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直播朕的恋爱史》 第1章 《天幕直播朕的恋爱史》作者:木暁爻【完结】 文案: 穿成贵妃之子、首富外孙、开国皇帝的十皇子,黎昭的躺赢人生本该稳如泰山。 上有哥哥争权,下有弟弟夺宠,他只想安心当个纨绔小王爷。 岂料,迟到的金手指【天幕】骤然降临。开局就剧透他才是九子夺嫡的终极赢家,未来功盖千古的一代明君! 黎昭:还有这种好事? 但没等他笑出声,就发现这金手指它不!正!经!全王朝仰头观看的,竟是他与各路男女主角缠绵悱恻的“恋爱史”,还全是胡编乱造! 面对龙椅上眼神复杂的父皇,和兄弟们意味深长的笑容,黎昭当场社死:“不是,你们听我解释!这直播它造谣啊!” 看到天幕的某人:呵呵,是造谣还是真实他自有定论。 正经版文案: 黎昭穿成晟朝十皇子,本想当个纨绔逍遥度日。不料天幕骤现,开局便剧透他乃未来的千古一帝! 更离谱的是,这天幕竟以造谣他与文武百官的恋爱史来盘点他的功过,还尤其笃定他当前的挚友明臻是他的白月光,未来帝陵唯一的合葬者。 剧透一出,父忌兄仇,平静生活彻底粉碎。黎昭索性不装了:他曾窥见过历史文明的长河,知晓未来方向,那便顺势而为,推动文明飞跃。 而当他严阵以待时,那位白月光却率先将他堵在墙角,“殿下,天幕说我们是千古佳偶。这名分,你何时给?” 黎昭看着眼前人,笑着握紧了他的手。这千古一帝的孤独之路,注定有人与他并肩同行。 ps:黎昭受&明臻攻 (防盗比例60%)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直播 古代幻想 剧透 主角视角黎昭互动明臻 其它:穿越时空,弥补遗憾 一句话简介:朕不要面子的吗!!! 立意:要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人 第1章 天裂了!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依品级爵位分列两侧,屏息凝神。御座上,开国皇帝玄袍加身,不怒自威。 偶有重臣出列启奏,声音回荡于穹顶,字字斟酌,如履薄冰。天威之下,针落有声,唯有龙涎香如幽魂般盘旋。 当然,正在朝堂上公然打瞌睡的瑞王黎昭除外,但黎昭认为这实在不能怪自己,这朝会在卯时就要开始工作了。换算一下他上辈子的时间,就是早上五点,再算上从王府到皇宫的时间他最起码四点多就要起床,简直比996还要过分! 遥想前世他是个孤儿,靠爱心人士的资助一路摸爬滚打考上了重点大学,平时做一些兼职再加上奖学金,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谁知晚上在校园跑的路上意外被高空抛物砸到,再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是早产的。 好消息是:开局直接躺赢。 母亲是圣宠正隆的贵妃,外公富冠江南,父亲更是刚刚推翻前朝暴政、开了新副本的开国皇帝,不得不说我爹真牛。 坏消息是:他上面有九个哥哥。 九子夺嫡,恐怖如斯,想仰天大喊一句“臣妾做不到啊”。对比,他选择抱紧老爹的大腿,就这样平安度过了十八年。 话说回来,这大殿里的龙涎香真催眠啊。 站在他旁边的福王快要被他胆大的行为给吓死了,生怕被上首的父皇看到而牵连到自己,一直试图把他这位好皇兄叫醒,然而终负所望。 日上金殿,香烟袅袅,朝会已接近尾声,忽听文官班列中一声坚定的声音响起:“臣,监察御史王寄,劾奏!”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刚从地方知县被选拔入京的监察御史身上。 王寄手持笏板,面容刚毅,字正腔圆道:“臣劾奏,瑞王殿下身为天潢贵胄,本应以身作则为宗室表率,然其却行为放浪。 其一,流连青楼,有损皇室威严。王爷近日频出入于平乐坊等污秽之地,纵情声色,流连忘返。致使市井窃议,皇室蒙尘。 其二,恃强凌弱,目无国法。昨日,王爷于平乐坊中,因歌女之争,公然殴打吏部右侍郎之子徐通,致其重伤卧床。 朝廷命官之子,于光天化日之下遭此毒手,国法何在?这行径已经是公然践踏朝廷法度,使天家颜面尽失。 因此,伏请陛下敕令宗正寺,将瑞王殿下禁足府中,深刻反省,并昭告宗室,以正视听。” 吏部右侍郎顿时面色苍白,怒视王寄。 话音落后,殿内一片安静。王寄心觉不对,劾奏之后即使没有官员出声反驳或附和,也不该这般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害怕陛下发怒一般的寂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此时,皇帝轻敲御座,漫不经心道,“小十,你怎么说?” ......无人应答。 眼见陛下的脸色越来越重,众大臣们噤若寒蝉,此刻站在他旁边的福王顶着父皇的威压,也不敢再做小动作,只能希望皇兄自求多福了。 “唰——” 一本奏折从御座之上砸下来,正好落在黎昭旁边。 “王德,去,把那个逆子给朕叫醒。” 还不等王公公行动,刚被声音惊醒,还有点迷迷糊糊的黎昭感受到了周围的氛围不妙后,一下子清醒了。故作几声咳,将脚下的奏折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撇了几眼四周,发现中间站着的人有几分眼熟,头上戴的是獬豸冠。 看来是御史啊,黎昭眉头一挑,心里有点惊奇道。 自从他十五岁可以换回男装出宫后,就成了被御史弹劾的常客。也没啥大事,就是一些吃喝玩乐,外加一些行侠仗义的事被御史台揪着不放。 毕竟是京城,权贵子弟扎堆,纨绔子弟更是不少。虽说是天子脚下,但总有一些拎不清的仗着后台硬做一些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事,曾在社会主义里经历一遭的接班人能忍吗? 那肯定不能啊!比后台谁有他爹这个做皇帝的后台更硬,于是就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顿京城纨绔行动。 在这期间黎昭给御史台添了许多的业绩,但参他的最后总是非但不占理还要被老爹训斥,苦主纨绔们也总是得再挨一顿打,慢慢的他们就歇菜了。 算来,已经至少有半年没人来弹劾他了,御史台的人更是看见他就跑,突然来这么一遭他还挺想念的。这位面生的御史可能得罪人了。 看他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皇帝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你这个逆子,朕让你上朝听政是让你来睡觉的吗?看看你干的好事!” 还不等黎昭回应,晋王就上前一步,“父皇息怒,十弟一定不是有意的,儿臣听闻十弟是三更才回的王府,定是有重要事务,有点困觉也是正常的。” 随即转头对黎昭道:“十弟可要好好给父皇解释解释。” 黎昭嘴角微抽,心里无语,他这个哥哥从小就热衷于给他找绊子,这拱火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地一条茶路走到黑啊。面上笑嘻嘻道:“多谢七皇兄。” 他出列上前一步,知道这时候最是不能顶嘴。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您听我给您解释,去平乐坊其实是因为一道菜。我最近听闻平乐坊做的莲房鱼包乃京中一绝,母妃又喜爱吃鱼,儿臣就想着尽尽孝心,学学做给父皇和母妃吃。” “本来是想将厨子请到王府来的,谁知这个厨子是个有骨气的,听闻儿臣是想学他的手艺,无论如何也不肯来王府,儿臣也不能以势压人,这不是堕了皇室的威名吗。” 说着他偷偷撇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看着缓和了一点,才接着道,“于是,儿臣就想着效仿父皇请左相出山的事迹亲自前往平乐坊向厨子学习。如此一来,他被儿臣的坚持与孝心感动,就愿意教儿臣了。” 大臣们无语,陛下亲自请左相是君臣相得,王爷您学做菜是能类比的吗? 还说什么不能仗势欺人?那我们家儿子/孙子/侄子被欺的怎么算,虽说他们确实没干好事。 话又说回来,君子远庖厨,去青楼是为了学做菜,放在别人身上没人会信,但放在瑞王殿下身上,诸位大臣们也不觉得奇怪。众所周知瑞王有两大爱好:金子和美食。 之前就有听说瑞王为了一个叫火锅的吃的,到处派人寻找食材。甚至在出宫建府前还磨着陛下送给他一个专属御厨,可见陛下对瑞王的宠爱。 听着这话左相眼底闪过一丝怀念,皇帝的面上也有一丝动容,天家无父子,但小十不一样,随机又板起了脸:“哦?孝心?别是打着你母妃旗号的贪心。那徐通是怎么回事。” 他了解这个儿子,虽然嚣张,但也孝顺心善,不会对无辜出手。 黎昭一脸怒容,带着点告状的意味,“说起他儿臣就觉得气愤,昨日儿臣好不容易领悟到了精髓,准备大展身手一番。 谁知那徐通居然追着一平乐坊歌姬到了儿臣面前,且口出狂言,’家父是徐侍郎’,嚣张跋扈,目无王法,还把儿臣做的鱼给毁了。” 第2章 “那歌姬本是清白之身,只卖艺不卖身,被徐通强迫就求到了儿臣头上,儿臣气不过这才上前理论。 谁知他竟连我也辱骂,这才出手教训了他。儿臣这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父皇应当嘉奖儿臣才是。” “鱼没了,儿臣无法只能另做一盘,这才磨蹭到了三更天回王府。因为此今早起来甚至还有些许头痛,或是有感风寒了,咳咳咳咳。” 皇帝面色缓和了,嘴上仍没好气道:“你也是能耐了,打了人还有脸要赏赐?官府是没人了?王德,宣太医。” 皇帝坐直身体,目光又转向王御史,“王爱卿,瑞王所言,可是实情?” 王寄一愣,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究竟是谁还无法定论,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还有得补救。 遂挺直腰板道:“陛下,臣只风闻王爷出入平乐坊,殴打官员之子,至于其中缘由,臣并未详查。是臣失察,请陛下治罪。然,风闻奏事乃臣之职责,即便是王爷,臣亦不敢不奏!” “徐爱卿,你怎么说?” 徐侍郎汗雨入下,磕头如捣蒜,“陛下,是臣教子无方。臣已审问过犬子,确如王爷所说,已行家法处置,犬子未遂,乞陛下开恩。” 皇帝看向殿中的三人,缓缓开口道,“好了,此事朕已明了。徐侍郎之子,欺压百姓,罪证确凿,然作恶未遂,着刑部立即锁拿,酌情处理。徐侍郎教子不严,罚俸一年。” 徐侍郎瘫软在地:“臣…多谢陛下。” “瑞王,见义勇为,其情可嘉。然身为我朝亲王,遇到此事当遣人送官查办,岂能如市井游侠一般,亲自殴斗?此番念你事出有因,朕便不深究。” 黎昭躬身,“多谢父皇。” 哼,就知道他父皇嘴硬心软,每次都是这个结果。 “王爱卿恪尽职守,朕心甚慰。御史风闻奏事,乃国之重器。日后亦当力求详实,方不负朕与朝廷之重托,此次便罢了。” 王寄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臣遵旨!” “望诸位爱卿以此事为鉴。为官者,当洁身自好,约束亲族;执法者心存正义,亦要讲究方式;言官者,当风闻奏事,亦需兼听则明,退朝!” 大臣们齐声道,“谨听圣言,定不负陛下所望。” 突然,一个内侍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道:“陛陛陛......陛下!天上,天上裂开了!” 群臣哗然,看向皇帝。 皇帝凤眸微眯,冷声道,“来人,宣钦天监。诸位爱卿随朕前去一观。” 众大臣拱手,“诺。”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金手指? 黎昭边走心里好奇,前世也没听说过有天裂一般的天象啊? 福王走在黎昭旁边,一手搭上黎昭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兴致冲冲道:“十哥,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 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被黎昭手动闭麦了,这熊孩子正值中二期呢,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就麻烦了。 “嘘,此事还没有定论,先把你的嘴巴闭起来。” 黎昭一根食指放在唇前,那双遗传自皇帝的凤眸笑眯眯的看着他,福王深刻体会到了那些贵女们为什么要把十皇兄排在美男榜第一了,可真是男女通杀啊。 “唔唔......”福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黎昭的手扒拉开,撇了撇嘴,“皇兄,你以后不要这样笑了,容易误人子弟。” 黎昭一巴掌拍在蠢弟弟的头上,“胆肥了啊,敢调侃皇兄了。” 福王气愤道:“十哥,你以后不能拍我头了,我听闻拍头长不高的,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黎昭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故作又要拍他,但被躲开了。 “弟啊,这个你放心,据我观察,父母高则子女普遍高,与拍不拍头无关,你肯定还能长高的。”这话可不是欺骗,他们老爹至少有190厘米,他们几个弟兄平均180厘米以上,福王母妃大概有170厘米,在后宫中是名列前茅的。福王如今才十五岁,已经有170厘米了,骨骺线还没闭合,绝对还能长。 福王一脸疑惑,“皇兄你莫不是诓我吧。” 黎昭一脸真诚,“皇兄怎么会骗你呢,你想想我们兄弟姊妹的身高,再对比一下父皇和他们各自母妃的身高就知道了。”黎昭冲福王摆了摆手,乖啊,自己想。 这时文武百官已随皇帝涌出大殿,齐聚汉白玉广场上。只见苍穹之上,天空衍生出了一片小的灰色天空,远远望去,重叠的部分就像是一道裂缝,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臣们惊诧不已,骇然失色,交头接耳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有甚者身形摇晃,需倚靠同僚方能站稳。 黎昭微微眯了眯眼,仰头望去。心下却是一奇:这景象感觉怎么也不像天裂,倒是跟他前世看的五毛钱特效仙侠剧中的水镜一个德性。 “难道我穿越的不是什么平行世界,而是一个玄幻修仙世界?穿错频道了,从宫斗权谋秒变玄幻修仙!” 但随着水镜的扩大,逐渐稳定下来,黎昭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在水镜上居然看到了前世某个很火的短视频软件logo! 汉堡、炸鸡、可乐、wi-fi、空调......来自现代社会的记忆如潮水般冲击着黎昭的神经。破案了!这哪是什么异象,分明是他那迷路了十八年的金手指终于到货了! 但看着周围群臣的惊恐以及皇帝老爹凝重如铁的侧脸,黎昭觉得头皮发麻:这金手指的出场阵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一点?不知明臻此刻是否也在观看,会不会被吓到? 他赶紧在心里默念:“hello?系统在吗?主神?客服大哥?客服小姐姐?能私下联系吗?” 皇帝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扫视群臣,沉声道:“众卿家,有谁能解此天象?” 就在此时,福王突然猛地一拍手,脱口而出,“啊,我知道了。” 他这一声惊呼,在惶恐的百官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皇帝立刻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十一皇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福王身上。黎昭也疑惑,据他所知他这个弟弟平常除了对练武,看兵书上心外,不曾有过观星堪舆之举啊。 福王猛地从对自己身高的想象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失言,且父皇问的是那天降异象,他根本什么都没看,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告诉父皇他在想他能长多高吧! 只见福王脸上激动的红光迅速褪去,转为惶恐和羞愧。他疾步走到御前,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不是还恍然大悟吗?怎么转眼就不知?皇帝疑惑道:“哦?那你方才说知道了,知道了什么?” 福王也不敢抬,声音充满了懊悔:“回父皇!儿臣愚钝,方才心神被那天象所慑,惶恐不安之际,脑中就想到了前些时日父皇训诫儿臣要遇事沉稳。于是就仔细盯着裂缝看,一时竟恍惚间将这天象与昨夜苦思未解的残棋幻象重叠……” 他顿了顿,似羞愧难当,“就在方才,儿臣于棋局上豁然开朗,欣喜忘形,竟忘了场合,失口惊扰圣驾,实则对天象玄机一无所知,请父皇重罚!”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 皇帝沉默,然后叹口气道:“朝堂之上,心神竟系于棋枰之间,成何体统!看来朕对你的教诲,你还是未能真正入心!罚你闭门读书三日,将《慎思录》抄写百遍!” 福王松了口气,“是,儿臣定好好抄录。” “众卿家......可有何解?”皇帝负手而立,将问题再次抛了出来,低沉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群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为难与惶恐。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纷纷低下了头。 黎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明了。这些大臣们并非毫无见解,而是在吉凶二字上进退维谷。古人笃信天人感应,却不知所谓灾异祥瑞,多半是事后附会。异常天象总是有一定规律的,吉凶祸福也是无法避免的常态,只是恰巧吻合罢了。 眼下这前所未见的天象,说吉,若日后有灾祸,便是欺君之罪;说凶,若天下太平,便是危言耸听,动摇国本。这千斤重担,谁也不敢轻易去抗。 而龙椅上的老爹,此刻更不能亲自定调。金口玉言,一旦误判,损失的不仅是天子颜面,若被有心人将这天象与他当年推翻前朝之事牵连起来,大作文章,引起人心浮动,那对于立国仅二十余载、根基尚未完全稳固的大晟王朝而言,无疑是场风波。 黎昭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奏。” 当前首要之事,并非纠结天象本身的吉凶,而是必须立刻稳住这朝堂之上已然浮动的人心。他相信这些跟随父皇打下江山的重臣们并非不懂,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第3章 皇帝闻声,锐利的目光倏地落在黎昭身上。他微微眯起眼,沉默一瞬后,才道:“讲。” “父皇,儿臣冒昧认为天象之吉凶,在于人心之所向。此刻最重要的并非天象本身,而是京城乃至天下千万百姓之心。速将此事定为祥瑞并广而告之,化动荡为祥和,使万民之心更紧系于朝廷,紧系于父皇!此乃稳定社稷、安抚民心之当下至要!” “是啊,瑞王殿下说的有理啊。”大臣纷纷点头。 左丞相闻言,立即手持玉笏,声音沉稳而迅捷:“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起草安民告示,着京兆府广贴于市井通衢,先行稳住民心。同时,应命京兆尹加派兵丁,上街巡逻,密切监视民间动向,以防歹人借机生事,酿成民乱。”。 皇帝听罢,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紧抿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似乎对这番应对颇为认可。 “准。”他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便依丞相所奏。此外,火速查明此番异象所及范围,究竟止于京畿,还是遍传天下。” “传朕的口谕给钦天监:限他们三日之内,理清此乃何兆,呈上应对章程。” “京兆府务必封锁消息,严禁民间妄议天象。有敢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群臣,冷然道,“立即下狱,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百官俯首,“皇上圣明!” 随后皇帝惊奇地看着自己这个平时只知斗鸡走马的儿子,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像是第一次认识黎昭似的。 幽幽道:“你怎么突然说得出这番话,不像你了。” 看着老爹惊奇的目光,以及几位好兄长审视的打量,黎昭知道今天说的话不符合自己一贯的纨绔人设了。 “瞧您说的,都是父皇您教的好,虎父无犬子嘛。”黎昭睁大眼睛看着皇帝,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 “呵,别贫嘴,你是什么样朕还能不知道吗,说实话!”皇帝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眼神里是“你小子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的洞悉。 黎昭双手一摊,“好吧,父皇真是火眼金睛,瞒不过您,其实是明臻说的。先前儿臣看话本有类似的桥段,儿臣不解天象怎么跟吉凶联系在一起的,就去与明臻讨论。 总之从白虹贯日讲到了什么破军的,儿臣听得云里雾里的,就记住了明臻说的天象吉凶在于人心这句话。儿臣就想着卖弄一下,谁知被您看穿了。”抱歉了兄弟,拿你顶个锅。 黎昭故作郁闷的样子,“唉,您真是一点也不给儿臣留面子。” 右相听着瑞王提起自己的儿子就胆战心惊,他都不知他儿子是怎么认识瑞王这个小霸王的,听起来还这么熟稔,儿子不会被带坏吧,他就这么一个独苗啊!! “明臻?明爱卿,这是你家那个小子吧。”皇帝指尖微动,目光中含了丝玩味,转向右相。 皇帝看着他紧张的模样,不由朗声大笑,拍了拍右相的肩膀,“好好好!明臻小小年纪,见解独到,不一味崇古,懂得务实,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当赏!” 右相被拍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陛下谬赞,臣不敢当!实在是瑞王殿下聪慧,引导有方……” 他谦逊的话音未落,就被一旁黎昭清亮的声音盖了过去——“父皇,还有我!您可不能偏心!这话头虽原是明臻说的,但儿臣也往里添柴加火了啊!您不能只赏他不赏我!” 皇帝负手而立,看向自己这个最会顺杆爬的儿子,见他一脸我很有理的模样,眼底掠过了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起脸,拖长了语调:“哦?你这算什么,敲诈你老子?” 黎昭心下正纳闷今天老爹怎么这么好说话,一听这语气,立刻打蛇上棍,拱手笑嘻嘻地说:“儿臣不敢!父皇明鉴,儿臣是想先替明臻讨一块先前端州进贡的那方紫玉端砚,他得了定然欢喜。至于儿臣自己......听说南海刚贡来一批夜明珠,个头挺大,儿臣想讨一颗来观赏。” 这可是实话,他馋这批夜明珠很久了,又大又亮,漂亮的紧,但这南海夜明珠毕竟是稀有贡品,政治意义比较大,没有由头他也不能轻易讨要。 皇帝看着他这幅耍赖模样,终于忍俊不禁,笑骂一句:“混小子,朕的库房迟早让你搬空!准了!” 黎昭笑着躬身,“多谢父皇。”余光看了一下自己的几个哥哥,见他们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他父皇现在春秋鼎盛,黎昭相信只要自己不作死,父皇在位期间一定过得不错,前提是不要被他的兄长们注意到。 如今的太子是已故皇后的嫡长子,跟随他老爹打过天下的,信奉中庸之道,也是个有能力的,对他们兄弟姐妹们还算一视同仁。 如果太子即位的话他就能带着母妃就番,天高海阔,有闲有钱当个自由自在的小王爷。想法很美好,但纵观历史开国皇帝的太子是个高危职业,其他的有夺嫡之心的皇兄也是看着人模人样的,他总得留些后手。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我篡位了? 突然,天空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像来自九天之外。 皇城内外,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 紧接着,一束柔和的白光自天幕中心倾泻而下。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流淌的琉璃。待光芒稳定后,天幕中清晰地显现出一位姑娘的身影。 “快看,是仙女啊,仙女降世了。”小孩儿们指着天幕激动地拍手。整个大晟境内,不约而同地响起惊呼,面向仙女朝拜。 作恶者胆怯,向善者虔诚,投机取巧者思索从中能得到什么。更有甚者趁机高呼:神将降天罚于世!反被附近的兵丁当场拿下,众生百态,不外如是。 间或有清醒者低语:“这仙女的衣着,似乎从未见过。” “仙女肯定穿的是仙界的衣物,哪能如我等凡夫俗子一样!” 京城内外如何,现如今正在汉白玉广场上的君臣不得而知。作为王朝的核心,智力,武力的佼佼者,他们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已陆续恢复理智,开始激烈商讨。 “陛下,是否应即刻筹备祭天典礼?”礼部尚书率先建言。 皇帝目光微动,并未立即表态。祭祀固然是彰显敬畏的惯例,但在情势未明时大张旗鼓,反倒会助长民间不安,被有心人利用。 “臣以为此象或为蜃景,”国子监祭酒慎重开口。 “《史记·天官书》有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此景或许同理。” 皇帝闻言,指尖在玉带上轻轻一叩,这倒是个能暂且稳住局面的说法,虽未必为真,却足以提供一个自然的解释,供朝堂上下转圜。 “陛下,臣附议祭酒大人!”户部尚书急忙接话,“这祭祀......能省则省啊。” 皇帝睨了他一眼,鼻息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荒谬!尔等岂可因小利而忘大义?”礼部尚书立刻反驳。 “古语云,天人感应,上天既显异象,让我等看到,必有深意。更应祭祀沟通天地,以明圣心!” 眼见两位尚书就要争执起来,皇帝眉头微蹙,流露出一丝不耐。 工部尚书则忧心忡忡:“若这‘仙女’要我等立庙塑像,该当如何?” 户部尚书附和:“这确是需未雨绸缪之事,若民间自发兴起淫祀,管理起来将极为棘手。” 黎昭甚至听见有武将低声与同僚嘀咕:“若天兵天将打来......咱们能交手不?”他不由得暗笑,这真是想军功想疯了。 然而,他瞥见父皇听到这等妄言后,眼底竟飞速掠过一抹思索,并非觉得荒唐,反倒像是在认真权衡这种极端情况下的军事部署可能性。 黎昭瞧着这群重臣一本正经地讨论仙女的来历与意图,只觉得场面荒诞又有趣。他至今仍摸不清这金手指的底细,总不能真是为了给古代人民增加娱乐项目来播放视频的吧?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群臣为“仙女”之事争论不休之时,天幕似终于连接了两界。 只见其中的身影灵动起来,一道清脆悦耳,却与当世迥然不同的嗓音,清晰地传遍了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戏说史事》!】 开场白已让汉白玉广场上的君臣愕然,与此时截然不同的音调,缺胳膊少腿的文字,但莫名地每个人都能听懂、看懂其中之意,这是怎样的神异才能做到! 【在上一期的视频中,我们已经把那位农民出身却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大晟开国皇帝晟高祖黎啸的后宫与前朝的关联讲完了。接下来,就轮到了大家最为期待的大晟第二位皇帝!】 嘶——黎啸!这是当今皇帝的名讳。晟高祖?第二位皇帝?这居然是在预言未来! 【他就是晟高祖第十子,九子夺嫡的最终胜利者——瑞王黎昭。 第4章 他也是令后世敬仰的圣文武皇帝,晟圣祖! 同时,他更是带领华夏在文治、武力、科技、经济等领域走上新的巅峰,为现代华国在世界上立于不败之地奠基的传奇帝王:一位继秦皇汉武之后,功盖千秋的千古一帝!】 “轰——!” 这句话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穿了整个广场的平静。刹那间所有目光,或惊骇、或嫉妒、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瑞王黎昭身上,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龙椅之上,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自己往常最疼爱的儿子身上,里面充斥着震惊、审视,以及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听到了自己的庙号——高祖,这是开国之君的标志,对于自己的功绩来说无可争议。 但此刻更令人诧异的,是继任者的名字竟是自己那个平日里看似纨绔,与世无争的十子! “圣祖”?“圣文武皇帝”?“九子夺嫡的最终胜利者”?每一个字都像鼓槌,敲在他作为帝王和父亲的心上。 太子的脸色瞬间难看,身形摇摇欲坠,他奉行中庸,力求稳妥,从未想过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那些咄咄逼人的兄弟,而是这个以纨绔扬名的十弟。 他下意识地看向皇帝,却只看到一张深不见底、喜怒难辨的脸。 其他皇子更是又惊又怒,看向黎昭的眼神中忌惮几乎凝成实质。 “知道他是装的,但没想到装了个大的。”七皇子晋王喃喃道,似乎对此没有太大的震惊。 十一皇子福王更是嘴巴大张,满脸星星眼地看着黎昭。 群臣纷纷低头,内心却翻江倒海。不知该震惊于这仙人竟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还是该震惊这天机竟如此直白! 睿智天纵曰“圣”、道德完备曰“圣”。 经天纬地曰“文”、教化天下曰“文”。 克定祸乱曰“武”、开疆拓土曰“武”。[1] 开国为祖,继任为宗,这是庙号制度的核心原则。若非有重大开创之功,很少有继任之君称祖。更何况是圣祖,圣文武皇帝这样的顶级美称。他们这位瑞王殿下是拯救世界了吗? 太子有守成之君的潜质,但对上一个已经被预知会名盖千古有开创之功的圣祖来说,不够看。 哪个胸有沟壑的官员不想追随一位圣明之君开拓盛世,储君之位悬矣。 众大臣们已经可以窥见未来的朝堂,必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而此刻,皇帝平静的面容下正掀起一场剧烈的风暴。他从未想过废黜太子,即便对太子有所不满,但也仅是打压其势力,扶持其他皇子,意在磨砺,无意替换。随着年纪渐长,这是所有皇帝的通病。 可这天幕所言......是未来的既定事实?一朝双祖,与秦皇汉武比肩,且看后人对黎昭的推崇,定是建立了不世之功。 一个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难道太子日后会行差踏错,酿成大祸?还是小十……朕这个小十,竟怀有朕都未曾察觉的雄才大略,使得朝野归心,非他不可?” 他甚至想到了最残酷的一种可能,“这九子夺嫡,最终是小十踩着所有兄长的尸骨,包括太子登上了宝座?”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看向黎昭的目光,除了审视,更添了一抹忌惮。但同时又充斥着千古一帝出在大晟,还是他儿子的欣喜。 大晟君臣内心掀起怎样的巨浪,天幕的仙女毫不知情,依旧兴致勃勃地爆料: 【众所周知,晟圣祖黎昭的一生都未立后宫,没有子嗣,只有一起奋斗的大臣们,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没有官配,简直就是君臣cp中的顶流!救赎文学,背德文学、宿敌文学、养成文学、青梅竹马白月光文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磕不到!因此在晟圣祖这一块就由主播带领大家从磕cp的角度了解其一生的功绩。】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不仅坐实了黎昭的帝位,更描绘了一幅群臣难以想象的未来图景:一位不近女色、却与臣子关系非同寻常的千古一帝?不少老臣的胡子都开始颤抖了。 【说个题外话大家有没有觉得晟圣祖这个读音有点拗口啊,在之后的讲解中主播就直接以圣祖称呼我们这位老祖宗了。 这里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故事,当初为我们圣祖定庙号的时候其实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晟成祖,另一个就是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晟圣祖啦。 这两个都属于是庙号中的顶流了,但圣祖的意味不同,近乎神话皇帝了。 据说当时圣祖的大臣们是非常想要“圣”这个庙号的,但考虑到与国号“晟”同音不妥,就又拟定了“成祖”这个庙号。 于是我们圣祖的头号粉丝头子锦衣卫指挥使庞迎庞大人就不干了,在庞大人眼里圣祖就是光,是闪电,是唯一的神话[2],再怎么神话都不为过,庞大人认为没有比“圣”更能配得上我们圣祖的了。 他就把所有商定庙号的官员挨个约谈,具体约谈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大家可以自行猜想,反正最终的结果就是大家半推半就的同意了“圣”这个庙号。】 “噗——” 已有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大臣险些晕厥。锦衣卫是什么目前不得而知,但在座都不是蠢人,这……这不仅是剧透未来,更是把未来的朝廷秘辛、天子近臣的跋扈都抖落出来了啊! 黎昭木着脸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足以将他万箭穿心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这哪是什么金手指,分明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啊!” 还有庞迎,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庞迎吧?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百度百科。 [2]出自s.h.e的歌曲super star. 开文了,感谢支持[玫瑰]期待宝子们的评论呀[猫头] 第4章 第一对cp,庞黎 这破金手指的槽点实在太多了!黎昭对于自己成了皇帝还没有对象一事接受良好,提前剧透之事不过就是会让他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不太好过而已,这是劣势同样也是机遇。 可这主播不能凭空给他编造对象啊!!依他上辈子的冲浪经验,他毫不怀疑后世cp粉在玻璃渣里也能硬抠出糖来的能力。 万一这些实心眼的古人都信以为真了,他的清白和节操要往哪儿搁? 前脚他才对明臻信誓旦旦,说自己无心婚事,即便有也只愿求得一心人,后脚这天幕就来个“嘿,兄弟,这些都是我的cp”。 明臻会怎么想?是会相信活生生的他,还是相信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后世定论? 光是想想那场面,黎昭就觉得脚趾能抠出一座瑞王府,简直是公开处刑,大型社死现场! 正当他内心疯狂刷屏吐槽时,天幕中的仙女却已无缝切换了话题,开始深度爆料,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 【说起庞迎这个人,他的一生就很令人感慨了。大致可以用四句话来概括:曾是背负家族振兴之责的风流少年,后历经黑暗不公的逃亡时期,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帝王看门犬时期,最终却走向了寂寥落寞的晚年。可谓大起大落,跌宕起伏。】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庞迎从一个一心一意光耀门楣的读书少年,变成了人人惧怕的锦衣卫指挥使呢?这一切又与我们的圣祖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庞迎为何会将圣祖奉若神明? 所有的答案,尽在下一期的《戏说史事》。主播将带大家深入磕响我们cp第一弹:庞黎之间的救赎文学,敬请期待。喜欢的宝子们,记得一键三连支持哦!】 随着仙女话落,天幕中的影像骤然消失,天幕又重新变成了灰扑扑的样子突兀地悬挂在苍穹之上,就好似一切未从发生一样。 然而汉白玉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却昭示着所有人心中的不平。空气凝滞,犹如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小十,上前来。”皇帝一声复杂的呼唤,打破了这片死寂。 黎昭迅速压下纷乱的思绪,心念电转,思索该如何过这一关。有天幕千古一帝的名头在,性命应当无虞。 但老爹此刻的心境定然复杂难言。既可能为王朝将出明君而暗喜,更会因可能的欺瞒而震怒,尤其要思虑为何最终是他这个十皇子脱颖而出登上皇位。此刻的平静,不过是风暴将至的预兆。 他俯身行礼,如同以往十八年那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御座上的那双眼睛或许不会再用从前那种掺杂着慈爱、无奈与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自己了。 “黎昭...瑞王...,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锐利,慢条斯理的字句却重若千钧,“朕只问你一句,你觉得,你将来会是如何成为那九子夺嫡的赢家的?是弑兄,还是……弑父?” “弑父”二字一出,群臣骇然跪伏,屏息垂首,不敢窥视天颜。 唯有黎昭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有一瞬间的怔愣,满脸的不可置信,“父皇!儿臣自幼长于您膝下,因体弱多得您偏宠,儿臣敢言,兄弟中无人比儿臣更蒙圣爱,这是父皇您给予儿臣的底气!” 第5章 他垂下眼睑,声音却清晰坚定,“儿臣敬您,爱您,这是真的,苍天可鉴。儿臣不知未来有何等际遇,但儿臣不做亏心事,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皇帝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想要穿透皮囊,直窥灵魂。 良久,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黎昭那毫不闪躲的眼神,与那一抹恰到好处流露出的委屈,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尘封的记忆。 黎昭的出生伴随着元和七年冬的第一场大雪,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天,在地上集了厚厚的一层,对于那年经历了旱灾的大晟子民来说真真是吉兆。 他在吉兆中抱起刚刚降生的十子,那婴孩竟对他绽开一个无牙的笑。那是当上皇帝之后再一次体会到新手父亲的感觉。 可次日,黎昭便陷入昏迷,药石罔效。贵妃以泪洗面,太医手足无措之际幸得大觉寺明悟和尚出手,言他天魂不稳,需借龙气滋养三年,并假作女身直至十五岁方能稳固。 从此大晟皇帝身边就多了个小团子。最开始他还担心小孩子会在他议事批奏折时吵闹,谁知黎昭乖巧的令人心痛。 起初黎昭总是睡着的,后来慢慢的他清醒的时间长了。 他与群臣议事时黎昭就在小隔间里,他批阅奏折时黎昭就在大殿里自娱自乐,饿了、渴了、拉了就哼哼几声,从没有出现过吵闹不休的情况,以至于他时常会把黎昭忘记了。 只在他疲惫间隙,才摇摇晃晃地过来,用小儿的玩笑之语驱散他的疲惫。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咿呀学语长成少年,那份亲手养成的欣慰与父子亲情,早已深植心底。 即便后来的黎昭纨绔之名远扬,他也清楚,黎昭的底色是良善的。 虽然纨绔,但不沾染酒色,不欺压弱小,时常因热心肠而被告状,会自掏腰包接济因打仗伤残的兵丁,只是有点不学无术而已。 而此刻那份与幼时如出一辙的赤诚,正无声地叩击着他的心门。 他也看到了黎昭眼中的一抹委屈,但他不仅是皇帝,也是父亲,他不能因为一个儿子,就对其他儿子不闻不问。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皇帝深深看了黎昭一眼,其中混杂着审视,与一丝的疲惫。 “王德。” “老奴在。” “带人,送瑞王回府。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老奴遵旨。” 皇帝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儿子身上停了下来,不怒自威:“朕不希望最近出什么岔子,都散了吧。” “臣等/儿臣不敢,恭送陛下。”至于这个岔子是指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殿下,请吧。”王公公带着两队侍卫上前,恭敬搀扶。 黎昭心里有点怅然,没想到会这样就过了。 “有劳公公。”黎昭扬起了惯常的笑脸,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黎昭看了一眼老爹的背影,感觉比起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略显沧桑了。心中冒出点酸涩,“以后还是少惹老爹生气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老爹离去的方向,轻声问:“王公公,你说我明日亲手给我父皇做条鱼赔罪,他会不会连人带鱼给我扔出宫去? 王公公笑得如弥勒佛般:“殿下,圣心难测。不过,心意到了,总是好的。” 黎昭笑了笑,举步向宫外走去。风起于青萍之末,变局已悄然开启。 ———————————————————————————————— 马车缓缓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车帘外市井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听见没?天上仙人说咱们要出个千古一帝嘞!” “千古一帝?是像秦始皇那样修长城,还是像汉武帝那样寻仙问药?老天爷,这才太平几年啊……” “你懂什么!没听仙女说是圣文武皇帝吗?带‘圣’字的,肯定是圣人转世,是好事!” “嗐,贵人们的事哪轮得到咱们操心?能让我们吃饱饭,就是好皇帝……” 车内,黎昭听着这些贩夫走卒的对话,不由轻笑。 “殿下因何发笑?”侍坐一旁的王公公温声问道。 “您听”,黎昭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百姓所求,自古不过吃饱饭三个字。如此朴实,却又如此艰难。” “殿下明鉴。最朴实的愿望,往往也最是难得。天灾人祸,从不由人啊。” 黎昭不再言语,无论天幕如何剧透,生活仍要继续。此刻他无比怀念那些曾养活亿万人的种子,玉米、土豆、红薯,还有那金黄的杂交水稻。 马车渐停,已至瑞王府。 黎昭抢先一步挡在车门处,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金核桃,利落地塞进王公公手中:“公公,这是新得的小玩意儿,您拿着玩。不必送了,回去替我向父皇复命便是。也请公公多看顾父皇身子,别让他太过劳神。” 说罢潇洒摆手,头也不回地踏入门内。随行的禁卫迅速接管了府门防卫。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管家富贵急急迎上,“明公子来了有一阵了,还有庞迎也在!那天上仙女说的……” 黎昭抹了把脸,打断他:“富贵,先别问。府里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天象出现后不久,明公子就来了,现在在您书房等着。” “我这就去见他。” 才穿过回廊,便见明臻已迎了出来。远处亭台错落,他一袭青衣立于其中,墨发如瀑,风姿清雅。一阵寒风掠过,轻轻吹起衣摆,行走间尽显儒雅风度。 黎昭却暗自皱眉:这腊月天里,穿这样少,也不怕冻着? 思忖间,明臻已走到近前。 “你可还好?”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手怎么这样凉?”黎昭同时开口,一把握住他微冷的手指。 明臻任由他握着,仔细将黎昭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除了衣袍有些褶皱外并无异样,行动间也不见滞涩,这才稍稍安心。 “还能惦记我冷不冷,”他唇角微扬,语调却幽幽一转,“看来是无恙了。去书房吧,庞迎还在等你。只是不知……阿昭准备何时纳他入门?”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布局 阿昭不知道,阿昭不想说话,阿昭只想原地消失。明臻那似笑非笑的揶揄,比朝堂上父皇的质问更让他头皮发麻。 “明臻,你还不知道我么?”,黎昭下意识地又想去拉明臻的手,对方却已不着痕迹地将手负到了身后,他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带上了几分少见的急切,“那天幕纯粹是胡说八道!且不说我是不是断袖,那庞迎……压根就不是我欣赏的类型。再说,人家心里或许是有喜欢的姑娘的。” 庞迎相貌本算周正,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直劈下颌,平添了十分的凶煞之气,常人见了只怕要先惧上三分。 “哦?”明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方才被黎昭攥过的手背仿佛还残留着温度,让他心神微乱,“我竟不知,瑞王爷何时有了这般具体的审美要求?怎从未听你提起?再说了你怎知庞迎有喜欢的姑娘?他跟咱们瑞王爷谈心了?” “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嘛!”黎昭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兄弟间谈这个是否肉麻了,他抬头望向庭院中那株青松,像是要为自己的话找个佐证,“我喜欢那种……嗯,就是如清风明月般的,让人一见便觉温润,安静,舒服的。” “至于庞迎有心上人这事儿是我自己猜测的。我撞到好多次庞迎对着一个香囊月下独酌,那香囊是女式的,庞迎看着香囊有怀念,歉疚,还有一些数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唉~。”黎昭叹气,不自觉蹙起了眉。 明臻静默了片刻。清风明月,温润安静……这几个字在他心间轻轻滚过,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他抬起手,最终却未触及黎昭微蹙的眉间,只是轻轻落在他肩头拍了拍。 “都会好起来的。” 黎昭一行人移步书房,庞迎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殿下,明公子。”见他们进来,庞迎立刻行礼。 “嗯,坐,不必多礼。”黎昭脚步未停,虚扶一下便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明臻极其自然地跟在他身侧,顺手替他解下披风,又娴熟地斟了三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黎昭面前。 “不急,先暖暖身子。”明臻的声音温和依旧。 一旁的富贵默默收回了刚要伸出的手。黎昭瞥见这细微的动作,心下掠过一丝异样——这类琐事平日多是富贵打理,今日明臻似乎格外……主动?但他此刻心绪纷杂,也无暇深究。 他抿了口茶,对富贵吩咐道:“宫里来了人,吩咐下去,各司其职,不要靠近冲撞。天幕之事,府中严禁私下议论,以免授人以柄。” “是,殿下,小人明白。” “去吧,府里交给你,我放心。”经过几年经营,他对自家府邸的掌控力还是有信心的。 第6章 在整个过程中,庞迎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身姿笔挺,面色却比平日更显凝重。 “庞迎”,黎昭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针对天幕所言,你怎么看?” 话音未落,庞迎骤然起身,动作间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慌乱,他深深一揖:“殿下!小人感念您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情,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但小人对殿下绝无半分逾越非分之想,还请殿下明鉴!” 黎昭沉默,黎昭无语。看吧,他就知道!天幕还没开始扣糖呢,仅仅透出点风声,就有人对号入座了。毁灭吧,这个离谱的世界! 他下意识向明臻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对方优雅地端起茶杯,视线飘向窗外,意思明确: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咳……庞迎,你先起来。”黎昭只得硬着头皮,故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的忠心。放心,我对你也没那种想法,你……咳咳,并非我欣赏的类型。” 他赶紧转移话题:“此事暂且不提,说说你此行的结果吧。” 庞迎这才稍稍镇定,重新落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殿下,幸不辱命。依据这些年我们搜集的线索一一排查,除已故与明哲保身者外,现有三十余人愿意出面作证。” “三十余人,足够了。真相必会大白于天下,枉死之人必然沉冤得雪。”黎昭目光一凝,“让他们做好准备,时机或许快到了,未必需要等到会试。庞迎,你报仇雪恨的日子,近了。” 庞迎情绪陡然激动:“殿下为何作此判断?此事关乎重大,这些人一旦在京城露面便再无退路!会试之时天下目光汇聚,方是万全之策啊!” “庞迎,你着相了。”不等黎昭回答,明臻已淡然开口,语气中似乎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天幕已然给出了答案。它预告将讲述你的生平,而未来的你身居高位,大仇得报。这足以证明,我们即将采取的行动,必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知我者,明臻也!”黎昭闻言一笑,拿起自己的茶杯与明臻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庞迎顿时面露惭色:“殿下恕罪,是小人一时心急,思虑不周。” “无妨,我理解你的心情。”黎昭摆摆手,语气坚定,“下去好生准备吧。天幕中的我们能够成功,这一次,我们也必定可以。” 然而,庞迎站在原地,并未如往常一样立刻领命退下。他的脸上充满了困惑与一种基于未知的沉重,迟疑地开口:“殿下……天幕中说,小人未来会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艰难地重复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锦衣卫?这是何职司?为何会说它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看门狗?” 黎昭目光微动,他自然知晓锦衣卫是何等存在,庞迎确是他心中执掌此类情报监察机构的最好人选。但此刻时机未至,天机莫测,他亦无法多言。 他压下心绪,语气沉稳而坚定:“一个尚未设立的衙门罢了。名号如何,远不及行事重要。路在我们自己脚下,由人走出的,而非由名号决定。” 庞迎怔怔地望着黎昭,殿下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与屈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行礼,语气已变得无比坚定:“小人明白了!谢殿下点拨!无论未来职司为何,小人此生,只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扫清前路障碍!” 他在心中立誓:纵使被世人呼为看门狗又如何?殿下将来会是一代明君,他庞迎,此生都将是殿下最忠诚的利刃与坚盾。 —————————————————————————————— 此刻,皇宫,勤政殿。 皇帝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朱笔划过奏折的声响清晰可闻。殿角鎏金仙鹤香炉吐出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王德公公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低唤:“陛下。” 皇帝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送回去了?” “回陛下,已将瑞王殿下安然送回府中。”王德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核桃呈上,“殿下......临行前,将此物给了老奴,说是让老奴多看顾陛下圣体,千万莫要过于劳累了。” 皇帝这才搁下朱笔,瞥了一眼那枚折射出温润光泽的金核桃,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他给的,你便收着吧。能从这貔貅手里掏出点金子,倒也是你的本事。”他话锋微转,平平问道:“你倒是惯会替他说好话。” 这话虽轻,却让王德后颈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老奴所言,句句是殿下原话,不敢有半分增减欺瞒啊!” “行了,起来吧。”皇帝似是倦了,向后靠在龙椅的软垫上,揉了揉眉心,“一把年纪了,遇事还不如个孩子沉得住气。去,泡壶浓些的龙井来。” “是,是,谢陛下恩典。”王德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躬身退去备茶。 待殿内重归寂静,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牍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随即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梁柱阴影处闪现,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御案之前,全身气息收敛,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说。”皇帝阖着眼,淡淡开口。 黑影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禀陛下,太子殿下回东宫后,即刻召见了东宫属臣,密谈约半个时辰。二殿下齐王闭门谢客,但王府长史与两名京营将领于偏门入府,至今未出。三殿下楚王召集了数名幕僚作陪。四殿下燕王......殿下回府后,砸了一套心爱的钧窑茶具。六殿下赵王直接去了府中佛堂,至今仍在诵经。其余诸位皇子殿下府邸,暂无异常动静。”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半晌,他摆了摆手。 黑影会意,如一阵轻烟般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御案一角那枚王德未能带走的金核桃,眼中深邃似海,映照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照着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人心。茶叶的清香尚未飘来,而风暴的气息,已悄然浸润了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 [加油][加油][加油] 第6章 谈心 “殿下,外头天冷,您都出来走了小半个时辰了,咱们回去吧。”富贵拢了拢衣领,轻声劝道。 “富贵啊,你可知有一句至理名言,”黎昭身披一袭火红的狐裘,在清冷的月色下慢悠悠踱步,“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怅惘。虽在故乡无父无母,却也有三两好友,不知他们听闻自己的“死讯”,会是怎样的心情。 “殿下,若真有这等奇效,您从前用完膳可是直接躺上摇椅的……这道理,莫不是您方才现编的吧?”富贵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嘀咕出来。 “嘿,你现在都敢质疑你家殿下我了?”黎昭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奴才不敢,只是担心您着凉。” “罢了,去听松阁。月色这么好,不去围炉煮酒,太可惜了?”黎昭将手往袖中一揣,迈步就要往前走。忽地,他脚步骤停,转身看向富贵:“对了,明臻那边安顿好了吗?” “殿下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了。西殿一切照旧,熏香是明公子惯用的松木清韵,衣物也是上月新裁的,包您满意。” “什么叫包我满意?”黎昭耳根微热,轻咳一声,“是让明臻在王府如在家中一般自在。”虽说,他确实存了点想把明臻打扮得清雅好看的心思。 ——--- 此时,百禄殿西殿内烛火温然,只听得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明臻坐在软榻边上,书卷在手,目光却不时飘向主殿的方向。 一旁的风源见他心不在焉,阅读速度不及平日一半,忍不住开口:“公子是在担心殿下?要不我去主殿那边问问动静?” 明臻眼睫微动,语气淡然:“去吧,自然些,别显得刻意。” “是。” 不多时,风源回来禀报:“公子,主殿的人说殿下去了听松阁,像是要围炉煮酒。” 明臻执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将书卷搁下,起身便朝外走,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 “公子您等等我!披风,披风还没披上呢!”风源急忙抓起一件外袍追上去。 明臻脚步一滞,并未回头,只低声道:“拿那件银灰色的。” “噢,好!” 听松阁,黎昭一手拿着温和的果酒,耳边是炉火的噼啪声,正对着月亮躺在摇摇椅上,心道:望月伤怀,古人诚不欺我。就是现在他也成古人了。 正出神间,目光所及处,一抹熟悉的身影穿过月色,踏着夜露缓缓而来。待那人走近,黎昭眼底不自觉漾开笑意。只见明臻发梢尚带湿意,身着一袭天水碧长袍,外罩银灰披风,领缘一点月白悄然点缀,整个人宛如萧瑟冬日里悄然绽放的新绿,清润而温和。 第7章 他心下暗赞:自己的眼光,果然极好。 “围炉煮酒,对月怡情。瑞王爷有此雅兴,怎可独享?”明臻在他身前站定,目光悄然扫过黎昭的面容,见他神色如常,又嗅到空气中清甜的果香,紧绷的唇角这才微微松弛,随即在一旁的椅中坐下。 黎昭不答,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暖酒,“尝尝,新得的果子酿,不醉人。”他心下温暖又无奈,身边这些人,尤其是明臻,任凭他如何强调自己早已康健,那份过度的关切依旧如影随形——当真是痛,并快乐着。 明臻依言浅酌,酒液甘醇,确实温和。他放下杯盏,轻声问:“怎的想起饮这甜酒了?是因为......陛下?” 黎昭沉默片刻,目光仍凝望着那轮明月,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是真将他当作父亲的。”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可天幕一出,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门口的禁卫,名为看守,实为护卫,这我明白。我也懂他的为难,帝王心术,重在制衡,而天幕......却将这盘棋,彻底掀翻了。” 明臻摩挲着杯缘,缓慢道,“阿昭,子子父父,君君臣臣,自古伦理如此。陛下是君王,亦是父亲,此间纠结,非你一人之过,不必太过介怀。你只要做你认为对的事情,随心即好。” “即使这个随心会伤害一些人的利益吗。”他可能预感到他未来会做的事可能引起的腥风血雨。他以超出这个时代的眼光去看这个时代,就像是弊病满身的病人。 明臻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若你的‘心’是洞察时弊的慧心,是悲悯天下的仁心,那么即便一时损及少数人之利,也是为了涤荡沉疴,换取万民之福。” 他望向黎昭,目光清亮如月下寒泉:“我信的不是千古一帝的虚名,我信的是你黎昭的初心。你所见的弊病,正是需要刮骨疗毒的症结。既已看到,若不设法革除,才是真正的失职。” 明臻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黎昭的手上,无论前路如何,我必与你同行。功过是非,青史之上,我们共担。 听松阁内,酒意微醺。黎昭看着身旁的明臻,只觉得他方才那番通透豁达的见解,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局限,不由叹道:“明臻,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你属于遥远的未来。”黎昭真心觉得他这位好兄弟的思想太超前了,简直就像是他的外挂! “嗯?”明臻眼带困惑,眼角微红,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绪。 见他难得露出这般迷糊的神情,黎昭不由失笑:“哈哈,无事,喝酒,喝酒!”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轻响,明臻的额头便抵在了桌面上——竟是醉倒了。黎昭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他知道明臻是一杯倒,却没料到连这温和的果酒也抵挡不住,明日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可转念一想,方才那个思路清晰、言语灼见的明臻又是怎么回事?这着实有些神奇了。 “风源,送你家公子回去吧。富贵,你也搭把手。”本来还想和明臻体验一下围炉煮酒,慢聊彻夜的雅趣呢,看来只能等下次了。不对,下次不能煮酒,只能煮茶了! 果酒的微醺散尽,接下来瑞王府的日子便在一种看似平静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清晨,又是一次例行早朝。“轰隆——!” 一声熟悉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再次撕裂了京城的宁静! 距离上次天幕已经过月半,钦天监将此异象命名为“天幕”。在这期间朝廷出动人力物力安抚民心,严苛管理想利用天幕发展邪教者。妖言惑众者是少数,毕竟天幕中诉说的未来离百姓太过遥远了,最重要的还是当下。 同时,业已经查明:天幕覆盖范围遍及整个大晟,而更为神异的是,唯有心向大晟的子民方能看见。依据此最近也拔除了不少外来奸细,整个朝廷因此忙碌了许久。 如今,这声巨响再度传来,奉天殿内的群臣顿时神色各异,惊疑、惶恐、期待兼而有之,心中无不暗潮汹涌——这天幕,究竟又要带来怎样石破天惊的消息,将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平衡引向何方? 朝臣们如何心思煎熬,软禁在王府的黎昭自是不得而知。他在王府中最近过的很是滋润,全当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不用早起上朝,不用面对喋喋不休的大臣,每天的生活两眼一睁就是开玩。 而明臻因那日前来探访,一同被圈在了府中。有这位至交好友朝夕相伴,日子便不觉得闷,反倒比往常更多了几分意趣,就是感觉对右相大人有些过意不去。 此刻,用膳时,听闻那熟悉的巨响,他与明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他的假期,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果不其然,门口的禁军队长前来禀报:“殿下,陛下命末将等护送您即刻入宫。” 黎昭默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庞迎已按计划将消息散出,我随你同去,在宫门外等候。”明臻当即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哈哈!”黎昭故意调笑,试图冲淡凝重的气氛,“明臻,你这是在担心我?放宽心,我是谁啊?未来的千古一帝晟圣祖是也!” “呵,”明臻淡淡瞥他一眼,“你也知那是未来。” “也是。”黎昭一笑,做了个前世的邀请手势,“明公子,请吧。” 王府外车驾已备好。时隔半月迈出府门,黎昭抬手遮在额前,透过指缝望向阔别已久的天空,轻叹:“还是外头的天阔。王府虽好,方寸之地待上半月,也快盘出包浆了。” 两人先后登上马车,相对而坐。车内竟备着他素日喜爱的茶点,黎昭拈起一块,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马车行至御道,骤然一声箭矢破空! 明臻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拽离座位,几乎同时,车外传来“保护殿下!”的呼喝与兵刃相交之声! 明臻反手自车壁暗格中抽出长剑,转头看向黎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锐利:“殿下在此稍候,切勿外出。” 黎昭被他方才那一拉一带弄得有些懵,此刻才完全反应过来。老天爷,我这也算是出息了,居然够得上被人刺杀的档次了! 他心知肚明,外面那群人的目标是自己。奈何他是个标准的战五渣,幼时体弱无法习武,年长了又没了根基,只会些花架子,此刻就是活靶子,露头就秒。明臻则不同,他是标准的世家子弟,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武功更是其中翘楚,堪称别人家的孩子。 他小心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对方约有五十余人,黑衣覆面,架势十足,但招式似乎并非顶尖好手。己方禁军虽只有二十人,加上一个明臻,战力也能持平。 只见明臻手腕翻转,剑光如匹练,明明是凶险搏杀,在他手下却似月下舞剑,自有一份游刃有余的从容。黎昭见状,心下稍安。虽时有一两人突破防线杀到马车前,但也很快被明臻与禁卫格挡。 就在此时,另一伙衣着各异的人马骤然加入战局,目标明确,直指黑衣人。不过片刻,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便以黑衣人尽数被缚而告终。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天幕再临 看着危险已经解除,黎昭这才从容步下马车。 禁军队长立即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末将护卫不力,令殿下受惊,罪该万死!” “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黎昭语气平和,目光却已转向那群被缚的黑衣人。他饶有兴致地凑近观察,听着他们口中不绝的“冤枉”、“朝廷走狗”等咒骂,心下顿觉有趣。 他上辈子看的影视剧中杀皇子的刺客最后都是宁死不屈,败了要么牙口□□,要么横刀自刎。这伙人看着不像刺客,倒是像盗匪。会是谁安排这么一群人来行刺杀之事呢?目的是什么呢? 思绪暂且按下,余光看到,前来相助的那批人想上前来却被身侧的明臻拦下。他手里提着剑,眼里带着一丝防备,语气温和开口,“多谢各位义士相助,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那领头的是个高壮汉子,迟疑片刻方道:“义士不敢当,小人胡威。阁下可是明公子?” 明臻有些诧异,“哦?你认识我?” 胡威正面没有回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我等是老爷派来保护公子的,这是凭证。” 明臻接过信笺,侧身向黎昭方向微倾。黎昭瞥见信封上特殊的暗记,心下了然——这是他外祖父的人。从金陵到京城,快马加鞭正好是这两日抵达,想必是因王府戒严才未能及时联络。 “这些人,本王要带走。”黎昭忽然开口,语气倨傲任性,俨然一个被宠坏的皇子。 禁军队长面露难色:“殿下,这......按律这些刺客应移交刑部审理,您莫要为难末将......” 黎昭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声音却冷了几分:“他们行刺的是本王,本王要亲自处置,出口恶气。 第8章 若是送进刑部,万一莫名其妙死了,本王找谁说理去?再说了,今日你护卫不力已是失职,本王将人带走,岂不是替你省了麻烦?” “可是……”禁军队长冷汗涔涔,头垂得更低。 见他动摇,黎昭语气稍缓:“放心,出了任何事,本王一力承担。” “……是。末将等今日,什么也没看见。” “上道。”黎昭展颜一笑,解下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抛过去,“请弟兄们喝酒压惊。” 随即转向胡威:“胡壮士,劳烦将这些人押送瑞王府。办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马车再次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无人注意的角落,阴影四散,确殊途同归。 车厢内,明臻率先打破沉默:“阿昭对今日这场刺杀如何看?那些人行事粗莽,倒更像是落草的匪寇。” “英雄所见略同。”黎昭点头,“幕后主使,无非是我那几位兄长。太子皇兄向来不屑此等伎俩;老二,老三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绝不会如此温吞;老七嘛,平日嘴上不饶人,却无这般狠辣心肠,可以暂且排除。” 他略一沉吟,指尖轻叩窗棂:“至于老四,行事向来难以揣度;老五素来沉默;老六胆子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进佛堂……真相如何,还得等审过那批刺客方能知晓。” 话锋一转,他脸上换上灿烂笑容,方才的沉默一扫而空:“先不说这个!明臻,好久没看你出手了,你刚才那几招真是绝了!刷刷几下,就把他们制服,身形那个利落,剑光那个闪耀,简直帅呆了!”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比划起来,模仿着明臻出剑的姿势,动作夸张,惹得明臻忍不住发笑。 虽早已习惯黎昭这天马行空的性子,但听着他那有些过分直白夸赞,明臻仍觉耳根微热,轻咳一声:“坐好。没那么夸张,只是些盗匪。不过招式是新学的,日后……得空教你。” ——----------------------------------------------- 皇宫,汉白玉广场,群臣列坐,每人身前竟都设了桌案,上面还残留着糕饼果品的痕迹。 黎昭还未走近就乐笑了,这看着像一场皇家宫宴,再加上即将上演的天幕,简直像极了他前世电影院开场前的景象。如果这场电影上演的不是他本人的故事,他或许真能抱着欣赏的心态观摩。 转念一想,他这皇帝老爹倒也体贴。臣子们卯时上朝,顾及仪态大多不敢吃太饱,就盼着下朝后再行填补。这天幕次次卡在下朝时分降临,中间偏又留出近半个时辰的空档,倒像是专程给众人留出的用餐时间。思及此,黎昭不禁莞尔。 收敛心神,他顶着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想着方才暗卫密报的遇刺之事,将黎昭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毫发无伤,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嗯。今日......可有什么要同朕说的?” 黎昭疑惑,他最近都禁在王府了,安分守己,父皇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他闯了祸,等着他坦白从宽?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御座上的神色,试探着开口:“父皇...龙体安康?可是想念儿臣了。” 皇帝看着他那一脸纯然的无辜,眼角猛地一跳,那股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半月,他特意调了黎昭以往的功课来看,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花来。暗卫每日也有报黎昭干了什么,不是钻研吃喝,便是拉着明家那小子下棋、品茶、看话本,简直是虚度光阴,还带坏了别人家的好儿郎! 他自诩阅人无数,眼光毒辣,可越是如此,便越想不通——就这么个看似不着调的儿子,日后究竟是如何上位的,又如何成了那功盖千秋的圣祖?被哪位老祖宗上身了不成。 皇帝心累,无力地挥了挥手,指了指黎昭的位置,“嗯,去吧。” 黎昭瞄着自家老爹那复杂的脸色,有充分理由怀疑,他真正想说的是:“滚。” 下首的太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时没忍住,低咳起来:“咳……咳……”。 一杯温茶适时地递到他眼前。只见二皇子齐王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面带关切,语意却深长:“太子皇兄,臣弟可真为您着急。府上恰巧养着一位名医,要不给您送来瞧瞧?” 太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茶盏放在案上,并未饮用:“有劳二皇弟挂心,孤无碍。” “皇兄这是怕臣弟下毒?”齐王摊手一笑,姿态轻松地退回自己的座位,“臣弟还没那么蠢。毕竟,我可不想平白为他人作了嫁衣。” 【大家好呀!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戏说史事》!】 天幕恰在此时亮起,那熟悉的欢快嗓音传遍广场。所有人瞬间正襟危坐,宫人们鱼贯而入,迅速撤去案上残席,换上了笔墨纸砚。一场新的风波,随着光幕的流转,正式拉开序幕。 【上期我们说到了庞迎这个人,可以说圣祖在政治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就与此人有关。在此声明,有关庞迎的个人事迹均来自其个人自传以及晟朝国史,并非本人杜撰。 这一切都要从元和二十二年的科考说起。】 科考——,众人心中都升起了警惕,自古以来,与科考牵连最深的便是舞弊大案,每一次都伴随着仕途尽毁、人头落地。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游移起来,不动声色地评估着身边同僚,心中飞速盘算着元和二十二年榜上有名者。 一届进士中,能留京的约有二三十人,如今是元和二十五年,当年金榜题名的进士中,佼佼者不过三五人有资格立于这常朝之上。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那几位同僚,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审度与猜忌,不少人已下意识地将身形挪远了几分。而这其中心中有鬼的,更是面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几乎难以维持仪态。 几乎在天幕话音落下的同时,京城各大茶楼酒肆中,一些“恰逢其时”的流言已悄然散播开来。 “听说了吗?三年前那场科举,怕是有大冤情!” “你的消息落后了,我听到的可是不止三年前那一届呢!” 【之前说过庞迎身上背负着家族振兴之责,他出身于落魄士族,他这一代只出了他这一个读书的料子,庞家对他寄予厚望。而庞迎也不负所望,一路过关斩将以乡试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闯入会试,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即元和二十二年的会试。 大家现在可能不太理解乡试第一名的含金量,在当时称“解元”,相当于一省状元。可以直接解锁免税特权、收田产、当官资格,堪称逆袭剧本天花板!文曲星体验卡直接续费终身,真正的知识改变命运! 但当他满怀信心带着全族的期望参加这场考试,最终的结果却给他当头一棒——皇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他的会试落选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落选呢。于是他到处打听当时的主考官,可是一个布衣之身如何得见高官大户。就在庞迎要放弃回家乡时,《会试录》出版了。 《会试录》顾名思义就是收录会试考试的信息,其中包括了优秀考生的试卷,通常只会选取前几名或几十名优秀答卷刊印。相当于官方的优秀论文集锦。 这意味着,你的文章如果足够好,就会被印成书,在全国的士子间传播、学习。这是一种荣誉,也是学术风向标。庞迎抱着我哪里不如他们的心态打开了会试录,谁知他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答卷,署名却并非自己!】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冤屈 【想象一下,这就好比我们现在,寒窗苦读十八载,本来以你的平时成绩通过高考可以上一个top1大学,结果成绩出来时却发现连大学都上不了。与此同时有人拿着你的成绩去了梦寐以求的学校,难过吗?气愤吗? 庞迎大概就是如此心情。当然在我们如今的华国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指纹识别,面部识别,入学笔迹鉴定就把人卡的死死的。 科技的发展给予了我们相对公平的环境,但在大晟那个朝代科考的全部过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来支撑,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中间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更糟糕的是,庞迎被追杀了! 在知道真相后,庞迎奋而上诉,被幕后黑手即三皇子楚王知道了,三皇子表示小小庞迎还无法解决吗,就和以往一样,先礼后兵!庞迎不是容易因利益屈服的人,于是就开启了他的逃亡之路。 庞迎知道幕后之人猖獗,但他没想到能猖獗到戮宗灭族。等到他顶着一路腥风血雨回到家时,他看到的只是一片仍有余烬的废墟,以及一封写着“未婚妻”三个字的信。 至于幕后之人为什么不杀了他,以至于死灰复燃,主播想可能是太自信了吧,想体验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变态感觉。】 天幕中的这番话炸响了整个朝堂,也让市井间的留言得到了证实。 第9章 听着天幕中的话,黎昭眼神一冷,是啊,若庞迎是个容易屈服的就不会遇到他了。 宫外的庞迎闭了闭眼,攥紧胸前的香囊,“快了,快了,再等等,恶人马上就要下地狱了!” 朝堂之上,楚王脸色瞬间惨白,随即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涨红。他猛地下跪指着天幕厉声喝道:“妖言惑众!此乃构陷!父皇,此必是敌国奸细与朝中宵小勾结,伪造天幕,意在乱我大晟,毁我皇室清誉,离间我天家父子!儿臣愿与之对质,请父皇彻查天幕来源!” “还有那庞迎,儿臣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请父皇明察。或许是儿臣哪个门客与他有仇,他才恨上儿臣,儿臣真的不知情啊!”说着说着竟然痛哭流涕, 其他皇子也震惊地看着楚王,似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 帝王并未立即表态。 朝中清流大多也是以布衣之身挤越朝堂,天幕所言令他们感同身受,也令他们胆寒。 “陛下,老臣......心如刀绞啊!”翰林学士以头抢地。“寒窗苦读,乃学子晋身的台阶;朝廷广开恩科,是为国家取士。今有楚王扰乱科举,有违公正在先。后屠戮宗族,更是诛心之举,欲断天下读书人之望!” “若不严查,则礼崩乐坏,士心离散,国将不国!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臣只此一身,将腐朽入土,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忍痛割爱,以正……以正视听啊!” 黎昭没想到,率先进言的居然是一向在朝中对他不假辞色的翰林学士,不过也能理解,这老先生属清流派,学生大多出自寒门,德高望重,站在那里代表的就是天下读书人。 吏部尚书立即反驳,“老翰林此言差矣,天幕所言也仅是片面之词,这庞迎如今更是不知人在何处。虽我等默认此为后世之人,但后世之人从何得知今世之事,无非就是史书传记,更有甚者为野史。史书尚有失传,更何况野史,从来没有哪一朝国法以此断案。” 御史大夫率紧随其后,“陛下!史书工笔,自有其法。天幕所言虽不可尽信,但也有借鉴之处。科场舞弊,乃动摇国本之第一大罪!更兼戮灭宗族,人神共愤!如今天下万民皆知,无论真情如何,必须彻查此案,以正朝纲,安天下士子之心!” “请陛下彻查,以正朝纲。”许多官员纷纷响应,至于其中有多少是真为天下人着想,有多少人是楚王政敌试图借此机会扳倒楚王势力,还有多少人是为划清界限就不得而知了。 左丞相接着道,“陛下,殿下年轻,或是一时被小人蒙蔽,行差踏错。然而尽如御史所言,此事...已非陛下家事,而是天下之事。臣以为,若为伪言,此后天幕再无法左右于民心。” 说到此处一顿,看了一眼皇帝,“若所查为真,殿下虽罪不至......然亦需严惩。或可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以全陛下舐犊之情,亦于天下有了交代,彰显陛下公正之心。至于其中怂恿、协助之奸佞,当尽数诛戮,一个不留!” 黎昭啧啧,真是不愧老狐狸这个名号,看看这情商,怪不得人能稳坐左相之位,真是为他老爹着想。只是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 与楚王联系紧密的官员们如坐针毡,冷汗直流,楚王若倒,他们必受牵连。强作镇定,附和楚王称此为污蔑。另一部分则已开始思考如何与楚王切割,保全自身。 部分中立官员,心中骇然,意识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纷纷缄口不言,明哲保身。 一时间,下跪的,求饶的,上诉的,黎昭心觉这真是一场好戏,可惜明臻看不到,不然还能一起点评点评。 皇帝的面色阴沉如水,深深地看了黎昭一眼,随后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三皇子,语气冷然:“逆子!科举乃国之根基,你也敢染指!来人,把楚王押入大牢。” “父皇,儿臣冤枉啊,您相信我,儿臣真的冤枉啊。定是瑞王,父皇,一定是瑞王与天幕中的妖女串通,他要陷害儿臣,他要陷害儿臣啊!!” 黎昭也想能和天幕沟通啊,他不想以后听自己的八卦! 皇帝却已不再看他,任由他被拖出朝堂。 面对朝臣,“天幕所言是真是假,朕自会派人查明,三司会审。若有人真敢在科场上动手脚,残害士子,荼毒百姓,朕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黎昭清楚,这番话既是对楚王的警告,也是在做给天下人看。如今真相以这种方式公之于众,必起民愤,若处理不当,皇室威严扫地。但若立刻严惩楚王,又恐坐实了皇室的丑闻......他父皇需找一个既能平息民愤,又能保全皇家颜面的万全之策。但黎昭偏不,他要刮骨疗伤。 京城之中,尤其是那些曾名落孙山的学子,积压多年的不甘与屈辱,此刻被“庞迎”二字彻底点燃。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年放榜有蹊跷!”茶楼里,一个青衫学子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庞迎之冤,岂止是他一人之冤?那是我等寒门学子共受之辱!朝廷若不彻查,天理何在!”另一人接口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尖锐:“可……那可是皇子啊。官官相护,他们若想糊弄过去,我们又能如何?” “皇子又如何!”立刻有人厉声反驳,眼中充斥着义愤的火光,“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若此次不了了之,国法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人群骚动起来,“需让朝廷看到我等的决心!去刑部!去都察院!联名上书!” 这样的对话,如同零星火种,在酒楼、书院、乃至街头巷尾迅速蔓延,最终汇聚成一片海洋。学子们胸中积郁的块垒,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市井百姓或许对科场暗流与朝堂争斗不甚了解,但灭人满门这种最朴素的恶行,最能激发他们的共情与愤怒。 “天杀的哟!读书人的功名都能抢,抢不过就杀人全家,还有没有王法了!”菜市口,一个老妇人挎着菜篮,听得直跺脚。 “连读书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日后岂非更是任人宰割?”铁匠铺的汉子擦着汗,声音闷雷般沉重。 无需组织,无需鼓动,百姓的义愤与学子的诉求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要求严惩元凶、为庞家昭雪的声浪,如同预演过一般,迅速凝结成一股强大的舆论洪流,冲击着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衙门值守的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望着衙外黑压压的人群与震天的声浪,个个面色发白,手足无措。 “各位大人都在宫中议事,这……这可如何是好?”一名书吏声音发颤。 那值守的官员猛一跺脚,嘶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备马,入宫!即刻禀报!” 【庞迎自此被仇恨蒙了心。他寻了个僻静破庙,对着积满灰尘的残破佛像,用捡来的瓦片生生划烂了自己的脸。 血混着冷汗淌进脖颈,疼痛让他几欲昏厥,可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废墟余烬,是未婚妻那封仅存三个字、墨迹似被泪晕开的信。 他想着,这般模样,总该能瞒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睛了吧? 他怀揣着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悲壮,像一抹幽灵,潜回了京城。他计划着,哪怕揪不出最深的那只手,也要杀几个榜上有名的昏官狗吏,用他们的血,祭奠庞家枉死的魂灵。 可惜啊,一个对权力滔天缺乏准确认知的书生,还是太天真了。 他以为的隐匿,在真正的罗网面前,如同儿戏。】 宫外—— 庞迎心道,是啊,太天真了。他自以为隐没在伤痕之下,却不知那些畜生如影随形。他们或许早在他踏入城门那刻就已察觉,却不动声色,如同欣赏一场自投罗网的滑稽表演。 他们看着他毁容,看着他像阴沟老鼠般在街巷穿梭,看着他对着某些官员府邸目露凶光、暗中踩点。 那目光里,尽是猫玩弄爪下无力逃脱老鼠的残忍兴味。直到他尝试靠近某位曾参与科场关节的吏部官员别院外墙,数道黑影无声落下。 他拼死抵抗,在真正的杀戮面前不堪一击。最后他像破麻袋般被踹倒在地。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锃亮的靴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蝼蚁之人,何来仇恨?” 随后,那靴尖碾过他紧攥着泥土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们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需要踢开的石子,扬长而去。 他所有的恨,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力量与蔑视面前,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他回京城的第一天晚上就被人发现了,又一次被狼狈追杀。这一次幕后之人似乎腻了猫捉老鼠的把戏,下了狠手,他被一剑刺穿。幸运的是他心脏偏右,没有刺中要害。幸运的是他倒在了圣祖回王府的必经之路上,就此他遇到了一生的贵人。】 第10章 随着天幕的话语,庞迎似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夜。剑锋自后背透入,剧痛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热气。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汩汩流逝,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视线开始模糊涣散,耳边的风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渐渐离他远去。他倒在泥泞里,血水在身下汇成一小洼暗红。意识沉浮间,他想,就这样了吧…… 然而,命运在此时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 黎昭的思绪亦随着天幕走远。他和明臻游玩归来的路上,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眼力惊人的侍卫率先瞥见了巷口阴影里那一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东西”,以及那异常反光的的暗色水迹。 “王爷,前方有异,似是有人倒毙,伴有血污。”侍卫低声禀报,手已按上了刀柄。 车内正闭目养神的黎昭闻声道:“停下,看看。” 马车停稳。侍卫上前,谨慎地探查,很快回报:“王爷,是个年轻男子,面部……毁伤严重,胸前有贯穿剑伤,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还活着?贯穿伤?黎昭掀开车帘走下去,靠近那蜷缩的人影。衣衫褴褛,面容尽毁,凄惨得很,却偏偏还吊着一口气。是仇杀?还是灭口? 就在这一瞬,地上的人似乎因这番动静,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呻吟。 黎昭转身看向明臻,明臻点头,“拾上来。小心些,别让他死了。” 两个侍卫迅速而专业地将血泊中的人抬起,尽量平稳地安置在马车宽敞的角落,并迅速做了最简易的止血处理。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向着瑞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黎昭的目光落在那个气息奄奄的陌生人身上。他并不知道这个随手救下的人是谁,更不知道此人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惊天冤案。 他只是觉得,碰到了,就救了一条命。 而庞迎,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下平稳的移动,是脱离冰冷泥泞的暖意,以及一道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 他无法思考,只凭着本能,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直紧握在掌心、已被血浸透的香囊,更攥紧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 期待大家评论[猫头] 第9章 “仙品cp” 【姐妹们!高能预警!让我们看看庞大人的自传是怎么描写他与圣祖的初遇的,这可是主播特意从大晟博物馆拍摄的拓印本,官方保真哦!】 天幕中,后世的“仙女”身旁浮现一张泛黄的纸页,似历经了风霜,但也足以让人看清上面的字迹:魂渺魄摇,忽见帝临于清辉之中。始误为黄泉引者,力竭难拒。孰料,竟为破晓之煌煌,洞明前路。 文臣们捻须细品,心下疑惑:这不过是臣子感念君恩的常见笔法,虽写得意境朦胧了些,但也算情有可原。倒是那大晟博物馆,莫非是后世收藏本朝器物之地? 【庞大人这段回忆,简直是官方发糖!他说他当时都快不行了,视线模糊间,就看见陛下踏着月光而来。你们品品这个画面,这宿命感!他当时还以为自己是看到了来接引的鬼使,心里还想拒绝,但根本没力气。 结果你猜怎么着?来的根本不是索命的无常,而是他独一无二的真命天子!是专门来照亮他、拯救他的引路人啊!多么美好的意境啊!我宣布‘乘月’cp锁死!钥匙我吞了!这是什么绝美救赎文学!】 【更关键的是,我们圣祖也没辜负这份情谊啊。他十五岁救下庞迎,四年后为其复仇。登基后设立锦衣卫,封庞迎为指挥使。这不就是爱他,就送他上青云的现实演绎吗? 且庞迎成为指挥使后,将自己磨成最锋利的刀,圣祖指尖所向,即为他的刀锋所指,即便为改革得罪满朝公卿也在所不惜。我们庞黎cp,就是双向奔赴的仙品!】 众人听着天幕上那番夸张的解读,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事件的主角——瑞王黎昭。这段话是这么理解的吗?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怎么品怎么觉得怪异,仿佛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糊? 朝中的文学大儒涨红着脸指着天幕,喃喃道,“荒唐,什么乘月,真命天子,是这样用的吗?后世子孙竟将圣贤文章读成这般模样了吗?!” 也有个别年轻官员听得双眼放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低声喃喃:“妙啊!原来如此!‘磕cp’一词,当真精妙绝伦!”身旁的同僚闻言,立刻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与之划清界限。 而一些心思深沉的官员,则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词——改革,眉头紧锁,暗自思量。 明臻执黑棋的手微微一顿,蹙眉望向天幕。这庞迎,行文也过于轻佻了。看来日后官员的自传、笔记,都需经审阅方可流传后世。 黎昭听得面色尴尬,脚趾抠地。当时他身旁明明还有明臻的,他们一起救的啊!庞迎醒过来知道自己在王府的时候还想杀了他呢,简直六亲不认,他怎么不写这段呢。还是将庞迎彻底捆住之后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有些人简直不配为人。 他当时只是一个刚出宫建府的皇子,依托祖父的商业帝国建立了一个情报机构,一直在物色一个可以隐在暗处替他出面的人,庞迎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后来经查证后,黎昭答应为庞迎伸冤,以此他要庞迎成了情报头子,帮他做事。 庞迎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其中发挥了大用,三年,他们终于取得了完整的证据链,本来准备在来年会试的时候行动的。所以,事情完全不是天幕描述的那样啊! 双方各取所需,哪里是什么月夜救赎、双向奔赴! 他感到脸上发烫,根本不敢抬头迎接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偏偏这时,旁边还响起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 “十弟,当真是艳福不浅啊。”晋王单手持着毛笔,懒洋洋地指向天幕,语带戏谑。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黎昭没好气地回敬。 “呵呵,”晋王轻笑一声,“为兄可没有月下救人的雅兴,更无此等魄力,自是比不上十弟你的。” 龙椅之上,皇帝静观着这场闹剧,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说回复仇,说回复仇!元和二十六年的会试放榜日,那可太热闹了。 京城里除了“科举不公,权贵窃榜”的传言满天飞,茶楼酒肆里还火了一出新编评书——内容直指高祖的三皇子,楚王殿下勾结高官,贿乱科考,以权谋私,培植派系,草菅人命,是科场舞弊产业链的“总设计师”!整个链条的运作,精细得令人咂舌。】 【这位楚王,那可真是个人才。他精准地找到了科举糊名制看似铜墙铁壁下的软肋——誊录手。 主播给大家科普一下,大晟的誊录手,就相当于今天的“人肉打印机”,专门负责把考生的原卷用统一的印刷体抄一遍,防止考官认出笔迹。 这些人呢,可不是从朝廷正式官员体系中抽调的,多是字写得好的落第秀才或民间书手,选择标准首要书法端楷,其次要求抄写速度快,身份背景相对单纯,也正因如此,成了最容易被渗透和控制的环节。】 【楚王的骚操作就来了,且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隐秘的流水线: 首先就是是养士与猎物。他通过岳丈吏部尚书的关系网络,以及自己门下清客的暗中品评,提前锁定一批家世清寒、颇有才学、有望在会试中取得不错名次但又缺乏靠山的学子,作为潜在的猎物。 同时,他利用王府财力,以资助清贫书手为名,悄然网罗、培养了一批绝对忠诚且技艺精湛的誊录手。这些誊录手平时或许散居于市井,但关键时刻便能通过特定渠道被集中调用至誊录所的关键岗位。 第二步是标记与传递。会试考场内,楚王安排的自己人会以检查考具、巡查座号等名义,在被选中的寒门学子的试卷原卷不起眼处,留下只有内部誊录手才懂的细微标记。可能是墨点的大小位置,可能是折角的方式,也可能是指甲划过的浅痕。 第三步,便是考场外誊录所内的乾坤大挪移。当带有标记的原卷流入誊录所,被指定的誊录手便会心领神会。关键的一步来了:他们将寒门学子的精彩答案,原封不动或稍作润色誊写到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对应着某位交了巨额赞助费的权贵子弟的试卷上。 而那份权贵子弟原本可能狗屁不通或平庸无奇的原卷内容,则被草草抄写后,与寒门学子的原卷一起,归入注定不会被仔细翻阅的落卷堆中,或是在事后被悄然销毁。整个过程必须在严格的监督流程眼皮底下完成,要求誊录手心理素质极佳。 为啥这么大胆? 首先,会试原卷按规定封存,不公开,只有优等生的答卷才会被编入《会试录》流传。楚王团队精得很,专挑那些预估能稳妥进入殿试圈,但又不会过于耀眼到名列前茅、被重点审视的中上游卷子下手,保证客户低空飞过就行。 第11章 毕竟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一般不淘汰,只排名次,一旦会试入围,就是“包就业”。做交易的不是家财万贯的商贾巨富,就是手握实权的官宦子弟,他们背后是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家族。 楚王提供的,远不止一纸进士出身,更有其岳丈吏部尚书把控的、后续职级晋升一条龙服务。从观政到实缺,从地方到中枢,都能按资排辈或破格提拔,这售后保障,简直要给五星好评!】 【当然,万一有哪个作品一不小心太优秀,上了《会试录》出名了怎么办?或者,万一那个被夺了成绩的寒门学子不甘心,四处喊冤,甚至像庞迎一样头铁呢? 楚王的解决方案非常高效:先利诱,许以重金或虚职,试图收买;若对方清高孤直,不为所动,那就严密监控;若监控发现其有串联、上书迹象,妨碍了大局,那就只有一个字——杀! 连同可能知情的家人、仆役,一并物理封口,永绝后患。可谓是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权逻辑发挥到了极致。这条利益链上,沾满了才华被窃取者的血泪,也浸透了不肯同流合污者的冤魂。 可惜他遇到了我们圣祖,这位可是连伤残兵丁安置和市井百姓生计饭碗都放在心上的人,岂能容得下这等蛀空国本、践踏寒门希望之虫? 元和二十六年的放榜风波,正是圣祖与庞迎经过周密调查、掌握了部分关键证据后,精心选择引爆的时机。 他们不仅抛出了楚王舞弊的核心手法,更将部分交易名单、资金流向的蛛丝马迹,通过评书、传言等方式散播出去,直指吏部考功司、礼部贡院乃至更深处的黑手。 一时间民怨鼎沸,朝廷迫于压力不得不启动调查。楚王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产业链,就此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并最终走向彻底崩盘。】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阳谋 听着那具体的舞弊手法,已有悲愤不已的大臣们无法再隐忍,要立即请奏,却被皇帝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嘘,仔细听,再听听朕的小十究竟有何手段。” 众大臣一听这话知道楚王的下场已经板上钉钉,彻底没希望了。 黎昭被这句话激得背后一寒,总觉得下一刻棍子就要飞过来了,他老爹的气势越来越吓人了。 【圣祖是如何做的呢?找父皇打小报告?走朝议流程?no,no,no,这太普通了,完全配不上我们圣祖的段位。 在当时的情况下圣祖深知刑不上大夫的潜规则,若直接将证据上呈,虽能求得几分表面的公正,但楚王身为手持免死金牌的皇子,至多不过圈禁了事。若其党羽运作的够好还有可能脱掉主谋责任,逍遥法外,继续做他清清白白的王爷。 而圣祖要的是真相大白于天下,是杀人者偿命,是所有遭遇不公者得以沉冤昭雪。】 这话一出也让部分官员胆寒,谁能保证自己或家族没有犯错的时候,如此一个不认同刑不上大夫的皇帝上位究竟是好是坏,还需仔细斟酌。 【于是,他决定以万民之心为剑,破开科举场上的牢笼。那科举不公,权贵窃榜的流言,与那直指楚王的说书评段,正是圣祖的手笔。 想想看,会试刚结束,一大堆落榜举子正处在一点就炸的美丽心态中,这波节奏一带,效果拔群!举子们瞬间联名上书,要求官方给个说法。 朝廷的反应也很真实:查皇子?几名布衣学子说查就查,天家威严何在?必须压下去!官府的选择是迅速派兵弹压,将带头闹事者下狱,指望关几日便能使其老实。 就在情势愈发紧张,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转折点降临——此次下场参加会试、并高中会元的明丞相之子明臻,出手了。这也是未来帝相二人的首次梦幻联动。 原来,楚王集团为销毁此次舞弊证据,并预备替罪羔羊,竟对那位被调换试卷的寒门学子提前下了杀手!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圣祖等待的,正是他们这自露马脚的狠厉一招。 次日,明臻便携着那侥幸生还、身负重伤的学子,直赴登闻鼓前,状告吏部右侍郎之子徐通——罪名并非直接指向楚王的科举舞弊,而是科举剽窃与买凶杀人。】 吏部侍郎听到自己的儿子也参与其中时脸色刷白,几欲吐血。可这天幕显然是不管任何人死活的,继续侃侃而谈。 【这招实在高,既然无法直接状告楚王,那就从小喽啰入手。衙门可以说舞弊证据不足,但买凶杀人的证据是真的,徐通不学无术也是真的,必须立案。 明臻自身便是今科会元,又是右相之子,由他带头被打压的学子们立即一呼百应,甚至有文学大儒也发文抨击,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迫使朝廷不得不公开徐通与那寒门学子的试卷。 最终,双方于公堂之上当面对质,上演了经典打脸现场:徐通对着写着自己名字的文章,一问三不知;反而是那位寒门学子,对自己的文章侃侃而谈,剖析精妙。 这下,乐子可真的大了,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通窃取!这一结果传遍朝野,皇帝震怒,徐通下狱,就此彻底打开了调查科举舞弊的天窗!】 【然而,好景不长。那个顶罪的徐通,居然在狱中被自尽了,还非常“懂事”地留下了一份认罪书,把罪行揽得干干净净。 这操作,明眼人一看就懂——幕后大佬这是要断尾求生啊!他徐通区区一个纨绔,哪来的通天手段?骗鬼呢! 圣祖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他当即令旗下掌控的茶楼酒肆全力开动,将庞迎当年科考的黑幕与其满门被屠的惊天惨案,化作最引人入胜的评书段子,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这把火,终于从科举不公彻底烧向了血海深仇。 民怨如沸,再无转圜。不止京城士子,四方百姓听闻亦愤慨万分,评书段子如火种般散向大江南北,竟有外地人士自发赴京,声援彻查。舆情彻底失控,已成席卷天下之势。 事情到这儿就完了?当然不!咱们圣祖最秀的操作这才开始! 他深知,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逼迫皇权让步。万一玩脱了,声援之人被朝廷定性为暴乱,那可就全完了。于是,神操作来了:他主动帮皇帝把完美结局都给写好了! 他令说书人调转话锋,开始颂扬皇帝如何明察秋毫,如何力排众议,为庞迎沉冤昭雪!这波操作,堪称古代版的道德绑架】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在天光下晦暗不明,唯有在听到“道德绑架”四字时,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都随之轻轻一颤。但天幕并没有给予众人缓冲的时间。 【这其中有三层意思,其一,给了民愤一个出口:百姓一听皇上圣明,怒气自然就消了。 其二给了皇权一个台阶:皇帝一看,这剧本不错,顺着下去既能体现明君风范,又能平息事端。 其三:给皇帝戴了顶高帽:最绝的是,这等于把皇帝架在了明君的人设上,他想不按照这个大义灭亲的剧本演都不行了!放在高祖眼中这简直就是坑爹的败家子,幸亏高祖不知是圣祖做的。 这一招,堪称阳谋的巅峰——我明着夸你,但你必须按我夸的方向去做,否则你就是昏君,有哪个有雄才大略的皇帝不在意名声。 最终,朝廷的判决果然不负众望:楚王及其核心党羽被赐死,吏部尚书绞刑,家产抄没,家人流放。所有参与舞弊之人,均遭严惩。这场科举舞弊案到此落幕。 元和二十二年,圣祖救下庞迎,元和二十六年,就替他彻底报了这血海深仇!但这场复仇,也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更像是圣祖在心中点燃的一把火!这把火,在他登基之后,直接烧向了腐朽的旧制,催生了全新的科举与教育制度。 后来史笔如铁,皆载大晟王朝文运昌隆、光华璀璨的文学盛世。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正始于圣祖当年,为一位书生布下的那一局惊天棋阵。】 【好了,本期的《戏说史事》到此结束了,大家有为圣祖的才智谋略心动吗?欢迎评论区交流哦! 下期预告:文学盛世的开创,会是哪位“cp”呢?敬请期待!】 天幕消散,最后那俏皮的“心动吗”余音仿佛还在金銮殿高阔的梁柱间嗡嗡作响,与广场上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文武百官呆若木鸡,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法,只怕一丝动静就会引来那龙椅上的雷霆之怒。 心动?谁敢心动!这未来的帝王哪里是才智谋略,分明是胆大包天到了罔顾人伦、算计君父了! 那“顶级阳谋,道德绑架,不按我说的做就是昏君”的字眼扎在每个深知权力游戏规则的老臣心上。 他们宁愿此刻自己真的昏厥过去,也好过清醒地面对皇帝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汹涌骇人的威压。 真不愧是从小被陛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来的。一些大臣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又立即掐灭。 第12章 这手段,这心性,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用在皇帝身上,未免太过孝感动天。 那关于民心的疑问,也在许多人心中盘旋。区区草民,无官无职,散沙一盘,真能有如此大的能量,最终竟能倒逼天子,赐死亲王?这颠覆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此刻的黎昭,早已滑跪了,在天幕说到“道德绑架”、“坑爹败家子”时。不是作态,是真实的心惊肉跳。 完了,全完了。天幕里的自己好歹是隐匿幕后,一切推给民心、舆论,现在的自己却是被扒光了扔在老爹和满朝文武面前,那点子心思手段被剖析得淋漓尽致。他仿佛已经能感觉到御座之上投下来的冰冷目光。 他暗自叫苦,天幕所说虽然大致不差,但其中细节,乃至对父皇心思的揣摩利用,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开来讲,性质就全变了。 这哪里是为书生布下的惊天棋阵,分明是逆子精心策划的逼宫大戏!他此刻只盼着老爹看在他好歹也是为了伸张正义的份上一会儿动手的时候能给自己留点面子,毕竟他就是个脆皮。 这般想着,黎昭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天幕最后戛然而止的地方。不对......为何到庞迎的复仇成功便结束了? 按照他们掌握的证据,楚王固然是主谋,吏部尚书是帮凶,但这桩舞弊大案,牵扯科场多年,利益网络盘根错节。 在他的预设中真相不应停止在此,难道还有什么变故?天幕为何不提?是后世史料缺失,还是有意截断?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暂时压过了眼前的危机。难道他们看到的,也并非全部真相?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清算背后,是否还有阴影未曾触及? “呵……” 一声嗤笑从龙椅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缓缓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垂落,看着丹陛之下的那个身影——他的第十子,未来的“圣祖”。 天幕描绘的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民心与君心都算计在内的青年,与此显得格外识时务的儿子,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愤怒吗?自然。被亲儿子如此算计,甚至被后世当作范例调侃,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心平气和。尤其是那句“幸亏高祖不知是圣祖做的”,简直是对他现在处境最辛辣的讽刺。他知道了,而且是在满朝文武面前。 这敢于将君父也纳入棋局的手腕,确非池中之物。若用在正途,用在开拓疆土、整顿吏治、强国富民之上,会是何等光景?天幕所言后来的文学盛世,似乎给出了答案。 可这也正是最令人忌惮之处。一个拥有如此心智和行动力的儿子,一个未来注定会超越自己的“圣祖”,现在就活生生地跪在下面。他的羽翼尚未完全丰满,就已经能搅动如此风云。那么将来呢? 作者有话说: ---------------------- 喜欢这个故事的,点点收藏吧,感谢支持[加油][加油] 第11章 帝王之威 “爱卿们,此刻怎的尽成锯嘴葫芦了,刚才不是挺想说的吗?”皇帝身体向后靠去,似不在意般,“说吧,朕听着呢。” 听着皇帝阴阳怪气的语调,众大臣心里苦啊。您在意就去找当事人出气,拿我们做什么筏子啊! 这话自然无人敢宣之于口。众人只能强作镇定,装作无事发生,顺着帝王的台阶下。说到底,这是天家父子间的纠葛,岂容臣子置喙? “陛下!求陛下法外开恩啊!”已然清醒的吏部尚书张丰僚重重叩首,额角顷刻一片青紫。 “臣是被逼无奈!楚王以臣爱女性命相胁,臣不得不从!老臣自知罪无可恕,不求陛下宽宥,但臣的妻子,儿女对此毫不知情,但求陛下看在老臣从起事就跟在陛下身边的份上,放过他们,允他们返回家乡,臣愿奉上臣所知所有涉事之人。” “你的妻儿无辜,那庞迎满门、那些被断送前程的寒门学子,又何其无辜!”御史大夫愤然出列,须发皆张,“国法如山,岂容私情?请陛下从严处置,以正朝纲!” 黎昭闻言,心下暗叹。流放之刑对不知情的妇孺而言太过残酷。他上辈子所在的国家对于犯罪是罪责自负,只是后代在部分工作求学的政审上会有限制。 在大晟,黎昭曾经了解过,对于抄没家产,无人打点的罪臣家眷来说,能活着到达流放之地的在少数,也不知天幕上的自己如何考量的。归根结底,是这连坐之法,太过严苛。 “瑞王。”帝王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你如何看?” 黎昭从容出列,“父皇,张尚书死不足惜,至于对其家眷的审判,儿臣以为比起流放,以其子孙五代不得考取功名更为妥帖,张尚书既乱取仕之道,这报应落于子孙前程,恰是因果循环。当然,如何决断全凭父皇。” 四周顿时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在众人听来,这比流放更狠——流放还能东山再起,五代绝了科举路,便是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了! 黎昭若知道他们的想法必定嗤之以鼻,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未来。 “呵,”皇帝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你先跪着。” 随即,他目光转向吏部尚书,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荒唐!”皇帝猛地排着桌案,怒而起身,“张丰僚,你把朕当摆设吗,嗯?不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找借口,也不要以为打着开国功臣的名号就能抵消一切,朕不吃这一套。” 他森冷的目光紧盯下方群臣,一字一句道:“朕,才是皇帝。” “革除官职,押入诏狱,给朕彻查到底!” 张丰僚瘫软在地,怔怔地看着皇帝,面如土色,似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绝情。 “陛下息怒。”群臣齐声俯首,皇帝话中的警告明明白白,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担心。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皇帝负手而立,声音里淬着寒冰,“一群汲汲营营之辈侵占朕的朝堂,自诩能臣的你们,却无一人察觉!朕要这满朝文武何用?” “臣等无能。” “陛下”,左相适时出列,稳住局面,“如今天幕已指明关键,老臣请旨:即刻封存誊录所档案,控制所有涉事吏员,由三司会审,对照《会试录》与落榜士子原卷,核验笔迹,拨乱反正!同时彻底搜查楚王府及张丰僚府邸,务求揪出所有党羽,以安民心。” 皇帝如有实质的目光缓缓扫过匍匐的群臣,将每一张脸上的惊惧、算计与侥幸尽收眼底。 最后,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宣布:“准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由朕亲自主持。凡涉案者,无论品级爵位,一经查实——依谋逆罪论处,绝不姑息!” “诺,定不负陛下所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纷纷上前。 帝王的决断一出,楚王的核心党羽如坠冰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天幕已将他们的遮羞布彻底掀开,整个利益网络已被彻底曝光。他们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在极度的恐惧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也有依附者立刻跪地,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也是受蒙蔽、并不知情,试图将罪责全推给楚王,以求一线生机。 太子看着跪在一旁的黎昭,心情复杂难言。最大的威胁之一骤然倾覆,他本该松一口气,可一种更深的危机感已攫住心脏。 天幕的存在,让所有阴谋都暴露在阳光下,他的储君之位会是怎么丢失的?是自己终究步了楚王后尘,做了曾经嗤之以鼻的事?还是小十真的做了什么? 也有的眼神开始闪烁,天幕的手段太过可怕,任何秘密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不免有兔死狐悲的寒意。然而,危机之中亦藏机遇——楚王以最不体面的方式倒台,空出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他们打量着彼此,计算着下一步该如何瓜分楚王的势力,并思考如何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尽快查漏补缺。毕竟,谁也不想成为天幕的下一个目标。 “都散了吧,皇子留下——摆驾御书房。” “臣等恭送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起身离座,明黄色的袍角自黎昭眼前掠过,径自向内廷方向走去。内侍一声悠长的“起驾——”,几位皇子便沉默地紧随其后。 帝王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跪了满地的朝臣这才陆续起身,拍打官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都透着几分僵硬迟缓。 偌大的殿前广场上,气氛并未随着主角离去而松弛。无人高声交谈,只有窸窸窣窣的耳语,和一道道彼此窥探的视线。 几位与张丰僚过从甚密、或是在吏部事务上有牵连的官员,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们不敢久留,几乎是用袖口半掩着脸,匆匆离去,背影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更多人则是沉默地簇拥成几个小圈子,眼神闪烁,用只有彼此能懂的眼色传递着信息。 第13章 楚王这座山,塌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彻底。天幕之下,所有依附、交易都成了催命符,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从这片泥沼里摘出来。 “右相大人,”一名身着绯袍、面容精干的官员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张尚书此番怕是再无回旋余地。他府上、门下那些......” 右相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头,看向皇帝离去的方向,声音沉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已明令,我等臣子,唯有静候查明,恪尽职守。此刻妄议,徒乱人心。”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是告诫下属,也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然而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捻动着——五代不得科举......瑞王此议,当真只是急智?还是另有深意? 左相那边,也围拢了几人。一人捋须叹道:“瑞王殿下年纪轻轻,这手段着实了得。张丰僚好歹是老臣,说倒就倒了。”话中听不出是赞是讽。 左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刚才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了得?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只是这虎威,借的却是天上的势。”他抬眼望了望已然恢复寻常的天空,意有所指,“往后这朝堂议事,怕是更要光明磊落才行了。诸位,好自为之啊。” 说罢,也不多言,留下身后几人面面相觑,咀嚼着“光明磊落”四字。 右相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正欲举步,身旁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明大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看来,我们都老喽。” 右相转头,只见左相揣着双手,一副闲谈模样踱步而来。他心下冷笑,面上却只得寒暄,“左相谬赞了。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行事莽撞,难堪大任。” 左相呵呵一笑,目光却透出几分深意:“未必。或许我等老朽,缺的正是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气。只不过......”他话锋微转,语重心长,“火烧得太旺,有时也会灼伤自己。” --------------------- 与此同时,京城衙门外的喧嚣声浪,在几个机灵人的有意引导和众人情绪共鸣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热切。 “那仙女说的‘借民心为剑’,是啥意思?指的是咱们这些人吗?”有人问道。 仙女说咱们这民心是能当剑使的!那是不是说,咱们要是都觉着哪件事不公,一起说道说道,上头的大老爷们就能听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激动地说道。 “还有呢!她说圣祖皇帝把‘百姓饭碗都放在心上’!这是不是说……咱们往后,都不用饿肚子了?咱们真要迎来圣明天子了?” “仙女说的真是咱们做到的?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真能帮人申冤雪恨?!” “可不是!”一个穿着打着补丁长衫、看似落魄书生模样的人挤了过来,“那庞迎不就是因为有不平事,才被天幕昭雪的吗?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道二字的!只是这公道,以前咱们不知道去哪寻,怎么寻!现在好了,天幕指明了,瑞王殿下、明公子那样的青天大人替咱们寻!咱们自己也得学着发声!” 人群中,看着时机,有人振臂一呼,“大家听到了吗,仙女金口玉言,说咱们陛下是明君!天幕里陛下能给庞迎、给学子们公道,如今就一定也能给咱们!只要我们不放弃!” “对,只要我们不放弃,陛下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一呼百应。聚集的人群顿时信心大涨,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此刻也忍不住被这股热血感染,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或许此刻,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仍未能全然理解胸中这股澎湃的热流究竟为何。但点点星火,已印入心间,只待一缕春风。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父子对峙 “太子,随朕进来。” 几位皇子在御书房外站定,彼此交换着晦暗不明的眼神。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从外轻轻合拢,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都被隔绝。门外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唯有鎏金兽首香炉中逸出的龙涎香,在天光中盘旋、消散。 黎昭心中七上八下,实在摸不透父皇这番单独召见是何用意。不过,总归是顾及了他的颜面,没在群臣面前发作。 正思忖间,一道阴飕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十弟,这些年,倒是哥哥们看走眼,疏忽你了。” 齐王不知何时已凑近,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得空多来二哥府上坐坐,我们兄弟,也该好生亲近亲近了。” “哈哈,二哥说的是,一定,一定。”黎昭面上堆笑,心下却门儿清。哪里是疏忽,分明是无视。他出生时,这位二哥早已出宫建府,年龄相差甚远,本就没什么交集。 待他十五岁开府,齐王也经常叫他参加一些宴会游玩,奈何他一心只想苟着,对各种拉拢婉拒推脱。 再加上他出宫后对上朝不热衷,纨绔之名又逐渐盛传,齐王也就渐渐歇了心思。这些年,两人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客气的塑料兄弟情。 “还亲近?亲近什么?好学学怎么把自家兄弟往死里送?”一旁的燕王冷不丁开口,语气中火药味十足。 不等黎昭反驳,齐王竟悠悠接话:“四弟,此言差矣。三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等行得正坐得直,十弟自然不会……”, 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瞟向燕王,“除非……四弟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心下不安?” 燕王瞬间被点着,恶狠狠瞪了齐王一眼,声音陡然拔高:“我能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二哥还是先管好自己手下那些营生吧!” 恰在此时,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子稳步走出,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二弟,父皇宣你。” 他经过黎昭身边时,脚步微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小十......罢了,有空来东宫一趟。”随即,抬手在黎昭肩头轻轻一拍,便转身离去。 黎昭望着太子的背影,也好,总要谈一谈。 “皇兄,你说父皇要训你就算了,你做的事确实有些对不起父皇,可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我也要来啊?不过,皇兄,你做的事真酷!下次这么好玩的事可以带带我呗!” 黎昭无言以对,要命的事是好玩的吗?“玩什么玩,你的兵书熟读了?你的武功跟教学师傅学好了?你不想当大将军了?” 福王立刻打杆子上马,惊喜道,“皇兄,你的意思是你支持我去做大将军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天幕说了他皇兄是未来的皇帝,以他跟皇兄的关系,只要皇兄点头,那未来他当个大将军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开心。 “你如果不想害了皇兄我,就把嘴巴闭上吧。” 黎昭想打开蠢弟弟的脑袋看看,为什么身在皇家的他只长个子不长心眼呢。 “哦~~。”福王才意识道,这话现在说不太好,毕竟还是父皇当家呢。 后面几位皇子依次进去,出来,除了燕王出来恶狠狠给了黎昭一句“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的警告,谁也没有透露什么。 黎昭对于这明面上的威胁不甚在意,最让人防不胜防的还是暗处的礁石。 “刷——” 黎昭方踏入御书房,一道黑影便裹挟着破空之声迎面袭来,精准地砸在他脚前半步之地。 御用的青瓷茶盏瞬间粉碎,瓷片与茶水溅上他的袍角。 “逆子!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皇帝的怒斥随之而至。 “父皇此言差矣,”黎昭稳住身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火大的笑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您永远是儿臣的爹。儿臣不仅眼里有您,心里更是时刻敬着念着。” “敬着念着?瞧瞧你干的好事。圣祖皇帝?好大的威风!” 皇帝怒极反笑,“说说吧,将你父皇我道德绑架至此,感觉如何?” “父皇,您也说了,那是圣祖干的事,和现在的黎昭有什么关系?”黎昭一脸无辜。 “胡搅蛮缠!”皇帝一掌拍在案上,“照你所说,若无这天幕,你便不会行这为庞迎伸冤、逼迫君父之事了?” 黎昭心下一横,知道此刻唯有坦诚:“不瞒父皇,即便没有天幕,来年会试,也确是儿臣计划发难之机。” “好,好得很!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有你黎昭为民杀兄迫父,就不怕有朝一日被鹰啄了眼?” 面对皇帝饱含讥讽与压迫的质问,黎昭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的嬉笑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沉静和通透。他再次拱手,这一次,姿态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父皇的比喻精妙,但儿臣以为,二者有本质不同。” “哦?”皇帝冷哼一声,倒想听听这逆子又能吐出什么象牙。 第14章 “佛祖割肉喂鹰,是舍己身以全他命,是慈悲,亦是牺牲。而儿臣所为——” 黎昭抬起头,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地地迎上皇帝锐利的视线,“并非是要牺牲自己或皇室去成全谁,而是要重塑规则,奠定基石。”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将超越时代的理念,装入这位古代帝王能理解的容器:“儿臣并非想当佛祖,也当不了佛祖。” ”儿臣只是想明白一个道理:统治的根基从长远来看,不在严刑峻法,也不在权谋制衡,而是在人心向背与朝廷公信。朝廷的制度信用,是天下人对公平正义这四个字的期待。” “人心向背,在于朝廷是否将百姓的诉求真正放在心上。而百姓所求不过是吃饱穿暖,安稳一生。纵观史书,王朝末年衰亡无不伴随着起义,新王朝的建立也是伴随着起义,无论兴衰,苦的都是百姓。” “若百姓能安稳度日,谁会去参与起义,这就是民心!父皇,您是开国之君,亲眼见过前朝如何倾覆,我大晟如何崛起,其中关窍,您比儿臣体会更深。” 听到此,皇帝眉头微皱,“继续说。” “迫父并非本意,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有自洁之能,皇族有不徇私情,容人之量,法度有至高之威!让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再是一句空谈!如此,百姓方能归心,士林方能效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儿臣不是要自己做圣人,而是要请父皇,与我朝律法,一同成为那不可逾越的规矩本身。” “儿臣心里有父皇,所以不愿见父皇的圣明被些许蠹虫拖累。儿臣眼里有江山,所以不能坐视国本动摇。 若此举让父皇震怒,儿臣愿领责罚。但若重来一次......”黎昭目光坚定,毫无退缩,“儿臣,依然会做。”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黎昭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是无声汹涌的暗流。 皇帝凝视着下方这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儿子,能说出这番话,绝非一时意气。这几乎是将那份不容于世的野心,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你这番话,”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将你的太子皇兄置于何地?又将朕,置于何地?你就不怕......” “父皇,”黎昭罕见地打断了皇帝的话,语气却异常平和,“您不会那么做的。您是圣明之君,深知王朝未来的命运系于您一念之间。您亦是慈父,天幕一出,儿臣已无退路。” 他抬头看向皇帝,低声道,“至于太子皇兄,他仁厚贤德,于儿臣更有兄弟之谊。无论是现在,还是天幕预示的未来,儿臣都绝不会对皇兄出手。” “现在知道兄弟血缘了?”皇帝挑眉,“那楚王,难道就不是你的兄长了?” “父皇明鉴,”黎昭的声音果断,“三皇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他需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 最终,皇帝缓缓靠回龙椅,看不清神色,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滚下去。即日起,你去大理寺报道,负责审理科举舞弊案。” 他深深一揖:“儿臣,告退。”黎昭知道,今日这场风暴,暂时过去了。 “站住。”黎昭刚要踏出殿门,身后又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记得去看看你母妃。这半月她在朕耳边念叨个不停,吵得朕耳根不得清静。” 听着老爹这嘴硬心软的嘱咐,黎昭只觉眼前的宫道都明亮了几分:“这还用您吩咐?儿臣的母妃,自然是要去探望的。” 黎昭退出了御书房。当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浸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阳光穿过宫檐,在他脚前投下阴影,如同一条无形的界限。跨出来,方才的剑拔弩张便暂时封存在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几位皇子竟还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或庭院中,看似随意,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扫过刚刚出来的黎昭。 齐王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意,遥遥对他点了点头,仿佛方才在门外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燕王则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朝另一条宫道走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福王立刻颠颠儿地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与兴奋:“皇兄皇兄,父皇是不是发了好大的火?他砸你了吗?骂你了吗?最后怎么说的?是不是……”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仿佛在打听什么了不得的趣闻。 黎昭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十一,谨言慎行。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福王瞬间垮下去又打起精神的脸,终究缓和了些语气,“父皇让我去大理寺,协理科举案。” “大理寺?”福王眼睛又一亮,随即挠挠头,“去那儿干嘛?查案?那不是挺麻烦的?”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大理寺和刑部都是关押犯人和审问凶徒的地方,阴森又无趣,远不如校场演武来得痛快。 “是啊,麻烦。”黎昭望向宫墙上方那一线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蓝天,“但这麻烦,如今是避不开了。” 他没有再理会福王后续的嘀咕,径直朝仪澜殿走去。不疾不徐,维持着一贯略显散漫的步调,唯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穿过一道道宫门,值守的侍卫、低头疾行的宫人……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探究、敬畏、猜忌,试图刺探出这位刚刚被天幕推向风口浪尖、又被皇帝召见后安然无恙走出的瑞王,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秘密与筹码。 这些目光,黎昭已习惯了,也学会了视而不见。他反复咀嚼着方才御书房内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老爹的震怒是真的,但那份震怒之下,是否也有被他说动的权衡。 让他去大理寺,表面是丢给他一个烫手山芋,何尝不是一个默许,一个将他正式推向台前的机会? 思绪翻涌间,黎昭猛地回神,抬眸望去,前方殿宇的轮廓已在宫道尽头清晰起来——仪澜殿到了。 殿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清响,这熟悉的声音勾起了他心底的牵念。许久未见母妃了,这些日子风波迭起,宫中流言不少,也不知母妃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 [猫头][猫头][猫头] 第13章 我胖了?!! 黎昭的母妃,兰贵妃江雪吟,出身江南首富江家,他外祖父,外祖母有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幺女,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上有三位兄长呵护,是在锦绣堆里娇养长大的,性子单纯烂漫。江家原本打算招个上门女婿,让这掌上明珠永远承欢膝下,谁知半道杀出来个皇帝。 元和元年,大晟新立,百废待兴。江老爷子带着女儿进京开拓生意,顺带让她见见世面,恰巧遇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 那年皇帝正值而立,风神俊朗,就这么在桥头楼上一眼,让年过二十却始终未遇良人的颜控江小姐,一见倾心。 江老爷子见这年轻人气度不凡,心知不是寻常人家,本想替女儿试探一番,没成想竟是当朝天子。 他忧心忡忡地劝女儿:皇宫不是好去处,一入宫门深似海。奈何江雪吟一头扎进了这段情缘,任谁劝说都不回头。 新朝初立,国库空虚是真;江家世代经商,在他外祖父手中发扬光大,即便历经战乱,家底依旧雄厚也是真。就这样,江雪吟带着半副身家嫁给了爱情,一入宫便封妃。 或许是因为那丰厚的嫁妆,皇帝对初入宫的贵妃多有关照;又或许是她纯真的性子与外家不涉朝政的处境,让二人在日久天长相处中生出些真情。 先皇后早逝,皇帝对先皇后情深意重,就没再立后,还有三个贵妃皆是起事时娶的功勋大臣的女儿。兰贵妃虽有些恋爱脑,却也不失机敏,生下黎昭后晋封贵妃,在宫中过得风生水起。 黎昭有时不禁猜想,自己这般受宠,至少有一半是托了母妃的福。 “殿下,您可算来了!”黎昭刚到仪澜殿,就遇上了母妃身边的大宫女。 “尚姑姑安好。母妃这些时日可好?” “您不知道,贵妃娘娘这半个月茶饭不思,日夜为您担心。如今见您来了,娘娘总算能安心了。” 黎昭踏入仪澜殿便感到安心。这里一如既往混合了母妃钟爱的江南花果熏香与常年点缀殿内的花卉气息,仿佛将一片温软的江南春光永远锁在了这宫室之中。 殿内陈设华美不失雅致,错落摆放着精巧的玉器,还有不少显然是宫外带来的、颇具巧思的玩意儿。只是此刻,坐在窗边上的兰贵妃显然无心欣赏,她正对着一卷佛经出神。 黎昭不由诧异:“母妃,您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怎么看起来佛经了?” 听到声音,她倏然回头,见到黎昭的瞬间,她立刻放下了那卷陌生的佛经,站起身:“昭儿!” 第15章 黎昭快步上前,还未及行礼,已被兰贵妃拉起。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快过来让母妃瞧瞧!你……”她本想说“受苦了”。 可上下打量一番,见黎昭面色红润,唇红齿白,还是像她一样好看,甚至比半个月前还润了一点点,悲伤的情绪一下自就烟消云散。 兰贵妃的语气已然变了调,她松开手,比划了一下黎昭的脸颊,迟疑道,“你怎么……好像还胖了一点?” 她原本想象中的儿子,该是因禁足和压力而清瘦憔悴才对。 黎昭满腔的暖意和准备宽慰母亲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一时语塞。亲娘啊,半个月不见,不该是嘘寒问暖吗?怎么能说儿子胖呢?顶多就是在府里缺乏运动罢了。 “母妃……”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辩解,“禁足在府,无非是多坐了片刻,少动了几回……解禁后儿臣定然勤加锻炼,很快便恢复了。”语气里带着少年人被长辈说胖了的窘迫。 看着儿子那副有点委屈又作正经的模样,兰贵妃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残留的泪光化作了笑意,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她掏出丝帕拭了拭眼角,笑道:“看来是我白担心了,你这没心没肺的,倒是会享福。不枉我这些日子在你父皇耳边,变着法儿地说我梦到你饿瘦了,担心得夜里睡不着。” 黎昭奉上一杯新茶,拱手笑道:“是是是,全托母妃的福,多谢母妃庇佑。让母妃悬心,是儿臣不孝。” “好了,就知道贫嘴。”兰贵妃接过茶盏,脸色却渐渐认真起来。她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侍立左右的姑姑便领会地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子二人。兰贵妃放下茶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这里没有旁人,你跟母妃说句实话。天幕说你当了皇帝......你是什么时候,起了那样的心思?”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儿子。 黎昭也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在母妃面前,他不需要那些伪装。 他沉吟片刻,坦诚道:“母妃是最了解儿子的。在那之前,儿子所求不过是做个富贵闲王。想着待太子皇兄顺利继位,政局稳固后,便请旨带着母妃去封地。届时您也能常回江南,与外祖父一家团聚,享天伦之乐。那才是儿子心中最好的日子。” 他话锋一转:“可天幕揭示的未来里,太子皇兄未能登基。这其中必有变故。若最终是其他兄弟坐上那个位置……以儿子今日所为,恐怕难以善终。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儿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让大晟、让百姓更安定的可能。时势如此,退,已无路可退。” 兰贵妃静静地听着,“罢了,”她拍了拍黎昭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有主意,心里装着事,眼睛看得远。你是我儿子,我信你。” 她一挥手,语气里透着富家千金的底气,“你外祖父前日来了信。咱们江家,别的没有,银子还是足够的。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既然退了会摔得更疼,那就往前走。母妃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决,:“只是如今天机尽露,就算真有万一,事有不谐,母妃也能保你平安周全。这条退路,你记着。” “母妃……”黎昭喉头一哽,鼻尖猛地泛起酸意。前世漂泊无依,今生却能得如此毫无保留的亲情,这大概是他穿越时空,最大的福报。 “呀,这是谁家的小郎君,感动得要掉金豆子了?”兰贵妃故意逗他,“需不需要母妃安慰安慰?” 黎昭脸上瞬间爆红,想他前世十八岁,加上今世十八岁,竟被母亲这般打趣,实在丢人! 兰贵妃见他窘迫,笑得更开怀了。她转身从榻边一个精巧的螺钿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脸上还带着点忍痛割爱的不舍。 “喏,给你。这是你舅舅前些日子才从南洋弄来的宝贝,足金的貔貅,请大师开过光的,说是最能聚财纳福、辟邪挡灾。你看这做工,这成色,金光闪闪的多好看!拿去,压压惊,也保佑我儿诸事顺遂。” “多谢母妃。”黎昭坦然接过,今世和前世有什么关系,谁能说他不是十八岁呢。 兰贵妃本想留他用午膳,黎昭却记挂着宫外的明臻,便婉言推脱了。兰贵妃何等聪慧,见他神色间一丝急切,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万事小心,便放他离开了。 走出仪澜殿,黎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金貔貅紧紧握在掌心。 宫门外,富贵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马车不停打转。一见黎昭出来,几乎是扑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您可算平安出来了!奴才这心啊,自从那天幕说……哎哟!”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惊恐地左右看看,才凑到近前,用气声道,“奴才真是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怕什么?”黎昭故意扬起声调,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顺手拍了下富贵的后脑勺,“你家殿下我福大命大,是那么容易出事的吗?京中谁不知道本王最是……嗯,乐善好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撩开车帘向里望去——车内空空荡荡,只有棋盘上未收的残局,显示着不久前主人的闲适。 “啊,殿下,奴才正要禀报呢!”富贵连忙道,“明公子他……半个多时辰前,右相大人出宫,正好瞧见他在咱们马车这儿,就……就让他跟着回府了。明公子走前让奴才转告您,说他回头得了空再来寻您下完这局棋。” 回府?右相亲自来领人? 黎昭心头一紧,几乎能想象出右相当时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他二话不说,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车,语速加快:“富贵,别愣着,去明府!快!” “啊?现在就去?”富贵一愣,随即看到自家殿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急切,立刻恍然大悟,一边催促车夫,一边拖长了语调,露出促狭的笑,“哦——奴才明白了!殿下这是担心明公子回去被右相大人家法伺候吧?”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天幕结束,右相沉着脸走出宫门。远远便瞧见自家那向来持重的儿子,竟安然坐在瑞王府的马车上自我对弈,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 “明公子,”富贵心神不宁,忍不住开口,“您怎么还有心思下棋?殿下怎么还不出来,不会出事吧?” 明臻从容落下一子,语气平静无波:“稍安毋躁。相信你家殿下便是。” 此时,右相已行至车前。富贵赶忙行礼:“请右相大人安。” “父亲。”明臻亦起身。 “嗯,”右相面色不显,目光扫过儿子,淡淡道,“你离家这半月,你母亲思念得紧,一会儿先随我回府看看吧。”随即转向富贵,“劳烦公公转告瑞王殿下:多谢殿下这些时日对犬子的照顾。改日,老夫再亲自登门致谢。” 回府的马车内,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明府祠堂,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逆子!跪下!”右相指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给为父说清楚,你都干了什么。” “父亲认为,儿子做错了吗?”明臻依言,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还敢问!”右相痛心疾首,“公然挑战皇权,逼迫圣上!你可曾想过后果?瑞王是皇子,又有兰贵妃护着,不一定出事。” “但你呢?你爹我没那么大的脸面!圣上如若追究,你的仕途就彻底断送了!家族多年栽培,是让你这般不计后果、肆意挥霍的吗?!” “父亲的考量,儿子明白。”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而天下不平之事,多如牛毛。若我每行一件事,都要如此瞻前顾后,人人都作此想,这天下积弊,何时能清?这也与您自幼教导儿子的道理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而温和:“更何况,瑞王殿下,他是最合适的人。他有仁德之心,有济世之能,儿子相信他能如天幕说的那样带领大晟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冥顽不灵!”右相拂袖,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与更深的忧虑,“如今天幕显现,歌颂的是‘圣祖’的光辉!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若有朝一日,天下只知圣祖,不知高祖......陛下会如何想?又会如何做?” “到那时,你口中的圣祖,还能是圣祖吗?瑞王要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是做一个名留青史的从龙功臣,还是一个不忠不义的悖逆之臣?!” 明臻的目光沉静,望向祠堂的牌位,仿佛在与历代先祖对话:“父亲告诉儿子要忠君爱国。正因如此,儿子才选择辅佐能带来盛世之人。这便是儿子对列祖列宗、对亿兆黎民,所能尽的最大的忠,对大晟所能尽的爱!” 右相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得笔直的儿子,最终将所有情绪化为一声长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你看看如今的朝堂,那些老谋深算之辈,可有一人急于站队?他们都在观望!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第16章 言罢,右相双袖一甩,转身离去,只留下沉重的话语在祠堂中回荡: “你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吃火锅 “殿下,明府到了。”马车缓缓停稳,富贵在外低声禀报。 “等等,”车内,黎昭的声音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沉静,“不去了,回王府。” “啊?”富贵一愣,凑近车帘,压低声音,“殿下,咱们都到门口了,不去看看明公子吗?”他实在不解,殿下明明一路心急火燎地赶来。 “正因到了门口,才更不能进去。”黎昭的声音透过车帘,清晰地传来,冷静得近乎克制。 “我与他明臻私下相交,尚可说是少年人意气相投。但若此刻踏入明府大门,性质便不同了。此举有结党营私之嫌,如今局势晦暗不明,我不能将明府拖下水。” “那......那怎么办?”富贵似懂非懂。 “富贵,研墨。” 黎昭没有过多解释。他取过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就着车内微晃的光线,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很快,一封信笺写好,他取出自己的私印,郑重地盖上,随即递出车外,交给一名侍从:“速将此信送至明府,务必亲手交到明相手中。” 富贵一边收拾墨砚,一边忍不住问:“殿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黎昭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松弛,“信中只说,邀他明日过府,参加晚间的赏梅小宴,另附一句,望他一切安好。明相是明白人,会懂的。” “殿下高明!”富贵眼睛一亮,随即又问,“那可要再下些帖子,多邀几位公子?” “不必。”黎昭失笑,“是嫌你家殿下我还不够招摇吗?再说了,谁规定赏梅宴,不能只请一人?” 他放下车帘,靠回软垫:“回府用膳。下午还得去大理寺打卡。唉,真是讨厌需要上班的日子!” 富贵听着自家殿下最后那句熟悉的抱怨,心下嘀咕:殿下又开始说这些让人听不大懂的怪话了。不过,他早已见怪不怪。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驶离了肃静的明府街巷,将那句飘散在风中的抱怨也一同带走。 回到王府,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黎昭没有立刻唤人,独自在书案后坐了许久。 “王爷,”不知过了多久,心腹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东宫那边刚遣人来了。还有,齐王府和燕王府,都送了些寻常的慰问礼来,说是给王爷压惊。” 黎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东宫……” 他喃喃道,太子在意料之中。那位仁厚的兄长,此刻心中想必也是五味杂陈。 至于齐王和燕王的慰问,不过是又一次的试探与观望。齐王想摸清他的底细和皇帝的真实态度,燕王则恐怕是咬牙切齿地等着抓他的错处。 “礼都收下,按惯例回礼。”黎昭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另外,去查一下,如今大理寺主理科举案的是谁,涉案的一应卷宗何时能调阅,相关人犯现况如何。要快。” “是。”内侍领命,悄声退下。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黎昭推开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天际晚霞如血,染红了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这座皇城,在瑰丽的暮色中显得更加庞大而森然。 他知道,从踏出御书房,接到去大理寺旨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正式跳入了这片名为权利的深海。 前方的科举案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牵扯着楚王的结局、皇帝的意志、朝局的平衡。 左右是虎视眈眈的兄弟,看似温和的齐王,暴躁的燕王,还有态度未明的其他皇子。身后……是看似给了他先知优势,实则也将他架在火上烤的天幕预言。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去大理寺不仅仅是为了审理,更是要去践行他在御前所说的规矩。 这第一步,就是要在这桩举国瞩目的滔天大案里,真正撕开一道口子,让法度二字,烙进某些人的眼里、心里。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吞没了最后的霞光。黎昭点上灯,晕黄的光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案头,关于庞迎旧案、关于近年科举、关于楚王关联势力的卷宗已被送来。 他提起笔,开始在纸上梳理脉络,窗外的更鼓声,一声声,敲在沉沉的夜幕里。 —————————— 明府祠堂,烛火幽微。 林立的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香火气。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满室寂静。 “饭食放在边上即可,有劳。”明臻跪在蒲团上,并未回头。 “怎么?觉得明府苛待你了,你终于打算绝食相抗了?” 明相沉步走入,语气里压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明臻略显诧异地抬眼:“儿子不敢。只是暂无胃口罢了。父亲您怎么……” “你家殿下派人送信来了。”不待他说完,明相已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语气辨不出喜怒。 “信直接送到了老夫手上。殿下倒是有心,知道替你周全。”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字里行间却透着更深沉的考量。明臻双手接过,展开信笺,目光触及最后那句“望一切安好”时,心头蓦地一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这局本就是他们二人一同布下,如今这句问候,不仅是替他周全,更像是心照不宣的确认。 他将信仔细折好,纳入怀中,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父亲明鉴,殿下绝无威胁之意。他只是......担心儿子罢了。” “行了。”明相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是什么意思,老夫也懒得深究。回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只是你需记住一句话:你是你,明府是明府。你与殿下如何往来,为父可以不管。但唯有一点——明府上下,效忠的永远是当今陛下,是龙椅上那位。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儿子明白。”明臻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 明府父子的这番谈话,黎昭自是无从得知。 他正埋首于大理寺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整整一天,他都在核对、梳理元和二十二年的科考档案。 尽管手中已握有扎实的人证物证,但此案牵涉亲王,干系重大,审理流程上的每一步都必须严谨无误,与官方记录逐一比对。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案卷,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直面庞杂公务的上班”日子,果真讨厌得紧。 瑞王府,梅园。 夜色初笼,园中红梅灼灼,暗香浮动。暖锅早已备好,炭火正旺,蒸腾的白气裹挟着浓郁骨汤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片暖意,只等着客人的到来。 这暖锅,是一种可以端上餐桌的锅,锅下面有足,中间有炉膛,可以放入炭火持续加热,在大晟又被唤作“古董羹”。 其名由来,一说是因它乃沿用古法用来取暖和烹食的锅具,二说,便是因食物投入滚汤中会发出“咕咚”声响,故而谐音得名。[1]。 黎昭第一次吃暖锅的时候,便眼前一亮。这不就是令他魂牵梦萦的火锅么!只是吃法不太一样,有点像单人小火锅。 只是大晟的吃法颇为豪放,将食材一次性全部投入锅中烹煮,没有涮吃的习惯,而且没有蘸料,汤底也多是清淡高汤,于他这无辣不欢之人而言,终究少了些滋味。 是的,黎昭准备用火锅招待明臻。 只是黎昭个人喜欢比较热闹一点吃火锅,于是开府后,他亲自画了图样,命人特制了一口更大的暖锅,更在中间加上一道巧妙的隔板,做成了独一无二的“鸳鸯锅”。 自此,这口锅便成了他解馋的利器,招待的最多的还是明臻,当然也有一些他的纨绔朋友们。 唯一可惜的就是辣椒还没有传入大晟。在他的船队回来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花椒、茱萸、生姜与胡椒调和,勉强模拟出几分辛辣,不太过瘾。 如今在民间也有流传这样的吃法,只是能够欣赏这个辣味的人不多,譬如明臻,一吃辣就上脸。 他还记得第一次怂恿明臻尝试时,这位向来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被呛得眼角泛红、咳嗽连连,平日里的从容荡然无存。 许是那次留下了“阴影”,自此之后,明臻便彻底与辣锅划清了界限,坚定地守在清汤一侧。 酉时正,客人踏着月色与梅香,准时赴约。 “殿下。”明臻于亭外站定,从容一揖。 黎昭从思绪中回神,笑着招手:“就我们两个,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进来坐。今儿吃暖锅,这两日在大理寺对着成山的卷宗,看得我头晕眼花,必须得靠这口锅子回回血。” 第17章 “礼不可废。”明臻步入亭中,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却坚持。 黎昭一挑眉,双手支着下巴,故意歪头看他,开始翻起旧账,“这么说的话,你以前跟在我后头一口一个‘小娘子’,教训我这也不可为、那也不许行的时候,怎不说礼不可废?一口一个阿昭的时候,怎么不说礼不可废,现在跟我论起礼来了。” 他做恍然大悟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哦——原来这礼数周全与否,全在明哥哥的一念之间啊?” 话一出口,黎昭自己也顿住了。“明哥哥”这称呼,是幼时初识时的称呼,如今骤然脱口,竟觉得有些烫嘴。 “停。”明臻出声,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执壶为他斟了杯热茶,算是讨饶,“阿昭,我认输。” 黎昭看着对面明臻微红的耳根,故作镇定,“罢了,本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随即挥退左右,“你们都下去吧,自去暖阁里也支一锅,这里无需伺候了。富贵,带风源一同去。” “是,谢殿下恩典。”侍从们含笑退下,亭中顷刻间安静下来。 此刻彷佛只剩下这桌案之间,一轮月,两个人,以及点点梅香萦绕其中。 黎昭觉得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分的静谧,轻咳一声:“咳,那什么,明相后来,没罚你进祠堂吧?” 明臻正执箸将鲜切的薄羊肉放入清汤一侧,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看他游离的眼神,顺着他的话说了。 “没有,阿昭神机妙算,信来得正是时候。” “真的?那就好。”看刚才明臻行走间,动作如常,应是无事。毕竟现在长大了,再扒明臻的衣服不太好,明臻会跟他翻脸的。 “嗯,”明臻应了一声,将烫好的羊肉夹到他碗中,“阿昭这两日在大理寺,查得如何?” “唉,别提了。”黎昭立刻苦了脸,“卷宗堆积如山,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正好,有件事我想不通,要问你。” 明臻停了箸,专注望向他:“嗯?” “你说,天幕讲述的这桩案子,为何到了庞迎这里便戛然而止?按我们暗中查探,楚王扰乱科场绝不止近两届。难道……天幕里的那个‘我’,竟未能查个水落石出吗?” “阿昭,无论哪个你都是你,核心都不会变。但你是否想过,将所有的黑暗与污秽彻底公之于众,真的是最妥帖的做法吗?” “什么意思?”黎昭语气不由得带上一丝急切,“若不公之于众,那些往届蒙冤的学子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偿还?” “我明白你的心情。”明臻的目光透过蒸腾的白雾,显得格外深邃,“制定此计之初,我虽知民意可用,却也未曾料到其力量竟能汹涌至此。” “如今,天幕仅揭露两届黑幕,其中一届甚至尚未发生,已引得朝野震动,民情沸腾。若将历届积弊一并掀开,告诉天下人,科场舞弊并非偶发,而是盘根错节的常态……” “阿昭,你想过学子们会如何想?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吗?” 他稍稍前倾身体,语气凝重:“寒窗苦读的士子,将不再相信科举的公正。他们会想,既有一个楚王,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届时,朝廷取士之根本被动摇,国家将如何选拔栋梁?” “而黎民百姓,在一次次冲击下,会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更可怕的是,若有不轨之徒借此煽动,宣扬朝廷无道,届时人心浮动,社稷倾危,后果......不堪设想。” 明臻一顿,接着道,“我们求的是革新除弊,拨乱反正,而非......颠覆一切的动荡。” 作者有话说: ---------------------- 【1】来自百度百科,唐朝时称“暖锅”,宋朝时雅称“古董羹”,最早的雏形可追溯至秦汉。 下面的吃法有些是作者结合古代的自设,与唐宋史实不太符合,咱们大晟是架空王朝,补药考究! 第15章 落幕 “不会的,明臻,这是好事啊!大家会理解的,怎么会像你说的...”他的辩解在对上明臻那双沉静的眼眸时,戛然而止。 黎昭的脑海掀起了风暴,明臻的话如同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 他突然意识到,是他想岔了。这里不是那个历经百年沧桑,在烈火与鲜血的洗礼中重塑脊梁的龙国,这里没有那一抹足以凝聚亿万人信仰的红色旗帜。 是他太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将一切阴私公之于众,正义就必然会得到伸张,作恶者会受惩,蒙冤者得昭雪,万民会欢庆。 却唯独忘了,这个时代自有它根深蒂固的运行法则,有些脓疮,若一次性全部挑破,带来的可能是整个肌体的溃烂。 黎昭低头,无言,沉默良久,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那,之前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原本的前途谁来还给他们?那些靠着窃取他们前程才得以盘踞高位的蠹虫,难道...就放任不管了吗?” 他不知道明臻是何时起身的,只觉得眼前一暗,一双微凉的手从身后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隔绝了亭外的月光与梅影,也隔绝了他心中翻腾的不甘与焦躁。 “阿昭,没关系。”明臻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波澜的力量,“静下心来,总会有办法的。” 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黎昭放任自己向后靠去,将全身的重量倚在身后那片温暖坚实的支撑上。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嗯,他们会的。”明臻的应答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却潜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仿佛在低声轻语:你所期望的必会达成。 “如今大势所趋,罪魁祸首及其党羽必然伏诛。其一,万全之法,由殿下出面补偿学子,将其纳入麾下,未来再图平反。至于涉事官员,可寻他错,徐徐图之。” “不行”,黎昭将眼上覆盖的手扒拉下来,猛地转身,茶水打湿衣袖也浑然不顾,“这是趁人之危!与那些窃贼何异?况且,我们等得起,那些被偷换了人生的人等得起吗?” 明臻似早有所料,慢条斯理说出另一个方案:“其二,将往届舞弊的证据密呈陛下,恳请圣裁。为往届学子恢复应有名誉,厚赏其族,以作补偿。涉事官员则由陛下暗中处置,或贬谪,或密决,以安民心,□□定。” “这个可以,你简直就是我的锦囊,妙计信手拈来!”黎昭眼中阴霾尽散,重现光彩,“父皇是开国之君,深知江山不能立于流沙之上,他会同意的!”他仰头看向明臻,眼神带上一丝探究,“你何时想好的两套方案?是不是在考察我?” 明臻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你学坏了!”黎昭哼了一声,斗志昂扬,“明日我便进宫面圣。” 明臻没有再言,只是执壶为他续上热茶。氤氲白气中,他眼底柔和,一切尽在不言中。至于他是否早知黎昭的选择,此刻,唯有亭外寒梅与天边冷月,静默旁观。 最终,一切皆如黎昭所料。 皇帝采纳了他的谏言。当那份详尽的往届舞弊交易记录被逐一核实后,引发的帝王之怒远超预期。 科举舞弊案的审理进程骤然提速,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官员们连夜加班,案牍劳形,人人眼下都挂着一副标准的黑眼圈,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这景象让每日卡点上值、准点开溜的黎昭颇为唏嘘——放眼望去,尽是些国宝同僚,这让他更加怀念前世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的黑白团子。 至于加班?那是绝无可能的。堂堂亲王,谁敢逼迫?不要命了么! 历时近半月,凭借黎昭与明臻此前搜集的铁证,叠加三司的全力核查,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又一日常朝,晨曦微露,宫灯次第亮起。 帝冕垂旒,遮掩了御座之上所有的神情,唯有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群臣屏息,肃穆无声。王公公手持圣旨,拉长了声音,宣告着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终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楚王,紊乱科场,荼毒士林,动摇国本!朕虽心恻然,然君臣之义,重于父子!着剥除爵位,贬为庶人,即日赐死!吏部尚书张丰僚,处绞刑,家产抄没,族中男丁流放三千里,没入奴籍!其余一应党羽,严惩不贷!科场诸务,着即整饬,永绝弊端!钦——此——”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黎昭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注意到,父皇最终还是网开一面,放过了那些不知情的妇孺。 其他涉案人员,该严惩的已受严惩,该判罚的已得判罚。而那些蒙冤的学子,朝廷也已派人一一寻访,愿意入仕的重新授予官职,不愿的则给予巨额补偿。 至于这笔钱的来源嘛,自然是出在那些罪臣被抄没的家产上。 第18章 用他父皇的话说:“既然有钱去行舞弊之事,自然有钱偿还受害者。”羊毛,终归是出在羊身上。 虽然部分人的罪名未以科举舞弊之名论处,但也寻了其他由头加以严惩,其下场比之科场案犯,只重不轻。 嗯,又是功德圆满的一天。但,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黎昭随着人流退出大殿,迎着初升的朝阳,惬意地眯了眯眼,一股想要伸个懒腰的冲动油然而生。 然而,动作刚到一半便硬生生止住。因为实在不够雅观。若被哪个眼尖的御史瞧见,一本瑞王殿前失仪,有损天家颜面的奏折递上去,他父皇不管也就罢了。若管了他就又得面对那些古板严肃的教习嬷嬷和伴伴。 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说起这些教导嬷嬷,还是要提到他做女装大佬的那些年。当然他父皇对外宣称贵妃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实情况只有皇家知道,真相则被牢牢锁在宫墙之内。 那时候他母妃实在不放心,不仅让他穿着裙衫,竟还要他拈起绣花针学女红!更要命的是,连行走坐卧都需恪守闺阁礼仪。 而他父皇那边呢,又生怕他常年浸润于钗环裙裾间移了性情,便变本加厉地命人向他灌输皇子应有的仪态,以及那些充满大男子主义的典籍,简直令人头大。要他真是一个小孩,迟早要被他父皇母妃搞得分裂不可。 可怜黎昭小小年纪便被迫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礼仪规范间反复横跳。今日需学如何莲步轻移,笑不露齿,哀而不伤;明日便要练习龙行虎步,声若洪钟。 两边的教习嬷嬷和太监都是顶尖的严师,一个要求步从容,立如芍药,一个训诫行如风,坐如钟。他偶尔精神恍惚,行礼时不小心搞混了,便会立刻换来一句不轻不重的提点:“殿下今日,似乎...略失庄重了。” 他曾有一次不堪重负,当着教习的面舒展了一下筋骨,伸了个懒腰。结果,那位宫廷首席教习只是微微蹙眉,用她那永远平稳无波的语调淡淡道:“殿下这姿态,若是让外邦使臣瞧见,怕是要误以为我大晟宫廷,新排演了什么番邦舞乐呢。” 其嘲讽之力道,足以让当时的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时常在心中愤愤不平地吐槽他那皇帝老爹:明明您自己批奏折、议事累了也会毫无形象地瘫着,却偏偏要来折磨您的亲儿子和亲女儿! 这段冰火交织的礼仪训练,就是他童年最大的阴影。他要克制住自己,等回自己的地盘再撒野! —————————— 瑞王府内,一派闲适。 科举舞弊案告落,不用再去大理寺点卯的黎昭,第二天便理直气壮地告了假,决心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他深深觉得,大晟这五日一休的朝会制度,实在不够人性化——区区一天,怎够恢复连日的疲惫? 遥想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君臣忙碌,五日一休是为应对繁杂国事。可如今大晟在他父皇治下已渐复生机,需要摆上朝会商议的大事远不如从前那么多。在黎昭看来,改为三日一休正正好。 年初他刚上朝时,就曾壮着胆子向父皇谏言,结果不出所料,被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他父皇就是卷王本王。 此刻,他正歪在软榻上,捧着一卷话本读得入神。情节正到跌宕起伏之处,外间却传来通禀声: “殿下,胡威求见。” “让他进来。”黎昭应道,心知是此前安排的审讯有了结果。这几日忙于科举案,倒将此事暂且搁下了。 “参见殿下。”胡威入内行礼。 “起来回话。”黎昭合上话本,稍稍坐正,“审得如何了?” “回殿下,那伙人确系寻常绑匪,榨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据他们交代,平日只在京畿之外活动,专挑些达官显贵或富商大贾的子弟,趁着他们外出游猎踏青时下手绑票,索要赎金,从不敢在京城地界行事。” “此番是约莫一月前,有人寻上他们,许以重金,命他们潜入京城,在您进宫必经之路上候着,听令行事,目标是……绑了您。” “那接头人从头到尾都没出面,所有指令皆由箭书传递,酬金也是让他们去指定地点自取。他们并不知晓您的真实身份,纯粹是利令智昏,才接了这趟买卖。” “我们循着那些痕迹去查了,笔墨是市面最常见的,箭矢也是猎户常用的硬木所制,材料寻常,随处可得。那幕后之人,手脚极为干净,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嗯,”黎昭指尖在榻沿轻轻敲了敲,“既然他们一无所知,便按律送交官府处置。他们过往敲诈勒索的勾当想必不少,也该在牢里好生反省了。” 他语气一转:“另外,你们一行人跋涉入京也辛苦了,去寻富贵领份赏赐,好好犒劳一番弟兄们。往后,就先在王府安顿下来,自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 这批人是他外祖父特意为他网罗的江湖好手,走南闯北,见识颇广,身怀的技艺也是五花八门,颇有意思。 至于那藏于幕后的黑手,黎昭倒也不急。不出所料,就是他哪个兄长的手笔。听绑匪所言,对方似乎并无取他性命之意,那这番安排的用意究竟何在? 是想利用他被刺杀而激怒他们父皇,搅动风云吗?如果真这样,那幕后之人恐怕要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 看到这里了,小可爱们收藏一下嘛~ 点下收藏不迷路 第16章 庞迎后续 诏书宣判,刑场立威。 京城之内,万民空巷。百姓与学子们无不拍手称快,每日皆有无数人守在囚车游街的必经之路上观看的。 更有外地学子日夜兼程赶来,本是想要效仿幕中的学子一般,为蒙冤者奔走呼号,岂料抵达京城时,大局已定,没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听着茶楼酒肆中说书人慷慨激昂的演绎,他们虽憾未能亲身参与这场正义伸张,却也为恶人伏法而痛快淋漓。当即呼朋引伴,共赴刑场,亲眼见证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其中文采斐然的,更是挥毫泼墨,诗词歌赋如雪片般传颂街头巷尾,无不赞颂皇帝陛下爱民如子,瑞王殿下端方正义。一时间,风头无两,自有人气的直跺脚。 如今,在游行示众的,正是罪魁祸首之一的张丰僚。为了迅速平息民愤,朝廷走了最快的流程将张丰僚的地狱之行确定了。 至于楚王虽被贬为庶人,但为了皇室颜面,他的赐死是由宗室操办,不会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曾经的吏部天官,如今蓬头垢面,白发苍苍,蜷缩在囚车之中,承受着沿途百姓的唾骂与鄙夷:“呸,活该!” 临街酒楼的雅间内,黎昭目送囚车远去,方才收回视线,今日,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窗外的喧嚣与室内的静谧仿佛两个世界,他坐回明臻身侧,“此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明臻为他斟上一杯新茶,雾气氤氲中,目光沉静,窗外偶尔漏进的几缕天光,在他如玉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是结束,亦是开始。” 黎昭懂他的意思。楚王倒台,科举黑幕揭开,看似尘埃落定,但朝堂因此掀起的波澜、暴露出的问题、空出的权力位置,以及……天幕预示的未来,一切都才刚刚拉开序幕。庞迎的仇报了,但因此被改变命运轨迹的,又何止庞迎一人? 窗外的嘈杂声随着囚车的远去逐渐平息,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雅间的门被叩响,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进。”黎昭放下茶杯。 门悄然开启又合拢,一个戴着宽檐斗笠、穿着寻常灰色布袍的身影闪入室内。 摘下斗笠,露出庞迎那张即便伤痕遍布、却因眼神而不再显得可怖的面容。 他额角还带着汗珠,显然是刚刚从人群中穿行而来。 他目光首先落在黎昭身上,随即向明臻点头致意。没有多余寒暄,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斟满的酒杯,后退两步,毫不犹豫地屈膝点地,双手将酒杯高举过眉。 “殿下与明公子的大恩,庞迎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此后,庞迎即为殿下利剑,万死不辞!” 说罢,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给黎昭开口阻拦或客套的机会。 明臻的眼神在庞迎激动而决绝的脸上一掠而过,随即转向黎昭,轻轻颔首。 黎昭回以一个眨眼,表示收到。这是他们之前商议过的,关于庞迎未来的安排。 “庞迎,利剑之事暂且不提,你先起来。”黎昭语气温和,带着安抚。 庞迎依言起身,将空杯置于桌上,依旧身姿笔挺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黎昭心中暗叹,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坐下说话。” 待庞迎略显迟疑地坐下,他才斟酌着开口。 “是这样的,陛下有旨,被替换的考生,可以重新另开一次殿试,授予官职。庞迎,这意味着,你可以重新选择一次人生。这些年,你已将情报网络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你离开,亦能运转如常。” 第19章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是否要过另一种人生——以你之才,必能成为一方父母官,光耀门楣,实现你最初光耀门楣的理想。” “毕竟,你也听到天幕说了,跟着殿下我可得不到什么好名声。” 这还是明臻提醒他的,虽然舍不得,但总要为庞迎计划一番。 随着黎昭的话语,庞迎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褪去,掠过受伤的神色,难以置信地望向黎昭:“殿下......是要赶属下走?” 黎昭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他忽然发现,自从大仇得报,庞迎脸上的表情丰富多了,身上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死寂感也消散了许多。比如此刻这毫不掩饰的“被抛弃感”。 这当然是好事,说明庞迎正在从过去的创伤中走出来,但也让黎昭感觉……更难以应对了。 比起面对一个沉默的、只知执行命令的工具,面对一个有着丰富情感和忠诚的人,需要考虑的显然更多。 “我绝非此意。”黎昭耐心解释,“此事终归是皇家对不住你,对不住庞家。我视你为臂助,亦为友人。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应有权利,也应该有机会,去选择一条更为平顺安稳、更能实现你最初抱负的路。” “殿下,仇和恩,属下还是分的清楚的。”庞迎目光灼灼,“若非殿下大义,不计风险收留、信任,并倾力相助,庞迎此生恐怕至死浑噩,不知仇人为谁,更遑论报仇雪恨,告慰亲族!此恩重于山岳。” “至于殿下所言另一条路,或许平顺,但那并非如今庞迎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毫无犹疑地直视黎昭:“不必考虑了。我相信殿下。只有殿下能令这世间法度更为清明,能令寒门士子之途不再坎坷,能令天下不再有下一个‘庞迎’出现。” “为此,庞迎甘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刃,为殿下披荆斩棘,扫清前路障碍。殿下所指,即为庞迎所向,纵九死,亦无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黎昭听得心头震动。但同时,那过于直白赤诚的表述,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瞬间又想起了天幕那令人脚趾抠地的cp解读,顿时从感动变成了尴尬。 他在心中默默腹诽:古人表达忠心都这么……肉麻吗?都怪那天幕乱带节奏,教坏祖宗! 明臻凝视着庞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不满,似可惜。 庞迎正沉浸在自己激昂的情绪中,却莫名感到后脊梁掠过一丝寒意,像是被什么冷静客观的东西评估了一遍。他下意识地瞥向明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丝冷意只是自己的错觉。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黎昭连忙摆手,打断了这让他招架不住的忠诚宣言,“往后这类话少说,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板起脸,拿出主上的架势,“还有,你那自传,不管将来何时动笔,都不许再写得那般……那般引人遐想!务必实事求是,以免贻误后世,平白惹出许多无谓的揣测!” 为了防止此类视事件再出现,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警告。 庞迎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连忙拱手:“殿下明鉴,属下……属下实未曾动笔。” 他也没想到后世之人如此清奇,一番感念君恩的描写能被曲解成那般模样,还连累了殿下清誉,心中着实懊恼。 “不若这样,”在两人之间略显尴尬之际,明臻适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庞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日后你若动笔撰写回忆或自述,完稿后,可先交由专人审阅一番。 “毕竟当局者迷,执笔之人难免掺入过多私人情感与视角而不自知,有旁人从旁斧正,方能更贴合史实,不致偏颇。” 他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为庞迎和后世的声誉考量。 “此法甚好!”黎昭立刻赞同,“庞迎,你以后若要写,定要先报备审阅。”这不就相当于前世的出版审核嘛! “是,殿下。”庞迎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一时却又想不明白。他暂将疑虑压下,想起另一事,正色道:“殿下,属下想向您告假。” “嗯,是要返乡?” “是。”庞迎应道,取出一直贴身佩戴的香囊,从内里掏出一封边缘磨损的信笺——正是当年那封威胁信,动作间,些许灰末自香囊中簌簌落下。 随后取出火折子,看着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威胁信吞噬成灰烬,仿佛在与沉重的过去作最后的告别。 结束后,庞迎眼神眷恋地看着香囊,脸上的疤也显得柔和,才缓缓道来,“属下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这些年,恐牵连于她,一直不敢联络。如今尘埃落定,属下想回去看看她,并亲至父母族人坟前,告知他们家仇已报,请他们安息。” “去吧。”黎昭声音温和,“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去找富贵。记住,瑞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有需要,也可至明府寻我。” “庞迎,多谢殿下,多谢明公子!” —————————————————— 送走庞迎,约莫着半月之期已到,黎昭猜测天幕应当又要显现,加之皇帝老爹三催四请,他终于收拾心情,麻溜地上朝去了。 这日清晨,他是被富贵硬生生从温暖的被褥里“挖”出来的。灵魂仿佛还留在榻上,身体却已行尸走肉般完成了洗漱,揣着热乎乎的早膳爬上了马车。直到凛冽的寒风扑面一吹,他才猛地一激灵,魂魄总算归位。 他望着窗外尚未苏醒的京城,内心对此刻定然还在安睡的明臻羡慕不已。那家伙冬日里固定辰时,约早上7点,起身练剑。 而自己,却要在卯时就立于奉天殿中!他无比期待明臻通过殿试后,能与自己一同享受这早朝福分的日子。好兄弟,自当有难同当! 今日的朝堂波澜不惊。科举舞弊案余威尚存,群臣极有默契地只挑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讨论,唯恐触及陛下敏感的神经。 黎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正琢磨着方才太子皇兄投来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灵光骤然一闪,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竟将太子的邀约忘得一干二净! 正暗自叫苦,盘算着如何赔罪,那声熟悉的巨响再度划破长空。 “轰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殿中仍不免一阵细微的骚动。 “众爱卿,移步吧。”御座上传来皇帝平静的指令。众人这才依序前往汉白玉广场,准备享用这因天幕出现而难得的御赐早膳。 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员甚至难掩期待之色,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膳食。毕竟按常例,唯有陛下的心腹近臣方有机会在朝后得赐御膳,以示恩宠。 如今天幕降临,倒让他们这些寻常臣子也有了沾光的机会,怎么不激动呢。 黎昭已在马车上用过早点,此刻并不觉饿,只随手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慢品尝,目光却不时瞟向太子那边,他深谙饱腹后人心情会更愉悦的道理,他自己便是如此。 见太子终于搁下银箸,黎昭才磨蹭过去,在太子身边坐下,试探着开口:“太子皇兄,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太子一听这熟悉的开场白,便知他所为何来。这小子自幼便是如此,每每闯祸要道歉前,总要先来这么一句探探口风。 他至今记得黎昭五岁时,鼓捣出了一个烤肉架,想要亲自烤肉吃,不敢在贵妃宫里折腾,就撺掇着侄子在东宫搞,结果肉没烤熟不说,差点把东宫的花园给烧没了! 事后这小子来道歉,便是这副模样。幸好靠近太液池,救火及时,未酿成大祸,但他也没逃过贵妃一顿胖揍,更被父皇严令禁止在宫中触碰明火。 “哦?”太子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我若说心情不怎么样呢?” “您吃饱了吗?要不再吃两口,弟弟亲自给您布菜。或者,皇兄,这天气渐冷,东宫那几株您最珍爱的墨梅想必快开了吧?弟弟前儿得了一罐上好的雪顶寒梅蕊熏的茶叶,最是清雅暖胃,回头就给您送去!”黎昭立刻堆起好看的笑容。 “免了”,太子抬手制止,“皇兄我可不敢劳动你这大忙人。至于,雪顶寒梅蕊熏的茶叶这等雅物,还是留着你自个儿享用吧。” 黎昭心知糊弄不过去,只好收起那套弯弯绕,垮下肩膀,老老实实地认错:“皇兄,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忘了您的邀约。前些时日您也知晓,大理寺、卷宗、庞迎的事搅在一起,我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这才一不小心给忘了。” 他偷瞄着太子的脸色,下意识地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带了点耍赖的意味:“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弟弟这一回?我保证,绝无下次!”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混合着讨好与无赖的模样,太子终究是没能绷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出自己的袖子:“行了,少在这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莫要让外臣看了笑话。快回你位子上去,天幕怕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20章 虽说现在还不知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以他对这个十弟的了解,事情应当不至于走到最坏那一步。 他凑近黎昭,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如今,你也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了,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行事,需得更谨慎些。” 黎昭知道这便算是暂时揭过了,心下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是是是,皇兄教训的是,弟弟记下了!” 他依言起身,抬头四顾,果然捕捉到不少暗戳戳打量这边的目光。他心下明了,这些大臣们此刻指不定在如何揣测他们兄弟间的暗流涌动呢! 黎昭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那熟悉的光辉便再度撒了下来,天幕如约亮起。 【hello,朋友们,半月不见,想我了吗?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戏说史事》!】 依旧是那活泼得过分的语调。一些思想古板的老臣听得眉头紧锁:这后世女子怎得这样开放,怎能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想不想的。 还有开场那陌生的字符,怪异的音节,绝非华夏正音,倒有点像遥远的外邦语。难道后世竟连异邦之言都学了吗?这......成何体统啊! 【我们上期说到圣祖为庞迎智斗楚王,揭露科举惊天黑幕。这一期我们就来说说圣祖所缔造的文学盛世,这与一位探花郎功不可没。 这可不是简单的探花,大家可以先猜一猜不同在哪里!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呢,我们先来简单说说圣祖是如何上位的。】 话音至此,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们瞬间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目光不自觉扫向诸位皇子,这不仅仅是一段未来历史,更关乎他们每个人的身家性命与前程。毕竟楚王及其党羽凄惨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谁不担心追随的殿下也曾行差踏错? 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盼着自己押注的皇子未曾做过什么天怒人怨、足以被天幕点名的“好事”。 而那些中立派的官员,紧张感则稍逊一筹。他们效忠的是当今皇帝,虽然对圣祖的上位之路也充满好奇,但他们更关注的,是那天幕口中即将到来的文学盛世。 如今的大晟,在陛下励精图治下,不过刚刚恢复些元气,远未到能称盛世的程度。那位圣祖皇帝,究竟有何等经天纬地之能,竟能在第二代便开创如此局面?这其中的治国方略,才是他们真正渴望窥知的奥秘。 作者有话说: ---------------------- 小可爱们收藏一下吧[猫头]~点下收藏不迷路[撒花][撒花] 第17章 圣祖上位史 【话不多说,咱们这就开始!】 【先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圣祖夺嫡前的咖位。据大晟国史记载,晟高祖有十一位皇子,第一个儿子仁德太子自幼跟随在高祖身边,其生母为高祖发妻,在高祖打天下后期病逝,后追封为皇后。 仁德太子占嫡占长,贤能兼备,立国后顺理成章入主东宫,地位稳固。 齐王,楚王,燕王,这几位都是高祖打天下时陆续出生的儿子,虽未长于君父膝下,但其生母家族皆为功勋集团代表,实力与根基,自然不容小觑。 而韩王、赵王、晋王、福王,乃立国后所出,分别排行五、六、七、十一。至于第八、第九子,史笔寥寥,只知未及封王便已早夭。】 【那么问题来了!】 天幕中女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悬念。 【我们圣祖,是如何在前有正统储君,后有诸多早已成年的兄弟围追堵截下,最终登上大宝的呢?】 不少大臣心里也跟着纳闷:是啊,凭什么?打死他们也想不到最终的赢家会是年龄小,又不着调的瑞王! 要是知道,谁会这么早早站队的?这天幕再早些年来也行啊,也不至于让他们进退两难。 【这就不得不提高祖皇帝那因材施教、与时俱进的育儿经了,】 天幕的用词让老臣们嘴角抽搐,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夸奖,倒像是褒义贬用。 【前期,高祖那可是倾尽全力培养太子,同时不遗余力地打压其他成年皇子。到了后期嘛,许是高祖年纪渐长,出于制衡与稳固自身统治的考量,便开始转而打压太子,同时扶持其他皇子与太子打擂台,分其权势。】 听到这里,和太子年龄相差无几的几位皇子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感同身受。 早些年,他们空有亲王名号,却只能在朝听政,几乎接触不到核心实务,处处受制,想起来便是一把辛酸泪。 当时他们身后的势力不是没有努力争取过,但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军权在握,乾纲独断,谁敢强硬进言,一顶动摇国本的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承受不起。 也就是近些年,陛下才渐渐放权,允他们施展拳脚。 谁都明白,这是皇帝要用他们来平衡东宫势力,但那触手可及的权利与未来至尊之位,又有谁能轻易放手?无不抱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的决心,投身其中。 在最前方太子也迅速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规整的衣袍纹路上,仿佛那蟠龙纹样变得无比引人入胜。身为储君,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修养。 低下的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自嘲,育儿经?多么讽刺的词。 寻常百姓家的育儿经是舐犊情深,是望子成龙。而天家的育儿经,却是制衡权术,是扶持与打压并用的帝王心术。 天幕以如此轻松、甚至带着些许戏谑的口吻,将父皇对他,以及对所有皇子的算计公之于众,带着公开处刑般的难堪。 那种被当作棋子,被权衡、被利用、甚至被刻意打压的滋味,此刻被无限放大。难道天家父子,就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官道旁的茶棚里,几个附近的农户商户正歇脚。天幕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那“育儿经”三个字,让端着粗陶大碗的老农手一抖。 他压低声音,对着旁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嘿!听见没?皇上教儿子,跟咱们养牲口、训鹰似的?先紧着一个喂饱,再撺掇别的上去抢食?” 同行人摇了摇头,“这哪是父子,这是斗蛊呢!” “嗨,天家的事,咱们也不懂,也不是我等能议论的。” 【当然这里主要指齐王,楚王,燕王,这几位早已成年皇子且背后有势力支持的皇子。 在这时候的高祖眼中:老五,出身有瑕,有外族血脉,自动被排除在竞争序列之外; 老六过于懦弱,沉溺佛法,就差剃度出家了,实在难堪大任; 老七年轻气盛,是个嘴碎的,还需多多历练;十一,年纪尚小,不作考虑。】 【而我们圣祖那时候嘛......】 天幕中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笑意。 【在高祖眼里,那就是一整个玩心大到没边儿的熊孩子,纨绔之名响彻京城,不干一点正事!而且他硬是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上朝。 直到拖到最小的弟弟都年满十五、出宫开府了,才终于被实在看不下去的高祖强压着不许请假,要给弟弟做榜样。但即使是这样,也是个混日子的主儿,更不能指望。 不过嘛,由此也可见高祖对圣祖的偏爱,以及这个时候的圣祖,压根儿还没生出参与夺嫡的心思。】 黎昭想到前几年与老爹斗智斗勇的场面就忍不住想笑。大晟的规矩是皇子十五岁之前要入瀚海阁就学,十五岁之后就不但要入朝听政,还要继续兼顾瀚海阁的学业。 他放任纨绔之名一方面是向他的兄长们表示他没有夺嫡之心,另一方面也是真的不想两头跑。 这后世的主播是从何处挖来的这些边角料?一朝官方国史断不会记载得如此鲜活生动。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老爹,心下狐疑:总不能是老爹自己写了什么私密笔记,不小心流传到后世了吧? 而那些曾教导过黎昭的大臣们,此刻恨不得以袖掩面。 殿下啊殿下!您那纨绔的名声,竟然都“流芳百世”了!这让他们这些曾经呕心沥血的老师,情何以堪! 上座的皇帝听着天幕如此直白地剖析他这些年的心思与做法,面色虽平静如水,目光却如电般扫向台下那个还在偷笑的儿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黎昭正好对上了这道视线,不由一怔,心下纳闷:老爹这眼睛是怎么了?抽筋了?他暗自思忖,回头得跟母妃说道说道,得给父皇的膳食里添点鱼目,老话不是说么,鱼目明目,以形补形。 【根据主播研读的大量正史、野史猜测一波,圣祖那颗夺嫡的野心,极有可能是在仁德太子病逝后,才真正破土而出的。】 什么——病逝?! 听到这句话的黎昭猛地转头看向前方的太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意外、构陷,甚至是他那心思难测的父皇一时昏聩到废黜太子......近年来父皇对太子皇兄的刻意打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第21章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竟会是病逝!在他记忆中,太子皇兄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会......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但那骤然被攥紧的座椅扶手,暴露了这位帝王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宣太医。”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寂静中荡开。 而处于目光焦点的太子,唇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对皇帝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片沉默,将所有言语咽回腹中。 【我们上期说过,元和二十六年,楚王因科举舞弊案伏诛,此事虽是圣祖手笔,但除了极少数心腹,外界无人知晓。 倘若圣祖彼时便有夺嫡之心,大可将此事揽下,虽会引来猜忌防备,但定能收割一大波民心并得到读书人的支持。 因此,这个时期的圣祖,应当仅仅是出于公义,为蒙冤者讨还公道,并未存显露锋芒之心。】 【然而,转折点发生在元和二十八年——太子病逝,享年三十八岁。不过,这个‘病逝’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这个是官方史书给出的说法,野史稗闻却有记载,言说太子本身怀有陈年暗疾,是早期在战场上被奸人所害受了重伤,若慢慢调养,本无大碍。 可惜后来又遭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诱发了旧伤,最终一命呜呼。】 “咯噔。” 是帝王指节攥紧,骨节发出的脆响。 方才尚能维持镇定的皇帝,在听到“遭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几个字时,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那不仅是得知丧子之痛,更是被触犯到了逆鳞。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鬃髯戟张,眼中迸射出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好...…好得很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碾磨出来,带着骇人的杀气。 “下毒?你们真是朕的好儿子,真的敢啊!兄弟骨肉之情,在你们眼里,怕是连野狗都不如!朕今日倒要亲自看看,为了身下这把椅子,你们还能作出多少禽兽不如的事来!” “父皇明鉴!” 几位皇子齐刷刷跪倒一片,脊背发凉。他们互相飞快地交换着眼神,惊惧、猜疑、审视...... 种种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那一丝心虚的痕迹,却又都迅速掩盖好自己的惊惶。 黎昭也在猜测,根据最大受益人原则,在当时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不是齐王,就是燕王,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偏向。 【短短数年,高祖皇帝连续经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殇,悲恸欲绝,龙体自此江河日下,不得不重新考量储君人选。 当时剩下的皇子中,齐王、燕王资历最深,势力已成。二选其一,似乎是最稳妥,也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而就在所有人,包括高祖自己,都以为答案将在这两人之中产生时,那位一直被排除在选项之外的圣祖,终于开始真正发力了。】 【首先出场的就是我们的五毒圣手——齐王。这可是个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的人物。 究竟有多毒辣?这就要先从他和齐王妃那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说起了。在真相大白之前,齐王与王妃的结合,可是京城人人传颂的霸道王爷爱上我的经典戏码!】 一直维持着温文尔雅假面的齐王,脸色骤变。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与此同时,齐王府内。 原本安静做着女红的齐王妃风羽菲,在听到天幕说到齐王时,手中的刺绣便已坠地。 她先是愣住,随即,一种压抑了多年、近乎绝望的期盼让她浑身颤抖起来,竟控制不住地对着天幕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状若疯癫。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她对着天空嘶喊,积郁的冤屈与悲愤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一旁的侍女被王妃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吓得魂不附体,连滚爬跑地出去唤人。 风羽菲却已顾不得其他,她死死盯着天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等待这场迟来的真相,已经太久太久。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家住临海小村的风羽菲,像往常一样在家织补渔网,等待着去往大集市卖鱼的父母兄长归来。 敲门声响起,门外的却不是亲人,而是一个衣着华贵、面容英俊却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这便是我们故事的男主角,齐王殿下。】 【善良的风羽菲将这位不速之客带回家中照料。谁知男子醒来后,竟声称自己失忆了,并且表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就此,齐王便顺理成章地赖在了这简陋的渔家小屋,每日围着风羽菲嘘寒问暖,殷勤备至。正值情窦初开年纪的风羽菲,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加之父母兄长逾期未归,她心中焦急四处打听,却得到了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她的家人,在归家途中遭遇盗匪,已全部罹难!】 【风羽菲强忍悲痛,心中燃起熊熊复仇之火。她前去报官,却愕然发现官匪勾结,投诉无门。 走投无路之下,这个刚烈的姑娘竟凭着一腔孤勇,独自提刀闯入了盗匪盘踞的大营,意图拼个鱼死网破。 她虽有些武艺傍身,又怎敌得过一众悍匪?就在她即将命丧刀下之际,我们英勇的男主角如神兵天降,不仅轻易制服了匪徒,更亮明了自己当朝齐王的尊贵身份。 在绝对的权势与这英雄救美的光环下,孤苦无依的风羽菲彻底沦陷了。】 【失去了所有亲人的风羽菲,在齐王柔声询问“可愿随我回京,做我的王妃”时,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 此后,她更亲眼见证了齐王是如何排除万难、力排众议,终于感动了皇帝,成就了这门身份悬殊的婚事。 成为齐王妃后,两人在外人眼中恩爱有加,这段传奇的爱恋一度被引为佳话,羡煞旁人。风羽菲自己也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深信不疑。】 天幕的声音在此刻停顿了一下,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揭穿一切的意味: 【但,真实的情况,当真是如此吗?】 作者有话说: ---------------------- 燃尽了 第18章 圣祖上位史 难道不是吗? 这几乎是所有经历过当年那场风波的官员,此刻心中共同升起的疑问。 齐王当年为了求娶齐王妃,可是毅然拒绝了陛下原本属意的儿媳人选。虽说未曾明旨赐婚,但风声早已传出,各方心照不宣。 齐王这不爱权贵爱渔女的举动,无疑让陛下在臣子面前折了面子,父子二人一度闹到几乎决裂的地步。 最后,是齐王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廷杖,又在陛下宫门外跪了七天七夜,再加上齐王母妃的求情,陛下才终于勉强松口。 那位原本被看好的官家小姐,后来也觅得了如意郎君,陛下还特意厚赐添妆,也算全了双方颜面,传为一时的美谈。 当年,众人虽私下嘀咕,不解齐王为何南下归来便性情大变,但也只当是“情”之一字魔力无穷,皇家竟真出了个情种。可如今天幕此言,分明是在暗示,这段传奇佳话的背后,竟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黎昭也在宫宴上接触过这位二皇嫂,是个很洒脱的人。他对当年的事也有些模糊的印象,但不算深刻。 那时,他借龙气稳固天魂的三年之期已满,不必再日日跟在他老爹身后做跟屁虫了。但回去之后,母妃将他看得紧,多数消息都是从宫人闲谈中听闻的。 他至今记得,母妃那时候还拿齐王为例子教训他:“昭儿,你记着,往后不管你瞧上谁,想与谁共度一生,对方是世家贵女还是平民布衣,甚至是男子,母妃都不在意。” “只一点,必须先告诉母妃,母妃替你周旋谋划,断不可自己头脑一热,就学你二皇兄去跟你父皇硬碰硬,听见没有?” 她全然不管一个三岁多的小孩是否能听懂。 当时这番惊世骇俗的教导,给自我认知一直是直男的黎昭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母妃的思想比后世的人都开放。 而此刻,皇帝目光幽深地扫过脸色苍白的齐王,手指在座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天幕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活泼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冰冷: 【真相,往往比戏文更残酷。这一切,从最初的相遇,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风羽菲,她的真实身份,是前朝流落民间的公主。其生母为前朝皇妃,为行皇子换皇女的计划,将她秘密送走。 同样不知情的养父母,受同乡临终所托,将风羽菲当作亲生女儿抚养长大。】 齐王妃居然是前朝余孽!! 方才还沉浸在故事中的官员们,脸色骤变。前朝血脉,这是足以株连九族、动摇国本的大忌! “陛下!”一位将军反应迅速出列,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齐王妃乃前朝余孽!臣请旨,即刻派人包围齐王府,将其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第22章 那些前朝叛军,防不胜防,总是出来搞事情。偏偏他们盘踞在毒瘴包围的余南一带,不擅长山地作战的大军拿他们没办法。 天幕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抛下更重磅的消息。 【可前朝覆灭多年,皇室成员明面上已尽数伏诛,这唯一的皇家血脉就此隐于民间。 然而,辗转多年后,残存的前朝叛军势力,终究还是打上了这位落难公主的主意。大家可能要问了,这与齐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幕中后世女子天真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嘲讽异常。 【因为,正是齐王主动选择与那些前朝叛军联手,意图谋权篡位,并许诺事成后给叛军划分自治领。 而娶风羽菲为王妃,是叛军提出的合作条件,也是齐王递出的一个投名状!】 “轰——!” “我累个乖乖,这是真的吗?!”不知情的齐王党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这天幕所说不仅撕毁了齐王深情王爷的假面,更将其钉死在了勾结逆党、图谋不轨的叛国柱上! “砰——!”茶棚里,“畜生……畜生啊!杀人全家,骗人闺女?!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周围的茶客也皆尽哗然,怒骂声四起。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爷,行径之卑劣,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朝堂之上—— 天幕再说什么已经无人注意去倾听了,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齐王这位故事中的“男主角”。 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就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那总是挂在脸上的温雅笑容也早已碎裂,只剩下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的惊惧。 “噗——” 皇帝急怒攻心之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落在黑红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帝王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在下方的齐王,声音因愤怒与痛心而嘶哑:“逆子!逆子……你……” “陛下——!” “父皇——!”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 一时间,汉白玉广场上一片慌乱,惊呼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皇帝却猛地一挥手,挣开周遭欲搀扶的内侍与皇子,站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众人,“都滚开!不需要,朕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那染血的背影依旧挺直,带着开国君主的威仪与决绝。 帝王“锵啷”一声,直接拔出了身旁禁卫统领腰间的佩剑,剑光在太阳的照耀下明明灭灭,刺眼的很。 他手持利剑,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向瘫软在地的齐王。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退开,齐王周围瞬间形成了一片无人靠近的真空地带。 有人神色隐隐带着期待,巴不得皇帝立刻手刃此獠;有人不忍目睹父子相残的惨剧,默默别过头去;有人紧闭双眼,手中佛珠拨动得又快又急;更多人则是满含担忧地望着皇帝,生怕他气极伤身。 皇帝走到齐王面前,剑尖垂下,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朕给你一个机会,由你亲自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齐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前抱住皇帝的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了,定是那风羽菲,是那个妖女蛊惑了我!求您饶了儿臣这一次,我一定改过自新,我这就去杀了她,杀了那个前朝余孽……” 皇帝手腕一动,将冰冷的剑刃逼近了几分,也打断了他毫无担当的推诿之词。 “说——!” 齐王抱着皇帝大腿的手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皇帝居高临下,布满血丝、盛满震怒与失望,却唯独没有半分宽宥的眼睛,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似是终于明白,他的父皇,这位铁血帝王,此刻心中没有父子,只有君臣,只有对叛国者的零容忍。 虎毒尚不食子,这就是他的父皇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被抽空,多年的隐忍、算计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化作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齐王突然笑了起来,疯狂而悲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您想知道为什么?” 他猛地松开了手,竟无视颈间的利刃,抵着那锋利的剑锋,一点点地站了起来,任由剑刃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直视着皇帝,眼中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与扭曲的疯狂: “因为,我恨您啊!” “都是您的儿子!” 齐王嘶吼着,面目扭曲,“凭什么太子就能自小跟在您身边,凭什么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太子之位。” “而我们这些后来的,凭什么要给他做磨刀石,凭什么我要任您利用?!既然您不把我们当儿子看,只当作权术的棋子,那我为什么不能争?您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争!” 皇帝看着他,似乎被震住了,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个儿子内心深处隐藏的、如此汹涌的恨。 他真的错了吗? “还有黎昭那个小崽子!” 齐王的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黎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他明明比我们所有人都晚!就因为他那什么狗屁不通的天魂不稳,就能在您身边待足三年,从此荣宠不断!”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您告诉我,这又是凭什么?!如今更是因为这天幕,您亲自下场,一个个地敲打我们。父皇,您的心,为何偏得这样厉害!” 不患寡而患不均,黎昭听着这字字泣血的指控,沉默地垂下了眼眸。无法反驳,父皇在治国上是雄主,但在为人父上,确实留下了太多的不公与裂痕。 然而,作为这份恩宠的既得利益者,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评判这场源于偏爱的悲剧。 皇帝眼中的那丝震动迅速湮灭,不,他没错。大晟需要的是能带来和平与稳定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只能看到皇位的名义上的的复仇者。 他声音沉哑,带着痛心疾首的疲惫:“若你真有雄才大略,凭借堂堂正正的手段去争,朕或许还会高看你一眼。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勾结前朝余孽!” 他的声音拔高,“你以为打天下是儿戏吗?前朝暴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朕与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如今这点太平景象!” “你此举,对得起那些马革裹尸的亡魂吗?你对得起这大晟的江山社稷吗?” “我不在乎!” 齐王癫狂地大笑,声音尖锐刺耳,“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谁在乎那些死人是如何想的!” 一言激起千重浪,尤其是那些曾随皇帝出生入死的武将,一想到自己手下死去的将士,看向齐王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怨气。 文臣们也骇然失色,震惊于齐王竟能说出如此毫无底线、不知廉耻的话来! 在一片愤怒中,齐王仿佛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脸上浮现出恶毒的、报复性的快意,轻飘飘地补充道: “哦,对了,忘了告诉您。我那位好皇兄中的毒,是我下的,他那副大爱天下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啧啧,算起来,都快有一年了吧,真是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一字一句道: “还有您,我亲爱的父皇,我也精心为您准备了一份,惊喜吗?” 皇帝握着剑的手不住颤动,锋利的剑刃在齐王脖颈上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你疯了吗?杀兄弑父,勾结逆贼,大逆不道!今日,朕便亲手了结你这孽障,清理门户。” 黎昭眼见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紧紧按住了皇帝即将用力的手腕。 “等等,父皇!”他急声劝阻,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涩。再怎么样齐王不能死在皇帝的手中,赐死和当众手刃亲子,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怎么?你要为他求情?”帝王转头看向黎昭,此刻他的眼神仍带着杀意。 黎昭从没见过父皇这副神情,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雄狮,希望老爹还能保持理智。 “儿臣不敢!父皇,正因他罪无可赦,才更不能让您亲自动手!” 黎昭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以及瘫软却满眼怨毒的齐王。他手下用力,稳住皇帝微颤却依然满含力量的手腕,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分析利害: “二皇兄既已承认对太子皇兄与您下毒,当务之急是立刻让太医诊治,查明毒性,而非在此耽搁!他方才所言近一年,说明皇兄所中之毒或许尚有转圜之机!父皇,太医已至。眼下最要紧的,是您与太子皇兄的安危啊!” “且二皇兄勾结的前朝叛军,其巢穴、计划、同党,皆需详加审讯!他死不足惜,但那些隐藏在京的祸患必须连根拔起!” 黎昭的看向已然失魂的齐王,声音冰冷,“齐王勾结逆贼,戕害储君,谋弑君父,罪证确凿!当由三司会审,依国法明正典刑,方是万全之策。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以儆效尤,也让天下臣民看清背叛家国是何下场!” 第23章 “天幕所言,尚未结束。”黎昭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依旧高悬、仿佛静待后续的光幕,“或许……还有我们未曾知晓的关窍。” 太子此刻也已从被至亲兄弟下毒的心寒中强自镇定下来,脸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储君的仪度,上前劝道,“父皇,十弟所言极是。儿臣无大碍,万请父皇以龙体为重!” “陛下!请以龙体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群臣见状,也纷纷赶忙顺着太子的话,齐声劝谏。 在众人的轮番劝解下,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色与怒火交织,但黎昭条理分明、切中要害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将他濒临失控的暴怒稍稍压制。 他死死盯着面前状若疯魔的齐王。最终,他猛地一挥手,甩开黎昭的手,仿佛也卸去了全身的力气。 “锵”的一声,他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掷于地上,金属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广场上格外刺耳。 “来人!” 皇帝的声音带着极度压抑后的疲惫与冰冷,“将齐王剥去亲王冠服,打入牢狱!派重兵看守,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待三司会审,查明其所有罪状后再行处置。” 禁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不再反抗,只是用那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皇帝和黎昭的齐王拖拽下去。 齐王被拖行时,那疯狂的笑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令人毛骨悚然。 皇帝身形晃了一下,黎昭立刻上前一步搀扶住他:“父皇!” “朕……无事。” 皇帝推开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神色各异的百官与皇子,最终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惜,有后怕,更有深沉的愧疚。 “传朕旨意,即刻起,太医轮值守候东宫,为太子诊治!太医院所有记录、药方、药材进出,皆需严查!” “是!” 内侍与太医首领连忙领命。 “还有,”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燕王、赵王等人,以及那些曾与齐王交往过密的官员。 “今日之事,涉及国本与社稷安危。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不得私下串联。违者以同谋论处!”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后怕。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太子,又看了看扶着自己、眉头紧锁的黎昭,挥了挥手。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齐王彻底不见踪影,才强压着翻涌的气血和体内可能存在的毒素,重新坐回龙椅。 太医终于得以近前,战战兢兢地为陛下和太子请脉。 广场上的众人,也勉强按捺下对陛下和太子身体的担忧,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天幕之上,期盼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 然而,天幕后续的讲述,却让许多人听得云里雾里,仿佛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齐王最初的重伤失忆,自然是伪装的;风羽菲的养父母与兄长,是齐王派人所杀;那伙所谓的盗匪,也是齐王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这场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戏码,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其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风羽菲的真心,让她心甘情愿地生下一个拥有前朝皇室血脉的继承人,以此作为掌控、利用前朝残余势力的重要筹码。 可惜,算盘落了空,齐王夫妇多年膝下仅有一女。更戏剧性的是,风羽菲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心碎与仇恨交织之下,几经谋划,终于在元和三十年,风羽菲与圣祖展开合作,将齐王勾结逆党、意图谋害皇帝的证据彻底揭露! 齐王就此倒台,风羽菲因揭发有功,被特赦与齐王和离,带着女儿远走高飞。 当然,此时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并未暴露。不得不说,幸好当时没有暴露,否则,我华国历史上,恐怕就要少了一位战功赫赫、威震南疆的镇南将军了!】 “谁?!” “镇南将军……女子封王……” 这几个字眼在死寂的广场上反复回荡,砸得许多老臣头晕目眩。许多官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女子?做了镇南将军?!这简直比齐王谋逆更让他们感到荒谬和难以置信!女子怎可为将?怎可封王? 【大家请看这副疆域图!蓝色区域,是高祖在位期间的大晟疆域。而这片红色的区域,则是圣祖在位期间,大晟的版图。】 “嘶——” 当那几乎扩大了一倍的红色疆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所有大臣,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激动得不能自已! “老家伙!你看到了吗?如果老夫没记错,那片是余南吧!” 一位老臣激动地抓住同僚的胳膊,手指颤抖地指着地图南端大片的红色区域。 “看到了!老夫还没老眼昏花!还有北边!那片如今是草原蛮族世代盘踞之地,日后竟也成了我大晟的疆土?!”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更是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毕生梦想的实现。 武将队列中,尤其是几位曾参与过平定南方叛乱、深知余南那片毒瘴之地有多难啃的老将,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天幕展示的那片扩大了近一倍的红色疆域上,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大家看到的南边这一大部分疆域,正是由镇南将军风羽菲,亲自率军打下来的!具体关于风将军在南疆如何因地制宜、屡建奇功的细节,咱们暂且按下不表,以免剧透。 总之,她不仅成功复仇,将当年参与谋害她养父母一家的叛军首领及核心势力连根拔起,更凭借赫赫军功,在圣祖朝受封为镇南王。这段传奇待到后续讲述圣祖的赫赫武功时,再为大家细细道来!】 “不!我们需要现在就细讲!!” 这一刻,不知多少官员在心中呐喊,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仿佛这样就能挽留天幕那即将消散的余音。 开疆拓土,女子封王!这任何一件事都足以震动千古,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惜,天幕中的后世女子并不会知晓他们此刻的焦灼与渴望。 而与广场上众人的激动、震惊、难以置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齐王府内,风羽菲的茫然。 她刚刚还沉浸在齐王遭了天谴、大仇得报的巨大喜悦与解脱之中,转瞬之间,却听到了自己封王了? 镇南将军?率军打下南边大片疆土?女子封王? 这些词语每一个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指向她本人时,却显得如此不真实。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己这双曾织补渔网、也曾提刀杀人,如今却只能困于锦绣丛中的手。 率领千军万马?攻城略地?封王拜将? 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故事,是属于男子的、遥不可及的世界。她从未敢去想,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带着女儿逃出这座华美的牢笼,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可是……天幕说得如此笃定。 “我……真的可以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陌生而灼热的力量,仿佛正顺着天幕传来的声音,在她血脉深处悄然苏醒。 她想起父母兄长模糊却温暖的笑容,想起渔村海边带着腥咸味道的自由的风,想起得知真相时那撕心裂肺的恨与绝望,想起女儿稚嫩的手和无辜的眼神…… 茫然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下一刻,眼中迷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无论可不可以,她都要为自己和女儿,劈开一条血路,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命运筹码了! 天幕预言了她将有的未来,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正是在走向那个未来?那个手握权柄、不再任人宰割、甚至能庇佑一方的未来! 她站起身,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环顾这间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地方,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来人!备车。我要入宫——面圣!” 既然天幕说她未来是功臣,那么现在,她就要以未来身份可能提供的价值,去和那位刚刚得知儿子背叛的皇帝,谈一笔交易!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她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 今日超额完成任务! 小可爱们收藏一下嘛~ 第19章 圣祖上位史 【经此一役,圣祖彻底进入了高祖和朝臣的眼中。众人才陡然发觉,不知何时起,圣祖那“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声早已悄然转变,取而代之的是“脚踢权贵、为民做主”的正义之名!】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心情顿时复杂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就开始在心里盘算。 众大臣:脚踢权贵?!这被踢的权贵,该不会就是我们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吧!一些家中有纨绔儿孙的官员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再一细想,更觉心惊:好家伙!这不就是需要隐藏时就扮猪吃老虎当纨绔,需要名声时就摇身一变成青天吗?合着好的坏的名声都让瑞王一个人占了,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谋划! 更有甚者在内心哀嚎:只是,瑞王殿下,您怎么能逮着同一批人薅?薅羊毛都不带这样的! 第24章 几位皇子,尤其是燕王,看向黎昭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与不齿:心机太深沉了。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再来个惊天逆转,将自己塑造成正义化身,简直无耻! 而被众人用复杂目光聚焦的黎昭本人,此刻却是一脸无辜,甚至有点茫然地在心里嘀咕:啊?我有想那么多吗?没有吧,我当时真的只是看不过眼,顺手行侠仗义而已啊?怎么被天幕一说,显得我好像处心积虑算计了多久似的......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酒楼、别院中,那些平日与黎昭斗鸡走马、喝酒听曲的纨绔伙伴们,听着天幕的评述,反应更为精彩和复杂。 尽管天幕之前说了许多,但他们潜意识里始终无法将那位功彪史册的圣祖与身边这位阴晴不定、玩闹起来比他们还会的瑞王殿下联系起来,这实在太魔幻了。 “噗——哈哈哈!” 某位正在酒楼包间里饮酒小聚的侯爷之子,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拍着大腿狂笑。 “脚踢权贵?为民做主?这说的是我们那位兴致来了能跟咱们胡闹三天、不高兴了立马甩脸子走人的瑞王殿下吗?天幕是不是搞错了?就在天幕出现前,殿下还在跟我比赛谁的蛐蛐更凶呢!” 他笑得前仰后合,却发现包间里的其他人并未附和,反而一个个面色古怪,眼神游移,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不是,你们真信了?” 众人作沉思状,一位平日里还算有点小精明的伯府公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你们还记不记,大概三年前,礼部侍郎家的儿子因为强占了个良家子,逼死了人老爹和未婚夫,后来被人套了麻袋打个半死,最后事情闹大,他爹都没保住他,他自己也进了刑部大牢。那时候,他刚被殿下嫌弃太闹腾,不带他玩了没多久。” 另一个纨绔猛地一拍桌子,像是也想起了什么:“还有前年,那个特别喜欢开斗奴坊,以看人互相残杀取乐的工部尚书他儿子。后来他家突然就被御史参倒了,好像就是在他某次吹嘘自家斗奴场又死了几个贱奴,惹得殿下当场冷了脸之后不久的事!” “还有去年!”又一人补充道,“在郊外纵马放鹰,肆意践踏庄稼,毁了好几十亩地的那家伙。没过几天,他家马厩就莫名其妙走了水,精心养的那些宝马全受惊跑丢了!当时咱们还笑话他倒霉……” “现在想想,殿下好像问过他一句‘庄稼毁了,百姓吃什么?’,他没当回事,还炫耀他的鹰抓兔子多厉害......”。 包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那个哈哈大笑的侯爷之子,目瞪口呆,“我勒个乖乖,怪不得殿下总是阴晴不定的,合着是在找由头,看谁不顺眼就发作谁啊?!” 纨绔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他们猛然意识到,那些被“踢”出他们圈子的人,似乎都犯了某些触及底线的恶行,然后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至于他们这些人,能一直留在殿下身边玩耍,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们虽然败家,但还没有那么不堪?他们该庆幸吗? 不知是谁,用微弱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咱们现在跑去跟瑞王殿下表忠心,还来得及吗?” 另一人哭丧着脸回道:“表忠心?我现在只求殿下看在我这些年陪玩陪喝、从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的份上,将来不要清算我们……” 天幕并未理会这地面上的暗潮汹涌,继续以它那独特的语气剖析着。 【但也仅仅是进入了视线而已。若与此时风头正盛的燕王相比,朝野上下,更为看好的显然还是燕王。 我们来盘盘燕王此时的配置:原本压在他头上的太子、齐王、楚王,都已相继倒下;剩下的弟弟们,要么年纪尚小,要么在他看来不成气候;而他自己的外家是功勋卓著的安武侯,手握实实在在的军权!这配置,简直是毋庸置疑的皇储第一候选人,没有之一!】 【于是,他飘了。】 这最后三个字,带着幸灾乐祸般的笃定,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此刻面色变幻不定、却又带着几分自得与野心的燕王。 【这位爷可真是个人才,堪称自取灭亡的典范,甚至无需当时的圣祖亲自出手,便将自己送上了绝路。在自认为继承人大势已定后,立马就开始骚操作三连。 第一招:疯狂扩编“太子党”。开始大肆结党营私,拉拢权臣,胁迫中立者。 要知道高祖的朝堂中还是中立者占大多数的,大部分是都是跟随高祖的泥腿子出身,管你是哪个皇子的,他们只效忠皇帝。可以想象,燕王这一波,直接把他们得罪了个遍。】 燕王派系的人马,此刻已面露绝望,满脸写着我跟的怕不是个假主子。本来还想着齐王倒了,太子可能中毒了,他们的机会可能要来了。现在想想还是回家吧。 安武侯直接闭目养神,不想再看这个外孙,教了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 中立大臣们集体懵逼:平时燕王顶多是脾气爆,现在这操作是被人下降头了吧?! 【第二招:无差别攻击所有兄弟!造谣式竞争玩得飞起。 比如针对韩王发动最恶毒的血统与忠诚攻击,宣称其母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为赵王塑造消极无能,背叛祖业的形象,斥其无心社稷,只求出世,愧对先祖。 针对晋王,将他描绘成不堪大任,琐碎小人的画像,指责其格局狭小,沉迷享乐,口风不严。 给年轻的福王扣上穷兵黩武,年少轻狂的帽子,说他好战嗜杀,轻启战端,将陷国家于危难。 针对圣祖就泼脏水,妄称其德行有亏,荒淫无道。圣祖的冷笑.jpg】 韩王,晋王,福王齐齐看向燕王,表情难看。 晋王当场嘲讽:“呵,莽夫就是莽夫,到手的鸭子也能飞了,活该!” 韩王也不乐意,他虽平日低调,但也不是任人拿自己母妃身份做文章而不吭声之人,“四皇兄,弟弟也通几分拳脚,抽空比划比划。” 福王怒火中烧:“加上我,四皇兄太过分了!” 赵王对此倒没有太大反应,一脸超然物外,毕竟他本就志不在皇位,能远离是最好的。 黎昭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他这四皇兄,简直是无师自通了为争c位,全网发黑通稿的绝学,还是无差别地图炮的那种。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燕王,面对兄弟们的怒火,竟仍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倨傲神情,高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过是将你们不敢说的实话公之于众,何错之有?这江山,岂能交到尔等庸碌之辈手中!” 说完后又小心地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皇帝,见皇帝没反应,神情更加得意了。 唯有燕王派系的人不忍看,恨不得到殿下面前问问,“您在得意什么?!” 【第三招:公然挑战皇权!在一手营造出举目四望,唯我独贤的假象后,这位燕王便痛心疾首地慨叹:“这煌煌大晟,除了我,还有谁能担此重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晟基业,毁在这些怪胎、废物和昏聩之人手中吗?除了我,还有谁能为父皇分忧?还有谁能守住这江山?”】 【总之一整个态度就是:父皇老糊涂了,怎么还不立我为太子?这天下迟早是我的,我现在就要整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现在不站队,以后就没机会了!他甚至胆大包天,试图染指禁军。 他的这一系列行为简直是在龙椅之侧公然舞剑,在高祖的脑门上疯狂蹦跶。试问,高祖能忍吗?】 【当燕王还在为自己打造的太子梦如火如荼地作死时,咱们的圣祖,已经进入了高祖的视线,开始参与国家决策,规划未来了。燕王不败,谁败?】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排榜的最后一天,要统计字数,提前更啦[玫瑰][玫瑰] 第20章 圣祖上位史 皇帝对皇子间的唇枪舌剑恍若未闻,深邃的目光掠过燕王,也没有对天幕中所说的燕王的一系列行为作出评价。 或许在此刻,燕王那些结党营私、攻讦兄弟的小人行径,与齐王的勾结叛党、毒杀父兄,楚王的秽乱科举、草菅人命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 然而,经天幕这么一说,所有人心照不宣,燕王已彻底与储位无缘。 莫说太子尚在,即便东宫空悬,朝臣们也得再掂量掂量,是否要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给点阳光就灿烂、毫无沉潜之智的皇子。 现在,最庆幸的莫过于燕王党羽。虽然眼瘸跟了这么个主子,在自己的政治履历中留下了缺口,但谢天谢地未来的燕王殿下没有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让他们的脑袋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脖子上待着。 不对!从现在开始他们不再是燕王党,他们将回归中立派的怀抱。 第25章 全场真正的mvp中立派:现在知道中立了?莫挨老子! 亦有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珠一转,暗戳戳将目光投向了黎昭所在的方向,脸上堆起试探与讨好的笑容。 从龙之功依旧诱人,而这位被天幕认定的圣祖,羽翼未丰,正是最好的潜力股!搏一搏,这次肯定不会错的! 莫名其妙接收到一堆诡异笑容的黎昭,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能想象一群三四十岁、乃至四五十岁,平日对你敬而远之的老油条,突然对你露出姨母般慈爱笑容的感觉吗? 太惊悚了! “启禀陛下”,年过六旬的太医院院正声音响起,适时拉回了众人纷飞的思绪,也将所有目光重新聚焦于御座之上,回到了当前最紧要的问题——皇帝和太子中毒。 “陛下,”院正躬身道,“老臣有一弟子曾探访余南,其手札中有载。依臣判断,此毒名为‘枯枝’,乃余南特有之慢性奇毒。若长期服用,会致气血滞涩,脏腑衰竭而亡,其状与自然衰亡无异,极难察觉。” 黎昭心里一紧,脱口而出:“可有解毒方法?” “殿下稍安勿躁。”太医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此毒既为慢性,需长期服用,方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见效。欲达目的,至少需五六年之功,若遇身体强健者,耗时更久。 陛下龙体康健,脉象强韧,还未显现虚弱之象。太子殿□□内虽有些许余毒积存,导致气血略有亏虚,但及时调理,辅以对症之方,清除余毒应无大碍。老臣会即刻传讯,命我那弟子日夜兼程,速速回京。” 此言如同定海神针,让众臣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虽知天幕中陛下元和三十年还在,但帝国中枢稳定,是国本所在。由此,他们更加坚定了远离燕王、谨慎观察的决心。 “恭喜父皇,儿臣就知道父皇洪福齐天,必不会被齐王那小人得逞。”燕王的情商似乎终于占了上风,但也没占多少。 皇帝终于抬了眼,淡然扫过燕王,不喜不怒道:“燕王,禁足王府一年,静思己过。着翰林学士每日过府讲学,望你能有所进益。” 燕王一脸不可置信,急声辩解:“父皇,您听儿臣解释!这还不是儿臣干的啊?” 但皇帝已经不再理会他了,转向太医,“有劳爱卿。既如此,太子调养之事,便由你太医院全权负责,务必根治,不得有误。” 太子闻言,一直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他一直以为是劳心政务所致,却不想是有人日复一日地想要他的命! 这份兄弟情谊,让他心寒齿冷。亦让他温润的眼底,悄然凝结出一丝冰棱。 “儿臣,谢父皇关怀。日后,便有劳院正费心了。” 黎昭亦暗自长舒一口气。无论是这位对他宠爱有加的父亲,还是那位对他关怀备至的兄长,这份真挚的亲情,他哪个都不愿失去。 【最终燕王被圈禁王府,至此,接连几位皇子倒台,朝堂势力经历一轮彻底的大洗牌,时间已经来到了元和三十二年。这一年,高祖病危,圣祖临危受命,加封太子,代为监国。】 【大家可能觉得突然,怎么就立太子了?其实不然,在圣祖于齐王案里锋芒毕露时,高祖可能就已经注意到了。 别忘了高祖是开国雄主,楚王的案件中圣祖虽然做的隐蔽,但那些说书戏文如何迅速展开全国的,一国之君若想深究,还是能查到蛛丝马迹的。 此后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儿子,给与他轮转六部的权力,给与他展示自我的机会。当然,圣祖也不负所望,将一切处理地井井有条。至此,便有了后世著名的《高圣叙》】 众臣闻言,不禁暗自揣测,这能流传后世的《高圣叙》究竟所载何事?目光在威严的皇帝与沉稳的瑞王之间逡巡,“高”为高祖,“圣”为圣祖,莫非是……父子二人的叙话? 【此篇可谓千古名篇,大多数人对于此应不陌生,考试必背课文的痛苦相信大家都懂。忘了也不要紧,今日,我们便简要重温其中精髓。 《高圣叙》,顾名思义,是高祖和圣祖之间的谈话。其关键之处,在于时机——此乃圣祖被立为太子的前夜,父子二人于深宫之中,关于治国之道的终极问答。其核心有三: 高祖一问:君权与民心哪个重要? 圣祖答:二者相辅相成,无分高下,重在权衡。民心所向,君权方固;君权稳固,天下乃安,方可反哺民生。然一切前提,在于民心所向。 高祖二问:儒家和法家,谁是更合适的国策? 圣祖答:外儒内法,儒皮法骨[1]。这二者就像是一辆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对外,须以儒家的仁义为导向,引导风气,教化万民,安定人心,此为外在的皮。 对内,以法家的法律制度为基础,让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知法守法,约束贵族权力,整肃官员体系,此为内在的骨架。 既用仁政引导向善,也用法度守住底线,方能刚柔并济,此为治国之上策。 高祖三问:如何使大晟长治不衰? 圣祖答:做不到,国家兴替,是历史推动,非人力可挡。唯能竭力保证在位期间,百姓岁有余粮,冬有暖衣,有病可医,居有所安,不历战火。若是可能,当使人人得以学有所识,明辨是非。 我们来分析一波高祖的心理。 一问安心:君权与民心的论述,证明圣祖深知权力的根基所在,非穷兵黩武或一味压榨的暴君之相。 二问定策:“儒皮法骨”四个字,精准地将圣祖的治国之道阐述,说服了高祖,足以证明其有驾驭整个官僚系统的雄主之才。 三问明志:那句“无法保证江山永固”,初听大逆不道,细思却充满历史的清醒与悲悯。一个不求虚名、只务实地为民做事的继承人,远比一个好大喜功、追求万世虚名的继承人更可靠。 这三问三答,使高祖坚定了立圣祖为储的决心,第二天诏书下达,圣祖为储,入主东宫。 这三问三答也是圣祖一生的理念写照,他所说的皆一一实现,甚至比他的回答中做到的更多。言行合一,圣祖之名,当仁不让。】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高圣叙》的三问三答,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余韵悠长,激起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一直端坐如磐石的皇帝,身体向后靠了靠,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下来,甚至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 他看向黎昭的目光,不再有审视,而是一种得之我幸的坦然,一个清晰的决断在他心中落定。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定在太子身上,那眼神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歉疚与如释重负。 太子在震惊之余,是复杂的情绪。扪心自问,这三问三答他给不出这样的答卷,更遑论做到了。 他坚信自己会是一个守成之君,但他也没有信心保证去做到其中的内容,人心易变。他,输得不冤。 燕王的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听得懂,正因为他听懂了,才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绝望。他发现自己争的只是位置,而老十谋的却是人心。 这种思想境界的碾压,比任何阴谋阳谋都更让他无力。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韩王,晋王,他们嫉妒老十被父皇如此看重,但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这三问三答,他们答不出来,甚至想都不敢这么想。唯独志不在此的赵王,暗自松了口气。 福王,福王没听懂,但他听懂了他皇兄将最后一答实现了,他皇兄会是一个很棒的皇帝。 清流文臣最初对法骨略有微词,儒家就是儒家,千年以来皆是如此,怎能轻易动摇。但儒皮和教化万民极大地安抚了他们,尤其最后使人皆能读圣贤书的理想,更让他们心潮澎湃。 圣君!此乃真正的圣君之相!追随这样的君主,方能名留青史,实现儒者抱负!至于法骨,那不是还有儒皮吗,不管怎么样对外还是儒家,相信圣贤不会怪罪他们的。 部分务实派和一些能吏:人人知法守法,对百姓讲道德,对官僚讲规矩,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办事时发现大多数阻碍来源于百姓对法律所知太少,解读方法掌握在了有能力识字的阶级,时间一长百姓畏惧官员却不知畏惧的究竟是什么,而权贵者则可从法律中寻找漏洞来逃脱罪责。 他们也厌倦了党争和空谈,渴望一个制度严明、赏罚分明的环境来施展才干,造福百姓。 此刻勋贵与世家心情最为复杂。约束权贵,肃清吏治就像一把悬顶之剑。若瑞王上位,家族百年基业或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们必须重新评估未来家族走向。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千年世家自有其存续之道。蛰伏以待,总能等到属于世家的机会。 市井小民、田间农夫,他们听不懂什么国策,但他们听懂了岁有余粮,冬有暖衣,有病可医,居有所安,不历战乱。短暂的寂静后,是发自内心的欢呼与议论。 第26章 “圣祖说了要让咱们吃饱穿暖!” “他还说娃儿也能读书!” “这是个好皇帝!” “希望他早点当皇帝!” 最朴素的民心,在这一刻,已跨越空间,开始向黎昭汇聚。 而黎昭呢?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天幕中那个未来的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信念。 他忽然明白,这正是他心之所向,是他注定要为之奋斗终身的理想国。他要为未来的华国奠基,减少祂被风霜侵蚀的可能,他要这个民族永远傲然屹立,不折不弯。 此刻在宫外的明臻,正于亭中执笔,笔下正是黎昭身着黑裘立于梅林的画面。笔尖倏然一顿,一滴墨迹在梅树上泅开,印出了树上最鲜艳的一朵花,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抹清浅而笃定的笑意在唇边漾开,化作一句唯有自己听得见的低语: “阿昭,这便是你心中的桃源么?我们会再一次让它成为现实的。” 他似乎从不怀疑自己一定是伴在黎昭身侧的人。就如同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这是天地亘古不变的真理。而黎昭身侧一定有明臻,这也是他刻在灵魂里的真理。 天幕仍在继续,声音沉凝,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新生的开启。 【同年,高祖崩,在位三十二年,一代雄主就此落幕。新星冉冉升起,圣祖即位,改年号为“天启”。 至于其他皇子,在随圣祖立太子诏书一同颁布的,还有所有皇子即刻就藩的诏命。此乃高祖为圣祖铺就的最后一段路,自此定下大晟铁律:藩王仅享封地食邑,不得干预地方军政。即“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2]。】 “陛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高祖崩”三字真切响起时,一种巨大的茫然与悲戚仍瞬间席卷了所有朝臣。他们不由自主地俯身,那一声“万岁”喊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要复杂。 黎昭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嗡鸣。他怔怔地望向御座上那个身影,目光描摹着老爹已见斑白的两鬓。 元和三十二年……还有八年。 只有八年了。 一股混杂着心痛、不舍与命运无情的洪流冲刷了他的心防,这不再是遥远的历史记载,而是悬于至亲头顶、正在滴答倒计时的沙漏。 而被预知了死期的皇帝,此刻却显露出开国雄主超乎常人的镇定。他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八年......足够了。上天终究是眷顾大晟的,不仅给了他一位超越期待的继承人,更慷慨地给予了八年的准备之期。他瞥了一眼下方魂不守舍的黎昭,又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与皇子们。天幕所言的路径,虽指向光明,但于现实而言,还是太过仓促了。 一股沉静而强大的决心在他胸中升起——这八年,他必须得为这大晟的天启之世,扫清一切障碍;更要为那条儒皮法骨的新路,夯下最坚实的第一层基石。他要交到黎昭手中的,是一个比天幕预示的更安定、更强大的帝国。 作者有话说: ---------------------- [1] “外儒内法,儒皮法骨”,这段思想我忘记是从哪里看到的了,也没有搜到具体出处,如果有知道的小可爱,麻烦和我说一下[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补充:评论区有小可爱指出这是后人对于古代治国理念的一种概括和总结,没有明确的文献出处,大致出于近代。[玫瑰][玫瑰] [2] 出自清代官修的《清史稿·诸王传序》。 第21章 上位要烧三把火 就在满殿悲戚、心神激荡之际,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自御座传来。 “行了,都起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凄凄惨惨的?” 只此一句,那高深莫测的语气瞬间驱散了弥漫的悲伤,提醒着所有人——龙椅上坐着的,仍旧是那位掌控着整个帝国命运的开国之君。群臣纷纷收敛情绪,垂首肃立。 也正在此时,天幕话音一转,开启了新的篇章。 【圣祖上位史就讲到这里,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天启一年,新皇登基,广开恩科,大赦天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当皇帝也不例外。圣祖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维系帝国人才根基的——科举制!】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尤其是礼部与翰林院的官员们,精神瞬间紧绷。科举,牵动着天下士子的心,更是朝堂格局的源头,新帝竟从此处入手! 【圣祖连下三道诏书。这第一道,便是允许“科举自检”! 即在会试放榜前,设立三日公示期,对于自己成绩有异议的学子给予一次自查机会。 圣祖为此成立了专门的自查司,此司仅于公示期内存在,由圣祖随机抽调身边的内侍担任,直达天听,办公点就设在张贴皇榜之旁!】 “妙啊!”已有心思敏锐的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 随机内侍、临时机构、直达天听,这几乎杜绝了被科举利益链提前渗透腐蚀的可能! 【统计名单后,由内侍亲自带领提请学子,直入大理寺!在大理寺卿、当届主副考官、御史台官员及特邀大儒的共同见证下,当场启封糊名试卷!一看字迹是否为本人,二看内容是否真为沧海遗珠!】 这配置……群臣心中凛然。这哪里是共同见证,分明是让监考官与学子当场对质!一旦证实舞弊,监考官瞬间便会从座师沦为阶下囚! 【这也是对监考官能力与心性的极致考验。在古代,由谁担任主监考,这届学子就是谁的门生。 古来座师享受门生荣耀,自然也该承担失察之责!若约束不了下属,洞察不了舞弊,便等着牢狱之灾吧! 当然,若经此严苛自查,没有发现舞弊现象,监考官便能获圣祖御笔亲书的“至公至明”牌匾,由官府敲锣打鼓送至府上! 哈哈,像不像后世送锦旗?此乃流芳百世的实绩,古人重名,谁能不为这荣誉心动。就算是现如今,有人敲锣打鼓给你送锦旗,也会让人高兴一阵子。】 不少官员,尤其是以清流自诩者,眼睛瞬间亮了。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子孙后代引以为傲的政治资本!风险与机遇并存,逼得你不得不成为最公正、最警惕的考官。 【同时这自检对学子也是有限制的,一次会试大约有三千到五千学子,最后录取的人数仅有一百左右,若剩下的人都要自检,那就不太妙了。 因此给出的限制为凡自检结果没问题者喜提一次冷板凳,即禁考一次。若累计超过三次,则终身禁考!】 “这方法好啊!”有官员一拍手,几乎要压抑不住赞叹。给予底层学子一线沉冤得雪的希望,又以严苛代价防止无理取闹。 既开了申诉之门,又堵死了刁钻之路。这一手,将帝王的平衡之术玩到了极致,既彰显了新政的仁德,又确保了秩序的稳定。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黎昭。这位未来的天启帝,其锐意革新与老辣手段,已透过天幕,让满朝文武真切地感受到了。 黎昭也在赞叹,这不就是后世高考成绩复核的加强版吗?他以后真厉害,能想到这一层。 自从庞迎的案子结束后,他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杜绝这个现象,现在不用想了,可以直接“抄”自己的作业了。 而且就看这朝中大臣心动的样子,这个政策也不用等到以后了,他那行事果决的父皇,说不定转眼就会推行。 当然,亦有谨慎入微的老臣抚须沉吟,低声与同僚交流:“此策虽妙,然……若被有心人利用,以此构陷考官,又当如何?” 仿佛正是为了回应这份疑虑,天幕之声再次游刃有余地响起。 【我猜屏幕前的你肯定要问了:“那万一有人故意利用这个政策去陷害考官呢?”拜托,咱们圣祖能想不到这点吗?新政早就防着这手了! 首先,科举报名环节就加码了:除了原有的连坐担保,新策规定凡报名者还得上交一张个人画像,跟户籍档案对比。考试当天,对着画像一个一个进场,想冒名顶替?门儿都没有! 进了自查司,第一步也不是让你喊冤,而是先验证你是不是你!由你的同场考生或者地方教育官员来核验身份。 确认是本人后,到了大理寺复核内容那一步,你得当场复述你考试文章的核心观点和逻辑结构。 笔迹能模仿,你文章的思想总没法造假吧?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已最大程度地将诬告之路彻底堵死!】 殿内那点细微的质疑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叹服的目光。此策思虑之周详,环节之缜密!官场本身就如战场,都这样了,如果再有疑虑,一点风险都不敢担,干脆辞官回家吧。 第27章 随即,天幕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诙谐起来: 【讲个笑话,这政策推行第一年,那位主考官本是顺风顺水,眼看就差最后一位学子自检过关,便能将那至公至明的御赐牌匾抱回家……谁知,就卡在了这最后一人身上! 那位学子的文章颇具争议!部分复核官员与主考官认为其文风粗鄙,给否了;而另一部分官员与大儒却力挺,认为其文章虽造句不佳,但针对实事,言之有物,应当入选!双方争执不下,最后闹到了圣祖御前。】 群臣听得入神,这确实是科举中常有的文风与实学之争。 【圣祖陛下亲自看了文章,拍板:“瑕不掩瑜,录取!” 本来事儿就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主考官 “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圣祖一头雾水,只得问道:“爱卿何故哭泣?”】 画面感极强,不少臣子已忍不住嘴角上扬,不住猜测这会是哪位同僚。 【考官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臣的御赐牌匾没有了!臣也将要下狱了!还不许臣哭了吗?”】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 【圣祖当时内心os估计是:……???哭笑不得,连忙解释:“此策重在防弊,非为苛责。考官见解不同,实属常情,朕岂会因此便将良臣下狱?那岂非堵塞言路,不利学术争鸣?”】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尤其是曾担任过考官的人,顿感心头一暖,暗自点头。未来的圣祖竟是如此通情达理! 【可那考官是真委屈啊,心疼牌匾心疼得停不下来。圣祖没辙了,最后想了个折中方案——赐给他半块牌匾,上面就写“至明”两个字,表扬他考场管理得好,绝对没有舞弊行为。】 【哈哈,这便是独一份的半块牌匾的由来!现在就躺在博物馆里,绝对的限量版珍藏!所以说,真真是物以稀为贵啊!】 这生动的轶事,如同最后一锤,彻底敲定了此项政策在官员心中的分量。它不仅严谨,更带着人情味的变通。 这真是一位思维缜密、懂得制衡亦怀仁恕的未来明君。这让人不禁期待起来科举改革的另外两道诏书。 【不知大家是否听过一句话,叫做 “刑部长官不通律法”?听起来像个地狱笑话是吧?但在古代,这还真是常态。 为啥?因为科举考的是什么?是四书五经,是圣贤文章!里面可不教你怎么判案,怎么治水,怎么算赋税。 结果就是,一个状元可能被派去修大坝,一个榜眼可能被派去管刑狱——纯纯的开局一张嘴,办事全靠蒙! 不过也不能如此说,具体执行还是由当时的技术专家胥吏支撑起来的。他们通常是各级政府部门中终身任职、世代相传的专业办事员和技术人员。不得不说,在古代当官,有时候真的挺魔幻的。】 【这就是圣祖陛下上位前,科举取士最核心的矛盾——学用脱节,专业不对口! 选拔的是管理人才不假,但你不能对专业技能一窍不通啊,这不就成了外行领导内行了吗?】 【所以,圣祖陛下的第二把火,烧向了这个核心bug!他的初衷绝非轻视儒学,而是痛感于专业不对口的人才错配,是对百姓的不负责任,是对国力的巨大浪费。 于是他的第二道圣旨叫做——科举分流!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版的考公公共课+专业科目加试。】 【具体怎么操作呢?比如,一个学霸小哥,他的志向就是进刑部,当神探,匡扶正义。 ok,没问题!除了必考的四书五经公共课,你还得加试——把本朝的律法条文给朕背熟、理解透! 想去吏部搞人力资源?加试管理! 想去户部管钱袋子?加试经济、人口、田赋! 想去工部搞大基建?加试水利工程 看,一分流,这不就专业对口了嘛!】 【当然由于一届科举能留做京官的在少数,这时候肯定有人要钻空子了:啊,我只想做个快乐的地方官,不想留在中央卷,是不是就不用加试了?】 【圣祖陛下摇摇手指表示:少年,你还是太年轻啊! nonono,都给朕卷起来! 你想做地方官?好啊!那你得懂怎么劝课农桑、怎么恢复地方经济吧?来,加试农学,别想着躺平。】 【而且,最绝的是什么?在所有加试的科目里,都会穿插出现法律题目!圣祖曾言:“朕不是要他们成为律法大家,但要他们知敬畏、明底线。手握权柄之人,若不知何事会让人头落地,那便是天下最大的危险。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覆盖全体未来官员的上岗前普法强制教育,从根子上尽量减少那种“我是父母官,我就是王法”的糊涂蛋出现。这一招,是不是格局打开了?】 天幕关于科举分流的话语,就像是在部分官员头上泼了一瓢冷水。如果说科举自检是方法论的革新,那科举分流简直就是动摇根基的理念革命。 以翰林院和礼部官员为首的大多数儒生们,满脸怒气。 礼部尚书甚至身体晃了晃,被同僚扶住,颤声道“祖宗之法,祖宗之法啊!取士首重德行,从心性,才能,智力,思辨多方取才,怎就成了学用脱节,谬论,实乃谬论。” “圣祖竟将律法、经济、工巧之术与圣贤之道并列,此举是要掀翻儒学不成!” 在他们看来,让学子们去钻研律法算数,是对圣贤书的亵渎,长此以往,士大夫的风骨与气节将荡然无存,朝廷官员将与匠户胥吏无异! 然而,在刑部、户部、工部等实务部门,许多官员的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一位在刑部苦熬多年的侍郎几乎要老泪纵横,他强压激动,对身边同僚低语:“早该如此!早该如此了啊!下官当年进士及第,分到刑部,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浩如烟海的律法,整整三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判错了案,枉送了人命!” “如今带新人更是差点给我气得犯了头痛,若有此制,新人有基础,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此刻在衙门办公的胥吏激动万分,他们深受外行领导内行之苦,此策直击痛点,让他们看到了实务部门地位提升和专业化的希望。 一些品级不高、出身寒微或思想活跃的年轻官员,则从中看到了跨越阶层的新途径。 “若我通晓律法,岂不是比那些只知死读诗书的同科更有机会直入刑部要害?” “我家境贫寒,于经义上难与世家子争锋,或可在户部经济学上奋力一搏!”新的规则意味着新的赛道和机会,他们内心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实现官场的弯道超车。 【此策一出,自不如科举自检那般顺利。朝堂之上,大臣们彻底炸锅了!在那些守旧老臣看来,这无异于变乱祖宗之法,违逆圣人之举。 一时间,撞柱的撞柱,请假的请假,甚至出现了半数朝臣集体告假的名场面,企图以此逼迫圣祖收回成命。】 随着天幕的叙述,当下朝堂之中,部分思想顽固的老臣已然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虽未行动,但目光中的愤慨与不认同几乎要化为实质。 对此,皇帝的态度骤然冷冽,看向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这已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这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天幕紧接着传来的,是未来那位圣祖陛下更强硬、更不屑的回应。 【对于此等胁迫,圣祖陛下表示:完全不care。祖宗之法不就是用来变的,不变怎么发展,怎么进步? 至于撞柱的,尽管撞,太医院随时候着,真撞死了,朕给你青史留名!请假的,既然你们不想上朝,那朕便准你们一年的长假,好好将养,不必来了。等一年后,谁知道朝廷还有没有你的位置了。】 这轻描淡写却杀机凛然的话语,让当下朝堂中那些心怀抵触的官员,瞬间冷静了下来。一年?朝廷机器岂会因缺了谁而停止运转? 【朝廷空缺出如此多的要职,总要有人补上的,这是你们自己不干的,可不是我逼的。于是,圣祖借此良机,大肆提拔寒门干吏,广开恩科。 当然这个时候实行的还是旧制,新制的实行还需准备。生动形象诠释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官你不做,自有无数人抢破头来做。】 【这一手,不仅趁机清理了一大批迂腐不堪、阻碍改革的旧派儒生,将朝廷要害职位换上了锐意进取的少壮派与心腹,更借此机会,将那位未来的股肱之臣——明臻,一举推上了吏部侍郎的关键位置,执掌官员铨选之大权!此乃一箭三雕之绝策!】 那些原本还存着抵触心思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心中发寒。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自己若选择对抗,不仅会轻易地被抛弃、被取代,更会亲手将政敌送上权力的快车道! 对于在座诸位的反应,黎昭表示,顺我者昌,逆我者......自有后来人。这条未来的道路,虽布满荆棘,但清扫荆棘的铁腕与策略,天幕已然演示得清清楚楚。相信不还会有人那么头铁吧。 第28章 【当然,圣祖也绝非任人唯亲、胡乱提拔。这位明臻明大人,可是有着实打实的过硬履历! 他于元和二十六年便已进士及第,更是力压群雄,三元及第,夺得了当年的状元桂冠! 只可惜,因其曾在科举舞弊案中出头,触怒了一些人,使得他这个状元郎并未得到高祖的重用。即便出身名门,依旧被投闲置散,仅于礼部担任了一微末吏员。 然,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对未来的明相而言,并非冷板凳,而是绝佳的蛰伏与历练之机! 他凭借自身卓绝的才能与敏锐的洞察力,很快便赢得了每一任上峰的赏识与举荐。 更借此机会,辗转结交各部长官,一年转调一部!他就这样,于数年之间,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核心职能、运作流程乃至积弊隐忧,摸了个通透!】 “一年一部,遍览六部……” 有官员忍不住低声惊呼,倒吸一口凉气。这需要何等惊人的学习能力、适应能力与人脉经营能力!已非简单的状元之才,这是经世济国的实操之才。 【正是拥有如此扎实而全面的历练基础,加之圣祖的绝对信任,明大人才得以在风云际会之时,一举坐上吏部侍郎之位,执掌天下官员的铨选大权!此绝非幸进,乃实至名归!】 作者有话说: ---------------------- 不知是否有荣幸拥有小可爱们的收藏呢[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上位要烧三把火 天幕对明臻实至名归的盛赞犹在耳边,然而,朝堂之上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与晋升规则,却让这份赞誉在不少官员心中打了个折扣。 即使真的靠真才实学轮转了六部,但从底层的从七品司务一下升迁至从三品的吏部侍郎,其间跨越了十余个官阶品级,简直是闻所未闻!擢升过骤,有违官常。 黎昭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潜流。他心中非但没有觉得这晋升有何不妥,反而为明臻感到一丝委屈。 若不是明臻替他出头,得罪了人,以他三元及第的状元身份,再加上有明相背书的家世,本该是跨马游街、直入翰林,前途一片光明,何至于被发配去坐那冷板凳,如今升迁还要受人非议! 这般想着,他一方面怪自己,一方面又忍不住带着点幽怨,悄悄抬眼瞥向御座上的皇帝——老爹太小气了,明臻这么好的一个状元郎,堪比文曲星下凡,居然就这么闲置了,太不惜才了。 幸好天幕提前到来,明臻还未科考,这一次他会是京城里最风风光光的状元郎。不对,他老爹应该不会小心眼到拿如今未发生之事来迁怒明臻吧? 皇帝何等敏锐,正好将黎昭那大不敬的眼神逮个正着。知子莫若父,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子肚子里在编排自己什么。当下便没好气地回瞪了过去,这儿子不能要了,哪有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 从天幕的言语中也知道,楚王案牵连甚广,自己身为皇帝,被逼得赐死亲子,心中岂能不痛不愤?但民意汹汹,为了朝局稳定,他只能忍痛处置。 在那等情形下,明臻虽是仗义执言,但在他眼中,无异于是逼死皇子的“帮凶”之一。不把他逐出官场都算是看在他父亲右相的的份上,格外开恩了。还想让他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和颜悦色、委以重任?简直是异想天开! 越想越气,目光扫过位于文官队列前列,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右相。没看到右相这个当爹的对此都没有异议,小兔崽子,就知道坑老子。 明臻听着天幕对自己坐冷板凳的评判,清俊的面容上却无波无澜,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黎昭此前一直没有夺位之心,一旦出面即使不想也必然会被卷入夺嫡风云中,他们为此还起了争执。明臻目光悠长,似是穿透了这喧嚣天幕,落在了三个月前,秋意萧瑟的午后…… 瑞王府,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庭院,百禄殿再次传来的争吵声惊起了几只正为南飞忙碌的雀鸟。 “不行!明臻,这届科考你要下场,绝不能强出头!”黎昭眉头紧锁,“你若在舞弊案中当了那个领头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父皇必定对你心生芥蒂。” “那徐通早已和齐王做了交易,以我对他的了解,流言一起,他自会露出马脚。我的名声反正已经那样了,到时候就说我看徐通不顺眼,故意找茬。凭着我的皇子身份和父皇的宠爱,后续我只要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殿下,正因为你是皇子,才绝不能出面!”明臻的声音依旧温和,“我们要要借力打力,借的是天下士子之心力,此事便不能有丝毫党争的嫌疑。” “你无法代表千万寒窗苦读的学子,他们不会因一位皇子的仗义执言而产生真正的共鸣。一旦有人搅混水,将此事定性为皇子倾轧,转移焦点,我们便前功尽弃,也辜负了那些蒙冤之人。而我,本身就是参考的学子,由我来带头,合乎情理,更能引起共鸣。” “我说了,不行!”黎昭猛地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执拗。 明臻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眸光微软,轻声唤道:“阿昭。” 黎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明臻缓缓道:“想想那些十年寒窗,却因权贵舞弊而前程尽毁的学子。” 果然,黎昭最是心软。他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担忧:“那万一父皇真的迁怒于你,将你发配出京怎么办?” 听到他语气松动,明臻唇角牵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这不是还有殿下您吗?届时,少不得要劳烦阿昭为我多方周转了。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玩笑的试探,“就只好麻烦殿下,屈尊陪我一同出京上任了。” 以他明臻之能,从不担心自己的仕途会永远沉寂。他最终用这份自信与看似轻松的承诺,说服了那个为他着想的少年皇子。 思绪收回,明臻心下微叹。天幕将未来种种和盘托出,他得想想之后怎么安慰阿昭了。 【圣祖这一手,你走你的,我换我的,可真是让那些请假的朝臣们彻底傻眼了。他们这才惊觉,陛下是真不在乎他们撂挑子啊! 你跟他玩文的,他直接给你换人。你想动武?除非是项上人头不想要了。皇权平稳过渡,禁军与京卫营可不是摆设。 加之科举改革主要触及文官,武举本身考的就是实打实的武功和兵法,武将们乐得看文官吃瘪,根本拉拢不动。】 这番分析,让当下朝堂中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借集体力量施压的官员瞬间共情了未来的自己。文的不行,武的不敢,还能如何?难道这官真不做了? 【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就这样僵持下去,脑子一转,就有聪明人开始服软了。有人就想了个绝妙的台阶——他要帮陛下出书!陛下您不是要加试吗?那总得有统一的官方教材吧?微臣不才,愿毛遂自荐,为您编撰教材。 圣祖一听,乐了,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当即表示:行啊,爱卿既有此心,便官复原职,着手去办吧! 哈哈,说来也巧,这位机智的聪明人,就是后来接任的吏部尚书,咱们前边提到的那位半块牌匾的获得者田圆】 唰—— 当下,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惊愕、鄙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齐刷刷地射向了刚从吏部侍郎擢升为尚书的田圆,心中无不唾弃:叛徒!软骨头! 而被点名的田尚书,顶着那张人如其名、圆润富态的脸,面对同僚们目光的洗礼,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回望过去,神态自若。 在他心中,为官之道,重在圆通。明知不可行,还去和皇帝硬碰硬,那不是为儒学献身,那是自寻死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有了田圆打头阵,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想借着编书之名重回朝堂。只是咱们圣祖陛下,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滥好人。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华国史上第一册系统化、独立成册的管理学典籍问世,主要著作者正是田圆,比西方国家早了数百年! 主播之前说圣祖一手创立了文学盛世的根源之一就在此,因为在这个时期,催生出了大量系统化的专业体系书籍与思想,为后世学术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天幕这意思是,著书立说,流芳百世! 这八个字,如同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每一个文官的心头。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理想。 他田圆,一个“叛徒”,竟能凭借这被视为不入流的实务之说,在后世的青史文脉中保留一席之地,其著作更被尊称为典籍! 先前那些对田圆变节行为不齿的目光,此刻已被巨大的羡慕甚至嫉妒所取代。若能参与此等盛事,名垂千古,那么暂时的政治站队,又算得了什么?一时间,看向田圆的目光复杂无比,但其中渴望与热切,已彻底压过了鄙夷。 第29章 许多原本坚定的反对派内心剧烈动摇。如果反对的最终结果是被时代无情地边缘化,而顺势而为,却能换来参与创造流传后世经典的机遇……这其中的利弊,已然清晰得令人心惊。 田圆本人那张圆脸笑得更加灿烂,仿佛能渗出水光。未来他不仅保住了官位,更获得了名垂青史的机会,这桩买卖,实在是做得太值了!他甚至颇为得意地环视一周,仿佛在说:“诸位,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至于天幕中提及的西方国家,想来此时必是蛮荒未化之地。尽管此时的晟朝君臣对遥远的西方具体为何概念模糊,但天幕那句 “早于西方数百年” 所带来的优越感与文明自豪感,是实实在在的。 皇帝眼中精光闪烁,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西方夷狄之地,文明未开化之所,其学问竟晚于我大晟数百年? 这天幕不仅预示内政革新,更昭示着大晟在文治上,亦将远迈海外,睥睨寰宇!这是圣祖的功绩,亦是整个晟朝江山的荣耀,这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天朝上国君主的骄傲。 群臣同样与有荣焉,一种我朝乃天下文明之中心的集体认知得以强化。之前对新政的些许疑虑,在这种宏大的文明叙事与个人青史留名的诱惑面前,顿时显得苍白而微不足道了。若能参与缔造这远超外邦的文明成果,岂不是身为臣子的无上荣光? 部分人看向黎昭的目光,充满了热切与折服。这位殿下不仅是天幕认定的君主,更是能带领帝国走向强盛、开创前所未有之局面的明主。 紧跟瑞王不仅有官做,更有千古留名的可能。而圣祖表现出的政治手腕也让他们确信,这是一位能成事、也能让追随者获得超额回报的雄主。 而在这一片激荡的情绪中,黎昭作为穿越者,心情却更为复杂澎湃。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奔涌出滚烫的血液。 他感到自豪,更有一丝历史的恍然。他曾在另一个时空听闻一种论调:为何许多系统化的专业知识著作起源于西方?是因为西方人更聪明吗? 不,不是的。 穿越至此,他深刻感受着这片土地上古人的智慧与深邃。并非不聪明,而是古代的知识体系大多融于庞杂的学说思想之中,侧重于服务国家治理与个人修养,讲究的是经世致用、微言大义,使得许多宝贵知识以分散的、经验诀窍式的形态存在,未能普遍升华为高度抽象化、逻辑严密的理论系统。 而他,他们,未来做的,就是亲手为这条全新的道路打下第一块基石。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席卷了他。他甚至能听到历史长河在此处轰然转向的奔流之声。 他未曾想到,自己未来推动科举改革的举动,竟会成为撬动这套系统理论成型的关键支点!这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人心的伟业。 他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这历史的关键岔路口,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推动文明实现一次飞跃! 或许未来的华国学子们,在学到专业课时,导论部分会郑重写道:“本学科体系奠基之作,源自我国古代《xx》典籍……” 他不知该怎样去分享这份激越的心情,去分享这份洞见历史脉络的震撼与舍我其谁的使命感,他想马上见到明臻,想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们正在创造的,远不止一个盛世! 此刻的明臻,亦在宣纸上缓缓写下“系统化”、“独立成册”,“西方国家”这几个关键词。他不知古今表达是否存在差异,但他是否可以理解为一套全新的、足以传承后世、自成体系的学问框架,将在他们手中亲手建立起来?这其中所蕴含的意义,早已远超一次简单的政策调整,这是在与时间角力。 【而圣祖的第三道圣旨,则是开创文学盛世的另一个根源——兴办开明学宫。理由很充分:既然科举都要加试专业科目了,那总得有个地方系统性地教授这些学问吧?】 此时的众臣,还沉浸在著书立说,流芳百世的激荡心情中未能完全平复,思维几乎与天幕的叙述同步。 嗯,没问题,非常没问题!太学、国子监教的都是圣贤经典,自然需要再办一所专门的学府来教授这些加试的实学。 若有必要,他们甚至愿意亲自去讲学,就讲自己未来编纂的典籍,美哉美哉!流芳百世,乐哉乐哉!几乎所有人都顺着这个思路,想象着一派和谐的教育革新图景。 然而,天幕接下来的话,瞬间打破了他们美好的幻想。 【这可给刚刚经历了一波三折、心有余悸的官员们吓坏了!】天幕的语气带着一丝同情般的调侃。 【群臣抓耳挠腮,这开明学宫的名头,听着怎么那么像稷下学宫?那种百家争鸣、思想不受管控的地方?! 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他们不敢再硬顶,只好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去问陛下:“不知......陛下欲如何兴办此学宫?” 圣祖的回答言简意赅,却石破天惊:“召诸子百家,工巧技艺之师,齐聚学宫,不拘一格,开府授课。” 简单来说就是:朕既要学术型人才,也要技术型人才!学宫面向十二至十八岁的少年招生,在这里,你可以探讨学术得到思想升华,若不想升华也没关系,你可以学到安身立命、赖以吃饭的实在技艺!这可给儒家和世家给气坏了。】 “诸子百家?!工巧技艺?!” 有老臣几乎要晕厥过去,手指颤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儒家千年道统的地位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墨家、法家、农家、乃至那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工匠之术,都将登堂入室,与圣人学说并列于天子倡办的学宫之中! “这简直是礼崩乐坏!斯文扫地!” 世家出身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他们赖以维系家族地位的,除了经学传承,就是对知识和高深学问的垄断。 如今,圣祖竟要将这些贱业和异端邪说统统纳入官学,面向平民子弟开放!这无疑是在刨他们世家统治根基! 刚才还做着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美梦的官员们,他们终于意识到,圣祖的改革,绝非简单的政策修补,而是要重塑整个社会,这比单纯的科举加试,要激进和深刻千万倍! 儒家和世家大族,在这一刻,感到了真正的、触及灵魂的恐惧与愤怒。之前的反对或许还带着利益之争,而此刻,已是道统之争! 皇帝端坐,听着天幕所述方才因著书立说和文明领先而泛起的欣然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太激进了。 即便未来小十,真有重新平衡百家、引入实务人才的打算,也绝不该如此直接地打出学宫的名号,更不该将诸子百家与工巧技艺并提,如此大张旗鼓。 儒家传承千年,早已不仅仅是思想学说,它与地方宗族、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早已难分彼此。这棵大树的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历代并非没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想不到儒家对皇权的把控,试图引入其他思想制衡儒家,但君权神授,伦理纲常。儒家思想的根基与皇权亦是深深捆绑,若意图强行分割,其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动摇国本。 其次若任由百家争鸣,届时思想混乱,民间失去统一的道德准绳,皇权的神圣性又将置于何地? 他看向下方虽面色平静,但眼神中已透出坚定之色的黎昭,心中思绪翻涌。此子有打破陈规、开创盛世之志,朕心甚慰。但火候太过,反而焦糊。 他欣赏儿子的魄力,却也担忧其年轻气盛,缺乏足够的政治耐心与迂回策略,还得再想想办法。 皇帝的沉默与紧蹙的眉头,被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看在眼里。他们立刻意识到,陛下对此策亦是心存疑虑的!这让他们在恐慌中,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不能简单说是气坏了,而是遭到了空前的、激烈的抵抗!甚至让之前对科举自检和科举分流都未明确表态的左相,都亲自下场,力谏反对。这个时期的左相仍是那位助高祖平定天下的朱相,一代开国元老,可见圣祖的“过分”。 而就在这僵持之际,我们的探花出场了,也就是后来开明学宫的第一任校长梅枫年。】 作者有话说: ---------------------- 本文将于30号入v,届时将有万字章节掉落今天收到了可以入v消息,太惊喜了,感谢小可爱们的一路支持,一起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吧 第23章 上位要烧三把火 “梅枫年?” 这是谁?群臣相互对视, 低声询问,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随即了然,此人名不见经传, 想必尚未踏入仕途。倒是有几位心思活络的官员,目光飘向了国子监祭酒梅大人, 暗自揣测此子是否与梅家有所关联。 正当众人猜测之际, 天幕的声音拔高, 带着一种揭晓历史谜底的兴奋: 第30章 【当当当当——,这梅枫年就是本期视频的另一位主角。还记得刚开始时主播留下的那个悬念吗?这位探花郎,究竟有何不同?现在揭晓答案——这是一位女探花。同时, 她也是被现如今公认的第一位女探花, 开创了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这里是主播搜罗到的梅探花的两幅个人画像, 瞻仰一下梅探花风采。】 “女……女探花?!” “女子?!” “荒谬, 成何体统!” “牝鸡司晨,有违纲常伦理。” 惊呼声、质疑声、斥责“荒谬”之声此起彼伏, 许多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女子参加科考?还高中探花?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深闺女子, 岂能通晓圣人之训, 参悟治国之道? 在听到梅枫年这三个字时,黎昭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目瞪口呆, 谁?他没听错吧?梅枫年这三个字, 是怎么和女探花联系在一起的?不应该是男探花吗? 直至画像出来, 黎昭看着上下两幅图对比,虽说这写意派的画和真人有所出入,但画中神态确实很梅枫年。家人们,谁懂啊,一朝发现, 一起玩乐的小伙伴变姑娘了。 与此同时,梅府中正在逗猫的梅枫年,同样震惊地抬起了头,眼睛不断在上下两幅画间扫视,手下动作无意识地重了几分,被猫反抓了一巴掌,留下了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小姐...啊,不,公子,这天幕说的......”她身边的侍女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是在最近几年才被史学界公认的说法。在此之前,历史上对她的性别一直颇有争议。 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以男装示人,参加科考,踏入仕途,在公开场合从未暴露过女性身份,留存的史料中也只有寥寥数语可作为间接证据。 直到近几年,她的后人将她的族谱与私人传记公开,我们才得以确认,这位在后来真正意义上做到桃李满天下的开明学宫首任校长,是一位政治素养与教育才能都极为出众的卓越女性!】 这女子......不仅入仕,还成了那座惊世骇俗的开明学宫的首任校长? 并且,做到了桃李满天下?! 震惊过后,一些官员回过神来,立刻抓住了关键——不,这是女扮男装,欺瞒圣上的大不敬之罪。 一些官员看向国子监祭酒梅大人,面露忧虑,若这梅枫年真的是梅家子弟……不,是梅家女郎,那梅家此举,真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陛下!臣罪该万死啊,请陛下恕罪!” 国子监祭酒梅大人在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被点破时,便知大事不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他不该为了一时颜面,行此欺瞒之事,毁了女儿一生。 皇帝看着请罪的臣子,眉头紧锁。此事确实荒唐,但终究尚未发生。他沉声道:“行了,爱卿,且先起身。此事容后再议。” 天幕之言,不仅震撼朝堂,更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京城各处闺阁绣户间,漾开了层层涟漪。 不少女子听得此言论,向身边好友慨叹,“这梅娘子真厉害,女扮男装,跟话本子中的故事似的,竟真做了探花,那是不是我们也可以?” 好友打趣:“那你首先不能再看话本子了,得学梅娘子一般去读圣贤书。” 但更多的是不解,甚至是鄙夷,严格遵循着世代相传的礼教规训,视梅枫年的行为为洪水猛兽。 梅枫年的事迹,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需要引以为戒的、危险的事,是需要被作为反面例子拿来教育自家女儿的。 “堂堂大家闺秀,竟学男子般行抛头露面之事,离经叛道,这还怎么出嫁。” “相夫教子,恪守妇德,精于女红,方是正途。那梅家女儿,如此行事,不仅败坏了自身名声,更带累了整个梅家的门风,可万万不能学的。” 无论众人如何想,天幕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再次点燃了八卦之魂。 【梅探花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她与圣祖之间又有着怎样的cp故事?她又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碍,成为开明学宫校长的?又为文学盛世的开创作出了什么贡献?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人性的……哦不,究竟有着怎样的机缘?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揭开这神秘的面纱!】 是啊,为什么?黎昭刚从小伙伴突然性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又来了,这仙女主播带着她的磕cp大业又来了。对此,黎昭只觉得额头青筋一跳,心中默默祈祷这次可千万别太离谱。 【第一个问题,这是一个乌龙的闹剧,源自于一个老父亲死要面子的执念。话说当年,梅枫年的母亲身怀六甲时,她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国子监祭酒梅大人,与一好友同僚多喝了几杯,一时兴起竟打起赌来,赌谁家生的是儿子。输家,将来生了女儿便要许给赢家的儿子。 梅祭酒那叫一个自信,因为他们夫妇去看过大觉寺的高僧,高僧批语说此子必然可以继承他的衣钵,这不是儿子是什么。 好巧不巧,同僚的夫人与梅祭酒的夫人同一天生产,同僚家的先出生,是个儿子,那人忙不迭地跑到梅祭酒面前炫耀。恰在此时,梅府内也传来婴啼,梅祭酒自信爆棚,看都没看,便大手一挥,扬声道:“我家生的,也是儿子。” 等到后来知道是女儿时,已是木已成舟,为时晚矣。京中同僚都知道,两家同时生了儿子,纷纷登门道贺。更没想到的是,高祖听闻两家同时添丁,也凑了个热闹,给两个孩子都赐下了福泽。 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本来是为了面子,澄清一下就说看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连圣上都已知晓并赐福,梅祭酒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了他的圆谎之路。 于是,咱们的梅探花,就如此自小被当作男儿抚养,按照世家子弟的路线精心培养起来。】 那位与梅祭酒打赌的同僚此刻也在朝堂之上,闻言不禁看向跪地未起的老友,摇头叹息。本是好友间的戏言,何至于此……何必如此啊! 其他官员看着梅祭酒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同情。 黎昭挑眉,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老爹的推波助澜,不知道老爹作何感想。 陛下能如何想?陛下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他想撬开这群臣子的脑壳看看,朕在他们眼里,就是那般不近人情、听不得一句实话的暴君吗? 搞错了,你递个请罪的折子说明原委,朕难道还能因此治你的罪?何至于一错再错,闹到这步田地。 【就这样,梅枫年一日日长大,出落得愈发聪慧优秀,学问才智几乎要赶超她的兄长。据野史趣闻记载,梅祭酒时常于深夜,对着明月咬着手帕慨然长叹:“苍天啊,这般玲珑心窍,怎么……怎么就不是个儿子呢!”】 “噗——” 看着梅祭酒,想象天幕中那个画面的朝臣们,不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抖。这画面太美,不敢细想,实在有辱斯文。 梅祭酒本人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老脸涨得通红,诽谤,这绝对是诽谤!老夫便是再如何惋惜,也断然不会做此等……此等姿态! 他看着同僚们投来的怪异目光,恨不得当场指天发誓,以证清白。 而一旁的黎昭,听着天幕麽别人,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他可太开心了,终于不止他一个人受灾了。事实证明,看别人热闹时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梅祭酒原本的打算是,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将来为女儿招个老实本分的赘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对外,大不了担个梅家幺子有断袖之癖的名声,虽然不好听,但只要无人知晓内情,总能遮掩过去。 不得不说,这位梅祭酒,在维护家族颜面上,真是该保守时保守,该开放时也相当豁得出去。 然而,看着兄长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地去参加科考、谈论经世济民之道,自幼同样接受精英教育的梅枫年,又怎能甘心被圈禁在后院,等待一桩安排好的婚姻?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偷偷报名参加了科举。 凭借扎实的学识,她一路过关斩将,以不引人注目的成绩,成功拿到了元和二十三年恩科会试的通行资格。】 朝堂上的众人五官扭曲,这梅家女郎太过大胆,行欺君之事,应当严惩。梅祭酒最初的那什么赘婿打算,更是歪门邪道,有辱斯文。 黎昭心觉不对,敏锐地捕捉到了时间线上的矛盾。 第31章 他是在元和二十四年的一场宴会上认识的梅枫年,当时她一身颓唐与不羁的艺术家的气质,坐在角落里现场作画,很有大神范。 本着好奇,宴会途中他过去看了一眼,确诊了,是抽象派的,看着像是一堆像动物的线条组合,隐约能辨出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形状。 他当时还暗自吐槽过,严重怀疑那家伙是在用这种晦涩难懂的方式,暗戳戳地骂人。后来,在他狐朋狗友举办的各种玩乐活动中,他确实频繁地看到梅枫年的身影。 她是个狂孛不羁的人,行事说话都透着一种与世俗礼法格格不入的劲儿,经常替姑娘们说话,发表一些先进,在如今人看来惊世骇俗的言论。 也是个不墨守成规,能为人师之才。他们那个圈子鱼龙混杂,总有不长眼的会说出些轻狂之言。他记得再清楚不过,有一次,不知是谁在她面前大剌剌地甩出一句 “女子无才便是德”。 就这一句,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梅枫年当场就炸了。她抓住那个人,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从这句话最初的出处和语境开始剖析,层层递进,驳斥它被后世曲解和滥用的荒谬。 她畅谈古今女性地位之变迁,针砭时下的束缚与不公,言辞犀利却又逻辑严密,深入浅出,侃侃而谈。 那一场原本喧嚣的宴会,硬生生变成了她梅枫年一人的大型公开课与辩论现场。她不仅将那个出言不逊者驳得面红耳赤、体无完肤,最后竟还让对方羞愧不已,甚至对她生出了几分心悦诚服。 当时黎昭就在一旁围观了全程,心下大为震撼,还曾不着调地想:这家伙,若是去做考前动员的励志师,想必是很吃香,能鼓舞得学子们嗷嗷叫着上考场。 然而,这份对其才华的深刻印象,在后来两人熟悉之后,被迅速刷新乃至颠覆。 黎昭痛苦地发现,这个在辩论场上光芒四射、逻辑感人的家伙,私底下竟是个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场的二货! 她的脑回路仿佛与常人迥异,经常会突发奇想举办一些令人匪夷所思、且极度容易导致参与者社死的奇趣活动。 比如,她曾试图组织一场京城纨绔深情诗朗诵大赛,要求参赛者必须用最浮夸的演技朗诵自己写的最肉麻的情诗;又或者,在某次赏花宴上,突发奇想要搞一个蒙面识人游戏,规则诡异到让所有参与者全程脚趾抠地…… 偏偏,以她那能把死人说活、把歪理讲正的口才,每次都能成功忽悠一大部分人半推半就地参与进去。这简直是她经世之才的另一种诡异变体,让他哭笑不得。 而黎昭,作为她名义上的好友,以及地位尊贵的皇子,往往被钦定为最公正无私、最有品味的裁判。 天知道,他坐在裁判席上,看着底下一群平日里人模狗样,注重自己形象的家伙们,在她的指挥下进行各种才艺展示时,内心是何等的崩溃,虽然大多数时候他看的也得趣。 若梅枫年真如天幕所言,在元和二十三年就参加了会试,夺得了探花之位,她后来又怎么会经常出没在各种聚会上?所以,时间线对不上。 【正当她一边紧张备考,一边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应对最为严苛的会试搜身环节时,她参加科考的事情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被梅祭酒察觉了。 梅祭酒闻讯勃然大怒,当即命人将她所有的男装尽数销毁,强令她换上罗裙,声色俱厉道:“立刻收起这些荒唐念头!若你执迷不悟,梅家便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多一个养女也未尝不可!” 梅枫年岂是轻易妥协的性子?她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直视父亲:“凭什么兄长们可以求取功名,施展抱负,而我却不行?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子吗?可父亲,外界人人皆知,您只有幺子,何来幺女!” 她苦苦哀求:“求父亲成全,让我以男子身份参加考试。我发誓此生不嫁不娶,永远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连累家族分毫。” 梅祭酒痛心疾首,字字泣血:“你瞒不过去的!会试搜查之严,岂是乡试可比?此前你或许能凭小聪明侥幸躲过,但会试之时众目睽睽,你待如何遮掩?一旦事发,这便是欺君大罪!你是要置梅家满门于死地吗?听话,爹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待你成家之后,自然就会收心了。”】 争执无果,心志坚定的梅枫年,被盛怒之下更添惶恐的父亲,命人强行锁入了深闺之中。 望着紧闭的房门与窗棂,她心中充满了悲愤与不解,既让她习得了经世之道,见识了天地广阔,又怎能狠心将她困于牢笼之中。最终对着空寂的房间,她说,这个世道不公平。】 不少大臣听闻此节,皆暗暗点头。公平?纲常伦理便是最大的公平!对于此等不安于室的女子,正该由一家之主施以雷霆手段,强行拨乱反正,这才是维护纲常、保全家族的堂堂正道。 黎昭将这般反应尽收眼底,他能够理解梅祭酒作为父亲,其行为背后隐藏的对家族命运的恐惧与无奈,但如此粗暴地扼杀一个灵魂的渴望与才华,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不公? 至于这些官员,他们永远不会去考虑,也不愿去考虑梅枫年胸中怀有何等的抱负与才学,在他们固化的认知里,这仅仅是必须被彻底驯服和抹杀的不安分而已。 他们制定规则,驯化思想,将权力与话语权牢牢禁锢在特定的群体手中,本能地抗拒任何规则之外的闯入者,这是好友的悲剧,也一个时代的悲剧。 梅府之中,如今的梅枫年漠然地听着天幕将自己昔日的挣扎与父亲的阻拦公之于众,心头竟奇异般地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当年何尝不是遵循父亲的期望,刻苦攻读,力求在学问上不输诸位兄长?她深知自己与众不同,却直至那一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一道名为男女的鸿沟,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她过往所有的努力与展现的才华,彻底否定,碾作尘埃。 【她愤怒,她不甘,那被十几年精心教养培育出的才智与傲骨,岂是这般容易就能被折断的?她数次策划出逃,奔赴那梦寐以求的考场,却每一次都被府中严防死守的护卫抓回,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为了彻底断绝她的念想,她的父亲甚至命人强行带她至贡院之外,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学子井然有序地步入考场。 同时让她亲耳听闻她辛苦取得的考试资格被作废,她参加科举的所有痕迹,都被无情地、彻底地抹除,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她不再争吵,不再抗争,只是变得异常沉默。那双曾经闪烁着聪慧与不羁光芒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一片漠然。 但这不是熄灭,而是烈火被强行压抑后的余烬,因为她的内心并未真正屈服。为了不被彻底的社会性死亡,她开始蛰伏,假做安顺。将那份被现实强行扭曲、无处安放的抱负,化作了一种离经叛道的放纵。 她开始流连于京城纨绔子弟的各式聚会,与他们斗鸡走狗,饮酒作乐,将自己精心伪装成一个不学无术、只知沉溺享乐的浪荡子。 她开始在画纸上肆意涂抹着无人能解、充满了讥讽与颓废意味的惊世之作,在宴席间高谈阔论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嘲弄着这个将她决绝拒之门外的世道,也麻痹着自己那颗仍在隐秘角落隐隐作痛的心。 而这也正是未来圣祖初遇梅枫年时,她所展现出的形象。当然,此时的圣祖陛下,在外人眼中也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于是,两个纨绔就这样相遇了。 据说,圣祖第一次见梅枫年就表示:我很欣赏你的性格,你的画作也惊为天人。哈哈,也不知道被圣祖夸惊为天人的画作是什么样子的。很可惜,梅探花的画一幅也没有流传出来。 当然,此时的梅枫年自己也未曾料到在她处于人生最为颓唐放纵、被几乎所有正经人视为怪胎异类之际,竟会有人,尤其此人还是以纨绔闻名的皇子能如此读懂自己。 于是,两人很快便互相引为知己,时常结伴同游。以至于史官提笔记载:“圣祖少时玩乐,常与梅郎相伴。”】 未来的圣祖,黎昭本人:这又是谁在造谣!梅枫年的画,那二货抽象派的画,除了她自己,还有那只经常挠她的猫,这世上还有第三个生物能看懂的吗?哪里来得惊为天人?还有她的性格,只能说全靠才华撑着。 另外,有没有一种可能,黎昭对着天幕无力地吐槽,他玩乐的时候,身旁围着的公子哥儿多了去了,乌泱泱的一大群,怎么到了史官笔下,就说得好像他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个梅枫年似的?这记录也太不严谨了。 第32章 这强烈的反差让黎昭哭笑不得。青史寥寥几笔,便将他鸡飞狗跳、群魔乱舞的纨绔生涯,勾勒成了一幅圣祖与知己梅郎策马同游的写意画卷。 【后来圣祖参与夺嫡,梅枫年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圣祖阵营。因此需要澄清,她并非高祖时期的探花,而是圣祖登基之后,亲自主持的第一届科考中所取的探花,是圣祖朝的第一位探花。 至于她最终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碍参加科考并荣登探花之位的,这其中,确实存在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黑幕”。】 “黑幕?什么黑幕?难道当年那个曾毅然揭发科举舞弊案的圣祖,如今自己也要为人开后门了不成?” “哼,果然天下权贵皆是一丘之貉,皇子殿下又岂能例外?” “我早便说过,女子怎可能单凭真才实学考上进士?如今看来,果然是另有隐情……” “你们说,圣祖陛下该不会是为了博取红颜欢心,才将这探花之位当作礼物相赠吧?” “若果真存了此心,又何必大费周章考什么探花?直接纳入宫中册为妃嫔,岂不更加省事?” 京城之中,诸如此类的议论瞬间四起,沸沸扬扬。而这等揣测与质疑,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同样如暗流般在众臣之间悄然蔓延。 【此处所言的黑幕,可不是大家想象的那般作弊。真实情况是,圣祖登基之后,确曾向梅枫年抛出过橄榄枝,想要直接征召她入朝为官。谁知梅枫年一口回绝,俯身叩首,请圣祖赐予她一个堂堂正正参加科举的机会。 圣祖当时很是不解,问道:“梅家忠良,并无过错,何来赐予一说?” 梅枫年并未多言,只请圣祖稍候片刻。待她再次现身于殿前时,已褪去男装,恢复了一身清雅的女儿装扮。 至此,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圣祖瞬间便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与其中难以言说的艰辛。 梅枫年再度郑重叩首恳求。这一次,圣祖在沉吟之后,喜闻乐见的答应了,但附加了一个明确的条件: “朕意欲革新科举,兴办学宫,此事关乎国本,不可操之过急,须循序渐进。故而,你此番参考,仍只能沿用梅家幺子的身份。至于搜检一环,朕会特遣心腹女官负责,以确保万无一失。”】 后来,梅探花在其私人传记中如此写道:彼时之境,这已是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我终于能够给那个曾经在深闺中绝望挣扎的自己,一个迟来的交代。 我虽也曾深深奢望,能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地步入那座神圣的贡院,但我更深知,革新之路道阻且长,总要有人去成为那第一个破冰前行之人。】 朝堂之上,黎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跪在地的梅祭酒,又望向龙椅上神色莫测的父皇。 “原来如此,未来的我倒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看向虚空中的天幕,不再是之前的吐槽,而是带上了一丝郑重与对小伙伴的期待。 梅府之内,梅枫年原本漠然的眼神开始波动,攥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原来……路并未断绝?”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绝处逢生的战栗,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喉咙,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被囚禁时发出的、无声的呐喊。 【最终,梅枫年凭借真才实学踏上金銮殿,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探花,开启了助力文学盛世的征程。 这一切还要从圣祖的深谋远虑说起。从圣祖登基后的种种举措可见,他对科举改革筹谋已久,势在必行。既知前路阻力重重,又岂会不备后手? 梅枫年,正是他精心布下的一着妙棋。凭借她那被史官赞为“可使夏花冬绽”的三寸不烂之舌。】 文武百官顿时屏息凝神,终于要揭晓最关键的一环了,这女子究竟有何等本事,竟能破此困局? 【在那个时代,兴办这开明学宫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儒家,而最大的助力则是学宫的受益人诸子百家与工巧之人。 那么圣祖需要需要做的就是瓦解儒家,拉拢诸子百家与工巧之人。这些学派长期受儒家压制,一旦看到反弹的希望,必会全力反扑。 于是圣祖先行拉拢百家之策,他推出的第二策"科举分流"正是为此而布的局,同时设立专科举士,就是在传统进士科之外,增设多种专科考试。 比如为法家提供法科:考律法、判例。为墨家、技术家提供算术科/天工科:主要考数学、工程、水利。为纵横家提供外交科,主要考教小语种,外交知识。还有农家,医家这些小道……等等 明确宣布,通过这些专科考试出身者,可以选择入学宫传授知识,与同等进士科出身者相比次一品级,但只要你能作出实绩,就有同升迁机会。 这是最实质性的打击,直接改变了士人的利益导向,为那些无法通过传统进士科考试的特殊人才开辟了一条新路。】 工部员外郎激动得双手颤抖,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啊。苍天有眼,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刑部侍郎拍掌,慨叹道:“法科,这才是我辈用武之地啊!” 大晟各地,江南的学子热泪盈眶,“若能以治水之术入仕,我定要根治家乡水患!” 世家子弟中也不乏远见之辈,有人喃喃道:“法科、天工科……这天下,终究是要变了。” 更有热血沸腾的年轻学子当场立誓:“从今日起,我不仅要读圣贤书,更要钻研实务,绝不做那只会空谈的腐儒!” 【最精彩的是,此策推行后,朝堂上原本为了为了做官而隐藏身份的百家子弟纷纷显露真容。昔日同僚好友,今日方知竟非儒家门徒,这可太抓马了。】 朝堂上儒家出身的官员们,则个个面色铁青地看着身边同僚,企图分辨谁是卧底。非儒家门徒,却凭借圣人学说立于朝堂之上,这是儒家的耻辱,他们的耻辱。 【圣祖这一招,不仅瓦解了儒家的垄断地位,更让天下英才各得其所。梅枫年正是凭借着对这番改革的深刻理解,以及她过人的辩才,在朝堂之上为这项新政奔走呼号,最终促成了开明学宫的建立。 然而,这仅仅是破局的第一步。最为关键的第二步紧随而至,那就是重新诠释皇权神授:梅探花开始撬动儒学的千年根基了。 她在朝会上掷地有声地宣称:上天授予皇权的根本目的,是引领天下文明走向昌盛,而非固守某家某派一成不变的教条。 儒家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如同这江河之源,完成了教化万民、定鼎秩序的使命。然而时移世易,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文明之河已至中流,前方有万顷良田待溉,有无数城池待兴,亟需新的支流,方能奔涌向前,成就真正的盛世气象!当下之要务,在于百工竞流,共铸盛世。 一切的学术争论,其最终解释权与仲裁权在于皇权。百家学说都是治国之术,而皇帝才是执道者,是选择和使用这些工具的最终主人。这一论述,从根本上预防了任何一家学说坐大后挑战皇权本身。】 朝堂之上,儒家官员们如丧考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论!千年道统,岂可轻改?” 然而某些其他学派的官员却难掩激动之色。“妙啊!将学说定为术,将皇权定为道,破了儒家垄断,此乃真知灼见。” 黎昭眼神发亮,“百工竞流,共铸盛世,说得好!好一个梅枫年。” 龙椅上,皇帝的目光深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番论述,既为改革扫清了理论障碍,又将最终裁决权牢牢握在皇权手中,可谓一箭双雕。看来,他前边的担心是多余的。 【满朝文武无不震撼。这一番论述,不仅需要过人的智慧,更需要超凡的胆识。试问谁有梅探花这般胆量,敢在儒家经营千年的庙堂之上,公然提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论?让人难以反驳,既维护了皇权威严,又为改革开辟了道路。 为了扩大影响,她不仅只在朝堂上游说,更在大庭广众之下搭建舞台,与众多反对的官员、才子雄辩,部分对手甚至在结束后当场反水,与她结为同道友人。】 文武百官此刻的神色精彩纷呈。先前那些断言“必有黑幕”、“红颜祸水”的官员,如同被扼住了喉咙,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可以质疑梅枫年的性别,可以鄙夷她的行为,却无法否认天幕所展现出的那份沉甸甸的结果:圣祖的信任、探花的功名、校长的职位、桃李满天下的成就。 些较为开明或务实的官员,思想已悄然变化,带上了几分衡量。此女,确有其才。 第33章 深闺之中,那些曾暗暗羡慕梅枫年的女子,此刻更是心潮澎湃。天幕不仅证实了梅枫年的时间功,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条看似不可能、却真实存在的路径。 “原来女子真的可以如此。不是靠恩宠,不是靠家世,而是靠实打实的才学,获得认可,赢得地位!” 保守顽固之辈依旧大有人在,他们脸色铁青,内心咆哮着成何体统,但天幕展示的煌煌未来,让他们的反对之声难以再像之前那般理直气壮地喊出。 【如此之后,思想之闸门已然开放,但该如何预防百家争鸣演变为思想混乱,又该如何有效引导民心向背?对此,圣祖提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解决方案。 那就是在开明学宫内特设辩论堂,定期举办廷辩。 比如针对具体的国家难题,无论是治河方略、边防部署,还是财政改革,召集不同学派的杰出学者,在御前进行公开辩论。皇帝亲临裁决,择其善者而从之,而辩论胜出者,将获得朝廷专项的研究启动资金。 同时,限制学宫百家只得教授统一经官方认证的教材。不管你是哪家的,先出一版教材交由官方审核,通过了才可以开课,取其精华,弃其糟粕,避免极端学说的出现。】 就连激愤的儒家官员也不得不承认此策的精妙,“将学术之争引导至实务轨道,既避免了空谈误国,又为朝廷广开言路,实在是高明。” 【这一制度巧妙地将思想争论引导至解决实际问题的轨道上,并向天下展示了学以致用才是知识的真谛。 它不仅仅预防了思想混乱,更让各学派在竞争中相互砥砺,在实干中证明自身价值。 学宫辩论堂就成为思想交锋的圣地,各学派在此切磋琢磨,共同为江山社稷出谋划策。而皇帝高居裁决之位,既广纳百家之长,又始终掌握着思想引导的主动权。】 黎昭听着天幕之言,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被埋没的才华得以施展,那些被压抑的思想得以迸发。 诸子百家的反应更是热烈。墨家子弟奔走相告:“钜子,您听到了吗?我墨家兼爱非攻、巧技利民的理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嗯,立即召外出子弟回来,从现在开始,编书!我们争取在其他学派之前完成,让未来的圣祖看到墨家的价值。” 农家等以往被视为小道的学派,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隐居多年的农家老者颤巍巍地对弟子说:“快,收拾行装,我们这就出山!若能以农学入选,天下百姓或可免于饥馑啊!” “师傅,可这只是仙女的预言,现在还没影儿呢。” “你懂什么,圣祖会实现的,别偷懒,收拾东西去。” 市井街巷,寻常百姓家,听不懂那些深奥的学派之争,但他们听懂了可以解决难题。 茶楼酒肆中,议论纷纷:“以后治河修堤,是不是就能找到真懂行的人了?” “要是真能靠手艺吃饭,俺家小子是不是也能去考个天工科?” 那些家中有女儿的人家,看着天幕,心思也活络起来,虽不敢奢望如梅枫年那般惊天动地,却也隐隐觉得,女儿家的未来,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p”时间到 【来了来了, 正事说完,准备好小板凳,磕cp时间到!今日份的cp虽碎但甜, 且听主播细细道来。】 只见天幕泛起粉色光晕,伴随着轻快的音效, 天幕中的仙女也一改前边解说的郑重。 【首先, 这缘分起点就妙不可言。梅探花为何能与圣祖相识?核心在于她女扮男装。为何要女扮男装?根源在于高祖陛下当年阴差阳错将她当作男孩赐了福。 这四舍五入, 不就是高祖亲手给他们牵的红线吗?还是打从娘胎里就定下的娃娃亲,此乃父母之命!】 黎昭:见鬼的父母之命,你问问高祖, 看高祖答不答应。娃娃亲?更不敢苟同, 梅枫年出生时, 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也能硬扯? 高祖本人则一脸菜色,“这如何就成了朕的过错?梅卿, 你说呢?” 梅祭酒与当年打赌的同僚见状,慌忙出列叩首:“陛下息怒!臣等惶恐!皆是臣酒后无状, 狂妄自大, 方才连累陛下清誉,臣等万死!” 【其次, 梅探花人生低谷时, 是谁独具慧眼?是我们圣祖。在所有人都视她为怪胎时, 唯有圣祖欣赏她那惊为天人的画作,珍视她不容于世的才华,陪伴她度过那段最为昏暗的岁月。 史官笔下那句“圣祖少时玩乐,常与梅郎相伴”,字里行间藏着的, 都是少年知己间无声的守护与懂得!】 黎昭扶额,内心疯狂吐槽:谢邀,这锅他不背。她那叫昏暗岁月?她那分明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些层出不穷、令人社死的鬼点子,就是她排解郁闷的最佳证据。 【再者,圣祖登基后,梅探花主动坦白身份,这可是欺君大罪,若非极度信任圣祖,深知其为人,她怎会自曝其短? 而圣祖亦未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在无女子科考先例的情况下,为她特开方便之门,许她踏入科举赛场。这难道不是极致的信任与双向奔赴吗? 更重要的是,后来圣祖逐步开放科举,允女子入朝,很难说不是因为梅探花让他看到了女子亦有不输男子的才华与魄力!】 黎昭: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他未来纯粹是惜才。至于开放科举,谢谢,这是他身为穿越者的基本操作好吗?他本身来自后世,自然没有男女之见,那浪费的可是整整一半的劳动力与社会创造力! 【最后,梅探花尚未出世时,便得高僧批语,言其将继承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她父亲梅大人的衣钵。 国子监乃育才之地,祭酒便是校长。而开明学宫同样是育才圣地,梅探花助圣祖破除万难建成学宫,并被圣祖钦点为校长。 咱就说这衣钵继承没?这也确实继承了,而且做的比梅祭酒更好。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段缘分,从始至终,都是上天注定,乃天赐良缘!这是妥妥的好友变情人的掉马文学。】 “咔嚓——” 明府,在一旁侍立的风源瞬间警觉,“什么声音。” “无事。”明臻面无表情地将手摊开,用手帕擦了擦,“再取一只笔来,这支断了。” 黎昭已然麻木,内心只剩一片荒芜:……行吧,你嗑得开心就好。他甚至懒得去反驳那“衣钵继承”、“好友变情人”的牵强附会了,还有那些大臣们看他像看猴一样的眼光了。 皇帝抚着玉扳指,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梅祭酒:“梅卿,你家幺女如今年岁几何了?” 汉白玉广场上,气氛因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变得微妙 梅祭酒一怔,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小女今年二十有三。”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二十有三...”皇帝沉吟片刻,“不小了,可有婚配?”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竖起了耳朵。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有人暗暗点头。不禁猜测,陛下这是要亲自过问梅家女的婚事?若真能早早许了人家,相夫教子,倒也断了那些离经叛道的念想。 梅祭酒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分:“回陛下,小女尚未婚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黎昭回过神来,不知话题怎就到梅枫年的婚配问题,又瞥见众臣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老爹什么意思,不会真的相信天幕中说的天赐良缘的说辞,要乱点鸳鸯谱吧?黎昭看着皇帝,如临大敌,生怕他下一句就说要给他赐婚。 天地良心,虽然前世今生都是母胎单身狗一枚,但他可是想找一个心爱之人共度一生的。 就在他几乎要站出来陈情时,却听老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无一语。 黎昭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幸好没有当场赐婚,不然他就要上演抗旨了。 可他转念一想,父皇这般欲言又止,究竟是何用意? 龙椅上,皇帝垂眸掩去眼中精光。他自然不会轻信天幕戏言,但梅家此女,确实值得好生思量。 【别着急,嗑完糖咱们言归正传。说到圣祖缔造文学盛世的最后一个关键,也是最为根本的一环,他做到了开民智。 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思想成为主流。其中,儒家的有教无类思想,再加上后来科举制的实行,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在理论上为底层人民提供了一条通过个人努力读书改变命运的途径,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1]。 然而随着儒家与皇权深度绑定,它已逐渐偏离孔子初创时的本意,更多地沦为巩固统治的工具。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2]这句话的解读分歧。 第34章 一种解释是对于老百姓,要让他们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而另一种解释则是百姓认可,就让他们去做;不认可,就教导他们使他们明白为何这样做。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释方法,可以清晰看出,前者意在愚民,让百姓听话;而后者这反而体现了教化思想,与孔子的有教无类相吻合。 若站在统治者的立场,哪个更便于管理?答案不言而喻。于是前者大行其道,形成了儒家与皇权结合后的必然产物——愚民政策。 让我们将这个政策转化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在圣祖革新之前,晟朝的文盲率,即完全不能读写任何文字的人口比例,长期高居九成以上。】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少儒臣面露愧色。翰林学士喃喃道:“九成...竟有如此之多?” 户部尚书暗自心惊:这意味着赋税政令要靠胥吏口耳相传,难怪政令难通。 有官员拍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为何圣贤书中仁政爱民的道理,到了某些人的嘴里就成了牧民之术,竟会有这样的曲解!” 有刚入仕的寒门子弟红着眼眶:“若非家父咬牙供我识字,我至今还是那九成中的一个!” 不少学子感到信念受到冲击后的迷茫,“先生只教我们百姓需要引导,却从未说过还有‘教化使之明白’这一解,我们学的究竟是圣人之言,还是被精心筛选过的工具?” 亦有反对者出言力挺,“妖言惑众,此乃动摇国本之论。圣人之学精深微妙,岂容后世妄加揣测,愚昧之辈,自然需要君子引导,何错之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个百姓中,有九个看不懂朝廷告示、意味着圣贤经典只能在小圈子里传阅、意味着治国良策无法直达民心。这就是千年未破的困局——知识被垄断在极少数人手中。而圣祖做的,就是打破了这千年铁幕。 在农业繁荣,经济空前发展,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与物资基础后,圣祖开始了他在教育领域最根本、也最具野心的布局。在各乡、各县,一步步设立教育科普学校,简称普校。】 只见天幕之上,浮现出一幅清晰的蓝图:乡村之中,原本供奉土地庙的旁边,建起了挂着“某乡普校”牌匾的简朴学堂;县城之内,学宫的旁边或取代某些旧有建筑,更为规整的“某县普校”也建立起来。 【这学校的主要功能便是强制普及最基础的文化教育,让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至少能识文断字,看得懂朝廷告示。他强制规定,所有适龄新生儿童,都必须进入普校接受教育。】 “义务教育?强制入学?” “钱从哪里来,哪有那么多的老师?” 【如此庞大的教育体系,师资从何而来?圣祖规定:乡级普校的教师,由通过童生试的秀才担任;县级普校的教师,则由通过乡试的举人担任。他们的俸禄,统一由朝廷财政发放。 它解决了普及教育中最棘手的师资短缺难题,将天下数量庞大的秀才、举人这一知识储备直接转化为了教学力量。 同时,它也为那些家境贫寒、无力继续承担科考所需费用的学子,提供了一份稳定且能继续温习学问的岗位,使他们不必为生计所困而放弃学业,堪称一举两得。 此策实行后,成效卓著。仅圣祖一朝,晟朝的文盲率便显著下降至七成,整整下降了两成!这对于整个文明而言,影响之深远,难以估量。】 “七成!” “短短数十载,竟能下降两成?”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与倒吸凉气之声。即便先前对此策有所预估的官员,也被这个确切的数字深深震撼。 他们知道这项政策的好处,既利用了现有的科举体系,又解决了实际困难,还赢得了寒门学子的人心,几乎无懈可击。 但这庞大投入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实现的,至少以现如今的财力,无法支撑。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莫非未来我朝财力,竟能雄厚至斯? 巨大的疑问与探究的欲望,在群臣心中疯狂滋长。他们意识到,天幕所展现的文学盛世,其根基绝非仅仅是几道政令,其下必然隐藏着一个更为宏大、更令人惊叹的经济与技术变革故事。 与此同时,天幕之下,晟朝万里河山之间,民间的反应更为直接。 田间乡头,懵懂稚子仰望着天幕中那虽简陋却明亮的学堂,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他拉扯着母亲的衣角,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阿娘,我以后真的也能进去读书吗?” 那满面风霜的农妇,看着天幕,又低头看看孩子清澈的眼眸,眼中含着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感谢圣祖!以后我儿也能免费进学,不用再像你爹娘一样,做个睁眼瞎了!” “嗯,感谢圣祖!”孩子学着母亲的话,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松开母亲的衣角,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泥土上,学着天幕中学堂里想象的样子,笨拙而认真地画了起来。 他画不出文字,只画了一个个小方框,代表学堂,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代表自己。阳光洒在那简陋的自画像上,仿佛真的照进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更多的角落里,类似的对话在发生。 “娃儿能读书认字了?”最初的狂喜之后,现实的考量也随之而来,“可娃去上学,谁来看牛?谁去打猪草?家里岂不是少了个劳力?” “能读书终归是天大的好事,是祖宗积德才盼来的!到时候真有了学堂,咱们勒紧裤腰带,总能熬过去!大不了,我多织几匹布,你农闲时再去镇上多寻些短工!咱们多生养两个娃,总能轮流出个读书人。” 【好了,本期《戏说史实》——圣祖的文学盛世就到此结束了,年节快到了,提前祝大家过个好年,我们年节后见! 下期预告:农业克苏鲁帝国的建立!即将出场的将是主播个人最为看好、倾情推荐的一对cp。据说,他最后可是与圣祖同陵而葬了,敬请期待!】 话音落下,天幕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消散于天际。 留下了一个朝野震动、民间沸腾,充满了无尽遐想、期待与未解之谜的晟朝。黎昭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自语:“农业克苏鲁?同葬?” 他感觉,下一个故事,或许将更加超出他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1】 出自北宋学者汪洙的《神童诗·四喜》,原文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2】 出自《论语·泰伯篇》。 第25章 兄弟叙话 此次天幕中的仙女留下满地惊雷后, 挥挥衣袖就飘然离去。可那些已被抛出的炸弹,还得大晟的君臣们一个个解决。首当其冲的就是齐王谋逆,齐王妃为前朝余孽的问题。 至于科举改革, 教育革新这些长远国策,那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探讨出结果的, 尚需时日慢慢在朝堂上扯皮、权衡、利益置换。 刑部尚书率先出列, 声音不带一丝含糊, “陛下,齐王妃乃前朝余孽,臣以为应先收押归案, 彻查其与齐王谋逆的关联, 以防其狗急跳墙, 酿成更大的祸端!”此言一出, 立刻将不少仍沉浸在天幕震撼中的官员拉回了现实。 “陛下,末将以为此举大为不妥。” 最开始主张严加审讯齐王妃的将领此刻却高声反对, 抱拳道:“天幕已然明示,那齐王妃未来是我大晟开拓余南的功臣猛将。余南那片瘴疠之地, 困扰我朝多年, 若能得此良将,岂非天佑大晟?岂有自断臂膀之理。” “嘿, 老子这暴脾气听不得这话!” 另一位相貌粗犷的武官瞪着眼睛直接怼上了刑部尚书:“什么叫酿成大祸?为陛下打下余南一带叫酿成大祸?尚书大人, 您这话听着怎么有股子投敌的味道?您什么时候叛变了?” “哼, 粗鄙武夫。” 刑部尚书气得脸色发白,拂袖斥道:“我大晟难道无人可用了?竟要倚重一个女子,还是前朝余孽去领兵作战?若真如此,要你们这些武将何用?国之尊严何在?” 那粗犷武官闻言,直接撸起了袖子, 怒声道:“格老子的,你当余南是自家后花园?那里是瘴气重重、山林环绕、毒虫遍地,真真是易守难攻的鬼地方。咱们要有办法早就打下来了,还能让前朝那些残兵败将在那里逍遥快活到现在?” “你们这些文官,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不心疼前线将士的性命,老子心疼。有本事,自己拎着笔杆子去把那块地给写回来,看他们认不认你的笔杆子!” 第35章 “莽夫,开口污言秽语,行事率性鲁莽,实乃败坏朝堂体统,不可理喻!”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几乎要将不远处大殿的穹顶掀翻。 黎昭听着耳边文武官员你来我往的激烈交锋,不觉有些莞尔。不愧是在朝多年的老臣,即使是对骂也能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愣是不带一个脏字,却更戳人心肺。 “行了,这宫廷内殿硬是让你们吵成了菜市场,叫卖吗?”最终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制止了这场文武对骂的闹剧。 殿内霎时一静。 “臣等失仪,陛下恕罪。” 众人齐齐躬身。 “此事不必再争。”皇帝目光扫过下方,一锤定音,“齐王妃,暂押宗正寺看管。一应待遇依制而行,不得与外交流。” “陛下圣明。” 文官队列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乃至略带得意的神色,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而武将那边,则多是面色悻悻,却也不敢再多言。 “齐王谋逆一案,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清原委,不得有误。” “至于天幕所示种种,” 皇帝略作停顿,群臣的心也随之提起,“众卿需细细思量,各自拟个章程递上来,退朝。”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随着内侍的传唱,皇帝起身离去。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文武百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开始向殿外走去。 黎昭也随着人流走向宫门。刚走出没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十皇兄,十皇兄!” 福王跑到黎昭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十皇兄,你说二皇嫂会有事吗?父皇会如何处置她?” 黎昭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平日心思单纯的弟弟,没想到他会特意来问这个。“你如何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福王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头,很是认真地回答:“以前宫宴上,我看二皇嫂舞刀,招式堂堂正正,很有气魄。天幕不是说她未来还是为我大晟开疆拓土的将军吗?这样的人应当不是不分是非的坏人?” “而且我觉得二皇嫂也没做错什么,前朝公主的身份又不是她能选的,前朝的事她也没参与,那些旧账怎么能算到她头上?” 听着弟弟这番却充满同情心的话,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能想到的道理,父皇英明神武,会不知道?放心吧,父皇又不是暴君,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最近在王府好好练你的武功,背你的书,别到处乱跑凑热闹,小心父皇抽查你的功课。 一听到功课二字,福王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他连忙松开黎昭的袖子,摆着手快步走掉:“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皇兄你好啰嗦,弟弟我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看着弟弟逃也似的背影,黎昭失笑,望向宫墙之外辽阔的天空。齐王妃的命运,科举的改革,教育的普及,还有那天幕预示的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未来……千头万绪。 他抬步正欲走,旁边却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 “殿下,瑞王殿下安。” 黎昭循声看去,是太子皇兄身边得用的内侍,“嗯,太子皇兄有何吩咐?” “回殿下,太子殿下请您移步东宫,共用午膳。” “哦?”黎昭眉梢微挑,带着点随意,“皇兄叫我?可备了什么好吃的?” “自然是备下了殿下您素日喜爱的几样菜式。” —————————— “殿下请,太子殿下在花园等您。” “嗯,知道了,这儿我熟,不用引路了。”黎昭摆摆手,独自朝着东宫花园走去。这里曾是他童年玩乐的一大据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当初他时常跑来,心里揣着的是跟未来皇帝搞好关系,以后就能安稳当个富贵闲王的小九九,谁知现在一场天幕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样。 不过祸福相依,至少齐王毒害太子皇兄的阴谋被提前戳穿,皇兄此次或许能避开死劫,活得更久一点。 思绪纷杂间,已步入花园。只见太子并未在亭中端坐,而是悠闲地坐在那座熟悉的秋千上,微微晃荡着,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黎昭很自然地走过去,挨着他坐在了秋千另一侧,脚下轻点,让秋千小幅度的荡了起来。 “皇兄,不是说请吃饭吗?饭呢?臣弟的肚子可要敲鼓了。”他语气轻松,带着兄弟间特有的亲昵与不拘。 太子侧过头,看着黎昭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行了,孤还能短了你的饭吃?膳房还在准备,趁此机会我们兄弟先说说话。” 他目光落在身下的秋千架上,语气带着些许追忆:“还记得这个秋千吗?” “怎么不记得?”黎昭也笑了,带着点糗事被提起的讪讪,“这是我当年在东宫搞那个倒霉烤炉,不慎走了水,把这儿烧了一片之后,你在原址上建起来的。为这事,我母妃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幸亏皇兄你求情。”想起那日鸡飞狗跳的场景,如今只觉得恍如隔世。 “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小时候的淘气事。”太子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感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小十,如今也能独当一面,甚至被天幕寄予厚望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黎昭:“小十,你对太子之位如何看?” 黎昭心头猛地一跳,正欲开口:“皇兄,我......” 太子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声音依旧温和,“别急着回答。先听听皇兄的看法,如何?” 他没有看黎昭,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楼阁,回到了那段尘封的、带着血色与焦土气息的岁月。 “小十你出生得晚,没有亲眼见过前朝末世是何样的人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连年天灾,百姓颗粒无收,偏偏前朝炀帝大肆加重赋税,强征民夫,修建他的琼楼玉宇,搜罗天下美色,沉溺酒池肉林,蒙起眼睛只顾自己享乐。 在父皇起义的路上,田间青黄不接,饿殍遍地,我亲眼见过路边被啃食干净的骸骨,听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我在一个刚被乱兵洗劫过的村子里,见过一个母亲。她抱着已经饿死的孩子,坐在废墟上机械地、一下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哼着走调的童谣。她的眼睛仿若空洞。”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绪,“我亲眼见证了那个暴君的死亡。父皇当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得知道一个荒淫无道,视民如草芥的君王下场,我得记住打天下的不易,我得识得民生疾苦,我得成为一个能真正担得起天下的太子,乃至君王。” 后来,我自认兢兢业业,成为了一个父皇期待,百姓称赞的太子,成了一个合格的储君。父皇的托举与教诲,也曾让我天真地以为,我能打破‘开国君王的太子难得善终’这个仿佛诅咒般的宿命。” 太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我没有。无论是父皇的制衡与猜忌,还是未来天幕预示的身亡,这个诅咒一样在我身上应验了。呵,最后,居然是小十你为我报的仇。” 黎昭喉间干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苍白的安慰,“皇兄,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还没发生。太医说了好好调养会没事的。” “听我说完,小十。” 太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然,“其实,我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为何我会是那样的结局,不甘心为何那天幕中的圣祖能将国家治理得那般好,好到甚至让我都产生了若他为君,于国于民更有利,或许我该为他让路的念头。如此矛盾的心理竟会同时出现。” “皇兄!” 黎昭猛地侧头,震惊地看向身旁的兄长。 太子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平静地剖析着自己,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但其实仔细想想,我自被立为太子之日起,最根本的愿望,不过是希望凭借自身能力,为天下百姓带来一个海晏河清、不再有饥馑的太平盛世。而在天幕揭示的未来里,小十你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黎昭,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或许皇兄可以做个小人。参照那未来圣祖所做的一切,甚至要求你,我的十弟,倾力辅佐我,我们兄弟联手,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未来。皇兄知道,若我开口,小十你大概率会答应。” 第36章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但是,皇兄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不愿,也不能。更何况,人心易变。皇兄不敢保证,待到那时,坐稳了江山的我是否还能容得下一个活在阴影里、功高震主的圣祖,就像父皇那般。” 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子深深地望进黎昭眼中,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那个最初的问题,这一次重若千钧:“所以,皇兄再问小十一次,你对太子之位,如何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黎昭看着兄长那双包含了太多情绪——不甘、释然、期许、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的眼睛,知道这已不再是兄弟间的闲谈,而是关乎帝国未来、关乎两人命运的一次摊牌。 作者有话说: 昨天突然来了好多小可爱们,也给了我好多评论与建议,无法一个个回复,在此统一致谢,谢谢小天使们 然后由于作者不是专业的,对于相关古代知识情节的设计可能会有bug,欢迎小天使们在评论区指出,能改尽量改,与剧情牵扯多而无法改的,可以作为科普放评论区,以免大家被我的小说误导了。 最后关于更新时间的问题在这里统一一下: 隔日更,更新当天为晚上11点 第26章 童年 黎昭双脚落地, 他定定地看着太子,没有立刻说话。秋千不再摇晃,他的心却像空悬的踏板, 左摇右摆。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兄长这番剖心沥胆的坦诚。 太子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贴心地给黎昭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可是, 皇兄,”沉默良久,黎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皇兄就不怕吗?您也说了, 人心易变。难道就不怕到头来, 是我卸磨杀驴,对皇兄出手吗?”他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太子闻言, 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声, 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小十啊, 虽然皇兄在太子之位上夙兴夜寐,勤勉恳恳, 但把你皇兄比作驴, 是不是也有点太糙了?”太子玩笑般的口吻, 巧妙地缓解了兄弟间严肃紧绷的氛围。 “皇兄!” 黎昭羞恼地提高了声音,“话糙理不糙,您不要歪曲我的意思。” “好吧,现在的弟弟长大了,不好逗了。” 看着黎昭略带窘迫的神色, 太子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郑重,“小十,那么告诉皇兄,你会吗?” 他没有等黎昭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很早就发现你很奇怪,明明与接受的是同样的教育,你的骨子里却似乎自有一套与所有人都不同的、近乎固执的道德与行为准则。怎么说呢,温良有余,狠心不足。 你甚至都不忍心让父皇亲自出手处置齐王,生怕他手上沾染了亲子的血,日后会后悔。而我自认还算一个不错的兄长,在你心中,总归是有些分量的吧?” “我那只是担心父皇的名声。”黎昭试图辩解。 “得了吧,” 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敢说当时脑子里,就完全没有闪过那个念头?那个怕父皇日后会因此痛苦后悔的念头?” 黎昭张了张嘴,最终在兄长了然的目光下,颓然地垂下了眼帘。是的,他当时确实有那么想过。 “所以” 太子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现在可以回答皇兄的问题了吗?” 黎昭抬起头,迎上了皇兄略带鼓励的眼睛。在那目光的注视下,黎昭突然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 “皇兄,对不起。” 他先道了歉,为即将说出口的、可能伤及兄长感情的话,“我需要这个太子之位。”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兄长面前:“以前我对那个位置,确实没有什么想法。我总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只是为了体验一遭皇家生活与人伦亲情,想着将来成为一个有足够能力自保的富贵闲王,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就已经赚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充满了神采:“但是皇兄,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很多想做的事。我想要亲手去推动那些能让万民受益、让江山焕新的变革,我不想只是作为一个辅佐者、一个建议者去参与。我想要的,是掌握那份能够决定其方向、确保其落实的权力。”因为这些变革损害的利益可能不止牵扯一个阶级。 他看着太子,眼神坦荡,一字一句道:“这个太子之位,是实现这一切的最好路径。所以,皇兄,对不起,我需要它。” 从天幕剧透的点点滴滴中,已经可以窥见这个平行时空未来的历史与他前世那个世界所经历的历史不尽相同。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导致未来的不同,还是这个世界本就该如此发展,或许这样的想法有点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但,他想要那个未来。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个未知的可能。 花园里再次陷入寂静。太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在黎昭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释然,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嗯,孤知道了。” 他看着黎昭,“小十,不必觉得愧疚。其实,即便没有今日这番谈话,父皇也迟早会替我们做出决定。他已经认可你了,废立太子,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黎昭惊诧,虽然上次御书房谈话和老爹摊牌了,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快。 太子的嘴角泛起看透世情的笑意:“谁让那天幕将圣祖的功绩描绘得如此灼目,连我都为之心折,父皇又怎会不心动?” 他的语气带着对父亲复杂性格的了然,“咱们那位老爹,虽然偶尔在某些事上会显得固执甚至糊涂,但在涉及江山社稷根本的大事上,从不缺乏壮士断腕的魄力。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朝堂之上,同时存在着两条争夺气运的幼龙。僵持下去,于国、于朝局、于你我,都绝非幸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黎昭身上,“这次谈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皇兄的私心。我想亲耳听听你的想法,我即将托付的,不仅是储位,更是这万里江山的未来,想亲眼确认你是否有承担它的准备与魄力。”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黎昭的肩膀,动作如儿时般自然:“既然你有了想做的事,有了必须登上那个位置的理由,那就放手去做吧。不过,皇兄会看着你的,若你一朝行差踏错,皇兄也不是吃素的”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不甘与矛盾都如烟般消散了。 黎昭望着兄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坚定的承诺:“皇兄,我必不负所托。” “好了,正事谈完,该用膳了。再不去,你爱吃的菜该凉了。” 他率先站起身,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大晟未来的谈话,不过是兄弟间一次寻常的闲聊。 黎昭也站起身,看着兄长走向膳厅的背影,阳光洒在他的肩头,驱散了沉郁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 在东宫用过一顿和谐的午膳后,黎昭便辞别了太子。出了宫门,自家马车和眼巴巴等着的富贵就在不远处。 殿下,咱们是直接回王府吗?”富贵麻利地掀开车帘,一边问道。 黎昭动作利落地登上马车,坐稳后却摇了摇头:“不,去明府,走后门,我们去找明臻。” “啊,殿下,怎么还要走后门啊?”富贵皱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您该不会又打算爬墙吧?” “怎么,不行?”黎昭挑眉,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的殿下诶,要不我们还是注意点形象吧!”富贵急得跺脚,苦口婆心地劝道,“今时可不同往日,以前您胡闹,啊不对,您率性而为也就罢了。可您现在是什么身份?天幕钦点的未来圣祖,是万众瞩目的大名人!” “这要是爬墙的时候被哪个不开眼的瞧见了,传扬出去,说未来的圣祖跟个登徒子似的翻墙头,于殿下威严有损,万一再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富贵,你想太多啦。”黎昭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觉得有些好笑,“哪有那么多闲人整天盯着别人家的墙头看?再说了,圣祖怎么了?谁规定圣祖就不能爬墙了?放下包袱,从我做起!赶紧的,去明府后门。” 富贵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愁眉苦脸地缩回脑袋,对着车夫有气无力地吩咐:“去明府,后门。” 车轮滚动,驶离宫门。天幕给他扣上的圣祖高帽确实带来不少麻烦,但若连爬个墙都要瞻前顾后,那这日子也未免太过无趣。车厢内,黎昭靠在车厢壁,听着富贵的嘟囔,思绪却飘远了些。 第37章 其实说到这个爬墙还有些渊源,最初他也不想的,谁让明臻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 他老爹为了让皇子公主们不与民间疾苦完全脱节,特立下了一个规矩:皇子公主们年满十岁时,便会赐下一枚特制令牌。 凭此令牌,每月可有四次出宫机会,每次仅限一日,必须在宫门落锁前返回,且在宫外不得主动暴露身份。出不出宫,全凭自愿。 当然,安全亦有保障,但凡出宫,明里暗里总有护卫随行,在天子脚下,倒也算安稳。 其他皇子公主们期不期待黎昭不知道,反正他自从知道这个规矩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期盼不已。因为实在是他太渴望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宫墙之外的生活了。 与其他皇子不同,他们在瀚海阁进学,尚有来自宫外的伴读相伴,既能一同玩耍,也能从他们口中听闻许多宫外的新鲜事。而黎昭,因着那不能言说的女装缘由,无法招纳伴读。 对外官方说法是十皇子身体孱弱,需静养,因此他在建府出宫之前,于朝臣们眼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多数公开场合,他都是以公主的身份露面。 在瀚海阁的学习生涯,也都是太傅单独授课,面对的是枯燥的一对一辅导,那都是他父皇亲自细选、口风极严的大臣们,教风严谨,上课不能开小差的日子实在太痛苦了。因此,那枚能在十岁时得到的出宫令牌,简直就是他的救赎啊。 时光轮转,终于来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十岁生日那天。 “母妃,父皇什么时候过来给我过生辰?”仪澜殿内,幼年的黎昭穿着精心准备的、色彩明丽的新衣,坐在软榻上,晃荡着腿,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兰贵妃,渴望能从母妃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兰贵妃看着儿子这副白嫩可爱、努力做出小大人模样的萌态,忍俊不禁,伸手便是一顿充满爱意的蹂躏,捏捏小脸,揉揉头发。 小小的黎昭鼓着腮帮子,像只被惹恼的河豚,奋力挣脱母妃的“魔爪”,试图维护自己那点小小的尊严:“母妃,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能再这样了!我也是有尊严的!!” “嗯?不能再哪样了?” 兰贵妃故意逗他,眉眼弯弯,笑意更深。 恰在此时,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小黎昭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投去求助的目光,希望父皇能主持公道,将他从母妃爱的折磨中解救出来。 谁知,皇帝非但没有解救他,反而大步上前,带着笑意,也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将那本就因兰贵妃的蹂躏而微乱的头发弄得更加蓬松。 皇帝甚至还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点戏谑评价道:“戴得花里胡哨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父皇母妃联手欺负人,黎昭憋红了脸,一人奉送了一个充满了控诉的幽怨眼神,正准备据理力争。 皇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在他发作之前,笑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制作精巧的令牌,上面清晰地镌刻着“黎昭”二字。 “给,你的。” 皇帝将令牌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纵容,却又不忘叮嘱,“规矩都记牢了,不可违背,不可私自换男装。若是犯了禁,这令牌,朕可是要收回的。” “好的,老爹,我太爱你了!”刚才那点情绪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小黎昭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接过那枚代表着自由的出宫令牌,激动得小脸放光,话语也脱口而出。 皇帝闻言,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转头对兰贵妃道:“你听听,跟谁学的这是?君子应端方沉稳,哪有他这般毛躁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扬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兰贵妃也在一旁掩唇轻笑,配合着摇头:“陛下明鉴,这可绝非臣妾教的。” 那一年的生辰,或许不是最奢华隆重的,却是黎昭期待感最高的生辰。那枚小小的令牌,不仅是一份生辰礼物,也是他通往广阔天地的第一把钥匙。 在获得令牌的第二天,黎昭就迫不及待地收拾收拾,揣着一颗激动的心,在一众护卫或明或暗的跟随下,第一次踏出了那道禁锢他十年的宫门。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了那个一直陪伴他至今的挚友——明臻。 第27章 初遇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嘞——” “刚出炉的热包子, 皮薄馅大,客官要来一份吗?” “来看看喽,上好的胭脂水粉, 贵人小姐们用了都说好——”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西庐杂耍京城首演, 吞刀、吐火、顶碗、走绳索;耍猴子、刷坛子、胸口碎大石, 应有尽有, 大伙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保准让您大开眼界!” “好——再来一个—— 京城, 西市, 小贩的叫卖声、杂耍震天的喝彩与锣鼓声, 此起彼伏, 不绝于耳。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身喜庆的红色袄子, 头戴精巧绒帽的身影,在人群中异常打眼。这自然是初次出宫, 看什么都新鲜的小黎昭。 “殿......小姐, 您别吃了!”比黎昭长了几岁,已初具未来总管风范的富贵, 此刻却愁容满面, 苦哈哈劝道“您买这包子之前, 明明说的是只尝一口的。” 富贵看着自家殿下左手一口包子,右手一口馅饼,抽空再来一口热豆浆,一脸满足,吃的好不惬意, 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俸禄一起在滴血。 “兰夫人交代过的,不让您吃太多外面的东西的,不干净,万一您吃坏了了肚子,我这个月的俸禄可就又打水漂了!” 兰贵妃治理宫人自有一套,对犯错的内侍宫女们一般不使用武力,多是扣俸禄,轻则一月,重则半年不等。但如果差事做的好经常也会有打赏拿,比俸禄丰厚得多。 黎昭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又吸了一口豆浆顺了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富贵啊,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哪回母亲罚了你,事后我没给你补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攒了不少小金库。” 他又咬了一口馅饼,含糊却理直气壮地继续:“再说了,你瞧这满大街的人,好多都在吃?别人吃了都无事,偏我吃了就有事?你这是咒我呢!咱们今天头一回出宫,最重要的就是开开心心玩个尽兴,不要考虑太多了。” “喏,尝尝,挺好吃的,是和大厨们做的不一样,独一份的市井风味。”说着,他将油纸包里剩余的几个包子塞到了富贵手中。 “可是......”富贵拿着包子,仍想挣扎。 “好啦,别可是了,笑一笑,财从四面八方来!”黎昭伸出手动作夸张地向四周比划了一圈。 “行吧,您就是我的活财神爷。”富贵叹气,只得认命地妥协,低头咬了一口那市井风味的包子。 就在这时,富贵余光瞥见侧方人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来,脸色一变,惊呼出声:“小姐,小心——!” 周围隐在暗处的便衣护卫也一瞬间警觉。 “什么?”黎昭闻声刚转过头,还没看清飞来何物,下一秒—— “砰!” 一个颇有分量的物件,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他的胸前。黎昭条件反射地一捞,稳稳地将那天外来物接在了怀里。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用料考究、绣工精致的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里面装了不少干货。 黎昭揉了揉胸口,举起手中的荷包,对着惊魂未定的富贵,露出了混合着得意与惊奇的笑容: “富贵,看,我说的没错吧,来财了。” “哎呦,祖宗,先别管来财不来财的了。”富贵吓死了,也顾不得规矩了,赶忙冲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在黎昭胸前被砸的地方轻轻按揉,“怎么样,怎么样?砸到哪里了?疼不疼啊?我就说不能把随身护卫落在后头太远!车上有备着的药,殿下咱们先回去看看要紧!” 他急得连私下约定的称呼都忘了。 一个扮作行人的便衣护卫也迅速挤开人群,来到黎昭身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低声道:“殿下,先看看有无大碍。属下会查这荷包来源。” 黎昭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护卫,自己活动活动,感受了一下:“还行,穿的厚实,里三层外三层的,除了最开始那一下有点懵,现在倒没什么太大感觉。” 话虽如此,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先回马车上看看。 真是无妄之灾!黎昭心里嘀咕,自己身上是带了磁铁吗?专门吸引这些天外来物?幸好这次没有砸到头。 第38章 他刚被富贵扶着转身准备往回走,身后便传来一道同样带着稚气,却颇为沉稳的嗓音: “这位小娘子,实在抱歉,叨扰了,这是在下的荷包。” 黎昭闻声回头,看向来人,是个比他稍微高一点点的小男孩,正维持着拱手道歉的姿势,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袄子,面容白皙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着是个沉稳持重的,年龄应当与他相仿。 黎昭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来了劲儿。看着人模人样,像个稳重的小君子,没想到内里是个熊孩子。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砸荷包!现在砸到人了知道来道歉了?早干嘛去了!非得让他知道知道,乱砸东西,尤其是砸到人的后果! 黎昭立刻戏精附体,一手捂住胸口,装作十分虚弱无力的样子往富贵身上倒去,声音也带上了刻意的颤抖:“哎呦,富贵,我好痛啊......感觉气血在上涌,胸口闷得慌,我是不是被砸得要吐血了?”一边说着,一边朝富贵和旁边的护卫使眼色,让他们配合自己。 富贵一愣,虽然不明白殿下想干嘛,但多年养成的默契让他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和愤怒,声音都拔高了,“啊,您别吓我啊!这可怎么办啊?是你吧!他怒目瞪向那白衣小公子,“你看看,把我们小姐砸成什么样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当街乱扔东西砸人呢?” 黎昭偷偷看过去,看到那个小孩显然没料到这阵仗,眼睛一下子瞪大,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有点懵,但他很快便稳住心神,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条理清晰:“是在下的过错。前方不远处便有医馆,在下陪同小娘子一起去医馆看郎中,一应费用皆由在下承担。此外,” 他看了一眼黎昭手中那个荷包,继续说道,“这荷包中的银两给小娘子压压惊。只是......” 他说到这里局促地看了“虚弱”地靠在富贵身上的黎昭一眼,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似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坚持说道:“只是望小娘子能将那荷包还给在下。” 这小公子的这番表现倒让黎昭有些侧眼,小小年纪遇事不慌,进退有度,知道承担责任,让本想借题发挥、教训“熊孩子”的黎昭,顿时有些讪讪,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几分“自己是不是在欺负老实小孩”的微妙愧疚感。 想想算了,他堂堂一个(自我认知的)成年人,跟一个真小孩计较什么?有这一遭,让他知道街上不能乱跑乱扔东西也就够了。 黎昭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放过他了,就被另一道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一个家仆打扮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直奔那小公子而去,语气急切:“公子,您没事吧?那扒手已经被扭送官府了。荷包可寻回来了?” “嗯,无碍,荷包找到了。”小公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扒手?扭送官府? 后面那家仆再说了什么,黎昭已经听不清了。这次是真的气血上涌,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这荷包根本不是这小公子淘气乱扔的,而是被盗贼偷走后又情急之下扔出来的“赃物”! 那他刚才在人家眼里岂不是成了一个趁机讹人、胡搅蛮缠的刁蛮“小姑娘”!黎昭在内心哀嚎,天哪,真成欺负小孩了,他给广大穿越者同胞丢脸了!求问现在该怎么办才能挽回这尴尬的场面?在线等,挺急的! “这位小娘子,是方才受到惊吓,发热了吗?”那小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黎昭瞬间爆红的脸颊和僵住的身体,语气带着犹疑地开口。显然觉得有些奇怪。 黎昭:“!!!” 不,这是社死的温度。 他猛地一个激灵,推开富贵,缓慢站直身体,装模做样地挥了一下胳膊,踢了踢腿,仿佛刚才那个虚弱的人不是他一样。 之后干咳两声,强行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咳,那什么......我突然感觉神清气爽,浑身是劲,应当已经好了!医馆就不必麻烦小公子了,压惊的钱我也不能要,荷包还你!”他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一把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荷包塞回到小公子手里。 做完这一切,黎昭拉着还在状况外的富贵转身就要逃离这个让他分外尴尬的现场。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温和的阻力。 黎昭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只见拉住他的,是一只不同于其他孩童略带婴儿肥的手。这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已有雏形,黎昭甚至不合时宜地分神想道:这小公子长大之后一定会是手控党的福音。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11点还有一更 这周上了个榜单,会不定时掉落加更 第28章 初遇 “小娘子, 且慢!” 脑海中那关于手控福音的念头被这清朗的声音打断。黎昭猛地抬起头,带着尚未褪去的窘迫,看向那个白衣小公子, 语气带着几分心虚,“小公子是还有什么事吗?” 只见他神色依旧平静, 但那双眼眸中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并未直接回答, “小娘子无事的话, 在下还有话要说。据大晟律,凡于街市故设诓骗或借端讹诈,取人财物者, 视其情节轻重, 杖二十至八十不等, 并追赃还主。” 他语气温和, 却锋芒毕露,竟将律法条文清晰道出, 虽未直言指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让黎昭更加脸热了, 羞恼交加。他能说他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吗? 然而, 小公子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也软化下来, 带着歉意:“然, 方才确系在下追赶贼人, 致使贼人一怒之下将荷包脱手,惊扰小娘子,终归是在下之过,心中难安。” 他松开黎昭的手腕,后退半步, 诚恳地看向黎昭,规矩地行了一礼,动作动作流畅自然,赏心悦目,“在下明臻,为表歉意,亦是感谢小娘子拾还荷包之恩,不若由我做东,请小娘子用一顿午膳?” 他这话九拐十八弯的,听得黎昭心情如同坐了趟过山车。他细细一品,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小公子的潜台词是什么了。 没想到,这小公子只是看着老实,翻译过来不就是:我刚刚追贼人确实惊扰你了,这是我的错,我认。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若借此讹诈,律法也不是摆设。 那刚刚说要去医馆不就是去验伤,如果真的伤了,那他也不推诿责任,就按他说的赔偿;如果没有,那就报官吧。现在你既然放弃了讹诈(在那小公子眼中),那不如我们就此和解,一顿饭泯恩仇? 而且看这小子衣着不凡,还姓明,据他所知京城姓明的达官可就右相家,这小子极大可能是明丞相家的。 行啊! 黎昭内心慨叹,不愧是高门大户精心培养出来的小孩,这心智,这处事手腕,真是早熟得可怕! 想想自己上辈子这个年纪,还在为作业和考试烦恼,哪懂什么具体律法,更别说如此圆融又不失锋芒地处理这种冲突了。虽说这冲突也不是他的本意,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意识到这一点,黎昭心中的羞恼反而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感和强烈的好奇心。 他看着明臻那张一本正经却难掩聪慧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有意思的小孩,跟这样的人吃顿饭,似乎也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本想学着对方那样故作老成地拱拱手,但手抬到一半,猛地想起自己此刻还是一身娇俏的“小娘子”装扮,这动作实在不伦不类,便又悻悻地放下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让自己显得沉稳些,“我姓李,明公子言重了。既然公子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富贵,在黎昭开口答应的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开始疯狂地朝黎昭使眼色,试图用面部表情传达自己的不赞同。 黎昭被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借着整理衣服,稍微侧身走开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富贵,你眼睛抽筋了??” “我的小祖宗诶!” 富贵急得汗都要出来了,声音压低,不解到,“您在干什么?您怎么能答应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外边用膳?万一是歹人设下的陷阱怎么办?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富贵看了一眼黎昭被砸到的地方,“还有,您方才被砸那一下,还没瞧呢!咱们还是先回马车,稳妥为上啊!” “放心,没事。”黎昭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样低声回道,“你没听他说吗?他姓明。若我没猜错,八成就是右相明大人府上的公子。” 第39章 “不过嘛,以防万一”,黎昭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谨慎,他朝不远处扮作普通行人的护卫看去,示意他靠近,低声吩咐:“去确认一下,右相家的独子,是否叫明臻,年纪相貌是否对得上。”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啊?殿下”,富贵一听,脑子立刻活络起来,眼睛发亮,声音更低了,“那殿下这是要通过拉拢明小公子,来拉拢明相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殿下在朝堂上获得援助的美好前景。 黎昭闻言,简直无语,没好气地白了富贵一眼:“你是不是最近话本子看多了?你要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家殿下我现在是什么形象?一个当街试图讹人的‘小姑娘’?” “拉拢什么拉拢,你家殿下可没这志向,就是单纯觉得这人有趣,想交个朋友而已,你别给我过度发挥、瞎联想!管好你的大嘴巴,我可不能主动暴露身份。” 同一时间,另一边,明家主仆也在低声交谈。 方才赶来报信的那个青年家仆,趁着黎昭主仆说话的间隙,也凑到明臻身边,小声劝道:“公子,您何必与这位小娘子过多纠缠?她身边的护卫不简单,通身的气度,也绝非寻常富户能培养出来的,定然是极高门第家的。 这样的人家,想必也不至于真做出讹人之事,许是真被吓着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出来时辰不短了,回去晚了,老爷那边怕是又该罚了。” 明臻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内部讨论的黎昭身上。闻言,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无妨。父亲一直都是这样,也不差这一次。”而且这小娘子说她姓李,这个姓可有点微妙。 倒不是说京城没有姓李的大户人家,就像家仆说的那般,这位小娘子不太像。这一念头仅在脑子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 明臻的嘴角微微牵动了,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动,轻声道:“难得出来一趟,还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结交一番也未尝不可。” 那边黎昭与富贵商量过后,决定先回马车上看看更为稳妥。 他回过身看向明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对着明臻带着点自来熟的亲近:“明公子是吧,那我可以唤你明臻吗?礼尚往来,我既告知姓氏,你可唤我……嗯,李昭。” 他实在不想再听什么娘子了,在宫里统一称的殿下,倒也没什么,出宫这副打扮就要被叫小娘子,好别扭! 明臻没料到对方如此不拘小节,白皙的小脸上闪过些许不自在。大晟民风虽不算保守,男女之防不似前朝严苛,但初次见面,又是这般情境下,直接互称姓名,还是有些逾矩和过于亲昵了。 他迟疑,终究是教养占了上风,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疏离:“这……,李小娘子请自便。” 黎昭安慰自己,算了,不知者无罪,第一次见面确实有些唐突,以后熟了就好,他迟早要让他改口。 “那你打算在何地请我用午膳?” 他是第一次出宫,对京中酒楼所知不多,为了不暴露自己没见识,他决定先发制人,把问题抛给对方。 明臻闻言,认真思索一番。他虽年纪小,但对京城各色场所倒也略有耳闻,建议道:“八仙楼如何?其菜品精致,环境清雅,听说乃京城一绝。” “行,那就麻烦明臻先去八仙楼等我片刻,我稍作整理,便去赴约。”黎昭不知道八仙楼是什么档次,但听这名字和明臻的语气,应该是不差的。 两个年纪不过十岁左右的漂亮小孩,一个红衣灵动跳脱,一个白衣沉稳端方,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本正经地商议着酒楼订位、稍后赴约这等大人之间才有的社交活动,那画面着实引人注目。 来往路人见状,都不禁莞尔,投去了善意的目光。更有老者,看到这一幕,抚须笑着慨叹:总角之交,千金不换。 在周围人带着笑意的注视下,明臻再次拱手:“那在下便先去八仙楼等候。” 黎昭挥挥手,浑不在意:“放心,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拉着富贵,转身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那火红的袄子像灵动的小狐狸般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明臻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红色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好奇与期待。他转身,对身边的仆从道:“走吧,去八仙楼。” 思绪从十岁那年的西市街头的喧嚣与尴尬中抽离,回归到行驶中的马车内。 黎昭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这便是他与明臻的初遇了。始于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却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自那以后,只要黎昭每月宝贵的四次出宫机会到来,他十有八九都会跑去找明臻。京城的繁华固然有趣,但比起那些新鲜玩意儿,与明臻在一起玩耍似乎更有吸引力。 但由于明相对明臻的严苛管教,课业繁重,并非每次黎昭兴冲冲出宫,都能恰好赶上明臻得闲。起初,黎昭也只能失望而归。 后来,他便找借口告知明臻,说自己“不小心”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是右相之子,并表示理解他不能常出门,顺理成章提出:“既然你不能常出来,那我去你家里找你玩总可以吧?不过咱们说好,不能走正门,免得惊动你父亲。” 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想给明相添麻烦”,实则是一方面怕明相认出他,另一方面他觉得爬墙更刺激。 于是,每次出宫他都要带着几个足以支撑他爬墙的厚实垫子。起初明臻自是不同意,认为此举过于危险,坚决不肯在墙内接应。 但第一次爬墙不小心崴了一下,虽未摔伤,却也惊险。或许正是那一次,让墙内的明臻看到了他的决心,也或许是出于对好友安全的担忧,明臻的态度软化了。 后来,明府那僻静的后墙内侧便多了一个可以移动的架子,供他轻松地翻越。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富贵有气无力的声音:“殿下,明府后门到了。” 黎昭收敛思绪,掀开车帘,目光精准地投向那处熟悉的墙角,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第29章 翻墙了 “富贵, 磨蹭什么呢,摆垫脚的。”黎昭理了理衣服,动作轻快地跳下马车, 径直走到那处墙角,转头对着还在跟车夫嘀嘀咕咕的富贵扬声催促。 “哎, 来了来了。” 富贵赶忙应声, 小跑着过来。他刚才正在跟车夫交代将马车赶到不远处的街口等候, 虽然自家殿下浑不在意,但他作为总管,自觉有责任为殿下的名声考虑一番。 一边搬着那块特制的垫脚木, 富贵心里一边美滋滋地想, 他果然是这京城里最称职、最会为主子分忧的总管, 没有之一。 “殿下, 请。”富贵熟练地将垫脚木在墙角摆稳当,看着黎昭准备上墙的背影,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想当年殿下还小,需要摞起两三块厚木料才能勉强够到墙头, 如今, 只需这么一块便足够了。时光荏苒啊。 “老规矩,我先过去, 然后你再跟来。” 黎昭踩上垫脚的试了试稳定性, 随即脚下轻松向上一跃, 双手便稳稳地扒住了墙头。他手臂用力,带动劲瘦的腰身,熟练地骑坐到了墙头上。 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翻身跃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内,才发现明臻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 正望着这个方向,似乎在出神。 落定点在自己身上,但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太友好的样子,与他平日里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大相径庭。 黎昭不由一愣,心头纳闷:这是怎么了?他开始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有做什么得罪他的事吗? 可想来想去,上次见面时一切如常,分开时也并无任何不快。算了,在墙头上瞎猜什么,下去直接问个明白便是。 “明臻——” 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打断对方的出神。随后他动作利落地从墙头翻下,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灰尘。 他如今的身高仍然比明臻低了那么一点点,但翻下这堵墙早已无需借助那个专为他准备的移动木架了。 “殿下。”明臻像是才注意到他已经进来似的。 此刻,他望向黎昭的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唇边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仿佛刚才墙头上那一瞥所感受到的不同,只是黎昭因距离和角度而产生的错觉。 “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还提前等在这里了?” 黎昭走到明臻跟前,近距离地观察对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异常。 看来,刚才果然是因为离得有点远,自己看岔了。黎昭心下一松,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抛之脑后。 “嗯,猜到的。”明臻回过身向前走去。 第40章 “哈哈,那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黎昭放心地上前和明臻并肩走向他所在的小院,心情颇好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明臻,调侃起来。 “心有灵犀......” 明臻脚步微微一顿,倏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黎昭,眼神明灭不定,似有暗流涌动。 他郑重道,“阿昭,这一词语不能乱用。这是形容爱侣之间默契的,用在你我之间是不合适的。” 这句反驳中透着一点的紧绷,黎昭先是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随即无奈地摊了摊手,讪讪道:“我知道了,明老师,下次注意。” 他有时会不自觉带上前世的一些语言习惯和词汇引申义,但在这个时代看来,就容易引起误解。 就像这“心有灵犀”一词,在后世也可以形容挚友或搭档间的默契。但在此时,大多数人听到的第一反应依旧是用来形容夫妻或爱侣,他觉得自己也挺冤。 明臻听着他这敷衍、浑不在意的语气,眉头微微蹙起,难得有了明显的情绪,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然而,这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不再看黎昭,甚至加快了步伐,径直朝着小院走去,将黎昭稍稍甩在了身后。 黎昭一看这情形,心里就知道: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他也赶忙加快步调,为自己辩解。虽然他自己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一句话就惹得他不高兴了,但先解释了总没错。 “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明臻你居然能猜到我要来找你,你懂我的意思。就是……就是那种知己之间的默契!唉,明臻,你等等我,我都要跟不上了。” 初识时,他觉得明臻是个过分成熟稳重的小大人,举止得体,情绪稳定得不行。可熟悉之后才发现,这位好友其实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颇为可爱的小性子。 比如一生起气来就不太想搭理人,而且走路的速度会加快!后来黎昭曾特意跟他提起过这个发现,明臻却还嘴硬说自己没有,黎昭怀疑他可能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此刻,黎昭见解释没用,明臻依旧步履匆匆,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得快步上前,抢到明臻面前,对着他竖起手指,带着点搞怪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郑重其事地发誓:“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乱用这个词了,真的!” 明臻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为了哄他而故作搞怪的黎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最终眉眼低垂,只化为一声不可闻的轻叹。 他抬手,轻轻将黎昭那竖着三根手指的手按了下去,“好了,阿昭。是我反应过度,无理了,你不必如此在意。只是……”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进黎昭眼里,声音放缓,叮嘱道,“这个词,阿昭最好不要在旁人面前乱用。” “好,我记住了,”黎昭从善如流地点头,“以后绝不再提。” “那也不必如此绝对。”明臻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意,“万一日后遇到心仪之人呢?” “那就等真遇到那个万一再说吧。”黎昭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对这事看得也没那么重。 他遥遥指了指暗淡的天幕道:“你忘了上边怎么说的?我可是要孤家寡人一辈子的,说不定压根就没遇到我的真命天女。看来除了这回,是再没机会说这个词喽。” 他说得轻松,尾音里却有着若有似无的怅然。 这时两人恰好走到明臻的小院前。黎昭已经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书房,在自己常坐的那张软榻上坐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上次落在这儿的书,顺手推开了旁边的雕花木窗。 此时窗外没有寒冽的冷风,只有温煦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适合读书。 “哦?真命天女?”明臻思索一番,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看着黎昭做完一套准备动作,才打趣道,“像梅枫年那般?” 黎昭一拍额头,将书盖在了自己脸上,整个人软下身体向后瘫进软榻里,声音闷闷地从书下传来。 “你就别取笑我了。那天幕中的仙女说的那些是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关于政事功绩的或许能信个七八分,但那些情情爱爱的,一分都不能信。” “就像上次不还说庞迎如何如何,他自己不也否认了?都是后人的过度解读和牵强附会,为了吸引看客编出来的,你可千万别信。” 明臻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扯过一条薄毯给他盖上,声音渐渐靠近:“不一样。庞迎之事你我是同谋。” “可梅枫年不一样,就如天幕所说,你未来为她开了从未有的先例。阿昭,这个你要如何解释?万一是未来的你呢?” “哪有那么多的万一!”黎昭一把将书拿开,一下自就看到了离他近在咫尺的明臻。 他没想到他们靠得这么近,明臻什么时候过来的…… 看着上方明臻放大的脸,仰视的角度让他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温热的气息交错间,黎昭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伸手轻轻推开明臻,自己也坐了起来。 控诉地看着对面的人,“你不会是觉得未来的我见色起意吧??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那种人吗?” 感受着明臻保持存疑的态度,他补充道,“就算是未来的我,肯定也只是看上了梅枫年的才华,管他男的女的,丑的漂亮的,只要有能力,都来给我干活。”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清亮:“再说了,你不觉得只许男子读圣贤书参加科举很不合理吗?我就不信女子中没有经世之才。要我说,从前的祖宗们定下这规矩,八成是怕被分权。” “想想汉高祖的皇后吕雉,那可是陪着高祖打天下的女子,能在《史记》里单开一卷的政治家。所以我们得开明些,管他什么出身,只要能做事,就该给机会。” “说得在理,阿昭见解独到。”明臻颔首,对黎昭的言论赞许道。 “历史上确实不乏杰出的女子。但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格局已定,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倒无妨,在外还需谨慎。” 看着黎昭兴奋的目光,他停了一瞬,才接着道,“天幕虽预示了女子入仕的前景,可在当下,若没有万全准备就贸然推行,只怕会引起反噬。” 黎昭闻言轻笑,眉眼间尽显笃定,“一口气吃不成一个大胖子,这道理我自然明白。” 他下巴微抬,自信道,“你清楚的,我也不是那等激进之人。慢慢推进,一步步来便是。反正,我们未来还有很久的时间呢。” “……我也不是激进之人,慢慢推进就是了,我们未来还有很久时间呢……” 明臻紧紧盯着他,眼底深处有微光流转,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任由那句“很久的时间”在静谧的书房中回荡,细细品味。 “是,不着急。”他最终轻轻开口,“我和阿昭,还有很久的未来。” 第30章 送礼就送黑皮小倌 黎昭过来找明臻本是存了一腔亟待倾吐的思绪。天幕揭示的改革蓝图令他心潮澎湃, 想要立刻与明臻剖析。而预告中关于“共葬之人”的荒谬言论,更让他有吐槽的欲望,他原是带着这般激荡的心情而来。 可此刻,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打在明臻的侧脸上, 给这人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浅金。他就坐在那里, 安静地听着黎昭时而激昂、时而笃定的言语, 又句句不落回应。 黎昭那颗因未来而飘忽的心,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地上。 他突然觉得也不必太着急。如今开国之君仍在,他那位老爹的威望与手段, 可比自己这个未来圣祖要管用得多。 既然未来的自己能够推动改革落地, 那么英明神武如他父皇, 自然更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端看想与不想的问题。 而他当下最需要做的,是积蓄力量, 成为那名为未来的洪流中,一个坚定不移的推动者。这想法一出, 黎昭不禁莞尔, 他这算是“啃老”吗? 这个被暖阳照耀的午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谈什么沉重的话题, 一个看起了书卷, 一个拈起了棋子。偶然兴趣来了, 他便凑过去搅乱明臻那精妙的棋局。 当然,这时候明臻也不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就着他那堪称胡闹的棋子,从容布局,与他对弈。你来我往, 也算能做到“旗鼓相当”。 —————— 之后几日的朝堂上,自是风起云涌,纷争不断。什么齐王谋逆一案的证据查到了何处,还需深挖多少?那位被羁押的齐王妃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长久拘禁下去。加之科举改革究竟该从何处着手,开明学宫是办还是不办...... 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各方势力激烈交锋的战场。黎昭算是彻底领教了不同流派官员那引古证今、滔滔不绝的辩才。 他瞧着龙椅上那位日渐憔悴的父皇,心底生出了真切的同情。这皇帝,当得是真不容易。朝会之上,既要亲自下场平衡各方势力,又要稳坐钓鱼台听着臣子们为各自利益来回扯皮。 第41章 散朝之后,还得召见丞相与各部尚书,继续那小规模议政。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眼下的黑眼圈一日深过一日,这让他原本尚存的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他更加笃定了要安稳“啃老”的决心。他老爹正值春秋鼎盛,再搏上一搏,还能再干出些辉煌事迹,相信老爹也不介意在扫平乱世、开创大晟的赫赫功绩之上再叠加几层功绩。 与此同时,民间的舆情讨论更是如火如荼。如果在大晟也搞个热搜榜,齐王与齐王妃的种种秘辛,必定能以绝对优势霸榜前三,将其他话题远远甩开。 连热搜名目黎昭都替他们想好了:1、齐王,塌房!2、齐王的“绝美爱情”;3、扒一扒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将军齐王妃。 黎昭如此笃定,只因如今市井坊间流传的话本戏文,十有八九都在影射这段皇家秘辛。 比起那些与他们相去甚远、关乎国本的改革大计,寻常百姓显然对这等掺杂着爱情、背叛与权力的皇家狗血八卦更感兴趣。 走在街头巷尾,到处都可以听见相关的议论,说到情至深处,还不乏义愤填膺的痛骂之声。 不必多想,这定是当初投入了真情实感,深信了那场“绝美爱情”的看客,在突然得知冰冷的真相后,受不了,纷纷对齐王脱粉回踩了。 所以说,营销人设要不得,不定什么时候就成炸弹了! 当然,除了关注朝堂动向,民间八卦,黎昭这几日也没有闲着。最近的瑞王府门前热闹得很,让他结结实实见识了何谓送礼的艺术:代为保管的,请求指教的,仰慕风雅的,让黎昭大为惊叹。 借着这些名目前来拜谒的人络绎不绝,送来的物件更是五花八门,有孤本典籍,名家字画,文房珍玩,药材补品等等……这些还算是正常的。 奇葩的是有些心思活络的人脑回路不一样,别人送物,他们则别出心裁地送人。有献上幕僚门客的,有进献舞姬歌女的,这些也就算了。 还有人居然信了他跟庞迎有一腿,胆大包天地给他送来了身材高壮、衣着清凉的黑皮小倌,甚至贴心地附赠了精绘的风月图册!他真是我嘞个去,想骂人! 他记得分明,是在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马车辘辘行至瑞王府门前,刚停稳,他掀帘而下,脚才沾地,便有一道黑影直直朝他扑来。 富贵当场大喝一声,“什么人!” 那身影还未近黎昭的身,就被两侧眼明手快的护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小人庞白,特来伺候大人,这是小人的卖身契。”被制住的人急忙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纸文书举过头顶。 黎昭起初只当又是哪个钻营之辈送来的门客幕僚,心下还疑惑幕僚何时还需卖身契了。 他走上前,借着门前摇曳的灯火仔细一瞧,才意识到他说的“伺候”是不正经的那种!这清凉的穿着真敬业啊,他毫不怀疑在街头一晚上都该给这庞白冻僵了。 再仔细一看这人的面容,他破案了,狐疑问道:“你真的姓庞吗?”他声音微沉,只觉得背后之人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大人明鉴”,那人竟抬头,飞快地瞟了黎昭一眼,面上露出了一抹娇羞的神色,“小人原本姓花。是送小人来的那位大人说......姓庞,更好得殿下青睐。” 黎昭看着这身形魁梧的汉子作出这般扭捏情态,被气笑了,“你背后那位大人,还指点了你什么?”他倒真想听听,还能有何等“高见”。 “嗯……还有”,那自称庞白的人从布料本就不多的衣衫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书册,封皮分外精致,“这是献给您的珍藏款。” 黎昭使了一个眼神,富贵即刻上前接过书册。甫一翻开,脸色霎时一变,如同烫手般猛地合上,厉声呵斥:“大胆狂徒!谁指使你以此等污秽之物亵渎殿下!” 他慌忙转向黎昭,“殿下,这……这等东西,实在不堪入目,莫要污了您的眼。” 他越是这样,黎昭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伸手便将书册拿了过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所及,脸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 一下自明白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了,更看透了那背后之人是什么玩意儿。他猛地将书册摔在庞白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自己先亲自将这书上的风月一一体验遍了,再来我面前卖弄,滚!” 这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天,但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干净了! 起初黎昭对于这些形形色色礼物肯定是不收的,他又不是傻子。经过这件事后,黎昭意识到,他越是推拒,部分官员送的越起劲,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实在令他不胜其扰。 几番思量后,他决定转变策略,收了几次正常的礼物,然后转头就大张旗鼓地将礼物给他的父皇、母妃以及一众兄弟姊妹们分了,主打一个人人有份,都不白来。 那些暗中观望的人见此情景,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络绎不绝的送礼人群,顷刻间便散了。 至于收到礼物的其他人是什么心情,黎昭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父皇、母妃挺高兴的。 ———— 又是一日天光未亮的早朝,肃穆的大殿内,经过数日的激烈博弈与势力权衡,诸多悬而未决之事,终于渐渐明朗。 齐王谋逆一案,因齐王妃的主动配合,其与叛党往来密信被迅速查抄缴获。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齐王本人亦对罪行供认不讳。 至此,案情的审定已毕,最终的裁决权便全然落在了皇帝手中。依律例与朝野共识,若无意外,等待齐王的将是一杯御赐的鸩酒或一段白绫。其党羽之中,凡涉事较深的官员,都喜提了牢狱大餐,静候最终的发落。 关于科举改革,两项提议境遇各异。“科举自检”一策,因其既能肃清科场积弊、彰显公平,又能为清流考官赢得御赐牌匾的殊荣与清名,反对之声寥寥,得以顺利通过,并拟定于来年春季的会试中先行试行。 而“科举分流”之策,则凭借那著书立说,流芳百世的千古诱惑,巧妙地撬动了众多朝臣的心防。大半官员在此诱惑下,半是矜持、半是热切地表示了赞同,殿上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附和之声。 黎昭看着其中以现任吏部尚书最为积极,出列之时步履生风,奏对之间神采飞扬,俨然已将那未来名留青史之业视为囊中之物。 他甚至表示自己深体圣意、愿为先锋,已开始协同吏部上下着手编撰事宜,那副急不可耐的姿态,引得朝堂之上众人纷纷侧目。 随即便有清流官员拐弯抹角地讥讽他急功近利。但以黎昭对他老爹神色的解读,他老爹对此景象很满意。 另有一部分官员,虽心有不甘,不满圣贤之道牵扯庞杂学说,却慑于当今陛下或许真会如天幕预示的那位圣祖一般,以雷霆手段将他们罢黜,故而也不敢明着发出反对之声,只得面面相觑,算是默许。 如今,这纷扰的朝堂之上,真正尚未落下定论的,便只剩下对齐王妃的最终处置,以及那争议极大的开明学宫到底是建还是不建的问题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两件事还未议出个子丑寅卯,朝堂上便迎来了巨大的变动——太子,竟自请废位!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11点还有一更 第31章 “自荐继承法” 黎昭静立于队列之中, 正垂眸等待着下一项议程的开始,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早朝开始前,太子皇兄特意绕到他身旁, 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小十, 今日做好准备”。 可后面的话还未及出口, 便被内侍那一声悠长尖锐的“陛下驾到”所打断。 此刻回想, 黎昭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懊恼——都怪那街口新出笼的包子太过香浓诱人,让他忍不住排了许久的队,以致今早只是将将赶上朝会, 没来得及听太子皇兄说完, 现在他心里挠地七上八下的! 他正暗自出神, 余光便瞥见前方身影一动, 太子皇兄竟已出列,行至御阶之前。黎昭心下纳闷, 依照惯例,皇兄在朝会上素来沉静, 多是等着其他大臣们说完自己的想法才开口,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下一刻,太子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字字清晰: “儿臣万死, 今日上奏是为恳请父皇与列位公卿明鉴。”话音未落, 他已挺直脊背,朝着御座上的皇帝叩首,姿态决绝。随即继续陈词,却坚定异常: “儿臣承蒙父皇爱中,册立储君二十余载, 夙兴夜寐,常恐德不配位,有负重托。但如今上天降下示喻,瑞王黎昭贤能兼备,有开创盛世之能,有造福天下百姓之力——此皆大晟当下之急需,远胜于儿臣数筹。” 第42章 “因此,儿臣虽自问谨守本分,没有大过,但资质平庸,德薄才疏,既没有上慰君父期许之心,亦未能下安臣民之望。” “储位关乎国本,重于泰山,儿臣不愿,亦不能以自身之守成之资,阻碍贤能者进取之路。恳请父皇为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改立瑞王为储!儿臣愿退居藩邸,以毕生之力,竭诚辅佐新君。” 皇兄——! 黎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跪得笔直的背影。原来......原来早上皇兄那未尽的话语,所谓的“准备”竟是这样! 虽然此前东宫那场推心置腹的叙话,黎昭心中知晓储位更迭总会有到来的一天。但他一直以为,那会是由父皇乾坤独断,寻个时机颁布诏书。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太子皇兄,选择在这百官瞩目的朝会之上,以如此决绝而坦荡的方式,自请废位。 太子话音一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众臣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措手不及。 这届皇子实在太难带了!有为了皇位卷生卷死,谋划铺路的,有毒杀父兄、犯上作乱的,如今竟又来了个主动放弃储位的,简直是将满朝文武的预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玩他们呢! 虽说众人对此结局有所预感,但如此直白地摊开在眼前,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不给留! 于是还不等皇帝发话,朝臣就炸锅了。 太子太傅越众而出,须发微颤,声音急切:“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储位立嫡立长,乃国之根本。太子殿下嫡长兼备,仁孝才能皆具,天下皆知。若无故废黜,只怕于礼不合,于社稷不安啊!” 他随即转向太子,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这是何必!老臣相信以瑞王的贤德之心,定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共筑盛世。” 黎昭:他记得这太傅以前不是这么说他的,什么冥顽不灵啊都是往他身上套的! 太子一党的官员见此也纷纷附议。他们怎会不知天幕所示圣祖的功绩耀眼,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与太子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自毁根基。 而另一边,一些急于在新晋“天选之子”面前表现的官员,则立刻出言反驳:“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主动退位让贤,堪比尧舜禅让的美谈!” “天幕现世,是上天护佑大晟。让我等提前得知圣祖光辉,不正是为了少走弯路?早迎明主。” “且太傅此言差矣,岂不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方才所言,莫非是想让我大晟出现二虎相争之局,这才是真正动摇社稷根本啊!” 一时间,朝堂上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原本庄严肃穆的金殿再次如市集般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喧嚷之中,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但那深邃的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跪得笔直的太子,又掠过一旁面露震惊的黎昭,最后落在那心情激昂的众臣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率先涌上心头。这两个儿子,一个竟敢在立储之事上自作主张,行此惊世骇俗之举;另一个,显然也并非全然无辜,怕是早已知情。他们可曾想过,这将他这个父皇置于何地?又将这朝堂法度、祖宗规制置于何地? 然而在那恼怒之下,一丝更为复杂的理解与愧疚,却悄然蔓延开来。 他怎会不知太子此举的深意?这孩子是在用自损的方式,为他卸下那可能背负千古的无故废太子的骂名,将所有的抉择与可能的非议,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虽有另立之心,但太子如此,唉...... 日光逐渐漫上台阶,透过殿门洒在金砖上,殿内巨大的红柱上盘桓的金龙投影在地上游动缓慢,仿佛追逐着变动的光影,又似在静静等待这决定国运的时刻。 “都闭嘴。” 御座之上,皇帝身体前倾,带着威压的语气瞬间平息了殿内的嘈杂。他目光无波无澜地落在下方:“太子何出此言?储位关乎社稷安稳,岂是你一句话便可轻言废立的?” 听到皇帝此言,部分大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陛下圣明!”同时急切地望向太子,眼神里充满了希冀,盼着他能浪子回头,收回请求。然而,结局终究未能如他们所愿。 “父皇”,太子再次深深叩首,“儿臣心意已决,绝无更改,恳请父皇准允!” 皇帝的视线随之转向一旁的黎昭,语气听不出喜怒:“瑞王,太子之言,你也听到了,你的想法呢?” 众臣的目光也追着黎昭而去,有期待,也不乏有愤恨。 黎昭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太子身侧,“回父皇,储位废立儿臣不敢妄议,全凭父皇决断。但父皇既问儿臣作何想”,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看向皇帝,坚定道,“儿臣自荐,可担此大任!” 太子皇兄已为他铺就前路,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扯后腿。 听到这话的太子震惊地转头看向黎昭,他不是让他这么准备的!!但转念一想,小十总是这样,做出不同于常人之举。 “咳咳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倒抽一口凉气,惊叹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殿下啊!这等敏感时刻,按常理不是该低调一点,极力表现自己的谦卑辞让之心吗?这……这瑞王殿下怎不按常理出牌?还是说,这就是未来圣祖与众不同的魄力所在? 黎昭自然感知到了四周投来的震惊目光,也深知那套惯常的三辞三让流程。可他心底总觉得那般作态有点虚伪。他都已经对太子皇兄坦诚野心了,也不介意在朝臣面前打一次明牌。 如果可以,他还想对着他们来一句“机会稍纵即逝,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话放在前世叫积极进取,放在此刻的朝堂之上,就显得太急切了,他暂时还不想承受来自父皇和言官们的“混合双打”。 御座上的皇帝,此刻再看跪地不起的太子,只觉得那身影怎么看怎么透着委屈与懂事,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满是复杂的心疼。 可视线一转到旁边跪着还昂首挺胸、直言自荐的黎昭,顿时觉得心口发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嚣张碍眼。 这真的是圣祖吧?有这么自荐的吗?混账东西!他知道这个儿子一般不会谦虚,对别人的夸赞之语更是欣然接受,可在此等关乎国本、众目睽睽之下,总得谦虚一点,做做表面功夫吧!皇帝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糊涂!胆大妄为!”皇帝终于怒斥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一个身为储君,不思进取,反行此退缩之举;一个身为臣子,却口出如此狂悖之言!” “还凭朕决断?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想造反吗?储位乃国之根本,岂容你二人如此儿戏!此事到此为止,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缓缓退出大殿,在人群流动的间隙里,黎昭与太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未动。他们心知肚明,用不了多久,父皇必定会传召他们。 福王随着人流走到殿门处,却故意放慢脚步,趁无人注意时又溜达回黎昭身边,飞快地朝他比划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黎昭被他逗笑了,这还是他很多年前一时兴起时教十一的,没想到这个十一弟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十一这是什么意思?”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番小动作,好奇地问道。 黎昭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这是厉害、万分佩服的意思。” 太子闻言,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他学着福王的样子,也郑重其事地朝黎昭比出那个手势,唇角微扬:“嗯,小十确实非常厉害。” “皇兄分明是在取笑我。”黎昭无奈扶额,“想笑便笑吧,我不介意。” “哈哈哈,非也非也。”太子配合着笑了两声,摇摇头道,“皇兄是真心觉得小十了不起。你方才在殿上那番话,是古往今来的头一遭。待他日史官秉笔记载这一段,怕是要写‘圣祖太子之位,乃自荐而得’了,这倒是开了史书先河。” 黎昭被他这么一说,不由顺着这话往下想,眼中闪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那皇兄你说,后世会不会有人效仿我今日之举?” 他放飞脑洞思索,开玩笑道:“难不成我这是无意间开创了一种新的继位风气?” 太子轻笑,抬手虚指了他一下,语气中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可能吧,但那也得看后来人有没有这番胆量了,更得看他们有没有你这般的际遇。” 第43章 “毕竟,不是每一朝的皇帝与太子,都能如父皇与孤这般......也并非每个朝代都能有大晟得窥天幕、预知未来的机缘。” 他话音方落,一名内侍已悄步近前来,躬身低语:“太子殿下,瑞王殿下安,陛下于偏殿有召。”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老爹的报复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将外界的飞禽声彻底隔绝。宫人静静侍立两侧,殿内只闻御笔在奏折上游走的沙沙声。 两位皇子的到来,似乎让这本就凝重的空气, 又沉甸甸地压上了一份不同寻常的意味。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有抬头,也没有发话, 只专注于眼前的奏章。黎昭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心下嘀咕:这莫非就是宫廷剧里常见的下马威, 刻意无视的情景了? 一会儿他老爹是不是该故作惊讶地说,“你们来了?怎么不吭声呢?”黎昭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逗笑了,赶忙抿紧了嘴唇。 时间一点点流逝, 腿上传来的酸麻感越来越清晰。黎昭悄悄挪动了一下, 谁知一阵更强烈的麻痒瞬间窜了上来, 让他暗自抽气。 看电视剧的时候挺乐呵的, 现在轮到自己体验这滋味就不太美妙了。 许久,桌案一侧的奏折明显减少, 另一侧则已摞起厚厚一沓。恰在此时,王公公悄无声息地奉上新沏的茶水, 低声道:“陛下, 润润嗓子罢。” 皇帝终于搁下朱笔,端起茶盏, 这才撩起眼皮看向黎昭与太子。 “起来吧。” “你们两个提前已经通过气儿了?”皇帝抿了一口茶水, 语调平稳, 听不出朝堂上那般的怒气。 黎昭与太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黎昭拱手回复,“是,父皇,上次天幕结束以后,我和皇兄就已经商议过了。” “父皇, 今日朝堂上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小十他并未提前得知儿臣会当众请辞。”太子紧接着补充。 黎昭闻言,抬眼瞅了瞅皇帝,小声嘟囔:“要不是父皇您来得太早,打断了皇兄的话,我本来能知道的......” 皇帝被他这话气得笑出声,放下茶盏,指了指黎昭:“你怎不说是自己来得晚呢?倒打一耙。” “行了,不必解释了,你们两个倒是兄友弟恭。” “都退下吧。”皇帝对着殿内侍立的宫人挥了挥手。王公公立刻躬身,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下父子三人,皇帝才踱步走到两个儿子身边。他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 “现在,只剩下我们父子了。”他停下脚步,不再使用那象征着皇权的自称,“太子,你告诉我,今日这个决定,你心里真的没有丝毫悔意吗?” 听着皇帝不再称“朕”,太子也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他迎上皇帝审视中带着关切的目光,坦然道:“爹,我确实曾经有过不甘。但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后悔。这于我和小十,于大晟将来,都是最好的结果。” 皇帝听罢,那个属于父亲的、带着些许温和的语调消失了,重新被属于帝王的沉稳所取代。 “行,朕知道了。” 他又走到黎昭面前站定,声音里压着几分没好气:“你可知何为三辞三让?谦逊二字,当年太傅是如何教你的?古往今来,你可见谁家太子之位是靠自荐得来的?” “咱老黎家的!”黎昭答得干脆利落。 “你还挺骄傲?!”皇帝一巴掌拍在黎昭左肩上。 黎昭刚站直,毫无防备,被拍得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稳住。 他赶忙扎稳下盘,准备迎接自家老爹后续那“爱”的拍打,“爹,您看咱都是自家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辞让,多麻烦呐。” “行,自家人。”这话说到皇帝的心坎上了。 说完这句话后,皇帝沉默了一瞬,之后带点审视地问道,“你身体,可有什么隐疾?”皇帝觉得自己这个做爹的真难。 黎昭被这突兀的问题砸得一头雾水,一双眼里满是茫然。他斟酌着用词:“没问题啊。还是说,儿臣......该有点什么问题吗?” “说实话!”皇帝眉头蹙起,语气严肃了几分,“若真有何处不妥,朕即刻宣太医为你诊治,切莫讳疾忌医。” 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在黎昭身上扫视了一圈,给黎昭看得心里毛毛的。 太子站在一旁,顺着皇帝目光的落点,瞬间明白了过来,以拳抵唇轻咳两声,代为解释道:“咳咳......小十,父皇的意思是问你,是否在子嗣传承方面存在困难。” “哈?!” 黎昭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被冒犯的震惊。“父皇,天地良心!有您这么怀疑自己亲儿子的吗?” 他几乎是跳着脚申诉,抬手就要指天发誓,“我向天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问题!” 这关乎男人的尊严,怎么能怀疑自己那啥功能呢。虽然他至今还是个五指选手,但绝对健全。 “指天发誓没用。” 皇帝直接搬出了最有力的证据,“天幕说了,你没孩子,甚至连中宫皇后都没有。后继无嗣,则国本不稳。此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朝殿外方向实意了一下,“朕已让太医在偏殿外候着了。” 黎昭一听,算是明白了,他老爹就在这儿等着他呢,“行!查就查,让太医尽管来验!” 他笃定这太医定能立刻还自己一个清白。 皇帝抬手轻摇案角金铃,王公公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王德,传太医。” 不过片刻,太医院院正就背着药箱疾步进殿,“参见陛下。” “嗯,起来吧。去看看瑞王的身体是否有恙。”帝已重新端坐于案牍之后,太子与黎昭也分别落座两侧。 “臣遵旨。” 太医上前将三指轻搭在黎昭腕侧,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收回手复命:“陛下,脉象平稳有力。依臣所见,殿下身体安康,并无任何不妥。” “确定吗?比如,子嗣方面的?”皇帝目光微沉,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院正略一沉吟,谨慎回答道,“陛下,殿下正值盛年,根基稳固,平日里应无纵欲之兆。老臣愚见,子嗣一事上确无什问题。” 听着院正的答复,黎昭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可算分明了。 “朕知道了,退下吧。” 待太医离去,皇帝重新看向黎昭,不解道:“既然身体无恙,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未来既无中宫,又无子嗣?” 黎昭只觉满头黑线滑落,无奈道:“父皇,难道就不能是儿臣没有寻到心仪之人吗?” “整个大晟,就寻不出一个你中意的?怎么,你想找个天仙下凡不成?还是说......”他话音略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你真如天幕所言,对那梅家姑娘动了心思?” “若果真如此,朕可为你们赐婚。”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爽快。 黎昭一时语塞,先是明臻,如今连父皇也......这梅枫年真是害他不浅! “父皇您就饶了儿臣吧,别再乱点鸳鸯谱了!”他几乎是哀叹出声。 “天幕所言尽是捕风捉影,不能尽信。再说了,您不觉得您已经有很多皇孙了,还差儿臣这一个两个么?”他试图转移焦点。 如今尚未大婚的皇子就剩下黎昭和福王了,其余兄弟,除齐王外,府中皆是枝繁叶茂,每家至少三个,皇家血脉充盈得不行。 皇帝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行了,朕不跟你掰扯这些口舌。给你两年期限,两年之内,你最好找到一个自己中意的。如若不然,便由朕亲自为你指婚。”话语中满是不容置疑。 “有生之年,朕要看到这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行。”黎昭一口应下,面上不见半分勉强。他心下自有计较,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年后是个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现在不必和父皇逞一时意气。 看黎昭乖乖答应了,皇帝心头的郁气总算顺了几分,转而提起另一桩要事:“对于齐王妃一事,你二人如何看待?” 黎昭起身回道,“父皇,我觉得吧,二嫂挺冤的。您看天幕都说二嫂有将帅之才,未来战功赫赫,如此人才长久拘禁,实在是暴殄天物。而且,您细想,二嫂为何独独要去打余南?那肯定是心中有恨。” 他略顿一顿,更直率了些,“说句不好听的,她都没放过二皇兄,又怎么会放过将她推向火坑的那些前朝余孽。归根结底,二嫂内心定然不曾认同那前朝公主的身份。” “不如就依天幕所言,把二嫂放了,许她带兵操练,说不定不用等到数年之后,她很快就能为您拿下余南。这样既能彰显父皇您的仁德之心,又可再添一桩开疆拓土之功,一举多得。” 第44章 “再添一桩功绩?”皇帝琢磨着这一句话,指尖随意翻动案上奏折,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小十此言,不会觉得父皇占了你的功绩吧?” “若余南之战提前落幕,你未来的‘武皇帝’之名,岂不是要打了折扣?再有,若天幕所预示的文治之功,如今便开始推行,你日后的‘文皇帝’之名,恐怕也要付诸东流。小十,对此......你作何想?” 太子在一旁听得心惊,急忙起身:“父皇……” “让他自己说。”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黎昭能说什么?他只觉父皇此问是在为难他。若直言不介意,他父皇可能觉得他没说实话,过于虚伪;说介意吧,父皇肯定心生芥蒂。 天幕再赐他一个隔空传声的功能吧,他觉得自己需要明臻的辅助!当然这是不现实的,天幕听不到他的请求。 黎昭故作思索一番,决定沿用故技,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父皇,您看那不是还有“圣”吗?儿臣不贪多。”黎昭笑嘻嘻道,随即神色稍正。“况且,儿臣觉得,这‘武皇帝’之名安在儿臣头上,好像有些名不副实。” “余南是二嫂打下来的,北边还不知道是哪位将军的功劳,跟我可没多大的关系,纯粹是天佑大晟,让他们的锋芒恰巧展现在了圣祖一朝。” “既是天佑大晟,那么由父皇您来做这慧眼识珠的伯乐,亦是理所应当。毕竟这大晟的万里江山,本就是您一手打下的。同理,那‘文皇帝’之名也是如此。” 太子听到他这番圆融周到的话,原本因担忧而绷紧的肩背松弛了下来,眼底掠过赞许。 “哼,你倒是会说,这会儿知道谦逊周全了。”皇帝显然也对这番应答颇为受用。 “放心,朕还不至于要占自己儿子的便宜。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会落在你的名下。” 黎昭讪讪,他怀疑老爹在报复他,这绝对是故意的。但这份故意里,究竟有几分是帝王的试探,几分是父亲的真心,就难以分辨了。 “太子,齐王妃一事你的想法呢?” “儿臣以为,小十所言不无道理。齐王妃既有将帅之才,若能为己所用,自是利大于弊。反之,若长久禁锢,恐生怨怼,徒增隐患。” 皇帝对他们挥挥手,“朕会考虑的,先退下吧。另外,储位之事,朕自有安排,你们两个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第33章 生日 “伙计, 醉春风系列的胭脂,各样都来一盒,仔细包起来。” “好嘞, 客官您稍候!” “还和往年一样是半价的吧。” “那是自然,不光咱们胭脂铺, 所有江记名下的铺面也都开始了。您若有别的需要, 尽管去转转, 包您满意!”伙计手上麻利地打包,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是了是了,年年就等着这一遭呢, 祝少东家万福!” “多谢您吉言!您的胭脂拿好, 客官慢走!” 类似的对话, 换了不同的货物, 在此时的京城中屡屡上演。 进入腊月,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能感受到年节的热烈氛围。各大集市也迎来了最繁华的时节, 称为“腊月市”。 腊月市一开张,便是一派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锦装新历随处可见, 更有门神、年画、春联、剪纸等一应节庆装饰, 鲜红夺目。 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店铺亦是人来人往, 叫卖声、议价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其中极为红火的当属布庄与裁缝铺的生意, 无论贫富人家, 总要赶在年前为全家添置新衣。 而在这片喧腾之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京城无人不晓的江记铺子。 这份热闹,除了有年节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持续一整个腊月的“江记半价”。据各大江记的掌柜说, 这可不是为了出售囤积货物,而是为了给他们家那位神秘的少东家庆贺生日。 这话京城的民众是相信的,因为江记铺子的胭脂水粉,成衣布料,稀奇玩物,平常就很受欢迎。 除此之外,江记名下的茶楼酒肆,每日还会在各大集市街口支起粥棚,向乞丐、孩童、进京赶市的小贩和过往行人施粥和馒头。 热气腾腾的一大锅,只要诚心道一句“少东家万福”,便可免费领取一碗暖粥、两个白馍。 这已成为京城腊月里特有项目,是除年节外,另一件令全城百姓翘首期盼的盛事。 京城的江记就是江雪吟的江,这是黎昭母妃的一部分嫁妆。这腊月半价、街口施粥的规矩,最初便是兰贵妃为给幼时的黎昭祈福而设。 因为金陵城有句老话道:每一句祝福都会落在前行的路上,护佑被祝福之人安康。自小长在金陵城的兰贵妃对此深信不疑。 即便后来大觉寺的高僧断言黎昭魂魄已安、再无大碍,这个习惯兰贵妃也一直保留了下来,说是为了给黎昭的后半生积福,她希望她家的小郎君一生顺遂,不伤不苦。 皇帝对此始终默许。当年江家送嫁,将这京城的产业一分为二,一半记于兰贵妃名下,一半献给了皇家。 待朝廷度过最初艰难的那几年,皇帝便寻了个由头,将皇家所占的那一半也全数还给了兰贵妃。 黎昭猜他那父皇骨子里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可能打心眼里觉得动用妃嫔的嫁妆终究不体面,应急时尚可,长久占着不成体统。 后来黎昭十五岁出宫开府,兰贵妃便顺势将这一半产业又过继到了他的名下,笑称是给他添些零花钱。他的情报机构也正是依托这部分铺子和茶楼酒肆悄然织就的。 —————— 瑞王府。 “今天,又是试礼服的一天……” 黎昭望着窗外一排的人,生无可恋地说道。最初得知要量身裁衣时,他确实怀有几分期待,但是随着兰贵妃拿不完的礼服图样,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想到他已经从宫里躲到宫外了,还是逃不过这浓厚的母爱。因为兰贵妃竟派了心腹女官亲自出宫,将又一批新赶制的礼服送至瑞王府。 此刻,人就在外面静静候着。说什么您不试,贵妃娘娘又要扣妾的俸禄了。还有什么殿下,这次的保证不一样。 他也想像以前贿赂富贵一般贿赂这位女官,但他知道这位女官不会收的,她向来和母妃站在一条线上,很是忠心。 “阿昭,这步棋,还没想好落于何处?” 清润的嗓音将黎昭飘远的思绪拉回。他低头看向棋盘,才发现自己指尖拈着那枚黑子已悬空良久。 他手腕一沉,将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上,才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稍稍走神了片刻。”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确实对着棋局踌躇了半晌。 明臻并不点破,不急不忙地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精准地堵住了黎昭的最后一条生路,“不让女官进来吗?” “我都试过好多套了!”黎昭眼见自己彻底被围,也顾不上心疼,顺势将手中剩余的棋子丢回棋罐。 无奈地抱怨道,“要我说,礼服的制式都是固定的,无非在纹样、襟袖这些细微处做些文章,偏母妃眼光独到,总能挑出不是来。” “我听父亲说,此次是行加冠礼?”明臻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枚收回,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黎昭的眼睛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棋盘上移动,随口应道,“嗯,这应当就是父皇接下来的打算了。” 前些时日,距离上次天幕已过半月,本该再次降临的天幕并未如约亮起,大晟君臣从清晨焦心地等待至正午,才有人恍然记起上次天幕结束时,仙女提到要过年节。 但有一个问题,距离大晟的年节还有近一个月。钦天监在此时提出后世与大晟的时序或有差异,仙女说过年节,比大晟早些时日也是合理的。 此说一出,众臣皆释然,既然是过年节,仙女自然是要封印休假的,也就不再担忧了。 就在当日,皇帝便下诏命礼部筹备黎昭的加冠礼。他父皇应当是担心天幕有所变动。 依周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加冠之礼,象征成年,可承重任。但这套礼仪在皇家还是很有弹性的。 比如太子,就是十五岁加冠,代表从此可以参与政务。而黎昭的其他几位皇兄,皆是循例在二十岁行冠礼。 如今,皇帝放出风声,要为将年满十八岁的黎昭行加冠礼,再联系不久前太子自请废储的风波,很难不让满朝文武心生遐想。且时间紧迫,加冠礼就定在黎昭的生辰腊月二十当天,钦天监卜算出此日亦是大吉。 棋盘一空,黑棋白棋重新分列两边。黎昭猛然回过神,心头掠过一丝慌乱,自己刚才的行为正常吗?? 第45章 正常吧,欣赏美好事物乃人之常情。他只是觉得好看,对,他只是觉得好看。他这般宽慰自己。 “没想到吧,明臻,居然是我先办成人礼。加冠礼后,我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大人了,而你在明年行冠礼前,得暂时屈居‘弟弟’之位了。” 黎昭为了掩饰自己不平的心绪般,选择向对面“发难”,不怀好意地揶揄道。 明臻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眼底掠过浅淡的笑意,别有深意地道:“嗯,确实未曾料到。那么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提前一睹即将加冠成人的瑞王爷,身着礼服的风采?” 黎昭没料到他会接这话,来了兴致,就大手一挥,带着几分故作豪迈:“行呗!本王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就让你开开眼!富贵——”他扬声道,“请女官带衣服进来。” 女官领着身后端着礼服的宫女们鱼贯而入。看到展开衣服的那一刻,轮到黎昭傻眼了——是公主的服饰! 他怎么就忘了他还有个虚拟胞妹呢?如今这位胞妹抱病静养,可生辰宴却不能不办。 “殿下,”女官恭谨禀报,“贵妃娘娘交代,公主生辰晚宴还需您露面,以全礼数。” 淦,难怪明臻方才进来时神色有异,此刻再看那人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笑话,他是会退缩的人吗?黎昭当即接过衣裳,愤恨地进了内室。 待黎昭重新走出时,已是另一番模样。只见他头戴点翠花树冠,身着一袭宝蓝织金牡丹纹吉服,发间步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搭配着妆面,光彩照人。 “贵妃娘娘的眼光当真极好。”身旁传来女官的低叹。 他在明臻面前站定,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衣袂翩跹,“如何?” 却见明臻目光凝滞,似是出了神。黎昭顺着他的视线只能感受到落点在自己的脸上,“怎么了?妆容很奇怪吗?虽说这三年里我不怎么画了,但手法应当还在,就简单搞了一下,应该不至于太难看吧?” 明臻的视线仍停留在那抹胭脂色上,闻言方如梦初醒,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曾......很好。只是许久未见,一时失神。” “我就说嘛!”黎昭得意地扬起下巴。 见明臻目光游移,他忽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半步笑问:“那你觉得,是穿着皇子服的我更俊俏,还是现在这般打扮更胜一筹?” 明臻抬眸,对上他狡黠的目光,唇角微扬:“只要是阿昭,怎样都是极好的。” ———— 腊月二十,宜冠带、祈福、册封。 奉天殿前,群臣肃立,旌旗陈列,静待观礼。 辰时正,钟鼓齐鸣,礼乐声起。黎昭身着玄色礼服,缓步踏上汉白玉阶。 御座之上,皇帝垂眸注视。 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和声在大殿中回荡: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黄耇无疆,受天之庆。[1] 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众大臣齐道醮礼之辞。 礼成之际,皇帝起身,步下御阶,在黎昭面前站定,“瑞王黎昭,贤德恭谨,性秉刚明,志存安攘,今既加冠,朕赐你“承曦”二字,望你励忠贞之节,思社稷之重,仁民爱物,夙夜匪懈。” 黎昭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儿臣谨受圣令,定不负父皇所托。”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唱喏,冠礼正式落下帷幕,但群臣心中早已波澜丛生。 “承曦”:承接天命,布施光泽。陛下亲赐此二字为瑞王表字,其中深意,不言自明。这已不仅仅是寻常的期许,而是在为瑞王铺路了,看来这下要真的变天了...... 心中万般想法尽数压下,冠礼虽毕,但他们接下来还需移步瑞王府参加生辰宴。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先更了,晚上能写完就再更一章,写不完就放明天更 小天使们关心的下期天幕,预计再有一章就能写到了。在这里打个预防针,天幕是为了弥补遗憾来的 【1】 出自儒家经典《仪礼·士冠礼》。 第34章 情绪爆发 瑞王府前, 朱门洞开,车马络绎不绝,礼物唱名声此起彼伏, 几乎未曾断绝。作为天幕亲点的未来圣祖,今日又刚行加冠礼, 前来道贺的已不限于京中官员, 更有部分地方大员遣人快马加鞭送来厚礼, 以表心意。 宴会开席,王府内觥筹交错。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们自然聚在一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莫过于梅枫年那一圈。 即使一同玩耍的纨绔们已经知道了梅枫年是女子, 但她还是往常一样的打扮, 言谈举止与往日并无不同, 依旧妙语连珠,鬼主意层出不穷, 让这群伙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差别。 在最初的惊叹后,众人便又浑然忘我地玩闹在了一处。反而是一些平时自诩君子的人, 对她不假辞色, 颇多疏离。 就比如现在,那群人在梅枫年的蛊惑下, 给他来了个大合唱, 大部分人还是在能听的水平上的, 奈何其中有一位跑调而不自知的仁兄,凭借着一副洪亮嗓门,一举将所有人的歌声都拉到了呕哑嘲哳的水平,成功吸引了全场宾客的目光。 看着梅枫年比以往更为放松的状态,再看另一边梅祭酒对此放任的态度, 黎昭猜测他可能已经接受了女儿的不同与抱负,这下皆大欢喜。 但他们周遭那些更为持重的世家子弟可就遭殃了,脸皮厚些的尚能泰然处之,脸皮薄些的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以袖掩面。明臻应属于不为外物所动的那类,不过此刻他周围亦是围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人。 他本就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如今又被天幕预告了未来宰相之位,更是炙手可热。黎昭瞧着他几次想往自己这边来,却屡屡被人截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应付的样子,很是同情。 同情心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黎昭就觉得此情此景,正该由自己这位刚刚加冠的“王子”,亲自去那重重包围中,将另一位“王子”解救出来。 另一侧,众多大臣看似在把酒言欢,实则目光始终不离主位,对瑞王黎昭的一举一动都投以过分的关切。他们眼见瑞王与那群素日瞧不上眼的纨绔子弟言笑晏晏,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将自家子侄也推上前去混个脸熟。 待看到瑞王终于移步至自家子弟所在的圈子,正暗赞殿下处事公允、不厚此薄彼,却见他只是径直走向明臻,三言两语便将人带离。 众人心中刚升起的期盼又落了空,只得暗自叹息又少了个让后辈露脸的机会。他们身为朝中官员,终究拉不下脸面主动与尚未正式入朝的年轻晚辈攀谈结交。而且这宴席上太子露面了,太子一党的重要人物却没露面,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黎昭携明臻安然回到主座,将他安置在自己身侧。目睹此景的大臣们心下明了,也只能暗叹一句右相家的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早已占得先机。 中途有侍卫来报,“殿下,刚收到消息,京兆尹已加派人手在王府周边巡逻,称恐有齐王余孽生事。” “嗯,王府的护卫也加强防护,别出了岔子。”黎昭这边刚吩咐完,那边梅枫年就走近潇洒举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殿下,方才那出‘群英献唱’,可还合您心意?” 黎昭无奈扶额:“满意,满意到本王的耳朵都要炸了。你这次又是如何说动他们行此壮举的?” “那自然是仰仗殿下的赫赫威名。”梅枫年笑得狡黠,“他们私下里将您往日的丰功伟绩细细盘点了一番,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我便顺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在您生辰宴上亲自献艺,既能显得纯良无害些,又能暗中展现自己的诚意,如此而已。”她双手一摊,满脸无辜,“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明臻闻言举盏,“梅娘子驾驭人心之术,别出心裁,令人叹服。” “这位便是明公子吧?久仰大名。”梅枫年转向明臻,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殿下时常提及您,令我神往已久。日后同为殿下效力,不必如此见外。若明公子不嫌弃,改天一起出来玩啊,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黎昭看着这一幕,打断道,“得了吧你,可别想着把我们家明臻也拐带到你的思维怪圈里去。” 梅枫年一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殿下多虑了。您家明公子一看便是与您一般心志坚定、自有丘壑之人,岂是旁人轻易能拐带的?” 黎昭执起装着茶水的酒壶,为自己和明臻各斟了一杯,转而问道:“你之后,有何打算?” 梅枫年语气洒脱,“方才不是说了?自是等着为殿下效力。” 第46章 “不打算提前参加科考,早日崭露头角?” “暂且不急。”她摇了摇头,“我听家父提及,陛下之前问过我的婚事,以此推测,圣意并非急于让我此刻便踏入朝堂。” “进而想来,殿下所谋划的那座开明学宫,也非一时半刻便能落成。我的舞台,尚未到拉开帷幕之时。前路道阻且长,但我等得起。” 黎昭听罢,目光扫向远处那些不断向主座张望的官员子弟们,“既如此,劳你传个话给那边那群一个个伸着脖子翘首以待的人。告诉他们,本殿下又不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神恶煞,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和以前一样就行。” 梅枫年拱手,语气格外真诚道,“殿下自然不是恶人,您过往种种,都是在伸张正义。” 待她转身融入喧闹宴席,明臻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明晰点出:“殿下,学宫一事,待科举分流之策彻底推行之后,方是阻力最小、机会最佳之时。” “我明白”。黎昭颔首,指尖轻抚杯沿,“到那时,已接受新式科举的学子对诸子杂学自不会过于抵触。只要民间不生波澜,朝堂之上会有诸子百家自辩,届时再加上梅枫年这个利器,此事便大有可为。即使辩不通,以雷霆手段办学宫,也不是不行。” 最后这句话出口,明臻恍然在他眉宇间窥见一缕未来圣祖、千古一帝的凛然气度。 宴席终在觥筹交错间步入尾声。黎昭起身离席,更衣整冠,准备奔赴下一场宫闱夜宴。 “明臻你是要留在王府,还是回去。” 话音未落,富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殿下,齐王妃到访。” 这着实出乎黎昭意料,他并未收到父皇释放齐王妃的任何风声。 “嗯?我这就去会客堂见二皇嫂。” —— 方踏入会客堂,一道身影便径直向他行下大礼。黎昭侧身避开,连忙道:“二皇嫂这是做什么?快,扶起来!”他示意随行侍女上前搀扶。 “不,殿下,请容我把话说完。”风羽菲执意道,“也不必再唤我二皇嫂了。陛下已准允我与齐王和离,如今我只是风羽菲,只是郡主的母亲。” 知道这个消息黎昭心中倒是挺开心的,“既如此,更不必行此大礼。不管如何,郡主还是我的侄女呢,先起来吧。” 她没有理会黎昭的言辞,“先前那场刺杀,是我一手谋划。” 她语速加快,似要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吐,“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才换得风羽菲今日自由。这句话若不说出来,实在心下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那时,我刚得知齐王便是杀害父母兄长的真凶以及这场人人艳羡的婚姻背后是如何龌龊不堪。” “又恰逢天幕降临,预言殿下将为圣祖,陛下定然看重此事,后来又从王府打听到陛下当时对所有人的警告。于是便心生一计,准备了证据,想借刺杀之名构陷齐王,但没想到殿下居然将这件事按下去了。” “不过......”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黎昭,接着道,“不过我与那伙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不成气候,只干绑架勒索的生意,所以我确定殿下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为一己私仇让殿下涉险,确实是我的过错。” “我本已决意赌上性命报仇,谁知峰回路转,天幕竟将齐王罪孽昭告天下,使我大仇得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天幕中是殿下帮忙复仇,天幕外也是殿下替我美言,风羽菲感激不尽。如今,能得用之处也只剩下荡平余南,因此望殿下不计前嫌,风羽菲必不负天幕之言,为大晟扫清叛党,在所不辞!” 听到这番话的黎昭总算明白了那些刺杀的人为什么是业余的了,原来自己不过是被当作了扳倒齐王的筏子。有些无妄之灾,但他也明白因果报应,这全是齐王的错! “你先起身罢。”黎昭虚扶一把,没有风羽菲以为的恼怒之色。 “放你出狱是陛下的决断,他看重的是你能够收复余南的将帅之才,不必将这份恩情全记在本王身上。至于那场刺杀,还是本王第一次遇到,挺新奇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风羽菲,你自由了。” “殿下宽宏,风羽菲拜谢。”她缓缓起身,眸光却依旧锐利如刀,“但在手刃所有余孽、彻底雪洗家仇之前,风羽菲的心,永远不得自由。” 随后她抱拳一礼,姿态飒爽,“陛下准许我先行前往京卫大营历练,组建新军,以待来日兵发余南。今日前来,一为向殿下坦诚当日真相,二为向殿下投诚。” 黎昭看着已初具女将风范的风羽菲,“本王收下你的投诚,望你早日达成所愿。” “不负殿下所望。” ———— 进宫的途中,黎昭在马车上整装的间隙,将方才与风羽菲的对话向明臻细细道来,末了不由感叹:“不愧是天幕所示,将来能凭战功封侯之人。” 明臻正为他整理冠带,闻言指尖微顿,沉静道:“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野心的人。坦诚刺杀真相,是为展现投诚的决心;强调复仇之志,一则确为真心,二则更是要向殿下表明,她绝不会因那前朝公主的身份而生异心。” 他仔细抚平黎昭衣领的褶皱,“将来为她封侯拜将的是圣祖,而非高祖。她自然清楚,该将这份忠心献与何人。” 黎昭闻言很赞同这番话,“有野心,又有能力,就是栋梁啊,大晟需要更多这样的人。希望天幕能多多挖掘,别总将目光只聚焦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看得人好不自在。” 明臻为他整理衣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幽深,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比如......那位注定要与阿昭同穴而葬之人?” “唉,先是庞迎,后是梅枫年,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提这共葬之人。” 黎昭侧过身来,双手抱胸,故意凑近了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明臻,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莫非......是醋了?我以前可是听说好友之间也会吃醋的?” 明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若我当真醋了,阿昭要怎么办?” “凉拌!”黎昭下意识想后退,却因衣领仍被对方虚虚攥着,没能挪动多远。他只好伸出食指在明臻眼前晃了晃,强自板起脸,端出义正辞严的架势,“你清醒一点!咱们才是兄弟,他们只是我的臣属。这办公室恋情要不得。不对,我是说这朝堂上下,最忌讳的便是公私不分,万一谈崩了影响公务!” “我们不是兄弟。”明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黎昭鲜少听他如此直白地表露不满,看来这“共葬之人”的梗是真把他惹着了,他赶忙找补,语气笃定,“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无论如何,下属怎能与咱们这么多年的相提并论?” 明臻攥着衣领的手有些无力的放下,眼神逐渐冷却,垂眸道,“你且去问问陛下,看他答不答应。” “无妨!”黎昭浑不在意地摆手,眼珠一转,索性顺着他的话调侃,“我相信父皇定然乐意多一个你这般出众的‘儿子’,只怕右相大人舍不得将你这颗明珠拱手让人罢了。” “殿下,明公子,明府到了。”马车外传来富贵的声音,打断了车厢内微妙的氛围。 这次,明臻破天荒地没有告辞,径直掀帘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殿下,”富贵探头进来,望着明臻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明公子……这瞧着像是有些不悦?” 黎昭望着那消失在朱门后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掺杂着些许得意:“唉,这你就不懂了。有一个太过投契的好友,便是这般甜蜜的烦恼。”虽嘴上这么说着,但他有总觉得明臻方才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安...... “行吧,殿下您自个儿慢慢烦恼,”富贵缩回脑袋,催促马夫,“咱们可真要迟了,得赶紧点儿,您坐稳喽!” 最终,黎昭紧赶慢赶,堪堪在宫宴开席前抵达。灯火辉煌的殿宇中,见了兰贵妃,又得了一份精心备下的生辰礼。 面上虽维持着往常的样子,心底却因先前与明臻那场无疾而终的对话而纷扰难平,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就依着兰贵妃的先前嘱咐,他只露了一面,便以身体微恙为由提前离席。 他得回去,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该如何去哄显然动了真气的明公子。 然而,还不等黎昭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天幕就在次日降临了。 听着熟悉的一声轰隆,黎昭只觉得一阵无言。他这边尚未理清头绪,与明臻的和解之路还毫无进展,那位引发一切的导火索,便要经由这天幕昭告天下了? 第47章 “这都叫什么事啊……”他低声喟叹,也罢,他倒要亲眼看看,能让明臻那般在意,甚至引得自己此刻心烦意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天幕再临 两日后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进行年节前的公务汇报与交接,以及安排两天后的封印仪式,本是今日朝会的主要内容。 钦天监择定的吉时已备, 只待陛下亲手将传国玉玺封存,文武百官便可随之封存官印, 开启期盼已久的年节休沐。想想就能松一口气! 这段时日因为天幕提前透露的天机, 他们一直在忙碌, 大多数官员无不盼着能暂歇片刻。 谁知,值此之际,天边竟又传来那熟悉的轰鸣! 奉天殿内, 君臣虽觉意外, 但已经有了前几次的应对经验, 倒也不至于慌张。内侍宫人训练有素, 须臾间便将锦垫、桌案、茶点布设齐整。 皇帝率先移步殿外广场,在预设的御座安然落座。皇子与百官亦鱼贯而出, 依品秩列坐,手捧热茶, 在一片看似闲适的氛围中, 静候天幕开启。 一方面他们希望这次预告的事不是需要立即处理的,不然休值将遥遥无期。另一方面, 又实在对上次天幕所说的那个农业克苏鲁感兴趣, 听名字知道是和农业相关的, 这可是大事。但后边那三个字的组合就太奇怪了。 不出意料,半个时辰后,柔和的光再次自天际洒下,那道熟悉的仙音如约而至。 【大家好啊!年假过得怎么样?主播我可是过得超级惬意,足足休息了一个月, 现在感觉活力满满,觉得自己能一口气讲上三天三夜! 哈哈,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氛围,毕竟后期制作可不会允许我这么干。】 不好,一点也不好! 殿前广场上,无数官员在心中呐喊。只因我们的年假尚未开始,甚至可能因你这天幕再度推迟。如果可以,真想找人将这炫耀的后世女子叉出去! 黎昭此刻也想送给这主播一句大大的不好。赶紧开始吧,他实在想不出那共葬之人究竟是谁,早已抓心挠肺!只有知道了答案,他才好对症下药,设法安抚某人。 【好了,闲话不多说!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新一期的《戏说史实》! 在上期我们盘点了圣祖的在文治上的辉煌成就,这一期我们就来聊聊圣祖对农业发展的巨大推动。不过,这期最让主播激动的可不是这些——】 天幕中的声音在此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因为终于要说到我的本命cp了!!从现在开始,请大家忘掉前面提过的“庞黎”和“黎梅”,跟随主播的视角,一起踏入“黎明”这对被历代文人千古称赞的明帝贤相组合吧!】 “黎明?” 当这两个字被主播凑在一起清晰地念出时,黎昭感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明”字,除了明臻,还能有谁? 和他同葬的竟是明臻?! 好了,这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了,不用想怎么哄人了。天幕亲自证实,明臻那家伙,根本就是在吃他自己的醋! 黎昭顿时松了口气,他就说嘛,自己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与旁人同穴而眠,那多冒昧啊!私人空间怎么能被下属侵占?就算是成了死鬼,那也不行! 况且,听听这名号,“黎明,黎明……” 黎在前,明在后。依照他对后世cp取名习惯的了解,这岂不是意味着,在后人眼中,他黎昭是那......咳,是处于主导地位的攻,而明臻则是受! 嘿嘿。 这下他可要好好听听这天幕究竟要如何解读了。待天幕结束,他定要将这个发现,连同某人自己吃自己醋的事,一并好好回馈给明臻。 哈哈哈哈!光是想想明臻届时可能出现的表情,他这嘴角就怎么也压不住了! ———— 明府庭院内,风源立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公子。自昨日从瑞王府归来,公子便一直闷闷不乐,早上又起了个大早练剑,直至此刻都未停歇,那凌厉的剑气扫得四周落叶纷飞。 尤其是当预示着天幕降临的轰鸣声响起时,公子周身的气势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肃杀。 风源实在想不通,明明昨天和殿下上马车时还一切正常,那短短的一程,怎么就吵架了? 然而,当天幕清晰地道出“黎明”二字时,院中那道迅疾的剑影骤然定格—— “刷——” 最后一片被剑气卷起的叶子缓缓飘落,小院内万籁俱寂,只余下那柄长剑兀自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公子,不练了?”风源上前递上干净的帕子。 “嗯。” 明臻将长剑递给风源,面上是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步履平稳走向一旁的休息椅,唯有自己知晓,在听到那两个字时,心中似有万千蝴蝶翩飞。 与他同葬的……竟是他自己么? 所以,终究是他,将那个如旭日般耀眼的阿昭,拖入了自己隐秘的欲念之中?也是他,使得本该子孙绵延的圣祖,最终落得后继无人的史书记载? 此刻,他不知该为此感到欣喜,还是歉疚。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他确信,以阿昭那般在情愫上异乎寻常的迟钝,断然不会是他自己发觉的。 ———— 与此同时奉天殿前,文官们听闻后,心中霎时五味杂陈,是谁羡慕了不说。 现在那位未来的明相不在,但他爹右相在啊,只能将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右。一门两相,按天幕的上期预告来看最后还陪葬皇陵了,这是何等的荣光,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右相听着天幕的言论,感受着周遭汇聚而来的视线,下颌微微扬起,与有荣焉。 【圣祖大家已经很熟了,我们先整体介绍一下咱们明丞相明臻。史书载,明臻,世胄清贵,温润君子,父居右相,教以严谨。元和廿六年,魁天下,三元及第。六载历遍六部,及圣祖践祚,擢吏部侍郎。 岁余,推动科举革新,肃清吏治,遂擢户部尚书。期间稽查贪墨,重整盐纲,除匪患。越明年,拜左丞相,位极人臣,时年不过二十有九。 看这前半段记载,咱们明丞相真真是爽文男主。在现在就相当于不到三十岁在首都当上了国家二把手!】 三年!未至而立之年的丞相! 众臣心中飞快盘算,按照这个时间,那时确实该是如今的左相告老之时。但短短三年之内,从吏部侍郎到户部尚书,再到执掌中枢的左丞相......此子恐怖如斯!这已经是属于一步登天,白日飞升了! 黎昭听着天幕的叙述,脸上骄傲地就像说得是自己一样。他只觉得不愧是明臻,真厉害!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君臣相得了吧。 【来,灯光师准备,麦克风递过来!这一期,主播将逐字逐句带领大家磕这对名字里都藏着定情诗的顶级cp。 众所周知,我们圣祖名黎昭,字承曦。另一位主角呢,明臻,字章至。 解读一波,首先名对名。“黎昭”,在黎明时分便已昭显光明,是破晓之光,是希望的起点。“明臻”,是光明达到极致,寓意德行或境界的圆满。换言之,他本身就是光明的终点。 发现了吗?终点在等待,起点在奔赴!这叫什么?这叫我于圆满之境,只为等你破晓而来! 再看字对字:“承曦”,承接天命,布施晨曦恩泽于万民,尽显君王气度与担当。“章至”,文采、功业得以彰显并达到顶峰,体现文臣的极致锋芒与追求。 他们的字就预示着文臣与君主的极致浪漫,是灵魂与事业的双重共鸣!这简直就是写在文化基因里的官配!在此,主播必须由衷感谢两位的双亲,为这份浪漫所作出的卓越贡献。】 御座之上的皇帝与下首的右相,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看向彼此,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又迅速、略显尴尬地移开。两位老父亲此刻的心情,当真是一言难尽。 黎昭看着天幕中主播那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模样,再回味着那什么起点终点的言论,摸着下巴,竟也觉得很有道理,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很有cp感。 但有一个问题,按理说,天幕所说的那个他应是正常加冠的。他当时并未做出什么特别之事,为何父皇赐下的表字,竟与这后世解读不谋而合,也是承曦? 难道……这便是所谓历史的自我修正吗? 【当然,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备受瞩目的“爱情结晶”,那便是如今珍藏于海上航行博物馆的黎明号残骸。 第48章 这艘船由圣祖亲自命名,在与残骸一同出土的石匾上有着苍劲与清雅并存的“黎明”二字。 经鉴定,正是由圣祖与明相联袂提笔书写的。四舍五入,这艘承载着远大航程与印记的巨轮,不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结晶”吗?】 黎昭:...... 这是能四舍五入的吗?还是他太out了?若按着这个逻辑,那他从小到大与明臻在一处做过的事可太多了。 他们曾一同执笔,在宣纸上合作绘制彼此画卷;也曾在一张纸上临摹过碑帖;甚至幼时玩累了,还不分彼此地挤在一张小小的软榻上入睡…… 若这些都算,那这些画作、字帖,乃至那张承载过两人重量的旧榻,岂不都成了爱情结晶? 哈哈,他被自己这荒谬的联想逗笑了。好,很好。这不又多了一个能拿去调侃明臻的绝佳话柄么? 他几乎能想象出明臻听闻此言后,那副表面不动声色、耳根却会悄然泛红的模样了。最后再无奈来一句“阿昭,放过我吧”! 而且他确实在今年放出去了一队商船帮他尽可能的一直向东探索航向,如果能成功发现美洲并带回诸如土豆、玉米之类的高产作物种子就更好了,他把图都给他们画好了,绝对的写实风。 他也确实曾与明臻随口提及过此事,但他的船队里根本没有名为黎明号的船,更别提什么共同题字的石匾了!这天幕,莫非是弄错了? 不过嘛……这个主意真不错,他怎么就没提前想到呢,可惜船队已经走了! 【而这艘黎明号,也正是我们今日叙事的重点!因为它确实如其名,远涉重洋,发现了新大陆——美洲!并从那里为大晟带回了玉米、红薯、马铃薯等高产作物的种子,还有番茄、辣椒、花生、菠萝等食材,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餐桌。 其中影响最大的还是那些种子,让大晟的人口在圣祖一朝得以翻一番,真正为平民百姓带来了生存的黎明!同时,它也标志着大晟粮食结构的根本性转型,其意义,无论怎样赞誉都不为过!】 本来还在为明家小子那一步登天的官运而暗自心塞、酸涩难言的文臣们,在听到“新的粮食作物”与“人口翻了一番”这几个字眼时,所有的心塞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翻了多少! 那个数字如同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所有朝臣的神经。想想前朝连年战乱再加上天灾频发,民生凋敝,到大晟立国之初统计户册,在籍人口不过三千多万。 经过这二十几年的休养生息,期间鼓励垦殖,恢复农业,轻徭薄赋,至今人口也才堪堪达到五千万之数。 要知道人口就是国力、是赋税、是兵源,是衡量一个时代是否堪称盛世最硬性的指标,更是他们的功绩! 然后刚才天幕说那黎明号带回来的良种仅在圣祖一朝让人口就翻了一番,那是他们如今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一些记性好的官员猛然想起,之前确实有御史参奏瑞王不务正业,耽于口腹之欲,耗费巨资派遣了一支商船队出海,说是要去寻找什么新奇的食材。当时他们还当个笑料来看。此刻,这无声的巴掌夸夸拍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这不重要了,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黎昭身上。他们现在只想立刻从他嘴里掏出关于那艘黎明号、那些种子的确切消息。 黎昭感受到了周围如狼似虎,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倍感压力。他也很想知道啊,谁能来告诉他?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鲜少地带着急切,“小十,朕记得,你此前确实派遣了一支船队出海?” 黎昭立刻收敛心神,“回父皇,儿臣确已派遣船队向东探索。然而,目前出发的船队之中,并没有名为黎明号的船。天幕所言,可能是未来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进来就看小黎最后的幻想 第36章 忽悠老爹 【说起这艘“黎明号”的远航, 真可谓一波三折,甚至这还关系到了圣祖后世名声上的一点瑕疵。】 瑕疵?什么瑕疵,不会是史官们给挂了个骄奢淫逸的名号吧?不少官员暗自揣测着。 【对历史有过了解的姐妹们应当知道, 圣祖曾先后两次派遣船队出海。第一次是他自行组建的商船队,第二次才是载入史册的“黎明号”船队, 而且这第二次还是圣祖忽悠高祖以朝廷名义组建的官船。】 众臣面面相觑, 他们没听错吧, 那天幕说的是忽悠吧!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瑞王与陛下之间来回穿梭。见两位当事人神色如常,这才稍安, 只盼着朝会后不要被这口无遮拦的天幕牵连。 【我们就来详细说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圣祖第一次派出船队是在元和二十五年, 说是为了寻找新奇食材, 也是很符合圣祖爱美食的人设了。 当时圣祖对这支船队寄予厚望, 日日盼,月月等, 谁知直到元和三十年,这支船队依然音讯全无, 派出去打听的人也一无所获。】 听到这里, 黎昭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怎么会等到元和三十年?这与他最初的预估相差太远了。 他仔细计算过航程, 如果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借助洋流, 一年内找到那片新大陆并非不可能,再加上中间需要休整的时间,三年左右应当就可以回到大晟。 出发前他也叮嘱过船长,若一年内寻不到踪迹,就择机休整准备返航, 五年杳无音信只怕是出事了。 【这支船队的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航海好手。根据后来发现的船长手札记载,他们规划的航线是从东南沿海出发,先北上至如今的扶桑港,再借助“黑潮”这条天然海上洋流一路向东。可以看一下,这就是当时的航线图。】 天幕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平静,却字字敲在黎昭心上。 官员们看见这图眼前一亮,赶紧将图你一段我一段地画下来,这可都是现成的答案! 【这条航线在当时堪称创举,若能成功,必将名垂青史。可惜天不遂人愿,船队在倭岛附近遭袭,全员被俘。这里所说的倭岛,就是后来归入我国版图设立扶桑港之前的那个岛国。】 倭岛…… 黎昭的眸色瞬间阴翳了,那些船员们会怎样......纵使能给予再丰厚的抚恤,又怎么去弥补生命的消逝…… 虽是平行时空,但亦有相似之处,比如那个依旧令人愤恨之地。他曾仔细查阅过两个时空分岔前的史料,确认统治那片那片土地的还是那个令人厌恶的民族。 他也考虑过要提前将一切隐患泯灭在历史的烽烟中,但在没有确凿把柄的情况下,他并无十足把握说服父皇采取如此决绝的手段。 可惜的是,自大晟立国以来那个岛国竟出奇地安分,连以往常见的朝贡请益都没有。否则,即便没有现成的把柄,他也有的是办法造一个出来。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无不震怒。那些被掳走的,可是承载着寻找良种的未来希望啊! “弹丸小国,竟敢扣押我大晟子民,阻我大晟国运,这是要向我朝宣战不成?” “照这意思,我们本该在不久后就能得到那些良种吧?老子这就请旨带兵踏平那蛮荒之地!” 皇帝听着朝堂上群情激愤,目光看向了黎昭。他忽然忆起,在黎昭五六岁左右的时候,一日下朝后,这孩子曾捧着几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张来到御书房。 他原以为是黎昭习字有所成了,前来讨赏的,谁知那纸上居然是在分析那个倭岛的危害与那些番邦之人的不臣之心。 更令人惊讶的是,黎昭还搜集了历代与倭岛往来的史料,试图向他证明彻底平定倭岛,由大晟直接管辖才是最妥当的。 但他当时只将这当作了小儿的戏言,又以师出无名惹人诟病为由未予重视。现在看来小十的远见自小就有展现,他未发现罢了。 【转眼到了元和三十年,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人昏倒在瑞王府门前。圣祖回府一见,大惊失色——这不正是失踪多年的船队首领吗? 急忙召来太医救治。待船长转醒,一见圣祖便涕泪交加,诉说了他们遭遇的非人折磨。 原来,船队在倭岛附近休整时突遭袭击。他们虽有武力在身,奋力抵抗,奈何对方是正规军队,人多势众,最终全队连人带船被掳去,送入暗无天日的矿山为奴,受尽凌辱,整整五年!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其他弟兄以命相护下才逃出生天,只为将消息带给圣祖。 圣祖急问:其他弟兄们怎么样?船长泣不成声:五不存一。圣祖大怒:倭人安敢!!】 五不存一?他们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的。是了,他们一直都寡义廉耻之徒,历经千年教化也未曾改变分毫。畏威而不畏德,千年之后,亦未变过。黎昭心间似有火在烧。 第49章 他抬起头,声音沉冷,“父皇,倭岛留不得。”这次船队出发还不到一年,或许能救出更多的人。 听着黎昭这与幼时如出一辙,却更添坚毅、更染血色的谏言,皇帝深知这一次,不再是孩童的玩笑之语了。 【圣祖怒了,圣祖要报仇,圣祖要发兵倭岛。但他手中没有兵权怎么办,找高祖啊。然而单凭商队被劫一事,断难说服高祖出兵。 一来大晟虽有渡海攻打的能力,但真的打下来了隔着海也不好管理;二来,打仗得要钱,朝廷这么多年恢复下来虽有积蓄,但远洋作战的后勤补给更是难上加难,堪称无底洞。若是要出兵,必须有足以打动朝廷的利益。 于是,圣祖的骚操作来了。他带着那位九死一生的首领直奔宫中,向高祖告状去了。 他声称五年前派出的船队遭人劫掠,损失惨重,而船上正装着从新大陆带回的高产良种,那些种子至少能亩产三石,可惜全都落入了贼人之手。 一旁的首领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声情并茂地描绘着在新大陆所见到的丰收景象。】 众臣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分明记得,天幕方才说船队未到半途便被劫掠?这岂不是瑞王在欺君?! 【高祖一听却顿时来了精神。在当时普遍亩产仅一石左右的大晟,这最低亩产三石简直是个无法抗拒的诱惑。他急忙追问是何人如此大胆? 眼见高祖心动,圣祖趁热打铁,继续“陈情”:正是那倭岛贼寇!他们不仅劫掠货物,还将大晟子民掳去为他们开采矿山。 那岛上可是有数不尽的金矿银矿!这番话,直说得高祖心潮澎湃。船长更是适时称倭岛还有大量硫磺矿。 圣祖见时机成熟,终于拿出了王炸:说他府中曾有一云游道人,于炼丹时意外炸炉。事后查验,发现正是其中硫磺之物引致丹炉崩毁。 他觉得此物不凡,就命道人反复试炼,证实硫磺确实是引发爆燃的关键。若能得到足量硫磺,辅以精炼之法,将其炼制为火器,想必可以劈山炸石,威力无穷,可护大晟山河! 然后圣祖就恰到好处的惋惜道,“奈何我大晟境内硫磺开采艰难,储量稀薄,难成气候。若能取得倭岛那大量的硫磺……” 这样一听高祖就知道这硫磺一物的重要性,必不能落入敌手,赶忙问:这可为真!圣祖就从容道:儿臣岂敢妄言。父皇若存疑虑,可亲临观摩试爆之威。】 文武百官们听着这天幕抑扬顿挫的精彩演绎,更坐不住了。 御史的面色最为精彩。一部分恪守礼法的老臣眉头紧锁,面色铁青,瑞王此举,分明是欺君罔上!更务实的那部分已被“亩产三石”和“火器”所带来的巨大前景撼动,开始暗自思量跨海治理倭岛的实际方略。 户部尚书的手指早已在宽大朝袖中飞快掐算,若真能拿下倭岛的金银矿和硫磺资源,长期来看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问题是远洋作战的耗费必然巨大,不知短期内国库是否能撑住。他脸上的表情在肉疼与憧憬之间反复横跳。 武将们个个呼吸粗重,眼冒精光地看着黎昭。硫磺、火器、劈山炸石……这些词在他们听来宛如仙乐。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已按捺不住了,这可是开疆拓土和验证新式武器的双重诱惑。 部分官员面上平静,但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内心的波澜。他们既震惊于瑞王如此大胆的布局,又不自觉地暗赞其手段之高明,竟能将军事、经济、民生等多重利益,巧妙编织成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天罗地网。 【圣祖这一招,可谓虚实结合。实的是,倭岛上确实蕴藏着金银与硫磺矿藏;虚的是,那支船队根本未曾抵达新大陆,所谓的良种自然也是子虚乌有。 但圣祖经过这次航行,深知以个人之力想要跨越重洋风险太大了,若能借助国力,派遣精锐水师,成功的希望会更大。 因此这个献给高祖的“饼”,必须画得够大够圆,足够令人信服。至于登岛后若寻不到良种该如何应对? 圣祖早已备好后手,只需推说岛上统治者愚昧无知,已将除金银外的无用之物尽数沉海,航海图亦随之湮灭,来个死无对证。届时,高祖若想获得那高产的良种,便唯有再度组建船队,重新出发。 而那位九死一生的船长,甚至在二次航海的私人记录中蛐蛐圣祖,说他当时在一旁听着圣祖面不改色地侃侃而谈,将陛下忽悠得深信不疑,一想到自己还得帮着圆这个弥天大谎,腿肚子都在打颤,一切都是为了兄弟们!】 “小十,火器之事?”此刻皇帝已顾不得计较自己是否又被儿子算计,不,这怎能叫算计,这分明是关乎国运的良策,只是善意的话术。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权衡起跨海征伐的利弊。金矿银矿固然诱人,但火器才是真正能奠定大晟霸业的基石。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种足以颠覆战场格局的新式武器意味着什么。 “父皇,儿臣确实有在杂说中看到过若将硫磺、硝石、雄黄等物按特定方剂混合,可引发剧烈爆燃。不过此方具体的剂量与制法还是需要让专业人士来验证。”黎昭没有将话说得太满,这些只是他隐约记得的材料。 “陛下,是否要召集道士们入宫。”有将军急不可耐道。 黎昭赶忙打断,“父皇,不可!不若让他们在京卫大营附近人烟稀少、戒备森严之地实验,火器这东西威力巨大,万一掌握不好火候,容易误伤自己人。” 皇帝深觉此言在理,当即颁下口谕:“准。传令京卫大营,即刻划出僻静营区,待天幕结束后皆按瑞王所奏筹备。着钦天监与工部征调精于丹道、术方之人。” 听到天幕之言的道士们也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些年不乏有成名的道士向皇帝献丹药,但当今陛下压根就不信这一套,让他们无处施展,始终低了佛家一头。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大展身手了,不就是炸炉吗?他们可有经验了。 【高祖在见识过火药的效果后,当即决定发兵倭岛。现成的理由摆在眼前——倭岛扣押欺辱大晟子民,此仇必报!年轻的将士们渴望建立功勋,这一战打得热火朝天。 战事一起,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推进,不过三月,倭岛全面溃败,递上国书投降,愿世代称臣纳贡。他们以为这次也不过是换个宗主国俯首称臣罢了。 然而大晟此次的目标,是岛上的矿产资源,那必然不可能答应的。若不将土地彻底掌控在手,如何能安心开采?出征的将军更是位杀伐果断的主,奉行斩草除根之念,把皇族团灭了。】 大晟的君臣对此反应平平,这多正常了,既然下定决心要打下来那必然不能再留下隐患。 【现在地拿到了,该怎么管理?朝堂上立刻便有“大聪明”献计:既然皇族已不复存在,不妨派遣一批抚慰使前去教化,再从当地豪强中遴选代理人,令其自治,顺便为大晟开采矿藏。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隔着茫茫大海,天高皇帝远,让他们自治,与未曾攻下有何区别? 圣祖当场便怒怼:“教化?前朝教化千年,可曾化出个礼仪之邦?还不是每次梆梆梆敲打后才有点规矩的。你既然提出此策,可是自愿亲赴那蛮荒之地施以教化?”那官员闻言,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朝臣中也有此想法的,这是历来的传统,施以教化彰显天朝风范,万国来朝,不好吗?但这个节骨眼上明显不宜多说。 【正是此时,圣祖提出了一项颇具争议的策略:将倭岛全数清空,仅作为大晟海军的海上作战训练基地,派驻军队长期驻守,专门管理采矿与后续出海事宜。 群臣愕然,有人问道:如何清空?圣祖答得干脆:留下一部分精壮负责采矿,待矿产采掘完毕,余下人等尽数发卖,统统送往那片新大陆。让他们和美洲肩并肩,相信可以擦出更加美丽的火花。 当时的臣子们自然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们觉得此计甚妙——免费的矿工,既省却大晟人力,又能换来资源,何乐而不为?高祖也欣然同意了。然而,正是这项奴隶贸易,让后世一些史家抓住不放,抨击圣祖虐待俘虏,罔顾人伦。】 嘶——这方法有点损,但真的好有道理,想想以后那两个国家在同一片大陆上相互祸害,挺好的。 如果融入其中,没有建国就更好了。黎昭对于后世的抨击自然不介意,他自认这是他的功绩,至少他没有情绪上头,仅仅是发卖了。 【但以今时今日的战略眼光回望,圣祖这一举动真是深谋远虑。将倭岛改为扶桑港,以海军驻守,不仅震慑东方诸国,构筑起一道天然的海上屏障,为我们的海洋霸权奠定了基础。 第50章 更凭借发达的海外贸易,使其成为举世闻名的对外交易枢纽,为经济发展注入蓬勃活力。 至于那项将倭人发配至新大陆的政策,也在如今的国际上提供了诸多笑料。那些人的后裔简直是个棍子,搅得美洲大陆不得安宁。 幸而圣祖早有先见之明,提前给他们送走了!他们之前甚至还不自量力拿着史书要求我们归还扶桑岛,简直笑掉大牙,有本事自己去找圣祖要。】 “发卖人口”、“尽数清空”等字眼让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部分朝臣如坐针毡。此举实在有伤天和,他们已经不敢想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圣祖。绝不仅仅是天幕说的那两个词。 而另一方面,这天幕所言这一策略的结果对大晟,对后世子孙明显极为有利,此刻出言反对,岂非是在与未来对着干?面色纠结,这简直是在给他们出难题。 作者有话说: 与航海知识相关的都是百度查的,小天使们不要当真 第37章 白月光 【倭岛的事告一段落, 驻军布防、矿产运输也都步入了正轨,接下来的重头戏,自然是远征新大陆!工部奉命督造足以承载使臣、一队水师、各类工匠与农事好手, 并兼顾运输倭奴的巨轮。 元和三十一年秋,巨轮竣工, 龙骨巍峨, 帆樯如云, 以“黎明”二字为名,以示其为百姓寻求光明之志。 元和三十二年春,东风正劲, 黎明号扬帆启航, 劈波斩浪, 向东而行。 天启四年春, 历经数载寒暑,跨越重洋的黎明号凯旋归来, 满载着精心筛选过的各色种子,缓缓驶入扶桑港。一条连接东西的全新航线, 自此正式贯通。】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唯有天幕之声朗朗。随着仙音将这段跨越数年的航海壮举娓娓道来,文武百官的神情皆肃穆而专注。 当听到“黎明号”之名时,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黎昭身上。那目光中, 有惊叹于这艘巨轮竟真被冠以如此意味深长之名, 更有对那段波澜壮阔的航海史诗的心驰神往。 及至“天启四年春”、“种子正式返回”、“新航线开通”等字眼清晰传来,许多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即便早已从天幕之前零星的透露中知晓此事必成,但当这成功的时刻被如此明确地宣告时,激动、自豪与难以置信的情绪,仍旧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 一些官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另一些人则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如此方能承受这消息的重量。 户部尚书甚至已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这些新作物推广开来,朝廷赋税、民间仓储将丰盈到何等地步,这些粮食又能养活多少人! 皇帝目光深远,仿佛已透过这天幕之言,看到了那艘黎明号破开晨雾、满载希望归来的盛景,看到了粮仓的日益充盈,看到了大晟步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正事说多了,我们来讲一讲乐子。圣祖将倭人“发配”到新大陆这项政策,在当时和现如今的节目效果都是拉满的! 想象一下,那些习惯了岛国生活的倭人,突然被扔到美洲原始丛林里荒野求生,场面那叫一个精彩。曾有船员记载,一位前倭岛武士对着巨型红杉树抽出了祖传的宝刀,结果一刀下去,刀先崩了,树皮却没掉几块。 还有他们第一次见到玉米时,竟然把玉米秆当成了金竹子处理,却把能吃的玉米棒子晾在一边。 更别说他们试图用倭语跟当地部落谈条件,比划了半天,最后用一柄精钢刀换回来三个南瓜,还觉得自己赚大了!这些趣闻口口相传,在当时的大晟民间都成了畅销的话本素材。 以上这些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让这项政策名留青史的,是它在后世国际舞台上引发的连续笑料。 这些倭人后裔在美洲大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搅局者的自我修养:他们既融入不了当地部落,又跟后来的欧洲殖民者处不来,只能在两边反复横跳,硬是把大陆纷争玩成了全服公敌模式。 他们仿佛自带了“站队必输”的诅咒,每次参与内部战争时就没组到过好队友,回回押错宝,被战胜方打得找不着北。 刚搭好的草台班子,转眼就被新来的殖民者连锅端;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没两天就成了战败流亡势力。有历史学家调侃说,他们的统治者或许该考虑换个信仰,毕竟隔着重洋,他们原来的神明信号不好,接收不到跨洋祷告了! 被拜了千年的天照大神可能正纳闷:“我的信徒呢?怎么祈祷声从地球对面飘来了?”哈哈,因为信徒正在美洲对着十字架拜得虔诚,心里却还惦记着神社里的御守,主打一个信仰兼容,可惜两边都不太愿意认领。 经典的是18世纪某个探险家的日记里写道:“我们遇到了一群自称‘太阳后裔’的奇怪族群,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歌唱,用奇怪的礼仪待客,ps:听起来很丧,有将人送去见上帝的既视感。 直到现代,这个“史上最惨移民群体”的传说还在更新。比如,在大洋彼岸的大学里,“倭人流散研究”成了热门的选修课之一。 学生们一边翻阅着他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迁徙史笑出眼泪,一边在论文里认真分析:“论地理隔离对族群运势的负面影响”——要我说,这哪是地理问题,这分明是祖传的战略眼光出了问题! 所以后世评价圣祖这招“跨洋发配”,是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垃圾分类——既清理了不稳定因素,又给对手埋了雷,甚至还能持续提供笑料素材。这波圣祖在大气层!】 黎昭听着天幕中那极尽挖苦的叙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几乎要盛不住满溢的笑意。这后世主播的嘴,可真是深得他心! 他转头环视列坐群臣,见不少人已憋得面容扭曲,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不知从哪个角落率先传来“噗”的一声漏气之音,瞬间引发一片无法压抑的闷笑声。 在一片低笑中,忽有官员清了清嗓子,试图为正史留些体面,扬声道:“后辈小儿懂些什么!这怎能叫跨洋发配?此乃……此乃驱逐教化,是圣祖仁德,予其新生之地,令其沐浴王化!” 此言一出,犹如醍醐灌顶,不少史官连忙点头称是,相互以目示意。没错,从今日起,在史书上这便是大晟独创的一种教化新篇,他们这些执笔之人,定要为此事琢磨出个既雅正又贴切的好词来,万万不能让后世继续这般戏谑下去! 黎昭将这番景象收入眼底,心中更是乐不可支。他虽然对史官们试图美化历史,致力于将这一行为纳入儒家叙事不太感冒,但若这对象换成了倭人,那便另当别论了。 无论如何,能在青史笔墨间先一步占据道德高地,将来龙去脉尽数框定在正理之下,使得后世在此事上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总是好的。 【回归正事,天启四年,玉米、红薯、马铃薯等作物的种子被送入宫廷。圣祖即刻下诏,召集开明学宫中的农家,与曾亲赴新大陆、熟悉这些作物习性的农家能手,齐聚京郊皇庄,共同着手研究如何让这些海外奇珍在大晟的土地上落地生根。】 对农事有所研究的官员点头,此举正在情理之中,再高产的种子,若不能适应大晟的水土气候,终究是镜花水月。前朝可是有过盲目将南地作物引至北地,导致两郡颗粒无收的惨痛教训。 【有些人可能要问了种子到手直接发给农民种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大费周章搞什么实验?哎,这可就大错特错了!这就好比把咱们扔到热带雨林或者西伯利亚,能立刻适应吗?这些漂洋过海来的“娇客”也是一样的! 首先,最大的问题就是水土不服!这些作物在原产地的生长需求,跟在大晟可不完全相同。比如红薯喜热怕冷,要是直接在北方的春天种下去,一场倒春寒就能全军覆没,而马铃薯与之相对是喜冷怕热的,自是更适合在北方春季种植。 再比如玉米,美洲品种需要特定的日照时长才能抽穗,你把它种在不符合条件的地方,它可能就只会长个子不结棒子。 而且刚传进的品种虽然亩产高达三到十石,但口感肯定是不好的,我们现在吃的都是经过这么多年研究后本土化的品种。】 听到此处,农官们急忙提笔记录,田间地头的农家更是激动不已,这正是他们大展身手的时刻!无不期盼天幕能多透露些讯息,好让他们少走弯路。 【还有就是种植技术得从头摸索。怎么育苗?株距行距多少?怎么轮作?这些在原产地可能都是常识,但对大晟的农人来说全是未知数。需要农官和老农们像带娃一样,一点点记录、总结,最终形成一套适合大晟的种植说明书。 第51章 最让人惊喜的是这些作物不挑地方,山坡地、沙土地都能长,这可让大晟多了无数隐形田地!要知道以前没法种稻麦的荒地,现在都能变成粮仓了。 不过具体到某块地该怎么种,还是要靠咱们的农家大佬们亲自去地里摸爬滚打总结经验。主播毕竟不是学农的,就不在这儿班门弄斧啦。】 “不挑土地?!这真是天赐祥瑞啊!”一位在队列后方的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炽热,“若真能将那些荒原高地都变作良田,何愁百姓吃不饱饭?怪不得天幕说这些作物能养活亿万黎民!” 然而听到天幕表示不再深入讲解时,方才还热烈议论的朝堂顿时一阵失望。痛心疾首地摇头,“后世子孙竟连农事都不通了吗?如此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怎能这般轻描淡写!” 与此同时,各地的田埂边,拄着锄头聆听天幕的老农张大的嘴巴半晌合不拢。“十石?山坡地、沙土地都能长?没听错吧?” 他颤抖着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苍天有眼啊,就算这粮食拉嗓子也认了!总算能让家里那几个小崽子吃饱饭了……” 而在庄园里,身着绸衫的地主却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若是那些佃户都跑去开荒种这些新作物……他们的熟田可怎么办?万幸这种子的到来还有好久,他们得想想对策。 【这先实验、再推广的思路,绝对是科学又负责!想象一下,如果盲目推广导致大面积绝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可能引发暴乱! 只有先在皇庄和试验田里把这些良种伺候明白了,才能确保它们能在大晟的土地上茁壮成长!这一试,便是整整三年光阴。 当然在这期间,圣祖和明丞相也没有闲着,科举革新尘埃落定,开明学宫蒸蒸日上,朝廷更亲自牵头开拓海上商路,令大晟经济驶入快车道,商贸繁荣,百业俱兴。待到种子研发稳定,时间已经来到了天启七年。 说到这儿啊,主播可就忍不住要多想一想了——在普遍早婚的古代,一位帝王,一位权相,竟都迟迟未娶,这实在不合常理啊!】 是啊,大臣们也狐疑地看着黎昭,按时间来算,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会真如天幕所说,瑞王和那明家独子有一腿吧?但就算是真的,顶多算帝王的一段风流史,又没有闹到明面上。与此相比,储位空悬才是大忌。 【大晟国史还有记载说,当时朝臣们催婚的奏折都快堆满一整架书橱了!可咱们圣祖呢?压根不为所动,每次都拿国事为重来堵众人的嘴。 大臣们非但不退,反被这份勤政感动得热泪盈眶,催得更起劲了。圣祖被烦得没法子时,就会寻那闹得最凶的臣子下棋。 说来有趣,圣祖还有一个特别的习惯。若有谁在朝堂上惹他不快,他便邀谁对弈。 只因圣祖棋艺实在独具一格,跟他对弈的臣子无不要绞尽脑汁,既要输得不着痕迹,又得让圣祖赢得尽兴。曾有官员私下哀叹:陪陛下下一回棋,让本就不富裕的头顶更是雪上加霜! 然而满朝文武中,唯有明丞相一人从不曾上奏催婚,更是唯一会主动寻圣祖手谈的。这若不是真爱,还能是什么?】 黎昭听到此处,几乎要拍案而起。污蔑!这纯属污蔑! 他下棋分明能与明臻杀得有来有回,旗鼓相当。明臻的棋艺可是连行首大家都亲口赞誉过的,以此类推,他的棋艺怎么会差?定是那官员自己输急了眼,反过头来污蔑于他! 明府,明臻听到此处神色微妙,阿昭的棋艺确实独具一格。但也不算差吧,肯定是那些官员技不如人。至于催婚......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其实纵观这位圣祖白月光的一生,他始终是圣祖改革大业最坚定的支持者与执行者。如果说圣祖是为大晟带来改革火种的先驱,那么明丞相便是将这火种播撒在大地上,使其真正燎原之人。 后世史家评论他们是最为契合的君臣,而这份契合,在紧接着的良种推广与关乎国本的土地改革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黎昭听着天幕对明臻的赞誉,唇角扬起,心中甚是熨帖。这主播倒是个有眼光的,将明臻的才干与贡献说得明白。可那“白月光”一词入耳,却让他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知道这是一个象征着美好的词汇,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得想到这也是一个满含遗憾的代名词。 就算是磕cp,为什么要用白月光来形容明臻?他们之间,分明是史书都承认的明君贤相,是并肩开创盛世的君臣知己,该当是圆满无憾的,为什么要用白月光呢? 第38章 土地改革 【我们先来来聊一聊推广良种是怎么与土地改革扯上关系的。这就要提到一个词:历史周期律。】 说到土地改革,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纵观史册,前朝历代尝试土地改革者不在少数, 却鲜有善终者。 有人车裂,有人身死, 有人身后抄家——哪一个不是才智超绝、意图力挽狂澜之辈?最终却都沦为旧势力反扑下的祭品。 科举改革涉及的也只是儒家文脉, 若手段强硬些尚可推行;但土地改革涉及的可是黎民的赖以生存的根基, 稍有不慎,便是民怨沸腾,烽烟四起! 那不单单是动摇国本, 更是要将自己置于天下世家豪强的对立面, 成为众矢之的。 就连皇帝的目光也倏地转向黎昭, 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虽知小十常有惊人之语, 锐意进取,却未料竟在众目睽睽之下, 被这玄奇天幕说了出来,直指王朝心腹之患, 且听起来似乎成功了…… 黎昭看着在座的反应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大雷, 但土地兼并是一定要解决的问题。殿中诸公,有多少人田连阡陌, 庄园遍布州县?有多少人门下有了隐户? 他们享受着特权带来的无尽财富, 却将王朝的根基一点点蛀空。与其让某些人继续浑噩度日, 日后变本加厉地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不若趁此刻,借天幕之言,先撕开一道口子,让该清醒的人, 早些清醒。 【一个新王朝在建立之初,历经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资源相对宽裕。新朝将土地重新分配给农民,经过一段休养生息后,必然会迎来经济复苏、人口增长的鼎盛时期。 这个阶段,通常被称为王朝初期,也正是皇权最为集中的时刻。】 听着天幕的叙述,不少官员面露困惑,窃窃私语:“此乃治国常理,何须赘言?这也算得上什么规律?” 【同时这个时期也是皇权、官僚世家、自耕农的相对平衡时期,进一步来说就是皇权尚能有效制约官僚集团,掌控土地分配。然而,随着王朝的发展,官僚阶级日趋固化,土地兼并如就野草般蔓生,再难遏制。 皇权由此日渐衰微,进而诱发国库空虚、财政危机,社会矛盾不断激化。若再逢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交织,或百姓揭竿而起,或外敌乘虚而入,最终只有一个结果——王朝覆灭。】 等等,这天幕在说什么?怎么就皇权衰落了?怎么就灭亡了?单个字都能听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一些年轻或职位较低的官员尚在懵懂,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部分官员仍陷在巨大的震惊与迷茫中,而一些心思敏锐之辈,如户部、吏部的几位老臣,还有那些熟读史书、深知财政民生的能臣干吏,却如醍醐灌顶,刹那间冷汗涔涔,他们好像窥见了这循环中那令人心悸的真相! 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那所谓的气数已尽,背后竟是这样一套冷酷的运作逻辑!他们自己,他们的家族,竟都是这逻辑中不断膨胀、最终可能吞噬王朝的那一部分? 【发现了吗?其中的转折点就是土地兼并。土地和人口其实就是国家财政与兵源的根本。 可官僚阶层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人心不足蛇吞象,当获得了权力,他们会想要获得更多的资源,扩充家族,封妻荫子。就算是不能成为世家,他们也会想要更多的土地,这就是对资源的掠夺。 该怎么办呢?无非就是从农民手中购置或抢占土地。想象一下,官员们就像开了vip的会员,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这特权拿到手,谁不想多捞点好处啊? 买地!必须买地!今天占块田,明天抢片山,跟集卡似的上头!手段嘛,五花八门:“平价”强买、以势压人、高利盘剥抵债、勾结胥吏篡改田契……总有办法让那些小自耕农自愿或不得不交出祖产。 第52章 一代人或许还守着规矩,两代人、三代人呢?家族膨胀,开支日增,哪有不伸手的道理? 可农民就惨了,地都被薅走了,要么成为大佬的佃户当牛做马,要么流落街头要饭。更可怕的是,成了佃户,看似免了朝廷赋役,实则地主老爷的租子、摊派、劳役,往往比国税更狠,更无规制。 长期以往,隐户就会增多,朝廷就失去了大量税收与兵源,皇权威慑力下降,而官僚世家在地方的影响力逐渐扩大。到那时,政令不出京城,皇命不如家奴一言,地方上全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当土地兼并达到极致时,农民活不下去,起义就爆发了。到了乱世,官僚世家为了自保还会支持皇权吗? 想想就不可能,甚至会趁机另立新主。王朝末年末年,多少州县望风而降,多少将帅拥兵自重,多少世家大门为流寇或新主敞开?】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未置一词。然则阶下文武百官早已齐刷刷跪伏于地,冷汗涔涔,不少人官袍的背部已浸出深色汗渍。此番,这通俗到近乎刻薄的解释所有人都听懂了。 正是因着听懂了,才更觉遍体生寒。难道想要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竟是错的?难道兢兢业业为官,最终却是在自掘坟墓? 难道真是他们这些人,一边享受着荫庇或寒窗苦读换来的特权,一边一步步将王朝推向覆灭的深渊?这认知太残酷,几乎颠覆了他们毕生秉持的价值观。 【其实土地兼并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资源争夺战。皇帝和官员们都在抢同一块蛋糕——农民和土地。 虽然在古代社会无论哪一方掌握主导权对农民来说都是掠夺,区别无非是遇到好皇帝还想着可持续发展,割韭菜会留个根。 而要是让官僚世家完全掌握了主导权,那真是连韭菜根都给你刨了!他们可不管什么长治久安,只顾眼前家族百年富贵,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喂,刚仙女说的啥意思?俺咋听着心里头发毛?” “就是说……不能卖地,还有那些当官的老爷们要抢咱们的地哩,说是往后要给人家当牛做马。” “可给老爷们种地无非就是地不在自己手里了,虽然有地租,但承诺只要租了他的地就不需要服徭役了,税也免了,这不好吗?” “你傻啊,仙女都说了老爷们是要刨韭菜根的!去年张老三租了彭举人的地,说是三成租子,结果秋收时连秤杆子都是歪的!到头来剩下的粮食还没自家种地时多。” “若遇上荒年,老爷的租子一粒不能少,朝廷的税可能还能求着缓一缓,你说哪个更狠?” “那你说这税和租,到底哪个更多?” “谁算得清哟,税收每次都不一样,反正最后饿肚子的都是咱。没了自己的地,那就是浮萍,是牛马,老爷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 “可不是说圣祖会分良种吗?或许有了良种就好了。我还想着到时候丰收了给我家娃子找个学上。” “良种?地都没了,良种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给有地的人准备的!地都在老爷们手里,良种来了,收成多了,老爷的仓库更满了,跟你我这样的佃户,有多大关系?租子说不定还要涨哩!” 【大晟之前的朝代,大多是到了病入膏肓才想着改革,结果当然是凉凉。但咱们圣祖不一样,他就像是提前预知到了这个结果,趁着王朝蒸蒸日上的初期就要开始改革了。】 黎昭:不不,不是他提前预知,这感谢现代教育让他知道土地兼并的危害,是他过往的历史素养在作祟。 他在史书上见过太多“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案例,那冰冷的曲线和循环,如今成了他悬在头顶的警钟。 既然有机会重来,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他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趁着自己威望正隆,皇权集中,官僚集团尚未铁板一块,还有改革的缝隙和可能。 【趁着推广新作物的东风,圣祖和明相联手搞了波大的。重新丈量土地、清查隐户,直接把官僚阶层的免税特权给废了,还立法严禁土地买卖。】 地上跪着的官员们还没有从自己就是王朝祸患的根源中回过神来,就被这个消息炸回来了。 户部右侍郎当场失态,手中的笏板啪地落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免税特权自古如此,朝廷优待士大夫、彰显仁政之本,岂能说废就废!”而且,他心中哀嚎,囊中羞涩,哪来的钱交税?俸禄本就微薄,全指着田庄出息维持体面,不是谁都是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啊!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与愤怒。有人咬牙切齿,“明家小子这是要带着整个世家同归于尽!他疯了不成?” 他们赖以生存、传承百年的根基,就是这免税的特权和庞大的田产。废特权、禁买卖、清丈田亩……这绝对不行?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右相,此刻正死死攥着玉笏,望向天幕的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有震惊,有恍然,更有对儿子那近乎“背叛”行为的难以言喻的痛心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难道,这才是真正保全家族、延续国祚的正道? 黎昭也看见不少官员脸色惨白,额汗如雨,更有甚者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是被戳中了要害。 他默默将这些人记了下来,以后好好查查,说不定他们就有见不得光的田产,是以后需要重点“关照”的对象。 一个硕大的、无形的“危”字,在每一个世家官员、每一个田产丰厚的官吏头顶旋转,寒气森然。 【天启八年,这场由明相亲自挂帅的改革正式启动。 但前边已经说了,土地兼并本就是既得利益者自发的行为,他们能甘心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吗?改革必然遭到了疯狂反扑。那为什么偏要明相来牵头?因为明臻本身就是世家的代表! 前朝灭亡除了皇帝暴虐的原因,还有就是世家的贪婪。咱们高祖爷从底层杀出来,最清楚这些门阀的危害,上位后就往死里打压,根本就不给实权的官位。 明相他爹能当上右相,纯粹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向高祖投诚的聪明人,用整个家族的影响力为高祖稳定了半壁江山。 高祖知道过犹不及,所以选了明相父亲作为优待世家的标杆,表明不是朕真的不喜欢你们,而是你们做的不好。 世家彼此心知肚明,但只要明家这面旗帜还在朝中屹立,他们就总觉得还有盼头,还能在高祖的严苛政策下喘口气,等待时机。可现在,明家最出色的继承人,居然要亲手要来拆自家的台了。 这就好比让皇太子去搞废除皇室,倒反天罡。明相这波操作,直接把世家集团整不会了。是要维护阶级利益?还是跟着圣祖搞改革? 跟,就是自断臂膀,家族利益受损,甚至可能被其他世家孤立唾弃;不跟,明家带头,圣祖决心已定,刀锋已然举起,对抗的下场可能更惨。 这是将世家们放在了火上烤,更是将明臻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家族内外的巨大压力之下。】 天幕之言,如重锤击磬,在奉天殿内外回荡,也在每一个听者心中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滔天巨浪。改革的图景已经展现,而其下的暗流汹涌、刀光剑影,似乎也已隐约可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情绪再次反转 世家官员们一个个脸拉得老长了, 在听到发问的瞬间,他们就知道天幕中的自己必然是反对的一员,这件事不可能善了。 【大晟官员的俸禄体系中有一项叫做职分田, 在任职期间他们可以拥有职分田的收益,离任或去世后就要归还朝廷。 这个制度最初是高祖为了缓解建国初期财政压力想出来的法子, 后来国库丰盈了, 当然也增添了其他福利。 重点来了!只有职分田才是官员们合法免税的部分。可有些官员呢, 偷偷从农民手中搞来的地是登记在册需要正常纳税的部分,他们却利用职权少交税甚至不交税。 这种情况下就造成了幽灵税,理论上存在, 但实际上是一笔永远收不上来的死账。 朝廷哪知道这些猫腻?或者说这是掩耳盗铃。朝廷税收指标就摆在那里, 地方官为了完成定额, 只能把缺少的部分转嫁到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自耕农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 地方税赋会越来越重,百姓会越来越苦。这就是为什么总有农民活不下去要卖地, 如此一来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第53章 从短期和账面来看,朝廷似乎收到了足额的税收;但从长期和实质来看, 王朝正在走向崩溃。说个极端的, 当最后一个自耕农成为流民时,也就是王朝的军事, 财政和社会秩序彻底崩盘的时刻。 反过来看, 对那些侵占田地的官员来说,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清算土地就是来打破这个循环的手段,不管这田在谁手中,都要把税给吐出来。】 话音未落,朝堂上已是一片骚动。 “这分明是要断我等生路!” 被身旁的其他人听到后,连忙示意, 让他噤声。 几位掌管财政的老臣更是额角见汗,经天幕一点拨,他们就发现幽灵税确有其事。近两年各地报上来的税赋账目确实有蹊跷,但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在哪儿,这是他们的失职。 【矛盾就来了,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已经尝到了土地兼并好处的官员们怎么可能让这项政策顺利推行。在涉及阶级利益的事情上,他们向来是拧成一股绳的。 推广良种会让佃户流失,清算土地会让他们缴纳更多的赋税,这就是反对的根源所在!】 这番剖析如利剑般直指要害,有官员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周围同僚对视。一时间,殿内只闻压抑的呼吸声。 皇帝的一声冷笑,打破了凝滞的氛围,“呵,真是朕的好爱卿,平日里将心系黎民、体恤百姓挂在嘴边,原来就是这么个体恤法?嗯?” “臣等惶恐,陛下明鉴!”本就齐刷刷跪倒的满朝文武,头放的更低了。 “户部,你们可有话要说?” “陛下恕罪,臣等失职。”几位侍郎压根不敢抬头。 “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户部尚书要心疼死了,那都是能充盈国库的银钱啊!他没日没夜地为钱粮发愁,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蛀空税基,可恨至极! 【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员凑在一起能做什么?下作手段可多了去了,最直接的就是散布谣言,说什么良种都是骗人的,丈量土地是为了增加赋税,是朝廷为了敛财的。 更狠的干脆勾结地方势力,煽动百姓暴动,意图逼停这次改革。 还有一帮人自作聪明,觉得肯定是圣上被蒙蔽了,不然怎么又想着改祖制了,就可劲儿的给圣祖上眼药说明相的坏话。对此主播只想说,歇歇吧,他们是一伙的。】 朝堂中几个官员身形微僵,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我们现在知道这些才是利民的好事,但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平头百姓是很容易被蒙骗的。皇权不下乡就是这么个理,皇权可以管制大官,但对于小地方来说皇权还不如乡绅村长好使。 他们不反抗还好,一反抗机会就来了。明相直接一手拿着证据,一手拿着圣祖御赐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把蹦得最欢的给抄家了,罪名就是煽动民心,意图谋反。 铁血震慑之后,由明相亲自挑选改革派的干吏,绕开六部成立了一个土地司,专门用来做良种推广与土地清算之事。 圣祖更是赋予土地司五品以下阻挠改革者可当场免职,高官显贵亦可直接弹劾停职的权力。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圣祖就是改革最坚实的后盾!】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 “早该让这些蛀虫尝尝王法的厉害!”六部官员神情各异。 忽然,黎昭听到了“咕咚”一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某位侍郎竟晕厥过去了,看来这位侍郎的心理素质不太行。 【针对躁动的民心,圣祖以皇帝的名义发布诏书,将推广良种、开垦新田、丈量土地的目的公之于众。 明确规定良种如何分发、新田如何登记、土地如何丈量,让底层官员没有钻空子的余地,也让百姓心中有数。 保证将新垦土地和清查出的隐田,优先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并登记造册,颁发新的地契,这一招让这一政策迅速赢得了民心。 在此期间,发挥大用的就是开明学宫的学子了。圣祖直接将宣发诏书与良种推广事宜交给了他们,让农家的学子领着其他的有意向的学子组队带着良种下乡,当作实习,干得好的直接授予官职。 让他们互相监督地方的土地清算,发现瞒报者给予厚赏。瞒报的官员没收田产,直接抄家罢官。 同时将改革成效与官员的升迁、俸禄直接挂钩。对超额完成任务的官员,不吝赏赐,破格提拔,典型的跟着改革走有肉吃。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改革终于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皇帝欣慰地看着黎昭,对官员威逼利诱,在民间拉拢民心。清楚知道地方吏员的欺上瞒下,引入百家之人去监督,不得不承认,真是好手段。 与宫中的压抑不同,官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各家子弟,尤其是农家雀跃异常。 背着行囊的农家子弟们步履轻快,有个少年激动地扯着同伴的衣袖,“听见没?带着良种下乡,干得好就能授官!这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 稍年长一点的想起现实,叹息着摇头,“唉,可惜学宫还没有着落,黎明号也未启程。” 走在旁边的青衣道士拂尘轻扬,朗声一笑,“哈哈,小友何必担忧,未来自有缘法。你我不正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他腰间悬着的葫芦与罗盘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年长者拱手,“道长教训的是。” 少年眼睛一亮:“道长也是往京城去?不如结伴同行!” 乡野间—— 老农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刚掏出来的地契,“对不住老爷,这地我不卖了,要等圣祖的良种。”他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他听懂了仙女的意思,这地不能卖。 膀大腰圆,身着绸衫的地主冷声道,“哼,你可想清楚了!这价钱可够你全家吃五年白面。那劳什子良种,怕是你孙子都等不到!” 不远处,几个刚签了卖地契的瘫坐在田埂上,有人突然抡起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我的地啊,我怎么就这么糊涂!仙女怎么不早点来!” ———— 【其实从总体来看,圣祖这个时候是推行土地改革的最佳时机。一方面是因为当下土地兼还不成气候,吏治相对清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航海贸易已开始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天启七年,这个时候官员们的俸禄已经很可观了,只要不贪得无厌,正常情况下去缴纳职分田赋税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圣祖也不是周扒皮,既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本来还在担心自己交不上税的清官们眼前一亮,“这得是多少利润啊!现在我们的俸禄仅仅可以糊住温饱。” “是啊,若真如天幕所言,日后俸禄足以缴纳田赋......”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的老臣低声探讨,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倒也不失为两全之策。” 【在以农业为本的古代社会,置办田产是最稳妥的财富积累方式。官僚商贾的余财除了购买土地外,缺乏其他有吸引力的出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航海贸易的开启让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财富有了转嫁的投资出路。 再加上朝廷鼓励工商业的政策,让经济实现了正向的循环。当向外投资的回报率高于地租时,官僚、商人的财富自然地会从土地转向贸易。 本该是三赢的,奈何长期以来的思想是很难转变的,更有世家的胃口过大,毕竟财富积累也不容易,把田产再吐出去对他们来说可是大出血,一旦缓不过来世家就不再是世家了。 他们就把目标放在了出头人身上。简单的以为只要带头者出事了,这项政策就推行不下去。】 黎昭心中一紧,猛地看向几位世家官员所在的位置,指节在袖中悄然收拢,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明臻头上! 随后转念一想,明臻不会有事的,他未来是丞相,更是有武艺傍身,肯定不会有事的。倒是这些世家们,看来还是得削弱。 【天启九年春,土地清算过半,明丞相持天子圣谕,组了个巡视小组,开始全国微服督察。 随行史官记载:临行前圣祖赠明相一只雪羽信鸽,明相视若珍宝,从不假手他人,连喂食都是亲力亲为的。 最妙的是,明相每隔三日必往京中传书。曾有随员好奇打探,是否发现什么重大案情,明相只含笑说是沿途趣闻。史官最后感慨:君臣相得,莫过如此。 但咱们细品,这信鸽是圣祖亲赠,收信人自然也是圣祖。三日一封信的频率可不低,搁正常帝相之间哪有这么黏糊的,要主播说啊,这哪是汇报沿途趣闻,分明是——】 第54章 天幕恰到好处地插入鸽哨清音,传来了低沉的朗读声。 【“又见月圆,可共赏之?”、“三日后抵岸,一切安好,勿念。”、“晨起见窗前茉莉花开,不知京城如何?”、“安好,五日后归。” 啧啧,这些文字怎么品都觉得暧昧,所以黎明cp绝对是真的!在此感谢我的幕后指导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来信,他可是晟朝的忠实粉丝,所以不会是假的。】 满朝文武正沉浸在土地改革中,唯有几个年轻官员偷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黎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下意识去端茶盏,却碰倒了案上毛笔。都怪这主播太夸张了,三日一封怎么了,关系好不行吗?还有,这朗读声听起来怪怪的,哪里找来的人? 【天启九年冬,圣祖于宫中备宴席,迎接巡查组回归。可惜的是,明相一行于京郊遇伏,那个信中说五日后归来的人,再未归来。】 “啪嚓——”在一片寂静中,茶盏的碎裂声清晰可闻,众人的目光投向失态的瑞王,只见他脸色煞白,连指尖被热茶烫红都浑然不觉。 天幕在说什么胡话?明臻......未归?遇伏?他怎么听不懂呢?心跳迅速冻结,呼吸停滞,黎昭只觉眼前一片空白,明臻在哪?脑子转了几秒才找到答案,哦,明臻应该在明府,他得去明府找他。 一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抬步就要往外走。 离黎昭最近的福王率先发现了不对,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袖,小声道,“皇兄,你要干什么,朝会还未结束!” 黎昭这才恍然回神,眼前好多人啊,都在看他。他转身朝着御座仓促行礼,“父皇恕罪,儿臣先行一步。”不等皇帝回答就转身疾走,绛红王袍在殿门划出一道凌乱的弧度。 “唉,这......”大臣们错愕地看向御座。 皇帝望着儿子失态的背影,沉默片刻后朗声道:“无妨,朕当年与诸位将军征战沙场时,若听闻挚友遇险,怕是要直接纵马出营。” 他看向台下神色各异的臣子,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此乃赤子之心。” 群臣连忙附和,“是,陛下圣明,殿下重情重义!” 而在宫道上,侍卫们只见一道红影掠过,待要行礼时人早已远去,这是宫人们第一次见到瑞王如此失态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我梦回上历史课了 第40章 生离死别 明府—— 听到天幕中朗读信件的嗓音时, 明臻莫名心口莫名一悸,他轻声问道:“风源,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耳熟。” 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这么问, 风源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回公子, 不曾听过。天幕初现至今, 这声音是头一回出现。” 他担忧地望着自家公子, “公子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无事。”明臻垂眸,将方才那荒诞的错觉压下。他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这嗓音像阿昭,却又不是阿昭。但......怎么可能呢。 就天幕说的三日一封信也不可靠, 就一只信鸽如何往返?思及此, 他暗忖:看来得多养些鸽子了。 直到听到天幕说出自己居然......, 他先是怔住, 随即猛地惊醒,看着皇宫的方向。 他的阿昭, 怎么办? 此刻他无比希望,就像之前的庞迎、梅风年一般, 这些情爱传闻都只是天幕的杜撰臆想。 他不敢深想, 阿昭始终不曾开窍最好,这样就只是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如果开窍了, 他那样好的阿昭, 该怎么办? 他倏然起身, “风源,让厨房备好殿下爱喝的甜饮,暖阁的地龙再添些炭。” 风源尚在震惊中,却见公子已疾步向外走去,忙问:“公子, 您上哪儿去?” “去府门等候殿下。” 那话音在他身后落下,但里罕见的急切,让风源愣在原地。 ———— 宫门外,寒风凛冽。 “殿下——”富贵本来听到天幕说明公子未归就担心黎昭,谁知转眼就看到自家主子从旁边跑了过去。 “快!快让马车调头跟上!” 他急忙吩咐车夫,自己快步追了上去,“殿下您等等!有马车啊——” 拉住喘着粗气的黎昭,富贵对上那双失神的眸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干巴巴的劝道,“殿下,我知道您担心。您先冷静,明公子定然在府里好好的待着呢。外边好冷,殿下这样子去,明公子肯定要气您不顾惜自己身体的。” 最终,黎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等回过神来已经披上了厚实的狐裘,手中被塞了暖手炉。 富贵在跟车夫交代看着路,尽量快点,这个时间点正是街市最喧闹的时辰。 这时天幕中又传来了明臻的消息,黎昭慌忙推开车窗,寒风裹着零星的雪粒扑在脸上,他却顾不得这些,怕自己漏掉关键信息。 【天启九年,腊月,圣祖期待的重逢没有来临,反而收到了一只染血的信鸽。信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四个字:阿昭,万福。】 马车在街道上艰难前行,车厢内暖炉氤氲的热气驱不散黎昭浑身的寒意。他不自觉地攥紧指尖,狐裘柔软的绒毛深深陷进掌心。 心口闷痛得厉害,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只雪白信鸽如何冲破血腥,如何挣扎着飞越宫闱,最终落在他案头时,羽翼染血,可那封信笺却仍是纤尘不染。 那人到最后,留给他的竟还是一封干干净净的祝福。念着短短的四个字,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收到信的圣祖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盏,不顾内侍阻拦,亲自率三千禁军沿官道飞驰搜寻。 在距京城二十里外,最终只见满地狼藉,断裂的兵刃、凝固的血迹、翻倒的马车,却唯独听不见那个说好要归来的人的声音。 圣祖悲痛万分,执意将明相带回宫中,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被急召至寝殿。】 天幕画面中浮现了夜深的宫阙,烛火通明的寝殿内,看不清面目的玄衣帝王紧握着一双泛白的手。 【殿内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可纵是太医署汇集天下最精湛的医术,也无力回天。 圣祖却固执地声称他能摸到微弱脉搏,太医们战战兢兢跪满殿前,谁敢说那是陛下因悲恸产生的幻觉? 是人都知道圣祖这时候情绪化的很,太医也是一份高危职业,一个不留神就是“给朕治,治不好砍了你们的脑袋。”开个小玩笑,圣祖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这般僵持了一天一夜,烛泪堆满了青铜烛台。最后还是太后亲自出面,才让圣祖接受了现实。圣祖终于松开紧握的手,为那人细心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一场好梦。 次日清晨,雪覆宫阶,圣祖亲赴明府告知噩耗。此后圣祖辍朝数日,在明府亲力亲为操持丧仪,最后动用了唯有帝后可用的仪仗,将明相葬入了自己的陵寝。 结合时间来看,这个时候是接近圣祖的生辰了,明相巡查结束,应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谁知造化弄人,一代贤相就此陨落。】 黎昭猛地闭上眼,车窗外的鼎沸人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世家——都该死! 天幕又转为绚烂的桃花特效,主播嗓音带着造作的呜咽声响起。 【呜呜呜,姐妹们品品,玻璃糖它也是糖啊!都让明相用上帝后仪仗了,连陵寝都是合葬规格,这还不算官宣算什么,这就是盖章认证的绝美爱情!我磕的cp必须是真的。】 下一刻,画面骤然阴森,血色纹路爬满天幕,风雪交加的刑场,锁链声与哭嚎声交错。 【而那些作死的世家呢?以为除掉明相就能阻挡改革?他们很快见识到了什么叫帝王一怒—— 圣祖彻查此案时简直像换了个人,他已经没有耐心去跟世家耗了,一整个态度就是: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1]。 锦衣卫连夜抄了所有世族,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刑部大牢人满为患。 改革非但没停,反而变成了一场血腥清算。锦衣卫出动,违逆者——杀。据说那几个月,刑场的血都渗进了青石缝里,直到来年春天都没洗刷完。 所有非法田产全部充公,参与谋杀的从此查无家族。家眷徒徙四地,销毁族谱,幼童改姓。】 黎昭在车厢里倏然睁眼,眼中布满血丝,就该如此。未来的他好无能啊......他无声翕动嘴唇,扣紧窗棂。 【圣祖用事实证明:弄死我cp?我让你连族谱都传不下去。这波复仇,我给满分!】 与天幕的欢脱不同,老派世家大臣手指重重握住玉笏,天幕让他们看到了一条绝路。 家眷徒徙四地,销毁族谱,幼童改姓,这是要把世家的船彻底翻了。三代之后,谁还会记得家族的曾经的荣耀。 第55章 还有那铁血的手段,当真令人胆寒。如今,他们不但要承担现任帝王的怒火,更将未来帝王得罪透了,也得罪了明家,这局世家怎么盘。 有胆小的世家子弟当场晕厥,他想起自己刚满月还挂着长命锁的双胞胎,上面刻着传承百年的家族徽记。 寒门官员们强压嘴角却掩不住眼中快意。有位御史偷偷踩住地上滚落的佛珠,那是刚才一位世家族老失手掉落的。 马车速度减慢,车辙在雪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黎昭不等停稳便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外边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他怔怔望着明府门前的青影,那人撑着素纸伞立在纷飞的雪中,伞面微倾。 眼前的雪太大了,大得几乎要将那袭青衣湮没在天地间,他好像要看不清那人了。 雪花落在两人交错的视线间,这一刻,生离死别的预言与触手可及的温暖,轰然相撞。 明臻向前走来,将伞沿又抬高几分,露出被雪光映得愈发清隽的眉眼。他朝着马车方向伸手,“阿昭,过来吧,雪大了。” 黎昭踉跄着踏进雪地,狐裘下摆拖出凌乱痕迹。在距伞檐半步之遥时突然停住,喉结滚动,“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1】 《虹猫蓝兔七侠传》里的,不知道大家记得不。 再次感谢宝宝们的祝福,heart暖暖的 第41章 公主出嫁 他声音嘶哑, “他们,怎么敢啊......” 下一刻,伞面倾斜, 遮去了头顶的漫天飞雪,黎昭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刚刚伸出的那只手紧紧抱住了他僵直的后背, 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来, 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泛起了涟漪, “阿昭,会的,一定会的, 我保证。” 黎昭将额头深深抵在明臻肩头,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香气息, 一直钝痛的心终于平息了下来, 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 他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这个怀抱。 酸意涌上了眼睛,他终于回到了现实。 明臻垂眸, 看着怀中人发顶的雪花渐渐融成细密水珠,感受到这具身躯从僵硬到柔软的变化, 指尖探到眼角轻抚, “外头风大,厨房备了你最爱的甜饮, 回去润润喉可好?” 黎昭把脸埋得更深, 声音闷闷的, “你让风源他们别跟着,丢人。” 发泄一通后,黎昭的羞耻心又回来了,他在这个世界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必要的时候, 真的很少哭,毕竟又不是真小孩。 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好,不跟。” 明臻朝对面摆手示意,风源与富贵会意地停步檐下。 黎昭恼怒的在明臻后背捶了一记,腹诽道:老子这般模样都是为了谁! 纸伞缓缓移向庭院深处,风源抱着斗篷愣在原地,看着雪中相依的两人渐渐走远,印在雪中的浅淡影子分开又重叠。 偶有雪花飘在了两人发间,远远望去,像极了白头。 一进入暖阁,热气扑面而来,黎昭才恍然觉得外边是真冷,也不知道明臻在外边站了多久。 他捧着提前温好的蜜渍梅花茶小口啜饮,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对面忙活的人。明臻正俯身拨弄炭火,跳动的火光为他侧脸镀上温暖的金边。 这般寻常景象,他第一次觉得不够看。 以前这人总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有朝一日失去他。如今只要一想到天幕说的结局,心口就揪得发紧。他不能去面对那个万一,世家...... “别盯了,丢不了的。”明臻转身时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就好像天幕的阴霾他从没放在心上。 思绪被打断,黎昭倏然回神,见对方递来一方温热的软巾,“喏,敷敷眼睛,明日肿了该难受了。 “眼皮没那么薄......”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乐意的将软巾接了过来,按在自己眼周慢慢移动。 窗外雪落无声,阁内茶香正暖,唯有天幕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勉强可以听到。 【前边都是玻璃渣里找糖吃,接下来我们搞点儿名副其实的糖。先说圣祖和明相怎么认识的,主播这儿有两个版本!】 听到此,黎昭和明臻对视一眼,显然都想起了初遇时的乌龙。 黎昭起身推开支摘窗,隔着漫天飞雪轻叹,向天幕看去,有点糟心,“这天幕不能,也不应该如此神通广大吧?这都能知道?” 【一种是他们在科举舞弊案上相识的,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由此打了个配合,开启了一生的情谊。 但更刺激的版本是,他们可能是竹马竹马。这个不保真,传言哈! 高祖是比较注重子嗣的历练的,他的皇子公主们十岁就可以在宫外行走,但在圣祖封王之前,这里面居然没有他的痕迹,按照圣祖的受宠程度这是不应该的。 不过,也确实有记录说圣祖自幼体弱。但就算再体弱,按圣祖之后的名声来看也不可能一次记录都没有。而且十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传出过体弱的消息了。 相反的是,圣祖有个双生妹妹,史书关于她的记载寥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在十五岁之前是很活跃的,偏偏在十五岁之后就开始体弱了,慢慢的就再无消息传出。是中了双生子的诅咒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有野史说圣祖出生时身体有恙,只有做女身才能活下来。如果从这个角度推测,就可以解释后来公主出嫁的事了。 我们脑洞大开一波,圣祖自己就是那个妹妹,他借公主的名义与孩童时期的明相相识了。】 “噗——”黎昭一口甜饮险些呛住。 公主出嫁?哪个公主?? 黎昭满头问号,他总不至于变态到把自己给嫁出去吧!! “阿昭?”明臻诧异的看向黎昭。 对上这双眼睛,黎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虚,下意识伸手遮了上去睛,“别听她胡说!也别看我,我不知道。” 黎昭只觉脸上发烫,对方睫羽轻扫过掌心,直抵心尖。 此刻宫中已乱作一团,知道实情的无不是瞠目结舌——自己儿子/弟弟/皇兄/瑞王,嫁了?! 兰贵妃失手打翻胭脂盒,朱砂溅上了裙裾;福王狠掐自己大腿,怀疑尚在梦中;皇帝警告的目光立即看向了教导过黎昭的几个大臣,几个大臣也很有眼色的摇头示意。 【天启十二年,眼见着大晟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却发生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圣祖的亲妹妹、素来深居简出的长公主要出嫁了。 满朝文武都在猜测会是哪位才俊,结果消息传出,所有人都懵了,竟是京城明家!】 暖阁内黎昭突然僵住,双手下移,捂住了明臻的嘴。 【但谁不知道京城明家自明相去后,就无人了。长公主要嫁谁?礼部得到的答案是明相。 这可傻眼了,从没有过一国公主要嫁已故之人的先例,就算对象是丞相也不成体统啊。这怎么准备? 圣祖说正常公主怎么嫁,长公主就怎么嫁,唯有一个要求风光大嫁! 如果野史是真的,这就是绝对的实锤啊!圣祖这是共葬不够,他还要一个百年后堂堂正正的名分。 如果这是真的,圣祖的意思不就是,既然君后的身份不能给你,那我就以公主的身份下嫁,让你成为我的驸马!】 听到这里,看着始终沉默的人,明臻握住了放在嘴边的手,他不觉得开心,他的阿昭啊,这是他的阿昭啊,如果真有命运的纺织线,为何如此弄人。 暖阁内火光轻轻一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黎昭的手被明臻握着贴在唇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节。他看见对方眼底翻涌的痛惜,像雪夜里的长灯,明明灭灭。 “不是这样的......”,黎昭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他慌乱地避开视线,“那都是后人胡诌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有点少,明天加更 第42章 我们试试 【除了这一点, 史官笔下圣祖和明相在日常的互动也很好品。据不完全统计,光是《晟史·起居注》里面记载的帝相相视而笑的情节就不下四十次,帝执相手出现了至少二十次! 再说改革配合, 推行新政时,圣祖每天需要批奏折到深夜, 明相下值就去御书房, 亲自研墨陪他批奏折。 刚开通航海那会儿, 明相连着半月宿在户部,圣祖就天天派人去送宵夜,得空了还会亲自跑去关心一番。 某次明相病中写的字歪了, 圣祖给的朱批都跟着歪, 这就是独一份的情趣! 圣祖还很喜欢微服私访, 每次私访的第一站就是明府, 接上了人就到处溜达,探访民情。 第56章 最后就是, 圣祖和明相的情谊为什么能成为君臣典范。除了明相推动各方面改革的功绩大,还有一点是因为圣祖的怀念实在太明显了。有句话说得好, 当皇帝真的偏爱一个人时, 是不会吝啬表达的。 明相逝后,圣祖常于夜间唤着他的名字惊醒, 难以入眠, 圣祖也经常去明相的府邸睹物思人。 还有每到明相的忌日时, 圣祖总是亲赴陵前祭奠。为此还遇到过几次刺杀,无论众人如何劝说,也从没改变过。有次遇刺时箭矢擦着鬓边过,他竟笑着说:“若他肯来见我,倒省得年年奔波。” 同时, 这也是每年圣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他的大臣们都知道,最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每逢这天,文武百官都噤若寒蝉,连最敢谏言的御史都躲着走。有年边关大捷,兵部尚书硬着头皮报喜,结果圣祖笑着夸完,转身就把捷报烧在了坟前。 这才造就了每当后世有人怀才不遇时,就要把圣祖和明相拉出来吟诵一番,让这对帝相的故事于诗坛上流传千古。 从史书中窥见圣祖后的半生,他就像是死了白月光后就此封心锁爱的男主角,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独。 史家也总说圣祖苛厉无情,可若细扒就能发现他所有的柔情都随那人葬在了天启九年的雪夜。 余下几十载春秋,他踩着雷霆手段推行他们共同制定的国策,用铁腕护住他们携手奠基的盛世。这是帝王的责任,是他们共同的理想,是明相未走完的年岁。】 “你……” “你……” 看着对面的人,两人同时开口。 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咣当”一声,天幕的声音骤然远去,只余下暖阁内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黎昭看着明臻眼中细碎的光点,脸上烧得厉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天幕里说的那个人,深情、偏执,甚至……甚至不惜以公主身份下嫁,那怎么会是他? 他无法想象身边这人会离开,后半生那些举动,他隐隐觉得是自己做得出来的,可出嫁什么的,实在是太过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追问,却越是深想,心跳得越是狂乱,思绪也如同沸水里的米粒,彻底糊成了一团。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都能从对方清澈的眼底,看见自己此刻有些无措的倒影。 “阿昭,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明臻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可他温热的手仍握着黎昭的手,说话时清浅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黎昭的掌心,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黎昭下意识地挣了挣,不该是这样的,他垂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窘迫:“你先放开我……这样好奇怪。” “不放了,以后都不会放了。”明臻的声音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什么?”这句话的声音太轻了,黎昭几乎没能捕捉清楚。 明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深邃地望进他眼底,仿佛要穿透所有伪装与不确定。 “阿昭,为什么要以公主的身份嫁给死去的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黎昭最后的防线。他更加烦躁了,这个问题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可能是因为你不曾娶亲,我不忍心让你孤身一人?连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哪有人会因为不忍心,就把自己嫁给好兄弟? 黎昭沉默着,心跳却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碎在胸腔里。预感如同破土的春笋,尖锐地顶开了他一直刻意忽视的土壤。 可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一直当明臻是挚友,是至交,是能够托付性命的好兄弟。好兄弟怎么能成亲?好兄弟怎么能做/爱人?难道他……弯了!?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他猛地想起从前见过的那个小倌,不行,还是觉得辣眼睛。可如果是和明臻……如果是明臻的话……那个避火图是什么样来着? “阿昭,”明臻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我本不想在此时追问的。我总在犹疑,万一你不是呢?万一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万一天幕所言皆虚?我不能轻易将你卷入这漩涡,万一……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呢?” 他顿了顿,一只手轻柔地覆上黎昭的侧脸,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我终究不是圣人。听到那些话语,知晓那些可能,我无法再装作无动于衷。我的阿昭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向前走了那么多步……我不能,也不想此生再留遗憾。”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雪夜中最亮的星火,“阿昭,我爱你。不是挚友之谊,非关兄弟之情,仅仅是因为你是你,只是你。那么你呢?你能否……接受这样的我?” 这确实是个问题。黎昭心想,我能接受吗?该怎么验证?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到明臻脸上,最终落在那略显干燥的唇瓣上,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嗯……我有个提议,”黎昭清了清嗓子,眼神闪烁,“希望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要揍我。” “什么?”明臻一怔,他设想过无数种黎昭的反应——沉默、逃避,或是他奢望的接受,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开场。 “说好了哈,你先保证。”黎昭见他没立刻反对,赶紧趁热打铁。 明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看着他那副心虚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一软:“行,阿昭,我保证。” “你让我亲一口。”黎昭话一出口,就见明臻瞳孔微缩。 他有点不好意思,快速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你让我试试。如果可以,我保证负责。如果不可以,你就当被狗啃了,咱俩还是好兄弟,你不能跟我翻脸。” 他知道这个想法有点惊世骇俗,不知道明臻能不能接受。但连自己都骂进去了,自觉诚意十足,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明臻沉默了,他知道黎昭偶有跳脱,却没想到在他剖白心迹的关头,这人依然能用如此清奇的方式,让他爱恨不得。 “怎么样嘛?你表个态,不要不说话。”黎昭的手还被对方握着抽不出来,便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对方,在干净的袍子上留下一点浅痕。 明臻看着他这小动作,终是无奈地低笑一声。这人,倒先埋怨起他沉默来了,哪有这样的。 “行啊,”他嗓音里带着纵容的喑哑,“阿昭想怎么来?” “你先放开我。”黎昭见他应允,心头一喜,急忙说道。 “这样不行吗?”明臻指尖未松,反而收拢几分。 “我怕阿昭一会儿丢下我跑了,我找谁负责去?”话虽如此,他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黎昭有点心虚,耳根微热,却仍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不多占便宜。你坐着不动就好,我就亲一口,绝不会做别的。不论结果如何,我保证不跑。” 得了自由,黎昭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重大仪式般,郑重地站到明臻身前。 他看着仰着的清隽面容,慢慢俯身凑近,可当两人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时,黎昭突然顿住了,平日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过直白的情愫,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你……把眼睛闭上。”黎昭脸上发烫,声音都虚了半分,“你这样看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明臻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气息拂过黎昭泛红的脸:“占了便宜还不许看,阿昭好生霸道。” “这怎么能一样?”黎昭强撑着理直气壮,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对方的衣袖,“你第一次,我也是头一遭,总得容我适应适应。”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颈。明臻的指尖没入他发间,力道温柔却不容逃离。 “好,都依你,谁让我们阿昭是头一次呢。”明臻调侃着,从善如流地阖上眼。 “哼,说的你不是头一次似的。”黎昭愤愤的想着。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跃动,将交叠的身影投映在屏风上。 当黎昭终于鼓起勇气贴近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在彼此的呼吸间。不知是谁的心跳,先乱了节拍。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确定 “有结果了吗?” “嗯......等等, 我在思考。” 黎昭一手轻轻按在明臻肩上,神色认真地思索着,“终身大事, 马虎不得。” 终身大事—— 明臻望着身前之人,居然觉得很欣慰, 至少......他潜意识里已开始想以后了。 黎昭正在回味方才的触感, 说亲一口, 便真的只轻轻贴了一下就分开了,确实很软。 第57章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明臻还在等他的答复。 但他与明臻从相识到现在, 真的太熟了。他曾听过一种说法:爱与欲望是分不开的, 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想亲近对方, 那他方才的算吗? 可除了最初一瞬的紧张,他好像也没产生啥欲望啊。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是太浅了么?亲得太少了? “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刚才好像除了最开始时有点慌, 我没啥感觉。”本着负责任的态度, 黎昭试探着开口。 方才升起的那点欣慰,顷刻消散。 明臻几乎要咬碎后牙了, 他恨透这块木头了, 青天白日的, 他想要什么感觉?早知如此,就不该把主动权交出去。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让我再试试。我绝不是想多占......” 黎昭还想努力解释,但话音未落, 一直搭在颈后的手开始发力了。 下一秒,他被轻轻按下—— 唇齿相接,却不再是最初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一个更清晰的吻,是更深一层的交流。 呼吸交融,心跳同频……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顺着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 好奇怪的感觉,这是悸动吗? 不知何时,地位翻转。等他回过神,脊背早已陷入了柔软的榻中,与身前温热坚硬的躯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口齿间是细腻辗转的触感,软乎乎的,他居然从中尝出了蜜渍梅花的味道,但明明刚才喝甜饮的是他,不是明臻。 脑子里也像正在煮着一锅糖浆,热乎乎的,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不能再继续了...... 他明明只是想亲一口的...... “唔,明臻.....放开,放开”他含含糊糊的开口,声音黏得连自己都辨不清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一推,意外的居然推开了。 明臻仍然没有给他太大空间,只是略略起身,额头仍与他相抵。能清晰地感受到,气息打在脸上的温度。 “这次,有感觉了吗?” 黎昭抬眼,撞进上方充满侵略感的眼睛里,头皮一阵发麻。有感觉,可太有感觉了。 那股从灵魂中窜出来的战栗、唇上残留的温热与微麻……还有心间的悸动 “嗯。”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阿昭,你说说话,别总让我猜。” 明臻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往日讨饶时的柔软,和那强势的动作,寸步不让的压迫感实在不匹配。 这话落入耳中,倏地刺破了最后那层懵懂的壳。 黎昭心尖蓦地一软,酸涩翻涌而上。他看清了那强势之下藏着怎样的小心翼翼。 人一旦认清自己的心意,就再也听不得这话了,黎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给他,什么都给他。他太不是人了,现在想想,他刚才一番的举动简直就是不娶何撩。 他想着就伸手抱了上去,轻轻环住明臻的脖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就是我也喜欢的意思,我会负责的。” 他顿了顿,将脸埋进对方肩窝,声音闷闷的,“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知明臻是何时开始注视他的,也不知这份情愫埋藏了多久。而他竟从未察觉,还在用那样轻率的方式,试探着一颗捧到他面前的真心。 “没有多久的。”明臻缓缓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下颌轻抵在黎昭发间。 他不知道现在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未来会如何发展。可至少,天幕所昭示的那场刻骨遗憾已经被扭转。历史的长河在此分岔,他们握住了另一种可能。 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生平头一次与人这般亲密,黎昭有些不知所措。但一直这么抱着也不是事儿,大白天的,一直粘着不太好。 他清了清嗓子,指尖戳了戳明臻的肩,“咳,那什么,这位新上任的男朋友,能松开了么?” “男朋友?”明臻略略退开些许,眼底漾开笑意,“是指我?倒是个新奇的说法。” “嗯,天幕里后世人是这么叫的,在一块儿了就这么称呼对方。”黎昭顺口答道,说完才发觉失言了。 “阿昭怎么知晓得这般清楚?”明臻疑惑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太激动了,不小心说漏嘴了。这个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不过以后有机会了可以和明臻慢慢说,如今天幕在前,许多事反而好解释。现在就先算了,不然还得解释他为什么会来这里,破坏氛围。 “天幕先前提过的,”他别开视线,语气轻松道,“许是你没留意,忘了罢。” 明臻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是胡诌的。但也只是微微一笑,指尖拂过黎昭还在泛红的耳廓:“是吗?那便当作是我忘了吧。” 他不急,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有的是耐心,等他的阿昭愿意亲口诉说的那天。 “天幕还未结束,要不……我们继续听听?也不知讲到何处了。”黎昭知他未信,却仍是顺势转了话头,起身去将那扇紧闭的窗重新推开。 微凉的空气裹着细雪涌了进来,拂过他仍有些发烫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希望这样能将满室过分的暖热驱散几分。 【磕过cp,让我们言归正传。经过一场血腥的清洗后,土地清算、良种推广皆顺利推行,中间偶有小波折,也都顺利解决了。然谁曾料想,天启十年竟发生了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醉仙草案。】 醉仙草?黎昭眉心微蹙。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这称呼倒有点像是志怪传奇里才会出现的名字。 他下意识侧首望向明臻,无声询问。 “不曾听闻。”明臻微微摇头,目光亦落向窗外流转的天光。 【说起这醉仙草的来历,还是与航海贸易有关。此物原是一位海商自远洋带回,本是见它花开绮丽,就想要引入大晟作观赏之用。 谁知这一贩,竟酿出了大祸。它本不叫这个名字,后来有人发现将它的花制成香料,燃烧后有令人飘然欲仙、魂离魄荡的效果,因此得名“醉仙草”。】 黎昭越听越觉耳熟,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刺入脑海。他浑身一凛,瞬间清醒,一股怒意直冲头顶,是谁?是谁把这东西带回来的?! 什么飘然欲仙?这分明是蚀骨腐心、让人永堕地狱的玩意儿! “阿昭?”明臻立刻察觉他气息骤变,伸手扶住他骤然绷紧的手臂,“想到什么了?有何不对?” 黎昭转头,眼底覆了一层阴翳,翻涌着厉色。 他反手握住明臻的手腕,力道极大,声音却压得低沉:“不对,这可太不对了。这东西若真是我想到的那物,那么无论是将它带回来的人,还是把它制成香料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大晟,更不该沾染这片土地半分。” 第44章 作案手法 【一经发现后, 便有商人窥见了其中的商机,开始畅想若能将此物制成香料卖给达官贵人,岂不是财源滚滚?只可惜数量太少了。 于是他找到了将醉仙草带回来的海商开始共商“大计”:嘿嘿, 我出技艺,你去海外寻种, 你我联手, 何愁金银不来?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会让人蚀骨成瘾的东西, 或许知道了也不会停手,反倒更要窃喜,想着那岂不是有源源不断的客户了, 甚至还能以此控制人心......】 明臻神色骤然凝重, 仅仅“上瘾”二字, 已足以窥见此物对人身心的摧残。若再添上操纵人心, 一旦任其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他侧目看向身边一直皱着眉, 脸色难看之人,怪不得阿昭如临大敌。只是他是如何知晓的, 又是一个未解之谜。 而此刻听见天幕的达官显贵们, 却是后背一凉:控制人心......我们是什么冤大头吗? 暖阁内炭火“噼啪”一响,黎昭笑了, 那笑里满是讽刺, “呵, 海外寻种?” 他指尖叩着窗棂,一声声,沉而冷,“这东西一旦扎根,便再难拔除。届时岂止是达官贵人, 贩夫走卒、书生农人,但凡沾上一点,便是家破人亡。 走投无路之际,甚至有人卖儿鬻女,典妻当屋,只为换得那一口虚幻的极乐。一口薄棺?那还算是有个善终的念想,更多人最终曝尸荒野,枯骨都沾着那毒物的气息。” 他抬起眼,看向明臻,轻飘飘道:“我曾......见过被此物蚕食的世道。人不成人,家不成家,国将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