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堂就我一个忠臣》 第1章 《全朝堂就我一个忠臣》作者:vv苏哈【完结+番外】 文案: 贺兰舟穿进了一本大男主朝堂。 开篇男主为报流亡之仇,刀了陷害自己的七品小官, 之后一路除奸佞、诛叛臣,开太平盛世, 不巧,他就是那个被刀了的小炮灰…… 好消息:正文的剧情还没开展,他还不用死 坏消息:他已经得罪男主了。。。 好在,现在距离剧情开始还有两年,以及—— 他还绑定了一个“反派洗白系统” 系统保命任务有三: 1.每日在系统后台签到答题,可增加寿命0.5天, 2.拯救反派大臣,反派感动一次,寿命加十天 3.蹭蹭正直之臣,蹭一下寿命多加一月(字面上的蹭) 贺兰舟看完三个任务说明,直觉最简单的就是第三条,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太傅大人最为心善,是朝中最忠心的臣子, 贺兰舟每日下朝,皆与太傅大人同路,日日都要贴着太傅大人走, 然而不知,是不是系统有bug,贴太傅一整天,他才涨0.5天寿命, 贺兰舟:“……” 贺兰舟没放弃,一边继续蹭着太傅,一边海着各种反派, 反派1号,少时家贫,被舅舅卖入宫中,受尽欺辱,如今乃是阉党一派之首, 他知其毕生之痛,为其于生辰雪夜撑伞,“愿君常乐忘忧,得以长生九千岁。” 落雪坠伞,反派1号细长的睫毛微颤,久久望着他不语。 反派2号,乃是在朝中只手遮天的宰辅大人, 这位宰辅阴鸷狠辣,手段残忍,却无人知他曾断一指。 二人一起遇险,宰辅大人身负重伤,贺兰舟决定不离不弃, 他一手轻轻覆上2号的断指,小声问:“大人,疼吗?” 洞中火焰噼啪,反派2号的指尖轻颤,雪白的脸泛起一丝脆弱。 反派3号,是白月光被前皇帝抢了,恨极皇室的江北侯, 一次偶然,侯爷落水,贺兰舟将其救上岸,听他轻喃:“是你吗?阿檀?” 贺兰舟歪了下头,假装惊讶:“侯爷,你怎知我小字榕檀?” 水珠坠地,反派3号攥着贺兰舟的手,攥得更紧了…… **** 终于,杀人如麻的阉党之首放下屠刀,阴骘狠辣的宰辅不再滥杀无辜, 企图造反的侯爷放下他的盔甲,朝堂一派清明,天下稳固, 就连卷土重来的男主,看到因他而清平的天下,都决定不计前嫌, 贺兰舟拍拍胸口,成功保住小命,还成了小皇帝的“亚父”,百官推崇的偶像, 他正觉功成,准备放权、解甲归田,哪知素来温和的太傅一瞬变了脸, 连夜将他劈昏掳走,转头剑指皇宫,造反了! 贺兰舟:! ???说好的最心善、最忠心的臣子呢?! #豁!这朝廷都被反派戳成筛子了!# #朝堂上下,只我一个好人。。。#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系统 穿书 爽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tuanchong.html target=_blank >团宠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兰舟,顾庭芳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炮灰被迫当万人迷 立意:能者多劳,任重而道远 第1章 京中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小皇帝以为先帝祷颂为由,将封地于左都的闵王迎入京中,可才过半日,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竟把人给砸了。 听闻,血糊了满脸,闵王翻了个白眼,人就倒了。 至今未醒。 闵王并非先王血脉,乃是先王堂弟,先王在时,两人并不亲近,如今幼帝即位,江北侯以幼帝太小,恐为奸臣裹挟为由,率大军入京。 朝中自不能任江北侯胡来,毕竟如今朝中无人不知,江北侯姜满在边境御敌之时,先帝心生猜忌,将其青梅强纳入宫,实为人质。 如今先帝已死,他的青梅也已香消玉殒,可他对皇室的怨恨还未消散,率江北大军直入京城。 嘴上说得好听,入京是护卫幼帝,可实则若没有朝堂上的几股势力,姜满早把小皇帝的人头给取了。 也正是有他率领的大军在,小皇帝每天都睡不好。 也不知是哪个大聪明给小皇帝出了个招,这江北侯有兵,可远在左都的闵王也有兵,又是皇室子弟,自可将其迎入京中,与姜满分庭抗礼。 贺兰舟:“……” 这不胡来吗? 贺兰舟只觉京中的这些人是生怕京城乱不起来,哪有把两路大军都引来的,如今黑压压的两方大军兵临城下,小皇帝就能睡好了? 但奇怪的,朝堂因这两方对峙于城外,竟真的保持了某种诡异的和平。 贺兰舟揣兜望天。 也就是书里才这么写,作者没文化,权谋写成小孩过家家。。。 没错,他穿书了。 一本大男主朝堂爽文。 只不过正文剧情里并未出现这段。 毕竟文章开篇,这位被迎入京的闵王就死了,而他——也在一开场,就被男主给刀了。 两人都是炮灰,没人会在意。 反正当初贺兰舟看文的时候,就冲着作者说男主一路爽一路飞升,全程没虐点看的。 甚至,开篇男主结束流亡,回京就宰了陷害他的七品小官时,他可是拍大腿叫好的,甚至还觉得这小官死得不够惨。 哪想到,现在他成了那个连名字都没出现过的七品小官。。。 此时此刻,他很同情与他同是炮灰的闵王殿下。 【叮~系统1238为您服务,请宿主打开后台签到答题,以增0.5天寿命哦~】 贺兰舟穿来这大召已半月,距离正文剧情展开还有两年,按照系统所言,他如果不想两年后男主一回来就被嘎,现在开始就得进行“洗白”。 他只有洗白白,寿命才会增加。 系统洗白保命计划有三:其一,签到答题,其二,感动其他大反派,其三——蹭蹭正直之臣。 贺兰舟看着系统面板上的签到界面,+15,哎,又是新的一周了。 签到完答题:「请释意:“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 贺兰舟面无表情答题,脑子里想的字句一点一点浮现在面板上,耳边响起同僚一声无奈的叹气:“哎,又吵起来了。” 如今这朝堂,每天都乱糟糟的,因为派系太多,就连小皇帝祭祖穿什么衣服,这些人都能吵一个早晨。 更何况现今闵王被砸,昏迷不醒,更是要吵得掀了房顶了。 “闵王殿下入京不过半日,江北侯就等不及了,到底是谁狼子野心?谁是朝中奸臣,只怕江北侯心中有数吧。” 闵王入京,是为了牵制姜满,如今人被砸了,倒真像姜满所为。 姜满的副将闻言,竖着眼睛,指着那文官道:“胡言乱语!我家侯爷是为了护卫陛下,闵王被陛下召入京中为先帝祷颂,侯爷焉能做那不臣之子,让先帝冥辰无人祷颂?” “正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嫁祸,这位大人安的什么心?” 那文官一噎,又有人开始搅,站出来直指在朝中只手遮天的宰辅大人。 “当初闵王入京,宰辅大人可是极力不赞同的,如今闵王被人暗杀,焉知没有宰辅大人的手笔?” 宰辅沈问微微侧头,盯着那人看了两眼,黑黢黢的眼睛无波无澜,让人辨不出喜怒,那说话之人却舌尖干燥,登时闭了嘴。 如此一来,江北侯的人也有了话头,将话锋又转向沈问,而沈问的人为其马首是瞻,自然不甘下风,双方争执起来。 小皇帝今年十二,看着底下指着对方鼻子骂个不停的朝臣,屁股都坐不住了。 贺兰舟答完题,看着这几派又开始吵,吵得他头疼,偷偷朝小皇帝看一眼,见小皇帝正慌张地望向朝中最正直的臣子——太傅大人。 时人都说,太傅大人顾庭芳“天资岐更嶷,渊德雅而娴”,若无太傅大人,只怕奸臣满朝堂,幼帝亦早亡。 “诸位大人,可否听吾一言。”顾庭芳看出小皇帝的慌张,安抚地冲他点点头,转身面向朝臣。 众人静下来,这位太傅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亦是其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一力辅佐幼帝登基,可他并不揽权、亦无朋党,是朝中最赤诚之人。 他一开口,无人不给这个面子。 顾庭芳:“闵王甫一入京,便出此事,显然是有人有意离间京城与左都。” 众人想起京城外的左都大军,面上冷凝,恰此时,顾庭芳又道:“如今此人又让尔等在朝堂上互相攀咬,实在狼子野心。” 他面容柔和,此时眼中却带了丝凌厉,想来是对此人深恶痛绝。 “吾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出此人,给闵王和左都一个交代,诸位以为,是或不是?” 一众朝臣沉寂了会儿,纷纷应和,小皇帝见状,忙道:“太傅说得有理,既如此,此事交由顺天府、大理寺一同督办。” 第2章 说罢,幼帝再次望向太傅,以眼神询问:如此,可好? 太傅大人含笑颔首,幼帝微微松了口气。 皇帝发了话,一众朝臣自不再随意攀咬,顺天府尹与大理寺卿硬着头皮,接下此事。 人人都知,闵王被砸,定然牵扯朝中那几尊大佛,这事落在他们头上,想想都觉得难捱,日后只怕要惹一身骚。 两人如丧考妣,小皇帝乐呵呵,姜满与沈问,倒是依旧不动声色,未发一言。 只是二人审视的目光,偶尔落向顾庭芳,后者一派自若,是一副为皇帝、为朝堂作想的模样。 贺兰舟看向顾庭芳,满眼心心。 不愧是太傅大人,三言两语,就让这满朝文武闭嘴了。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想当初,他刚一穿来,理顺系统的三个保命任务,直觉最简单的就是第三条。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太傅大人最为心善,是朝中最忠心的臣子! 他又瞧了两眼以狠辣著称的宰辅,和那位如狼伺机而动的江北侯,心里止不住唏嘘。 还是太傅大人好,永远都如高山白雪,月下清风,那么雅致温和。 瞧瞧,人家不结党、不营私,才真是当之无愧的清流! 他正撇着嘴,冷不防的,顶头上司突然回头,二人目光交错,贺兰舟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散朝之后,顶头上司找到他,在他耳边细声道:“榕檀啊,闵王殿下受伤,至今昏迷不醒,你负责编纂史录,又乃我翰林一员,于情于理,当去王府探望一番。” 贺兰舟:“……” 贺兰舟搞不清,他一个七品小官,有什么必要去王府探望? 但顶头上司发了话,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只能在心里盘算待会儿上街上买些什么东西,去探望还在昏迷的闵王。 最好是些鱼肉蛋,也不知道上头给报销不,报销的话,他得多买点,从中匀点给自己,也是能改善改善伙食了。 说起来,他已经一周没碰过荤腥了,提起这个,贺兰舟欲哭无泪。 原主深谙为官之道,为了能够入京平步青云,特特在京中最好的位置,花了大价钱置了一座宅子。 嗯,就在太傅家的后三条巷子。 是以,当他看清三条保命任务后,日日下朝贴着太傅走,毕竟他们二人的住处,就隔三条巷子,勉强也算顺路。 只不过,正因原主将多数钱财都摊在住处上,偌大的房子,连小厮都没钱雇,实在囊中羞涩。 如今这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得靠他一个人。 每日买菜做饭,烧水洗衣,打扫房屋。 还有这早朝,最是要命。 小皇帝每三天休一次朝,贺兰舟总怕自己记错日子,不仅要记日子,还要注意别起晚了,卯时上朝,不可迟到,没有闹钟,也没人叫他起床,睡都睡不好! 贺兰舟心里想哭。 “榕檀啊,你听到没有?”见贺兰舟沉默不语,顶头上司皱眉问了声。 贺兰舟忙回过神,点头应道:“掌院放心,今日我便去闵王殿下府邸探望一番。” 薛掌院听他应了,眉目舒展,捋着胡须刚要夸赞,贺兰舟就凑近他,挤眉弄眼,小声道:“只是掌院也知,我住处新迁,囊中实在羞于见人,这看望闵王殿下,总不能空手……” 薛掌院抽搐了两下嘴角,哼了声:“放心!不会让你给我翰林院丢人的!” 贺兰舟一笑:“多谢掌院。” 薛掌院翻了个白眼,甩袖而去,心中暗暗道:白瞎了副好皮囊,偏长了那许多心眼子。 贺兰舟揣手,望着上司的背影,嘴上讨巧:“掌院慢点儿,昂~” 薛掌院走得更快了。 贺兰舟才不白干,他一会儿就去院里拿银子,银子到了,他才去买鱼肉蛋去闵王府! 休想让他垫一分钱! 正美滋滋地想着,余光瞥见一片绯色衣角。 贺兰舟目光上移,那官服补子上绘仙鹤,再定睛瞧去,那人面如霜雪白,下颌微紧,眉目如远山墨画,纸笔难描。 正是顾庭芳。 贺兰舟眼睛亮晶晶,如同往常一样,自顾地凑上前,贴着顾庭芳走。 这几日,他日日如此、 好在诸人都知太傅温和随性,朝中无人与他红脸,贺兰舟以素来钦慕太傅为由,又借着家离得近,才与他日日相伴。 他弯着眼睛看顾庭芳,笑眯眯道:“听闻城西开了家甜水铺子,太傅大人可曾去过?” 不等顾庭芳开口,他又道:“听说那铺子的糖水格外甘甜,若太傅大人未曾去过,今日可有空一同前去?” 他想借机多蹭蹭顾庭芳,虽说并不知道这系统出来什么bug,贴着太傅一整日,也就能涨0.5天寿命,与他签到答题差不多。 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像太傅这样漂亮又温柔的人,他多贴几次,也心里舒坦。 再说,这个任务多简单啊,他抖抖衣襟,自信满满。 那样的大好人,多被蹭几下怎么了?! 第2章 早前听闻,眼前这位七品小官花了比大价钱,在京城最富庶的地段买了房子,与他的府上,仅相隔三条巷子。 可二人并不相熟,贺兰舟也从未借故与他攀谈,这些时日,此人却如同变了个人,日日借机同他一路回府。 顾庭芳听他说起甜水铺子,眉目微顿,旋即笑问:“贺兰大人喜甜?” 贺兰舟的确喜甜,只是听到顾庭芳对他的称呼,他微蹙了下眉。 哎,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太傅大人,他并不姓“贺兰”,可人家是一品大员,如此直白说出口,也不好吧…… 贺兰舟表情略有些纠结。 “贺兰大人,怎么了?” 贺兰舟回过神,忙道:“正是,舟甚是喜甜,不知太傅大人……” 不等他说完,有宦官至二人身后,扬声道:“太傅大人留步,陛下有请。” 顾庭芳侧身望了眼,回头对贺兰舟温声道:“倒是不巧,改日有空,定与贺兰大人一同品尝。” “哦,好好!” 贺兰舟无比欣赏顾庭芳,他长得如画中之人,又谦逊有礼,谁会不喜欢? 这气度,这风华…… 啧啧,贺兰舟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忍不住赞叹。 只是今日实在不能蹭着太傅大人了,连那0.5天的寿命都涨不了了! 贺兰舟倒也不急,毕竟除了蹭太傅大人,他还可以去做做反派臣子的思想工作,像原主的死党,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垃圾啊! 按照系统的规定,第二条任务,他需要把反派掰直了,要是其能成功走上正路,做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他的寿命会增加很多。 反派感动一次,恢复一丢丢正念,他就会增加十天寿命,如果这人天天面对他,时时刻刻都在感动,贺兰舟不敢想,他会不会长命百岁! 当然,这个任务并不简单,像原主的死党,吃喝玩乐、贪污腐败,就没有他不干的,但面对他,这死党还像个人。 就是感动人家有些费力,贺兰舟亲手给他做顿饭,死党愣愣看他,只缓缓吐出一句:“我的乖乖,你这手可是要娇养的,这等活计,怎能由你来做,可心疼死我了!” 贺兰舟:“……” 系统半分反应都无,感动值是一分没有。。。 原主死党在朝中,只能算个小反派,就更别提宰辅沈问、江北侯姜满这样的大反派了! 为了日后能更好的感动大反派,如今他只能拿小反派练练手,目前他对感动死党,有了几分心得。 贺兰舟闷头想着待会儿的计划,速度很快地走到翰林院,从翰林院领了银钱出来,又赶紧去街上买鱼肉蛋。 还给自己多买了一份。 翰林院有钱,薛掌院人也还算大方,给了他十两银,毕竟闵王还昏迷,买人参,也暂时用不上。 且贺兰舟此次去,也是以个人名义去,总不好送太好的礼,他是编纂史录的编修,闵王被砸这样的大事,是要记载到实录中的。 但贺兰舟觉得,这就是一个借口。 说白了,如今朝堂派系错综复杂,闵王在这个时间段被砸,实在离奇,各方势力定然好奇。 没错,就连他的顶头上司也不是一心忠于小皇帝,只是不知他是何人派系,是宰辅沈问的,还是宦官那头的。 别说历代文官瞧不起宦官掌权,可现在,能给他们从指缝中流出些口粮金银,此朝的文官跑得屁颠屁颠的。 像薛掌院这样圆滑之人,指不定背后是什么人。 贺兰舟敛起神思,提了提手中的东西,向闵王府方向行去。 闵王本是外地藩王,这京中并没有他的府邸,但小皇帝为了制衡姜满,将人邀入京中,早早的就在玉带巷给他置了府邸。 朝中泛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住在这个巷子,甚是安静,且官员要早起上朝,这条巷子离皇宫最近,倒是不必着急。 第3章 说来,太傅大人与他们格外不同。 太傅人虽温和,却喜热闹街巷,城中最富庶的地段是东城,东城最贵的巷子是衣柳巷。 太傅住的那条巷子,与京都长街隔了一条,贺兰舟这些时日同他顺路,皆能见他下了早朝,去长街的一个馄饨摊吃一口。 有那么一两次,他十分不要脸,为了多蹭几下,舔着脸跟他一同落座。 那时,顾庭芳愣了一下,却到底请他吃了一碗馄饨。 想到那摊子上的馄饨,贺兰舟有些饿了,他舔舔嘴巴,加快了步子。 走了好长一段路,再拐一个路口,就是玉带巷了。 只是,贺兰舟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运气,来探望闵王,竟然撞见砸闵王脑袋的人了! 只听那人大着舌头,对同路人道:“你以为闵王是怎么昏迷的?” 那人一身灰布衣裳,腰间系着个麻绳,裤腿挽起,看样子是个船夫,他揽着同路的瘦小男子,洋洋得意。 “那是老子我干的!” 瘦小男子只当他是玩笑话,眯缝着醉眼,摇摇头:“别胡说八道了,闵王是什么人?那可是皇亲国戚!”岂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能见到的? 见同伴并不相信,那船夫竖起眼睛,停住步子,将人一把推开。 “你不信?嗝!”那人打了个酒嗝,嘻嘻笑起来:“你当我是怎么动手的?自然是有上头人叫我做的。” 他用食指指指头顶,贺兰舟听到这里,不敢再听,影视剧的经验告诉他,听到秘密,并不是件好事。 他做鹌鹑状,快步往玉带巷走,只是好巧不巧,那人大嗓门喊着:“那可是当朝宰辅的人!” 贺兰舟:“……” 他脚下一跌,又慌忙直起身。 贺兰舟是真觉得剧情奇葩,沈问那么大的官,派人砸闵王,犯得着找这样一个蠢货? 而且这人怎么晃荡到这条巷子的?又为何非要大声嚷嚷,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何人是主使? 贺兰舟一脸无语。 那人同伴自然也如此作想,笑着拿手点他:“你啊!喝醉了!” “谁人不知宰辅大人心狠手辣,你这样胡言乱语,小心被他的人听到。”同伴左右看了眼,对他做了个抹脖的姿势,“小心你人头落地啊!” 那船夫哈哈大笑,又突的小声同他道:“你看,你也不信我,谁能信我?” 贺兰舟闻言,猛地了然,想来闵王被砸一事,十有八九有沈问的手笔了。 砸了闵王的汉子拉着同伴,开始说沈问的人先找到他,给他一笔钱,又说闵王入京后,安稳了半日,便出来在街上闲逛。 闵王路过酒楼,当时他人就在酒楼二楼,因下面有几个书生因一幅画叫卖价钱争执起来,街上乱起来,他趁乱砸了闵王一石头,场面大乱起来,他就跑了。 “闵王那些护卫,都跟纸老虎似的,半点屁用没有!”他扬着下巴,志得意满:“还不是连老子样儿都没见到!” 他那同伴听他说的有理有据,一时傻了眼,酒醒了大半,磕磕巴巴说:“不、不会真是你干的吧?” 贺兰舟“啧”了声,这船夫所言,若细细推敲,闵王被砸,那是必然之事。 闵王府是小皇帝命人置办的,督建此事的,只怕是沈问一派,那府上的人员采买,必然也是他们安置的。 闵王只是先帝堂弟,二人关系一般,先帝在时,哪有他入京的份儿,如今入了京城,哪里都抓瞎,却又哪里都好奇。 这么一问,许是就有人说了,京城哪儿热闹,哪儿的酒好,而这船夫早早就在那儿候着,闵王入京的时候,也是张扬得很,老百姓可不少都见过他真颜。 因此,锁定这么一个人物,并不难。 而为了给这人制造时机,那两个书生恐怕也是刻意安排,而这船夫想来是个抛锚高手,不然也不会一击即中。 想通一切关窍,贺兰舟只觉,这闵王没被人失手砸死,也算是运气好了! 他是不想听到这等秘闻,但看这二人一时半会不会走,他此时出路口,只怕会撞上。 想了想,贺兰舟扭头、转身。 现下正是晌午时分,日头高悬于头顶,又是七月中,日光火辣辣的,贺兰舟鼻尖缀着细小晶莹的汗珠。 待转过身,他一整个人僵住,鼻尖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密。 头顶被一片阴影笼住,眼前人身形高大,一身玄色衣袍,上戴金色发冠,面容偏白而至冷,嘴角微勾,眸色淡淡地看着他。 正是那船夫好死不死提到的幕后主使——宰辅沈问。 贺兰舟暗暗吞了口口水,笼袖作揖,“大、大人……” 还未把话说完整,沈问撇开目光,带着身后的诸护卫错身而去。 贺兰舟愣了瞬,这位大反派是、是没看见他? 当然不会! 贺兰舟才不蠢,沈问估计来了一段时间了,只是不知刚才藏在哪儿,但他一定早把那船夫所言,听了个完整。 贺兰舟琢磨着,沈问都没搭理他,那是放任他走了? 听到他的心声,掉线好久的系统上线:“难得遇到反派之一,宿主你不动手吗?” 动手?动什么手? 他是能干掉沈问,还是在这时候,舔着脸凑到人家跟前“甜蜜蜜”? 怎么看,沈问都不是太傅大人,他要是就这么凑过去,人家肯定嫌弃死他,只怕日后都没接近的机会。 所以,他道:“此事不急,我们谋定而后动。” 系统:“哦-_-||” 贺兰舟这么想着,抬头迈步,只是步子还没迈出半步,一个护卫横刀拦住,面容十分冷峻。 贺兰舟:! 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贺兰舟抿了下唇,讨好地冲这护卫笑笑,随后探头朝路口看去。 那边沈问带着呼啦啦一群人走到街巷,听见响动,船夫与同伴回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当前那人面色发冷,气势凛然,身后跟着一众护卫,地位身份定然不凡! 他们、他们是惹了什么事? “孙大年?”一护卫侧步上前,将腰间长剑横在二人身前。 船夫本喝红了的脸,已然惨白,愣愣点头:“是、是,草民孙大年。” 护卫看了眼沈问,将身子让开,又有两个护卫上前,将二人押解在地。 “大、大人,敢问草民二人所犯何罪,为何……” 不等孙大年同伴说完,沈问的脚尖已踏上孙大年肩头。 云履翘头轻轻下压,那人冷下声音。 “听说,是本官指使你砸了闵王?” 第3章 沈问是文官之首,只是他的长相并非那种典型的温润书生长相,而是面微白笑清浅,棱角却十分分明,倒有几分坚毅之感。 玄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孙大年已是被这风吹冷了,直打摆子:“大大大人,小人失言,小人失言。” 他还想扬手,自打嘴巴,但人被护卫扣住,动弹不得,眼睛发红,隐隐有了泪光。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小人醉后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孙大年同伴虽没见过沈问,但听到沈问的话,也明白过来眼前是何许人。 当即悔不当初,作甚要与那孙大年吃酒,怎么就遇上了这惹不起的“菩萨”! “大人饶命,饶命啊!” 二人一同开口,沈问懒懒掀开眼皮看二人一眼,浅浅笑了下,“怎么?本官是吃人的老虎?怎么怕成这样?” 二人又慌忙摇头,可下一瞬,孙大年的惨叫声传来,“啊啊————” 整个巷子的飞鸟都被惊起,贺兰舟望过去,竟是沈问脚下用力,一脚将人肩头踹骨折了。 贺兰舟:!!! 他此时已经觉得,是有人故意以沈问的名义指使孙大年,哪想到孙大年竟信以为真,嚷嚷出来,还好巧不巧地被沈问撞见。 沈问被人蹬鼻子上脸冤枉,怎能不气? 贺兰舟虚虚擦了擦额上的汗,真是老人说得对,大白天喝酒的,哪有正经人。 这孙大年岂止不正经,简直胆大包天! 可下一刻,就听沈问道:“是本官让你做的,可本官有没有叫人告诉你,把嘴巴封严了!” 贺兰舟:!!! 妈妈啊!我不想听。 他捂住耳朵,欲哭无泪。 “砸都砸了,人却没死,还有脸到处乱嚷?”沈问一脚将人踢开,孙大年身后护卫及时松手,孙大年倒地捂着肩膀惨叫不止。 “真是无用至极!” 沈问淡淡扫了眼二人,看出二人眼底的惧色,他摆摆手,护卫忙将两人拖走,二人愣是未发出一个闷哼。 贺兰舟:瞧瞧,这才是大反派的模样。 嚣张、太嚣张! 这样比起来,原主算计男主的那点事,算什么?! 就是阴沟里的小反派! 贺兰舟晃晃脑袋,回过神,一抬头就见沈问已至他身前,早听闻这位宰辅文武双全,今日一见,实在了得。 第4章 要不是他担心脖子上的那颗,他是真的想夸赞一番。 但此时,他全无心情。 他仰着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圆眼。 日头已渐渐有下落之势,日光斜斜倾泻,洒在沈问肩头。 沈问倒是和颜悦色,与对孙大年二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含笑睨着贺兰舟,贺兰舟却浑身一激灵。 那人问:“这位郎君看着很面善,可是朝中官员?” 此朝反派众多,这些反派虽然行为狠辣,但为官却是很有一套,如沈问,身居宰辅,但朝堂上六品以上的官员,他都能叫出名号。 还好,贺兰舟是七品。 正松口气,头顶那人问:“汝唤何名?” 一品大员如此发问,贺兰舟是不得不报出名字了,心里暗道今日倒霉。 他抬手作揖,很是拘谨回道:“下官翰林编修贺兰舟。” 想想,他又补了一句:“今日奉掌院之命,前去闵王府探望,路上遇两只野猫追逐,竟一时忘了时候。” 沈问这才敛了笑意,眸色深深地看着他。 半晌,沈问开口,拉了个长调:“哦——” “竟只是个七品小官啊。” “贺大人机敏聪慧、审时度势,只做一个七品小官,倒是可惜了。” 贺兰舟愣了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沈问这语气,倒并不是阴阳怪气。 他抬头望了眼沈问,后者只是摇头笑笑,并未再开口说什么,就连刚刚孙大年所说之言,贺兰舟听到多少,沈问都没在意。 经此一遭,贺兰舟去闵王府都提不起劲,到了那儿,只是与管家简单攀谈了几句,将备好的礼物送去,就往家走。 闵王入京,最为信任的自然是他的副将,若是品级高的大臣前来,势必是他的副将相迎。 但贺兰舟这样的小官,来此一是打听一下闵王的情况,二是看看闵王府有没有那砸人的消息。 如今第二个已是知道,第一个,这管家许也是沈问命人安置的,闵王的情况,只怕不会好几分。 也不知道闵王到底犯了沈问什么忌讳,真是要把人给弄死,那左都在京城外的大军又如何是好? 贺兰舟摆摆脑袋,这些事,与他这样的小官没什么关系,他现下最重要的,是要想想如何接触那些反派,好做第二个任务。 本来,他今日还想着备好鱼肉蛋,邀他那反派死党前来,做做任务,哪成想今日遇上沈问,到底没了兴致。 也不知孙大年二人会如何,贺兰舟一路心事重重回了家,晚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早早就睡了。 次日一大早,又要早起上朝。 因昨日晚间没吃东西,贺兰舟一早起来便饥肠辘辘,可他住的地方,到底不是玉带巷,离皇宫有段距离,是没时间自己做些吃食了。 他简单收拾了下,将衣冠拾掇整齐,便往皇宫的方向匆匆而去。 路上有家包子铺,怕待会儿上朝闹笑话,他买了两个包子。 路上急急地吃了,转过巷口时,遇见两个更夫。 那两个更夫见了面,相约去吃碗馄饨,其中一人说:“昨晚上河边死了人,给我吓的哟,当即报了官。” “可知是何人?” 那人摇摇头,“不过有个衙役似乎认得其中一人,听说是个会水的船夫,也不知怎么淹死了。” 另个更夫感慨:“哎,这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又问:“诶?听你此言,这死的不止一人?” “正是,死了两个呢!” 那更夫好奇:“那另一个呢?是什么人?” 报官的更夫摇摇头:“不知道啊,脸都泡肿了,若不是那船夫身形壮,打扮又没什么变化,那衙役才认得。” 这人又叹了一声,“这二人浑身酒气,想来是喝醉失足落水。” “啧,这酒啊,乃是催命的鬼!” “不说了不说了!去吃馄饨!” “……” 二人渐渐走远,贺兰舟嗓子眼里回荡着刚刚肉包子的味道,反复想着二人所说的话,险些要吐出来。 孙大年二人……就这么死了? 原本看小说的时候,他就知道沈问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物,但自己身在局中,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感受,却是更加强烈。 想到他也知晓了闵王被砸的幕后主使,又想到那二人的遭遇,贺兰舟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贺兰大人?” 腕上一紧,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裳传来,贺兰舟眼中还有未散的水光,抬头看向来人时,脸色发白,竟有种破碎之感。 顾庭芳愣了下,见他站稳,缓缓松开手,“贺兰大人,这是怎么了?” 贺兰舟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他手里捏着剩下的半个包子,顾庭芳温雅一笑,“可是这家包子不好吃?我知长街上有一家铺子做的包子极好,若贺兰大人不弃,我来请客可好?” 顾庭芳是堂堂太傅,贺兰舟只不过七品小官,说此一言,揶揄宽慰的成分居多。 贺兰舟心里感动,也似乎没那么怕了,面上又重新挂起笑脸,那双圆眼弯弯,显出几分可爱。 “太傅大人莫要取笑下官了,当日大人请下官吃了一大碗馄饨,今日也该换下官请客了。” 顾庭芳闻言,却讶异道:“咦?贺兰大人不是说要请我去城西的甜水铺子?” 贺兰舟愣怔怔地看着顾庭芳,原来太傅大人真的放在心上了! 他抿抿唇,脸颊爬上一抹红,“嗯。” 顾庭芳:“既是如此,贺兰大人当请我吃上两次糖水才是。” 说罢,他见贺兰舟还在愣神,摇摇头,笑说:“贺兰大人,还不快随我来?” 他转身而去,向京都长街的方向而行,贺兰舟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晃神。 太傅其人实在雅致,绯色的官服穿得那样凛然,身形如山间之青松、如霜雪附着的梅花。 贺兰舟曾偷偷比过他们的个子,太傅大人比他高半个头,明明他也不一定要仰头才能看清太傅的脸,可他总觉得,太傅是那样高贵不可攀。 贺兰舟闷头跟在顾庭芳身后,看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家包子铺前,细心地让人包了四个包子,一人两个。 果然如太傅所说,这家包子味道极好,皮薄馅大,一咬就是满口的汁水,外面的面皮也是白白的,极为干净。 二人都不曾再开口说什么,就这样一路慢行。 贺兰舟这些时日习惯了贴着顾庭芳走,是以今日虽没特意想着做任务,却也自然地与顾庭芳的衣袖相贴。 衣裳间的摩擦,让顾庭芳侧过眼眸,见贺兰舟不知在想什么,低眉敛目,到底什么话都没说。 还空寂的长街上,两人的脚步声浅浅,间接夹杂着衣袂摩擦声,宽阔的路上,映着两人被拖长的身影。 直至宫门,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上线。 【叮~恭喜宿主,成功累计+0.5天寿命,目前生命值总额两年零14天。】 贺兰舟冷不丁听到生命值,微微偏头看了眼顾庭芳。 穿书前,他并没把书看完,只是记得,书到后面顾庭芳与男主的政见不和,虽不像沈问与男主那样你死我活,但顾庭芳在朝堂之上,也不好过。 有好几次,他都险些被害,最后他停留的页面,是顾庭芳正要被投诚于男主的小官暗害,不知他有没有事。 太傅大人清白雅正,一身风骨,万万不可落得那样的下场! 贺兰舟捏了捏拳头。 见贺兰舟没什么喜色,系统后知后觉地安慰起贺兰舟:“宿主,孙大年二人之死,你不要想太多,毕竟正文剧情还未开始,你不会死。” 不等贺兰舟应话,系统又道:“要死,也是死在男主手上。” 贺兰舟:“……” 时辰一到,宫门开启,顾庭芳乃当朝一品,自是在官员前列,贺兰舟只能看见他的官帽,等他跟着人群进去,也只能站在最外面。 这苦日子,他是过得真心累。。。 许是生命没了威胁,昨日又睡得不踏实,今晨吃了太傅两个包子,困意竟渐渐上来。 他迷迷糊糊站着,眼睛想睁都睁不开。 迷蒙中,他似乎听到殿内又吵起来,过了好久,幼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那就由翰林院xxx,既有修史之能,又oooo,借调@#¥%&*” 恍惚间,贺兰舟彻底惊醒,不对! 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穿来这些时日,就连原主死党都以为他姓“贺兰”,但沈问昨日却唤他“贺大人”。 沈问堂堂宰辅,就算再深谙为官之道,熟知官员姓名,可也断不会对他这样一个七品小官放在心上。 贺兰舟猛地抬头,恐怕沈问早就知道他是谁! 昨日孙大年出现在那条路,恐怕也是早在其算计之中,甚至昨日就算他不去玉带巷,他一定会撞见此事。 第5章 但沈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第4章 今日早朝都是些杂事,唯有一件事还挺重要的。 顺天府尹说,顺天府缺一个推官,还有先帝冥辰要备好先帝伟业实录,需此人来归档先帝在位时的案件,并且将其归纳誊抄。 顺天府尹说完,不等小皇帝发话,当朝宰辅便道:“此等事也拿来让陛下心烦,翰林院那么多人,借一个不就好了?” 顺天府尹连连称是,小皇帝瞧了眼沈问,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准了。 “那就由翰林院借出一人,既有修史之能,又为人审察入微,借调顺天府。” 小皇帝一锤定音,顺天府尹很是欢喜,薛掌院也躬身领命,大殿内难得一片祥和。 站在殿外的贺兰舟无端地打了个哆嗦,想到昨日见沈问的一幕幕,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隔壁站着他的同僚,纳闷地侧头瞧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贺兰舟舔舔嘴唇,摇头回复:“无事。” 哪里是无事? 一下朝,他的顶头上司薛掌院就找来了,说到刚刚早朝之上,顺天府尹要借调一推官。 薛掌院说:“榕檀你气度不凡,又写得一手好字,还博闻强记,熟读史书,由你去顺天府,最好不过,如此才不堕我翰林之名。” 贺兰舟愣住,“薛、薛掌院,你这是何意?” 薛掌院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大力拍拍他的肩膀:“榕檀啊,你小子,指日可待啊!” 看贺兰舟还呆傻傻的,薛掌院凑近他,眉飞色舞,“待你在顺天府做出些政绩,再回翰林,只怕是要一飞冲天。” 说罢,薛掌院大袖外展,背过手去,声音洪亮地笑了三声,步伐轻快地离去。 下朝回家,贺兰舟第一次没了心情,没去巴巴等着顾庭芳出来,贴着人家走,只是还未出皇宫,有人叫住他。 他顿住步子,回身望过去,与顾庭芳身着一样的官服,气质却与太傅截然不同,一身绯色穿得并不沉稳,反倒阁外嚣张。 沈问:“恭喜啊,贺大人。” 贺兰舟心里一沉。 顺天府推官,是个六品官,与翰林编修这闲散官不同,推官有断案讼狱之责,虽官职不大,可在此朝堂之中,却也是个重要位置。 沈问这是要把他拉下水,将他纳入自己麾下! 贺兰舟呆呆想完,整个人冒着寒气,只有一条船上的人,才会知道秘辛而活着。 显然,给他这个位置,沈问是要利用他。 可他只是个小小的人物,沈问要用他做什么? 他又能做什么? 贺兰舟一脸懵,再仰起头,就见沈问唇角含笑,挟着一抹凉意,却故意贴着他的身侧,衣袖擦过他的衣袖而去。 身边的同僚见状,撅撅嘴,语气里有点儿羡慕:“你这样的小人物,都被宰辅大人看重了,倒是有几分运气。” 贺兰舟:“……” 是不是运气不知道,但他明显感觉,这事不对劲。 这位宰辅大人要做什么? 贺兰舟陷入沉思,系统本着为宿主服务的良好态度,先让贺兰舟答题签到。 然后安慰说:“既来之,则安之。宿主,你想啊,沈问主动拉拢你,这不是你拯救他这个大反派的好机缘!” 贺兰舟:“……”我谢谢你! 贺兰舟刚要回嘴,还没等喊出一个字,身后有人唤他:“兰舟。” 一般在朝中这么叫他的,只有他的好友孟知延。 与原主死党不同,贺兰舟以为,孟知延不是个反派,至少人家相貌堂堂,举止有礼有节,乃是礼部主事,年纪轻轻,十分可为。 说起二人相识,倒有其妹妹在其中的缘故,孟知延的老家在常州,他如今也算在京中安稳,便将父亲与胞妹孟惜枝接到了京城。 孟惜枝初到京城,便被人偷了钱袋,去店铺买衣裳,低头一看,腰间已无荷包,正巧那日贺兰舟路过,替她出了钱。 这姑娘也实在,说兄长稍后便来,非要他等在那成衣铺子,要还钱给他。 贺兰舟走不了,也刚刚下值,正好无事,等了一会儿,孟知延就来了。 贺兰舟一看,巧了,这人正是早朝上,站自己前两排的礼部小官。 那时,也正是贺兰舟刚穿越到大召,对朝中之事也知之甚少,遇见孟知延,他还觉得是个好机会。 哪想到孟知延得知始末,竟是戒备地看他,给了他钱,就叫他离孟惜枝远点,扭头还对孟惜枝说:“他这样好看的人对你好,多半心怀不轨。” 孟惜枝呆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眼贺兰舟,有些无语,小声嘀咕了句:“可你也好看啊!” 孟知延竖着眼睛,孟惜枝就不敢再说了。 贺兰舟见状,有些好笑,但也正因此事,一来二回的,二人也成了好友。 比起原主那个死党,孟知延可正派多了。 孟知延:“你怎么了?早朝时就见你不对劲,神色困顿、眼下乌黑,难不成你昨日跟着吕锦城吃花酒去了?” 吕锦城,便是他那不靠谱的反派死党。 两人成了好友,贺兰舟下休时,自然也带孟知延见过吕锦城,还别说,虽然吕锦城这人品不大好,但交友广泛,见到孟知延,三两句就喝开了,二人亦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不过,两人倒也没忘了贺兰舟,贺兰舟不能喝,本含笑望着他们吃酒,两人却突然一个搂住他脖颈,一个给他灌酒。 嬉嬉闹闹,倒也分外热闹。 贺兰舟摇摇头,哀叹:“今日要上早朝,哪能与他一同吃酒?” 孟知延点点头:“也是。” 又瞧他脸色发白,孟知延抱胸,纳闷问:“刚听那宰辅大人恭喜你,该不会顺天府尹那推官,落到了你头上吧?” 贺兰舟抿着唇,不语。 “咦?如此一来,闵王被砸一案,岂不是你也要参与探查了?”孟知延摸摸下巴,意味不明地看他。 贺兰舟:! 难道这就是沈问的目的? 他不相信,沈问在顺天府没有自己的人,那让他去做这个推官,是单纯想看他的投诚? 贺兰舟心里乱糟糟,想到系统的话,倒也没那么绝望了,至少,这是一个能亲近沈问的机会。 他叹一声,“算了,不提此事了。” 闵王被砸一案,并不好处理,贺兰舟成了这个推官,就像是被上面人推出来背锅的,孟知延也不想扫兴,点点头,没有再提。 “明日不上朝,也有两日未见吕兄,不若晚间一同前去国子监看望他?”孟知延问。 吕锦城在国子监挂职,乃是绳愆厅监丞,从八品,主管章奏文移、管理吏役等事。 他是从八品,倒是不需要同他们一样上朝,日日闲散得很。 贺兰舟要做任务,早就想去找吕锦城练手,好增加些寿命值了,此时闻言,连连颔首。 想着他昨日买的鱼肉蛋,贺兰舟对孟知延道:“我昨日买了些肉,今日我来下厨,可好?” 吕锦城的父亲乃是当朝户部尚书,只是吕锦城不上进,他老爹早年丧妻,又只他这一个儿子,甚是娇宠。 是以,吕锦城没荫个品级高的官,偏偏喜欢国子监绳愆厅监丞这职位,乐得悠闲。 况且,他本也出自国子监,国子监师生都知晓他的身份,自是无人敢惹,他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如此,他就在国子监自己的院子里,辟了个小厨房。 吕锦城是个十足的纨绔,在国子监里当值,却又雇了十数个奴仆,每日风风火火,着实招摇。 他口味又刁钻,并不吃国子监食堂的饭菜,只吃自家厨娘在小厨房做的吃食。 孟知延尝过贺兰舟的手艺,他是没问题,想到吕锦城的样子,噗嗤一笑。 “兰舟,若是如此,怕又让吕兄心疼了!” 想到吕锦城捧着他手的模样,贺兰舟:。。。 二人先各自上值,傍晚时分下值,约在翰林院见。 今日是贺兰舟最后一日在翰林院当值,早朝时同他说话的同僚一边艳羡他,又一边嘱咐他。 “顺天府不比我们翰林院,你做推官,又不比我们编修,哎,万事小心吧。”同僚算是把早朝未尽之话说得明明白白。 不过一整天,贺兰舟就成了翰林院的“边缘人”,好不容易挨到下值,薛掌院单独叫他,又说了几句,他含糊应了,说完抬脚就走人。 翰林院前,孟知延早等在外面,手中还提着两壶望仙楼的桃花酒。 孟知延并没问什么,也没提他去顺天府一事。 这糟心事,贺兰舟是半句都懒得说,是以二人先回到贺兰舟住处,拿上昨日采买的鱼肉蛋,就一路向国子监行。 路上,贺兰舟在脑中想着待会儿要做的吃食,做一道油炸酥肉,外酥里嫩,再一道辣子鸡,椒香干爽,最后再来个糖醋鲤鱼,香鲜味美。 第6章 贺兰舟心情好了,舔舔唇,也有些馋了。 他真是好久没吃过肉了。 原主野心勃勃,日日想着往上爬,为了能攀附权贵,那是十足地勒紧腰带。 他有这样的上进心,若不走偏路,故意陷害男主,怎会落得连正文都不配出现他的名字? 说来也巧,他们二人竟是同名同姓。 自然,原主也是姓“贺”。 “到了。” 孟知延声音在头顶响起,贺兰舟敛起神思,与他对视一眼,一同踏入国子监。 杂役一路引他们往里走,一边回头同他们道:“二位大人,吕大人正在校场,二位大人可要去绳愆厅等候?” 想了想,贺兰舟摆手,“我们去寻他吧。” 他们二人是吕锦城的好友,自然无人拦着,两人一路到了校场,校场之上,站着一排排的翩翩少年郎。 玉色襕衫,银冠束顶。 顺着望去,众人之前,有一少年玉青色的衣襟之上,竟有数道血痕,在其前一人,一袭紫粉道袍,头戴唐巾,手中执一根长鞭。 “就凭你,也配与我穿同纹样的衣裳?” “啪”一声,鞭子打在那少年胸前,衣襟上的云雷纹从中间错开,血迹洇出。 贺兰舟:豁! 他这死党,可真是个当之无愧的小垃圾啊! 第5章 绳愆厅监丞是国子监最小的官员,但俗话说得好,小鬼难缠,更何况是吕锦城这样——老爹是当朝大官的官二代。 他在此处,说一不做二,自是无人敢惹。 国子监人人皆知,若吕锦城愿意,其父早就会给他安在户部,至少做个六品官。 且就算吕锦城愿意一直赖在国子监,吕振也不会放任儿子在监丞这个职位上,混吃等死。 说不得,日后他都做得国子监的一把手、二把手,亦或是哪天吕锦城开始上进了,吕振将他推举至户部,做个员外郎、侍郎,也不无可能。 是以,哪怕吕锦城说这样无稽之语,以惩治监生,也无人敢上前劝上一二。 那被打少年脸色发白,薄汗层层,脊背微弯,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沙子。 贺兰舟往吕锦城的脸上看去,与他往日散漫之态完全不同,眼中竟满是戾气,凝着那少年的眸色,滚着沉沉的暗幕。 贺兰舟紧了紧手中的东西,抿了下唇,琢磨着开口。 可还不等张嘴,就见吕锦城上一秒还拿着鞭子抽人,下一秒看见他,眼睛便是一亮,语气也缓了好几个调子。 “榕檀,你来了!” 完全被忽视的孟知延:“……” 吕锦城刚要迈步朝他们走去,低头瞥到手中的鞭子,拧了拧眉,旋即将鞭子递给身旁的仆人,接过另一个仆人递来的手帕,嫌弃地擦手。 待手上擦得干净,才摆摆手,命人道:“让他们都散了!” 不等仆人与杂役应话,吕锦城大跨步而来,至二人身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孟知延指指贺兰舟手中提着的鱼肉蛋,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两壶酒,“自是寻你一同吃酒。” 吕锦城爽朗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若没看到刚刚那一幕,倒真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好好少年。 瞥到贺兰舟手中用篮子提着的东西,吕锦城又瞬时瞪圆眼睛:“我的乖乖!榕檀,你不会还要给我们下厨吧?” 他满目疼惜地看向贺兰舟的手,不等贺兰舟回话,迅速从他手里夺过篮子,“这东西太沉,你的手都勒红了。” 他动作极快,贺兰舟躲闪不及,东西被他拿了去,提在手中。 “走!去我院子。” 吕锦城大喇喇地招呼两人,迈大步在前面开路。 每次与贺兰舟在一起,他都不喜欢有仆从在旁,如今多了一个孟知延,也未曾改变。 从校场到他的住处不算远,路上三人说着话,贺兰舟忍不住好奇:“那监生所犯何事?” 树上蝉鸣声不绝,三人轻缓的脚步,踏在青石路上,脚步声淹没在蝉鸣中。 吕锦城的声音高高扬起,打乱蝉鸣的节奏。 他随意道:“我今日着云雷纹紫袍,他那衣裳竟也是云雷纹,啧,你说他当不当打?” 贺兰舟闭唇不语。 按说,这国子监的监生都需统一着装,今日他观其他监生皆是玉色襕衫,上无一分杂色,更无纹路,那监生明知如此,怎会穿那一件云雷纹衣裳? 不过,若是如此,这监生未按规定着装,被打也是避无可避。 吕锦城身为监丞,对他稍加惩戒也并无不可。 可若不是听到吕锦城下一句,贺兰舟都要对他这个死党改观一二了。 “丑陋至极!竟也敢与我攀比?” 末了,吕锦城又看着贺兰舟,笑呵呵道:“若是如榕檀这般颜色,与我穿同款云雷纹衣裳,倒是要少打他几鞭了。” 贺兰舟:“……”早知道他是个颜控,没想到竟这么颜控! 贺兰舟知道,吕锦城这官二代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一句两句是说不动他的,便也没为那少年说什么。 只是你来我往,才能维系关系。是以吕锦城这话音一落,贺兰舟便弯弯眼睛,笑说:“若真如此,榕檀可舍不得满洲动怒受累!” 吕锦城脚下差点儿一跌,惊疑不定地看他。 “你、你……” 贺兰舟耸耸肩,“谁让满洲如此英雄少年,模样煞是可爱。” 孟知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们有完没完?” 吕锦城正正头上的唐巾,见贺兰舟扬扬唇,模样有几分得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榕檀啊榕檀,难得你也会开这般玩笑。”他笑指着贺兰舟。 有二位友人相伴,吕锦城的脾气倒散了不少,心情大好,一到住处,就将那些奴仆全赶了出去。 贺兰舟要下厨,他们两人便坐在小厨房外面的石凳上。 竹窗半开,落日余晖映洒,微风拂动小院中的老槐。 见贺兰舟将手泡在水中,吕锦城差点儿坐不住,托着下巴看他那双泛着莹白如玉的手,满眼的心疼。 孟知延无奈地揉揉眉心,“吕兄若实在心疼,听闻凝香阁有一价值百金的润肤膏,何不给兰舟寻来?” 吕锦城无语:“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何不你来下厨,兰舟歇着?” “哦?可兰舟做的饭菜,那才是齿颊留香,念念不忘,吕兄莫不是真想尝尝我的手艺?” 三人之前也相聚过两次,一次也是贺兰舟下厨,孟知延起初不大好意思,也做了一道菜,但一出锅,黑漆漆一片,被吕锦城指着大笑,说那是“素炒黑虫子”。 自是没人吃他那道菜。 想到那盘菜,吕锦城满眼嫌弃,转头又巴巴看着贺兰舟将肉切成一条条,再放到面粉里裹着,白皙修长的手指粘上面粉,别有一番美感。 “吕兄这般,才叫得了便宜卖乖。”吕锦城侧头不解看他,孟知延扬眉笑说:“你既垂涎美味佳肴,又垂涎……” 剩下的半句,他倒是不说了,贺兰舟纳闷看过来,“垂涎什么?” 吕锦城可没什么不敢说的,白了孟知延一眼,对贺兰舟道:“美人妙手,煎炒烹炸,色香味俱全,自然垂涎。” 贺兰舟:“……” 他这么直白,贺兰舟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吕锦城虽嘴上愿意胡言乱语,但对他还真没什么非分之想,完全是喜欢他这张脸。 之前他问过吕锦城,他堂堂尚书之子,而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为何会与他交好。 那时,吕锦城盯着他的脸,问他:“你是不是对你这张脸,有什么误解?” 后来贺兰舟才明白,吕锦城能和原主交好,实在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毕竟他这死党,是真颜控。 第6章 穿书以来的这些时日,贺兰舟为了做任务,没少同吕锦城“厮混”。 但哪怕只是书中的小反派,想要在他们身上做任务,拿到生命值,都是不容易的。 贺兰舟每次都是铩羽而归,但也在吕锦城这儿,了解了不少关于原主的事,还有朝中各派的争锋。 他当初看书时,就有一个疑惑,那个开局就被刀了的七品小官,到底怎么得罪了男主。 关于此事,正是他从吕锦城这儿捋顺的。 因为这厮时常说他:“你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好,脏心烂肺的。” 贺兰舟:“……” 下一瞬,吕锦城又叹气:“哎,但谁让你长了这么张脸呢,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真是讨人喜欢。” 贺兰舟:谢谢,你还是别喜欢了! 后来,吕锦城总是这样感叹,贺兰舟忍不住,拧眉怒目:“我到底怎么脏心烂肺了?” 吕锦城讶异地看着他,摆弄着他那花枝招展的衣襟大袖。 “不是吧?榕檀,你竟忘记当初是如何将那慕阑陷害出京之事了?” 第7章 有了吕锦城的补充,贺兰舟才明白,原来,当初男主与原主同为翰林院编修,姑且也称得上同僚和睦。 但奈何原主不是个好人啊! 他心里嫉妒男主的才华,在编撰史录时,男主不过好心提醒原主一个错误,原主便自卑地以为男主看不起他,从而怀恨在心。 正逢小皇帝刚登基一年,沈问一派与宦官解春玿一派争得水火不容。 沈问虽是文官,却绝对可称得上史上最嚣张的文官。 他的所有做派,都在昭告着世人,他虽无帝位,却有帝权。 彼时,为了更好地揽权,惩治那些不服他之人,开始了一年之久的文字狱,泛是有任何歧义的字眼,都会被其认为是陷害侮辱他之词。 那之后,大牢时常人满为患,而沈问以铁血之手腕,牢牢握住最盛的权利。 原主正是以此为契机,陷害男主写了沈问的坏话,不过因为那文字并不经得起推敲,男主仅是丢了官,被撵出京城。 而原主能做得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其中自然少不得吕锦城的帮忙。 两人狐朋狗友、狼狈为奸,是真的坏得狗都嫌! 想起此事,贺兰舟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如白光转瞬即逝。 他晃晃脑袋,将做好的油炸酥肉端到外面的石桌上。 酥肉的香嫩之气袭来,吕锦城眯着眼睛,感叹道:“不愧是榕檀,真香啊!” 一时不知是在说人,还是说菜,贺兰舟接着去做下一道菜,不过一会儿功夫,三菜一汤就做好了。 孟知延给三人倒了酒,吕锦城这人虽纨绔,却为人风雅,器具一应虽不是最贵,却也是最有品的。 他那酒杯是上好的甜白釉,触手温润如玉,颜色莹白,若白糖一捧,又似积雪深深。 三人一人一杯,把酒言欢,一人说这菜色绝佳,一人说今日风光正好,另一人则说贺兰舟颜色更好。 酒过三巡,也不知是谁提起闵王一事。 “兰舟,听闻你之前去探望过闵王?” 如今的朝廷,那就是透风的墙,哪里一有些风吹草动,另一处就知道了。 贺兰舟奉薛掌院之命探望闵王,他穿着官府,又去的玉带巷,自然就有住玉带巷的官宦人家撞见。 一言一语间,就有人认出他来了。 贺兰舟无语,能认出他,那怎么就没人撞见沈问逼问孙大年呢? 想了想,贺兰舟并未见当日所见说出来,毕竟那事涉及沈问,若真的招惹事端,平白连累二位好友。 再说,沈问就住在玉带巷,若是传出那事,只需说孙大年二人冒犯了他,也就不了了之了。 孟知延问完,吕锦城也朝贺兰舟望去,微微拧了下眉,“你还去看望那老东西了?” 他抿了下唇,“听我爹说,这老东西没几天活头,朝中这几座大佛,都想让他死,你去触这眉头作甚?” 贺兰舟欲哭无泪,“那是我想去吗?上司要求,哪敢不从?” 吕锦城就骂:“薛同这个老不死的。” 贺兰舟:“……” 孟知延转着手中酒杯,表情也不大好,“等到调令一下,兰舟就要去顺天府上值,到时牵扯进闵王一案,倒是难过了。” “什么?!”吕锦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被调顺天府了?” 孟知延苦笑一声,将早朝之事尽数告知。 吕锦城听闻,表情木呆呆的,末了,拍拍贺兰舟肩膀。 “榕檀啊!你这是被沈问那厮盯上了。” 虽然他不知沈问怎么看上了贺兰舟,但早朝之上沈问出言,薛同又将他派去顺天府来看,这二人怕是早就有了这么个打算。 而薛同让贺兰舟探望闵王,说是要将闵王被砸一事记入实录当中,却是为了试探,看看这闵王府对此事的口风。 今日,沈问一开口,薛同就把贺兰舟卖给了顺天府,可不是早就盯上他了。 “顺天府尹是沈问的人,薛同也是沈问的人,这案子查到最后,只怕会是悬案,若是陛下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吕锦城同情地看一眼贺兰舟:“榕檀啊,你可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孟知延亦担忧地望向贺兰舟,又问吕锦城:“那此事就没个转圜余地了?” 吕锦城父亲是户部尚书,表面看不跟任何一个党派,但户部这个位置,各个都是肥缺,尚书这个位置,就更不必多说。 是以,吕锦城也没少跟他爹有样学样。 可吕振再疼这个儿子,也不会为了贺兰舟这个外人,去触沈问的霉头。 有沈问在,那天塌下来,还有沈问顶着,若得罪了沈问,日后被查出什么来,吕振自然逃不掉。 贺兰舟心里也明白,捏着酒杯,冲二人笑道:“二位兄弟不必为我担心,既来之,则安之。若当这顺天府推官,真要查闵王一案,就查便是。” 吕锦城咬一口酥肉,点头附和:“也是,你这么诡计多端,肯定有办法!” 贺兰舟:“……”我谢谢你哦! “啧,也不知闵王那个老东西清没清醒。”吕锦城摸摸下巴,“不过,就算他清醒了,只怕最好的可能,也是再被砸一次。” 他手敲在腿上,漫不经心道:“还是别醒了吧。”多疼啊! 提起闵王,吕锦城话就多了些。 虽说之前闵王远在左都,但也是皇室子弟,他爹身为户部尚书,那能力还是有的,不说博古通今,那也是八面玲珑。 对于闵王这个人,吕锦城他爹案头就摆过关于其的小传,吕锦城偷看过,跟他们二人八卦。 “那老东西有八九个儿子,但其实最好男色!” 贺兰舟与孟知延对视一眼,纷纷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好男色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老东西还强抢民男,左都泛是好颜色的男子,都绕着他走。” 贺兰舟扬了扬眉,突然想,闵王接小皇帝的令,不会是想看京城的男子有多好看,顺便再收几个吧? 吕锦城巴巴地看着贺兰舟,满眼的欢喜,“也亏得老东西被砸了,昏迷不醒,要是看到榕檀这般姿色……” 贺兰舟瞪他:“别说了。” 他虽没见过闵王,但依他这死党的颜控程度,一口一个“老东西”,可见闵王不会多好看了。 更何况,闵王有十几个孩子,光儿子就生了九个,那岁数都能当他爷爷了! 贺兰舟小抿了口酒,想到自己摊上的事,一时上头,口不择言,“若要说颜色,那宰辅大人的颜色可是一等一的风流。” 他在心里碎碎念:若不是他,自己岂会落入这般局面? 真真是可恶啊! 孟知延一脸震惊又佩服地看他:“兰舟兄,我今日才知,你竟如此胆色,竟敢这般揶揄当朝宰辅。” 吕锦城倒是格外认真,“啧啧”道:“榕檀此言差矣。那沈问年纪大了,虽然皮囊也好,但哪有榕檀赏心悦目。” 贺兰舟:“……” 有能耐,你这话当着宰辅的面说吧,呵呵。 “不过,若说榕檀貌美,我朝太傅也不遑多让。”吕锦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下肚,喜笑颜开。 贺兰舟、孟知延:“……” 孟知延摇了摇头,对吕锦城这喜美色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想到今日校场所见,孟知延还是忍不住道:“刚刚路上人多口杂,我也未细细询问满川,国子监对监生穿着有所规定,那监生真是穿了自己的衣裳?” 贺兰舟也朝吕锦城的脸上看去。 吕锦城脸色未变一分,哼笑道:“故意与我穿同纹样的衣裳是其一……” 顿了顿,他看着二人,压低语气,眸中也蕴着几分寒意,“其二,他竟向祭酒告发我收受贿赂,如此,我怎能不教训他一二?” 孟知延放下酒杯,眯了眯眼睛,“若是如此,满川可是对其教训少了!” 贺兰舟:? 嗯?他那好友刚、刚刚说了啥? 第7章 吕锦城是被他爹捧着长大的,当然,这么多年,他也是学着他爹成长的。 是以,他爹贪污腐败,吕锦城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吕振是大大方方地贪,他只能小模小样地在国子监卖监生名额,或是收监生钱财,以给他们试题答案。 哦,还有,绳愆厅监丞还保管祭器图书等,他偶尔会让人临摹伪造,然后倒卖出去。 总而言之,吕锦城很富有。 且他在国子监捞银钱,祭酒都不会管,更何况,以如今朝堂的德行,只怕祭酒也不少收受贿赂、搜刮银财。 那被打的监生还是少年心性,自不知这朝堂与这些官员的可怕之处。 只怕是撞见吕锦城做的坏事了,又年轻气盛,不服这样无师德之人,将事捅到了祭酒那儿去。 没成想,祭酒反手就把人卖了,吕锦城知晓此事,故意在早上这监生门口堵着,见他穿了常服,当即命人将其衣服扒了,扭送至校场,当着一众监生的面,故意惩治他。 第8章 吕锦城收了钱是真,但他不能当着那么多监生的面承认,再说,他爹是户部尚书,他多嚣张啊,以衣裳纹样做筏子,还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等把人打得狠了,也威慑了一众监生,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那监生能进国子监,想来也是个心有灵秀之人,应是将事情想通了,就是不知,日后那监生会一路消沉,还是会心中有别样思量。 贺兰舟暗暗摇头,心骂这书的作者,不会写就别写,这朝堂都成烂番茄了,臭死了! 而且,现在对他的打击有些大,贺兰舟万万没想到,连孟知延都是这样的反派人设,三人将酒都喝光了,他也忘了自己要做任务的事。 酒毕,桌上的吃食亦没剩多少。 “时候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孟知延扫了眼贺兰舟,见他面色酡红,拱手对吕锦城道。 贺兰舟亦点头附和。 吕锦城微微颔首,“我送你们。” 贺兰舟不胜酒力,那二人脸色都未曾变一分,他却脚下已歪歪扭扭。 临出吕锦城小院时,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孟知延离他三步远,吕锦城则紧挨着他,见状,忙抬手将人扶住。 吕锦城笑话他,“榕檀这酒力可差得远哩,不过三杯,就已不知归途何处了。” 贺兰舟不服气:“我酒力虽差,却愿与风月共酌,二位好友乃风乃月,你们自然不醉。” 这话说得那二人心头一喜,孟知延摇头笑说:“怪道兰舟兄二甲及第,如此字句,真真暖人肺腑。” 贺兰舟扬扬眉,微哼一声,不置可否。 虽说刚刚相聚之时,忘了做任务,但今日这最后的时机,贺兰舟可不会放过。 哪怕吕锦城是个“小垃圾”,他也得硬着头皮,对着他好好做任务! 贺兰舟鼓鼓腮帮子,另一只手抬起,虚虚搭扶在吕锦城的脖颈处。 离远了看,竟是个环抱的姿势。 吕锦城身子一僵。 贺兰舟在他身前,小声嘀咕说:“满川,等你生辰那日,我再给你做长寿面,唔,里面加点鸡丝。” 吕锦城有次醉酒叨咕过鸡丝面,说忘了自己在哪里吃的,味道极好。 那时,系统还算敬业,调查出吕锦城吃过的鸡丝面,竟是他的母亲做的。 那碗鸡丝面,也成了吕锦城唯一对母亲的记忆。 吕锦城的确不记得那是母亲做的了,毕竟,他母亲早亡,连他母亲的样子,在他记忆里都模糊了。 只是,他当日不过随口一提,贺兰舟竟然记得,吕锦城目光微微下移,正落在贺兰舟泛红的耳朵上。 “榕檀……”他喉结上下滚动,说:“你醉了。” 贺兰舟听他这么说,不大高兴,眼儿上挑,“胡说!” 吕锦城笑笑。 见状,贺兰舟也不再反驳,长长叹一声,用环抱他脖子的手,轻轻拍拍他的肩。 他小声对吕锦城道:“还有啊,满川,你如今是监丞,虽是官,但那些监生日后又非无所作为,莫要对他们百般刁难。” 顿了顿,贺兰舟又道:“小小惩戒即可,但该给的甜枣也不能不给。” 【叮~系统1238恭喜您成功感动反派一次,吕锦城感动值+10,您的寿命增加十天,愿您再接再厉!】 贺兰舟:! 果然如此! 贺兰舟之前就在想,吕锦城看着对什么都很随意,哪怕他说喜欢贺兰舟的脸蛋,但对贺兰舟,亦或是他的其他好友,他都始终如隔着一座山、一汪泉。 直到那次,吕锦城酒后说想吃鸡丝面,贺兰舟才恍然,其实吕锦城这样的人,看似什么都不缺,可他却从小就没了母亲。 吕锦城从小到大,有吕振在上面顶着,没人不顺从,可他要的,并非别人的事事顺从。 他幼年丧母,是否也曾想过,若母亲还在,定不会让父亲这样对他溺爱娇惯。 吕锦城是见过寻常人家的相处的,也见过与自己一样身份地位的官宦子弟,可人家父母俱在,对孩子的教导,并非是像父亲对他一味放纵这般。 贺兰舟想,吕锦城想要的,是那份缺失了的爱,他虽做不到母亲那般的伟大,却也可以稍稍变通填补一下。 又涨了十天的寿命,贺兰舟心情十分舒畅,与孟知延分别后,一路哼着小曲回了住处。 月色掩映的一处茶棚里,有人听到那轻快的步子与哼曲声,半侧过头望过来。 “太傅大人,你说,被群狼环伺的弱犬,可知死期将近?” 顾庭芳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对面之人,眸光略下移,落在那人桌前的茶水之上。 二人案前,各有一杯茶水,却没人动上一分。 半晌,顾庭芳淡淡含笑,抬眸问:“沈大人难不成真想置他于死地?” 沈问勾起的嘴角微凝,眼尾的锐意渐深,静了好久,他大笑出声:“知我者,莫庭芳兄也。” 顾庭芳,字庭芳,在文人中,名与字一样的,并不多。 沈问也曾好奇,顾庭芳为何要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字,他亦派人着手调查过顾庭芳。 可最后,也只是调查出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后由家中族叔抚养,因幼年家中庭院多芳草,起名“顾庭芳”,而因太过思念父母,便连字都用了此名。 沈问知晓顾庭芳有状元之才,可他虽是文官之首,一方面赏识顾庭芳,另一方面,又厌烦他。 他与顾庭芳,是两种人,顾庭芳虽年少时也有几分坎坷,可有族人庇佑,让他仕途一片光明通畅,为人乃是方正君子。 他沈问,最是厌恶这种人,若顾庭芳多一分惨烈,想必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在沈问看来,顾庭芳太过虚伪,而他要的就是这世间最高的权,掌天下人的命! 可沈问的脑中,突然闪过刚刚那抹青色身影,他不知道,为何有人能明知危险环顾四周,却依旧如此喜笑开颜。 突然之间,他发觉,这世间除他与顾庭芳这两种人外,竟还有一种人。 “不知沈大人到底看重了他什么?” 顾庭芳与贺兰舟相熟也不过短短十日,但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官不同,如今的贺兰舟,身上似乎少了几分戾气。 沈问轻嗤一声,望着远处,并未回答,末了,只冷冷道:“与你无关。” 顾庭芳知晓沈问此人,他嚣张狂妄、目中无人,倒也没真的指望他回答。 但闵王一案是个烫手山芋,偏偏沈问又将贺兰舟调进了顺天府,可以沈问的能力,就算闵王死了,他都不会让自己的棋子损失一个。 顺天府是沈问的势力,贺兰舟被他安排进去,也无非是告诉他们,贺兰舟是他看重的人,已是他的囊中物。 只不过,贺兰舟应该会怕,毕竟他目睹了孙大年之事,又被刻意安排入顺天府,哪能心里不怕? 可想到刚刚那一幕,顾庭芳摇头失笑,贺兰舟应不是弱犬,倒像是误入狼群的羊。 二人没再就贺兰舟的事多言,直到茶凉,二人都未喝上一口。 临别时,沈问叫住顾庭芳,“昨日陛下唤你入宫,可是为了西北马市?” 顾庭芳脚下微顿,半侧过头,笑睨着沈问,也回道:“陛下所唤之事……亦与沈大人无关。” 沈问一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顾庭芳敛袖而立,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眯起双眸。 第8章 小皇帝对闵王被砸一事,很是看重。 第二日一大早,调令便派了下来,贺兰舟接了调令,就去顺天府任职。 听闻,上一个推官的父亲去世,他便回老家丁忧了,如此位子空了下来,就由贺兰舟顶了上来。 他是顺天府新任推官,顺天府的官员见来了新人,都有些好奇。 贺兰舟早上一来,就有人慢吞吞在路上走着,一手拿书卷,一边偷斜着眼看他。 等他见了府尹,领了命出来,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就更多了。 有人见了他,扬着笑脸,朝里面张望,“今日来了新人,府尹大人还望莫要吝啬啊!” 随即就有人附和:“正是正是,我们这位新推官,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一看就是个能干事的!” 也有人凑到贺兰舟跟前,问他:“听闻您是翰林院过来的,翰林院日日是不是枯燥得很?” 贺兰舟哭笑不得,他倒是没想到顺天府的这群同僚,竟一个个是话痨。 不过,他也是明白这群人的用意,以如今朝堂这德行,顺天府新来了人,自然是要请新官吃饭的。 当然,贺兰舟绝不会以为这是为了欢迎他,更不会觉得同僚欣赏他,他明白,那是为了捞朝廷的油水。 去望仙楼吃上那么一顿,明明只需花五十两,上报一百两,那五十两可就进了府尹他们的口袋。 而他手底下的人还要混日子,自然不敢声张,且还有的吃,哪能不欢喜? 第9章 是以,这群人闹完,府尹虽没说什么,但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府尹就过来,当着众人面说,待会儿午间时分,要为贺兰舟设宴,以迎新人。 顺天府的同僚十分捧场,纷纷应和。 贺兰舟是彻底被架上去了,半分反驳不得。 一到了晌午时分,贺兰舟便被同僚们簇拥着往望仙楼走。 这一行人穿着官服,浩浩荡荡,好不显眼。百姓时而侧头张望,时而低语交谈,似在猜测他们要上哪个酒楼。 如今朝堂倒也不算混乱,毕竟小皇帝即位,先帝还给他留了些家底,百姓也尚可吃饱。 但这中饱私囊的官多了,百姓自然明明白白,只不过不敢明目张胆辱骂他们,却也没少背地里说这些朝廷官员的小话。 贺兰舟其实做不来那种反派做派,但他现在要攒命啊,脸皮也就混厚了,面对百姓投来的视线,倒也能与这些同僚一般一派自若。 一行人视若无睹地走进望仙楼,府尹是这里常客,他们一来,掌柜的就来招呼,请他们上二楼包间雅座。 顺天府尹名唤“施寻”,是先帝在时,天和二年的进士,论资历,竟是比当朝宰辅沈问、太傅顾庭芳还要老些。 施寻为人圆滑,做事亦十分周到,沈问安排贺兰舟进入顺天府的用意,他自然清楚。 他们是贵客,席面上得很快,还未开宴时,施寻道:“承蒙陛下厚爱,将贺兰大人调入我顺天府,如此老夫也算能喘得口气。” 顿了顿,他率先提起酒杯,众人跟着提杯,施寻又道:“再来,也感谢宰辅大人与薛掌院推荐,才使得我顺天府来了贺兰大人这般英才。” 施寻笑呵呵地说着,顺天府众人就跟着应和,“那是那是,听闻贺兰大人当初二甲及第,若非年轻,岂非是状元之才?” 这话说得贺兰舟十分汗颜,不过他虽刚来顺天府半天,却也算知晓这顺天府的德行了,只呵呵地干笑,提酒不语。 施寻见状,倒也还算满意,虽然与宰辅大人所言不同,这贺兰舟看着稍显拘谨,却并不木讷,倒也可调教一番。 他举杯而起,对众人道:“来,我们敬我们这位新推官一杯!” “来!” “来!” 众人举杯而饮,贺兰舟忙说些场面话,“有劳府尹大人与各位同僚,往后时日,还望多多指教,若某有不足之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施寻闻言,很是满意,哈哈大笑,指着他,对众人道:“这位贺兰大人,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你们家中朋友若有好女儿,可万万要记得他啊!” 底下人连忙应声,“自然自然,贺兰大人品阶有,相貌好,为人谦逊有礼,当是要这好女郎才相配的!” 贺兰舟虚虚擦汗,一是不想来到古代还要面临催婚,二是……他该如何告诉这帮同僚,他姓非“贺兰”。 还不等他想好措辞,就有人好奇他的姓,说:“‘贺兰’此姓不多见,怎么也该是个贵族姓,贺兰大人,某倒有些好奇,你当初怎么入翰林,才是个七品小官?” 说起这个,原主就因为这事自卑,总认为自己就应该姓“贺兰”这样的大姓,可他偏偏姓 “贺”! 贺兰舟抿了下唇,回:“前辈有所不知,吾姓‘贺’,名‘兰舟’。” 这话音一落,顺天府众人惊诧,隔壁一道细小的哼笑声,被彻底淹没在声音中。 望仙楼二楼有包间十余,今日占了五处,挨着贺兰舟他们的,是顾庭芳。 这包间并不算隔音,只是隔着墙的地方,放了一处屏风,上绘着山间郁郁葱葱,有一小狐狸从林中穿过,正扑着蝶。 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贺兰舟这话,恰巧也被顾庭芳听了,他捏着酒杯一顿,略挑了下眉眼,眸光正落在那扑蝶的红色小狐狸身上。 有趣。 “太傅大人?” 说话之人宽肩厚背,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常服,身侧却放着一柄长刀。 此人正是闵王副将——魏成。 见顾庭芳倏然不语,魏成心中敲起鼓来。 他实在是计无所出,如今闵王昏迷不醒,他们就是想回左都,也不得启程。 若有个万一,闵王殿下在路上死了,这锅可就扣他脑袋上了。 可若不走,魏成也明白,如沈问之流,可都在盯着闵王手里的军权,只怕殿下凶多吉少。 眼下被这局面困住,他又是个武夫,半分拿不定主意,这才来寻这朝堂上唯一能帮他的人。 满朝文武,他也就知这位大人心思纯善、知节守礼,最是好相与之人。 “太傅大人,如今我可如何是好?”魏成一脸愁容。 顾庭芳敛了神思,正色道:“魏将军,闵王殿下入京,昏迷多日,想来早去了信给左都。” 魏成抬起头,满脸不解,“我还不曾……” 顾庭芳不给他继续说的机会,继续道:“想来不日,世子便会入京。” 这话一落,魏成静了片刻,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是太傅给他指了路,既然他不想背上锅,那就得寻个人来京城,他刚要一乐,又神色纠结起来。 “只是……”他不解:“为何非要世子入京?” 闵王世子,乃是闵王的嫡长子,若非重要之事,闵王也决计不想让其入京的。 毕竟闵王虽有九个儿子,但就是一直忠心耿耿的魏成都要说,殿下这几个儿子,各个不学无术,不堪大用。 可世子是由闵王一手培养的,虽不甚聪慧,却也算是几个儿子中最厉害的了。 若是世子入京后,有个好歹,那他如何对闵王交代? 是以,魏成有些苦闷,“太傅大人,此计恐……” 不待他说完,顾庭芳抿唇一笑,问他:“难不成魏将军真想将兵权拱手奉上?” 奉给谁?自然不是小皇帝。 魏成一噎,暗暗摇头,“这姜满在城外大肆练兵,实在嚣张,而沈问手中已有京都大营的兵权,更是虎视眈眈。” “哎,唯有太傅大人与闵王殿下,一心为朝堂着想,哪成想闵王殿下却被奸人所害。” 魏成想到闵王昏迷这些时日,已经骨瘦如柴,心中难过不已,眼角隐隐有几分泪光。 “既是如此,魏将军便该好好想想了。” “某此计,到底行……或不行?” 魏成能跟在闵王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一个蠢货,顾庭芳提议世子入京,那世子到了京城之后,左都闵王府的府兵和士兵,自然就归到了世子手中。 到时候就算闵王死了,世子也可独当一面,大不了,就撤兵回左都呗。 如此一来,沈问他们恐怕也会头疼。 想通所有关窍,魏成顿时喜笑颜开。 “多谢太傅大人,多谢太傅大人。我这就回去命人写信。” 顾庭芳但笑不语,魏成喝了杯酒,急匆匆跑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顾庭芳轻转了下手中玉杯,低低笑出声。 魏成走后不多时,又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步履匆匆,青蓝色衣袍翻飞,坐下便唤他:“庭芳。” 语气亲昵,倒是十分相熟之人。 “宁修兄。”顾庭芳唤他一声。 来人名徐进,字宁修,出自瓜州百年大家徐家,但生性恣意风流,年少时被先帝看中,将前朝公主许配给了他,给其在锦衣卫里挂了个虚职。 说起来,先帝乃大召开国皇帝,而在他之前,却是前朝大朔之主率九州之师,结束乱世。 巍巍大朔,却不过只存在十三年。 而史书之上,它的结局,也不过寥寥数语。 “肃德十三年,三王叛乱,大召主镇压之。” “王无遗诏,亦无储君,王曾语:德者居之。遂,大召立。” 先帝曾跟随大朔之主,乃能者,与其自有兄弟之谊。大朔虽亡,却还有两位公主,为显仁厚,先帝将二人嫁给两个大家子弟。 其中一个,正是嫁给了徐进。 徐进道:“陛下前日与你所谈之事,你可知我查到什么?” 徐进性子太过洒脱,并不受先帝重用,如今幼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倒是日日不得闲。 顾庭芳为他倒了杯茶,笑问:“查到什么?” “你道沈问为何想要重开马市?”徐进喝了口茶,轻嗤一声道:“原来是他早在西北设有马厂,从西面的云仓走私马匹,再私自豢养。” 徐进说:“一旦重开马市,他怕不会把马匹反手卖给军中,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哦,还有,云仓少盐铁,只怕沈问也会将这些东西命人卖入云仓。” 顾庭芳并不意外,他一直都知道沈问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在他眼中,其实并无家国。 顾庭芳以手支颐,久久未语。 他考中进士那年,正值先帝病重,在大召西北面的云仓借机发难,而大召内部,骠骑将军林风澜发兵造反,内忧外患,大召岌岌可危。 第10章 但江北侯一人一马,直入云仓腹部,活捉了云仓王,而京城这边,是顾庭芳与宦官之首解春玿合力阻止了林风澜。 沈问见局势已定,率人入宫,斩了林风澜的首级,得了个勤王救主的美名。 可实则,对沈问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只是到最后,这大召皇室,死的死,没的没,就只剩下幼帝了。 如此,大召才安定,而当年姜满虽然生擒云仓王,可西北到底受到云仓重创,原本互相往来的马市贸易被关。 如今云仓虽然老实些,但其野心依然不小。 沈问重提马市一事,想来与云仓亦有交易。 可沈问要做的,好像也并没有不好。 顾庭芳嘴角含笑,眉眼也带着几分潋滟之色,倒是十分欢快。 慢慢的,低低的,徐进听到他的笑声,带着几分克制与复杂。 他知道,顾庭芳不仅不会阻止,反而会推波助澜。 这大召,终究是一盘散沙。 第9章 听到几声压抑的笑声,贺兰舟在门外顿住脚步。 这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小贺大人,快走啊!” 贺兰舟回过神,忙应声:“诶!来了!” 回到顺天府,他已将在望仙楼听到的笑声忘了,今日第一天上值,便要查看上个推官留下的关于闵王被砸一案的卷宗。 一整个下午,看得他头昏脑涨,只想早些下值,好去城西买一碗甜水喝。 好不容易挨到下值,他收起卷宗,脚下匆匆往外跑,一众同僚望着他的背影,瞠目结舌。 这小贺大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兰舟一路快走到城西,新开的甜水铺子前,还是排满了人,他望了眼那旌旗招牌,上面大大的四字,格外惹眼。 他走到队伍最后面,双手一揣,老老实实排起了队。 等了好一番功夫,他才排到前面,望着铺子里老婆婆端起的糖水碗,贺兰舟舔了舔唇。 “客官,你拿好!”老婆婆的声音离得很近,听得格外清晰。 正此时,耳畔突地响起另一道声音。 “贺兰大人,年方二十,尚未娶妻。” 这正是在望仙楼时,薛府尹说他的话语,贺兰舟闻听,脸一红。 他闻声看过去,见身侧竟站着顾庭芳,那人正笑睨着他。 贺兰舟眼儿上翘,纳罕地看着顾庭芳,他没想过,素来雅正的太傅大人,竟也会这般调侃人。 也恰在此时,他恍然想起在望仙楼听到的笑声。 原来,那隔壁里的人,是太傅大人啊! 只是他有些奇怪,太傅的笑声为何那般压抑,好像、好像……明明是笑着,却莫名有些苦涩。 他张张嘴,想到二人现下也并不十分相熟,问不出来。 末了,只是道:“太傅大人怎么在此?” 顾庭芳敛了敛袖,凑近他,回说:“与友人散步消食,想起小贺大人所说的甜水铺子,便走了过来,不想遇见了小贺大人。” 听他前后的两个称呼,贺兰舟心头发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顾庭芳是何许人,看出他的不自在,知他想起之前自己对他的称呼,并没苛责他,反而还笑着温和问他。 “贺大人怎不同本官说,你并非贺兰之姓?” 顾庭芳的话只是好奇,并非为难,可贺兰舟怕他怪罪,日后不让自己亲近他,忙向右靠近他,二人的衣袖相贴,距离更近了几分。 “太傅大人见谅,我、我并非有意隐瞒,不过、不过是我虚荣,倒想有‘贺兰’那样的大姓……” 他急急解释,鼻尖都沁着一层细汗,本是一张俊俏的脸,生生多了几分怜人之感。 见他一股脑儿地揽责在身,顾庭芳摇头一笑,叹道:“不过与小贺大人玩笑一句,何必如此惊慌,难不成……” 他挑了下眉,问:“难不成本官竟是如虎狼一般可怖?” 贺兰舟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大声反驳:“当然不是!” 顾庭芳笑了,“既是如此,不过一个称呼,何必放在心上?” 他眉目柔和,语调轻缓,三两句就化解了贺兰舟的尴尬。 贺兰舟正要张嘴回话,前面那人已经买了糖水离去,他展颜一笑,一边对顾庭芳道:“太傅大人莫要走,我还要请你吃糖水呢!” 一边扭头对卖糖水的老婆婆大声道:“婆婆,两碗桂花糖水!” 他声音清朗,模样又俊俏,卖糖水的婆婆多看了他两眼,应起声来都比之前清脆。 “好嘞,客官!” 糖水一拿到手,贺兰舟便分给顾庭芳一碗。 顾庭芳接过,修长的手指摩挲过碗底,看着上面漂浮的几片干桂花,好奇地问起:“小贺大人为何喜甜?” 顿了顿,他又问:“可是幼时家人爱惜,总能吃到糖块?” 贺兰舟一愣,想了想,自己从小就喜欢吃糖果,可要说到家人爱惜,却也不是。 小时候,父母忙着工作,每日给他些零花钱,也不管他买什么,有时回了家,也总是争吵,并不在意他。 后来,他们离了婚,各自组建了家庭,贺兰舟就没打扰过他们了。 他们好像也爱着他,毕竟,他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他们从来没断过,可要说疼爱,贺兰舟也不知道,这算不算。 贺兰舟微垂下眼睫,遮盖住眼底的想法,抿了口碗里的糖水,想到穿书的这段日子,他撇了撇嘴,忍不住开始埋怨。 “这一天天的,我们大清早地去上朝,喝不得一滴水,有时几个朝中重臣吵吵起来,就拿底下的一把手撒气,等回到值上,上司就拿我们这种小官开涮。” 贺兰舟舔舔唇,耸了耸肩,叹气说:“这般时候,常常嘴里发苦,若是可以,每日回家,必要喝一份糖水。” 闻言,顾庭芳笑起来,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道袍,只有袖口处绣着白色梅花纹,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腰间别着一柄折扇,倒是与平日里在朝堂中的模样十分不同。 儒雅风流,翩翩君子。 贺兰舟竟一时看呆了去。 顾庭芳倒是没想到,贺兰舟喜欢喝糖水,竟是这种理由。 他略略颔首,道:“如此,倒是难为你们了。明日我与陛下说说,早朝之时,诸臣可议政,却万不可拿下属撒气,若有此等事……” “万万不可!”贺兰舟竖着眼睛,他虽然刚刚卷入这官场,却也略懂为官之道的,“多不过是多做些活,总好过上司看不顺眼,要把我们踢出去吧。” 顾庭芳弯了弯眼睛,没再说话。 二人喝好糖水,结伴一路回去,贺兰舟依旧贴着顾庭芳蹭着,好歹也多蹭了半天的寿命。 贺兰舟美滋滋,有那碗糖水,嘴里一直泛着甜,到了夜里,他盖上被子,嘴角微微勾起,渐入梦乡。 一夜无梦。 而闵王府那边,魏成就睡得不大踏实了。 信是送出去了,可他心里总是发慌,等次日一醒来,就听府中有人大叫。 他掀被而起,拿过架子上的大刀,飞奔而出,以为是有人暗害闵王。 不曾想,那信刚送出去一天,闵王竟然醒了! 只不过——闵王失忆了! 贺兰舟听闻这消息时,一边感叹闵王这可真是波折,一边为自己哀嚎。 闵王虽无事,可他这案子还得继续查啊。 闵王是皇亲国戚,又是小皇帝请入京城的,到底被何人所砸,定是要查得一清二楚的。 可贺兰舟明知作案者何人,如今也是没办法将人叫过来对峙了。 毕竟,孙大年已死,他总不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吧? 贺兰舟秉着上司没给期限,日子能混一天是一天的道理,一直在顺天府摸鱼,偶尔说出去找找线索,便先去糖水铺子喝上一碗糖水。 偶尔饿了,再去馄饨摊吃上一碗馄饨,总之,过得倒也畅快。 可他哪想到,刚醒过来的闵王十分不安生,这人失了忆,竟白日里跑去南风馆,倒像是忘了自己是王爷,还有九个儿子一般。 更没想到,不过三日,人竟死了。 此时,最难过的,自然还是他的副将魏成。 魏成找到闵王的遗体,哭得泣不成声,唯一值得他心中庆幸的是,他那信送回左都,闵王醒来,他都未曾命人追回。 看来世子来京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本来只是昏迷,如今人却死在京城,这事儿闹大了。 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两位上官吓得要命,贺兰舟也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薛寻正了正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脸色有些发白,看向贺兰舟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兰舟啊,你身为顺天府的推官,此事可万万不得马虎啊!” 如今,没找到砸闵王的凶手也就罢了,闵王又死在了南风馆,这案子可就一下子复杂了。 第11章 这京中,想要闵王死的人很多,沈问是一个,江北侯姜满是一个,或许……就连小皇帝都容不得他。 贺兰舟抿了抿唇,敛目应是,眉头却锁得死死的。 第10章 闵王死在的南风馆,作为案发地,已被官府查封。 贺兰舟到的时候,大理寺的人也已经在里面了。 闵王被杀一案格外重大,就连锦衣卫、东厂都派了人来。 一行人中,贺兰舟的官职最小,他跟在众人身后,走到闵王被害的那间房前。 “闵王死的时候,都有何人在场?”大理寺少卿喝问道。 南风馆的小倌们抹得小脸煞白,唇上一抹嫣红,见这么多官府中人,哆哆嗦嗦的。 其中一个还算胆子大的上前,回道:“回大人,闵王殿下昨日前来,并未让人侍候,只说要自己在屋中待着,叫我们全下去了。” 一人开口,就有人敢出声,“正是。且这房门是闵王殿下从里面关上的,早上管事的来唤闵王殿下,唤了好多声没人应,管事的想推门进去,结果发现,门根本推不动。” “对!那门从里面锁上的,今晨是我们一起将门砸开的,才发现闵王死了。” “没错没错,那屋中只有闵王一个人,门又锁了,闵王殿下可不是我们杀的!与我们无关啊!” 他们叽叽喳喳开始喊冤,声音尖细,各个娇媚,惹得大理寺、顺天府和锦衣卫那群爷们,眼皮直跳。 唯有东厂的人淡定如一,但那首领瞥过去的一眼,亦满是嫌弃。 闵王死得突然,如今朝中并未说将此案交由哪方处理,现下他们都挤在一处,各有各的主意。 大理寺少卿说:“闵王乃皇室中人,先前陛下曾说闵王被砸一案由大理寺与顺天府查明,想来此案也该由我两方共同携手才是。” 他是不想与锦衣卫和东厂分一杯羹的,锦衣卫明瞧着是宰辅沈问的人,而东厂尽是无根之人,大理寺自诩清流,自然不愿与他们一同查案。 顺天府只有贺兰舟和几个衙役来了,听到他这话,贺兰舟不敢做主应声,只能缩着脖子装鹌鹑。 东厂来的掌班闻言,冷哼一声:“怎么?闵王之死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着用此事升官发财?” “蠢货!” “你个……” 贺兰舟猜到这位少卿要说的是什么,“阉狗”二字,对这群人最是致命,但显然这位少卿也知,打狗还需看主人。 如今阉党一派的党首不在京中,可他那名号可是响亮,今日来的掌班备受解春玿重用,这位大理寺少卿在脱口的一刹,闭住了嘴。 “京中有大案,就有你我之责。”锦衣卫来的头领道:“更何况是闵王殿下遇害?有这吵的功夫,都一起来看看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一开口,那几位也消停下来,俱谦声道:“是,镇抚使。” 锦衣卫来的人是徐进,贺兰舟没见过,但听众人对他的称呼和反应,便也知道,这位应是个人物。 锦衣卫设南北两个镇抚司,负责对外查案的正是北镇抚司,再观其容貌,应是二十四五,想来是那位前朝公主的夫婿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徐进朝贺兰舟这方望过来,二人四目相对,贺兰舟忙敛目低头,余光轻瞥进屋内。 屋内摆设并不杂乱,显然没有厮打的痕迹,屋内陈设简单,因房间比较大,仅有的桌子和屏风,显得此间格外空阔。 徐进从贺兰舟身上收回视线,扭头回望这房间时,猛然想起,那日他与顾庭芳从望仙楼回来,他家住在城西,顾庭芳与他一路回去,路上却说遇见了熟人,撇下他就走了。 离得老远,徐进望了眼他说的熟人,与刚刚那小生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劲。 顾庭芳那样的当朝一品,怎么会和这样的小官相熟的? 不过眼下案子要紧,徐进没有多想,复观起这间屋子,看出些不妙来。 “你们这南风馆在此处开了也不少年了,这日进斗金的,闵王又是天潢贵胄,你们就给他这么个简陋的屋子?” 那管事的一听,吓得连忙道:“是闵王殿下特意吩咐的,说是要一间大点的屋子,屋子里不要太多摆设。” 这间房屋四下并不通风,甚至连窗户都没有,闵王那样的身份,却特意要这样的屋子,众人心里隐隐奇怪。 贺兰舟琢磨了下,开口问管事的,“你这来往的客人,哪些愿意要这种屋子?” 管事的表情有几分古怪,见众人都瞧他看过来,缩了缩脖子。 闵王的副将魏成,自从知晓闵王遇害的消息,一刻也没歇着过,报了官,又命人在其军中封锁消息,就赶过来看案子进展了。 此时,他正站在贺兰舟旁侧,闻言,唬着张脸,“这位大人,旁人之事,与闵王殿下一案何干?莫不然还是好生逼问这些小倌,凶手定然就在他们之中!” 贺兰舟拢了拢袖,半侧头问:“魏将军,吾乃推官,以断案讼狱为责,此问自然与本案有关。” 顿了顿,他佯装讶异,“昨日闵王殿下遇害,吾听闻自闵王苏醒,魏将军与殿下寸步不离,可殿下却独自一人在此屋中遇害,魏将军,难不成……” 他眯了眯眼睛,剩下的话却没再说。 这话一出,徐进等人也十分奇怪,纷纷朝魏成脸上看去。 见众人望过来,魏成脸色一青,冲贺兰舟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贺兰舟摊摊手:“吾并不曾胡说,是魏将军多想了。” 虽然魏成的品级高于他,但他毕竟是奉命查案的,且字字句句有理有据,魏成自然不敢将他怎么样。 魏成被噎得瞪圆了双眼,那满脸的络腮胡子炸起毛来,却是再说不得一句了。 再说下去,他都要被污蔑成凶手了! 这该死的小白脸! 贺兰舟不知魏成心中如何骂他,但他也知魏成阻拦,不过是不想闵王死后,还要脏了名声。 果然,在徐进等人的催促下,那管事的答话:“这处是个隐秘之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也传不出去。” 管事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偷偷觑着众人的表情。 在场的都是精明人,自不必他多说,便明白,这样的房间,是为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准备的。 显然,昨夜闵王就是想玩些刺激的。 只不过没想到,把自己给玩脱了。 贺兰舟拧了拧眉,又问:“那昨日何人与闵王在这屋中?” 魏成眉毛也打着结,他虽不想辱了闵王名声,让外人知他喜欢男子,且爱玩那种玩意儿,但此时,这小官却问到关键处了。 他扭头看向那管事的,大声一吼:“说!” 管事的吓得身子一抖,苦着张脸,“诸位大人容禀,我们也不知啊!这殿下一来,就说要这样的屋子,还嘱咐我们莫要打搅,我们都以为是他带了人来……” 几个小倌也纷纷道:“是啊,我们还以为殿下会点我们的牌子,但不曾想,一个晚上都没人来叫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闵王殿下来时,一个人都没带。当时我们还好奇,他没点我们牌子,也没带人来,那去那间屋子作甚?” 事情到此,倒是玄之又玄了。 闵王没点南风馆里的小倌陪同,亦没有自己带人,那他是怎么被害的? 问清了大致情况,这几家查案的也有了些许主意。 不过,别人心里怎么想的,贺兰舟不知道。但他观这间屋子,空阔无窗,处处密闭,又无透声之机。 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 第11章 这处南风馆来来往往的人多,闵王被杀事发当晚的人,他们都要一一排查。 闵王的死状稍显几分可怖,衣裳被人脱光,脖颈上有一圈红印,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血痕,是被人一刀一刀割开血肉的。 但仵作来看,却说他的致命伤在脖颈处,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而身上的道道伤痕,更像是死后泄愤。 当然,这些伤痕也只是层伪装,让人误会只是仇杀。 仅看闵王的死状,自然看不出凶手,重点自然还是在审问这南风馆的众人,以及昨夜在场的宾客身上。 费了好大的功夫,锦衣卫将昨夜在此的宾客一一找出,有四家一起查案,这进展自然就快了些。 不过两日,就将这些人都问了一遍,与闵王没有接触的宾客全放回去,而南风馆的众人则被关在此处,等候进一步的审问。 等人散去,四方人马坐在一处,商讨此案的进展。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一个吭声的。 等了好半天,贺兰舟轻咳一声,率先开口:“下官有一事禀与诸位上官。” 众人朝他看去,那位大理寺少卿竟还松了口气,也不知是觉得有人打破这沉寂气氛,还是觉得没让锦衣卫和东厂抢了话柄。 第12章 贺兰舟道:“我问询了几个下人,听他们说,这南风馆的每一间房,都极有可能被贵客看中,待到晚间,会点小倌的牌子,领着人入内。是以,此处东家每日都会命人打扫每一间房。”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尤其是这般密闭的屋子。” 大理寺少卿不解问:“这有什么奇怪的?” 在他看来,这南风馆也不过是生意,做生意的,自然要把台面拾掇干净,不然客人来了,坐一屁股灰,谁还愿意来? 贺兰舟知道这位少卿是个炮仗性子,他耐心解释道:“此处的南风馆,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了,房间自然众多,由此也必然耗费人力打扫,所以,这打扫的人也是有轮值的。” 闵王死的那日,正是一个新来南风馆的哑奴做事,可等他命人排查一遍,却发现这里面早没了那哑奴的踪迹。 待贺兰舟将此事说了,众人顿时大惊。 “这南风馆里少了个人?!”徐进肃声道。 “正是。”贺兰舟回。 几人顿感不妙,闵王虽死于昨夜,可锦衣卫连昨夜来此的宾客都找出来了,可他们这么多人,却独独漏了一个哑奴! “这哑奴何时走的?可有人看到?”徐进再问。 贺兰舟摇头:“闵王一死,这南风馆里的人都慌了神,哪会在意那个哑奴,想来趁乱之际,已从后门脱了身。” 而且,贺兰舟觉得,那哑奴可能并非真的哑,且也说不准,就连他的样子都是假的。 不过,他心中虽如此想,案子却不能就此止住。 是以,按照南风馆众人的形容,府衙的画师画出那哑奴画像,徐进拿到画像,派人去城中四下张贴,挂了悬赏。 可这悬赏挂了四五天,也没人认出这个哑奴来。 这事情眼看着又成了像闵王被砸的悬案,这些时日上朝,几方朝臣日日吵着此事,就好像他们吵一吵,案子就能破了似的。 贺兰舟偷偷眯着眼睛往上一瞧,见小皇帝嘴都起泡了,看来闵王被杀,是真的太过突然,大大的不妙! “这魏成虽下令封锁闵王被杀的消息,但那些左都士兵身在京中,哪有不耳闻的,只怕左都军中要大乱。” “怎么,程将军想收服左都大军?”沈问笑眯眯问了一句。 这位程将军,名“程素”,乃是江北侯姜满的副将。 姜满自打率军入京,处处与沈问较量,毕竟他入京,打着的旗号就是除奸佞,这奸佞自然是指这位朝中只手遮天的宰辅大人。 闵王虽死,可左都的大军还在,这京中的几位大佬,没几个是不想要这群士兵的。 程素闻言,登时立眼,“宰辅大人,此言何意?” 不等沈问应话,他双手朝幼帝方向拱了拱,道:“我等是为陛下考虑,左都这群将士若放任不管,可否会在京中做出暴乱之事,尤未可知。” 程素说完,又有一武将顺势道:“正是如此,那魏成对闵王素来忠心耿耿,闵王不明不白死在京城,那魏成焉能善罢甘休?” 这人躬身上前,对幼帝道:“陛下,臣听闻,那魏成已去信给了左都得闵王世子,焉知他会否利用左都这群士兵,作乱于我京城啊?” 小皇帝听到这话,吓得小脸一白,扭头朝顾庭芳的方向看去。 顾庭芳安抚地冲他一笑,侧头看向那武将,刚要开口,沈问突的冷声一笑,“一群废物!” 他侧过身子,看向姜满等人,“既然你们这么担心,那等闵王世子来,就让他——有去无回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低渐沉,眉眼也厉了几分,看得程素这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武将,都忍不住背后发冷。 他在江北之时,就听人说,高山白雪顾太傅,阴狠狡诈沈临渊。 他可不觉得,沈问会那么简单地只杀一个闵王世子,到时候左都的兵权,他又会以何种方式夺取? 程素等人不再多言,倒是姜满今日难得开口。 “闻听宰辅大人此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朝廷是你说了算呢。” 沈问神色微冷,姜满又言:“欲让谁生,则生;欲让谁死,则死。” 他鼓掌笑道:“真不愧是我朝宰辅!” 贺兰舟现在是六品官,能进这大殿的门了,前面这些人争论,他听得是清清楚楚。 这姜满与沈问是针锋相对,最后还是顾庭芳出来打了个圆场,小皇帝又两方安抚一番,此事才算揭过。 等吵完了左都大军之事,不知哪个老糊涂的文官,又把闵王被害一事拿出来说了一遍,小皇帝不能给沈问和姜满脸色看,但对顺天府、大理寺还不能有脸色吗? 小皇帝凛着脸,对他们道:“闵王此事,限尔等七日内查明,另着锦衣卫北镇抚司、东厂协助查探,务要缉查凶手!” 众人叩头领命,贺兰舟一回顺天府,就被府尹扔了一把子那哑奴的画像。 “去去去,快带着人出去给我找此人!” 贺兰舟:“……” 人家压根儿就不长这样,他他他、他怎么找? 闵王一入京,那就成了瓮中的鳖,要他死的人可太多了,这哑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那间屋子,将人杀了,岂是一般人? 没准就是哪个大反派,为了闵王手中的兵权,想着把人弄死,才找了这哑奴。 这哑奴哪能还以这番面目示人? 只不过,贺兰舟现在是在人家底下做事,反驳不得。他抱着那堆画像出来,又分发给一众衙役,在街上分头找起人来。 一直找到下值时分,贺兰舟也没再回顺天府,毕竟他不想回去见府尹,万一被逼着加班呢? 本着绝不加班的念头,一下值,他就将手里的画像团起来,塞到衣袖中,然后寻到一处面摊,要了碗面吃。 好巧不巧,他这桌对面坐下一人。 那人着一身玄色衣袍,衣领上绣饕餮纹,衣袖则绘几枝冷梅。 贺兰舟刚往嘴里塞了一口面,眨巴着眼睛抬头,正见沈问笑睨着他。 贺兰舟咬断面条,连吞都没吞,面就顺着嗓子眼儿,滑了下去。 “宰、宰辅大人。” 沈问好整以暇地看他,姿态一如既往的散漫中带着几分矜贵,他斜靠在座椅上,一手轻搭在腿上,食指微屈。 贺兰舟在奉命探望闵王那日见到沈问,便注意到其右手戴着黑色手衣,材质像是鹿皮。只是,如今是夏日,也不知这位宰辅大人热不热。 他脑中刚闪过这念头,系统1238上线:“宿主有所不知,沈问那手衣之下,覆着一根断指。” 贺兰舟捏着筷子的手僵住,却不敢抬头朝沈问的右手上看去。 系统道:“沈问生于乱世,他两岁时,九州王建大朔,王朝才大一统。” 之前看这本书时,贺兰舟是没看到这部分背景的,毕竟这是篇大男主朝堂文,对于正义的男主来说,沈问他们,都是要死的大反派! 作者一股脑儿地写男主有多狂拽酷炸天,哪会废这些笔墨写反派? 不过,系统提到的“九州王”…… 贺兰舟穿书这些时日,除了这几天去顺天府做推官,之前可是日日泡在翰林院,当然了解些前朝之事。 现在的朝廷是大召,先帝是大召的开国皇帝,而在大召之前,便是大朔。 大朔之前,群雄逐鹿,乱世之期,足有十一载。 大朔的肃德帝,率九州之师结束乱世,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因此功绩不凡,被后人亦尊为“九州王”。 系统继续道:“只不过,乱世经历太久,大朔初立,又逢天灾,肃德三年,沈问所在的村中受了水灾,他们一家逃难向北,却家破人亡、断指不复。” 简单的几个字,明明系统还是那样的机械音,但贺兰舟的心脏却紧缩了一下。 算了算,那时的沈问才五岁。 五岁的孩童,看着家人离世,又断了一根手指,难怪……难怪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贺兰舟抿了下唇,整理一番心情,才抬头看向沈问。 沈问并不知他心中如何想自己,见他那双鹿儿般的眼睛望过来,心中隐隐有些烦躁。 他开口:“贺大人,如今这节骨眼上,你竟还有闲心在这儿吃面?” 贺兰舟本还在心里怜惜他,听到这话,想起这人所做的事,分明是他将闵王的事扣在他脑袋上的。 若不是沈问,他现在还在翰林院待着呢! 只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却说:“下官哪敢有什么闲心,不过是走了一天,实在饥肠辘辘,还望宰辅大人见谅。” 沈问凝眸看了他一眼,只是笑笑不语,早在之前,他便发觉这个小官有些趣味。 时人都道他沈问心狠手辣、喜怒无常,见到他莫不是小心翼翼、谦卑恭谨,唯有眼前这人——嗯,不知死活。 果然,那不怕死的又道:“大人忧国忧民,着实辛苦,想来现下还未吃晚饭吧?” 第13章 沈问挑了下眉,问他:“你是在讽刺本官吗?” 贺兰舟:“……” 贺兰舟:“下官字字发自肺腑,若非大人怜惜,下官岂能升到这六品推官?” 他这话说得没错,若不是沈问高抬贵手,他怕也成了孙大年那样的亡魂,于情于理,他的确该谢沈问。 这样想着,贺兰舟逼着自己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但他生来就长了一张“傲骨不摧”的脸,任凭沈问怎么瞧着,都瞧不出他话里的感激之意。 见沈问不语,贺兰舟在桌底下,大袖掩着手指,狠狠掐了下大腿肉,登时眼中蓄起水意。 “宰辅大人身居高位,却对吾等小官倍多照拂,朝中何人不知大人心思细密,上对陛下一片忠心,下对百官恂恂善诱,如此,才有如今朝中清平之态。” 似是说得有些多,贺兰舟嘴里发干,舔了下唇,那唇早因吃了面,有面汤拂过,已是被润出一抹红,如今他舌尖微舔过唇,霎时唇上水色一线。 沈问瞧着,莫名觉得贺兰舟的唇,像极了树上结的小樱桃。 他也难得地发现,对面那人的眼神陡然变得挚诚起来,就像是世间罕见的玻璃珠,清透澄明,望之则可见人影。 沈问此刻,仿佛真的从他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但不过一刹,他别开了头。 沈问哼笑一声:“真是一张好嘴,难怪能让吕家那小子帮你做事!” 说罢,沈问起身,贺兰舟虽没弄懂他话中的意思,却也发现沈问的语气不善,他张了张嘴。 还不等开口,沈问道:“也不知闵王被害一案,你可查出个所以然来。贺兰舟——” 他眯了眯眼睛,沉下声调:“可别辜负了我与薛同对你的赏识。” 话音一落,沈问转过身子,甩袖而去,那抹玄色衣袍在这落日余晖之下,显得格外醒目。 贺兰舟还张着嘴,却始终没道出一个字来,他脑中还盘桓着沈问刚刚说的那句话。 想了又想,他突地抬起头,圆瞪起眼睛。 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说的是吕锦城帮他将男主赶出翰林院一事! 原主嫉恨男主的才学,恰好当时沈问专权,大兴“文字狱”,借着吕锦城的手,原主将陷害男主写的诗,送到了吕振的手上。 吕振是户部尚书,被抓进狱牢的人,都得在户部备好名册,好巧不巧,沈问要看看那些骂他贼子的人,碰上了吕振,也看到了他手中的诗。 那诗上面,暗指沈问是乱臣贼子,但却实在经不起推敲,毕竟原主的文采还没那么好,而男主被抓进大牢,肯定为自己辩解了一番。 谁让人家是男主,沈问还真觉得那诗经不起推敲,让人将男主给放了。 可男主到底是回不去翰林院了,没了官,也被撵出了京城。 思来想去,贺兰舟想,许正是那时,沈问便注意到了原主。 沈问对于百官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得很,在知道原主陷害了同僚之后,以沈问的心思,想来就已有要将此人纳入自己麾下的念头。 那位宰辅大人——喜欢不择手段的人。 原主,恰恰是这样的人。 贺兰舟心下凛了几分,想到薛掌院亦是沈问的人,那闵王被砸,薛掌院让他去探望闵王,怕也是沈问故意安排。 而后来在途中,偶遇孙大年二人,只怕也是有人刻意将他们引到那条路上,不然,沈问那样心思深沉的人,真的会留一个张扬、到处瞎嚷嚷的人? 怕是他早想除了孙大年,正好借此机会,一箭双雕。 既除了多嘴多舌的无名小卒,又把贺兰舟绑上自己的船。 贺兰舟望向远处,早已没了沈问的身影,不禁暗暗感叹。 原来,沈问什么都清楚。 现在,他这算是有把柄在沈问手中,而自己也是他那条绳上的蚂蚱咯! 贺兰舟揣手望天,心下喃喃默念。 哎,沈问这样的人,要怎么才能刷他的感动值啊喂! 第12章 贺兰舟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面也没吃几口,留下三文钱,起身走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想闵王的死状,一会儿想那个哑奴,一会儿又想自己那可怜兮兮的寿命。 等他回到家中那条巷子时,迎面碰到吕锦城和孟知延。 他讶异了一瞬,“你们怎么来了?” 孟知延闻言,无奈地看了眼吕锦城,后者大着嗓门嚷嚷:“榕檀,走走走,我们一同吃酒去!” 他满面春光,笑着上前拉住贺兰舟的手腕,小声凑到他跟前道:“一起去南风馆,那处新来了一个白面小倌,煞是好看。” 又是南风馆…… 听到这三个字,贺兰舟眼皮直抽抽。 吕锦城最爱美色,无关男女。 贺兰舟也知,吕锦城非闵王那样的禽兽,他喜玩乐、好风雅。 只是,想着闵王被害一事,他是怎么都不想去逛什么南风馆的。 似是看出他心思,吕锦城说:“我知你烦心闵王那老东西一事,不过,闵王就死在南风馆,你何不去别处的南风馆看看,没准有什么线索?” 孟知延也道:“京城就这些南风馆,有的时候,你不知道的消息,他们却可能知道。” 他说着,又朝一旁贴着的那哑奴画像努努嘴。 孟知延倒不是喜欢这种玩乐,只是单纯拗不过强拉着他的吕锦城,但光他一个人遭罪怎么行,无论如何,他都要拉上贺兰舟才行。 是以,他话说得头头是道。 可偏偏就切中了贺兰舟的心思。 贺兰舟顺着他的动作瞧过去,脑中登时清明,闵王死的那处南风馆,馆中众人未必会在意这个哑奴,可别处的南风馆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竞争对手,说不得,都知晓对方后院栽了什么树,昨夜来了什么贵客,今晚又新来了怎样的小倌。 哑奴虽不起眼,可万一真的有对方人员见过他呢? 想了想,贺兰舟还是跟着二人一起,去了另一处南风馆。 南风馆的小倌们,比起女妓来,地位更低,毕竟堂堂男子,身强体壮,本可做些别的生计,可他们宁愿做这样的下九流,也不愿出卖力气,自然会让人瞧不起。 是以每个南风馆,并不会像妓馆那样挂牌子,多是门前立个空白招牌。 吕锦城带他们来的这处在城东,京城东面富贵人家子弟多,愿意把钱砸在这些小倌身上的,更多。 这处南风馆开在一处隐蔽的巷子里,门前上方挂着一方白牌子,倒与别处立在地上的不同。 一进馆里,管事的便迎上来,“问吕公子安,二位公子安。” 显然,吕锦城是这处的熟客,管事的也是个懂世故的,虽没见过贺兰舟和孟知延,却也没掠过了二人去。 等问了安,管事的又看向吕锦城,恭敬问道:“吕公子,可还是要坐在老地方?” 吕锦城双指夹着折扇,闻言在指间摇了两下,颔首道:“嗯,老地方、老规矩。” 管事的应了是,给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得了示意便步子匆匆,去了后厨。 “三位公子请。”管事的道。 管事的引着三人朝二楼走去,二楼是个环形,一间间屋子挨着,而每个门前三步远的地方俱摆着一副桌椅。 桌椅前面围着栏杆,倚着栏杆往下望去,底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贺兰舟坐到座位,探过身子朝下望了眼,果然不愧是吕满洲,这“老地方”果然绝妙,不仅可以看清一楼台子上的每一处,还能将那些宾客看个遍。 底下来来往往不少穿着清凉的小倌,当然也有那心思巧妙的,耳朵上缀着垂至肩头的璎珞,衣衫严实,却在臂弯处挽着披帛。 从远处看,真是雌雄难辨,清雅至极。 也难怪有些男人沉迷与此了,只不过…… 贺兰舟托腮看着那一个个目露贪婪的宾客,肚鼓腰圆,有多少是已有家室之人? 贺兰舟暗叹一声,收回视线,从袖中掏出那哑奴的画像,便要张口问管事的。 吕锦城见他要将画像展开,轻咳了声,右手一压,大袖盖在那哑奴画像之上,另一手折扇轻展,问管事的:“你可知城西的那处南风馆被封了?” 管事的闻言,苦着脸:“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说闵王死在了那处。” 大召京城,东富西贵。 这南风馆开的地段,也是有说道的。 他家这处开在城东,多是些有钱的商人,当然,如吕锦城这样的公子也是有的,但却比不得城西那家。 闵王那样的身份,自然更瞧得上那处。 他们两家也算同行,这南风馆的行当,上面不查还好,若查起来,他们都免不得责罚。 闵王是皇室中人,又死在南风馆这种地方,焉知朝中不会拿他们做筏子? 管事的说着,一边偷瞄吕锦城的反应。 第14章 吕锦城悠悠摇着折扇,沉吟了瞬息,方道:“既是如此,你没从他那儿挖些人来?” 管事的忙摆手道:“公子说笑了,各处馆中的小倌,那可是签了卖身契的,我们是万万挖不得的,不过……” 管事的顿了下,笑说:“不过,旁的人我倒是挖了几个。” 贺兰舟朝他看去,管事的又道:“诸位公子不必心急,待会儿就能看到。” 管事的卖关子,吕锦城没再逼问,拿着折扇点点他,朗笑几声:“果然老练!” 正此时,小厮已端上一壶茶、一壶酒,一碟果脯、半碟花生,而楼下台上已响起数道琴声。 管事的道:“乐已奏,今日的重头戏来了,小人便不多打扰诸位公子了。”说罢,躬身退去。 等人一走,吕锦城挪开压在画像上的手,倾过身子,凑到贺兰舟耳边。 “兰舟,你素来心思缜密,怎的今日如此莽撞?”哪有来南风馆玩乐,却一上来就查案的? 贺兰舟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太过急切,竟忘了查案虽是正事,可在这地界,却要偷偷摸摸着来。 毕竟这些南风馆,虽做得风生水起,却也怕官。 他若将画像展开,明眼人谁不知他是官府中人,这管事的又极老道,若是怕引火烧身,可难从他口中套话。 好在吕锦城语气关心,并非是怀疑他的身份。 贺兰舟在心底呼了口气,面上道:“满洲说得正是。” 末了,他问二人,“这管事的刚刚所言,可是从城西那处挖了什么角色来?” 孟知延口中嚼着花生,笑着摇了摇头,“不怪吕兄说兰舟你,你今日可真是心急,那管事的不说重头戏来了,咱们瞧着便是。” 贺兰舟一噎,也知是自己着急了,遂不再多言。 台下乐声清明,有一白面小倌提着衣摆从幕帘而出,长眉似柳,在眉上方又用朱砂胭脂绘两条卷曲的斜红。 唇间亦点一抹红,耳垂上缀着红色坠玉石的丝绦,十分雅致。 吕锦城盯着那小倌看了几眼,低低叫了声“乖乖”,末了,扭头朝贺兰舟脸上看去。 他摸了摸下巴,“啧”了声,道:“我怎么觉着,若榕檀你做这副面容,定是绝色倾国。榕檀唇形饱满,小巧圆润,若如此装扮,煞是可人。” 贺兰舟脸都黑了,愣是没分他一个眼神。 一旁孟知延闻言,“噗嗤”笑出了声, 他冲吕锦城道:“我们兰舟可是铁铮铮的男子汉,吕兄哪能将那些不入流的同他做比。” 吕锦城扬了扬眉,见贺兰舟下颌绷得紧紧,用折扇打了下嘴巴,忙告饶:“是满洲失言,满洲失言,榕檀大人有大量,宽容则个。” 贺兰舟屏着气,倒也没真的生气,毕竟他早知道这个死党是个小垃圾,跟小垃圾置什么气?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望向底下的台子。 台子上,小倌随着乐声迈开舞步,一动一摇间,满是妖娆之态。 贺兰舟瞄了两眼,便朝台上的乐师瞧去,共有四人,皆身着白衣,与小倌厚重的脂粉不同,他们不施粉黛,却也面容白皙。 “这调子可真好!”孟知延感叹了声。 吕锦城却嗤笑道:“我道那管事的说什么重头戏,原是将人家的乐师挖了过来,这调子,我倒是听过七八回了。” 贺兰舟耳朵一动,知晓这几个乐师恐是城西那处南风馆的。 闵王被害,城西那南风馆被查抄,可这些乐师却还需要生计的,而他们又非像那些小倌卖身入馆,自然可以趁此时出去接些私活。 而昨日在问询南风馆诸人时,这些乐师与闵王并无接触,是以徐进便将他们和宾客一起放了,只留了管事的和那群有卖身契在那儿的小倌。 贺兰舟探了探身子,目光从这四个乐师身上一一掠过。 曲调倏然转下,缓了片刻,又急急上转。 正此时,吕锦城折扇一拍手掌,“哦哟”了声,道:“这调子倒是从未听过。” 贺兰舟亦听得入迷,那四人当中最靠前的乐师,手指翻飞在琵琶之上,微闭着双眼,犹入世外之景,格外出尘。 “这曲子倒是不俗!”孟知延又赞了一声。 三人来了兴致,比起那好看的小倌来,吕锦城亦更青睐这个乐师,招招手,叫来一旁侍候的小厮。 “这乐师,便是你们管事的说的重头戏?” 这小厮便是刚刚给他们送酒水的,很是机灵,闻言,挤着脸笑说:“大人,这重头戏分二,一是那台上的西公子,二便是那乐师吕饶。” 听到那乐师的姓氏,吕锦城挑了挑眉,“倒是缘分了不是,竟是本家之人。” 小厮嘿嘿一笑,“他那是借了公子的光。”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乐师吕饶确有些本事,我们馆主原先就想招他入馆,奈何被城西那家抢了些,这吕饶去了城西那处,煞是受欢迎,我们这儿好些客人奔着他去逛馆子呢。” 吕锦城沉吟了下,吩咐:“待会儿你把他引来。” 说着,赏了一锭银子给那小厮,小厮顿时一喜:“公子放心,他一下来,小人就把他带过来。” 贺兰舟亦想见见这乐师,这人乐理极佳,曲调不俗,是此一道大师中的大师。 三曲一了,那小倌西公子备受追捧,得了不少白花花的赏银,今日赏银最多者,才能与这西公子相谈一夜。 而吕锦城是个会享受的,倒是给那乐师赏银最多,西公子却只赏了百两。 乐师下了台,收了赏银,又听小厮说楼上有客人要见他,微微讶异,抬眸朝楼上看去。 四目相对,贺兰舟看清吕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但转瞬,吕饶敛下眼中神色,跟着小厮来到二楼。 “多谢公子赏。” 白衣公子,怀抱琵琶,未有一丝谄媚,端端正正,若池中莲,清雅出尘。 “你后面那曲,倒是我未曾听过的调子,唤何名?”吕锦城问。 吕饶答:“回公子,名唤《与君曲》。” 吕锦城低喃一声:“与君……” 他抬眸问:“与何君?” 吕饶眼皮略略一颤,飞快看他一眼,又垂下眸,“自是与诸君。” 吕锦城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半晌说:“你弹的这几首曲子,有南调,亦有北调。北调豪迈,有几分士之怒,不惧生死之感,南调凄婉,倒有……” 他微闭眼,折扇轻晃,缓缓道:“知己若死,士必不独活之意味。” 那乐师猛地抬头,大惊之色不掩,紧紧盯着吕锦城,“公子……竟听懂了?” 他以为,来这南风馆的人,无人能懂他的琵琶声,可没想到,眼前这年轻公子,看着轻佻风流,竟能听懂他的曲子。 吕锦城得意一展眉,吕饶真有一种遇到知音之感,是以,在他谢赏之后,竟是将这曲子的曲谱,赠了吕锦城。 贺兰舟不懂什么乐理,只是听吕饶的口音并不像京城本地人,好奇多问了句:“吕乐师,可是南地之人?” 当日在城西那处南风馆,他们顺天府负责问询小厮之流,乐师则由大理寺负责,他倒是没有与吕饶说话的机会。 既然吕锦城说他的曲子既有北调,又有南调,京城是北地,那吕饶会否是南地生人? 哪里想到,他这问一出口,吕饶脸色竟微微一变,转瞬敛目,勉强一笑说:“是,小人来自南地。”别的并未多说。 见他神色怪异,贺兰舟心下有几分奇怪,但此刻也只当这乐师不愿与人交谈,亦极重隐私。 待那乐师走后,吕锦城将曲谱随意放到桌上,嗤笑起他的身份,“一个下等乐师,还想与我论知音。” “可笑。” 贺兰舟:“……” 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垃圾啊! 走这一趟,也见了那白面小倌,吕锦城并未觉得多有趣,反而多有些意兴阑珊,三人没待多久,便从馆中离开。 三人的住处方向不同,在正阳长街街首分别。 贺兰舟还在想闵王的案子,走了这南风馆一趟,也没什么收获,唯有袖中的曲谱,还算得慰藉。 吕锦城瞧不起乐师吕饶,自然不会带走曲谱,可他又觉得扔了这曲谱,实在可惜,且若被吕饶看见,也着实伤人心,便自己拿了回来。 可他也不会弹曲,更不像吕锦城那样懂音律,多半是放在家中,束之高阁。 轻叹一声,他将曲谱又往袖中塞了几分。 夜幕已微垂,偶有街边的铺子点起烛火,似萤火之光。 贺兰舟慢悠悠晃到一处书铺,书铺前,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各色的史书、佛经、诗集等等。 他抬手,随意翻看着,无意看到一篇地理志。 那地理志的书封绘着一人一驴,身后是山川大河,那人脸与驴脸一样长,眼睛弯弯闭着,肩上还架着个扁担。 第15章 图案甚是有趣,贺兰舟来了兴趣,翻看起来。 待回过神时,天色已晚。 贺兰舟讶异地看了眼天色,忍不住喃喃:“竟这么晚了。” 各家灯笼悠悠晃着,烛火一摇一动,漫天星河涌动,月亮高悬。 正此时,不远处传来清润一声:“小贺大人。” 贺兰舟回身望去,那人笼在星河之下,月色如披帛。 第13章 顾庭芳从城外归来,坐在马车里,闻听外面热闹非凡,掀开车帘,眸光一瞥,便看见立在书铺前的贺兰舟。 他命车夫停下,下了马车,唤了贺兰舟一声。 贺兰舟回头望过来,眼中映着灯火下含笑温润的顾庭芳,他眼睛一亮。 “太傅大人!” 顾庭芳手拢在衣袖里,慢条斯理地朝他走去,月色被他踩在脚下,肩头是流光溢彩。 顾庭芳走到他身侧,瞥了眼他手中的书,纳罕道:“小贺大人,喜欢读地理志?” 贺兰舟回:“这地理志十分风趣,很是引人入胜。” 他耸了下肩,“我来时,月亮还没出来,再回过神,天都这么黑了。” 顾庭芳笑了笑,“既是如此,当买得。”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递给书铺一旁侍候的小厮。 见他为自己付了银钱,贺兰舟登时道:“这怎么使得?” 顾庭芳微侧过头,见他一脸着急,不由失笑,“不过二三碎银,若贺大人如此在意,不若多请我喝几碗糖水,亦或是……” 顾庭芳沉吟了下,道:“亦或是一月的馄饨?” 贺兰舟眨眨眼,见对面那人眸色认真,他心里不禁暗暗窃喜。 以前看的小说不也是这样吗?要想有情谊发展,必要你来我往! 贺兰舟想通后,认真点头:“嗯!” 小厮收了银钱,为贺兰舟包了一本新书,递了上前。 贺兰舟细细收好,妥帖地放在胸口,顾庭芳见他这宝贝的模样,只道:“看来小贺大人果然很喜欢这本地理志。” 贺兰舟想解释,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顾庭芳望了眼天色,转而对他道:“天色不晚,小贺大人若是归家,不妨与我一起。” 贺兰舟越过他肩膀,看向停在路旁的马车,他穿来这些时日,难得见顾庭芳乘坐马车,想想,今日还没蹭蹭呢,跟着太傅一起回家也好。 他清清嗓子,话说得十分假:“兰舟本不想叨扰太傅大人,但实在天色太晚,若归到家中,只怕明日就起不来了,误了早朝的时辰。” 见他竟真的不客气,顾庭芳意外地挑了下眉,随即掩下眸中情绪,轻道了声:“好。” 二人朝马车的方向,并排走着。 为了增加寿命,贺兰舟一刻都等不得,一直紧紧贴着顾庭芳,二人衣袖挤得更是没有一丝空隙。 顾庭芳低头看了眼紧紧相贴的衣袖,转瞬目光落在贺兰舟脸上,后者一脸的清白无辜,顾庭芳摇头笑笑,任凭他靠过来。 “太傅大人这么晚了,是从哪里归来?”贺兰舟怕这样蹭着太过尴尬,没话找话。 顾庭芳走到马车前,率先登梯而上,而后折过身,将手递给贺兰舟。 眼前的手掌修长,掌心的纹路清晰细腻,指腹处略有薄茧,看着竟十分令人安心。 贺兰舟耳尖微红了下,顾庭芳已是开口:“姜满的大军驻扎在城外,陛下心忧,我便去查看了一番。” 贺兰舟愣了下,转瞬明白过来,闵王已死,左都大军尚且未安稳,要是姜满趁此时发动政变,倒是会让朝廷措手不及。 不过,姜满真的要叛乱,也师出无名,到最后只怕也会落得个不好的名声。 可想了想姜满的性子,他这人与沈问某些地方倒是相似,若是真的想做,哪管身后之名,只凭眼下自在才好。 “小贺大人?”顾庭芳将手又递前一分,浅唤了声。 贺兰舟抬手,将手心搭在上面,顾庭芳的指尖微凉,透过他的温热,凉意传来,又紧紧一拉,顾庭芳将人拉上了马车。 二人执手相携,进了车厢,车厢里并不宽大,中间立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点儿茶果点心。 因空间逼仄,贺兰舟更有由头紧挨着顾庭芳。 看着二人双腿相贴,顾庭芳拧了下眉,贺兰舟见他神色,怕惹了他厌烦,将腿略略移了开。 顾庭芳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贺大人在家中,也是与兄长如此亲厚吗?” 贺兰舟愣了下,眨巴着眼睛看他,顾庭芳扬了扬唇,伸手指着二人之间的距离。 许是马车并不平稳,晃动之际,贺兰舟的腿又不自觉地靠上顾庭芳的,而两人衣襟更是紧紧相贴,且他的衣袖还被顾庭芳压在了自己衣袖之下。 贺兰舟小脸爆红,嗫喏着慢慢朝一旁移去,一边道:“家中并无兄长,父母只我一个儿子而已。” 他声音越来越小,再要退无可退时,顾庭芳拉住他袖子,止住他动作。 贺兰舟抬眸朝他望去,顾庭芳轻扯了下,倾身坐了过来。 “想来是小贺大人盼望家中能有个兄弟。”顾庭芳笑说:“既是如此,我虚长小贺大人两岁,不妨将我视作兄长?” 他语气温润,也无一分一毫的一品大员架子,就连看着贺兰舟时,眼里都有着温和与爱护。 贺兰舟突然想起朝中人对这位太傅大人的评价——“忠上君、护百姓,爱山川,喜人间,是朝中清流,比之高山白雪。” “兄长”二字很好听,但贺兰舟却道:“太傅大人说笑了。” 他扯着唇,笑了笑,“兰舟不过区区六品,若是真唤了太傅大人‘兄长’,只怕第二日,就有朝臣挤兑我了,说我攀附权贵、不思进取。” 说着,他状似苦恼地皱着脸,顾庭芳见他那模样,摇头失笑。 这一插科打诨,二人不再谈论此事,而顾庭芳也并未远离贺兰舟。 走过半程,顾庭芳突的道:“小贺大人喜甜,不知可爱酒酿圆子?” 可可爱爱的糯米圆子,贺兰舟怎能不爱? 在顾庭芳说完,他眼睛就亮了一瞬,顾庭芳见状,弯腰从座下拿出一个粥罐,看他这姿势,贺兰舟真是大吃一惊。 毕竟顾庭芳无论何时都是端正的,像这般如孩童寻自己藏好的吃食模样,还真是难得一见。 顾庭芳将盖子打开,淡淡的酒香萦绕,混着浅浅的糯米香。 顾庭芳给他盛了一碗,“家中老仆所做,怕我今晚上回不来,没饭吃。” 贺兰舟见那满满一罐,就知他一口没动,当日请顾庭芳喝糖水,这人也是只喝了半碗,就没再动。 想来,与他不同,顾庭芳并不喜甜食,可若将这粥罐带回家中,老仆见未动一口,只怕也心中担忧。 想了想,贺兰舟不再犹豫,道了声谢,挽起袖子,拿起酒酿圆子,就吃了起来。 贺兰舟晚上也没吃什么,如今又是自己喜欢的酒酿圆子,当即吃了两大碗。 只不过,这圆子毕竟是酒酿的,贺兰舟酒力不行,吃了两碗,红晕就爬上了脸。 车内只燃着一根烛火,火光映在贺兰舟的脸上,顾庭芳的面容则隐在阴暗处。 只见烛火映照下,贺兰舟眼中迷蒙,双颊酡红,顾庭芳见状,一时好笑。他竟不知这位贺大人,竟如此不胜酒力,那浅淡的米酒,都无力招架。 目光下移,他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贺兰舟的唇上,酒酿湿滑,他的唇被润得湿湿的,透着樱桃般的红。 顾庭芳微愣,旋即别开视线。 知自己酒量不好,生怕惹了人厌烦,贺兰舟一路掀开车帘吹着风,等快要到住处时,酒意散了不少。 待到他家门前,车夫勒住马匹,顾庭芳亦下马车,送他回家。 贺兰舟欢欢喜喜地道谢:“今日多谢太傅大人,若不然,我只怕要走穿鞋底了。” 原主大部分的银钱都撒在这房子上,他实在囊中羞涩,怎么可能雇马车回来? 顾庭芳:“兰舟兄客气了。” 听到称呼,贺兰舟一怔,太傅大人竟唤他“兰舟兄”…… 贺兰舟有些飘飘然,宽大的衣袖随风摆动,笑意爬上嘴角。 看来,今日马车中相谈一番,让二人的情谊又亲近了几分,果然,下一刻,脑中响起系统清亮的机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0.5天寿命,目前总计寿命值两年零二十四点五天,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绝对是bug!既然生命值能涨,凭什么不是一个月?为什么每次蹭太傅都只涨0.5天?! 贺兰舟在心里吐槽,可系统有时候就跟死了似的,就是不回答。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对着顾庭芳,却是笑意不减,挥着手喊:“太傅大人,明日见。” 顾庭芳毕竟是当朝一品大员,他可以唤他“兰舟”,但他不能那么胆大妄为地唤他“庭芳兄”。 第16章 大召的衣袖宽大,那人挥着衣袖,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白皙修长的胳膊。 如此恣意,心中无杂事,这般有趣的人儿,在大召朝堂并不多见。 难得的,顾庭芳眼底染上一抹真心的笑意。 贺兰舟也抿唇笑了笑,待摆好了手,才转身往家中走。 只是,还未走半步,顾庭芳又唤他:“兰舟兄留步。” 贺兰舟顿住步子,疑惑地扭过头,顾庭芳道:“路上倒是忘问兰舟兄了,闵王一案,可有进展?” 提起闵王的案子,贺兰舟就脑袋疼,但也知此事重大,顾庭芳是当朝太傅,又是一力支持小皇帝,不可能不过问。 他琢磨了两下措辞,回:“闵王死得蹊跷,这哑奴寻不到,只怕案子并不好破。” 顾庭芳微微颔首,“如此,倒是辛苦兰舟兄了。” 说罢,他又拧眉道:“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这哑奴的出现……倒与那找不见砸闵王脑袋的人一般。” 同样出现得诡异,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瞬,贺兰舟就明白顾庭芳的意思。 顾庭芳:“兰舟兄很是聪颖,一定知道朝中不少人希望闵王死,一击不成,必会追击不休。我并不懂查案,也仅是一家之言,只望能给兰舟兄些想法,也好速速查清此案。” 贺兰舟心里很是感动,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又一时想不出,面对顾庭芳的好意,他又告谢了一番,二人才彻底告别。 回到家中,一切收拾妥当,贺兰舟躺在床上,细细思量着顾庭芳刚刚说的话。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只不过,那哑奴绝不会是孙大年,可如果能砸一次闵王,沈问真的不会再找人动手杀了闵王吗? 想来,太傅大人也是如此作想。 贺兰舟脑中想起这个念头,轻叹了声,只觉这案子头疼得要命。 “不想了!” 他拉严被子,侧过身子躺着,望着地上探进来的月光,头脑渐渐放空,缓缓闭上眼。 屋外蝉鸣声不绝,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中,贺兰舟猛地睁开眼睛。 地理志言,左都乃南地,那乐师——出自南地。 城东那处南风馆,乐师吕饶见到他们时,表情一瞬慌乱,到底是为何? 是看到他们慌了,还是……看到他慌了? 贺兰舟撩开被子,脚落在地上,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吕饶第一眼便看见了他,认出了他是官府中人,后来面对他的询问,也是吞吞吐吐,似有隐瞒。 吕锦城曾说,闵王虽有不少儿子,却好男色。 闵王甚至还强抢民男,左都好颜色的男子,都绕着他走,那位乐师相貌不凡、清雅出尘,若是左都之人,可曾见过闵王? 泛是杀人,绝非无缘无故。 若真是如太傅大人所说,那么多人都想要闵王死,可他们想闵王死,只是为了他手中的兵。 但如今,闵王死得这般突然,夺取兵权,岂非不易? 那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纯恨闵王的人杀的呢? 第14章 贺兰舟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口,头脑更加清楚。 今日他见沈问,观其模样,似乎也对这凶手十分感兴趣。 若是沈问所为,断不会这般表现。 毕竟,在沈问看来,他贺兰舟与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他是蚂蚱,沈问是执绳之人。 沈问怎会把贺兰舟这个芝麻小官放在眼里,凭他那张狂至极的性子,只怕早就有意无意告诉贺兰舟,此事是他所为。 说不得到时,沈问还得威胁他一番,让他与自己“同流合污”,彻底给闵王案子封棺,最好是将闵王的死,嫁祸给他的宿敌。 可现下,闵王死状惨不忍睹,胸腔至肚腹,是被人一刀一刀割开的,死后再泄愤,恨之至极。 贺兰舟死死拧着眉头,手里紧握着茶杯,脑中不断想着所有的可能。 一旦思路偏了,可就不好找出凶手了。 贺兰舟想了一晚,将凶手可能是姜满的人、沈问的人,亦或是小皇帝的人都写了一通,可按照这些人的逻辑发展,却又全都走不通。 可若是乐师吕饶……虽然逻辑通了,他却没有作案时间,而哑奴出现在南风馆众人面前时,吕饶也同时出现过。 那若是说,吕饶不是凶手,但知道凶手是何人呢? 贺兰舟在纸上写写画画,额上沁出薄汗时,纸上已写满了,他猛地将笔放到桌上,长呼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窗外天已亮了。 “糟了!” 天色大亮,贺兰舟顾不得案上这些写写画画,赶紧起来洗了把脸,将官服穿好,朝门外一路小跑。 待到了宫门前,立着不少同僚,他抹了把汗,心中暗道:倒是来得及上早朝。 今日早朝,无非还是闵王那些事,他现下只有怀疑,并无证据,也不好把猜测告知徐进等人。 等下了朝,他先寻到顺天府尹,请明今日要外出寻那哑奴,府尹施寻现在顶着的压力巨大,巴不得府衙里的人都出去寻人。 至于能不能找到,那是一回事,但让上头的人看出他的努力,这才是关键。 闻言,施寻仅摆了摆手,就让贺兰舟不必去府衙中了,直接去街上寻人便是。 有了府尹的话,贺兰舟再没顾及,一路奔向闵王被害的南风馆,将那哑奴的卖身契,与馆中所有人的名姓与初到南风馆的时间,要了出来。 但更多的,也不好查,贺兰舟只得又跑去国子监寻吕锦城帮忙。 有吕锦城在,出入户部自然没人阻拦,户部尚书倒也爽快,毕竟是闵王的案子,若真的能查出凶手,他们户部也能得个好名头。 如今大召,军民工匠各有一本黄册记录其身份、户籍、田产等,吕振命人将黄册找出,递给贺兰舟。 “那南风馆的众人名姓皆在此,你且慢慢找吧。” 吕振瞥过贺兰舟,眸光落在吕锦城身上,后者一龇牙,“谢谢爹。” 吕振从鼻子里哼一声,可表情却很受用,倒也没再多说,留下两人在屋中,便离去了。 这黄册上记载众多,吕锦城拿过一本,帮他翻找起来,一边问:“那哑奴卖身契上写的名姓,可是真的?” 贺兰舟摇头:“不是。” 吕锦城诧异了一瞬,挑眉:“不是?那你找黄册做什么?” 贺兰舟抬头,微拧了下眉:“我要找的——是吕饶。” 再次听到这名姓,吕锦城一愣,“那个乐师?” 贺兰舟点点头,将那日见吕饶,吕饶的反应告知于他,又说了自己的怀疑,“想来吕饶虽不是凶手,却认得这哑奴。” 他如今要找的,是吕饶是否来自左都,还有他现在所住的地方,以及跟他交好的亲人朋友。 吕锦城听他说完,也不再耽搁,细细翻起黄册,一直到未时,二人才找到“吕饶”的名姓。 “吕饶,乐户,大凌末年生人,南地丰州……”吕锦城喃喃念出声,末了问贺兰舟:“大凌末年,岂不是当年乱世之时?要在大朔之前。” 具体末年何时,倒是未曾言明,毕竟当初乱世之时,大朔九州王一统天下,待要再统计好各处人丁名姓等,也不是那么容易。 一直到如今大召,建了黄册,才算将人口好生统计了一番。 贺兰舟点头,又道:“若我没记错,地理志中载,丰州乃如今左都。” 吕锦城大惊:“他真是左都之人!” “这么说来,这吕饶很有可能在左都时,受过闵王那老东西的迫害。” 贺兰舟微拧了下眉,吕锦城又“啧啧”道:“难不成他是雇凶杀人?” 到底是雇凶,还是怎样,尤未可知,毕竟雇凶的话,只将人杀了便是,何必将那尸体弄成那般血淋淋模样? 贺兰舟抿唇未语。 二人查到吕饶的住处,倒是没单独去找人,而是一起回了趟顺天府。 毕竟闵王的死状还历历在目,若吕饶真的跟凶手有关,万一打草惊蛇,那凶手手段凶残,他们可不是人家对手。 向府尹借了些人手,贺兰舟让他们装作过路人,或蹲守在吕饶住处附近,或装成货郎在街巷游荡。 他们如今并无证据,不可盲目抓人。 吕锦城陪着贺兰舟在吕饶住处附近的馄饨铺子坐着,目光落在贺兰舟头上的草帽上。 他是个享乐性子,这街边的吃食吃不惯,自顾拿过手中的掌心茶壶,对着茶嘴喝了一口。 “榕檀,你确定这般打扮,那吕饶不会注意你?” 贺兰舟见吕饶的住处开了门,压低头上的草帽,一边回吕锦城:“自然不会。你别往他那儿看了!” 吕锦城大模大样地张望了眼,才垂下眸,对贺兰舟道:“不是吕饶。” 贺兰舟抬眸眨眨眼,扭头望过去,见是个妇人,愣了下。 第17章 黄册上并未说吕饶成了亲,而他也问了南风馆的人,吕饶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京城之中,并无亲眷。 吕饶是一年前来京城的,平日除了在南风馆弹琴奏乐,就是偶尔去城外踏青。 贺兰舟抿了下唇,将草帽摘下,喝了口馄饨汤,问老板:“老板,你可认得对面那户人家?”他伸手指了指吕饶的住处。 老板正捏着面团,闻言望了一眼,点头道:“哦,认得,吕乐师,他弹的曲子好听。不过,俺也不懂那些,反正大家都说好听。” 贺兰舟又问:“那你可知刚刚从他住处出来的妇人,是何人?” 这馄饨铺老板在这儿摆了几年的摊了,比起贺兰舟来,自然更熟悉吕饶,见他打听个不止,防备地看着他,“你问这些干嘛?” 贺兰舟为求隐蔽,拉着吕锦城,把二人的官服换下,如今穿着一身常服,百姓自然不会对他们多恭敬。 贺兰舟轻叹了声,状似为难道:“不瞒大哥你说,我家妹子自从在城外看了眼这吕乐师,回来便不吃不喝,非他不嫁不可。” 听他这随口胡诌,吕锦城差点儿呛到,咳了两声,将小茶壶放到桌上,斜眼挑眉看他。 老板“啊呀”了一声,还挺欢喜,“你这小郎君瞧着年岁不大,那你妹子可有二八年华?” 贺兰舟含笑颔首,“正是此碧玉年华。” “这吕乐师年二十三,虽是年长你妹子许多,但人可没话说。”老板是个热心肠,开始滔滔不绝:“刚刚那妇人是个洗衣的,吕乐师事忙,又是个男子,许多事做不惯,便请了这洗衣妇人,你若有心,吕乐师可真是个好妹夫人选。” “你说说,怎么个好法儿?”吕锦城扭头问他。 老板答:“怎么个好?啧,这世上多少男子爱美色,可吕乐师相貌谈吐不凡,又有赚钱的本事,虽是乐户,但那也是靠自己手艺做生计。好女子嫁给他,擎等着享福吧!” 贺兰舟闻言,又叹气道:“老板说得是,只是人心易变,他现在瞧着百般好,可谁知会不会被人说动去赌、去喝酒玩乐,总归是我妹子一辈子的大事,我可不敢轻易上门结这个亲。” 老板见他二人穿衣的料子也属上品,知晓也不是差钱的主,看来果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老板赶紧又贴上前,凑到两人跟前悄摸摸说:“这你们可不必担心。我在这儿摆了这么久的摊,虽谈不上与吕乐师多熟络,但他身边的朋友,我可是见过的。” 贺兰舟与吕锦城对视一眼,南风馆的那些人可都不知道吕饶有什么朋友,都说他性子孤僻,一向独来独往惯了。 只听那摊铺老板道:“他只有一个好友,他那好友也是个闷葫芦性子,二人还曾在我这铺子吃过馄饨。” 老板朝转弯处的方向努了努嘴,“喏,那条巷子第三家,就是他那好友的住处。” 贺兰舟脑中隐隐有了些想法,只是还不连贯,等辞别了那摊铺老板,吕锦城碰碰他胳膊,“榕檀,那吕饶的曲谱,你可带着?” 因为吕饶很有可能与闵王案有关,贺兰舟一直随身带着那曲谱,此时闻言,将曲谱拿出来,递给吕锦城。 吕锦城顿住步子,停下来翻看曲谱,虽没看出个什么来,但还是将曲谱整个看完,然后合上,问贺兰舟:“你说他当日说此曲名唤《与君曲》,他说是与诸君,可若按你的推测,他知晓凶手是谁,会否这曲子是为那凶手所做?” 贺兰舟猛地侧过头看他,又听他道:“士为知己者死。若吕饶真的曾受闵王迫害,他那好友岂不是……” 吕锦城缓缓道:“最有嫌疑?” “糟了!”贺兰舟惊呼一声。 当日他们在城东的南风馆,吕锦城曾说吕饶的曲子有北调豪迈,是士之怒,有南调凄婉,知己死,则必不独活。 “走!去那巷子的第三家!” 贺兰舟同吕锦城说完,又招呼一众顺天府的衙役朝摊铺老板所说的吕饶好友的住处跑去。 如果真是吕饶与他那好友…… 正此时,之前被派去监视城东南风馆的衙役跑了过来,刚跟贺兰舟迎面碰上,就大喊道:“大人,那吕饶今日并未去南风馆!” 贺兰舟心下一沉,只得让众人加快步子,他们、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漏了风声的? 等他们寻到那处人家时,大门大开,院子里一片沉寂。 贺兰舟率先迈进院子,一路朝屋中奔去,还未踏上台阶,便见屋中立着一道清绝人影。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月白道袍,头戴银冠,正是顾庭芳。 “太傅大人?” 顾庭芳听到声音,回身望去,他这侧身之际,贺兰舟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情境。 那房梁之上,麻绳麤紃,上坠着两人,皆衣衫齐整,不染分尘。 唯下摆飘荡,舌突肤青,死有多时。 贺兰舟愕然瞪大双眸。 吕饶——死了?! 第15章 “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在此贼犯床下找到的。”一衙役将一个包裹打开,递到顾庭芳身前。 若是将那些东西装扮在人身上,正是那哑奴的衣裳、头发与脸上的皮肤。 如此,亦确定吕饶的好友,就是那哑奴,也……正是杀害闵王的凶手。 贺兰舟还处于震惊中,顾庭芳已是关切问道:“兰舟兄没吓到吧?” 他眉眼温和,好似真怕上面吊着的两人把贺兰舟吓个好歹。 贺兰舟回过神,摇摇头,看向顾庭芳,问:“太傅大人怎么在此?” 顾庭芳回:“本是奉陛下之命,去大理寺询问闵王一案的进展,恰好大理寺查到了些线索,我便跟着过来了。” 贺兰舟朝屋内逡巡了一眼,果然见到那位大理寺少卿。 下一刻,大理寺少卿手拿着封信过来,对顾庭芳恭敬道:“大人,这——应是凶手留下的认罪书。” 顾庭芳接过,细细看了起来,末了,轻叹一声,又将纸张递给了贺兰舟。 “贺大人是顺天府的人,闵王此案,顺天府也有参与,贺大人也看一下吧。” 贺兰舟瞧了眼少卿,见后者并无反对之意,亦没有推辞,接过信,与吕锦城二人一同看了起来。 【吾:吕饶,吾:阮青,自知罪该万死,升斗小民,哪敢与日月争辉?吾二人之罪,认矣。杀人者,当偿命,吾等自不苟活。但闵王之恶,天地星辰不可抹,山川之河不可洗。其罪,亦当被万人所知,为世人所唾,当受阿鼻地狱之苦,满身血污而亡……】 仅是一个开头,字字句句皆是愤恨,字透纸背,可见写信之人写下这么一段文字,是有多痛恨闵王。 信中交代,哑奴正是吕饶好友,阮青所假扮。二人都曾是左都之人,幼年时,也是相好的玩伴。 后来,阮青举家搬迁,二人没了音讯。 而吕饶因家道中落,不得以卖艺为生,却被闵王看上,闵王不顾其意愿,在邀他入府弹奏之后,强占了他。 吕饶在闵王府足足待了七日,离开时,满身是伤。 信中还道,如吕饶的男子,在闵王府多不胜数,闵王是个十足的禽兽。 一年前,吕饶上京,偶在郊外踏青时,遇到赏花弹曲的阮青,袅袅之音,萦绕不绝,吸引着吕饶上了前。 反应过来的吕饶,见到面前的男子,第一个想法是离开,可那人唤了他一声:“阿饶。” 幼时称呼,出自幼年玩伴。 二人相认,又以琴音相交,再为知己。 【我二人素来寡语,为乐一道,甚乐哉。我二人常于城外相见,奏乐而和,南风馆之人的确不知我二人关系,他们亦与此案无关。当日,吾阮青以白纱覆面,身着白衣,形容与阿饶当日在左都闵王府一般无二……】 人喜欢的事物,哪怕失忆,都不会变。 虽然闵王并不记得,自己曾经侮辱过那样绝世出尘的儿郎,但当阮青以那样一副姿态出现时,闵王还是喜欢的。 甚至,在阮青故意含情脉脉扫他一眼,又朝他身后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后,闵王甩开护卫,紧跟上前。 将阮青拥入怀中时,其人顿时如入云烟,已忘自己乃凡间人。 阮青告诉他:“明日亥时三刻,于此‘一’字房中见,只是切不可让他人所知。妾非南风馆之妓,若被他人发现,自己便再无活路。” 闵王早被美色冲昏头脑,哪会想这其中奇怪与诡异之处,自满口答应。 而南风馆每到亥时便会换值,哑奴正趁此时进了那间房,南风馆众人亦不会在意一个早该下值的哑奴在哪儿。 等到闵王进了那间房,等待他的便是蓄意已久的绞杀。 按说,吕饶被辱之事已过了许久,又有好友相伴,即便再见闵王,也不会有此杀心,更何况阮青? 但奈何闵王虽失忆了,却死性不改,早在他去逛南风馆的第一日,又看中了乐师吕饶。 第18章 【阿饶乃是乐师,岂容他如此羞辱?阿饶逃脱之后,将此事告知于我,我阮青自知不是好人,可闵王更不该活!昔有豫让斩衣三跃,今吾一击即中,虽不敢与先人比之,却畅快至极。 然吾亦有私心,古有伯牙子期、亦有阮白之交,吾二人虽身份低微,不足与先辈自比,然阿饶有苦,吾自不当漠然视之。】 这封信的内容,多是出自阮青之手,而在信末,是吕饶写的一段。 【吾吕饶,一生挚友阮宁康。宁康既死,吾亦不独活,我二人生来干干净净,死后亦一尘不染。若无入坟之可能,惟愿我二人魂魄不分。】 最后一句【只是,犹忆当时皖皖同朝露,不计星星向暮岭】。 吕饶说得对,他们就是干净的,哪怕离去,也要一身白衣,无分毫杂污。 贺兰舟又环顾了屋子四处,亦是整齐干净,他想,吕饶住处出现的妇人,亦是得吕饶托付,在这最后的时候,他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 可能,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逃,亦或是,在看到贺兰舟的那一瞬,吕饶便猜到,他们迟早会暴露。 但无论那种可能,贺兰舟对二人都是敬佩的。 而在衙役将二人的尸体搬下来时,贺兰舟第一次正视凶手阮青。 如同他的文字,他的长相偏锋利,眉目清秀,他身上侠气与义气并存,若他还在翰林院编史书,是要为他开一篇“刺客列传的”。 “案子既已清楚,二位大人便结案吧。” 顾庭芳一句话,闵王的案子终于终结。 贺兰舟奉命将这封“认罪书”誊抄了几分,分别送到大理寺、东厂和锦衣卫,各处盖了官印,这案子才算了结。 只是,贺兰舟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桩案子会以这般惨烈之态结束。 孟知延得知此案已结,怕贺兰舟心中郁郁,次日便跟吕锦城邀他去城外踏青游玩。 路上,贺兰舟也没提起什么兴致。 系统又到了签到上线的时候,打开面板,用机械音一字一句道:【请宿主签到并答题。题目:请释意: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虐。】 贺兰舟懒懒扫了眼面板,在脑中一点一点构思答案,冷不丁突然问系统:“系统,你说闵王的案子,真的就这么简单?” 他并不是个多聪明的人,之所以怀疑吕饶跟凶手有关,也不过是观察他表情,所得出的猜测。 可吕饶二人突然就死了,大理寺竟也这么快查出了线索,分明在昨日之前,大理寺根本都找不出“哑奴”这个人。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有小皇帝怎么突然就命太傅去大理寺问询此案,明明每日早朝都有议论此事。 他本不想怀疑顾庭芳,但总觉得很多事情的出现,都太巧合了。 系统压根儿不会回答,见他刚写出“不加以教化便杀是为暴虐”,继续催促:“请宿主答题。” 贺兰舟:“……”无情。 他三下两下将题答完,耳畔响起孟知延的声音:“兰舟,你可还为吕饶二人之事烦心?” 他叹了声:“这吕饶也是可怜人,谁让闵王是当朝王爷,就是先帝在时得知此事,他只怕也有心无力。” 先帝后期已病重,就算知道闵王左都囤私兵,知晓其为人,也是没法为他的继任者扫清障碍了。 也正因此,小皇帝一登基,开局全是坑。 吕锦城难以理解,侧头看贺兰舟,“榕檀,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性子,他人死活,与你何干?” 贺兰舟脚下一顿,连眼神都没给吕锦城。 吕锦城见状,扬了下眉,话锋一转,“不过他们二人的友谊,我倒是挺佩服的。阮青不惧生死,为好友报仇,也算是一侠士了。” 说到此处,他眼睛一亮,用他那大黄衣袖搭在贺兰舟肩上,搂着人家的脖子。 “哦,我知道了,榕檀可是因为他二人,想到了你我。”吕锦城满脸得意,“我吕锦城也是个为好友掏心掏肺的,榕檀,我可没少帮你忙吧!” 他满脸写着“我可真是个大好人”,看得贺兰舟眼皮直跳跳。 孟知延倒是懂得贺兰舟几分,等三人到了城外,吕锦城跑去小解时,他看着贺兰舟,安慰道:“我知兰舟是个心善的,你心中定然为二人遭遇感到不公。” 他轻叹了声,仰头望向天边,“只是,这天下不平之事多了,你能管得过来?” 今日天光正好,头上的云朵都是大片大片的,形状不一,煞是可爱。 孟知延望着望着,笑了下,“所以,兰舟,你不妨就做那天上的云,顺风而动便好。” 如今的朝堂,指望着谁做贤臣啊? 谁有这想法,谁就是蠢! 贺兰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他想,他不想做顺风而动的云,而是洁白无瑕的云 贺兰舟未答,孟知延也没指望着他答,深深看了他一眼,听到身后传来草动,扭头望过去。 吕锦城扒着草,从一边钻出来,看着二人就兴冲冲道:“你们猜,我看到谁了?” 二人不解,异口同声问:“谁啊?” 吕锦城:“姜满!” 贺兰舟、孟知延:! 第16章 满意地看着两人惊讶表情,吕锦城接着道:“哦,他在演练大军。”语气四平八稳。 孟知延闻言就要走,“咱们还是躲着那个瘟神吧。” 贺兰舟一把拉住他,“等会儿,我们瞧瞧再走。” 孟知延只觉他是个不怕死的,本想拉上吕锦城,让他一起劝贺兰舟,哪成想吕锦城是个不怕事、胆子大的,当即非常同意。 拗不过二人,孟知延捂着脸,跟在二人身后。 穿过一片油菜花地,一行三人来到姜满练兵的地方。 姜满身着一身铠甲,看着副将指挥士兵们挥刀、砍杀,士兵们的气势十足,喊声震天。 贺兰舟真没想到,姜满练兵,竟如此明目张胆,简直嚣张至极。 那日太傅大人奉命去城外查看,岂不就是见到了这一幕? 太傅大人对小皇帝忠心耿耿,只怕见此一幕,心中定然波澜不止。 贺兰舟正胡思乱想,那边吕锦城砰砰他胳膊,朝姜满大军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看,那边就是左都的士兵。” 如今闵王的案子结了,闵王的死自然瞒不了了。 只不过,闵王毕竟是皇室之人,虽有吕饶阮青二人的认罪书,但也没人会把闵王治罪,是以,闵王身后名声依旧。 且小皇帝别的事都含糊,但事关皇室的脸面,在看到认罪书时,当即做主将这书信少了,就连贺兰舟誊抄的那几份,也都给烧了。 世上,恐怕除了那些受辱的儿郎,怕是再无人知道他有多可恨可恶了。 三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姜满这头士兵井然有序,而对面已是乱成一团。 对面吵个不停之际,姜满似乎对副将程素耳语了几句,程素叫来小兵,吩咐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就见一队小兵端着一盆盆的肉,往对面左都扎营的方向去了。 “啧,我爹说得没错,果然是乱臣贼子。”吕锦城眯着眼看那一队小兵。 贺兰舟也知,这是姜满有心收买左都士兵,也不知道闵王一死,朝堂为争他的兵,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三人生怕姜满会发现他们,只又看了一会儿,便结伴离去。 他们是出来赏玩美景的,虽遇到姜满练兵这一遭,倒也没忘了游玩一事,等离这两方人马远了,三人也就放肆起来了。 这一番游玩,一直到傍晚时分,三人才算尽兴,而贺兰舟心中的郁结之气也散了不少。 为了避免遇到姜满的士兵,三人并未按原路返回,而是特意绕了远路。 他们来这城外,带了些干粮,玩了一天,吃食也都尽了。 回去的路上,吕锦城肚中有些空空,揪了一个树上的青果子,就吃了起来。 贺兰舟喊停不及,见他一口咬了半个,果子清脆多汁,有汁水溅到他衣襟,贺兰舟道:“你也不怕这野果子有毒。” 吕锦城一边嚼,一边斜眼看他:“榕檀,这京城郊外的果子若是有毒,你猜它还会不会在这儿?” 他噗嗤一笑,又玄乎道:“榕檀不必担心,我爹说了,我命中乾坤运转,皆是好运,定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贺兰舟:“……”怪不得做事这么垃圾。。。 不过,吕锦城也没得意多久,那果子吃了不到半刻,肚子就开始绞痛。 “不、不行了,我要去……” 话还没说完,人就跑到远处的矮草堆,一边跑,还一边翻袖子。 等全身翻了个遍,“嗷”一声大声喊:“我没带厕纸,给我送纸啊!” 贺兰舟、孟知延:“……” 二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这人要去“拉金汁”,活该他吃那野果子! 第19章 “吕兄如此跑跳,倒有些像市集上耍的猴戏。” 贺兰舟瞧着远处那上蹿下跳的背影,也忍不住笑出声。 笑过后,二人也开始翻找厕纸,奈何都翻遍全身,愣是没了零星。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呆了。 贺兰舟:“我、我没有。” “我也没有。”孟知延摊手。 无可奈何,他们只能给吕锦城弄点儿树枝和树叶,末了,贺兰舟将袖中的帕子递了上前。 他认真嘱咐孟知延:“无方兄,万望告诉他,这帕子我不要了。” 看他那郑重地神情,孟知延一愣,盯了他瞧了几眼,反应过来,这是在揶揄吕锦城。 孟知延登时笑出声,指着他:“你啊你,兰舟兄真是越来越顽皮了。” 等孟知延给吕锦城送纸,贺兰舟闲着无聊,又往前走了走。 这处道路略高一些,两边各有缓坡,下去便是青青田野,右边隔着田野,还有一条河。 贺兰舟站在高地往下望了望,见远处现出一道人影,阳光一晃,他那身上的铠甲泛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贺兰舟闭了闭眼,再睁开,看清了那人,正是姜满。 姜满在下,他在上。 姜满是个武将,行兵打仗,首要一点便是审查地形,是以,他往贺兰舟他们来时的方向行进时,也没忘上下左右打量。 他眼神瞟到小路上方时,贺兰舟怕被他发现,忙猫了下来。 等人走远了,他才起身,然后缓缓下坡,看姜满要去何处。 在他心中,姜满才是这朝中头一号的逆臣,也不知他独自一人来此处干嘛。 念着太傅对姜满顾忌,贺兰舟握了握拳,面容整肃地紧紧盯着姜满的后脑勺。 系统读懂他心里的戒备,满脸无语。 “宿主,你的任务二,可是要赢得反派的感动值的!怎么能如此戒备!” 贺兰舟懒得跟系统辩,躲在树后偷看姜满。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姜满会把衣服脱了,那一层铠甲、一层外裳落地时,贺兰舟有些傻眼。 待姜满又向小河的方向行去时,他才反应过来,姜满是来洗澡的。 他捂住眼睛,嘴里默念:“非礼勿视。” 只不过,下一刻,就听“哗啦”一声水响,伴随着一声“救——”。 贺兰舟好奇睁开眼,见是姜满摔到小河里,翻腾了几下,待发现自己能站住,收了声。 见此一幕,贺兰舟瞪圆了眼睛,原来、原来……姜满不会水! 姜满上身已脱了精光,一身小麦色,肌肉遒劲,发冠未散,还是一副风神轩举的模样。 他在小河中站稳脚跟,先是四下张望,似是没瞧见生人,暗暗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在岸边,又恢复那不苟言笑的模样。 脸色阴沉得可怕。 系统:“哎呀,反派踩到果核摔倒了。” “嗯?” 贺兰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系统还在恨铁不成钢,见他还不想抓住此时机,试图激发他做任务的决心,“他刚刚险些遇险,现在正是需要宿主……” 不等说完,贺兰舟问他:“姜满是不是怕水?” 系统“呃”了下,回:“是。”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眸光看向将身子低入河中的姜满的背影。 系统:“宿主,你不把握这次机会吗?这是多么难得的你与反派单独相处的机会啊。” 贺兰舟撇嘴:“你信不信我此时敢去,姜满就敢把刀架我脖子上?” 系统:“嗯……不会吧。” 贺兰舟嘲讽:“呵,天真。” 见姜满只是来此洗澡,贺兰舟不再多待,转身朝小路上爬去,未想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 姜满耳灵,贺兰舟脚下踩到树叶的声音被听了去,他眸光陡然一厉,于河中转头喝问:“谁?!” 贺兰舟闻声,扭头就跑,一个蹿身,就爬上了缓坡,走上大路,见到吕锦城二人,忙飞奔过去,拉着两人沿着另一侧缓坡而行。 确保姜满看不见他们,他才松开二人的手,喘了口气说:“姜满在洗澡。” 这话一说完,两人视线不可描述地投来,吕锦城眯着眼睛问:“你不会看光人家了吧?” 贺兰舟:“呃……” 孟知延:“啧,不会是近些时日,兰舟兄逛南风馆逛得太多了吧。” 贺兰舟:“呵呵。” 那二人挑眉邪笑,端的可恶,他瞪着二人,咬牙切齿:“闭嘴!” 见他气怒,这二人笑得更放肆了,贺兰舟被他们笑得太阳穴直突突,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盯向吕锦城时,他猛地想起系统说,姜满是踩到果核摔进河里的。 姜满刚刚洗澡的地方…… 贺兰舟想到吕锦城吃下的那颗青果子,果子吃完,吕锦城对他们道:“你们且看我能扔多远。” 彼时,贺兰舟无语地想:无聊,“小垃圾”乱扔垃圾! 下一瞬,吕锦城手中的果核就飞奔出去,从小路砸到缓坡之下,也不知滚到了哪处。 “所以……”他在脑中问系统:“姜满踩的那颗果核,是吕锦城扔的?” 系统简答:“……是哦。” 第17章 河里的姜满,只来得及看到偷看者一片墨蓝衣角,身姿灵巧,煞是可恨。 他上了岸,将衣裳穿好,待走上大路时,自然已不见了他人踪影。 他压低眉眼,脸色阴沉地回了营地。 离老远,副将程素看到他,迎了上去,一边欣喜道:“那群左都士兵,各个都是个软蛋子。他们背井离乡,又没了主将,一个个丧眉耷眼……” 姜满打断他:“查一下,今日都何人出城了?” 正满口的芬芳要说,程素一下子愣住,“啊?” 姜满凝他一眼,程素忙回:“是,侯爷。” 不过半日,程素就将今日出城人的名单拿了过来,他虽不知姜满要这名单做什么,但瞧着侯爷的面色,此事一定不妙。 知晓姜满的脾气,他轻咳了声,立在姜满身后,不言不语。 姜满翻着名册,掠过那些贩夫走卒之流,观那人衣裳,虽不算大贵之人所用,却也是上等的料子。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一处。 “吕锦城,孟知延,贺兰……舟。” 姜满并非京城之人,从江北而来,也不过一年,如贺兰舟、孟知延这样的小官,实在入不得他眼。 但吕锦城,乃是户部尚书吕振之子,他却是知道的。 吕振那老匹夫,中饱私囊、谄媚巴结,能生得什么好儿子? 毫不意外的,他将那人锁定在这三人中。 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 “阿嚏。” 回到家中,贺兰舟烧水洗衣洗澡,待一切收拾妥当,发还未干。 窗半开着,一阵微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贺兰舟揉揉鼻子,拿过一本话本子看起来。 闲暇时,他最喜看话本子,毕竟与前世不同,这里什么娱乐都没有,能有话本子看,已是“大吉大利”。 明日还有早朝,他也未看多时,月亮挂上正中,他才意犹未尽地躺去睡觉。 次日一早,朝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闵王世子入京了。 闵王世子,名唤薛有余,今年二十有八,在闵王一众杂草般儿子当中,算是个有出息的小笋尖。 薛有余有一妻两妾,但据说成婚十年,至今未有个孩子,也正因如此,他下面的几个弟弟蠢蠢欲动。 奈何,如今闵王死了,不出意外,他会接管左都,继王位。 薛有余一进京,先是去了闵王府邸,看了他老爹尸身一眼,便赶紧入宫觐见。 小皇帝见人来了,又对自己毕恭毕敬,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挂起一抹真诚的笑。 “世子平身,你一路奔波,可去见了……皇叔?”小皇帝迟疑了瞬,到底把“尸身”二字吞了回去,末了又道:“世子节哀。” 薛有余听到小皇帝这话,眼泪“唰”地就落下来,声音哽咽:“感念陛下恩德,若非陛下看重,父王只怕到现在都不得安息,那两个贼人实在大胆,在这天子脚下,也敢行那等残忍手段。” 贺兰舟站在后面,暗叹:这朝中上下,没一个不会演戏的。 薛有余不恨吗? 他也不是个傻子,想必也知道闵王来京城这一趟,多数朝臣是想要他们左都兵权的。 他看似感念小皇帝着人破案,查出凶手,可到底闵王死了。 他又说这是“天子脚下”,实则暗讽小皇帝连手下人都管不好。 对于他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闵王只是死在两个无名小卒手里,更何况,还是因为那等子事而死。 可另一方面,闵王死了,他身为世子,不必再等上许久,也不必日日担忧底下几个弟弟暗害,他只需尽快回到左都,就是新一代的闵王。 第20章 小皇帝虽小,但登基两年以来,看着满朝文武争论不休,多少也是有城府的,薛有余言外之意,他自是听得出来。 他握紧一侧的把手,紧了下眉心,又微微舒展,道:“皇叔一案,已然查清,那两个凶手尽已伏法。皇叔忠君爱国,应朕之邀入京驻营,实乃忠义之举,朕不忍皇叔身后无雅名,亦不忍与皇叔分别。遂——” 小皇帝顿了下,轻瞥了眼顾庭芳,见后者颔首,缓缓出口:“遂着皇叔葬入皇陵,赐谥号‘文忠’。” 薛有余大惊,他入京本是因为闵王昏迷不醒,他要揽左都的兵权,不让兵权旁落,奈何还未入京,在路上便听到闵王噩耗,如此一来,左都的士兵,就更拖不得了。 可如今小皇帝竟打算把父王扣在京城? 薛有余心下一沉。 小皇帝的话一出,朝堂上有镇静的,亦有惊疑的,贺兰舟和旁边站着的孟知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惊讶之色。 小皇帝若真把闵王葬入皇陵,这薛有余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 看来,左都的兵权,真是人人想要啊! 薛有余是真不傻,小皇帝起初是用左都的士兵来牵制姜满的军队,他父王一死,左都士兵犹如一盘散沙,他来了,军心还算稳,可若他也凶多吉少呢? 且现在看来,他父王的死就算不是小皇帝授意,那也不见得小皇帝不会乐见其成。 薛有余垂下头,两只眼睛看着地面飘来飘去,琢磨着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瞬,他双手贴地,叩头而拜,“臣谢陛下厚德,但先帝赐父王左都封地,父王一生庇佑左都,若无法魂归左都,岂非愧对先帝恩德?” “真是好大的胆子!”沈问冷笑:“世子这话听着是谢陛下,但我怎么觉得,是拿先帝来压陛下啊!” “臣不敢!”薛有余惶恐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沈大人是多想了。”顾庭芳道:“世子所言也不无道理,陛下贵为皇帝,可先帝亦是其父,我大召,以孝治天下,也不能让陛下染上骂名才是。” 见有人为自己说话,薛有余微抬起头,赶紧磕头:“正是正是,臣绝别无他意啊!” “世子与闵王殿下一片赤胆忠心,陛下怎会怀疑?”顾庭芳温和一笑,“世子莫要再磕了,陛下也是会心有不忍的。” 薛有余舔舔唇,惊疑不定地看了眼顾庭芳,又抬头瞧向小皇帝。 小皇帝:“太傅所言正是,世子哥哥,还是起身吧。” 沈问见薛有余颤悠悠起来,眸光凉凉瞥向顾庭芳,冷哼了一声。 半晌,他眯起眼睛,又说:“太傅,可陛下亦是感念闵王所为,这入皇陵可是无上的荣耀,闵王虽入京不久,可其人坦坦荡荡,实令我等敬佩,若闵王被世子带回左都,我等朝臣怕是只知日日享乐,谁会向左都方向,遥祭于他?” 沈问特特将“坦坦荡荡”加重了语气,听得贺兰舟等人在后面直抽嘴角。 但如此一幕,贺兰舟也是看明白了,这太傅是和沈问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呢! 果然,沈问这话一落,顾庭芳就道:“若你我心中有闵王之功德,即便远在左都,又岂会忘?” 薛有余刚刚提上的心,在听到顾庭芳的话后,又轻轻一落。 魏副将果然说得对,太傅是这朝中唯一的善类! 薛有余忙上前,再一叩头:“陛下,太傅所言,不无道理啊!再者,母亲和臣的那些兄弟还在等父王归家,若臣一人回去,只怕也无法交代啊!” 小皇帝抿着唇,静了好久,好半晌,轻轻一叹,道:“朕非那无情无义之人,皇婶素来与皇叔恩爱不疑,若朕因思念之情强留皇叔,只怕也让皇叔不得安宁。哎,既是如此,那皇叔便由世子带回左都吧。” 小皇帝说完,还真的面露遗憾,但薛有余是真欢喜啊! 他知道,现在的局势对他很是不利,左都大军虽在城外可他若走不出京城,只怕随时会死。 如沈问之流,肯定是不会让他活着的! 是以刚刚入宫还精神奕奕的世子,此时此刻已满头大汗,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臣叩谢陛下。”薛有余道:“左都与京城甚远,臣即刻启程,以望母亲能再见父王一面。” 说完,他等着小皇帝应声,头上刚传来一声浅浅的“嗯”,下一刻,身后传来清亮一声:“且慢!” 朝堂之上,先是沉寂,随后一众大臣议论纷纷。 “是解掌印!” “解掌印回来了!” “解掌印竟也今日回了京,今日可是热闹了!” “……” 薛有余惨着张脸,木然回过身。 大殿的百官分列路边两排,为那人让出路来。 那人肩头洒满日光,从殿外缓缓而来,身着一身御赐过肩四爪龙云纹圆领蟒袍,头戴官帽,腰间白玉带,步伐沉稳,眸光却锐利。 见到他,小皇帝一瞬站起来,满目惊喜:“解内臣,你回来了!” 解春玿先是冲小皇帝拱手拜见一番,末了,垂眸看向薛有余,缓声道:“世子不必急着走,陛下感念闵王有功,你是闵王之子,何不让陛下顾念你一番?再说,陛下与你又是堂兄弟,你如今来京入宫,陛下亦不能让你就这么匆匆离京啊,世子不若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 “我……” 不等薛有余开口,解春玿又道:“至于闵王尸身不必担忧,我已命人将闵王尸身放在冰床之上,可保尸身月余不腐。” “可是我……” “嗯?” 解春玿问:“怎么,世子有异议?” 第18章 书中曾说,这位解内臣,性持重,不妄言笑。 如今一见,何止是不妄言笑,简直比阎罗还可怕。 当然,这是薛有余眼中的解春玿。 贺兰舟观其,第一眼是惊艳,第二眼才想起,这人是个宦官。 可无论从人家的身姿,还是相貌、谈吐,都丝毫与“宦官”二字联系到一起。 解春玿长相并不阴柔,反而还有些武将的俊逸,长眉入鬓,眉眼犀利,薄唇微微勾起,略显几分凉薄。 与对顾庭芳的尊敬不同,在解春玿一踏入大殿,小皇帝不顾仪态站起身时,贺兰舟便从小皇帝神情中,看出喜悦之意。 他好奇问系统:“为什么小皇帝见到解春玿,看起来那么欢喜?” 大抵是为了突出解春玿是个臭名昭著的权宦,书中一直称解春玿为“解掌印”,偶有小皇帝出场,也是唤他“解内臣”,倒没写过他名字。 彼时,他还是从系统那儿得知,他要攻略的一号反派是个宦官,名唤“解春玿”。 “宿主有所不知,解春玿曾救过先帝,获赐蟒袍,后被先帝一路提拔,是朝中说一不二的大太监。” 系统又道:“他这人生若不论前十三年,倒是一路顺遂。先帝死后,他与太傅顾庭芳共同扶持小皇帝,如今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贺兰舟:“说些我不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先帝死后,大将军林风澜起兵造反,解春玿在京中与顾庭芳合力阻止杀尽皇室子弟。 但奈何,林风澜太疯,先帝的儿子几乎被杀个干净,唯二的两个,一个是现在上面坐着的幼帝薛起,一个便是趁乱逃亡的三皇子薛时。 哦,当然,薛时失踪已久,活着的可能,只怕微乎其微。 系统清清嗓子,重新道:“咳咳,此事说来话就长了。小皇帝为宫女所生,素来在宫中不受重视,一次被几个皇子欺负,跑的时候不小心跌到地上,前一天正下了场大雨,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泥。 ” 哦豁!开局就这么惨,现在身边也是群虎环伺,小皇帝真有些惨。 “那几个皇子看他如此模样,自是笑话他,他羞得往前跑,却撞到了解春玿身上。” 系统为了让贺兰舟身临其境,还特意用面板给他调出当时场景,讲说起来,一脸兴致勃勃。 “解春玿把他扶起来,小皇帝认出他是当今最受先帝宠信的大太监,吓得直哆嗦。但这位人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竟给了他一个蜜饯。” 上了这么多天的朝,贺兰舟知道小皇帝年纪小,是有些孩子心性的,谁对他好,他总是知晓的。 在他当初那么孤立无援的境地,解春玿竟没帮着那群皇子欺负他,还给他蜜饯,自然对解春玿有不一样的感情。 面板上的画面停留在小皇帝从他手中接过蜜饯,低低向他道了声谢:“多谢你,解掌印。” 那时的小皇帝,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说起话来奶奶的,很是可爱。 可解春玿似乎生性不爱笑,人家道谢,他也面无表情,仅是点了点头,然后眸光落在那群皇子身上。 先帝不是个疼爱孩子的人,甚至他使尽了计谋,想让自己的儿子们相争,哪怕头破血流,他都不在乎。 第21章 因为,他要选一个真正的、天下的君王。 但这些皇子可没有先帝半分胆量,见到解春玿,一个个吓得够呛。 那时,朝中关于解春玿的传言就很多了。 其中最让人恐惧的就是,他杀人不眨眼。 曾有人骂解春玿“阉狗”,既嘲笑他的名字女气,又嘲讽他不能人道,被其听到,解春玿当街提剑斩杀。 那血溅了他满脸,他自岿然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自那之后,再无人敢唤他的名字 ,人人只称他一声“掌印”。 当时贺兰舟知道反派一号的名字时,也愣了下,总觉得和书中描述他的样子不匹配,这名字也太春风细雨了,难怪没人唤他“名姓。 眼前面板上的画面又动了动,解春玿着人送小皇帝回寝殿,在其走后,那几个皇子受不住这样被人无视,暗骂他“阉狗”。 而下一刻,晚间时分,一个皇子腹痛不止,蹲了一夜的夜壶,又一个皇子次日骑马,从马上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月。 还有一个在太师让其背书时,偷瞧了伴读给的小抄,结果被正来此考察的先帝发现,先帝大发雷霆,杖责五十。 那时,跟在先帝身侧的,正是解春玿。 系统:“其实解春玿知道,很多皇子看不上他,背地里骂他‘阉狗’,但小皇帝却从未骂过。” 其实,大抵是小皇帝年纪小,不懂得什么逢高踩低。 想来,解春玿也正看中小皇帝这点,是以先帝死后,在所有皇子中,选了小皇帝辅佐。 贺兰舟如此想。 话说回如今,解春玿一句“怎么,世子有异议”,吓得薛有余身子一抖。 恰此时,上面小皇帝亦道:“如今皇室凋敝,我对堂兄一见如故,今日若别,也不知何时再见。解内臣所言有理,堂兄便留在宫中,住些时日吧。” 小皇帝都唤了“堂兄”,言语又如此“恳切”,薛有余头顶着解春玿的目光,却是一个字都不能反驳了。 否则,等待他的便是“不敬天子”的罪责。 舔了舔唇,他笼袖拱手叩拜,“臣遵旨。” 小皇帝顿时欢喜了,如此这般,朝堂上倒难得的有一种诡异的平衡。 散了早朝,贺兰舟登录签到页面,签到答题完,就寻到顾庭芳蹭起来。 “太傅大人,离上值还有一会儿功夫,你可要同我去城西喝完糖水?” 顾庭芳停了下,侧眸笑看他,“吾听闻,常饮甘水者,易内热、气上溢,转为消渴。” 贺兰舟冷不丁听这么一大串,没听懂,眨巴两下眼睛。 顾庭芳很善解人意,继续道:“此病损身之‘作强之官’,兰舟兄,还是少喝些为好。” 顾庭芳说着,上下扫着他,贺兰舟被他这么一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等反应过来,才明白顾庭芳是说他糖水喝太多,容易得病,但是—— 他虚心请教:“‘作强之官’是什么?” 见他满脸单纯,顾庭芳略挑了下眉,眼前这个人,总能让他惊喜。 他略略压低身子,在他耳边低语。 与此同时,系统也机械出声:“宿主,顾庭芳在说你肾不好哦!” 耳畔那人的声音温和响起:“怕兰舟兄过饮太多,日后伤帷内雅事。” 贺兰舟小脸爆红,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傅大人,怎会说如此玩笑?! 不过,他也没忘系统说的话,在脑中反驳:“太傅大人才没这么说!”简直胡说八道。 系统暗自撇撇嘴:不是一个一个意思吗? 贺兰舟心里惊讶之余,同时又忍不住羞怯,本想扭头就跑,奈何还没蹭上一下。 他舔舔唇,压下心中惊诧,微微抬头,看清顾庭芳眼底的戏谑。 他抿了下唇,大着胆子,扯过顾庭芳的衣袖,衣袖宽大,他握在掌中,揪团揉捏,好不欢快。 “既然太傅大人不喜甜水,那我自己去吧。”他叹一声:“只是何必这样挖苦我。” 这话说着,指尖更加用力,很快就把袖子团成球状。 “兰舟……” 顾庭芳性子素来温和,自然不会因贺兰舟这“无礼”的样子气怒,更何况,在贺兰舟看来,顾庭芳能与他开这种玩笑,他们已是好友了。 不过,贺兰舟也不能太过,在头上那人刚说两个字时,他将手里的袖子松开,大声说:“糖水铺子人多,舟就此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顾庭芳低头看被揉皱了的袖子,哑然一笑,须臾,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兰舟兄,且慢。” 贺兰舟顿了顿步子,扭头回望,顾庭芳理了理袖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吾观兰舟兄这些时日,心思郁结,又记得兰舟兄说,若嘴里发苦,便想喝一碗糖水,只怕兰舟兄心里苦闷,故开了这等玩笑,万望兰舟兄莫要放在心上。” 他语气真诚,又记得他曾说过的话,贺兰舟心下感动,忙摆手:“自然不会。” 随即想到闵王一案的凶手,和今日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微叹了口气,“太傅所言,正中舟之心事。每念及吕饶二人,心中便有一团郁气,他们二人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他望一眼大殿的方向,言:“正如阮青所言,他们是升斗小民,在这君王的天下里,上头压着无数官吏,身上背着的是满山荆棘。” 那荆棘背着刺痛,拔出来钝痛,亦翻身不得。 “闵王死了,却留有雅名。”贺兰舟深看向顾庭芳,“而吕饶他们,在君王与群臣的计谋里,微不足道,可他们想要的,也只是有一丝揭穿闵王罪行的可能,然后……救下更多儿郎。” 他问:“太傅以为,逼闵王世子入宫,赐闵王雅号,只为夺得左都兵权,可是对?” 朝堂上下,人人皆知,顾庭芳是最善之人。 可偶有些时候,他也会疑惑,难道好人、好官,亦不会替背负冤屈的人,讨一个公道吗? 第19章 眼前的少年郎,如一株青松,遥遥挺拔而立于高山之上,又如那冬日里的第一层浮雪,明明风一吹便会散,却宁散而不染尘埃。 顾庭芳凝向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因带上几分愤懑,白嫩的肌肤染上一抹气怒的红。 他轻轻抬手,衣袖的阴影笼在贺兰舟头顶,直到那双手覆在贺兰舟的官帽之上时,贺兰舟愣愣抬头。 “君子正衣冠。” 顾庭芳替他正了正被风吹斜的官帽,只道:“兰舟若信我,我必会还他二人公道。” 贺兰舟整个人一怔,缓缓抬眸,清润的目光落在顾庭芳的脸上。 君子正衣冠,所以不问他人对与错,惟论我心正与邪。 这是顾庭芳给他的回答。 顾庭芳收回手,率先在前面走着,又回头:“兰舟兄,怎么还不走?” 贺兰舟此时才回过神,“哦哦”两声,跟上前去。 路上,贺兰舟一直贴着顾庭芳,想了许久,把那日案子了结之后,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太傅,还有一事。你不觉得当日大理寺查出线索,追踪到阮青家中一事,很是突然吗?” 顾庭芳眉头微动,不动声色答:“兰舟兄想多了。” 他复又催促:“兰舟兄不是说糖水铺子排队的人多,还不快些走?” 见他不意再提此事,贺兰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同其一路向城西而行。 喝了两碗糖水,贺兰舟蹭着顾庭芳这一路,又增了0.5天生命值,到顺天府上值时,精神奕奕。 * 魏成身为闵王最忠心耿耿的副将,当查出吕饶二人是凶手后,便对这结果很不满意。 在他看来,吕饶二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绝不会只是吕饶受辱,阮青为好友不平而杀人这么简单。 可他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世子来了,结果去了皇宫,就被皇帝给扣住了。 他本想以此为由,带着左都的士兵起兵,逼小皇帝将世子给还回来。 可又想到姜满的大军就在对面,而听闻今日朝堂之上,小皇帝将世子扣在宫中,明明是为了谋取左都兵权,可姜满却一言未发,任由小皇帝行事。 此事,太过不对劲。 魏成不敢轻举妄动,但若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们左都危矣。 “怎么办?怎么办?”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口里不住碎碎念,在转了十一圈后,猛地抬起头。 “对啊!还有一人可帮我们啊!” —— 月上中天时,贺兰舟才从顺天府下值归家。 虽说他不想加班,奈何他毕竟是刚进顺天府的推官,闵王一案又非他查出来的,上头要归档近些年的京城及周边案件,他自得表现一番。 好在大召是有加班费的,虽然银子不多,但也能买一壶好酒,再并一斤花生。 不过,贺兰舟总觉得加班费不止这些,府尹肯定又贪了大头。 第22章 回到家中时,他这方小院寂静,偶有几声蝉鸣。 过了炎夏,天气日渐转凉,他院中栽种的花草,因这两日的风雨,也蔫了下来。 明日不用早朝,他简单洗漱后,看了会儿话本子睡去,次日还赖了会儿床。 还有三日,便是吕锦城那小垃圾的生辰,贺兰舟惦记着事,还想借此时机涨些感动值。 是以,次日一下值,他便去逛城中各类铺子,想给吕锦城寻个好点儿的生辰礼。 吕锦城毕竟是个公子哥,若给他的生辰礼太过随意,人家只怕看不上。 寻了好一阵功夫,他才在一家玉铺里寻到个价钱适合、质地也上乘的掌心玉制小茶壶。 那小茶壶青玉所作,晶莹剔透,价钱也十足公道,只要五十两。 虽然贺兰舟兜里没钱,穿过来这些日子,也就昨日领了些俸资,但这小茶壶实在难得。 他咬咬牙,与掌柜的砍价:“二十五两。” 对面掌柜的:“……”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回柜台,贺兰舟一把拉住人家衣袖,“掌柜的,等等。那、那三十五两,若是行,我现在就拿走。” 掌柜的呵呵一笑,抬手指了下外面,“这位公子,对巷左拐,有家典当行,公子若是没钱,可去那儿寻掌柜的借钱。” 与现代一样,大召是可以借贷的,当然亦分私人与官家的,这典当行,多属官家,借贷的利息也要少些。 贺兰舟对吕锦城,还没到为了他借贷的地步,他兜里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两,若是将这钱都花了,他这几日恐怕又要吃得不好了。 他咬着唇,心里在纠结,好半晌,一闭眼,一咬牙,“那、那四十两……” 只是话未说完,却有一人将桌案上的玉壶拿起,言道:“色泽温润、触之细腻。” 那人又食指轻弹,再道:“玉声清越,倒是个难得的好品。” 贺兰舟在这人拿过玉壶时,便望了过去,他一时愣怔,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小铺子,遇见这位江北侯姜满。 且更没想到,这位侯爷竟与他看中了同一个物件。 只听姜满问掌柜的:“此壶怎么卖?” 贺兰舟有些急,堪堪说出一个“我”字,那头掌柜的已热情道:“公子,此壶五十两便卖。” 说到这儿,掌柜的还斜了贺兰舟一眼,毕竟贺兰舟只是个六品小官,平日里的常服料子虽好,但总归不华丽。 姜满是武将,不爱时下文人所喜的华丽装扮,一身暗花纹琉璃绿曳撒,发上狮头冠,是暗藏富贵。 掌柜的识人无数,没开口要个一百两,完全是怕眼前这位地位尊崇、不好糊弄。 姜满听了,微微颔首,似是也觉这价钱公道,只是他却没忽略了贺兰舟。 贺兰舟刚吐出一个字,就淹没在掌柜的声音里,正觉懊恼,怕是这玉壶要被姜满买下了。 下一瞬,就见姜满侧头看过来,问他:“这位兄台想说什么?” 贺兰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那头掌柜的忙对姜满道:“这位公子,若你看中了此壶,老朽这就为你包上。” 姜满:“嗯,包上。” 贺兰舟再多的话,是说不出来了,明摆着掌柜的嫌他穷酸,而姜满本就不会认得他这个六品小官,自然犯不着是故意跟他抢。 偏偏姜满又侧头问他:“兄台,你说什么?” 贺兰舟:“……” 贺兰舟摇摇头,只能眼睁睁看着掌柜将他看好的玉壶包得精美,虽然有些心酸,但他也只是看中,又未说要买,更不曾付银钱。 贺兰舟只能怅然离去,接着去逛临近的铺子,可却未能再有那玉壶一样,让他心心念念的了。 等从隔壁铺子出来,竟见姜满立在一侧,仰头望着天边云朵。 贺兰舟愣了下,似听到声音,姜满扭过头,见他手里空空,并不意外。 “刚刚在那铺子,见兄台似很是喜爱这玉壶。”姜满把玩着手里包裹精美的盒子,对贺兰舟道:“想了想,这个我似乎也没甚用处,若兄台喜爱,四十五两卖你如何?” 贺兰舟是真有些心动,虽然他不明白堂堂一个侯爷,前手买了,后手就转卖,是个什么道理,但他是想要的。 他拧了拧眉,琢磨着那五两该去哪里凑。 姜满似是看出他的纠结,扬了下眉,又道:“若是兄台囊中羞涩,那便四十两?” 这么被人直白说出来,贺兰舟脸上臊红。 恰此时,姜满将那盒子打开,露出玉壶一面,那玉壶果然莹润可爱,贺兰舟咬了咬牙,一锤定音:“好!” 贺兰舟从没想过,他和反派三号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竟然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展开。 成交之后,贺兰舟有些好奇:“公子刚刚是特地在等我吗?”他并未点出姜满的身份。 毕竟姜满上朝全凭心情,就算上早朝,那也是在前面,他一个站后面的小官,连头都不能抬,怎么认得他? 姜满收下银子,抬眸扫他一眼,“算是。” “今日倒是多谢公子了。” 姜满:“好物买来观之,无用则弃之。” 不知为何,贺兰舟听着这话有些心梗,下一瞬,姜满似怕他多想,解释说:“当然,仅是对我来说。这玉壶,兄台是留着自己观赏?” 贺兰舟很真诚,摇摇头,回:“是送人。” 姜满挑了下眉,微微一笑:“想来对方会喜欢的。” 贺兰舟心满意足点头,也觉这玉壶可爱,吕锦城定会欢喜,到时候他的感动值又可以涨一涨了。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这好好玉壶送到吕锦城手上,吕锦城的确两眼放光。 耳边响起系统清脆声音:“恭喜宿主,感动值+++” 系统一直在“+++”,他还以为卡bug了,结果,下一瞬就见吕锦城将那玉壶拿出来,然后、然后—— 碎了他满手。 贺兰舟:??? 系统:【很遗憾宿主,感动值加载失败,请你再接再厉哦~】 贺兰舟:。。。 第20章 贺兰舟并没怀疑过姜满,只是奇怪。 这玉壶,他买回来只打开看过一眼,便一直放在家中书桌上,更没拿出来过。 家中更无仆从,怎么也不会有人把这玉壶打碎,再说,就算是人打碎了,那刚刚在盒子里,可装得好好的。 贺兰舟很是想不通。 “这……小茶壶碎得……可爱。”见贺兰舟苦着脸,吕锦城安慰了句。 贺兰舟脸更苦了。 吕锦城手搭在他肩膀,清了清嗓子,“这有什么?榕檀的心意,我可是领了。” 贺兰舟想不明白,这小茶壶怎么会碎得这么离谱,但他想,铺子掌柜的不会卖给姜满一个碎茶壶。 而他与姜满更无恩怨,姜满堂堂江北侯,又怎么可能使些手段? 所以,几番冥思苦想,他也没理个结果出来。 虽说话本子总言,若将事情捋顺一通,怎样都无解,那便是最不可能的那个原因。 可贺兰舟依旧不能相信,是姜满所为。 好在,他没忘给吕锦城做完生辰面,勉勉强强让吕锦城做出一副感动模样,可感动值却半分没增加。 贺兰舟:“……” 吕锦城做人虽垃圾了些,但做朋友是没话说的,怕贺兰舟伤心,把那碎了的茶壶重新收尸回盒子里,好好地命人给他摆放好。 贺兰舟:“……” 从吕府回去的路上,贺兰舟还多嘴问了一句系统,知不知道这小茶壶是怎么碎的。 系统嘴一嘬:“唔,宿主,你要知道,我们系统也是打工统,也不能十二个时辰都不休息啊~” 贺兰舟:。。。 说了等于没说。 他摆摆手,也没再多问,想着那四十两银子可是全亏了,且现在,他连明日买饼的钱都没了! 他摸摸肚子,为明日没饭吃,感到十分忧愁。 “哎——”贺兰舟哀哀叹了口气,拐出吕府的巷子,要往长街的方向走。 再过一个月,便是中秋,如今这长街倒也热闹,扎灯笼、卖月饼、甜薯,桂花酒的小贩多得很。 贺兰舟自然也想买点儿,若是临近中秋再买,定是要贵上几分的,现在买,还能省些银钱。 奈何,兜中空空,他寻不出一个子儿来。 他又想起,顺天府府尹施寻的住处好像就在这不远处,贺兰舟琢磨着,寻施寻预支下个月的俸资,不知是否可行。 比起不要脸来,贺兰舟更怕饿肚子,也更怕多花钱。 又走了两条街,贺兰舟果断朝施府的方向行去。 只不曾想,还没拐进施寻的巷子,竟意外撞见那位阉党之首、朝中人人闻风丧胆的解春玿——解内臣。 贺兰舟顿住步子,歪斜着身子打量过去,见解春玿敲开巷子里的一户人家。 “阿娘,有人敲门。”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从门内传来。 第23章 紧接着,一道妇人声音响起:“来了!”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是一灰裳妇人,身后有两个孩童跑来,一左一右撞到她怀里,笑得咯咯乐。 而这笑声,在那两个孩童仰头看见解春玿时,戛然而止。 那两个孩子似很恐惧解春玿,两人细小的胳膊,紧紧缠在妇人的腰间,颤抖着睫毛,又想告诉自己不要怕,却又不敢太明显地朝解春玿看去。 解春玿一身黑色素衣,发上只别了个木簪,若不是那日早朝,解春玿从殿门外一步一步走入殿中,在后面的贺兰舟也不会认得他,更不会在此时认出他。 想必,没人会相信,眼前这个一袭黑布裳的男人,会是那个救过先帝命,获赐四爪龙蟒服,权掌整个宦官集团,连沈问都要避之锋芒三分的掌印大人。 贺兰舟眨了眨眼,直觉门内三人的身份不简单。 解春玿自敲开房门,始终未发一言,倒是门内的妇人看清来人,冷下脸:“你怎么来了?”显然,并不欢迎他。 解春玿这才开口:“前段时间奉命南下巡查,恰路过窑州,便去幼时之所瞧了一番。” 妇人听到“窑州”二字,面色有几分动容,却转瞬又沉下面容。 “你又说这些作甚?” 解春玿:“只是想来问问,你可还记得那里?” 说到此处,长睫微垂,清凌凌的目光不知是落在自己的黑布裳上,还是妇人怀中的一双儿女身上。 但他不言语时,神情过冷,那两个孩童约八九岁的年纪,只是见他垂眸,便吓得又贴近妇人几分。 妇人已冷声回道:“不记得。” 解春玿的面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似乎妇人说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这处宅子,算我们娘仨租你的,每月的租金,我也叫人给你了。”妇人搂着怀中的两个孩子,看也未看解春玿一眼:“你以后,便莫要再来了。” 这话,是和解春玿划清界限了。 听到妇人言语,解春玿目光下移,落在那两个孩童身上,好半晌,他扯了下唇,极浅地笑了一声。 在这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冷。 “好。”解春玿道。 二人之间的对话莫名其妙,贺兰舟正兀自诧异,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哎,反派一号也是个可怜孩子。” 原书中,对解春玿的身世并没有过多记载,多是说他杀人如麻。 “嗯?”贺兰舟好奇。 系统:“宿主,你不知道,这处宅子里的妇人,正是解春玿的亲生母亲。” 贺兰舟有些震惊,见那妇人对解春玿的态度,比之陌生人都不及,且观二人言语,也无丝毫亲近之意,二人竟会是亲生母子。 贺兰舟看向那两个孩童,问系统:“那两个孩子,又是何人?” 系统回:“是解春玿的一双弟妹。他们是窑州人,解春玿十三岁时,家中贫寒,父亲又死了,一双弟妹刚满一岁,为了能养活一家人,解春玿的母亲让其舅舅将他带出去做工。” 解春玿那时年纪虽小,却也极为懂事,并没有怨言,甚至十分愿意离乡做工。 大召刚建立的时候,各处也并不算安稳,窑州贫苦,只能北上。 “可他的舅舅贪得无厌,表面答应了姐姐,转头却将他卖入宫中。”系统唏嘘一声。 解春玿并不知道宫中是什么,窑州离京城太远了,他只以为那是能赚到钱的地方,然后月月有银子可以给母亲与弟妹寄过去。 等他没了子孙根时,他才知道,这里并不是个好去处。 他被舅舅骗了…… 当初贺兰舟读这本书,本就是奔着大男主去的,自然不会关注这些反派,毕竟他只想看男主如何一步一步杀了这些奸佞,如何手握权柄。 听闻系统的话,一时间,他竟有些可怜解春玿。 系统又言:“不过,宿主也不必难过。虽然解春玿幼时在宫中受尽欺辱,可他后面在先帝围猎时,从虎口救下先帝,被先帝赐蟒袍,一路位至掌印大监。” 顿了顿,系统淡淡道:“哦,对了,那之后,他就将害了自己的舅舅,生生活剐了。” 贺兰舟:“……” “嗯,是三千刀哦,一刀都不差呢。”系统补充道。 贺兰舟算明白了,这书里的大反派,是真的大反派,做事那都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的。 不过,想想自己,如果被人给卖了,那里还没了,他也可能想把人给活剐了。 “可他母亲为何对他这般态度?”贺兰舟问:“可是他母亲认为他没了子孙根,丢了脸?” 系统嘟嘟嘴:“哪能啊?其实,解春玿年幼时,他母亲也很疼爱他的,得知儿子被卖入宫中,也为他闹了舅舅一家,没要过解春玿一分钱,更无颜见他。只是……” “只是什么?” 系统叹了一声:“只是解春玿将她唯一的弟弟给害死了,还死那么惨,他母亲不愿见他。” 从无颜见他,到不愿见他,也不知解春玿心中如何作想。 如今,他的母亲和一双弟妹从窑州来了京城,想必也是他安排的,可明明是至亲,那两个孩子面对他,眼中只有恐惧,母亲也不曾多看他半分。 比起名声不佳的解春玿,他的母亲显然更疼爱他的弟妹。 那两个孩子在他离开家中时,才在襁褓,解春玿也曾温柔地看过他们,可他们却从不记得解春玿。 等解春玿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只知道那是一个权势很大的大宦官,是杀了他们舅舅的“坏人”。 可以说,解春玿是一个不被母亲承认的孩子。 贺兰舟心里叹了一声,那扇门被关上,将解春玿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隔了好久,解春玿才动了步子,朝巷口方向走来。 贺兰舟还在胡思乱想着,也不知是为解春玿这身世感伤,还是在琢磨对于解春玿这样的人设,此时该不该做任务。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在解春玿迎面走过来时,嘴比脑子快,贺兰舟竟大大方方唤了他一声:“掌印”。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巷子里还有回响,“印印……”二字回荡时,贺兰舟猛地愣住。 下一瞬,解春玿顿住步子,长睫微抬,极轻淡地看了他一眼。半晌,轻嗤一声。 “怎么?还没看够?” 第21章 贺兰舟没想到自己早就被发现,被解春玿这么一问,眼睛瞬间瞪大,小脸也爬上一抹红。 他试图狡辩:“下、下官只是恰巧路过。” 解春玿嗤道:“又是恰巧撞见我们,然后恰巧听到我们的谈话?” 贺兰舟抿了抿唇,一时无言作答。 “你便是沈问使计从翰林院调去顺天府的那名推官?”解春玿上下打量他一眼,评价道:“沈问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再配上解春玿那眼神,分明是说:看着就一副蠢样! 贺兰舟:“……” 刚刚对解春玿挤出的那丝丝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不过,听解春玿刚刚的言语,似乎在他离京这数月,仍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难怪在闵王世子入京当日,他能那么及时地入宫。 贺兰舟敛了心神,冲他干干扯了下唇,甚是谦恭:“下官奉命入顺天府,推官之职,实受之有愧,是陛下仁厚爱重,下官定竭尽所能,断难案、洗冤屈,方不负陛下所托。” 字字句句,未提沈问。 解春玿眸光未动,盯了他看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倒像是沈问喜欢的人。”一样虚伪、阿谀谄媚。 贺兰舟实不想在解春玿心里与沈问扯上关系,奈何解春玿像是认准了,他是沈问的人,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贺兰舟一时梗住,两手拱礼,上身微屈的动作就那么保持着,呆呆得不知所动。 也是解春玿真把他当成沈问的人,即便被他撞见今日这难堪的一幕,也没想过杀人灭口,只是别有意味地深深看他一眼,错身而去。 等人走了,贺兰舟才直起身,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解春玿最后看他的一眼,有些令人胆寒。 他舔舔唇,想大抵是解春玿这人没了子孙根,又娘不疼的,早就心思扭曲,是以看什么人都是那样审视、居高临下,如林中老虎盯着猎物。 解春玿离开,贺兰舟也没有在巷子里久留,本想去寻施寻预支俸资,也没了念头。 解春玿的眼线怕是遍布整个京城,他刚刚说了那一通,就是为了跟沈问摆脱关系,若是再去施寻府上,难保不会传到解春玿耳朵里。 早在他入顺天府时,就知施寻是沈问的人,若他真去找了施寻,指不定人家就以为,他去跟施寻说了今日之事,是告状去了。 那他可真就成沈问的人了! 是以,贺兰舟忍住买月饼的冲动,嘴里骂骂咧咧地回了家。 路上,系统再次恨铁不成钢:“宿主,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握?!你就一下子扑上去,告诉他,你敬慕他啊!” 第24章 忍了很久,贺兰舟终于忍不住问系统:“你是第一次做系统吗?” 系统哽了瞬,慢呲呲道:“嗯、也许,我……” 贺兰舟:“……”果然,听着就啥都不靠谱! 不过,今日之事,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毕竟之前对解春玿的了解,一部分是从系统那儿听到的,一部分是看书里轻描淡写的几句,但今日所见,他发现,解春玿其实是个拧巴性子。 他离京在外数月,这内务事宜定然不少等他定夺,在他将一切事安排妥帖,就来见了母亲,还特地穿着粗布麻衣,故意提及幼时之处。 虽未提一字他言,却是渴望着母亲能念及他少时离家,记起他也曾是她曾疼爱过的孩子。 可他不是个会讨糖吃的孩子,明明心里难过,也不会说半句“我也是母亲的孩子”。 被他撞见这么难堪的一幕,贺兰舟都不知道,他这样拧巴,会不会觉得面子里子都没了,得找个人捅捅刀。 贺兰舟打了个哆嗦,摸摸自己手臂,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心地善良、这么俊朗明媚,谁会忍心杀你啊!” 听了个完全的系统:“……” * 次日,又是上早朝的日子。 也不知最近这大召是犯了什么邪,朝堂的大事,是一天一个变。 一众官员们走上大殿,就见闵王世子薛有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趴在地,口中不断高呼“万岁”,“谢过陛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皇帝是他爹。 恐怕他见他爹的死相时,都没这么激动过。 听他含糊说了好一会儿,贺兰舟才听明白,他因为什么这么情绪激烈。 原是小皇帝准了他出宫,不用在宫里待着,就意味着他不会哪天半夜在宫里睡醒,发现周围是一遭的宦官和锦衣卫。 也不用担心哪天被人像勒死他爹那样,勒死他。 他出了宫,就意味着总能离开京城,就算小皇帝不放他走,他也能偷摸离开不是。 但显然,他低估了小皇帝,亦或是说,小皇帝背后的那些人。 小皇帝道:“念堂兄思念皇叔,朕虽与堂兄兄弟情谊甚重,又实想与堂兄多多相处,可本朝素来以孝为先,在皇叔下葬之前,你自当与皇叔好好道别一番。” 说到此处,小皇帝作势一叹:“既如此,朕便不留你在宫中了。” 薛有余千恩万谢:“多谢陛下,臣这些时日,一想起父王,便夜夜睡不安稳,父王这是在怪罪我啊!” 说着,又抹着袖子呜呜哭起来。 说实话,贺兰舟每天看他们演来演去,倒真是比电视还精彩。 但下一瞬,薛有余就得意不出来了,小皇帝道:“只是先帝祷颂在即,先帝与皇叔素来兄弟情深,万望堂兄在为先帝祷颂之后,携皇叔尸身离京,已全他们兄弟情谊。” 小皇帝当初召闵王入京,用的借口正是为先帝祷颂。 哪怕闵王死了,但照样也是低先帝一头,更何况,先帝也早死了,这祷颂,他是不留也得留了! 薛有余在宫中待得都要疯了,他在左都之时,哪怕底下几个弟弟虎视眈眈,又何曾这么看人眼色、被人强压一头过? 如今处处小心,实在难以度日,是以,小皇帝说了这么一大堆,他就听到“离京”二字,也不管那许多,满口答应。 “臣遵旨遵旨,谢过陛下!谢过陛下!” 今日早朝,以薛有余留京以待先帝祷颂为起点,再以小皇帝着礼部操办先帝祷颂一应事宜为结束,倒是十分圆满。 当然,这是对小皇帝来说,而对薛有余则是破碎的开始。 回到陌生的闵王府,府上一片缟素,下人也多是在京中采买的,对于薛有余来说,这府上唯一能说上话的,便是魏成。 他也知自己能出宫,是魏成在宫外奔波,到处找人帮忙,可他并不好奇是谁说动了小皇帝,只想趁夜奔走离京。 魏成见他一到府中,就命人去给闵王封棺,魏成吓了一跳,“世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薛有余冷眼看他:“自然是要出京,难不成还真给先帝祷颂?哼!先帝也配!” 魏成听他这话,吓得一激灵,顾不得尊卑,上前捂住他的嘴:“我的祖宗,你也知这是陛下为殿下辟的府邸,这上上下下能有多少咱们的人啊?” 他叹了一声,低声道:“隔墙有耳啊!” 他们谁也没想过上京这一趟,会出这么多事,更不会想到,可能沈问之流从一开始给小皇帝出主意,就是奔着他们左都的兵权来的。 可如今才猜到这些,已经为时已晚,当务之急,至少要保住他眼前这个小主子。 “世子,我去求了太傅帮忙,太傅也说了,他定能保你安然离京。” 魏成松开手,语重心长:“世子,你万不可今夜离开,更不能把殿下的尸身带走。太傅说了,若你就这么离开,恐陛下会以你不敬先帝、违抗圣意为由发难。” 薛有余半张脸隐在阴影下,跃动的火烛,只能照出他另半边扭曲的侧脸。 魏成又说:“城门多了不少巡夜的士兵,这分明就是冲着世子你来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写信让我来京城作甚?!”薛有余猛地回头凝着他,眼神冰冷至极。 “我……” “这地方,就是个牢笼子,飞不出,又扯不坏!”薛有余气怒得不行。 正巧一个婢女端着吃食前来,本是得魏成的命令,怕薛有余饿着,现下被薛有余瞧见,一把扯过她手里的托盘,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碗盘碎落一地,如此这般,犹不解气,他一脚踹在婢女身上,怒喝一声:“给我滚!” 那婢女吓得脸色都白了,从地上爬起来,呜呜地离开。 魏成见人走远,叹了一声上前,拍拍薛有余的肩膀:“世子,如今我们人在屋檐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他眼中微微含泪:“殿下已死,可我拼了我这条命,也不能再让你有事啊!” 本是想保住左都兵权,如今一看,却是成了笼中困兽,那既如此,也得让闵王府后继有人才行。 薛有余又砸了不少花瓶茶碗,才算解气,渐渐平复下来。 “好,那我就留下给先帝祷颂。”他喝一声:“一个忘恩负义、背弃旧主的乱臣贼子而已,我倒要看看他在底下接这些颂词,可接得安稳!” 第22章 薛有余对魏成倒还算敬重,对魏成说的话,也不曾反驳,还真断了离京的打算。 可他离不开京,小皇帝是真没想他好,偶尔心血来潮,便将案上的奏折一摊,对甚是爱重的解内臣言:“我想堂兄了。” 只要他说上这一句,那薛有余就得从玉带巷的闵王府跑到宫门前,再由内侍引入宫中,也不知是解春玿故意,还是那群内侍怠慢,就没给他备个软轿。 可小皇帝唤他,他就得随叫随到,有时一天能唤他三次,就好像防备着他逃跑一般。 一日两日如此,薛有余那在京中有所收敛的性子便压不住了。 他本就因这些事,心情郁郁,现在闵王也死了,一个魏成在而已,哪有人能真的管住他。 一夜,外面下着大雨,他心底积攒的怨气随着雨声越来越大,薛有余亦是再也压制不住。 他披衣而起,擎着一把伞,叫起门房,为他备了马车与车夫,命人一路驾向京城最好的南风馆。 与闵王一样,他这个儿子,也好男风。 贺兰舟得知此事时,正与吕锦城和孟知延这两个好友吃酒。 孟知延“啧啧”两声:“难怪他成婚数年,连个孩子都没有!” 吕锦城提起他就来气,“哼!这孙子跟他那个死鬼爹一个样儿,没屁眼儿的臭龟孙!” 贺兰舟与孟知延对视一眼,皆无奈摇头。 好巧不巧,薛有余逛南风馆的那日,吕锦城也去了。 城西那家,因为闵王的死被查封,至今还未营业,如今京城最好的南风馆,自然是他们之前去过的城东那家。 城东那家如今靠着西公子,赚得盆满钵满。 西公子会唱曲,听吕锦城说,他说起话来不失男儿气概,又多些柔和之意,听得人心口都暖暖的。 去那儿的富贵公子哥们不见得都好男风,但既然去了,那夺得佳人喜爱,可就是他们比拼脸面的时刻。 所以,与西公子对弈,与西公子秉烛夜谈,那都是论一刻钟多少银子算的。 吕锦城不好别的,就想看烛光下的西公子,为了跟西公子在夜里聊聊天,那银子是没少往里砸。 贺兰舟奇怪:“当日去那儿,也没见你多看重那位西公子啊。” 吕锦城斜他一眼,“那不是有吕饶嘛,他的曲儿好听!” 言外之意,吕饶没了,他又想消磨时间,西公子还挺让他受用。 第25章 贺兰舟在心里撇撇嘴,不愧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薛有余又怎么把你气成这样了?”贺兰舟纳闷。 吕锦城又骂:“没屁眼专找屁眼的孙子!” 贺兰舟:“……” 他咳了两声,“满川,你不是自诩文雅吗?”又拍拍吕锦城肩膀:“文雅!文雅!” 吕锦城瞪着眼睛:“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多可恨!我昨日带足了银两,往日我一千两就能包下西公子,他小子生生给我砸到两千两。” 孟知延品了口桂花酒,好奇问:“这么说,你昨日还是跟西公子在一起了?” 吕锦城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但没想出个所以然,点头应:“是啊。” 他钱都花了,这面子也装了,还能在最后关头提裤子? 吕锦城嗤道:“老子昨日都想了,就算把我爹的银库掏空了,也不能让他抢了风头!” 贺兰舟:“……”败家子。 孟知延挑了下眉问:“有一事我倒好奇,满川你没见过薛有余,怎知跟你争抢西公子之人,就是薛有余?” 提起这个,吕锦城就乐了,“老子当然不认得他,但今日谁还会不知他薛有余!哈哈哈哈!” 他乐得莫名其妙,说得贺兰舟与孟知延一头雾水。 吕锦城见状,洋洋得意:“你们二人,还要与我多学学才是,这在京城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要消息零通。” 然后,他娓娓道来:“那孙子自左都来,昨日又是背着魏成,从闵王偷偷出来的,自然银两带的不多,我砸了两千两,气得他踹了一脚上茶水的小厮。” 吕锦城呵呵直乐:“活该!抢不到人,拿别人撒气,也就是个孬种!” 说到此处,吕锦城又口吐芬芳地骂了起来,贺兰舟是发现了,吕锦城虽然不差钱,但被人架着多花了一千两,也是真的气极了。 贺兰舟转转眼珠,想了想,此时是个机会,轻叹了口气,手覆在吕锦城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襟,吕锦城登时收住嘴。 贺兰舟凝着他,满眼理解:“我知满川心中不爽,虽多花了一千两,但你想啊,薛有余堂堂世子,脸面被你踩在脚底下,岂不是值这一千两?” 孟知延在一旁顿住,须臾,冲他竖起大拇指。 吕锦城眨眨眼,当然也觉得贺兰舟说得有理,但更重要的是—— “他的面子?!呵!如今是一文不值了!” 脑中没想起系统的机械音,意料中的感动值也没出现,贺兰舟心里郁闷。 那头孟知延催促吕锦城:“吕兄,你快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锦城摇着折扇,喝口茶,道:“薛有余没抢到人,心里不服气,本还想找我理论,他隔壁坐着的公子倒是个和事佬,劝了他几句,二人就攀谈起来。” 后面吕锦城自然是和西公子在一起,至于薛有余和那位公子谈了什么,当然不会知晓。 但今日一大早,那南风馆就乱了起来。 “起初,是一个小厮大喊,紧接着好几个小厮进了一个房间,然后在里面大喊:公子,我们家公子可是兵部尚书府的二公子啊!这可怎么办是好?” 吕锦城学得生动,用手比划喇叭状:“一时间,南风馆的人都被吵醒了,我就在他们隔壁,往里头一看,豁!竟是昨晚跟我抢人的龟孙在里面!” 好了,到此,贺兰舟便明白了,薛有余是其中一个主角,另一个主角便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 “我也是后来听那些人说,这人是闵王世子。”吕锦城将头凑到他们二人跟前:“兵部尚书家的小厮像是生怕人不知道那里面是他家公子似的,一听‘薛有余’的名字,又开始嚎起来,说薛有余堂堂世子,竟然调戏了他家公子,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吕锦城又说了一堆,无非是小厮们如何大闹南风馆,等薛有余被吵醒时,门口围满了人,脸都吓白了。 可贺兰舟敏锐发现这其中的猫腻,好像这一步步的,都是冲着薛有余来的。 果然,这事闹得越来越大,次日早朝时,小皇帝震怒。 说实话,小皇帝今年才十二,再怎么生气,也还是个小小少年,并没什么威严,但今日不同。 他一手紧捏着扶手,冕旒盖住他上半张脸,露出的唇压得死死的,另一只手中握着参奏薛有余其身不正的奏折。 “朕念你是堂兄,又念你刚刚丧父,准你出宫,你却如此胆大妄为、背弃祖宗礼法,不顾皇叔尸骨未寒,你可配当人子,又可配做皇室子弟?” 小皇帝大袖一甩,手中的奏折被他直直扔下来,力气甚大,竟直接打中了薛有余的额头。 薛有余跪在地上,仿佛还未从发生的事中缓过神来,在他身侧跪着的是魏成。 魏成跪爬上前,“陛下,我家世子从小到大,从未有过逾钜之举,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其实,魏成说得也并不错。 尚书家的二公子偏巧在薛有余动怒时,与其交谈,近而相谈甚欢,隐隐有相逢恨晚之意,但一个晚上,两人就跑到一个床上。 且照吕锦城所言,尚书府的小厮可是把整个南风馆的人都喊起来了,薛有余却是最后一个醒的,怎么看,都像是被算计的。 但如今这场面,却是压不住了。 一,他是把兵部尚书家的公子给睡了,虽说兵部在这几年不受重用,但人家手中也是握着兵的,这种事压在头上,怎能不气? 二,大召以孝是天下,薛有余理应为闵王守孝,却在闵王死还未满半月,行出这种事来,简直为天下人取笑。 薛有余经历了这一通,一早起来,就见旁边那个脸色煞白的尚书家二公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前一日,他也是被美色迷了眼,这人来劝他,语气又带着几分软,他也没想过这人会是什么官宦子弟,几杯酒下肚,他确确实实摸了那人的手。 那人含羞看他一眼后,他就昏昏沉沉醉过去了。 可这话,如今怎么说也是没人信了,那南风馆的小厮都作证,说他轻薄调戏了人家,而尚书家的公子都哭了。 薛有余有苦难言,想来此事传得京城人尽皆知,左都的士兵也不会认准他为了,而左都的兵权怕也终要旁落了。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自从他踏入京城,就进入了这个巨大的圈套。 在这个朝堂中,没有善类。 他在恍惚中抬头,望向魏成一直言之凿凿说,朝中最心善的那位太傅大人。 恰此时,顾庭芳回首,与他视线相接。 薛有余的眼中,那人如高山挺拔,俊美得似雪落人间,可那眼底深不见底。 他惨然一笑,魏成这人,他父王看重,说他忠心耿耿,唯独少了根筋。 今日一见,父王果然没有说错。 魏成太傻了。 这朝堂之上,只怕人人都算计着他们手中的兵权,就连那位素来有美名的太傅也不例外。 毕竟,人人都说他忠心耿耿,他忠心的人——可是上面那个皇帝! 第23章 薛有余调戏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一事,闹得人尽皆知,至于这位二公子为何也去逛南风馆,并无人在意。 如今人人都知闵王死了,尸骨未寒之际,其子竟入南风馆,先是与人争小倌,叫价到两千两,又是借着酒意,调戏了兵部尚书假的公子,实在难堪大用。 当日朝堂之上,小皇帝数落着薛有余,魏成在一旁磕破了头,解春玿直接越过小皇帝,让人将他扔出大殿。 魏成在殿外一声大喝:“我家殿下忠君护主,落得如此下场,世子年少,望陛下看在闵王殿下的面上,彻查此事!” 殿内,小皇帝脸色压得沉沉的,任魏成在大殿外喊了许久,都没有一丝松动。 解春玿本想命人将他的嘴封上,倒是沈问被他喊烦了,先出了殿门。 贺兰舟是六品小官,离殿门倒极近,沈问一派散漫地背手而出,笑意吟吟。 不知怎么,总让贺兰舟有股阴恻恻之感。 那人官帽整齐,官服补子上的仙鹤飘逸腾飞,沈问朝魏成走去的步子,也轻快极了。 贺兰舟压低身子,微侧过头望过去,见沈问停在魏成身前,左脚微抬,踩在魏成的手上。 恍惚间,贺兰舟想起第一次见沈问的场景,他也是抬起脚,踩在孙大年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将人给踹骨折了。 此时,他亦是脚下用力,魏成闷哼一声,不解地抬头看他。 沈问压低身子,贴近魏成耳边,说:“闵王那烂人,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魏成脸色一白,沈问轻嗤一声,“他早就该死了”然后,脚下用力。 魏成的脸由白转红。 沈问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与贺兰舟一样站在后排的小官们,都听清了。 他们一个个不是咽口水,就是打摆子、捏袖子,只觉宰辅大人,不愧是宰辅,真是、真是……神勇无比! 第26章 贺兰舟却觉得,沈问说得没错,打从闵王入京的第一日,沈问就想杀了他。 只不过,孙大年没使好力气,只是把人给砸昏迷了。 闵王一死,左都之兵就会自乱阵脚,到时候再设计闵王那几个儿子自相残杀,沈问再将自己人安插到左都兵营,说不得,沈问还真能渔翁得利。 但如今,算是被小皇帝他们彻底打乱了计划,亦或是—— 贺兰舟想,会不会从闵王一案破了之后,沈问、解春玿、姜满和顾庭芳几人就达成了一致,不然薛有余不会这么快入局入网。 薛有余入京之日,姜满对于他被留在宫中一事,未发一言,沈问出奇地与顾庭芳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还有最关键的,解春玿回来了,直接用冰封住了闵王尸身,强留他在宫中。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想通这一切,贺兰舟直觉脑子都要干废了,他们这群人,真不愧是朝堂的“股肱之臣”,真是一个比一个心黑! 当然,贺兰舟小小地把顾庭芳踢出在外,毕竟太傅最为忠心,一定是为了小皇帝、为了大召作想! 就闵王那德行,仗着手里有兵,欺男霸男、坏事做尽,他那儿子也没少有样学样,都坏一窝子了,也是活该! 薛有余调戏的毕竟是兵部尚书之子,一个是皇室子弟,一个是大臣之子。 小皇帝斥责完薛有余,命他跪在太庙里三日,减除食邑一百户,静思己过。 毕竟是皇室中人,这惩罚倒也得当,除此之外,小皇帝又安抚了兵部尚书,给足了尚书府补偿,这事情看样子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 薛有余却心惊胆战,他看着兵部尚书那要杀人的眼神,怕事情还未完,怕自己无法活着离开京城。 他也不知道兵部尚书府和那位二公子,在这个圈套里扮演什么角色,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再请离京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小皇帝震怒,他若上赶着要离京,小皇帝定不会放过他,更何况,若兵部尚书真是恨极了他,那他出城门之时,可能脑袋就掉了。 到时候,左都士兵可会为他报仇? 薛有余很有自知之明,缩着脖子装鹌鹑,兵部尚书也拿他没法。 小皇帝拿闵王当借口留他在京,这借口就要用到底,是以薛有余还得等到为先帝祷颂之后才能离开京城。 得此之令,薛有余反而放下了心。 至少,在为先帝祷颂之前的日子,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八月初十,先帝冥辰,小皇帝为先帝祈福祷颂,更为大召祈国泰民安。 皇帝仪仗浩浩荡荡从宫中出发,一路行到黑鹊山皇陵,文武百官跟在仪仗后,百姓跪于街道两侧。 因皇帝出行,锦衣卫和东厂都出动了,生怕有意图不轨之人。 贺兰舟缀在队伍后面,扭头好奇张望时,正好看到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当日查闵王一案,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徐进看到他,也认出来了,冲他点头一笑,贺兰舟赶紧回礼。 经过他身边时,贺兰舟多看了一眼,见他身前站着一名女子,女子温婉,发上簪着白花,着一身素衣,衣上无一花纹。 仿佛也是为先帝祭奠一般,只是那女子望向皇陵方向,眼底淡漠,神情也十分冷淡。 徐进望向女子时,眼里似有一抹心疼之色。 贺兰舟心下好奇,偏头朝一旁的孟知延看去,孟知延是礼部的,这为先帝祷颂一事,他倒是没参与,难得落得清闲,这才和他在一起走着。 贺兰舟张嘴想问点儿什么,却见他抿着唇角,眼中泛着几分寒凉,微微一愣。 与往日的恣意不同,孟知延今日竟有几分恍惚。 “无方兄。”贺兰舟唤一声,孟知延没反应,他又大声唤:“无方兄。” 孟知延这才回过神,侧头看向贺兰舟,那眼底的凉意收敛,他笑问:“怎么了,兰舟兄?” “你今日怎么了?”贺兰舟纳闷:“怎么魂不守舍?” 孟知延一愣,旋即一笑,道:“家父这些时日犯了头疾,昨夜子时才睡,我让家妹今日带他去医馆看一看,心下担忧,不知他老人家可好了些。” 贺兰舟感叹:“无方兄真是孝顺。伯父定然无恙的。” 孟知延笑笑:“嗯,但愿如此。” 贺兰舟碰碰他胳膊,扭头又朝徐进的方向望去,悄悄问他:“无方兄,你可知那女子是何人?” 孟知延虽只个礼部小官,却也曾准备过不少宴集大事,自然认识不少朝中之人。 他闻言,顺着贺兰舟的方向望过去,看清徐进那二人时,不知是不是贺兰舟的错觉,他眼中竟隐隐有一丝水光。 孟知延喉头微动了下,缓缓转过头,语气平淡道:“哦,知道,是徐进的夫人,是前朝公主叶宜。” 贺兰舟瞪大了眼睛,又扭头去看一眼,竟然是前朝的公主! “我的乖乖!”贺兰舟喃喃一声。 大召到小皇帝这儿,才建朝九年,前朝的公主,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三,怪不得如此清丽。 贺兰舟扭过头,还想和孟知延说些前朝八卦,却见他眉头紧锁,想起他父亲还不知头疾如何了,孟知延怕是心烦,便闭了嘴。 仪仗一路行至皇陵,祭台在最高处,为先帝祷颂,能上祭台之上的,只有小皇帝、他的老师——当朝太傅顾庭芳和解春玿。 二人一左一一右陪着小皇帝登顶,天子祭天、祭祖宗社稷,今日虽是为先帝祷颂,却也是要祭天地宗庙的。 按本朝祭祀之礼,小皇帝登顶后,要先焚香、奠玉帛,再进献牛羊猪肉,之后礼官奏乐,唱祝歌,百官跪礼,小皇帝再献酒。 最后,酒一洒,由礼官唱颂词,再在这祭台上四角的送神炉上点燃火把,才算礼毕。 这事之繁琐,简直耗人耗力,贺兰舟一想自己要站上半日的光景,腿肚子就发软。 贺兰舟百无聊赖地跟着百官站在后侧,看小皇帝慢悠悠地登顶,那宽大的冕服显得格外沉肃与端敬。 贺兰舟只看得见他们三人的背影,待到日上中天时,三人已上山顶,礼官也开始祷颂步骤。 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但贺兰舟早发现了,大召可能犯了邪,许就是这皇陵的风水不大好,又出事了! 小皇帝接过一旁礼官递过来的羊肉,要放到祭台上的供桌时,供桌竟然裂了,“轰”一声响,整个倒了下来,供桌上摆放好的牛头“骨碌碌”滚到小皇帝脚边。 小皇帝被吓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解春玿及时上前,将他扶住。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底下百官议论纷纷。 贺兰舟踮脚张望,虽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但听百官们的议论声,也知道这事不大好,扭头想找孟知延八卦一番,却见他盯着山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遂抿了唇,不再开口 。 祭台之上,解春玿扶住小皇帝,看着站在一旁盯着那断裂的供台,不动分毫的顾庭芳,拧了下眉。 “太傅大人?”他凉凉唤了一声。 顾庭芳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祭台,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此时听到声音,缓缓回过头。 “太傅,这可怎么办是好?”小皇帝眼里闪着泪花,真有些害怕了。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第一次为先帝祷颂,兼之祈国泰民安,若在这一日出了事,天底下的人都会说这是凶兆,他是无德之君。 顾庭芳敛起神思,瞥了解春玿一眼,后言:“解掌印,今日是为先帝祷颂大事,陛下年少,恐有贼人作乱。” 只一瞬,解春玿便明白了顾庭芳的用意,掌心一竖,锦衣卫和东厂出动,包围了皇陵。 底下百官并没听到他们议论了什么,只是见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突然蹿出,将他们围住,一时都愣住。 在百官前面的是薛有余,他是皇室中人,又是奉命替闵王来的,自然是站在最前面。 见此场景,薛有余也是吓了一跳,生怕是奔着他来的。 场面瞬时安静下来,高高祭台之上,解春玿回头,眸色冰冷,他一身黑裳,此时宛如恶鬼修罗。 “来人!有贼人作乱,还不快快拿下?” 下一瞬,那些侍卫齐齐朝薛有余的方向行去。 早在解春玿看下来时,薛有余眼皮子直跳,这下,可确认了,他们又是冲着他来的! 魏成不在,他一个人,连个护卫都没有,简直欲哭无泪。 “我没有……” 可解春玿哪会给他机会,一个眼神,一位东厂的掌班就将他的嘴塞住,命下属将他捆绑起来。 如此,供桌倒塌一事,也就算完了,只说薛有余记恨小皇帝削减他的食邑,不服当日与兵部尚书之子一事的惩罚,故意为之。 不敬先帝,蔑视当今皇帝,薛有余这罪,可是妥妥的了。 贺兰舟想,这计中计,左都的兵权是真的要拱手奉上了。 第27章 果不其然,祷颂三日后,薛有余自书自己能力不够,德不配位,心有悔过,愿将一半大军归入京中大营。 似是为了能挽回一点民心,他又言:只愿陛下善待这些将士,请陛下准许进入京中大营者,妻儿可入京,让他们一家团聚。 这封书信交到小皇帝手上时,听说小皇帝夸赞了他三声,然后准许了。 薛有余就这般,只带回自己的私兵,离开了京城。 只不过,后来听闻,薛有余出京三百里,过越阳坡时,不知是何人,一箭射中他的眉心。 他——到底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第24章 薛有余的死,贺兰舟猜,很有可能是沈问做的。 毕竟沈问杀人,似乎从不问理由,很有可能单纯看他不顺眼。 不然,贺兰舟想不通,薛有余交出兵权,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偏偏多此一举要在半路截杀他? 更何况,薛有余死后,早朝之上,小皇帝准许了重开西北马市的提议。 如今大召,事有决策,需两拨人马同时同意,一是宰辅班底,一个便是解春玿加盖红印,此事才算成。 沈问早就向小皇帝提过重开马市,小皇帝一直都没同意,其实是解春玿将此事搁置,迟迟未盖红印。 两派争锋已久,竟然在薛有余死后,此事落了实处。 沈问整个人都得意起来,毕竟在夺左都兵权一事,不阻止便是最大的功臣。 不然以沈问的手段,从中作梗,一定会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如此,重开西北马市,也是给了他相应的回报。 至于左都的将士,一半归入京中大营,还有一小部分被小皇帝送人情,给了姜满,如今朝堂之上,三方势力十分相当。 这一切,倒跟贺兰舟无关。 对他来说,现在的生命值涨得太慢,他每天签到答题,再加蹭顾庭芳,一日也只能涨一天的寿命。 获得反派们的感动值,难如登天。 贺兰舟很惆怅。 不过,见到太傅大人,贺兰舟眼睛就亮了。 今日早朝下得早,小皇帝近来没什么烦心事,文官武官都十分安分,朝堂上汇报最多的就是马上要中秋了,到时该让锦衣卫好好巡视,以防出什么意外。 “太傅大人。”贺兰舟小步跑到顾庭芳身侧,满脸的笑意。 顾庭芳侧头看向他,半挑起眉,揶揄他:“兰舟兄还想去城西吃糖水?” 贺兰舟脸一红,摇头,又贴近他三分,“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茱萸可驱邪避灾……”说到此处,贺兰舟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 香囊的料子不算多好,但胜在小巧可爱,巴掌大,上面绣的仙鹤歪歪扭扭,看出绣的人十分手拙。 顾庭芳讶异了一瞬,“兰舟兄做的?” 贺兰舟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道:“里面我放了茱萸,太傅若不喜佩戴,可挂在帐上,也可驱蚊虫。” 顾庭芳展颜一笑,“自然喜爱。” 说着,顾庭芳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多谢兰舟兄了。” 见顾庭芳接过,贺兰舟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为吕锦城买生辰礼,已花光了积蓄,这做香囊的布料和线,是他卖了院子里种的菜买的。 若是顾庭芳不喜欢,他可怄死了,好在太傅大人善解人意,为人和善,不愿意拒绝他。 贺兰舟心里更喜了。 穿来这些时日,他没少蹭着顾庭芳涨生命值,恰借着重阳日,给人家做点儿小礼物,聊表一下心意。 太傅大人什么都不缺,贺兰舟有的,也就是自己那点心意了。 而远处,沈问听着百官的恭维,从台阶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贺兰舟冲着顾庭芳,笑得弯了眼睛,笑容明媚如日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目光下移,落在二人相贴的衣袖之上,二人说了什么,继续向前走动,行动间,二人衣物摩擦,一青一红,倒是分外相衬,却又实在碍眼。 沈问见贺兰舟这般亲近顾庭芳,撇了撇嘴。 身后有人唤他,邀他:“若宰辅大人得空,今日酉时某于望仙楼设宴,庆贺大人的生辰,不知大人……” “不去。”沈问冷淡道。 他不是不喜过生辰,相反之前的每一年,这些官员都想方设法来宴请他,然后在宴上送他从大召各处搜刮来的好物。 但今年,难得的,他竟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贺兰舟送出了礼物,心情格外愉悦,下值回家的路上,哼起了歌,脚步也分外轻快。 只是从顺天府府衙还没走出多远,就在半路上遇到了沈问。 沈问好似特意在路上等他一般,连眼皮都没抬,就问他:“怎么下值这么慢?” 贺兰舟抬头望了望天色,他是特地掐着点儿下值的,一分都没多待,怎么慢了? 不过,他可不敢反驳沈问,乖巧地并着步子,拱手行礼:“宰辅大人。” 沈问见他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眸色沉了沉,且先不说他留他一命,再说当日也是他将他调离七品小官,竟对他还不如顾庭芳亲近。 沈问紧攥了攥右手覆着的手衣,如今开马市一事已毕,他可有的是时间和这个不怕死的小官消磨时间了。 难得遇上这么有趣的人,也难得他如此命大。 沈问本想,闵王被砸一案,若是查不出个什么,最后还要有个替死鬼,就推贺兰舟出去。 若是此人有趣,他就姑且救他一救,当个玩物留着玩儿。 可这人分明都猜到了他的想法,却还每日乐呵呵的,难道是他以为自己抱上了顾庭芳那条大腿,他就不会把他怎么样? 沈问在心下轻嗤一声。 贺兰舟问完了好,就等着沈问先行,大召上下级分明,他遇见了沈问这大佬,自然得给人家让路。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沈问也没动,贺兰舟眨眨眼,脱口问道:“宰辅大人不会在等我吧?” 沈问略动了下眉梢,“不然呢?我作甚要来顺天府?” 贺兰舟受宠若惊,说实话,他挺怕沈问的,这人阴晴不定,人也是说杀就杀,更何况,他真觉得薛有余的死,跟沈问有关。 见他一瞬瞳孔骤缩,沈问心里更是有气,若非贺兰舟命大,闵王竟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东西给杀了,他一定要把人关起来,好好折磨一番才是。 贺兰舟不知沈问他老人家等他,是要做什么,一副听训的模样,两只手揣起来,眨巴眼睛望着沈问。 沈问最厌恶这种神情,好像他是个多大的恶人似的。 他道:“薛有余的案子,你不去查查?明明是顺天府的推官,怎么日日这么闲?” 刚才还说他下值慢,现在又说他闲,真是阴晴不定,贺兰舟在心里腹诽,面上继续不动声色。 说实话,那越阳坡属陌县,还真轮不到他管,再说,就算薛有余的案子移到京城,薛有余那么个名声,小皇帝不见得会让人怎么管。 再说,薛有余到底是皇室子弟,此案多半由大理寺负责审理。 也不知沈问堵着他说这些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回:“若宰辅大人有所吩咐,舟义不容辞。” 他想沈问许是要他“毁尸灭迹”,薛有余的尸体和闵王的尸体都一起摆在京城闵王府,闵王府重兵把守,他是做不到“毁尸”。 至于要把这杀人的线索处理干净,贺兰舟在心里摊手,他一个小小推官,哪里能做得到? 想也知道,沈问用不上他这样的小人物,既然如此,说些漂亮话总没错。 但他还是想不通,沈问到底来找他做什么。 沈问听到他的话,轻嗤一声,给了他两字评价:“谄媚。” 末了,他问贺兰舟:“往日里,你也是这般巴结顾庭芳的?” 贺兰舟无语,太傅大人两袖清风、为人至善,哪里需要他巴结? “你不是请过顾庭芳吃糖水,今日是我生辰,准你随旁侍候,知你囊中空空,但一碗糖水要不了多少银钱吧。” 贺兰舟怎么也不会想到,沈问今日来堵他,竟是逼他请他吃糖水,哦,换句话说,是管他要生辰礼。 不过,一碗糖水做生辰礼,贺兰舟还是出的起的。 见他迟迟不语,沈问眯了眯眼:“你今日送顾庭芳香囊,连一碗糖水也不肯请我?” 贺兰舟已经无力反驳了,沈问这人定是脑子不正常,但这时机倒也好,若是能收获到沈问的感动值,就能多一月寿命。 他挺了挺胸,抬眸微笑:“怎么会?舟只是在想一碗糖水作为大人的生辰礼,是不是舟太无状了?” 生怕沈问会管他再多要礼物,贺兰舟赶忙又道:“不过,大人体谅下官,下官感激不尽,是以下官又想,要请大人吃那种糖水?加桂花的,还是桃胶、亦或是……” 后面的话,在沈问越来越冷的眼神下戛然而止。 沈问嗤一声:“啰嗦。” 第28章 贺兰舟扁住嘴,不再多言,在前带路,领他去城西那家多光顾的铺子,他给沈问要了碗桂花糖水,沈问竟然让人又多加了糖。 本就觉得自己嗜甜,没想到沈问竟然比他还喜甜。 见贺兰舟端着糖水碗看自己,沈问道:“怎么?本官推了那么多官员的邀约,陪你吃糖水,还觉得委屈了?” 贺兰舟:“……” 贺兰舟默默移开眼神,慢吞吞吃起糖水。 不等喝一半,沈问突然抬手,将他那碗糖水拿了过去。 “诶!”贺兰舟不解:“大人这是做什么?” 沈问竟抿了他那碗糖水一口,“没我的好喝,你怎么喝的这么仔细?” 贺兰舟简直无语极了,他二人的关系,还没好到共用一个碗吧,他将那碗夺回来,沈问似故意一般,将碗抬了抬,笑睨他跳起来够着。 沈问高大,贺兰舟扯着他袖子,又怕把剩下的糖水弄洒了,动作十分拘谨。 两人拉拉扯扯间,贺兰舟脸因动得太急而微红,正想瞪沈问一眼,抬头却悚然一惊。 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运气,竟好死不死,碰见了解春玿! 完了,解春玿定然以为他是沈问的人了! 见贺兰舟止住动作,沈问奇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过去,见解春玿身着一袭蟒袍常服,身后跟着一群东厂的太监。 他们这群人所过之处,百姓“退避三舍”。 沈问“呵”了一声,扭头问贺兰舟:“你怕他?” 说完,也不等贺兰舟答,就点头,赞同道:“怕他也对,毕竟这人杀人不眨眼,那薛有余许就是他杀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对面的解春玿听见。 解春玿早在刚刚就注意到二人,他淡淡扫了眼贺兰舟,眸光静静落在沈问身上。 “沈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轻哼一声:“别胡乱攀咬,小心自掘坟墓。” 说罢,他深深看一眼贺兰舟,率一众东厂之人离去。 贺兰舟听着二人对话,在心里奇怪,难道薛有余的死与沈问无关? 沈问这般行事言语,倒好像真不是他所为,而听二人的意思,这二人不会都以为是对方杀了薛有余吧? 直到此刻,贺兰舟才真正好奇,薛有余到底是谁杀的? 第25章 解春玿离开,沈问也喝完了糖水。 贺兰舟见他喝完,心里暗暗松口气,揣着袖子等着他先离去,等了好一会儿,却见沈问压根儿没有要跟他分开的意思。 感动值不涨,沈问其人还这么讨厌,贺兰舟简直头皮发麻。 “大人今日生辰,可有想去的地方?”想了想,贺兰舟还是问了一句。 “生辰”二字一出,沈问抬眸凝着他,见他看着自己,不再说其他,好像就是随口一问,突的笑了一声。 笑意微有些凉。 贺兰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在脑中问系统:“我说错什么了吗?” 系统也不明白:“应该没有吧。” “不过,反派之所以是反派,就是不能以常理去想。”系统语重心长:“宿主,你要走的路还很远呢。” 贺兰舟:“……”我谢谢你。 贺兰舟没得到沈问的回答,也就没再问,自顾地往前走,沈问竟真的跟了上来。 两人走了一段路,正好走到之前贺兰舟买地理志的那间书铺。 贺兰舟来了兴致,竟也没忘扭头问沈问:“大人可要去书铺看看?” 沈问是文官之首,虽一日未上过学堂,经史子集却仍多有涉猎,听府尹施寻说过,这位宰辅大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倒也难怪他会记得六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名字,贺兰舟在心里感慨。 沈问颔首,率先提步进了书铺,贺兰舟紧跟他身后。 沈问径自走到一处摆放诗集的架子,从上面随意拿出几本,就翻看起来。 贺兰舟稀奇地看向他。 沈问看书时,难得的有几分柔和,四周亮起的烛火,照在他脸上,竟显得十分静谧,与其平日里阴晴不定的样子全然不同。 贺兰舟突然好奇,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如果大人不是宰辅,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看书的人闻言,翻页的手微顿,旋即嗤笑:“若我不做宰辅,那想要我命的人,可从城东排到城西。” 沈问懒懒抬眸看他:“要我死的人,多如牛毛。” 贺兰舟心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原以为沈问会借此嘲弄一番,可下一瞬,他竟真的认真答:“不过若有可能,当‘身披鹿裘皎如雪,日把一卷神农书’。” 贺兰舟身子一震,想到那场景,莫名有些心驰神往。 可还不等他多畅想,沈问在他耳侧阴恻恻问:“怎么?你也想要我死?” 贺兰舟:“……” 他眼神如深深之寒潭,贺兰舟不知他怎么会联想到这儿。 沈问未免也太高估他了,他一个六品小官,就算沈问不当宰辅,他也不见得能要他的命吧。 贺兰舟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还未等开口,书铺门口走进一位蓝裳公子,拍了拍手。 “好一句‘身披鹿裘皎如雪,日把一卷神农书’。” 贺兰舟与沈问闻声望过去,那蓝衣公子剑眉入鬓,眉眼英气十足,贺兰舟瞧着,只觉此人面容有几分熟悉。 不过贺兰舟敢肯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 想来这公子刚入书铺,并未听到他们两人前面聊的话,且也是离得远,并没听见沈问在贺兰舟耳边耳语的字句。 听到那一句诗,这公子便对沈问盛赞一番,随后谦逊道:“在下于汾,二位公子谈吐不凡,不知是哪家公子?” 贺兰舟刚要答,沈问已是道:“于公子谬赞,不过是前人诗句,某便舔着脸借用一番罢了。”倒是没回他名姓。 想想也对,沈问那名号可不太好,只怕要将人吓个好歹。 不过,沈问虽没告诉于汾他的名姓,却也不曾端着架子,倒是和他攀谈起来。 态度之友好,令贺兰舟瞠目。 沈问对他,可从来不是这样的,贺兰舟在心底小小撇了撇嘴。 两人聊了有一刻钟的功夫,于汾突的轻咳一声,脸色微有些白,身后的小厮上前,给他披上披风。 如今京城渐冷,晚间多风动,而这蓝衣公子看样子,身体不是很好。 那公子抱歉一笑,对二人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归家了,我在雅居有个诗会,若是不嫌弃,二位公子三日后可去走一走,以诗会友,也是良事。” 还没等贺兰舟反应,沈问满口答应,那位于公子满心欢喜地走了。 贺兰舟很奇怪,沈问这样从不给任何人面子的人,竟然会同此人聊这么久,还答应了人家参加诗会。 可还不等他好奇问上一句,就见于汾走远,身侧的宰辅大人脸色已冷了下来。 变脸之快,令贺兰舟反复咂舌。 “你可知此人是谁?” 贺兰舟摇摇头,这京中,能压得过沈问的,无非就是小皇帝,就连闵王那样的宗室皇亲,他都不放在眼里,这人是谁,能令沈问如此? 沈问轻笑了一声,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浓浓的兴味:“他啊——” 他说:“是真正的兵部尚书之子。” 贺兰舟呆愣愣看着他,没反应过来,沈问见他那模样,就知他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的恶劣一笑,将俊脸凑到贺兰舟眼前,微微压低身子,头偏在贺兰舟耳侧。 他在贺兰舟耳边说:“你以为,于江真的会让自己的儿子爬在薛有余的床上?” 沈问看着他露出的白皙纤细的颈子,眼神转暗,胸口的郁气难以排出,冲他脖颈吹了口气。 贺兰舟打了个哆嗦。 沈问看着,眼底来了兴致,语气也变好了几分:“自然不是。于江的儿子自幼体弱,养在家中极少出门。那所谓的二公子,不过是他府上的一个小厮,而于汾——才是真正的尚书府公子。” 贺兰舟此刻才恍然,难怪觉得这公子面容熟悉,既是兵部尚书之子,能长得不像兵部尚书吗? 贺兰舟心中暗惊,怪不得当日吕锦城与他们说起此事时,他觉得哪里奇怪,对啊,尚书府的小厮为何到处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面有他家公子。 原来,里面的人,只是一个小厮。 看来,引薛有余入局,这其中兵部尚书府也参与了其中,而且还是用一个“假儿子”。 可从此之后,满潮都会认那就是他的二子! 这一局棋,除了薛有余惨死,闵王府惨败,人人都是赢家。 贺兰舟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局甚妙,却也真的管用,只用此一招,就将薛有余的名声给败了。 左都将士逗留在京城有半月之多,见过京中繁华,若有可能,只怕乐不思蜀,且闵王又死了,薛有余败坏了名声,左都将士又怎会为他这样一个不孝之人效命? 第29章 贺兰舟甚至想,这个局到此还未完,毕竟光是调戏尚书之子,还不足以压垮薛有余。 小皇帝特意留他到为先帝祷颂之后,祷颂之日发生了供台倒塌,再捉拿薛有余,说他死不悔改,蔑视皇帝与先祖,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一步步,心思之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见他一瞬便想通一切,沈问目露欣赏,但旋即心里窝着的那团火,越烧越热。 “你道是何人出此计?” 贺兰舟偏头看他,看清他眼底的厌恶时,心底划过一个名字。 可下一瞬,沈问却未跟他说那人名姓,而是对他说:“贺兰舟,今日是我生辰。” 贺兰舟一愣,不解地微偏了下头。 他知道,所以还请他吃了碗糖水,还带他逛铺子了。 见他神情坦荡,一副“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的无辜之态,沈问气笑了。 他咬牙切齿道:“贺兰舟,你道薛有余与那尚书府的假公子是怎么躺在一张床上的?” “献计之人所行之事,都是鸡鸣狗盗之徒所做。”沈问继续气冲冲道:“你当顾庭芳是什么好人?” 果然是太傅大人…… 贺兰舟有些不服气,沈问自己想不出这计谋,就说太傅不是好人,太傅所为,替小皇帝夺了兵权,对朝堂与皇室忠心耿耿。 见他似不服气,沈问又道:“还有吕饶二人,若非有他在其中,你道大理寺是如何查出那线索的?他二人又如何死的?”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说罢,也不再理会贺兰舟,从他身侧撞开他肩膀,大步向外走去。 离开铺子时,他在心中恼怒:该死的贺兰舟,竟从始至终没对他说过一句“生辰快乐”! 凭什么顾庭芳就能有这样的人死心塌地? 他偏偏要把顾庭芳虚伪的面具扯下来!然后—— 死死地踩在脚下。 * 贺兰舟久久没从沈问说的那些话中回神。 沈问是说……这一切都与太傅大人有关? 设局薛有余,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吕饶二人,阮青是凶手不错,可他真的罪至死吗? 还有吕饶,吕饶从始至终没有杀过一人,他受过的侮辱冤屈未曾洗清,又为何要死? 他记得顾庭芳说过要还他们公道,可若二人的死,真的跟顾庭芳有关,那、那—— 那相信顾庭芳的他,又算什么? 贺兰舟整个人都破碎了,那一夜,回到家中,一直枯坐在窗边,直到天亮。 他怎么也想不通、想不明白。 次日早朝,他第一次没有贴着顾庭芳走,一路快走至顺天府衙。 可直到下值,他脑中还回荡着沈问那些话。 终是没忍住,贺兰舟出了府衙,并未归家,而是故意等在顾庭芳家门前。 太傅府邸静雅端肃,顾庭芳的马车回来时,他拦住马车前。 马儿长“嘶”一声,车夫喝问:“何人拦马?” 贺兰舟未语。 车马中探出一只白皙的手,然后将车帘掀开,顾庭芳从里面出来,抬眸朝地上立着的人望去。 他愣了一下,不意在此见到贺兰舟,但转瞬,心下又了然。 今日下朝之时,贺兰舟脚步匆匆,第一次没有与他结伴同行,即便和他目光对视,贺兰舟也匆匆别开。 定是有什么事被他知晓了。 顾庭芳敛起神思,车夫瞪一眼贺兰舟,就要去扶他,顾庭芳竖起手掌:“不必。” 他径自下了马车,冲贺兰舟舒朗一笑:“兰舟兄。” 车夫这才明白,拦马车之人与太傅是相识的,他识趣地驾着马车离开,还回头好奇地张望了两眼。 这么一张望,就见素来沉稳冷静的太傅大人,竟头一次冷了脸! 乖乖,那拦马车的,究竟何许人也? 府门前,贺兰舟抿了抿唇,静了很久,才抬眸正视顾庭芳,直接开门见山:“吕饶二人的死,是否与太傅大人有关?” 顾庭芳嘴角的笑意凝在脸上,眸光紧紧锁着他,半晌问他:“可是何人与你说了什么?” 贺兰舟昨日想了许久,从闵王入京,到闵王的死,再到吕饶二人。 这其中,好像都没有顾庭芳的身影,可每一条线,又好似都跟他有关。 “闵王死有余辜,可若故意有人引导阮青杀人,又引导他们自尽……”贺兰舟语气有些沉痛:“那此人是否也有罪过?” 顾庭芳睫毛微微一颤,半抬眸认真凝着他。 夜色已微暗,天边零零落落挂着几颗星辰,巷子里没有烛火,只有太傅府门前挂着两个素净灯笼。 贺兰舟眼中的顾庭芳,依旧如山中白雪、林中青松,他俊美的脸上无一丝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像在诉说着什么。 顾庭芳:“你认为……此人是我?” 他平日里语气四平八稳,贺兰舟竟第一次从他声音里听到波澜。 他一时无措,在想,是不是错怪了太傅大人,他捻了捻手指,指腹沁着一层薄汗。 顾庭芳看着他,苦笑一声。 “榕檀,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这是顾庭芳第一次唤他“榕檀”。 贺兰舟身子一震,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你可知,这朝中派系众多,沈问自成一派,解春玿为阉党之首,姜满率大军虎视眈眈。” 顾庭芳冷冷看着他,语速渐快:“陛下需要人护着,可能护着他的又是谁?闵王掌左都,除左都,西北、岭南,都有皇室宗亲,你觉得,陛下年幼,那几个皇叔又真的愿意看他坐安稳皇位?” “我……” “榕檀,你若要问我闵王一案,那我今日便告诉你。”顾庭芳言:“大召五寺,唯有大理寺听从陛下。大理寺顺着哑奴的线查,早把南风馆里的人都查了个底朝天,甚至洒扫的小厮家中几口人都查得清清楚楚。” 贺兰舟倒没想到大理寺竟不是沈问的人,而是小皇帝的人。 顾庭芳抬袖,难得一见的气怒:“唯有那乐师吕饶,看似独来独往,实则与私塾的礼乐先生关系最为密切。” 阮青生前,是礼乐先生,顾庭芳说的,正是阮青。 原来,大理寺真的查清过。 “你以为东厂、锦衣卫查不出?”顾庭芳嗤笑一声:“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可以夺左都兵权,可以削陛下之臂膀。” 他们每一派都在争,争到自己的利益占到最大,才会善罢甘休。 他贺兰舟能查到,他怎么会觉得遍布京城各处的东厂、锦衣卫会查不出? 贺兰舟背脊发凉。 “凶手若可被逼问出‘背后之人’,各方势力重新打乱,你觉得他们可会放过这个机会?”顾庭芳问。 贺兰舟猛地抬头。 顾庭芳见他想通关窍,轻扯了下唇,又道:“你问我他二人之死,是否与我有关。” 他坦然看向贺兰舟,答:“是!” 贺兰舟长睫一颤,又听他道:“可若我说,我在那处,其实是想救他们呢?” 贺兰舟身子颤了颤,他微抬起头,看清顾庭芳眼底那抹无力之色,听他又道:“闵王手段,可恨可恶。若他们有机会活,为何不可?” “只可惜,我晚了一步。” 原来,顾庭芳是想赶在沈问他们动手前,赶在他们威逼利诱吕饶二人说出“幕后主使”之前,救下他们的。 贺兰舟想到这些,一时惭愧又懊恼。 明明太傅光风霁月,他怎么能那样怀疑他? 沈问其人,阴险狡诈,他怎么就能听信了沈问的话呢? 贺兰舟脸上羞愧,咬了咬下唇,迟疑要开口。 顾庭芳见他面上闪过懊恼之色,轻叹一声,旋即从袖中拿出一份状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左都百姓状告闵王府欺压百姓、强掳男子的状纸。”顾庭芳深深看他一眼,说:“我说过,我必会还他二人公道。” 贺兰舟接过状纸,将上面的一字一句看得仔仔细细。 看罢,猛地抬起头,看清顾庭芳眼底的认真之色,他将状纸叠得整齐,双手奉上,言道:“是榕檀一叶障目了。愿太傅大人为左都百姓伸冤,为吕饶二人正清名。” “清名”二字落下时,路旁的槐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府门前的灯笼亦晃动,烛火随之摇曳。 天边的明月已高悬,顾庭芳低头便见眼前人端正的银色发冠,少年清隽,英姿秀发。 其实,顾庭芳从没想过,这朝堂之上会有一人真的愿为民请命,可眼前的人做到了。 微微弯曲的脊梁,是他最诚挚的恳求。 有那么一瞬,顾庭芳有过动摇。 他袖中的手轻颤了下,垂下眼睫,敛过心中所想,从贺兰舟手中接过状纸,轻回了一声“好”。 得到保证,贺兰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轻快,眉目弯起,是比月牙还弯的弧度。 第30章 他自顾说了好些话,一会儿说他错得离谱,才来此如此质问他,一会儿夸赞他是朝中的第一贤臣…… 顾庭芳听着,只是含笑,未曾应,也不曾反驳。 只等到贺兰舟离开,顾庭芳敛起笑意,沉下脸来。 他将手中的状纸收入袖中,面无表情地收回看向贺兰舟离去的视线,脚步轻抬,朝府门中行去。 贺兰舟亦不知道,在他离去后,有一人从暗处出来,跟随顾庭芳进了府中。 “庭芳。”来人在顾庭芳身后唤了一声,然后道:“越阳坡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闻言,顾庭芳回头望向他,月色清明,露出来者的面容,正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 “贺兰舟会相信你说的吗?”徐进问了一句。 虽说吕饶二人之死,不在他们算计之中,但锦衣卫和东厂可没查出闵王的死是那二人所为。 大理寺之所以知道,是顾庭芳命人在吕饶住处候着,贺兰舟他们当日在吕饶家门前的一举一动,自然都被看他们眼里。 派去的人汇报给顾庭芳,顾庭芳便知道他查出来了。 顾庭芳想赶在贺兰舟他们之前找到吕饶二人,却没想到二人竟然自缢了。 可若说,吕饶二人的死与他们无关,也不尽然,毕竟这层层算计之中,阮青愤而杀闵王,亦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会。” 顾庭芳看着院中的菊花,秋日时节,菊花已开得焱焱,迎风招展,甚是清雅。 可他到底不是清雅之人。 有时说的多了,连他自己都被骗过了。 可也只有他都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时,别人才会相信他是。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想起那日薛有余被关大牢,他对薛有余说:“往日之举,实属无奈,但我既答应了魏将军,定会保你安然离京。” 薛有余听信了他的话,写下献给小皇帝的伏罪书,小皇帝放他离开。 薛有余逃离京城那日,座下骏马飞驰,他整个人都似极庆幸。 可他这种庆幸,在过越阳坡时,便戛然而止。 是他手中持箭,然后弓弦拉满—— “咻”的一声,手中的箭,不带一丝犹豫地朝薛有余射去,正中他眉心。 薛有余倒地,死不瞑目。 恐怕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 顾庭芳想,他未曾食言,他保薛有余安然离京,却从未说过,他不会死在京城之外。 顾庭芳从回忆中抽离,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月光笼在他面容之上,莹然玉润,是不世出者也。 徐进一时看呆了去,但随即就见,顾庭芳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愉悦至极的弧度。 愉悦至残忍。 第26章 薛有余死后,朝中风平浪静。 在重阳节前,倒有一事震惊了朝野。 左都百姓告御状,说闵王府仗势欺人,闵王与其子欺辱过百余个男子,小皇帝震怒,命彻查闵王府。 这么一查,果然发现不少被闵王一家迫害的男子,此事甚是辱没了皇室名声,小皇帝直接将闵王的谥号夺了,其一脉全部降为平民,家中子弟一律不得入仕。 此案一结,百姓无不叫好。 这些时日,家家准备完中秋,准备重阳,街上本就热闹,如今又有了这么个事,百姓茶余饭后,无不眉飞色舞地议论着。 望仙楼的二楼,一处包间里,解春玿将窗子支起,听着百姓们说“闵王死得好,他儿子死得也好”。 “闵王府这一家子,真是老肥猪上屠——挨刀的货!” “……” 解春玿扫了一眼,回头看向对面之人。 “你我明明说好,祷颂礼毕,回程路上设计捉拿薛有余,为何供台会在行祭之时,突然断裂?” 解春玿素来不苟言笑,且遇事也绝不会有半句废话。 对面那人自是知他这性子,抬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又细细品鉴。 好半晌,顾庭芳慢条斯理道:“此事由礼部负责,解掌印该去问礼部尚书。” 解春玿拧起眉头:“你知道我到底问的是什么?” “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顾庭芳抿了口茶,抬眸正视他。 顾庭芳一直觉得解春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年纪轻轻,便成了阉党之首,先帝在时,就极爱重他,而如今到了小皇帝,也亲近他。 可解春玿这人,要说忠心,他有私心,要说私心,他又对小皇帝十分维护,仿佛这人生来就是个拧巴的人。 顾庭芳:“如今左都兵权已夺,旁的事,又真的那么重要的?” 解春玿掀起眼皮凝了他一眼,“世人都道太傅忠心耿耿,可我从不信。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总是为自己的,如沈问,欺下媚上,为揽权专权。如姜满,雄踞一方,犹嫌不够。再如我,不想身不由己,可太傅,究竟为什么?” 顾庭芳眸色微暗,只道:“为国泰民安,为升斗小民立命,开太平盛世。” 解春玿眯了眯眸子,观他神色不似作伪,又听顾庭芳道:“解掌印,若是心存疑虑,不妨去查验一番,若是庭芳所为,自当任你处置。可掌印也要知,陛下的祈望已全,那旁的事,就真的不重要了。” 这是在告诉解春玿,比起先帝,如今的陛下才是他该忠心的人。 直到顾庭芳走后,解春玿的眉头都没松下来。 他即刻命人彻查,东厂的效率极高,当日晚间,便给了他传讯,竟是祷颂前一日大雨,供台是工部负责采买,这群人贪银子都贪到皇室来了,那供台并不是好木材,承重不行被大雨浇了一夜,次日又放了不少东西,这才裂了。 “真是好一群贼!” 难怪顾庭芳说旁的事不重要,如今坐在工部尚书位置的,是小皇帝的表舅,若真的将这事捅出来,只怕小皇帝脸上都没面。 如今经过闵王一事,皇室的脸面就已任人嘲笑了,要是再牵出这事来,只怕小皇帝会怄死。 想了想,解春玿将那信纸烧了,将此事按下,不再提及。 * 闵王府的案子结束,顺天府又帮吕饶洗清了冤屈,贺兰舟凭着记忆,将二人写的那封绝笔信默了下来。 他如今没个赚钱的门道,就将这信卖到了书铺,当然,还给自己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云中一孤鸿。 书铺拿到这封信,赶紧加急人手抄印,第二日就装订在一本如今畅销的朝堂类话本子里,说书先生亦拿这二人之事迹来比管鲍之交。 “云中一孤鸿”的名字,也在百姓间流传,甚至还有人假借他的名字,为阮青列了一个小传。 读到那本小传,又看到前面熟悉的名字时,贺兰舟抽了抽嘴角。 这古代的文人也太没节操了…… 系统:“那有什么?你那信都写明了转载自阮青、吕饶绝笔信,人家用你名字写东西,那才是原创。” 贺兰舟:“……” “他用了我起的名字!”贺兰舟怒气冲冲。 系统想了想,“啊”了一声,“宿主,这顶多就是你们现代说的抢注商标。” 贺兰舟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咚咚”。大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贺兰舟纳闷起身:“谁这么晚来找我?” 他边走边松下刚刚为了看书方便而挽起的袖子,一身妥帖,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孟知延、孟惜枝兄妹俩。 “兰舟兄。” “贺家哥哥。” 二人给贺兰舟打了个招呼,贺兰舟有些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孟知延冲他提了提手中的竹篮,“来给你送螃蟹。”又指了指孟惜枝手中的食盒:“还有重阳糕。” 贺兰舟十分惊喜,连道了三声谢,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孟惜枝笑说:“难怪孟知延说近来贺家哥哥可怜得紧,原是真的为了吕家哥哥花光了积蓄。” 贺兰舟苦着脸:“惜枝妹妹就别笑话我了。” 孟惜枝捂着嘴偷乐,但也没忘把食盒递给他,“里面有加赤豆的,也有不加的,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父亲就叫我每样买一点。” 贺兰舟忙又道:“真是多谢伯父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孟知延笑话他:“怎么?重阳节你们顺天府发过节的银子?” 贺兰舟:“……” 大召朝堂虽人人都贪,但朝中可是明文规定的,各处官员府邸,过节莫要铺张。 还有,其实朝廷律法对贪墨一事,刑罚甚重,但奈何,这朝堂上下早被贪官戳成筛子了。 孟知延也没再取笑他,说起正事:“后日重阳,可要随我们登高望远?” 贺兰舟正愁过节的时日,自己怕是要一个人闷着了,闻言眼睛一亮,忙点头:“自然!” 孟知延笑笑,与他约定后日辰时一刻于望仙楼前见。 后日一清早,贺兰舟就将自己拾掇妥当,给院子里种的菜浇了水,甚至还把自己住的屋子打扫了一通。 第31章 虽说每日他怨念早朝,但不上早朝时,他依旧起得早。 也是这里生活与现代不同,天黑了,早早就睡了,对他来说,平日里唯一的休闲便是睡前看一看话本子。 今日重阳,倒有了别样乐趣,能踏青游玩,也是极不错的。 待收拾妥帖,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他便锁了大门,往望仙楼赶。 他到望仙楼时,孟知延一家人早到了半刻钟,贺兰舟见到孟知延的父亲,忙拱手道:“榕檀见过伯父,让伯父久等了。” 孟钰离老远就看见了贺兰舟,那一身风华,看着就让人喜欢,刚刚还偷偷问了孟知延,贺兰舟今年年岁几何。 孟钰又见他如此知礼,心里更欢喜,摆摆手道:“哪里久等了?我们也是刚刚才到。 虽然人家这么说,但贺兰舟也不能真就不客气,还是郑重地给孟钰见了个礼,又说:“榕檀还未曾正式拜访过伯父,今日匆忙相见,实在有违礼数,望伯父莫要见怪。” 孟钰是个商人,为人处世并不刻板,闻言连连摆手:“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咱不兴这个,你能愿意来陪我这个老头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事实证明,这位孟老爷的确很高兴。 一行人去望兴山的路上,孟钰拉着贺兰舟的胳膊不撒手,一路上嘘寒问暖,从他老家在何处,在京城又住哪儿,到每日都吃什么,全都问了个遍。 末了,孟钰笑眯眯开口:“听知延说,你长他两岁,不知你成没成家、有没有婚约啊?” 贺兰舟脚下一跌,险些摔倒,他算明白过来这位伯父为何如此热络了。 他舔了舔唇,额上沁了点儿薄汗,听孟钰又道:“你要是没成家,那可得抓紧了,你这相貌与身份,也得找个知根底的人家……” 知根底的人家…… 再愚钝,贺兰舟也明白孟钰的意思了,他尴尬地看一眼跟在孟钰身侧的孟知延,表情有些慌乱。 孟知延听到孟钰的话,脚下微顿,偏头看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贺兰舟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现代的父母各自成家,没人管他有没有对象,要不要结婚,没想到,他竟在古代体验了一把被催婚。 他咽了口口水,冲孟钰扯唇笑笑:“伯父,我的俸资还不足以养活自己,哪能现在成家,苦了妻儿?” 孟钰一听这话就不乐意,“那又怎样?自古以来,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有何不可?” 说着,他横了一眼孟知延,和跟在孟知延身后慢吞吞走着的孟惜枝。 “不要同我儿子学,日日吊儿郎当,就做些不入流的勾当,这样的才不能成家呢!免得连累妻儿受罪!” 末了,孟钰又撇嘴:“还有眼睛别长在脑门上,什么样的好儿郎都不相看,偏要他哥哥先成婚才行。哪有姑娘家十八了,还在家中的。” 孟惜枝不大爱听他这话,摆弄着腰间上缀着的香囊,小声嘀咕:“那又怎样?我自己会赚银子。” 孟知延在朝中做官,孟钰和孟惜枝从老家常州到京城,一直做着老本行,开了一家成衣铺子,听说生意很是不错。 孟惜枝刺绣手艺极好,还开设了个绣娘坊,年纪轻轻,却管着不少绣娘,倒说得没错,她自己能赚银子。 不过孟钰听不得这话,每次听了都要捂胸口,“是银子的事儿吗?老爹还能差了你银子!老爹若是不在了,你连个知冷知热的人儿都没有。” 孟惜枝不服气:“有啊!孟知延还在啊!” 贺兰舟朝孟知延脸上瞧了一眼,孟知延却似未听到般,竟还盯着他看。 贺兰舟一愣,险些被他盯毛了。 好半会儿,孟知延回过神,说:“可我到时也要有妻儿的,怎么顾得上你?” 这话一半像玩笑,一半又认真得很,孟惜枝静了好一阵儿,眼里蓄起水意,仰头看向孟知延。 孟知延还是那副闲淡的模样,孟惜枝紧紧盯着他,见他依旧那副懒散模样,捏了捏拳头,冲他吼:“孟知延,我讨厌你!” 孟惜枝吼完,从三人身侧跑开,孟钰一见宝贝女儿跑了,吓得连忙去追,口里连连喊:“乖囡,等等爹!” 等二人都走了,贺兰舟不解地看向孟知延,“你怎的这样说?”他看得出孟惜枝很依赖孟知延这个哥哥。 其实,他们二人虽是双胞胎,却长得一点都不像,贺兰舟有现代知识,知道这并不稀奇,但双胞胎比起寻常兄妹,总多了些更奇妙的羁绊。 他这话着实伤人心了。 孟知延耸耸肩:“逗她罢了。” 末了,他认真看向贺兰舟:“不过,如果惜枝要有个夫婿,是你,其实也未尝不可。” 贺兰舟:?? 嗯?!!! 好好的弟弟你不当,非要当我哥哥是吧! 贺兰舟气得鼻子都扭曲了,大声回他:“要做我哥,想得美!”他就不该答应今天跟他们来! 看着气得不行的贺兰舟,刚刚说的都是认真的的孟知延:“……” 算了,是个傻子。 第27章 孟惜枝并不是个任性的姑娘,没跑多远,就被孟老爷找了回来,只是回来时,神情不是太好,也不愿意搭理孟知延。 贺兰舟多少有些无措,想着若非自己跟着过来,孟老爷也不见得提起让她嫁人这茬。 但此时,他却不便与孟惜枝多说什么,省得让孟老爷误会。 四人一行上山的路上,倒还算相安无事。 望兴山在京城北面,山峦如黛,日光清透而稀薄,他们来得已算早,不想山上行人如织,携家带口的倒有不少。 不过好在,贺兰舟的上司和前任上司都没有来此处登山的,他本还担心会不会碰到朝堂上的人,如今乐得十分自在。 “今日风轻日暖,日头照得人格外舒坦。”孟钰展了展手臂,深吸了口山顶的空气。 贺兰舟点头应和:“正是,前几日还下了雨,本以为今日不会暖和呢。” 贺兰舟同孟钰说着话,孟知延和孟惜枝谁都不言不语,看样子,还在互相怄气呢。 不过这气也没怄多时,四人往北面行去时,恰巧遇到了徐进夫妇。 贺兰舟一愣:“徐大人竟也来了此处登山辞青。” 孟知延抬眸,往徐进夫妇的方向扫了一眼,孟惜枝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徐夫人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素衣,素白的颜色,发上簪着一朵白花,唯有唇上涂了点点红口脂。 也正是这身打扮,从山头那面走来,仿若仙子入了尘世。 孟惜枝不禁感叹:“好美的人!” 孟知延长睫轻垂,孟惜枝抬手摇了摇孟知延的胳膊,“孟知延,你认识他们吗?” 她这个兄长,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会逢迎,这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好似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孟知延果然点头:“认得,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徐大人,还有……他的夫人——前朝公主叶宜。” 大召与前朝时隔并不久,说起来,望兴山的北面,正是前朝皇陵,看样子,叶宜他们是去遥祭先祖了。 先帝立大召时,以敬先者为由,将前朝皇陵封了起来,即便是叶宜,如今也是进不去的。是以,要想祭祀先祖,也只能远远望上一眼,再倒上一杯酒,就算尽了心意了。 “前朝才过九年,如今的百姓只怕都不记得了。”孟知延突然感慨了一句。 孟钰闻言,抬眸瞧他一眼,撇了撇嘴,“谁当皇帝都一样,百姓都是要受苦的!” 不过,孟钰倒也不能说前朝不好,但前朝在时,刚刚结束乱世,什么都是从头来过,百废待兴,自然不会好过。 只是前朝会灭,也是因皇室东荡西除,到处征战,百姓也是不得安稳。 想了想,孟钰好奇问他这个才学极丰的儿子,“这前朝有五王,九州王立大朔,他四个兄弟皆封王,位同皇帝,是以四王的儿子也是皇子,女儿亦都是公主,那这位前朝公主,是哪王的?” 若不是贺兰舟曾在翰林院待过,孟钰这问题,他怕都是听不懂。 这前朝大朔,倒是个很有意思的王朝。 当年九州王率九州大之师结束乱世,建大朔,年号肃德,肃德帝有四个弟弟,不曾封号,也不曾给他们封地,只封了王,让他们留在京城,与他一同治理国家。 肃德帝这四个弟弟各个骁勇善战,也正是有这几个弟弟,他在乱世之时,才能一统九州之师,而他的四个弟弟,也对他十分敬重。 在大朔之初,他们之间的情谊,也是一段佳话,只是后来,史书上说,四王、五王东征大渊泽,四王死,五王归;后五王再征大渊泽,入埋伏,二王为救五王而亡。 自此,五兄弟只剩了三兄弟,史官说是肃德帝认为这几个弟弟功高震主,为了皇权,不惜设计了两个弟弟。 最后,三王怕自己也会被兄长所害,发起了叛乱,被彼时还是威武将军的先帝诛杀,而那时,前朝皇室已近灭族。 第32章 如今前朝皇室有名姓的,也就是叶宜和她的姐姐叶熹。 二人是皇室仅幸存的公主,先帝立大召后,便为两人许了人家。 孟知延此时方答:“是二王的女儿。” 孟钰了然点点头,孟知延又道:“如今前朝皇室的孩子,只有二王的两个女儿。” 几人说话间,徐进夫妇已行至他们面前,徐进笑看向贺兰舟,率先开口:“小贺大人,你也来登山辞青?” 三月踏青,九月重阳辞青,倒是相宜。是以,今日山中人多,连活动也多,有放纸鸢的,亦有携酒祭先人的。 徐进和叶宜正是从北面皇陵的方向归来,叶宜手中还提着食盒,见夫君与对面郎君相识,驻足冲贺兰舟微微颔首。 贺兰舟忙回了一礼,才对徐进道:“正是。徐大人和夫人这是要下山了?” 徐进摇摇头,“那倒不是。”末了,瞟向孟知延等人一眼,问贺兰舟:“这几位是……” 贺兰舟忙给徐进介绍了一番,几人相互问了好,见孟钰的礼行得大,徐进忙将人扶住:“今日休沐,某便不算什么北镇抚使,孟老爷不必如此。” 锦衣卫的名号,谁人不怕? 孟钰还是诚惶诚恐地行了礼,倒是孟知延和孟惜枝一派自若。 众人借着贺兰舟的名头相互认识,叶宜恰此时道:“既是夫君认识的相公,今日重阳,也该热闹,不如诸位与我们一同望高赏菊,方不负此等良日。” 叶宜说这话时,是冲着贺兰舟说的,但目光却是看着众人。 贺兰舟本想拒绝,一旁孟知延却笑应:“如此,倒是多谢徐大人、徐夫人了,是我等有福气了。” 孟钰看不上他这谄媚样子,他这儿子在常州时,还是个方正君子,上了京城入了仕,却处处逢迎。 人家明明问的是小贺大人,非要自己硬凑上去,孟钰气得胡子撇了撇,却也没在外人面前驳了孟知延的面子。 徐进朗笑一声:“你们可不是有福了?我夫人还特地做了吃食,我夫人做的,那可是天下一等好!” 叶宜见他那炫耀模样,微微一笑,旋即转身领了路,找到一处风景极佳的空地,将手中的食盒层层打开。 “我也好久未曾下厨了,这菊花糕做得也不知合不合诸位的口味?” 毕竟是前朝公主,哪怕前朝不在,那身份地位都是有的,听她这谦虚之语,众人受宠若惊。 孟惜枝眼睛一眨不眨地凝着叶宜看,像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仙女? 叶宜捏起一块菊花糕,先递给贺兰舟,贺兰舟忙接过。 叶宜说:“听夫君说,小贺大人曾与他一同破过闵王一案,年纪轻轻,着实有为。” 贺兰舟脸一红,身侧的徐进拍着他肩膀,也道:“我们四家一同查案,没想到让大理寺抢了先,不过若非小贺大人,哪会注意到那南风馆的哑奴?” 徐进赞一声:“小贺大人当日,可让我好一番惊叹,难怪翰林院会把你借给顺天府,小贺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都是官场上的恭维,反驳不行,承认也不好,只能道一声:“徐大人谬赞了,是舟运气好罢了。” 徐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又道:“这吕饶洗刷了冤屈,阮青也成了百姓口中的侠士,也是有你小贺大人的功劳啊!” 他似笑非笑地说这样一番话,睨着贺兰舟,贺兰舟被他这么一看,心里一突,不会锦衣卫查到“云中一孤鸿”是他了吧! 但徐进却又好像并不知晓此事,随后又感叹一句:“这二人情谊甚坚,也不枉二人知己一场。” 徐进说着话,叶宜已将糕点分完,又打开下一层食盒,露出里面香脆金黄的螃蟹。 螃蟹上面一层裹着金黄的面粉,应是炸过,看起来酥酥脆脆。 “这是蟹酥,是前朝的制法,诸位请尝尝。”叶宜道。 徐进夫妇的身份在那儿,贺兰舟和孟家一家人,又与他们不甚熟悉,多有些拘谨,叶宜见状,又是将蟹酥一一分给他们。 分到孟知延时,见他手里还捏着菊花糕,她轻唤了声“孟小郎君”,然后问:“可是不喜菊花糕?” 孟知延低着头,低低回了一句“喜欢”。 蟹酥的香气袭来,他浅浅抬眸看了一眼,又微微压低头,极小声地喃喃一句:“我都喜欢。” 贺兰舟听到声音,却听得不大清晰,扭头看一眼孟知延,见他已慢吞吞吃起手中的菊花糕。 他纳闷问系统:“我刚才听错了?” 系统没回答。 对面叶宜深看了一眼孟知延,又极快别开视线,给几人倒了菊花酒,给徐进分一杯时,问他:“你早上入宫,可给陛下带了蟹酥?” 徐进抿一口酒,点头回:“带了。” 叶宜又道:“嗯,陛下跟太傅学习,定是不得松懈,但重阳佳节,也该松快松快的。” 徐进看向她,温柔笑笑,说起小皇帝吃蟹酥的欢快劲儿,还说:“太傅也吃了你做的蟹酥,对你的手艺赞不绝口。” 叶宜谦谦一笑,道了声“如此甚好”,不再多言。 第28章 听他二人提起小皇帝和太傅,贺兰舟嘴里吃着蟹酥,想:太傅大人果然辛劳,这佳节时分,竟也不得休息,还得给小皇帝授业解惑。 哎,真是令人感动。 徐进夫妇与他们也没待多久,等食盒空了,二人也告辞离去了。 贺兰舟都险些以为,这对夫妇是特地等着他们,给他们投喂吃食呢! 徐进夫妇走后,他们四人也没逛多久,晌午一过,就从望兴山上下来。 等下了山,各自归家。 贺兰舟与孟家的方向不同,等过了望仙楼前,他一路向东走。 路过街边铺子时,贺兰舟相中一个小兔子灯笼。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可以挂在房门前,也算应应节日的景。 不过,他囊中实在羞涩,跟小摊贩讲了好半天的价,才以三钱银子买下那灯笼。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美滋滋地看着手里提着的兔儿灯,左看右看都甚是欢喜。 只是这种欢喜,在他撞见一个意想不到、也是本该绝不会出现在京城大街的人时,戛然而止。 他万万没想到小皇帝会出现在这儿! 贺兰舟心里一紧。 大召的皇室姓薛,小皇帝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薛起,寓意他能“起闻鹊喜”。 当然,先帝在时,根本不记得有他这么个儿子,这所谓的寓意,还是后来太傅对他言的。 翰林院的编修们将此事记载在实录中,这寓意也就留了下来,想来,小皇帝也是信了。 明明刚才在望兴山,叶宜夫妇还说薛起在宫中,怎么一个白天的功夫,薛起竟自个儿跑到街上来了? 皇帝能私自出宫吗?! 回答:别的皇帝有可能,但小皇帝他不可以啊! 贺兰舟见到小皇帝,不能当没见着,更何况小皇帝扒着他衣袍,从他腰间仰头看他。 因薛起从小就备受欺负,先帝更是放任儿子们胡乱行事,所以他年岁小,也营养不良。 他如今只到贺兰舟腰间,攥着他腰带,问他:“你认识朕?” 贺兰舟:“……” 贺兰舟忙矮下身子,将手中的兔儿灯提到身侧,悠悠晃晃地在小皇帝身侧摆动着。 “臣贺兰舟见过陛下。”他的声音很小。 贺兰舟…… 薛起拧了拧眉,摇了摇头,不认得。 但自称为“臣”,那就是他的臣子。 薛起点头,萌着张脸,摆着端端正正的架子,指着贺兰舟道:“不准外传,否则杀你九族!” 贺兰舟抽抽嘴角,也不知是谁教小皇帝的,威胁人是这样的吗? 还有,他就算外传小皇帝出宫了,这是什么大罪吗? 他连人都没杀,更没造反,还诛他九族…… 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小皇帝还小,如今朝政还把握在沈问、解春玿二人手上,他现在顶多会的就是听话。 贺兰舟认真点点头,问他:“陛下是要去哪儿吗?” 小皇帝在长街晃荡多时了,和贺兰舟四目相对时,看出对方的惊恐,就一把拽住了贺兰舟的腰带不撒手。 此时也没撒手。 听到贺兰舟的问题,薛起四下望了几眼,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只是在书本上读过重阳节该有的模样。 他问贺兰舟:“你会放纸鸢吗?”他没放过,但书里说重阳可以放纸鸢。 如果这个时候不放,恐怕要再等上半年了,来年春日才能再放纸鸢,冬日里,纸鸢是放不起来的。 薛起想。 想到要给小皇帝买纸鸢,贺兰舟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随即攥得老紧。 他偷摸问小皇帝:“臣给陛下买纸鸢,陛下能让府尹给我每月涨一两银子吗?” 薛起:“……”一两银子很多吗?没出息! 第33章 薛起背着手,很有派头的点点头,“自然。” 贺兰舟眼睛一亮,当即忍痛给小皇帝买了个纸鸢,小皇帝要小燕子的形状,贺兰舟说钱不够,没给他买,买了个老虎状的。 然后他告诉薛起:“这样的威武!” 薛起就同意了。 见他还挺乖巧,贺兰舟用买纸鸢剩的钱,又给他买了串糖葫芦,等他放纸鸢放累了,就带他去吃馄饨。 薛起不会放纸鸢,也没吃过馄饨,贺兰舟这一天累得够呛,教他怎么放绳,教他要迎着风跑,最后还要告诉他,吃馄饨不要着急,先吹一吹。 薛起的老虎纸鸢,被他放飞了,手中的绳剪短,纸鸢飞得老远。 纸鸢飞远时,薛起一直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纸鸢一没,二人手里就剩一个兔儿灯了。 薛起手里提着兔儿灯,一直跟着贺兰舟到晚间。 贺兰舟本想送他回宫,薛起却硬要跟他走。 “你不带着朕走,朕就告诉解内臣,是你故意不让我回宫的!” 贺兰舟:! 想了想解春玿对他的态度,贺兰舟果断带着小皇帝回家。 小皇帝没见过那么小的院子,一时挺新奇,还翻了翻他种的菜园子,乐呵呵的。 看着薛起这样子,贺兰舟心里升起些许同情,小皇帝其实很勤勉,但朝堂之上,众多臣子虎视眈眈,他做多少都嫌不够。 他压不住底下的豺狼虎豹,也困不住禽鸟孤鹤,他习帝王术,学诸子百家,却也克制了自己的天性与欲望。 贺兰舟没问小皇帝为什么要偷跑出宫,毕竟人人都有秘密,也只有小皇帝自己知道,为什么要在今日铤而走险一次。 贺兰舟也没问小皇帝是怎么跑出来的,但小皇帝是个话痨,一股脑儿地说起自己的聪明才智。 说他是怎么从太监们眼皮子底下跑出寝宫,又怎么趁侍卫们换岗之际,他爬上太监们负责采买置办的马车,就这样一路扒着马车底偷偷跑了出来。 贺兰舟倒挺佩服小皇帝这毅力的,皇宫多大啊,能从皇宫扒马车扒到宫外,何尝不是一种厉害。 难怪最后是他当了皇帝。 小皇帝说这些时,坐在石凳上,晃着小腿,玩着贺兰舟新买回来的兔儿灯,眼儿瞄着贺兰舟放在石桌上的桂花酒。 贺兰舟晚上睡前喜欢看话本子,偶尔有时候觉得少些什么,就会弄点儿桂花酒喝,再弄一碟花生米。 昨日晚间,他是在院子里看的话本子,没吃花生米,只喝了小半壶的桂花酒,今日早上收拾,也没想着把酒放起来。 毕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小皇帝会出现在他家。 薛起看着桌上的桂花酒,闻不出味道,问贺兰舟:“这是什么?” 贺兰舟答:“桂花酒。” 薛起侧头看他一眼,停住手中摇晃的兔儿灯,命令他:“你给我倒。” 贺兰舟当然不能给他倒,忙说:“陛下,这你可不能喝,这酒最是……” 不等他说完,薛起眯起眼,轻哼了声,说:“你不倒?哼,你不听朕话,朕就诛你九族。” 贺兰舟:“……” 看来小皇帝只会这一句吓唬人,贺兰舟耐着性子说了一堆酒的坏话。 薛起:“既然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要喝?” 贺兰舟就说:“臣年纪长,自然能喝,陛下年岁还小,为大召殚精竭虑,喝酒误事,陛下是大召最英明的天子,自不能被酒一事给迷……” 话还未完,小皇帝已趁他不注意,拿过他的杯子,一杯喝了下去。 表情未变,眨着眼,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 薛起:“也没你说得那么可怕。” 末了他点头赞同:“不过你说得对,朕是大召最英明的天子。” 说完这句,他已经晕乎乎了,眼看着他手里的兔儿灯要脱手,整个人也往下倒,贺兰舟忙一把将人扶住,从他手里拿过兔儿灯。 薛起就扁起嘴,一只手把着贺兰舟的衣领子,整个人趴在贺兰舟怀里,似在抽噎。 月已高悬,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小皇帝头埋在贺兰舟胸口,喃喃问了一句:“你说,放飞的纸鸢,会被人收到吗?” 贺兰舟愣了一刹,刚想说什么,薛起又晕乎乎地将头埋得更深。 看样子,是醉的不轻。 一时间,寂静的院中,只能听到少年浅浅的呼吸声,贺兰舟轻叹一声,轻抚了抚他的头。 好半晌,怀中的少年似很舒服,轻轻呢喃,然后叫了一声:“娘亲”。 贺兰舟脸瞬间黑了。 贺兰舟不知道该拿小皇帝如何是好,等到小皇帝睡熟了,他悄摸摸地离开家,拐过一条巷子,敲响了顾庭芳的大门。 门房领贺兰舟进来时,顾庭芳刚刚沐浴完,散着一头乌发,着一身中衣,细密又浅淡的月光笼在他身上,多了几分雪色的妖冶。 贺兰舟愣了愣。 顾庭芳见到他也有些惊讶,“兰舟兄怎么来了?” 贺兰舟张了张嘴,刚要吐出“陛下”二字,门外响起躁动的响声,紧接着一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顾庭芳微拧了下眉,对贺兰舟道:“委屈兰舟兄了,望去屏风后躲上一躲。” 贺兰舟听那沉沉的脚步声,也觉不好,眼皮子跳了跳,忙应了声“好”,转身往屏风后一藏。 不过多时,一道人影进了屋门,而房门外亦响起数道脚步声与刀鞘的摩擦声。 “顾庭芳,陛下不见了。” 贺兰舟躲在屏风后,听出是解春玿的声音。 想来也是,解春玿身为小皇帝最宠信的内臣,皇宫之中,除小皇帝属他最大,小皇帝不见,他迟早会发现。 顾庭芳也没想到解春玿来寻他是为此事,更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不见了。 他敛了下眉,“可是你追踪那人所为?” 解春玿摇头:“应当不是。宫中无一丝打斗痕迹,且通行之人,我都彻查了一遍,未有可疑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陛下应是在你走后不久离开的,你的人没有注意到?” 顾庭芳微沉了下眉,摇头:“不曾。” 解春玿:“陛下失踪,若明日早朝寻不回,只怕朝中会大乱,你我今日一同派人去寻,莫要向外声张。” 沉吟片刻,顾庭芳颔首:“好。” 解春玿干脆利落,见他应了,转身就要走,只是脚下微一转,又回过身来,看向他问:“对了,你是不是跟顺天府尹那个推官关系好? 顺天府? 顾庭芳抬了抬眸,凝了他半晌,方想起他说的是贺兰舟。 顾庭芳问:“怎么了?” “他是沈问的人,你小心一些。”解春玿言简意赅。 沈问为了揽权专权,在朝中各处安插人手,解春玿的意思很简单,贺兰舟只怕是沈问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顾庭芳从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摇摇头,也不解释。 解春玿见他模样似是不信,微蹙了下眉,冷声说一句:“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而去。 解春玿走远,贺兰舟从屏风后出来,听了一耳朵自己的坏话,贺兰舟心里既无奈又心酸。 他没想到解春玿对他误会这么大,真是出师不利,日后还怎么攒他的感动值? 不过,眼下要紧的并非此事,他急急冲顾庭芳道:“我知道陛下在哪儿!” 顾庭芳眸光微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幽潺的水波,“你知道?” 贺兰舟点点头,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顾庭芳闻言,半垂了垂眼睫。 “陛下的母妃是个宫女,先帝一直以此为莫大的耻辱,直到他薨逝,也未给陛下母妃一个名分。” 贺兰舟虽在翰林院做过编修,也读过不少前朝与本朝的史书,但对此却不甚清楚。 “先帝逝时,并未留下遗诏,按说以陛下的身份是不足以成为继任者的,但解掌印言其早被陛下安置在先皇后名下,是最能继承大统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小皇帝的母妃便再不能被人提起。 “重阳之日,本该寄思先人。”顾庭芳轻叹一声,“今日我实不该拘着他习先人之言、百家之书。” 贺兰舟对顾庭芳的敬慕又多了一层,其实太傅有什么错呢?想来太傅也是怕小皇帝在这日子胡思乱想,想着安排课业,小皇帝习得累了,也就不会记得那些苦了。 却没想到,小皇帝跑出了宫。 想到小皇帝醉酒时,躲在自己怀里唤的那声“娘亲”,贺兰舟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声。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庭芳看向贺兰舟,缓声道:“今日倒是多亏兰舟兄了。兰舟兄不必担忧,我会命人将陛下接回宫中。” 顾庭芳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把小皇帝从贺兰舟家中带到了太傅府。 见顾庭芳一切安排妥帖,贺兰舟微松了口气,待这口气松到一半,顾庭芳对下属说:“去给解掌印传个信。” 第34章 贺兰舟嗓子眼儿堵住,想起解春玿对顾庭芳说的那些话。 他抿了下唇,屋中已无他人,唯有夜色沉沉,月光熹微。 他问顾庭芳:“太傅大人,若我说,我并非沈问的人,你信吗?” 顾庭芳在静谧的月色中抬眸,带着一种山青的颜色,夹杂着清风下的细碎波澜。 他答:“我信。”语气和缓又认真。 贺兰舟胸口的位置猛地跳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微不可查的光芒,他扬起唇角,又怕太过明显,略略低下头,露出脖颈处那一抹白皙。 顾庭芳的眸光落在他脖颈处,陡然微暗。 “兰舟兄今日要在我这儿过夜吗?”寂静中,顾庭芳突然开口。 贺兰舟抬眸,看清他眼底的暗色与揶揄,心跳漏了一拍,倏然回神,忙摇头:“不、不了,我家中还未拾掇,这便归家。” 再说,就算他想留,现下穿的也不是朝服,难不成要跟顾庭芳说,他先回去拿明日要穿的衣服? 当然不行。 贺兰舟说完,提步就走,不成想,路过顾庭芳时,顾庭芳抬手,指节攥在他的腕上,指尖上的沁凉透过他的肌肤传来。 贺兰舟微微一愣,抬眸看向顾庭芳。 顾庭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抓住他,他目光掠过贺兰舟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颈,然后垂落,凝在他如葱白的手腕。 “兰舟兄,闵王府一事,我未曾食言。”顾庭芳微微仰起头,眼底带着点笑意,“兰舟兄,你可欢喜了?” 顾庭芳是坐着的,长发披散着,因他突然抓住贺兰舟手腕的动作,有几缕拂过贺兰舟的指骨,撩得他有些痒。 而随着顾庭芳的话,指骨上的痒意密密麻麻袭来,愈发让人心头杂乱。 贺兰舟连呼吸都不敢,在顾庭芳的指尖略松些时,他赶紧挣脱,口中连连:“欢喜,自然欢喜。” “我、我先走了。”看也不敢看顾庭芳,说完,就落荒而逃。 顾庭芳看着他逃似的身影,一跑一动间,像极了山中躲着猛兽的兔子。 他不禁轻笑一声。 第29章 重阳的第二日,京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一夜之间,各个官员府邸,甚至有些百姓家门口都出现一本书。 那书上写了个争皇位的故事,皇帝的儿子死了大半,有一个最像他的不知所踪,最后当了皇帝的却是最不起眼的。 贺兰舟的门前,也有这本书。 昨日晚,他约莫子时才从顾庭芳府上回来,那时门前还没这本书,早上起来上朝,不过寅时时分,这书就出现了。 更可怕的是,他去宫门前,等着上早朝时,朝中大臣议论纷纷,都在说这书的事。 原是他们门前,也多了一本书。 贺兰舟当时还翻看了两眼,写这书的人,是个极有才华之人,文章大部分都是用的对话,字字珠玑,故事情节波澜起伏。 内容写的是先帝与大臣商量,要立哪个皇子为太子,朝中大臣各成派系,自是互相看不上,一个人说大皇子,另一个人就要说二皇子…… 但最后成皇帝的是六皇子。 好巧不巧,当今皇帝薛起,便是排行第六。 这么一看,这书就有些玄妙了。 早朝因着这广泛流传的书,几派官员又开始吵,吵得贺兰舟脑瓜子疼,他做好签到任务,就乖乖拢着袖站在后面听他们吵。 如今天渐渐变凉,议政的大殿殿门也不能关,在后面站着的他很是受苦了。 他正苦着张脸,就听不知何人说了句:“此人才学上佳,又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只怕就是朝中之人。” 随即就有人附和:“正是,此人春秋笔法,依老臣看,极有可能就是如今刚冒出尖头的那个‘云中一孤鸿’。” “臣附议!这‘云中一孤鸿’对吕饶阮青案十分熟悉,竟独自默下二人的绝笔书,可见此人应就出自当日参与案子的四处中。” 这四处指的是东厂、锦衣卫、大理寺和贺兰舟所在的顺天府。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笔名,贺兰舟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精神了。 不是,各位大老爷们,不带这么胡言乱语的…… 他只默过阮青和吕饶的那封信,但、但—— 贺兰舟想起后面有人冒用他的笔名,为阮青写了一个侠士传,在京城广为流传,心里慌极了。 不会真的有人故意用他的笔名,来行此事吧…… 系统听到他的心跳急速跳动,轻飘飘安慰他:“安啦宿主,距离你在书中的死期还有一年大多呢,你现在肯定不会死的。” 顿了顿,系统又道:“再说,那书上也没个落款,怎么就能归到‘云中一孤鸿’的名字上?” 贺兰舟心微微松下来,可下一瞬,不知又是哪个老臣,大言不惭说:“老臣观那书与阮青列传,二人笔法相似,用语相近,想来,正是那‘云中一孤鸿’无疑了。” 贺兰舟:“……”你大爷。。。 一群人在吵是不是“云中一孤鸿”写的此书,吵得大殿的地都在震,最后还是沈问喝止他们,道了句:“当务之急不是争论‘云中一孤鸿’,而是此人一夜之间,不,甚至只是子时到寅时之间,这人便能将这妖书传至京城各大官员府邸,还无人发现,这可不是件小事。” 因此书“词极诡妄”,刚刚众人给它起了个甚是符合的称呼——“妖书”。 而沈问的话,让一众大臣静了下来。 京城有东厂、锦衣卫,这些人可都不是吃素的,可这人却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这妖书传至每个官员的家门口,传播之广泛,实在令人惊叹。 虽说在这妖书被人发现后,锦衣卫和东厂就有所行动,可到底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甚至各大酒肆和茶楼,一些百姓家门口也有此书,这可就闹大了。 他们来上朝时,都听到有人散布谣言,说小皇帝不受宠爱,先帝怎么也不可能立小皇帝,还说那书里写了,小皇帝资质平平等等胡言乱语。 即便锦衣卫和东厂第一时间出动,怕也有些压不住了。 能有这样的手段,此人又熟知宫中与朝中之事,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宰辅大人所言甚是有理。”说话之人,是沈问的一位马前卒,马上就道:“依臣所见,能有这种手段,能在两个时辰内干出此事的,怕只有东厂与锦衣卫了。” 接着,就有人赞同道:“正是!所以才未曾制止,任由妖书传播,而后也一度懒散懈怠,至百姓得知此妖书,谣言四起。” “你胡说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林语竖起眉毛,怒瞪那人。 说来也巧,因是重阳佳节,昨日晚间巡视,林语特意自己领人,此人这话,无疑是在他脑袋上扣帽子。 “呵,林大人何故如惊弓之鸟,难不成此事与林大人有关?” “你!” “够了!”小皇帝突然怒而发声,但气息有些弱,气势不大足。 贺兰舟偷偷往上瞧一眼,见隐在冕旒之下的少年面容有些苍白,那婴儿肥的脸颊好似都在一夜之间小了一圈。 难不成小皇帝是被妖书刺激到了? 贺兰舟在心里想。 坐在上方的薛起,看着底下一众形形色色的官员,心头的火苗烧得有些旺,再一一掠过时,他目光落在贺兰舟的头顶。 他眸光一颤,抓在扶手上的手也微微松开,贺兰舟…… 他竟是那么小的官啊,难怪会问他要俸资多加一两。 薛起想着此事,脸上又丧气了三分,虽说一两不多,但恐怕他这个皇帝真的要食言了…… 他昨日被太傅的人送回宫中,本来还好好的,哪想后半夜开始便拉肚子,许是吃的太杂,又吹了凉风,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没睡好,解内臣也没睡好。 解春玿自打知道他私自出宫,将人带回来后,便在薛起宫外候着。 见小皇帝半夜就开始折腾,眉头拧得死紧,下令彻查,到底是谁把小皇帝害成这样。 等薛起知道解春玿要查他在宫外的事,吓得心头一慌,拉着他的袖子告饶,说是自己昨日着凉了,不必再惊动东厂的人。 解春玿是宫中的掌印太监,东厂的督主冯维是位次他下的秉笔太监,冯维唯解春玿马首是瞻,解春玿不言,冯维便不会动。 解春玿闻言,凝了他一眼,到底没拂了他这个做皇帝的面子。 只是也正因此,冯维没派人去查,也就没发现这在外到处传播妖书的人。 比起锦衣卫指挥使林语,宦官一派倒十分平静,也没与沈问的人争吵起来。 好半晌,解春玿平淡开口:“既然魏大人怀疑东厂与锦衣卫,那不然就着顺天府查清此案。” 不知是不是错觉,贺兰舟觉得,解春玿说此话时,目光正正落在他脸上。 他心头一惊。 当然,他的上司府尹施寻心里更慌,解春玿此话一落,他猛地抬头,额上都细细密密爬上一层汗。 第35章 比不得闵王一案,妖书案涉及皇室秘辛,还有当今天子的得位之事,这可不是个好活啊! 正此时,一直在旁默默看戏的姜满突然开口:“嗯,臣也觉得该由顺天府查办此事。” 话到此处,他朝施寻的方向瞥去,眼底带着微不可见的讽笑,“你们顺天府不是有位推官,当日闵王一案,他不也去查了吗?” “听闻哑奴便是他找到的。”姜满笑言:“我看他就不错嘛!” 贺兰舟心头倏然一惊,解春玿提起顺天府查案也就罢了,怎么姜满还推波助澜,又特特说了他这个推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得罪姜满了。 恍惚间,贺兰舟想起那日去山间踏青,偶然看见姜满洗澡,当时跑得匆忙,弄出了动静,不会是…… 姜满看到他了吧。 贺兰舟猛地瞪大眼睛,所以、所以……姜满那日是故意等着他,将那碎了的茶壶给他的! 这男人也太阴险了! 贺兰舟欲哭无泪。 眼看着又要起党派之争,小皇帝决定听信解春玿,将妖书案落给了顺天府,顺天府尹施寻一个早朝都没直起腰来。 等下了早朝,施寻就去寻沈问了,大抵是问这案子该怎么查。 贺兰舟也没有贴着顾庭芳蹭的心情,自顾往宫外慢腾腾挪动着步子。 也不知是哪个小太监没做好事,这台阶上多了颗硕大的石子,贺兰舟脚下一滑,踩在那石子上,险些摔倒。 眼看着整个人要贴到地上,他紧闭着眼,想护住脑袋,却因身体惯性,两只手直直抬起,来不及捂住脑袋。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倒腰腹处被顶了一下,硬硬的,有些硌得慌。 他睁眼,正要低头瞧一眼,腰腹处又被用力一顶,整个人被顶得直了起来,向后倒仰了两下,站稳了身子。 日光朦胧中,贺兰舟扭头,看清身侧之人的脸。 长眉入鬓,丹唇秀目,正是解春玿。 晨间的冷风拂过,卷起二人的衣袍,解春玿朝服补子上的四爪蟒龙隐隐有腾飞之势,似是直直奔着贺兰舟而来。 贺兰舟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解春玿低眸看着二人因风卷在一起的衣袍,又在一瞬因着贺兰舟的动作而分开,他微压低眼睫。 如同他这个人般,他的睫毛都是冷硬的,像极了春日还未发枝的柳条。 贺兰舟暗暗吞了吞口水,敛起心中神思,忙施了一礼,“下官多谢掌印。” 解春玿半挑起眉,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他睨着贺兰舟,语气无波无澜。 “你又如何惹到了姜满?”解春玿也算是在宫中长大,各色的人都看得通透,姜满这人看着是武将,应该粗枝大叶,实则心眼极小。 “也对,你是沈问的人,自当为沈问拂扫门前雪。”解春玿说着,压低身子,对贺兰舟耳语道:“不过,此案沈问保不得你。” 贺兰舟已经懒得对他解释自己不是沈问的人,整个人气压低低的,低眉敛目好不无辜可怜。 解春玿见他那乖乖听训的模样,没来由的一阵厌烦,拧了拧眉,语气也冷了几分。 “若是查不出,你也该去死了。” 第30章 贺兰舟没想到解春玿是真想让他死,但他自问并没有做错什么,无非就是当日撞见他去寻母亲和一双弟妹那难堪的一幕。 想来是解春玿觉得没了面子,才这样处处针对他。 贺兰舟在心里犯起嘀咕,解春玿还觉得姜满心眼小,他也不遑多让。 去顺天府上值时,这查妖书来源一事,果然落在了贺兰舟头上。 府尹施寻语重心长对他道:“此事不比其他,事关大召国本。你当知此案有多重要,若你能在此案中立功,日后定前途无量。” 曾几何时,他上一任顶头上司也这么说过。 贺兰舟面无表情,又听施寻道:“哦,对了,你若真的查出什么线索,莫要声张,待我禀明宰辅大人,再行事。” 施寻这是认定了他也是沈问这条船上的,贺兰舟也不多解释,点头应了是,就去查案了。 这案子毫无头绪,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官老爷们认定了是“云中一孤鸿”写的妖书,现在连百姓都说起“云中一孤鸿”,开始八卦他到底是何许人也。 有人说他就是妖书中那个最像先帝、却不知所踪的皇子,还有说他是当朝宰辅,说沈问当初是不看好小皇帝,却让小皇帝摘了桃子,心中还不忿呢。 众说纷纭,搞得京城巷口四处“乌烟瘴气”。 施寻给了贺兰舟极大的权力,顺天府中的衙役任他调遣安排,贺兰舟先命人分头去查京城各家书局,看看有无刊印这妖书的。 其中一衙役道:“大人,不是说这妖书是‘云中一孤鸿’写的,咱们直接找到书铺,看是谁卖给他的,抓人不就行了?” “云中一孤鸿”本人头顶着不详乌云:“……” 他真得好好查这案子,别一个不好,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他道:“没有证据,怎么抓人?更何况,若真是他做的,又何必先露出名头,难不成是等着我们抓?” 那衙役连连应是,说小贺大人果然聪明。 贺兰舟:“……” “烦请诸位去各大书局查问一番,若有结果,回来禀报。” “是!” 能出现这么多本妖书,此人定是花了大手笔,文字要成书,必先刊印,哪家书局突然赚了笔大银子,还是好查一些的。 只是没想到查了两日,贺兰舟集合了所有衙役,听他们的汇报,却是没有一家书局刊印过那本妖书。 贺兰舟眉头打了个结,觉得这事有些玄妙,不是在京城印的,难道是大老远带过来发的? 啧,这人可真够谨小慎微的,是个人才! “小贺大人,我们连书铺都端了几家,甚至查出几家私底下做倒卖墓穴里的瓷器的,都没查出有这妖书的。” “这可真是妖书,凭空出现,还传得到处都是,就连锦衣卫、东厂都查不出。小贺大人,咱们可怎么是好啊?” 贺兰舟抿了抿唇,一手捏紧指腹,好半晌,对他们道:“去查查近半月来出入京城的人,每一个都要好好查。” 既然不是京城的,那就一定是外面来的,他又道:“出入京城之人,皆有记载,且守卫都会检查他们所背的包袱,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可有人包袱极大,却又表现得毫不吃力的?” 贺兰舟也只是一个猜测,如果他是携书入京之人,定不会让守卫发现他背的是书。 那么多的书,定然极重,可他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也就会刻意表现得极其轻松。 果然,不过一日,就有衙役回来报信。 “小贺大人,你真神了。” 一众衙役聚集过来,贺兰舟抬眸看向那络腮胡子的衙役,衙役道:“还真有个守卫记得这样的人。” “那守卫说,此人背了一麻袋的棉花,他们让他打开,见是棉花,就放了行。” 京城渐冷,棉花进来,可做冬衣,那些守卫自然不会多想。 贺兰舟问:“此人是何人?” 衙役答:“那人名唤‘赵六’,江州人,时常在京城和江州间,做些跑腿生意,人如今还没离京呢,住在城东的妙来客栈。” 贺兰舟一拍手:“好!我们去抓他回来!” 当然,抓人这事,用不着贺兰舟,依着守卫的描述,顺天府的衙役到了妙来客栈,一眼就认出那赵六。 赵六嘴角处有个硕大的痦子,痦子上面还有个长寿毛,眼距较窄,显得有些贼眉鼠眼,但其实胆子极小。 赵六被抓,到顺天府时,吓得腿都哆嗦了。 见到贺兰舟,还不等贺兰舟问,就颤悠悠地身子一歪,开始哭嚎道:“跟我无关啊!大人,真的跟我无关啊!” 贺兰舟挑了挑眉,得,这就不打自招了。 等赵六嚎够了,嗓子哑了,贺兰舟才从耳朵里拿出两团棉花,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底下跪趴着的人。 见他这动作,被吵了好几耳朵的一众衙役们:“……” 贺兰舟问:“你且从实招来,那妖书从何而来,你又如何将这些妖书散至京城各处的。” 赵六一骨碌直起身,跪爬两步,就开始叩头:“大人啊!这可真不是我!我可真是冤枉的!” 贺兰舟冷着脸,一副要对他用刑的模样,赵六赶忙道:“大人,我说,我说!小人只是个跑腿的,我在江州收棉花时,有人让我将这些书运至京城。小人并不识字,只知道他给了一大笔银子,这样的好买卖,我怎能不做?” 赵六做的都是小本买卖,为人自然精打细算,是以这一路能省就省,那书不用箱子装,只用麻袋封好,再在里面塞些 棉花。 江州偏西北,离京城甚远,是以这一路他都雇的驴车,毕竟便宜一些。 哪成想,临到京城,那驴死了,他只得就近雇一辆马车,更没想进城,这车夫坐地加价,说是京城范围太大,他这马跑得多,得加钱才走。 第36章 赵六为人节俭惯了,果断弃了马车,人背着麻袋就进了城。 贺兰舟也没想过那妖书会是他从江州带过来的,原本他只想京城的书局没刊印过,那想要带这么多书进来,多半是京城临近的州县。 却没想,竟有如此波折。 贺兰舟都有些佩服赵六了,不过,他更佩服这幕后之人,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远在江州,把妖书撰写出来,再雇人运至京城,即便想找到此人,也要至少一月才能从京城到江州。 只怕等他们到江州去找人,也早已人去楼空了。 “大人啊!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也不知道这是那种书啊!”赵六哭着抹眼泪:“那人只让我将书带进京城,自有人来找我取书,甚至都不用我拿去卖,那人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这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我乐得一晚上没睡。” 可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赵六悔不当初,又低低哀哀地嚎:“我是真的不知道是那妖书啊!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这真不关我的事啊!小人连字都不认得啊!” 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贺兰舟问他:“你说到京城后,有人来找你取书,那人是谁?” 赵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闻言,吸了吸鼻子,摇头:“小人不知。当日来取书之人,只敲了三声门,让我亥时三刻,将书放到客栈后身即可。” 妙来客栈地处偏远,后身是一处空地,人人都可去,更别说当日是重阳,人头攒动。 而赵六连那人的脸都没见过,这线索也是断了。 不过,贺兰舟还是让衙役去查了查,看重阳那日亥时前后有什么人在那妙来客栈附近走动,形迹可疑的。 贺兰舟还问了赵六,可记得将书交给他的人有什么特征,是不是就是此人成的书。 赵六就答:“那人就是江州人,口音与我一样,不过,他极为文雅,风度翩翩,还说自己写过软、软什么的东西,在京城广为流传。” 有一衙役道:“《阮青传》?” 赵六点头:“对对。” 络腮胡子衙役一拍大腿,对贺兰舟说:“大人,就是他了!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 第31章 贺兰舟也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用这霸气的“云中一孤鸿”的名字,瞧瞧,抢注商标还不算,还想栽赃嫁祸。 底下赵六擦了把眼泪,“我当时就想,这人在京城这么受欢迎,难怪给银子这么大方,那我这一趟肯定赚啊。” 不知想到什么,赵六又呜呜哭了两声:“他跟我说,这是最新的本子,不能被别人瞧见,否则会有人模仿抄袭,让我务必保密。哪成想是这么个害人的妖书啊!怪不得要我保密呢。” 赵六哀哀地又哭起来,贺兰舟被他哭得头疼,拍了拍桌子,赵六吓得一哆嗦,止住哭声。 贺兰舟问他:“你可还记得那人的长相有何特征?” 赵六回忆了一下,比划着:“他长得很、很俊美……” 赵六似不知怎么形容,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头:“他很好看,特别好看。” 贺兰舟:“……” 也不知是哪个衙役,出声问他:“比我们小贺大人还好看?” 赵六迟疑了下,然后摇头:“倒是不如大人好看,但那人像飘起来似的,不像个凡人。” 这就是所谓的气质出尘了,依照赵六的描述,这人自称“云中一孤鸿”,喜穿白衣,衣裳花纹淡雅,可不是不像凡人,像只“孤鸿”吗? “哦,当时我说他公子不像凡人,他还冲我笑来着。”赵六道:“他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唇边的地方,有一颗痣。” 贺兰舟问他:“哪侧?” 赵六想了想,“右侧,对,右侧!” 贺兰舟指了指自己右侧唇角的位置,向他确认:“你确定是这里?” 赵六点头:“对对!” 贺兰舟又问他痣有多大,让人拿了纸笔,在纸上先画一个英文句号大小的痣,又画一个中文句号大小的痣,还不等他再画第三个,赵六指着第一个就喊:“就是这么大!就是这么大!” 贺兰舟找来了画师,让赵六又对画师描述了一遍,拿到了那人的画像。 古代的绘画水平的确很高,虽难以完全复刻,但也是与本人像个七八分了。 此人有一双笑眼,长眉如山,鼻梁高挑,难怪赵六一直重复他长得好看了。 “啧,长这个模样,难怪给自己起名叫‘云中一孤鸿’了。”有衙役喃喃道。 贺兰舟:“……” 梳理了妖书从江州运至京城一事的脉络,贺兰舟心里微微发苦。 “云中一孤鸿”的名字是他起的,但《阮青传》不是他写的,除了他给书铺的那篇阮青、吕饶的绝笔书,就再没用过这个名字。 随后有人用这个名字写了一篇列传,在京城广为流传。 这人还真用这名字火了,等他火了,又写了一本妖书,妖书上虽没写明作者,却是告诉了赵六。 这不明摆着知道赵六迟早会被抓,赵六也会供出他曾说过,他就叫“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拧了拧眉,叹了口气。 系统安慰他:“安啦宿主,我说过的,你怎么都只会死在男主手上,现在男主还没积攒够实力回来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系统反反复复就这句话,贺兰舟都懒得搭理他。 他不会死,难道不是因为他在努力活吗? 贺兰舟将此案目前的审理写成折子,上报给了施寻,随后又让衙役们去找《阮青传》是哪个书局刊印,又是哪个书铺最先售卖的。 这么一查,竟然与这妖书情况类似,起初只是有人将这《阮青传》卖给一家城南的书铺,别的书铺一看这传记火了,各自找了书局刊印。 而这源头还果真指向江州。 第一家收到《阮青传》的书铺说,是个小贩将书卖给他们,那小贩与赵六一样,充当个运书的角色,只是这《阮青传》起初运至京城时,可没妖书那么多。 顺天府找到那小贩审问,小贩亦说让他运书的人叫“云中一孤鸿”,是江州人士。 《阮青传》现世距离妖书出现,已有一月之多,这人竟然在江州一直没走? 想了想,贺兰舟觉得,多半他得去江州一趟,找找线索,若是此人狂妄至极,还等在江州呢? 还是说,这人是刻意引人去江州? 贺兰舟眉头打着结,一脸的严肃。 正巧这日下值早,回家的路上正巧碰到了顾庭芳。 顾庭芳正在馄饨铺吃馄饨,见到贺兰舟,笑着招了招手:“兰舟兄。” 现下天气愈见冷,天也黑得早一些,此时天边一头压着黄昏,一头压着浅墨。 顾庭芳的面容被隐匿在这两种颜色间,笑容和润,颇有些醉人,贺兰舟看得呆了呆。 “兰舟兄可用过饭了?”顾庭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对他道:“若不曾用过,不妨一起?” 贺兰舟只矜持了一瞬间,就飘飘忽忽地凑了过去,顾庭芳见他过来,笑容便加深了几许。 自那日重阳一别,贺兰舟因着妖书案没少忙活,一下早朝,就跑没了影,顾庭芳这些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兰舟兄这些时日忙得很?”顾庭芳为他要了碗馄饨,不经意问道。 一提起这个,贺兰舟就有些头疼,神情都委顿了,“这传播妖书之人太过谨慎,面都没露过,又排查了重阳当日在妙来客栈的行人,却是人海茫茫,大海捞针。” 贺兰舟一查出结果,就上报给施寻,施寻再去禀告沈问,最后经过沈问的润色,将结果递到了小皇帝的案头。 顾庭芳身为太傅,自然也知道些缘故。 是以,即便贺兰舟没从头说起,顾庭芳也能明白。 他闻言,提匙的手一顿,抬眸问贺兰舟:“那兰舟兄如何打算?” 贺兰舟:“京城从赵六这儿取书的人没了线索,我想着从江州写书那人查起。” 贺兰舟始终不想管那人叫“云州一孤鸿”,是以每每别人问起,他都以“写书那人”代称。 顾庭芳似没注意他的称呼,只颔首道:“既兰舟兄有如此打算,不妨去江州走一趟,至于京城取书之人,我会再命人找找看。” 贺兰舟闻言,顿时一喜,连连道:“如此多谢太傅大人了。” 这话一落,顾庭芳又笑看他,温和道:“兰舟兄,你我也相识甚久,你怎还唤我‘太傅大人’,不若日后,我唤你‘兰舟’,你唤我‘庭芳’?” 二人相差两岁,实在没必要非论个兄与弟,既顾庭芳这个太傅都这么说了,贺兰舟当即没有任何推辞,眨着眼睛,清脆地唤了声:“庭芳。” 正此时,馄饨铺老板响亮一声:“馄饨来了!” 隔着馄饨腾腾的热气,贺兰舟看清顾庭芳眼中点点和煦的笑意,比三月里的风要暖,比七月的日光要热烈。 第37章 贺兰舟脸一红。 老板道:“客观慢用。” 贺兰舟低低应一声,将馄饨移到自己身前,先端着大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 “慢点儿,烫。”顾庭芳喊了一声。 贺兰舟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等热汤咽下去,放下碗,吐了吐舌头,脸皱成一团。 看他那模样,顾庭芳好笑起来,旋即眸光落在他被汤水润过的唇,唇色泛着水色的红,粉红的舌头吐出来,有些像枝头刚吐出的花蕊。 顾庭芳压低了下眉眼,唇角的笑意也渐渐降了下来。 二人时隔多日再见,谁也没提及重阳那日顾庭芳似失态地攥住贺兰舟的手。 贺兰舟给舌头扇了扇风,温度降下来,他苦着脸:“实是今日忙得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顾庭芳挑了下眉,问他:“那一会儿带你去喝完糖水?” 贺兰舟眼睛瞬间亮起来:“嗯嗯!” 一提糖水,贺兰舟来了劲儿,吃馄饨时,每一个都用力吹好几口,然后塞进嘴里,吃得极快。 顾庭芳见他那模样,眼底又多了几分笑意,等他吃完,果然领他朝城西的那家糖水铺子走。 路程走到一半,贺兰舟侧头问他:“庭芳为何不喜坐马车?” 顾庭芳脚下一顿,目不斜视回:“路途漫漫,星河璀璨,为何要坐马车?” 贺兰舟闻言,仰头望了望天,此时天色还未太晚,只有零落的几点星辰,但即便只是那几颗,却也亮得惊人。 是啊,沿途甚美,仰头即望星空,做什么马车? 贺兰舟乐呵呵地咧开嘴,唇角咧到一半,又听头顶那人道:“再说,身旁有玉郎陪伴,何必匆忙?” 贺兰舟眨眨眼,反应了一瞬,反应过来“玉郎”指的是他。 他小脸一时爆红,刚要说点什么,有急着摆摊的摊贩从路旁窜出,口中急急喊着:“让让!让让!” 眼看那摊贩的推车要撞上自己,贺兰舟吓得闭上眼睛,也就是这一刹那,腰腹处一股热意透过衣裳穿透至肌肤。 “小心!”那人声音微急又沉凝。 紧接着,后背就滚入一个宽厚又温暖的怀抱,顾庭芳另一只手拦在他胸前肩上,成功将他拉过一旁。 贺兰舟睁开眼,余光瞥见衣袍一角与那小贩的推车擦过。 眸光下移,落在顾庭芳紧紧扣在他肩头的手上,青色的脉络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清晰可见。 他低低的声音在贺兰舟头上传来:“兰舟,得看路啊!”有着些许无奈。 贺兰舟脸颊又红一片,腰间的手一松,肩上的手也已挪开,顾庭芳一手牵过贺兰舟的手腕,拉着他向前,像是特意照顾他般,“喏,跟在我后面吧。” 天边突的多了无数星辰,月光透亮清明,顾庭芳那绯色身影,随着星辰月色,落在贺兰舟眼底。 第32章 二人到城西糖水铺子时,已是酉时了。 顾庭芳要了两碗糖水,自己却一碗没动,都留给了贺兰舟。 贺兰舟没客气地全喝了,喝完肚中鼓鼓,摸了摸肚子,对顾庭芳叹气:“哎,庭芳一定是故意的,我这晚上如何睡得着?” 顾庭芳笑道:“那有何难?我们一同再走回去。” 从馄饨铺走到城西就要了大半个时辰,再走回去,嗯,确实肚子里的糖水也就化水没了。 二人又一路回家,路上贺兰舟又提起妖书案,问顾庭芳:“庭芳以为,妖书案的幕后之人会是谁?” 顿了顿,他问:“会是江州写书那人吗?” 顾庭芳摇了摇头:“我不曾猜到,只是若依兰舟所言,这写书之人道出自己的名号,确是有意引陛下派人去江州。” 贺兰舟心里一紧,顾庭芳顿住步子,深看他一眼:“此去江州,只怕危险重重,兰舟务必当心。” 贺兰舟认真点头,系统不是说他不会死吗?那他就赌上一把! “京城取书之人,我会命人去查,想来光靠一人,是不足以将妖书传至各处。”顾庭芳微蹙了下眉,又对贺兰舟道:“只是如今线索只在江州,兰舟兄要多费心了。” 贺兰舟:“此妖书动摇国本,正如庭芳兄忧国为民一样,兰舟亦不想因此书引起什么动荡。” 听到“忧国为民”四个字,顾庭芳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下,转瞬敛了神色,赞赏地看了眼贺兰舟。 “大召有兰舟这样的臣子,实是陛下之福。” 贺兰舟被夸得不好意思,他只是想像太傅大人那样,身如白雪,傲骨如松。 二人又走了一段,街上的摊贩都已收摊,家家都关了门户,只有零星的几家还燃着烛火。 拐过一条巷子,只能听见寂静的风声,在一片静谧中,顾庭芳开口:“江州在西北,倒是离云仓很近。” 听到“云仓”二字,贺兰舟眉目微凝。 大召周边,东有大渊泽,西北有云仓,这两地素来对大召虎视眈眈。 先帝病逝的消息一传到云仓,云仓便在边境不安分起来,意图攻入大召,那时,骠骑将军林风澜又起兵造反,大召乱成一片了。 后来,姜满生擒云仓王,小皇帝登基称帝,两国才调和,但其实这两年来,云仓也一直不消停,如今传出这妖书一事,又是在离云仓近的江州发现,难不成真跟云仓有关? “我与陛下谈及过此事,当时解掌印也在。”顾庭芳道:“陛下与解掌印都猜疑是云仓的人搞的手脚。” 这三国离得都近,往对方的国家安插探子也实属常见,这么一来,那些人能避开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倒情有可原了。 贺兰舟拧起眉头。 顾庭芳:“此案固然重要,只是我还有一事,需兰舟帮忙。” 贺兰舟不解,仰头问:“何事?” “沈问以闵王一案,胁陛下重开西北马市,江州与云仓甚近,重开马市之后,往来贸易必不可少。”顾庭芳郑重道:“可若有人私下交易马匹、盐铁,那便是大罪,望兰舟也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用顾庭芳多说,贺兰舟便明白他的意思。 西北马市重开,江州就成了两国交易的重要通道,若是寻常的物件便罢,可盐铁由国家掌控,若是卖到了云仓,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还有马匹,战时用马,向云仓贩马,亦或是向云仓大量购置马匹,都不应该。 大召对于马匹贩卖也是有管控的,往外卖马,战时只怕用马不够,而向云仓买马,不经过官府盖印,那就是私下购置,什么人会大量购置马匹? 贺兰舟心里悚然一惊,自然是想谋反的人! 顾庭芳提及沈问,那便是担忧沈问会如此行事了。 可听到顾庭芳这话,惊讶忧心之余,贺兰舟还有一点隐秘的开心。 顾庭芳能如此对他说,便是真的相信他不是沈问的人。 是以,他猛地抬头,满眼的心心看着顾庭芳,那双眼睛就像揉碎了满天星子的银河,耀目得璀璨。 “我会的!”贺兰舟大声应着。 顾庭芳看着听着,蓦然失笑。 夜色融融中,他眼中漾起柔和的微光,笑应了声“好。” 贺兰舟动作很快,他将情况上报一番,第二日小皇帝就下了诏令,着他前去江州,务必查清妖书一案。 贺兰舟动身前往江州时,还没过中秋,吕锦城和孟知延过来送他,吕锦城满脸不舍:“去那么远,你得何时才能回来啊?” 贺兰舟无奈看他一眼,拍拍他肩膀:“至少下雪时归来。” 顿顿,他笑言:“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做个雪郎君。” 这是二人平时喝酒,闲着说话时,贺兰舟说的,吕锦城自己都没想起来,等他这话说完,表情有些呆愣。 一看他这样,贺兰舟就知道,完了,感动值又没戏了。 一旁孟知延将从家中带来的吃食递给他,“路途遥远,少不得风餐露宿,我老爹让人给你备了点抗放的吃食。” 这才是真心实意的,贺兰舟满脸感动,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多谢无方了。” 孟知延又道:“你奉命查此案,只怕幕后之人在暗你在明,多加小心。” “嗯!”贺兰舟用力点头。 吕锦城直到贺兰舟走,大抵都没想起来二人说过的“雪郎君”,只用力地冲贺兰舟远去的马车挥手,口里还大喊:“我等你回来!榕檀!” 马车上的贺兰舟百无聊赖地看着话本子,他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这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还是京城好啊,京中繁华,一日可看遍千种花、万种人,处处是乐趣。 不过,唯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上早朝,他可以日日睡到日上三竿了。 马车要出城时,马车外有人高声喊:“可是顺天府贺大人的马车?” 这马车是公家出钱雇的,知他要去江州,施寻没少给他拨银子,但他知道,施寻上报的时候一定比给他的银子多。 第38章 外面人声如洪钟,又知他身份,难道是施寻又派了人保护他? 他这一路甚远,怕他在外遇险,施寻找了四个顺天府的好手来保护他,两个驾马车,两个在一旁骑马跟着。 贺兰舟好奇掀开车帘,探头向外面望了一眼。 那人一身侍卫装扮,见他看过来,翻身下马,又提过挂在马上的一个食盒。 他上前,将食盒递上,对贺兰舟道:“我家大人是顾太傅,太傅今日在为陛下授课业,实不便前来,望贺大人见谅。” 贺兰舟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那侍卫又道:“我家太傅说,佳节刚过,大人便奔波在外,这食盒里的吃食,愿大人一解忧愁。” 说罢,将食盒递上,贺兰舟忙接过,抱在怀里。 “多谢庭、太傅了。” 侍卫抿唇点头,算是应了,末了又道:“太傅还说此去江州,难免暗藏危险,命我将此令牌交予大人,此牌可调西北大营的军队。” 那金色令牌只有一个“令”字,上刻着龙纹,显然是顾庭芳向小皇帝借来的。 却……是为了他。 贺兰舟心下感动,伸手接过令牌时,咬了咬牙,用力道:“我定不负太傅大人所托!” 出城的路上,很是顺利,路过薛有余被杀的越阳坡时,马车颠簸了一下。 派来保护贺兰舟的衙役,其中一个便是那络腮胡子的汉子,“吁”了一声,勒住马匹,喝一声:“何人?” 回应他的,是刀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是马蹄纷乱的声音,顺天府的护卫们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没个动静。 贺兰舟心里一紧。 一柄寒刀探进车帘,车帘被勾起,贺兰舟看清外面的两个衙役被刀架着脖子,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探进马车之中。 贺兰舟心里发抖,等看清来人时,心里又是一松,不免埋怨开口:“宰辅大人这是何意?” 来人正是沈问,明明秀眉白面,应是个皎如月明的君子,行事却如山中的野贼。 沈问闷笑一声,对外面扬声道:“撤下吧。” 又是一阵马蹄声响,揽着车帘的寒刀也收起,贺兰舟透过那一点余缝,看清外面包围着他们的侍卫撤到一旁。 顺天府的四个衙役听贺兰舟唤“宰辅”,也松了口气,他们都知顺天府府尹是沈问的人,连带着顺天府都是沈问的马前卒,自然就放了心。 马车里,沈问笑睨着他,“不过试试看施寻派来保护你的人,如今一看,啧,甚是不怎么样。” 当着人面毫不避讳地嘲讽,沈问还是一如既往的张狂,当然,外面的顺天府衙役,对于沈问来说,不值一提。 贺兰舟抿了下唇,对他这不请自来的姿态,不大开心。 沈问自然不会管他开不开心,自顾地大喇喇坐到马车右侧,这马车是公家雇的,施寻自然顾着自己面子,这马车还真足够宽敞明亮。 沈问岔着两条腿,玄色的衣摆碰到贺兰舟的衣裳,贺兰舟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两下。 沈问似没注意,见他不答话,只笑说:“是以,本官心情好,便带人护送你一路。” 贺兰舟猛地抬头,沈问这是要与他一同前去江州? “这……” 贺兰舟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沈问扬眉道:“陛下同意了。” 小皇帝竟然也同意了?难道就不担心沈问会在江州有什么作为吗? 还是说,小皇帝想趁着沈问去江州之际,将他在京城的那些拥趸者收归麾下? 贺兰舟想不通。 “怎么?你不愿意本官跟着你?” 贺兰舟哪敢啊,连忙摇头,拱手道:“宰辅大人言重了,舟乐意之至。” 沈问见他这模样,就知不是真心,撇了下嘴,吐出两个字:“虚伪。” 贺兰舟:“……” 虽有沈问这惊吓一茬,但沈问也说得没错,光靠顺天府的四个衙役,他这一路保命可得全凭命大了。 有沈问和沈问的护卫在,那保命值可就大大提升了。 马车继续前行,原本心里还不大乐意的贺兰舟,也渐渐舒展了眉心。 不过是与沈问同乘而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更何况沈问有钱,到时候,他也不用一路吃糠咽菜了,沈问那么大一个官,总不好不管他吧? 贺兰舟想着,眼神愉悦起来,脸上也泛起了明媚的光。 “你在开心什么?”安静的马车里,冷不丁响起沈问的声音。 贺兰舟吓了一跳,扭头看了沈问一眼,这一扭头,却发现那人凑近了他,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就这么开心吗?你要去江州调查那个什么来着……”沈问似思考了下,“啧”了一声,微抬起身子,将头肩凑到贺兰舟跟前。 他沉吟着:“好像是云中……” 可他刚吐了两个字,偏偏又不说了,还是那样笑意不达眼底地看着贺兰舟。 贺兰舟总能从他那眼神,看出几分戏谑,心里渐渐升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那人玉口一张一合,眼底笑意恶劣。 “‘云中一孤鸿’是你吧,贺榕檀?” 第33章 “‘云中一孤鸿’是你吧,贺榕檀?” 沈问贴在贺兰舟耳边,吐字轻轻,气息细薄,唤出那声“贺榕檀”。 被发现自己的笔名,还是牵扯进妖书案的名字,贺兰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偏头看向沈问。 二人离得很近,沈问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二人彼此听得见,甚至贺兰舟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这样一偏头,沈问的鼻息喷薄在他脸上,他睫毛颤了颤。 沈问见状,眼底溢起点点戏弄的笑意,“我说的是第一个出现的‘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猛然一惊。 沈问他都知道! 第一个出现的“云中一孤鸿”是他将吕饶、阮青二人的绝笔书默给书铺,而第二个…… 沈问相信他不是那个写出《阮青传》的假的“云中一孤鸿。”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沈问睨他一眼,身子向后仰去,靠在马车车壁上,“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贺榕檀,你该让我如何帮你保留这个秘密?” 贺兰舟今日没少受惊吓,也就没注意到沈问对他的称呼变化。 他咬了咬唇,问他:“宰辅大人想要我如何做?” 沈问哼了一声,“没诚意。”神情嫌弃。 贺兰舟就为难了,他是不想因着这事被沈问要挟的,但现在妖书案还没查清,那个假的也没抓到,以沈问的狠辣,很有可能一个不高兴,就拎他出去顶包。 贺兰舟抿着唇,衣袖里的手攥着里子布料,薄汗浸透了大袖。 沈问也没真想逼他,扬了扬眉,说:“还没想好,你且日后好好表现吧。” 有他这话,贺兰舟这回知道巴着沈问了。 出京两日后,正是霜降,因一路都在赶路,现在的道路又不像现代那样四通八达,反倒荒草丛丛,漫山是荒野与树林。 一行人停在一片宽阔的林子里休息,吃些东西。 有沈问在,底下人就连吃东西,都不敢出声,顺天府衙役与沈问的护卫都远远地靠着树,离沈问和贺兰舟二人不远不近。 贺兰舟这两日对沈问极上心,时常挂着笑,倒没有往日那刻意避着他的行径,这让沈问很是舒心。 今日也不例外,贺兰舟颠颠地捧着食盒上前,从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柿子饼,对沈问笑道了声:“宰辅大人,霜降安康。” 沈问扬了扬眉,看他手中诱人的柿子饼,眸光落在他放在地上的食盒上,见那食盒上等,不像贺兰舟能买得起的。 沈问眯了眯眼,防备问道:“谁给你的?” 贺兰舟还保持着双手递给他柿子饼的姿势,闻言愣了愣,转瞬反应过来。 “太傅大人啊!”贺兰舟无辜眨着眼睛。 沈问就不高兴了,轻嗤了声,别过头:“不吃!” 贺兰舟:“……” 贺兰舟不知沈问又犯什么病,但人家现在拿捏着他,就算人家不吃,他也得哄哄不是。 他叹了一声,席地而坐,坐到沈问身旁,歪着脑袋,漂亮的眼睛盯着沈问看。 “可大人已半日没吃东西了,更何况,天气转凉,吃点柿子饼也能御御寒。” 沈问一听那柿子饼是顾庭芳给的,就心中不快,真是哪哪都有顾庭芳的身影,都离京了,还好死不死地给拿个食盒。 这贺兰舟也是蠢,人家不过小恩小惠,一盒子柿子饼就把他给收买了。 他一人孤身离京,若顾庭芳真像他以为的那么上心,又真是与他交好,凭顾庭芳的身份,怎么不给他找几个护卫护送他? 沈问这么想着,阴恻恻侧头看了眼贺兰舟,冷冷淡淡道:“本官从不吃早饭。” 贺兰舟一惊:“那怎么行?早饭怎能不吃……” 第39章 贺兰舟还想说早饭不吃的许许多多后果,还不等说完,沈问喝了一声:“闭嘴。” 贺兰舟就闭嘴了。 知道沈问不爱听,也不爱吃柿子饼,自顾地捧着手里的小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沈问喝完,便闭了眼,倚坐在树边,一只腿支起,一手放在支起的腿上。 耳边是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隐动在风声中的,还有贺兰舟甜腻地咬着柿子饼的声音。 沈问不耐烦睁眼,冷冷说一声:“滚远点儿吃!” 没指名道姓,也懒得看贺兰舟,贺兰舟很好脾气,低低“哦”了声,提着食盒,嘴里叼着柿子饼走远了。 等一走远,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沈问看着,顿时气笑了。 “滚回来!”到底没忍住,在贺兰舟伸手拿第二块时,沈问冲他吼了一声。 贺兰舟无语,但谁让人家揪着他命脉,又颠颠提着食盒凑过来。 走到一半,沈问看他那食盒就眼睛疼,冷声命令道:“你自己滚过来!” 贺兰舟往两边看了几眼,没人跟着他,衙役和侍卫也好奇望过来,但也不敢多看,别开了视线。 站在风中反应了好半晌,贺兰舟低眸看着手中的食盒,明白过来,沈问是让他把食盒丢掉。 贺兰舟深吸口气,忍着想锤爆沈问的念头,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又拿了两块柿子饼,嘴里叼着吃剩的半块,左右手一手一个,朝沈问跑来。 沈问:“……” 二人相伴走了大约十日,到了澄州焦县地界,沈问的护卫先打马入城,找到了一处驿馆,又骑着马过来引路。 虽一起吃住多日,但贺兰舟都没问过沈问究竟为何要去江州,他心里记得顾庭芳的话,想着沈问多是要做些不利大召的事。 贺兰舟如今愁的是,沈问若要以“云中一孤鸿”的身份来威胁他,让他为其做事,他又该如何? 想了想,还是得努力查清案子,只是京城离江州甚远,沈问又是个不愿吃苦的性子,明明三五日的路程,生生让他走了十日,那赶到江州时,岂不是早让人跑了? 贺兰舟闷闷不乐。 马车停下,外面有护卫道:“大人,到了。” 到了驿馆,贺兰舟敛起神思,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沈问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贺兰舟从里面探出身子时,沈问正等在马车一旁,让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贺兰舟也不拖拉,快步跳下马车,待站稳身子,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从驿馆二楼走下的那道人影上。 一身褐色如意旋云纹曳撒,腰间配着一把长刀,黑色皂靴踏在台阶最后一层,那人抬眸,目光逡巡而至。 贺兰舟嗓子眼儿顿时堵得慌,解春玿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看到他和沈问同乘一马车,只怕在解春玿心里,他再洗不清自己了。 沈问也看见了解春玿,他好似并不惊讶,但对解春玿也没什么好神情,只是维持着面子功夫,笑言了声:“解掌印也在此处歇脚啊?” 解春玿应是比他们早到焦县,他的人占了二楼的全部地方。 看着那站成一排,虽面白无须,却气势摄人的东厂之人,贺兰舟嘴里发苦。 驿丞听闻底下人说,京城又来了大官,赶紧匆忙过来,见到解春玿,先是顿住步子,大大躬了一身。 随后看到沈问和贺兰舟二人,看清两人面容,先是目露惊艳,随即敛过神色,拱手施礼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沈问给下属递了个眼色,他身旁的护卫上前,递上帖子,待看清上面写着的人是谁,驿丞吓得一哆嗦。 他这小小驿馆,怎么来了这么两尊大佛。 他吞咽了口口水,命人将他二人的行礼拿下来,又妥帖安置了住处。 按说这二楼是雅地,解春玿的人都占满了屋子,这二楼的房间却是没法给沈问他们了。 但好在如今大召宦官看不上文官、文官也瞧不起宦官,沈问见那二楼的东厂太监,只说自己眼睛疼,怕上面风大,更迷眼睛。 解春玿不在意他的嘲讽,微竖起手掌,二楼的东厂太监们一闪身,便都撤了下去。 贺兰舟发现,这群太监并不住在房间,而是在暗处守着。 自打他们进来,即便沈问率先跟解春玿说话,一直到驿丞离开,解春玿始终未发一言,好似并不把沈问放在眼里。 顿了顿,贺兰舟悚然一惊,所以东厂的人不住屋子,却霸占屋子,是解春玿故意的? 故意膈应沈问?! 贺兰舟:“……”都是什么人啊! 见沈问也没说什么,自顾抬脚去了房间,贺兰舟冲解春玿施了一礼,跟上沈问的步子。 解春玿瞧他背影一眼,半敛下眸。 贺兰舟收拾妥帖出来时,正见解春玿在院中石桌前喝茶,枯黄的树叶坠落,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解春玿肩头。 解春玿为人持重,眉目也如刀锋般锋利,说实话,贺兰舟有些怕他。 他正想着要不要同解春玿解释一番,毕竟他是真不知道沈问要来,更不知道会在这儿碰见他。 他抬起脚尖,刚要迈步上前,身后响起沈问的声音:“你要干嘛去?” 贺兰舟脚下差点一滑,打了个哆嗦回头,沈问那张脸隐在廊下,带着几分阴郁,但只不过一瞬,他踏出步子,露出身形,脸上有挂起熟悉的笑。 沈问:“贺榕檀,陪我上街买东西。” 这些时日,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席地而坐,沈问都觉得自己臭了,他没带什么东西,想今日来到镇上,要去买些鞋袜衣衫。 贺兰舟一连坐了十日的马车,累得不行,不大想去,张了张口,刚想出借口,就听沈问尾音上扬,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想到自己在他手中的把柄,贺兰舟一凛,马上屁颠屁颠跟上,笑眼弯弯,特别谄媚:“宰辅大人要去买什么?” “怎劳你辛苦,不若你说,我去买?” 沈问满意地看他,却道:“不用,我就想你陪我走走。” 贺兰舟:“……” 完了,真是解释不清了。 第34章 贺兰舟无法,只得迈步跟在沈问身后。 只是,二人还没走出两步,解春玿从石桌前起身,道:“正巧我也要买些东西,我随你们一同去。” 解春玿要跟着去,沈问也没反对,三人一路从驿馆至主街。 焦县毕竟地方小,不如京城繁华,酒肆茶楼少,小摊贩也不多,所卖的东西更没有京城精美。 沈问走了几家店铺,都颇有些嫌弃,贺兰舟当然不敢说沈问矫情,但解春玿就不一样了。 解春玿:“听闻沈大人出身西南柳州,五岁之时,村中受了水灾,随村民一路向北逃难,也曾做过马夫、账房先生,只因一次先帝出宫,偶然见到沈大人的记账方式,有条有理、十分清晰,便让大人跟在身侧。” 这倒是贺兰舟所不知道的。 他抬眸看向沈问,后者下颌绷紧,隐隐透露着被人揭穿老底的不悦。 解春玿仿若未觉,继续道:“后来,沈大人因得先帝赏识,而被破格录入翰林,一路辅佐先帝,直到位至宰辅,因大人的记账广泛流传至各地乡镇,时人称沈大人为‘账房宰辅’。” 但同解春玿不愿让人唤自己的名字一样,沈问也厌恶“账房宰辅”这四个字,以至于后来先帝薨逝,小皇帝上位,沈问以铁血之态专权揽权,无人再敢说这四个字。 沈问猛地侧头盯向解春玿,“你说这些做什么?” 解春玿难得一笑,语气舒朗:“只是想说,沈大人也经过苦楚、历过磨难,怎的如今竟这般奢靡挥霍?” 沈问眯起双眸,眼神不善地凝视他。 沈问也曾是布衣,因其断指,本无仕途的可能,但偏巧遇见了出宫的先帝,也偏巧先帝注意到他那绝无仅有的记账方式。 正因此,先帝看出他的才能,让他跟在身侧,并且依照他的记账方式,大力推行账本改革,使得短短数月,各州县的记账方式都有了革新,省却了不少麻烦。 而后先帝命他入翰林,沈问虽未上过学堂,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各类书籍多有涉猎,每每先帝与他谈及朝中之事,他总能针砭时弊,令先帝对他更为赞赏。 沈问与解春玿一样,当时都极受先帝宠信,一个在外朝,一个内朝,两相牵制。 可在先帝病重之时,沈问就露出了他擅权专权的嘴脸。 彼时,他已位至宰辅,是大召最年轻的外朝官员,却一身的凛冽气势,任谁都不能动他一分。 那时,先帝在病榻之上,指着他说:“沈临渊,你便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也正是看出了他的野心,先帝开始重用顾庭芳这个状元,以在外朝与沈问分庭抗礼。 可沈问的确是有才能得,后来小皇帝上位,清洗整个朝堂,是他做的,改革选官制度,也是他办的。 第40章 前些年各州府衙偷盗、斗殴之事不绝,可也正有他,顾庭芳才能革新律法,惩治了不少凶恶之徒。 沈问算反派吗?算! 他杀过无辜之人,手上沾染过的血,怕是比护城河水还要多。 可他又真的那么恶吗? 好像又不尽然。 听到解春玿的话,沈问轻嗤一声,还是那样张扬无顾忌,“怎么?我既是宰辅,解掌印难不成想让我像街边的赖皮狗一样破烂活着?” 解春玿眸光一敛,墨色的眸子凝向沈问。 沈问:“解春玿,我既能爬到这一步,就可以拥有最好的东西,你若不敢,便别在我跟前碍眼!” 他说的“最好的东西”是连小皇帝都可能没有的,毕竟想要巴结沈问的人多不胜数,皇帝不见得人人想见,但沈问想要的东西,总有人想法设法为他弄来。 沈问这话是在警告解春玿,也是在嘲弄他。 “真是条好狗。”沈问讥讽地笑了一声,末了回头问贺兰舟,“贺榕檀,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贺兰舟:“……” 猛然被点名,贺兰舟心里只想哭,他哪敢说啊? 见他没那胆子,沈问嗤了声,然后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阉狗。” 说完,大步走进一家店铺,徒留贺兰舟和解春玿在街上。 贺兰舟甚至都不敢看解春玿的眼睛。 解春玿最讨厌别人说的两样,都被沈问说出来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解春玿的影子,他身形一动未动,唯有攥握在腰间长刀的手微微收紧。 这两人是真的针锋相对啊! 即便此时身在乡野,二人也是这般对立的身份。 夹在二人中间的贺兰舟欲哭无泪,正想硬着头皮开口,对面解春玿却是动了,竟还是转身跟去了沈问去的店铺。 沈问似不意外他跟进来,慢悠悠挑选着,终是选到喜欢的,在这家店花了一百两,买了一件布料上好的墨色成衣,然后喜滋滋地换了。 出来时,还特地在贺兰舟眼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他问。 贺兰舟扯扯嘴角,面皮活动了几分,“很衬大人。” 沈问挑了挑眉,难得没说话,心情愉悦地目不斜视离开铺子,身后掌柜的还依依不舍:“大人下次再来啊!” 三人逛了有大半日,解春玿也买了东西,贺兰舟瞧了一眼,是块剔透的小玉石。 “你不买东西?”沈问偏头问贺兰舟。 贺兰舟挺了挺脊背,手不经意地放到腰间的荷包上,咬着牙摇头。 沈问:“你没银子?”他笑笑:“我可以借你。” 贺兰舟果断摇头:“我没有要买的!在这儿买东西,还要带回京城,太麻烦。” 沈问不置可否,“嗯”了一声,便转过头,不再管他。 三人都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在这小县城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白面乌眉,气质卓然,路过的百姓都歪着头看他们。 偶尔经过几个女郎,还在小声地同对方说:“这是哪儿来的公子?怎么都长得这般好看?” 贺兰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沈问和解春玿倒是一派坦然。 看样子,这二人没少被人这般吹捧。 三人走累了,沈问提议去吃点儿东西,虽说刚刚与解春玿唇枪舌战了一回,但半日光景,两人又一派和谐,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贺兰舟没钱,沈问又不想让解春玿请他吃东西,路过一家馄饨铺,沈问便道:“我们吃馄饨。” 说罢,也不给其他二人机会,自顾坐到桌椅旁,拿了筷子。 解春玿倒也没介意,也跟着坐到一侧,贺兰舟见两人相安无事,先呼出一口气,然后上前,跨步坐到椅子上。 “三碗馄饨。”沈问扬声道。 “诶!客官稍等。” 小摊的老板是个愿意说话的,应完,不过多时,就上了三碗馄饨,这一端着馄饨过来,见到三人,惊得呼了声“乖乖。” 他问:“公子三人是兄弟吗?长得都这么好看,像画中人似的。” 沈问和解春玿对视一眼,旋即别开目光,沈问“呵”了一声,指了指贺兰舟说:“这才是我家小弟。” 末了,冷下声音:“眼睛放亮点!” 小摊老板顿时讪讪,放了馄饨就跑了。 贺兰舟听了,一脸无语,心里简直快哭了。 沈问这真是用尽全力要把他拉下水,完了,沈问这么得罪解春玿,解春玿日后能放过他才怪! 毕竟杀不了沈问,拿他开开刀也好啊! 贺兰舟在心里叹气。 馄饨有些热,三人等了会儿才吃,贺兰舟努力装鹌鹑,但注定有沈问和解春玿在,他这饭是不会吃消停的, 解春玿吃得很快,他吃完,便对沈问道:“有件事,我倒需宰辅大人解解惑。我之前奉命离京查过四皇子的踪迹,但遍寻不至。” 如今的小皇帝是先帝的六皇子,那妖书上就有言,说有一皇子备受先帝宠爱,却失踪,实则指的就是这四皇子。 四皇子名叫薛时,生母是先帝的贵妃,但死得比先帝早,先帝爱重其母妃,对他也多有宠爱。 但要说先帝最宠爱哪个皇子,实在是无稽之谈。 可偏偏妖书那么写,也有人信了,这就让小皇帝坐的皇位不大安稳了。 其实,贺兰舟也怀疑过,是不是跟这个失踪的皇子有关,当年,林风澜叛乱,四皇子带着一队人马离宫,至今找不到下落。 可他人寻不见,那就迟早是个祸害。 虽说解春玿不见得如沈问所说,是忠于小皇帝的狗,但小皇帝由解春玿一手扶持上来,他也不乐意见到四皇子回京。 贺兰舟慢吞吞吃着馄饨,竖着耳朵听解春玿说话。 “此番陛下疑妖书与云仓有关,怕云仓扰我边境,命我前来。说来也奇怪,此番来江州,却有些意外发现。” 沈问将最后一口馄饨吞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解春玿继续道:“之前奉命南下查探,就好像有人早早得了消息,四皇子的人躲藏得很隐蔽,而今我倒是抓到他的两个随侍,沈大人,你觉得先前是何人透露了消息?” 为了解腻,这馄饨摊的桌上还放了茶壶,听到此言,沈问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大抵是乡野的茶苦涩,不合他口味,蹙着眉头将剩下的茶放回桌上,然后才道:“我也不过一介凡人,解掌印这话问的,好似我是知世事的菩萨弥勒?” 顿了顿,他沉眸看向解春玿:“还是解掌印在怀疑我?” 第35章 沈问面容清冷,街边渐渐挂起灯笼,灯火随风摇曳,沈问的神情便似随着晃动的烛火明灭。 解春玿提杯喝茶,表情疏淡,良久,轻笑一声:“沈大人怎么会这么想?” 他眸光犀利,紧紧盯着沈问,“还是说沈大人做贼心虚,竟是急了?” 沈问眯起眸子,不善地打量他,静了片刻,大笑一声,对贺兰舟指着他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是条好狗,还是上等的好狗!”说罢,拂袖而去。 他步子极快,贺兰舟看看解春玿,又回头看一眼沈问的背影,神情很是为难。 沈问应是真生气了,竟是管也没管贺兰舟,贺兰舟正犹疑间,解春玿起身,对他开了口。 “我离京前,顾太傅来找过我。” 贺兰舟神情一顿,抬眸看他。 “他让我来江州,好生看顾你一番,还说……”解春玿沉吟了下,方道:“说你不是沈问的人。” 贺兰舟听到这番话,心里一时感动,太傅大人对他竟如此看重。 如此,解春玿便不会对他有所顾虑了吧。 可下一瞬,解春玿打破了他的幻想:“但我不信。不过若你死在江州,我不妨给你一个清名。” 贺兰舟倏然抬头望向他,看清他眼底的认真,墨色的瞳孔如一望无际的暗夜,将他狠狠吞食。 他意识到,解春玿说的是真的。 贺兰舟自认是个还算聪明的人,不过眨眼间,他便想通了解春玿的用意。 他的意思是说,沈问在江州,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会给沈问安个谋反的名头。 而后一个六品小官查出沈问所作之事,沈问为了不败露谋反之事,杀了此小官,皇帝就有理由对沈问发难了。 可要想杀沈问,非得需要他来当炮灰吗? 显然并不是,而是解春玿真的想杀了他。 贺兰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解春玿了,犯得着非要他去死? 似是知他心中所想,解春玿为他解释:“不是你得罪了我,是我为人不堪,需要你去死罢了。” 这么坦荡,贺兰舟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贺兰舟垂死挣扎:“眼下还有妖书案要查,沈问之事,不妨等案子查清,一同禀报给陛下不就好了,如此匆忙行事,沈问的党羽何其之多,解掌印焉能保证京中不会乱?” 第41章 解春玿不语,那双如墨的眸子盯着他。 好半晌,解春玿道:“我好似明白顾庭芳为何待你不同。” 他扯了下唇,是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道:“你真天真。” 贺兰舟:“……” 反应了片刻,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意图谋反,又杀了被小皇帝派来查案的“钦差”,而后掌印大监发现真相,无需上报,他可以直接就地格杀了沈问! 贺兰舟猛地瞪大双眼。 怪不得解春玿会来这儿,也怪不得小皇帝会同意沈问来江州,原是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打算让沈问活着回京城。 他们要在外面,将沈问杀了。 解春玿见他似想通一切,赞赏地看他一眼,随后道:“嗯,如此极好,免得他回到京城,与我作对。” 贺兰舟有些惊了,但同样不大明白解春玿为何愿意告诉他这些。 “掌印不怕我告诉沈大人吗?” 解春玿嗤笑一声,“好啊,你尽管去说,倒是你的家人、朋友——哦,谁来着?吕振的儿子,礼部的小官,都会去跟你陪葬。” 最后两个字,他压得极紧,看清贺兰舟眼里的惊恐,解春玿又道:“嗯,只要是你所在意的,我都会送他们下去。” 赤裸裸的威胁,与足够撼动人心的恫吓。 解春玿是要他甘愿赴死! 似是断定了贺兰舟不会说出去一个字,解春玿睨着他,神情淡漠。 贺兰舟原本以为,解春玿虽然想杀他,但至少还算是个正常人。 如今一看,他与沈问,半斤八两,都是疯子! 系统突然在他脑中开口:“对啊!所以宿主你任重而道远,反派一号和二号,他们的感动值都在等着你呢!” 贺兰舟:。。。 贺兰舟没再多言,毕竟多说无益,和解春玿分开,回驿馆的路上,贺兰舟心事重重。 按照剧情,现在沈问和解春玿两人都不会死,可原著里没这段剧情啊? 他又该怎么办呢? 回到驿馆,沈问半开着窗,正倚在窗边,见他一脸凝重,好奇地扬了下眉,唤了他一声。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贺兰舟抬起头,一层的一个房间半开着窗,窗内烛火明亮,沈问披散着发朝他看过来。 沈问冲他招招手:“过来!” 贺兰舟闻言,听话地挪动着步子走过去,两人一高一低,隔着窗相望。 沈问低下头,问他:“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舟支支吾吾,总不好说是跟解春玿聊天,结果聊到你我的死期吧…… 看他吞吞吐吐,就知这人背着他没干好事,正此时,解春玿从院门进来,沈问表情不善。 沈问当即在他耳边开口:“你欠我一个条件,喏,正巧我缺个伺候沐浴的小厮,你进来吧。” 贺兰舟:! 一个两个,他都得罪不起。 认命地叹了口气,贺兰舟帮他叫了一桶水,然后进去准备伺候这位大爷。 贺兰舟在澡堂子看过男人洗澡,但伺候人洗澡是第一次。 等放好了水,贺兰舟眼巴巴地看着沈问,等他脱衣服进桶里,他宽大的袖子被挽成一团,手里还拿着胰子。 沈问:“……” 他自问自己这是在故意羞辱贺兰舟,可见贺兰舟这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在想该怎么伺候他的神情时,沈问有些泄气。 他打算怎么伺候?给他搓背吗? 沈问无语,但也没想轻易放过贺兰舟,大臂一展,对他道:“给我脱衣服。” 贺兰舟眨着眼睛,心里一点没有被羞辱的想法,有的只是:沈问看样子是真想做皇帝,现在是想提前体验皇帝服吗? 心里微叹口气,上前帮沈问一层一层脱掉衣裳。 待为他脱下外裳与中衣,男人披散的墨发散落至背后与肩头,与他腕上的手衣颜色一般无二。 原本黑色的手衣隐在大袖里时并不明显,如今衣衫尽褪,倒显出几分突兀。 贺兰舟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的手衣之上。 察觉到贺兰舟的目光,沈问指尖微动,旋即捏紧手衣,攥握成拳,下颌微绷,似有些不快。 贺兰舟连忙收回视线,恰落回沈问的胸前。 他看过姜满的身子,与姜满不同,沈问的皮肤要更白一些。 “愣着干什么?” 察觉沈问的不耐,贺兰舟动了动。 衣裳脱完,就得脱下面了。 此时,贺兰舟把自己当澡堂子里搓澡大爷,一骨碌蹲下,准备帮沈问把裤子给扒了,不妨沈问怎么突然想不开,竟抬手按住腰间的裤腰。 贺兰舟的手不意恰好碰到他的手,纳闷地抬头,不解问:“怎么了?” 沈问的耳尖微红,也不知是不是贺兰舟的错觉,氤氲的水汽中,沈问的脸好像也红了。 沈问喉头微动,凛了语气,“不、用、你。” 贺兰舟:“哦。” 他收回手,乖乖在一旁站好,甚至还贴心地背过身子。 他怀疑,沈问在害羞。 呵,堂堂天不怕地不怕、阴骘狠辣的宰辅大人竟然会害羞! 贺兰舟在心里偷乐。 看他颤动的肩头,沈问直觉他在笑话自己,眯了眯眼,眼神里带了几分凶狠。 他手上用力,揪过贺兰舟的衣领子,不意他的动作,贺兰舟整个人向后倒仰,后脑勺抵在沈问的喉咙前。 沈问在他发顶轻声开口:“贺榕檀,你笑话我!” 他的声音响起,后脑勺也能感受到震动,沈问似乎在生气。 贺兰舟圆瞪着眼睛,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他讨巧道:“大人说笑了不是,下官哪敢笑话你?” 沈问看他一动一动,脑袋摇摇晃晃,十分不老实,眸光转暗,盯在他耳尖上,手上用力,贺兰舟又向后贴紧了几分。 沈问低下头,唇印在贺兰舟的耳朵上,身下人身子颤了下,沈问微微张口,用力咬在他耳尖上。 “啊!”贺兰舟惊呼一声。 沈问没放过他,咬完,唇摩挲在他耳背,含糊不清地吐字:“谅你也不敢。” 鼻息喷薄在贺兰舟耳后,让他从耳朵顺着脊背都发麻。 沈问这个神经病! 最后,沈问也没要贺兰舟伺候,把他给赶了出来。 贺兰舟骂骂咧咧地出了门,正巧与站在院中的解春玿四目相对。 解春玿的眸光落在他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上,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然后落在他比左耳红得多的右耳上。 隐隐的,他仿佛还看到了一排牙印。 贺兰舟现在是真的懒得应付他们二人,看见解春玿,他就想跑。 毕竟,谁面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都绝不会愿意好言好语地跟他相处。 解春玿见他脚下一转,就要走,语气凉凉开口:“你果然是他的人。” 贺兰舟险些一摔,但也懒得解释,随他怎么想吧! 旋即,脚步一抬,飞快向自己屋子走去。 身后解春玿盯着他的背影,眸光又看向半开窗的那间房屋,眼眸暗了暗。 在焦县驿馆,三人都没待多久,一日之后,便启程前往江州。 虽然沈问与解春玿多有不和,但两人总是能奇异地安然相处,此去江州,两人竟要结伴同行。 贺兰舟是个小官,自然没他说话的份,人家二人商议好,他便老实跟着。 解春玿不喜乘马车,是以马车还是留给了贺兰舟和沈问二人。 但因有解春玿在,从焦县去江州的这段路,要比从京城到焦县的路途快上不少。 半月后,三人一行到了江州。 大召各州府,除了有知州知府外,个别重要的州府还设立镇守太监。 江州与云仓临近,又是往来贸易之所,是以此处就有镇守太监府。 到了江州,解春玿与他二人分开,自是去了镇守太监康明的府上。 贺兰舟要调查妖书案,自然要先去府衙,同知州说上一声,再把那假冒他的“云中一孤鸿”的画像给人家,好让府衙下发画像,以便抓住此人。 虽说不报什么希望,但贺兰舟既然来了江州,还是要把此案好好查上一番的。 “大人,我奉命查案,需得先去府衙……”贺兰舟看着沈问,想着措辞,“便不好多陪你了,你我就此……” “贺榕檀,你想甩下我?” 贺兰舟:“……” “甩”字用得不妙,他哪敢甩下沈问啊? 他都不知道沈问跟小皇帝说来江州,是以什么理由,他连沈问要做的事都不知道,难道还要跟他捆在一起? 贺兰舟想耐心解释,奈何沈问不稀得听,只道:“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嗤笑一声:“正好,我倒也想看看到底是何人,行妖书一事,意图不轨!” 贺兰舟:“……” 第36章 第42章 贺兰舟和沈问一同进了府衙,得知二人的身份,贺兰舟彻底被晾在一处。 知州名唤“申尧”,见到沈问就开始巴结一通,还要晚上设宴为沈问接风洗尘,只偶尔提一提贺兰舟。 “哦,对了,贺大人刚刚说有那‘云中一孤鸿’的画像?” 沈问提了茶杯,申尧很有眼色,知沈问是不想说话了,他自己也口干舌燥,但这来的可是当朝宰辅,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怕沈问累了,申尧倒没烦他,扭头问向了贺兰舟。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还挺谦恭的,回道:“此人说自己是‘云中一孤鸿’,但是与不是,还要找到其人方知。” 说到此处,贺兰舟从衣襟里拿出画像,递给申尧,“申大人,这便是在京城时,依照赵六所形容画下的模样。还望大人将此画像分发至下面各县,以防其逃窜。” 申尧接过,心下却不以为意,从京城到江州,要一月之久,这人还能留在这儿等着他们抓? 申尧漫不经心看了眼,旋即瞳孔一缩,但他也是千年的狐狸,神情忙一敛,对贺兰舟道:“贺大人放心,此事我一定交代下去。” 贺兰舟拱了拱手:“有劳申大人了。” 同贺兰舟说完此事,沈问又问了几句如今江州百姓的赋税情况,倒做足了一派关心百姓疾苦的样子。 申尧又恭敬起来,一一答了。 此次见面,到底是以沈问应了晚间赴宴而结束,申尧圆滑,似是怕贺兰舟多想,便多道了句:“贺大人晚间,也要赏脸啊!” 贺兰舟笑笑没应。 天知道,大召的这帮臣子有多能贪,申尧说江州对百姓赋税很轻,说自己有多劳心劳力,简直是狗屁! 他在翰林院时,也接触过各地税收,还有各地灾乱之年,所向京城要的银子,申尧在此地做了六年知州,那管京城要的银子可不少。 再观这一路看过来,百姓虽不至于吃不上饭,但也绝对吃不饱。 可因大召奸臣横行,即便想管,也不能多管,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只怕根基不稳,朝中更会乱成一团。 贺兰舟在心下叹了一声,跟沈问一同出了府衙。 沈问在前,被人恭维得心情甚好。 江州在西北,如今入了十月,天气渐冷,沈问身上披着玄色披风,银冠束发,本有种清冷感,但因扬起唇角,竟难得多了几分和顺之感。 贺兰舟心里纳罕地多看了两眼。 直到身前窜出两道人影,贺兰舟被这冷不丁的一出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出现在二人身前的一老一少。 这二人衣着上乘,老的约莫有个五十左右,嘴巴一圈长着薄薄一层髭须,眼睛细长,看着极为精明。 年少的那个应是二十出头,相貌平平,眼睛与老的一样细长,看到二人从府衙出来,脸上就堆起了笑。 那老的眼珠子瞪老大,弓着身子,拉着小的,诚惶诚恐上前。 “小人裴冲,携子裴晚臣见过宰辅大人!”说罢,跪在沈问身前。 贺兰舟吓了一跳,这裴冲用的是匍匐大礼,额头直接贴在了沈问的脚背上。 沈问挑了下眉,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紧接着,那小的上前膝行至沈问身前,先是响亮地叩了个头。 “晚辈裴晚臣见过宰辅爷爷。” 贺兰舟:“……” 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年,叫沈问“爷爷”? 沈问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四,这、这巴结人都到这份儿上了吗? 贺兰舟是不愿意被人叫“爷爷”的,但沈问却不会这么想。 沈问神情愉悦,显然是被这对父子给取悦了,他用脚尖抬起裴晚臣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兴意。 沈问迟迟未语,脚尖抵着的动作也未变,裴晚臣起初还仰望地笑着,但久了,心里也打起鼓来,面上闪过几分慌张。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说些讨巧的话,又怕沈问会觉得他冒犯,正犹疑间,沈问突的笑出声,“嗯,乖孙子,起来吧。”竟是心情极好。 贺兰舟:! “孙子叩谢爷爷。”沈问脚一松,裴晚臣又“砰砰”叩了两个头,实在得可怕。 得了沈问的令,二人起身,裴冲对沈问道:“早前小人得了消息,说大人要来江州,只不知大人何日能到,便日日带着小儿在城门候着。” 观沈问神色未有不耐,裴冲继续道:“只是今日家母头疾犯了,我二人去的晚了,待问过守卫,方知大人已入了城。小人想着,大人入城,只怕先至府衙,遂在此等候,未曾迎大人入城,还望大人见谅。” 裴冲伴在沈问身侧,一直弓着身子,而裴晚臣也是有样学样,还真把自己当沈问的“孙子”了。 贺兰舟在身后看得一愣一愣,想来也是,沈问权倾朝野,哪怕在江州这偏远之地,也不可能没有可用之人。 这裴冲不知是何人,但沈问要是有不臣之心,很多脏事,总得有人去做。 像申尧那种当官的,是被他收买的,睁只眼闭只眼,而裴冲这样的,圆滑谄媚、面面俱到,才是能帮他做事之人。 太傅说过,马市重开,沈问很有可能命人在江州买卖马匹,如此看来,裴冲此人,倒是有头号嫌疑。 贺兰舟眸光陡然凌厉,盯着裴冲的后脑勺。 那边沈问听完裴冲所言,随意摆摆手,甚是大度:“无妨,你母亲有疾,大召以孝治天下,你做得很好。” 得了沈问的夸赞,裴冲将姿态放得更低,头背直接弓到沈问腰间的位置,“多谢大人体谅。” 裴冲这话一落,沈问另一边的裴晚臣就笑道:“爷爷虚怀若谷、雅量高致,自不会怪罪父亲。” 沈问很喜欢听人吹捧,眉梢微动,侧眸看了裴晚臣一眼。 似是备受鼓励,裴晚臣又加深了笑容,赶紧道:“只是爷爷不怪,我与父亲却过意不去,还望爷爷赏个脸,去我家中走一趟,让我与父亲好生赔罪一番才是。” 沈问呵呵笑起来,拍了拍裴晚臣的肩膀,对裴冲道:“裴冲,你这个儿子养得好!” 裴晚臣一脸谦恭。 末了,沈问又道:“只是,既乖孙唤我‘爷爷’,莫不以后便随我的姓?” 这话一出,裴冲和裴晚臣眼睛一亮,裴冲急急道:“能与大人同姓,实是晚臣之福,小人何德何能,受大人此等恩惠!” 在身后听得一脸麻木的贺兰舟:“……” 沈问到底给了二人多大的利益,这二人能比舔狗还舔狗? 但贺兰舟还是低估了他们逢迎的手段,在迎沈问入府时,裴晚臣直接跪趴在地,身子横在大门前,裴冲道:“小人乃商贾之家,这门槛不便建得高。” 他看向沈问,一脸真诚:“但大人乃天人,岂能不从高处而过,大人踏此子之背,入我家门,方不失大人之身份。” 裴晚臣恭敬道:“孙子请爷爷过府。” 裴冲又适时道:“既是大人的孙子,踏背而过,也是孝敬之举,万望大人莫要推辞。” 沈问哪会有觉得辱人的想法,见他们如此奉承,心中十分畅快,他指着裴晚臣,对裴冲道:“日后便让我这乖孙跟在我身边做事。” 裴冲受宠若惊,连连道:“小人叩谢大人!多谢大人厚爱!” 贺兰舟已经石化了,他毫不怀疑,如果沈问的鞋脏了,这爷俩会毫不犹豫地争着上前为他舔鞋。 沈问已踩背而入,等进了薛宅,才想起身后还跟着贺兰舟,他回头望他一眼,笑了一声。 “进来吧,你我以兄弟相称,那他便也是你的乖孙,不必拘谨。”沈问指了指裴晚臣,很不要脸地对贺兰舟说道。 贺兰舟抽抽嘴角,谁和你以兄弟相称了?他才没这么大的乖孙! 似是知他想法,沈问挑了下眉,“焦县之时,我说你是我弟弟,你可没反驳。” 贺兰舟:“……” 贺兰舟懒得搭理他,那头裴晚臣刚要起身,听到沈问这话,又趴了下去,对着贺兰舟笑眯眯道:“孙子请叔爷爷入府。” 贺兰舟:。。。 他自是做不到像沈问那样不要脸,进门的时候,贴着空隙走,一边对裴晚臣道:“不必了。” 裴晚臣愣了一瞬,不解抬头,见贺兰舟脚踩着空,跟进了来,先是奇怪,末了叹口气,有些委屈道:“可是孙子哪儿做得不好?惹叔爷爷生气了?” 贺兰舟摆手:“停!别叫叔爷爷。” 见裴晚臣一脸茫然,又赶紧道:“你很好,是我、我不习惯。” 沈问睨他一眼,轻哼了声,对裴晚臣道:“乖孙,既然有人不受用,就起来吧。” 裴晚臣忙应了声,恭敬起身。 贺兰舟其实并不一定要跟着沈问,但他记得顾庭芳的嘱咐,想着裴家定与沈问有什么勾结,便想着沈问没赶他,他就留下查看一番。 第43章 果然,他想得不错,裴冲引沈问入正堂,说起马市一事,待深入谈及时,他侧头看了眼贺兰舟,止住了话头。 沈问看出他的神色,便对贺兰舟道:“你先出去吧。” 得了沈问的令,裴冲即刻命人领贺兰舟离开正堂,话说得很好听:“我家中有几株上好的菊花,大人风雅,不妨去看上一看。” 这是明摆着他们要谈事,怕被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贺兰舟面上点头,心里却有了旁的主意。 他随小厮出了正堂,一路朝裴冲所说的赏花堂走,默默记着来路,走到一半途中,贺兰舟“哎哟”了一声。 前面领路的小厮一愣,不解地回过头:“大人,怎么了?” 贺兰舟摸着腰间的荷包,做出一脸惊恐:“我出京时,太傅大人赏了我一块玉佩,竟是找不见了,你、你快帮我找找。” 那小厮听到“太傅”二字,也慌了神,一脸的麻爪表情。 贺兰舟:“我进你家门时,还特特摸了把荷包,那时还在呢,想来是不是掉在大门到正堂的路上了。” 那小厮见他一脸“情真意切”,当即也信了,口中连连道:“大人莫急,我这就叫几个眼尖的,跟着一起找找。” 贺兰舟见他如此上道,面上一派受用,“如此,便有劳你了。” “大人,那玉佩长何模样?” 贺兰舟瞎编:“巴掌大小,扁扁的,绘着我最爱的菊花纹。” 小厮听罢,先是一愣,主家竟是说对了,这位大人真是爱风雅,还最喜欢菊花呢! 末了,总算想起主家的吩咐,一脸为难,“可……我还是先把大人送到赏花堂……” 贺兰舟忙摆手:“不用,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就好了!” 那小厮还待说什么,贺兰舟沉下脸:“那玉佩可是当朝太傅赠我之物,若是丢了,我不好交代,你们也怕不好交代!” 最后,他阴沉沉补了一句:“毕竟是在你们裴家丢的!” 小厮再不敢耽搁,给他指了路,又在后面看贺兰舟走过长廊拐角,才放心跑开。 等脚步声走远,贺兰舟从拐角处现出身影。 他挑了挑眉,迈开大步,按照原路返回。 裴冲与沈问谈的事,一定与重开马市相关,而这马市一开,与云仓人的接触可就多了。 他一脸沉重。 走到正堂的院落,贺兰舟特意放轻了步子,慢吞吞爬上台阶,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只是并不真切。 他猫着身子正待将耳朵凑近,冷不丁的不远处的梨树下响起清凌凌的笑声。 贺兰舟差点儿脚下一滑,身子跌下去,他惊疑不定地朝笑声处望去。 只见那人以折扇半遮面,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一袭白衣,风度翩翩。 被人抓包,贺兰舟脸皮一热,也不知这人是谁,又看到多少? 明明刚刚一路上过来,都没见个人影! 此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现下是偷听不成了,见罪魁祸首还拿着扇子笑,气不打一出来,他“噔噔噔”从台阶上走下来,在这人身前停下。 他怒气冲冲问:“你笑什么?” 那人眼儿一挑,似是没想到偷听被抓,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笑说:“主家不信任你,你是要回去偷听吗?” “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被人拆穿,贺兰舟一脸窘迫,但随即挺挺胸膛,做出一派端正姿态,回那人的“君子之说”。 “这位兄台可曾听过‘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这句话正好是今天早上签到出的题目,拿来回这人,恰到好处。 对面那人也是个知书识礼的,此话出自《论语》,讲的是说君子做事没有绝对的对错,只关乎道义。 那人挑了挑眉,“哦?怎么个说法?” 见这人气质出尘,应不是那等鸡鸣狗盗之徒,贺兰舟便耐心解释:“君子立于天地,总该上对得起黎民百姓,下对得起子孙后代,若是有人谈及有伤国本之事,偷听以知其所思,又有何妨?” 见他一脸坦荡,那人拿着折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眨着眼呆呆地瞧他。 嗯,这人长得很漂亮,睫毛很长,嘴唇一张一合的,还挺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气势。 很漂亮,也很有趣。 那人眼底的笑意加深,“哦?你是说他们所谈之事,有损国本?” 贺兰舟用力点头。 看他一脸郑重的模样,那人好笑,就说:“好,那我带你去。” 没想到此人这般好说话,贺兰舟一愣,正愣神之际,那人已是迈开步子,朝正堂的后身方向而去。 贺兰舟看他那悠闲姿态,竟不自觉地跟着上前,脑中还一边想着:他好像忘了问此人是谁? 贺兰舟刚要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下一瞬,就听那人道了声:“到了。” 旋即,这人握住他的手腕,大喊一声:“喂!这有人要偷听!” 贺兰舟:! 远处传来一阵响动,他抬头一看,竟是一队巡视的护院,他吓得身子一抖,用力挣着那人的手。 也不知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看着瘦弱,竟力气这般大。 他一时挣不脱,低低喝出声:“放开!” 那人依旧笑嘻嘻的模样,见那群护院离得近了,那人才道:“哟!来得这么快!快跑!” 说罢,又拉着贺兰舟转身就跑。 他是不是有病! 贺兰舟险些被他拽得一趔趄,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毛病,一边喊人来抓他,一边又带着他跑,间接性失忆症还是精神分裂啊! 贺兰舟被他拉扯得胃里都翻涌,小脸也不是跑得还是气得,红彤彤的。 偏偏那人还恬不知耻地说:“诶?你脸红得像山间的海棠花,真好看。” 贺兰舟怒目而视。 而这一看之下,原本怒气冲冲的神情,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恐。 那人覆在脸上的折扇拿了下去,露出隐在折扇之下的挺鼻薄唇,贺兰舟倏然看清他嘴角那颗痣。 “你你你——”他指着那人,“你是那个假的‘云中一孤鸿’!” 第37章 贺兰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找到假的“云中一孤鸿”。 眼前之人长眉如山,笑眼弯弯,端的一副好相貌。 再然其身姿卓绝,一身气质出尘绝俗,难怪赵六会形容不出来他的长相,实是望之恍神。 可贺兰舟看到他,心中只有满腔的怫郁,而胸间那团郁气与愤懑在此时达到最高点。 他就是那个——冒用了他笔名、弄出妖书案这麻烦事的混蛋! 听到贺兰舟的那句“你是那个假的‘云中一孤鸿’”,林惊鸿挑了下眉,慢下步子,侧头看他时,眼底盈满兴味。 “你怎知我是假的?”林惊鸿问他,又不等他回,接着又道:“难不成你是真的?” 贺兰舟噎住,总不能当着这冒牌货面前承认吧,贺兰舟抿住唇,一脸的憋闷。 见他这模样,林惊鸿半挑起眉,心下有了几分思量,倒没非逼着他回答。 见后面还有人追来,林惊鸿一把拉过贺兰舟的手腕,闪身进到一处隐蔽院子。 贺兰舟被他这来回折腾得胃疼,等甩开裴府下人,他目光不善地盯着眼前之人看。 那人依旧一派坦荡,清绝的气质,绝不会让人将他与冒用笔名的坏蛋联系在一起,他唇瓣含笑,嘴角上小巧的黑痣昭然明晰。 林惊鸿垂眸见贺兰舟气鼓鼓的模样,一时好笑,“哦”了声,道:“你便是京中派来查妖书案的那个小推官吧。” 推官就推官,偏还加个“小”字。 贺兰舟懒懒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对面之人也不在意,悠悠地扇着折扇,道:“嗯,倒有点儿能耐,查出我是假的,那——” 他折扇转了个圈,点在贺兰舟额头之上,“别的,可查出什么了?” 不防他动作,额头上陡然一重,虽不疼,却也让贺兰舟不忿,他捂了下额头,怒目而视。 “见你也是方正君子模样,观你所作‘妖书’,亦是笔力深厚,底蕴绵延,想来也是习过经史子集的读书人。”贺兰舟道:“你可知那书上言论,可致国本动摇,朝堂不稳……” 不待他说完,林惊鸿轻笑一声,“若真的光靠我写的文章,便使国本动摇,那当今的陛下又怎配其位?” 贺兰舟脸色变了变,虽说大召现在朝堂纷乱,几派鼎立,各自为营,可要说小皇帝不配这个位置,那可就是对面这人在偷换概念了。 如今的大召,无论谁做皇帝,都不会太好,先帝的皇子死的死、没的没,唯有的两个,一个在林风澜造反时,弃了宫人与皇室逃亡,一个便是小皇帝。 说小皇帝是捡漏的也不为过,可逃跑的那个,又真的会是个好皇帝吗? 第44章 再说小皇帝是顾庭芳和解春玿一手扶持起来的,且不说解春玿,太傅一心为国为民,若小皇帝真的不配,太傅又怎肯为其如此劳心劳力? 贺兰舟嗤一声,道:“怎么?那你书中的四皇子就配了?” 那人神色一变。 观他这神情,贺兰舟便知自己猜对了。 在来江州之前,他也疑惑这妖书自江州而出,江州又与云仓接近,极有可能是云仓想往大召伸伸手脚,将朝堂的水搅浑。 可他见到这冒牌货,他出现在裴家,又如此言语,心下就有了别的猜测。 解春玿来此,一是为除沈问,二来,想必就是为了那个失踪在外的四皇子。 重阳那日,小皇帝离宫,解春玿去了太傅府时,顾庭芳问了一句,小皇帝不见,是否是与他追踪那人有关。 而在焦县之时,解春玿虽未明着说,却是字字针对沈问,想来他追踪之人就是四皇子。 听解春玿的意思,他追查四皇子行踪,四皇子能消失得那么及时,是有沈问通风报信。 沈问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四皇子所在,却对小皇帝和解春玿他们隐瞒了。 如此想来,眼前这人,便是与四皇子有关了。 但他敢大喇喇出现在裴家,只怕是仗着有裴家,或者说有沈问在头上罩着,而他这个小小的推官,却不能拿他怎样。 难怪从《阮青传》现世,再到妖书横行,直至如今他来了江州,这人都没逃走,是仗着上头有人啊! 贺兰舟见他眼神逐渐危险,心里一咯噔,旋即正了脸色,冷冷道:“你若想杀我灭口,也要看沈问同不同意。” 听他提起沈问的名字,林惊鸿神色微动。 贺兰舟道:“我借调顺天府一事,可是沈大人提的。” 贺兰舟这么说,就是让此人行事前掂量掂量,沈问特特将他调入顺天府,岂不是说明他与沈问关系密切? 林惊鸿沉吟了半晌,似是在思量,倏然,他笑了声,“你怎的如此天真?” “你刚刚还对我说,那正堂中人所谈之事恐有伤国本,那里面的人,不正是沈问?”林惊鸿笑弯了弯眼,“你以为我会信?” 贺兰舟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对面那人身形微动,贴近他半步,二人之间仅有一掌的距离。 林惊鸿低眸看着他,“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素来不想毁掉一个有趣的物件,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舟不愿意答,抿着唇,一脸无所畏惧的神情,像极了书中所载的不怕死的骨鲠之臣。 林惊鸿见状,也不恼,只道:“沈问将你调入顺天府,你却想着背叛他,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不愿告诉我姓名,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贺兰舟来江州之前,给自己置办了个匕首,在他贴近他时,匕首滑落至手中,只待他更进一步,便刺进去。 可对面之人却始终再未近身,就好像看穿了他一般。 贺兰舟抬眸,琢磨着是否要引他近前,好让这匕首插得更准些。 正此时,那人开口:“我姓林,名‘惊鸿’。” 听到他的名字,贺兰舟微微一愣,对面那人又说:“如此,我叫‘云中一孤鸿’,有何不可?” 贺兰舟:“……” 很好,可太好了,怪不得这人非要盗用他的笔名,贺兰舟无语。 林惊鸿见他晃神,手中折扇轻晃,一个眨眼间,他的折扇落在贺兰舟腕上,指上一用力,折扇便打落他手中的匕首。 “啊!”贺兰舟疼得惊呼一声。 林惊鸿道:“你伤不到我。” 贺兰舟是个惜命的,此时方知对面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其实也是个习武之人,为了自己小命,他道:“我不过自保而已,你若不想杀我,便放我走,我亦不会说出你的下落。” 林惊鸿闻言就笑:“你来江州,不是已去了府衙?” 他知道! 贺兰舟心下一惊,转瞬想到裴家父子,他们二人后面等在府衙前,眼前这人神出鬼没,又岂会不知? 既如此,贺兰舟也就不再软着,下巴一扬,眸光犀利,警告他说:“你既已知晓,便知你是逃不掉的,我已将你的画像给了申知州,我若在此遇害,申知州必然彻查裴府,你又能逃得掉?” 林惊鸿哧哧笑着,无奈摇头道:“我既能在这里,定是有些手段。你不妨问问申尧,是否知晓我?” 贺兰舟心下一凛,早想到申尧与沈问和裴家有些生意上往来,但如果申尧也参与妖书一案,那江州这地方,可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林惊鸿知他想差了,但也不多言,妖书之事,他既行了,便没什么后悔的。 院外传来声响,有人扬声唤:“贺大人、贺大人!” 林惊鸿眯了眯眼,低头看向贺兰舟:“哦,你姓贺。” 说罢,深深看他一眼,末了道:“贺大人,我们后会有期。”然后,一转身便跑没了影儿。 贺兰舟见人没了踪迹,暗暗呼出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还以为自己会被灭口,但见那人的模样,却是没想过动他,那他做妖书,到底是为何? 听到远处传来的唤声,贺兰舟敛下神思,俯身捡起被打落的匕首,重新放回袖中。 来寻他的是领他前往赏花堂的小厮,见到贺兰舟出来,他狠狠呼出一口气。 “大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小厮道:“我听护院说,有人在正堂行不轨之事,还担心是……”大人你…… 想到自己此言,就是在怀疑眼前这个大人,小厮立刻住嘴,忙又道:“大人,你那玉佩实在没找见,不若小人同主家说上一声?” 贺兰舟想到刚刚支走他的借口,轻咳一声,假装摸了摸领口,对他道:“啊,真是抱歉,那玉佩我怕丢,便在上面编了绳结,挂在了脖子上,让我贴在里衣放着了。” 那小厮懵了下,心里虽是有些不大高兴,但对面好歹是个官,只得点头道:“既是找到便好,那大人随我走吧。” 小厮以为贺兰舟迷了路,贺兰舟也没解释,那群护院在林惊鸿走后,便没了声响,想来是林惊鸿授意? 他这么想着,一路跟着那小厮,又重新路过正堂时,那院落门前站着一道人影。 玄衣华服,正是沈问。 沈问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有那么一瞬,贺兰舟想转身就逃。 那小厮见到沈问,恭敬地问了声好,被沈问挥手打断,让其离开。 等人走了,这处便只剩下沈问与贺兰舟二人。 贺兰舟偷偷瞥着周围,四下没一个人影,就连裴家父子也不知哪儿去了。 沈问抬步,走至他身前,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是你、偷听?” 贺兰舟心里一梗,咂摸着要怎么回,头顶沈问又问:“偷听到什么了?” 这话,可是不能应。 贺兰舟抿着唇,想装傻,“我……不曾……” 不待他说完,沈问道:“笨!这都能被人抓包!” 贺兰舟:“……” 沈问:“是我叫那些护院退下的。说说吧,遇见了何人?竟是转头便把你卖了?” 贺兰舟听着沈问的话,想着是否要告诉他,他遇见林惊鸿的事。 听沈问言语,怎么又好像不大知道林惊鸿似的? 贺兰舟拧了拧眉。 沈问见他不语,也没再逼问,毕竟他对此事并没什么好奇的,他早知贺兰舟与他不是一路人。 原先,贺兰舟陷害同僚,他以为此人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正可为他所用。 可后来,这人却是骨气铮铮,一副克己奉公的模样,像极了顾庭芳那人。 还有,哪怕知他不怀好意,这人依旧每日乐呵呵的模样,好似全无忧愁,沈问想不通,天底下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害人的……还是眼前这副天真面孔的? 第38章 沈问到底没再追问贺兰舟,也没想着把他怎么样。 从沈问那儿逃出来,贺兰舟在心底大大松口气。 裴家父子十分想要二人留在府中,贺兰舟以身有重任为由推脱了,独自带着顺天府的几个衙役去了驿馆。 沈问倒是不管那些旁的,留在了裴家。 也是从裴家离开去驿馆的这段路上,贺兰舟打听到裴家父子是做茶叶生意的。 贺兰舟刚进他们府中时,也是被奉了杯裴家的茶的。 贺兰舟虽然不是很懂茶,但他在京城时,也喝过不少,说实话,裴家的茶,并不怎么好喝,可江州百姓却说,裴家是江州最大的富户,可见裴家背地里,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生意。 贺兰舟并没将遇见林惊鸿的时候告诉沈问,更没有去找申尧,正如林惊鸿所说,申尧身为知州,不可能对裴家的事一无所知。 林惊鸿藏在裴家一事,申尧多半是知晓的,只是,他这个京中来的官奉命走一趟江州,有事相求,申尧也不得不应。 第45章 但做不做,就是另外一说了。 果然,他将林惊鸿的画像交给申尧已有半日,可街上却未曾张贴过半张画像。 贺兰舟拧起眉头。 林惊鸿是四皇子的人,沈问帮四皇子隐瞒踪迹,定有他的阴谋,可申尧放着揪出四皇子党立功的事不做,却还帮忙隐瞒,又是为何? 在贺兰舟看来,申尧虽然巴结沈问,但不像裴家父子那般殷切,而沈问利用裴家父子的身份在江州敛财,同样需要申尧放开手掌。 若说申尧是沈问的人,不妨说二人互惠互利。 可涉及到皇室之争,申尧完全可以借此立功,一路升至京城。 外派做官,终不如京官。 若是担心沈问会就此怨恨他,那完全是想多了,沈问要是处处针对他,岂不正说明他与四皇子之事有关? 沈问没那么蠢。 更何况,若他急于保命升官,只需向镇守太监府投诚,镇守太监康明便会保他,日后到了京中,也会是解春玿一派,自不会有所亏。 要是说申尧不屑与宦官为伍,贺兰舟是不信的,大召的文官,才没有那么清流。 贺兰舟真的想不通。 但这困惑,在他晚间到申尧府上时,又解开了大半。 虽说贺兰舟是被顺带着邀请的,但为了查清申尧、裴家以及林惊鸿之间的牵扯,贺兰舟腆着脸皮过来了。 见到他出现时,沈问还愣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他会真的来。 但申尧是个行事圆滑的,早就命下属多备了桌子,他品级最小,自然是在最末的位置。 “宰辅大人赏脸莅临,实在是某三生有幸。”沈问来了,申尧赶紧起身,上前递了杯酒,“某敬大人一杯。” 说罢,仰头将酒喝了。 见他豪爽,沈问也没拘谨,同样回了一杯。 申尧道:“大人可知,解掌印也来了江州?” 他们入城时,便与解春玿分开,也不知申尧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沈问扬了下眉,“怎么?” 申尧:“大人也知,我这江州与云仓接近,朝廷在此又立了镇守太监府,我这个知州有所行事,也需向镇守太监上报一声。” 申尧此话不假,是以朝中解春玿一派与沈问一派,水火不容,即便有姜满入京横插一脚,二派也依旧是针锋相对。 沈问眯了眯眼睛,神情不大好看,申尧只得硬着头皮道:“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解掌印也从京城而来,镇守太监康明今日晌午时分派人传了口信,下官无奈,只得请他们二人晚间一同入府开宴。” 这是怕沈问生气,在沈问发怒的前一刻,先把话透露出来。 沈问倒是没说什么,刚刚横眉冷目的神情一瞬敛了回去。 果然,宴起的前一刻,镇守太监康明携解春玿来赴宴。 路过贺兰舟时,解春玿抬眸瞧了他一眼,贺兰舟只偷瞄了一下,便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果子酒,喝了起来。 解春玿与沈问二人,难得没有在此唇枪舌战,相互见了礼,便各自落座。 申尧见状,暗暗呼出口气,端起酒杯,又说了一通场面话,无非感谢几位上官给他面子,让他这小小的知州府都蓬荜生辉。 这倒没什么,但让贺兰舟意外的,申尧竟还请了裴家父子。 申尧放下酒杯,掌心朝上抬手,指向裴家父子,对在座众人道:“这是我们江州最大的富户,江州百姓安居乐业,这些年也多倚靠这裴家。” 解春玿闻言,转了转酒杯,笑道:“这我倒有所耳闻,听说裴家是做茶叶生意的,赚了的银钱,还会为百姓搭建房屋,不收一两银子,可有此事?” 裴冲起身,拱手回道:“我裴家所赚银两,受之于民,自当奉之于民。百姓偏爱我家茶叶,便是给我裴家面子,为百姓建屋搭路,实在不值一提。” 解春玿沉吟一瞬,道:“哦?那想来,你家的茶叶定是上乘,不若我回宫时,带上几两奉给陛下,若陛下喜欢,做贡茶也不无可能。” 裴冲眼珠子一转,不慌不忙道:“多谢掌印抬爱,只是我们江州地处西北,气候干燥,这茶叶多潮润,陛下身在京城,只怕陛下吃不惯。” “无妨。”解春玿道:“你只管奉上便是。” 解春玿说这句,语气有几分凌厉,裴冲一愣,不敢再推辞,连连躬身应是。 那头康明见状,缓和着气氛,“薛兄不必谦虚,依我看,你家的茶叶好得很,能让陛下一尝,实是幸事。” 末了,康明扭头对解春玿道:“祖宗,这薛兄为人勤恳谦逊,跟我们在一处也是这般,就怕出差错!” 解春玿浅浅看他一眼,并未搭话。 康明这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岁,江州旱热,他面色微黑,眼睛微微上挑,显出几分精明算计之感。 早在来江州前,贺兰舟就查过此处官员的档案,康明是小皇帝登基那年,被解春玿举荐来江州的。 可以说,此人应当是为解春玿马首是瞻。 正想着,上方传来沈问一声轻笑,问康明:“你姓‘康’,他姓‘解’,你怎的叫他‘祖宗’?” 贺兰舟:“……” 沈问也好意思问,裴晚臣姓“裴”,他姓“沈”,人家唤他“爷爷”,他不也应了! 那头康明被他笑问,并不恼,耐心解释道:“宰辅大人有所不知,我母家姓言射‘谢’,掌印可不就是我祖宗!” 贺兰舟:“……”这可真牵强。。。 沈问嘲弄地嗤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大抵是想到什么,又闭了嘴。 申尧是宴会主家,见状赶紧活跃了下气氛,又让人开宴上菜,还有歌舞助兴。 沈问这人爱奢靡,自是喜欢得紧,解春玿看着则兴致缺缺了些。 酒过三巡时,有人去换身衣裳,有人要去醒酒,当然,贺兰舟要去上茅房。 他不大会喝酒,虽说这果子酒不太醉人,但味道可比裴家的茶好多了,他一时没忍住,多贪了几杯,此时脸热得紧,且还内急。 贺兰舟上了茅房回来,说实话,他还真不是有意偷听,但他没想到说去换衣裳的申尧与要去醒醒酒的裴冲竟然在一处,还说着悄悄话。 他压低身子,躲在一片矮树下,透过枝干缝隙,看向那两人。 裴冲道:“我今日同大人谈事之时,那位贺大人疑似在外偷听,可大人听及此事,却不让动他。” 申尧喝得肚子有些鼓,那换了一身的衣裳也没遮住他鼓溜的肚皮,他摸着肚子,眼中一派算计。 “倒也无妨,左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还能把我们怎么样?”顿了顿,申尧又道:“更何况,听说他这顺天府的推官,还是大人提携的。” 裴冲欲言又止,想想也是,观沈问很是看重贺兰舟,他一个小小的商人,又能做什么? 他轻叹一声,想到今日之事,又对申尧道:“还有一事,那位贺大人……好像看见林惊鸿了。” 林惊鸿是什么人,裴冲知道,申尧也知道。 “他是四皇子的人,若是被他顺藤摸瓜,说我府上藏匿四皇子,那可是给大人添了麻烦。” 要知道,林惊鸿虽在他这儿,但四皇子早就不知所踪了。 林惊鸿乃江州原戍边将军之子,戍边将军与四皇子的母妃是亲兄妹,他与四皇子则是表兄弟。 四皇子当初离京逃难,的确是投奔林家来了,但林惊鸿的父亲与云仓大战时死了,林家也便没落了。 当初,他也是得了沈问的令,让他看住四皇子,那时陛下还未登基,四皇子逃亡至江州,他便将四皇子与林惊鸿接入府中。 可早在数月前,四皇子便不见了。 他将这事传到京城,沈问才来了江州。 四皇子不见,如今又听沈问说京城出了妖书案,那作妖书之人的画像,赫然就是林惊鸿。 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林惊鸿搞出这么多事来,裴冲简直都要怄死了。 申尧见他一脸苦闷,眸光陡然犀利:“你怕什么?便是他查,也只能查到这林惊鸿,你不过收留林将军的遗孤,他贺兰舟又能把你怎样?” 贺兰舟心下一惊,如今大召能被称为“林将军”的只有一人。 当年林风澜造反,称他只会是“林贼”或是直呼其名,但江州的戍边将军,当年云仓趁着大召内乱,骚扰边境,林云率兵而出,却战死沙场,他才会被人称一声“林将军”。 林惊鸿竟然是林云的儿子! 两年前,与云仓一战,戍边将军林云惨死,林家军也全部没落,若非有姜满从江北而出,一路直抵云仓,只怕如今江州已不在。 林家虽没落,可百姓却还记得他,只是听闻,林家的公子不知所踪,朝廷便是想重赏林家,都没了人接。 没想到会是林惊鸿。 还有一事! 贺兰舟猛地抬头,林惊鸿虽是戍边将军的儿子,可他也是四皇子的表兄! 第46章 怪不得他会作妖书,书中字里行间都是赞颂四皇子了,乖乖,可真让他听到个大秘密! 那边申尧又道:“京城妖书案与他有关,林惊鸿这小崽种背着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抓了他也是活该!” 裴冲却不赞同:“可他知道我们很多事,若是被抓,将我们贩卖私盐还有……熔铁铸箭卖给云仓一事……” 贺兰舟:! 豁!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申尧与裴冲蛇鼠一窝,两人没一个好东西! 可下一瞬,他就听申尧道:“你这人就是太过小心!你怕什么!这事是宰辅大人让你去办的,镇守太监康明同意的,谁能查得出来?” 听了好几耳朵的贺兰舟:“……” 第39章 二人说的话,一字不落钻入贺兰舟耳中。 贺兰舟没想到,竟然连康明也都参与在私贩盐铁一事中。 想到康明在宴上唤解春玿“祖宗”,可背地里做的,却是一点儿都不少。 贺兰舟正思绪飘远间,那头裴冲欲言又止,申尧见状,心下不屑,横他一眼:“别婆婆妈妈的!怕什么?有沈问在上面顶着,你我都会无事的,不然日后谁还能帮他做这等掉脑袋的生意?” 裴冲微蹙起眉头,面色有几分凝重。 申尧只当不见,又道:“虽说咱们上头有沈大人,但若非有我在江州替你兜着,你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裴冲一听这话,脸色变了下,但转瞬躬身应是:“大人说得是,正是仰赖大人,我裴家才得以有今日荣光。” 这话完全是奉承了,依照贺兰舟的观察来看,裴冲是早早就帮着沈问做事的,而后申尧调任江州,为了分一杯羹,才上了沈问这条船。 但天高皇帝远,沈问在京城,手很难伸到江州,且再培养个心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申尧正是知道这些,才如此行事,没什么顾忌。 果然,下一瞬,申尧就道:“你也知这两年陛下初初即位,对各州府查得甚紧,如今就连解掌印都来了,可见我替你行事,只怕多有不便。” 裴冲面皮一紧,知晓他这话里有话,又听他道:“再者,沈大人躬身前来,待其回京之日,你也得多孝敬孝敬。” 贺兰舟算是听出来了,这是在管裴冲要钱,孝敬了沈问,等沈问一走,他还是江州知州,他都说朝廷查得紧了,他身为知州难办,不也得孝敬他一番? 裴冲弓身应是,道:“小人近来得了一株上好的菊花。大人不妨哪日驾临寒舍,观赏一番?” 申尧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应道:“那本官可得好好赏一赏。”说罢,大笑一声,抚着肚皮,开心离去了。 等他一走,裴冲身后现出一道人影,“这个申尧,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 裴晚臣见裴冲不语,上前又道:“如今沈爷爷来了,我们不妨将这事告诉爷爷,撤掉一个区区知州,对爷爷可不是件难事。” 裴冲扭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换一个知州就能更好?我们做的买卖,何人不眼馋?那康明乃宦官一派,不也是见钱眼开?你当这世上有什么好人!” 裴晚臣被训得一梗,裴冲又道:“申尧说得也不错,沈大人在京城之远,可他却是顶在咱们头上的,若没有他睁只眼闭只眼,我们卖私盐私铁可并不容易。” “可若多给申尧些银子,那给沈爷爷的可又少了。”裴晚臣不服气道。 因申尧胃口越来越大,这朝廷上面查得严,他们做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越来越束手束脚,可银子总共就那么些,他们一大家子得活,做生意也需本钱,给了申尧多一些,那给沈问的自然也就少了。 沈问远在京城,他们将银子换成银票送到京城,沈问也只会以为是近来生意不好做。 裴冲眯了下眼睛,道:“你莫要管了,沈大人说要你去他身边做事,你好好留在大人身边便是。” “是。” 二人说完,又一起回了宴上,贺兰舟腿都蹲麻了,等人走得远了,谨慎地望了眼四周,才缓缓起身。 没想到妖书案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如今看来,林惊鸿作妖书,并非沈问授意,还有四皇子在江州失踪,恰好此时妖书现世,林惊鸿定然有别的目的。 而申尧看似是沈问的人,但实则贪得无厌,裴冲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见得就真的甘愿被申尧这么搜刮钱财。 至于镇守太监康明,也是他们这条船上的,是以,江州所发生的事,他都瞒下未报,解春玿更是一无所知。 贺兰舟拧紧眉头,知道如今这事,光靠他一人,肯定是查不出证据,但不查,又愧对了太傅的嘱托。 想想,贺兰舟问系统:“系统,你说过我在男主回来前,都不会死对吧?” 系统点头:“放心宿主,距离男主回到京城,还有一年多,你不会死的!” 贺兰舟敛目沉思,半晌,对系统道:“所以,如果遇到危险,你一定会保我的命吧?” 系统自信摆手:“放心吧宿主,你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好!”贺兰舟握了握拳头。 再回宴会时,那几人面上一片云淡风轻,裴晚臣还在尽心尽力地巴结沈问,真像个孙子似的,服侍沈问喝酒吃菜。 贺兰舟:“……” 沈问见贺兰舟回来,本想问他“去哪儿了”,但两人离得甚远,宴上的乐声又清亮,他即便是问了,贺兰舟也听不见,遂只是轻飘飘一瞥,便收回视线。 整个宴上,贺兰舟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月上中天,这场“接风宴”也就散了,贺兰舟与各个上官一一告别后,才独自离去。 沈问见状,倒也没留他,毕竟贺兰舟不愿与他一起住在裴家。 他望了眼贺兰舟的背影,想贺兰舟在宴上,连一个眼神都没看向他,而刚刚的告辞之言,也极为敷衍,覆着手衣的右手略略收紧,轻嗤了一声。 “乖孙,我们走。” 裴晚臣正在一旁偷瞧,看他在看谁,闻声,忙弓着身子应:“是,爷爷。” 他们的声音渐渐散在身后,随着暗夜里的烛火与星光远去,贺兰舟披着一身月色,拢紧身上的墨色披风,快步朝康明府上前去。 解春玿住在康明府上,他没有马车,只能靠走着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镇守太监府。 他敲响大门,门房打开门,见是一位玉色公子,先是微微晃神,末了冷声道:“公子可知这是谁人府上?现下这等时辰,可万万是有什么要紧……” 不待门房说完,贺兰舟道:“我来找解掌印!” 一听这称谓,门房一愣,旋即不敢怠慢,忙让人去同解春玿和康明禀报一声,得了二人的准许,有小厮将贺兰舟领了进来。 贺兰舟先见过康明,再由人领去解春玿的院子。 系统问贺兰舟:“宿主,你要有所行动了吗?”语气兴致勃勃。 贺兰舟抿了下唇,低低应了一声“嗯”。 系统一脸高兴:“太好了!宿主,解春玿幼时被至亲所骗,卖入宫中,虽面容冷厉,但内心一定渴求疼爱,你要给他温暖哦!” 贺兰舟心里想着事,也没仔细听系统说什么,懒懒应了一声。 抬头时,见小厮走得太慢,便缓声催促道:“我有急事寻掌印,烦请郎君再走快几步。” 那小厮侧头瞧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这人是要见掌印,想来也是个人物,便将话咽了回去,加快步子在前走着。 二人走到解春玿院中时,解春玿已在等他。 从知州府回来,天色已经不早,解春玿刚沐浴完,准备换身衣裳睡觉,就听有人来寻他,他素来是个端重之人,又将发束起,着一身竹青色常服。 见到来人是贺兰舟,解春玿有些讶异。 自从在焦县与贺兰舟说了那一番后,贺兰舟对他是躲之避之,他倒也能理解,毕竟没有谁会想和一个想杀自己的人多接触。 是以,此时见到贺兰舟,他是不解的。 “你……寻我?”解春玿迟疑出声。 那小厮在将贺兰舟领来之后,便行了礼离去,如今院子中,只剩下二人。 入了夜的江州,气候寒凉,但贺兰舟走了这一路,拢着披风,脖间竟隐隐有些细汗,连脸上都有几分潮热。 他静了片刻,微松开拢着披风的手,凉风一吹,脖颈泛起一层细麻的沁凉。 他上前回了一声“是”,紧接着问:“敢问掌印,此间,除你我之外,可还有第三人?” 解春玿见他面色凝重,微微一怔,心想:这贺兰舟不会蠢到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便可对他行刺吗? 旋即,解春玿摇摇头,贺兰舟身上没个武器,又是个文官,哪里是他的对手,又观他面有急色,想来是有什么事要同他说。 隔墙有耳,倒也算慎重。 想到此,解春玿向空中竖起手掌,轻摆了两下,四周“嗖嗖嗖”蹿出数道人影,皆着小帽白靴,青色直裰。 第47章 这些都是东厂的人,解春玿来江州,一直由这些人护送,又不能过于显眼,是以穿着此等平民打扮。 但各个怀里抱着剑,看起来也都是功夫不凡。 他们得令跑到老远,有在房顶立着的,也有在墙上立着的,按照距离,的确听不见他们二人谈话。 贺兰舟虽觉这场面诡异,但正事要紧。 他呼出口气,捏了捏指尖,似鼓足了勇气,方抬头对院中正中那人道—— “我不想死。” 第40章 月色渐被云朵遮蔽,只露出不甚明晰的幻影。 庭院幽静,偶有几声鸦叫,显得格外凄凉。 解春玿没想过,贺兰舟见他的第二句话,竟会是——“我不想死”。 系统也觉得很诡异,宿主怎么不刷对面的感动值,这句话…… 迟疑了一瞬,系统觉得,他低估了宿主,宿主这是在用美人计、苦肉计来博得反派一号的同情。 其实,若是寻常人,见到贺兰舟此时的模样——鼻尖被冻得泛红,脸上的潮热未散,仿佛是有了病气,一双眼睛漾着水波,好似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大抵真的会可怜眼前之人。 但解春玿不会,他拧起眉头,半抬眸看了眼贺兰舟,轻哼一声道:“你便是与我来说这个的?” 谁都不想死,可他贺兰舟若不想死,那到时死的就是他所有看重的人! 解春玿眉眼陡然冷厉,整个人都散着一抹阴森的气息。 可下一瞬,贺兰舟却对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见不得百姓受苦,也见不得大召会不得一日安宁,也见不得陛下夜夜忧思。” 此时的他,就像是留名青史的骨鲠能臣,他一身正气,立于天地间,是不败丈夫。 有那么一瞬间,解春玿看着他,心下就有了一分迟疑。 贺兰舟道:“你虽是掌印大监,可你远在京城,只怕早不知这江州是怎样一副天地。” 说到此处,解春玿似听出些什么来,微微拧了下眉,接着,贺兰舟慢条斯理地将偷听到的事,一一告诉了他。 在听到康明帮着他们卖私盐私铁,又向自己隐瞒一事,解春玿眼底的戾气如浓墨散开。 “你既已知晓,那便去用心查证,我……”贺兰舟低了低声音:“我就先走了。”说着,他不待一分留恋地转身。 那人一袭墨色衣裳,隐没在暗色的夜里,只偶尔零碎的月光透过细密的云朵,才能看见他被风吹起的墨色披风,露出里面藏蓝色的衣袍。 解春玿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在此刻,他终于明白贺兰舟那句“我不想死”。 他不想死。可明知自己会死,贺兰舟却还是选择告诉他,他所知道的一切,还对他说,要用心查证。 如同顾庭芳一样,他同样看不透贺兰舟。 顾庭芳说他所做是为国为民,贺兰舟此刻所行之事,亦是如此,可他本是不信这世上,竟有这样无一丝私心之人,但在此时的贺兰舟身上,他竟然想去相信。 与顾庭芳那样的“九瓣莲”不同,贺兰舟这个人就像是蒙了一层纱,拨开便是他本来的面目。 哪怕割开他的肚腹,他也不是七窍玲珑心,而是一颗最红、最鲜艳的心。 没有灵窍,只有一腔热忱。 明明不想死,却也没想过以这些秘密来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叮~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再接再厉哦~】 系统的机械音传来,贺兰舟一脸懵:! 豁!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那边系统播报完,显然还沉浸在喜悦中,声调都升了几个,“哇!宿主,我知道了,你这是在用人格魅力征服他!” 末了,补充一句:“不愧是宿主你!” 贺兰舟:“……” “贺兰舟……”身后之人唤他一声。 贺兰舟停住步子,缓慢转过身子。 意外之喜来得太突然,贺兰舟努力压制住忍不住上扬的眉梢和嘴唇,不解地看向解春玿。 解春玿看出他眼底的疑惑之色,心里竟升起几分烦躁,旋即他摆摆手:“无事,你走吧。” 贺兰舟见他突然又不说什么事,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然后还是很好脾气地躬身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回到驿馆时,贺兰舟都是飘着的,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获得解春玿的感动值。 他来回走这一路,身上又密密麻麻出了汗,回来换下衣裳,简单给自己擦了擦,一边擦身子,一边哼着曲儿。 好不开心。 冷不丁的,有人出声:“你去哪儿了?” “那么开心?” 贺兰舟吓得脚下一滑,险些一个倒栽葱栽到水盆里。 “谁?”他手里捏着长毛巾,抬起头喝问。 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走出来,满不在意地上下打量他裸露的胸腹,“啧”了一声:“太瘦了。” 贺兰舟:“……” 沈问这人怎么神出鬼没?还有,他不好好待在裴府,来他这儿做什么? 被沈问这么盯着看,贺兰舟不自在,捂了捂胸口,又觉得两个大男人的,看看胸好像也没什么。 反正他还看过沈问的。 只是,他挺不服气,“我这是精壮,才不是瘦。” 原主虽然不练武,但这身上的肉还是很会长的,精壮有力,摸起来也舒服,沈问不懂欣赏。 沈问撇撇嘴,没搭理他,自顾坐到茶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曾想,驿馆怠慢,茶壶里竟是连滴水都没有。 沈问眸中暗色划过,将茶壶摔到桌上,复又看向贺兰舟,问他:“你还没说,你去哪儿了?” 贺兰舟可没有在别人注目下擦身上的癖好,沈问坐那儿的功夫,他已从屏风上拿过衣裳,套了起来。 “沈大人怎么大晚上,跑到我这儿来了?”他没回沈问的话,毕竟也不好说,他刚从解春玿那儿回来。 沈问与解春玿针锋相对,若是让他知道,只怕自己这些时日都不要得安生了。 沈问见他故意岔开他的问题,眯了眯眸,旋即嗤了一声:“贺兰舟,你以为在江州,我就没有旁的眼睛吗?” 贺兰舟系带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 沈问:“你去见解春玿了?” 明明是问句,却是再肯定不过的语气,紧接着,沈问又问:“你找他做什么?” 贺兰舟抿了抿唇,不答。 沈问再问:“我问你,你同他说了什么?” 贺兰舟还是未答,沈问见他那油盐不进的模样,登时一怒,一把扯过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真是好得很!”他可真是会选人啊,千挑百选选了这么一个推官,硬骨头! 茶壶碎在贺兰舟脚边,崩落的碎片,有几个溅在他脚背上,贺兰舟缩了缩脚,好半晌,才抬头看向沈问。 沈问:“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辙……” 不待他说完,贺兰舟问他:“裴家贩卖盐铁,这背后是你吗?” 他语气沉凉,与平日里的好脾气样子完全不同,隐隐有几分咄咄逼人。 沈问听着他的质问,只懒懒抬眸,并不在意,好像对面那人说的与自己无关。 贺兰舟见他这一副散漫样子,心里憋了口气,小脸憋得涨红,才怒气冲冲道:“你是大召的宰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云仓人素来对大召虎视眈眈,你还卖给他们箭头,是嫌他们打不过来大召吗?” 沈问轻嗤一声,无所谓道:“做生意本来就是你来我往,云仓人卖我马匹,我便卖他盐铁,怎么不可?” 贺兰舟对沈问的无下限简直瞠目结舌,“你买那么多马匹,是要拥兵自重?” 不等他答,贺兰舟又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能赢,那因你卖的那些东西,云仓岂会不看准时机,前来攻打你?” 沈问仿佛完全不在意,悠闲地以手支颐,好笑地看着他:“贺兰舟,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如今的朝堂,各派各有心思,贺兰舟一个小小推官,看似随风摇摆,却始终没跟任何人,而且——他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沈问嘲弄道:“你说这么多,就不怕自己知道太多,我杀了你?” 顿了顿,他眉头一扬,“你去寻解春玿,难道是同他说了这些?” 贺兰舟依旧绷着脸,眼睛死死盯着沈问,沈问却仿佛没看到一般,自顾地大声笑起来,“你可真有意思。” 解春玿岂能不知他所做之事,他来江州,不就是来查他的? 只不过,就看他有没有能耐查到那些证据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问止住笑声,抬眸睨着贺兰舟,明明他是坐着,贺兰舟是站着,可他身上那气势,实在凛人得可怕。 沈问:“你问我为什么?你可知大朔初立,肃德三年,我村中受灾,无人管我们死活。就连百姓之间为了活着,都开始吃人肉、卖妻卖子、抢夺财物。” 第48章 这还是贺兰舟第一次知道,沈问小时候经历得比系统说的还要悲惨,他目光微微一闪,带了几分怜惜之色。 沈问继续道:“呵!你又以为先帝有多好?先帝建大召,初时有一村子染了瘟疫,可他却命锦衣卫屠村、屠城,那些锦衣卫,也没一个回来的。” 贺兰舟心下一震,沈问又道:“林风澜为何造反,那村子便是他幼时之所,呵,上位之人,有多狠心,贺兰舟,你此时明白了吗?” 贺兰舟脸色微微发白,他知道万事必有因果,可若沈问要推翻大召,云仓势必伺机而动,到时受苦的还是百姓。 “可宰辅大人,也曾经历过那等惨绝之事,又真的想让铁蹄再踏遍整个大召吗?” 沈问淡淡瞥他一眼,笑他的天真:“那等吃人卖子之人,我沈临渊才不会为这些生民立命,我且告诉你,我活一世,只管自己死活!”他人之命,与他绝不相关! 第41章 沈问临走之前,贺兰舟问他,他如此招兵买马,就坚信自己一定能称帝吗? 那时,沈问犹如一个疯子,好像造反一事同过家家一般,语气无比松快,“试过才知能不能。”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凡不过之事。 沈问离开时,贺兰舟一瞬泄了气,扶坐在桌旁,口中道:“真是个疯子!” 系统安慰他:“沈问幼年还是太过凄惨了,让他一个五岁幼童,见那易子而食的场面,很难不长歪的。” 贺兰舟敛了敛眸,闭上眼,没应系统的话。 他琢磨着沈问要做的事,他不会想像林风澜一样,造反的时候杀光大召所有的皇子吧…… 只不过,当年林风澜棋差一着,外有姜满战云仓,内有解春玿、顾庭芳和沈问,林风澜到底没杀光先帝的皇子。 不过,依沈问的性子,就剩小皇帝和那个逃亡在外的四皇子两个,他一有机会,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贺兰舟幽幽叹了声,沈问这样的人称帝,只怕比先帝还要狠! 且他说出那一番话来,他更不会管百姓死活。 贺兰舟想得脑袋疼,索性不再想,脱了外裳,就上床休息了。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次日起来时,他唤来那络腮胡子衙役,问:“外面可贴上那人画像了?” 那人画像? 衙役愣了下,转瞬回过神来,小贺大人指的是那个“云中一孤鸿”。 他摇头:“还没呢。” 贺兰舟抿了下唇,看来申尧是不打算帮忙了。 昨日申尧对裴冲说的意思,想来就是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若他有能耐,就自己抓住林惊鸿。 可林惊鸿能一直待在江州,想来与申尧、裴冲二人也有合作,也不知私下贩卖盐铁一事,有没有他参与? 本是忠烈之人的儿子,却有家不回,想到林惊鸿的身世,贺兰舟唏嘘一声。 若他参与其中,可真是辱没了林云的名声! 贺兰舟洗了把脸,将自己拾掇好,便上了街,有系统的话,贺兰舟根本不担心自己会中埋伏,或者被人暗害。 他大摇大摆走到集市中,想着该怎么找到裴家的盐场。 裴家见不得光的生意不少,铁矿先不急着查,矿山势必是在偏远之处,要查矿山,他一个人可有些危险,但盐场,他可以先调查调查。 大召禁私盐,裴家绝不会明目张胆地把盐场暴露出来,一定是偷偷摸摸着来,按说晚上去寻最好,但贺兰舟并不熟悉江州,只能白日里多打听打听。 但买卖私盐都是重罪,贺兰舟想打听,都有些无从下手。 就这样,他在街上游逛了小半日。 午后时分,走过一家酒楼,他远远看见解春玿的踪影,贺兰舟脚下一顿。 旋即想到解春玿从京城带来可用的人不多,康明又已不能信任,看来,这是要自己亲自上阵调查了。 贺兰舟见他停在一处小摊贩前,买了一个金锁,他出钱大方,那小贩接钱接得十分欢快。 贺兰舟走上前,想着该跟解春玿打声招呼,还没到他身旁,就听解春玿问那小贩:“你可知江州最大的盐场在何处?” 那小贩捧着银子,登时变了脸色,旋即笑说:“客官,这盐场是官府管着,最大的盐场,你得去问官府啊!” 盐乃百姓的必需品,这官盐卖的价高,实则也是各州府的官员故意抬价,想从中获取暴利。 另一方面,私盐价钱不过官盐的五分之一,这私下买卖,百姓自然愿意买便宜的,而官员也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其中也有他们自家买卖。 只是,江州这私盐,不仅卖给江州百姓,还卖给了云仓,若放任不管,必有后患。 解春玿听小贩此言,还待再问,贺兰舟轻咳一声,上前道:“竟在此处见到解公子,想你我许久未叙,不若同我去酒楼喝上一杯?” 解春玿侧头看向贺兰舟,虽不知他打什么哑谜,但还是微微颔了颔首,将买到的紧锁放入怀中,同贺兰舟并行而去。 离了那处摊贩,贺兰舟小声同他道:“掌印这般明目张胆地问,哪能有人回答?这私盐买卖,可是重罪,谁不怕被砍头?” 解春玿拧了拧眉,“朝廷虽下了重令,可也未真的对买家施以重刑,何必如此惧怕?” 贺兰舟道:“解掌印是有多久没看看这些百姓过的日子了?” 他无语道:“私盐卖的比官盐便宜,能少花些银子,买到同样的盐,百姓岂会不乐意?若是你查出卖家,将卖家抓了去,那他又上何处去买这等便宜的盐?” 解春玿暗暗锁了锁眉,“那你是有主意了?” 贺兰舟得意地扬了下眉,他上午这一路可不是随便走着的,他从驿馆到街上,路过好几家茶楼酒肆,这些地方可都是大量需要盐的。 商人重利,一方面为保“清白”,会装模作样买些官盐,但更多的,还是私盐交易,这省下的银子可都进了老板的腰包。 贺兰舟扯过解春玿的手腕,不意他动作,解春玿略略一愣,眸光落在贺兰舟那只白净匀称的手上。 贺兰舟胆敢这般握住他的手,哼,真是好大的胆子! 贺兰舟比他想的还大胆,二人绕过巷子,来到一处酒楼的后身,看后门处有两人在说着话,贺兰舟一把将解春玿扯过去,将人压了下来,自己也蹲下身子。 不防他的动作,解春玿险些一趔趄,等稳稳地蹲好,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凌厉地盯着贺兰舟的侧脸。 十月的江州冻得人脸疼,但贺兰舟的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嫩,只有双颊染上淡淡的红。 解春玿拧着眉,平静移开视线,低声问他:“来这儿作甚?” 贺兰舟冲他“嘘”了一声,然后抬手指向远处的一个短衣打扮的精壮汉子,小声对他道:“掌印可看见那人了?” 解春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酒楼后院前,站着一个衣着得体的老丈,看样子应是酒楼的掌柜,他对面那人,尖嘴猴腮,皮肤略黑,像是常年做力气活计的。 贺兰舟道:“我看见这人,可看到好几次了,总是他与酒楼的掌柜偷偷摸摸见面,等他人一走,掌柜的胸前衣襟都鼓鼓囊囊的。” 解春玿反应很快,“是卖私盐的贩子!” 裴家有盐场,但裴家明面的生意是茶叶,自然不可能在自家店里卖私盐,这私盐便只能找私盐贩子往外卖。 私盐贩子得了利,自然愿意做,有能耐的,一日怕是能赚上一个月的银钱。 贺兰舟看这盐贩子,应该就挺赚钱。 贺兰舟侧过头,眸光凝向解春玿,“刚刚我只有一人,倒不便动手,但有掌印在侧,想来能事半功倍。” 正疑惑间,解春玿见那头掌柜的在胸前塞了满满一袋子,谨慎地看了下四周,没见到什么人,快步进了酒楼。 而那尖嘴猴腮的汉子拿了银钱,乐滋滋地抛着银子往家走。 贺兰舟和解春玿一路跟在这人身后,那人走到一半时,似也觉察出些不对劲,刻意放慢步子,拐进一条巷子。 有解春玿在,贺兰舟是不怕的,解春玿武功好,腰间还配着长刀,他快步上前,想跟上那汉子。 还不等拐进那条巷子,那汉子从里面出来,瓮声瓮气道:“果然有人跟踪!” 那人抛着银子,见对面是个白面书生,正待要出手,不知解春玿何时到了他身后,长刀架在他脖子上,那汉子吓得浑身一抖。 贺兰舟偏了偏脸,离解春玿架过来的长刀远了些,正好透过那汉子的肩头望过去,原来这是一条死巷。 “你们要做什么?”那汉子哆哆嗦嗦地问,一双眼死死盯着脖子上的长刀,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贺兰舟直截了当:“我刚刚见你给了那酒楼掌柜一袋子盐,我也没什么旁的目的,我这家中有婆娘和儿子要养……” 他说到这儿时,解春玿抬眸看他一眼,见他面不改色,就好像真有妻儿一般。 第49章 贺兰舟继续胡编,指指汉子身后的解春玿,道:“这是我邻家大哥,他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而且脾气不好,我见你似有些门路,不妨告诉告诉我们?” 那汉子一听是来管他要贩私盐的门路,一时倒没那么紧张了,只道:“你胡说什么?那掌柜的是我舅舅,我给舅舅送过冬的衣物罢了。” 贺兰舟轻笑一声,背过手打量着他,“我可注意你许久了,难不成那么多酒楼的掌柜,都是你舅舅?” 汉子心下暗暗吃惊,他竟然被人跟了一路,他还是太大意了! 那汉子心里懊恼,又听贺兰舟道:“我这个人一向公道,你若告知我赚钱的门路,你从此便是我哥哥,可你若是不说……” 贺兰舟瞥了眼架在他脖子上,泛着冷光的长刀,故意吓唬他:“那我就去官府告你贩卖私盐!” 那汉子一听,眼珠子转了转,贩卖私盐一事,上面不查倒没什么,可若让人给告到官府,官府老爷可不会保他一个平头百姓,到时活水只怕自己小命不保。 恰此时,寒刀一动,更贴近了他皮肉半寸,一道血痕霎时而出。 汉子吓得大惊,当即权衡利弊道:“我说!我说!” 第42章 京城的十月,才微微转凉。 昨日下过一场秋雨,地面微湿,落叶被雨泥浸透。 皇宫里,小皇帝的昭明殿支开半扇窗子,水珠顺着格棱坠落,砸落在地。 “太傅,朕是不是害了贺推官?” 空寂的殿中,薛起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迷惘。 顾庭芳立于他身侧,正垂眸看着他写的大字,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陛下怎会如此说?” 薛起也是后来才知,贺兰舟便是那个顺天府的推官。 当日解春玿与姜满都提议让顺天府去查妖书案,而他也找不出比顺天府推官更好的人选了。 等人走后的早朝,他才发现那个带他回家的小官,不见了。 朝中人人都知,这妖书案查不出来,是办事不力、落不得好,而查出来了,牵扯的只怕有朝中不少人,这些人,又有谁会放过他? 薛起攥紧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顾庭芳:“是不是朕太无能了?” 顾庭芳低眸看着他,旋即轻声安慰:“陛下是大召的天子,怎会是无能?只是陛下还小,朝中不稳,日后陛下长大了,朝臣便会惧怕陛下了。” 薛起微微松开手,心底有了些许慰藉,可又不知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问:“他们会惧怕朕吗?” 顾庭芳眸光微闪,颔首道:“会。帝王威严,如同巍峨山巅,下御之人,不可攀登,若有乱陛下威严者——当杀之。” 薛起心里猛地一惊,隐隐的,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太傅所言,又并没有错。 就如闵王父子,他们手握左都兵权,闵王虽表面应他之约前往京城,实则也与姜满一样狼子野心。 他们若是不死,他就会死! 小皇帝用力点头,然后顾庭芳微俯下身子,告诉他:“陛下放心,贺推官不会有事。” 他语气带着几分诱哄,薛起眼睛倏然一亮:“真的吗?太傅可派了人去护他?” 顾庭芳摇了摇头:“我虽不曾派人护他,但有解掌印同在江州,他不会有事的。” 听到解春玿的名字,薛起蔫了下来,“太傅有所不知,解内臣好像对贺推官格外不喜,解内臣只怕不会在意他。” 顿了顿,薛起又道:“还有,妖书一案倒也罢了,那江州可是沈问的地盘。” 江州离云仓甚近,沈问狼子野心,早前便以薛有余一事威胁他重开马市,那里只怕有他不少勾当。 薛起道:“若是贺推官真有些本事,查到妖书案,又查出沈问做的那些事,沈问只怕也不会放过他。” 顾庭芳听闻此言,略挑了挑眉,他总是会低估眼前这个小皇帝。 他敛下眸子,轻声安慰:“贺推官吉人天相,臣见他绝非短命之相,陛下莫要忧虑了。” 薛起很信顾庭芳的话,因为他说谁是早死之相,谁就真的早死了,比如薛有余…… 那他说贺兰舟是长命之相,那就是说贺兰舟一定能活着回京了! 薛起喜滋滋的,“嗯,朕信太傅的。” 收拾了心情,薛起提笔,正要继续练字,殿外响起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公主来了,正在宫外候着。” 大召皇宫,无诏不得入内。 小皇帝愣了愣,他不曾唤人入宫,想来就是她有事来寻他了。 薛起拧了拧眉头,说起来这个公主与他并不是一母同胞,这位公主与失踪在外的四皇子才是亲姐弟。 隔着四皇子,他们二人相处,总是有几分尴尬。 这么想着,薛起正要仰头向顾庭芳求助,顾庭芳已是躬身道:“既是公主有事求见,臣不宜在此久留,臣先行告退。” 薛起欲言又止,想挽留,又不敢,只得让顾庭芳走了,人一走,扶抱着桌子唉声叹气。 顾庭芳出了殿门,往宫外行去的时候,正好碰到被宫人领进来的公主。 他记得,这位公主是今年春向小皇帝请旨招驸马,驸马的人选定了下来,只是二人成婚的日子,在明年开春。 他微侧了下身子,与公主薛颜见礼,薛颜认出他是谁来,赶紧回了一礼。 二人错身而过时,薛颜顿住步子,回身望了他背影一眼。 宫人怕小皇帝等的急,见这位公主迟迟不走,不由低低唤了声:“公主?” 薛颜回过神,心下喃喃: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太傅有些故人之感。 但她父皇在时,她要么长在院子里,要么长在宫里,哪有什么机会见外男? 薛颜摇了摇头,对宫人道:“走吧。” 顾庭芳出宫时,正巧碰到巡逻的徐进,徐进见到他,脸上泛起笑意。 “哟,庭芳今日难得出宫这么早,不若等我下值,上我那儿吃酒?” 徐进的手下都知,他们这位镇抚使与太傅交好,不过,应该说,太傅同谁都挺好。 当然,虽然与谁都好,却从不轻易与人吃酒。 果然,顾庭芳拒绝道:“多谢徐大人了,只是晚间还要为陛下抄书,便不能同你吃酒了。” 徐进撇撇嘴,倒也没再提吃酒一事。 反倒是顾庭芳好奇问他:“对了,我刚看公主入宫,不知公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这京城,东厂与锦衣卫到处都是,很多时候,皇宫里的皇帝还不知道,他们却清楚得很。 徐进听他说见到薛颜,先是一愣,旋即道:“哦,庭芳有所不知,公主选的驸马近些日子病了,可巧的是,他的教习主事 趁着驸马病重的日子回了老家,结果摔断了腿,教不了驸马了。” 顾庭芳记得,驸马名唤“杨士安”,父亲是后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是个几乎不会升上一官半职的官。 杨士安样貌也算干净,又是这样的身份,正好被选为驸马。 而每一任驸马,都会为其临时安置个教习主事,以教他宫廷礼仪,还有准备公主驸马大婚的一应事宜。 原来的教习主事摔断了腿,这位子就空下来了。 想来,薛颜是寻小皇帝,为驸马再找个好的教习主事。 顾庭芳微凝了下眸子,低头思量。 一见他这模样,徐进便知,他又有了什么主意。 徐进轻咳一声,打断他的沉思,略贴近他,在顾庭芳耳边道:“江州那头,四皇子不见了,林惊鸿倒还在裴家。” 顾庭芳倒是没应此事,而是问他:“贺兰舟呢?” 徐进听他问贺兰舟,神情微怔,旋即讷讷道:“他住在驿馆,能有什么事?” 末了,他眯眸看顾庭芳,一脸看破的表情,“庭芳,你不会在担心他吧?” 顾庭芳瞪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他负责查妖书案,可事关你们锦衣卫的清白。” 徐进只是笑,也不反驳。 连林惊鸿和四皇子都不过问一声,偏偏问贺兰舟,啧,他该怎么说呢…… * 远在江州的贺兰舟有一瞬是想念京城的,虽说京城掏空了他的积蓄,但至少他有个房子啊! 家就是最温暖的地方了! 而他现在,正跟着解春玿,按照那小贩给的地址,一路夜爬,他连饭都没吃上,身上沾的全是土,靴子上也覆着泥,大抵连脸也没了个脸样了。 江州城没下雨,但离他约有百里的密县却是下了好大一场雨。 “这样的天,也不适合制盐吧。”贺兰舟气喘吁吁,拿着树枝撑着往上爬,“掌印大人,你说,我们的行踪,会不会被沈问发现?” 他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想到昨日沈问突然出现在他屋中,话里话外是说安排了人在盯着他。 沈问知道他昨日去见了解春玿,今日他们连乔装都不曾乔装,他们的行迹,难保不会被他知晓? 第50章 解春玿脚下一顿,半侧过身朝他看过来,身后那人竟弄得十分狼狈,衣裳沾着泥土,有半干的,也有刚沾上的。 那张俊俏的脸也被他弄得不成样子,想来是用那沾了泥的爪子抹了脸,额上三道手印,脸颊也乱糟糟地糊了土。 解春玿见他弄成这副模样,又扭过头去,“我的人拦着他们了。” 贺兰舟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一抬头,见他加快了步子,一脸欲哭无泪。 这位解掌印是习武之人,走这山路如平地一般,就是这泥泞的土,他也没沾上多少,可他是个文官、文官啊! 贺兰舟心里叫苦,面上是一言不敢发,闷闷地跟在解春玿身后。 大概过了一个山头,来到一片空旷之地。 江州制盐,皆是凿取地下井,卤水制盐,井盐制作不易,这处山上,听那私盐贩子说,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井。 倒是一处好地方! 二人终是找到盐场,但正如贺兰舟所说,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制盐,井盖都被封上,而原本用来晒盐的地方只铺了一层干草。 干草被雨水打湿,盐的影子却半分没有,二人面前,只有远处几个小屋。 解春玿还要往里走,贺兰舟一把拉住他,道:“他这盐场在山上,地形又这般复杂,咱们还不知里面有多少人,你我二人孤身前去,只怕不妥。” 见他顿住步子,贺兰舟又道:“虽掌印功夫不凡,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已经查到盐场位置,后面我们去寻西北大营,何愁不能将这盐场给端了?” 贺兰舟此言不差,他们两人找到此处,也不过是为了验证那盐贩子没骗他们,当务之急,确实是要调兵前来,以防夜长梦多。 解春玿脚尖一转,转过身子,看向贺兰舟时,竟难得扬了下唇,“贺兰舟,我倒是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贺兰舟谦虚一笑,他要的可不就是这目的。 “我甚至有些不想你死了。”解春玿又道。 贺兰舟:谢天谢地,你终于想通了。 可下一刻,解春玿在他耳边轻声说:“可你这么聪明,对付了沈问,之后再来对付我,又该如何?” 贺兰舟:“……” 第43章 二人正说着,突然从屋中走出两人。 解春玿耳灵,屋门打开的瞬间,他一掌按在贺兰舟脸上,将人压了下去。 贺兰舟刚琢磨好怎么解释,才要开口,不意他的动作,大掌遮盖住他眼睛,眼前骤然变得漆黑。 整个人被按下来时,贺兰舟脚下一滑,两腿甚至小小劈了个叉。 他刚怒目,解春玿回头冲他“嘘”了声,也随即压低了身子。 贺兰舟稳住身子,慢吞吞挪着步子,蹲到解春玿后侧,才想:怎么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抿了抿唇,乖乖躲在解春玿身后,透过他肩头,眨巴着眼睛看从屋里走出的两人。 二人都穿着蓑衣,因雨没停多久,他们身上的蓑衣俱都未干,其中一人道:“公子,恐一会儿还要下雨,你不妨稍晚些走。” 另一人答:“不了,我还要去茶山那边。” 贺兰舟听到这声音,甚是熟悉,再见这人转过头脸,露出笠帽下的半张脸,一双眼睛细长,鼻峰不高,五官平平,正是裴晚臣。 贺兰舟没想到裴晚臣会在这里,他正凛神倾身,就听裴晚臣道:“让他们把东西准备好,明日云仓有人来接,你便带着他们把盐和箭送到城北马场。” 另一人躬身应是,末了又迟疑问:“公子,可是我听张管事同我说,他们云仓人要的箭矢数量很大,他们要这么多,会不会……” 裴晚臣瞪他一眼:“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既然马市重开,就是上头的人也准许了,你只管去做便是。” “是。”那人又道:“公子,还有一事,百姓想把那些破烂农具卖上价钱,我与他们多费了些口舌,才把价钱压下来,只是如此一来,那些农具运到矿山时,便晚了些时候,只怕现在箭头还没融出来,云仓如今又急着要……” 裴晚臣拧眉,道:“无妨,叫他们把之前洞里囤积的箭矢取出来就好。” “可那是宰辅……” 裴晚臣:“我自会与爷爷解释。” 那人遂不再多言。 裴晚臣嘱咐完,便先行离开,他一走,那瞧着应是管事的,即刻开始指挥着众人装车。 那数个房屋,竟都是囤盐的地方,见他们装了足足有五车,贺兰舟不禁瞠目。 他们二人躲的这处倒是隐蔽,身前挡着两个巨石,巨石周围又是一堆枯草,任谁也没注意到此处。 看天色,一会儿还要下场大雨,那些人动作迅速地将盐箱装上车,甫一装完,果然下起倾盆大雨。 贺兰舟和解春玿自是不能妄动,等他们人吵吵嚷嚷进了屋,二人才敢松口气。 解春玿回身望向贺兰舟,贺兰舟亦抬眸看他。 “噗嗤。”贺兰舟不厚道地笑了。 他猜,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见到这样如落汤鸡的解掌印,他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冠上被水珠冲刷,顺着发冠流淌下来的雨珠滚落到他的羽睫、鼻子,嘴唇,整个人被雨幕笼罩,面容的轮廓却奇异地被勾勒得愈加明显。 解春玿见他笑自己,一双眸沉沉的。 他眼里的对面那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头发衣裳全湿了,本就白皙的脸此时更加冷白可怜了几分。 宽大的衣裳此时贴在身上,领口处的一圈护领被雨水浸透,他还笑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唇在那张冷白的脸上,平添了娇艳。 没忍住,解春玿抬起手,拇指狠狠压在贺兰舟的唇上,倾身上前,在他耳边伴着雨声说:“闭嘴。” 贺兰舟瞬间没了声音,瞪大眸子看着他。 解春玿倾身过来时,那袖子也随着手的动作贴到他身上,本就被雨打湿,再贴上他那冰凉的衣袖,贺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收敛,压在唇上的手指也微微松开,贺兰舟眨着眼睛,见那素来持重的人,寒着张脸,比这密县雨水的温度还要冷。 他是不是又把人给得罪了? 解春玿也不知他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也不过一刹,他静下心神,撤回了手。 解春玿道:“他们进去了,我们该走了。” 愣了一瞬,贺兰舟讷讷点头:“好。” 这样的雨天,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但难得的,解春玿并没有嫌贺兰舟麻烦,竟然扯过一旁的粗壮树枝,将另一头递给贺兰舟。 “握住。”他命令道。 贺兰舟乖乖听话,紧紧握住树枝的另一头,小心地跟在解春玿身后。 天上下着雨,地上的泥土越来越深,贺兰舟的脚时不时会陷在泥里,他懊恼地想:难不成解春玿要比他轻吗?怎么皂靴都不会陷呢? 前面走着的那人,步伐仍旧轻盈,雨水顺着他的衣摆砸落在地,腰间的长刀被他另一手紧紧攥着,背影看着格外沉肃。 离盐场的方向远了些,解春玿道:“贺兰舟,你刚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想到刚刚裴晚臣二人所说之话,贺兰舟微蹙起眉头,在他身后点头:“嗯,听到了。” 解春玿:“沈问勾结云仓,意图对大召不轨。盐场这边已经装完了车,但刚刚那人说,矿山那头,卖给云仓的箭矢并不够。” 不够,但是山洞里还有囤积的,而那囤积的箭矢,应是要留给沈问的。 贺兰舟自然明白,他纳闷地看向解春玿,“解掌印……想做什么?” 解春玿顿住步子,半侧身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隔着雨幕,看向贺兰舟。 “我要你帮我。” * 从山上下来,贺兰舟和解春玿先去了个成衣铺子,把身上打湿的衣裳换下来,然后各自分开。 一夜风平浪静,沈问也未寻过贺兰舟,好似二人这一日的踪影,并无人所知。 待到次日天还未亮,贺兰舟按照解春玿给出的位置,带着顺天府的衙役,早早等在聚仙楼门前。 昨日,解春玿已派了人去探查一番,铁矿那处一直到今日凌晨才装上车,想来是洞里的箭矢也不能全动,他们又连夜制了些箭矢。 也正是通过解春玿,他才知道沈问与裴家,是怎么样的可恶。 他们将生铁铸成农具,可卖百钱,等百姓卖粮,他们又压粮食的价,百姓少了银钱,他们又开始低价收农具,将其熔成箭头卖给云仓。 如此一看,当日在知州府的宴席之上,解春玿说裴家会用赚来的银钱,为百姓搭建房屋,简直是笑话。 他们是怕自己做的事折寿,用这方式买阴德? 一边做好事,一边做坏事。所以,那有钱的富户,人人夸赞,可背地里的腌臜,却无人所知。 贺兰舟气得咬牙,这沈问不仅与云仓有马匹买卖,盐、铁也卖给云仓,战时盐、铁、马,哪一个不是重要物资? 第51章 他是真想揪下沈问的脑袋,扒开里面看看,到底装的是什么,才能干出这种败类的事! “大人!”正想着,身前立着两个着青衣直裰的东厂护卫,对他拱手施礼。 解春玿要他帮忙办事,怕他的人手不够,便将此二人借给了他。 解春玿告诉他,这二人是东厂最出色的杀手。 贺兰舟有些怕怕的。 不过,秉着“为国为民”的念头,贺兰舟大着胆子,使唤着人,连同顺天府的那四个衙役,一路往裴家茶山的方向走了。 顺天府的衙役一脸懵,一大清早就被稀里糊涂叫起来,问贺兰舟要去做什么,贺兰舟就抿唇,一脸严肃,然后说:“不能说。” 四人:“……” 这东厂二人,他们并没见过,又见他们腰间配刀,面色肃杀,一看便是不好招惹之人,四人更默默不敢语。 他们屏着呼吸,贺兰舟则是心急。 他知时间紧迫,按裴晚臣的说法,今日云仓的人就要带走那些盐铁,若是真的让他们把那么多盐、箭矢拿走,那对大召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妙。 好在,他从没小瞧过解春玿和他的人,果然,来江州这么些天,这些东厂特务也不是白来的,早查出裴家开采铁矿的矿山在何处。 裴晚臣说要去茶山不假,但实则,他想去的是距离茶山不远的矿山。 裴晚臣来通知盐场的人准备,自然也得去矿山走一趟,以裴家的谨慎,裴晚臣哪怕冒着大雨也得去。 说到这儿,贺兰舟都有些佩服这裴家父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媚上取利、谨小慎微,若是用到正途,何愁不是人间清流? 贺兰舟在心底轻叹,脚下加快了步子,按照解春玿的人查出的路线,一路上了矿山。 “咦?裴家也未免太猖狂了吧。”贺兰舟喃喃一声。 前往矿山时,他们正好途径西北大营,原是此处与西北大营甚近,只是中间隔着裴家的茶山。 想来,也正是因此,西北大营的将军,才不知此处是裴家私自开采铁矿的地方。 正想着,解春玿派来的东厂一号在他身旁小声道:“并非是裴家张狂,而是这矿山原是林家的地方。” “嗯?”贺兰舟好奇。 一号又道:“林云原是戍边将军,那处矿山,原是林家用来练兵的地方。” 如今没有戍边将军这个称呼,唯有西北大将军,这位大将军,现住在西北大营。 原来是林家的地盘,难怪没人会怀疑了? 可—— 贺兰舟又想到一个问题,原先林家用这个地方练兵,怎么会不知道这儿是铁矿,那要是知道……林家为什么从未想过上报? 而这矿山,怎么又到了裴家,林惊鸿在这其中,又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44章 贺兰舟不知道裴家与云仓人具体的交易时间,他按照解春玿的吩咐,把自己和身后六个人装扮成云仓人。 昨日解春玿的手下已打探过一番,裴晚臣会直接去城北的马场,而盐场和矿山两处,各自由掌事的运至城北。 裴晚臣见过云仓人,但矿山的掌事却没见过。 贺兰舟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区区演戏而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捏了捏拳,从东厂二号手里接过要换的衣服,又命络腮胡子衙役他们也都换上。 几人不解,“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是啊,这、这怎么是云仓人的衣裳?” 云仓的衣裳是窄袖束腰,因要骑马射箭,做成大召这种宽大衣袖很不方便,颜色也没有大召的衣裳花哨。 衙役们有些不情愿,贺兰舟就道:“想不想立功?” 几人眼睛一亮,立功就意味着日后每月都能涨银钱,万一能升职,还能捞些油水。 几人小鸡啄米点头。 络腮胡子衙役问:“大人,是要去抓那‘云中一孤鸿’吗?啧啧,果然是他奶奶的云仓人!” 贺兰舟:“……” 贺兰舟没解释,但也没附和,看着几人穿好衣裳,戴好帽子,同东厂二人组对视一眼,继续朝矿山山上走。 贺兰舟不告诉顺天府这四人是以防万一,府尹施寻是沈问的人,整个顺天府都知道,做事情要跟着沈问手指的方向走。 虽然他们不一定知道这矿山背后有沈问的手笔,但他不能掉以轻心。 朝堂上有多乌烟瘴气,他是知道的,在顺天府做事,施寻又是那副做派,底下人能混日子就混日子,谁会真的卖命? 不过,贺兰舟也同解春玿说了,到时要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得让这东厂二人组把他们保护好了。 不能跟他出来一趟,折在江州啊! 他们脚程快,日头彻底升起时,到了矿山。 他一来,就有管事的领一群打手出现,领头的嘴上有两撇山羊胡,绿豆眼,倒八眉,长得就一副坏人样。 领头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大召和云仓做邻居很久了,从前互通贸易时,也是互相嫁娶的,是以,也不是每个云仓人都说大召话磕磕绊绊的。 贺兰舟嘴一咧,很有模有样道:“张管事莫急……” 他还未说完,对面那人就疑惑道:“你怎么认识我?” 贺兰舟心想:怎么能不认识呢?昨日在盐场也不是白偷听的。 这人身上的面料可是这群人中最好的,盐场那管事的昨日不就提到他了,说他是“张管事”! 贺兰舟微微一笑:“我们一直都有金钱往来,我怎会不知是张管事在此劳心劳力呢?” 听到“金钱往来”四个字,张管事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你是云仓的买家?” 贺兰舟故作高深一笑。 张管事转转细小的眼珠子,猛地开口:“不对!不是让你们等在马场吗?你们怎么来了?” 贺兰舟听他语气如此之冲,也不恼,含笑解释道:“张管事有所不知,我主人今早得了头疾,无法起身,怕误了时辰,让裴公子不快,便着我与胞弟各自前往矿山和盐场,我们自己拿走。” 贺兰舟刻意把字句说得很慢,虽然大召话说得标准但不快,听起来与某些云仓人一般无二,对面的人还真没怀疑。 张管事自然也没怀疑,他只是奇怪,“可……可公子并没派人来说……” 贺兰舟便道:“张管事,我也是很懂礼节的,已经派人去裴府说了此事,只是,我们急着要那些箭矢,便快了一步赶来了。” 顿了顿,他又笑说:“想必裴公子的人还在路上吧。” 张管事拧起眉头,眯起绿豆眼,上下打量着贺兰舟七人,一时不知是该相信,还是该将他们都赶走。 贺兰舟怕事迟生变,赶紧道:“我们带了银子,就在山脚下让人看着,你的人又这么多,怕什么呢?” 张管事仍是不语。 贺兰舟:“裴公子同我说了,你们做这批箭晚了些,要先用洞里的,是旧的,我们也没问题的,钱是一分不会少的。” 说到此处,张管事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他连公子这话都知道,想来就是与他们交易的云仓人不假。 他露出一抹笑,语气变得和顺许多:“这位大人多虑了,洞里的也并非什么旧的,照样是刺可见骨、见血方出的利箭。” 贺兰舟也同他笑:“甚好、甚好。” “那大人……不若先把与裴公子来往的手信拿出来,让小人一观?” 贺兰舟心里一惊,手信?什么手信? 想了想,贺兰舟明白过来,但凡交易,不可能没有合同,这人说的手信,应当指的是合同。 所以,他们交易,不是没有暗号,而是有合同?!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他上哪儿给他弄什么手信去! 他心里发虚,帽子底下的头发开始冒汗,可下一刻,旁边的东厂一号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 贺兰舟低着头,瞪大眼睛。 东厂二号在他耳边小声解释:“昨日调查时,顺便把那几个云仓人查出来给绑了。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贺兰舟呼出一口气:不愧是东厂的特务! 不过…… 贺兰舟心里还是突突,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点儿? 按照解春玿的计划,他来矿山假装是云仓人,与他们先一步要货,而解春玿自己则带人去了马场,将裴晚臣和与其交易的云仓人抓个现行。 手信只有一封,便给了贺兰舟。 贺兰舟想通关节,暗松口气,也不知解春玿那边可还顺利? 贺兰舟回过神,接过一号手中的手信,递给张管事,张管事手指刚触到那封手信时,在其身后响起一道清越声音。 “且让我看看。” 听到这声音,贺兰舟头皮发麻,不是别人,正是林惊鸿! 他可太熟悉这人的声音了,假冒他的笔名,弄出一堆幺蛾子,在裴府先是骗他,然后“出卖”他。 第52章 贺兰舟半抬起头,瞥向张管事身后的人,看清楚来人,又赶紧垂下头,企图用帽子遮掩自己的面容。 若是有人问贺兰舟对林惊鸿的印象,那决计是与赵六当日所言全然不同。 可有一点,他却是承认的,林惊鸿很好看,唇红齿白一小生,秀眉白面满风流。 这人手中总是把玩着一柄折扇,折扇之上无山无水无一字,甚是素雅,而其看人时,总喜欢折扇半遮面,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此时也是如此,他折扇覆在鼻下,笑睨着贺兰舟等人,随意扫了眼贺兰舟身后的东厂二人组和衙役,目光旋即落在贺兰舟身上。 他道:“这位公子怎么不抬头?”他语气里满是戏谑,好像将贺兰舟看清了一般。 贺兰舟咬着唇,额上的汗沁得越来越多,明明是转凉的天,愣是让他燥热起来。 林惊鸿也没想着他回应,对张管事他们摆了摆手,吩咐:“你们先回去吧。” “这……”张管事迟疑地看着他。 林惊鸿眸色微凛,斜看他,张管事不再出声,只得领命,叫上那些打手,撤了回去。 林惊鸿缓步走下来,步伐散漫,像是丝毫不将贺兰舟身后这几个持刀持剑的护卫放在眼里。 他停在贺兰舟身前,贺兰舟闭了闭眼,暗道一声:完了。 东厂二人组知来者不善,手握在长刀之上,一号喝问:“怎么?你不想认手信?是想背叛裴公子,还是想……” 林惊鸿收起扇子,冷眸看着他,“我与裴家,本就互惠互利,何来背叛一说?再者,我想什么?想与你们终止合作?” 说到此处,他大笑两声,问:“可你们是云仓人吗?” 东厂二人组脸色一变,看看他,又朝一旁的贺兰舟看了眼。 恰此时,林惊鸿折扇挑起贺兰舟的下巴,贺兰舟拼死也止不住那折扇的力气,竟是被他轻而易举挑了起来。 贺兰舟一脸不屈地看着他,脸上也不是憋红的,还是气红的。 林惊鸿看着好笑,唤了他一声:“贺大人。” 被人揭穿,贺兰舟并不羞恼,只是懊恼功亏一篑。 他只希望解春玿那边能顺利,将裴晚臣抓住,不愁裴冲不会就范,把那些盐箱拦下,再来救他,断了他们与云仓人交易的念想。 贺兰舟退后半步,挣开下巴底下的折扇,林惊鸿本还在欣赏那张盈满怒气的红脸蛋,此时见他挣开,颇有些意犹未尽。 贺兰舟狠命地用袖子蹭了蹭下巴,他皮肤娇嫩,只这么几下的动作,下巴底下就红了一片,与脸颊相映,却与白皙的脖颈煞是分明。 林惊鸿半挑起眉,复又展开折扇,覆在面上,弯起眼睛看他。 每次被他这么看着,贺兰舟都浑身不自在,从某些方面看,林惊鸿和沈问还真的很像。 同样性子古怪,也同样毫无下限。 “你要做什么?”贺兰舟拧眉问。 林惊鸿却是不答他,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又回头望了眼矿山的方向。 “啧!” 他回过头,看着贺兰舟,目露惊艳,“你竟然能查到这儿!” 他语调上扬,话如未完一般,后半句自动以诡异的方式,钻入了贺兰舟耳中:你真了不起。 贺兰舟捏了捏发汗的手指,毫不胆怯地与他对视。 “林惊鸿,你身为林云的后人,难道望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鄙夷地看他一眼,“他死在云仓人的手里,你却背弃了他,与云仓人交易。” 林惊鸿倏然敛去眸中笑意,嘴角微凝。 见他这模样,贺兰舟趁热打铁,继续输出:“你与裴家真是一丘之貉!” 裴家是沈问的走狗,为了敛财,不惜与云仓人合作,向他们卖盐铁这等重要之物,而林惊鸿与他们比,也不遑多让。 “依我看,你当初将这矿山给裴家,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忙遮掩四皇子的行踪对吧。” 林惊鸿闻言,微微沉眉。 矿山给裴家,就是给沈问。 沈问要造反的事,林惊鸿不可能不知道,但林惊鸿需要沈问的帮忙,小皇帝登基,在外跑着一个兄长,就算小皇帝不着急,可他背后的解春玿却会着急。 皇位不稳,就要除去威胁,解春玿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能与解春玿对抗的,能在其紧追不舍之下,保住四皇子的,也只有沈问。 “你做这么多,为的是四皇子夺回皇位吧。” 作妖书,到处散播先帝最宠爱的儿子是四皇子薛时,而非在帝位之上的六皇子薛起。 还有,与裴家一同合作,参与制造卖给云仓的箭矢,哪怕对面是他的杀父仇人,也很有可能对面会拿着他卖的箭,再来攻打他们。 可他需要钱。 历朝历代,哪一场起兵不需要银钱? 沈问需要,沈问不仅需要钱,还需要一个造反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四皇子。 林惊鸿心里清楚沈问的算计可他与四皇子也确实需要沈问帮忙。 他从沈问的指甲缝里扣出银钱来,就是为了以后。 沈问若是起兵,一定会以其宰辅的身份,说先帝临终前托孤,告诉他皇位要传给四皇子。 贺兰舟说完此言,林惊鸿眸中的冰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珍宝的兴味。 他道:“说下去。” “你知道沈问的目的,也知道他会怎么做,可你却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贺兰舟道:“你便用了一种更加洗脑的方式。” “洗脑?”这个词,让林惊鸿很感兴趣。 对,就是洗脑! 方式—— 出书。 书籍绝对是传播最快的一种方式,就算老百姓不认字,但说书先生认,且为了招揽更多的客人,有趣的、八卦的,不论真假,就开始口口相传。 林惊鸿便用了这种方式,他几乎很快就让京城那些人都相信,先皇要传位的儿子是四皇子,四皇子才该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你知道,若沈问扶持四皇子,四皇子日后若真的赢了,你们便很难摆脱沈问。” 沈问自己想当皇帝,就一定会想办法杀了这个亲手扶持起来的“傀儡”。 “所以,你很聪明,你让四皇子逃了。”贺兰舟道出他的计划。 林惊鸿眼底的兴味愈加浓厚了,他忍不住问贺兰舟:“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才是个六品推官?” 贺兰舟:“……”这是重点吗? 林惊鸿看出他脸上的无语,笑了笑,贺兰舟说得不错,是他让四皇子逃离江州,他要打乱沈问的一切计划。 沈问造反需要四皇子,可他不能让四皇子真的做一个傀儡。 没有绝对的把握,四皇子绝对不可以露面! 这一场狩猎游戏,谁都在算计,也谁都是猎人。 贺兰舟佩服林惊鸿,竟然能靠他一人,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中,还能让四皇子逃出升天。 沈问估计也是看懂了,但以他的个性,又为何没把林惊鸿抓起来,折磨他逼问出四皇子的下落呢? 是林惊鸿这人对四皇子绝对忠心,即便杀了他,他也不会说吗? 他也好奇,林惊鸿从沈问和裴家手里扣出来的银钱,是被四皇子带走了,还是被他藏起来了? 四皇子和他连兵马都没有,他那些钱买兵马,又哪能跟沈问比? 到最后,他还得借沈问的势,可四皇子一消失,两方便闹开了,到时让沈问帮忙,林惊鸿又会以何种理由? 沈问迟迟没发落他,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沈问在等着他们摇尾乞怜。 贺兰舟倒吸口冷气,只觉得他们的脑子太会算计,他是玩不转的。 林惊鸿却对眼前这个小推官很是惊喜,见贺兰舟不回自己的问题,他也不恼,只是他也好奇。 他问贺兰舟,“你这般不辞辛苦,从京城至江州,还有这盐铁一事,本不归你管,却冒着危险前来,是为了什么?” 明明与他无关,亦可以说,这大召的官员,人人自扫门前雪,对于朝中委派的任务,能推便推,推不了也就潦草地一做。 像贺兰舟这样死心眼的,他还真没见过。 解春玿来查,他能理解,毕竟小皇帝要坐稳皇位,他是大召的第一大监,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可这又跟眼前这个小小的推官,有什么干系? 林惊鸿不能理解。 他不理解贺兰舟,正如贺兰舟不明白他。 贺兰舟不是只为了活命做任务,而做这样的事,更是因为他长在新时代的红旗下,他的世界也有战乱,但不在他的国家。 他看过战乱带来的痛苦,他看见过小小的孩子绝望的眼神。 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家。 贺兰舟抬起眸,穿着异国的衣裳,可身骨板正,面容端肃,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清正之人。 贺兰舟道:“为了百姓丰衣足食,为了他们不再经历兵祸之苦,他们日出而起时,不必担忧今日吃不饱饭,他们晚间回来时,能与家人月下团圆。” 第53章 林惊鸿瞳孔一缩。 他想着贺兰舟口中所说的场景,微微垂下眼眸。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安国泰乐无穷。” 林惊鸿念了一句诗,轻笑了一声:“贺大人可知,这是多么大的奢望?” 自古以来,百姓皆苦。 贺兰舟抿了下唇,见他笑得自不可抑,冷下面容:“那又如何?” “若世间人人如你这般想,若是世间不再有此等为官者,那你所说的国泰民安,只怕真的是奢望。” 贺兰舟一双眼盯着他,那双眼中盛满了坚定。 看着那双透亮的眸子,比暗夜下的无数星辰都要亮,也盛过许多稀世珍宝。 “我信,若有一人愿披此风骨,提一盏孤灯,也可照亮这人间。”贺兰舟仰着头,细白的脸上,是一片认真。 林惊鸿身子猛地一震。 贺兰舟问他:“所以,你还要帮四皇子,掀起腥风血雨吗?” 第45章 昨日晚间,城郊刚刚下过大雨。 雨后薄雾,此时贺兰舟的身后,便是那朦朦的雾气。 雾气之中,水汽上涌,沾湿了他的眉头。 林惊鸿听着那句“你还要帮四皇子,掀起腥风血雨吗?”,看着对面那人清隽的眉眼,有一瞬间,他是恍惚的。 他甚至想不起此刻在何处,又是要做什么,他像山间的野鹤,天边的孤鸿。 他很喜欢“云中一孤鸿”的名字。 若是可以,他也只想做一只云中的孤鸿。 林惊鸿敛下眸,薄唇微抿,并未答他。 过了好久,他抬眸看着贺兰舟,只是问:“你叫什么?” 他只知眼前之人姓“贺”,更不曾问过他人,小推官姓甚名谁。 他想让贺兰舟亲口告诉他。 贺兰舟拧了拧眉,不知林惊鸿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见贺兰舟皱起眉头,林惊鸿便知,小推官又生气了。 他好笑地睨着贺兰舟,“你不回答我,那我便不回答你。” 末了,他又凑近贺兰舟两步,二人之间又是只有一掌的距离,与初见之日,别无二致。 贺兰舟的衣袖里,依旧藏着那把曾被他打落的匕首。 林惊鸿:“你说了那么多,那现在便让我说上一说。” 贺兰舟不解抬眸,只听这人道:“你来这里,应是知道裴晚臣要用五车盐、三车箭,与云仓人在马场交易。” 他的语调很慢,就像泉水击石,淙淙作响,贺兰舟却无端地心里发慌。 “可你就没想过,这一切都是个圈套吗?” 贺兰舟猛地凝眸看他。 林惊鸿道:“沈问能从一介布衣官至宰辅,他的心思诡谲多疑。还有,江州本就是他的地盘,裴家、申尧、康明,都是他的门下走狗。” 天色大亮起来,山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偶有几声鸟叫,显得格外空寂。 贺兰舟只觉心跳加快,他所害怕的,终于还是发生了。 果然,林惊鸿说:“你和解春玿的动向,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贺兰舟迟疑开口。 “怎么可能?”一旁的东厂一号很不相信,“你休要在这里满口胡言!” 对待东厂的人,林惊鸿就没有对贺兰舟那么客气了,他嘲弄地冲人哼了声,骂了一句:“蠢货。” “你!” 林惊鸿:“解春玿自以为带的人都是东厂一顶一的好手,可你别忘了,这里是江州,可以处处是裴家、是申尧的眼线,他的人怎么可能彻底甩开那些人?” 东厂二人组也不想相信,但也知道,他说得在理。他们昨日抓到云仓人,又从云仓人身上扒下手信,说实话,也觉得有些过于顺利了。 可他们想,云仓人头大无脑,能被他们抓住,也实属正常,却忘了沈问的能耐。 “沈问算计了你们。”林惊鸿折扇掩面,轻笑道:“他要你知道今日裴家要与云仓人交易,他要你来我这矿山,他要——” “调虎离山!”贺兰舟咬了咬牙。 林惊鸿赞叹地看他一眼,“聪明。” 他说:“只怕现在,那位解掌印要死了。” 林惊鸿说得没错,沈问能从一介布衣爬到如今的位置,就是先帝在时,缠绵病榻之际,最怕的也是沈问一家独大。 沈问这个人,他们怎么可以低估呢? 沈问算准了人心,他更懂解春玿。 他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解春玿会怎么做,并且一步步将他引入自己的棋局之中,果然解春玿中计了。 沈问要在马场——围杀解春玿。 解春玿想要在江州处死沈问,沈问又岂会没猜到?是以,他就要先一步下手为强,他要解春玿死! 贺兰舟此时才恍然,他已经到矿山有一段时间了,解春玿怕是也早到了马场,在马场等着他的,是一场困兽之局! 贺兰舟再没心思与林惊鸿周旋,他一把掀了头上的帽子,唤身后的东厂二人组和顺天府衙役,“走!掌印有危险!” 顺天府的衙役们早就听懵了,但他们也知道,今日这事恐怕跟妖书案没什么关系,反倒是上面神仙打架。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贺兰舟去救解春玿。 毕竟,他们顺天府……好像是跟着宰辅大人走的? 正犹疑间,对面林惊鸿也冷下头脸,折扇一敛,扬手喝令:“拿下他们。” 矿山四面窜出数道人影,那些打手,手中提着棍剑朝他们冲过来。 衙役们和东厂二人组见这场面,不由微微后退了半步。 “最漂亮的那个——”林惊鸿拉了个长调,命令道:“留活口。” 谁是最漂亮的? 衙役们一致朝贺兰舟脸上看去,心里道:糟了,他们推官最漂亮! 他们就都得死! 衙役们:!!! 东厂二人组毕竟是里面战力最强的,见这场面,赶紧对贺兰舟道:“贺大人,你快走,我们掩护你!” “对!贺大人,一定要救我们掌印!” 贺兰舟咬了咬唇,看着山上冲下来的那群打手,各个短衣打扮,看向他们的眼里冒着贼光,他捏了捏拳,低低应了他们一声:“我一定!” 说罢,再不给他们拖后腿,脚下抹油了似的,往山下跑得飞快。 他一边跑,一边对顺天府的那几个衙役喊:“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衙役们拿着刀发抖,此时听到他这话,一边扭头冲东厂二人组道:“兄弟,你们坚持住。”一边撒腿就跑。 东厂二人组:“……” 贺兰舟当然要救解春玿,不仅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更是他知道有人会死,可他一个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可不能见死不救! 他从没跑得这么快过,耳边的风呼啸着而过,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他撞散零落。 他手里将匕首捏得死死的,生怕从道路两边窜出打手,他也可以一刀毙命的! 但好在东厂二人组战力非凡,应是把那些打手给拖住了,并没人追上他们。 他身后,衙役们紧跟着,呼哧呼哧喘气。 顺天府的衙役们虽然不愿意救人,也不愿跟贺兰舟这么奔波,但他们脑子也不蠢,山上那人明显就只要留贺兰舟一个活口,他们就算说愿意归顺,那也是完蛋。 被人追杀的滋味可不好受,现下他们跑就对了,既然跑了,就得继续跟着这位漂亮推官干。 络腮胡子衙役问贺兰舟:“大人,我们要怎么救解掌印?” “是啊,咱们就算现在过去了,恐怕掌印也已经……”又一人说到此处,不敢再说了。 贺兰舟抿着唇,他当然知道,光靠他们这两条腿跑到那儿,解春玿肯定完蛋了。 是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算直奔马场,而是——西北大营! 贺兰舟说要去西北大营,衙役们也就真的跟着去了西北大营。 反正这位推官不光漂亮,脑子还灵光,他们听话就行了! 等众人到了西北大营,贺兰舟拿出令牌时,一众衙役们才暗暗呼出口气。 不愧是他们顺天府的推官,竟然连调动西北大营的令牌都有! 贺兰舟倒是没想过,顾庭芳给的令牌会用在救解春玿身上,原本还以为是自己保命的东西。 不过,解春玿用了也不白费,万一成功把人救了,再加十个感动值呢? 如今西北大营的将军名叫“马宝”,名字平平无奇,可外形却是威武的可怕。 看样子,这位将军得有两米高,虎背熊腰,胸廓很宽,脸也是方方正正,浓眉粗鼻,耳垂肥硕。 马宝看到令牌,再听贺兰舟道出原委,一点不含糊,直接点起兵来。 等点好人马,他目光落在还在地上站着的贺兰舟身上。 顺天府的几个衙役也跟着去,几人都会骑马,此时已坐在马上,跟着西北大营的将士整装待发。 第54章 贺兰舟看看那几个衙役,又仰头看看马宝。 怎么办?他不会骑马。 马宝自然看出来了,皱了皱粗得像毛毛虫的眉毛,旋即叹了一声,大手一抬,竟是一把拎起贺兰舟的衣领子,将人提置到自己身前。 “贺大人不会骑马,某教你。” 贺兰舟不妨被他勒住衣领,只觉身子突然腾空,再一回神,人已坐到马背之上。 看着身下的高头大马,他腿肚子一软,他之前可真没骑过马…… 尤其是这么高的马…… 毕竟马宝很高,他的马——嗯,自然也是万里挑一。 “驾!” 马宝在他身后,两手绕在贺兰舟身侧,拽动缰绳,夹了下腿肚子,喝了一声,身下的大马旋即奔腾如火卷残云,飞窜了出去。 贺兰舟被这么一颠,险些颠吐了,眼睛被风吹得发酸,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手不知道抓哪儿,只能死死抓住马儿被风吹起的厚厚鬃毛。 贺兰舟不敢往后靠,身后马宝的胸廓宽大,铠甲冰凉又坚硬,他坐在马宝身前,头顶只到人家脖子。 他在心底哀哀叹一声,听到身后的滚滚马蹄声,忍不住扭头往后望了眼。 尘土飞扬,寒兵凛冽。 贺兰舟忍不住赞叹了声,但下一瞬,屁股底下被硌得生疼,他疼得死死咬牙,心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心疼。 完了,就跑这么两下子,大腿根也磨破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骑马的! 第46章 贺兰舟等人自城西西北大营,一路向北。 天光大亮,晨露未晞。 路程走过一半时,贺兰舟看见被人追杀的解春玿,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素来齐整的人,第一次乱了发冠。 他手中提着刀,敌人的血珠顺着刀身流淌,从刀尖坠落在地。 “掌印!”贺兰舟冲着他的方向唤了一声。 朦胧中,他看见解春玿听见了他的声音,四处张望了两眼,似是在寻人。 马宝顺着贺兰舟望去的方向,辨别出了解春玿,大召最有权势的宦官,一袭墨色圆领衣袍,上绘四爪蟒,蟒口衔珠,因被人划破了衣裳,上绣的珠子碎成两片。 贺兰舟知自己在马上,对马宝的行动多有不便,他道:“将军,放我下来吧。” 马宝也不多废话,将他挑到马下,一扬手中长戟,大喝一声:“给我杀!” 士兵们勒紧缰绳,马蹄飞扬,直直朝战局中冲去。 隔着此处小山坡,沈问在山的另一头,望见了贺兰舟。 贺兰舟也看到了他。 二人遥相对望,贺兰舟无所畏惧,他坦荡地回视,不知是不是错觉,隔了这么远,他还是看清了沈问眼底的那抹愤怒。 他在气贺兰舟,气他还是选择与他背道而驰,气他选择了解春玿。 可对贺兰舟来说,这场算计,并不是他选择谁,而是他贺兰舟选择了千千万万的百姓。 不管解春玿出于何种目的,是为自己的权利也好,还是为小皇帝的皇位也好,他终是为了盐铁不落入云仓人的手里,才陷此绝境。 既如此,他就不能见死不救。 正想着,那边杀手也变得多了起来,杀手们根本不在意马宝他们,他们的眼中只有解春玿,只要杀了他,他们才算完成任务。 马宝虽然强悍,但杀手的路数到底与士兵不同,他与几个杀手缠斗时,就有其他的杀手向解春玿追击。 解春玿持着刀,一路奔逃,他也知道,那群人的唯一目标就是他,沈问要在江州,置他于死地。 他们二人,果然是天生的敌人! 他不想让沈问活,沈问也想让他死。 解春玿咬着牙,斩杀身后一个个追上来的杀手,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他被步步紧逼,脚下一滑,才发现身后竟是个断崖。 石子落下,茫茫无声。 他望着脚下,不禁瞳孔一缩。 贺兰舟也看见了,这处竟然是个死路,解春玿到底不熟悉江州地势,虽是在马场逃了出来,但此处却有个不大不小的山崖。 难怪沈问会把截杀解春玿的地方选在马场,原是一计不成,还有一杀。 贺兰舟不敢赌解春玿的命,但他敢赌自己的。 在杀手提剑扬起,解春玿以刀架住,其后又一个杀手上前,一脚将解春玿踹下时,贺兰舟拼命奔上前,袖中的匕首滑落,一刀扎在那提剑的杀手脖颈上。 那杀手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贺兰舟手一抬,他颈上的血喷涌,溅了贺兰舟满脸。 贺兰舟第一次杀人,但也来不及恐惧,另一个杀手被护着解春玿的护卫杀死,贺兰舟趴在崖边,电光火时间,一把拽住解春玿的胳膊。 解春玿本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落下崖边的时候,身体很轻,他只能尽本能地去够住崖边的枯草,可不等拉扯住那枯草,他的手腕便被一个温厚的手掌拽住。 他抬头,迎着日光,看清了贺兰舟的脸。 刚刚……也是他在唤他吗? “抓住我!”贺兰舟紧紧拉住他的手,奋力地想要将人拉到崖边。 他记得解春玿的护卫把另一个杀手杀了,怎么还没过来帮忙? 贺兰舟偏头望了一眼,却吓得他差点儿松了手。 那护卫死了,死不瞑目,却望着他的方向。 贺兰舟的身后,又是一场纷乱的打斗,前仆后继的杀手,忠心护主的东厂护卫,还有西北大营的士兵,死了一个又一个。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争个你死我活,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死了这么多人…… 明明上一刻还活着,可下一刻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就连他,也杀了人…… “贺兰舟……” 一滴泪砸落在解春玿的眼睛,顺着他的睫毛滚落,冲刷了他脸上的血污。 那滴眼泪温热,比天上的日头还烫人。 贺兰舟听到身下人的声音,回过神来,他用力拖住解春玿,将喉咙里的涩意压了回去。 “掌印,不要放手。” “抓住我,千万别放手!”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两只手不断向上拉拽着解春玿。 解春玿盯着他,那眼神,就仿佛好像从没看过贺兰舟一样。 他其实只是不明白,贺兰舟明明知道,他有多不喜他,甚至想借妖书案杀了他,可他……为何要救他? 头顶的那个少年,皎如玉树,白面清俊,可此时,他用尽了力气,白净的脸已然充血,就连那双透亮的眼睛也变得通红。 解春玿咬着牙,脚下蹬住山体,努力攀着贺兰舟的胳膊。 一直到贺兰舟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湮灭,贺兰舟终是将人拽了上来。 原来在矿山拖住林惊鸿他们的东厂二人组也来了,派来杀解春玿的杀手见情形不妙,远处一声哨响,他们看了眼西北大营的士兵和被救上来的解春玿,不再恋战,撤退离去。 西北大营的士兵举着武器吆呵着,东厂的人暗暗松口气,见解春玿无碍,纷纷围了上前。 对面的山坡之上,沈问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贺兰舟和解春玿。 他捏紧拳头,黑色的手衣之下,指尖都在气得发抖。 “贺榕檀,你真是好得很!” 贺兰舟知道,经此一事,沈问会有多怨他,可他不能、也不可以背弃他自己。 被一群人围着,解春玿盯着贺兰舟的侧脸,心里再多的话,却是问不出口。 等到人群各自散开,士兵们随着马宝回西北大营,顺天府的衙役和东厂的护卫,也被解春玿支走。 解春玿问贺兰舟:“你不是沈问的人吗?为何……要救我?” 贺兰舟偏头看向他,没想到他到如今,还以为他是沈问的人。 但他也没想着解释,只是道:“掌印以为当今朝廷如何?” 见他微愣,贺兰舟没等他答,直接再问:“难道非要每个人都有一派选择吗?” 解春玿眸光微闪。 贺兰舟道:“我并非清流,可却也不愿做那奔流而去的污水。” 同流合污,这是一个很难听的词,但如今的大召,朝堂之上,官员尽皆如此。 所谓清流,朝中唯认一个顾庭芳。 可今日,解春玿突然觉得,贺兰舟才是清流,可他却说自己不是,只是不想做随波逐流的污水。 他不自傲,身上也很难见到那种文官特有的傲气,他就像一叶扁舟,所行所想皆自在。 他说:“我也并非要管这所有天下不平事,但若我见了,却视而不见,那我何必做这个官?” 解春玿见他那双眼睛很亮,比夜晚的星辰还要耀眼。 贺兰舟就这样盯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对他说:“我不要什么史书称颂、千古留名,我只想死后上对得起黎明百姓,下对得起子孙祸福。” 解春玿心下一震,下一瞬,又听他道:“掌印不喜我,我自是知晓,可若让我见你死在我面前,舟是做不到的。” 第55章 贺兰舟说了一大串,这些倒也都是他内心想法,但他也有点儿私心,之前在解春玿那儿加了感动值,他知道解春玿这个人因幼时被舅舅所骗,为人有些阴郁。 他像阴影里的花草,又惧怕阳光,又渴望阳光。 解春玿不是一个好人,可他又对充满生机的人,格外钦慕。 果然——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再接再厉哦~】 贺兰舟:! 解春玿别开目光,望向远处的盘旋的飞鸟,对他道:“你如今救了我,当知是坏了沈问的计划。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贺兰舟弯了弯眼睛,侧头看向他:“掌印是在担心我吗?”语气调皮。 解春玿一瞬板起脸,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向山下走。 “走吧,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问既然要跟云仓人勾结,他是万不能放任下去的,贺兰舟有调动西北大营的令牌,他刚刚同马宝说好,若时机一到,便会以陛下的名义出兵。 他要让沈问认罪! 贺兰舟知道解春玿的打算,但想到这几个反派,可是在书中男主回京之后还蹦跶的主,可万没有被这么轻易打败的道理。 果然,他们还不等走出多远,沈问竟然出现了,不止是他,身后还有申尧、康明二人,以及——林惊鸿。 贺兰舟顿住步子,双眸大睁。 这三人被绑得严实,嘴里都被堵着布团,申尧看起来尤为慌张,见到贺兰舟和解春玿,呜呜地乱叫,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 申尧因太过激动,脸色涨红,康明情绪要比他好上一些,见到解春玿,面容先是羞愧,旋即转成一片惨白。 贺兰舟对这二人倒是不感兴趣,他只是好奇,林惊鸿原还要追杀他们,怎么一转头,也被沈问给绑起来了? 他正疑惑,那头沈问看着二人,笑意不达眼底,“哟,解掌印、贺推官竟在这里啊!” 他这是明知故问,贺兰舟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也装傻问:“咦?沈大人怎么在这儿?怎么申大人、康大人这副样子……” 不等他说完,沈问眯了眯眼,笑道:“本官奉陛下之命,前往江州查官员贪腐一案,如今恰有了了断。” 贺兰舟心下一沉,沈问继续道:“本要处置了这两个贪官,不防在此遇见解掌印、贺推官。既是遇见了,不防做个见证。” 贺兰舟没想到沈问竟然这么厚颜无耻,哪里是不巧遇见,分明是他故意为之。 他刚派人追杀解春玿,等他将杀手撤走,又装模作样带着申康等人来此,分明就是故意来解春玿面前招摇。 他在告诉解春玿,即便你知道盐铁一案背后是他所为,你也无所作为。 既然杀不了解春玿,他就膈应一下人。 沈问从袖中掏出一个账本,然后对贺兰舟、解春玿道:“啧,这群狗官,简直胆大至极!他们二人食君俸禄,本该为君分忧,却因偏安一隅,以为陛下耳目闭塞,不能知他们所为,竟然与商贾勾结,私下贩卖盐铁。” 他冲着二人,凉凉地勾起唇角,“喏,此账本可清清楚楚记载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解春玿冷冷盯着他,只问:“宰辅大人就不好奇我们为何在此,又为何这般模样吗?” 他二人都算不上多整洁,满身的血污,虽然简单擦拭过,可身上、头上,到底是有些味道和痕迹的。 沈问扬了扬眉,还真的很配合,问:“为何?” 解春玿:“我得到消息,云仓人与我大召的商人勾结,他们准备在马场交易,可我到了那里,却被人伏击追杀……” “哦。”沈问打断他,懒懒地拉了个长调,笑说:“我正要说此一事。解掌印被人追杀,恐怕就是这三人所为了。” 贺兰舟:“……”他是真佩服沈问的脸皮。 沈问:“这三人不仅相互勾结,竟还不惜勾结云仓,意图乱我大召。真是——该死啊!” 贺兰舟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在骂自己,还是真的巴不得那三人死了。 沈问说:“这林惊鸿,乃是四皇子的表兄,家中世代住在江州,他手中有林家留下的矿山,竟私自炼铁融箭,再与知州申尧勾结,贿赂镇守太监康明,一起将这些东西并着私盐卖到云仓。” 沈问见一旁的申尧还不老实,犹自冲着解春玿和贺兰舟呜呜喊着,膝行着爬向二人,他一脚踩在申尧的肩头,脚下用力,申尧痛得“呃呃”两声,额上满是冷汗。 沈问踩断了人的骨头,心情大好,笑眯眯看向贺兰舟他们,继续说:“想来是林惊鸿故意散了消息,引得解掌印去了马场,这才被伏击。” 沈问手有残疾,却仍能以一介白身,到如今宰辅的位置,贺兰舟就知,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三两句话,就把嫌疑引到了林惊鸿那三人身上。 甚至,说得有理有据。 “这林惊鸿,还是妖书案的源头,啧,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今陛下即位,百姓安居乐业,只能靠那等不入流的手段来为四皇子造势。” 他把一切都引到消失不见的四皇子身上,但一切又都那么顺理成章。 为了给四皇子造势,让四皇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再由林惊鸿与申尧、康明二人勾结,将盐铁卖到云仓,有了银子,他就可以招兵买马。 当然,马场就成了林惊鸿用来囤积兵马的地方。 沈问这是不惜把自己的老底全摊开,也要把自己,还有裴家摘干净了。 似是怕他们不信,沈问扬了扬手中的账本,给身边人一个眼神,手下接过他手里的账本,奉给解春玿。 解春玿冷冷看着沈问,沈问坦荡地与他对视,唇角微微上扬,又带着几分挑衅。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个怎么回事,可手中的账本,清清楚楚地记载了钱的流向,也将矛头全部指向申尧和康明。 这两人和林惊鸿成了替死鬼,但他们每个人,又都不冤。 看来,沈问早就有了准备,如果解春玿没死,他要保住自己和裴家,就会斩断在江州的臂膀——申尧和康明。 这二人,是必死的局! 解春玿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康明,看出他眼中的悔恨,他想起当日嘱咐此人来江州,要做好镇守太监该做的事。 可他到底让他失望了。 他收回视线,合起账本,知道大局已定,他不能拿沈问怎么样了。 这一次,又让他逃脱了。 他对沈问道:“既然林惊鸿是四皇子的人,那不妨问问他,四皇子究竟在哪儿……” 解春玿话音还未落,那边沈问扬起手,笑着看向他们,话却是对着身后的侍卫说:“林惊鸿为了四皇子,竟斗胆与云仓勾结,论罪——当诛!” 他大手落下,手下对着林惊鸿手起刀落,解春玿瞪大眸子:“慢着!” 贺兰舟也没料到,沈问竟然说杀就杀,这是压根儿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到沈问的手段,步步紧逼,让人毫无退路。 他猛地看向林惊鸿。 那素来喜笑之人,脸上是前所未见的端肃,嘴角的痣愈发昭然,他冷着眸,身形一歪,脚下一扫,将那持刀之人踹倒,整个人往旁边一躲,避开了落下的大刀。 贺兰舟见状,赶紧上前,要将人拉过来。 见到他的动作,沈问却不生气,反倒是愈发兴味盎然,贺兰舟无意瞥了一眼,心里竟是一慌。 沈问明明笑着,可他却觉得,他肯定要完蛋了。 林惊鸿吐出嘴里的布团,第一句竟是问贺兰舟:“你叫什么?” 贺兰舟:“……” 这人是搞不清状况吗?他再不逃,可是要被沈问杀了的,他竟然还有闲情问他叫什么? 他无语:“你刚才不是还要抓我们,怎么会被沈问抓住?” 显然,这件事很丢脸,林惊鸿不愿答,他扭开脸,竟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贺兰舟猜,这人也没想着真要抓他,毕竟沈问和解春玿是“鹬蚌相争”,他作壁上观才是好的。 哪成想他不抓人,沈问却要抓他。 沈问没能杀了解春玿,解春玿回到京中,他就算没被抓住把柄,只怕也不会好过,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一切栽赃到林惊鸿的头上。 而且,他是四皇子一派,到时候把人杀了,也是断四皇子一臂,小皇帝还能念他的好。 待回了京城,小皇帝就算知他所作所为,也不好再继续追查了。 不过,显然沈问也不想让解春玿和小皇帝好过,解春玿要逼问出四皇子的下落,沈问就偏偏要直接杀了林惊鸿。 林惊鸿将嘴里的布团吐落,申尧见状,也十分努力,还真让他把嘴里的布团给拱了出来,一吐出来,他大喊:“掌印,救我啊——” 只是,下一刻,他等来的是沈问冰冷的双眸。 第56章 申尧剩下的话,在沈问可怖的眼神中戛然而止,他哆哆嗦嗦地唤了一声“宰辅……” 可不等说完,沈问从手下腰间抽出长剑,一剑划过,寒光乍显,申尧脖颈处血流飞溅,双目圆瞪,倒地不起。 沈问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缓慢吐出一个字“吵”。 申尧死时,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在康明脚边,他闭了闭眼,脸色煞白,额上渐沁薄汗。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 康明悔不当初。 沈问看向贺兰舟,拿着染血的剑,指了指林惊鸿,对他道:“让他过来。” 贺兰舟抿了抿唇,没动。 沈问见了,就笑了。 解春玿在旁喝问林惊鸿:“告诉我,四皇子在哪儿?” “你说,我便放过你。” 面对解春玿的话,林惊鸿还是一言不发,等风静了,人声不再时,林惊鸿仰起头,还是问贺兰舟:“你叫什么?” 贺兰舟简直气得青筋直跳,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有病吧?” “嗯……”沈问饶有兴味:“有意思。” 他看向贺兰舟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但下一瞬,他又沉下脸,说:“林惊鸿罪大恶极,来人——” 他抬起手中的剑,剑身上的血顺势淌下来,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之上。 沈问:“就地格杀!” “簌簌”数道箭声响起,解春玿一惊,抬头望见天边射过来的数道雨箭,大手一伸,顺势将贺兰舟拉过一旁。 东厂的人离得不远,听到箭矢声,飞身而至,护着解春玿与贺兰舟。 贺兰舟看着那些箭,恍惚想起来,这些应是林惊鸿所在的矿山所炼。 他猛地看向林惊鸿,见他看着那些箭,唇角微微扬起,好似在自嘲。 他被自己炼的箭,杀死了。 箭雨已过,林惊鸿的身上插着许多箭矢,口中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贺兰舟朝他跑过去,林惊鸿已提不起力气,可贺兰舟却从他的嘴型,分明看清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舟不理解,这人就是个疯子! 他跑到林惊鸿身侧,看他浑身的血,一时无奈又难过,林惊鸿不算个坏人,至少对四皇子来说,他是个很好的表哥。 他扶住林惊鸿,看他那双紧紧锁着他的眼眸,好似势必不得个答案不罢休。 贺兰舟心下轻叹一声,对他道:“我姓贺,名唤兰舟。” 兰舟…… 惊鸿。 林惊鸿冲他笑了笑,那双笑眼弯弯,是个月牙的弧度。 他轻轻抬手,缓慢地搂住贺兰舟,然后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第47章 如果林惊鸿最开始认识的是贺兰舟,不必被四皇子、林家的身份捆住,他也可以有一片自在天地。 他可以成为一个好臣子,一个为生民立命的好官。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安国泰乐无穷。” 百姓丰衣足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月下可团圆,家家不闭户。 林惊鸿想着,微微笑起来,然后沉沉倒在贺兰舟怀里,闭上了双眼。 到底,解春玿没问出四皇子的下落,沈问也没能杀了解春玿。 自申尧、康明、林惊鸿三人“认罪”后,除了康明被带入京城等候审问,申尧因“意图逃窜”而被杀,林惊鸿“畏罪自尽”,盐铁一案与妖书案,尽皆被破。 沈问亦在此后,对江州来了一次大清洗。 贺兰舟突然明白过来,当日在申尧府上的那场接风宴,申尧与裴冲说的那些话,沈问又怎会不知? 申尧任江州知州这些年,定然是没少向裴冲勒索的,而沈问可不是个好官,他到手里的银子少了,又岂会不知有人在下面搞事情? 是以,沈问从一开始来到江州,就打算一箭三雕的,一杀解春玿,二杀申尧,三——断四皇子一臂林惊鸿。 除了这第一杀,他全都做到了。 可沈问这么行事,他所要谋划的就都白费了,他的马场被查抄,盐场与矿山也尽皆被查封,他又要如何造反? 贺兰舟想不明白。 可旋即,他想到自己问过沈问,他这般招兵买马,是确信自己一定能称帝吗? 那时,沈问答他:“试过才知能不能。” 所以,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试吗? 那些死去的人命,只怕都是他这场游戏里,生死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 贺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沈问的心狠手辣再次有了认识。 回京时,沈问是自己押解康明回去的,而贺兰舟则是跟着解春玿。 等他们到从江州至京城,已是腊月,再过个半月,便是除夕,京城里处处热闹,难得让贺兰舟也有了一丝喜气。 久别归来,对于他来说,京城还是很有些熟悉感的。城中热乎乎的包子,城东的馄饨铺子,还有他最爱的城西糖水铺子…… 回来的第一日,述职从顺天府回来,贺兰舟就去买了碗糖水。 一碗糖水下肚,心底的苦闷一下消了大半。 只不过,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想:果然是腊月了,京城的天都没那么好看了。 沈问先他们三日回京,康明已被押至大理寺,案情很快审理结束,判他节后处斩,他与申尧二人的家产也全部充公。 贺兰舟得知此事时,倒没什么意外的。 大局已定,沈问带着裴家逃脱了,康明若想保住一家老小,定然不会胡乱说话。 这事也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贺兰舟借着私卖盐铁一事,向上头提了个法子,此法子最开始并不得用,毕竟施寻是沈问的人,沈问对他还有着火呢。 奈何,这京城锦衣卫多、东厂的特务也多,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被解春玿知道了,解春玿便向小皇帝说了这法子。 既是小皇帝信任的解内臣提的,小皇帝自是看重,当即下令,节后全州府实行此法。 后世大召实录中记载,此法为——“示缗法”。 “缗”为成串铜钱之意,“示缗”则是要求,凡是朝中官员,皆需要在每年开春进行财产公示。 当然,官员们公示了财产还不算,每年朝廷亦会派人下到各地方进行核实,若有不符者,或可被革职、待审。 简单来说,就是财产公示,若是被查出家中财产与申报的不符,那就说明钱财来路不正,定有贪污腐败的嫌疑。 如此之法,也是以防再有官商勾结,私卖盐铁等乱纪之事发生。 贺兰舟也知,这法子不足以完全解决官员的贪腐问题,但对目前的大召,却也是一项进步的改革了。 当然,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得知此事,没少骂骂咧咧,可这是由解春玿这位权宦提出来的,他们自然不敢跳出来,指着解春玿的鼻子骂。 贺兰舟心里挺庆幸,得亏他听了解春玿的。此事交由解春玿来说,远比他这个小小推官提出来好。 毕竟,他官小,被人知道是他提议的,谁都能上他头上踩一脚。 当然,他最初向施寻提的法子,与最终敲定的“示缗法”有所不同,施寻虽有所怀疑,却也不能胡说,就是他最近看贺兰舟的眼神十分的怪。 贺兰舟也不在意,每日自顾地上值,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仿佛全然不知这法子在朝中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施寻盯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索性后来又去想法子钻漏洞,不再理会贺兰舟。 “示缗法”的施行到落实,那还得一段时间,贺兰舟倒也不急。 近些日子,他回到京城,也开始准备年货,虽说到时除夕会有五日的休假,但古代山高路远,他是不可能回老家的。 且孟知延与他说好,到时候让他去孟家一同过除夕,贺兰舟便想着买些简单的东西,装扮装扮他的小房子,再买点儿讨好彩头的兰草、桃符什么的。 他回京这段日子也有些忙,只与吕锦城和孟知延两个好友见上过一面。 不过,这二人也忙,听说准驸马的教习主事回了趟老家,摔断了腿,后来腿好了,他父亲又死了,如今还在老家丁忧呢。 这教习主事做不了了,礼部就给准驸马换了个人,恰好换成了孟知延。 孟知延这些日子,一边教习驸马皇室礼仪,一边准备着驸马公主大婚的一应流程,忙得天昏地暗。 而吕锦城也好不到哪儿去,明年是每三年的科考之年,身为国子监的一员,吕锦城也得帮着忙活此事。 想来,也只能到年末,他们三人才能再有机会一聚了。 当然,这一段时日,贺兰舟也没闲着,趁着上下朝,他没少蹭顾庭芳,一边借着许久不见的名头,一边借着盐铁一案,他涨了好几天的生命值。 说到此,他又不得不提沈问,沈问抓康明回来,特特跑进宫向小皇帝邀功。 听顾庭芳说,他当日进宫,以查清盐铁与妖书案,以换江州林家的矿山。 第57章 原本林惊鸿以四皇子的安危将矿山给了沈问,但如今查出盐铁案,这矿山就只能是林惊鸿的。 如今沈问又想要回矿山,便只能以“功劳”换取。 不过,小皇帝可没给他,只说这盐铁自来都由官营,即便他是当朝宰辅,又破获了此案、功劳甚大,却也不能没了矿山去。 最后,这处矿山被小皇帝勒令由工部准许开采,户部征税,所得银钱,一部分用于江州百姓,一部分上缴国库。 沈问似乎也没想着非要拿下那矿山,小皇帝说了这几句,竟然欣然同意了。 后来,贺兰舟晚上睡不着看话本子时,琢磨出来,这工部、户部,可都是沈问的人…… 没错,吕锦城的老爹——户部尚书吕振,也是沈问的人! 贺兰舟拿着话本子,趴在窗边,望着自己的菜园子,幽幽叹了口气。 为百姓立命,任重而道远啊…… * 太傅府。 顾庭芳坐在廊檐下,对着月亮,看着手中的令牌。 贺兰舟用完令牌,回到京城的第二日,就上门还了这令牌。 顾庭芳并没急着将令牌给小皇帝。 “你在看什么?”见他看个没完,徐进不由好奇。 顾庭芳敛下眸,将令牌收起,“没什么。” 徐进见他那副冷淡神色,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却也不好多问,只轻轻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令牌,对他道:“沈问可真是个狡猾的狐狸,他这一箭三雕,若非是贺兰舟,只怕解春玿……” 说到此处,他猛地一顿,纳罕地侧头看向顾庭芳。 哦,对了,那令牌不就是顾庭芳给贺兰舟的那个吗? 贺兰舟拿这个救命令牌,去救了解春玿的命! 乖乖,顾庭芳刚才就在想这个吧? 徐进“啧啧”两声,说:“庭芳啊,你不对劲。” 顾庭芳懒得理他,随意地将令牌扔到一旁,眉压得低了低,问他:“四皇子的下落,还没找到吗?” 说到正事,徐进倏然一凛,对他道:“那林惊鸿也是厉害,搞出妖书这桩事,又能让四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江州,至今没个影子,啧,他死得,我都觉得可惜了。” 林惊鸿死讯传来时,徐进都有些懵,没想到那样一个计谋与沈问不相上下之人,竟会那么轻易被抓住。 徐进道:“你说,他都能让四皇子离开江州,他怎么就没逃走呢?” 顾庭芳眸色微沉,却是不愿再提此人。 “林家的孽种,早就该死。” 这还是徐进第一次从这人口中听到如此淡漠之言,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到底没再多话。 说出这样愤恨的字句,他知道,顾庭芳的心情很不好。 他望了望门口,想:若是那位贺推官在,再给顾庭芳递上一碗糖水,恐怕顾庭芳心情就会好上一些呢! 猫在被子里取暖的贺推官,苦于囊中羞涩,连炭火都买不起,哀哀地咬着被子,一阵凉风袭来—— “啊嚏!” 贺兰舟:好想哭。。。 第48章 除夕前的一日,朝中各处大都了了事务,贺兰舟同吕锦城、孟知延在望仙楼约着,见了一面。 自今日始,就开始了除夕五日的休假,贺兰舟早早到了望仙楼,怕待会儿晚了,便没了位子。 望仙楼里果然热闹,不少三五好友相聚,饮酒谈话声不绝于耳,贺兰舟匆匆跨进门槛,想着要占个一楼靠窗的位置。 他正想着,一手提起衣袍,双脚刚跨进来,不意同一人撞上,他忙要拱手致歉,却见身前人着一身花紫衣袍,上绣大片松枝纹。 这么一晃眼,贺兰舟险些脱口“满川”,再定睛一瞧,他认错了人,这人不是吕锦城。 他尴尬地冲人家牵了牵唇,拱手道:“抱歉。” 那人头戴唐巾,轻瞟了他一眼,拍了拍衣肩,错身而去。 贺兰舟盯着那少年的背影,心底泛起了嘀咕:这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他来得还算及时,一楼恰好还剩个靠窗的位置,他先点了三壶花酿,并两碟花生米,一边吃着一边等人。 这望仙楼财大气粗,楼内烧得暖暖和和,可比他那小家强多了。 他待了一会儿,热得不行,便把窗子支开,一手往嘴里扔着花生米,一手撑着下巴,向外张望。 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孟知延便来了。 一见到他,孟知延就笑说:“我想着要先来占个位子,不曾想倒是让榕檀抢先了。” 贺兰舟见到他,拍拍手上的残渣,给他倒了杯热酒,“喏,一直温着呢,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孟知延也没推脱,一把拿过酒杯,猛灌了一口,“啧,舒坦!” 贺兰舟:“今日朝中大休,百姓更是一年到头今日得闲,这各处酒楼定然人多。” “嗯,不错,我刚刚一路过来,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可都满了。” 二人边吃边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吕锦城姗姗来迟。 身披狐裘,手持一把折扇,悠悠然然地扇着。 贺兰舟望了眼外面的天,又看了眼他这打扮,只觉得眼睛疼。 太能装了…… 不过,等吕锦城脱下狐裘,露出里面一身紫色道袍,贺兰舟愣了愣,旋即目光落到刚刚不小心撞到的那个少年身上。 啧!他就说,那人怎么这么熟悉! 那少年的打扮,竟与吕锦城有九成的相像! 说实话,刚刚他撞上那人,真就以为自己撞的是吕锦城,等细瞧了一眼,才发现二人衣着相似,可那少年却不若吕锦城这般张扬。 那少年穿着一袭花紫衣袍,隐隐有几分端肃之感,而吕锦城穿着紫裳,则是招摇张狂。 待吕锦城坐下,贺兰舟又仔细瞧了眼他的衣裳,他这身紫袍上的花纹,竟也是大片松枝纹。 若不细看,还真以为这二人穿的是一样的衣裳,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吕锦城的衣裳制样是道袍,而那少年穿的是直身。 他再观吕锦城今日的束发,只简单束了个网巾,簪了枚银色簪子,而那少年则是选择了复古的唐巾。 二人身形也有些像,看久了,贺兰舟竟奇异地发现,二人就连脸型轮廓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吕锦城的脸要更小些,鼻梁更挺翘。 “看什么呢?”见贺兰舟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瞧,吕锦城拿着筷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贺兰舟回过身,戳戳他衣袖,朝厅里那少年所坐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人是不是和你很像?” 吕锦城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别过头,瞪贺兰舟:“你什么眼神!” 他撇嘴:“他那么丑。” 倒是孟知延认出了那少年,“咦?他不就是当日吕兄惩戒的那个国子监学子?” 贺兰舟:! 他努力回想了想,才记起来刚穿到这儿没多久,他有一次和孟知延约着去国子监寻他,正好碰到他因一个学子与他撞衫而把人给打了。 当然,这个学子还向祭酒告发他收受贿赂,新仇旧恨,吕锦城在一众学子面前,鞭打了那人。 贺兰舟恍然,难怪熟悉了,他可不是见过! 吕锦城抿了口酒,听孟知延提起这事,嗤了一声,“可不就是他!一个丑八怪,竟妄图擦香抹粉便能好看了去。” 吕锦城对此人可是厌恶至极了。 他将此人的相貌与衣品,从头到脚贬了个一文不值。 “就这还想学我?我有他穿的那么丑吗?!乌龟了个儿子的,他也配!” 贺兰舟:“……” 不过听他这么絮絮叨叨一大堆,他也算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学生有点儿学人精,吕锦城穿什么,他就买什么,买的多了,打扮得多了,就有些和吕锦城像了。 不过就算衣裳再像,行为举止再模仿,相貌也是改变不了的,只是这学生也是个厉害的,搽涂香粉,竟让自己的轮廓与吕锦城像了个七八分。 难怪他撞上人时,那么一晃眼就以为是吕锦城了,也难怪,他会觉得这人相貌和打扮,哪里瞧着怪了。 学别人的,总归不如自己原装的好,但想到那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正处于青春期的尾巴,平日里又没人引导,也就不奇怪这么做了。 但吕锦城厌恶这人,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没有谁会真的喜欢处处学自己的人,尤其是吕锦城这样的颜控,天天看着这么一个人在眼前晃,心里能不生气才怪呢! “别生气,别生气。”孟知延给吕锦城倒了杯温酒,接着道:“你是绳愆厅监丞,他不过一个小小学子,你若厌他至极,尽管惩治了他便是。” 提起这个,吕锦城更来气,公报私仇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但那小子依旧我行我素,更甚至…… “咦?我听说杨兄的堂哥成了准驸马,这事……是真的吧?” 第58章 “是啊是啊,我父亲说,大召就这么一位公主,你们杨家是真的平步青云了!” “……” 贺兰舟呆了呆,孟知延为二人倒酒的手一顿,纳闷看向吕锦城:“那学子竟是驸马的堂弟?” 吕锦城压低了眉眼,死死抿着唇,半晌捏着酒杯,低低“嗯”了声。 难怪了。 难怪吕锦城没能把他怎么样了,毕竟人家堂兄是准驸马,要是真把人给惩治惨了,那往大了说,可就是蔑视皇室了。 虽说,吕锦城可能也不怕,反而还觉得驸马算个屁,但大召朝堂派系严重,他做错事没什么,可要是因他做错事,牵扯到了他爹吕振,那就不是件好事了。 吕锦城:“该死的杨家杂碎!” 也不知是在骂那学子,还是在骂驸马。 “怎么就偏偏选了杨家的子弟?”吕锦城很无语。 贺兰舟回到京中,得知孟知延成了驸马的教习主事,倒也对准驸马的家世,有了几分了解。 准驸马的父亲是后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说白了也算是个闲职,手上也没个权柄,日后也不会再往上升。 对于皇室来说,这样身份的儿子选为驸马,是再好不过的。 这也亏得驸马选了杨士安,要是选了他的堂弟,估计吕锦城更会气得跳脚了。 从吕锦城口中得知,那名国子监学子名唤“杨士康”,与吕锦城的身世都有些像,也是母亲早亡,只不过与吕振不同,杨士康的父亲有不少侍妾,儿子也不止杨士康一个。 贺兰舟有些唏嘘。 那头,杨士康回友人道:“正是。三月开春,堂兄便会与公主成婚。” 说到此处时,他颇有些得意地摇了摇折扇,余光却瞥向贺兰舟他们。 贺兰舟撞到他时,并没认出他来,可杨士康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贺兰舟。 当日吕锦城挥鞭惩戒他,正是这人出现,吸引了吕锦城的注意,鞭刑未完,吕锦城便离开了。 杨士康收回视线,微抿了一口杯中酒。 吕锦城自是看到他瞥过来的那一眼,叫了声“晦气”,大口吃了几块牛肉,咬得嘎吱作响。 贺兰舟和孟知延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无奈,无奈过后,还是给他夹了不少菜,让他慢点吃。 三人吃了一会儿,又说了好多话。贺兰舟给二人细细讲起江州之事,孟知延则说驸马府沉闷,宫中礼仪繁琐,吕锦城则是大倒特倒苦水。 “我一个绳愆厅监丞,管这管那,还得帮着明年科考事宜,老子花钱是买个闲职当当的!”怎么还真让他干活了? 吕锦城又猛灌了一口酒。 孟知延笑道:“吕兄,明日除夕,去旧迎新,可莫要再烦恼了。” 吕锦城“哼”了声,继续骂起来,从祭酒到监生,是一个都没放过。 等他气出够了,三人酒足饭饱,也准备各自归家,吕锦城对二人道:“兰舟明日除夕去孟家过,那我初一便去孟家拜访老爷子吧。” 孟知延眼睛一亮,“那可甚好。” 末了,他道:“多备点礼物。” 吕锦城白他一眼。 三人走时,杨士康那桌也正好散了,杨士康像是不知吕锦城有多讨厌他似的,自顾过来,端端正正冲吕锦城行了一礼:“监丞。” 吕锦城险些又要炸,被贺兰舟和孟知延一左一右架住。 对面那少年又道:“本该先与监丞见礼,但适才见监丞与友人吃酒,不便打扰,万望监丞谅解。” 贺兰舟都看出杨士康是故意的了,分明就是想膈应一下吕锦城,吕锦城恼怒地瞪他一眼,许是喝了些酒,醉意上头,突的指着杨士康的鼻子骂:“乌龟你个儿子的!” 看着伸过来险些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杨士康:“……” 吕锦城眯了眯眼睛,上下扫他那涂了脂粉的脸,撇了撇嘴,嘀咕:“堂堂男子偏要做勾栏做派,脸涂得这么白,怎么不去南风馆挂牌?” 吕锦城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周围几人听得见,杨士康脸色一变,捏紧折扇道:“监丞,我好言与你招呼,你却存心侮辱,我杨士康虽不才,却也是一员监生,学孔孟之道,监丞何至如此辱我?” 杨士康学吕锦城再像,他也只是杨士康。 吕锦城不会向人低头,也不会拱手施礼,更不会这般义正言辞…… 吕锦城看他那做作模样,眼皮上翻儿,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老子就是羞辱你,怎么了?!呵!你若不愿被老子羞辱,便将这身破烂衣裳扔了,脸给洗净了,日日忙忙活活学人,平白让人瞧不上!” 杨士康脸抹得再白,贺兰舟都看到了他颊边的羞恼红晕。 他僵着身子,站在三人面前,面对吕锦城的话,却是一言都说不出来。 吕锦城嘲弄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路过时,用力撞了他肩胛一下,凉凉吐出字眼:“让开!” 贺兰舟和孟知延也没多留,对视一眼,紧跟上吕锦城。 贺兰舟无意回头望了眼,见少年还停留在原地,手中折扇捏得恁紧。 也不知经此一遭,杨士康可还会继续学人。 离得不远,贺兰舟听吕锦城在前面嚷嚷:“不过区区监生,也配与我见礼,明年考中进士,老子算他有种!” 三人从望仙楼出来,本打算各自归家,但走过第一条街巷时,竟遇上了孟惜枝。 孟知延见到自家妹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按理来说,明日便是除夕,孟惜枝的绣坊今日也准备休业,她也说今日要在家中,预备明日除夕的吃食。 见她怀中抱着布匹,孟知延蹙了蹙眉:“不是说今日休业吗?” 孟惜枝见到三人,先向贺兰舟、吕锦城点了点头,再回孟知延:“驸马府下了好大一笔冬衣的定金,我今日是去给驸马府送布料样子,等除夕一过,便让绣娘赶工。” 听她是去了驸马府,孟知延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道:“日后你不要再去驸马府,让老仆将成衣送去就是。” 贺兰舟闻言,有些诧异,听孟知延的语气,似乎很不喜欢孟惜枝去驸马府。 今日也是奇了,一个两个,怎么都跟驸马有关? 孟惜枝虽不解,但对孟知延的话,她还是乖乖点头,又与三人说了点话,便抱着怀里的布匹回了绣坊。 等她一走,贺兰舟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孟知延表情不是很好,侧头对二人道:“我在驸马府教习礼仪时,驸马的确仔细聪颖,可他……” 他拧了下眉,接着道:“可他对府上的婢女,多动手动脚,公主所嫁,恐非良人啊!” 贺兰舟心里一惊,这驸马是公主自己选的,他的身份适当,可人品却有待商榷。 也不知公主知不知道这驸马的德行。 但孟知延与他这个六品小官一样,人微言轻,若是真的将这事抖出去,万一公主并不在意驸马的为人,却认为传出此事是有损皇家颜面,那孟知延可就止步于此了。 是以,孟知延并未同外人说过此事。 他话音一落,一旁吕锦城嗤了一声:“杨家的风流龟,能有什么好儿子,还不是风流种!” 贺兰舟:“……” 吕锦城知道很多朝中秘辛,当然,这也仰赖于他是个爱玩的性子,秦楼楚馆逛过,南风馆亦是常客。 听他的意思,驸马杨士安的老爹没少上这些地方逛,表面上只有杨士安一个儿子,实则是早就生不出来了。 贺兰舟:! 豁!这可是个大八卦。 他竖起耳朵,吕锦城继续道:“他老爹是靠裙带关系得的这后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他婆娘的娘家是前朝大朔三王叛乱时,跟着先帝进宫镇压的镇远大将军。” 当然,这位大将军如今致仕了,但他的下属可有不少还在朝中的,杨士安的老爹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纳妾,只能偷摸着来。 哪成想,人太过好色,结果把底下那处给好完了,至今也就杨士安一个儿子。 “至于公主知不知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吕锦城偏过头,低声道:“但那位掌印肯定清楚!” 贺兰舟:! 驸马不可选世家子弟,亦不可选高位之人,这能递到公主面前的人选,也就那些。 杨士安相貌端正,表面上他们杨家又没什么阴私,公主很有可能就冲着这两点,选了此人。 但驸马选拔,由礼部初选,司礼监复选,司礼监最有权势的人——掌印大监解春玿! 解春玿手下还有东厂,吕锦城能知道的杨家阴私,他又岂会不知? 小皇帝与公主并非一母同胞,为人又有些软包子,这名单放到他面前,小皇帝压根儿就没想做主,直接让人给公主拿了过去。 最后,定下了驸马杨士安。 得知这么个事中曲折,贺兰舟眼皮子跳了跳,莫名的,他觉得朝中又要有大事发生。 第59章 第49章 除夕当日,自然没什么大事发生。 一大早,整个京城便热热闹闹,家家挂上灯笼。 长街之上,两侧茶楼酒肆俱用线绳连着,线绳之上,挂起各色纸伞。 酒楼的牌匾,上面亦飘着彩色丝绸,一些店铺的旌旗之上,还迎风挂着朵红色纸花。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如望仙楼这样的大酒楼,除夕日便会请戏班子唱曲,一直唱到到初三,里里外外挤了许多人。 贺兰舟提着两条鱼,并一些果干、柿饼等物,一路向孟府行去。 路上,人挨着人,他那两条活鱼,险些被撞晕了。 吆喝声不绝于耳,他好奇地张望来张望去,迎面一个小兄弟嗷一声喊:“让让!让让!” 贺兰舟被这嗓子喊得吓了一跳,忙回过神来。 原是,那小兄弟提着两坛子酒,因太过着急,酒水又重,他摇摇晃晃走着,既怕撞上人,又怕把酒给洒了。 酒水浸透了上面的红布盖子,洒落地上不少,酒香溢出,是极好的桃花酒。 小兄弟歪歪扭扭跑过来,贺兰舟提着手中的东西,笑着侧过身,酒坛擦过他的衣摆,稳稳过了去。 他哼着曲儿,继续往前走,家家门户大开,小儿郎、小姑娘提着装满浆糊的小桶,大人便拿着楹联贴在门上,嬉嬉笑笑,好不欢乐。 贺兰舟到孟家时,孟老爷早在家门口等着他,他受宠若惊,赶紧将礼物奉上。 孟钰道:“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过年上门,又是在人家过除夕,哪能不备点礼物。 贺兰舟只道:“晚辈应该的。” 孟钰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可是高兴得很,提着贺兰舟的礼物,喜滋滋领着人往家里走。 孟知延和孟惜枝也正贴着楹联,孟惜枝在下面道:“歪了歪了!早说让你往左点了,你偏不信!” 孟知延踩在梯子上,衣袖挽得老高,闻言眯眼向后仰,看了半天,说:“哪里歪了?” 他拍拍手,就要从梯子下来,见孟惜枝气鼓鼓的,就道:“不然,你来贴?” 看着他手上黏糊糊的浆糊,孟惜枝嘴巴一闭,不再说了。 听到声音,孟知延朝后望去,见贺兰舟来了,便笑了声,然后回手指着门上的楹联,问贺兰舟:“兰舟兄,你看我这对子贴得歪了吗?” 贺兰舟抬头望去,认真看了两眼,再低头,目光落在廊下那两兄妹身上。 见孟惜枝眼巴巴地看着他,表情满是期待,贺兰舟咳了声,小心翼翼开口:“好像……有点儿……歪。” 孟惜枝:! “你看,我就说吧,歪了!”小姑娘双手叉腰,一脸的得意。 孟知延无语,一边往下捋平衣袖,一边对贺兰舟道:“好你个榕檀,亏我还拿你当兄弟!” “贺哥哥是实话实说!”孟惜枝偷笑。 贺兰舟一边向孟知延告饶,一边对孟惜枝道:“惜枝妹妹可别笑了,你哥哥可要把我赶出去啦!” 孟知延“噗嗤”一声笑,“不想被赶,快点儿过来贴对子!” “诶!来了!” 上面有些歪扭的对子,被贺兰舟小心摘下来,又重新贴了贴,等一下来,他眼珠子一转,手上浆糊抹在孟知延脸上。 孟知延不意他的动作,被浆糊抹了一脸,听着身旁几人的大笑声,他眼儿一眯,“好你个贺兰舟!给我等着!” 三个人,一会儿功夫就玩闹起来,孟钰在院子里看着,笑容是越来越大。 除夕的年夜饭,除了孟家的厨师,还多了贺兰舟掌厨。 他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的猪蹄,清蒸的鲈鱼,又炸了一盘小酥肉,小酥肉还可以留着晚上守岁的时候,当零嘴吃。 孟钰见他为人谦和,行事妥帖,就是饭菜都做得这般好,吃年夜饭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哎,这要是我家的孩子,该多好啊!” 一旁的孟惜枝:“……” 孟惜枝闷头吃着鲈鱼,没说话。 贺兰舟也不敢搭腔,他打着哈哈:“无方兄唤我一声兄长,那我们不就是一家吗?” 孟知延是孟惜枝的兄长,贺兰舟这么说,就是在说,孟惜枝和他,也只是兄妹而已。 孟老爷心里发酸,却也只能乐呵呵一笑,抿了口酒,将胸口的酸意压下。 孟知延在贺兰舟耳边低声问:“我什么时候唤你‘兄长’了?” 贺兰舟暗暗瞪他:“我本来就比你年长。” 孟知延撇撇嘴,贺兰舟小声道:“你不是一直‘兰舟兄’‘兰舟兄’的叫吗?是不是兄?” 孟知延:“……”这能一样吗? 除了这一个小插曲,年夜饭吃得十分顺利,等四人吃好,孟知延便带着几人一起放爆竹。 孟知延胆子大,直接用手拿着,还故意吓唬孟惜枝,孟惜枝瞪他一眼,见火线被他点燃,吓得忙躲到孟钰身后,捂着耳朵探出身子来看。 贺兰舟可不敢像他那么拿着爆竹,小时候他拿过一个三角鞭炮,本以为是手摇烟花,结果火线燃尽,“砰”的一声,鞭炮在他手里炸开,吓得他“哇”一声哭了,手肿成了核桃。 不过,古代的鞭炮威力没那么大,孟知延在炸开声响的一瞬,将手里的爆竹高高扬起。 他望着被抛起来的爆竹,对身后几人道:“父亲,惜枝,兰舟,新岁安康。”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话一落,贺兰舟在他身侧,见他嘴唇翕动,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母亲”,然后又听到什么“安康。” 他记得孟知延兄妹的母亲在他们九岁那年患病离世,孟老爷至今未娶,家中干干净净,对兄妹二人也极尽疼爱。 所以,孟知延是想到他的母亲了吗…… “砰砰!” 不知是京城哪家富户,应是将各式花炮扎成堆,架在木架子上燃放,数各花炮点燃,在空中绽放着五色烟火。 流星飘飞,花鸟游戏,天花烂漫。 于烟火中,贺兰舟将他前些日子趁着休沐,去太平山的太平观求的平安符,送给孟家三人。 “舟囊中羞涩,金石玉器实是买不起,此平安符乃舟一片心意,只愿诸位新岁安康。祝愿孟伯父和惜枝妹妹的商铺开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无方兄加官进爵、官途坦荡!” 这一番话说得孟家三人都很高兴,孟惜枝接了平安符,笑说:“借贺哥哥吉言,我那铺子要是日进斗金了,我一定请贺哥哥吃饭!” 孟知延摇头失笑:“那你贺哥哥可有的等咯!” 孟惜枝瞪他一眼。 “好好!”孟钰十分高兴,将那平安符妥帖放好,看着贺兰舟就眯眼笑:“兰舟有心了。”这要是他女婿,该多好! 贺兰舟莫名就觉得自己听到了孟钰的后半句话,许是放爆竹放得热了,他额上沁出汗来,袖子抹了一抹,憨憨一笑。 众人一起守岁时,孟知延问他:“那平安符,你可给吕兄留了一个?” 贺兰舟点头:“自然!”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还剩着两个平安符,一个等明日吕锦城来,送给他的,另一个…… 他弯眉笑了笑,是送给太傅大人的! * 守岁一过,待到初一,吕锦城前来拜访孟钰,孟钰好客,自然留他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贺兰舟将平安符送了他一枚,惹得吕锦城险些热泪盈眶,但得知孟家每个人都有后,眼泪便被收了回去。 当然,感动值也是一分没涨的。 等吕锦城又坐了会儿,家中来了小厮,说他父亲在外等着他,吕锦城便起身告辞了。 他们都知,他这是忙着随父亲去别家串门。 等吕锦城一走,孟知延也备好了各种礼物,准备去拜见上官,给人送礼。 孟钰虽看不上他巴结逢迎的模样,但想这毕竟是年节,他不去走动走动,日后在官场也不好走,便也没说什么,反而尽力帮他备好东西。 末了,还问贺兰舟:“兰舟可是也去拜见上官?银钱可够?” 话外之音,则是说若贺兰舟银钱不够,他便借他。 贺兰舟连忙摆手,“伯父费心了,我倒是备好了东西给上官。” 此话一出,孟知延狐疑看他一眼。 贺兰舟脸不红气不喘,任由他们打量。 孟知延一出发,贺兰舟便也借口告辞。 他说备好礼物给上官,自然是假,给施寻送东西,只怕他那点寒酸的鱼肉瓜果,人家根本看不上。 再说他的前上司,啧,翰林院的薛掌院那估计都快忘了他了。 更何况,因着在江州借西北大营救了解春玿一事,沈问对他几多蔑视,薛同与施寻这二人又怎会看不出? 他不上赶着倒好,上赶着,这二人只怕跳脚,还要奋力向沈问撇清与他的关系呢! 贺兰舟幽幽一叹,鼻子一耸,竟闻到一阵糖炒栗子的香气。 第60章 “客官,来一份糖炒栗子!” 贺兰舟:! 这可是正月初一最好的礼物了! 贺兰舟果断买了一袋,回去的路上又买了两条活鱼,并一个装着柿饼、桂圆等物的礼盒。 他想着,那两位上官的家就不去拜访了,但与他一巷之隔的顾庭芳的府上,他还是要拜访一番的。 因八月已为先帝祷颂,为了避免劳民伤财,今年小皇帝便取消了正月初一的祭祀。 是以,朝中各大官员府上,来来往往的朝臣俱皆不少,太傅府门前,倒安静许多。 朝中人人都知,太傅不喜下面的官员逢迎。 能来太傅府上,又让太傅愿意见的官员,少之又少。 贺兰舟提着买来的礼物,到顾庭芳门前时,恰巧见一人从府中走出,抬眸一看,竟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 说实话,他与徐进不过几面之缘,从最初查破闵王案,再到后来重阳登高,二人便再没见过。 徐进看到他,明显愣了下,但转瞬又恢复神色,挂起笑脸,扬手唤了声:“贺大人。” 贺兰舟忙回礼,因手上挂着东西有些多,他一扬手,来回晃动着,贺兰舟脸一红,端端正正站好,唤了声:“徐大人。” “新岁安康。” 徐进瞄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暗道:这位贺大人未免拮据了些。 不过,贺兰舟毕竟只是个顺天府小小的推官,若真的拿什么金银玉器,倒是让人瞧他不起了。 也难怪顾庭芳会对其如此看重了。 想到此,徐进笑着颔首,回道:“嗯,贺大人也新年安康。” 二人并不算熟,简单说了几句,徐进便告辞离去。 门房见过贺兰舟,但不知自己家主是否让人进门,还是对贺兰舟道:“大人见谅,请准我先去通报一番,万望大人莫怪罪,且先在此等候。” 贺兰舟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忙道:“劳驾小兄弟。” 等了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迎他,贺兰舟知是顾庭芳愿意见他,心中一暖。 他知道,顾庭芳的父母已俱都不在,他后由家中族叔抚养,但族叔两年前病逝,家中也就只剩他一人了。 也不知他一个人,怎么过的除夕? 可也同孟知延一般,思念着离世的亲人? 贺兰舟想到此,胸前的平安符竟隐隐发烫,太傅大人,新岁要平安喜乐、岁岁安康啊! * 太傅府自然与贺兰舟的小房子不同,房间里烧得极暖。 隔得老远,透过支起来的窗子,顾庭芳便望见了贺兰舟。 那少年一手提着鱼,一手提着时下卖得最多的礼盒,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他的屋中走来。 衣袍晃动,露出他一双黑色厚底皂靴,想来是天气冷了,他又没钱买里面有毡毛料子的皂靴,便只能买底厚一些。 也不知这样保不保暖。 顾庭芳就这样以手支颐看了会儿,等见不到人影了,门口响起脚步声,他才悠悠然起身,正了正头上的发冠,才去迎人。 他唤了声:“兰舟。” 现下日头倒也算好,日光透进来,贺兰舟便迎着光看清了顾庭芳的模样,竟是着一袭浅色明粉道袍,发上银冠昭然, 贺兰舟略略有些吃惊。 看出他眼底的惊讶,顾庭芳先请他入内,接过他的礼物,方道:“我母亲最喜粉色,年庆时,总要着一身粉袄,甚是俏丽。” 他一边说,一边为贺兰舟倒了杯茶,茶水半满,他将茶杯递到贺兰舟身前。 “幼时,我为讨母亲欢喜,便也在这日子着粉色衣袍。” 他抿唇笑了笑,问贺兰舟:“可是有些丑了?” 贺兰舟忙摇头:“才不丑!”好看得紧! 他只是从未想过,素来雅致端庄的太傅,竟然也会着这样明亮的颜色。 可顾庭芳本就俊美无俦,穿上这样的颜色,便更明媚许多,便是日光都无可夺他的光辉。 贺兰舟目露惊叹。 下一瞬,却见顾庭芳眼底含笑,竟是揶揄他:“嗯,兰舟也好看。” 贺兰舟脸一红。 顾庭芳知他不识逗,又将茶杯凑近他,道:“喝杯茶,暖暖身子。” 贺兰舟晃过神来,忙“哦”了声,伸手接过茶,低头小口抿着喝。 顾庭芳瞥了眼他送来的东西,嗯,都是他不爱吃的。 鱼肉,他平日里是不吃的,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府上的厨子都知道。 至于礼盒里装的东西,他起初当状元郎的那一年,也是收到过的。 不喜欢。 顾庭芳目光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纸袋子上,眉梢微挑了下,“这是什么?” 知道顾庭芳不喜甜,贺兰舟喝了茶,茶杯放在手里捂着,毫无防备道:“糖炒栗子。” 顾庭芳的手伸出去,迟疑了瞬,却还是将那袋子东西放到手上,然后不见外地打开,从里拿了一颗。 “诶……” 贺兰舟想说,那是糖炒的,有些甜,可下一瞬,就见顾庭芳扔到嘴里一颗,“咔嚓”一声,竟是咬了开。 原来,素来雅正的太傅大人,也是这样吃栗子的,还以为他会一点一点、细细用手扒开呢。 顾庭芳不喜欢吃这些零嘴类的东西,但贺兰舟喜欢,他喜欢,他便想尝一尝。 比想象中的好吃,虽是叫“糖炒栗子”,但其实并不是很甜,味道正好。 贺兰舟没想到,比起他带来的礼盒,顾庭芳竟那袋子糖炒栗子更加喜爱。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这位不喜甜的太傅大人竟全给他吃了! 贺兰舟抿着唇,目光凄凄地看着顾庭芳拍了拍手,手掌上的栗子残渣都被他扫落。 他张了张口,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总不好质问太傅不是不喜甜吗? 更不能让人家不要吃光他的栗子,无法,他硬着头皮看袋子空空,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再同顾庭芳说说来年的祈愿。 “倒是不求什么升官发财,只希望不再有些糟心事才好。”比如,再卷入什么“妖书案”之类的…… 顾庭芳微微颔首:“兰舟这般稳扎稳打,日后也可步步高升,但沈问,因江州之事,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提起这,贺兰舟表情一蔫儿,但随即又振奋起来,“我问心无愧便好。” 说着,他笑起来,道:“今日正月初一,不提朝中之事,自当逍遥快活才是。” 顾庭芳闻言,弯眸一笑,“兰舟说得是。” 他刚想问,兰舟今日可快活,还不等他开口逗弄,贺兰舟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枚平安符。 他耳尖微红,双手将平安符递至他身前,“这是我从太平观求来的平安符,愿庭芳此后经年,顺遂无虞、所愿皆得。” 所愿皆得吗? 顾庭芳半眯了下眸,旋即扬起唇角,一只手抬起,将平安符接过。 “如此,多谢兰舟了。” 第50章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0.5天寿命,目前总计寿命值两年零三个半月,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贺兰舟在顾庭芳府上时,他还是故意将人贴得极近,而顾庭芳接他手上的平安符时,指尖正巧擦过他掌心,这生命值涨得一点儿没问题。 就是他觉得,太傅大人乃是朝中唯一正直之臣,只加0.5天,怎么也说不过去。 “不是说,蹭蹭正直之臣,可以加寿命一个月吗?”贺兰舟撇嘴,“系统,为什么一直都只是0.5天。” 系统:“嗯……” 它迟疑一瞬,开口:“宿主,经系统测算,所加寿命值,一点问题都没有哦!” 贺兰舟:“……”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过,他记得这个系统1238号是刚刚上岗的,系统出bug,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跟系统掰扯这个没用,现在要紧的,还是想办法赚取那些反派们的感动值。 他们感动一次,他就能加十天寿命,听系统说,如果将他们的感动值刷满,他会获得额外生命值奖励。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刷满他们的感动值。 目前来说,他收到的感动值最多的,竟是来自解春玿。 本来,趁着年节时候,他应该多走动走动的,但沈问算是跟他翻脸了,而解春玿在宫内,他是巴结不上的。 姜满…… 呵! 贺兰舟在心里冷笑一声,想到此人当日在大殿之上,借着解春玿的提议,将他推出去查妖书案,还有给吕锦城生辰礼时,此人做的奸诈之事,贺兰舟气得不得了。 真是小人! 果然,这朝廷上下,除了太傅,没一个好鸟! 断绝了在此时刷感动值的念头,贺兰舟深深叹口气,百无聊赖地走在长街之上。 想到被顾庭芳吃光的栗子,贺兰舟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面就剩几个铜板了,心里一阵发疼。 不过,现在过年嘛,他想吃就得吃啊! 第61章 是以,在街上闲逛了会儿,又溜溜达达去买了一包。 晚上回家,他梳洗过后,散着头发,猫在被窝里,一边看话本子,一边吃糖炒栗子,根本不够吃! * 过年的五天假期,一晃而过。 贺兰舟自然没休够,当然,若是不上工,就没俸资,没俸资,他就要一直这般拮据。 想着,贺兰舟苦着脸从被窝里爬起来,然后梳洗一番,丧着脸苦哈哈地穿好衣裳,一路步行去上早朝。 他没什么银钱,穿的衣裳和鞋袜也不是保暖的,这五日假期,他都躲在屋中,虽烧不起太多炭火,但因过年,朝廷还是给拨了些炭的。 他在屋中烧着火,自是不觉得那么冷,可这上工第一日,外面冷风飕飕,他是真觉得冻得不行。 他垂头看着脚上的厚底皂靴,想着要不要拿了俸资去买一双里面带毡毛的。 可又想,等俸资到了,这最冷的时候也过去了,还是省些银钱比较好。 一路又自怜又哀愁的,竟都走得有了几分暖意,到了宫门口,最难捱的时候来了。 他得等着宫门大开,光是在原地站着,那才最冷呢! 终于,等到卯时,钟声响起,贺兰舟跟着前面的官员,快步走入宫内。 年后,朝中也没什么大事,小皇帝例行说了些好听的话,无非是他们前一年都辛苦了,这过了年,又是新的一年,愿君臣合作,让大召越来越强…… 贺兰舟站在大殿门口的位置,双手插进衣袖,哆哆嗦嗦地听着,心里道:好好好,你说得都对,做强做大!大召无敌! 然后又在心里祈祷:可快点儿散朝吧,真是太冷了。。。 好在,小皇帝又问了几句有没有什么大事,俱都摇头,小皇帝果断散了朝。 贺兰舟暗暗呼出口气,准备跟着人群快步往宫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唤他:“兰舟。” 他回头望去,见是顾庭芳冲他一笑,然后快步走至他身旁。 “兰舟且先莫回。” 散朝散得早,贺兰舟上值的时辰还不到,他得先回趟家,换身衣裳。 顾庭芳道:“我宫外停着马车,兰舟不妨与我同行?” 贺兰舟:! 太傅果然是好人!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冷,是多想要一处温暖之所! 贺兰舟小鸡啄米点头,一点儿不客气,“好啊好啊!” 见他这模样,顾庭芳弯眸笑了笑,然后与他并行,一起朝宫外走去。 二人衣袂相贴,甚是亲密。 看着他们的背影,立于台阶之上的沈问,冷冷眯着眼,轻嗤了声。 直到现在,贺兰舟都不曾向他告饶。 总有一日,他要将那人圈起来,然后—— 打断他的骨头,敲碎他的脊梁。 他要叫他知道,是他沈临渊的猎物,就永远逃不开! 贺兰舟跟着顾庭芳上了马车,马车里暖融融的,与他身上的凉意一撞,贺兰舟打了个哆嗦。 顾庭芳回过身,从座底下拿出一个手炉,递给贺兰舟。 “本想早些将这手炉给你,但早朝时分,你拿着多有不便。这手炉给你,日后上朝的路上,你可放在手里暖着。” 顾庭芳笑了笑,道:“待至宫门前,你可寻我,宫门大开时,我让下人将这手炉放至马车上,等下了早朝,你再来取。” 贺兰舟心下感动,这手炉对他来说,可是冬日里的好物,在宫门站着的时辰,手脚都冻僵了。 若是有手炉暖着手,那可是极好的! 贺兰舟迟疑地伸出手,又想收下这手炉,又想是不是太不客气了些? 他可不是因为要攀着太傅,得些利益,才与他亲近的? 不过,他确实是想增加点儿寿命,但这钱财啊、身外物啊,可不是他想钻营的! 贺兰舟一时纠结,不知该不该拿。 见他犹豫,顾庭芳道:“你初一那日,送我两条鱼,并一个上好的礼盒,还有特地去太平观求来的平安符,我不过送你手炉,你都不愿收,可是不喜欢我这个朋友?” 贺兰舟忙摇头:“才不是!庭芳顶顶好的人,我怎会不喜欢?” “喜欢”二字出口,直觉哪里不对,回过味来,贺兰舟红了脸。 “是对友人钦慕的那种……” 顾庭芳好笑,揶揄地问他:“不然呢?兰舟说的是何种喜欢?” 贺兰舟抿着唇,脸更涨红了。 他不敢答,也不知该怎么答。 见他害羞,顾庭芳也不再逗弄他,将手炉塞到他手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既是不语,那便是同意收下我这礼物了。” 手炉热乎乎的,暖了他冻得有些发疼的手,贺兰舟贪恋地拢着那手炉,低低应了顾庭芳一声:“好。” 马车一路向前行,昨日下了雪,车轮滚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摇摇晃晃多时,贺兰舟纳闷:“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家吗? 他说着,就要掀开帘子。 顾庭芳道:“不回家。” 贺兰舟掀帘子的手一顿,不解地回头望向他。 “我知城西有个很好的做靴的工匠。”顾庭芳低眸凝了眼他脚上的厚底皂靴,道:“兰舟这皂靴穿了有些时日,我想着,让人再为你做一双。” 他抬眸,眼眸半弯,笑容温和:“鞋上观人,兰舟乃六品推官,当有好靴相配才是。” 贺兰舟脸上一红,但心里却是暖得厉害。 他素来困窘,日子过得太过窘迫,脚上穿的这皂靴,的确有些日子,就是今晨他还想着要不要买个厚一点儿的靴子。 没想到,太傅大人竟然注意到了。 贺兰舟耳垂都通红,微微低眸,小声嘀咕:“庭芳给的太多了。” 他声音虽小,但这马车空间也不大,顾庭芳同他离得又近,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笑道:“我倒还嫌给兰舟的少了,若是兰舟愿意,我还想在为你添身冬衣。” 不知是马车里烧得火旺,还是二人贴得太近,贺兰舟衣裳里面透着汗,热意烫得他都坐不住。 他舔舔唇,不敢看顾庭芳,“我有一好友,他妹子是做绣纺的,说帮我做身冬衣,多、多谢庭芳了。” 听他说起“好友”,又听他说好友的妹妹,顾庭芳眯了眯眸。 “兰舟年二十,想来家中也有催促娶妻,你面容俊秀、身姿不凡,你那好友的妹子,可是心仪你?” 贺兰舟险些被口水呛到,忙抬头回:“那倒是没有的事!” 他这话有些歧义,怕顾廷方不知他回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赶紧解释:“我是说,我那好友的妹子,不曾心仪我……” 不等他说完,顾庭芳身子微微后靠,面容隐在阴影里,笑睨着他。 “那是榕檀对那女子有意?” 贺兰舟连连摇头:“我、我如今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敢耽误别家姑娘……” “哦?那若是榕檀涨了俸资,便想成家了?”顾庭芳眯眸。 贺兰舟越解释越慌,“不是这样的!我、我现下只想做好本职,好好为朝廷做事才是,至于娶妻生子……” 说到这儿,他无奈看顾庭芳一眼,哀怨道:“庭芳今日怎么这般咄咄逼人起来,让我如此着慌。” 比起他的慌乱,顾庭芳则是四平八稳,那双眼平淡无波地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 好半晌,他才扬起唇角,抬手攥向贺兰舟的手腕。 他掌腹的热意袭来,贺兰舟忍不住哆嗦了下,他垂眸看着顾庭芳落在他腕上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心跳得好快。 顾庭芳:“我只是想,若兰舟兄成了家,那日后与我走动定然要少,你我如此夜谈,便不可多得。” 贺兰舟想说不会,娶妻一事,对他来说,遥遥无期,他如今要挣命呢! 他同太傅大人在一起,只要衣袂相贴,就能涨上寿命呢! 可他这话可不能说出口,耳畔又响起顾庭芳的声音:“闲暇之时,我若邀你外出同游,只怕会让你家中妻子空等,到时你二人生了嫌隙,才是不好。” 贺兰舟觉得,顾庭芳想得太远了,也想得太多了。 比起他来,二十出头的太傅大人,仕途坦荡,为人雅正,却尚未娶妻,才是奇怪吧! 他张张嘴,正要好奇问出口,马车突然颠簸一下,外面车夫唤道:“大人,到了。” 顾庭芳捏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松了劲道,却扔抓着不放,听到车夫的声音,他转过脸,冲贺兰舟笑了下,“榕檀,同我来。” 第51章 正如顾庭芳所说,这工匠做的靴子极好,里面的毡毛厚实,外面瞧着也不臃肿,贺兰舟很满意。 没推据了顾庭芳的好意,这皂靴是由顾庭芳买下送给他的。 贺兰舟想,日后还要多请太傅吃馄饨,嗯……还有糖炒栗子。 第62章 正巧,今日他身上还有几个铜板,路过糖炒栗子的摊子时,贺兰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要了一袋。 外面凉风一过,糖炒栗子炒好,他接过袋子,“嗖”的一下缩回身子。 “好冷。”他嘶了一声。 顾庭芳见他这模样,无奈摇头失笑起来。 “兰舟很喜欢……”吃糖炒栗子? 不等他问完,就见贺兰舟眼睛亮亮的,然后捏着糖炒栗子的袋子,送到他身前。 “给庭芳的。” 顾庭芳一诧,抬眸瞧着贺兰舟,又低头看了看那袋子。 “那日见庭芳还算喜欢。”贺兰舟那双晶亮的眼弯了弯,“庭芳赠我手炉与暖靴,我囊中羞涩,唯有一袋糖炒栗子可赠。” 顿了顿,他学顾庭芳的语气,但带了几许可怜委屈,他道:“怎么?庭芳不愿收,可是不喜我这个朋友?” 同样的话,被他还了回来,顾庭芳挑了下眉,轻笑一声,“兰舟的心意,我怎会辜负?” “辜负”二字,被他咬得重了些,听起来竟有几分缠绵之意。 贺兰舟红了红耳朵,手里的纸袋子被对面之人接过。 有了马车,自然不像早上贺兰舟走着去宫门那样费时,不过一会儿,就到了他的门前,同顾庭芳见了礼,他手握着暖炉,心情愉悦地回了家。 看着他的背影,顾庭芳从纸袋子里捏出一枚栗子,“咔嚓”一声,栗子的甜香味道散在口中,又萦绕在鼻周。 嗯,今日的栗子,有些甜腻了。 不过,很好吃。 * 贺兰舟自那日回家,竟是染了风寒。 许是上朝的时候凉到了,后面虽得了手炉与毛绒绒的皂靴,但也救不回来了。 好在,到正月十五,他好了不少,朝中上元节休假五日,今日正好约了吕、孟二人,晚间一起去赏花灯。 晚上,三人约好在望仙楼前见。 大召的上元节,也很是热闹,各色花灯绵延京城长街,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洪亮,舞龙斗狮的更是锣鼓喧天。 贺兰舟他们说着话,都要在对方耳朵边大声喊着。 “兰舟,惜枝给你做好冬衣了,今日游玩,我便没拿过来,明日我给你送过去。” 贺兰舟忙回:“我上门去拿便是。”哪好意思让人家做冬衣,又来给他送上门? 孟知延道:“也好。” 吕锦城好奇,问孟知延:“惜枝怎么没来?” “她同小姐妹一起出游了。”孟知延在他耳边大喊着回。 这大召的上元节,其实也是变相的情人节,他们这样一同出游的男子不少,但男女同游的也是很多了。 有男子想讨对方的欢心,也会为心仪的女子猜灯谜,赢个漂亮花灯。 贺兰舟之前中秋的时候买了个兔儿灯,如今上元,各种各样的花灯,比中秋的那些还要好看。 他有些蠢蠢欲动。 他穿越过来,日日都登录系统后台签到答题,现在的文学水平,那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更何况,还有吕锦城和孟知延在,三人要想赢花灯,也是很容易的。 虽说吕锦城是个纨绔吧,但他爹做到户部尚书,那也是能力十足,对这个儿子虽然管得不严,但对其诗书礼乐,那也是没放过手的。 要不吕锦城吃喝玩乐都干,怎么还那么风雅呢? 孟知延那更是实打实的古代读书人,虽说他并不是科举走上来的,但也是历经层层选拔,自是厉害的。 但贺兰舟万万没想到,他的两个损友能那么狗! 他只想着赢一个花灯就好,若孟知延和吕锦城也想要花灯,那最多就赢三个。 结果,偏巧这处灯谜小摊前,还有一对小情侣,这二人就像没看见旁边急得不行的男女似的,一口气儿将小贩摆着的花灯,全给赢了! 小情侣都气哭了! 贺兰舟:“……” 那对小情侣,男子看起来也是个书生,本想给心仪的女子赢个花灯,没想到冒出三个“强盗”来,登时脸都白了。 再看身旁心仪的姑娘,一脸委屈,看向他的眼神,也有几分埋怨。 等最后一个花灯被赢走,姑娘伤心地哭着跑了。 男子气呼呼地扭头瞪向三人:“你。你们看着也是身份不凡,怎、怎么赢了三个花灯还不够吗?怎的一直在这儿……” 还不等他说完,吕锦城白他一眼,“怎么,小爷就喜欢这处,而且小爷惊才绝艳,不服啊?” 孟知延也跟着道:“正是。我们依靠自己的才华赢的花灯,就是摊主都没说什么,哪里不妥了?” 吕锦城接着就道:“自己没本事,还怪起别人了,回家多读几遍《论语》,想想何为君子才是!”说得理直气壮。 贺兰舟:“……” 天真的少年,还是低估了人性 “你、你……”那少年指着三人,“你们欺人太甚!” 被指到的贺兰舟:? 他真的只赢了一个花灯,剩下的可全是那二人所为啊! 天知道,他有多冤枉! 吕、孟二人依旧坦荡,还一脸不屑地看着少年,吕锦城撇嘴,再道:“指什么?不服气啊?啧,人丑就得多读书!” “你们……” 孟知延朝那姑娘跑远的地方努努嘴,对少年道:“喏,你那心仪的姑娘可跑远了,不去追?” 少年回头一瞧,一脸的担心不似作伪,回头瞪他们一眼,“你们休要太猖狂了!” 说完,还满眼不舍地看着二人手里提着的各色花灯,一脸羞愤地跑了。 人跑了,吕锦城、孟知延对视一眼,笑出了声,一旁木然站着的贺兰舟,在这正月的天里,冷风中凌乱。 他这是交了什么朋友啊! 都太坏了! 不过,想到这是一本朝堂尽是反派的书,贺兰舟也就释然了。 他叹一声,无语看着二人:“你们也太能作弄人了。” 吕锦城不服气:“他技不如人,怪我们太优秀吗?” 贺兰舟:“……” “正是,还是我们三人文采不凡。”孟知延附和道。 知跟他们说不通,贺兰舟提着他得来的鲤鱼灯,粉红色的鱼肚,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模样甚是蠢萌。 贺兰舟喜欢得紧。 吕锦城和孟知延二人,手里各提着好几种花灯,上面绘花绘草的,也有兔子、狮子形状的,摇摇晃晃在人群里走着,惹得不少孩童羡慕地朝他们望。 吕锦城得意地扬眉,在看到一个孩子盯着他手里的狮子灯看时,他咧了咧嘴。 贺兰舟毫不怀疑,这人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对那孩子说:“怎么?想要啊?” 小孩刚要点头,他笑容愈发大,咧开嘴,如同魔窟里的魔头:“一边儿玩去,才不给你!” 贺兰舟:! 不愧是你,我那不折不扣的死党小垃圾! 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身后赶过来的汉子不知发生了何事,将孩子抱起来哄着,又让小孩骑到自己头上,让其看这繁华长街,看那万家灯火。 吕锦城自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多过分,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孟知延碎碎念着:“惜枝喜欢莲花,这莲花灯给她,我爹喜欢看侠义话本子,关刀灯送他。” 贺兰舟倒没想到,孟钰竟喜欢看武侠类的书,赶明儿他默一默金庸、古龙的书,然后送给孟老爷当贺礼。 孟家对他十分照顾,他早就想着要送些什么了,但孟家经商,倒也不缺钱财金银一类,更何况,他也没那钱买什么金银玉器。 贺兰舟暗暗将此事记在心里。 三人又走了一段,正巧遇到南地过来的“路岐人”,南地的上元节会有滚灯表演,想来他们是知京城人多,能趁此时多赚些银子。 滚灯是以竹篾编制,一根压着一根,节点之上又被贴着一片粉色纸片,做成花朵样式,煞是浑圆可爱。 灯笼里面,又悬着灯烛,一人将手中的滚灯抛掷于半空,又跳起舞蹈,在灯落地之前,脚尖顶在灯笼上,再轻轻一抬脚,灯笼竟稳稳落在他手中。 更神奇的是,里面的灯烛依旧未灭。 “好!” “好!” 一片叫好声响起,那几个“路岐人”又跳起舞来,那些滚灯就像天上的月亮,被他们握在手中,又抛起,甚是轻盈灵动,玄妙喜人。 “哇!好厉害!” 三人身旁响起一道天真可爱的声音,贺兰舟侧头看过去,是一个身着粉袄的女子。 女子看着模样,应是十八九岁,但头上却是帮着两个花苞,用红色的丝线缠在花苞上,下缀着流苏,她一拍手,那发上的流苏也跟着摇晃起来。 她身上的衣物瞧着贵气,粉色袄裙上点缀着些细巧的珍珠,衣领上围着狐狸毛领,看着很是暖和。 她面容白皙,眼睛大大的,像黑葡萄似的,又亮得惊人。 第63章 但细看,又觉得她眼神竟有几分呆傻之感。 三人对视了一眼,吕锦城低声问:“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儿?” 正如孟钰所说,一般这年岁的姑娘大都出嫁了,就算不出嫁,这般年纪的姑娘,也不会是这般打扮。 头上顶着两个花苞,分明是十三四岁姑娘才会有的打扮。 孟知延点头:“我瞧着像。” 那姑娘也不往旁处看,就盯着人群中间的那些滚灯瞧,嘴角咧得老高,看起来十分高兴。 等表演结束,人群渐散,她望望人群,又看看滚灯,就要追着那表演的“路岐人”去。 贺兰舟也觉得这姑娘脑子有些问题,这上元节人来人往,也不知她的家人在何处,若这么走丢了,那可如何是好? 他刚要迈步跟上前,就见有一细长脸的瘦小男子上前,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拦住那姑娘。 “小妹妹想吃糖葫芦吗?” 那女子竟被糖葫芦吸引了注意,忘了追前面走远的滚灯,盯着男子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看,然后呆呆点头。 “想。”她舔了舔唇。 贺兰舟三人更肯定了,这姑娘,脑子是呆傻了! “想吃啊……”那男子眯着眼睛笑:“哥哥家里有很多……哎哟!” 不等他说完,贺兰舟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那人被踹到在地,手里的糖葫芦滚在地上,路过的行人多,被人给踩上好几脚。 “啊!红彤彤!”那姑娘指着被踩扁的糖葫芦,就要去捡。 孟知延见状,忙上前拦着,将自己喜欢的那盏兔子灯递给她,“那个脏了,这个你喜欢吗?” 那姑娘又被兔子灯吸引了目光,歪扭着脑袋,像是想起了刚刚的滚灯,眼睛一亮,拍手道:“喜欢!” 孟知延将手里的兔子灯递给她,她便不客气地收下,乖乖地抱在怀里。 好半晌,仿佛是想到什么,才头也不抬对孟知延说:“谢谢。” “诶?你什么人啊?”地上被踹到的男子,揉着屁股,一脸不忿地看着贺兰舟。 听他这语气,吕锦城上去踹他下巴一脚:“跟谁说话呢?” 贺兰舟看他这一脚,踢得极狠,那男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手又去捂着下巴,愣是疼得出不了声。 贺兰舟冲吕锦城比了个大拇指。 他这好友,总算做个人了。 他可不会圣父地觉得吕锦城太过欺负人,相反,他还觉得他们踢得还不够狠。 要知道,古往今来,都有不少人贩子,这人拿着糖葫芦哄骗那姑娘,就不是个好人! 什么好人,会说那种话,分明是想把人骗走,而那姑娘呆呆傻傻的,却长得粉团可爱,他自是想把人给卖了。 贺兰舟眯眸盯着他,眼神冰冷,“有想说的,还是去官府说吧!” 那男子一听这话,捂着嘴,震惊地瞪大眼,正要“呜呜”站起身跑,又被孟知延朝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那人再次倒地不起。 吕锦城二话不说,将手里的花灯塞到贺兰舟胸前,然后撸起袖子,揪着那人衣领子道:“来,走,小爷带你去官府认认门!” 贺兰舟不意被他的花灯塞了满怀,透过花灯的空隙,见他提着人,气势汹汹,顿时哭笑不得。 “榕檀,这些花灯,我可都是要的。”吕锦城回头看他:“可不能替我给人!” 贺兰舟:“……” 贺兰舟点头应了,孟知延怕吕锦城性子急,想着还是跟他一起把人给送到官府,便对贺兰舟道:“我同吕兄一起去,这姑娘……” 他扫了眼正摆弄兔子灯的女子,对贺兰舟道:“兰舟兄看着她吧,我同吕兄将人送到官府,就不回来了。” 时候也不早,他们本来也打算再走一会儿功夫,便各自归家的。 闻言,贺兰舟点头道:“好。我在这儿等等她的家人,明日我去你家中拿冬衣。” “好。” 孟知延提着手里的两盏花灯,追上吕锦城。 此处,就剩下贺兰舟与那呆呆傻傻的姑娘。 那姑娘将兔子灯抱在怀里,鼻子贴着兔子的鼻子,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她抬起头,弯着眼睛,对着兔子笑起来。 贺兰舟看着,在心里轻叹一声。恰巧身前路过卖糖葫芦的,他唤住小贩。 那支被人贩子用来哄骗她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小姑娘虽然玩着兔子灯,但贺兰舟想起她看向糖葫芦晶亮的眼睛,还是不忍心,到底用身上仅剩的铜板,给她买了一个。 “姑娘,给你糖葫芦。”贺兰舟弯了弯眸,将糖葫芦递至那姑娘身前。 他说着话,怀里捧着各式花灯,那双眸子便被花灯衬得更亮了几分。 那姑娘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又盯着贺兰舟瞧,歪了下头,笑嘻嘻道:“你真好看!” 被夸了的贺兰舟脸一红,见她接过糖葫芦,用脆亮的声音喊“谢谢”,他有些按捺不住想再送她几个花灯玩。 他怀里的花灯很多,但吕锦城不让他给人,临走前特地这么嘱咐一声,就是不想让他给路过的孩童,还有……眼前这个痴傻的姑娘。 贺兰舟无奈,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鲤鱼灯也给她玩儿,正要动作,吕家的小厮不知从哪儿过了来。 一见到他,便堆起笑来,“贺大人。” 贺兰舟扬眉,小厮道:“我家公子说,让我来取花灯。” 贺兰舟:“……” 他那死党,可真是好样的! 贺兰舟心里骂骂咧咧地把花灯给了人家,等怀里一空,手里也就剩自己的鲤鱼灯了。 再没什么不舍得的,他上前,将这鲤鱼灯递至她身前,然后问:“姑娘,你可知你的家在何处?” “你的家人,没跟着你出来吗?” 话音一落,那姑娘仰起脸,歪了歪头:“家人?” “嗯。”贺兰舟点头。 那姑娘突的眼睛一亮,也不在意贺兰舟递过来的鲤鱼灯,大声喊着:“阿兄!” 她有家人,一个……最好的阿兄。 “阿兄!” 贺兰舟听她又喊了一声,笑着颔首:“嗯,我知道,你有一个哥哥。” 可她却不看贺兰舟,依旧盯着贺兰舟的身后看,又小声喃喃:“阿兄。” 贺兰舟一愣,似是明白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半侧过身子,回头望去。 长街桥上,隔着万千华灯,贺兰舟看清那人身影。 玄衣华服,墨色大氅。 竟是——沈问! 第52章 贺兰舟看到沈问快步走至二人身前,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漠然之态,可他看向那姑娘的眼神中,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 他没想到,沈问竟还有一个妹妹。 “是的哦,宿主。”系统突然冒头:“沈问有一个妹妹,名唤‘沈轻枝’,前朝大朔时,他家破人亡,只剩这一个妹妹。” 说到这里,系统又叹气:“不过,他这妹妹也是可怜,当时他们村中受了水灾,一家逃难时,又遇了流匪,为救这兄妹两人,他们的父母都死在流匪刀下。” 贺兰舟记得,小皇帝登基,沈问权柄最盛时,下令各地兜杀流匪,一直到现在,流匪已然没有那么猖獗。 原是有这么一层原因在。 系统:“他的叔伯婶娘也在逃难中死了,他一个五岁的孩童,背着一岁的妹妹,又要养活自己,还要让妹妹活下去。”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机械音,但贺兰舟莫名竟有了几分伤感。 他其实不能理解沈问,他受过苦难,却要为了一己之私,向云仓贩卖盐铁,又想谋篡位,不顾百姓死活。 可另一方面,他又诡异地懂他,五岁的孩子,一夕家破人亡,看着同为人的那些人,吃着人肉,又要目睹家人惨死,这样的人,如何不歪?又如何再能相信他人? 他略抬起眸,眸光落在沈问那张煞白的脸上。 “他为了出去找食物,把妹妹放在了破庙里,等他找到一个馒头,又为妹妹换来半碗妇人的奶水,他的妹妹却不见了。” 许是因为妹妹丢过一次,今日陡然又与妹妹走散,想到往日种种,沈问的表情如被墨染过,神情冰冷得可怕。 那时候的百姓易子而食,沈问当时定然以为妹妹已经不在。 想必,那时的他,一定很自责、很绝望。 贺兰舟好奇:“当时沈轻枝不过一岁,即便后来沈问将人找到,又如何确认眼前的姑娘就是他的妹妹?” 毕竟,他的妹妹那样小,那时的西南又乱成那般模样,难保他的妹妹其实…… 系统回:“说来也算是幸运,沈轻枝被人偷走,的确是有人想把她煮了吃了,但恰好遇到一家富户,那富户算是好人了,给了那人银子,救了沈轻枝。” 系统说到此处,又用那无腔调的机械音叹了一声,“但好景不长,富户养了沈轻枝到七八岁,家中做生意败落,又有自家的孩子要养,没了银子,就把沈轻枝卖到别家做工。” 第64章 这么一走,沈轻枝的脑子,也就坏掉了。 沈轻枝做工的那户,是青州大家,与沈问、沈轻枝的家乡西南柳州不远,但主人却是个暴虐性子。 男主人动辄就会对府中下人打骂,而女主人时常以作弄人取乐,腊月的寒天,女主人想要看冰人,恰好沈轻枝给男主人送去的汤不小心摔打,犯了错。 其实,也不能怪沈轻枝,毕竟她年岁还小,做工时也不过八九岁,那么冷的天,又穿得那么单薄,又长时间做工,手自然早已冻僵。 等到被掌事的吆喝着去给男主人送汤,她自然端不住。 可她打了东西,又惹得男主人暴跳如雷,女主人一看,就选中了她做冰人。 三桶的水淋在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浸透,可女主人犹嫌不够,又命人为她泼上两桶,然后又让她在外站上两个时辰。 可冰人是没看到,因为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一直吃不饱、穿不暖的沈轻枝就昏迷了。 主人家嫌晦气,怕她死在家中,连衣服都没给她换,就将人给扔了出去。 说来也是命大,沈轻枝高烧了一个晚上,人竟没死,被路过的老婆婆发现,送去医馆,竟是将人救了回来。 只可惜,她从此变得痴傻。 “后来,沈问被先帝看重,一跃成了朝中权臣,但他从丢了妹妹,就没放弃过寻找。” 许是心中那抹愧疚久久不能摆脱,又或许是亲人之间,天然有些感应,就像是有人告诉他,他的妹妹还活着。 沈问自打能做工赚钱,银子都用来寻他的妹妹。 “沈轻枝辗转各地,最后竟还真被他找到了。”系统道:“他记得妹妹后脖颈有个胎记,查到她被那富户所救时,恰巧她幼时穿的衣物,那富户还给她留着。” 也是凭着这两样,沈问确信,那就是他的妹妹。 自然,青州那户大家因害了沈轻枝,被沈问屠戮殆尽,那救了沈轻枝的富户,因后又将其卖到青州,险些害死沈轻枝,他们对沈轻枝的救命之恩,也算还了。 沈问没动他们,但想来,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毕竟,他们换不回一个完好的沈轻枝。 沈问就是如此,他看重的人,谁也动不得一根手指。 妹妹回到他身边,已经五年,这五年来,他极尽一切宠爱着妹妹。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好,才丢了妹妹。”系统说:“他一直愧疚着。当然,身为反派,他是不会在外人表露出来这些的。” 也正因如此,朝中很少人知道沈问有个妹妹。 许是怕妹妹再次走丢,沈问也很少让沈轻枝出门,一旦出门,也必然是他跟着,哪怕是他府上的下人,他也信不着。 只是今日上元,来往行人许多,又恰好遇上一个要巴结他的官员,他与人说着话,一时不察,竟又丢了沈轻枝的身影。 此时,沈问寻到沈轻枝,两手握住她的肩膀,若仔细看,能看见他竟在微微发抖。 原来,沈问这样的人,也有紧张的人。 贺兰舟看着,一时惊奇。 被攥握住肩膀的沈轻枝,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问,似是透过他那双黑漆漆、如鸦羽沉色的眸子,看出眼前的兄长在生气。 她低唤了声“阿兄”,声音软绵绵的,却是很讨人喜欢的语调。 沈问看到人完好无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可面对故意讨好的妹妹,仍蹙着眉、板着脸。 沈轻枝舔了舔唇,然后说:“阿兄,你不要生气,给你吃糖葫芦。” 说着,她将贺兰舟给她的糖葫芦递至沈问身前,歪着脑袋,弯着眼睛看他。 沈问唇角压得死死的,可在看到她眼里的小心翼翼与期盼时,终究败下阵来。 他的眼神一瞬温柔下来,旋即微低下头,一手轻搭在沈轻枝的腕上,借着力咬下一块糖葫芦。 见此一幕,贺兰舟愣了愣。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问。 不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散漫模样,也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阴狠宰辅,此刻的他,就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又再普通不过的兄长。 吃下那口糖葫芦,沈问才朝贺兰舟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应是早注意到贺兰舟,但此时,他才有空看他一眼。 贺兰舟捏着手里的鲤鱼灯,平静地与他对视。 但下一刻,沈问移开目光,又重新落回沈轻枝的脸上。 他问:“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轻枝见他吃了自己的糖葫芦,知道他不会生自己的气了,“咔嚓”一声,咬在下一颗糖葫芦上,在嘴里嚼着。 她笑眯眯道:“好看的灯!” “还会飞!” “好漂亮!”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问早已习惯她的说话方式,一瞬便明白过来,是路上表演的花灯吸引了她的注意,又见他跟别人说着话,一时无聊,才招呼没打地就跑开了。 沈问半垂下眸,抚了抚她的发顶,小声道:“下次我不会再同人说那么久了。” “你要去哪儿,一定要同阿兄说。” 也不知沈轻枝听不听懂,沈问说什么,她都点头,模样乖巧极了。 见她应了话,沈问这才放下心,偏过头,眸光落到贺兰舟身上。 这一次,看他比较久。 贺兰舟不自觉地身子一凛,沈问这回是要同他说话了。 刚刚兄妹二人说话,贺兰舟也不好插嘴,此时,他恭敬地拱了拱手,道了声:“宰辅大人。” 沈问微微颔首,这是自江州回京以来,沈问第一次与他如此心平气和,那双眼睛也不再蕴着冷意。 “是你给她的兔子灯?”沈问轻瞥了眼妹妹手中的花灯,问他。 贺兰舟摇头,将刚刚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沈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等贺兰舟说完,他才道:“你们做得很好。” 沈问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说“谢”这个字的,毕竟他为官多年,做到宰辅这个位置,有多少人巴结逢迎,他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当做的。 但涉及到沈轻枝,沈问竟难得的有几分好说话,对贺兰舟道:“今日之事,本官许你们三人一人一个条件,你且转告他二人。” 末了,他偏头紧盯着贺兰舟,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 十里长街满灯华,流光溢彩的花灯之下,那人眉目有一瞬的柔和,贺兰舟看着,一时有些晃神。 这还是沈问? “贺兰舟,我问你心愿,可莫要得寸进尺。”见他久久不语,沈问以为他是要待价而沽。 贺兰舟回过神,摇了摇头,手里提着的鲤鱼灯随着他的动作,也摇摆了两下,尾巴一甩,煞是活灵活现。 沈问淡淡扫了一眼,冷峻的目光依旧落回他的脸上。 贺兰舟道:“倒是没有想要的,只是……” 顿了顿,他冲沈问咧开一个笑容:“只是希望宰辅莫要再怪罪我,再生我的气才好。” 沈问一震。 他抬眸凝着眼前的少年,他笑容纯透,不似作伪。 就连他的眉毛,似乎都在说:真的真的,宰辅莫要再生气,江州之事,就算了吧! 隐在衣袖之下的黑色手衣被他悄然攥紧,那根断指竟微微发疼。 沈问别开视线,张了张唇,刚要说话,沈轻枝嘴里塞着糖葫芦,含糊不清看着他说:“阿兄不气、不气!” 她以为,兄长还在生她的气,一时又紧张起来。 沈问忙缓了神色,拍了拍她的头,“嗯,阿兄不生气。” 好似在对她说,又好似在对贺兰舟说。 贺兰舟纳闷地看他一眼。 沈问回过身,一手牵着沈轻枝,抬步要往前走,也不看贺兰舟,嘴上却道:“还不跟上?” 第53章 沈问是堂堂宰辅,宰辅不让贺兰舟离开,贺兰舟自然不能先走。 更何况,不借着此机会与沈问缓和关系,那他的感动值什么时候才能满? 想到此,听到沈问的招呼,贺兰舟顿时乐呵起来,扬了扬唇,“诶!来了!” 他快步跟上,手里的鲤鱼灯摇晃地更加厉害,他在沈问左面,鱼尾时不时地擦过沈问的衣袖。 沈轻枝在沈问的右边,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提着兔子灯,兔子的耳朵,擦着他右边的衣袖。 夹在中间的沈问:“……” 他拧着眉,垂眸瞧了一眼,又无奈地抬头,并未说什么。 三人走了一会儿,愣是谁都没说话,就只有沈轻枝时不时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发出几声“哇”的感叹。 有时沈轻枝有好奇的东西,沈问便停下步子,陪在她身旁看。 贺兰舟也好奇,毕竟这是古代的元宵节,他穿越过来,自然也要好好逛上一逛的。 大召信奉道教的不少,这上元又是天官赐福之日,亦有傩戏以天官降临世间,为百姓驱邪逐疫为戏码的表演。 沈轻枝见了,自然停下步子,挤在人群里看。 第65章 沈问一边看着她,一边对贺兰舟道:“你可信三官?” 三官即为天官、地官、水官,他们的诞辰之日,便是三元日,水官十月十五下元节,地官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官则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不知沈问怎么问起这个,他摇摇头,“有所涉猎,却不曾信奉。” 闻言,沈问扬了扬眉,嗤一声,不客气地讥讽起来:“你可知那位解掌印,每逢正月十五,都要去三官殿祭拜一番。” 沈问偏头看他一眼,贺兰舟瞧他的神色,尽是不屑与嘲弄。 “每逢此日,他必要斋戒三日,一身素衣,跪在殿内,向三官忏悔。”沈问笑了笑,“你说,他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多如蚂蚁,怎么好意思祭拜的?” 早就知沈问与解春玿不和,二人互相拉踩之事,时常有之,但这也成了沈问八卦和拉踩的一方面。 可沈问说得也不错,一边杀人,一边忏悔,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他也没想过,解春玿竟然是个信道之人。 但道教好像也没说——不能杀人。 贺兰舟诡异地理解解春玿,可沈问极尽所能,用力地贬低着解春玿。 末了,他道:“我若是天官,便在天上坐着不动,人间祸福,与我何干?” 然后,他笑着对贺兰舟道:“让那解春玿没处可求才好!” 贺兰舟:。。。 贺兰舟没答话,沈问就自顾地说着,是半分也没让自己冷场。 好在,傩戏终于演完,贺兰舟深呼出口气。 没了看头,沈轻枝也不多呆,继续往前走,沈问和贺兰舟便跟在她身后。 路上,沈问又说了许多解春玿的坏话,诸如名字起得那般女气,却还不让人说,又说,他一边是小皇帝的狗,一边又 要压小皇帝一头,真是可笑。 贺兰舟只能听着,自然不能附和。 可偏偏沈问问他:“你说,他是不是个拧巴的人?” 贺兰舟:“……” 他是,但他不能说啊! 贺兰舟一脸微死的表情,可沈问还不放过他,“你瞧,你也觉得他是吧,可是……” 他倏然冷下眉眼,问贺兰舟:“你在江州,又为何帮他?” 贺兰舟:! 原是在这儿等着他,说到底,沈问还是在生他的气。 他抿了抿唇,琢磨着该怎么答。 看他这模样,是在想用什么谎话来搪塞他了。 沈问在心里暗嗤一声。 路过一处花灯摊,贺兰舟刚要开口答,沈问却顿住步子,唤住沈轻枝,才转身向那小贩要了一盏狐狸灯。 那狐狸灯做得很是可爱,只有一张弯着眼睛的狐狸脸,外表是橘色的。 沈问买下,将这灯递至贺兰舟身前,“喏,提着。”半个字都不多言。 贺兰舟一愣,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鲤鱼灯,示意沈问,他已经有了一个花灯。 沈问却当不见,又往前递了半分。 “很适合你。”他道。 贺兰舟:? 将他拒绝的话堵了回去,贺兰舟无奈,只得接过那盏狐狸花灯。 仅是提着灯的一瞬,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的意思,他说这花灯适合他,是说他像只狡猾的狐狸。 看来,他刚刚要胡说八道的打算,被沈问看穿了。 但他总不能说,他救解春玿,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他的感动值吧。 贺兰舟抿了抿唇。 沈轻枝见自家阿兄给贺兰舟赠了花灯,诧异地歪了歪头,随后低头往那只橘红色的狐狸灯上瞧。 沈问望见,掰过她的身子,用一种别有意味的语调对她道:“阿枝,你要记得,这世间有千百种人,每一种人都对应着一种动物,如你,便是乖乖巧巧地兔子,而有些人……则是不老实的狐狸。” 他说的话有些深奥,沈轻枝没听懂,仰着头,眨着眼睛看他。 贺兰舟知道,这话不是对沈轻枝说的,而是对他。 沈问为妹妹将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到耳后,旁的竟是没再说,也不曾再逼问贺兰舟。 只是,虽是不逼迫,可这人也不知抽哪门子风,竟是带着妹妹,要跟贺兰舟回家。 贺兰舟不大想,不等他想好借口,沈问就伸手指指那盏狐狸花灯。 贺兰舟:“……” 无法,贺兰舟在前面带路,将他们带回了家。 他的房子是这条巷子里最小的,但胜在地方好,巷子外便是长街,热热闹闹的。 可沈问只有在别人巴结他的时候,才会喜欢热闹,自打走入巷子,他就一脸嫌弃,进了贺兰舟的小小院门,他撇嘴道:“这是人住的?怎么这般小? ” 贺兰舟无语,沈问这人是真奇怪,他是忘了年幼时过得有多惨吗? 能有一个小屋子,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是这寸土寸金的京城! 别的不说,贺兰舟是觉得原主挺有魄力的,当初刚进了翰林院,就敢把身上的钱全拿来投资这房子。 也恰好那时,小皇帝刚登基,京城的房价还没如今这么贵。 这么想着,贺兰舟听沈问的话,就不乐意了,“自是没宰辅大人的府上奢华壮阔……” 沈问斜眼看他:“贺榕檀,你是在阴阳怪气我?” 贺兰舟:“下官哪敢?” “呵!”沈问讽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末了,他又扬起下巴,一脸施舍地对贺兰舟道:“待得哪日,让你去我府上瞧瞧,什么是画栋珠帘、檐牙飞翠。”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却乖乖点头,“好好好。” 许是说得太敷衍,沈问又横了他一眼。 贺兰舟也不跟他计较,自顾地放下手里的两盏花灯,又去屋中热了壶茶,将炭火烧上。 沈轻枝没有沈问那讨人厌的脾性,来到贺兰舟的院子,很是开心,见他那处菜园子,乐滋滋地跑过去,蹲在地上和他的茄架说话。 贺兰舟看了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笑意。 沈轻枝这副样子,许是在外人看来是痴傻,可贺兰舟却觉得她那是赤诚。 沈问没有的东西,恰恰他的妹妹有。 “你在看什么?”见他看向沈轻枝,沈问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 贺兰舟回过身,将炭火成功点燃,听他的语气愣了一瞬。 他正蹲着,仰头看向沈问,见男人眸色沉沉,心下不解,可见那人紧紧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看穿,贺兰舟却又在一瞬明白了沈问的心思。 他怕自己是在嘲笑沈轻枝吗? 贺兰舟也微紧了下眉,只道:“在看大人的妹妹,与大人全然不同。” 沈问一愣。 贺兰舟接着道:“世上怎会有这样迥然不同的兄妹?兄长阴险狡诈,妹妹却赤诚可爱,真是奇怪。” 沈问怒目而视:“贺榕檀,你大胆!” 贺兰舟直起身,拍了拍手,耸肩道:“我自来如此胆大妄为,大人不也说我是只不老实的狐狸吗?” 沈问一噎,竟是无言以对。 见他吃瘪,贺兰舟心口一松,竟难得心情愉悦了几分。 他怕把人给惹急了,又忙道:“大人还没吃元宵吧?” 他笑笑:“既是大人来了,下官给大人做元宵吃。” 说完,也不等沈问应声,自顾跑去厨房,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沈问气笑了。 真是好样的! 贺兰舟今天早上团的面粉,用核桃、白糖和玫瑰做的馅,晌午的时候,他洒水给自己滚了一碗元宵。 正巧还剩些,原本打算明日早上再吃,今天正好沈问和沈轻枝来了,他索性全给二人做了。 待他做好,将两碗元宵端了出来,又为沈问热了壶酒。 热乎乎的元宵端出来,沈轻枝又被浑圆可爱的元宵吸引了目光,舔了舔嘴巴,巴巴地等着。 贺兰舟见她那模样,微微笑起来,抬手递她一只勺子,语声温柔:“吃吧。” “嗯!” 沈轻枝接过勺子,就要挖一颗出来吃,怕她烫到,贺兰舟又忙道:“慢些,吹吹再吃。” 沈轻枝歪了歪脑袋,想明白他的话,真就乖乖吹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吃下去。 见他对妹妹多有照顾,神情不丝作伪,沈问多看了他好几眼。 那少年面容白皙,唇畔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中满是温和,细长的睫毛如同一把羽扇,眨眼时,就像是眨在了人心上。 撩得人心痒痒的。 “叮!” 系统突然“叮”一声,吓了贺兰舟一跳,紧接着,系统用冰凉的机械音说:【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二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继续努力哦~】 怎么突然就涨感动值了?还是……沈问? 贺兰舟诡异地朝沈问的方向看,与此同时,沈问开口:“贺兰舟,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 第66章 第54章 “贺兰舟,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 有人说过的,太傅说过,还有…… 贺兰舟抬眸,对沈问指了指他身旁的沈轻枝,道:“阿枝姑娘就说过。” 听他说起自家妹妹,沈问绷了脸。 “不要对阿枝有什么非分之想。” 贺兰舟:“……” 他怎么总是被人误会? 顾庭芳误会他喜欢孟惜枝,沈问则以为他对沈轻枝有非分之想…… 他可是再堂堂正正不过的君子啊! 贺兰舟无语,一把抢过他那碗元宵,“想来宰辅大人并不饿,那还是我吃吧。” 见他抢了自己的元宵,正要端着碗吃,沈问眼睛一竖,从他手里夺过碗。 “你做什么?” 他瞪着贺兰舟:“你给我做的,有何道理夺我口下之食?” 他一本正经说这样可爱的词句,贺兰舟愣了下,扭头笑出了声。 沈轻枝不知二人在争论什么,见两人抢一碗元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那碗,然后满脸不舍地将元宵推到二人中间。 “阿兄,漂亮哥哥,吃!” 贺兰舟抬眸看她,眼底一片柔软,沈问亦缓了脸色,神情温和,将元宵碗又放至沈轻枝身前。 “阿枝吃,阿兄也有。” 听兄长这么说,沈轻枝眼睛亮了亮,笑着点头,端过元宵,继续吃起来。 沈问见贺兰舟只给他们兄妹二人做了两碗,看他可怜,拿过一旁的茶碗,给贺兰舟拨了四个,还为他勺了些汤水。 见他这动作,贺兰舟怔了怔。 原是高高挂起的沈问沈大人,也有为人着想的时候。 似是看穿他的想法,沈问又瞪他一眼,冷冷命令:“吃!” 贺兰舟:“宰辅大人吩咐,下官这就吃。” 见他嬉皮笑脸,沈问嗤了声,可眼里却没有半分不快。 贺兰舟吃得痛快,说实话,出去玩这一路,他还真有点儿饿了,但元宵不多,他自是要顾好客人。 “贺兰舟……”沈问突然开口。 贺兰舟咽下一块元宵,不解地抬眸。 沈问一脸认真:“你虽相貌堂堂,又是京官,但我可没有找个妹夫的打算,所以……” 他眯着眼睛道:“莫要对阿枝有非分之想。” 贺兰舟:“……”又来了。 他乖乖点头,懒得跟沈问解释。 可沈问下一句却道:“不过,你可以对我多想一想。” 贺兰舟正喝了勺汤,汤水还未咽过喉咙,听得这一句,险些喷出来。 他呛到嗓子眼,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一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沈问。 那人眉眼飞扬,似是很乐得见他这狼狈模样,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沈问盯着他红透的脸,眸光落在他那双如受惊兔子的眼睛上,微微向他倾下身,“你用来救解春玿的劲儿也放在我身上。” 说到此,他眸光倏然冷下,凉声道:“多想想我会不会让你死。” 又是被威胁的一天。 贺兰舟像砧板上的鱼,挣扎都不挣扎了,彻底躺平。 * 京郊城北,三官殿。 大召京城里有不少三官殿、三官庙,但城北这处,一直以来,前来供奉的不多,可殿里的三官却最是富贵。 只因此处是奉掌印大监之命所建,也只供他一人拜祭。 正月十五,解春玿每年都会前来祭拜,正如沈问所说,他一袭素衣,神态虔诚,叩拜于殿中,仰头望向天官时,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门外冯维轻声唤道:“掌印,该回宫了。” 冯维在外是令人避之而不及的东厂督主,但在解春玿面前,他并不敢放肆,神情恭谨,只说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静静等着。 小皇帝刚登基两年,因之前林风澜起兵造反,虽镇压及时,但大召国库也损了不少银子,是以,宫廷开支削减很多,如上元的宫宴也被禁止。 解春玿回宫,自然不是参加自己下令禁止的上元宫宴,而是只要他在京城,那回宫的时候,不得晚于辰时。 他今日祭拜三官,出来得够久了。 他起身,由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为其服侍,套上那身红色蟒服,外披墨色大氅,领口处缀着上好的狐狸毛领。 有人向他递上手炉,解春玿轻瞥一眼,没接,起身朝外走。 那拿手炉的小太监见状,不敢抬头,只得将手炉自己拿好,紧跟在其身后。 从殿内而出,冯维跟在他一侧,“掌印,陛下近些日来,似对顾庭芳更加倚重。” 闵王一家,是倒在顾庭芳手里的,薛有余的死,更是顾庭芳出谋划策,小皇帝仰赖他,解春玿并不意外。 “江州一事,沈问又成了立功之人,那作妖书的林惊鸿一死,沈问所为,就彻底没个证人了。” 说起来,沈问在江州做的事,还有人知晓。 解春玿顿住步子,侧眸看向冯维,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一瞬冷下几分。 他道:“你说,若是学顾庭芳的谋划,将裴家之人,全杀了如何?” 冯维心下一惊。 他头上这位掌印,看着面容沉肃,自有种山岳稳重巍峨之意,好似是个好人。 但实则内心腹黑,手段比起那位宰辅来,也不遑多让。 若是可以,冯维都想回头再看一眼这三官殿,他这位上司,杀人不眨眼,何苦来拜什么三官? 还是说,杀了人,再祭拜一番,真的能少些罪业? 冯维直觉自己想得太多,凛下神思,回道:“掌印说笑了,沈问乃是一只疯狗,若真将裴家屠尽,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问这些年在京中,他在江州的那些事,都由裴家过手,裴家当年没落,若非沈问,如何能一路飞升,到今天的位置。 可同样,沈问做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也不能没了他们。 若是把他们都杀了,那就是等于除了沈问的两只臂膀,他焉能忍? 有一个妹妹,妹妹当年流落在外,辗转多处,是裴家的老太太救了她一命,而后裴家 冯维都不敢想,若真如此行事,沈问会怎样地反扑他们。 解春玿闻言,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也觉得不必在此时,与沈问撕破脸。 但沈问在江州害他一事,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比起沈问,如今最让他在意的是小皇帝。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小皇帝似是察觉到什么,近些日子,竟对他疏远起来。 “掌印,顾庭芳此人暗线极多,当日我们命人引开锦衣卫,帮着将那妖书传遍京城一事,不会早被他发现,他以此在陛下面前……”冯维不敢说下去。 解春玿面色发冷,想来也是觉得顾庭芳查到了此事。 当初,从江州背了妖书,一路上了京城的赵六,若没有他们东厂在暗中帮忙,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就凭林惊鸿在京城布置的人手? 呵!那四皇子的人早被他们抓了,只是那人只知奉命行事,并不知四皇子的下落,这才被他们给杀了。 如今唯一一个知晓四皇子下落的林惊鸿,也死在了江州。 冯维想到这些,一时也冷了脸。 不过,比起四皇子来,掌印最在意小皇帝听不听他的话,眼瞧着顾庭芳更受小皇帝宠信,冯维有些担心。 “他若要与我作对,就看看我们二人谁命长了!”解春玿冷声开口。 三官殿外,是绵延无尽的夜色,唯有他们一行,偶有几个小太监提着灯笼,有几点萤火之光。 他此言一出,隐隐有几分肃杀之意,冯维等人闻言,俱都一凛。 回到宫中,解春玿先去拜见了小皇帝。 虽说是拜见,但因着他的身份,小皇帝早免了其跪拜。 解春玿看着书案上的诗句,写的是此佳节,解春玿问:“太傅刚走?” 小皇帝虽不算聪慧,但着实勤勉,即便是过节,也不曾落下功课。 顾庭芳身为太傅,其实陪在小皇帝身边的时间,要比他久。 他面上并未露出半分不喜,薛起看着眼前的解春玿,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知道他是去了三官殿。 他陷在椅子中,冲解春玿点点头:“太傅刚刚教我几首诗,朕……” 不等他说完,解春玿打断道:“今日上元,朝中本就休假,太傅虽年轻,但陛下也得多宽待臣子,这佳节时期,怎能让太傅如此辛苦?” 小皇帝被说的一懵,眨了眨眼,又见解春玿沉着眸光看他,眼中倒没什么别的意味,但他分明就觉得自己应是错了。 解春玿:“陛下,太傅已二十有二,至今未曾娶妻,上元之日,又怎能将其拘在宫中,这宫外花灯之妙,也得让太傅好好观赏一番才是。” 顿了顿,他对小皇帝笑了下,问他:“陛下觉得,臣说得可有理?” 第67章 小皇帝呆呆看着他,隔着昏暗的烛火,看清桌前那人眼底的冷肃,一如当年他从众多兄弟手中救下他一般无二。 他的这位解内臣,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从前他觉得可靠,可自从其从江州回来,薛起每每看着他这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总是有几分惧怕。 听太傅说,解内臣差点儿死在江州。 难道死过一次的人,都这般可怕吗? 他暗暗吞咽了口口水,乖乖点头,“朕知道了。” 解春玿见他听话,微微颔首,给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太监上前,将薛起桌上所写的诗句尽皆收走。 解春玿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歇息了。” “好。”薛起应声起身。 解春玿带着人送其回了寝宫,临走前,他突然唤住小皇帝,“陛下。” 薛起纳闷回头。 解春玿扬了下唇,对他道:“微臣乃是个阉人,身有残缺,此生都不会娶妻,臣只会敬着陛下,护着陛下,可太傅到底与臣不同,终究会娶妻生子。” 说到此处,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昏暗的宫道上,唯有两盏宫灯摇曳烛火。 那位天子内臣的面容隐在并不明晰的火光之下,显得格外幽深淡漠。 然后,他对小皇帝说:“臣以为,臣子为帝王分忧,为帝者,也当为臣子解忧。不若等公主大婚后,陛下为太傅择一门姻亲?” 第55章 宫中之事,无人所知。 贺兰舟在自己这一方小院,本悠闲自在,但见过沈问,他心情就不那么愉快了! 沈问临走前,自上而下睨着他,然后眉微挑,告诉他:“要听话呢,贺榕檀。” 语气温温柔柔,看着他的眼神却有几分凉。 贺兰舟:“……” 等人走了,贺兰舟看着桌上那两碗元宵碗,直觉给沈问的那一碗,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真是可恶! 正月十五的假期又是一晃而过,待重新上值,贺兰舟听说,朝中有了一件大事。 彼时,贺兰舟正在给陈年的旧案归档,衙役们三三两两做堆,说起近来的新鲜事。 有人说哪处新开了家馆子,有人则是道城西来了个豆腐西施,末了,有人说起已快被人遗忘的、年前发生的那件妖书案。 “那妖书案不是破获了,你怎么提起这个来?” “对啊,当初不还是咱们跟着贺推官去的江州,那林惊鸿用‘云中一孤鸿’的名字,将那妖书传到了京城,他人不是被宰辅大人给杀了。” “是!不过,我要说的不是他。”提起此案之人,神秘兮兮道:“你们可还记得妖书上所载的四皇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又小了几分。 但好在他们是在窗下议论,贺兰舟在窗内贴着,因顺天府的屋中烧得地龙滚热,那窗子支开个小缝,贺兰舟正好听得一清二楚。 “此案难不成与四皇子有关?” 那人撇撇嘴:“若非四皇子,林惊鸿会作妖书?” 这倒是不无道理,众人点头,一人又道:“可林惊鸿死了。” 那人忙道:“但四皇子没死啊!” 贺兰舟闻言,挑了挑眉。 这倒是说到正处了,那人见众人表情到位,赶紧道:“听说四皇子回京了!” 贺兰舟:! 他倒是不曾听说,但若四皇子回京,这京城朝中,可又要掀起一场波澜了。 四皇子薛时当年离京,正是林风澜造反之时,林风澜杀得红了眼,朝中的皇子被他杀得都快没了,薛时见状,赶紧护卫跑了。 不过,他与公主薛颜乃一母同胞,可他跑了,却没想着带上这个胞妹,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若非小皇帝素来不受宠,人也恰好被几个兄弟欺负,关在了地窖里,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坐上这皇帝位。 “那妖书想来就是为了让四皇子回京的。”那衙役道:“只可惜事败,林惊鸿死了。” 四皇子重见天日,想来林惊鸿早有谋划,妖书便是为了引出四皇子,说其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也是为了日后与小皇帝争夺帝位。 只是不想四皇子受制于沈问,早在沈问去江州之前,林惊鸿就将人送离了江州。 解春玿和沈问都在找四皇子,没想到,四皇子竟突然就出现了,还是在京城? “这都是皇子了,四皇子还年长小皇帝。”那衙役道:“四皇子焉有不想夺位的道理?” 理是这么个理,可眼下林惊鸿已死,妖书一事又没多少人记得,四皇子就算回来又怎么样? 那衙役不大赞同:“不记得又怎样?总会有人重新提起?” 只要提起的多了,不就有人想起来了,到时候,就会有人说小皇帝得位不正了。 另一人撇撇嘴,觉得没有道理,“可四皇子无兵无权,怎么跟陛下争啊?” 那衙役竖起眼睛:“若是各地的藩王要给四皇子兵呢?” 众人哑然,这人又道:“还有姜满!” 贺兰舟听这声音,觉得应是那络腮胡子衙役,他说得倒是没错。 姜满在京城驻兵,虎视眈眈,他一直没有行动,那是师出无名,若四皇子真的回来,拉拢姜满,二人各有考量,没准儿真要闹出些事来。 想到此,贺兰舟捏紧手中的书卷,抿紧了唇。 窗外,有人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人扬扬下巴,“我婆娘在驸马府做工,听说,四皇子人现在就在公主府!” 四皇子果真回来了。 次日,贺兰舟上朝,就有大臣提起此事。 “四皇子乃是皇室子弟,因林风澜这逆贼造反,殿下当日也是为保住先皇遗脉,才逃离京城。”那文官道:“如今殿下既已回来,微臣斗胆,请陛下为其在京中建府,方显陛下仁德。” 又一官员上前道:“陛下与四皇子都是先皇的儿子,兄友弟恭才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一个说“情”,一个说“德”,这是把小皇帝架上来了。 沈问闻言,嗤笑一声,道:“在京中建府作甚?” 他瞥了那两人一眼,“我瞧着陛下该给四皇子辟个封地,让四皇子偏安一隅,这才不负他保命的能耐。” 有人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大殿里响起几道笑声,倒也并不算突兀。 贺兰舟知道,自从林惊鸿将四皇子送离江州,他们的合作就算破裂,沈问焉能让四皇子好过? 不过,沈问不想留四皇子在京,就有人想要四皇子留下。 姜满的副将程素道:“宰辅大人如此心急作甚?” 他笑了一声,“陛下还没发话,宰辅大人便意欲左右陛下所想,看来宰辅大人还真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姜满率军入京,就是打着“除奸佞”的幌子,他虽不明说,但处处与沈问作对,也便知晓,他说的这“奸佞”,指的就是沈问。 沈问眯了眯眸,刚要开口,殿外突然响动,几个太监道:“公主,你不能进去。” “公主……” 贺兰舟回头看了一眼,一身杏色宫装的女子甩开几个太监,提起裙摆快步朝大殿走来。 贺兰舟随着靠后的官员,往右侧靠了靠,给女子腾出地方。 薛颜一路顺畅,走进大殿,也不在意殿中有多少人,直直朝小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眼里含着泪。 “陛下,兄长在外两年之久,若非被人所害,早就回到了京中。”薛颜擦擦眼泪,又道:“可年前坊间突然传起妖书,四哥哥说自知有罪,让人借他之名,钻了空子,无颜面见陛下,心中甚是愧疚。” 贺兰舟一听这话,眼皮子跳了跳,偷偷往上瞧了一眼,就见小皇帝自打见到薛颜,便有些坐不住了,神色也不大好看。 也是,自己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如今来了一个兄长,底下的臣子本就如狼似虎,再加上四皇子,他焉能舒心顺意? 薛颜这话,说得很是得巧,小皇帝一听便知道,这都是他那个好哥哥教她说的。 他抿住唇,一手扣在旁边的扶椅上,隐在冕旒之下的那双眼,眸色沉沉。 “四哥哥回京许久,若非我那驸马在街上撞见他,将他带回府中,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四哥哥了!”薛颜又道:“陛下,请看在哥哥并无心与你相争,他本是想打算一走了之的,是我心中挂念他,才让他留下的,还望陛下莫要怪罪他!” 过了正月十五,京城天气开始转暖,但也远不是开春,空气里还裹挟着冷意。 但薛颜此言一出,贺兰舟都冒汗了。 这位公主是真敢说啊…… 若说第一句该是四皇子教的,那她后面所言,想来就是她心中所想了。 说四皇子无心与小皇帝相争,前面又说他迟迟不回京,是被奸人所害,稍一串联,岂不就是说是小皇帝派人暗害他? 第68章 贺兰舟敢保证,四皇子露面,被她那准驸马撞见,定是先前四皇子与林惊鸿的谋划,薛颜是四皇子同胞妹妹,自然不会觉得四皇子在利用她。 相反,她是真觉得流落在外两年的四皇子可怜。 贺兰舟暗暗吞了口口水,因她此言,沈问一派、姜满一派又吵了起来,当然,又多解春玿这宦官一派和稀泥。 三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程素冷声道了句:“陛下不想留四皇子在京,难不成是那书上所言都是真的?” 这话一出,不仅小皇帝绷紧脸,就是解春玿和沈问的脸色都不好看。 刚刚三方吵四皇子被人暗害,猜是何人所为,净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但程素这话,算是把脏水扣到小皇帝头上了。 解春玿和沈问自打江州之后,一直关系紧张,但涉及到四皇子,两人难得站到一条战线。 不管怎么说,小皇帝是他们扶持起来的,程素此言,有危及小皇帝皇位的可能,二人冷眸看向他。 从始至终,顾庭芳和小皇帝都没开口,任他们吵。 但此时,顾庭芳朝上头的小皇帝望了一眼,小皇帝攥紧搭在扶椅上的手,然后冷声质问:“你们眼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 过了一年,小皇帝长了一岁,虽还过于稚嫩,但那双眸子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而语调,也多了帝王之怒。 “哗啦啦”跪下一殿官员,“陛下息怒。” 虽说如今朝堂派系众多,真正忠于小皇帝的没几个,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到位的。 贺兰舟跟着众人跪下,小皇帝冷着脸,目光一一扫过下面官员的头顶,静了好半晌,他才开口:“朕与四皇子都是先帝血脉,岂有不顾他之理?又哪里轮得到你们置喙?” 他眯了眯眼,接着道:“妖书一事,已有论断,与四皇子何干?他在外两年,朕知其定受了苦,他不回宫面见朕,难道不知朕会担心,并愧疚于他吗?” 小皇帝这番话,算是回敬了薛颜那一番话,话说得漂亮,姜满一派自不能再多言。 不过,小皇帝也没让众人起身,而是先让小太监把公主扶起来,又告诉她,让她回公主府,给四皇子传话,让其明日入宫来见他。 薛颜想不到那许多,只知道小皇帝愿意见她的四哥哥,乐得一喜,忙谢了声“陛下”,就匆匆往宫外跑。 直到她的影子跑不见,小皇帝才沉声对一众官员道:“起身吧,退朝。”竟是半分也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 小皇帝一走,余下的官员各自分派,因着四皇子一事,互相怒目而视。 贺兰舟是没有派系的,他看着这朝堂剑拔弩张的气氛,缩了缩脖子,悄摸摸地往殿外迈步。 他离大殿门口近,出的也快,下了台阶,就加快了步子。 后面孟知延唤他,“兰舟,兰舟……” 贺兰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子,孟知延追上他,呼出口气,无语道:“你走这么快作甚?” 贺兰舟顺着他肩头,往殿内瞄了一眼,然后小声同他道:“一早上吵得我脑瓜子都疼。”一会儿还得吵起来。 孟知延闻言,“噗嗤”一笑,赞同地点头:“确实。我这耳朵像是被蚂蚁啃了似的,痒得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他们是最不起眼的小官,那些有资格发话的官员吵吵嚷嚷,跟他们没啥关系,但他们地位低,只能在那儿听他们“嘚嘚嘚”地受罪。 贺兰舟苦着脸,只道:“想来,风平浪静的日子不多了。” 孟知延亦颔首。 想到一事,贺兰舟纳闷地看向孟知延,问他:“公主说是驸马捡到的四皇子,那……此事你可知晓?” 孟知延摇摇头,“我只负责教习驸马礼仪一事,旁的知道的不多。” “哦。”贺兰舟了然地点点头,又道:“真没想到四皇子竟是躲进了公主府。” 孟知延:“驸马认出四皇子来,想必第一时间就去寻了公主,公主素来听她这兄长的话,想来也是把人藏了几日,才闹出这么一出来。” 贺兰舟也觉得如此,公主薛颜虽没什么心思,但四皇子此人,想必城府不是个浅的。 不过,四皇子与小皇帝之间,到底会如何,是针锋相对,还是演一出“兄友弟恭”,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官可猜的。 孟知延寻他,是想让贺兰舟陪他去给孟惜枝买个生辰礼。 “惜枝是二月初六的生辰。”孟知延道:“我不知时下女子都喜欢什么,自己去铺子里买女子的东西,总是有些不自在。” 贺兰舟表示理解,想了想道:“惜枝妹妹的生辰,我也得为她备个礼物才行。” 孟知延本想说不用麻烦,贺兰舟已道:“惜枝妹妹的手艺好,那身冬衣穿在身上,甚是暖和。” 知晓贺兰舟是想告谢一番,刚要出口的话被他吞下,孟知延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 孟惜枝喜欢打扮,朱钗口脂一类,京城只要出新,她必然会有。 是以,两人为她挑选礼物,倒是很快。 等各自买好,二人约着吃了顿饭,准备各自归家换身衣裳,再去上值。 要分别的时候,孟知延碰了碰贺兰舟的胳膊,朝街上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是不是沈问的妹妹?” 贺兰舟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果然瞧见一个姑娘,那姑娘扎着两朵花苞,上面绕着一圈红绳,下坠着流苏。 那姑娘正买着糖葫芦,拿着咬了一口,正过脸来。 还真是沈轻枝! 贺兰舟见她身侧跟着几个仆人,想来是那日她走丢,沈问后怕,便给她多加派了下人看着。 孟知延在一旁道:“我在礼部上值两年,还真不知道沈问竟有个妹妹,还是个……” 他顿了顿,在贺兰舟耳边小声说:“还是个傻的。” 十五那日后,贺兰舟见过吕、孟二人一面,将二人将那人贩子扭送官府之后的事,说了一通,他们便知那姑娘是沈问的妹妹。 后来,他们还打听过那人贩子的下落,听说第二日人就没了踪影。 想来是沈问做的,差点儿害了沈轻枝,沈问焉能饶了他? 那边的沈轻枝扭过头,正好看到贺兰舟二人,眼睛一亮,冲他们招了招手。 孟知延刚说完,见人望过来,脸上赶紧挂上一抹笑。 沈轻枝蹦跳着朝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咬着糖葫芦,含糊地唤一声:“漂亮哥哥。” 然后又看向孟知延,眨眨眼,许是才想起来,眼睛瞪圆,叫了声:“兔子灯哥哥。” 孟知延:“……” 这是什么称呼? 他无奈看一眼贺兰舟,“怎么你就是漂亮哥哥,到我这儿,就是兔子灯哥哥?” 贺兰舟笑了笑,然后弯眸看向沈轻枝,问:“阿枝姑娘怎么出来了?” 沈轻枝歪着脑袋看他,眼睛晶亮亮的,只是看着贺兰舟笑。 他身后沈家的下人起初见姑娘跑过来,还对贺兰舟二人神情戒备,但此时,见他们二人穿着朝服,听三人说话,也知是姑娘认识的,神情稍放松了些。 一个年长的嬷嬷道:“回大人的话,姑娘自打十五那日回来,便迷上这糖葫芦,每日都会出来买上一串。” 似乎直到此时沈轻枝才明白过来贺兰舟的问题,一手指着糖葫芦,嘻嘻笑着:“红彤彤、糖葫芦!” 她说着,又舔了舔唇,把嘴角沾上的糖浆又裹进嘴里。 贺兰舟没想到,她竟这么喜欢糖葫芦,不过…… 他弯眸一笑:“阿枝姑娘,这糖葫芦虽好吃,但太甜了。” 他指指嘴,道:“你每日都吃,牙齿可会掉的哦!” 沈轻枝听懂了,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嘴里的糖葫芦都不香了。 贺兰舟见把人吓得太过,轻咳一声,道:“不过,你可以每三日吃一次。” 沈轻枝眼睛又亮起来,“嗯嗯!” 自此日之后,沈轻枝果然每三日上街买一次糖葫芦。 但贺兰舟万没想到,因他在上元给沈轻枝买了一只糖葫芦,沈轻枝喜欢吃上糖葫芦,会引出那么一桩大事。 而他卷在其中,再无悠游自在之时。 第56章 二月初六,正是孟惜枝的生辰。 彼时,贺兰舟给孟惜枝送去生辰礼,从孟家归家的路上,恰再次遇到沈轻枝。 与那日所见有所不同,此时,她的身边并无仆从,也不知是偷跑出来的,还是又与仆人走散了。 贺兰舟怕她出事,紧了下眉,脚下快步跟上。 两人离得老远,现下又是晚间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贺兰舟唤了她几声,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之中。 见她越走越远,贺兰舟心里一急,他拨开人群,又加快了步子。 好不容易追上她,见她又是去买糖葫芦,贺兰舟弯腰扶着膝,无奈一笑。 第69章 待喘匀了气,他走上前,唤了声:“阿枝姑娘。” 沈轻枝从小贩手里拿过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她扭过头。 此处是条小巷口,灯火不是很足,逆着外面长街的灯光,待贺兰舟走近,她才看清人。 见到贺兰舟,认出是十五那日给她做元宵的哥哥,她眼睛弯了弯,亮得比月色还惊人。 “漂亮哥哥!” 听她的称呼,贺兰舟弯了弯唇,但转瞬,又故意板下脸,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此,你阿兄给你的仆人呢?” 沈轻枝听他提起沈问,表情一瞬紧张起来,贺兰舟立刻明白,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沈轻枝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摆弄着粉袄边缘的毛绒衣角,小声嘀咕:“想吃红彤彤,很甜!” 说着,她语气又哀怨起来,“三天一次,不、不够吃。” 贺兰舟无奈起来,看来她这真是馋极了,抚了抚额头,对她道:“我送你回去,同你阿兄说,让厨子每日给你做一枚糖葫芦,可好?” 沈轻枝闻言,飞快地眨着眼睛望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每天都吃,要比三天一次多! 她只想到每天都能吃上糖葫芦,却没注意贺兰舟说的是每天一枚,并非一串。 见她用力点着头,贺兰舟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打算带她回家。 不曾想,转身之际,他却被人一闷棍打倒在地。 他还想回头看看是谁,却只翻了个白眼,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后脑勺疼得厉害,贺兰舟刚要睁眼,就听一人沉着声音,语气很不好。 “让你抓那个女的,你怎么把男的也抓了!” “老大,我是想抓女的,也早早在她总去的地方等着她来买糖葫芦,但、但这男的突然就冒出来了啊!”这小弟无可奈何:“我也想等他走了,把人给抓了,可、可他一直不走啊!” 不仅不走,还要把女的也带走,他只能把人打昏了。 但是,总不能就把人扔街上吧,万一他醒来报官,他们干的事不就败露了吗? 那老大无语:“这点儿事也办不明白,要你何用?” 那小弟有些不服气,但想来也不敢顶撞这老大,只贼兮兮道:“老大,你别生气,你看他长得多好看,就算卖不了妓馆, 也可以卖南风馆啊!” 老大闻言,还想要呵斥他想得美,结果余光一瞥贺兰舟,叫了声“乖乖”。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如细瓷,比女子还要白。因被打昏,红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蹙,更有几分惹人怜爱之感。 那老大咽了口口水,火压了下去,对小弟点头道:“你说得也没错。”是很好看,卖南风馆,也能卖个好价钱! 这人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小弟的肩头,“干得好!” 将全部听了个完整的贺兰舟:? “系统,这是什么情况?”他问。 系统“呃”了一声,在他脑中疯狂查资料,最后来了句:“可能、也许,宿主你被绑了。” 贺兰舟:“……” 这用得着你说?!!! 不是被绑,他在这儿是来玩儿吗? 听到脚步声,紧接着,开门关门声响起,屋内没了声音,想来那二人是离开了屋子。 贺兰舟动了动胳膊,很好,两只手都被绑住了。 好在,那把他打昏的人没做绝,还没把他的眼睛和嘴巴封住,他适应着光线,睁开眼,一扭头就看见一旁同样被绑着的沈轻枝。 下一刻,就见那姑娘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贺兰舟:! 贺兰舟吓了一跳,没想到沈轻枝也醒了,而且醒了,也聪明地没有出声,才没惹得那两人怀疑。 沈轻枝扁了扁嘴,表情有些委屈,小声喃喃:“好疼。” 她自打被沈问找回,便不曾受苦,更别提被人打了。 系统纳闷:“宿主,你怎么知道她也被人打昏了?” 贺兰舟:“……” “她见到我被人打昏,难不成还会乖乖跟那人走吗?” 系统:“哦-_-||” 沈轻枝是真挺委屈,想到那串没吃到的糖葫芦,嘴角下压,眼里都带上几分可怜。 “糖葫芦掉了。” 贺兰舟抿着唇,傻姑娘啊,咱们两个现在凶多吉少,可别想那糖葫芦了! 似是察觉到贺兰舟的担忧,系统再次上线:“宿主放心,男主不回京,你一定不会死的!”语气无比自信。 贺兰舟:。。。 贺兰舟已经懒得理系统,好在自从去江州查案,他就有袖中藏匕首的习惯,许是他穿着一身读书人的装扮,那两人都没想过搜他的身。 他甩了甩胳膊,袖里的匕首滑落,他费力地将套子拨开,然后用匕首割断绳子。 缚住他双手的绳子倏然脱落,沈轻枝从那串没能吃上的糖葫芦念想中回过神,眼睛瞪得老大。 沈轻枝:! 哇!漂亮哥哥好厉害! 贺兰舟活动了两下手臂,余光瞥到手腕,微拧了下眉,他手腕都被绳子磨红了! 难怪感觉有些疼呢。 他晃晃脑袋,回过神,赶紧拿着匕首走到沈轻枝身旁,蹲下给她割开绳子。 沈轻枝:“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贺兰舟怕吓到她,安抚地冲她笑笑,“是有人想和阿枝玩游戏,兰舟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玩游戏? 沈轻枝歪着脑袋看他,想了一会儿,弯起眼睛:“好!” 她声音喊得响亮,贺兰舟怕那二人再回来,忙竖起食指在嘴边,冲沈轻枝“嘘”了一声,“阿枝小点儿声,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我们就要输了。” 沈轻枝闻言,立刻捂住嘴,乖乖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出声了。 见她这乖巧的模样,贺兰舟笑了笑,一边收起匕首,一边招呼她往门边走。 他们是一定要逃走的,这里是古代,不是现代,街上没有电子眼,等人来救他们,那可得等上些功夫了。 就算沈问再厉害,即便立马知道了妹妹失踪,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而他还不知道抓他们二人的目的,若只是等人来救,未免太过被动。 贺兰舟也想了,若他们此时出去,碰到抓他们的人,能跑就跑,若跑不掉,也一定不能说出沈轻枝的身份。 如果这二人,本就是有人为了与沈问作对而指使他们抓的沈轻枝,说了也没用。 而若他们就是些宵小之辈,那就更不能说了。 这种人一旦知道沈轻枝是沈问的妹妹,只怕会一不做二不休,他们会彻底没命。 是以,贺兰舟要开门前,特地回头,道:“阿枝姑娘,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说话,明白吗?” 沈轻枝以为这是玩儿不说话的游戏,她转转眼珠,点了点头,跃跃欲试。 许是那二人太过自大,以为他们一个文弱书生,一个是纤纤少女,根本不能醒来,压根儿就没在外面锁上门。 贺兰舟轻轻推开门,先小心翼翼朝外面探头望了一眼,见四下僻静,唯有月亮高悬,几颗星子闪烁,宽阔的院子,并无人影。 他微微呼出口气,踏出房门,冲身后的沈轻枝招了招手,二人一同出来,一路小心地朝外面走。 贺兰舟仔细观察了下,此处应该是个酒楼之类的地方,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后院。 前面有两个三层楼,但二楼的地方却又连接在一起,看样子,倒是比望仙楼还要壮阔华丽些许。 贺兰舟拧了拧眉,一边张望着有没有人往此处走,一边看顾着沈轻枝,怕她没跟上。 两人走到那两楼之间,里面竟是极热闹,歌舞奏乐,嬉笑喊声不绝于耳,贺兰舟脚下顿了顿,心里对此处有了点儿猜测。 他暗暗在心底“啧”了声,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此时,从左侧的楼中缓缓走出一个穿着褐色长袄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男子。 一个高大点的男子道:“这姑娘可是水灵,我兄弟都盯好几天了,往常她身边都跟着好些人,今日倒是幸运,见她一人偷跑出来,我那兄弟赶紧就把那卖糖葫芦的给打昏拖走,自己拿着那一架子糖葫芦蹲到了人。” 他身边的瘦小男子听老大提起自己,冲那妇人咧开嘴嘿嘿一笑。 妇人淡淡瞥他一眼,从鼻子里浅浅“嗯”一声,只对那高大男子道:“要看了货才知道好不好。” 贺兰舟一听便知是刚刚那二人,暗道一声“不妙”,一手抓过沈轻枝的手腕,就要推门而入。 正此时,那眼尖的瘦小男子看到二人,“啊”一声惊呼,指着他们道:“不好了!他们要跑!” 贺兰舟扭头,眉目倏然一冷,再不耽搁,推门进了去,与此同时,那里面四处响起阵阵铃声。 贺兰舟抬头一望,楼高三层,二层与三层,每层都有女子巧笑嫣然,倚门而立,一层倒是男子,却只在底下望着她们,时不时吹个口哨,揶揄喊叫几声。 第70章 贺兰舟心里一沉,这里果然是妓馆! 第57章 这妓馆每一层都在边角处缀了铃铛,也不知是何人、又是从哪儿拉拽的铃响,铃声响彻不止,亦打断了男女的嬉笑声。 一楼穿梭着小厮,端茶送水,一个身着褐色袍的中年男子,自几个小厮身后走出,看样子,应是领头的。 他高声喊:“诸位莫慌,只是楼中跑来只野猫,怕扰了诸位的雅兴,主人这才动了铃铛,让我们把野猫抓住呢!” 那些客人闻言,哈哈一笑,有人道:“不过是只野猫,跑来就跑来了,怕什么?” “就是,这妓馆的野猫,想来也是知美人婀娜,想与我们一同品鉴一番呢!” “……” 贺兰舟穿来这么多时日,倒是只同吕、孟二人逛过南风馆,可妓馆还真是头一次来。 更别说,还是这么大的妓馆了! 他一时有些着慌,倒不是觉得误入了“盘丝洞”,而是他现在要逃命。 他领着沈轻枝,若在此时找正门出去,定然惹人怀疑。 现下还有源源不断往里进的客人,他一个大男人进出倒还好,沈轻枝是个姑娘,怎么出去? 那领头的所说,听起来不过是对客人惊异于铃声,而备好的说辞。 他口中的“野猫”,怕指的正是他们二人。 如此,他们又怎会不知要的人当中,有个女子? 看了眼沈轻枝,见她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的男男女女,见一个男子摸上一个女子的胸脯,她吓得一扭头,跳到贺兰舟背后躲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不管沈轻枝。 贺兰舟想。 咬了咬唇,贺兰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眸光一错,就见那领头的朝后摆了摆手,几个打手突然蹿出,贺兰舟再不敢耽搁,一把扯过沈轻枝,带她躲进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屋子。 刚刚他便注意到一层的几个房间,与二楼和三楼点着烛火的房间不同,一层除了大厅,每个屋子都漆黑一片。 果然,里面没有人。 “主人说,是一男一女。”门外晃动过人影,一人说:“应是混入人群里了,大家分头找。” 正要众人散开,那人又吩咐道:“莫搅扰了客人!” “是!” 见他们没想过挨个房间找,贺兰舟微松了口气。 沈轻枝果然听话,一路被他拽着,他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不曾说话。 此时,见贺兰舟蹙着眉头,她诧异地歪了歪头,虽心里奇怪,却也没开口,只是盯着贺兰舟瞧。 贺兰舟见这屋子有两扇窗户,想到这就是一楼,心下一喜,赶紧上前开窗。 却不想,他怎么开也开不开,他扬起的眉梢一耷拉,“竟是封死的。” 他沉眉凝思,想着之后的对策。 外面如今出不去,也不知有多少个打手来抓他们,他被抓住倒没什么,但沈轻枝在这种地方被抓,只怕凶多吉少。 贺兰舟抿着唇,垂下手臂,双手在袖中暗暗攥握成拳。 正此时,门外又响起一阵走动声,门边立着几道人影,贺兰舟回过神,忙一把拉过沈轻枝。 二人躲在床后,静静立靠在墙壁上。屋内没有点着烛火,惟有外面灯火辉煌的映衬,便让人心里更加没底。 “这楼里今日再热闹,也与你我无关。”一女子道。 “妈妈说,让我们在屋中待着,莫要吓了客人。” “今日可以休息,岂不更好?” “……” 三四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末了,一个姑娘道:“我便先回房了。” 她话音落下,另几个姑娘似是嫌她无趣,轻哼了声,随即脚步声响起,渐渐走远。 突的,“嘎吱”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 紧接着,浓重的脂粉味迅速在房中散开,香得腻人。 沈轻枝躲在贺兰舟身后,听到声音,试图探出脑袋,贺兰舟怕她弄出声响,忙又对着她竖起食指在嘴边。 沈轻枝眨眨眼,扁了下嘴,到底乖乖地站好,躲得好好的。 贺兰舟想过,如果从这屋中逃不出,多半会有人进来,但好在是个姑娘。 他没看到那姑娘的模样,只知道,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想着做君子了。 他在心里暗暗道了声“抱歉”。 咬了咬牙,贺兰舟将袖中的匕首滑落,被他紧紧攥握手中,旋即回过头,轻拍了两下沈轻枝的手背,小声对她说:“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沈轻枝虽诧异,但她很听话,在嘴前学着贺兰舟的动作,竖起食指,用力点了点头。 放下心来,贺兰舟背对着沈轻枝,缓步从床后面走出,见那女子点起了烛火,他倏然快步上前,匕首出鞘,幽寒的剑光一闪而过。 眨眼间,他手中的匕首抵在那姑娘纤细的脖子上。 贺兰舟这角度找得极好,因半侧过身子,恰好挡住了沈轻枝的视线,并没让其看见他手拿匕首唬人的一幕。 进来的姑娘脖颈处一凉,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喝道:“别动。” 烛火点燃,火光映着那匕首,寒光自下而上,掠过她的眼睛。 看清脖颈处的是一把匕首,女子的背脊僵直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楼中的“明铃”响了,一般来说,明铃一响,要么是楼中跑了姑娘,要么是来了不速之客。 听闻,那两个牙子今日抓了一男一女,却趁着他们寻来妈妈时跑了,妈妈可不是会让到嘴的鸭子非走的人,当即动了“明铃”,想要把人回来。 显然,这男子,便是妈妈要找的人。 “你们这样是逃不出的。”女子道。 女子突然开口,贺兰舟握住匕首的手微颤了下,他盯着女子的侧脸,见她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如今神态自若,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从头到尾,这姑娘都没表现出半分惧怕。 他不敢大意,将匕首又贴近她半分,那女子被匕首逼得抬了抬头。 她说:“今日是聚香楼办的“请花神”,朝中不少的达官显贵都会来。妈妈早在在楼里里里外外布置了人手,就怕生了意外。” 说到此处,这姑娘半侧着头,这么一侧头,贺兰舟看清了她自眼下蜿蜒到嘴角的伤疤。 他心下一惊,难怪她的脂粉香这么重,可即便她将脸上的粉敷得再厚重,那一条伤疤,还是没有被掩下。 只是一瞬,他又冷下心肠,将匕首压紧在她颈侧,“我说了,别动。” 可那姑娘回头之际,就已瞧见了贺兰舟,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怜悯。而他的声音,虽故作冷漠,却气势不足,不像个歹人。 她轻扯了下唇,抬手抚上眼下的那道疤。 “我这疤……很可怕吗?” 贺兰舟深知,做反派的千万不能听正派叭叭,否则只会错失良机,同样,当反派的还不能话多,不然会死。 照如今的情形看,眼前这姑娘是个无辜之人,他手拿匕首,显然就是那个反派。 虽然贺兰舟很想说,其实看着并不可怕,只是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女子脸上出现这样一条疤痕。 不过,他紧闭着嘴唇,一字未语,低头多看了女子两眼。 女子眉眼柔顺,头发是当下民间很流行的乌蛮髻,一身淡紫花色衣袍,与唇上偏紫的口脂甚是相得益彰。 她的妆面衬得人有几分冷,就是那一双眼睛,都藏着几分淡漠。 见贺兰舟不语,女子偏了下头,恰好透过贺兰舟的肩头,看见悄悄从床后露出一片衣角的沈轻枝。 她微叹了一声,问:“那姑娘是被抓来的吧?” 贺兰舟见她的视线向后,心下一惊,回头望了眼,就见沈轻枝的衣摆在床后若隐若现,想来她是好奇贺兰舟要去做什么,便想着偷偷看一眼。 只是这傻姑娘不知道将自己藏好,那宽大的裙摆露了出来。 女子又看了看贺兰舟,似是想到什么,突的惨然一笑,对他道:“这姑娘能遇到你这样奋不顾身的少年郎,可真好。” 贺兰舟:“…… ” 知道这女子误会了他与沈轻枝的关系,但他也没解释。 “漂亮哥哥……” 正是贺兰舟这么一侧身,贺兰舟手中的匕首便露了出来,躲在床后的沈轻枝看了个完整,不可置信地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漂亮哥哥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阿兄说过,那个东西很危险。 她扁着嘴,对贺兰舟道:“你不要这样对姐姐。”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太粗鲁了!” 许是她的话,又或是直觉眼前这女子没什么威胁,贺兰舟按在匕首上的手,微微松下,然后缓慢地移下,重新被他收入袖中。 却未曾入鞘。 沈轻枝孩子气的话听在那女子耳中,她愣了愣,又看了眼一脸无奈的贺兰舟,一瞬间便明白过来,这姑娘的脑筋不大好使。 第71章 这样的姑娘,他们都抓,真是畜生! 贺兰舟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让这女子帮他们离开,刚要说什么,那姑娘问贺兰舟:“你们可被妈妈看到了脸?” 想到那身着褐色长袄的妇人,贺兰舟拧了下眉。 那姑娘见状,心下了然,也不待他答,自顾道:“我观那姑娘的衣裳布料、样式皆是京中最流行的,想来身份定然不凡,抓你们的人也实在眼瞎。” 顿了顿,她紧盯着贺兰舟的脸,眯了下眼。 “若公子信我,我倒有个办法。” 第58章 这聚香楼的“请花神”,实则是据书中所载的“花朝节”来的。 大召建朝九载,官府却并没将这花朝节办起来过,久而久之,百姓也就淡忘了这个百花日。 可聚香楼则不同,它是个妓馆,里面的女子,每年都要选一次花魁。 而这选花魁的日子,便定在了二月初六。 今晚,将是聚香楼每年最盛大的一次活动,谁当选了花魁,谁便是那个被请的“花神”。 戌时一到,一层已坐满了人,达官显贵自然是被小厮引到了最靠前的位置。 这所谓的“请花神”,会由楼中的女子进行才艺表演,每个客人手中有十朵花枝,喜欢谁,便为其送上花枝。 当然,送的花枝数量不限。 贺兰舟得知此一条,直觉这妈妈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就相当于现代的选秀,花枝则是观众手里的票。 为喜欢的偶像投票,想投多少投多少。 你要问每人手中不是只有十朵花枝?呵,这就是贺兰舟想说的了,十朵花枝送完,要是遇到更喜欢的姑娘,那得再向楼里买,此时,你要买的花枝数量,也不限了。 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多如牛毛,愿意在这时候彰显财力的更是不知凡几。 今日一个晚上,这聚香楼只怕赚的比过往一月都要多得多。 “冷泠泠月色,湖波上泛着小船……” 悠扬小调声起,乐师们奏乐,楼中的灯火灭了一半,一层的舞台正中,一女子翩翩起舞。 台下的客人本还热热闹闹地笑着说着,此时,俱都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紧盯着台上的美人。 舞台一侧,一群姑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她们是妓馆的舞妓,平日里并不接客,今日上台,是要为台中的女子作配的。 她们讨论着待会儿上去的顺序,还有一会儿到哪句词,她们要变换队形,看起来是领班的,一一嘱咐,末了走到最后。 “咦?你……是新来的?” 领班抬头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心下惊异于此人相貌堪比书中洛神,怎的会跟她们一起来伴舞? 但另一方面,她更奇怪,妈妈怎么让新来的顶上了? 她们都是舞技上的行家,那些舞都跳过不知多少遍,上台之前,并未怎么齐整地排练过。 只是今日见了人,方知少了一人,后来顶上一人,竟身姿如此高挑,模样又如此俏丽。 她蹙了下眉,略有些怀疑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贺兰舟手里捏着粉色的披帛,神情略有些窘迫,那张涂上了胭脂水粉的脸,悄然爬上一抹红晕,似朝霞,似桃花。 这么一瞬间,领班便知为何妈妈要他来了,的确长了张漂亮脸蛋。 只是,妈妈就不怕他上台,把待选花魁的姑娘比下去? 明明,比起台上的姑娘,“她”才像降临世间的花神。 领班别开目光,微咳了声,故作沉静道:“算了,你待会儿醒醒神,跟上我们,可别拖了后腿。” 贺兰舟夹着嗓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许是他声音轻得跟猫叫似的,女子们并没听出什么奇怪的,放任他在最后一个,跟在她们后面。 贺兰舟来到自己的位置,微微呼出口气。 刚刚在那间屋子时,那脸上带疤的姑娘说有个办法,能让他们逃出去。 本来,他是不信任那女子的,可那女子却说了自己的名字与过往。 女子名唤“齐金”,原来,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只是遇人不淑。 她是被丈夫卖进来的。 她三年前成了亲,成婚的第二年丈夫因为赌博借贷,赔光了家产,齐金本想与其和离,但男子哭着跪着求她,说自己一定会好生改过。 齐金原谅了他,哪知后来他恶习又染,直到还不上赌债,典妻卖子。 儿子不知所踪,自己也被卖到妓馆,因不想屈从,便用簪子划破了脸,可即便如此,妓馆的妈妈也没放过她,让她做最下等的妓子,伺候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她还活着,只是觉得,错的并非是她。 “这楼中如我一般的女子,也有许多。”那时,她带着毫无温度的眸光看向贺兰舟,“可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典妻卖子的在外逍遥,妓馆的妈妈掌控着她们的生死。 “若非是想找回我的儿子,我根本不会活。”女子淡淡笑了下,复道:“我也有私心,公子,若你们逃出去了,也请救我离开。” 许是因为这句话,又许是因为她的遭遇,贺兰舟信了她,他让其把沈轻枝藏好,照着她的办法,扮上了女装。 那妈妈看过他们的脸,虽只是轻轻一瞥,但贺兰舟不敢掉以轻心。 齐金的办法,则是让他换女装,擦涂脂粉,也算是乔装打扮一番。 接着,就是钻这上台表演的空子。 待选的花魁都要用舞妓来陪衬,偏巧今日有个姑娘吃坏肚子,正需要一个新的顶上去。 妓馆的妈妈正忙着招呼那些达官贵人,哪有功夫处理这等小事,更何况,楼中还逃着两只“野猫”,自然不会将这舞妓的事放在心上。 贺兰舟换好齐金偷偷弄来的衣裳,拾掇好才迈着小碎步跑到这些舞妓身后。 正如齐金所言,今日达官贵人来了不少,好巧不巧,他有不少认得的。 其中,还有姜满! 贺兰舟眯着眼睛打量台下的客人,第一排正中,坐的便是姜满,他的左右,分别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仆寺少卿。 而在他们后面,那朝中的官员可就多了,其中还正好有驸马的老爹杨洄。 啧啧,吕锦城说得没错,这老登果然是只风流大王八! 许是怕被人看到自己有多风流好色,若被御史弹劾,只怕儿子的驸马之位不保,杨洄只敢趁旁人不注意,偷摸摸一把游走在客人间的姑娘腰肢,然后露出自以为撩人的笑。 今日来逛花楼的朝中官员不少,就是那位江北侯都来了,杨洄并没有什么担心的。 更何况,每年聚香楼办一次“请花神”,那都是达官显贵攀比的一种,是众人心中的雅事。 今年,亦是如此。 乐声陡然急转,贺兰舟前面的舞妓舞动着臂间的披帛,依次小步跑上台。 贺兰舟没学过动作,在现代也没学过舞蹈,此时只能有样学样,学着姑娘们的动作,也扬了扬披帛,跟着上前。 舞妓们皆披着发,发及腰间,唯有头顶缀着一金圈,正上方从金圈处坠下一枚碧色珠子,耳朵上缀着同样颜色的耳坠子。 贺兰舟没有耳洞,好在因是披着发,这没有耳坠子也不易被人发现。 只是,他跳得僵硬,又要时不时瞅着旁人跳的动作,神情更加慌乱,因变了队形,他还险些撞到领班。 见他不知自己该去哪儿,领班瞪他一眼,小声催促:“去后面啊!” 贺兰舟还挥动着披帛,听她的话,就要迈步,只是应该往后,却往了前,一脚踩上那领班。 领班“嘶”了一声,直觉这姑娘的脚还挺有力气,但被人不轻不重踩这么一脚,谁也不会高兴。 领班再次瞪他,贺兰舟:“……” 他低低道了声“抱歉”,有乐声相伴,他的声音又小,领班只能猜出他的口型,倒并没听见他的声音,并非是女子的音色。 贺兰舟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忘记学女子的声音了,好在对面的姑娘并没察觉,他微微呼出口气。 而正此时,乐声又是一变,一众舞妓随着待选花魁的姑娘下了台子。 领班在他身后推搡了下,“快下去。”生怕他又忘记了动作。 贺兰舟不妨被她推着,脚下趔趄,又稳稳站好,随着众人下了台子。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舞妓们的表演一直都是重复的,而且待选花魁要想赢得更多的花枝,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要与台下的客人互动。 所以,只要是表演,台上的人都得下到底下去。 而这时,就是贺兰舟向人求助的机会。 齐金看过沈轻枝的衣裳布料,就知他们身份不凡,所以道出此法,让他在那些贵人中寻个靠谱的。 若是能寻到可威慑妈妈的,那马上就可以让人带他们走,若是没有,那就偷偷传话,让其去寻能帮他们的人,将他们救出去。 第72章 贺兰舟深知此法有些风险,但见到姜满,他心底还是有些松快的。 虽说姜满之前那么狗,但只要让他知道,此处还有沈问的妹妹被抓,相信他并不介意让沈问欠他个人情。 想通关窍,贺兰舟呼出口气,学着舞妓们的动作,努力地晃动着腰肢。 第59章 聚香楼是京城最大的妓馆,自然华丽辉煌。 聚香楼的二层与三层,都围着赤红色栏杆,上覆着彩色的长幔,从一角向另一角绵延。 各个屋子门前亦都垂着珠帘,珠帘摇动,又是一番好风景。 与二层、三层不同,一层要宽阔许多,正中的地方搭着一个大台子,台子后面立着一个巨大的百花争艳屏风,后方的两角各放着半人高的盆栽,台子一侧立着个硕大的木牌,被红布盖着。 女子们在台上随着乐声翩翩舞动,她们衣着清凉,一身桃色舞裙,臂间拢着轻纱披帛,脚腕与手腕都戴着叮当作响的细链,微微一动,便是清脆之声。 姜满原本觉得此行无趣,但为了收揽人心,后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请他,他便来了。 但实则,他一直无聊着,那台上女子唱腔虽好,却没个真情,舞得也还算漂亮,却没神韵。 直到那些舞妓上场,他看到最后出来的那个。 个子很高,可动作却笨拙,等再定睛一瞧,竟是他认识的。 看清贺兰舟的脸,姜满顿时笑了。 这“请花神”终是有点儿意思了。 他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歪了歪身子,手撑在脸上,微扬了下眉,笑睨着台上那笨猫一样的男人。 哦,此时,他扮的是个女子。 早在见过贺兰舟之时,姜满便觉得他虽与吕锦城那样的纨绔交好,相貌却的确称得上世间一等绝色。 只是不曾想,这人扮起女装来,也是好看。 白面乌眉,细长的睫毛眨着,许是不会跳,直觉窘迫,眼尾带着点儿无辜可怜之色。 唇上点着一抹红,若樱桃,似石榴。 台上的女子一一舞动着身姿走下台子,那人便跟在众人身后,歪歪扭扭地晃动腰肢,露出的那一抹如膏玉般白皙的腰段。 肚脐的地方,贴着一枚碧色玉石,一动间,微暗的灯火摇荡其上,熠熠生光。 贺兰舟晃动他跟前时,姜满眼中正是他腰腹处那一颗碧色宝石。 贺兰舟有惊无险地舞到他跟前,虽然他姿态笨拙,但胜在模样好,一众客人只顾盯着他脸去了,还有人调笑,“这姑娘可不比这待选花魁差啊!” 此话一出,那待选花魁的姑娘暗暗瞪了贺兰舟一眼,又见他舞到厅中最俊朗的男子面前,心里更是愤愤。 就连她都不敢在江北侯面前现眼,这新来的舞妓可真是胆大妄为! 姜满是此处最大的官员,聚香楼的妈妈本来是小心翼翼地要在一旁伺候,但奈何姜满冷眸而过,她便知这位江北侯,并不喜旁人在跟前。 她退至一角,看着台上的表演,直到最后一个舞妓出现,她拧了拧眉。 如今,又见这舞妓越过所有人来到姜满身前,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到底是谁让她上来的?”她冷声质问身后的褐色长袍男子。 男子也是一愣,心里暗叫不好,他只顾着抓那二人,却忘了舞妓少了一人的事。 这女子顶上来了,是、是……谁安排的? 那妈妈又细细打量起贺兰舟的模样,一方面惊讶于楼中还有如此绝色,另一方面,又觉得此人甚是眼熟。 贺兰舟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他舞到姜满身前,就是为了让其救他们的。 他转转眼珠,腰腹微微朝前,做了个水波状的动作,那碧色宝石竟与姜满的鼻尖仅有半指之隔。 乐声越来越急,鼓点的声音很大,贺兰舟虽离姜满近,却也不敢大声对他喊,只得用动作吸引他。 但偏偏这位侯爷还矜持上了,死活不抬头看他。 贺兰舟咬牙,表情一瞬有些扭曲。 这人都跑来妓馆了,在台下也坐着好些时候了,又不是没看那些女子跳舞,这时候装什么柳下惠? 贺兰舟无法,只得又晃动手臂间的披帛,扫过姜满的面颊与发顶。 脂粉的香气本让姜满作呕,但眼前这人似乎并未往身上涂抹得太多,竟夹杂着几分清爽的皂角香。 有人见他如此大胆,心下惊呼了一声,在姜满身旁坐着的太仆寺大人瞪大了眼睛,心里暗暗叫:这舞妓还真是不知死活。 原本他以为都督佥事请姜满来,不过是让人家看看京城里的好玩的,毕竟这“请花神”一年也就一次,倒也热闹风雅。 但他知姜满绝非那种近女色之人,毕竟朝中人人都知,这位侯爷有个白月光,先帝在时,抢了他所爱之人,如此,才那般记恨皇室。 且这么多年,姜满也未娶妻,家中更无姬妾,怎么可能喜欢这聚香楼里的姑娘? 他正要为这漂亮舞妓心生可怜,可下一瞬,就见姜满微微抬起头,神情也并无半分阴郁。 太仆寺少卿:诶? 贺兰舟终于等到姜满抬了头,心底暗暗呼出口气,他披帛从姜满身后,再次掠过其面颊,脚下轻点,手上挽着花,披帛回到他臂间,随着他的动作,他手腕、脚腕上的铃铛也随之叮当作响起来。 与乐声相和,这铃声更添了几分靡靡,贺兰舟微矮下身子,在姜满身前飞快道了声:“救我。” 姜满耳力极好,二人离得又近,将他这话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但姜满只是微扬了下眉头,懒懒掀开眼皮瞧了贺兰舟一眼,便垂下眼眸,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贺兰舟:! 贺兰舟急得咬了下唇,随着乐声又凑近姜满半分,只要姜满略动一动,鼻尖便能碰到他露出的腰腹。 偏偏姜满“坐怀不乱”,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悠闲,偶尔睨着贺兰舟时,眼底还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戏弄意味。 贺兰舟知道,这人一定是认出他来了,如今只是想看他笑话罢了。 看笑话也罢,贺兰舟只怕这人不会救他,眼眸沉了一沉,他手腕转动得愈发快起来,脚下不断转着圈,铃铛声阵阵,平白拨动着人心。 他故意一崴,跌到姜满身前,双手把住这人的两只胳膊,攥握得死死的。 姜满低眸看向被抓握的那双手,手指细长白皙,腕上金色的铃铛不再响动,却在那一双腕上,显得格外精致可爱。 姜满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贺兰舟那张红透了的脸上。 贺兰舟指尖深深一压,奔着让姜满感到痛来的,可想来,那人是铜皮铁骨,竟是没有半分痛意,眼底俱是兴味。 不过,姜满知道贺兰舟的用意。 他微微俯下身子,两只手轻轻一转,便将那两只原本抓握在他胳膊上的手覆于掌下,旋即将贺兰舟那双手攥在自己掌中。 他在贺兰舟耳边轻声问:“美人无碍吧?”语气满是揶揄。 贺兰舟心里气极,但此时也不是与其置气的时候,他抿了下唇,贴着姜满耳边道:“沈问的妹妹也被困在此处,救我们。” 他说得极快,姜满却一字一句都听清了。 正此时,第一个表演结束,随着那待选花魁,一众舞妓也纷纷回到台上,众人谢幕过后,台下的客人纷纷叫好,手里的花枝“唰唰”地被抛至台子中央。 几个小厮赶紧上前,将那些花枝集好,又数出数来,将左侧挂立的木牌子上的红布掀开,寻到那待选花魁的名字,将其获得花枝的数量记在上面。 一小厮高声唱和:“清云姑娘,共一百三十五枝!” 贺兰舟同舞妓们一同下台,眼角余光一直瞥着台下的姜满。 他急得要命,此时姜满不把他扣下,他就要继续跟着舞妓们回房了。 那老鸨虽最开始没认出他来,但他如此卖力地在姜满身前扭来扭曲,想来一定会有所怀疑。 贺兰舟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一双眼瞪向姜满,心里不住祈求:快点儿,快点儿啊! 另一边的姜满琢磨着贺兰舟说的话,他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一旁的都督佥事与太仆寺少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好奇与惊讶。 两人眼神你来我往,最终还是太仆寺少卿败下阵来,清了清嗓子,凑到姜满身前,压低着声音,好声好气问道:“不知……刚刚那舞妓与侯爷说了什么?” 怕姜满觉得他不知好歹,想要探听他的事,赶紧适时补上一句:“这楼中的舞妓心思可不纯良,侯爷年轻有为,可莫要被其皮囊诓骗了。” 虽然,他也觉得那舞妓极美,但聚香楼这种地方,不知有多少朝廷各大官员的眼线,万一这是解内臣、亦或是沈宰辅的人故意要对侯爷实施美人计呢? 姜满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听台子后面传来几声响动。 第73章 他抬眸望过去,正巧见贺兰舟一脸羞愤地跑出来,手腕脚腕处的铃声也随之“叮叮”地响个不停。 第60章 大召的朝堂,如今即便再分派系,那也都要敬七分给小皇帝,连带着对皇室也都不敢放肆。 正因如此,杨士安当选驸马,现下京城的各大官员,没有不给杨家面子的。 杨洄因着父亲曾与先帝一同打过仗,虽然其父不是个厉害角色,但先帝登基后,对他父亲还有点儿印象,正是如此,杨洄的父亲在京城得了一官半职。 杨洄有父亲的面子在,走的是武将这条路,读书虽不好,却也是有了个不小的出路。 而他为人虽然放荡,平日里伪装得倒好,又因他这官职再无可升,儿子自然而然当选了驸马,人生正是得意之时。 他近一段时日,已很少在外面玩乐了,但奈何今日是聚香楼的“请花神”,他素来爱美色,此日达官显贵也恰巧来得多,他着实没忍住,就来观赏一番了。 这么一看不要紧,第一个上台的姑娘美则美矣,却毫无令人心驰神往之感,可等到之后上来的舞妓出现,他的目光便都被最后一个“舞妓”吸引了。 他心里“啧啧”两声,感叹那姑娘是花神下凡,正琢磨着如何同老鸨打探一番,就见那姑娘随着众人下了台子,竟是胆大地径直走向姜满身前。 “她”舞得并不多好,但那张脸蛋着实诱人,身段也窈窕,杨洄很是喜欢。 他一双眼紧盯着贺兰舟的动作,心里怕姜满不怜香惜玉,毕竟姜满心头有个白月光,对旁的女子并不多看一眼。 可另一方面,又觉得那“姑娘”太过貌美,惊为天人,又怕姜满被勾引了去。 若是姜满按下那姑娘不放,他就算给这聚香楼砸再多银子,也是摸不到美人的半根手指。 杨洄正惆怅,就见乐声退去,舞妓们也纷纷下台,姜满却从始至终没搭理那“舞妓”,心里不禁一喜。 杨洄实在垂涎于贺兰舟的美貌,甚至等不及询问老鸨,见贺兰舟走到台子后,迟迟没出现,他再也等不住,起身寻了过去。 贺兰舟见到杨洄时,余光正瞥见老鸨也朝他的方向走来,看着他上下打量。 这老鸨不会是认出他来了吧? “美人?”杨洄用他那破锣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贺兰舟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抬头看人时,反应过来,杨洄是在喊他。 贺兰舟:??? 贺兰舟不知杨洄犯什么毛病,一双眼满是迷恋地看着他,嘴角笑容扬得极大,见他望过来,杨洄又道:“不知美人何时来的聚香楼,为何某未曾见过?” 贺兰舟心下一咯噔,可转瞬,他有了主意。 见老鸨走得越来越近,他转转眼珠,忽的惊呼出声:“你要做什么?”语调充满惊恐。 紧接着,贺兰舟一把推开身前的杨洄,直直跑了出去。 他面上羞愤,手腕脚腕上的铃铛又开始靡靡作响。 贺兰舟虽然想把这几条链子摘了,但奈何,他还扮着“舞妓”,不能胡乱动。 他咬着牙,无语地低头看一眼这几条金链子,等出了后台,他扭头看向姜满的方向,就要冲过去。 杨洄出现在他面前,可真是个大好的时机。 杨洄好色,来寻他定是为了他的“美色”。 那他何不利用此人,故意装作被其欺负,再伺机寻姜满。 这次,姜满不理他都不行! 贺兰舟心里想得明明白白的,从一出来的羞愤模样,见与姜满更近了些时,眼角眉梢都带上几分得意与神气。 身后的杨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见美人跑了,自顾地追出去,还喊着:“美人别跑啊!” 这就更像他刚刚意图不轨了。 贺兰舟故作哀怨地看一眼姜满,就要搂住他的腰不撒手,擎等着他想办法把他和沈轻枝救出去。 只是这“媚眼”刚一抛,他身子刚要歪,姜满却是像没看到他似的,径自侧过了身子。 扑了个空、险些摔倒了的贺兰舟:! 贺兰舟气呼呼地自下而上歪着头瞪他,结果下一瞬,就见那人越过他,一脚踹上杨洄的心窝。 贺兰舟顿时瞪大眸子。 他堪堪稳住身子,回头望去。 杨洄不防被姜满踹了一脚,他捂着胸口,“哎哟”了两声,刚想耍他驸马爹的威风,待看清人,张口要骂人的嘴瞬间就闭上了。 比起沈问来,姜满是个实打实的武将,也上过不少战场,他这一脚,即便是用三成力,的确有够杨洄受的。 更何况,姜满身负一等侯爵位,又是掌握兵马、能与小皇帝叫板的人,杨洄纵是再心中不乐意,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见到姜满这架势,不仅贺兰舟懵了,就是请他来的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仆寺少卿都有些懵了。 怎么回事? 侯爷刚刚这是……为了个舞妓打了人? 台上刚要进行下一个待选花魁表演,因着这一幕,客人俱都安静下来,就是乐师都不敢拨弄琴弦。 “杨大人。”在这针落可闻之时,姜满唤了一声,然后垂眸道:“既是美人不愿与你作陪,何必强人所难?”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的杨洄:? 杨洄憋屈得不行,可一看到姜满那沉沉的一双眸,登时就吓没了胆,朝中谁人不知,这位就是个杀神! 与其讲道理有用吗? 有用的话,抢了他白月光的先帝死了,小皇帝登基,他大军兵临城下是做什么? 杨洄只得当一回哑巴,默默将事给认了。 老鸨早在之前就跟了过来,此刻见姜满将杨洄踹到地上,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姜满身后的贺兰舟,眉头渐渐蹙起。 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长得如此貌美,却是个这般不安分的主儿,今日不过她第一次上台,就弄得侯爷为她出头,倒是了不得。 老鸨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让这“舞妓”成她这聚香楼的招牌,那头贺兰舟避开她打量的视线,在姜满身后低下头,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姜满恰在此时,冷嗤一声,高声道:“我倒不知,京中的销金窟竟是这般玩乐的,难怪这朝中风气奢靡铺张,也难怪人人都想做这京城的京官,好啊!” 他呵呵两声冷笑,眸子也冷了下来:“真是好得很啊!”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都督佥事与太仆寺少卿顿时一个哆嗦,两人对视一眼,皆发现对方白了脸色,额上的汗就那么大喇喇地淌了下来。 他们二人汗流浃背,贺兰舟却松了口气。 姜满要救他们,也不能明着说聚香楼藏了人,再大张旗鼓地找,毕竟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若是让人知道今日扮做舞妓,那他明天可就得上小报了! 没错,大召发展至今,书局的生意很广泛,也有现代的新闻,名叫“小报”,小报之上,有一处最大的版块,都是用来记一些离奇又古怪的新鲜事的。 贺兰舟不想见报,更不想一上朝,就被同僚们调侃,故而他特地让齐金给他的妆面弄得夸张些。 若不熟悉他的人,是认不出来他的。 再者,沈轻枝是个女子,哪怕沈问能管自己妹妹一辈子,可以不让她成婚,可到底流言蜚语不中听。 是以,姜满以这方式发难,贺兰舟是很同意的。 聚香楼的老鸨原以为姜满是来玩乐的,毕竟后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是楼里的常客,她原以为都督佥事搭上了姜满的线,还特特命人好生照顾姜满来着。 却没想,姜满翻脸不认人,竟是借这个机会,来查他们聚香楼的? 老鸨眯了眯眼,偷偷给管事的使了个眼色。 管事的男子点了点头,趁乱隐入人群之中,往楼外走了。 姜满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陛下分忧解难,不思为家国百姓做事,竟满脑子享乐女色。” 顿了顿,他冷声道:“按大召律法,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此话一落,那些朝中官员俱是腿一软,纷纷高呼道:“侯爷饶命啊!” 来此的年轻官员倒并不是很多,多是四十左右的年纪,古人能活到六十,便已是长寿,相比于现代来,即便是不愁吃穿的古代官员,那物质也相对贫乏一些,而身体也不见得多硬朗。 若真照姜满说的杖打六十,只怕半条命都没了。 杨洄没想到自己不过去寻个美人,便惹出这样的事来,这姜满,好好的怎么突然发难了? 他想不明白,更没时间想,一声哀呼道:“侯爷饶命、饶命啊!望侯爷看在我等同朝为官的份上,法不责众……” 不等他说完,姜满已道:“谅尔等还未做出此等狎妓之事,今日本侯姑且饶过你们。” 刚要再哭惨的杨洄一噎,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满。 第74章 就、就这么容易? 一众官员闻言,俱大大呼出口气,口中连连我道:“谢谢侯爷、谢谢侯爷!” 姜满没理会他们,复看向老鸨,冷哼一声:“你身为聚香楼的掌事之人,明知朝中有官员来此,却不加以劝阻,以女色误人,实在可恶,来人!” 聚香楼外进来两排姜满的卫兵,皆身着铠甲,手持长枪,各个威风凛凛。 姜满抬手指向那老鸨,他刚要开口下令,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又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 紧接着一队身着褐色曳撒的锦衣卫出现,当先一人着红黄相间的飞鱼服,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林语。 “侯爷好大的威风!”林语腰间按着刀,斜眼看向姜满。 论品级,林语自然是在姜满之下的,但锦衣卫素来不怕百官,更何况这位曾经远在江北的江北侯。 见锦衣卫来得这么快,贺兰舟不禁愣了愣。 姜满与林语隔空相对,隐隐有些对峙的意味。 “早在巡逻时,有人报聚香楼里有人闹事。”林语“呵”了一声,“不曾想竟是侯爷。” 姜满眯了眯眸子,上下打量起来此的锦衣卫,忽的,轻笑一声:“本侯倒不知,锦衣卫办事竟如此之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聚香楼背后之人,是你锦衣卫指挥使呢。” 林语脸色一僵,竖目而视:“侯爷怎可这般胡言乱语,我林语既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岂会蔑视王法?” “哦——”姜满拉长了调子,笑说:“林大人这么说,那本侯便信了。” 他眸光落在那老鸨身上,见其面容沉静,似乎并不惧怕,他笑了笑道:“本侯来京还不满一年,但这京中繁华倒着实迷人眼。” 他敛了唇边笑意,对林语道:“可你我都是为陛下做事分忧,但此楼竟引得朝廷官员如此向往,实该整顿一番。” 林语自不能让他将人带走,他蹙了下眉,就要开口。 姜满却不给他机会,接着道:“这老鸨经营多年,不知她心中记了多少个朝中官员,若日后她有事着人帮忙,这些官员又会不会被她威胁,以至以权谋私?” “是以,本侯决定,要将人给抓了,好生审问一番才是。” 林语表情不善:“逮捕审讯是我们锦衣卫该管的,就算侯爷是一等侯爵,也不能越过我们来。若是今日事让侯爷办了,那日后京城我们锦衣卫如何自处?” 姜满挑了下眉,见他如此护着这聚香楼老鸨,已然知道这聚香楼的后台是何人了。 “那本侯若非要管呢?” 第61章 二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半步。 到最后,还是林语上前半步,停在姜满身前,压低声音道:“侯爷,事情闹大了,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如今朝廷国库空虚,这些官员藏污纳垢已久,趁此时赚些他们银两,再加征此楼之税,填补国库,岂不正好?” 林语话到此处,微偏了下头,眯了眯眸,问姜满:“还是说,侯爷并不想为陛下考量?” 林语特地将“陛下”二字加重,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即便不知他到底与姜满说了什么,但想来是与陛下有关。 众人纷纷朝姜满脸上看去。 此话一出,姜满自是不能再说什么,只是淡笑了一声,微俯下身子,靠在他耳侧。 姜满问他:“林大人可知,此处有买卖女子之事发生?” 对面的林语一愣,显然并不知情。 姜满见状,挑起半边眉头,知道这老鸨怕也是背着自己的主子,做了旁的事。 最终,二人各退一步,姜满竖起手掌,士兵们退出楼外,老鸨则是由锦衣卫带走了,说是查她有无违法乱纪之事。 锦衣卫和姜满的将士一走,楼里的人算是活过来了。 如今,聚香楼的老鸨被带走,“请花神”是办不下去了,姜满的士兵包围了整个聚香楼,趁此时,将客人都“请”了出去。 聚香楼挂起“停业”的招牌,那群姑娘们看姜满的士兵吓人得可怕,只敢小声嘀咕两句,就赶紧关了房门,躲在自己屋子里。 直到此刻,贺兰舟才算终于放下心来。 他上前同姜满拱了拱手:“多谢侯爷了。” 姜满偏头睨他一眼,坦荡地受了他这一礼,“沈问的妹妹在哪儿?” 贺兰舟直起身子,带头领路,将人领到一楼的一处不起眼的屋子前。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声,许是士兵们赶客人的动静有些吓人,里面的人还不知外面什么情形,不敢随意开门。 贺兰舟瞥了姜满一眼,清了清嗓子,喊了声:“是我。” 不过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齐金看清贺兰舟,微微一笑,待见到他身后的姜满,她略略一愣。 “公子今日倒是好运气。”齐金瞄了眼贺兰舟身后那高大冷峻的男人,小声对贺兰舟道:“竟是遇见了你朋友。” 贺兰舟:? 姜满算什么朋友? 但他懒得解释,让她收拾好东西,一会儿同他们一起走,然后迈步去了里面,唤了声:“阿枝姑娘。” 沈轻枝这才从床后探出脑袋,一见贺兰舟画得五颜六色的那张脸,她就捂着嘴笑起来。 贺兰舟无奈地摇头,准备先去把脸抹干净。 姜满顺势踏步进来,见到沈轻枝,看出她与沈问眉宇间的相似之处,略挑了下眉。 沈问这人,果然作孽太多,妹妹原来是个傻的! 姜满见贺兰舟换回自己的衣裳,倚在门边,逆着楼里的灯火,凉声问道:“贺大人,你倒是个救风尘的好哥儿。” 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贺兰舟系好衣裳,扭头纳闷地看着他。 姜满指了指正收拾包袱的齐金,问他:“你与沈问之妹是今日被抓来的,她难不成也是今日被抓来的?” 贺兰舟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他。 齐金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又慌乱地看向贺兰舟。 姜满:“我可没说过什么人都救。” 贺兰舟便明白过来,姜满这是不想麻烦,今日因他与沈轻枝,也算是得罪了锦衣卫,若是再把楼里的姑娘给带走,那就有点儿欺人太甚了。 贺兰舟也不是个傻的,锦衣卫虽然日常都有巡逻,但从姜满发难到他们过来,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若非聚香楼背后倚仗之人,是锦衣卫得罪不起的,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般迅速? 只不过,他答应了齐金,就要做到。 他微蹙了下眉,道:“齐金姑娘虽不是被抓进来,但却是因丈夫还不起赌债,被卖进来的,若我记得不错,大召律法之中,并没有一条是丈夫可典妻卖子的律例。” 乱世之时,典妻卖子倒时常有之。 可自从大朔、大召建朝以来,哪一任皇帝都将此条下了禁令。 虽然古代监管不像现代那么方便,偏远地方也不见得严守此令,可天子脚下,有人堂而皇之做出此等败类之事,难道不是将王法踩在脚下吗? 贺兰舟又道:“齐金姑娘助我此法,我才得以见到侯爷,方能得救,我答应过齐金姑娘,带她离开此处。” 顿了顿,他倏地肃着一张脸,眼中满是坚定:“不仅如此,我还要帮她寻子、惩恶夫,那等狡诈之徒若可不受惩戒,自顾逍遥,那将我大召律法置于何地?” 姜满闻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再者,他可逃脱律法,接下来又会有多少人效仿,那又会多多少无辜可怜的女子?”贺兰舟道。 贺兰舟说的这两句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姜满看着他端肃的面容,微微歪了下脖子,打量起眼前之人。 他素来以为贺兰舟同吕锦城交好,应也是个纨绔子弟,可今日所见,他聪明果敢,又有一番少年的热忱。 他所说的,姜满并不怀疑。 只是—— 姜满好奇问他:“贺大人,竟是如此清流,只是不知,怎么与吕振家的纨绔儿子成了至交的?” 贺兰舟愣了下,没想明白姜满怎么会知道他与吕锦城是好友的,但旋即想到他送给吕锦城的那盏碎成渣渣的茶壶。 呵!果然是他! 姜满见他顿住动作,不由催促:“快些出来。” 说罢,双脚踏出门外,背过身等着他们。 现下要仰赖姜满帮忙,贺兰舟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质问他,三人一收拾好,就由他领着从聚香楼后院出了去。 后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简陋,并不起眼,一个士兵上前,冲姜满行了一礼:“侯爷。” 姜满微微颔首,嘱咐道:“把尾巴收拾干净。” “是!” 一行四人上了马车,贺兰舟告诉沈轻枝,游戏结束了,她赢了。 沈轻枝高兴得不得了,还是齐金给她备了个果子,她吃起来,马车才安静下来。 齐金也看明白了,贺兰舟与这位侯爷并不算熟识,这位侯爷冷面乌眉,身上贵气不凡,她不敢直视。 第75章 贺兰舟与姜满没话聊,更没想到他会亲自送他们回去。 贺兰舟想了想,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留宿齐金,但齐金也算是救了他与沈轻枝,按沈问的性子,面对救了妹妹的人,绝不会有任何怠慢。 是以,他决定让齐金跟在沈轻枝身边,日后借沈问的力,找寻她儿子也方便。 马车一路行至沈府门前,车夫敲开沈府大门,门房见到自家大小姐,夸张地朝里面大喊大叫:“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沈轻枝看看身后的人,又看看自己家,竟是停在门口等人出来。 她还不想跟漂亮姐姐分开。 漂亮姐姐会给她好吃的,还会教她涂口脂,口脂甜甜的! 不过一会儿,沈府管家匆匆忙忙跑来,一见到沈轻枝,大声喘了口气,看样子整个人是放松了不少。 几人没见到沈问,问了一嘴,从管家口中得知,沈问自己带人去找沈轻枝了。 此时见到沈轻枝,管家赶紧让人给沈问去信,又问清了原委,对姜满一阵躬身道谢。 “多谢侯爷大义,待我家老爷回来,定登门拜谢。” 姜满微扬了眉,让沈问欠他人情的感觉,也不算差。 想到此,他侧头看了眼贺兰舟,眼神难得有一瞬的欣赏。 将两个姑娘安置好,贺兰舟重新爬回马车,姜满跟在他身后上来,借着马车里微弱的灯火,姜满看清贺兰舟眼角未擦拭干净的妆面。 他也不提醒,只是好奇打听:“说说吧,我们贺推官怎么跑到妓馆当舞妓了?” 贺兰舟:“……” 姜满的语气阴阳怪气,很有一种看好戏的意味,当然,他好戏看了个完全。 想到自己那笨拙的模样,还有女装的样子,都被对方看得明明白白,此时,贺兰舟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先马车里还有齐金与沈轻枝,现在只剩他们两个大男人,被姜满提起自己的糗样,贺兰舟浑身不舒坦。 不过,眼前这人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姜满既是问了,他也不好不答,只能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通。 末了,他道:“京城天子脚下,都有人牙子当街拐走女子,其他地方,只怕更甚,此事不得不查!” 姜满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其实官府每年都能接到女子失踪的报案,但人一旦没了,找起来便是难如登天。 可如今在京城,有人名目张胆地大白天拐人,是真的越来越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了! 姜满说:“此事决不能交给锦衣卫处理,案子也不能只有他们来查。” 说到此,他微眯了下眼睛。 贺兰舟也深以为然,但老鸨已经进了锦衣卫,再让锦衣卫把人吐出来,那是难上加难。 马蹄声消失在巷子中,贺兰舟的家到了。 贺兰舟又端端正正拱手施礼,道谢了一番,才准备往家门口走。 “贺大人。”姜满适时叫住他。 贺兰舟脚下一顿,不解地回头看他。 姜满:“若买卖女子一案落到你手里,你可会好生处理?” 听他此言,贺兰舟精神一震,乌亮的眸子自下而上仰望着他。 他眼尾一抹红粉还未抹干净,在这暗夜之下,显得格外明显,再衬着他那双晶亮的眸子,又显得人分外明媚。 姜满:“既如此,贺大人,你可别让本侯失望啊!” 第62章 次日早朝。 姜满果然心里有了打算,早朝之时,就着聚香楼官员聚众一事,向小皇帝禀报一番,接着说起后面他带人清场时,有一女子向他状告两人。 “那女子名唤‘齐金’,一状告其丈夫典妻卖子,二状告聚香楼老鸨收买良家女子。” 姜满沉眉道:“此二人犯我大召律法,罪大恶极!依臣看,这京中有此买卖人口的勾当已久,按说此事该由顺天府督查,可顺天府却放任了此等蔑视朝廷礼法之事。” 顺天府府尹施寻脚下一突突,额头跳得厉害,一脸忧惧地看向姜满。 他他他……他怎么惹到这位杀神了? “不过……”姜满微偏了下头,眸光落向贺兰舟的方向,“顺天府贺推官曾与宰辅、掌印一同前往江州查案,案子破得极好。” 施寻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扭头。 那位贺推官在门边立着,今日外面倒也有几分明媚春光,那人的面容隐在光下,身姿如松枝,微风拂起他宽阔的大袍,更有几分风中傲竹的姿态。 正此时,姜满微微一笑:“不若,此案仍交由顺天府,由贺推官督导,也是为顺天府将功补过。” 姜满提到贺兰舟,一会儿的功夫,朝廷的官员都朝后望去,纷纷张望着那位六品推官到底是何模样。 早在之前,他们倒也不在意贺兰舟,即便贺兰舟曾前往江州查妖书一案,大多也是可怜他罢了,毕竟妖书案查出来、查不出来,他一个小小的推官都好不了。 后面几人从江州回来,沈问又那般高调,朝中还有几人能记得他这个六品小官? 可如今不同。 今日早朝上的官员,一小半都是昨日进过聚香楼的,心里都胆战心惊呢。 昨日他们走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晓,今日听姜满提及那女子的状告,心里惊讶之余,就是祈祷姜满千万莫要提及他们。 好在姜满说话算话,当真放过他们,可他提议将此事交给顺天府的推官,众人不免好奇。 待看清贺兰舟的模样,有的人奇怪,看起来年纪轻轻,怎的一个两个都如此看重他? 当日去江州探查妖书案,就是解掌印提出让他去的,今日侯爷也提出要他来查,难不成他是朝中下一个新秀? 亦有人纳闷,这位贺推官平日里好看归好看,他们多看两眼是有的,但今日见了,为何觉得那般熟悉? 就、就好像以前见过,说过话似的! 被这么多人看着,贺兰舟有些如坐针毡,但他凛了凛神,微微扬起下巴,挺直脊背。 见他这模样,姜满便知,他做好了准备。 既是如此,那就让本侯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姜满所说,有关大召百姓安危,小皇帝自然不可能不在意,又听他举荐贺兰舟,想想,颔首道:“好,就依江北侯所言,着顺天府接状,查办此案!” 小皇帝一令下来,此事就拍板了。 贺兰舟领旨遵命。 下朝时,他遥遥对着姜满的方向,施了一礼,无论如何,这案子落在他手上,也好过给锦衣卫。 那聚香楼的老鸨昨日能那么痛快地被锦衣卫带走,想来就是觉得让自己人带走总好过被姜满带走。 而齐金的案子,他是一定要查的,那老鸨,他也要查到底! 昨日若非他和沈轻枝醒得早,怕真就被卖到聚香楼了,昨日听老鸨与那两个人牙子谈话,想来他们早已合作许久。 听齐金所说,楼中亦有不少是那两个人牙子卖进来的,也都是正经家女子。 这老鸨明知大召禁买卖正经人家的儿女,却还是买了进来,与那些人牙子是一路货色! 贺兰舟冲姜满行过礼,脚下就匆匆地离开了。 姜满隔着一众官员的人头,望着他的背影,微扬了下眉。 少年一袭深青色圆领袍,补子上绘着鹭鸶,雪白的翅膀展开,就如那人一般,白得纯透。 直到此刻,姜满才觉得,这人那日在山野间偷看他洗澡,想来是个意外。 又蠢又笨! “姜侯爷。”身后沈问上前,姜满回过神,侧身看去。 沈问昨日得了信儿归家,看到沈轻枝无碍,大大松了口气,待问询一番,得知是姜满救了沈轻枝,脸色陡然变得难看。 今日早朝见到姜满,他也浑身不自在。 不过—— 沈问见他回眸,微拧了下眉,道:“无论如何,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姜满轻扫了他一眼。 其实,若非是贺兰舟愿意假扮女装,他也不见得会知道沈问的妹妹被抓到聚香楼。 不过,他到底是救了他们,沈问要谢他,也是理所应当。 略抬了下眉,他道了声“好”。 * 贺兰舟一到顺天府,便唤来一众衙役。 与他熟悉的几个衙役,见他那严肃模样,就知又有坏事落在他们这个漂亮推官头上了。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几分哀怨。 贺兰舟先是叫人去把齐金唤来,又调取了京城户籍,命人查到齐金丈夫的名字,再派人去找其丈夫的踪迹。 另外,又着人叫来一个画师,按照他昨日所见的那两个人牙子的模样,让画师画了出来,分发给府中各个衙役,让他们一会儿去寻人。 末了,他点上络腮胡子衙役等人,要他们一同跟自己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林语是锦衣卫首领,他通常办公的地方正是徐进所在的北镇抚司。 第76章 既然小皇帝同意了姜满的提议,那他就是齐金一案的主审,齐金状告那妓馆老鸨,他也有理由去锦衣卫拿人! 锦衣卫凶悍,他一个文官,力气比不得,模样也不凶,但气势倒是不能输。 他告诉几名衙役:“把气势端起来!好歹我们也是顺天府的人!” 虽然顺天府夹在东厂、锦衣卫之间,时常受气,但他们今天是奉命来的,有什么怕的! 贺兰舟想着,鼓了鼓胸脯,觉得自己今日很厉害。 几名衙役也是知晓他为人,聪明果敢,亦有十分风骨,说要做的事,就绝对会做。 这些衙役倒也佩服,虽然都不大愿意掺和朝中的你争我夺,但事落到头上,他们倒也不会逃。 也正是如此,贺兰舟办案,很愿意用这几人。 一行人来势汹汹去了北镇抚司,结果到了门口,就被两个看门的锦衣卫给了下马威。 贺兰舟:“……” 那两个锦衣卫拦着,不让他们进,只说指挥使大人和北镇抚使大人都不在,让他们去别处寻。 信他们才有鬼! 贺兰舟眯了眯眸,冷笑了两声:“呵!本官奉命来查案办事,倒是不知连看门的锦衣卫都这么大的威风!” 那二人像是得了吩咐,对贺兰舟讥讽的话毫不在意,面色不变,自顾地挡在门前。 “林大人今日可是上了早朝的,陛下亲口所说的话,林大人难道没听见?” 贺兰舟故意扬着嗓子,大声在镇抚司前喊着。 身后的衙役们也是懂事的,一听这话,赶紧吆呵起来:“哎呀呀,这锦衣卫是先帝所设,可陛下登基之后,他们就这么胆大妄为了,都不把陛下的话放在眼里,这叫什么事啊?” “我看啊,这锦衣卫还不如东厂,东厂在解掌印的统领下,对陛下那叫一个恭敬,他们锦衣卫啊……我看眼里连陛下都没有!” “你们胡说什么?”那二人终是不再当“定海神针”,听到阶下几人的话,脸色大变。 指挥使让他们不要放外人进来,谁来都不行,可如今,这些人净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置他们锦衣卫于何地啊? “你们……”其中一个“门神”道:“都说了,指挥使……” 还不待他说完,镇抚司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锦衣卫们罗列成两排,两人从中间缓步而出。 当先一人,正是这二人说不在的指挥使林语,而另一人…… 贺兰舟的眸光落到林语身侧的徐进身上,无语了一瞬,很好,徐进也在北镇抚司呢! 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见到林语和徐进,贺兰舟理了理衣襟,带着一众衙役,躬身行礼。 “见过林大人、徐大人。” 林语看着他,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眉,略颔首,低低应了一声。 徐进倒还是往常笑面模样,对贺兰舟笑着回了一礼,“贺大人。” 贺兰舟见了礼,也不废话,“林大人,下官来此并非有意叨扰,实是陛下早朝之时,让下官查齐金被卖入聚香楼一案,这聚香楼的老鸨是此案重要嫌犯,现下来此,只望林大人行个方便,让我等将其带回顺天府。” 林语很有耐心听他说完,只是听到最后,他幽幽叹了一声,脸上故作抱歉:“本官也知贺大人是为陛下分忧,但并非不是我不交人,实是……” 说到此,他又是一叹,旋即冲身后竖起手掌,摆了两下,有两个锦衣卫从里面抬出个架子,上面似躺着个人,被一层白布盖着。 莫名的,贺兰舟心里升起一股不详之感。 果然,下一瞬,林语就道:“这老鸨昨日进了诏狱,我等审问了一番,倒是并未用刑,人也好好的。可奈何,今日我下了朝归来,就听手下来报,说她卯时一头撞死在牢中了。” 说罢,他给其中一个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那锦衣卫得令,将白布掀开。 那老鸨已脸色发青,额头处有一块红斑,已干涸的蜿蜒血迹顺着那处至眼下。 顺天府的衙役见状,俱都倒吸了口凉气。 他们倒也不傻,这锦衣卫明知道他们会来要人,可还不等见到人,这人就已冰凉成尸体了。 人到底是不是卯时死的,已然不重要,毕竟,人死了,他们这案子也就查不了了。 他们更不可能找锦衣卫要个说法,毕竟林语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要是真查了锦衣卫,那岂不是不给小皇帝面子?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你,都缩了缩脖子,装鹌鹑。 贺兰舟倒不想装鹌鹑,可他也知如今大召朝廷是个什么样子,朝堂之中,能有几个好人? 更何况,是眼前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林语见他拧眉不语,缓步走下台阶,至他身侧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叹一声:“本官知晓贺大人想做出一番功绩来,但这老鸨死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贺兰舟不解地看他。 林语道:“她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畏罪自尽呢!” 进了锦衣卫诏狱的,就没几个活下来的,林语接着道:“昨日虽没对她用刑,但她观我诏狱各种刑具,她年岁又大,许是吓破了胆,宁愿自尽,也不想受尽折磨。” 林语说完,便不再看他,说起自己还要去一趟南镇抚司,让徐进招待他们,头也不回地领着人走了。 他一走,贺兰舟抬眸看向徐进,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他。 “徐大人,这老鸨果真是自尽而亡?” 徐进面色有几分为难,却还是点了点头,“贺大人何苦多多逼问,就这般认了就是。” 贺兰舟死死抿着唇,仍有些不服气。 “徐大人,今日只有齐金一个案子,可这老鸨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贺兰舟盯着他的眼睛,“我知徐大人是个好人……” 不待他说完,徐进道:“可她已经死了。” 贺兰舟喉头一哽,徐进又道:“贺大人为官也有三年,需知朝中事事都有人掣肘,你今日这个坎,在你应了陛下旨意时,就注定了。” 徐进同情地看他一眼,接着道:“这聚香楼盘踞在京城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后院到今日这么大的地方,身后的人物也定然不容小觑。” 徐进提起此事,贺兰舟猛地抬头,追问:“徐大人可是知聚香楼背后是何人?” 见他还是不懂他要说什么,徐进无奈叹了口气。 “贺大人就别难为我了。你也知我夫人乃是前朝公主,也是我与庭芳兄交好,庭芳兄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才坐到如今这位置。”徐进苦着张脸,“可莫要再问了。” 这京中能使动锦衣卫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物,姜满与锦衣卫素来不对付,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而昨日被抓入楼中的正是沈问的妹妹,聚香楼的背后之人,自然也不会是他。 那……难道是解春玿? 见他神思飘忽,徐进轻咳一声,见他回过神,徐进道:“虽然这老鸨死了,但人牙子却还在,寻到那些人牙子,将其好生审问一番,许是也能有些收获。” 事已至此,再耗在锦衣卫也不是办法,他们既不能让人死复生,又不能扳倒锦衣卫。 贺兰舟带着一众衙役回了顺天府,正如徐进所说,老鸨虽死了,可那两个人牙子还在。 顺天府的衙役办事效率倒还算高,一下午的功夫,就把那二人给抓到了。 看着头上漂亮的不似凡人的面孔,两个人牙子懊恼不已。 原来这漂亮公子,竟是顺天府的推官! 完了完了,小命休矣。 但这二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得的消息,知道贺兰舟在调查齐金一案。 二人当即跪地叩头,口中高叫:“大人啊!我二人可从没抓过齐金,齐金被卖聚香楼,可并非我二人所为啊!” 贺兰舟:“……” 他岂会不知齐金被卖与他们无关,齐金是被丈夫所害,因信了枕边人,才落得今日这番苦境。 不过—— 他拍下惊堂木,那二人顿时一哆嗦。 贺兰舟道:“谁说本官二人是为了齐金一案而抓你们?” 二人一愣,不解地抬头望着他。 贺兰舟:“你们二人与聚香楼的老鸨多有勾结,不知残害了多少女子,今日你们且一一道来,若是落下一个名字……” 他拿过桌案上的一张宣纸,慢条斯理向二人展示,旋即用力一撕,纸张从中间碎成两半。 他道:“有如此纸。” 二人:!! 这是要把他们分尸啊,再不敢怠慢,两人一阵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都说、都说!” 被贺兰舟这么一吓唬,这两个人牙子还真的全都招了,在一张纸上写满了他们经手买卖的女子和孩子。 其中有一个名叫“豆子”的,引起了贺兰舟注意。 他眯了下眸,冷哼一声,手拍在桌案上,对二人喝问道:“你们还敢大言不惭说与齐金一案无关,那齐金的孩子,是不是你们二人卖出去的?” 第77章 两人牙子傻眼了,他们卖孩子,那都是大人卖给他们换银子的,他们有的连名字都不会问。 这孩子他们记得,是因为那孩子父亲唤他这个名字,他们买下来之后,这孩子又调皮得很,险些从他们手里逃出去。 后来,还是他们用迷烟把人给迷了一路,才卖到了南地。 “冤枉啊!大人!”二人哀呼:“我们哪知道他就是齐金的孩子啊!” “对啊大人,我们二人已在你手里,万万不敢欺瞒大人啊!” 贺兰舟见他二人神情不似作为,肃着张脸,让他们交代将孩子卖到了哪儿去,又是哪户人家。 二人一一交代,贺兰舟又让他们将其余的孩子所卖的地方,也都交代清楚,实在想不出来的,就用刑逼供。 果然,威压之下,二人想起了许多。 贺兰舟拿着名单,着人去上面所记的地方一一寻找。 他紧声吩咐:“务必要将他们寻回来!” 络腮胡子等衙役拱手应声:“是!” 他们都是有妻有儿的人,见不得这种为了银钱而买卖孩子的人,领命而去,路过这二人时,一人一口唾沫。 “呸!” “呸!” 那二人脸上不知沾了多少唾沫,却在贺兰舟的逼视下,愣是不敢抹。 有没有人说过,这位漂亮大人……其实凶起来,也挺可怕的! 齐金的案子并不难查,难的是买卖人口之事自古有之,也屡禁不止,要想由她的案子查出所有被卖的人来,才是难事。 顺天府的衙役已经尽力,这古代没有监控,他们能找到的孩子与被人牙子卖去妓馆的良家女子,也就只有名单上的一部分。 贺兰舟看着被找回来的人,让他们的家人都前来认领,衙门里抱作一团的亲人哀呼痛苦,看得他心里对那些人贩子更加深恶痛绝。 他紧紧攥握成拳,知道无论是在这贫乏的古代,还是物质丰满的现代,有些人就是恶得比禽兽都不如。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命人将那两个人贩子,并齐金的丈夫拉到菜市口。 齐金是个坚韧的女子,被丈夫背叛,从未想过放弃,她的儿子也回来了,她的丈夫,触犯律法,也已被下狱。 隔着众人,她遥遥看向贺兰舟,那位少年风姿卓然,是世间最清净的莲花,如果世人说太傅大人如高山白雪,那他便是雪山之上的不动松枝。 任人间多么污浊,他不受一分尘染,任世间怎么风吹雪飘,他自岿然不动。 “多谢大人。”她对贺兰舟无声做着口型。 那少年看懂了,便明媚地笑出来,眼儿弯弯的,比月牙还好看。 人牙子、典妻卖子的人都被带去了菜市口,这事儿一下子就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百姓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平日里也最是看不惯这种人,闻听此事,一吆呵,都跟过来看热闹了。 “呸!都不是人!” “我倒认得那典妻卖子的,那般好的妻子啊……哎,真是不惜福!” “我家姑舅婆的孩子就是被这人牙子给卖了的,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都找不回了!” “哎,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死了都便宜他们了。” “……” 百姓们议论纷纷,于这纷乱中,贺兰舟朗声开口:“诸位,此三人犯我大召律法,大召律载:掠卖人口为奴者,处以绞刑。典妻卖子者当杖八十。” 百姓们平日里忙于生计,读书者不多,也不知律法到底是怎么规定的。 可今日第一次从官员口中得知,一个个愤愤不平。 “竟然才是绞刑,他们卖了那么多孩子,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那人一看就身体好着呢,八十杖下去,也死不了……” “……” 贺兰舟听到他们的议论声,再次扬声道:“律法乃人定之。如若律法不能伸张正义,不能宽慰受害者之心,不能安抚天下百姓,那就说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律法当改之。” 他不过一个六品推官,底下有来观看的官员,闻声都有震惊了,百姓们起初呆愣,旋即欢呼出声。 那两个人牙子和齐金丈夫早被封上了口,此时才神情慌乱起来,“呜呜”地朝贺兰舟的方向叫着。 一个衙役见状,一棍子给他们三人闷了,三人受了痛,额上沁着冷汗,发出断断续续地呜咽声。 贺兰舟:“正如诸位所说,他们丧尽天良,本官以为,掠卖人口为奴者,当处以磔刑,典妻卖子者,当就地斩杀!” “好!” 一片叫好声响起,那两个人牙子目光呆滞,磔刑,什么是磔刑? 虽然他们不懂,但也知道要比被绞死痛苦得多! 而齐金丈夫整个人都颓靡下去,就地斩杀、就地斩杀…… 倏忽之间,他突的直起身子,朝台下齐金的方向“呜呜”叫着,企图让自己的妻子再次可怜他。 他的泪水糊了满脸,可贺兰舟知道,他不是后悔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害怕恐惧而已。 他提过一旁刽子手的大刀,刽子手手中一空,不由一愣,抬眸看向眼前这位衣着干净,面容漂亮的推官。 那位年轻的六品官员,逆着日光,冲他弯了下眸,笑容明亮。 可下一瞬,他就见这位推官回过身,手中的大刀高高扬起。 寒光一闪而过,即便春日里已多了几分暖意,可如砧板鱼肉的他们只有无尽的寒意,身体冷得如同被冰泡过一般。 齐金的丈夫,不,是前夫,看着贺兰舟手中高高扬起的大刀,吓得双目圆瞪。 刀身落下,“唰”的一声,头颅滚落在地,那头颅上的一双眼仍大睁着,满眼的不可置信。 血溅了贺兰舟满身满脸,可他眼底却无一丝惧意。 他看向底下的一众百姓,高声开口:“日后若有再犯者,当如此人!” 第63章 顺天府的六品推官当街斩杀典妻卖子之徒,人牙子处以磔刑一事,登上了京城小报,还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小报传遍整个京城,百姓无不叫好,官员们震惊无比,那些恶人更是害怕得不敢露出头脸。 顾庭芳看到这小报时,略扬了下眉,他倒不知,贺兰舟竟会有这等魄力。 “聚香楼一事,竟牵扯出这么多来。”徐进幽幽叹一声,“这背后之人也不知可察觉到那老鸨有问题?” 顾庭芳:“不管怎样,因着这事,那人也露出了马脚。” 徐进赞同点头。 “关心则乱,是他心急了。”顾庭芳道。 “对了,庭芳可知聚香楼‘请花神’那日,杨洄也在其中,而且……”他琢磨着开口:“而且听闻他还对一个舞妓意图不轨。” 顾庭芳素来对女色之事敬谢不敏,自然不感兴趣,眼儿半抬,“怎么?你感兴趣?” 一听他这腔调,徐进就知自己有些危险,他摸摸鼻子,讪讪道:“我哪敢?我下属那日正好跟着林语巡逻,听他说那舞妓……” 顿了顿,徐进神秘兮兮道:“长得有几分像贺大人。” 顾庭芳神情微动。 徐进:“他跟着我见过贺兰舟,还问我这位贺大人,家中可有姊妹。” 顾庭芳食指扣在桌案,轻轻敲动,不动声色听他继续说着。 “我那下属还说,若贺大人有走丢的姊妹,这聚香楼的舞妓,怕就是他的亲人。”徐进偷偷打量起顾庭芳的表情。 顾庭芳想到姜满将齐金一案交到贺兰舟手上,他问徐进:“那舞妓可是被姜满从杨洄手中救下?” 见他来了兴致,徐进搬过凳子,凑近他开始八卦,“听说一开始那舞妓直奔着姜满去的,但你也知姜满有个白月光,自然不为所动。杨洄那老匹夫以为姜满没看上这舞妓,就去后台动手动脚,结果被姜满踹了一计窝心脚。” 顾庭芳琢磨了下,突的轻笑出声:“倒是有趣。” 徐进疑惑地看他一眼,不知有趣在哪里,顾庭芳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唤过门外时候的小厮,“去厨房拿好东西。” “是。” “什么东西?”徐进纳闷问了一嘴。 顾庭芳含笑看他一眼,却是没答,只道:“你且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徐进:? 他去哪儿?他们今日休沐,小皇帝近来不知怎么回事,往日里总巴不得缠着顾庭芳多学些东西,这些时日,却总说太傅辛苦,休沐之日,当好生歇息。 是以,现在顾庭芳这个太傅,那是闲得不能再闲,是真正的闲职、虚职! 顾庭芳也没想着告诉他,等人走了,自己带着小厮,小厮手里提着从厨房拿来的食盒,一路拐过三条巷子,停在贺兰舟门前。 贺兰舟这几日过得不大好。 他杀人时,胸腔满是怒气,可等回到家中,他就泄了气,满手满脸的血,与在江州那日杀人一样,接连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 第78章 他这几天都病病歪歪的,吃东西也没胃口,上早朝时,头脑都不清醒,但不敢向上级告假,生怕这月又少了俸资。 “咚咚。” 他按着额头,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纳罕地抬了下眸,平日里,他这处静悄悄的,除了吕锦城和孟家兄妹,倒是没人会来寻他。 可孟知延忙着公主大婚事宜,吕锦城则还在国子监上值,毕竟今年八月秋闱,他这一年都要忙得紧。 蹙了下眉,贺兰舟叹口气,疲懒地起身,朝门口慢吞吞走去。 打开门,贺兰舟有气无力地抬眉,转瞬间,看清门外站着的来人,明昭昭的眸子瞪圆,呆愣地站在原地。 竟是太傅大人! “庭、庭芳?”贺兰舟惊讶:“你怎么来了?” 门外那人,逆着三月的春光,披着一身华彩,笑睨着他。 顾庭芳指了指一旁小厮手中提着的食盒,道:“这几日早朝,观你面色不好,家中厨子手艺倒是不错,想着拿来给兰舟尝一尝。” 说着,他接过小厮手里的食盒,示意小厮在门外候着,自己则提着食盒,同贺兰舟进了院子。 顾庭芳何等心思细腻,早在听闻贺兰舟当街斩杀罪人,就知他是用一腔孤勇撑着门面。 待后面上朝时,他有几次看到贺兰舟脸色发白,脚下虚浮,怕是近来夜不能寐。 看着顾庭芳将食盒打开,贺兰舟心下感动,里面是一碗温热的清粥,并着几个小菜。 清粥的米香味袭来,惹得贺兰舟食指大动,这几日他都食不了半点荤腥,可偶尔自己做的面、粥,又没这香味。 他自认厨艺还不错,但比起顾庭芳家的厨子,到底逊色不少。 “庭芳家的厨子果然了得。”他竖起大拇指。 还没吃,就夸上了,顾庭芳无言笑了笑,他端出清粥和小菜,放到贺兰舟身前,道了声:“那兰舟可要好好品鉴品鉴。” “自然自然。” 贺兰舟煞有介事地点头,拿起勺子就尝了起来,粥里加了山药,只是熬得火候极好,绵绵软软的。 那几个小菜也甚是爽口,贺兰舟很喜欢那个醋渍的萝卜块,接连好几口都吃的这个。 见他这模样,顾庭芳无奈摇了摇头,“看兰舟这样子,似是好几日没吃过饭一样。” 贺兰舟便往嘴里送粥,便附和点头,“正是正是。” 同顾庭芳在一起,贺兰舟有许多话聊,“同别人我是绝不会说的,但庭芳,你可不知,这几日我夜夜做噩梦,虽杀的是恶人,也想以此极刑震慑那些意欲作恶之徒,可……” 他叹了一声,放下勺子,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可我是真的犯恶心。” 他这几日头昏脑涨,想起来齐金前夫的那颗头,就恶心得想吐。 “我吃不好睡不好……”说到此,贺兰舟扁了下嘴,看向顾庭芳时,又弯起眉眼:“好在庭芳今日来,可是救了我命了!” 话音刚落,脑袋里就响起系统的机械音:【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0.5天寿命,目前总计寿命值两年零六个月,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贺兰舟已无力吐槽系统的bug,虽然他早就让系统去更新,但系统虽是个新系统,但十分倔强,非要说系统测算无误,无需更新。 贺兰舟喝着粥,吃着小菜,眉目满是欣悦。 不管怎样,太傅大人是最好的! 贺兰舟这短短几日,便消瘦了不少,好不容易能吃上这么开胃的清粥小菜,一个没忍住,全都吃光了。 吃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顾庭芳,顾庭芳笑道:“兰舟喜欢便好。” 贺兰舟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庭芳一会儿可有事务处理?”贺兰舟帮着把粥碗菜碟放回食盒,问道。 顾庭芳摇摇头:“今日休沐,陛下亦不需我讲学,倒是闲来无事了。” 说到此处,他哑然一笑,“怎么?兰舟可有趣处要去?” “莫不是要去城西的糖水铺子?” 贺兰舟眼珠转了转,摇头:“庭芳且等一下。” 说罢,转过身,“噔噔噔”跑回屋中,又“噔噔噔”跑出来,腋下夹着一副棋盘,怀里捧着黑白两盒棋子。 “庭芳可知五子棋?”跑到顾廷芳身前,他眨着眼睛问。 五子棋? 顾庭芳眼中茫然,摇摇头,“不知。” 贺兰舟眼睛弯得月牙似的笑起来,然后将怀里的棋子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棋盘,回身拉过顾庭芳,我牵着他走至石桌前。 “很好玩的。我教你。” 顾庭芳垂眸看着那只牵在他腕上的白皙手指,许是因这几日没吃好喝好,原本还算盈润的指头竟也瘦了几分,指节处的骨头清晰可见。 与他指尖的温度不同,贺兰舟的指腹好像总是那么温热。 顾庭芳低垂的睫毛轻颤了下。 二人走到石桌前,相对而坐,贺兰舟絮絮地讲着规则,“你执黑棋,我执白棋,规则并不复杂,谁率先连成五个子,无论是横着、竖着、斜着都算!” 顾庭芳点了点头,看他满眼兴奋的劲儿,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 古代虽然空气很好,但娱乐的东西实在不多,他又是个长在红旗下的好好青年,更不可能去逛青楼妓馆,偶尔的时候,除了看话本子,他就只能玩五子棋。 原主应是个会下围棋的,他刚穿过来的第二日收拾屋子时,就见到了这副棋盘。 但贺兰舟从来没学过围棋,就把这个用来五子棋。 平日里,他多是自己和自己走棋,走得多了,也有些无聊。 今日抓到顾庭芳,贺兰舟开心极了。 他撸起袖子,一脸跃跃欲试。 “庭芳既懂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说着,眼睛紧盯着棋面,等着顾庭芳下第一个子。 顾庭芳率先落子,贺兰舟大喇喇岔开腿,一手撑在左腿上,右手拿着白子,紧跟其后。 见他这架势,顾庭芳险些以为眼前的人是要上战场的将军,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可爱至极。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互不相让。 贺兰舟没想到,顾庭芳第一次下五子棋,竟也下得这般厉害,看着满了大半的棋盘,他惊讶地张了张嘴。 最后一子落下,顾庭芳连成五子,“兰舟,你输了。” 贺兰舟:“……” 贺兰舟咂吧咂巴嘴,抬头看向顾庭芳的眼神很微妙,“庭芳果真没玩过五子棋?” 顾庭芳拿过一旁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我怎会骗兰舟?当真从未玩过此棋。” 贺兰舟一下子泄气,好吧,顾庭芳是状元出身,自然聪慧了得,这五子棋……哎,的确难不倒他。 “此棋甚是有趣。”顾庭芳盯着贺兰舟的眉眼看,“兰舟果然见多识广。” “咳咳。”贺兰舟正喝茶润润嗓子,闻言险些呛到,“庭芳谬赞了。” 他心里发虚,这五子棋大召没有,可千年前里的历史却存在呢,现代玩的,还是老祖宗玩剩下的呢! 贺兰舟输了一次,很不服气,知顾庭芳今日无事,又扯着人玩了一把、两把…… 玩到后面,二人有输有赢,最后一局时,贺兰舟明显有了困意,不住地打着哈欠,有几次都走错子了。 顾庭芳也就当不知,让他走着棋子,自己去别处拦着,生生拖到了战局“激烈”之时。 贺兰舟赢了,眼睛里虽然有藏不住的开心,但更多的是困倦,却仍舍不得顾庭芳走。 他扯了扯顾庭芳的衣袖,语气里带了几分慵懒,“庭芳,我们再玩儿。” 顾庭芳温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兰舟,你困了。” 他一边收拾着棋盘,一边道:“兰舟,回房去睡。” 许是他的声音太温柔,就像天边的云朵贴在他脸颊,贺兰舟无知无觉地点着头,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可他还未走出半步,扭头看见自己院子里的小菜园,又扯着顾庭芳,指着给他看:“你看我种的小菜,有茄子、有黄瓜,等它们长好了,我就给庭芳摘几筐。” 他大抵是困迷糊了,这小小的菜园子,一共才有几个茄子架、黄瓜架,怎能给他摘出几筐来? 顾庭芳却弯眸含笑,浅浅应了声“好”。 贺兰舟打着哈欠,朝自己的菜园子走,跟茄子、黄瓜说着话:“你们要长得快点儿,我还要给庭芳摘呢!” 说着,许是累了,歪头倒在菜园子边上的大树下,正好遮蔽了并不灼热的三月春光。 他一手抬起,手心翻转,手背贴上额头,微仰起头,露出精致漂亮的下颌,如红色石榴的唇微微上翘,看样子是舒服极了。 他的衣袖宽大,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至手肘,那莹白的小臂隐在树荫下,多了几分意外的秀色。 顾庭芳眼眸暗了暗。 树下的少年又用另一只手,冲他招手,“庭芳,你来啊!这里好凉快!” 第79章 虽是三月,可对着直射的太阳,久了还是生了几分燥热。 刚刚下棋时不觉得热,只一心扑在棋局上,可等闲下来,躲到树荫里,方知刚刚还是太热了。 顾庭芳将棋子一一收好,闻言,也未有丝毫不愿,径自走过去,在贺兰舟身边,席地而坐。 这树干倒也没那么大,二人避在树荫下,要挨得近些,才不被阳光照了去。 贺兰舟牵着顾庭芳的袖子,让他离自己近了一点。 顾庭芳任由他动作,二人身子嗯紧紧贴靠在一起。 鸟儿啁啾,清风拂过枝条,带了几道“沙沙”声,耳边,少年细长的呼吸声响起,热气喷薄在他耳后。 顾庭芳身子一僵。 微微偏过头,少年竟是累极,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贺兰舟……”他轻轻唤了一声。 少年没有响动,又过了会儿,静谧的小院中,贺兰舟呢喃出声:“庭芳,我给你摘又大又圆的茄子……” 隔了好久,顾庭芳仰头望着透过枝条映进来的细密阳光。 “好。”他轻声道。 第64章 那日,贺兰舟一觉睡到半夜。 醒来时,自己躺在床上,可他却连怎么回房的都不记得。 难道是顾庭芳将他抱回来的? 贺兰舟甩了甩头,拍了拍自己的脸:“想什么呢?贺兰舟。” 许是那碗清粥,又或是睡了一个极好的觉,贺兰舟算是恢复过来。 次日一大早,他就早早起来收拾,出去吃了口早餐,就一路朝皇宫走。 哎,又是苦命打工人的一天…… 这一段时日,他一直忙着齐金一案,却未曾注意到四皇子的事,不曾想今日这般赶巧,路上竟看到了翊王府的车驾。 四皇子回京之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公主薛颜还进宫闹了一通,第二日,四皇子就进宫面见了小皇帝。 小皇帝为表仁德,给四皇子封了个王,也顺势让他搬出宫去住了。 四皇子的翊王府,正好是闵王之前在玉带巷的府邸。 也不知小皇帝是故意的还是怎的,选了这么一处地方给四皇子薛时,不过薛时倒很是感恩戴德。 当然,至少表面是这样。 想到这些,贺兰舟脚下一顿,随着路旁的百姓驻足打量起那马车来。 四皇子多年未回京,小皇帝念其在外面受了苦,忙活着往他府邸送了不少好东西。 听说这马车前面的良驹,是大渊泽在小皇帝登基那年进贡来的。 大朔在时,曾三征大渊泽,许是大朔将其打怕了,大召建朝以来,大渊泽未曾有过逾矩,还老老实实进贡,两国关系倒比云仓好上那么一些。 大渊泽进贡的马匹自然不凡,赏给薛时的这匹,听说是小皇帝最宝贝的。 再说四皇子坐的马车,车上两角悬着两个金铃,马车行过,铃声摇摇曳曳,“叮叮当当”响起,人群尽皆避让。 这是皇室的象征,也是彰显四皇子翊王的身份。 看起来,小皇帝给足了四皇子亲王荣耀,但正如贺兰舟所说,小皇帝到底怎么想的,无人得知。 毕竟,小皇帝虽天真可爱,却也不至于犯蠢,如何能对这个幼时起便对他不好的哥哥,心生什么“兄友弟恭”的念想? 贺兰舟发散着思维,那马车上的铃铛声从他面前响过时,他回过神,眸光一瞥,正落在马车旁的一个墨蓝衣袍的书童身上。 瞧这人的模样,应是薛时身边伺候的人,但打扮又不似皇家的太监,腰间更没悬着刀剑,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贺兰舟便觉应是薛时在外时,买来伺候的人。 薛时毕竟是个皇子,养尊处优惯了,是以,回京时身边多几个书童、小厮,也并不起眼。 可那书童虽刻意弯着身子,却不难看出其身形高大,一举一动颇有几分贵家之气。 这都不令贺兰舟惊奇,最重要的是,这人也长了一双同林惊鸿甚是相似的笑眼,几乎是瞬间,贺兰舟朝那人嘴角看去。 林惊鸿的嘴角有颗痣,可是这书童,并没有。 贺兰舟微微呼出口气,想来也是,林惊鸿受了那么多箭,怎么可能还活着? 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这书童,贺兰舟总是莫名有股熟悉之感。 许是他的目光太炽热,那书童也歪过头,朝他的方向望过去。 四目相对间,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书童冲贺兰舟微微扬起唇角,那双笑眼便瞬时也弯了个好看的弧度。 像被风吹起的柳条,又似天边下弦月。 贺兰舟指尖抖了下,想了下初见林惊鸿的时候,那时,男人以折扇覆面,只露出弯弯一双眼睛,好像也是这般笑的。 奇异的,贺兰舟发现,若是将这书童的下半张脸挡住,那上半张脸,倒好似真跟林惊鸿一模一样。 真的有人……这般相像吗? 薛时的马车过得很快,隔了老远,贺兰舟才醒过神,晃晃脑袋,想到今日还得上朝,不敢再耽搁,快步朝皇宫的方向行去。 到宫门前,四皇子的马车远远地在一角停着,那书童依旧立在马车一侧,看起来恭谨温顺。 贺兰舟不经意瞥了一眼,见那书童也侧过眸朝他的方向望过来,可他再细瞧,那书童便低垂下头,敛了眉眼。 钟声响起时,宫门大开,又到了早朝的时辰。 四皇子休息调整了数日,今日随一众大臣入宫上朝,因其现下虽住在京中,又挂着“翊王”之名,却没个实职。早朝之上,又一群大臣就他应在哪处挂职吵了起来。 许是小皇帝压根儿就没打算让这个兄长留在京中,有些大臣提议挂职之处,都被他一一否了,直到早朝结束,薛时仍是个闲散王爷。 贺兰舟终于挨到下朝,被他们这群没事儿闲的老头吵得脑袋疼,出了宫门,耳朵都还嗡嗡响着。 贺兰舟又恢复了往常的日子,先趁着早朝时在系统后台签到答题,然后下朝蹭着顾庭芳走一路,得了0.5天的生命值,他就美滋滋起来。 等回家换好衣裳,再休息个把时辰,他就得去顺天府上值。 因之前齐金的案子,顺天府府尹还挺看好他,就是小皇帝都口头表扬了他,连带着对于顺天府对于买卖人口失察一事,也都只是口头警告一番。 施寻现在看他,就跟看个宝儿似的,日日嘴里都说:兰舟啊,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 贺兰舟:“……” 除了推官要处理的案子,另外大召律也要重新修订,因他当日在菜市口的言论,施寻又举荐了他,让他也参与修订律法一事了。 想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生活会无比充实了! 哎,这么看,他们好友三人,倒是每个都不得闲。 吕锦城要忙碌到今年秋闱结束,而孟知延,下了早朝,脚下就匆匆往驸马府赶了,想来,要等公主大婚之后,他才能喘口气了。 不过,律法修订倒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每日倒也不用费太多功夫,更何况,他一个小小推官,在那些御史跟前,充其量就是个摆设。 是以,他倒也能准时下值,每日还能买些菜肉回家,做些吃食。 近来,因他表现实在太过良好,就连俸资都涨了些,他再也不用日日紧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今日下值后,贺兰舟打算给自己买条鱼,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他都瘦了,虽然他胖一点、瘦一点都挺好看,但贺兰舟还是不喜欢自己太瘦。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吃饭,多做些好吃的! 贺兰舟人长得好看,卖菜的、卖肉的哥哥姐姐们见了他,都很喜欢,加上他为人礼貌,说话也甜,总是能比旁人多得些。 只是今日,与往常不同,在他前面买菜的,正是薛时的书童。 “哟!又是哪儿来的俊俏后生,嘴还这么甜。” “姐姐谬赞了,前几日家中下人买了姐姐家的菜,如同姐姐一样,甜得似蜜一般。” 卖菜的大姐今年年过五十,听他这话,脸顿时红成一团。 若他相貌粗陋,这话就有些调戏之嫌了,偏生他模样俊朗,谈吐又毫无猥琐之感,尽是坦荡。 又一家卖猪肉的,那书童对摊主道:“大哥臂力惊人,简直是菜市中的将军。” 那憨憨大哥原本见他净对人说好听的,认定他油嘴滑舌,此时一听其这般道,眉毛顿时飞扬,给他割了块肥瘦相间的。 “这块送小郎君了,下次还要来我这儿买!” “自然自然。”那书童笑眯着眼:“多谢大哥了。” 贺兰舟看得目瞪口呆之时,那书童回过身,看见贺兰舟在身后,初初愣了下,旋即微微上挑眉眼。 “大人可是认得在下?”书童见贺兰舟紧盯着自己,不由笑了笑,问出了声。 声音倒是与林惊鸿不一样,可初听时二人的音色却有几分像。 第80章 “大人?”书童扬起手掌,放在贺兰舟面前晃了晃。 贺兰舟回过神,摇了摇头,只道:“只是觉得公子像一位故友。” 书童闻言,愣了下,旋即一笑,“大人乃京城之官,小人辗转于南地,若真那般像大人的故友,倒是小人之幸。” 顿了顿,他道:“虽未与大人相交相知,却也仰赖大人故友,如今有幸能与大人攀谈。” 字字句句好听得紧,按说应是谄媚之语,偏他说得仿佛肺腑之言。 贺兰舟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声。 显然,这书童是个口才极好之人,也没让贺兰舟冷下场,继续道:“大人风采翩翩,早前菜市口当街斩杀典妻卖子之徒,小人闻听便心生儒慕,今日三次与大人相见,方知书上所载的清流,赫然就在眼前。” 贺兰舟:“……” 卖菜的大姐、卖肉的大哥听到这话,纷纷点头,应和起来,“就是!贺大人那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跟砍猪似的,厉害得紧!” “可不是!贺大人平日里买菜,总是笑呵呵的,当天我去凑热闹了,我险些都没认出是贺大人。” “贺大人才是我们的好官,那等贼人被贺大人抓了斩了,我高兴得三天没吃饭!” 说这话的是个胖胖的卖鱼的大姐,众人闻言,嘘她,“哟,谁信啊!我看你是高兴得当天吃了三大碗饭吧!”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贺兰舟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抬眸看向对面立着的书童,那书童弯着眼睛,姿态悠闲。 不得不说,这人面容虽不俊俏,可一双笑眼弯弯,便觉如沐春风。 他……真的很像林惊鸿。 “敢问阁下姓甚名谁?”贺兰舟忍不住开口问。 那人愣了下,然后笑回:“在下林云一。” 第65章 林云一? 有那么一瞬间,贺兰舟脑中浮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险些脱口而出:林惊鸿与你是什么关系? 贺兰舟轻咬了下舌尖,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对面那人却是问道:“小人虽位卑,但大人风骨,世间无二,恕小人冒昧,敢问贺大人名姓?” 又是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在江州之时,林惊鸿也这般问过他。 愣了愣神,贺兰舟缓缓开口:“我姓贺,名兰舟。” 林云一扬了下眉,唇角绽开一抹月牙弧度,“大人的名字很好听。” 林云一买好了东西便朝玉带巷的方向走回去,贺兰舟看着他的背影,与林惊鸿不同,林云一因只是一个小小的书童,步履虽然沉稳,可脊背却永远是微微弯起的。 贺兰舟别开目光,想着四皇子回京,定然别有目的,而林惊鸿那样心思深沉的人,又怎能不在四皇子身边留下可靠的人? 林云一也姓“林”,说不准,二人出自同宗,林云一书童这个身份,也不见得就是真的。 有这么一点儿怀疑,贺兰舟眉头微微蹙起来,想着哪天见到顾庭芳,要同其说上一声。 太傅大人是朝中唯一的正直之臣,小皇帝皇位面临威胁,他自然得跟顾庭芳说。 贺兰舟买好东西,溜溜达达往家中走,及至门前,看见门边立着两人,他脚下一顿,“宰辅大人?” 眸光一错,落在沈问身侧正吃着糖葫芦的姑娘身上,他弯眉一笑:“阿枝姑娘。” 沈轻枝见到贺兰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拿着糖葫芦跑到他跟前。 “漂亮哥哥,你回来了。” 贺兰舟点了点头,旋即不解地看向沈问,不知他们今日怎么过来了? 沈问像是没看见他眼中的疑问,低眸瞥了眼他手里拎着的鱼肉菜,挑了下眉,“我们来得正巧,贺兰舟,我们还没吃饭。” 贺兰舟:“……” 能将让人请客做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就只有这位沈大宰辅了! 贺兰舟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请两人进了院门,沈问瞧了眼他小院里的菜园子,已有了些绿叶子,看起来长势不错。 “阿枝说想你了。”见贺兰舟放下买好的菜,沈问难得开尊口解释了一句。 贺兰舟讶异抬眸,目光落在盯着菜园子瞧的沈轻枝身上。 他与沈轻枝也是共患难的“情谊”了,这么想,沈轻枝想他了,倒也情有可原。 但当他眸光再落到沈轻枝手中的糖葫芦上,他弯眸一笑,想:想他也不假,想吃糖葫芦却才是真真的。 自打聚香楼一事后,沈问就不准沈轻枝吃外面的糖葫芦,虽说也让厨子日日给沈轻枝做糖葫芦,但每天只有一颗,也实在不解馋。 沈轻枝毕竟小孩子心性,忍得了一日、两日……可多了,她就忍不得了。 每当这时,她就能想起第一个给她糖葫芦的贺兰舟。 贺兰舟倒也不拆穿,这样也好过她再偷跑出沈府。 他撸起袖子,开始摘菜,一边对沈问道:“宰辅大人莫急,我摘好菜,便去做饭。” 沈问大喇喇坐到他对面,点头道:“我自是不急。” 说着,他笑了下,“又不是我做。” 贺兰舟:“……” 沈问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东走走西逛逛,看哪一处都好奇得紧,显然忘了上元那日,他是怎么说这里不是人住的了。 沈问:“上元那日来这儿,天色已暗,好些东西看不真切,今日这么一看,贺兰舟,你这里的新奇玩意儿倒是不少。” 沈问捡起贺兰舟放在窗下的“小人儿”积木,贺兰舟瞧了眼,那是他暂时没淘到好看的话本子,闲得无聊做的。 小人儿长得方方正正,手臂大小,嘴唇微微咧开,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欠揍。 贺兰舟做这个还挺费力气的,毕竟要像现代的积木那样,木头块大小不一,他把木头做成小块,那更是考验他的手法。 沈问继续走着,隔了几步,又在廊下看到三两个竹筐,其中还有一个没扎完。 他扬了下眉,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小贺大人还喜欢编竹筐?”话里尽是调侃语气。 贺兰舟暗暗撇嘴,他哪是喜欢编竹筐,他是为了贴补家用啊! 他这么一个清官,哪儿会像沈问到处搜刮民脂民膏?他日日节俭,生活清贫,那点儿俸资根本不够用! 光是他这院子就得好生打理一番,再日日买吃食,冬日添衣,哪一样不要银钱? 夏天的时候他可以卖菜,冬天也就只能编编竹筐卖了。 好在他手艺还不错,竹筐编得很结实,很多姑娘喜欢买他的竹筐。 沈问一路走着,一路瞧他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末了,折过身,手一抬,拨动他在房前悬着的那盏兔儿灯。 沈问收回手,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的人。 天边的红霞映在少年的脸上,少年美得不似凡人,这霞光一映,便仿佛是云层之中,要下凡的仙人。 他眉目低垂,指尖动作飞快,沈问突然发现,贺兰舟真是个厉害的人。 无论何时,他好像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对那些难缠的案子如是,对他们这些各有心思的人如是,对自己的日子更如是。 贺兰舟不知沈问在想什么,他一边摘菜,一边想今日见到的林云一,犹豫要不要同沈问说。 可想到沈问与四皇子之间,似乎也有些水火不容,若林云一与林惊鸿无关,他说这些,可就害了林云一。 贺兰舟抿了抿唇,到底没开口,等菜摘好了,他去厨房把菜洗净,炒了三道菜,并一道汤,招呼沈问和沈轻枝来吃。 正如沈问所说,今日来他这儿,是因为沈轻枝要来,二人吃好了,沈轻枝的糖葫芦也吃光了,她砸吧砸吧嘴,恋恋不舍地同贺兰舟告别。 贺兰舟无奈地笑看着她,“阿枝若还想我了,便让你阿兄带你来就是。” 沈轻枝眼睛顿时一亮,“嗯嗯嗯”地点头。 沈问侧眸看她一眼,想来也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未点破。 送走二人,贺兰舟继续编竹筐,等编好了,月已挂树梢。 他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月亮,扬唇笑了起来。 又是美好的一天! * 三月初八,是贺兰舟生辰。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现代的一名大学生,回顾过往,贺兰舟还有些唏嘘。 今日这日子倒也赶得巧,正逢朝廷休沐,白日里,他同两个好友小聚了一个晌午,公主大婚在即,孟知延如今忙得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吕锦城倒是闲下来了,只不过,除了今日应贺兰舟的约,他外面还有同僚的约要赴,毕竟是三月三的节头,曲水流觞、郊游踏青,哪里能少得了这位吕公子? 大召的上巳节持续得久一些,从三月三开始,有大半个月的时间,百姓可游玩赏乐,当然,官员们是没有此假的,也只能赶上休沐,才能与家人同乐。 第81章 而过了三月三,就到了春种的时候,百姓便忙碌起来,是以,能趁此好好玩乐一番,俱是欢欣雀跃。 贺兰舟告别了二人,回家的路上,先去了顾庭芳的府上,递了个拜帖。 门房道:“贺大人勿急,待我家大人回来,小人定将拜帖呈上。” 贺兰舟一拱手:“有劳小兄弟了。” 听说顾庭芳进了宫,应是去给小皇帝讲学了。 贺兰舟在心里叹了一声,太傅大人还是太辛苦了! 一直等到傍晚,贺兰舟的院门被人敲响,他从话本子里抬起头,“蹭”地站起身,快步往院门处行去。 天边霞光如彩色的绸缎,嫣红姹紫,落日的余晖洒满整条巷子,小巷深处,“吱呀”一声,巷子里最小的那处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院门大开的那一瞬,巷子里的细细密密的阳光便钻进院中,爬满贺兰舟的衣摆。 迎着落日的清光,贺兰舟抬眸看向来人,浅浅扬起唇角,唤了声:“庭芳。” 顾庭芳低眸含笑,旋即勾起手上提着的食盒,道了声:“生辰快乐,兰舟。” 贺兰舟低头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见上面写着“饴芳斋”三个大字,眼睛顿时一亮。 这“饴芳斋”正是贺兰舟喜欢的城西那家糖水铺子,顾庭芳是从宫中离开后,特地去城西为他打包了糖水而来。 贺兰舟心下感动,忙请他进到院中。 “这铺子生意做得十分红火,今日前去,才知这糖水铺子也开始做些点心了。”顾庭芳道:“听闻这家做的滴酥鲍螺甚是好吃,百姓们排着队买,恰好,我这是最后一份。” 说罢,那食盒被他轻轻置在石桌之上。 贺兰舟闻言,略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顾庭芳堂堂宰辅,竟会为他去排队买个点心。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那人已将食盒打开,从中取出一枚滴酥鲍螺,回头见贺兰舟张着嘴,顺势将点心塞到贺兰舟嘴里。 贺兰舟瞪圆眼睛,顾庭芳弯眸一笑:“你且尝尝。” 贺兰舟抬手拿过点心,小口地尝了起来,那点心的奶香味盈满他的口鼻,口感也是绵软的,甜度适中,甚是好吃。 “好吃!” 贺兰舟眸光大亮,也从食盒中拿出一枚,递给顾庭芳:“庭芳也吃。” 顾庭芳抬手接过,并没客气,他一边吃,一边又从食盒中拿出一碗糖水,道:“这是新出的兰汁露,听说也好喝。” 贺兰舟是糖水爱好者,早前就听闻他家要推出新品“兰汁露”,只是近来忙碌,一直没时间去买,不成想今日会是顾庭芳为他买来。 再多感动的话都无法表达了,贺兰舟心情激动,看向顾庭芳的眼神满是心心,一边吃着鲍螺,一边抿一口兰汁露。 “兰花香气馥郁,汁水甘甜。”贺兰舟满足地叹一声:“好喝!” 顾庭芳含笑:“兰舟喜欢便好。” 日头渐渐淹没在天边,只露出上头一角,就好似害羞的姑娘用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二人。 待天色暗下来时,贺兰舟吃好喝好。 他原本想着做桌饭菜,但不知顾庭芳何时来,便将做菜一事搁下了,不成想,顾庭芳不仅给他带了糖水,还在望仙楼定了一桌饭菜送来。 贺兰舟感叹古代科技虽不发达,可外卖倒是同现代一样快得很。 贺兰舟已不知该如何感谢顾庭芳了,只想着等顾庭芳生辰,他做个木雕什么的,毕竟他囊中实在羞涩,这样一桌饭菜,他是送不起顾庭芳的。 “哦,对了,有一事要同庭芳说。”贺兰舟想起正事。 贺兰舟今日是特地去给顾庭芳下拜帖的。 这几日每次一下朝,小皇帝都会让顾庭芳留在宫中,而他因修订律法,也有些忙碌,一直没有时间去寻顾庭芳。 借着生辰日,他想着将顾庭芳邀至家中,顺道说一嘴林云一的事。 “那林云一总给我种熟悉之感。”贺兰舟提起自己偶遇四皇子车驾一事,又提起车驾旁的林云一,“可林惊鸿中了那么多箭,怎会活着离开江州?” 顾庭芳闻言,略挑了下眉,沉思片刻,问他:“林惊鸿的尸身,是兰舟为其安葬的?” 贺兰舟一愣,旋即摇了摇头。 林惊鸿是犯了律法的罪人,虽死在贺兰舟面前,可贺兰舟却没那个权利把他安置了。 最后,还是沈问让人将其尸身收走,听说是扔去了乱葬岗。 贺兰舟有些不敢想:“总不能那般境地,还能活下来吧?” 顾庭芳敛了敛眸,再抬头时,对贺兰舟温声一笑:“兰舟莫要多想,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不知凡几,许正如你所想那般,他二人或许有些亲缘。” 贺兰舟咬了下唇,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说这些。”顾庭芳道:“今日是兰舟生辰,自当以兰舟为主,兰舟喜五子棋,不若我们对弈几局?” 贺兰舟眼睛一亮,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啊好啊!” 说着,他就跳起身,蹦蹦跶跶地跑去屋中,将棋盘棋盒拿出来。 今日贺兰舟十分开怀,亦不像那日那般困倦,扯着顾庭芳下了好几盘棋,偶有时候走错了棋子,呜呼哀哉个不停。 “不行!不行!今日是我生辰,我可以重走!” “兰舟,悔棋恐非君子所为!” “庭芳……” 原本嘹亮的声音,突然委屈巴巴起来,对面那人无奈一笑,那声音又开心地笑起来。 院中的欢声笑语从露出的门缝,传至巷中,昏暗的小巷之中,贺兰舟的门前,立着一人。 鸦青色的衣袍,头上只简单覆着网巾,腰间缀着一串牌穗,此人正是解春玿。 贺兰舟今日生辰,见了两位好友,如今又见了顾庭芳,好似他今日十分圆满,笑声久久没停。 解春玿听着里面的声音,手里捏着时下最火的点心食盒,指尖微微发紧,就是怀里的锦盒也一瞬变得冰凉。 得知今日是贺兰舟生辰,明明在外替小皇帝巡查姜满的大军,督办东厂事宜,即便快过了回宫的时辰,他还是特意赶了过来。 可他突然发现,门内的那个人,怕是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生辰之日,与他见上一面。 他这段时日很忙,门内那人也忙得很,因着聚香楼一案,他彻底在朝中崭露头角。 那时人人都说:这位玉面郎君,狠起来,就同那位解掌印一般。 同他一般? 又是什么样的? 贺兰舟这人,在江州之时,为救他杀了一个人,那时,他恍惚间看清他脸上的惊慌。 听到传闻时,他就想,贺兰舟再狠,又能狠到什么样? 后来听冯维说,他没见过贺兰舟有那样凶狠的眼神,以为是只家养的羊,却不想也会有那样狼一般的神情。 缓了一会儿,冯维竟是看着他说:“就……就像掌印当日一样。” 他曾当街杀过一人,那人讥讽他的名字、身份,他解春玿素来不是什么好人,自然能杀则杀。 可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象到了贺兰舟的模样,原来……是那般像他。 “重来!重来!” “再来一局!” 门内懊恼的声音响起,想来,他又输了一局。 解春玿回过神,借着门开的缝隙,隐约看见那少年跳起来,把棋局糊乱,一张小脸绷得死紧。 解春玿看着,微冷下眉眼,旋即攥紧手中的食盒,转身离开。 “呼呼~” 三月的春风并不凛冽,可风声吹动门板,并不值钱的院门“吱呀”了两声,贺兰舟偏头望去。 离得老远,隔着门缝,贺兰舟看见一片鸦青色衣角。 那人好像是从他门前离开的,可谁又会来? 贺兰舟愣了下。 眼花了? 第66章 皇宫,永明殿。 永明殿是大召天子办公之所,小皇帝薛起除了自己的寝宫,来这儿的次数是最多的。 虽说,如今朝堂由三股势力把持,小皇帝没什么实权,也几乎用不到他批奏折,按说这永明殿,他该来得不多才是。 但薛起好学,年纪虽小,头脑虽不那么聪明,却极为用功,往日里,多是在这里听顾庭芳讲学。 只是今日不同。 顾庭芳离宫有一阵功夫,他本温习着功课,却不妨听小太监说:解内臣来了。 薛起不由一愣。 他还以为解春玿早就回来了,要知道这位解掌印回宫的时辰,从未晚于辰时。 可今日,辰时已过。 他拧了下眉,咬着嘴唇,暗叹一声,将手中的书本放下,让人进了来。 薛起近来也不知怎么,对这位解掌印又惧又怕,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太傅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导。 不过,他自不敢多说。 他见解春玿着一袭石青色蟒袍,冠上嵌一枚青绿珠石,腰间牌穗亦缀着五个一串的玉珠,显然这些是被他刻意用来点缀那蟒袍的沉闷。 第82章 只是与衣裳的颜色无关,解春玿人站在那儿,气势便已让人喘不过气。 而薛起坐于上首,位子虽高,可看着底下立着的人,心底还有些打鼓。 不知为何,他觉得解内臣的脸色不大好。 他偷偷抬眼,细细打量了一下解春玿,发现白日里解春玿临行时,为了方便办事,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而回来后,竟换了一身这般正式的衣裳。 他微微有些不解。 “臣有一事要奏。”解春玿开口。 薛起微微呼出口气,怪不得,原是有要事启奏。 他轻咳一声,端正了姿态,抬了下手,道:“解内臣直说便是。” 薛起的脸上渐渐褪去婴儿肥,多了几分少年的锐气,这般姿势与言语,倒有几分帝王的风采。 解春玿只随意瞥了一眼,缓声开口:“陛下可记得,臣之前同陛下说为太傅择一门姻亲之事?” 冷不丁被解春玿提起此事,薛起神情一怔。 他自是记得的,那时,正是上元之夜,解春玿从宫外而归,送他回寝宫时,突然叫住他,说起太傅年二十有二,却为他与大召殚精竭虑,不曾娶妻。 他身为帝王,该为臣子解忧,解春玿谏言说:待公主大婚,为太傅择一门姻亲。 可过了好一段时日,解春玿都没提过此事,薛起以为他是忘了,不曾想今日被他提起。 薛起抿起唇,眉间现出一抹踌躇之色。 他虽为皇帝,顾庭芳为臣子,但顾庭芳是当朝太傅,毕竟是他的老师,哪有学生向自己老师内宅伸手的? 当日他含糊着没应,也是以为解春玿只是随口一提,不想解春玿是真把此事放在了心上。 解春玿见他犹豫不语,没想着再放过他,势必要逼他应下此事。 “臣当日便与陛下说了,臣与太傅同岁,可臣是残缺之身,不娶妻乃实属正常不过,但太傅至今未有一妻一妾,说起来,倒是有些不妥了。” 薛起也知,解春玿说得有理。 可沈问的年纪更大,也没有娶妻,怎么解春玿就盯上太傅了? 似是看出薛起的疑惑,解春玿面不改色道:“沈问是朝中毒瘤,日后是要被千刀万剐的,谁家的好女郎嫁给他,只怕一辈子都毁了。” 薛起:“……” 解春玿厌恶沈问由来已久,更何况,江州一行,他差点儿死在沈问手中,对沈问是更加厌恶,自然口里没什么好话。 “更何况,听闻沈问家中有姬妾,比起来,还是太傅太清贵了些。”解春玿感叹道:“自古道成家立业,若是因教导陛下而错失佳人,说不得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说是陛下不体谅臣子了。” 薛起眉头皱得更紧,解春玿见了,继续道:“而太傅现在虽不说什么,待日后想成亲了,却佳人已嫁,又岂会不对陛下生怨?” 他难得语气和缓,只是细听之下,带了近似蛊惑的声调。 薛起迟疑开口:“难不成……太傅同姜满一样,早有心仪之人?” 解春玿见小皇帝松口,眉目也舒展了半分,“太傅内敛沉稳,对女色也并不看重,陛下要等他说,恐怕要等上些时候了。” 薛起耳朵一动,明白过来,不是太傅有喜欢的人,而是这位解内臣心下,早有了人选。 果然,下一瞬就听解春玿道:“臣确有个人选,听闻卢家小姐素来仰慕太傅大人,年至十八,一直待字闺中,其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想来与太傅大人很是相配。” 卢家小姐? 薛起在心里想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卢家小姐是谁,乃是礼部侍郎卢峰的女儿。 卢峰此人,平日里倒是不起眼,但他并非出身世家,更不是科举走上来的仕途,却牢牢在礼部扎根数年之久,如今更是坐到侍郎的位置。 可以说,此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薛起不是个废物皇帝,如今解春玿提起卢峰和其女儿来,便明白,卢峰应是解春玿的人。 原以为的中立派,却不想也是背后有提携之人。 薛起眉间再度现出一抹褶皱,大殿沉寂良久,他才缓声道:“解内臣既有这般好人选,朕明日同太傅说一声便是。” 他的语气,有些故作不高兴,解春玿听了,眉眼只是微微一动,却是颔首应了。 薛起见他毫不犹疑点头,心里一阵憋闷,他这个皇帝当得太憋屈了,处处被人掣肘,也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今,解春玿还要他给自己的老师择一门亲事! 他连反驳的余地都不能有,甚至,殿下之人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薛起低垂着眉眼,脸色不大好。 他恍惚想起,幼时被一众皇子欺负时,解春玿救了他,他却讷讷不敢言,即便过了多年,他面对解春玿,也是不敢多说一字一句。 想到此,薛起不免一阵泄气。 “既如此,解内臣便不必忧心了。”薛起又问:“解内臣可还有要事要奏?” 解春玿:“臣无他事。天色不早,陛下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 薛起淡淡应了一声,目送解春玿离开,待人走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死死收紧,那还略有青涩的面庞,一瞬划过一抹凌厉。 * 三月十八,乃是公主大婚之日。 薛颜虽不是皇帝的胞妹,但如今先帝子嗣不丰,而薛颜又是剩下的唯一一个公主,小皇帝自然把她的婚事安排得十分盛大。 贺兰舟只是顺天府的六品小推官,自然没那个身份去参加公主的婚宴。 他站在街上,望着长长的仪仗,不禁咂舌。 难怪孟知延这段时日那般忙了,他身为驸马的教习主事,一边负责教导驸马宫廷礼仪,一边安置二人大婚的事宜,就这场面来看,孟知延这些天得掉多少头发? 贺兰舟在心里啧啧感叹,只看了一会儿,就提着买来的菜、肉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正巧又碰到了林云一。 他有些纳闷,四皇子定是早早就去了公主府候着,林云一是四皇子的随从,怎么人还在街上? 还不等他开口,林云一已是弯眸一笑:“贺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说着,他又抬眸感叹一番:“我们真是很有缘啊!” 贺兰舟:“……” 贺兰舟其实不大想见到此人,不知是不是心里总把他和林惊鸿联系起来,见到他,心里就不大自在。 不过,林云一却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见他买好了菜肉,就凑上前望一眼,末了,又问他:“贺大人是一个人住吗?” “贺大人家中没有奴仆伺候吗?怎么总是你自己出来买菜?” “贺大人买了这么多肉,可是要宴请好友?” 贺兰舟:。。。 他好多话。 贺兰舟板着脸,木然回:“我们几个好友多日未见,想趁此日聚聚。”多的,他倒是不说了。 林云一闻言,表情有些向往:“贺大人心地纯善,特特为友人买菜买肉,能与大人成为好友,真真是让人羡慕。” 他话语里尽是谄媚,可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贺兰舟不想与他多言,索性问:“四皇子去了公主府,你为何还在这儿?” 林云一似是看出他的意图,闻言挑了下眉,望了眼公主府的方向,似是想到什么,眉目一瞬淡漠些许。 但转瞬,他又恢复那副轻佻模样,道:“许是与大人心有灵犀,特特来见大人的吧。” 贺兰舟:“……” 贺兰舟不愿与他多过多周旋,只说友人怕等得急了,要快些回家,与林云一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留在原地的林云一望着他的背影,歪头看了好一会儿,蓦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贺兰舟的确与吕、孟二人相约来着,不过,孟知延身为驸马教习主事,要等婚宴结束才能过来,吕锦城倒是来得早。 他等在贺兰舟家门口,正蹲在地上玩蛐蛐儿,现在天气渐暖,大雁亦从南飞回来,蛐蛐儿、蝼蛄亦冒出了头。 吕锦城是个爱玩的,今年突然迷上了斗蛐蛐儿,自己日日拿个小罐子,里面装着他的“常胜将军”。 有时候,贺兰舟真挺羡慕吕锦城的,日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好不快活,偏偏老爹宠着,万事不愁,就连斗蛐蛐儿,他都能抓一只“蛐蛐大王”,战无不胜。 该说不说,这运气是该死的好! “嘬嘬嘬!小兰花,咬他!咬他!” “对!就这么咬他!” 贺兰舟:“……” 贺兰舟总觉得,吕锦城给他的蛐蛐儿起名叫“小兰花”别有用意,莫名觉得怪怪的。 不知“小兰花”的对手,是这附近的哪个倒霉蛐蛐儿,没一会儿,就被“小兰花”给咬死了。 早就听到贺兰舟的脚步声,但专心看着自己宝贝“打仗”,吕锦城连眼皮都没抬。 此时,“小兰花”赢了,他欣慰地呼出口气,然后把小兰花再装回罐子里,才抬头看向贺兰舟。 第83章 少年逆在日光里,唯有耳侧与发顶笼着一层浅浅的淡黄色光晕,吕锦城眯着眼睛看着他,龇牙笑起来,“兰舟,你耳朵上的绒毛我都看到啦!” 随即感叹道:“真可爱!” 贺兰舟:。。。 贺兰舟早就对他这幅轻浮模样看透了,也不搭话,冲他提了提手里的菜、肉,示意他进院子。 “走吧,无方要晚些时候才过来,我先给你炸个小酥肉,再做个糖包花生米。” 吕锦城眼睛一亮,一骨碌站起来,别的不说,虽然他心疼贺兰舟那双漂亮的手做事干活,但贺兰舟的手艺极好,那小酥肉炸得外酥里嫩,入口喷香。 吕锦城好些时日没吃过了,着实有些想念,起身跟在贺兰舟身后,就进了院子。 贺兰舟原本以为吕锦城也会晚些过来,毕竟吕锦城他老爹是当朝一品尚书,定是会去公主府的,可吕锦城竟然没去凑热闹。 “你今日怎么没同伯父一起去公主府?”贺兰舟纳闷开口。 吕锦城撇撇嘴,“有什么可看的,杨家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懒得看他们那副小人嘴脸。” 贺兰舟想起来,吕锦城十分讨厌的国子监监生,正是出自杨家,公主大婚,那杨士康也是会去的。 不过,这倒不是贺兰舟在意的。 他想到当日在聚香楼见到的杨洄,又想起孟知延所说,驸马喜欢对府中婢女动手动脚,看来,这对父子应是一路货色了。 当日聚香楼闹出那么大阵仗,想来公主和其胞兄四皇子不可能不知道,可身为兄长,四皇子竟然还让公主嫁进杨家。 贺兰舟拧了拧眉。 “四皇子与公主的感情好吗?”贺兰舟正把肉切成条,裹上一层面粉,从面案上抬头看向吕锦城。 吕锦城先是笑说:“榕檀啊,你该改称翊王了。” 贺兰舟一拍脑门,显然是说“四皇子”顺嘴了,总是忘了四皇子被封王了。 吕锦城见状,倚在厨房的窗下,道:“公主对翊王倒是极信赖的,毕竟先帝的子嗣中,只有他们是从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想当日薛时回京,闹得满城风雨,也是这个公主不顾阻拦,执意闯入大殿,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兄长鸣不平。 也正是因此,小皇帝第二日才见了薛时。 吕锦城撇了撇嘴,“不过,这位翊王就不知对公主有没有什么兄长情谊了。” 毕竟,若他是公主的兄长,是断不会让她嫁进杨家,哪怕他头上悬着一柄剑,那都是要去皇宫里跟皇帝吵一番的! 贺兰舟也知吕锦城的性子,他虽然纨绔,却绝不是无情无义之辈,相反,他对亲近之人,都有一颗赤诚的真心。 贺兰舟倒也没多纠结这问题,摇头叹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一盘喷香香的小酥肉就炸好了。 二人先吃着聊着,一直到了月上中天,孟知延匆匆从公主府过来。 “今日陛下竟也来了。”孟知延先是灌了口水,然后道:“我看到陛下和太傅来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他动了动眉毛,一脸后怕的表情。 贺兰舟有些不解:“怎么说?”说着,将做好的鱼肉端上桌,给二人盛了两碗米饭。 孟知延道:“谁不知道四皇子回京,别有用心,这婚宴上若出点儿什么事,最是个好时机。” 贺兰舟愣了下,转瞬想通关节,薛时回京是为了帝位来的,若是小皇帝在公主婚宴上遇刺身亡,那薛时还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皇帝。 不过,小皇帝今日敢去,还有太傅大人做伴,那就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薛时不可能动任何手脚。 吕锦城嚼了口花生米,也道:“无方啊,多虑了不是?翊王虽然想要那个位子,但他在朝中根基不稳,哪能那么急?” 孟知延听了,也暗自点头,末了,又想起席间听到的一件事,抬头看向贺兰舟。 “兰舟,你与太傅交好,可曾听闻太傅要娶妻?” 正抬手夹一块鱼肉,贺兰舟闻言,整个人呆住,太傅……要娶妻? 第67章 顾庭芳今年二十有二,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岁。 只是,贺兰舟从未想过这件事。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胸口处竟突然一阵发闷,也不知是近来睡得不好,还是刚刚吃急了。 倒是吕锦城听孟知延的问话,道:“嗯……我倒是听到点儿什么消息。” 二人朝他脸上望去,吕锦城接着道:“听说陛下有意为太傅选妻,好像、好像……定了卢家的姑娘。” 孟知延呆呆看着他,讷讷发问:“真的?” “我听我爹说的。”吕锦城说:“我爹听沈问说的,沈问如今只怕,还等着看热闹呢!” 像沈问、顾庭芳这样的人,是压根儿不急着成亲的,对沈问来说,权利与金钱才是他看重的,而顾庭芳心系天下百姓,如今朝堂不稳,自不会在这时局之下成亲。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小皇帝突然要为太傅择一门姻亲,就有些微妙了。 “也不知是陛下一时兴起,还是有什么人怂恿。”吕锦城又摆摆手:“不过,这事也没落下来,说不准的。” 孟知延点头附和:“没错。太傅虽为人谦和,却也不是任人摆布之人。” 贺兰舟没注意到二人的说辞,心里还拧着劲儿地发闷,一直到二人离去,躺在床上,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才散开些许。 接下来的几日,贺兰舟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倒也想过问问顾庭芳娶妻之事,但顾庭芳没主动同他说起此事,他若要试探问一问,多有质问之意。 他们二人是好友,顾庭芳愿意同他说起此事,固然是好,若不愿说,他只管等着便是。 若真到了顾庭芳娶妻之日,他就乖乖备好礼物,上门讨一杯喜酒喝喝才是。 是以,接连几日与顾庭芳同路而行,贺兰舟都没提此事,顾庭芳却看出他心事重重,不由多问了一嘴。 “兰舟有心事?” 贺兰舟摇头,口中只说没事,顾庭芳见他脸色不大好,又见他不想说,便没多问。 这样的对话与情景,几日内发生了数次,直到公主婚宴之后的一场春日宴,二人才像开了口的喇叭花,露出里面纯透的白。 三月三本是上巳,大召对上巳节十分看重,官员们虽没什么假期,但百姓们却是有大半月的时间玩乐。 不过,官员偶尔赶上休沐,定也是要备酒宴、赏花踏青,一方面是要同家人过节,另一方面则是拉拢朝中各方势力。 但今岁因公主大婚,官员们上巳的活动就延后了,就连春祭都晚至半月后行祭祀之礼。 三月二十二,公主大婚后的第四日,公主宴请百官和女眷,就连贺兰舟这样的六品小官,都收到了请柬。 贺兰舟看着那请柬,一时有些发懵,也不知公主这是要答谢百官,还是借着这由头为四皇子拉拢朝中官员。 贺兰舟本是不想去的,但前一日的早朝上,小皇帝竟特意提到这场春日宴,还说好久没有君臣同乐,公主大婚时,虽与一众臣子见了面,但主角到底是公主,他这个皇帝不好喧宾夺主。 “公主果然懂得朕心,再办一场春日宴,正趁着三月上巳时节,朕同诸位好好赏乐一番!” 如今的小皇帝,已然褪去青涩,原本婴儿肥的脸也露出分明的下颌,那双圆润的眼睛,隐隐也有几分锐利。 薛起一锤定音,这下,任凭四皇子有什么别的意图,也都扼杀在了摇篮里。 而作为六品小官的贺兰舟,皇帝发话,这宴会也是不得不去了。 因公主不仅宴请了朝中各大官员,还邀请了他们的家眷参加这春日宴。 京城中,如贺兰舟这样还未成家的官员少得可怜,一到宴会之上,三三两两成群,就着谁家添了新丁、孩子大了要进国子监……等等事宜,聊了个彻底。 当然,如沈问、姜满这种虽未成家,却手握重权的大官,周围自不缺谄媚阿谀之辈。 一时之间,公主府内热闹非凡。 树上鸟儿啁啾,蝉鸣阵阵,和着不绝的人声,显得格外喧嚣。 今日这春日宴,定在巳时开宴。因是公主相邀,又有小皇帝发话,一众官员都到得早。 贺兰舟自然也不敢晚了,但与那些有家室的官员们并没什么相通的话聊,孟知延和吕锦城又还未到,一时难免有些无聊。 “听闻太傅大人要成婚了?” “谁说的?我这几日,听到好几个传闻了。” “哦?你都听到什么了?” “说卢家早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太傅,就等着太傅松口,哪成想,那日太傅进宫,陛下随口说了一嘴,太傅竟然同意了。” “啧?这可是真的?” 那人又回:“嗐,谁知道呢?我还听说是、是……那位解掌印向陛下提起太傅至今未有妻妾一事,陛下念及太傅有渑池之功,就想为其择一门姻亲了。” 第84章 有人急急问:“那太傅到底同意没?” 那人耷拉着嘴角,摇头:“这我哪知道,我也就是听一些小道消息,还有八百个版本。” “咦?那是不是就是卢家姑娘?”有一人突然惊呼出声,抬手指着对面缓缓朝女眷屏风后走去的姑娘。 大召的民风还算开放,男女虽分席,也立着屏风,但其实并不限制女子们走动,是以,他们这边还是能看到来回行走的女眷们的。 小皇帝登基这两年,官员们私底下也有过不少宴席,有些官员为了让家中孩子见见世面,也会把女儿儿子也带来。 而小辈的这些,自然又组成一团,偶尔也会玩儿个游戏,如投壶、马球等。 不过,今日宴席还未开,这些小辈们也正熟悉着呢,彼此“拉帮结派”地在公主府游逛玩耍呢。 卢家姑娘也正在其中。 贺兰舟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几个姑娘正围着一个身着蓝青色交领长衫的姑娘,那姑娘笑容温婉,身姿高挑,举手投足自有一番别样气质。 如清水芙蓉,又似山间微风,遗世独立。 原来,这就是卢家姑娘。 不得不说,论相貌,卢家姑娘与太傅顶顶相配,论气度,比起太傅,她也不遑多让。 贺兰舟忍不住侧眸多看了几眼,恰巧就被他前上司薛同薛掌院收入眼底。 薛同摇摇头,叹了一声,拍拍他肩膀:“榕檀啊,你现在自是前途无量,这未来也自会遇到好女子的。” 贺兰舟不明所以地侧头看他,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同情唏嘘。 贺兰舟:? “掌院这是何意?” 他这一问完,薛同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好像在说:非要人说出来干嘛,平白丢了面子! 不过,薛同到底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对上面的会逢迎,对下面的那也绝不拉踩,是以,他苦口婆心道:“陛下念太傅为朝廷尽心尽力,怕没个贴心人照顾,择了那般好的姑娘……榕檀你可别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才是。” 贺兰舟:“……” 想了会儿,他总算明白薛同是什么意思了,敢情是他看那位卢家姑娘看得有些久了,让薛同以为他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贺兰舟哑然失笑:“掌院说得这是什么话?舟以为,卢家姑娘相貌与气度皆不凡,与太傅大人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眼神诚挚,薛同见那双透亮的眸子,心下嘀咕:那你看人家那么久作甚? 但他面上到底闪过一抹懊恼,他清清嗓子,虚虚咳一声:“那就好、那就……” 正说着,他剩下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贺兰舟身后、不知来了多久,又听了多久的顾庭芳身上。 薛同张了张嘴,唤了声:“太、太傅大人。” 贺兰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脚僵住了,但薛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时,他是有些不敢回头看的。 直到风声静了些许,树上的鸟鸣声浅浅地低了下去,他才半侧过身,看向身后那人。 三月中下旬的太阳,已经有些大了,贺兰舟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那人被笼在日光下,他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贺兰舟蹙起眉,鼻尖微皱了下。 顾庭芳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们,对薛同的做礼,也不搭理,等得久了,薛同都在怀疑,顾庭芳到底看没看他们。 他不禁微抬了下头,被阳光晃得刺眼,他看得不甚清晰,但他总觉得,太傅大人的目光……好像、好像在看他旁边的贺兰舟。 薛同纳闷地拧着眉,不动声色地偏头瞥一眼贺兰舟。 见身侧的年轻人眉间蹙起,鼻尖甚至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不禁感叹:太傅雅量,这少年还是太青涩了些。 贺兰舟不知薛同心中的感叹,见顾庭芳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他有些局促,想了想,面对身边这么多官场同僚,他也不好跟顾庭芳套近乎,便遥遥冲他施了一礼,也随着薛同唤了声:“太傅大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顾庭芳似乎要抬步过来,可只是一瞬,他好像就又停在原地。 过了良久,顾庭芳冲他们的方向点了下头,然后脚下一转,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莫名的,贺兰舟觉得,素来雅量的太傅大人,好像……有点儿生气? 第68章 今日这宴席,自是不同寻常。 巳时一到,公主携驸马前来,四皇子跟在二人身后,毕竟此地主家是公主薛颜,四皇子倒是没喧宾夺主。 贺兰舟朝四皇子的方向望了眼,就见林云一躬着身子,跟在四皇子身侧。 直到四皇子落座,林云一都不曾抬头。 贺兰舟微蹙了下眉。 他不禁想:林云一这般故作收敛,是怕被认出来吗? 难不成,林云一真的就是林惊鸿? 贺兰舟想到什么,又朝沈问的方向望去,见他的目光正落在四皇子身上,表情不善,不过眼神倒是半分都没分给四皇子身后的林云一。 公主驸马与四皇子一来,这宴会不免又是一通寒暄,人声嘈杂,格外热闹。 不过多时,礼官一声唱罢,小皇帝与解春玿来了。 小皇帝一来,百官与女眷尽皆起身恭迎,百官当前的,正是四皇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皇帝并没立刻喊起身,眉目凝着几分锐意,低眸看着身前的四皇子,眼里是一派帝王的冷厉。 贺兰舟偷瞄了一眼,不禁回想起中秋那日遇到的小小少年,与如今,已是不一样了。 他心下不免心唏嘘。 不多时,远处传来小皇帝一声:“起来吧。” 众人衣袂相擦,发出响动,“谢陛下。” 虽说如今的朝堂各方势力牵制,小皇帝手里的实权不多,但毕竟他是最名正言顺的一个,哪怕现下四皇子回来了,也没人敢把小皇帝撵下皇位。 更不要说,当初扶他上位的,是沈问和解春玿。 贺兰舟偷偷抬眸,看了眼一袭黑色蟒袍的解春玿。 端肃冷沉,眉眼如冰。 解春玿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扫他一眼,平静移开视线,就好像与他并不相熟一般。 贺兰舟:? 今日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不高兴? 贺兰舟也没多想,随着小皇帝入上位落座,百官们跟着坐到位置上,等着开宴。 贺兰舟是六品小推官,坐的位置不算太靠后,但离顾庭芳这等朝中重臣的位子,肯定是远的。 他朝顾庭芳的位子看了一眼,见他沉着眉眼,低眸看着桌上的酒杯,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什么。 贺兰舟眸光一错,目光又落向女眷的方向,因隔着屏风与纱帘,并不能看清那些姑娘的脸。 但卢峰位三品,卢姑娘的位子自然靠前,贺兰舟一抬眼,就能透过纱帘模糊看见卢姑娘的身影。 因着小皇帝在这儿,哪怕宴上歌舞奏乐不绝,一众官员和女眷们都不敢太过欢闹,一直到宴席过半时,偶有些人起身离宴解手吹风。 公主府置办的春日宴,自然酒肉不少,贺兰舟难得遇上这么一场好宴,又是在那么个不起眼儿的地方坐着,可是没少吃、没少喝。 毕竟,他算得上是京中最穷的京官了,每日都不敢大少大脚花钱,除了每日必备的饭食,他也就偶尔买糖水做零嘴,难得有这么个好吃好喝的机会,他是可着劲儿的没少吃。 酒足饭饱,肚子鼓鼓,见有人去吹风,便也悄悄起身离宴,先是在宴席附近小小转了两圈,然后去净净手。 贺兰舟慢悠悠地动作,等出了恭房,不想竟远远看见了卢姑娘。 他脚下一顿,见她行色匆匆过了前面的断桥,也不知是要往公主府的哪个院落去。 贺兰舟本想回宴席上,脚尖刚一转,竟看到一公主府下人打扮的男子跟在其身后。 贺兰舟好歹查了几桩案子,这推官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只看了那么一两眼,便察觉出这男子的不对劲儿来。 虽他是第一次来公主府,对公主府的下人并不熟悉,但公主薛颜也是治下有方,府中下人俱是训练有素,走路步子碎小,垂眸敛目,谨小慎微。 但这男子步子迈得极大,前行时,四下张望,眉眼带着一股子狠厉。 贺兰舟拧了下眉,不再犹豫,跟了上前。 走过断桥,卢姑娘似是迷了路,停在岔路口,向左向右看了看,刚辩明方向,便迈开步子。 不妨身后那男子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倏地大步上前,扬起手臂,一个手刀就将卢姑娘劈昏了。 贺兰舟瞳孔猛地一缩,见那男子将卢姑娘打昏,确认四下无人,就要将人抱起来带走。 虽说大召民风还算开放,但若是叫人看见卢姑娘与一个男子有肌肤之亲,还是免不了被人指摘。 这男子一个手刀便能将人劈昏,看样子是个有功夫在身的,贺兰舟心下更加谨慎。 他此时正躲在树后,垂眸正好见脚边卧着一块石头,他眨眨眼,略扬了扬眉。 第85章 那边男子将卢姑娘抗在肩头,脚下飞快朝着右前面的一个房间行去,贺兰舟见状,紧紧跟在他身后。 大袖微垂,脚步匆忙。 许是跟得太紧,地上的影子露了踪迹,那男子脚下走得更快,将卢姑娘放至那屋中,旋即转过身,冷目而视。 贺兰舟自阶下而来,看清男人眼中的冷意,却并不怕他,自打江州之后,他更从系统那儿确定了,他不会出事。 他一步没停,直奔那男子而去。 那屋中的男子见他被发现,面上竟没一丝慌张,还直直奔他而来,不由诧异了一瞬,他张了张口,开口:“你是谁……” “谁”字还没说完,贺兰舟猛地高抬起手臂,大袖垂落,露出他紧握着大石头的右手。 “砰”的一声,贺兰舟将石头狠狠砸在那人脑袋上,似是不意他动作,那男人惊恐地瞪大眸子,旋即白眼一翻,人昏了过去。 贺兰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倒在地上的男人,额头沁着血珠,瞧着也不算吓人,不过为以防万一,贺兰舟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还好,人还没死。 “没死就好。”贺兰舟碎碎念了一声。 “宿主,你就不怕他是个绝世高手,你还没出手,就被他给制服了?”系统吓坏了,一想到他刚刚那不怕死的模样,就一阵后怕。 贺兰舟无语:“这是一本朝堂文。”又不是什么江湖文、奇幻文,哪儿来那么多高手? 虽然这人有功夫在身,但他动作更快啊! 贺兰舟心下有些得意,将那人又踹了一脚,才在屋中翻箱倒柜,找出绳子把人绑起来。 他也想过,去寻公主府的下人,让人将此事禀报给公主薛颜,但他也不能保证这男子有没有同伙。 而且他也纳闷,这人为什么要把卢姑娘打昏,带到这间屋子,一时之间,倒是没动弹。 贺兰舟将门关上,琢磨着,若是此人有同伙,那人就一定会来此接应男子,到时候他再抓人现行,若是打不过,那——自然就要大喊了! 贺兰舟想着,又跑到卢姑娘身边,准备将人叫醒。 “卢姑娘……” 许是他声音太轻,卢姑娘并未醒转,他刚要再唤一声,门外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贺兰舟闭紧嘴巴,耳朵竖了起来。 来了! 门外拿到脚步声停在门前,紧接着,响起一道清润却又疏离的声音,“卢家姑娘……” 贺兰舟身子一僵,那声音太过熟悉,又太好分辨,正是太傅大人。 贺兰舟一时间没了反应,门外的人浑然不知门内是怎样光景,只缓声道:“为了姑娘清誉,本不好应约前来。只是又恐姑娘在此空等许久,遂携公主府中的小厮前来,还望姑娘见谅。” “这是怎么回事?”今天的系统有些闲,又或许是今日的事太过蹊跷,总让人忍不住多八卦一下。 系统说:“太傅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故事,在小说正文中都还没发生,自然无从得知,今日之事到底为何。 更何况,贺兰舟还记得,当初看小说的时候,分明就说太傅大人年二十有四,未曾有过婚配,这位卢姑娘更是没出现过。 贺兰舟不知道怎么突然太傅就有了未婚妻,更不明白太傅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他低头瞧瞧还在昏迷中的卢姑娘,心下幽幽叹一声。 这可如何是好? 他现在出去,说是担心卢姑娘遇害,所以跟了上来,会不会、会不会让太傅像薛掌院那样误会了? “我已命其在远处侯着,姑娘有什么想说的,请说便是。” 贺兰舟正犹疑间,门外那人缓声开口,如山间玉泉,清润雅人。 门外顾庭芳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门内久久没人应声,不由微蹙起眉头。 他手中正捏着一张字条,是公主府的下人趁着上菜之际,交给他的,上面写着约定的地点,说有话要谈,落款处正是卢家姑娘的名字。 顾庭芳本可放任不管,但如今谣言太多,于这位卢姑娘来说,不见得是件好事,更何况,他也想趁此机会与其说清楚。 “姑娘若是不好开口,那庭芳便先说几句。”顾庭芳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姑娘是顶好的女子,蕙质兰心,才情样貌俱是不凡,庭芳一介书生,得圣上眷顾,至今时今日这位置。” 顿了顿,顾庭芳继续道:“可我不敢有一刻懈怠,虽不能武,未能于沙场之上,斩杀敌寇,可大丈夫建功立业,为国尽忠,又非拘泥于战场之上。这官场诡谲,朝堂之上,又有乱臣贼子,我虽为太傅,却也不敢让姑娘嫁于我,将姑娘置于险地……” 顾庭芳这一番话,俱是剖心肺腑之言。 可贺兰舟却听出了其对这桩婚事的拒绝之意。 小皇帝不能按头给顾庭芳许个婚约,毕竟在身份上,顾庭芳还是小皇帝的老师。 但如果顾庭芳毫不给面子地拒绝,只怕卢姑娘的名声也不好,那就只能趁此时与卢姑娘说清楚,再由卢姑娘回绝这桩婚事。 贺兰舟不由在心中一叹,太傅大人,就连拒绝人时,都这般温柔。 门外,顾庭芳已将要说的话说完,可门内却还没有动静,他眉头微拧,觉察出不对劲来,拾阶而上,抬手要将门推开。 那玉骨修长的手刚抬起,大袖滑落,还没碰上房间的门,那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三月的日光虽稀薄,却也灼灼,贺兰舟打开门的一刹,日光刺得他眼睛疼了下,旋即瞪大眸子,高声一唤:“庭芳!” 第69章 那耀目的日光映在少年如玉的面庞之上,愈发衬得其神采奕奕,就连那双眼睛,都像是飞花撞进冬日,暖了枝上寒霜。 顾庭芳不意在此见到贺兰舟,但又想起,他从宴上出来时,经过贺兰舟的位子,他的确不在。 “兰舟……”顾庭芳不禁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顾庭芳的问话,贺兰舟抿了下唇,然后半侧过身,示意他进来:“庭芳进来便知。” 顾庭芳诧异了一瞬,但也知贺兰舟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 待顾庭芳进了房间,才看到倒在一边,被捆了个严实的瘦长男子,他脚下一顿,神情微微怔愣。 贺兰舟抬手指指另一边的卢姑娘,对顾庭芳道:“我想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你与卢姑娘。” 虽然不知那背后之人到底要做什么,但卢姑娘先匆匆而来,这男子又将人打昏扛过来,紧接着,顾庭芳就来了。 要说不是为了陷害这二人,贺兰舟可就白当这顺天府的推官了! 顺着贺兰舟手指的方向,顾廷芳朝屋内一角看去,正看见卢姑娘紧闭着双眸,眉头微微紧锁。 顾庭芳蹙起眉头,也在一瞬明白过来,这是有人要为他下套。 也不知是何人这般大费周章,先是让小皇帝为他选妻,后又将他引到此处,还要搭上一个姑娘的清白。 贺兰舟知道,顾庭芳才智过人,一定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 他是当朝太傅,亦是文人之首,若是他的名声被污,那对大召的朝堂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可见这背后之人,心思何其恶毒。 贺兰舟攥着拳头,心中忿忿。 二人说话的功夫,那边卢姑娘幽幽醒转,起初神思还有些不清明,待想到自己走到岔路,后脖颈处一沉,整个人就没了意识,这才后怕起来。 待她彻底清醒,看清立着的二人,又微微一诧。 “太傅大人?” 对于卢姑娘来说,贺兰舟只是个小小的推官,与她爹也不相熟,自是不认得的。 但顾庭芳,她是极熟悉的,正如解春玿所说,卢姑娘今岁十八,一直待字闺中,也是在等一个心上人。 如高山白雪的太傅大人,她又怎会不认识?又怎会不心生向往? 贺兰舟看见卢姑娘一瞬安心下来,不由侧眸瞧了眼身侧的顾庭芳,后者还是刚刚那派清润模样,既不热烈,也不疏远。 顾庭芳道:“卢姑娘怎会来此处?” 卢姑娘是个聪慧的姑娘,见到顾庭芳在这儿,身边还有一位身着官服的大人,并着地上躺着的被五花大绑的男子,也知今日这事并非巧合。 她轻声开口:“是一个丫鬟给我上菜时,给了我张字条,还说、还说……”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下头,有些羞涩,“还说太傅大人在等我。” 贺兰舟与顾庭芳对视一眼,这倒是与顾庭芳遇见的一模一样。 顾庭芳也将自己为何而来,相告一番,待听到他也被人塞了张字条,上面还留有自己的名姓,卢姑娘瞪大双眸:“我不曾写过!” 顾庭芳颔首:“嗯,现在倒是知道姑娘不曾写过,而我……” 他认真看了眼卢姑娘,缓缓道:“而我也不曾给姑娘写过什么字条。今日若非有贺推官在,恐怕就让姑娘受了无妄之灾,实是我不想看到的结果。” 第86章 两人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卢姑娘又何尝不知顾庭芳此言,其实也是一种变相拒绝。 她苦笑一声,然后道:“我明白的,太傅大人。” 旋即,她又看向贺兰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贺推官了。” 她倒是从父亲口中,听过贺兰舟的名姓,也是因当初聚香楼的事太热闹,那时,他斩杀典妻卖子之徒,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虽没亲眼看过,但“贺推官”的名号,却是在京中彻底传开了。 她半抬眸看向贺兰舟,不禁在心中感叹:真是如玉般清透的人物,就是心思都是那般澄明。 也难怪会让父亲赞不绝口,甚至父亲还言,若与太傅不能成为姻亲,日后还想与这位贺推官多走动走动。 想到这里,她微微红了脸。 “今日若非贺大人相救,我不知日后该在京中如何自处,贺大人之恩,我定铭记在心。” 贺兰舟忙摆手:“卢姑娘不必客气……”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阵响动,隐约能听到有人说:“小人看见太傅和卢姑娘往一个方向去了。” 又有一人绷着声音:“你这小厮,可不要胡说八道,胡乱往太傅大人身上泼脏水,可是不要命了?!”听着,像是沈问的声音,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小厮像是怕了,委屈巴巴说:“小人是实话实说,毕竟也关系到卢姑娘的声誉,小人可不敢妄言!” 到此时,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即便他是当朝太傅,也不能无媒无聘地将我闺女带走!” 这正是礼部侍郎卢峰卢大人了。 他语气气怒,并不是作假。 想来,这桩事,应不是卢峰为陷害顾庭芳而为,毕竟卢峰这人一路稳稳当当坐上礼部侍郎这位置,那是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的主儿。 更别说,这还事关他女儿的声誉,哪怕真的陷害成功,卢姑娘也真的嫁给了太傅,可卢姑娘一辈子的名声就都毁了,连带着卢家的婚配也不会好。 卢峰不会那般犯蠢。 但卢峰不明真相,说此气话,倒让卢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尴尬地看了眼顾庭芳,见后者面色不变,一时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有些苦恼自己爱慕的人,看着温柔有礼,实则还是拒人千里的。 贺兰舟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紧了紧眉,走上前对卢姑娘道:“卢姑娘,若是被令尊见到你在此,只怕今日这事会闹个没完。” 他眸光一转,就瞥见这屋子有个后窗,想了想,眼睛陡然一亮。 “有了!” 他“噔噔噔”几步跑到那窗边,往外探了探脑袋,正好能见到顾庭芳带来的那小厮,他扭头冲卢姑娘招了招手,“卢姑娘,你过来。” 那三月的日光顺着窗缝淌进来,洒落在少年如玉的面上,卢姑娘微微一怔,不由看得呆了下。 旋即,她晃了晃神,知道现在可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她快步上前,听贺兰舟道:“卢姑娘,你听我说……” * 春日宴来的官员女眷可不少,但今日可有件大事发生。 太傅大人和其传闻中的“未婚妻子”竟双双离席,隐隐约约有人说,太傅怕是道貌岸然,说其是天下文人的典范,也并不属实。 卢峰也没想让这么多人跟着他去,可不知怎么回事,一提到太傅,这群人就跟看到羊的狼,一个个都跟了上来。 偏偏他还阻止不得,毕竟各个都比他官位大! 看着一旁幸灾乐祸的沈问和神色充满看戏表情的姜满,卢峰心里都要梗死了。 可他也不想女儿真的出什么事,所以,脚下匆匆,找到了小厮所说的那间房屋。 只见房屋紧闭,四周也没什么人影,他深吸口气,心中还带着几分侥幸。 可不想,不知哪个那么爱出头,大声嚷嚷起来:“太傅大人,也亏你是朝中清流,文人心中的圣人,却不想一刻也按捺不住,竟是光天化日之下,要与卢姑娘……” “苟且”二字险些脱口,猛然见卢峰气恼回头,那人咂巴两下嘴,讪笑两声,又扬声喊道:“还望太傅大人莫要糊涂,卢姑娘一个清白人家姑娘,可……” 正此时,又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道清浅的女声响起,“爹,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一回头,就见卢姑娘从外面进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卢峰一愣,旋即喜笑颜开,凑到卢姑娘身边,道:“乖女儿,你没事?” 卢姑娘做出一脸不解的样子,“女儿能有什么事?” 她嗔怪道:“爹,你总是这样瞎操心,我不过是一时迷了路,找了好半天,才寻到一个小厮指路,听他说,看见你来这儿了,我就寻了过来。” 卢峰这才看了眼她身后的小厮,正是顾庭芳带来的那个。 这小厮被顾庭芳叫来,其实并不知要做什么,他只远远等在院中一角,倒是听顾庭芳说了几句,但离得远,顾庭芳又说得文绉绉,他听不懂。 后来,他等着等着,突然就看到卢姑娘了,虽不知卢姑娘怎么跑到这儿的,但说她迷路了,让他带她回宴上。 可正好,又听到卢老爷的声音,卢姑娘说怕卢老爷知道她这么久没回去,会生气,想避开卢老爷,他就带卢姑娘走了。 不过,没走几步,卢姑娘又带着他回来了,这小厮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头雾水。 等到见众人脸色各异,他微微缩了缩脖子,直觉这一趟走得有些危险,但好在太傅赏了他钱,卢姑娘也赏了他钱,他就胆子大了。 他挺了挺脖子,抬起头,任由眼前这群人打量。 卢峰暗自呼出口气,“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卢姑娘没在那屋中,之前说得信誓旦旦的那小厮一下子慌了神,卢峰回头瞪视他:“你这混账!果然是胡说八道!” 那小厮脸色煞白,不住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亲眼看到……” “亲眼看到什么?”沈问冷嗤一声:“一个小小的狗腿子,还敢戏耍我们?” “大人饶命!”那小厮猛地双膝跪地:“小人没撒谎……” 他是没撒谎,也有人知道他没撒谎,但这计却是被毁了,那么损失一个小厮,又有什么大惊小怪? 没人在意他的求饶,公主和驸马都在,直接命人将他拖了下去。 唯有姜满奇怪开口:“那我倒是奇怪了,太傅大人离席这么久,又是去了哪儿?” 沈问侧头看他:“既然江北侯这么好奇,不妨去那屋里看看,看看太傅到底有没有在?” 这话一落,有人把门从里面打开,贺兰舟惊讶地看着阶下的人,纳闷出声:“怎么各位上官都在?” 第70章 不知贺兰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见到他的身影,众人的心情都还挺复杂的。 姜满蹙了蹙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贺兰舟觉得,今天姜满的话,似乎格外的多…… 他愣了愣,突然故作委屈:“侯爷就没发现,我也离席许久了?” 姜满一噎,沈问见他吃瘪,嗤笑了一声,旋即抬眸看向贺兰舟,十分坦荡问:“太傅可在里面?” 直到此时,顾庭芳才出现,站在贺兰舟身后,一一扫过阶下之人的面容。 卢峰是三品,很好,三品以上的都来了,倒是小皇帝、四皇子与解春玿几人不在。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解除嫌疑,特地没来的。 顾庭芳神色不变,温润含笑:“诸位怎的都来此处了?” 沈问笑嘻嘻道:“我们倒是想问问,太傅大人怎的也在此处?” 说着,他眼神如刀,瞥向贺兰舟。 被他看得一脸莫名其妙,贺兰舟:“……” 姜满:“说来也是巧,卢大人在席上,久久不见爱女,又听一个小厮满口胡言,说是卢姑娘与太傅一行,如今……” 他淡声一笑:“卢姑娘是找到了,太傅也见到了,就是不知刚刚你们二人可曾见过?” 卢峰对姜满的话,很是不满,这就好像说的她女儿真的跟太傅有什么似的,他们这么多人的眼睛,明明都见到女儿是从院子外过来的,而太傅和贺大人,分明是在一起的。 姜满丝毫不在意卢峰的不满,他盯着门内的两人看,唇边蕴着一丝浅笑,看起来,是个极正派的公子。 贺兰舟见他提起这事,心中都不由得怀疑起今日之事是他所为,可转念一想,姜满与太傅素来没有瓜葛,又怎会选在今日,试图抹黑顾庭芳的名声? “的确是巧。”顾庭芳偏头看了眼贺兰舟,复看向阶下众人道:“我倒是不曾见过卢姑娘,只是不胜酒力,寻了小厮,问出此处可以休息,不想看见也在此处的兰舟。” 他笑笑,继续解释:“这屋中茶具棋具都在,我与兰舟又都是爱棋之人,不由手谈一局,只是不曾想,我二人在此下棋,一时忘了时辰,倒是劳烦诸位寻到这儿了。” 第87章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底下众人一时也找不出错处,倒是那位新“上任”的驸马见状,说要看看二人的棋局。 “太傅与贺大人都是聪颖绝伦之人,我们这些人来此好一会儿功夫,你们才听到声音出来,想来是下得入迷,不若让我等观瞻观瞻?” 顾庭芳不置可否,竟真的侧开身子,请他们入内。 杨士安这话一说完,就被公主瞪了一眼,她是不信太傅是那等轻贱之人的,只是如今到这份儿上,又是她的驸马这般说,她是万不能阻止的了。 公主与驸马在前,率先踏入屋中,后面的官员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进了去,一时之间,这小屋十分逼仄。 卢姑娘倒是没有进来,她站在廊下,与二人遥遥相望,然后几不可见地冲二人颔首,轻轻拜谢。 贺兰舟回以一笑,顾庭芳点了下头,转身朝那棋局走去,贺兰舟一扭头,就见顾庭芳迈开了步子,赶紧跟上前。 以公主和驸马为首,一行人围着那棋局看,愣是找不出一丝破绽,的确像是已经下了好久的棋局。 姜满微蹙了下眉,沈问倒是满眼兴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众人找不出破绽,自然讪讪,顾庭芳也没真的与他们计较,两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驸马杨士安夸了几句二人的棋艺极好,有人就跟着附和,然后说宴席上只怕陛下等不及,又一阵风风火火地回了宴会之上。 小皇帝坐在上首位,见呼啦啦一群人回来,他的太傅完好无损,不禁暗中呼出口气。 若是太傅真的被发现与卢姑娘有什么,那他当初听信解内臣的话,想将这二人赐婚,那可是害了太傅了。 解春玿不动声色看一眼众人,眸光从沈问和姜满的身上,落到卢家父女,再到顾庭芳,最后……竟是落在了贺兰舟身上。 旋即,他微微拧起眉头,眉间现出一抹并不愉悦的褶皱 贺兰舟刚一坐下,就觉得身上凉飕飕,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了眼,见女子那边的帘子被吹动,摇了摇头,原来是风啊…… 小皇帝和四皇子都没待多久,他们一走,底下的气氛就活跃了几分,公主和驸马是主宴之人,但到底也是皇亲国戚,不可能一直陪着。 公主说乏了,就回去小憩一会儿,换身衣裳,有与其交好的命妇和姑娘,会在她醒之后,被下人领去见她。 而驸马杨士安倒是个愿意玩儿的性子,与几个朝中有名望的官员喝了一通,实在不胜酒力,就被下人扶去醒酒休息了。 同级别的官员们又开始寒暄,喝着酒来都与早朝之时不同,级别低的,也有钻营的,趁机挤进去与上官攀谈,而如贺兰舟这样,不懂逢迎的,则是走走逛逛,甚是惬意。 年岁小的公子贵女们约着一起玩儿,毕竟大召的男女大防还没那么离谱,且这么多男男女女,又能出什么事? 只要不孤男寡女,万事好说。 贺兰舟正从他们附近逛游过去,还不等走远,就听一个公子朗声高呼:“贺大人,你也一起来玩儿啊!” 虽然贺兰舟有品级,但他年纪轻,又面善,这些公子们倒是听过他的名头,有当日他审齐金案去菜市场的,更是认得出他。 少年风姿,手执利刃,刀落人头落,好不利落! 他们这群少年间,每每吃酒游玩时,可也是会提到这位风姿不凡的贺推官的! 贺兰舟微微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小公子认得他。 “是啊!贺大人一起来吧!” 正有人附和着喊着,又有人道:“咦?太傅大人在那边,不妨也把太傅大人叫过来?” 十几岁的少年郎,风风火火,这话一说完,就有人掀袍跑过去,不知与顾庭芳说了什么,后者的目光探过来,正落在贺兰舟身上。 二人遥相对立,四目相对,贺兰舟看见,顾廷芳轻轻颔首,竟真的跟那少年郎一起过来了。 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少年,将他们二人一同推出去,站在廊下,并肩而立。 贺兰舟这才看见,这群世家公子们在比投壶,女子们则在另一边比。 因着二人的到来,那些贵女们也不比了,手拉着手跑到这边来看。 两人都是朝中翘楚,一个是沉稳太傅,一个是朝中新秀,面貌又都是秀竹般的人物,自是格外引人注目。 贺兰舟见围着的人愈发多起来,不由无奈,与顾庭芳对视一眼,他笑说:“太傅大人,我可是不会让你的。” 听到他这话,顾庭芳挑了下眉,眼中含笑,“好。” 那群少年郎见二人同意比试,欢呼一声,各有两个少年为二人取了十支箭,一人道:“两位大人,十支见输赢,不知何人先来?” 两人对视一眼,贺兰舟本想说顾庭芳是他上官,理应先来,没想到顾庭芳先开口:“贺大人年岁小,贺大人先来。” 贺兰舟:“……” 怎么拿年纪说事了? 不过,他的确小顾庭芳两岁,而今日这比试,也是他们这群世家公子相约,就不按官员品级来,贺兰舟也没推辞。 “那舟就多谢太傅相让了。”说罢,率先掷出一箭。 他穿到书中已近一年,又跟着吕锦城那个纨绔混,他这投壶也练过不少,虽到不了百发百中,但也还算可圈可点。 果然,第一箭掷出,不出意料命中。 少年得意地扬了扬眉,那身官服愈发衬得他如松如柏,也因为有些紧张,那张如玉的面容透着一分粉白,煞是可人。 “贺大人好生俊郎。” “我爹说他年少有为,日后必有大造化。听说他还未曾娶妻,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果然?贺大人还未娶妻?” 贺兰舟掷中这第一箭,贵女们顿时议论纷纷起来,少年的英姿,映在姑娘们眼中,愈发惹人喜欢。 听到贵女们的议论声,贺兰舟红了耳朵。 他、他其实……也就还好了。 待议论声渐小,贺兰舟心里便没那么紧张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头顶热辣辣的,倒不像顶着日光,而是……身侧的庭芳在低眸打量他。 贺兰舟脊背绷得紧紧的,不敢回头看顾庭芳。 好半晌,头顶传来顾庭芳揶揄的声音:“看来,兰舟很是讨姑娘喜欢。” 顿了顿,他含笑问:“我也好奇,兰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贺兰舟不免窘迫地红了脸,“我、我还未有娶妻的打算。” “哦?”身侧那人声调略扬了扬,也道:“嗯,那倒是与我相同。” 贺兰舟想到他在那屋前拒绝卢姑娘的话,抬起头看向身侧之人,想来,太傅大人是真的不想娶妻呢! 正想着,耳畔又传来几个姑娘的声音:“太傅大人也好厉害!” “如此这般,也不知二人谁能赢?” 贺兰舟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壶口,顾庭芳也投中了。 “兰舟说,不让我让。”顾庭芳笑了声:“我自然不会让。” 贺兰舟扁了扁嘴,倒也坦然,同之前在他家中下棋一样,二人互不相让,倒是格外有看头。 比了七局,贺兰舟四胜,不免心情愈发澎湃,眼神热热地看着那愈发密集的壶口,唇边的笑意是怎么都压不住。 顾庭芳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扬,旋即抬袖而起,手中的箭顺势而出,满堂惊呼。 “天哪!太傅投中了壶边的耳朵!” “太傅也太厉害了吧!” “这下输赢可就未定了。” 贺兰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挂在壶边耳挂上的箭,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头顶那人温润出声:“兰舟,到你了。” 贺兰舟眨眨眼,再眨眨眼,方回过神,抬头瞧了瞧顾庭芳,又扭头看了看那壶,心里不免紧张。 他捏了捏手中的箭矢,咬了咬牙,盯着壶口看,用尽全力,手中的箭奔着那壶口而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有顾庭芳那支贯穿壶口耳侧的箭在前,他心中紧张,他这最后一箭,竟到底偏了,落在外面。 他哀声叹起来,两人现在已是打平,但依顾庭芳的能力,只怕最后一箭,没有悬念。 果然,他眼睁睁地看着顾庭芳掷出最后一箭,再次命中另一次的壶口耳侧。 有人跳起来,高呼:“贯耳!贯耳!” “太傅大人威武!” “天哪,今日一行,果然没来错,竟能看到太傅掷出贯耳!” 贺兰舟哀怨看他一眼,不免碎碎念:“庭芳那支箭,是故意输给我的吧。”难不成,就是不想让他输得太难看? 顾庭芳看着他,浅浅一笑,倒是答非所问:“怎么?现在不唤我太傅大人了?” 第71章 “怎么?现在不唤我太傅大人了?” 原是被这帮小公子们拉过来玩投壶,贺兰舟不好在外表现得与顾庭芳太过亲近,就唤他“太傅大人”。 第88章 没成想,竟是被顾庭芳记在了心上,想他之后也一板一眼唤他“贺大人”,贺兰舟不禁神情无奈,可心底却像是被芦苇荡扫过一般,脸颊也微微热起来。 有这一场投壶,世家公子和贵女们的玩乐更热闹几分,二人毕竟要年长他们,比完这一场,说什么都要走了。 那些少年们没拉住,贺兰舟加快了步子躲出去,回头一看,见顾庭芳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 他讶异了一瞬,反应过来,顾庭芳到底是当朝太傅,那群少年们也不敢对他多拉拉扯扯。 贺兰舟抿唇笑了下,扭过头,隔着一处长廊,看见廊下尽头立着的沈问和姜满。 “贺大人这投壶的技艺,是让人刮目相看!”沈问扬声说了句,语气里也说不上带着点儿酸溜溜,还是真的为他高兴。 贺兰舟脚下一顿,想了想,道了声谢:“谢宰辅大人夸赞了。” 沈问:“……” 姜满意味不明地打量他两眼,轻笑了声,又淡淡看了眼他身后的顾庭芳,终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这场春日宴倒也过得还算欢快,一转眼儿,已是快到了日落时分。 公主和驸马休整好出来,又是与一众官员女眷寒暄一番,这宴也就算完了。 贺兰舟从公主府出来时,想着自己没马车,又有事要问顾庭芳,都没顾上与他打招呼的孟知延,一溜烟儿钻进了顾庭芳的马车。 像是知道他会过来,见他钻进马车,顾庭芳一点都不惊讶。 贺兰舟也是开门见山,问道:“不知那被绑起来的男子,如何了?” 当时卢峰一行人来势汹汹,他也只来得及让卢姑娘从窗子跳出去,然后让她去寻顾庭芳带来的小厮,可那被绑着的,可是昏得实在,半分不得清醒。 当初那些人进来,他都担心,这人会不会突然醒了,但好在,他那石头砸得实诚,这人还真没清醒。 他和顾庭芳只来得及将这人搬到床下,再按照书上记载的棋谱摆好棋盘,可等他们都走了,也不知这人怎样了。 顾庭芳:“兰舟放心,我已让宁修帮忙将人带走。” “宁修”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的字,贺兰舟记得,他们二人是好友,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徐进身为锦衣卫,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人,的确毫不费力。 更何况,这人恐怕也不是公主府的奴仆,自然无人在意。 “不过,到底是何人想害庭芳?” 顾庭芳扬了下眉,旋即,摇头。 他垂下脖颈的瞬间,莫名有几分落寞与受伤之感,十分让人心疼。 贺兰舟见状,努了努嘴,小声嘀咕:“庭芳是朝中的清流,竟有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实是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顾庭芳眼眸微动,许久抬眸,温润含笑道:“嗯,兰舟说得对。” * 顾庭芳将贺兰舟放到家门口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宫中。 小皇帝是个刻苦的,回宫之后并未休整,而是直接进殿中批阅奏折,读些诗书。 天色渐渐暗下来,薛起刚要命人将灯油点上,就听外面小太监尖声道:“陛下,太傅来了。” 顾庭芳是唯一一个不需传召,便可直接入宫之人。 薛起没想到顾庭芳还会入宫,当即将手中的书本放下,从桌案后绕下来。 正此时,殿门被小太监从外面打开,顾庭芳缓缓走入殿中。 “陛下。” 薛起见到顾庭芳,心里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今日春日宴上所发生的事,他其实是清楚的,只是不知背后是何人所为。 这事,他也是从解春玿那里得知的,但见那位解内臣说起此事时,神情坦荡,并不像是他所为。 但解内臣又为何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为太傅赐婚呢? 小皇帝也很迷惑。 “太傅,我……”薛起见顾庭芳脸上并无一丝不快,想到自己之前还跟他提议过卢家女之事,他咬了咬唇,嗫喏道:“太傅自我登基以来,夙夜为公,家中至今无一妻妾,我便想着为太傅择门姻亲,没成想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倒是给太傅添麻烦了。” 薛起虽然过了一岁,也成长了许多,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说话故作一板一眼,却也听得出几分软糯。 顾庭芳平静地看着他,好似并不在意他要为其择亲之事。 好半晌,顾庭芳开口:“陛下言重了,臣知道此事并非陛下提议。” 薛起见他不怪自己,默默呼出口气,还不能彻底放松下来,就听顾顾庭芳笑说:“先帝在时,宫中流行过对食,如今陛下登基,虽禁了此事,但解掌印为陛下辛劳,也是夙夜为公,不如……” 他沉吟一声,缓缓道:“陛下赐掌印一个对食?” 薛起:! 薛起不好不经过顾庭芳同意,就为他赐婚,同样,他也不敢给解春玿弄个对食出来。 比起温润的太傅,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大监,才更吓人吧! “太傅……”薛起苦着一张脸。 “臣也只是随口一说。”顾庭芳笑睨着他,“掌印与我同岁,幼时便入了宫,宫中无人知他冷暖,陛下不妨问问,万一解掌印愿意呢?” 薛起:“……” 薛起到底有没有拿这事去问解春玿,顾庭芳不得而知,不过到底,这为他选妻一事,终究是黄了。 春日宴过后,这朝中就无人再提顾庭芳与卢姑娘结亲之事,反而是卢峰开始为自家姑娘择婿一事,忙得昏天暗地。 “听说卢峰找了好几个媒婆,还让人把那些公子的画像、生活秉性都写在册子上面。” 彼时,贺兰舟正和吕、孟二人休沐吃酒,说起这事,吕锦城啧啧道:“没成想,卢峰这老东西还挺爱护女儿的。” 说到这事,孟知延就想到春日宴时,贺兰舟离席了好半晌功夫,后来公主驸马带着好些三品以上的大臣离席。 过了好一会儿,卢姑娘跟着众人回来,而贺兰舟和顾庭芳则一起跟在后面。 孟知延不禁问贺兰舟:“春日宴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与太傅有关?”不然,这卢峰突然急起来是做什么? 吕锦城也一脸兴兴模样,“我觉得也是,听说卢姑娘一直不嫁人,就是因为有一次从郊外乘马车回来,正巧碰上太傅,遂——” 他拉了个长调:“一见钟情!” 贺兰舟无语:“别胡说八道,人家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啦?” 想了想,贺兰舟又补充:“卢姑娘聪慧端庄,性子也极好。不过是,人各有缘分,这婚姻之事,还是要两个人都看对眼才好,许是什么一见钟情都是假的,两人对彼此都无意,我看才是真的。” 孟知延与吕锦城对视一眼,倒也不与他争论真假,孟知延压低声音,偷偷对二人道:“不过,我倒是从同僚那儿听到点儿别的。” “什么什么?”吕锦城嚼着花生米,眼睛直放光。 贺兰舟也侧过耳朵,好奇起来。 “我那同僚说,锦衣卫在公主府抓了个小贼,他与负责审理此贼的锦衣卫是亲戚……”孟知延慢悠悠道:“听说,那小贼的口音不是京城人,倒听着像是江北人。” 大召有一条江,名为“淧江”,淧江以北是为江北。 而江北,最有权势的人,便是江北侯姜满了。 “你是说,那小贼是姜满派去的!”吕锦城问:“姜满派个小贼去公主府做什么?总不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声问:“总不能是要去行刺陛下,然后嫁祸给公主和四皇子吧?” 越这么想,吕锦城越觉得自己想得对。 姜满是什么人啊? 那可是乱臣贼子!是环伺在皇位之下的虎狼豺豹! 春日宴的时候,小皇帝和四皇子都在,若他趁着这个时机行刺,那就轻而易举能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两个先帝仅剩的皇子相争,他这个渔翁,可是得利的! “啧啧,难怪我爹说他是竖子,可真是狼子野心!”吕锦城眯了眯眼。 贺兰舟是清楚前因后果的,锦衣卫抓的小贼,应该就是将卢姑娘打昏的男子,至于这人为什么出现在公主府,徐进肯定是不会让人将风声放出来的。 毕竟,这关系到顾庭芳和卢姑娘的声誉。 但是——姜满?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人是姜满派来的几率,倒是挺大的。 听庭芳的意思,陛下想为他与卢姑娘赐婚,明显是解春玿的意思,那就是说,卢峰是解春玿的人。 而姜满不知道解春玿为何提议此事,当然,就连顾庭芳和小皇帝都不知道解春玿的目的,但这不耽误姜满这样一个大贼臣多想。 姜满意图染指皇帝的宝座,那他就不能让如今的朝廷打破平衡,是以,他并不会想看到解春玿与顾庭芳合作。 而自古以来,两姓联姻,就是交好合作的开始。 第89章 姜满会担心这个,也实属正常,但靠着这样卑鄙的手段——贺兰舟暗暗撇嘴,在心里小声地“呸”了下,太坏了! 第72章 因春日宴的那一场投壶比试,贺兰舟没少被一些世家公子和贵女夸赞,他虽不像顾庭芳那样投出了贯耳,但他年二十有一,相貌堂堂、六艺无不精通,也实在让一些家中有女儿的朝臣喜欢。 也不知是不是今年犯桃花,竟然接连有好几个媒婆上门,甚至还有上司要请他吃酒保媒。 第一次这么受欢迎的贺兰舟:“……” 这其中,竟还有卢峰委托的薛掌院。 薛掌院似乎想起春日宴上自己所说的,还曾告诫贺兰舟不要对卢姑娘有遐想,不曾想,原是人家卢姑娘有遐想啊! 卢峰记得贺兰舟曾在翰林院上值,就请了他来试探试探贺兰舟的口风,他是翰林院的掌院,文章写得好,做保媒这样的事,自然也难不倒他。 薛同:“卢家女也是百家求,那姑娘相貌可与榕檀甚是相配,更别说其才华横溢,在京中女子中,那可是无出其右。” 贺兰舟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薛同说得口干,舔了舔唇,继续道:“你且要知,有个疼你爱你的夫人,那可是天底下绝美的好事,更不要说卢大人乃礼部侍郎,日后与你也是可助力的。” 薛同说到此处,眯眼笑了笑,“大丈夫在世,娇妻美婢入怀,功名利禄不得少!榕檀,你可知我的意思吧?” 贺兰舟被说得头袋发热,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讪讪道:“薛掌院所言,舟知是为了我好,只是这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我父母俱在老家明州,此事若告知父母,少则也有数月,只怕耽误了卢姑娘。” 卢姑娘今年十八,自然有些等不得,若按照贺兰舟的说法,那再加上纳采、问名等一系列操作下来,那婚期就得排到明年了。 薛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旋即想到卢峰所言“此子不凡,日后定官运亨通,更何况,我女儿对他也赞不绝口,若他一时不愿,我且等着。” 薛同就道:“诶!无妨。这姻缘之事,早些晚些,只要对了,那就是好!” 贺兰舟:“……” 贺兰舟不明白,薛同怎么就死磕上他了,或者说,卢家父女怎么突然把目光放他身上了? 吕锦城不是说卢峰给卢姑娘选了一册子的世家公子,他贺兰舟,一是小官,二非世家出身,怎么入了这对父女的眼? 贺兰舟干笑着,好说歹说,又说父母不在身边,这婚姻大事不敢自己做主,一会儿又说,自己只是个六品小官,实在不配攀那么好的姻亲,自己平日里买肉都没什么银子,怕人家姑娘家跟自己受苦。 “那更是无妨。”薛同笑得脸都快僵了,“你不舍得买肉,那说明你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你身边连个仆从婢女都没有,更说明你洁身自好,这样好的郎君上哪儿找?” “哦,人家父亲礼部的,你想想你好友孟知延,在礼部这两年,可曾短过什么银两?”薛同一脸深意:“礼部这地方,总是能有油水捞的,他卢峰成了你老丈人,你还怕短你的吃穿?” 贺兰舟:。。。 他可没有什么吃绝户的意思。 他忙摆手道:“薛掌院,这话可不能胡说,我来京城做官,一是想着光宗耀祖,二也是想着为百姓做事。若照掌院这说法,我岂不是与卢大人蛇蟠蚓结了!” 薛同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一时不知该说眼前人傻,还是蠢了…… 贺兰舟:“薛掌院的心意,舟都明白,卢大人与卢姑娘能这般看重我,我也十分感激。只是如今舟一心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也想日后在朝中能有一番作为,到那时,才敢想娶妻之事。 ” 他话说得诚恳,末了道一声:“倒是辜负薛掌院了。” 薛同见他冥顽不灵,虽语气诚恳,可却轴得厉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最后一甩袖子,“若非你曾是我的下属,老夫都不愿同你说!随你便吧!”说完,扭头就走。 贺兰舟冲他背影鞠着躬,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讲。 送走薛同,贺兰舟呼出口气,整个人倚在椅子上,瘫了下来。 只是他不曾想,今日虽含糊过去,可接连几日,都有朝中的大臣敲响他这小院屋门。 贺兰舟没想到自己成了京城女婿中的香饽饽,不光是卢家姑娘,接二连三,好些个贵女爹都相中了他。 贺兰舟:“……” 后来无法,贺兰舟只得跑去隔三条巷子的太傅府上,这才躲了个清净。 “看不出兰舟竟这般受欢迎。”顾庭芳笑睨着他,一脸盎然。 贺兰舟苦着脸:“庭芳就别挖苦我了,也不知我今年是犯什么……” 不等他说完,顾庭芳道:“那许是犯月老神吧。” 贺兰舟哀怨看他一眼,不客气地端过他面前的那碗未动的糖水。 这糖水一共两碗,是顾庭芳特地命人去城西买回来的,贺兰舟的那碗已经喝光了,而顾庭芳的还久久未动。 见他也是不想喝,贺兰舟便没给他喝的机会,一骨碌迅速下肚,是半分都没给对面的人留。 看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顾庭芳也没生气,依旧是看热闹似的看着他。 贺兰舟:“庭芳如今是一身轻了,光看我的笑话了。” “诶?兰舟怎能如此说。”顾庭芳笑说:“才子佳人,本是佳话,兰舟若是成婚了,我定是要讨杯喜酒,你说是不是?” 不知为何,贺兰舟莫名觉得顾庭芳的语气怪怪的,而他刚刚说的,恰恰是他之前听到他与卢家要结亲的传言时,心中所想。 他也想过要去讨杯喜酒,不妨此时竟是被顾庭芳说出来。 莫名怪怪的。 贺兰舟慢吞吞咽了口口水,把喝光的本是顾庭芳的那碗糖水放回桌上,口中道:“想来那些上官应是走了,我、我也该回去了。”说罢,就飞快往外走。 顾庭芳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过了小半个月,贺兰舟那一方院子才彻底清净下来。 听说是如今朝中大臣一下值,就往他那儿跑,非要结亲的风气被解掌印知道了。 解春玿是个持重之人,见朝廷群臣如此作为,十分震怒,三月末的一天夜里,东厂抓了好几个大臣。 第二日,就没人来找贺兰舟了。 且还听说卢峰为卢姑娘选好了夫婿,是离京城不远的绵州柳家,亦是望族,且柳家男子,年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了。 一次和吕、孟二人吃酒时,吕锦城提起过这位柳家公子,说他:“样貌还算过得去,卢姑娘嫁过去,倒是不吃亏。” 能让吕锦城这颜控说上这么一句,那模样倒是真的俊朗了。 “哎,若是我家惜枝能嫁这样的人家,我爹也就放心了。”孟知延托着下巴,“人长得俊俏,家里还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姬妾,又是饱读诗书之人,可真是我爹心目中的上上等夫婿了。” 贺兰舟道:“惜枝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更是个能耐姑娘,会早日觅得如意郎君的。” 孟知延一叹:“希望如此吧。” 吕锦城对孟惜枝的婚事没什么想法,想到前几日朝中大臣似乎都一股脑儿地往贺兰舟家中跑,不禁凑到贺兰舟跟前,一脸坏笑:“榕檀,你前些日子莫不是捅了月老庙,扯了一堆红绳绑手上吧?怎么都想寻你做女婿?” 见他揶揄自己,贺兰舟一脸无奈:“满川可莫要笑话我了。” 孟知延也笑:“倒也亏得他们折折腾腾的,惹了解掌印的眼,才让你今日清闲一身。” 吕锦城就吐舌说:“那解春玿乃是无根之人,自然看不了我们榕檀一郎百家求。” 贺兰舟、孟知延:“……” “对了,春浴日你们可有安排?” 生怕吕锦城再胡说八道,被这躲在暗处的东厂探子听到,到时性命不保,贺兰舟赶紧转移话题。 孟知延道:“我请了三日的假,春浴日时,怕是不在京中,要同我爹和惜枝回趟老家。” 贺兰舟想起来,孟知延曾提过孟母的祭日就在春日,想来就是春浴日那附近的日子了。 想想,他看向吕锦城,吕锦城就撇嘴,“春浴日有什么可玩的?” 大召对三月三上巳是很看重的,一连一个月都有些安排,四月初三,是上巳的最后一个活动,正是春浴日。 通常百姓会在这日去湖边,用兰草沾着湖水,再洒在头上,意在驱邪除祟,保这一年平安康健。 不过,因是每年都有这么一回,对京城的大多百姓来说,都见怪不怪了。 如吕锦城这样的纨绔,对此不感兴趣,也实属正常。 但贺兰舟却没体会过,自然是想去瞧一瞧的,不过,见这二位好友都没空,他也就只能自己去了。 虽他想过邀请顾庭芳,但小皇帝实在勤勉,恨不得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休息! 第90章 顾庭芳那天,不出意外,也是要入宫的。 是以,四月初三,贺兰舟自己一个人,一大早就去爬望兴山。 望兴山是京城最大的山脉,就连前朝皇陵都建在此处,虽现已被封上,但此地山清水秀,可听风听水,十分让人欢喜,因此每逢佳节,此处都少不得人。 贺兰舟手里挎着个小菜篮,里面装了点儿糕点并一碗糖水,上山爬得累了的时候就吃一口,快到山上湖边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快被他吃光了。 这望兴山上的湖,叫望兴湖,湖水宽阔澄明,因是春浴日,那湖边已为了不少人。 只不过,贺兰舟怎么也没想到,堂堂江北侯竟也会喜欢这样的民间习俗。 姜满竟然来了! 贺兰舟看到姜满时,他着一身月白常服,正站在湖边望着远处,周围的百姓或一脚踏在湖里,或手拿着兰草,为家人、朋友在发上洒着水。 唯有他,一个人面湖而立,任由旁边的人将水洒在他身上,没什么反应,也不知在想什么。 “宿主宿主,姜满今日来此,没带随从,正是你和他单独交流的好时机!”系统突然上线:“宿主可千万要把握机会啊!” 贺兰舟半挑了下眉毛,并未答话。 系统还在不断催促,贺兰舟一直没动作。 “怎么了?姜满的随从都不在,你又跟他在聚香楼有过接触了,不用怕他对你下手啊!” 听到系统提起聚香楼,贺兰舟就黑了脸,系统只当没看见,继续小嘴不停叭叭着。 过了好久,贺兰舟白了一眼,“不用说了……”这才懒懒动身。 说来也巧,他到湖边的时候,正好有两个男子因一个姑娘打起来了。 一时之间,湖边乱作一团,有扯架的,也有帮架的,还有剩下一群——看热闹的。 姜满被挤在其中,一时推搡不开周围的人,如今在这儿的,谁还管谁是什么达官显贵,那就都一样! 只是,他的部下并不是没来,而是在远处跟着,此时,他的副将程素见自家侯爷被湖边的人推挤,望了眼姜满身后宽广的湖水,登时吓得瞪圆了眼睛,惊呼一声:“侯爷!” 只可惜,这声一落,只听“扑通”一声—— 姜满落水了! 第73章 姜满虽是武将,但周围突然乱起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又不好把周围这些百姓都打跑,也就被动了。 他落在水中时,周围的百姓先是静了一刻,旋即又开始嚷嚷起来。 “天哪!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还是个俊俏的公子哥!” “我家闺女今日怎么没来?不然也好英雄救美了!” “看他的衣着打扮,应是个富贵公子,天哪天哪,这可如何是好?” “你们还说什么啊!赶快救人啊!” “谁会水?快救人啊!” “……” 一时间,湖边叽叽喳喳,远处姜满的部下踏步而来,口中也大喊着:“侯爷!” “属下这就来——” 只是,话还未说完,众人又听湖里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巨大的水花砸出来,溅在湖边的杂草尖上,水珠顺着叶片滑落。 贺兰舟双手划动着向姜满游去,姜满副将程素率着部下来到岸边,看着湖中那一袭墨蓝锦袍的少年游向自家侯爷,眨了眨眼。 他侧头问身边的部下,“那个……是不是贺推官?” 如今的贺推官很有名,前有在菜市口斩杀齐金丈夫,声称要改大召律例,后是朝中大臣争抢的乘龙快婿,这事都传到解掌印耳朵里了,让解掌印出面压制了。 他们谁能不知道贺推官? “好、好像是。” 程素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感慨道:“贺推官可真是个好人啊!”这么多人,可就只有他跳下去救他们家侯爷了! 湖水中的贺兰舟成功摸到姜满的手腕,一把将他的手腕攥在掌心,想要将其拉拽到岸边,但这人练了一身肌肉块子,属实是有些沉了。 姜满不会水,许是刚刚在湖里挣扎太狠,胸腔里呛了不少水,贺兰舟将人带到岸上时,人已昏昏沉沉。 见他眉头紧蹙,贺兰舟拧了拧自己的衣摆,旋即手用力拍在姜满脸上,“侯爷,醒醒。” 姜满没反应。 因他是背对着程素几人的,程素他们并未看见他的动作,只见姜满被拖上岸,匆匆跑过来围在二人身后。 那因姑娘打起来的两个男子也不打了,跟着百姓们一起看这儿的热闹。 程素知姜满的性子,定不喜欢自己被人这般看笑话,给了属下一个眼色,属下们上前,将那些百姓赶到别处去了。 此时,这望兴湖边,倒只剩寥寥数人。 贺兰舟知道程素他们在,人到他身后,他就没再拍打姜满了,只侧眸低低看着平静躺在地上的俊朗少年。 姜满这水性,也太差了! 不过是呛了水,那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就昏迷这么久? 贺兰舟抿了抿唇,眉头锁得有些紧。 “侯爷……”程素迟疑地唤了声,还想问贺兰舟接下来怎么办。 还不等贺兰舟出声,地下的人幽幽醒转过来,只是瞳孔还有些涣散,似乎没彻底清醒过来。 “檀……” 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有些发白的唇一张一合,贺兰舟微微俯下身子,仔细听了听。 好一会儿,他听清姜满的呢喃:“是你吗?阿檀?” 贺兰舟挑了挑眉,直起身子,歪了下头,故作惊讶:“侯爷,你怎知我小字‘榕檀’?” 姜满发尾上的水珠坠地,他死死攥住贺兰舟的手,捏得更紧了。 贺兰舟:! 豁! 果然不愧是白月光的杀伤力! 这么一来,他应是能在姜满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了,哪怕是当替身,只要能获得他的感动值就行! 也不枉费刚刚他藏在人群中,见那两男子打得越来越不可开交,趁着乱子,他一脚踹在姜满屁股上,将人踹下水! 他可真是太聪明了! 系统也是没想到贺兰舟会玩这么一手,它迟疑开口:“宿主,你就不怕姜满后面会察觉是有人故意踹他入水,从而怀疑上你吗?” 贺兰舟深知替身梗,在心里冲它摆手:“不会。姜满的白月光死了,我小字榕檀,恰好与他白月光的名字相近,我又救了他,替身梗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自欺欺人!” 显然,他认为姜满会这样。 “哦,宿主,你好聪明!”系统夸赞完,又不解道:“不过,宿主,你刚刚踹的那一脚,挺用力的,为了完成任务,但也不用踹得那么狠吧?” 贺兰舟在心里冷笑两声,狠?他这就狠了? 姜满这混蛋王八羔子做过什么事?踹他这一脚都是轻的! 不说当日姜满将他送给吕锦城的玉壶都弄碎了,后面又故意将他引去江州,分明也是没安着好心。 虽说,齐金丈夫一案,姜满倒是也算帮了他,可当日他在聚香楼,在姜满面前可是没少出丑,这男人明明认出他来,偏要装作不识! 岂非是狗? 而前不久,公主府上的春日宴,陷害太傅一事,肯定跟这厮脱不了干系,新仇旧恨,他是一刻也忍不了! 太傅那般温润之人,就算知道是姜满所为,只怕心中气怒,也只会徐徐图之,但他贺兰舟不一样,他生气,是一刻都不想忍的! 不过,姜满也醒过来了,但等了许久,脑子里也没响起加感动值的声音,这……不对劲儿啊? 贺兰舟纳闷:“系统,你是不是系统没更新?” 系统摇头:“没有啊!我昨天刚刚更新完的。” “那为什么没有感动值?” 系统摊手:“我也不知啊!可能……姜满是个特别难搞的反派吧。” 贺兰舟不语,这系统一定是有bug,他日日贴着太傅走,也没加多少感动值,如今救了姜满,姜满刚刚听到他说的那句,捏着他的手指都抖了下,显然心里是起波澜的。 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姜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瞳孔紧缩了一瞬,旋即感受到指尖的温度,眸光下移,落在他捏在贺兰舟指腹的指尖上。 他……刚刚做了什么? 姜满绷着脸,迅速将手移开,直起身子,想到刚才朦胧中听到的声音,他紧了下眉头,到底还是对贺兰舟道了声谢,“多谢。” 贺兰舟忙弯眸一笑:“侯爷言重了,你我相识,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哦?”姜满偏头看他一眼,见这人穿着与那日山间一般无二的衣袍,墨蓝色的圆领袍,布料不算上乘,但也是他这个六品小官能拿的出手的。 只不过,那日,那抹墨蓝色身影匆匆而去,显得格外慌张,而今日,这人衣裳浸透,却是有条不紊。 姜满的目光落在贺兰舟耳侧的垂发上,水珠顺着头发凝在发尾,日光正烈,耀出一抹晶亮的细光。 第91章 姜满:“说来真巧。没想到贺大人也会来这望兴湖,且我坠湖,也正正被贺大人所救。” 顿了顿,他凑近贺兰舟两分,两人的鼻尖只隔一指距离,他问:“怎么?贺大人是想以此来抵聚香楼的救命之恩?” 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贺兰舟唇边的笑意僵住。 姜满却是像没看见似的,又问他:“我怎么没听说过贺大人会水,贺大人倒真是深藏不露。” 此番话一出,贺兰舟就知,姜满是查过他的,毕竟,当初他不小心看光他的身子,姜满这人看着心胸开阔,其实心眼小得跟针似的! 贺兰舟干干扯两下嘴角,回:“侯爷怕是有所不知,我自幼便会凫水。” 姜满扬了下眉,深深看他一眼,好半晌,才起身,命道:“回去吧。” 程素领命,一摆手,姜满的部下俱都跟在姜满身后,朝山下的方向而去。 救了个人,还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偏偏那人嘴上说谢,心里却不知怎么想的,贺兰舟看着姜满的背影,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 早知道,刚刚在湖边,就该踹得更狠点儿! 当然,还应该让他在湖里多喝点儿水! 最可恨的时,弄了这么一通,感动值是半分都没涨,贺兰舟丧气得不行。 好在现在天气暖起来,他这衣裳湿透,倒也并不寒凉,只是浸了水的衣裳贴在肌肤上,总是有些不舒服。 他没再在望兴山待着,拿好自己的小挎篮,也朝山下走。 从望兴山到城里,他衣裳干得差不多,正好小挎篮里的东西都吃光了,他也正好在街上买点儿菜。 春浴日是大召上巳的最后一日,望兴山上的人不少,城里的那也是络绎不绝。 街边小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行人穿梭在宽阔的长街之上,偶有些马车、拉货的推车经过,人和人之间就挤得更近了。 贺兰舟提着小挎篮,微微侧过身子,给人让路,待地方松快些,他方要往前走,就见拉着面粉的车从身前经过,许是这小小的推车上堆了太多面粉,最上面的一个直愣愣地滚下来。 贺兰舟见状,忙上前帮忙按住,后面推车的妇人也看到那面粉要落下去,险些惊呼出声,此时见有人帮她扶好,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贺兰舟将那袋面粉扶正,闻言抬头,“不必客气……” “气”字刚脱口,他看清这推车背后的人,不禁一愣。 竟然是解春玿的母亲和他那一双弟妹! 第74章 那夜小巷乌黑,解春玿停在巷子最深处的那户人家门前,贺兰舟却还是借着月色,看清了解春玿母亲的模样。 同样,也看到了对其甚是恐惧的一双弟妹。 贺兰舟眨了下眼,复低头看看这一车的面粉,抿了下唇,半晌,开口问她们:“大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这街上人多,解母这推车也不算小,几人在这儿说话停着不动,也实在有些挡路,贺兰舟便道:“我帮你推吧。” 这一车的面粉可不轻,那两个孩子还小,力气也不大,全靠解母一个人用劲儿,她脸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显然是累极了。 贺兰舟不由分说替了解母,双手握在推车两边,然后问:“大娘,你要把这面粉运到哪儿?” 解母也知此时不好推脱了,毕竟也不能一直耽搁在这儿,这长街最是热闹繁华,要是堵在这儿不走,会招人骂的。 无法,她只得道:“实在是多谢公子了,公子不仅相貌堂堂,心地也好。”说着,她指了个方向。 贺兰舟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推车,一边在路上同解春玿的一双弟妹说着话。 “哥哥!你真好!” “是啊!彤儿力气小,娘亲都不让彤儿帮忙,大哥哥,你好厉害!” 两个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的,比起那夜在巷口看到的拘谨模样,全然不同。 听他们唤自己“哥哥”时,贺兰舟其实是有些心疼解春玿的。 解母在路上同他说,要支个摊子做面饼,所以今日买了好些面粉,等明日做好,要送他一些。 “公子可方便告知所住的地方?”解母笑道:“我明日给你先送些饼子吃。” 贺兰舟笑笑,将那些面粉给她卸到院子里,然后道:“不用了大娘,你明日支摊子,我去排队买几个尝尝,不必那般麻烦。” “那怎可使得?公子今日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哪能要公子的钱?” 贺兰舟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大娘,这面粉给你放好了,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解母留他,就匆匆跑开了。 身后响起那两个孩子的声音:“哥哥,你明天一定要来啊!” “彤儿也会做饼子,给大哥哥做一个最大的饼!” “……” 他们语气里满是不舍,可童言无忌,往往最是伤人心。 贺兰舟从那院子出来时,正看到巷口处站着一人,一袭墨色衣袍,眼眸深邃,见贺兰舟出来,那人朝巷外走去。 贺兰舟走出巷口,就见解春玿等在这处,他施了一礼,唤一声:“掌印。” 解春玿侧眸看他一眼,想到刚刚在路上所见,从贺兰舟走在长街上,帮着他母亲扶好要掉下车来的面粉,然后一路运至这深巷中小院。 解春玿全都看见了。 他问:“为什么对他们好?” 他知道,贺兰舟知道那院子里的三人是何人,可贺兰舟也应知道,他的母亲不待见他,他的弟妹惧怕他。 若是为了攀附他这个掌印,这些所作所为,实属无用之功。 “她可不是寻常妇人。”解春玿略带嘲弄地道:“即便孤身带着两个孩子,也无需你可怜。” 一听他这话,贺兰舟就知道他心里拧巴着。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解春玿,毕竟他没了子孙根,还正是被亲舅舅所害,后来杀了舅舅,母亲也与他离心。 他其实也是可怜的。 只是—— “我不是对他们好,而是掌印想让他们好。” 贺兰舟迎着日光,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解春玿的眼睛。 贺兰舟的眼睛很漂亮,很像他开始掌权时养的那只猫儿,想要亲近你、或是讨好你时,那猫儿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你,写满了衷肠。 解春玿别开目光,只道:“贺兰舟,一起走走吧。” 他这话音刚落,耳畔响起系统雀跃的声音:“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目前反派一号的感动值已成功累积30,距离胜利指日可待哦!” 贺兰舟抽抽嘴角,才有30,还什么胜利指日可待? 不过,这无所谓。 重要的是,今天虽然没收获到姜满的感动值,但无意得了解春玿的感动值,他还是很欣慰的。 “你这身上怎么弄的?”二人走出巷子,解春玿注意到他衣摆、袖口都有水迹,就连头发都不如往日齐整。 贺兰舟摸摸鼻子,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下,“我下水救了江北侯,一直也没来得及换衣裳。” 解春玿听了,脸上没多大反应,只语气不善道:“你倒是好心。” 贺兰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虽说是他悄咪咪把人踹下去的! 但无人知晓啊! 贺兰舟脸上毫无愧色,一脸的坦坦荡荡。 解春玿倒是奇怪,“姜满好歹是个武将,即便人群拥挤,他也应不会被人轻易推搡入湖,今日倒是奇了。” 贺兰舟想,哪是奇了,分明是连老天都在帮我! 解春玿不愿多提姜满,别开话题,问贺兰舟:“你刚刚在院子里,他们与你说了什么?” 他在巷口站着,院中两个弟妹的欢笑声穿巷而过,他是听到了的。 贺兰舟总是这样,能轻易地让人笑出声来,似乎见过他的人,同他有过交集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就说前不久一众家有女儿的大臣,就像疯魔了似的要与他结亲,生怕被别人家闺女把人抢走了,日日夜夜找人堵着贺兰舟。 解春玿从东厂暗探那儿听说这些时,都笑了,贺兰舟这人,怕是妖精变的吧! “大娘说要支个面饼摊子,就在西市口那儿,那儿来来往往的脚商行旅多,能赚些银钱。” 顿了顿,贺兰舟补充说:“我就说明日去摊子上买些面饼,两个娃娃就说,要给我做最大的。” 解春玿听着,依旧面无表情,贺兰舟不知他到底心里作何想,也不敢多问。 静静等了片刻,解春玿也没应他的话,反倒是看到不远处的一个馄饨铺子,他指了指:“一起去吃碗馄饨?” 贺兰舟从望兴山上下来,又去给解母帮忙,也是奔波了小半日,此时听他一说,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好。” 二人坐下,老板吆呵一声,开始煮馄饨,四月已暖,这馄饨不若冬日里吃起来令人着暖,但奈何肉馅鲜美,入口软糯,也是一绝。 第92章 老板馄饨上得快,贺兰舟吹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烫……” 对面人刚脱口一个字,贺兰舟已经吐舌,又吹了那被咬破的馄饨几口,才成功下了肚。 见他如此,解春玿不禁摇头:“倒是难得见贺大人如此性急。” 贺兰舟笑说:“掌印有所不知,舟甚爱吃食,美味当前,必是要急上一急的。” 这处馄饨摊,他与顾庭芳一起来的次数多,也只有这家馄饨摊做的,味道就是京中最好的望仙楼都做不出来。 解春玿是没觉得这处馄饨有多特别,但见他爱吃,又多要了两碗。 老板将那两碗端来时,侧头看一眼贺兰舟,问他:“小贺郎君,你那位好友怎么没跟你来啊?” 解春玿从荷包里拿出一颗银豆子,闻言顿了下,偏头看一眼二人。 贺兰舟回:“我那位好友今日忙,改日我带他再来光顾。” 老板脸上笑得热切,“好好好。” 解春玿将银豆子砸在桌上,老板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看一眼解春玿,见后者面色不善,神情冷峻,不敢多言,拿过桌上的银子,连连道:“客官慢慢吃、慢慢吃。” 老板一走,解春玿问贺兰舟:“你常与顾庭芳来这儿?” 诶?他怎么知道? 贺兰舟从馄饨碗里抬头,那双眼睛眨动着,解春玿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解春玿道:“那老板说的是‘那位好友’,若是吕、孟二人,就不会用‘那位’二字了。” 毕竟这三人,常常是一起绑在一块出现的,但解春玿见他们在一起行走,其实倒没多大的感触。 “不是他们二人,又能与你同行同吃的,也就是太傅了。” 贺兰舟冲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道:“掌印果然厉害!” 解春玿微垂了眼睫,没应他,贺兰舟不禁讪讪,也不知是又哪儿惹这位掌印不高兴了,继续闷头吃馄饨。 半晌,解春玿抬手,从衣襟中拿出一方锦盒,然后放到贺兰舟身前。 贺兰舟一愣。 “这一段时日东厂和司礼监都很忙,你生辰那日,便没来得及送,今日正巧补上。” 贺兰舟看着眼前的锦盒,不由惊讶,解春玿竟然记得他的生辰? 看他不可置信的样子,解春玿一时无语,“难道我真的是那般不近人情吗?” 贺兰舟忙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解春玿这个堂堂掌印,竟然还会记得他的生辰,更甚至还给他买了个生辰礼。 贺兰舟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江州救过我,你我也算过命的交情,一个小小的生辰礼,我还是备得起的。” 贺兰舟知道,这人与人的交往,总是有来有回。“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正是君子之交。 解春玿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贺兰舟收他这礼,也是接下他的感激之意,更何况,借着生辰礼多多来往,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贺兰舟想,待解春玿生辰时,他也得送份回礼。 这样二人有来有往,感动值何愁不涨?! 第75章 贺兰舟收下了解春玿的赠礼。 “打开看看。” 贺兰舟抬眸看一眼解春玿,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也好奇解春玿到底送了什么。 那锦盒外观并无出奇,却有股淡淡的松香味,想来连盒子都不是俗物。 待打开一看,贺兰舟惊讶地张大了嘴。 解春玿竟送了他一只通体碧色的玉簪,他虽不懂玉,但跟着吕锦城大大小小逛过不少玉器铺子,光看这成色,他便知,卖十个他,估计也抵不上这一根玉簪。 他苦着脸:“掌印大人送我这等好物,日后我可怎么还礼?” 他总不能等解春玿生辰的时候,在街边扒拉两个狗尾巴草,给他做个项饰吧! 解春玿:“既是送你的,何曾想过让你还礼?” 贺兰舟突然觉得这锦盒有些烫爪,解春玿似看出他犹豫,当即道:“你且收好。难道我解春玿一条命,比不得它吗?” 若是论救命之恩,那却是比得过的。 但解春玿说这是生辰礼,那这礼可太值钱了! “你也别以为,这礼我是白送的。”说到此处,解春玿正色道:“我确有一事,想同你说。” 贺兰舟就想,解春玿应该不会平白无故让自己跟他走一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将锦盒盖好,正襟危坐:“掌印请讲。” “你可知大渊泽上个月老王病死,新王即位之事?” 贺兰舟点点头:“略有耳闻。” 大渊泽在大召的东部,一直以彪悍凶猛著称,哪怕前朝大朔,有五王那样悍勇的将领,都没能打通大渊泽。 甚至,在与大渊泽相继的两场战事中,五王折损了两个,也是从那之后,大朔开始逐渐走向衰落。 后三王叛乱,先帝诛杀乱党,而此时,前朝皇室业已凋零,最终先帝建大召,至今也不过刚满十年。 先帝在位时,大渊泽也因为两场战事而休养生息,如今小皇帝即位,不过两年多,大渊泽就已等不得了。 果然,就听解春玿道:“新王即位后,我大召东部边境屡次被扰,如今朝中分主战和主和两派,我自是不想大渊泽挑起战事。毕竟陛下根基还不稳,西北云仓也不安稳,四皇子又回了京中,若此时大渊泽生事,并不是件好事。” 贺兰舟是挺赞同的,更何况京郊还驻扎着姜满掌握的江北大军,若是此时大渊泽攻打大召,那可真是内忧外患不绝了。 “不过,你可知顾庭芳是何想法?”解春玿抬眸盯着他瞧。 贺兰舟一愣,按说依顾庭芳的性子,应也不能主战,但解春玿这么问,贺兰舟迟疑了下。 解春玿:“他说,大渊泽狼子野心,若是要打,就要把它彻底打服。” 贺兰舟闻言,也赞同,毕竟说起大渊泽的战力,就不得不提一提二十年前的阳谷塞之战。 当时还是大朔,大朔肃德帝即位,他的几个兄弟都被封王,其中四王、五王最为骁勇,坊间传闻因肃德帝登基后,给他二人的封赏最少,二人不满,直接率兵出了京城,一路来到漠州。 当时的大朔夜刚经历了内乱,也才刚刚安稳百姓,就连大渊泽老王都没想到,他们会直入漠州,然后兵立于阳谷塞。 这场大战,极为惨烈,四王、五王率二十万大召将士,对阵大渊泽三十万。 起初大渊泽没想到经过内战的大朔将士,还那么能打,也没想到四王、五王的领兵能力那么强,最开始他甚至没把全国兵力堆上来,直到后面发现,大渊泽的士兵越来越少,不得不全民征兵。 也就有了后面的大渊泽三十万将士。 但这场仗结束之后,大朔损失了十万,大渊泽损失了十四万,两军尽皆失去了一半人数,而大朔的四王也死在了阳谷塞之战。 贺兰舟在翰林院的时候,倒也看过兵书,说起来,有一点,他挺奇怪的,大朔和大召这两朝建朝时间相挨着,可关于大朔的记载,少之甚少。知道阳谷塞之战,还是他从一个不起眼的话本子上看的。 那话本子中写的一处战争,就是用阳谷塞之战做原型的,但贺兰舟看完,也发现了,这场大战并不讲究什么兵法,其实全靠士兵悍勇与不要命地杀人。 贺兰舟记得,那天他看完那话本子,做了一晚上噩梦,就梦见自己拿着剑在战场上杀人了。 “你也知阳谷塞之战有多惨烈。”解春玿抿了口茶,润了润喉,继而道:“可咱们这位如高山白雪的顾太傅却说我大召休养十年,已兵肥马壮,大渊泽意图乱我边境,实是欺人太甚,该灭灭他们的气焰。” 他语气里含有几分嘲弄,贺兰舟不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总觉得,解春玿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太傅大人了。 这是为何? 明明最开始小皇帝走丢,解春玿还来寻顾庭芳帮忙,那时,语气还算温和,二人看起来相交也很不错。 贺兰舟不可能知道,当解春玿从小太监口中听到,顾庭芳竟向小皇帝建议,让其赐他一个对食时,简直杀了他的心都有! 解春玿想到此,眸光陡然微冷,贺兰舟见他面色不善,心下更诧异了几分,但也没多嘴,不过他好奇:“陛下如何说?” 他上朝这些时日,倒听了几耳朵大渊泽立新王的事儿,至于出兵一事,好像两派谈得不多。 再者,他站在大殿门口的位置,说实话,前面这些重臣一吵起来,他脑瓜子嗡嗡,具体的议论,其实听不大清。 想来,解春玿刚刚说的这些话,恐怕是小皇帝与这几位重臣私下说的,而顾庭芳的想法大抵是想借大渊泽骚扰边境一事,引姜满出兵。 可到了解春玿嘴里,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于是,贺兰舟为顾庭芳说话:“我想太傅之意,也有削弱江北侯兵马的目的,只是如何引江北侯出兵,才是难事。” 第93章 解春玿略扬了下眉,冷笑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贺兰舟愣了愣,觉得他意有所指,眨了眨眼,又解春玿道:“陛下一言未发,我来寻你,是想说,漠州知州在任上死了,至今还未找到凶手,我们怀疑是大渊泽的奸细所为。朝中这些官员各个尸位素餐,如今漠州知州位子空悬,也没一个愿意去漠州的,但你——” 解春玿与他对视,“贺兰舟,你曾说你‘不要什么史书称颂、千古留名,只想死后上对得起黎明百姓,下对得起子孙祸福‘,那你可愿赴任漠州?” 说到此处,解春玿微微扬了下唇,“只是,此去一行,前路凶险,我不敢保证日后两国不会开战,也不能保证大渊泽人不会对你下手,但我和陛下都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洞察大渊泽新王动向、查出漠州知州死因,揪出大渊泽奸细之人。” 漠州知州会死,不排除是他发现了奸细的身份,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贺兰舟眉头慢慢锁紧,他有系统,是相信男主回京之前,他都不会死的。 但正如解春玿所说,此行凶险万分,且离京中万里之远,他一人孤身前往,着实凄凉。 他轻叹一声,随后起身,端正了自己的发冠,躬身一礼:“贺兰舟愿往矣!” 第76章 贺兰舟前往漠州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小皇帝给他的任命是代漠州知州,也就不需在任上待满三年,但哪怕一个“代”字,也值一个从五品。 因漠州知州位还空悬,三日后,他就得从京城启程。 这一趟去漠州,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因此,趁着离京前,他同一些故交好友一一告别。 贺兰舟与吕、孟二人相约望仙楼,前两日,任命一下来,他便先去拜访了孟老爷,毕竟在京中这一年,没少受孟家的恩惠。 他还送了几本默出来的金庸、古龙的书给孟钰,孟钰喜欢得不行,追着他问,这二人可还有别的著作。 贺兰舟回:“有。”但他默不出来了。。。 太遥远了,记不得了。 孟钰还追着问:“那在哪儿能买?” 贺兰舟无言以对,还是孟惜枝打岔岔过去的,他这才逃过孟府的。 “哎,真没想到,这次一聚,榕檀就要去漠州了。”吕锦城有些不乐意,“陛下怎么想的?榕檀这么娇嫩嫩的,去漠州那种地方怎么行?” 他一脸可惜地望着贺兰舟。 贺兰舟:“……” “娇嫩嫩”是个什么词?他一个大男人! 贺兰舟白他一眼,只道:“漠州知州死得奇怪,恐怕是大渊泽人所为,若我能安大召一方,也算为百姓做事了。” 漠州知州一死,现虽有镇守太监代为管理政务,但在百姓中,也造成了一定的慌乱。 “啧啧,榕檀,你可越来越不一样了。”吕锦城称奇:“前一年你可脏心烂肺着,这如今倒越来越有忠臣派头了。” 贺兰舟懒得理他,抿了一口果子酒,岔开话题,“等我回来,怕乡试也考完了,你也便轻巧了。” “那倒是。”吕锦城道:“不过,转过年三月又要会试,又有的忙了!”说着,烦躁挠挠脑袋。 贺兰舟心里偷乐了一下下。 孟知延有些不放心,对贺兰舟道:“这漠州凶险,陛下可给了你可用之人?” 贺兰舟回:“陛下倒很重视,请了北镇抚使徐进大人和一小队锦衣卫护送我,待我处理完事务,再一同回京。” 孟知延呼出口气:“那就好。说起来,我总觉得现下局势有些不太平,看大渊泽这架势,分明是想与我们开战,如今朝中主和的官员多,只怕你在漠州会吃亏。” 贺兰舟懂孟知延的意思,大渊泽想打仗,那就会不住骚扰漠州那一带,若贺兰舟不胜其扰,上书回京,可那些主和的官员见此,怕也会截他一道。 “太傅倒是有意让姜满出兵,毕竟他在京城虎视眈眈,若能用大渊泽之事引他离京,也不是没有好处。”孟知延感慨道。 吕锦城闻言,撇撇嘴,“他会出兵?他姜满若出兵,那就是葫芦藤上结南瓜,他是大傻瓜!” 贺兰舟、孟知延:“……” 说起姜满,吕锦城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八卦,“听说春浴日那日,姜满被人挤到望兴湖里了!” 孟知延挑眉:“真的?” 想来当时,姜满的部下就已命那些百姓不要胡传乱传了,但奈何吕锦城是个京城八卦通,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他有鼻子有眼地说了一通,感叹一句:“我倒是没想到,堂堂的江北侯,竟然不会水!” 孟知延倒是说了个别的,“若我没记错,江北侯那位青梅的忌日,恰在四月初三。” 贺兰舟愣了下,难怪那日在望兴湖边,姜满那般闷闷不乐了。 想了想,他问二人:“你们可知柔妃怎么死的?” 姜满的青梅被封为柔妃,听说先帝在时,很是宠爱,但至于柔妃爱不爱先帝,那就是另说了。 吕锦城四下瞄了眼,方压低声音,“都说先帝死了,柔妃也跟着殉情了,但先帝年长柔妃二十岁,柔妃犯得着吗?” 这话有理,更何况,姜满与柔妃青梅竹马,有姜满在前,柔妃怎么也不能看上老皇帝吧。 “会不会是柔妃有疾?”孟知延道:“听说柔妃入宫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日日都要吃药。” 吕锦城则摆手:“我爹说,宫宴上见过柔妃,她气色足着呢,估计就是不想见先帝,才日日让太医熬药。至于喝不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照吕锦城这么说,那柔妃就不会是病死的,这样看,柔妃的死,就有些奇怪了。 如果柔妃不死,姜满恨皇室的理由就少了很多,可柔妃若是死了,朝中不少大臣都知,姜满的白月光是柔妃,姜满可不就恨死皇室了! 没错,贺兰舟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姜满的。 若记得没错,四月初八,林风澜率领的叛军攻入宫中,但柔妃四月初三就死了。 按照推算,皇帝那个时候还在,后宫也没人敢对她做什么,这人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系统被他这猜测弄得遍体生寒:“真的吗?” 贺兰舟无语:“你不是系统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系统委屈撇嘴:“我只知道书里发生的剧情,作者也没提姜满来京之前的事啊。”两个人感情好不好,它怎么能知道? 贺兰舟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过了,姜满这人虽狂妄,可作者一直强调他对自己的小青梅很在意,写他恨皇室的根本原因就是柔妃。 姜满这人,应不会为了夺位,而杀自己的白月光,不然,春浴日那日,也不会去望兴山了。 贺兰舟这才想起来,大召有个传说,若想让上天眷顾已死的亲人友人,可在其忌日那天,登望兴山,于望兴湖前,仰面与天神对话。 姜满这样的人,竟然信了。 贺兰舟深叹了口气,不再想这许多,与两位友人好好喝了一通,便各自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贺兰舟好巧不巧遇见了姜满。 二人相遇的地方,也正是当日贺兰舟要为吕锦城挑选礼物的那家玉铺。 贺兰舟抬眸看了眼那铺子牌匾,扯了扯唇,真是该死的缘分呢! 姜满倚在门边,抱胸笑睨着他,“贺大人。” 贺兰舟不情愿地挪着步子,走到他身前,懒懒施了一礼,“侯爷。” 他对姜满的感动值不涨,耿耿于怀,这人面对救命之恩,都没有感动,可真是无情! “哟,贺大人喝酒了?”姜满嗅了嗅,问他:“果子酒?” 贺兰舟点点头,抿紧嘴巴没说话。 他酒量其实不是很好,这果子酒虽劲儿不大,奈何贺兰舟今日怅然,喝得有些多,此时,脸颊红红的,眼底也有些迷离。 姜满瞧得新奇,忍不住上下多打量了两眼,突然唤一声:“阿檀。” 贺兰舟猛地一激灵,抬头看他。 姜满眯了眯眼睛,“那日,我果然说了什么。” 贺兰舟拿不准他这是懊恼,还是不在乎,一时不敢开口,隔了好久,姜满问他:“那时,你又说了什么?” 姜满这是不记得他当时回的“榕檀”二字了? 也对,姜满就是个旱鸭子,一点儿水性都没有,呛水都能晕那么半天,记不得也再正常不过。 他张了张口,刚想要回,猛然想起小说里,男主面对白月光替身时,都是虐身又虐心,等到后面,幡然醒悟,又开始追妻火葬场。 当然,他不属于这个赛道的。 但他可以学习啊! 他要让姜满后悔!后悔!悔不当初! 于是,他抿住唇,摇了摇头,“侯爷,我不曾说什么。”模样倒有些可怜和受伤。 姜满讶异了一瞬,旋即,理所当然对他道:“那以后我唤你‘阿檀’吧。” 第94章 果然,贺兰舟猜对了,他就说他与姜满不可能这么有缘分,想来也是姜满故意等在这里,就是等着让他做替身呢! 贺兰舟在心里得意洋洋。 不过,下一瞬,姜满这狗东西突然就变了另一副面孔。 他踏步上前,与贺兰舟隔一臂的距离,眼眸微转,忽对他说:“阿檀,你若求我,我可让你不离开京城。” 四月的京城飘着柳絮,贺兰舟听到这话,惊诧地瞪大了双眼,一枚柳絮正落在他长长如鸦羽的睫毛之上。 他眼睛有些痒,刚要抬手,那人“呼”地吹了口气,柳絮飞走,眸中映出姜满笑得恶劣的模样。 少年俊朗,那双眼像是因恶作剧得逞,而露出点点笑意,像是揉碎了天边的月亮,耀人得可恶。 贺兰舟恼得很,正义凛然说:“侯爷,我救过你!” 姜满:“哦,对,你还救过我。” 顿了顿,他笑说:“那你不想去,我就让小皇帝收回任命,怎么样?” 不怎么样! 贺兰舟无语,但还是好声好气回话:“我既是应了,就不会怕。” 说到这儿,贺兰舟停顿了下,随即狐疑看他:“不会漠州知州的死,与侯爷有关吧?” 不怪他多想,若是漠州常有骚动,小皇帝就会乱了阵脚,京城这边他不撤军离开,那就有逼迫小皇帝让位的嫌疑了。 姜满嗤一声:“我姜满杀人,犯不着偷偷摸摸,我若杀人……” 他低眸看着贺兰舟的喉结,抬手按了下:“喏,一剑封喉。” 第77章 喉间突然染上一丝凉意,姜满的指尖碰在上面,贺兰舟抖了下,这人的手好凉…… 他忍不住往后退半步,对面那人眸中凉意袭来,让他又生生顿住动作。 贺兰舟干干一笑:“侯爷说笑了。” “嗯,的确说笑。你不曾犯过我,我自不会杀你。”旋即,姜满扬了扬眉梢,缓声说:“何况你还救过我。” 不知为何,他说这句时,贺兰舟莫名觉得心里毛毛的。 姜满不会发现他落水,是他踹的吧? 不能!不能! 他当时选的位置很隐蔽,连抬脚踹他的动作,都没那么明显,要不然肯定会踹得更狠些的! “算了,不逗你了。”姜满道:“看你救过我的份儿上,我给你个帮手。” 贺兰舟一愣,就看他半侧过身,拍了拍手,一道黑色人影从暗处走出。 “此人是我的暗卫,名唤‘阿七’,你若有难,他会帮你。”姜满又对阿七道:“你且随贺大人前往漠州,我不在,贺大人便是你的主人。” “是!” 贺兰舟真是受宠若惊,以至于他反复跟系统确认:“姜满的感动值真的没涨?”系统一定是有bug吧! 不然,姜满都这样了,还一个感动值都没有? 就算是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也应该有一个、两个吧? 但系统很无情:“没有哦,宿主,宿主需要再接再厉呢!” 阿七是暗卫,也真的如姜满所吩咐的,他说什么,阿七就做什么,他没有吩咐的时候,阿七就躲在暗处。 对于姜满给他送人,贺兰舟一点没客气,虽说他肯定命不该绝,但漠州一行,远比江州凶险,多一个帮手,自然是好。 因顾庭芳奉命离了京,贺兰舟临行前,并没与他见上面,唯做了两个木头小人,让门房交给顾庭芳。 他会想念太傅大人的! 一切准备妥当,他乘着马车,与徐进等人一同向城外出发。 还不等出城,身后陡然传来一声:“贺兰舟,你我竟不算知交好友吗?” 这声音,熟悉得很。 贺兰舟掀开车帘,扭头望去,果然见沈问骑在马上,逆着日光,好整以暇地看他。 贺兰舟没想过沈问也会来送行,更没想过从这人嘴里听到“知交好友”这四字。 “宿主宿主,反派2号一定是对你上心了!”系统声调扬得老高。 沈问瞥了眼马车旁的徐进等人,目光又重新落回贺兰舟身上,腿一夹马腹,马蹄闲散抬步,悠悠扬扬地驾马过来。 停到马车前,他翻身下马,贺兰舟也赶紧下了马车。 沈问是朝中一品大员,他可不敢让人家在马车下面待着。 “贺兰舟,恭喜啊,如今是从五品的一方知州了。” 对于京中官员来说,哪怕是个七品,都比外放的官好,不过贺兰舟这个漠州知州不同,若是做出功绩,那回来是会升品级的。 贺兰舟拱手回礼:“宰辅大人说笑了。” 沈问懒懒看他行礼,随意道:“没想到陛下倒挺看重你,江州让你去,漠州也让你去。” 顿了顿,他又笑一声,语气莫名:“不想顾庭芳人都出了京,竟还惦记着你,选了这么个帮手。” 他瞥一眼马车后缀着的一队人马,眸光落在领头的徐进身上,“锦衣卫北镇抚使,小皇帝都同意借给你了,啧,贺兰舟,也算你幸运了。” 贺兰舟也觉得幸运,得知徐进与他一同前往漠州时,他心里其实是轻松不少的。 但现下从沈问口中得知缘由,贺兰舟不免惊讶,竟是太傅大人向陛下提议,让徐大人跟他一同前往漠州的? 想到此,一股暖流涌上心间。 见他脸上倏然染上一抹明媚笑意,沈问眼神一冷,嗤了一声,岔开话题:“阿枝知道你要离京,说要来送你……” 听到沈轻枝要来见自己,贺兰舟回头往后望了眼,比起见沈问,他当然更喜欢见沈轻枝。 “呵!阿枝染了风寒,我便没让她来。”说罢,他凝着贺兰舟:“贺兰舟,你且活着回来见阿枝吧。” 话虽难听,但贺兰舟自动将这话理解成,让他一路平安。 贺兰舟弯眸笑笑:“多谢宰辅大人牵挂,也多谢阿枝惦念,舟定当平平安安归来。” 沈问:“……” 沈问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贺兰舟:“阿枝托我给你带了些吃食,留着路上吃吧,漠州偏远,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里面的都是京城小吃。” 贺兰舟接过,眼中难得有一分感动。 沈问见他宝贝似的把包袱抱在怀里,面上难得温和了几分,嘴里却还道:“是阿枝非要买给你的。” 贺兰舟点头,表示很理解,“嗯,我知道,阿枝姑娘是个极好的姑娘。” 听他这么说,沈问又冷下脸,眯着眼看他,“不要对阿枝有什么非分之想!” 贺兰舟:“……”他哪敢啊? 谅他也不敢! 沈问在心里轻嗤了下,又想起前不久朝中那帮大臣闹得沸沸扬扬说亲一事,沈问好奇问他:“朝中那么多大臣想要你做女婿,你为何不愿?” 贺兰舟不明白,他怎么提起这个来,但看着人家送他这么多东西的份上,他很耐心地回答。 “我贺兰舟身无长物,又只是个六品小官,家中也不宽裕,哪里敢有娶妻的想法?” 听他这话,沈问一笑:“如今你可是从五品了。” 贺兰舟就道:“宰辅大人说笑了,我这从五品可随时都有危险的,也亏得那些上官没认准我,不然如今可悔得肠子青了。” “我看倒未必。”沈问道:“我看那些姑娘,可喜欢你得紧。”便是如今,还有些大臣在打听贺兰舟,说是姑娘念念不忘,茶饭不思。 倒是个祸害! 不过,又想到春浴日在公主府那日,少年在廊下投壶,虽掷出贯耳的另有其人,可贺兰舟的风姿却依旧灼灼,少年的眉眼在耀目的日光下,格外的亮。 不知怎么想到这里,沈问神情一顿,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好了,你走吧。” 眼前人突然变了脸,贺兰舟不明所以,但沈问要走,贺兰舟巴不得,忙躬身:“谢宰辅大人相送。” 虽他的语气刻意压制,沈问还是不免听出一丝雀跃,他脚下一顿,偏头看他,本想要走,却突然来了兴致。 “哦,对了,那天在公主府,你是在帮顾庭芳吧?” 见贺兰舟眼中闪过一缕惊诧之色,沈问“啧啧”两声,“我就不明白了,他顾庭芳有什么好?” 又想起顾庭芳如今年二十二,家中甚至不曾有姬妾,就连解春玿跟小皇帝整那么一出,这人还是断了娶妻一事。 沈问不禁眯起眼睛,低头在贺兰舟耳边说:“他顾庭芳不娶妻,该不会因为你吧?” “宰辅大人切莫说笑!” 看贺兰舟惊得跟兔子似的,沈问哧哧一笑。 这是真生气了。 沈问歪了歪头,并不把他的气怒放在眼里,又问贺兰舟:“你呢?不想娶妻,是为何?” 他才不信贺兰舟刚刚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就如他沈问,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想得到什么,就要使尽手段得到。 妻妾也好,权利也罢,不过是手中丈量之物,分毫越不出去,如此,娶妻得妾,也不过一念之为,何必推辞? 第95章 可眼前这人,就像妻妾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跳得老开,也不知在怕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忽抬手,捏住贺兰舟的耳垂,手上一使劲儿,指甲盖陷进那饱满圆润的耳垂中,疼得贺兰舟“嘶”了一声。 不意他这动作,贺兰舟疼得眼睛都攒泪花了,他怒气冲冲看着沈问,不知他怎么又发起了疯。 可他本就是个温和的人儿,即便此时发怒,眼中有泪花闪烁,只显得可怜兮兮。 沈问见了,眼睛亮了亮,有几分难以自抑的高兴,他说:“贺兰舟,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他想,他总能找到贺兰舟为什么不娶妻,自己又为什么看到他这模样,就兴奋得要命! 第78章 从京城到漠州,即便快马加鞭也要十天,贺兰舟不比这些锦衣卫,冷不丁折腾这么一通,路上病了三天。 徐进见他脸色苍白,道:“不然再歇一天启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贺兰舟摆摆手,“多歇一天,就多耽搁一天,我没事。” 他这两日吐的多,主要是去往漠州的路不比江州,要更蜿蜒曲折,他坐在马车上,颠来颠去,还不如骑马。 可惜,他骑术不佳,倒是骑了一天,但大腿根都磨坏了,晚上就发起了高热,也就老老实实钻马车里了。 “徐大人,这几日真是有劳你了。”贺兰舟谢道:“幸得你愿意同我一同前往漠州,这一路,实在辛苦你了!” 徐进递给他水袋,“贺大人不必客气,倒是难为你一文官,跋山涉水、草行露宿,才是艰辛万分。” 贺兰舟腼腆一笑,又想起出京时沈问的话,同徐进道:“徐大人,我有一事想问,太傅出京前,可曾寻你,让、让你来帮我?” 他这般直直相问,倒是让徐进愣了下,旋即笑回说:“是啊!庭芳一直很看重贺大人。” 听他的语气,想来这二人的关系极好,贺兰舟不免好奇:“徐大人与太傅是如何相识?又怎样就交好了呢?” 徐进眼神一闪,拿出一块面饼嚼了一口,含糊道:“有次夜间当值,正巧碰上庭芳,他那日被小贼偷了钱袋,我帮着寻回来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贺兰舟“啊”了一声,没想到二人竟是这般相交的。 “对了,你与庭芳也交好,若不弃,你我多走动走动,也称兄道弟如何?”徐进龇牙笑说:“你日后唤我‘宁修’,我小字‘宁修’。” 贺兰舟眼睛一亮,也忙道:“我小字‘榕檀’,宁修兄,榕檀有礼了。” 徐进见他并不拘谨,哈哈一笑,“好,榕檀兄。” 二人又聊了会儿,徐进问他:“不知榕檀兄,此去到了漠州,如何打算?” 他来之前,也从顾庭芳口中得知此行凶险,但他想,若不是因为凶险,顾庭芳也不能让他跟着贺兰舟来。 贺兰舟这个小生,脸虽好看,手却无缚鸡之力,这路上遇上什么危险,那可是可惜了! “漠州万事不明,前任知州死得也奇怪,不过……”贺兰舟拉了个长调,“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说着,他冲徐进招招手,徐进耳朵凑过去,听贺兰舟在他耳边低声轻语。 贺兰舟一行到达漠州知州府时,府衙里的官吏衙役都侯在了府门前。 离得老远看见贺兰舟的马车,当前的同知魏常眯了眯眼,待看清马车旁驾马而来的徐进等人,皆着一身飞鱼服,忙领着众人下了台阶迎拜。 “下官魏常,率漠州府一众官吏、衙役见过知州大人。” “吁!”车夫勒马而停,徐进等人翻身下马,侯在一侧。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马车里有动静,魏常愣了愣,忍不住侧头朝徐进的方向看了眼,后者一动不动,似是早有预料。 他丈二摸不着头脑,又偏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师爷等人,再次扬声高喊:“下官魏常恭迎知州大人。” 如此,马车中又静了片刻,方听见一人打了个哈欠,好一会儿,一只如玉瓷白皙的手自里探出,指头莹润饱满,手背之上,筋络分明。 众人一愣,见那位新来的知州懒洋洋地从马车里钻出,又懒洋洋地掀着眼皮看他们。 似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愣了好一会儿,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哦,都是府衙中的同僚吧!” 魏常是个见多识广、心思灵动的,转眼就堆起笑来,道:“大人一路跋涉,想来累极,我等就不多与大人多言,请大人快快入府,好生歇息一番,次日,我再领一众下属,见过大人?” 贺兰舟眉头扬了扬,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很好。” 如此这般,魏常就这样安排了下去,一旁的师爷欲言又止,但见贺兰舟又打了个好几个哈欠,也只得作罢。 待到次日,师爷耿知第一个跑到贺兰舟的面前,彼时,贺兰舟刚吃过饭,在院中消食了一会儿,才带着徐进去了议事堂。 第一个见到耿师爷,贺兰舟愣了下,耿师爷在这议事堂等了好些功夫,见到贺兰舟,他忙展袖施礼,“大人。” 贺兰舟懒懒看他一眼,背着手,板着脸坐到主座,随意道:“你是何人?” 耿师爷见他这懒散模样,紧了下眉头,但仍好脾气回道:“回大人,我是这府衙上的师爷,我……” 还不等他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是魏同知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吏过来,还没进门,魏同知就道:“大人休息得可好?” 魏常声如洪钟,昂首阔步,他约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部整洁,也未蓄须,着实显得年轻。 伴着他喊这一声,众人挤进这屋中,贺兰舟扯了扯唇,回了句:“还好。” 魏常:“昨日本想为大人设宴,但见大人舟车劳顿,便将这宴设到今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贺兰舟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魏常眯着眼睛含笑,又上前道:“大人,因前任知州佟大人死得突然,这知州大人所办的事务,我们也有未竟的,大人既然来了,不若大人给我们指示一番?” 这是要说正事了。 魏常说完,就给一旁的通判递了个眼神,薛通判赶紧上前,抱着另一桌上的一沓公文卷宗上前。 “大人,这漠州也算太平,倒没什么大事,所有的案子、财政等相关之事,都在这里,还请大人过目一番?” 贺兰舟见那些公文有一臂之厚,先是咂了咂舌,然后撸起袖子,随手拿过一纸公文,装模作样看起来。 “嗯……”他看得很浮躁,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魏常看他神色不好,心陡然提到嗓子眼,昨日观此新任知州的做派,完完全全一个草包,可刚刚他递上去的,是有关加税一事的题本。 先帝在位时,对各地的赋税多有管控,但毕竟在大朔时,历经了不少战事,而大召也不过才建朝数年,自是缺钱的时候。 起初的几年,先帝还格外注意,不让各州府对百姓多加征税,但到后期,也是看出国库空虚,便让各州府自己管制。 等到小皇帝即位,小皇帝能管到京城周边这些地方的,却也难将手伸到漠州这儿来。 大召建朝这十年间,说实话,漠州的知州没少换,上一任佟青山,却是第一个死任上的,其他的,要么平步青云,要么就荣归故里。 到底是那佟青山倒霉! 想到佟青山,魏常不由又看向贺兰舟,敛了神思,又恢复成一派恭谨的模样。 他将此题本放在最上面,是有意试探,看贺兰舟是真的草包,还是装的,他凝神敛首,躬着身等贺兰舟发话。 贺兰舟道:“这……你我都乃大召官员,身上这身官服乃是陛下所赐,所思当为陛下计,所行当为陛下忧……” 他云里雾里说了一堆,无非是要忠君敬君,为皇帝做事,却是半分没提及这题本上的事。 魏常挑起一边眉毛,深深看他一眼。 “哎,日后我便是这一方知州,陛下着我掌管这一州事务,是对我的信任,我定当尽心尽力。”他朝半空的方向拱了拱手,接着道:“你们是我的下属,日后我们要共同携手,为陛下分忧才是!” 说得一板一眼,实则言之无物。 魏常几人对视一眼,口中皆连连道:“正是。正是。” “大人说得有理。” 见他们对自己十分恭敬,贺兰舟很满意,合上手中的题本,对他们道:“好了,这些事,想来往常也是你们管的,那就还由你们来管吧。” 说着,撇了撇嘴,“这点小事,日后莫要拿来烦我。” “是是!”薛通判连连点头,然后将那些公文、卷宗挪了个地儿。 贺兰舟望着外边的天儿,又道:“这漠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啊,这……” 魏常刚要答话,贺兰舟一手撑着面颊,一边道:“这京城好玩的可多,若是想玩,那一晚上都能不重样,歌姬美妾好不动人,乐者歌者更是数不胜数。” 第96章 他一脸怀念的模样,看的魏常几人都愣住了,敢情来的不止是个草包,还是个纨绔? 贺兰舟接着又道:“还有京城的望仙楼,你们可不知,那楼高三层,金碧辉煌,里面的吃食那更是汇天下所有,就说一道脍炙鲜鹅,鹅肉滑而不腻,外皮酥香,咬下一口,唇齿留香。” 他眯着眼睛,忍不住舔了下唇。 魏常干干一笑,道:“大人喜欢鹅肉?瞧了,我们漠州有一道‘竹筒’烧鹅,是将鹅肉剁碎放在竹筒里,再用慢火烤熟,味道也极为鲜美。” “当真?” 贺兰舟亮起眼睛,旋即又板起脸,“既是这般好吃,怎么还不快去弄来?” 他这一会儿一个变脸,魏常看得惊奇,忙冲薛通判摆手,“还不快去!” “啊,是是是!”薛通判闻言,颠颠儿地往外跑,跨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脚。 贺兰舟没在意,撑了个懒腰,道:“好了,你们也见过我了,没什么事儿,就回去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听到后半句,魏常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不由问了句:“大人不是要吃那鹅肉吗?这是要去……” 不等问完,贺兰舟抬头瞪了他一眼,“本官的行踪,也是你能过问的?” “是是。下官多嘴了。” 贺兰舟道:“这鹅肉,你且让他们弄回来,我中午回来尝尝鲜。” “是。” 贺兰舟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桌案,比划了一下,笑说:“这桌案还挺大,看来前任知州体肥身胖啊!” 耿师爷要说不是,那边魏常已笑说:“这位佟大人却是比大人胖些……” “你笑什么?” 贺兰舟眯着眼,魏常嘴角的笑僵住,嘴里的话愣是吐不出来了。 贺兰舟“呵”了声,“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这佟大人的死,你们就不记得了?” 说着,眸光一一扫过底下候着的众人,突的暴呵一声:“人死了,还没个结果,都愣在这儿什么?” “还不快去查!” 第79章 贺兰舟吼完,一众大大小小官吏作四散状,就连有话要说的耿师爷都不说了,跟在众人后面,摇头晃脑地离开。 “哎,这是来了个祖宗啊!” 隐隐约约,贺兰舟听到耿师爷嘀咕的这一声。 徐进跟在他身侧,看他演这一出,看得意犹未尽,啧啧,别说,这位贺大人日后若不当官了,去戏班子都能谋条生路。 瞧瞧,这演技! 贺兰舟偏头看他,“走吧,宁修兄。” 徐进笑笑,“好,咱们去瞧瞧这漠州的风土人情!” 二人出了府衙时,贺兰舟小声问徐进,“锦衣卫的兄弟们不会被发现吧?” 他前来漠州,小皇帝派了一小队锦衣卫,这一小队足有四十人,但被贺兰舟光明正大带到府衙的,只有二十个,剩下的则隐在暗处。 因前任知州佟青山的死因不明,但多半与内鬼脱不开,不然,也不至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州府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他不知前情,也不知这府衙里何人可信,只能出此下策,让这府衙的人以为他是个废物点心,来漠州走一趟,就是为了混个资历的,这样,也方便他观察他们。 贺兰舟让剩下的锦衣卫作寻常百姓打扮,监视魏常他们,若有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他需要知道,佟青山的死,魏常等人在其中,又充当什么角色? “自然不会。”徐进信誓旦旦,让贺兰舟放心,又想到刚刚堂上所见,不免好奇:“刚刚观你神色,那公文可是有什么问题?” 徐进是个聪明人,对贺兰舟也比魏常等人熟悉,观他看那公文的一瞬便蹙起的眉头,就知,那公文怕是有问题。 贺兰舟倒是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人人都道胥吏不入流,做胥吏不可考科举,可普通人家,孩子学不好诗书,又为何想让做胥吏?” 徐进脚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他。 贺兰舟继续道:“只因普通人家一年可能收入不到十五两,大人孩子尚且温饱,更有家贫日日吃不饱饭的。可若做胥吏,可欺上瞒下,朝廷下了命令,上官不管,百姓不懂,他们便可从中盘剥银子。” 徐进讶了一瞬,旋即点头,“你说的,我也听说过,若上头征税一千文,他们发布告令则写三千文,多的那些,自然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当然,如此作为,多半是上下一起勾结,也就是说一方知州也并非不知。 他们自然都不能保证死去的佟青山就是清白的,只是刚到漠州的这一天,看魏常等人的模样,绝非善类。 “那公文所载比加征银钱更为可恶,我大召征税按每户一千文,并依据该户年收入所得,征缴一千文上下不等,有所宽容。”贺兰舟说到此,眼中现出几分厌恶,“但那上面却写每家每户每人征一千文,不论年收入多少,也不论各人年岁老幼。” 贺兰舟脚步慢下来,看向徐进,“也就是说,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孩,也要上缴一千文。” “什么?”徐进对他们的胆大妄为简直叹为观止,“他们还是个人吗?” 就是京城的那些官,各个都贪,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远在京城千里之外,他们自是不怕。”贺兰舟背过手,又说:“不过,他们今日将这题本拿给我,多半是用此试探,我们按兵不动,看他们之后要做什么。” “好!”徐进此行,倒是真对贺兰舟刮目相看了,难怪顾庭芳会那么欣赏他,还不遗余力地让他来帮忙护送贺兰舟。 “哦,对了,宁修兄,还需要你的人帮忙查一件事。” 徐进问:“什么事?” 贺兰舟道:“还需宁修兄的人帮忙查一下,前任知州佟青山的亲眷都搬去了哪儿。” 徐进了然,“行,包在我身上。” * 二人就这样日日闲逛溜达着,没几天就把漠州城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都摸清了,连赌坊都没放过。 也亏得和吕锦成相处久了,知道这样纨绔怎么演,愣是把魏常这些漠州官员给骗了过去。 如往常一样,贺兰舟又带着徐进溜达,路过一条巷子时,徐进终于说:“他们不跟了。” 贺兰舟这才放下心,缓了口气,这接连几日,都有人在后面跟踪他们,若他猜得不错,应是魏常派来的人。 魏常此人,一看就是个心思多的,不可能凭他表演那么几天,就相信他是个草包。 魏常将征税一事题本拿给贺兰舟过目,贺兰舟只让他们自己看着吧,眼看贺兰舟日日出去玩耍,当真没有要管此事的想法,魏常前两日已将此布令下发。 下发之后,又见贺兰舟这个知州当真没意见,魏常自然就放松了警惕。 终于,七天之后,魏常将派来监视他们的人都撤了。 “咱们走吧。”贺兰舟与徐进走进这条巷子。 不愧是锦衣卫,贺兰舟当时与徐进说完,不过一天,就弄清了佟青山亲眷搬到了哪里。 佟青山死后,他的一家老小就都搬到了雨水巷,离州府衙门挺远的,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避开魏常他们。 这些时日,贺兰舟与徐进每天都故作不经意转到这条巷子,今日后面终于没了尾巴,二人叩响了佟家的大门。 佟青山过逝一月有余,如今佟府上下依旧一片缟素,门中仆人脸上尽皆哀戚,足可见佟青山生前,是个很不错的主家。 贺兰舟见到佟夫人时,佟夫人正教习一双儿女功课,听下人说有人来拜访,匆匆而来。 佟夫人见是两位少年郎,不由一愣,她夫君年三十有六,与他相交之人,倒没有这般小年岁的。 “二位公子……” 看出佟夫人的不解,贺兰舟忙躬身,自报家门:“晚辈贺兰舟见过夫人。” 贺兰舟…… 佟夫人听这名姓,隐隐觉得熟悉,果然听贺兰舟道:“正是如今漠州的新任知州。” 佟夫人不由一惊。 “啊,贺、贺大人?” 贺兰舟略点了下头,又道:“晚辈本应早早前来拜访,但初到莫州一切事务不明。不敢贸然前来,还望夫人见谅。” 佟夫人见他有礼有节,一时有些怔然,早在听说朝廷派了新任知州过来,她便着下人打听过这位知州。 可到底漠州与京城甚远,她这府上的下人又不比那些大官府中的暗探之流,自是打听不到他在京城中的消息。 但这位新知州来到漠州,那可是好一番惊天动地,这接连七日,她听到的可全不是什么好的话。 听到下人的禀报,佟夫人一颗心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原本她已对查明丈夫的死因不报希望,没成想,这位新任知州竟会来,还是个如此如沐春风之人。 这分明与传闻那个混于市井的花花公子形容,全然不符,佟夫人不禁暗暗称奇。 第97章 “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徐大人。”贺兰舟怕自己这几日的传闻传到佟夫人耳中,避免误会,又介绍了徐进。 毕竟锦衣卫的名声,大召各州府都传遍了,虽不见得有什么好话,但人人都知道锦衣卫是为皇帝做事的。 徐进拱手道:“佟夫人。” 佟夫人侧身回礼,方道:“不知二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末了,又问:“只是不知二位大人缘何来此?” 贺兰舟道:“佟夫人,我们来此,实是为佟大人遇害一事……” 顿了下,贺兰舟抿了下唇,先道了句:“望夫人节哀。” 接着,他又说:“晚辈在京城得知佟大人遇害,便觉蹊跷,是以到了漠州,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这几日观察下来,发现漠州的一些官员滥用职权、贪污腐化,想来佟大人的死,定不是意外。” 佟夫人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想来是对他仍有所防备,直到最后,贺兰舟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又是将漠州那些官员看得清楚,佟夫人才抬起头。 她眸色深深,定定看着贺兰舟,手中的帕子被她捏得死紧,“我夫君……我夫君的死,绝不是意外!” 说着,她眼中盈着泪花,旋即起身道:“二位大人请稍候。” 佟夫人离开厅堂,走到一侧偏房,贺兰舟与徐进对视一眼,皆知他们是来对了,从佟青山之死查起,应是能查出不少事情来。 佟夫人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低低啜泣了一声,方道:“贺大人年纪虽轻,但我观你并非坊中传闻的那类纨绔,我不过一深宅妇人,不懂官场那些门道,夫君死前,曾将此信交于我,说日后若朝廷派人前来,若是可信,方可交予此人。” 佟夫人看着贺兰舟,眼中满是期冀,又问:“大人,民妇……可信你否?” 贺兰舟坚定看着佟夫人的眼睛,郑重点头,“夫人放心,晚辈定查清真相。” 佟夫人眼中闪动着泪花,半晌,方破涕为笑,将那信交给贺兰舟,一边又道:“我夫君是半年前来的漠州,初到漠州之时,他是想过要在此有一番作为的,毕竟前几任的漠州知州也都升了官。” 说到此处,佟夫人轻叹了一声,“但哪知这漠州并不是个好管的地界。此处的胥吏甚是了得,知州府衙的同知、通判也与他们沆瀣一气,早把夫君的权利架空,那些升了官的知州,原是与他们蛇鼠一窝,可夫君不是那等狡诈之人,如此,夫君就算有满腔的抱负,也施展不开。” 佟夫人所言,贺兰舟早有预料。 他刚来漠州的那两天,观魏常命人拿给他的公文卷宗,就知他们贪污腐败早成了风气,上行下效,漠州百姓苦矣。 而后他让锦衣卫暗中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得出的结论,自然都是些中饱私囊之辈! 除了征税徭役,他们还会利用案子牟利,造成冤假错案不知凡几,更有以良民充军籍,杀良冒功,得以步步高升。 如此踩着人血馒头晋升,又毫无廉耻之心的,贺兰舟还头一回见,比起京城那些朝臣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兰舟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佟青山留下的这封信缓缓打开。 “夫君将此信交于我,怕是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身遭不测。”佟夫人道:“大人来此之前,我也曾看过,我本想先寻那位大人,却也怕被魏常的人跟踪,一直不敢妄动。” 佟青山这封信并未写什么大事,只说佟夫人日后若有难处,教养两个孩子不易之时,可去寻漠州的镇守太监荀见。 按照常理,这信是给佟夫人的绝笔,可佟青山分明是预料到自己会有不测,又吩咐佟夫人日后交给新任知州。 也就是说—— 贺兰舟与徐进看罢信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个信息:佟青山有意让他们去寻荀见! 第80章 离京之前,解春玿还找过贺兰舟一次。 因有江州之事在前,康明本是解春玿一手提携,可后来却跟知州申尧、裴家勾结,解春玿便不敢明确告诉贺兰舟,荀见此人得用。 解春玿曾与他说:“荀见此人,与康明不同,年纪虽轻,却也有镇守一方的大将之态,只是这样的人……我也说不准。” 解春玿知人善任,虽手段狠辣,但对下属也是奖罚分明,也正因此,大大小小的太监,都愿跟着他做事。 只是,他都说荀见此人说不准,贺兰舟便没想过请荀见帮忙,他来了漠州,自然也没去拜访过此人。 可观佟青山这封信,显然,佟青山很信任荀见。 贺兰舟能明白佟青山为何写这样一封信,佟青山知道魏常的手段,魏常这人虽为同知,但州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直接处理。 州府的那些胥吏与他马首是瞻,魏常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很多,若是佟青山有意检举魏常,那魏常想先下手为强,也是意料之中。 佟青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那他就不会写一封检举信,怕也正是因此,这封信即便落到了魏常手里,他那样狂妄之人,也只怕以为是佟青山给他们孤儿寡母找个靠山,根本不会在意。 但魏常不知,佟青山告诉佟夫人,日后要将此信交到他手上。 如此,贺兰舟便不得不多想了。 荀见身为镇守太监,又在漠州这么久,魏常他们做的那些事,他只怕也知道,可听解春玿所言,荀见并未将魏常他们的勾当告知解春玿。 而更令人惊奇地是,荀见的身上干干净净,手上更是一点没沾过血,漠州官员贪腐杀人、造冤假错案,都与他毫不相干。 到底是个怎样的伶俐人,才能在这藏污纳垢之处,依旧片叶不沾身的? 贺兰舟敛了神思,将手中的信重新合上,又与佟夫人说了几句,末了,嘱咐道:“今日之事,还望夫人不要与他人说,也要好生嘱咐一番下人,我——并不曾来过。” 佟夫人自是明白他的用意,当即道:“民妇知道,只望、只望大人能为我夫讨回公道!” 贺兰舟郑重点头:“夫人放心。” 二人从佟府出来,贺兰舟想了想锦衣卫所探查到的消息,对徐进道:“州府衙里,怕只有耿师爷可信,也不知佟青山可留给耿师爷什么。” 若耿知可靠,凭借佟青山的细心,除了给佟夫人那封信外,一定会给自己的心腹留下什么线索。 徐进点头道:“咱们到漠州的第二人,耿知一大早便来寻你,我观其模样,似有话说。” 只是后来,贺兰舟装成纨绔模样,耿知一时拿不准,才一直未再寻他们。 贺兰舟道:“今日回去,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避开魏常的耳目,与耿师爷见上一面。” “好。” 二人一路密谈着,又绕了漠州城好大一圈,才回到府衙。 想到路上张贴的公文,徐进有些气恨,“这魏常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真敢每家每户每人一千文!” 就连京城及富庶的南地,都不敢征收这么多银子,更何况是边远贫苦的漠州! 贺兰舟:“他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是丧尽天、良……” “良”字说得极轻,尾音还带着不明显的上扬调调,贺兰舟瞪大了眼睛,看着府衙门前那个穿得花花绿绿之人。 他揉揉眼睛,问一旁的徐进:“宁修兄,我没看错吧?” 徐进也没想到会在漠州看到熟人,讶异过后,对贺兰舟肯定道:“没看错。” “榕檀!” 似是映证两人眼睛没毛病,刚还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的吕锦城,一屁股跳起来,冲贺兰舟摇摇手,“榕檀,我来了!” 少年穿着一件甚是骚包的明草绿,许是白天黑夜都赶路,因着怕冷,衣领又加了一块红毛领,看着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戏班子下班来的。 贺兰舟:? 见贺兰舟没反应,吕锦城提了提包袱,姿态悠闲地朝他们走过来,“怎么?看到小爷我傻眼了?” 直到人到跟前,贺兰舟才回过身,“你怎么来了?” 吕锦城头往旁侧一偏,神态甚是傲气,“小爷想来就来。” 末了,扭过头,审视着贺兰舟:“怎么?你不愿意看到我?” 那倒不是—— 不过,贺兰舟纳闷:“你爹知道吗?” 吕锦城嗤了声,又是刚刚那副倨傲模样,“我想干嘛就干嘛,他是我爹,也管不着我!” 贺兰舟拧了拧眉,直觉这事儿不对劲。 “那你国子监的事务怎么办?你来……” 不待他问完,吕锦城不耐烦道:“有完没完了,咱们好友相见,就不能吃吃酒,屋里坐着说?!” 徐进也忙道:“是啊,吕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咱们屋里说、屋里说。” 贺兰舟一扫周围看热闹围过来的人,也不再多言,带着吕锦城进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