的人声,各种生鲜调料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地面随处可见菜叶和污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大部分是穿着朴素、行色匆匆的市民和小贩。 一走进这里,燕旻希眉头就拧成了死结。他捂了捂鼻子,感到极度不适。 李梨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熟门熟路地在一个个摊位间穿行,专注地比较菜肉的新鲜程度和价格。 “这西红柿怎么卖?” “大婶,豆角便宜点行不,我常来的。” “老哥,来把菠菜。” 燕旻希闷头跟着,或是站在旁边,看李梨为了几毛钱认真地计较,看他把还带着泥土的蔬菜小心放进布袋里。 这种感觉很陌生。 李梨显然没在意他的无语,专注于买菜大业。买好了素的,又走向卖肉的摊位。人流更加拥挤,燕旻希被迫紧紧跟着,周围是各种肉腥味和嘈杂的方言,让他头晕目眩。 扛着大包的摊贩从旁边挤过,手肘重重撞了他一下。 第12章 下雪天,地面本就滑,满是融不干净的脏雪,燕旻希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伸过来,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吧希哥?”李梨的语气有些急促,“这里人多,你小心点儿,跟紧俺。” 他没有松开手,就着这个姿势微微用力,将燕旻希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手滑下去紧紧牵住。 惊魂未定地站稳,燕旻希心脏还砰砰直跳。他低头,看着李梨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种混乱的情绪,如潮水般悄然漫过了他的心防。 李梨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肩膀不算很宽阔,即使穿着羽绒服,后背依旧有些单薄,清瘦挺直。在拥挤的人流里,莫名透着倔强的韧劲儿。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李梨侧过头,露出个憨憨的笑容安抚他:“快到了,前面买完肉俺们就回去。” 风呼啦一下吹过来,劲儿真大,把李梨额前软趴趴的头发全给掀上去了,几片雪花正好趁乱扑到脸上。 平时被遮住的光景露出来,燕旻希才看清,原来他眉眼这么锋利。眉毛浓,眼睛轮廓也清晰,组合起来,其实是种很利落的俊俏。 可偏偏本人一点儿没觉得,风这么大,他还咧着嘴傻乐,笑得没心没肺的。 风吹过去,头发又软塌塌地掉下来几缕。 刚刚惊鸿一瞥那笑呵呵的脸,算是印在燕旻希脑子里了。 可算买完了,打道回府,一段歪歪扭扭的琴声飘了过来,拉得磕磕绊绊,像在锯什么东西。 燕旻希循着声音望过去,街角背风处,蜷着个裹军大衣的老流浪汉,正埋头对付手里那把小提琴。手法生疏,旋律支离破碎,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像是被刺耳的声音搅得心烦,眉头只拧紧一瞬又松开了。目光停在老家伙冻得通红的手指上,有那么一两秒的工夫,像是出了神,眼神里空荡荡的,好像透过不成调的噪音,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没等调子继续拉长,他已经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冷风里。 李梨往黑色的琴盒里抛了张红票子,匆匆跟上他。 “希哥……” “嗯?” 李梨眨眨眼,还是问了:“你手上,咋还有茧子呀?” 刚刚牵着,燕旻希左手着着实实有层薄茧,能摸出来,他还以为有钱人手上都不会长茧子呢。 闻言,燕旻希摊开掌心看了看,旋即凑到李梨耳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你猜猜看?这是……练习某种手指技巧留下的。” 李梨先是一愣,耳根慢慢红了:“手、手指技巧?” 见他这样,燕旻希有些意外,坏笑着退开:“是啊,需要非常专注持久,而且节奏感要好的那种。” 他绕至李梨身后,忽然凑近绯红的耳朵吹了口气:“想哪儿去了你?” “没、没有!”李梨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赶紧弹开,差点滑了一跤。 “骗你的,说你傻瓜你还真是啊。这个茧子啊,”燕旻希停顿了下,“其实是以前等一个很重要的人,不小心留下的。” 说着,他用长了茧的指尖挠了挠李梨的手心。 “等人……也能等出茧子?” 燕旻希眼神里带上些戏谑:“嗯。因为等得太久,用手指敲东西敲的。现在好像……不用等了。” “为啥?” “笨死了。” 他轻拍了下李梨的脑瓜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窗户玻璃被扑簌簌的雪片糊住,街对面的招牌都看不清。 店里暖光的灯照着,暖气也开得足,烘得人昏昏欲睡,空气里只剩下循环了不知道第几遍的爵士乐。 这种天气,鬼才出来喝咖啡。 “角度不对,水流太急了。”伍素蝉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你这一下子冲下去,粉床都给你冲烂了,能好喝才怪。” 李梨嗯了声,把壶里剩下的水倒掉,重新磨豆、布粉。 他的动作很认真,甚至有点过分认真了,每个步骤都严格按照伍素蝉教的那一套来。重新提起手冲壶,细小的水流从壶嘴流出来,在咖啡粉中间画着圈。他手腕很稳,眼睛死死盯着粉床,深褐色的粉末慢慢膨胀,冒出细密的气泡。 伍素蝉凑过来,用勺子舀了点儿咖啡液,吹了吹。 “比上次好,没有涩了吧唧的味儿,风味也在,这支豆子该有的果酸你冲出来了。” “蝉姐,我…我厉不厉害?”李梨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厉害厉害,”她忍不住笑,“瞧把你能的。” “周老板,我成功了!” 他冲人炫耀,周既白正打扫角落卫生呢,头也不回:“好好好,要篡位了。”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寒风卷着点雪星子先扑了进来,随后,一个穿黑大衣的高挑身影侧身进门,顺手把厚重的玻璃门带严实了。 李梨放下手冲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杭轩哥?” “好久没见了,小梨。”赵杭轩径直走到吧台前,俊秀的脸自看着他就溢满笑意。 “路过,看这雪太大了,进来躲躲。” “冻着了吧,俺请你喝,要喝啥?”李梨抬手,替他把肩上的落雪拍掉。 “哪能让你请。”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饮品单,手指随意一点,“就这个吧,大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梨应着,转身就去准备。他手脚麻利,但比起刚才自己练习时,明显多了点紧张,生怕在老朋友面前露怯,这头一次给赵杭轩做咖啡呢。 浓缩咖啡汩汩流入杯中,香气弥漫开来。 “谢谢。”赵杭轩接过,手指碰了碰杯壁试温度,“你还在这干着呢?挺好。” “嗯,周老板和蝉姐人都好,活儿也稳定。”李梨转身洗用具,又问了句,“杭轩哥,你家里的急事…都处理好了?没啥大问题吧?” 第12章 见室友 赵杭轩端杯的手一顿,随即送到唇边抿了口。 放下杯子,他轻轻叹了口气:“家里人身体一直不太好,回去就是忙前忙后。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家庭,底子薄,生场大病那就是完了。积蓄掏空不说,外头还欠了些债。” “家里就我一个还算顶事的,一堆烂摊子,亲戚间扯皮,争些……鸡毛蒜皮,又伤感情的东西。里里外外都得顾着,弟弟妹妹还小,什么事都不懂。这段时间真是……我真觉得天要塌了。” 说到这,他停了停,眼帘垂下,眼窝处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纸杯的手指稍稍收拢了些。 李梨心里发紧,脸上满是感同身受的难过。 赵杭轩描绘得云淡风轻,但他能听出来背后的不容易。农村家里失去顶梁柱,长子长女就得扛起一切。像赵杭轩这样看着就体面,脾气也好的人,回去处理肯定更累心。 “俺明白,家里有事,心里最着急。有啥俺能帮忙的,你尽管提!” “都过去了。”赵杭轩似乎不想再多谈自己的苦难,“有些话,我也就跟你说说。跟别人说,人家也不懂,说不定还觉得我矫情。” 李梨被他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又酸酸的。 “杭轩哥……有啥事你就跟俺说!俺嘴严实着呢,你帮俺那么多,俺都记着。” 他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好像懂得很多,有时候会讲些城里的事,教很多东西。李梨懵懵懂懂,觉得这人懂得真多,对自己真仗义。 后来赵杭轩就说家里有事,匆忙走了,再没联系。 李梨自动脑补赵杭轩为了还债,不得不做更累更苦的工作,可能还要干好几份体力活儿… 怪不得比上次见瘦了点,也好像更沉稳了,是让生活给磨的。 “杭轩哥,你现在在哪儿干?” “在家小公司做行政,打打杂,跑跑腿。”他语气挺随意,“朝九晚五,工资还行,就是无聊。不像你,学手艺呢。” “嗯,”李梨抿起唇,轻轻笑了下,“多学点儿东西,能多赚点儿。” “也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他顺着李梨的话,“不过你也太实在了,就光想着挣钱,没想想别的?” “别的?啥别的?”李梨没明白。 “来这边也有段时日了吧,就没想着……谈个朋友?” 这问题突然,李梨被问得一懵,脸上立刻有点发热,“俺这条件,谁看得上啊。一天到晚就在店里和租房打转,认识的都是客人。” “再说了,”李梨脸色正经起来,“现在哪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就想着多挣点钱,让家里头轻松些是正理。” 他说着,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神有点飘远,像是看到了老家冬天光秃秃的山梁和冒着炊烟的平房。 趁年轻多攒点,以后说不定也能在这城里真正安个家,把爹娘和弟妹都接来享享福。 第13章 “也是。”赵杭轩点头,目光平静,“但缘分的事说不准。就没遇到过……对你特别好的人?城里热心肠的也不是没有。” 特别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想到了燕旻希。 李梨继续擦着已经很干净的杯子,声音不大:“有……遇到过。” “是谁?”赵杭轩急切地凑近几分。 “就……一个朋友,他帮了俺很多,是俺室友。” 没说具体的人,周既白还在店里,有些话不方便说。 虽然燕旻希可能根本不在乎,但他就是觉得,不能随便把希哥的事情说出去,尤其希哥现在好像处境也不太妙。 “这样啊……”赵杭轩眼神动了动,满意地笑了,没再追问。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你几点下班?” “那得晚上,天擦黑了就下班。” “看来是我没找对时候,有空去找你。行,看到你挺好,我也放心了。咱俩加个微信?以前那个号我不用了,家里出事那段时间…有点乱。” “好。”李梨忙把手机拿出来。 加完好友,赵杭轩从拎过来的袋子里拿出个东西,一顶毛绒绒的帽子。 带围巾的,整个儿把李梨脑袋包了起来。 帽子软乎乎的,两片大耳朵垂在两边,围巾部分正好把他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好像买大了,衬得脸更小。绒毛边儿密密地贴着皮肤,李梨不习惯,微微动了动,又抬眼望着赵杭轩。 围巾边沿正好卡在他脸颊肉下面,把那点软肉轻轻托着,看着就特别软和。 还没来得及道谢,赵杭轩已经轻轻搂住他,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松松地环着。 李梨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僵成了板砖。 都兄弟,俩大老爷们抱这么紧,不太像话。 “家里的面霜用完了吧,要不要我再买点。” “别别,俺一男的天天涂这玩意儿干啥,你都给俺涂一整月了,闻着就怕。” 赵杭轩失笑。 “走了,有空微信联系。雪大,你下班回去也注意安全。” 松开手,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门口,深色的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划开。 店里只剩下淡淡的噪音,伍素蝉在拿手机看短剧,周既白躺懒人沙发上打小游戏。 李梨把帽子摘下来,小心地放回袋子里,继续擦杯具。 伍素蝉这时候抬起头,看看窗外,又看看李梨,咂咂嘴:“梨梨,这你朋友?看着可不像一般人啊。” 心里那点儿因为赵杭轩家道中落而生的同情和感慨还没散尽,他辩解道:“蝉姐,你是不清楚,杭轩哥他…其实可不容易了。家里前阵子出了大事,欠了债,现在打工还钱呢。人就是讲究派,以前就这样。” “欠债还穿loro piana?”周既白轻叹,“小梨啊,有些事行道太深,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啥玩意儿……盆、盆拿?”李梨摸不着头脑。 到家刚开门,就和燕旻希打了个照面,后者脸色极阴沉,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等在门口。 “希哥?咋了这是……” 他往屋里探头,以为又被弄得一团糟,没处放脚了。 “还知道回来?” “雪大也得到点儿关门。”李梨把沾了雪的外套和帽子脱下来,挂上门后的衣架,顺手拿了搁着没用的桌布铺那块地上。 地板潮得很,再滴上水,怕不是要长出蘑菇。 “希哥你没吃晚饭吧?俺马上煮,下点面条吧,快。” 他进了小厨房开煤气,手脚麻利地洗菜,手骨很快被冷水冻红了,刺骨的疼。 “下午店里就你一个人?怪冷清的。” 燕旻希重重地关上门,转身坐沙发上,脸色还是很臭。 “没有啊,周老板和蝉姐都教俺新拉花呢,有点儿难。” 李梨又摸出两个鸡蛋,背对着燕旻希切葱花。 “那多无聊,也没能偷闲。”他继续,声音拖得有点长,“就没个把熟人路过,进去喝杯东西,暖暖身子,送顶破帽子什么的。” 拿菜刀的手一顿,李梨转头。 燕旻希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逼人,直勾勾盯着。 “下午那个男的是谁?” “哦,他啊。和俺合租的,记得不?上个月回老家处理事儿那个。” “他犯得着跟你合租?” “咋了?杭轩哥不容易,缺钱缺得紧,人特别好,就是命不咋好。” “杭轩……?” 燕旻希先是一怔,瞳孔猛地缩紧了,像被强光刺到。那点愕然只存在半秒不足,就被更凶猛的浪潮吞没。 他整个人像一座压抑到极致的活火山,连空气都凝滞了。 “他告诉你,他叫杭轩?……是不是还姓赵。” “是啊,你咋晓得?” ……难怪了,送的是徕卡。 老白这家伙,念了一堆,也不知道拍张照片过来。 水开了,他把面条捞进两个大碗里,浇上汤,铺上鸡蛋和青菜,撒上葱花,又滴了两滴香油,香味更浓了。 燕旻希还是恹恹地看着他,眼神儿叫人琢磨不透。 两碗面被端到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李梨又唤了他一声:“希哥,过来吃啊,趁热。” 燕旻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嗤笑。 筷子尖把碗里的荷包蛋戳了个洞,金黄的蛋液流出来。 “怎么个不容易法?说来听听。” 李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爹娘身体不好,看病要钱,亲戚不借就算了,还闹得厉害,杭轩哥夹在中间受气。现在总算理清了消停了,他心里乱想歇歇,慢慢来。” “还有呢?你没说完。” “还有就是……”李梨认真地回忆,“哦,还问俺有没有谈个相好的,俺说急着挣钱。”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完,发现燕旻希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那摊被戳烂的鸡蛋,嘴角抿着,那弧度不像笑,倒有点冷。 “咋了?面不对胃口?” 燕旻希抬起眼,没了平时的懒散或骄横,透着一股子锐利,像冰锥子,直直刺向他。 “赵杭轩这么跟你说的?爸妈得病,身心俱疲,一个人清净清净?” 李梨被看得有点发毛,不自觉放下筷子:“啊,是这么说的。咋……有啥不对?” “你问我?”燕旻希嗤笑一声,把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碗都震了震。 “李梨,你他妈是不是缺心眼儿?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第13章 哭哭 “赵杭轩那狗日的,上个月他老子刚卸任,他就当上执行总裁了。总裁是什么清楚么?就是东家。还处理家事?他那是回去接手,是去立威,把不服他的老家伙收拾服帖!” 李梨木着耳朵,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懂了但脑子转不过来。 “你咋知道……” “我怎么知道?”燕旻希被噎了下,随即怒气更盛,“要和我结婚的那女人,叫赵晴,赵杭轩是她亲弟!圈子里谁不知道赵家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姓赵的这个月风光上任?就你不知道。李梨,你除了你那点破事,你还知道什么?你眼睛长哪儿了?” 这张脸蛋现在全是空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燕旻希吐出的字句砸过来,他连躲都不会躲,就定定听着。 “就你这种傻子,别人随便编个惨兮兮的故事,掉两滴鳄鱼的眼泪,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还命不好?他命不好,这世上就没好命的人了。” “不,不可能……”李梨声音干涩,咽了口沫子,“杭…赵杭轩他看着不像……” 骗人?为什么?看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心里在笑话吗。还是觉得,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说什么都会信,所以编个故事来逗弄。 一种迟来的、被愚弄的耻辱感,慢慢从脚底爬上来,爬至四肢百骸,攥住了他的心脏,喘不上气。 他下午是真的在同情赵杭轩,为人家担心,真的把那番话当成了兄弟间的信任。 结果,全是假的。 “……他为啥要骗俺?” 燕旻希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像被泼了盆冷水,刺啦一下灭了大半,剩下的是更让他烦躁的憋闷。 他抓了把头发,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到底没那么冲了:“为什么?有钱人的恶趣味呗。看着你傻了吧唧的啥都信,特有成就感?或者……” 他顿了顿,瞥了李梨一眼,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赵杭轩阴险狡诈,赵晴眼高于顶。自己抗旨逃婚,打了赵家的脸,赵家能痛快?这孙子接近李梨,绝对没安好心。 李梨已经听不进去了,把筷子重重一搁,起身就跑进房里一头扎在床上,拿被子闷着自己,只露出个黑发顶。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微“咔嚓”声。 “靠,你至于吗?” 第14章 燕旻希坐床边上,推了他两把,李梨不动,他只好扣着人肩膀硬掰过来。 李梨睫毛早哭湿了,水汽蒙着黑眼仁儿,鼻尖泛红,脸颊却没什么血色,像被雨打湿的栀子花,花瓣都耷拉了,颤巍巍地挂着水珠。 燕旻希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气都没了,什么道理都不想讲了,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把李梨弄哭了。 他没什么道德,倒不是怕见眼泪,但就不想看见李梨哭。 这傻小子一哭,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不对,都他妈怪姓赵的那王八蛋。 燕旻希心里把赵杭轩带着赵家祖宗问候了八百遍,但眼下,显然有更棘手的问题——李梨哭得停不下来。 “喂,别哭了成不成?” 李梨像是没听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燕旻希戳戳他肩头,给他戳得晃了下,李梨终于抬起朦胧的泪眼,眼神让燕旻希心里又疼了一瞬。 “他为啥要骗俺,俺没钱没本事,骗俺能得到啥啊……” “因为他有病,他们全家都有病。”燕旻希揉乱他的头发,又用手掌擦掉泪珠子,“行了……别哭了,你又不是真的一无是处。不是在学做咖啡吗?老白不是夸你学得快?好好学,以后……以后开个自己的店,气死姓赵的。” 李梨愣愣地看着他。 毕竟在有限的认知里,燕旻希总是对他呼来喝去,嫌弃他笨,嫌弃他土,没给过任何正面的肯定。 “伸手。”燕旻希命令道,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他不太会哄人,以前都是别人哄他。 李梨茫然地看着,没动。 “我让你伸手。聋了?” 迟疑片刻,李梨慢慢摊开手掌。 燕旻希飞快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拍在他掌心,接着立刻缩回手,插进自己口袋里,眼睛盯着地面,李梨只能看见他僵硬的后颈。 是个玩偶,不足巴掌大,一手就能捏住,有几分憨态可掬。 小狗的模样,头上戴了个青色的梨子头套,刚好把它的脑袋全包住了,露出一张脸蛋,圆溜的眼,黑色的小鼻头。 燕旻希没回头:“回来的时候顺手买的,丑死了,正适合你。” 他没提今天出门上班的事儿。 “这……这送给俺的?” “不要拉倒。” “要!俺稀罕着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用浓重的鼻音,很小声很认真地说:“希哥……谢谢你告诉俺。” “谢个屁。以后长点记性,别什么阿猫阿狗跟你说两句好话就当真。特别是姓赵的,离他们远点,没一个好东西。” “希哥,俺就信你。” 燕旻希站在组长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的,是气的。 组长王勉,四十出头,头发不多,抹得挺油亮。 他正打电话,看见燕旻希进来,眼睛都没抬,继续对着话筒说:“对,就按那个方案来,月底前必须搞定……嗯,行,你先忙。” 没等他请坐,燕旻希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小燕啊,有事?”王勉身子往后一靠,那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崩开。 还没开口,王勉又先发话了:“你做的方案怎么回事儿,数据对不上,逻辑更是乱的。要的是落地实操方案,你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有什么用?” 燕旻希慢慢抬起眼。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尾带着浅浅的倦青,是这几天熬夜熬的,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波澜。 “哪里不对,你指出来。” “还要我说的更清楚?你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做不了。这数据是你给我的原始文件就有错,昨天问过你,你说先做着。现在不行了,怪我?” 王勉瞪着他:“有事自己身上找原因,光嘴皮子一碰,推脱责任,我更看不起你。” “我意思是,”燕旻希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要么你把正确的文件给我,要么你找别人。这种垃圾,我不伺候。” “怎么,受不了了?” 王勉露出个果不其然的笑:“你这人,来我们小公司就是玩票。才四天,呵,还没一周呢。” “工资结了我马上走。” “工资?”他笑得更大声,像个破风箱,“燕旻希,你当这是你家开的公司?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试用期七天,没过七天没工资,这是规矩。” 燕旻希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愠怒:“这四天,我难道没干事?” 眼前这位,让他去楼下取快递,整整二十箱复印纸,电梯坏了,又叫他走安全通道扛上十七楼。他扛了,里衣湿透,黏在背上。王勉路过,拍拍他肩膀:“小伙子,缺乏锻炼啊,得多磨炼。” 眼神像看个笑话。 “那又怎样?”王勉摊摊手,“公司规定不可能破。” “我干了活,就得拿钱。” “要钱?”他身体前倾,脸色狠戾,“燕旻希,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来体验生活的是吧?家里有钱,闲着没事干,出来找点刺激。我告诉你,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赶紧回家找你爸妈哭零花钱去吧,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要是几个月前,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燕旻希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后悔。现在不行了。 “至少给我这几天的饭补和交通费。”他声音有点哑。 王勉笑得前仰后合,油腻的头发都跟着抖。 “小燕啊小燕,你真是……”他摇摇头,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甩在桌上。 “行,看你可怜,三百块,够你打车回家了。拿着赶紧走人,别让我再看见你。” 钞票轻飘飘地落在桌面,有一张还滑到了地上。 燕旻希捡起来,弹了弹,都揣进兜里。 然后,在对面骤然放大的瞳孔里,他手臂一挥把工牌甩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王勉的大脸。 “去你妈的。” 冬天的风是硬的,冷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霾的粗粝感,像无数把小锉刀刮在脸上,往衣领子里钻,往骨头缝里钻。 燕旻希打了个哆嗦,把拎着的外套穿上。 找工作没托兄弟,不想被知道。他学历漂亮,简历投出去当天就有三家找上门,选了这家,离租房最近,名不见经传的小私企,也不怕走漏风声丢了面子。 结果一堆糟心事儿。 对,他是不会。不会低声下气拍马屁,不会为了几千块钱加班到半夜还感恩戴德。 但论做事,不说态度有几分认真,他学得快啊。 大学是正儿八经上的,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学校,这些人加起来学历都没他一半硬。可在这儿,学历屁用没有。 只看会不会舔,会不会装,会不会把那点儿人格自尊踩碎了咽下去。 第14章 查手机 傻逼,燕旻希骂自己,活该挨饿受冻。 可如果再选一次,他大概还是会摔门走吧。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街。 老城区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假人模特穿着他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过季款,呆久了,他都快忘了这是淮平。 走过天桥,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耳朵生疼,手指冻得有点僵,插口袋里也没用了。 燕旻希喝出团白雾搓搓手,加快步子去了街边。 耳朵里,那些车声人声忽然退远了些,眼前一片朦胧雪色,另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橱窗里暖黄的灯光下,静静躺着一把小提琴,深棕色,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对,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手指按在木质指板上的触感,光滑的,有点儿凉,是下巴和锁骨托住琴身时的踏实。还有味道,松香的味道,细腻粉尘飞扬的味道,有点儿涩,有点儿苦。 不能想,想那些没用。 但他没舍得走,直到店员透过玻璃打量他,眼神疑惑。 数不清拐了几个弯,路灯亮了。两边的店铺变得低矮、陈旧,空气里多了油烟的气味。 纯粹是走累了,燕旻希拐进一条老巷子,刚进去就有家书店,店面小,招牌上的字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旧书坊”三个字。 推开虚掩的木门,暖气开得很足,混着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儿。最里头有个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戴老花镜,正看书呢。 抬头看了燕旻希一眼,她没说话,又继续看。 门口左手边靠窗,还真有把藤编椅子。 他也没客气,赶紧坐下了,店内的热量慢慢烘着,冻僵的手脚一阵酥麻。 老太太一直没动,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或者跟这店里的一本书、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 燕旻希在书架间转了转,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是讲民国历史的,没意思。 第15章 “随便看,不买也行。”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居然挺清晰,并不苍老嘶哑。 “喂。”燕旻希顿了顿,换了个像样点儿的称呼,“老板。” “您这儿,招人吗?” 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看他。 “招人?” “帮工之类的。”他咽了口唾沫,“工资看着给就行。” 她合上书:“上班时间,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一小时。周日我儿子来看店,你休息。” 燕旻希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干脆,反倒迟疑了:“我……可能干不长。就暂时。” “我这里活不轻松。每天要开门关门,打扫,整理书。有些老主顾会打电话来找书,得帮忙找。还得会修书——有些书破了,得补。你能干?” 他没修过书,东西稍微损坏了,不用自己扔,隔天就看不见了。 燕旻希捏了捏口袋里的票子。 三百块……离买个好相机还差的远呢。 “我能学。” “一个月一千三,你周一记得来。我姓程,叫我程婆婆就行。” “这店里的书,我能借回去么?” “能,当然能,看完了记得拿回来。” 还没插钥匙,门自己开了条缝,温热的空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涌了出来。 几根白净的指头扒在门框上,窄窄的缝儿里露出一双眼睛,正隔着间隙瞅他。 那双眸子是弯的,亮晶晶的,看着就叫人晓得,肯定在门背后偷偷笑呢。见燕旻希不说话,就盯着自己,那眼睛立刻眨了眨,月牙儿似的。 两片睫毛的尖儿又密又翘,在眼下投出轻轻的影。 “希哥,回来啦?” “嗯。干嘛呢你?” “等你吃饭啊。今天炖了排骨,可烂乎了。” 李梨回了窄小的厨房,把汤碗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粉围裙是超市买牛奶送的,带着一圈荷花边,围在他身上挺像回事。 地三鲜烧得颜色挺深,土豆软烂。砂锅里的白菜炖豆腐咕嘟着,奶白的汤面上浮着油花,星星点点的。 胃里饿,舌头却像是木的,燕旻希夹了一块最小的排骨,机械地咀嚼。 “怎么了哥?不好吃吗?”见他吃得心不在焉,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李梨忍不住道。 李梨自己碗里的饭已经下去一小半,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没,”他把筷子搁在碗上,“不饿。你吃你的。” 李梨哦了声,也没坚持。 靠在椅背上,他静静看着李梨吃饭。吃得很快,不粗鲁,只是专注,好像吃饭是件顶顶重要的,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儿。 “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燕旻希拿起旁边玻璃杯喝了两口水。 李梨看都没看,顺手抓过来,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大口。 “俺不回,车费太贵了,俺爹说别糟蹋钱,先在城里干满一年,明年回去。” “你不嫌脏?”他语气不太好。 李梨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很诚实地回答:“不脏啊,哥你的杯子。” 杯壁上,两个不同位置的唇印隐隐重叠在一起,很快又被新的水雾覆盖。 燕旻希看着他。这杯子自己刚刚用过,李梨就这么……毫不介意地接着用。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顺着脊椎骨爬,倒不是恶心嫌弃,是……他说不清。 李梨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侵入他的界限,分享他的一切,被子,毛巾,外套口袋…… 以前那些朋友,一起喝酒,他的杯子别人绝不能碰,更别说喝剩下的。吃饭,点一桌子,吃不完就扔,谁也不会去动别人动过的筷子。 干净,体面,距离感。那是他熟悉的世界。李梨不是那个世界的。 是从泥土里,从最直接的生存需求里长出来的。 他觉得这是实在,是不糟蹋东西,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界限和矜持。 吃饱喝足,水龙头很快哗哗响起,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旻希还坐在旧沙发上,看着李梨收拾碗筷的背影。 心里那点烦,渐渐变成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像是一脚踩进温吞的泥沼。 李梨这个人,他的亲近,他的毫无保留,都像狭小破旧的租房一样,燕旻希在某个瞬间觉得窒息,却又在另一个刹那,可耻地贪恋这一点点廉价的、伸手可及的温热。 水声停了。 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李梨见他还坐在桌边发呆:“希哥,俺烧了热水,等会儿泡脚不?刚买了生姜。” “啧。”燕旻希把手机啪一声丢桌上。 “没电了,自动关机了。”他皱着眉,语气很冲,“充电器不知道扔哪儿了。破手机,续航垃圾。” “俺有充电宝,给你……” “不用。”燕旻希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直地,“把你手机给我用一下,我查个东西。” 没任何犹豫,李梨把手机递给他,连个锁都没设。 燕旻希走到窗边,径直点开微信。 几十条未读消息,来自什么拿铁小分队、川菜交流群等等。 好友申请还挂着一堆,点开看,男男女女都有,燕旻希顿觉不爽,挨个删了。 刚划了下,列表一堆没备注的网名冒出来了,消息全是什么“帅哥你多大?”、“认识认识?以后一起玩啊”、“昨天去咖啡店怎么没见你”…… 一记狠戾的眼刀飞过去,李梨见他回头瞪自己,也不打扰,只是眼神里流露点儿单纯的询问,好像在说:用完了吗? ……靠,这个傻子。 他并没有真的想查什么,只是想看看李梨的反应。 而李梨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对他只有全然的信任。 本以为看到的内容会简单贫瘠,像李梨本人——毫无秘密可言。 结果这臭小子,居然挺招烂桃花的,指不定哪天裤衩儿都被骗走了,燕旻希愤愤咬牙,一时恨不得把他藏家里。 倏地想起个人,刚准备还手机的手又停住了。 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赵杭轩,应该是挺久没聊了。 起初只是随意地翻看,脸色淡淡的。慢慢地,手指停住了,然后又往前划了一下,很慢。 再划拉几下,他面色眼见着就沉了,从额角到脖子,都透出一层被极力压制的、发青的怒气。 —小梨,好想你。 —杭轩哥!还没睡啊,你家里事忙完了吗?叔叔身体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离不开人。累得慌,真怀念跟你挤着睡的日子。晚上翻身都能碰到,有人说说话,心里没那么空。 —别难受,都会好的。那时候是挺挤的,俺睡觉不老实,没吵着你吧? —怎么会吵着?你身上暖和,夜里冷,靠着你睡还挺舒服的,现在一个人反而觉得冷清。 —俺这么热啊,自己都没觉着。你多盖床被子!再省也不能冻着自己啊! —还是小梨实在,沾床就睡。不像我,心思重,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就会想要是你还在身边,能听着你轻轻的呼吸声,大概就能睡着了。 —别想太多,越想越睡不着。数羊吧要不? —好,听你的。不过想着你累了一天乖乖睡觉的样子,可能更容易睡着。你睡觉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东西,有时候是枕头,有时候…… 第15章 喜欢死了 —啊?俺都不知道!没抱你吧杭轩哥?【惊恐】 —偶尔会不小心蹭到。没事,我不介意。 —对了,俺今儿搬新机子,腰撞到了,老疼了,青了一片【哭泣】 —涂药了没?我现在给你寄点药,或者你明天去医院,我报销,别心疼小钱,身体重要 —涂啦,俺皮糙肉厚,好得快 —【照片】 —这种不要随便发别人啊……我会忍不住担心你的,而且太没防备心了哦。 —你又不是别人! 燕旻希脸上最后那点儿血色也褪了。 一层煞气罩下来,沉甸甸漫到眉梢,牙关是咬着的,咬得两腮微微抽动。 手指用力戳几下,要把屏幕戳碎似的,赵杭轩被拉黑了。 “李梨。” 忽然被点名,李梨坐直溜了,膝盖并拢,双手还规矩地放在大腿上。 偏偏坐姿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让人想往他绷紧的腿根掐一把,看到底能撑多久。 “你和赵杭轩一起住了多久?” “啊?”李梨挠挠头发,“一个月吧估计?” “他对你做什么了没。” 李梨更不明白了:“希哥,俺又没藏钱,他干嘛对俺做啥?” 燕旻希把手机甩在折叠桌上,走到他身边坐下,手伸过去,一把掐住他下巴,用了实打实的力气。 虎口卡着他下颌,拇指和食指这么一合,软肉立刻被挤得泛红,从指缝边沿透出来。 第16章 李梨皮肤薄,加上在淮平养好了,摸着像某种温玉的触感。 他整个人真就一动不敢动,眼睛黑是黑,白是白,仰着脸,里头干干净净地映出燕旻希一张臭脸。 燕旻希只是盯着他看,看那圈红痕一点点在自己指下加深,嘴唇被掐得微微张着,呼吸喷在虎口,又烫又潮。 “唔……希哥?” 拇指往里一顶,指节就卡进了他齿关之间。 “舔。”声音压得低,他没留商量的余地。 李梨满眼惊谔。 “为……为啥啊?” “快点儿,不然我走了。”燕旻希又补了句,手指压住他舌面。 李梨眼圈唰就红了,迅速漫上水汽,要哭不哭地憋着,想往后缩,可下巴还被掐着,退不了。 燕旻希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面颊:“不做就不理你了。” 僵了大概有两分钟,李梨的睫毛已经浸成一绺一绺的了,垂下去,闭紧了眼睛。 湿热的舌头怯怯地探,讨好地贴着指腹舔了一下,又一下。动作生涩得很,唾液从他嘴角溢出来。 燕旻希没丝毫怜悯,拇指时不时拨弄两下。 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虎口往下淌,李梨边哭边舔,胸口起伏得厉害,看着脏兮兮的。 舌头终于软塌塌地停下来:“够、够了没……”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边说边抽气。 燕旻希没答,抽出手指,湿淋淋的。 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又闷又疼。看着他侧身躺沙发上,眼泪还在流,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 燕旻希突然低头。 呜地一声,李梨抵着他胸口开始推,腿也乱蹬。燕旻希手滑到他后颈,死死按住,另一条胳膊箍住腰,把李梨整个人钉在沙发里。 也有这么久日子了,他原来怎么没悟出李梨到底多大劲呢。现在人家手肘挑准时机一顶,顶开了发力推,燕旻希差点把肺吐出来。 燕旻希连连咳嗽,胸口痛的很,抹了抹嘴看着李梨。 本想着……舔他上颚,吮他舌尖,把李梨所有呜咽和喘息都吞下去。 或者能尝到李梨眼泪的咸涩味道,唇角的痣也给沾湿了。 现在得去医院挂个呼吸科。 被松开时,李梨呼吸还没喘匀,嘴唇红得厉害。 燕旻希转身去桌上抽了张纸,走回来塞进李梨手里。 “擦擦。”他说,又去倒了杯水,放面前的茶几上。 “……燕旻希,俺膈应你。” 声音很轻,狠狠扎进他的耳朵。 “你说什么?” 燕旻希被激怒了,脸上又开始冒火气。 “俺烦你!”李梨发狠地推了下,推得他堪堪稳住脚步,差点摔了。 弯下腰,李梨胳膊肘重重地杵在膝盖上,脸埋进手掌。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总是这样…看不起俺,把俺当傻子,随便欺负……不高兴就骂俺,生气就…就亲俺!现在又、又……” 又了半天没又出来,但他固执地瞪着燕旻希,重复道:“俺烦你,最讨厌你,俺是个大活人啊,俺有感觉,会难受……” 刺痛感混合着巨大的后怕,顿时席卷了燕旻希。 他不是故意要把李梨弄哭的……算了,认了,就是故意的。 但他没想过李梨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会这么直白地说讨厌自己。 不行,不可以。 不想被李梨讨厌。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压倒了一切。 李梨弓着背,手又把脸捂着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流,啪嗒啪嗒砸在牛仔裤上。 “我……我不是看不起你。” 李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厌恶地看着他。 被某种更强烈的念头所驱使,燕旻希狼狈又认真地坦白道:“……我只是看不惯你跟别人那么说话,尤其是姓赵的那装逼犯。” 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他还是逼自己说了:“我亲你,也不是想欺负你,是、是因为——” 那股念头太过执拗,燕旻希破罐破摔。“我已经喜欢你了。” 哽咽声停了,李梨好像忘了哭泣,直直地望着他。 “所以我受不了别人用恶心的眼神惦记你,看不得你傻乎乎地对谁好。” 他刚向前走一步,李梨受惊般往后一缩,神色警惕。 燕旻希只好停住步子,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方才是过分,吓着你了,我道歉。但……你别讨厌我。行不行?” 这早上冷得,骨头缝都冻透了。 胳膊不知道啥时候伸到被窝外面了,燕旻希迷蒙睁眼,刚醒就冻得一激灵。 旁边暖烘烘地,李梨还沉沉睡着,生物钟使然,其实他一般醒得更早,许是昨天哭累了。 眼皮果然有点儿肿,薄薄地泛着红,能看见底下的细血管。 这屋子又旧又小,终于发挥点儿作用了,就算昨晚闹脸成那样,李梨还是得和自己睡一块儿,燕旻希暗自庆幸地想。 他往那头挤了挤,头抵在李梨颈窝里,不用细心嗅也能闻见一股涩香味儿,这家伙大概每件衣服都被咖啡味浸透了,跟个咖啡豆似的。 门被敲响了,周六早晨很安静,敲门声更清脆了。 燕旻希没动,来者也是有耐心,持续不断地敲,他恼了,套好裤子裹了外套就气冲冲去开门。 “谁啊,大早上的……” 两人都顿住了。 脑子嗡地一声,燕旻希忘了发火,直愣愣地看着令他作呕的脸。 “我操你大爷……找上门来犯贱?” “你怎么在这?” 赵杭轩上下扫了他一眼,从身上的睡衣到脚下趿拉的棉拖,脸色了然,又差了几分。 燕旻希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此时的打扮,找回点儿自信:“他在睡觉,你丫还不赶紧滚?” 没接话,赵杭轩眸色讳莫如深:“怎么,富贵地方混不下去,开始体验民间疾苦,挨家挨户串门子了?” “我他妈在哪儿关你屁事。这是老子家,谁让你来的?滚,马上给我滚。” 燕旻希放轻声音骂,说着就要把门关上,被门外人挡住,僵持不下。 “这回找到长期接待所了。”赵杭轩低笑,眼神却凉,“小梨这么好,你怎么忍心骗他。” 燕旻希差点儿气笑了,手上更加施力:“我骗他什么了?倒是你,爹多病妈体弱,没钱没势,谁给你编排的身份,啊?” 赵杭轩哑口。 “我和小梨的事,轮不到外人说。” 他倏地卸力闪身,赵杭轩来不及反应,猛地跌进来,差点儿绊个跟头。 “小梨小梨,”燕旻希咬牙切齿,抱着臂睥睨,“是你叫的吗,再不滚我报警抓你私闯民宅了。” “我姐结婚了。” 燕旻希蹙眉:“所以呢,和老子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赵杭轩理了理衣襟,“你跑来这种地方住着,不就是为了向家里证明不结婚吗?现在你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我说过我姐姐不可能嫁给你这种……” 他停顿一瞬:“你可以安心回温柔乡了,想取乐,多的是人等着机会,没必要再找李梨了。” 燕旻希点点头:“嗯,你说的真对,我现在就该打个电话叫司机过来,是不是?” 赵杭轩还未应,他轻嗤一声:“做梦呢。李梨现在就是我燕旻希的人,生米煮成熟饭了,怎么着?” 换来一个怒视。 “……无耻。” “老子和自己相好哪分什么无耻不无耻,行了,赶紧滚吧,看着就碍眼。” 床旧了,不算太结实,起身也会带起一阵响动。 两人同时回头,赵杭轩先一步迈过去,瞧见李梨揉着眼睛走出来,黑发翘得有些杂乱。 “小梨,吵醒你了?” “杭……你咋来了。” 第16章 有些人有些事 “听见没,他不想看见你,”燕旻希慢悠悠踱过去,讥讽道,“真搞不清骗子哪来的脸,想接着骗啊。” 跟没听见似的,赵杭轩上前几步按住李梨瘦削的肩头,眼尾一垂,似乎很是受伤:“小梨,你怎么拉黑我?有什么话,咱们现在当面说清楚。” “俺……可俺没拉黑你啊。” 李梨被问的一脸懵,他连拉黑功能都从没用过。 “那看来,”赵杭轩缓缓转头,“另有其人了。” “对,是老子干的。”燕旻希语气吊儿郎当的,巴不得气死他。 李梨叹了口气,也没说话。 “小梨,我今天来,真的有话想对你说,我知道你怨我,但也别直接给我判死刑,好吗?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谈你爹呢谈,”这回燕旻希动作快,一把抓住李梨的胳膊,“我说你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啊?” 第17章 赵杭轩也拉住另一只胳膊,生怕人跑了似的,直盯着李梨,眼神哀切又真诚:“你可以生我的气,气我瞒着你,气我不告而别,你怎么怪我,我都认。但是……别因为他的话就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骗子,好不好?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两手都被拉着,李梨挣也不好挣。 他嘴笨,心也笨,不知道该信谁。但这番话,确实让他那点儿同情心又软塌下去。 “我操……”燕旻希被他这番表演气得差点儿笑了,“赵杭轩我他妈今儿真是开了眼了。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让你说活了,行,你真行。” 没再废话,燕旻希用力拉了把,两手缠住李梨的腰,将人家实打实搂在怀里,挑衅地看向赵杭轩。 胳膊还攥在手里,赵杭轩怕他被扯痛,卸了力道。 “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燕旻希。是,我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我不像有些人,把别人当狗一样呼来喝去,小梨出身差,心性单纯,不计较。而有些人生在福窝里,心比阴沟还脏,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 “你他妈说谁心脏?” 看着这个伪君子,他气血上涌,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抄起小桌上的玻璃水杯往赵杭轩脑袋砸。 燕旻希玩射箭一类的东西都很有准头,这次也不例外,饶是目标躲得快,还是挨了下狠的,倒没砸见血,头发脸蛋全泼湿了。 杯子摔落,瞬间碎成满地的玻璃渣。 “行了!” 李梨想拿纸巾给他,想了想还是先回抱住燕旻希:“别闹了成不成?” “你护着他?忘了这孙子怎么骗你的了?” “俺叫他走还不成吗!俺马上叫他走……” 大冷天的,冷水往衣领里流的感觉可不好受,李梨随手扯了几张纸塞他手里,自己先站在门口等着了,意思明显。 闹出这么一通,不去都不行了。 燕旻希眸光一滞,眼神里好像一下子什么都空了。 “……好,好得很。”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不再看李梨,也不再看赵杭轩:“我多余管。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我屁事。” 下了楼就是巷子口,服装店的劣质音响放口水歌,摩托车突突驶过,混着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你眼睛怎么了?” 李梨一顿:“没咋,刚睡醒,水肿了吧。” “不像水肿,”赵杭轩神色一凛,“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没有。” “……最好没有。我的事,他都告诉你了?” “嗯,全说了,明明白白的。” “后来我家里找来了,走得急,没好好跟你道别,抱歉,”赵杭轩声音更低了,似是强忍着情绪,“我回去后,一直想着你。可我没脸联系你,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我,觉得我耍你玩。” “俺没厌你,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走不到一起也正常。” “小梨,你别这么说……”他眼里满是自责,“你跟燕旻希…怎么住一起?你知道他什么人吗?他人品很差的,你别被他骗了。” 赵杭轩紧紧盯着李梨的眼睛,想看出点儿什么反应来。 “他没骗我啥。”李梨打断他,“俺们就是合租。没别的。” 话里话外对燕旻希的贬低,自以为是的“为你好”,让他不舒服。 虽然他自己也在生燕旻希的气,但…轮不到别人来说。 “燕旻希肯定说了我很多坏话,我清楚。不能怪你信他,毕竟是我有错在先。只是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小梨。” 巷子口那股穿堂风又来了,顺着水泥墙根打了个旋儿。 李梨没看他,盯着脚下那块地。碎发被风吹得扫来扫去,也没动手拨一下,任由乱着。 神色淡淡的,说不上生气,也谈不上难过,平时的木讷也不见了,整个人像一小片安静的乌云。 李梨什么情绪都写脸上,这会儿,赵杭轩站他对面,居然猜不中他在想什么。 “杭轩哥,”良久,他开口,“俺知道你有自个儿的苦衷,你人好,就算你骗过俺,俺还是觉着你人好。俺没钱,也帮不上你啥,需要找弟兄喝酒诉苦,俺指定陪着你。” 赵杭轩眼睛亮了亮,伸手想轻轻抚住他脸颊,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谢谢你,小梨,谢谢你还愿意信我。” “这有啥,都朋友。就、就是……你以后还是别来这地儿了,俺怕希哥又发火。” “抱歉,让你为难了。”他看了眼楼上那个窗户口,是他和李梨同居过,现在住着另一个男人的小屋子。 “那我……以后就不来了,省得燕旻希再发难,让你不好做。这围巾你拿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把袋子往李梨手里塞。 “不用了杭轩哥。” 楼下不知道什么静了些,赵杭轩盯着他走远的背影,怅然若失。 他自以为李梨对谁都毫无保留,真心十分,不偏不倚。如今才看明白,燕旻希到底是不一样的。 早在李梨心里悄悄占了更沉的分量。 赵杭轩拍了拍衣摆,往巷子口去了,司机还在那等着。 距离第一次见到李梨过了多久?好些时日了。 那天刚下飞机到淮平,一路赶着去应姐姐的约,街边粉店的香味先飘得远,给过路人的馋虫都勾出来。 这粉店他小时候常来,每次上完补习班就不想回家了,总要来这地方点一碗。 自打去费城上学,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店面不大,一进去,看见老板站中央插着腰,和个小伙子对峙着,直眉瞪眼。 “你到底吃不吃,啊?别耽误我做生意,都看着呢。” 小伙子愣了下,很认真地问:“俺没说不吃啊。大叔,这、这价目表上写的是六块,您刚说…要八块?” 他伸手指着贴墙上的菜单,木耳鸡蛋面一碗六元,清清楚楚。 “哎呦,加了煎蛋的嘛!”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 店里其他客人都干净,就他脸上几道灰,衣服看着也旧,蹭了一圈黑,不知道蹭哪儿弄脏的。 大概看他是个外地人,衣裳又脏又旧,老板想摊点儿小便宜。 赵杭轩慢慢走过去坐下,支着肘继续看。 “可是……”小伙子继续指着价目表,手指还煞有其事地在空中点了点,“加煎蛋是加两元,碎鸡蛋本来就有的,这里写着。俺这碗里头没有煎蛋啊?” 老板大概没见过为了区区两块钱这么认死理的,被轴劲惊到,一时没接上话。 “行啦行啦,”老板娘忙活完过来拉他,“少收两块要你命啦?赶紧到后头去,锅还没涮。” 她转头又冲客人笑:“不好意思,他死脑筋得很,价你正常给,煎蛋算我们送的。” 说着,把白盘子搁在桌上,里边儿盛了个金灿灿的煎蛋。 老板不服地瞪人:“送什么送……” 小伙子如释重负,也不好白吃人家的蛋,重新数出八块钱,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 转身才瞅见对面坐了个人,正笑盈盈地打量自己。 赵杭轩看见他从包里掏了本书,垫着才敢坐下。 看着他吃了会儿,赵杭轩悠悠开口道:“愿不愿意帮我个忙?” 他吃的可快,粉条已经少了一半,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瘪:“嗯?” “我好饿啊,你请我吃一碗粉可以吗……” 小伙子僵住了,大概没想过淮平人也有吃不起午饭的,赶紧在兜里掏了掏,终于摸出张十块。 “你吃牛肉过敏不?” “不会啊。” “成。” “老板,”他招手喊道,“要一碗牛肉粉,多放点儿肉,谢谢啊。” 热气腾腾的粉摆在自己眼前,赵杭轩没动筷,没想到这人真的会请,也没琢磨出……自己怎么了。 “你不吃吗?”小伙子歪着头瞧他,以为他不好意思,“快吃呀,饿久了胃疼,俺请你的。” 赵杭轩故作为难:“我没钱还……” “不、不用还。”他连连摆头,把碗又推了推。 赵杭轩盯着那双眼睛,真亮啊,又圆又大,鼻梁倒是挺,把脸上的灰土气都撑住了。 “那怎么行,”他把手机递过去,映着二维码,“咱俩加个微信吧,等我有钱了还你,就算还不上,有事我也想找你。可以吗?” 第17章 看上了 “哦哦,成。”小伙子把自己手机拿出来,结果没点动,卡的很。又把手机举到眼前,手腕开始小幅度地晃,左摇摇,右晃晃,像在掂量一个鸡蛋会不会散黄。 摇了半天还是没反应,他冲赵杭轩抱歉地笑了笑,刚笑完,屏幕亮了。 加完好友,赵杭轩看着他头像,是只小狗崽。 和本人还挺像。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李梨,梨子的梨。” 第18章 “李梨,”赵杭轩重复了一遍,“嗯,我把我名字发给你了。今天晚上要是没事,你在北门路的酒吧旁边等我,来了……保证不让你后悔。” 才迈进酒吧,司念就来问罪了:“好啊你赵杭轩,中午叫你来玩你都不来了?小心你姐生气我告诉你。” “我有事念姐,真的。”赵杭轩赔笑,“我姐呢,她在哪?” “晴晴心情不好先走了,叫我们都别跟着,也不知道哪去了,怎么样,被鸽的滋味不好吧。” 赵杭轩理解地点点头。 他姐就要结婚了,还是跟个混日子的,确实需要时间缓冲。 方才在外边儿看了,李梨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好不容易有时间回国,他先去找发小叙旧。可这一叙,好些不认识的都缠过来了,大多是圈里的富家子女,也不好敷衍,等这茬应付完才堪堪脱身。 出门找了圈,哪有什么熟悉的身影。 才想起来看手机,小狗头像的右上方挂了个小红点儿,点开一看,李梨说自己来不了了。 看着安静的街,他竟然有些失落,自嘲地笑了笑,本来还想带人家吃大餐的。 可惜李梨没有来。 一道简简单单的青椒肉丝,教程说得天花乱坠。 肉切得厚一片薄一片,青椒籽没去净,热油溅得燕旻希直蹦,他皮肤没养糙,油星子弹上去痛得厉害。 忙活老半天,菜倒在盘里,结果肉还泛着红,青椒软塌塌,炒的黢黑。 他扒拉两口,又生又辣,全倒了。 以前都是李梨做饭,不管多晚回来,燕旻希下班了就吃现成的。现在李梨不进厨房了,锅碗瓢盆也跟着罢工。 头天晚上,他盯着天花板等饭香,等来一肚子咕噜。李梨买了烧饼,吃得旁若无人。 连着好几天,不见李梨打算做饭,晚上硬挨饿也不是个办法。不到月底,工资捞不着,仅剩的三张红票子……不行,还是得攒着给李梨买相机。 冰箱还有菜,燕旻希咬牙,行,老子自己搞。 做了一盘又一盘呕吐物。 门开了,李梨闻见屋里的糊味,皱了皱眉,径自走到房间的书桌前坐下,一手拿起咖啡资料书,一手提了袋小笼包,拿起一个边看边啃。 桌上还有几本别的书,摞在一起,是燕旻希从书店拿回来的,头一天李梨没看,他就换着不同的带回家。 李梨都没碰过。 燕旻希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他眼皮都没抬。 吸了吸鼻子,一股糊味还绕在身上。 “我吃不下去。” 李梨头都没偏,继续吃自己的包子,房间很静,只有书翻页的声响。 “我做的不是人吃的。”燕旻希声音低下去,豁出去一般,“……饿。” 他脑袋也低垂下去了,刚碰到李梨后脑勺的发丝,后者吓得赶紧起身,几步躲得远远的,防备地看着他。 燕旻希顿住,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又垂下来,眼神一点点暗了。 晚饭还没吃成,他饿得胃里泛酸水,菜快被他糟蹋完了,好不容易翻出个西红柿。 燕旻希没握过菜刀,两手握住刀把,跟砍树似的,又觉着不方便,终于舍得换个姿势了,一手摁住西红柿,刀锋一偏,直接在食指上拉了道口子。 血瞬间冒出来,滴在案板上,他嘶了口气,赶紧把指头含嘴里。 背后有了响动。 小药箱里一阵摸索,李梨很快拿来了碘伏和创可贴。 “吐出来。” 李梨捏住他手指,动作很轻,伤口处理好后贴上了创可贴。 “我自己来。”燕旻希想抽回手,声音干巴巴的。 其实只是象征性地让一下,但李梨真松开了,转身去丢掉那个稀烂还流汁儿的西红柿。 重新开火,倒油。油热了下蛋液,再下西红柿,翻炒出红汁,香气窜出来了。 从前每晚都能闻到,让燕旻希觉得理所当然。 可此刻这香味只让他鼻子发酸。 “你要恶心到什么时候。我说喜欢你就这么恶心?恶心到连饭都不一块吃了?” 李梨的手僵了瞬:“我没恶心。” “那你躲什么?” “我不知道。”他脸上没啥表情,眼睛垂着,就是不肯看燕旻希,“我就是不晓得该咋办。” “我没让你怎么办。”燕旻希摩挲着创可贴,“你就当没听过,不行吗?还跟以前一样。” “不行,你亲过我了。”李梨终于看他一眼,晦涩难辨,都不像李梨会有的神情。 “可我们见面的第一天,我也亲你了。” 他摇摇头:“不一样。” 燕旻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沉默地看着他做饭。 这屋里就他们两个,有些话像白墙上的霉点,擦不掉,只会越看越清楚。 一盘西红柿炒蛋放折叠桌上,饭也重新焖好了,冒着温热的白气。 燕旻希拿着筷子,看着那盘色泽鲜亮的菜,又看看手指上的创可贴。 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咸淡正好,酸甜适中,是他永远也炒不出的火候。 他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嘴里的滋味变得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屋子里只剩下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李梨!”周既白的大嗓门从后门传来。 “在呢——” 奶泡缓缓注入,天鹅脖颈快成型了,他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上的拉花。 早就习惯了周既白这种突然的召唤,多半是外卖单子积压了,或者后厨的牛奶不够。 牛皮纸外卖袋被搁在他旁边:“这儿的单子我来弄,你送送。东城大厦13楼b座,加急单!催三回了,你蝉姐技术不好,别让她飙车。” “周既白!你又编排我是不是——” 伍素蝉人在后厨也不输气势。 “行,我弄完拉花马上走。” “快点啊哥哥,人等着开会呢,送慢了又该骂我了。”他嘴上催,人倒没凑过来,还在那头摆弄他的收银机,叮叮咚咚响。 风铃又响了。 李梨往前瞟了眼,手腕一颤,奶缸里正要点上眼睛的最后那线奶泡,细如发丝,猛地歪了下,戳进了天鹅脖子里。整只天鹅看起来像被人掐了,姿态全无,成了只笨拙的肥鸭子。 手比脑子快,他啪一下把奶钢搁在滴水盘上,另一手已经抓住围裙的系带,利落地扯开。 囫囵卷成了团,他直接往旁边人怀里一塞,腿迈出去一条。 “哎你——”周既白接住围裙,反而拉住他不让走了。 “你跑什么啊?人家专程来看你的,你这像话吗?别去了,我去。” 李梨狠狠一抽胳膊,没再看周既白,也没去分辨门口那道身影此刻是什么表情。 他低着头,经过燕旻希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极快拉开了距离,像绕过一株带着尖刺的植物。 “这小子……”周既白收回视线,冲他笑了笑,“燕少,今天怎么得空了?” “一直都有空。今天有什么手冲豆?” 燕旻希在吧台前坐下了,神情恹恹的,一如往常。 “耶加雪菲的,巴拿马的,要么?” “老样子,耶加雪菲手冲,水洗的,还是要两周内的新豆啊。” “行,”周既立即取了温杯,滤纸放进去润,“你今儿个来看我徒弟啊?他还不领情。” “没事,我和他吵架了。” 燕旻希托着腮发闷,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点。 “吵架?”他重复道,嘴都张大了,很是诧异。认识燕旻希的日子说长也够长了,李梨看着就是燕旻希的小情儿,倒不像有资本吵架的。 “怎么了,很意外?” 周既白好笑道:“能不意外吗,谁敢和你吵架,皮都得褪一层。” “嘁,我现在做不到了。” 咖啡杯端到他跟前,飘着清新的柑橘香。 燕旻希微微抿了一口:“哎,没钱了,这杯你请啊。” 周既白挑眉,随即点点头:“懂了。燕少这次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啊,又来。” 下午这个点儿,客人特多,周既白没空应付他,和伍素蝉两个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快要饭点了才有空闲喘口气。 快吃饭了李梨也没回来。 “奇了怪了,”伍素蝉正擦桌子,时不时就往门口张望,“今天咋还没回来呢,别是出事了……” “少瞎猜了,”燕旻希回眸扫她一眼,“他躲我呢。” 听这话,周既白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凑上去问:“嚯,你对他做什么了燕少?18岁的小处男呢,轻点儿玩,遭不住。” “去去去,滚犊子。” 他对李梨做什么了?不就亲了几口,说了句喜欢吗?都是男的,亲亲怎么了,就李梨矫情。 理不直气也壮的,燕旻希气着气着,又把自个儿说服了。 “我看上个人。”他说完没接下文,脸色郁闷的很。 第19章 第18章 不准 周既白也不催,就等着。燕旻希心里装不住事,尤其是现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更藏不住。 “看上……李梨了。” 周既白显然觉得没劲,咂咂嘴:“那更麻烦了,我可不懂男人之间那套。况且这事儿你送他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哪值得拎出来说。” “啧,不是。不是只图脸……是另一种,跟过日子有关的,懂不。” 这下他着实有些感兴趣:“懂了。你现在好这口了?还以为你们有钱人花天酒地的,都喜欢妖艳贱货。” 燕旻希听恼了,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泄火。 放弃音乐之后,他彻底成了个纨绔子弟,脾气比天大,爱惹事儿。喜欢速度给的刺激感,也爱喝个昏天黑地,用酒精麻痹自己。 但他并非登徒子,对肉欲没什么感觉,连初吻也给了李梨,怎么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情场老手了? 咖啡机不好清洁,洗好擦干,周既白累出一脑门的汗:“燕少,还愁呢?你来真的啊,我大徒弟可爱是可爱,但是吧……除了脸,你还有闲情逸致去了解他这个人其他地方?” 燕旻希眯了眯眼,没说出话来。 图什么?他这几天自己也琢磨过。 图李梨长得顺眼那是肯定的,但不止这个。 “就是…你看他在这做咖啡,每天累死累活的,晚上回去了,脸上依旧笑呵呵的。” “那是他工作,不这么干就没饭吃。” “不是,跟你说不明白。”燕旻希烦躁地别开脸。 以前认识的那些人,没一个像李梨这样的。他们都很空,得不停地用东西填,喝酒,泡吧,购物,点乱七八糟的人,越填越空。 李梨不一样,他是满的,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燕少,”周既白看着他,眼神有些许复杂,“你知道李梨为什么活得……像你说的那样?” 燕旻希当然不明白,淡淡地瞥着他,等着下文。 “因为李梨简单。”他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大早上起来上班,月底拿钱,他不看太远的东西,就看着眼前这几步路,走稳了,踏实了,就高兴。一天一天地过,能吃饱,能学东西,能攒下点钱就知足了,他是根本没想过生活还能是别的样子。” 燕旻希蹙起眉,这还用他说?李梨的这点儿性子,自己早摸清了。 “这种人,”周既白继续道,“自得其乐。不需要谁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对他反而是负担,是消耗。你想啊,李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得起来。要是谈个恋爱,还得哄人,猜人心思,累不累?” 燕旻希听懂了,周既白是说李梨不需要他。 “你怎么知道李梨不想要个伴儿?”他不服气。 “我没说他不要。”周既白摊手,“既然你俩不是……那种关系啊,那肯定得谈正经恋爱。我打眼一瞧,就知道谈不上。” “你再说一遍?”燕旻希厉声道。 “你看你又急。”他笑嘻嘻的,可欠揍,“咱燕少有钱有势,不过李梨这小子……要不是为了家里,养活自己根本用不了多少钱,物欲低着呢。你好看,李梨不见得是颜控啊。” 话是实话,燕旻希如鲠在喉。 “李梨和女生聊得来么?”他突然问。 周既白想了想:“没有啊,心思都在咖啡上。他提过一嘴倒是,以前在老家有个姑娘,订了娃娃亲的,后来姑娘家嫌他没出息就散了。我问他喜不喜欢人家,这小子倒好,说才不想娶媳妇儿,等攒够钱了,也开个咖啡馆,把家里人接来一起住。” 垂着脑袋,发丝遮了燕旻希的眸子,瞧着竟然有些落寞。 把父母接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画面很完整,很圆满,没有他的位置。 “所以你看,”周既白拍拍他的肩,“大徒弟这人生规划,简单朴实,你插不进去的,燕少。哪怕你变成女的,是个漂亮姑娘,他都未必会为了你改变想法。” 甩开他的手,燕旻希起身理衣服,神色不耐:“行了,说的好像我有多离不开他似的,换一个呗,难道还非他不可了?” 门被推开,黄昏的光斜斜切进来一道。 头盔还没摘,这玩意儿是伍素蝉买的,顶着对傻乎乎的兔子耳,会随着动作晃动。 李梨眯了眯眼睛,刚从外头亮堂的地方进来,有点儿不适应屋里的暗。 看到他,燕旻希嘴角就不自觉轻扬了下。 视线对上,看清谁还没走,李梨飞快地挪开眼珠子,撇向别处,嘴唇抿了抿。 他径直走到小沙发上坐着,摘了头盔,头发乱糟糟的,有些毛燥。 “你个兔崽子,死哪去了,啊?” 李梨抬手顺了顺发丝,乖乖赔笑:“蝉姐,车没电了嘛……下次不敢了。” 聊了半天,目光就没转一下,只和伍素蝉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燕旻希脸上那点儿松松散散的欣喜退下去了,阴沉沉盯着他,周既白头一回看他吃瘪,憋笑憋了半天,忍不住了。 “小梨,你把谁给忘边上了?” 李梨见躲不过,这才僵硬地转过脑袋:“……你咋还没回去呀。” 燕旻希暗暗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逼自己把臭脾气压回去,手指又伸进口袋里摩挲了两下。 “吃烧烤去不去?我请你。” 李梨盯了他几秒,果断地摇头。 “那家……生意挺好,去晚了没位置。”他补充道,“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烤得焦点儿的五花肉么。” “我啥时候说过了?” 燕旻希好不容易维持的平和心态一下跑光了:“行,不去拉倒。” 但他还是没走,在李梨对面的小沙发坐下了。 还有另外两个人在,到底不想把他晾太狠,李梨起身,看着他:“……走吧,晚了没地坐。” 开春了,天黑的慢了些,将近八点才完全暗下来,太阳晒了一整天,风是软和的,不扎脸。 不知道趴了多久,可能就几分钟,也可能更长点。夜风吹过来,燕旻希稍稍清醒了些,抬起脑袋张望,街边的桌子坐满了,扑鼻的烧烤香。 “李梨!”他喊了一声,声音被嘈杂声淹没,没回应。 李梨走之前说什么来着?……好像是找厕所,叫他别动,转身往那片黑黢黢的街区里面走了。 脸又贴着冰冷的桌面,他稍微舒服了点。那股子烦躁又溢上来了。 凭什么让等就得等?撒尿有什么好看的? 他偏要去看看。 抬脚就往更深的黑暗里挪,深一脚浅一脚,地面软得像棉花,地也烂得坑坑洼洼,时不时凸起来绊他一下。 越往里走,路灯干脆就是个摆设,完全不亮。 燕旻希脑子一团浆糊,早忘了李梨是往哪个岔口拐的弯,又一个趔趄,险些摔个狗吃屎,赶紧扶住旁边粗糙的墙壁,手掌蹭得生疼。 一打岔,方向彻底乱了。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哟,这不过来个散财的?” 声音从深处传过来,燕旻希迟钝地转头。墙根阴影里,几个猩红的小点明明灭灭,飘着股淡淡的劣质香烟味。 他混沌的脑子拉响了警报,可没等这微弱的警报生效,接着,五个人影从就暗处晃出来了,堵在了巷子口。 “弟兄,哥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说话者是个大高个,一口烟喷他脸上,呛得人直咳嗽。 燕旻希晃了晃头,想把脑子里的浆糊晃利索些,直愣愣道:“没钱。” “没钱?” 大高个乐了,伸手就拽他外套,“来,哥几个帮你看看,藏兜里了是不。” 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夹住了胳膊,大高个的手在外套口袋胡乱掏,摸出张票子,绿的。 “操,就他妈五十?” 亏他还特地打着手机灯看的。 “穷鬼一个还穿得人模狗样。妈的,晦气!” 把五十块塞进自己裤兜,他似乎觉得不解气,抬腿就朝燕旻希肚子踹过去。 本就站不稳,这一下直接往后倒,后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然后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没被掏的另一个口袋,揣着的东西也飞了出去,狠狠砸地上了。 这一脚踹在胃部偏下的位置,结结实实的,燕旻希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刚才喝下去的酒、吃下去的烤串,混合着酸水,疯狂涌到喉咙口。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了。 那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和其他几个黑影围上来了。 燕旻希来不及多想,本能地用手臂死死抱住头,脸埋进膝盖,等着接下来的拳打脚踢。 疼,太特么疼了……算了,打吧,打完了赶紧滚。 等啊等啊,好半天,预想中的重击还没落到身上。 耳边听到什么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然后是变了调的痛叫和踉跄后退的脚步声。 第20章 抱着头的手指松开一点,他悄悄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出去。 正巧一个混子从侧面要踢,李梨没回头,听风辨位似的,抬脚就踹在对方膝盖侧面。“咔”一声轻响,不脆,闷闷的。 那人歪着倒下,抱着腿滚。 其他人都躺尸了,抢钱的人捂着肚子,又惊又怒地看向李梨:“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儿!” “他是我哥。”李梨声音不高,调子有点儿平,砸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楚,“谁准你们打他的?” 第19章 看什么看 “你哥?他娘的,你哥欠揍,你也别想跑……” 他捏着拳头,骨节咔吧响,逼近李梨。 同伙都翻着白眼软下去了,要么伤了手脚,要么像麻袋一样被掼在墙根,大高个其实心里慌得发麻。 第一个砖头砸过来,李梨就着手里的木棍斜拨,砖头偏了方向。 等第二个砖头到时,他已经贴到那人身前,木棍尖端抵住对方喉咙,没真捅,就那么顶着。 “哥们……我错了,钱我还你,都还你。别、别过来……” “还不滚?” 李梨手没往前刺,退了半分。 大高个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往主路跑,从另一头溜了。 李梨喘了口气,不重。踢开脚边的碎玻璃,他走到燕旻希跟前蹲下。 “希哥,能起来不?” 燕旻希还是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抓了把口袋,空的。 见人没反应,李梨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还蜷着的手臂。 “地上凉,哥。” “摔坏了……” 找了一圈,燕旻希终于找着了,呆滞地盯着那地方。 “啊?” 李梨被念懵了,坏事了,别是把脑子摔坏了吧…… 燕旻希抬手指了指:“摔坏了。” 目光移过去,巷子口有片主路溢过来的光晕,一个相机正躺地上,和砖头啥的混着,一眼不好发现。 捡完了燕旻希还摊在地上,李梨扶着走:“伤哪了希哥?” 燕旻希却不理会,只顾着乱动,在他耳朵上啄了一口。 “你!”李梨差点儿给他扔回地上,“燕旻希。” “嗯?” “你再亲俺,俺就不管你了。” 他静了几秒,又趴回李梨肩头了,一呼一吸全是浓浓的酒气。 没法儿,李梨还是拖着他走。 明明吹的瓶子数差不多,这人咋醉的跟死狗似的?李梨不明白。 到家时李梨累的够呛,把人放沙发上,赶紧检查哪伤着了。 “希哥,他打你哪儿了,啊?” 手臂和腿都捏了捏,还好没肿也没断,脸颊两侧有擦伤,问题不大。 一听这话,燕旻希嘴瘪了瘪,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宝宝,他踢我。” “你乱喊啥啊……他、他踹你哪了?” 李梨脖子根都要红透,想着不能同醉鬼计较,语气又认真几分:“咱上医院吧。” “不去,”燕旻希摇头,抓着他的手放自己腹上,“宝宝给我揉揉。” 指尖吓得一缩,李梨脸烧得慌,拳头在腿边攥得死紧,手到底是没移开。喝大了闹着玩,谁急眼谁丢面儿。 他小心地撩开燕旻希衣服下摆,肚皮红了一大片,确实踢得不轻。 “希哥,俺带你去诊所行不行?会淤青的。” “你、你就给老子揉揉呗……” 燕旻希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腹上按,眉头舒展了些,仿佛被李梨揉按真的能带来多大作用。 “啧,不行!”他抽回手起身,“俺给你拿药去,不能揉,自己也别揉。” 都躺倒在床上了依旧不老实,喷完云南白药,给李梨折腾地够呛,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床上那位倒是安静了,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不能洗澡,只好换套衣服,李梨扒了燕旻希外套,去扯他沾了酒渍的t恤。 手腕倏地被一把攥住,还未做反应,一股蛮力就把他往下拽。 刚才还像昏死过去的人,两条胳膊毫无预兆地缠上来,环上李梨的脖子往下勾。 力道贼大。 太猝不及防,他也没个防备,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扑摔下去。手肘砰一声砸在燕旻希身体两侧的床铺上,才勉强没实打实压下去。 脸是刹不住了,霎时离得极近。 燕旻希呼出的灼热酒气喷在他面颊,莫名热得慌,两人唇之间最多隔着一指。 燕旻希眼睛半睁不睁的,蒙着层湿漉漉的雾,就这么瞧他。 “宝宝……乖宝宝。” 李梨浑身都僵了。 撑在两侧的手肘绷得发酸,他咬牙道:“给俺松手。” 可燕旻希不但没松,反而收紧了胳膊,李梨的下颌被他蹭过去,这回呼吸全喷在颈窝里了,又是一阵发热。 床垫软,根本吃不住力,手肘又往下陷了半分。 燕旻希好像还嫌不够,迷迷糊糊把脸又凑近了些,温热的鼻尖对上李梨的。 李梨急着躲,脑袋瓜被摁住了,比他更委屈,瞪起一双黑眸子:“燕旻希,你不许亲俺。” 那人脸仰起来些。却不是要亲,燕旻希轻抵着他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相机坏了……对不起宝宝。” “坏了可以修的……你买这干啥,多浪费钱。” “你、你喜欢我就给你买。你别去外面找人,别的男人都不好,老子才是你男人……” 太臊人了,李梨懒得搭理他:“瞎念叨啥呢。” “你说啊……我是不是、是不你男人,啊?” “是是是,赶紧歇会儿吧。” 环在脖子上的胳膊缓缓松了劲,滑落到身侧,燕旻希的呼吸渐渐平缓悠长,大概是真困了。 又等了几秒,确定这醉鬼是真睡沉了,李梨才慢慢直起身。 闹了半天,衣服还没换呢,这回顺利多了,剥下来,他随手扔在床边的椅子上。 其实很少仔细地看这张脸。 白天是没时间,晚上是没必要——两个大老爷们,谁盯着对方脸看。 不过李梨知道燕旻希好看。不温和,挺刺头的,眉毛挑着,眼尾也挑着,看人总是垂着眼皮从下往上扫,嘴角要笑不笑。 灯没开,床头摆了个李梨心爱的小鸭子夜灯,昏黄的一小圈光晕,刚好笼着床。 现在那些刺像被灯光泡软了,化了。闭着的眼下垂着,没了平日的锋利。 燕旻希毫无征兆地翻了个身,手臂跟着甩过来,差点儿砸中李梨大腿。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心脏咚咚直跳。这才觉出自己有点不对劲。 看个男人睡觉,咋回事啊。 果然是今晚喝的有些上头了。 套睡衣就不太顺利,得把人抬一抬,李梨扶着他的背正穿衣服呢,他自个儿翻了个身,成了趴着的姿势。 方才没看见的,现在都看见了。 燕旻希腰窝处靠右边点儿,有个纹身。 他眯缝着眼凑近了瞧,是……琴? 青黑的图案,线条细细的,琴脖子斜斜地往上伸,像要从肉里长出去似的。 操,脑子疼,天旋地转的。 燕旻希刚睁眼,天光已经照在他眼皮上,亮堂堂的,他脑仁儿里像灌了铅,又沉又钝。昨儿晚上又喝断片了,最后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 撑着手肘子坐起身,腹部泛起一阵痛,他撩起衣服一看,好家伙,青了一片。 但脑袋更疼,他抬手按住太阳穴,胡乱搓着突突跳的头皮。 揉舒服点儿才缓过来,转头瞥见李梨就坐书桌前,背对着他,手里好像在忙活。 “做什么呢?” “啊?”李梨回过头,“醒啦?修东西,少了零件,得买,能修好。” 说着把相机举给他看。 燕旻希心脏一紧,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了。他别开脸,眼神凶巴巴地乱飘,东躲西藏的。 “相机……你喜欢么?” 李梨拿着个螺丝刀拧得认真:“喜欢啊。但俺玩不起这些贵物件,真别买了,不值当。” “这才哪跟哪,等我弄个更好的再给你。” “别买了……” “吵死了,修你的。” 燕旻希打断他,径自去了厨房。 不知道从哪天起,变成他来做饭了,刚开始和李梨各吃各的,后来天气暖了,李梨下班越来越晚,着实没精力捣鼓吃食,燕旻希终于学会了做人类的食物,给他盛一碗饭过去,菜说不上佳肴,端起碗也就着一起吃了。 学做饭可不算简单,火大了,水多了,放菜力道没把握好,溅射的油星子恨不得给他手烫穿。 但他愿意,李梨夹满一筷子菜,脸颊塞得鼓鼓的,垂着眼不看他,只剩对粮食的虔诚,燕旻希忽然发现这感觉好奇怪,看着李梨吃自己亲手做的饭菜,他真想给李梨做一辈子饭。 第21章 早饭做得清淡,简单炒了盘醋溜土豆丝和蒜蓉白菜。 盘子搁上小桌,敲门声是这时候响的,擂得震天响,跟要入室抢劫似的。 他关火,抽油烟机的轰鸣停了,捶门声就更加肆无忌惮,砰砰砰,带着一种不把门拆掉不罢休的劲头,中间还夹着拔高声调的喊叫:“梨梨哥!开门啊,是不是躲我?” “别敲了,门敲坏了你赔啊。” 燕旻希皱着眉头拧开了门。 门板几乎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少年冲进来,带进一股初春的燥气。 屋里饭菜味儿正浓,少年就看见个男的,穿着件洗旧了的灰t恤,腰上系着条围裙,眉眼锋利,嘴角也往下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不像看个活人,倒像见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瞬间哑火,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嗓子眼,变成一声含糊的咕噜。 李梨已经闻声过来了,看见邓宵露怯的脸,搁那缩着脖子当鹌鹑,顿时一阵头疼。 “你咋来啦?” 找着靠山,邓宵底气足了,撇嘴抱怨:“梨梨哥你属猪的啊,睡到现在?” 他抬眼瞧燕旻希,视线对上时随意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麻溜地窜到李梨身边揽住肩膀。 “快快快,换衣服出门,我快饿死了!说好了今天请你,搓一顿去。” “我做好饭了。”燕旻希淡淡开口,听着没什么情绪,眸子已经盯紧李梨的眼睛。 第20章 看戏 “俺同他商量好了……反悔不成,得出去吃。” 邓宵立刻欢呼一声:“够意思,这就对了嘛!” 他得意洋洋,冲着燕旻希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 门轻轻合拢了。 说话声渐渐远了,燕旻希,连同那桌菜,那个尚未修好的相机,一起被关在了门后。 高中生太能闹腾了。 李梨揉了揉头发,这一路上每被邓宵烦到一回,他就习惯性地抓一回,再来几次,怕是要凌乱地不能看了。 十六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城里孩子,高二,不知道为啥休学了,天天琢磨着哪儿好玩。也就上周,上咖啡馆来了,说他妈给他扔到咖啡馆求堂哥收留,周既白还真收下了,可苦了李梨。 许是两人年纪相仿的缘故,邓宵一来就打定主意缠着他,这还能咋,李梨就当多了弟弟,反正他从小带弟妹带习惯了。 “哥,星辰中心顶楼有个艺术展,我哥们说绝了,走走走。” “走不动了,”李梨有气无力,“回家睡觉。” “别啊,都出来了,周末睡什么觉。” 他不由分说拽李梨胳膊,将人从椅子上拔起来。 食还没消,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李梨一阵反胃,顶层到了。 嘈杂声浪低下去,换上一层平缓的音乐声,听着怪安静的。 中央摆着个立牌,字体龙飞凤舞:城市与记忆主题摄影展。 李梨有点儿挪不动脚。墙上那些照片直接往眼睛里撞,有高楼切割的天空,地铁里拥挤模糊的人脸,街角蜷缩的流浪猫狗……照片都很大,细节清晰,他没见过这个。村里最多谁家结婚,请人来拍两张红彤彤的合影。这种拍得这么真,又好像隔着很远的东西,他没有概念。 “靠,没劲。算了,走吧哥,看看去。”邓宵勾着他往里走,脚步轻快,看几眼墙上的照片,又低头扒拉手机,兴趣缺缺。 李梨专心多了,左手边的照片,拍的是雨后的工地,泥泞,钢筋,还有几个工人身影。 “哥,你看啥呢?”邓宵跟着侧头,“哦这张啊,刚才我就看见了,拍工地的,没意思。你看那个企鹅,去年生日跟我老爸一起去南极看过,也就那样。” 李梨没动,还是盯着。照片里的光线很奇怪,傍晚的样子,天空是暗红色的,地上的水洼倒映着还没完工的高楼。一个工人正弯腰扛着什么,背影模糊,能看见挽起的裤腿全是泥。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工地的样子。也下过雨,鞋上全是泥。过路人从旁边经过,都绕得远远的。 “哥?”邓宵戳了戳他。 “啊?” “你喜欢这种照片啊?”邓宵歪着头,“多脏啊。” 话音刚落李梨就收回了目光,他们继续走。 邓宵对大部分照片懒得再看,觉得还没他手机滤镜调得好玩,更多时候是在打量那些同样来看展的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最后干脆找个角落的休息椅坐下打游戏。 偶尔抬头瞅一眼李梨到哪儿了,头又埋下去。 李梨越走越慢。 他停在墙前,这组拍的都是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男女的手。有握着钢笔的,有在键盘上敲击的,有轻抚花瓣的。 一张张看过去,心里有点儿闷,接着他就看到了那张,单独占据了一面不大的墙。 照片像褪色的黄,一双手交叠放着,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纹路又深又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 打完一局游戏,抬头找不见人,邓宵左右张望,才发现李梨还杵在那,收起手机趿拉着步子走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双手么,皱巴巴的。” 凑到旁边,邓宵的手臂又自然地搭上李梨肩膀:“母亲的手……啧,大师就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妈的手天天换美甲,比这漂亮多了……” 李梨下颌绷着,眼圈周围明显浮起层血色。 邓宵侧头一瞥,忽然觉得手足无措。认识李梨以来,这人总是好脾气,由着他闹,脸上最多就是憨憨的笑,纵着他胡来。 他从没见过李梨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梨梨哥?”邓宵声音压低,试探着用胳膊肘碰了碰。 “这手真像我妈。” 邓宵愣了愣:“你妈?在老家呢?” “嗯。” “干什么的?” “种地。”李梨淡淡道,“你看,好几道口子,掰玉米杆子可容易让那老叶子划着,比这个还深点儿,得流好多血。” ……哦,这是想家了。 “走吧哥。”他声音发干,揽住李梨的肩头,“饿不饿?咱……咱再看会儿,还是下去找点吃的?三层有甜品店,味道还不赖。” “才吃完饭呢。” “甜点用另一个胃装。” 他理直气壮。 接近出口处挂的照片邓宵匆匆掠过,夜市摊贩翻动烤串,油烟快要溢出相框了。 邓宵想,梨梨哥会不会也在这种地方打过工?认不认识这样的人? 他忽然好想知道。 “当当当当——” 硕大的纸袋,印着粉蓝色卡通云朵,邓宵献宝似的往外掏,“我靠,人巨多。不过哥们眼疾手快……你尝尝,我跟你说,这商场里也就这点东西能入口了。” 李梨像个等待发试卷的小学生一般坐着,目光是黏的,从蓝莓挞滑到淋着焦糖的泡芙,再牢牢粘在马卡龙缤纷的小圆塔上,眼珠跟着转。 邓宵一忍再忍,还是闷声笑了,抬手揉了把李梨手感颇好的头发。 真的,他感觉李梨头顶要是能长耳朵,这会儿肯定噗地竖起来了。 “梨梨哥,你是不是这辈子没吃过好的?” “可以吃了吗?” 李梨鼻尖轻轻耸动,大概是在闻空气里腻人的糕点香。 一份草莓蛋糕被推至他眼前。 像得了圣旨,李梨立即伸手去拿,又停住了,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一眼,好像还在确认。 邓宵抬了抬下巴。 没用叉子,李梨急着尝味儿,粉色的舌尖卷走一点乳白色,舔完抿了抿唇,眼睛眯起来,睫毛垂着,一副尝到甜头的样子。 又咬了一大口,香甜的奶油糊在他两侧唇角,白花花一圈,盖住了淡色的痣。 邓宵咽了咽口水,移开目光,也叉了块草莓蛋糕。 “怎么样,味道还行?” “甜。”李梨实话实说,又尝了一口抹茶的。 伍素蝉平时爱研究这种小糕点,技术另说,口味也另说,认真劲儿比做咖啡时不遑多让,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每天跟喂猪似的把实验品喂给李梨了。 咂了咂嘴,他差点儿掉小珍珠。 原来正常的抹茶蛋糕是这个味道啊。 吃完一个蛋糕,跟花猫似的,邓宵实在看不下去,拿着纸巾给他擦得干干净净。 隔壁桌来了人,动静有点大,想不注意都难。 两个人,都是男的,就在他们斜对面那张小圆桌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李梨能看清男人的脸。 白金色的头发,五官凌厉。 李梨一怔,记忆涌上心头,顿时就想躲远。 酒气不算淡,将甜品店里的香味冲散了些,颜观棋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你非得……跟来是吧?”他趴着,没看对面的人。 “别闹了,我们先回去。” “回哪儿去?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嗯?” 第22章 邓宵正埋头对付草莓,闻声抬起头,好奇地望过去。 “你滚不滚?”他狠狠剜了颜斯让一眼,“行,你不走,我走。” 话毕,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形晃了晃,一手撑住桌面才稳住,颜观棋步子虚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抬脚走远。 那个方向人少些,灯光也更暗,通往安全通道和消防楼梯。 颜斯让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快步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个昏暗的拐角之后。 “我靠……哥……” 邓宵还不住地往那儿瞟:“去看看吧咱们?感觉不简单啊。” 李梨语塞。 又来了。 他知道邓宵这性子,拦是拦不住的,越拦越来劲,指不定自己偷摸就溜过去了,那更不好。 万一那俩人真打起来,或者醉鬼发酒疯波及到他怎么办。 “不准去。” 李梨伸手去拽他胳膊,捞了个空。这小子已经泥鳅似的滑了出去,目标明确,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咬咬牙,李梨还是跟了过去,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瞎掺和。 “讲道理?跟你有什么道理好讲?”颜观棋的调子带着浓重的醉意,尖锐的抗拒感还在,“你走,我看见你就烦……” “我走了你怎么办?醉成这样,你能自己回去?” “不用你管,我死了都、都不用你管。你滚,去找你的……找我嫂子去啊。” 李梨心跳跟着快了几拍。 他不想看,可声音直往耳朵里钻。 “我找什么嫂子?棋棋,你到底在闹什么?”颜斯让放缓语气,“从吃饭开始你就阴阳怪气,一杯接一杯地喝,我哪里又惹你不高兴了?你说,我改行不行?” “你没有,你、你哪里会有错?是我莫名其妙……”他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呜咽,“你不要当我哥!” 喋喋不休的嘴被堵住了,楼道空旷,水渍声清晰,一点儿不漏的灌进偷窥者的耳膜。 脸颊,脖子,耳朵尖儿,都像火燎过一样,李梨羞得不敢动,飞快看一眼旁边的邓宵。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21章 给你两千万 俩人就像误入成人片放映现场被按头观看的傻帽,悄咪咪地蹲在墙角,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的。 一声极其轻微的惊呼从旁边传来。邓宵终于找回了呼吸,不小心吸岔了气,呛了下,他立刻死死捂住嘴,但这点儿动静在寂静的走廊里还是过于清晰了。 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动作同时一僵。 颜斯让松开了弟弟的唇,目光锐利,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倏地扫向他俩藏身的拐角。 李梨头皮一炸,想也没想,一把抓住邓宵的手腕,几乎是连拖带拽,把人从地上薅起来扭头就往回冲。 像两个慌不择路的贼,狼狈不堪地冲回了甜品区。 歇了好一阵,心脏还咚咚直撞,李梨难得生出点儿埋怨的情绪,瞪他一眼。 “嘿嘿……梨梨哥。” “都是你干的好事。” “不小心暴露点位了,”邓宵挠挠头发,飞快地瞥他,又移开视线,“哥我问你啊……” “咋?” “你喜欢过男的没?” 李梨猝不及防,遭口水呛了,猛地咳嗽起来。 邓宵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嘴上没停,越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就问问,你看刚才那俩,亲得那叫一个……我就好奇,这种事,到底啥感觉啊?男的跟男的……啧。” “我怎么可能干这事儿,别瞎说。” 没有,当然没有,绝对没有。 他李梨是从山窝窝出来的,出来打工挣钱的。 要想也是想着怎么多挣票子,怎么在城里站稳脚跟。喜欢男的?那是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事情,是电视里演的,是别人嘴里嚼的舌根,是刚才角落那两个……跟他不一样的人的事情。 在老家,男的到了年纪,爹妈托媒人说个媳妇儿,看家境看身体,差不多就定下了,哪来喜欢一说。 就从自己爹妈身上,李梨从小到大没看出啥叫父母爱情,更别提喜欢和自己一样儿带把的,这回了村要被骂伤风败俗了。 “说不定你是没试过呢,”邓宵装得头头是道,“你要是试了,尝着味儿,歪打正着中了个好对象也有可能,嗯?” “没有的事!”他又强调一遍,声音更硬,“我男的,咋会喜欢男的,胡咧咧啥。” “不是,”邓宵失笑,“哥你这急的……好好好,我不说了。” 邓宵觉得自己可能真问了傻话,小地方来的,估计比较老派。 甜点还没品完,邓宵跟个没事人一样的,往嘴里塞了个蛋挞,又开了把游戏。 李梨已经没什么味口,怕被看出不对劲,慢吞吞地吃奶油上放的水果。 那点事儿,他早尝过滋味了,燕旻希总爱搞单方面的娱乐,时不时就会来这么一下。 有时候是在巷子里,正走着呢,看四处没人,突然凑过来亲他嘴角。 有时候是李梨正低头干活,后颈被不轻不重地啄一下。 在狭窄的厨房里错身,燕旻希也会把他压在墙上,结结实实地亲上好一会儿,亲得李梨手脚发软,喘不上气才放开,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蠢货。 李梨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默念城里有钱少爷都有些怪癖,耍着自己玩呢,不打紧,不打紧。 唯独有一回,他正在水龙头下洗脸,燕旻希晃了过来,顺手把沾满红油的外套扔进他旁边的破盆里。 “洗了。”丢下两个字就走了。 李梨侧头一看,桌子上的小锅滚地上了,米线泼了一地,那折叠桌不甚牢固,估计是被燕旻希乱放的长腿顶摔了。 油渍不好洗,打上肥皂,他搓得手指发红。 燕旻希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洗,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虽然要帮也是倒忙。 等李梨拧干衣服,拿了衣架子准备晾,燕旻希走过来拉他通红的手。 李梨一缩,不让。 燕旻希撩了撩眼皮,攥住他单薄的肩头往前一拉,又快又准地在他一边脸上亲了下,很响的一声啵。 “洗得还挺干净。”松开他,燕旻希又晃走了。 李梨捂着半边脸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虽然燕旻希的亲亲他都不喜欢,但这个……好像是表扬,表扬衣服洗得干净。 他洗衣服一直很干净,从前还没有人夸过他呢。 一声脆响在右耳边炸开,气流拂过耳廓,给李梨吓一激灵。 邓宵咧着嘴,白牙晃眼。 “回魂了。”那只打完响指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都。” “没……没啥。” 李梨揉了揉右耳,眨巴两下干涩的眼。 他…他居然在想燕旻希,在想燕旻希亲他。 燕旻希亲人时的嘴唇。 燕旻希咬他耳朵时,喷在皮肤上的呼吸。 燕旻希帮他出头时冷淡的眉眼。 翻腾的、滚烫的画面和感觉,记忆太深刻,让他呼吸困难,手脚发软。 邓宵就瞧着他揉揉耳朵,然后脖子跟没骨头似的,一点点耷拉下去,低出个柔顺的弧度,脸也跟着埋低了。 李梨的睫毛垂得低低的,遮住眼瞳,呼吸有些乱,嘴唇抿了又松开,水光潋滟的。 刚才还好好的,此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热气蒸过,只从发隙里露出白嫩绯红的脸颊。 邓宵盯着了足足三秒,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转过了什么画面,能把自己臊成这样。 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内的声音先钻出来。 不是房东,房东是个大嗓门的老太太,不住这儿,收租时才来,这女声调子冷,没什么起伏。 “由不得你。给你说了好话,不听,行。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你必须回去,这是最后期限。” 燕旻希短促地笑了声,“又想拿什么卡我?断水断电?这地方的水电费单子上,写的是我燕旻希的名字么?” 这女人声音……不熟悉啊,应该是不认识。 李梨站定了,竖起耳朵偷听。 屋里吵得越来越厉害。 主要是燕旻希在吵,声音又高又急,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炮仗,女人句句有回应,句句不好听,还是冷冰冰的腔调。 李梨越听越懵。在村里也见过吵架,邻里争地,婆媳对骂,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跟屋里的架势可不同。 “砰!” 像是凳子还是什么倒了。 打起来了? 李梨一个激灵,脑子还没转,手已经用力拧了钥匙开门。 动静让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燕旻娇的目光也落在李梨身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扫了一遍。 “不回去,就因为他?” 燕旻希忽然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对。我男朋友在这儿,我不走。” 第23章 “啥……俺?” 燕旻娇皱了皱眉,带着说不清的厌倦。 “希希,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种玩笑,有意思吗?” “谁跟你开玩笑,”他立刻呛回去,“这就是我男朋友,我就乐意待这儿,乐意过这种日子,你管得着吗?” “在这住了多久,你心里有数么,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这地方。” 她顿了顿:“还有你选的……人。” “我什么样,我住哪儿,跟谁在一块儿,关你屁事。” 燕旻娇没接这通火气,轻轻吸了口气,调子没什么变化:“好,就算你一时糊涂,找了个伴儿,家里不会同意,你知道。爸最近高血压又犯了,一直念叨你,妈因为你几个月没睡好觉了。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少拿他们压我。”燕旻希软硬不吃,“他们身体不好是我气的?他们睡不好我害的?那挺不错啊,当初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没人赶你,是你自己非要走。” “对!就是我自个儿要走的,所以我现在也不会回去,”他用力扯了下李梨,差点儿给人带的绊一个跟头,“我就跟他过,我俩好得很。比回去看你们脸色强一万倍。” “你不就是气当初家里不顺着你的意?好,过去的事可以不提。你跟我回去,看中哪辆车家里送你。还有,你那个朋友,姓安的是吧,他家最近的项目都没价值,只要你回去,爸可以打个招呼。” “说了不回去,你听不懂人话啊?” 她没接话,屋里霎时就安静了。 一个个词砸来砸去,李梨听得云山雾罩,终于听懂了一点,这女人在给燕旻希开好处,好多好多他想象不出来的好处,就为了让燕旻希回家。 可是燕旻希不肯……非要住他的破租房。 燕旻娇不再看谁,仿佛他俩突然变成了不值得投注目光的物件,她微微侧身,从菱格纹口盖包里翻出张支票。 接着往李梨的方向轻轻递过去一点。 没有完全递到对方手里,只是停在一个勉强能接住,又需要自己上前一步的位置。 “这张支票,你随时可以兑现,两千万。拿了就走,不只是从这搬走,是彻底离开淮平。” “燕旻娇,你过分了!” 她没理,手还伸着:“我弟弟玩够了会回家的。在那之前,你的存在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胡闹很浪漫,拖延他清醒的时间。” “你不适合这里,更不适合他。”燕旻娇抬眸,神色一凛:“拿着这笔钱,过你该过的生活,买间临街铺子,做点小生意,或者就存银行吃利息,也比现在强。” 李梨怔住了,直勾勾盯着那张薄纸,眼睛一眨不眨。 第22章 偷拍的 两千万?他脑子里艰难地转动着这个数字。 个、十、百、千、万……后面跟着几个零啊,那是多少钱? 见他发愣,她的语气冷了一点,带上命令的口吻。 “听懂了吗?这钱,你这辈子,上班上到死也挣不来。有了它,你全家都能做人上人。” 李梨没应,扭头看燕旻希,对方只梗着脖子望窗外,似乎不理不睬的。 “姐姐,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明白。”李梨面露难色,“可你说多了,希哥心里不好受。你看,他都不看你了。” 燕旻娇噎了下。 纸片子到底是被接过来了,李梨把支票两三下折好,放进燕旻希手心。 掌心感受到纸张尖角的锐感,他一愣,偏头看着李梨,有些愕然。 “这纸太金贵了,你好好收着。你姐给你的,她怕你吃亏。” 善辩如燕旻娇,也有些语塞,她拍拍裙面,扫了弟弟一眼:“下周记得回家,我不想请你第二遍。”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燕旻希捏了捏支票,攥紧在手心,“快到了我就回去。” 她没说话,踩着高跟鞋哒哒走出门,燕旻希知道他是同意了,至于爸妈那边,自然有姐姐摆平。 天色有些暗了,老租房这一片采光都不好,屋里头更黑,李梨去开了灯,转身瞅见燕旻希坐下了,影子一动不动。 “……希哥?” 没理。 又等了一会儿,燕旻希还是没抬脑袋,也没出声,像尊沉默的雕像。 憋了半天,李梨走过去,笨拙地揽住燕旻希的头轻轻按进怀里,额头隔着层布料抵在腹部,传来微微的热度。 他挣扎了一下:“……你干什么?” 李梨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又有几分理直气壮:“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难过的时候……抱一下就好了。” 片刻,怀里的脑袋钻了钻,发丝蹭动,似乎想找块儿舒服的地方,紧绷的肩膀也倏地松了。 “……你不是讨厌我吗。” “俺哪有啊。” 他不应,伸手搂住李梨瘦削的腰,鼻息间的热气洒软布上,很快浸热了皮肤,惹得李梨有点儿痒,但也没退开。 “那个纸片子,真值两千万啊?” 他一顿,才想起来还拿了这么个硌手的东西,利落地对半撕了。 “哎……”李梨吓得眼神都直愣了,头一回见有人当他面儿毁了两千万。 “才这点钱就让你折腰了?人不能要嗟来之食,懂不懂。” “啥接来食?这可不是接的,是你姐给的。” 他笑了两声,拉着李梨也坐下,用力地搓乱他的头发:“同你说也是白说。” 李梨自知理亏,刮了刮鼻尖:“淮平人讲话文绉绉的。” 方才燕旻娇那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支票也是给自己用的,燕旻希心里门清,他姐只是试一试李梨,哪可能把李梨放在眼里。 费老劲儿才拖延了一个月,等日子到了,不可能再耍赖留下,到时候要见李梨就难了。 燕旻希有些发愁。 单论走,他自是想走的,手机不知道多久没换了,衣服全是李梨给买的几百块的便宜货,环境就更甭提。 可是李梨还在这啊,他怎么舍得走。 “希哥……下个月,你要回家啊?” 燕旻希一顿,笑意淡了些:“你想不想我走。” “不想。” “怎么又不想了?早上不还要躲我吗。” “俺不是躲你……” 李梨往他怀里钻,哼哼唧唧的就半躺进去了。 “回家了你还来不来看俺?你家那么漂亮,不住多浪费啊,还是多回家吧,有空你再来。” “李梨,我问你。” “嗯?”他仰起脸,黑眼珠在灯下亮晶晶的。 “你会这样钻姓赵的怀里吗?” “当然不成啊,那多冒昧。” “姓赵的留剩饭你会吃吗??” “……那多不卫生。” 燕旻希轻声道:“那我呢?” 李梨忽然卡壳了。 “你……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说清楚。” “就是不一样,俺也不清楚咋讲……” 他抓着燕旻希的手拉过去,一侧脸,温软的脸颊肉贴在手心了,眼睛还看着燕旻希,里头水蒙蒙的一片。 “你们城里人稀罕不说稀罕,拿张纸说话……俺们村稀罕谁,就给谁暖暖手。” 掌心的触感温润滑腻,燕旻希就着姿势捏了捏那点软肉,竟有几分爱不释手。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沙发被两个人压得陷下去一块,李梨被按在底下,老老实实的。 燕旻希一边亲,一边手就往他背上摸。 他一条腿压在李梨两腿中间,整个人骑在腰腹那块儿,手从李梨后腰摸下去,揪着他t恤下摆往上推,衣服堆在李梨肩胛骨处了,皱巴巴卷成一团。 燕旻希把他衣服掀了,手掌贴着,能摸到底下绷紧的脊梁骨,一节节的。 嘴唇被连咬带吮的,李梨闭着眼,睫毛颤得很,脖子仰得更高,嘴也张得更开,一副随便你怎么弄的样子。 燕旻希觉得好笑,嘴唇移到他耳边,热气喷上去:“这么乖?” 李梨不语,也不睁开眼,视死如归地点点头。 真是个实心眼儿的。 燕旻希不饶他了,舌头往人家嘴里顶,湿漉漉的。 “希哥……” 他胡乱嗯了一声,腾出手去扯裤子,李梨今天穿的条水洗蓝牛仔裤,拉链太旧,不好褪,卡了下。 “让你动了吗?”燕旻希突然掐了把他腰侧。 李梨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了,有点儿茫然,好像没明白自己哪儿错了,但也就看了两秒,又乖乖闭回去。 “自己脱,快点儿。” “……哦。” 也没怎么抱怨,李梨干脆地扒光,又老实躺下了,连手都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指头攥着沙发套。 “哥……等会儿别摸了。” 他咳嗽两声,还没做啥呢,嗓子已经喘得有些哑了。 第24章 燕旻希就笑,手搭他肩上:“忍不住。” 嘴被亲得发麻,李梨偶尔喘不上气才偏开头歇息会儿,等缓过来,又自动把嘴唇送出去。 沙发吱呀吱呀响。 日头都爬到屋顶了,光线从窗缝里扎进来,晃得人眼晕。 晌午了。 燕旻希撑着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来的皮肉干干净净,没什么痕迹。李梨倒是真乖,动作轻,在他身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只是哪哪儿都酸,动一下从腰眼麻到尾椎骨。 昨晚折腾得厉害,那傻小子不乱来,他自个儿骑上去的,疯得没了边。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没清理。燕旻希伸手探了探后腰,知道要坏事,俩人都是头一遭,没经验,结束了要干啥,大概流程李梨不清楚他清楚。只是他没劲儿了,困恹着眼和李梨一头扎被单上睡了。 屋里很安静,周一,李梨估计早早就去咖啡馆了,迟到了周既白是真扣钱,能要了李梨的命。 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子儿,扣一次能念叨整个星期。 燕旻希抬手摸了摸额头,发烫,估摸着是有点低烧了。 慢吞吞地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有点儿软。 好不容易把药箱从床下拖出来,他蹲着翻了半天,摸出一板退烧药,抠了两粒就着冷水咽下去。 草草洗了个战斗澡,燕旻希终于觉得舒服点儿了,还是烧着,他爬回床上,眯起眼迎着那片白花花的阳光。 低烧让皮肤微微发热,和窗外涌进来的暖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燕旻希昏昏沉沉的,又闭上眼。算了,还是等李梨晚上回来再说吧。 药效不错,一觉醒来脑子没那么晕了,他转了转脑袋看窗外天色,还没暗,按开屏幕一看,快四点了,离李梨下班还有段时间。 视线左移,瞥见书桌上的索尼,记得李梨说得买零件。 现在不用了,燕旻希想,等回去了给他挑最好的,挑一百个。 索尼,徕卡什么的还是太次。 ……徕卡。 燕旻希扯了扯嘴角,忽然又有力气了,好一通翻找把那个黑色相机拿了出来。 开机后按了回放键,第一张就是自己。 他一怔。 这什么时候拍的? 看角度,是李梨坐沙发上从侧面拍的。照片里的燕旻希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侧脸在窗外漏的天光里显得挺冷硬,也没注意到李梨这边的小动作。 日期是挺久之前了,大冷天李梨偷偷拍的。 他眸色一黯。 转动拇指波轮,照片一张张切换,全是自己,都没注意到李梨的镜头,表情也不怎么舒展,总是臭着脸。 他确实不太关心李梨,也难怪能被李梨偷拍到这么多照片。 终于滑到一张笑着的,照片里的自己垂眼看着手机,笑得肆意,眼睛都弯起来。 那天……是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李梨给他做老家的饼子,揉了一大坨面,趁着李梨腾不出手,他抓了把面粉就往人脸上抹。额角,鼻尖,下巴,全沾上了。 面粉扑簌簌地往下掉,睫毛白了,像盖了层薄薄的雪。李梨眨眨眼,细白的粉末被抖下来,落在空气里。 他当时看李梨这傻样儿乐得不行,赶紧拿手机连拍好几张,事后欣赏了半天。 原来在这个空当拍的,拍照的人技术显然很差,画面有点糊,构图也歪,但抓拍得……怎么说,燕旻希自己都不知道,在李梨眼里,他是这副模样。 第23章 重拾 再往前,都是李梨了,日期更早,是谁拍的想都不用想。 ……只是拍得又着实可爱。 燕旻希咬咬牙,愤愤地一张张仔细看完,全删了。 门被推开。 “希哥,”李梨走进来,“还睡着呢?” “你怎么就回来了?” “周老板要结婚了,让咱都提前下工。” “你什么时候结?” “俺不急这个……哎,买了个玩意儿,给你的。” 东西被拿进屋,燕旻希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他一眼就认出黑色的长盒子里会装什么。 “什么啊这是。” “打开看看。” 他坐起身,犹豫了半天才接过来。 打开时,那股新琴特有的木头味先冲出来。 里面躺着把克莉丝蒂娜v06,面板是常见的云杉木,纹路均匀漆面亮,琴弓的马尾浅米色,没上过松香,干干净净。都对,又感觉不对。 “……你哪来的钱?” “攒的呗。”李梨笑笑,脸颊浮了层粉色,估摸着不好意思,“少吃几顿肉的事。” “你吃肉才吃几顿啊。” “全新的,不是二手的。”李梨小声道。 燕旻希小心地摸了摸弓杆,触感顺着指尖爬,钻进血管一般,凉得他心里一缩。 李梨爱吃糖醋排骨,却不是天天做,连那点儿肉都舍不得买。 吃排骨都心疼的人,一声不吭买了把小提琴给他。 见他没反应,李梨慌了些:“怎么了?不喜欢咱们去换……” “喜欢。”燕旻希打断,“特别喜欢。” “那…试试声儿。”他眼睛里有点儿期待。 “我手生了。” 摊开掌心,左手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光滑平整,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净。 曾几何时,这双手不是这样的。左手指尖上都有厚厚的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硬得很,按在琴弦上几乎感觉不到疼。小指也有,略薄一点儿,位置很准,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的是握弓磨的。 现在都没了。 燕旻希最后一次注意到的时候,那些茧就软了,薄了,退潮一般从指尖褪去。 “我可能连音都调不准了。” “那就不准呗。”李梨不甚在意,“这里就咱俩,俺也听不懂这种洋气玩意儿,就你自个儿试试。” “我真的不拉了。”他语气软下来,“把琴退了吧,或者你自己留着。” “可俺已经买了……” 李梨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燕旻希拉着他手腕,他也没挣,不情不愿地分开腿,就顺着力道慢吞吞坐到燕旻希腿上。 他坐得很直,背挺着,不肯靠过来。 “知道你给想给个惊喜,”燕旻希掰正他的脸,照着柔软的嘴唇啄了啄,“但我真不会了,好几年没碰过了。” “就试试声,好不好?俺就想听听。” 看着这双眼睛,又看了看琴盒,燕旻希最后叹了口气。 “就试声。”他强调。 “嗯!”李梨用力点头,赶紧从他腿上下来,把琴盒重新打开。 拿起琴,燕旻希就不满意,这克莉丝蒂娜其实音色也还过得去,至少不刺耳。 是他耳朵被养得太刁。 以前用的琴都是爸妈带着飞意大利找老头儿订的。老头儿姓谁名谁他忘了,只记得工作室在克雷莫纳一条巷子深处,满屋都是刨花和松香味。 老头儿做琴要看人,得听燕旻希拉一段,然后眯着蓝眼睛打量他手指长度,肩颈弧度。最后琴出来的声音,像把整个地中海的风和日丽都塞进了木头里。 他心傲,手中这种琴换作从前是绝不会看的,更别说拉,但这是李梨心意。 再怎么次,他心里也添了几分溺爱。 琴在肩上,弓在手里,弦已调准了,擦了松香,没有理由不拉了。 拿稳琴,他稍作犹豫。拉什么呢,那些曾经闭着眼都能拉下来的曲子,现在手指还记得吗? 算了,反正李梨也听不明白。 挑了曲帕格尼尼第24随想曲独奏,右手的控制一塌糊涂,弓走得歪歪扭扭,压力不均匀,拉着拉着还抖了下。 指尖太软了,弦压进肉里,钻心地疼。 而且位置感生疏了,食指按下去的a音偏高,声音刺耳。他尽力调整,下个音还是没在标准的调上。 每个音在他耳中清晰无比,准不准,音色如何,共鸣怎样,一听便知。 燕旻希的眉头越皱越紧。 肌肉记忆是个很玄的东西,他脑子里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拉,可中断不练的日子没不是假的,手就是做不到。 拉到高把位时,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弦。 弓子一收,琴声戛然而止。 才拉了不到一半的小节,手臂酸得很。 燕旻希松开琴,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四根手指的指尖勒出了深红的凹痕。 气氛似乎不对,李梨没敢说话。 “满意了?”他语气不太好。 “很好听啊……”李梨小声道,“真的。” “好听个屁。” 琴被扔回黑盒子里,他没控制力度,砸出一声闷响。 李梨被这怒气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吐出字句。 第25章 “……我出去一趟。” 阳光还明媚,河边没有冷天那股冲鼻子的腐味儿了,边上的垂柳儿坠的挺长,叶子青葱葱的。 河边的风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燕旻希在草地随意坐着,正盯着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发呆。 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晃悠的小东西直直地戳进他视野里,毛茸茸的梨子小狗玩偶,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乎乎的。 他一愣,还未反应,那只手唰地收回去了。 李梨的脸蛋就凑到了玩偶刚才的位置。 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了李梨一身,从侧后方打过来,给有些凌乱的发丝和笑盈盈的脸镶了层金边,绒毛细细的,都看得清。 李梨歪着头笑,梨涡浅浅的,眼眸弯着。 “找你好久。”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喘,大概路上步伐不慢。 “你……怎么过来了?” “问你晚饭吃啥菜。” 李梨在他身边坐下。 “不吃。” “吃糖不?” 他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两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燕旻希没接,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盯着河面。 “琴不好拉是不?俺听着挺好听的,真的。就是……好像有点儿着急了。” “你不懂。” 李梨点点头,剥开自己那颗糖放进嘴里:“俺不懂这个。可俺看哥你…你刚才拉的时候,好像跟琴有仇似的。在家干活,锄头跟俺闹别扭俺也这样。” 他终于瞥了李梨一眼:“怎么弄?” “就停下来啊。看看是不卡了石头,或者劲儿使错了,硬来手要起泡,锄头也容易坏。有时候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再看看,就好了。” 燕旻希沉默片刻,啧了声:“不是停了就能解决的事。有些东西……错了就是错了,补不回来。” “那、那错了,往下接着都是错吗?俺刚来淮平头几天,没见过地铁,全坐反了,急得一身汗。后来想,反正都错了,干脆就看着反方向的站名,记了一路都认识了,再没出过错。” “小提琴不一样。你那个是认路,我这个……是把自己搞丢了。” 李梨困惑地皱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你又说俺听不懂的话了,希哥你不就在这儿嘛。声音……声音是从你手里出来的,对吧?要不今天算了,明天再——” “明天也一样。”燕旻希也不顾着脏不脏了,干脆躺草地上,仰头看天,“几年不练,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回来的。” “那也得慢慢找啊,你这才试了一小会儿。” “可我心里难受。” 李梨轻轻捏他的手:“难受……肯定是有地方不得劲儿。俺也会想家想得心里发慌,没着没落的。哥,你先干点别的缓缓。就像现在,咱就坐着,不说话也行。” “干什么?” “干啥啊……看看树,天上的云,或者你就听听声儿。汽车声,远处那些嗡嗡的声儿,还有……俺吃糖的声音。” 他故意咂了咂嘴,发出一点窸窣声。 燕旻希露出一点笑意,又压下去,攥住他的手指。 “其实我明天还想拉。” “行啊,想拉就拉,反正琴是你的。” “那你现在做件事。” “啥事儿?饿了?” 他淡淡地盯着李梨:“你亲亲我。” 话一出,李梨赶紧望了望四周,生怕谁耳朵灵给听了去,人也坐起身了。 “这、这哪行,搁外边呢。” 燕旻希不管,手爬至他大腿捏了捏:“亲我。” 实在没辙,李梨把外套脱下来,重新躺下盖在他俩头上,看着像挡太阳。 衣服下面,难得主动地贴着唇,他没反客为主,静静享受李梨的青涩。 燕旻希最宝贝的小提琴被摔烂,是在一个热得恼人的下午。 这琴像一片沉睡的琥珀,琴身是三百年的意大利枫木。靠近了闻,有松香,旧木头,午后阳光的味道。 现在成了一地的碎木块儿。 燕旻希平日爱惜得很,练完琴总用丝绒布擦它,手指头都不敢重按。 半小时前,琴还好端端地躺在天鹅绒里,直到燕旻希收到了offer。 他一刻也等不了,立即想着把这封邮件,连同他憋了十几年的,关于音乐和未来的全部炽热,捧到父母面前。 “妈,我拿到mdw的录取了。” 第24章 不行就是不行 宋仪脸上惯常的的微笑渐渐淡去,她没看举到眼前的手机屏幕,瞥向燕旻希,仿佛打量一件突然出现瑕疵的瓷器。 “希希,都快满18了还胡闹呢?” “没胡闹。” 燕旻希脊背挺直,少年意气与多年被赞誉堆积起的骄傲顶了上来,“我拿到他们的offer,足以证明我的天赋和能力。音乐是我的……” “对,拿奖,有面子,不错。”他爸点了点头,走过去,手搭在琴箱上,“可也就是个面子。现在差不多得了,你去读商科,学校我已经在帮你看了。” “我没说要读商科!家里有姐,姐已经进公司了,她自己喜欢,做得很好,为什么非要我……” “旻希,你是我们的儿子,你的天赋和能力,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管理家族,维系人脉,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才是你的责任,你该做的事。” “家里对你早有安排,”宋仪接过话,语气缓了缓,“九月份,乖乖去纽约读金融,我们已经打点好了。至于那些音乐学院……”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慢慢吐出后半句,“也不会录取你,死了这条心吧。” 燕旻希差点儿站不稳。 他以为爸妈会懂,毕竟这么多年,他们看着他练琴,看他拿回一个个奖杯,听来家里的客人用夸张的语气称赞他是天才。 他们没说过不好,在他第一次在全国比赛夺冠后,燕正鸿还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虽然很快又皱起眉:“别耽误正事。” 音乐怎么会不是正事呢?燕旻希不懂。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正经、最了不起的事。 可惜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去想过,爸妈的规划是什么。 他抬眸,血往头上涌:“我怎么胡闹了?我从小练琴,拿了多少奖你们不是不知道!这是我的天赋,我的路。” “你的路就是好好念书,毕业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旻希,你这些年拉小提琴,拿些奖项,我们由着你,为你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好的琴。那是什么?是修养,是点缀,是让你在同龄人中显得不那么乏味的一点雅趣。但你如果把它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甚至要……” 燕正鸿摇摇头,仿佛无法理解这种荒谬,“那你就是把燕家放在火上烤。别人会怎么看?燕家的继承人,去当个……当个供人观赏的演奏者,这与旧时登台卖艺的戏子,本质有何区别?不过换了身西装,上了更贵的台子罢了。体面人家,没有这样的。” 燕旻希如坠冰窖,手指攥得咯咯响:“你们听的音乐会,收藏的名画,不也被灌上艺术的噱头,凭什么小提琴就成了戏子?” “收藏欣赏,与亲身从事是天壤之别。” 宋仪施施然坐下,她身材并不特别高挑,但久居人上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下来,“前者是品味,后者是……劳作,取悦。我们家不需要一个取悦他人的儿子。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爸看也没看谁,弯下腰拎起琴,走到客厅宽敞的瓷砖地中间。 尚未来得及拦,手臂猛地抡起,棕色的琴身被狠狠掼在光滑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琴颈断了,面板裂开大口子,碎片和琴弦蜷曲地搅在一起,一塌糊涂。 燕旻希看着他爸摔出来的一地残骸。 心爱之物碎掉时,人也会跟着折断一道,这琴早就连着他的筋骨了,燕旻希僵在原地,只觉着浑身骨肉也像被生生扯断。 “看见没?”他爸喘了口气,指着那堆破烂,“你的念想就这个下场。戏子的路,就这个下场。家里不缺你一个拉琴的,缺个能扛事的男人,我不求你比你姐厉害,起码不能给家里丢人。” 他手脚冰凉,眼睛盯着地面,看灰尘在空气里慢慢打转。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爬上来——居然想笑。在悬崖边一脚踩空,发现连救命稻草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滑稽感,荒唐得让人想扯扯嘴角,做出来大概会是个扭曲的表情。 爸妈不是反对,是直接釜底抽薪。他所有隐秘的期待,忐忑的筹划,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宋仪和燕正鸿早就站在终点,微笑着,看着他像个傻子似的在起跑线上热身,然后轻轻一挥手,撤掉了整条跑道。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沉进胃里,烧得慌。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你们姓燕的高贵,我担不起这姓,这家我不待了,行了吧。” 第26章 “走出这个门,” 燕正鸿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无风无澜,“你就不再是家里的一份子。你名下所有的卡会停掉,所有你能接触到、能借到燕家势的路,我会封死。想证明自己?可以。用你那个艺术,去证明你离开家里能活成什么样。” 燕旻希脚步没停。 踩过门前的花岗岩台阶,他踏入夏夜的空气中。 走出大门时,保安从亭子里探头:“少爷这么晚出去?” “嗯。” “生日快乐啊。”保安随口道,缩回去吹冷气了。 燕旻娇居然在这等着了,一袭黑裙,夜色中不太显眼。 她把卡按进弟弟手心:“密码是你第一次拿奖的日子。”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自己转身回主栋了。 城西有个会员制俱乐部,他哥们儿陈琛是那的常客,包了顶层做工作室。 徐琛家做现代艺术投资,自己是个玩实验音乐的,比燕旻希离经叛道多了,家里管得松,钱照给,随他折腾。 开门看到燕旻希一副丢了魂儿的鬼样子,陈琛挑眉,侧身让他进来。 “嚯,我们的小提琴王子这是唱哪出?行为艺术啊?” 他没劲搭理。 “真不让玩了?”陈琛靠在门口,递过去一瓶冰水。 “嗯。”燕旻希拧开灌了一大口,“说我丢人,戏子。” “先住着吧,爱住多久住多久,哥们儿这儿别的没有,就是自由。” “小提琴有么?不要次的。” “额……你喜欢的那种好琴,现成的估计没。” “现在叫人上外头买去。” “操,一来就使唤上我了。” 陈琛踹他一脚,乖乖出去打电话寻琴了。 新琴于燕旻希而言太一般,不咋想碰,眼下淮平也只有这种了。 光是看着,睡的也安稳些。 毕竟从六岁到十八岁,小提琴比爹妈陪他的时间长多了。 暑假还长着呢,燕旻希白天在床上窝着,查各种信息。 爸妈说音乐学院说去不了,那就真的去不了,他就算使尽千方百计,进了也给能给揪出来。 有名的艺术乐团,没正规学历和背景根本进不去。不出名的他压根看不上。历来的老师个个算有头有脸的大师,可若是找了,爸妈第一个知道,还要害得老师惹火上身。 燕旻希这个名字,在圈子里大概已经上了某种黑名单。好的老师不会再收他,好的乐团不会要他,甚至像样的比赛,拿不准连张报名表都递不进。 他真的做不成小提琴手。 爸妈就是要让他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回去认错,走他们安排好的路。 现实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把他围在中间,宋仪和燕正鸿一个电话也没打来。 燕旻希本盼着他们后悔,而今心里那点儿微弱的期待也慢慢熄灭了,钱不用愁,姐姐倒是能接济他,可路堵死了就是堵死了,总不能指望燕旻娇也和父母对着干。 落了一场雨,暑气被洗得淡了,淮平的燥气降下去大半,要入学了,他该去纽约了。 大早上,燕旻希收拾好行李背上琴,没打招呼就走了,雨收了尾,风裹着湿凉贴在皮肤上,潮润润的。 庄园很大,他越走越慢,不想看见那两张脸,到了喷泉前面,他不动了,停在侧后方的石台上。 琴身抵着肩窝时,能触到木质面板的冷湿感,指尖按琴弦要比寻常滞涩几分。 往常燕旻希是绝对舍不得在这种地方让琴见天日的,但今天……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云杉木面板对湿度敏感得像个活物,声音失了往日的清透,弓运得再稳,高音区还是渐渐飘起细碎的哑音。 最后一个和弦落尽时,余音轻飘飘的,很快被水声和湿风吞了。 他把琴从肩上取下,指腹摩挲过发潮的琴面,看了眼琴头。 没有迟疑,他抬手将小提琴狠狠砸向喷泉边的石沿,这一次,是真的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燕旻希起身继续走。 中午保姆会来扫走这些碎片,倒进垃圾车,潮湿的木头会慢慢腐烂,被菌丝分解,最终回归泥土。 他空着手,走进了没有琴声的余生。 晨光熹微,街心公园人不多,几个晨练的老家伙,一两个遛狗的。 燕旻希挑了最偏僻的长椅坐下。 公园离租房不远不近,没什么好坐的,要不是为了拉琴,他才懒得来。 就怪租房隔音太差。 公园里拉琴和出租屋里完全不同,声音散在空气中,没有墙壁的反射,没有房客的咒骂,只有风声、鸟鸣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作伴。 布鲁赫g小调第一乐章,他最喜欢的曲子之一,直到结束,他才堪堪睁眼。 旁边传来几下不紧不慢的掌声。 燕旻希吓了一跳,长椅另一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洋老头。满头银发,穿着件深灰色夹克,正盯着他,眼神难以捉摸。 第25章 不要你了 “who asked you to listen in?”燕旻希张口呛了句,语气很冲。 他最烦练琴时被盯着看,尤其是这种不请自来的。 老头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公共场合,音乐是大家的。你拉得很有力量。” “废话。”他嗤了声,开始收琴。 “但也很粗糙。” 燕旻希动作一顿,抬眸瞪他:“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事。”他点点头,指了指琴,“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琴吗?” 燕旻希收琴动作更快,李梨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哪舍得随便给人试,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你刚才的布鲁赫,转调的揉弦可以更细腻。还有高潮段的运弓,力量分配不均,音色不稳定。” 燕旻希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难堪,一半是压不住的怒气。 对,老东西指出的都对,他心里门清儿问题出在哪,才练了二十来天,心有余力不足,手指的灵活度完全跟不上来。 “你行你上啊?”他挑衅似的把琴往前一递。 老头真的接了,没拿燕旻希的肩托,琴架上肩膀,姿势随意。 还是刚才拉过的巴赫,同一个段落,每个音都像被重新铸造过,沉甸甸的,简单直接,如一记闷拳砸在他刚刚那番花里胡哨的炫技上,砸得粉碎。 燕旻希想说点什么,没说出话来,老头递过去一张卡片。 纯白色,质地很硬,上面只有一个凸印的名字:埃利亚斯·沃尔夫,下面是个邮箱。 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燕旻希瞳孔一缩。 “……你到底谁啊?” “只是个喜欢听年轻人拉琴的老头。” 他把小提琴同卡片一齐递过去,起身慢悠悠地沿着小径走了,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 燕旻希愣了好一会儿才拿起。 “希哥,汤还烫着呢,慢点儿喝。” 燕旻希敷衍地点点头,心不在焉,眼珠子直盯着屏幕。 最后一天了,明天他得回家,姐姐刚给他发了消息,按理说他该和李梨好好亲热亲热,被抓回去了可不会轻易放他来这,下回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沃尔夫教授已经很多年不收新学生了,但他同意收你。如果你愿意,下周可以找他请教,一对一。他今年夏天在瑞士有个封闭式大师班,为期两个月大概,也同意让你参加。 —和你同居的那个,走之前你得和他断了,怎么玩没人管你,但不能胡来,家里面子往哪搁。 —所有费用和手续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机票、签证、住宿,都不需要你操心。 —你只需要说愿意。 消息到这没再发了。 沃尔夫,埃利亚斯·沃尔夫,街心公园那个老家伙。 燕旻希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沉了些。 仅仅用几个小节就让他看到自己与真正大师之间的鸿沟。 难怪会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有燕家暗送秋波呢。 他也搞不懂宋仪和燕正鸿了,说爱自己,逼起人来毫不手软。说不爱,见他混成这样不肯回家,急得把柏林爱乐的首席都搬过来了。 手机又震了震。 —妈说她想你了,回家吧,或者至少接受这个机会。 “没胃口啊希哥?” 李梨瞧着他,见他脸色也不像身体不舒服。 “吃你的。” 燕旻希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还是没动。 这是他当年错过的路。现在父母把它铺到了脚下,而且这条路,会比之前为他规划的任何一条都更耀眼。 操控吗?当然是。 用他最无法抗拒的东西,真正顶级的音乐教育。接受,就等于把脖子重新伸回套子里。 燕旻希胸膛起伏,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我行我素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永远停留在某个平庸的水平,永远没法子触及艺术高峰。 第27章 他重重放下筷子,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四步就到了墙。 —我本来就和他没什么。 放下手机,手指有些发抖。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算得这么准,拿捏得这么死。 差点踢到地上的袋子。 燕旻希皱起眉,用脚尖把它拨到一边。袋口没系,里面一团灰蓝色的东西摔出来,软塌塌的。 他弯下腰,嫌恶地把那团东西提溜起来,是件毛衣,样式土得掉渣,标签还没剪,吊着晃荡。 李梨收拾了碗筷正好从厨房出来,见他提着那毛衣,脚步顿了下,脸上有点局促,但还是努力扯出个笑,走过来。 “你看见了?俺…俺刚买的。这几天倒春寒,你老咳嗽,又不肯吃药……” “我不冷。”提着毛衣的手一松,灰蓝色掉回了纸袋。 燕旻希转过身去沙发坐下了,掏出手机看了看,姐姐没再回消息。 李梨把毛衣捡起来,跟着坐下。 “你摸摸,是羊毛混纺的,可暖和,俺挑了好久。” “省省吧你,总做这些多余的事。” 李梨脸上的笑僵着了,举毛衣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燕旻希还是不接,抱臂懒洋洋道:“我从小到大只穿羊绒。别的料子我过敏。脖子上会起红疹,很痒,要抓破。” 正烦着,心里那团火从早上烧到现在,这件毛衣刚好撞在枪口上。 “这个不会的,”李梨急忙证明,“俺摸过了,真的不扎。” “说了不要。” 李梨的手垂下来,毛衣搭在腿上。他在商场挑了一个小时,比较了好久料子和价格,这一件打完折还要七百三,他从没穿过这么贵的,心想应该是顶好的。 “俺没别的意思,”李梨小声道,“就是想让你暖和点。” “暖和?”燕旻希倾身往那侧逼近几分,盯准他躲闪的眼神,“你是在可怜我现在落魄了,只配穿这个?还是你觉得,我就该永远穿这种地摊货?” “俺没有!就是……就是想对你好点儿。你总咳嗽,俺看了着急。” “对我好?”燕旻希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李梨,你那不叫对我好,你他妈就是在感动你自己。” 像是被这话打懵了,李梨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呆滞的脸,他心里一种残酷的快意和更深的疲惫同时涌上来。 “你做的这些,所有这些你自以为是的好,只会让我觉得累,喘不过气,你明白吗?我累了。” 李梨还攥着毛衣,垂头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燕旻希才看见他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微的,越来越明显。有水滴砸在浅色的布料上,立刻洇开深色的痕迹。 才准备好的刻薄话,突然就堵在喉咙里了,燕旻希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你哭什么?”他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势,“我说错了吗?” “俺知道俺没啥用,挣不到大钱,也买不起好房子。俺就只会做这些……扫地,做饭,买件便宜衣服,俺想着…想着这样你能暖和点儿,能好受点儿。” 他抽噎着说得艰难:“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俺把能想到的能给的,都给了。知道你看不上。可俺、俺真的就只有这些了……” 燕旻希走到窗边不再看他。 窗户玻璃上蒙着层水汽,外面的灯光晕开了,成了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你知道什么?”燕旻希背对着人奚落道,“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多讨厌这儿?讨厌这破房子,讨厌公用的厕所,我讨厌你说话瓮声瓮气,我看见你就烦。” 张了张嘴,李梨没说出话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燕旻希,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要走了。”燕旻希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要回家了。”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望着李梨哭狠了的脸蛋,“不是回去探亲,是再也不回来了。我爸妈答应让我回去学小提琴,条件是我得跟你断了。”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这会儿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汽车驶过,能听见隔壁夫妻的说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重。 李梨觉得耳朵嗡嗡响,他眨了眨眼,抬起泪眸。 “……你说啥?你真答应了?” “我说,我不要你了。”燕旻希语速不疾不徐,“我要回去学琴,过我该过的生活。这破地方,还有你,我都不要了。” 他俩对视着,李梨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一点犹豫,一点不舍。 什么都没有。 “那你走吧。”他咬牙道,“俺不留你。” 东西收拾得很快,燕旻希将衣服胡乱塞进进箱子里,又觉得没必要,箱子被粗暴地扔在了门口。他看了眼那把琴,旁边搁着李梨买的松香,不知道上哪搜罗的,太次,根本不敢往弦上抹。 “钥匙我放桌上了。” 天色暗了,李梨起身,腿发麻,重心一歪差点儿跌了,摸索着走到开关旁。 暖黄的灯光,屋里亮堂了,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燕旻希的东西都不见了。 中巴车停在熟悉的岔路口。 提着行李箱下车,李梨脚踩熟悉的土坷垃,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混着秸秆腐烂的气味。 拐过最后一个弯,应该就能看见自家那座低矮的平房了。 第26章 俺要回农村 龙宝会开始叫,然后爸妈,至少是妈,从屋里探出头来。 拐过弯,他猛地顿住了。 眼前是一栋房子,但……不是他认识的那栋。院门高大,带着繁复黑色铁艺花纹,透过空隙能瞅见里面平整的水泥地,还砌了花坛,楼房从顶层到一层砌了个落地窗。 李梨后退半步,看了看左右。 左边是邻居王婶家没怎么变的旧瓦房,右边是棵熟悉的老槐树,冒了嫩叶子,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位置没错。 他迟疑着慢慢挪到那气派的大铁门前。门没锁死,虚掩着一条缝。 正要抬手推门,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凶猛的狗吠。吱呀一声,铁门从里面被顶开了些,硕大的狗头钻出来,龇牙低吼。 狗眼里的凶光忽然凝固了,它耸动黑鼻子,急切地朝李梨的方向嗅了嗅,直往李梨怀里扑。 李梨皱着眉稳稳接住。 走时龙宝才被他从狗肉车上买下来,灰头土脸,但李梨喂得细心,自己有口汤喝,绝对喂它一块肉吃,现在看着…身量架子不小,但瘦,毛色灰扑扑的,一绺一绺粘着风干的泥草。 “怎么养成这样了。”李梨低声呢喃,手指抚过脏兮兮的毛,能摸到底下的肋骨。 “谁啊?龙宝你嚎丧呢——”屋里传来女人的大嗓门,压过了狗撒娇的哼唧,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别墅大门从里面推开,俩人一前一后出来。 他妈王金凤,脖子上套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手腕上沉甸甸一只金镯子,头发新烫过,小卷堆在脑门上,油光水滑。 李建国也抬起了头,看见儿子,明显也是一愣。 “我当是谁呢,” 王金凤斜睨着眼,上下打量他,“瞧瞧谁回来了?咱们家大功臣,城里回来的洋气人。” 她咂咂嘴,眼神在李梨脸上定了定:“啧啧,这才出去多少日子啊?城里水土就是养人。白得跟……跟那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都快认不出了,到底是不用下地晒日头了啊?” 李梨没接话茬,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这栋庞然大物:“这房子……咋回事?咱家房子呢?” 王金凤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眼自家的大别墅,脸上立刻堆起一层得意。 “咋回事?就你看见的这么回事。新盖的,里头装修可好,都是照城里样板间弄的!你挣回来的钱,不花留着下崽儿啊。” 燕旻希当初给的钱,他一分不落上交爹妈了。 可不能……是这么个花法啊。 李梨在爸妈教导下老实本分十八年,一时受不了他俩这副大肆挥霍的模样。 “不是让你们先别动那钱吗?”他声音有点儿哑。 “不动?不动等着发霉啊,”李建国冷哼一声,“俺养你这么大,你的钱不就是俺们的钱?想咋花就咋花,还得跟你打报告。” “行了,别在门口傻站着了。”王金凤转过身。 客厅挑高起码得有两层,吊着个巨大的的水晶灯,地上铺着米黄色的亮面瓷砖。 和他记忆里墙壁斑驳,家具老旧的家,没有一丝一毫的重合之处。 一套巨大的、棕红色皮沙发摆在中间,几乎占去小半个客厅。但此刻沙发上没人,人都围在客厅一角。 烟雾缭绕,麻将机呼啦呼啦地洗着牌。围坐着四个人,正战得酣畅,旁边还有两人边磕瓜子边瞅着。 第28章 行李箱轮子滚进屋,那一桌都望过来。 “是……小狗?这么白了,像个电视里的角儿!妈,你瞅小狗,是不是更俊了?” 他表姐李玉梅朗声道,王金风重新坐下,没等人家妈回话,先开口了:“可不咋的,在城里享清福呢,养得细皮嫩肉的。” 麻将机呼啦啦的,又开始洗牌。 坐李建国旁边的堂叔吐出口烟,笑眯着眼接话:“小狗现在可是出息了,能在外面挣大钱,这一下,把你爹妈享福的哟!” “何止是享福,这大房子,咱们村头一份吧,建国哥金凤姐?” 李建国似乎很受用,摸了摸手上翠绿的扳指,没说话。 码好了牌,他想起什么似的,又看向手脚不敢乱放的李梨:“倒是你,不是让你在城里好好干,干到过年再回来吗?这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你跑回来做啥,工不打了?钱不赚了?” 李梨语塞,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行李箱的拉杆冰凉。 “哎呀,回来肯定是有事,或者想家了呗。” 李玉梅打圆场,眼睛还盯着牌桌。 “就是,回来了就好好歇两天。小狗啊,” 他姨妈看不下去,摁着人坐沙发上,“还没吃饭吧?一路折腾的。” 这话倒提醒了李金凤。 她一拍脑袋,才想起这茬:“你看,光顾着说话了。还没吃晌午饭吧?厨房在二楼,冰箱里还有昨儿买的肉,排骨也有,桌上的菜烫一烫,你看看有啥。米多煮点儿,都等着吃呢。” 话说得又快又顺溜,她眼睛已经转回麻将桌上,研究手里的牌。 李梨没动。 “快去啊!还愣着干啥?”他爹催了句,口气有点躁,摸出一张好牌,脸上立马露出喜色,“哎呀,自摸!清一色!给钱给钱!” 一阵更大的喧哗笑闹响起来。 厨房里残留着油烟味,李梨靠在冰凉的瓷砖台面边上闷头扒饭。 隔夜菜回锅,总归少了点香气。囫囵把一碗饭扒拉进肚子里,他起身看锅里,炖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肉块酥烂了。 找了个不锈钢大盆,他单把肉块拾出来,热气蒸腾。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着,龙宝看见他,尤其是见他手里那盆冒香味的东西,简直要疯了,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别急,烧嘴,晾会儿。” 李梨把盆放下,狗也躺下翻肚皮了,狗鼻子凑到盆边上闻,没再动。 李梨蹲下身,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心里那点儿冰凉的隔应,被纯粹的依赖和欢喜稍稍融化开一丝缝隙。 至少还有它记得他,需要他。 院门口传来了引擎的低鸣,熄火稳稳地停在了他家门外。 来者弯身出车门,站直身体,穿了件浅灰色薄呢大衣,身姿挺拔。 李梨听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温和清润:“不请我进去吗?” 赵杭轩见他愣着,笑容更深了些,自己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大门没锁,虚虚掩着,李梨如梦初醒,赶紧过去从里头拉开:“杭轩哥……你咋来了?” 赵杭轩顺手带上了院门,看着还在低吼的龙宝笑了笑,夸了句好狗狗,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李梨脸上仔细端详。 “瘦了,下巴更尖了,没好好吃饭?” “你、你咋来俺家了?这么偏,咋找到的啊。” “你忘了?”他语气带着些嗔怪,“你说老家有个野湖,冬天结冰的时候特别好看,像块水晶,请我有空来看。我等啊等,等到春天你都没再提。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找来了,找了你半天。” “冬天早过了,”李梨移开视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儿,“湖没冻上,就是一片水,没什么好看的。” “这样啊,”赵杭轩走近两步,大衣有股淡淡的清冽香气,“景是没看到,但看到你了,也不算白跑一趟。你呢?这次回来,是打算以后就在老家发展了?你们家修得挺好。” “不是。” 他手指蜷了蜷,“就回来看看,好久没回了。你来这儿有事?” 他实在想不出,赵杭轩这样的人物跋山涉水跑到黑山子村,能有什么目的,总不能真是来看湖吧,早知道冬天就带他来了,害的人家白跑一趟。 李梨暗自懊悔。 “回淮平么?”赵杭轩不答,转而柔声问道。 他立刻摇头:“不回。” 淮平有太多他不想再面对的事和人,暂时……这辈子都不去了。 赵杭轩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情。他又朝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极短,李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与周遭的一切迥然不同。 “既然这里不想长待,淮平也不想回,换个地方怎么样?” 李梨茫然地望着他。工作辞了,家里变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大房子,以后的日子像阴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跟我去别的地方吧。南边气候好,坏境还行,发展也不错,能赚钱的。”他轻笑一声,“当然,只是提供一个选择。你可以考虑一下,不急。” 提议如此自然,如此顺理成章,仿佛早已为他铺好了退路。 几乎凭着本能,李梨在思考之前翕动了下嘴唇:“……好。” “小狗!孤零零蹲外头干嘛呢你?快进来凑把手,替你妈打两圈!” 朱红的大门被推开,李玉梅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她原本冲着李梨喊的,目光一扫,瞥见院子里多出来个穿衣打扮格格不入的男人,脚步刹住,嗓门戛然而止。 “谁啊这是,开这么气派的车子来的?” 她走近,打着圈瞧赵杭轩,拍了下李梨的背啧啧称奇,“行啊小狗,有本事,真人不露相啊!还认识这样的朋友,怪不得城里回来人都变样了。” 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说得李梨耳根发热,想找地缝钻。赵杭轩微微颔首,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你好,打扰了。” “姐,”趁她话头稍顿,李梨赶紧开口,“打牌……俺等会儿再说。有件事想托你,成不。” 第27章 你们老板 他指了指旁边安静坐着的龙宝。 “啥事儿?说。” 李玉梅很痛快。 “俺又得打工去了,不方便带着它。”李梨语速很慢,带着恳求,“姐,你能不能……把龙宝带回你家养着?它很乖,不惹事。吃的用的,俺每月给你打钱,绝不让你亏着。成吗?” 李玉梅愣了下,看看狗,十分爽快地挥手:“嗨,俺当什么事儿呢,包俺身上了,这狗从小就认识俺,回去跟虎子做个伴也行,俺跟你爸妈提一声。钱不钱的再说,你安心忙你的去。” 赵杭轩适时拍拍他的肩:“那,收拾一下?我车就在外面。” “嗯,俺去拿行李。” 临上车前,李梨回头看了眼。龙宝在门口望着他,却不敢再上前了,尾巴轻轻摇晃,没有叫。 车里全是赵杭轩身上的味道,李梨不适应,摇下车窗趴着脑袋,眼睛还在泛酸意。 “小狗?不舒服么?” 李梨倏地坐直了背脊,转过头瞪着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羞恼,方才的蔫儿劲一扫而空。 “瞎叫啥呢,这不是……这不能乱叫的。” 赵杭轩扣好安全带,表情尽量摆得无知又诚恳:“你姐姐是这么叫的啊,我听错了?” “这是小名!小名你懂吗?”他两手比划着,“只有家里人能叫的,俺们这边都这样的,就是个习惯。” 赵杭轩忍着笑点点头,装作若有所思,“哦,小名。所以是因为你小时候像小狗吗?” 李梨瞬间噎住了,大概没想到解释清楚之后会迎来更刁钻的问题。 “黑山子村的的从小都有个贱名,叫啥傻蛋、大毛小毛的都有。就是叫起来皮实,好养活,没别的意思。” 他说得又急又认真,额前的黑发跟着晃动,眼里写满了“这是很重要的地域文化你必须明白”。 “那你们这的人打招呼都说‘吃了吗,小狗’?” “不是!”他急得要去捂赵杭轩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空气里抓了抓,“这只在家里叫!而且只有很亲的人才能叫……” 越解释越乱,李梨自暴自弃地瘫回靠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你别学他们。” 赵杭轩憋着笑凑近:“那应该叫什么,李小狗?梨小狗?还是小狗崽啊?” “都不是……”李梨眼睛瞪得圆圆的,偏偏没什么威慑力,倒真像被惹急了的小动物,“你故意的。” 赵杭轩打了下方向盘,从储物槽拿出个一次性眼罩放他腿上,笑眯眯地回应幽怨的眼神。 “睡会儿吧,小狗。” 掌声总算歇了。幕布合拢,下了台,恭喜的话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燕旻希嗯嗯啊啊地应着,懒得搭理。今晚的演出,从技术上说挑不出大毛病,他自个儿不满意。 没出现灾难性的的错误,节奏差了点,他是精益求精的性子,这会儿烦躁得很。 第29章 都怪昨晚的噩梦。 一晚上没睡踏实,早上起来手指都是木的。后台嘈杂,人来人往的,燕旻希刚收好小提琴,肩膀被拍了下。 “走啊小燕,庆功去。”指挥笑呵呵的,“菱洲这地儿有家老字号,招牌菜锦丝绣球鱼,排长队呢!咱好不容易来这演一场,不去尝尝?” 燕旻希仔细地扣好琴盒搭扣:“不了。累了,想自己待会儿。” “你看你,又来这招,人总要合群嘛。走走走吃饭去……” “真不去了。”他拎起琴盒背好,侧身从众人中间穿过去,“我早八百年前旅游来过。该吃的该逛的,都腻了。” 这话堵得人没脾气。指挥和身旁吹单簧管的周雅对视一眼,耸耸肩。 乐团都摸清了,燕旻希这人,技术没得说,就是性子独,不好亲近,他说不去,那就是铁板一块,撬不动。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了,燕旻希换上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把演出服胡乱塞进包里提着。 走出音乐厅,夜风呼拉扑在脸上,燕旻希厌倦的脸色缓了缓。菱洲是个旅游城市,夜晚比白天更喧嚣,霓虹灯招牌挤挤挨挨,过路人的笑闹声时不时灌进耳朵,吵轰轰的。 燕旻希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安静点儿,能稍稍喘口气。 走了两条街,途径一家咖啡馆,看着还算顺眼,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烘烤的焦香。 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听见门口的风铃铃响,慌忙抬头。 “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热澳白,奶泡别太厚。” 燕旻希找了个相对角落的位子坐下,卸了琴盒靠着椅背,闭了眼养神。 昨晚梦里,他最后是什么表情来着?好像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背景是一片虚化的白,什么也没有。 烦。 服务员的声音把燕旻希从那片虚白里拽出来。 握着陶瓷拿铁杯的手往桌面递,不知道是他手滑,还是燕旻希抬手快了,还没握稳,杯子猛地一晃。 澳白从杯口泼溅出来,毫无预兆,一大半直接浇在了伸出去的右手手背上。 燕旻希手一抖,剩下小半杯咖啡连同杯子掉在地上,米咖色的液体在地面溅开一片污渍。 “对、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 那服务员吓傻了,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托盘掉地上了,慌慌张张扯了纸巾就要往听的手上擦。 “别碰!” 燕旻希迅速缩回手,蹙眉盯着。 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火辣辣地疼。这双手保养得比脸还精细,每天涂涂抹抹,不敢磕不敢碰,就怕影响手感。 “我去拿冰块儿,后厨有……” “叫你们老板过来。” 服务员被看得一抖,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板他……” “我不管他在干什么,”燕旻希一字一顿,“叫他出来。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他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连滚带爬地掀开通往后厨的深蓝色门帘,钻了进去。 燕旻希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右腕,低头吹气,被泼到的t恤布料黏着皮肤,湿湿的,恶心又难受。 今天算倒了血霉,燕旻希扯了桌上的纸巾轻轻擦手,努力收敛怒气。 从那个破梦开始,就没一件顺心事。咖啡馆招的什么人,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员工毛手毛脚…… 他烦躁地等,准备等倒霉老板出来连着一起骂。最好是个难缠的老板,最好推诿扯皮,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团火烧出去。 这事没完。 门帘那很快有动静了,掀布的声儿。 “叫出来了?你们店不想开了是吧?” 燕旻希阴沉着脸道,放完话才舍得赏给对方眼神。 老板系了条棕色围裙,带子打的结不松,勒出一截窄腰。一年多不见,个子蹿了些,站在那儿愈发高挑利落,肩线把t恤撑出个薄薄的轮廓。 脸还是那张白净的乖脸,看人总透着股不太精明的真诚,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被汗濡湿了,散乱地翘着。 目光对上了,李梨飞快地垂眸,落在他红肿的手背。 燕旻希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被烫到了,烫坏了脑子,产生了幻觉。 要不然,怎么昨晚梦见的人,今天就真的能见到。 几步走过去,他还是垂着眼,避开了燕旻希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 “去后头靠左的屋里头,有医药箱,在储藏室最上面架子,蓝色那个,快点儿,我去打盆凉水。”他冲服务员段涛温声道。 打完水段涛还没来,李梨停在桌子前头,也不说话,就站着。燕旻希仰着脖子瞧他,打量他,一寸寸的。 “医药箱来了,”段涛匆忙跑回来,“先生,你这手我给你处理行不…” “你来。”他直盯着面前的人。 李梨的眼睛对上他的,明显的拒绝和不耐烦。 燕旻希没动,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围裙边缘。 李梨不想搭理。可众目睽睽,是他店里的员工闯了祸,他是老板,他理亏。 棉签浸了碘伏,李梨清瘦的腕子伸过去,棉絮头轻轻压在了燕旻希手背的皮肤上。 倒没有真的烫伤,这会儿热度下去了,手背一阵阵发麻,被湿凉的棉签涂这涂那,有点儿舒服。 “手艺真潮。”燕旻希轻笑,抬眼看他,“看来这一年,你这老板当得也不怎么样,连个药都不会涂。” 李梨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力道明显重了些。 “这店你开的?可以啊李梨,出息了,当上小老板了。挣到几个子儿啊,离了我你活出名堂了没?” 可他就是不说话。 任凭极近的目光缠绕在他紧绷的下颌上,他就是抿着嘴,一言不发,只专注地处理那片手背。 “怎么?给我涂药委屈你了?”燕旻希挑眉,“还是说,老板金贵得很,碰不得客人。那开什么店啊?” 消完毒,李梨挤出一小段乳白色的烧伤膏,滑腻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手背。 李梨的指腹有薄茧,力度适中地打着圈,让药膏化开、吸收。偏偏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触碰,让他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燕旻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色暗透了,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和李梨的影子,靠得近,李梨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 第28章 不相干 “好了。小段,去给这位客人换杯新的。” “好的老板!” 段涛如蒙大赦。 “今晚的事儿我很抱歉,咖啡免单。” 燕旻希心里一慌,不想他走开,去抓手腕,李梨侧身躲开了,嫌恶地盯着。 “你觉得这事了结了?” “店员是不小心泼的,该道的歉,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对赔偿不满意可以提其他要求,合情合理的我们会尽量满足。” 李梨眼睫颤了颤:“如果你要关了我的店……我也没办法。” 燕旻希怔讼片刻。 “你觉得我会这么对你,是吗?你这么想我的?” 他背好琴,提起包转身就走。 “坐直升机的事,当真?” “嗯,送你一架也行。” “那倒不必。”周雅笑着连连摆手,“到时候我化妆时间可能长点儿,好出片。” 燕旻希深吸一口气,越靠近,淡淡的咖啡香已经能闻见了,让他一阵悸动,眉头又皱起来。 推门进去,他一眼看见了吧台后的李梨。 手里拿了块白棉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一只骨瓷杯。 天刚亮,还没客人呢,听见动静李梨侧眸扫过去,在他脸上停了瞬,又落回手里,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孤峭的背影。 燕旻希动了动唇,像快要渴死的人盯着海市蜃楼里的一滴水。 “喝什么啊两位?” 段涛从后厨钻出来,赶紧在围裙上随意擦擦手,几步跑去他们那桌跟前。 “冷萃有吗?” “有的有的,咱店里昨天刚进了新的豆子。” “两杯黑冷萃,”燕旻希指尖敲了敲桌面,音量提高了些,“我女朋友要喝。” 胳膊顺势就揽住了旁边姑娘的肩膀。周雅明显僵了下,还挺敬业,没躲开。 李梨依旧自顾自地擦杯子,没长耳朵似的。 火气噌地又开始窜了。 “没听见?”他又问。 “听见了啊……”段涛挠挠脑袋,把菜单展开,“打好勾了,咱店里还有情侣活动,您要不要……” “去去去。”燕旻希挥挥手,瞪他一眼。 段涛语塞,收好单子去忙活了。 “他好像不在乎啊。”周雅凑过去,用气声小声道。 “你懂什么。”燕旻希推远她的肩膀,还直勾勾看着吧台那,想看出点别的,愤怒也好,伤心也罢。 咖啡是段涛端过去的,燕旻希正要发作,擦杯具的人有心灵感应一般,快步过来挡在段涛身前,冷眼看着他。 第30章 燕旻希这才满意,露出个锋利的笑,“你们店的人就这手艺?不愧是跟你学的啊。” 李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以后别来了。” “装,接着装。李梨,你巴不得我来吧?” 他手臂一伸,又揽住身旁的人,周雅不自在地动了动,低下头扒刘海。 “……你要来,也没人拦得住你。带谁来,喝什么,都随你高兴,店里还要做生意,真的很忙。” 燕旻希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摆出最松垮的姿势:“谁说我想来了?少给自己贴金,只是看看你过得有多惨。” “我过得挺好。” “是吗?”他环顾四周,“一天能有几个客人?这地段租金不便宜吧,撑不下去了可以跟我说,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燕旻希,”李梨打断,“当时是你要分开的。” 他嘴角的笑僵了僵。 李梨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抬起眼,只剩下深深的倦意,“是你说的……不要俺。我认了,现在又来干什么呢?” 燕旻希不知道。 他就是想见这个人。见不到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块,见到又觉得空掉的地方被更粗糙的东西填上了,磨砺得发疼。 喉咙发紧。他想说,我当时是气话。我想你哄我,想你跟以前一样,无论我怎么胡闹,最后都会拉住我。 可他看着李梨的眼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 “来看你笑话。”燕旻希淡声道,声音低了下去。 “随你便。既然你找到合适的人了,就别折腾谁了,祝你们幸福。” 说完去了后厨,帘子落下晃了晃,静止了。 段涛回过神来,惴惴地嘟囔一声,也躲到咖啡机后头去。 周雅已经没被搂着了,头还不敢抬,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她小心地觑着燕旻希的脸色,那副魂飞天外的样子,心里大概也明白了几分。 这哪是来示威,分明是自取其辱,外加把最后一点脸亲手撕下来踩碎啊,丟面儿。 “……燕旻希,他走了。” “看见了。”他撑着桌子慢慢起身。手心方才一直紧攥着,背上的筋都凸起来了,膝盖却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走。” 脚步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他迈得又急又重。周雅愣了愣,慌忙拿起自己的包跟上。 街上的风很热,吹得枝桠沙沙响。 宾利停过来,燕旻希坐进去就不怎么有反应,盯着窗外发呆。 周雅欲言又止。 “今天麻烦你了。”他语气生硬,没回头。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燕旻希嗤笑一声,语气恶劣,“好得很。” 周雅愕然,眼里多了几分了然与同情。 “他不吃这一套。或者说,你演得不像,我演得……靠,尴尬毁了,难为我了。” 燕旻希目光转回来:“我演什么?” “演你不在乎。你从头到尾眼神都没离开过他,明明还喜欢人家,喜欢得要命。” 燕旻希一怔,怔了半晌,愣是没说话。 “其实,你要是喜欢他,就直接说啊。这样演戏……挺伤人的。” “谁喜欢他了?”他拧起眉毛。 周雅撇了撇嘴:“别折磨自己了。” 燕旻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多茧子,拉小提琴留下的,两天前涂了滑腻的药膏,李梨留下的。 他忽然尝到了一点后悔的滋味。 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碎末,又被心火灼烧成灰。 想质问李梨凭什么祝他幸福,想抓住李梨的衣领揍一顿,也想亲亲李梨紧锁的眉心。澎湃的的情感到了嘴边,自动化作更尖锐的棱角,总有层厚厚的壳箍住舌头。 他快急死了。 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倒头就睡,李梨是被敲门声活活砸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就见赵杭轩站门口,一脸倦色,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才睡醒呢?”他说话还是温温和和的,透着让李梨没啥招架之力的和气。 “没事儿,俺本来也该起了。” 跟着进屋,赵杭轩直奔沙发,坐定后抬手捏了捏鼻梁。 李梨头发胡乱翘着,乱糟糟的,也懒得捯饬了,去厨房接了杯水递给他。 “杭轩哥,你咋又这个空当来了,才七点不到吧?” “想早点见你。正好……有点空。” “跟被人吸干了精气似的。”李梨直盯着他眼下的青黑,“咋每次来找俺都这么累的样子。” “赶最后一趟航班过来的,还没来得及休息。”他笑了笑,“我总公司开在淮平,来这儿得抽时间,身上可能还有飞机味。” “飞机味……啥味儿啊?” 李梨长这么大只坐过一次飞机,来菱洲时赵杭轩带着坐的,紧张得很,哪还记得什么气味。 闻言,他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领子,向前倾身:“不好形容,你闻闻?” 李梨真就弯腰凑过去,鼻子几乎贴在布料上。仔细嗅了嗅,只闻到一股干净的淡香。 “没啥味儿啊,就你自己的香味。” 赵杭轩揪着衬衫的手松开了。 手没收回去,反而绕过李梨的脖子,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真真切切地将他搂住。怀抱结实又温暖,那股好闻的气息更浓了。 “……你干啥啊?”李梨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别动,就一会儿。” 生意人压力大,能理解,都不容易。他重重拍了拍赵杭轩的背,无比共情。 赵杭轩松开他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抱歉,就是太累了。” “嗯。杭轩哥,这么早来找俺,是有啥事儿吧?” “带你去个地方。”赵杭轩起身,“现在就去。” “领带别忘了。” 捡起来手指摩挲了两下,却没立刻戴上。 “先放你这吧,”赵杭轩又扔回沙发,“下次来拿,带着麻烦。”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拐进一条小路,近郊这片就只有跟前的大院子。 招牌很显眼:爱宠寄养中心。 李梨迷糊了,这地方完全没来过,迟疑着杵门口。赵杭轩莞尔不言,只催促他进去。 上了二楼,刚进房间,一条大黄狗就扑出来了,扑到李梨身上,湿漉漉的舌头不停地舔他的手掌。 李梨一下被砸懵了,抱着狗反应过来,眼眶开始发酸,龙宝指定早闻到他的气味了,在门口守着。 “你怎么……” 赵杭轩靠在门边抱臂看着:“这里可以寄养,平时有人照顾。你太忙,我没把它送到你那。周末要是没事可以来看它。”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还有俺姐……” “都安排好了。”他也蹲下来,揉了揉李梨的头发,“不值几个钱。你们村好像有偷狗吃肉的?在乡下跑来跑去不安全,接来这也好有个照应。它很乖,适应得很快。” 龙宝转头轻轻啃咬赵杭轩的指头,显然已经跟他很熟了。 第29章 不拉琴了 赵杭轩永远说得轻描淡写,租房子,开咖啡店,接龙宝来菱洲。李梨知道办成这些事得花心思。 可他只是个穷小子,也没啥能报答人家的,能做的只有攒劲做咖啡赚钱,不管怎么说,开了咖啡馆,他俩也算合伙人了。 “想不想带龙宝去菱湖公园玩?” 李梨眼眸一亮:“想!” 今个儿没出太阳,天闷乎乎的,云懒怠动,浮在天上一坨坨,风飘过来也是温温的。 等龙宝玩累了,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赵杭轩去买了冰水,递给李梨一瓶。 “小梨,”他拧开瓶盖喝了口,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我有时候喜欢玩一个小游戏。观察周围的人,判断他们是什么样的,经历过什么。” 李梨眨眨眼:“这咋看得出来?” “很有意思的,试试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女人。 李梨顺着看过去,那女人大概三十出头,正弯腰给婴儿车里的小孩擦口水。 “呃……就是个带崽子的妈妈?” “再仔细看。她推的婴儿车是金翅膀,穿的衣服挺差,超市打折款吧。她每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手机,表情挺焦虑。” 李梨仔细瞧了瞧,面色还真是不咋好。 “我猜,她可能家境不错,离婚了,或者丈夫不负责。婴儿车估计是结婚时买的,衣服是后来自己买的便宜货。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压力很大。” 他听得一愣一愣:“真的假的?” “猜着玩嘛,不一定对。”赵杭轩笑道,“就是锻炼观察力。来,你再看看那个。” 是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边打电话边踱步。 “那个……也要离婚了?” 第31章 “上班族,可能是中层管理。西装料子不错,面上不耐烦,语速看着不快,又轻又缓,大概是在跟老板汇报。” 李梨又盯着看,觉得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太玄乎。 他一个干粗活的,哪有这种观察人的本事。 “俺不行,看不出来。”李梨老实承认。 “没事,慢慢来。”赵杭轩目光落回他身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表面上看到的往往只是一小部分。” 又猜了几个,李梨每次都猜得离谱,把赵杭轩逗得直笑。他也不恼,反正确实不擅长这个。 “好了,最后一个。”赵杭轩忽然冷声。 男人整个人透着股道不清的气质,打眼瞧就和公园里其他人不一样,大概是上挑的眼尾显得太傲气。那人正朝这边走来,脚步很快。 “你看那个,猜猜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梨的脸色白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这个啊,可能刚跟谁吵过架,或者单纯瞧不起周围的一切。” 八米,七米…… “我猜,他在找一个控制不了的人,让他很焦虑,很不习惯。” 五米,四米…… “这种人通常太自我,最擅长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还觉得自己是在施舍。找对象估计也得找个保姆式的,二十四小时捧着,稍不如意就觉得配不上他。” 三米,两米…… “追人轰轰烈烈的,其实只是沉迷于自己为爱受苦的感觉。” 一米。 “……别说了。” “李梨!” 燕旻希气得牙痒痒。 他大老远跑过来,就见李梨跟姓赵的在公园遛狗,亲热劲儿看得他眼睛疼。 他妈的,赵杭轩这孙子怎么敢的。 “和他混在一起?你是成心气我吗?”燕旻希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跟他来往。” 李梨起身想躲开,被燕旻希狠狠瞪着,退无可退。 赵杭轩把人往身后拉了拉。 燕旻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再看李梨没什么反应的脸,心里更是又酸又疼。 这傻子以前看他都是带笑的,眼睛亮晶晶,现在见着比陌生人还不如。 “你还是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赵杭轩。” “别人的东西?”赵杭轩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小梨成物品了,还成你的了?” 强忍着把火气压下,他转而朝李梨走近几分:“你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你没啥说的。” 燕旻希愣了瞬,随即怒火更盛:“李梨!他什么货色你忘了?你以为他接近你安了什么好心,他…” “我和谁来往,好像已经不需要你的同意了。” 用力拉着还在冲人狂吠的龙宝,一人一狗径直往小路另一头走去。 赵杭轩慢条斯理地理衣襟,极淡地笑了笑。 “你不过是庸人自扰。” 燕旻希转过身,俩男人个子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跟要打架似的。 “人模狗样的,要炫耀你手段高明了?” 赵杭轩没急着回嘴,对着他阴鸷落败的神色细细扫了两眼:“你当时和小梨分开,是真心想分,还是觉得他配不上你,想给个教训?” “轮不到你问。” “你没想到他真的能靠自己过日子,所以不甘心,觉得他应该过得凄惨可怜。可他没有,他活得好好的。”赵杭轩微微叹气,“燕少,对自己诚实点。你放不下的,到底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不喜欢你了?” “你他妈……” “你生气是因为我说中了,对吗?其实你没那么喜欢他,只是习惯了他围着你转,把你当成天,你享受那种感觉。现在他不伺候了,你面子挂不住,心里那点占有欲作祟罢了。” “你放屁!”燕旻希低吼,“老子跟他的事轮得到你来评判?” “你不敢回答,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你知道也不敢承认。” “你就冰清玉洁了?”燕旻希剜了一眼,“你赵杭轩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不理睬,目光转而望向远处的湖面。 “我要是你,”他拍了拍燕旻希肩膀,力气不大,但燕旻希觉得那下特别沉,“就他妈滚远点,别再来烦李梨。” 肾上腺素下去后,脑瓜子嗡嗡的感觉也消失了,燕旻希独自坐在长椅上,脸色颓然。 李梨早就牵着狗走远了,头都没回一下。剩他自个儿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另一部分原因,姓赵的说对了。 不甘心,特别不甘心。可这不就是喜欢吗? 他喜欢李梨,所以才不甘心啊。 沃尔夫的电话打过来时,燕旻希正坐在咖啡馆等人,段涛和复工的张萱擦桌子,摆椅子,磨咖啡豆,眼神就是止不住地瞟向他。 “你现在在哪里?排练下午三点开始,首席的位置我给你留着,那群老家伙的眼睛可都盯着呢!别告诉我你还没出发。”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震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些。 “没在机场,也没出发。我不去了。” 沃尔夫像没听懂,或者不敢相信:“你说什么?燕,这个玩笑不好笑。我费了很大精力才给你争取到的独奏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台子!” “我知道。”燕旻希撩了下眼皮,目光没离开玻璃门。再过一会儿那扇门会被打开,李梨小跑进来,匆匆赶去后厨。 他退了乐团,一个多月的早晨都坐在这看。 “机会挺好,但这次算了,我真去不了。” “去不了?”沃尔夫的音调陡然拔高,“什么叫去不了,你病了?腿断了?还是天塌下来了?燕,你给我说清楚。合同签了,现在全维也纳都在等着看我的中国学生,等着看你这个天才的首秀。你跟我说你不来了?” 老头是真急了,连珠炮似的,气都不带喘。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蓝眼睛瞪得溜圆,来回踱步的样。 “没病,也没断腿。”燕旻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就是有点私事,走不开。您跟他们解释一下换人吧。违约金多少,我赔得起。” “这是钱的问题吗?这是你的前途,燕。你是我教过最有天赋也最让人头疼的学生!我花了多少心血?你像个刺猬,谁的话都不听,除了手里的琴你看得起什么?现在好不容易把你打磨成器……” 老头从来没这么带情绪地跟他说过话。搁以前,就算他演奏时擅自加华彩,或者又跟哪个乐评人怼上了,沃尔夫最多沉下脸,面色严肃地扫他一眼。 今天这样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头一遭。 燕旻希抿了抿唇,语气也硬了些:“就是我自己的事,特别重要,比金色大厅独奏重要。老师您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改。票卖了就退,爱谁谁上。就这样。” “燕旻希!”沃尔夫声音有些变调,心力交瘁,“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这不是你们国内那随便的商业演出。你会后悔的,你会为你今天的任性付出代价。” 燕旻希听的心口发闷,老头对他没得说,是真正惜才,当亲传弟子带。这机会确实是老头豁出老脸,力排众议给他争来的。 小提琴圈论资排辈,讲究得很,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亚洲面孔,能这么快站上那个台子,老头背后不知打了多少电话,欠了多少人情。 那又怎么样呢。 老头的知遇之恩重要,可人总会贪心,有了自由,就想要点别的,比如……有些人,有些事,撞进眼里就挪不开了。 他燕旻希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拼了命去抓,抓不到就抢。现在他就觉得,抓住眼前的人,比赶去音乐圣殿对着台下衣冠楚楚的陌生人拉琴,要迫切得多,也真实得多。 第30章 说了别硬撑 “老师,”燕旻希的语气缓了些,那股子倔劲没散,“我对不住您。违约金我双倍赔……以后您要是还肯认我这个学生,我再给您赔罪。现在我真不能走,别劝了。维也纳…您帮我道个歉,说我燕旻希不是个东西,辜负您了。” “等等——”急切的挽留被掐断在忙音里。他直接按了关机,随手扔到桌面上。 这家咖啡馆七点开,李梨那小子往常六点就到了。今个儿邪门,等到现在连鬼影都没见着。 外头天亮透了,太阳毒,晒得街面热气往上蒸。 燕旻希耐心不多,快要耗尽时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有点沉,不像平时那么利落,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闷闷的,很快止住。 李梨脸色不太好,比平时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俩小店员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 “梨哥你可算来了,”小姑娘声音又急又脆,指着燕旻希,“他一大早就让人搬了好多东西,说要换店里的摆设,我们拦了,真拦不住……” 段涛赶紧帮腔:“我们说等你来了再说,这客人非说不用等……” 第32章 李梨眸光恹恹,闻言扫了店面一圈。 桌椅全换新了,墙上贴的海报换上了大卫·霍克尼的油画原作,壁灯手工吹制的,每盏不重样,和店里原木的装修正好搭。 “什么意思?”李梨在桌边停下,垂眼看他。 “看你店里那些破烂不顺眼,给你换换。又不值几个钱。” “我没说要换。” “我看着不顺眼。” “退回去。” “退不了,定制款。” “那就拉走,随便放哪儿。”他转身要走。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拉回来的道理?摆着呗,客人看着也舒服。” 李梨嗓子有些沙哑:“这是我的店,我的地方。你要坐这喝咖啡我不乐意,别的更不欢迎。” 燕旻希蹙起眉,这傻子咋这么死脑筋呢,讲不明白了。 “我不是要插手你的店,就想让你工作环境好点儿,有错吗?” 两人僵着,门口风铃又响了。 一个背着电脑包的女孩探头进来:“营业了吗?” “马上。”李梨应了一声,转头对张萱道,“做咖啡去小萱。” 那俩人缩在角落聚精会神看着,不敢大喘气儿,终于有的忙了,抢着去给女孩点单。 一切如常,燕旻希在原地被晾了个彻底。看着晃动的门帘,他没怎么犹豫,也跟着掀开进去了。 后厨地方不太大,收拾得倒干净。李梨背对着他,从冰箱里搬牛奶盒子,动作有点儿慢,手臂明显晃了下才稳住。 “你发烧了?”他靠在门框上盯着。 听见动静,李梨回头瞥了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儿。 “脸色跟鬼一样。”他走过去想探探额头,李梨赶紧躲开了,气色不好的原因,眼神显得有些幽怨。 “出去,这里窄。” 燕旻希没动,环视这个小空间。 各种原料分门别类放好,器具擦得锃亮。李梨是这样的,做什么都一丝不苟,哪怕切个水果都要摆得整整齐齐。 “我帮你,反正我没事儿。” “你手生,别添乱。” 他确实很久没下过厨了,别说下厨,厨房都很少进,家里有阿姨,外面有餐厅。 “切个水果总行吧。”燕旻希拿起刀尝试。案板当当响,苹果块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和他记忆中的标准相差太远。 李梨没管他,惹得燕旻希挺尴尬,加快了速度,想尽快完成跌面子的任务。 刀锋一偏。 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松开手,水果刀掉回台面。 一道口子迅速渗出血珠,连成一线扩散开来。划得挺实在,皮肉翻开了点,看着瘆人。 李梨一步跨到他面前,抓住了燕旻希的手腕,力道大,捏得骨头发疼。 从旁边架子扯下一大截纸巾,李梨不由分说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很快被血洇红了一大片。 看着他这副样子,燕旻希一时忘了疼,也忘了生气。 这小子是……吓到了? “止不住。” “好像……还行?”其实燕旻希也拿不准,伤口火辣辣地疼,血似乎没开始流得那么凶了,纸巾上的红面积还在扩大。 “得去医院。”李梨边说边解围裙。 刚跨出店门,热浪裹着燥意往身上扑,站定就觉着额角沁出了细汗。 “就划一下,至于吗?” “伤口怕不干净。”他言简意赅,又抑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 手指一跳一跳地疼,燕旻希心情好了些。 至少李梨还会紧张,还会陪他去医院。 出租车里空调开得足,手上的疼痛渐渐更清晰。 偷偷瞄一眼李梨,轻倚着靠背,眼睫垂得低,覆住了眼底的倦意,唇色褪成淡淡的粉白,双颊已经泛着薄红了,低烧焐出来的淡绯。 他脸色还是不好,睫羽偶尔颤一颤,像忍受着不适。 “真发烧了?”燕旻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李梨没睁眼,只是嗯了声。 医院不远,很快到了,挂号,候诊。医生让把纸巾拿掉,看了看伤口。 “口子不深,有点儿长了就是,要清创,可能得缝一两针。” 打了麻药后不怎么疼,但看着针线在皮肉里穿来穿去,燕旻希还是一阵幻痛。 走出医院,热气再次裹上来,燕旻希的后背已经湿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麻药劲儿没过,连带着半边胳膊暗暗虚软。燕旻希想,这算阴差阳错的苦肉计么,可李梨连苦肉计都不吃。 “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是麻烦就别添。” 又是硬邦邦的,撇清关系的话。 “怕我赖上你?” 李梨斜睨着他,眸子因为发烧显得有些水润:“你的手金贵得很,在我这儿出了事,我担不起。” 听得人心头火起,无处发泄。在李梨眼里,他燕旻希大概就是个永远尝不出人间疾苦的少爷,今天这出更坐实了。 “你不买点儿药?”燕旻希跟上,“病了还硬撑。” “我还要回店里,他俩弄不来。” “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还人情。” “店里有吃的。” “李梨,”他停下步子,“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李梨也停下转过身,太阳很烈,他眯了眯眼。 “谈什么?” “那些新装修你真不要?” “不要。” “可我都订了,退不了。” “那是你的事儿,要么你拉走,要么我找人拆了扔了。” 说完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点凶,弯下腰,脸憋得通红。 燕旻希下意识抬手想给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现在……好像没这个资格了,李梨不乐意被他挨着。 “你就这么讨厌我送的东西?” “你从来就没明白。”李梨顿了顿,“我不要这些玩意儿。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啊。” 李梨摇摇头,没再说话,拖着发沉的脚步往路边走。 车重新汇入稠密的车流。 燕旻希报完地址就没再开过口,司机也识趣,只把电台音量调低了些,若有若无的电流声,混着老歌。 开出去几条街,他脖子后仰想歇会儿神,可眼皮一合上,就是李梨那张脸。 素颊染赤,身子发虚发软了,偏要装作没事人。 燕旻希脑子里乱得很。 他凭什么管?人家早上刚让他把东西都拉走,就差没直接说滚远点了。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上赶着找不痛快。 可眼前就跟过电影似的,缠了李梨的病气,挥不走散不开。 那犟驴,肯定不会去看病吃药。 “师傅,不去天福区了,送到梨咖啡,往菱茴路那儿。” 司机没多问,打了转向灯。 拎着一大袋子药推门进去,店里座无虚席,大半是被夏雨截住的过客,人声攘攘,望着雨幕抱怨。 方才在车上就看着天光忽然一暗,没等反应,雨点往下砸,暑气全消。 段涛和张萱穿来穿去的忙坏了,李梨没见着。 燕旻希直接往后厨走。 李梨背对着门撑在地上。一手按着料理台边缘,另一只虚虚撑地,膝盖半曲着,整个人的重量全靠这两点在支撑。 他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李梨?” 伸手抚了下额头,滚烫。李梨估计被触碰惊动了,极其缓慢地转过脸,全是汗,浮了层酡红。 “你怎么……”他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完,小臂晃了晃。 燕旻希赶紧架住他胳膊,往自己肩上揽。 操,烧糊涂了。 想着给人扶起来,李梨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一只手有伤,不好用力,折腾两下差点把李梨带倒。 燕旻希只得抓着他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李梨比他瘦,但个子摆在这,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燕旻希咬咬牙,干脆一弯腰,抄起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梨哥,前面燕麦奶快用完了,我拿一箱……梨哥?” 段涛吓得手一松,陶瓷杯落地摔了。 “咋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李梨就说累,想坐会儿……” “发烧。”燕旻希简短道,“他平时在哪儿休息,店里有地方么?” “楼上有倒是,摆了俩小床,梨哥买给我和萱子午睡的。” 第31章 摊上事了 “借用你的,带路。” 他定了定神,抱着李梨往上走。 段涛已经几步蹬到楼梯口,手忙脚乱地指:“就那,最里面那间……” 是个杂物间,堆着些纸壳子和打扫工具,两张折叠床随意摆开,铺了薄褥子,还算干净。 李梨一沾床就蜷了起来,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个后脑勺。 第33章 “你先下去看店,有事我叫你。” 拿了药折回来,李梨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得更紧了。 杯子放地上,他坐到床边伸手扶,李梨半靠在他怀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茫然的像认不出人。 “把药吃了。” 李梨紧闭着唇,眼睛也阖上了。 “不吃药你想烧死啊?”他没好气,手上用了点力给灌进去。 好歹还是喝了,但水灌得急,没全咽下,从嘴角溢出来点儿,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梨没什么意识,舔了舔嘴角,舌尖扫过那片湿痕,又昏昏沉沉地靠回来,呼出的气很烫,喷在他颈窝。 旁边小床粉被子上搁了包纸,燕旻希逮过来抽了一把,胡乱给他擦水渍。 皮肤还是滚烫,高热蒸着。 “雨停了打针去,听见没。”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的,估计累睡了。 他蹲下身在药袋翻出电子体温计,擦了擦探头,小心翼翼地塞进李梨胳肢窝。 温度一出来——39.8。 坏了,本来就傻。 “梨哥……” 张萱站门口探头,怕吵着不敢进。 “拿冰毛巾敷一敷吧?” “得上医院,我车在外边儿,撑下伞。”燕旻希抱稳他。 “好好好,我拿伞去。” 打完针后李梨眉头舒展了些,不安分地动了动。 燕旻希怔怔凝望着他,心绪翻涌。 挤租房时李梨也发过一次烧,没这么厉害,烧得迷迷糊糊。燕旻希嘲笑他弱鸡,又忍不住半夜爬起来倒水探额头。 那时候李梨还会抱怨。 现在呢,烧到快四十度,倒了都不吭一声。 雨停了,病房里很静,能听见街上隐约的车流声。 李梨的呼吸渐渐平缓很多,还是挺重,嘴巴翕动着。 很轻很轻,又含混,梦呓一样的声音。 燕旻希只好蹲下身,耳朵伏至他嘴边。 “希哥……” 他闭着眼,脸朝着燕旻希的方向,又低低叫了几声。 燕旻希心头一软,手落在他脸颊轻轻捏了捏。 “嗯,在呢。” 也不知道李梨听见没,就见他往燕旻希那头缩,继续含混地嘟囔:“冷。” 三十九度多的人说冷。 床窄得要命,两个男人要是挤一起,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燕旻希维持着蹲姿,膝盖点地,把李梨圈进怀里。 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气往外散,可李梨还念叨冷,一个劲儿往他颈窝钻。 药味,还有李梨身上挥之不去的咖啡苦香混一起,冲进鼻腔。 “别不要俺……” 燕旻希怔住了。 这个人,推开他推得那么狠,明明把所有的心防都关上了。 现在烧得神志不清,又窝在他怀里撒娇。 指尖轻轻托住李梨的下颌,他目光锁在那,朝着唇角的痣极轻地碰了下,薄薄一吻。 掩着的门开了,这次外头站着俩,你推我我推你。 燕旻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手,摸到兜里的手机。 居然过了这么久。 “不看店了?” “暂时不营业了,梨哥怎么样?” “他没事,快退烧了。” “哦哦……那行那行,辛苦你了哥。” 两人不放心地看了几眼,还是下去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恍惚的,盯着近在咫尺的下巴看了好几秒,那点懵懂才渐渐褪去。 李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瞳极黑,眸若秋水。 燕旻希任由他看着。 片刻,李梨眨眨眼,把头往燕旻希胸口埋了埋。 尚未做出反应,李梨又先退开了,撑着床沿起身。 他声音还是哑的,重新变回干涩的调子:“你怎么还在这。” 燕旻希也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脚:“你发烧晕倒了。” 李梨没接话,伸手摸额头,又探了探脖子。 “我没啥事,你走吧。” 燕旻希看着他的背影,浅蓝的细格衬衫被汗浸湿了,紧贴着脊背,勾勒出凸起的肩胛骨形状。 “等会儿。”他抓住李梨的腕子。 那家伙肩膀僵了下,却是没甩手就走。 “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梨咖啡晚上生意通常不错,今天也不例外。 刚给一桌熟客手冲完耶加雪菲,李梨被推搡了把。 “就你们这儿,最贵的,给老子和兄弟们一人来一杯!” 他心神一凛。 这群看着就不像来正经喝咖啡的。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没辙。 “咱店里没有最贵这种说法。不同产区的豆子风味不同,价格也不同,您要不直接照着菜单点,先看看豆单也成。” “哟呵?”光头的男人眯起眼:“跟老子拽文呢?老子就要最贵的,听不懂人话?” “……行,您先稍等。” 他打起精神用心做了五杯瑰夏拿铁 ,拉花都尽力拉得规整漂亮,给人端了过去。 刚折回后厨,前头又嚷嚷起来了,吵人得很。 “一杯苦水卖六十八?你他妈抢钱啊!”男人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真当老子是冤大头,你这破饮料掺点儿水值这个价?” 段涛脸皮薄,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制作都很注意口感的……” “各位大哥,消消气,”李梨走到这桌前,“瑰夏拿铁就这个价,如果真是我们的问题,这单全免,再免费给各位重新做,成不?今天对不住……” “免单?”他斜睨着,手指头快戳到李梨鼻尖上,“老子缺你这几个钱?我告诉你,没有五千这事儿算不了!” 旁边一伙的立刻帮腔,拍桌子敲椅子,手里开始砸东西了,不干不净地骂,嚷嚷着要赔钱要封店,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张萱试图讲道理,被一把推开,差点撞椅子上,李梨赶紧把她拉到身后。 他开这家小店讲究个细水长流,和气生财,从没遇到过这么混不吝的主。 该遇上的还是得遇上。 可不讲理的人能撒泼,他动手万万不行,一店的客人都还看着呢。 风铃叮叮当当不肯歇气。李梨被一行人骂得无措,视线乱飘,就掠过了油光的脑袋落在门口。 燕旻希站在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路过瞥见了什么不相干的闹剧,转身走了。 “报警?”光头指着张萱录视频的手机,“报啊,让大家都来看看这黑店,看以后谁还敢来!” “是你自个儿要点贵的,”张萱脾气不软,“都没收你钱还吵吵什么?” “你个死妮子……”他拳头攥得紧,刚锤出去被李梨挡了下,也不知道李梨使了什么巧劲儿,那光头呲牙咧嘴,手腕一阵钝痛。 门口一堆看热闹的,又进来一个,手里转着个车钥匙,另一手提着袋东西,微微皱着眉扫了眼店里。 燕旻希径直走到桌前,手臂一扬。 袋子口没系紧,一摔散开了,里面红艳艳的票子就露了出来,格外扎眼。 这会儿都安静。 燕旻希下巴朝那沓钱扬了扬:“想要钱?” 光头如梦初醒,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过去:“兄、兄弟,你这就……” 袋子的细绳被燕旻希一拉,口子系紧了。 “跪着,把你弄脏骂脏的地儿一点一点舔干净。做到了,这些,”他拍了拍那袋钞票,“全是你的。” “你……你他妈疯了?”男人涨成了猪肝色,想骂,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钱袋子瞟。 他嘴角勾了下,扫过身后那几个歪瓜裂枣:“不肯?那现在滚出去,钱也别拿了。” “你他妈——”光头眼睛一瞪,假金链子跟着晃。 众目睽睽之下,跪和舔是绝无可能的,可这一袋钱……视觉冲击太大。 “不愿意啊?”燕旻希又把袋口拉开,捻出几张弹了弹,“那带着你这几个兄弟鞠个躬,给老板说声对不起。把你们弄乱的桌子全给我收拾干净,可以考虑赏你们。” 光头身后一男的瞪着他:“你他妈哪来的,再狂一个……” “怎么,闹事胆儿挺肥,道个歉收拾收拾比砸东西还难?还是说,你们就这点出息,只敢欺负老实本分做生意的和店里这俩小孩?” 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客人也开口道:“就是啊,人家老板开店也不容易,你们这……” “有事说事,别吓唬人,还要砸店……” “都他妈给老子封上嘴,”光头面上挂不住,更急了,指着那两桌,“再啰嗦连你们一块收拾!” 僵持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扫过周围,极其僵硬地转过身,对着李梨含糊不清地飞快说了句:“老板,对不起。” “听不清。”燕旻希淡淡道。 第34章 这男的喘了口粗气,提高了些音量,快速鞠了个不到十五度的躬:“对不起,老板!” 说完冲他跟班吼道:“还愣着干嘛?收拾啊!” 几个人赶紧动起来,手忙脚乱。 光头为了票子动作倒是飞快,毛手毛脚,效率低下,一看就是糊弄事。 等他喘着粗气,直起腰,又眼巴巴地看向那袋子。 “成了不?都哥们,给钱吧。” 燕旻希抓起一叠钱,在手里掂了掂。 “我说的是收拾得让我满意。看来你们没理解。” 第32章 淮平路远 手心一松,几张纸片子落在地板上。 “拿了赶紧滚。” 光头本就生得一张横肉脸,腮帮子突突直跳的,似是气傻眼了。 “耍老子玩是吧。给你三秒钟,识相点儿。” “真动起手,怕你们不够医药费。”燕旻希把手机屏幕覆在耳畔,“是喜欢进医院还是待局子啊?要是托了关系没人敢动你们,直接告诉我具体哪个,我和他谈谈。没的话赶紧滚。” “老子当年坐过牢的!你再给我狠一个试试。” 李梨身形一晃。 扣准了胳膊一拧一送,一米九多的壮汉立刻痛得闷哼,胳膊软了半截。又抬腿踹在他膝弯,光头“噗通”半跪在地。也没下死力,只顺着对方挣扎的力道制着。 “我没想打客人的,你太烦了。” 其他几个见了,哪还管什么大哥二哥,一溜烟跑没影了。 等人散完了,店里还是一片狼藉。 “我叫个保洁,顺便让人送批新杯子过来。” 李梨已经捡完了脚边的碎瓷片,扔进了垃圾桶。 “先把地上的咖啡渍拖了,你俩小心别踩着碎渣。椅子重新摆正,检查一下有没损坏。杯子……”他顿了顿,“我待会儿清点,从后面先拿备用的补上。” 张萱和段涛连忙应声,跑去拿拖把和抹布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向后面的储物架准备去拿备用杯,经过燕旻希身边时,手腕被一把攥住。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你逞什么强?”燕旻希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看看你的脸,白得跟鬼一样。烧退了吗你就干活,叫个保洁能费多大事?” “我的店我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他看了眼燕旻希还没黑屏的手机,上面是保洁公司的联系页面,“你的钱我也还不上。” “我钱多烧得慌,行不行?”燕旻希火气有点上来了,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大了点,“刚才要不是我,那帮杂碎能这么容易走?李梨,你跟我较什么劲?” “我没要你插手。” “是,我他妈犯贱,非要插手。”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燕旻希心想。 等李梨拿完杯子,那俩也洗好拖把涮完抹布了,回来就看见燕旻希拿着块抹布擦桌面,不熟练,动作万分认真。 他擦过的地方倒真的光亮如新,虽然速度慢点。 “梨哥,这……” “忙你们的去。” 李梨不没多言,拿了扫把专心扫。 “纱布别碰着水。” 燕旻希动作一顿,抬头看。 李梨还是背对着人,专心扫那块地,像是随口一说。 四个人老黄牛一般默默打扫战场。 李梨正想把拖把拿到后面小水池去涮一涮,头顶的灯光闪了下,毫无预兆全灭了,瞬间陷入漆黑。 随即传来空调运行停止的闷响。 窗外透进来的光也黯淡得很,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靠,跳闸了这是?”那两家伙窸窸窣窣摸索着,“梨哥,我们去后面巷子看看电闸啊。” “嗯,小心点儿弄。” 记得刚才站的地方附近有个椅子,李梨伸出手扶了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台面,而是带着温度的、结实的手臂皮肤。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一开始有些轻,有些乱,很快呼吸声仿佛也融入了这片黑。 被摸到的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将人往后轻轻一推,李梨的后腰抵住了桌沿。 燕旻希整个人贴上来,准确地找到了李梨的嘴唇。 把李梨抵在桌沿和身体之间,他的手滑下去,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人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另一只则固定住后脑,不让李梨躲开。 他觉着李梨也没想躲,不然早打死自己了。 对着唇亲了亲,燕旻希就迫不及待撬开牙关,更深地吻了进去。 李梨口腔里更热,燕旻希勾住他的舌尖,近乎贪婪地吮吸索取,像是要把这些天收到的所有冷眼都从亲吻里讨回来。 怀里的人最后变成了一种放任自流的瘫软。 光明骤然而至,刺得李梨下意识闭了闭眼。 隐约有张萱和段涛模糊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燕旻希最后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才退开。 “弄好了梨哥,跳闸了就是,推上去就行。这老电路,服了。” 燕旻希餍足地舔舔唇,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步态称得上悠哉。 “哎,他走了?”张萱搁椅子上一坐,连连抹汗,“热死了,空调一会不吹就……” 话头蓦然停住,她一眨不眨地直盯着李梨。 左脸盘子挨着下巴颏那儿,一个泛着红的牙印子。嘴角破了点皮,脖子侧面,连着耳朵根儿底下那一大片,全是深深浅浅的红道道。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张萱拿着块抹布擦吧台,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门外瞟。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你说……”她压低声音,凑到正在拖地的段涛身旁,“梨哥和那男的啥关系?” 他闷头拖着地,没接话,后背立马被胳膊肘用力捅了下:“问你呢!之前那小哥把梨哥抱上去的,你看见没?” “瞅着了,你还要叨叨几遍?” “你敢烦我了是吧,姑且饶你一命。然后小哥在上面待了两三个小时!”她把抹布一扔,眼睛发亮,“下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表情……啧,说不出来,我就觉得梨哥跟他肯定有事儿。” “废话。”段涛翻个白眼,“瞎子都看得出。他天天来,雷打不动,坐那儿一坐就是大半天。前头还帮着收拾店里,你说他图啥?” “图老板呗。” “打住打住。”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这都什么跟什么。要我说就是那男的以前对不起梨哥,现在赎罪来了,铁定是滔天大罪,抢了媳妇戴绿帽啥的。不然梨哥这性子,不能兄弟都没得做。” “你……蠢驴。” 张萱不再理会,有些东西段涛这死脑筋也不懂。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在脑海里补全了那几个小时的画面。 “又讲悄悄话呢。” 抬眸一瞧,赵杭轩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热气。 “轩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员工有没有认真工作。” 他两手都提了东西,蛋糕和袋子一齐搁吧台上。 “给梨哥买的?” “嗯,”赵杭轩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盒子,“一人一个,让你们监督老板好好吃饭休息,到位了没?” 卡扣一掀,rm静静躺着,他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梨哥啊,”张萱尬笑,“发烧了,快好了又复发一回。今儿早上硬是来店里,我和段涛给劝回去了,说晚饭时间再来检查我俩看店的成果。” “……算了,他确实不听劝。” 李梨走进来就看清吧台上的蛋糕盒子,挺漂亮,还系着丝带。 张萱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纸皇冠给他戴上。 “这……这干啥啊?” “你生日都忘了?”赵杭轩无奈地瞥他。 李梨着实忘了,从小过生日都是自己煮碗面对付过去了,现在店里忙,一天下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哪还记得这些。 “生日礼物。” 他把腕表盒往前递了递。 “不成不成,”李梨怕他硬塞,两手举着跟投降似的,“俺不能要。” “收着。生日一年就一次,给小萱小涛也送了,一起戴表,上班不怕迟到。” 赵杭轩不容拒绝地给他戴上,格拉夫幻觉很闪,李梨动都不敢动,生怕这玩意儿碰坏。 “挺适合你的。” “轩哥你也太阔了吧,显得我和段涛的礼物好拿不出手……” “大款就是大款啊。” 赵杭轩哭笑不得:“你们梨哥喜欢就好了,反正你们两个送块石头他都喜欢。” “来来来,吃蛋糕!” 点了蜡烛,跳动的火苗映在李梨眼里,他有些无措。 “许愿许愿。” 闭上眼,他想了半天,脑子里空空的。最后只想多挣大钱,希望爸妈身体好,龙宝多活几岁,希望希哥……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 第35章 张萱和段涛都热闹性子,开了满桌啤酒,可惜趴菜一双,遇上海量的李梨,喝不翻,给他俩醉得都快不省人事了,蛋糕压根儿没动几口。 李梨砸了咂嘴,越喝越清醒。 “俺上后厨弄点水果。” “我帮你。”赵杭轩也跟着站起来。 西瓜又大又沉,他费了点劲才抱上操作台,拿刀开始比划。 “今天高兴吗?” “高兴啊,俺头一回尝生日蛋糕呢,好吃是好吃,就是浪费东西也浪费钱。” “那趁着你高兴,我有事和你说。” 赵杭轩走近,靠在料理台边看他。 “啥事儿?” “我喜欢你,小梨。” 太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词,李梨躲也躲不及,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着赵杭轩是看他可怜,就像大哥总会收留几个小弟。 “我知道你可能没想过。”赵杭轩继续说,声音还是很稳,“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不想再等了。” “哥,俺真没……俺让你误会了是不是。” “没有,就想听听你的想法,好吗?” 李梨耷拉着头:“你……条件又好,人又好,就算不喜欢姑娘,也有可多人适合你的。” 他垂了垂眼,只轻轻点头,唇角往上弯了一下,却没笑到眼底去。 “被拒绝了啊。没关系,对你好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 “李梨?” 手吓得一抖,手机啪嗒摔水池边上了,李梨心疼地捡起来,用围裙角擦了擦,好在贴了钢化膜,没碎。 看见旁边站着的是谁,燕旻希脸色一沉。 “出来。” 他抬脚要走,背后有只手摁住了肩头。 李梨把那只手扒拉下来,眼里含着几分恳求:“俺和他总得说清楚。” 晚风卷着几分温热拂过来。 站店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能听见风掠过街边的树影,沙沙轻响。 “你对别人万分包容,在我身上就不好使了?” “我包容谁了?” “赵杭轩,他看上你了。” “俺知道……刚刚知道的。” 燕旻希面露愠色:“意思是唯独我想跟你再好回去就犯逆鳞了?” “是我怕了。我怕自己记吃不记打,怕哪天你又觉得我这人没劲了,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得再难过一回。” “我不会这样……” “我不敢。”他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俺就一普通人,经不起折腾。俺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次行,多了真受不住。” 调子开始发颤,燕旻希熟悉这副样子,每次要哭之前都这样,先憋着,憋得嗓子发紧。 他不想再惹李梨哭了。 “我没想再折腾你。”他把文件拿出来弹了下,“看清楚了,不可撤销信托。委托方是我,受益方是你,指定了律所交叉监管,四家不同的。启动资金一亿,后续每年会有追加,我估摸着不低于一千万。无论你想做什么,创业也好,周游世界也好,哪怕你他妈就想在家躺着,这钱都够你花几辈子。” 李梨盯着那份文件,目光落得轻也沉,缠成一团。 “俺不懂这些。” “我找律师给你解释。” “俺是说不懂你。”他抬起头,眼眸里那点儿水光到底没忍住,在眼眶边上打着转,他抹了把脸吸吸鼻子。 “我现在这意思就是想复合,很难懂吗。”他换了个方向,“我给你在国贸买了家店。两层,临街,装修好了,随时能开业。地段好,设备执照什么的全齐了。” 这次李梨神色空了半拍,愣愣的。 燕旻希猜这小子心动了,李梨这类人最大的梦想不就是有个全然属于自己的东西,安身立命,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你说的这些,和俺要不要同你又续上,没啥联系。” “我清楚。我来菱洲想了很多,我这人脾气差,想一出是一出,以前说了混账话,我现在还是有很多不会。” 燕旻希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没有半分游移。 “但我把我所有能给的保证,我这个人,都交给你。你可以用任何喜欢的方式处置我,包括永远不理我。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都在这了……跟我回淮平吧。” 李梨没立刻说话,目光不应也不躲,只安静站着,叫燕旻希猜不出他心底是翻来覆去,还是和面上一般沉寂。 “你到底明不明白,相上一个人,和送啥都不相干,只和喜欢有关。” 他说完也不顾着店外头有没有人了,照着燕旻希的嘴啄了一下。 “菱洲到淮平的车票可难抢。”他转身推开店门,“坐会儿吧,待会看看票,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