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 铸火为雪 第1节 《铸火为雪》作者:纵虎嗅花 文案: 2011年,十里寨拆迁前夕,发生一起案件。 陈雪榆对女孩子提了一个条件,答应帮她寻找真相。 自此,她以猎物身份入局。 “不能恨就不能真挚的爱,必须把灵魂分成两半,一定要透过恨才能爱。” ——高尔基 内容标签: 都市相爱相杀 正剧 钓系 主角:令冉 陈雪榆 一句话简介:爱欲如雪如火 立意:人不能没有理性,也不能没有幻想。 第1章 十里寨吵。 凌晨两三点还有动静,约莫安静个把小时,蒙蒙亮,街上又起声音,人要醒来,往闹的声音里走。 这没法子,十里寨始终住那样一群人,没法不弄出声音,你妨碍我,我妨碍你,想清净住大别墅去。 倒退二十年,十里寨却也不是这样的,人在土地里讨生活,有田,有河,太阳一沉,下去了,一天便结束。大约是九十年代中期,十里寨办起厂,造铝的,红红火火,人在厂子里挣到钱,就盖起了楼。又十年,城市扩建,打十里寨驱车十分钟便能到市区繁华地段,十里寨也有了新身份:城中村。城中村好热闹,来省会打工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做小买卖的……一下成了大杂烩。 那便与从前不同了,人太多,楼太密,天光先暗,暗在楼顶、阳台、街道,太阳打哪彻底下去的,不知道了。 令冉家的小卖部,是十里寨众多门店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卖部该是什么样的,它便是什么样,无非小了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令家也有楼,原住民都盖楼,越加越高,她家里始终是两层,楼下开店,楼上住人,还能空出一个单间,以不到二百块的价格租出去。 小卖部旁边,有五金店、理发店、小餐馆、小旅馆……该有的商铺别管好坏,一律不缺。说村不村,说城不城,像是单独成了个天地,在这生活一辈子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十里寨的商铺都有名字,小卖部也得有,令冉家的叫做“无名商店”,这名字特别,有大隐隐于市的一点意思。名字再特别,它也是个小卖部,里头坐着女主人,骨架小,不显年纪,面相温柔文雅,这样的人,在这里已经叫柴米油盐淬炼了许多年,倘若知晓她的事,旁人一定惊讶居然没疯。但知晓她的事,便也明白,她就得这么过日子,离不开。 除了坐在商店里,女主人还接零活,帮人补修衣裳,剪个裤脚,钱不多,五毛一块,心里想的是集腋成裘。起先,十里寨的老街坊们,是见过男主人的,响当当的美男子,一个诗人。“无名商店”出自他手,却不曾经营一天,只管拿钱,动辄离开十里寨,往很远的地方去,等再现身,四邻也都明了,他定是没钱了。 十里寨的原住民们便告诫小孩,长大万万不能做的,就是当诗人。 当诗人看着容易,当诗人的妻子却不大容易。 这妻子平时说话轻声慢语,很好相处,生意则不好不坏,因是自家房子无需租金也就维持下来。 无名商店实在没什么稀奇的,它那男主人,确实曾经在本地是个人物,但时过境迁,这里住满外来的人,人一心要挣钱攒钱,谁要关心一个诗人?更何况,这诗人自打零八年那次离家,再也未归,是生是死,除却商店这对母女,无人关心。 令冉并不在意。 她的样貌,像极了写诗的父亲。七岁那年,令冉跟着父母曾离开过十里寨,外头世界跟茅房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十一岁回来,一下长成少女,同龄女孩子还没张开,黑的黑,土的土,她已经是白天鹅了。老人一见她,脱口而出:这是令智礼的闺女。 真是太出众了,漂亮得不得了。 因为诗人就是这样出众、漂亮。 火烧起来,就在那安静的个把小时里。 早了不行,夏天的时令,大排档还有人,说说笑笑,那声音四下流窜,散布在天穹下。晚了也不行,清洁工要扫大街。好巧不巧,人这辈子总得摊上一回这样的巧合。 火十分壮丽,这样的火,熊熊直上,热浪灼天,世界的声响又大起来,顷刻间的事,真是迅疾。火打谁家起的,不好说,反正是烧起来了,噼噼啪啪直响。 老老少少被惊动,跑了出来,一看这火,上年纪的便说,这倒像太阳掉河里头了。因二十年前,十里寨人尚在务农,傍晚时候,天烧得通红,球一样的日头在西边长河里滚滚而下,像金子,也像大火。 眼前是真火,一楼的好逃,高层的却被困住。门太烫,只能趴焊死的防盗窗呼救,声音最大的,是一个当妈的,带着两个儿子。 消防车难进,道路一是窄,二是乱,十里寨这地方,头顶是电线,脚底是垃圾,小电驴三轮车随便横两边,没人管,也没人觉得不合适。 老老少少们站在一边儿只用眼看,瞅着人干嚎。 啊,火是这样的大!天是那样的红! 卖大盘鸡的宁夏两口子也在看,急得跺脚:“呀,冉冉妈在里头!”女人叫男人找梯子,看能不能爬二楼窗户那去,旁边人说,“这是连电了,成片地烧,墙都得滚热你根本没法近身!” 消防员有装备能近身,车进不来。 温度真是高,水火无情,看热闹也得离远些。宁夏男人叹气,女人呆呆看着火,火光把她额头映得发亮。 没见过这样的大火,一连烧了三栋楼。 等到消防想法子灭了火,楼啊、街道啊、车啊慢慢开始露出模样,天要亮了。 天一亮,便什么都能瞧清楚了。最惹眼的,还是那当妈的,跟两孩子烧得黢黑,孩子的腿,还抻在防盗窗外头,三具尸体,挂阳台那儿。 人便要说,真是惨呐,可怜呐,都是命。 但凡发生些家破人亡的世间事,总要长叹一生,都是命。命是什么玩意儿?不知道,发生了才知道。比如这娘儿三个,死在这租来的五楼,是命;女人那送货未归的男人逃过一劫,也是命。 这是外头能看见的死人,不能看见的,在里头。 死的人数得清点出来,这得上新闻。 令冉的妈妈肖梦琴,就在这串数字里。 左右老街坊便说,这不对,肖梦琴住二楼,跳也跳下来了,怎么回事? 那只能是命了。 这是高考的第二天,令冉考完英语回来,失火的几栋楼前,拉了警戒线。 她一现身,人都张望过来。令冉穿着蓝白格连衣裙,干净,整洁,雪白的胳膊,雪白的腿,乌黑黑的是头发,好像这么个人,不该在十里寨,是打荷花池子里冒出来的,她走在十里寨的街上,你忍不住担心这样污糟的地面弄脏了她,又或者,垃圾桶的酸臭要熏坏了她。 她不爱说话,仿佛话藏到黑黑的眼睛里去了,有点忧郁,街坊们说不来这个词,说智礼的娃儿像大人。令冉十二三岁的时候,不认识她的人倘若见了她,认定这是大姑娘,十六七了吧? 她如今确实比同学们大了些,过完这个夏天,要满十九。 她太漂亮,带着某种寻常人说不出的神秘,沉默,有心事,看着也不像中学生。发生这样的事,她总要比同等遭遇者更显悲哀,大约还是漂亮的缘故,悲剧在她身上,更悲剧。 妈妈死了,令冉没有流眼泪,她的神情没有大起大落,美丽的女孩子像是蹙眉?渺渺的,就让人觉得她应该是痛苦的了。 楼体黢黑,旁边电线照旧交错着,彩钢扣板招牌还是活的:真好美发、开心五金、小刘维修铺……只有死人的日子叫火一连串一连串烧下去了。 令冉要看遗体,这样热的天,又经火烧,其实是没法看的,看一眼都要做噩梦,她到底看了,旁人担心她会晕过去,或者受刺激大叫,竟也没有,她镇定的可怕,叫人疑心是不是年纪小吓到魔怔。 肖梦琴一死,没人能联系上她的诗人丈夫。远在南方的叔伯亦不出面,态度明了:既无心贪钱,也不愿接手令冉,大家早已分家多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外祖父一家,因肖梦琴婚姻问题,已断绝关系十余年。如今局面,令冉无处可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她暂时住到邻居家,一个孀居老太,短脸,眉目慈善,老人说你是大姑娘不能随便住人家去,尤其有男人的家里。老人家里灯暗,其实房子是不少的,足足六层楼高,她只有嫁出去的三个女儿,近期来得频繁,为拆迁的事。 老人一直跟她说话,声音跟气味,却是肖梦琴的,令冉总觉得要下雨,伸头往窗户外看,十里寨又是闹的了:电瓶车滴滴响,大排档坐满人,烟熏火燎的,几只土狗摇着尾巴在旁边转悠。 她又朝上看看,没什么可看的,也很久没抬头看过什么了。 闷雷滚过来,突然在头顶炸了一阵,起风了,一下就很大,十里寨就脏起来,塑料袋乱飞,人开始收拾桌凳,往店里躲。有不管这些的,只是吃,笑,翘着二郎腿。 “呀,真下了!” “进屋!进屋!” 楼下大排挡的食客终于挪走位置。 老人在电视机跟前,等天气预报。既然开了电视,灯便没有必要了。令冉回头,老人的脸一亮一亮的,没什么表情,是一尊不动的神佛。 她也喜欢看天气预报,从小就喜欢,新闻联播是她跟肖梦琴吃饭的背景,哪里有战争,国家出台新政策,旱灾、洪水……这些离十里寨是远的,但天气要看,好像非常重要。她很小的时候,据令智礼说,五岁那年,令冉就记住了天气预报里所有城市的名字,北京哈尔滨长春沈阳天津……真是神童啊,令智礼说,她果然念书厉害,算不得神童,也是聪明小孩。 天气确实重要,偶尔因为停电或者其他事错过一次,再看电视,都像观摩事后遗址,失去了顶要紧的东西。外面风大,雨也大,天气预报准不准不再重要,已经再也找不到伞。 “冉冉,去哪儿呀?”老人脸上的光闪闪地跳,令冉说,“去同学家拿本书看。” “带上伞吧?乖乖,不等这阵过去再出门?” “没事,我打伞。” 令冉把伞放在了门口,楼道停满车,自行车、电瓶车,角落里是废纸箱,人要侧着身子才能出去。 一下雨,十里寨便湿漉漉,黑乎乎一片,地上的积水反光,热气腾腾的水雾里混杂腐烂的垃圾臭、人的尿骚,哪儿哪儿都是这个味道。 她被电瓶车溅脏裙角,浑身湿透,走出这片窄巷到公交站台那里,视野便陡然开阔,天地茫茫,灯光叫雨水冲得混沌,公交车像大怪物打尽头缓缓驶过来,人一拥而上,它又缓缓朝另个尽头隐去,化为乌有。 雨真大,真炽烈,白簌簌的,风也杀气腾腾,卷着它到处扫,街上的腥气往上窜,令冉整个人叫风雨裹住,真是痛快,眼睛辣辣的疼,什么也瞧不太清。 有辆黑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红光沉沉浮浮,像颜料踉踉跄跄随时要跌倒似的。令冉觉得这一幕见过,车子打着双闪,意思是暂停,她那天去派出所,门口的黑色轿车就这样闪,前头有个立标,大约是翅膀一类,车牌号很吉利,她过目不忘。 她心不在焉瞥了一眼,车窗降下来,驾驶位上的男人跟她说话:“你好,请问需要伞吗?” 陈雪榆看起来十分年轻,声音也年轻,雨便显得老了。 他很有礼貌,看人的目光也是有教养,含蓄的,面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也绝不会流露半分叫人觉得唐突的意思。 这样大的雨,车窗降到一半,雨水便斜着潲进去,打湿了他的头发、衬衫,他的模样,只有寥寥轮廓,也似茫茫。 令冉嘴唇有些苍白了,她问他:“我能坐一下吗?” 她像一朵随时能叫风雨摧折的白茶花,楚楚可怜,任何人见她这个样子,都不忍心拒绝。 陈雪榆很快从车上下来,为她打开后排车门,她很狼狈,从头到脚湿透,车里凉气一激,抱了抱胳膊。 他把冷风暂时关掉,递给她毛巾,令冉冲他微笑,她笑起来有些忧伤腼腆。随便上陌生男人的车,她没有害怕的感觉,相反,很刺激,他如果敢开走车子,她一定会从后面勒住他脖颈,方向盘失控,车毁人亡,又是一版新闻。 令冉安静地想,擦起头发,她的脸庞暴露着,眉毛、眼睛、鼻子,不知怎么有这样的,同天气一样莫测着,美得咫尺。 后视镜里,陈雪榆对上她的目光,却没说话。 雨敲在玻璃上,车里静得像死。 铸火为雪 第2节 “你车里有股香皂的味道。” 令冉轻轻说话,她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嗅,在老邻居家里,也闻到了。 陈雪榆的车里真有香皂。 他像是对她的开口不觉突兀,拿起香皂,转身递过去:“是这个的味道?” 这是一块进口香皂,令冉没有见过。 她笑笑,他一转身她就看清楚一点这人的相貌,不同于她的老师、同学,也不同于十里寨任何一个男人,是男人,却有男人该有的样子。 味道像极了印着“上海”字样的香皂,芬芳宜人,跟花开鼻子底下似的。但不是上海香皂,再像也不是,令冉失望地挪开,她出神时眼睛渺茫起来,有种不近情理的美,那样秀挺的鼻子,那样白的脸,珍珠一样,头发有些乱了,烘托着脸,真是叫人过目难忘。 陈雪榆从后视镜看她,怎么看,她都是二十来岁的感觉,鲜妍妩媚,又脆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里另有些藐视的感觉,如悬崖百合。 “不是那个味道?” 他每句话都是斟酌过的,他习惯斟酌,哪怕是夜里说梦话,那梦话,也得是精雕细琢,无懈可击的。 令冉摇头,她没说话,微微笑着像坐很远,陈雪榆笑道:“那不巧了,不是你说的那样。” 令冉还是微笑摇头:“能麻烦你再开下空调吗?我有点闷。” 陈雪榆打开冷风:“不介意的话,这儿有毯子。” 毯子柔软,他递过来,令冉先是抚摸两下,这料子非常舒服,质感很好。 “你不是在等人?” 问话很突然,陈雪榆道:“不是,停车接个电话,碰巧看见你一个人没撑伞。” “耽误你时间了,都不认识。”令冉判断手底是好物件,陈雪榆看上去也很贵,他开口搭话,一定不是因为他善良。 陈雪榆笑道:“不耽误,萍水相逢举手之劳而已。” 令冉说:“你知道萍水相逢?” 这话没头没脑,陈雪榆倒一下明白,声音是笑的:“不像吗?水上浮萍无意聚到一块儿,下一刻,又各自散开了,现在你我因雨同处一车,等雨小了,你要下车回家,我开车走人,这就是萍水相逢。” 他会说话,很会说话了,大部分人都言谈无趣,说来说去,既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懂对方意思。但还是要说,嘴巴不用来讲话,太浪费了。 令冉点点头,如果她不够貌美,就没有什么萍水相逢。年少丑陋,跟年老体衰都是一样无用,她心里清楚,没有讽刺的感觉,平静地想到这一步了。 “所以,你都没问我什么。” 陈雪榆微笑说:“既然是萍水相逢,应当留给人一些美好的印象,日后想起来,不至于反感。” 他还是提醒她了,“不过这样上陌生人的车,确实不安全。” 令冉轻说:“无所谓。”她脸上也是无所谓的,没有畏惧,没有担忧,她扭头看向雨幕。 谁要跟她说几句话,就说,雨想下到什么时候,就下。 “等雨小了,带把伞走。”陈雪榆道。 她痴痴望着外面,还是茫茫然一片。 “我不需要伞,雨太大了也不会停。” 陈雪榆说:“雨再大,总有停的时候。” 令冉没有争辩:“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的,我不是。”她摸到衬衫裙上的纽扣,笑了笑,“你刚说,人跟人萍水相逢,应该给别人留些好印象,恐怕我不能了。” 她的语气,跟人说话的态度,一点不拘谨,她的女同学们还带着许多的孩子气,她没有,她连少女的青涩都罕有。令冉估摸出陈雪榆的年纪,没有面对大人的心理。 但她的声音,情态,又是单薄的,需要人怜爱的。 陈雪榆还是看着后视镜中的脸庞:“没有,几句话而已,不至于。” 令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这么问,冒昧吗?” 陈雪榆笑了笑:“不会,我姓陈,陈雪榆,雪天的雪,榆树的榆。” 令冉点评道:“有点中性,可男可女,就像人可生可死一样,”她对上陈雪榆的眼,这人眼珠真黑,“是不是冒昧了?” 陈雪榆垂眼低笑:“也还好,我没那么容易被冒犯。” 令冉心道,我容易。她恍惚了一下,雨真是太大了,根本没处躲,车里也在下雨似的,一切都叫人难受,黏糊糊的,真是无法忍受,她原本是喜欢雨天的,这要下一辈子的,面目便可憎了。 不过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真是巨大的自由。自由太大了,宇宙似的膨胀在思想里。 “你看起来很好相处,像个标准的人类。” 陈雪榆道:“什么是标准的人类?” “充满正确的秩序,就是标准的人类。” 陈雪榆笑了:“你是什么样的人类?有趣的?” 令冉道:“什么也不是,我已经从人类里毕业了。” 陈雪榆有些诧异地看过来,随即笑了:“确实是有趣的。” 令冉忽然觉得他有一双很知世故的眼,世上的人真多,眼睛也多。 她察觉到冷,又湿又冷,哎呀,像狗,简直没法再多呆一秒。 “我要走了,谢谢你让我避雨。” 令冉打开车门,脚伸出去,热的水汽缠了上来。她动作太快,毫无预兆,陈雪榆跟着下车,撑开一把很大的伞。 她是真的不需要伞,不肯拿,陈雪榆把毯子披到她身上,她连谢谢也没有,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走进了雨中。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陈雪榆的裤脚瞬间湿透,人淋漓地坐回去,再去看令冉,她人在风雨里飘摇,不管方向地走,像一片叶子,随时能被漩进下水道一般。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田家死了三口人,只剩个男人,那男人回来了。 他叫田敢,确实是个很勇的男人,身强体壮,浓眉短脸,常年在外跑车,一跑就很远,人家突然通知说你老婆孩子都死了抓紧回来。 一个男人遭受了伤痛是什么样的呢?令冉头一回见。 男人觉得疼,也会嚎叫。他打西北回来的,听说那儿油菜花都没开,万物才刚刚起步,草向着暖风,追逐太阳,田敢轰隆隆开着车,天地大得孤独,又美得忧愁,他一路开过戈壁、沙漠、无人区,一个人一开就是很久很久。 “太想找个人说话了,说点啥都行,真是太想了。” 他上次回家就是这么跟熟人说的,长吁短叹,“十里寨真好,到处都是人。” 他一回家,跟家人说话,跟租客说话,路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招呼一句“吃了吗?” 田敢坐在黢黑的窗户那哭嚎,攥着防盗窗,防盗窗也是黑的,大约是眼泪尽了,他猛然撞起它们来,咣咣响,好像撞断了防盗窗,人就能跳下去。 底下围着人,看他悲伤,这是无用的,眼泪、痛苦全都是活人的事,死那里,什么都结束了。男人哭起来,跟小孩子差不多,张着嘴,表情扭曲,相熟的人上去劝他,他一遍遍说这一路他是怎么开回来的,肠子都打结了,没有感同身受,只有他的喋喋重复。 “别看这会哭那么伤心,回头拿了钱,不要一年半载又能说上媳妇了。” 过路的人随口丢下一句,令冉听见了,她抬头看看失去妻子孩子的男人,他的眼泪不是假的,将来若是再娶,也不是假的。田敢还是个活人,非常具体,人还活着就有情感要倾诉。 “令冉?”身后有人喊她,是派出所的民警冯经纬。 冯经纬23岁,去年才参加工作,人爱笑,非常阳光,眼睛亮得不得了,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这样的小伙子,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很诚恳很热情的。 “所里让我来看看你,本来安排的静姐,她临时请假,我就来了。” 冯经纬像她的男同学,没距离感,冯经纬却不这么看令冉,她不像刚高考完的,倒像大学要毕业的,家里出这样的大事,她也太镇定。 “目前有什么困难吗?”冯经纬跟她说话,有些回避她的眼神,她的眼睛太好看,含情似水,看久了人发晕。 令冉说:“挺热的,到五奶奶家坐会儿吧。” 她领着冯经纬上楼,碰到人搬家,正往下搬大床垫,令冉便避开,还是蹭到了她脑袋,冯经纬问:“没事吧?” 令冉摇摇头。 “我看这儿的租客都在陆续搬家?” “确定要拆,他们必须得搬走。” 冯经纬找不到什么话题了。 五奶奶见警察同志来家里,给开了空调,把桌子上的罩子拿开,招呼他吃西瓜。罩子上有苍蝇,五奶奶一摆手,苍蝇先是飞了一圈,又回来,落在案子上。 五奶奶也想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就问:“小同志,你们查明白没有?” 冯经纬道:“这几天就能出结果。” 五奶奶长长叹气,让两人说话,她要下楼买东西。 西瓜汁流进指缝,黏糊糊的,黑籽又掉地板上,许经纬手忙脚乱想捡,令冉说:“没关系,过会我打扫。” 冯经纬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 令冉低声道:“我能问你些什么吗?” 冯经纬把西瓜放下:“你问。” 令冉道:“你们其实已经有结果了,对吗?到时出一份公示,事情就结束了?” 冯经纬觉得不看着她眼睛不礼貌,微笑也不合适,便很严肃说: “这儿房子到处都是违建,消防隐患大,你看有的楼,离那么近中间掉个小孩都能卡死,更不要说,这附近还有不合规的一堆小厂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次的事,基本就是这个原因。” 令冉摇头:“我家只有两层,很早以前我就跟妈妈说过安全的事情,防盗窗留了小门可以打开的,即使火大正门出不去,妈妈是从能阳台跳的,她不应该困死在里面,而且,最先起火的不是我们家,为什么会烧到我们呢?” 冯经纬无可奈何:“你上次和我说的,我一直记得,但现场调查确实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如果你怀疑什么,你们家社会关系简单……” “你是不是觉得,”令冉轻缓打断他,“我怀疑的没道理,我们没有仇家,正常来说没人会故意害我们。” 她微弱地说完,人静下来,冯经纬看她这样觉得身体也跟着冰凉下去。 “我会帮你再留意一下的。” 他说这话莫名有点丧气,他只是个小角色,一旦结案,他能做什么? 令冉对他微笑一下,非常浅,几乎看不到嘴角走向:“谢谢你,你已经很好了,还来看我。” 她望向窗外,“这么热的天,你来这么一趟很辛苦的。” 铸火为雪 第3节 冯经纬连道:“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所里会尽力帮忙。” 他环视四下,“你要一直住这个奶奶家吗?暑假很长的,我算了算,将近三个月呢。” 令冉轻声说:“不知道,不想考虑那么远,考完那天妈妈要去接我的,我们打算吃个蛋糕,计划是没用的。” 冯经纬的心要痛起来,他想照顾她,可他没这个立场,他自己也住在出租屋里,是个刚起步的年轻人。 “你要是觉得难过,可以哭的,不用压抑自己。”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令冉目光平和:“我没有眼泪,我长这么大,很少哭,不知怎么回事,妈妈走了,我只是觉得身上不干爽,这些话,我也没跟别人说过,既然你问了,我告诉你就是了。” 冯经纬心跳很快,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信任我的意思吗?”说完觉得唐突了,他耳朵泛红,起身去洗手池那拧水龙头,“我洗个手。” “我可以信任你吗?”她在他身后问。 冯经纬觉得心都可以拿出来了一般,难受得要命。 “当然能,我是人民警察。” 这话显得有点稚气似的,谁这样说话啊?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十几岁少年。但就是忍不住回应了,没办法。 令冉走过去,递上毛巾:“这是我的,擦擦手吧。” 冯经纬不肯:“不了,你们女孩子的私人用品我用不合适,很快就干了。” 令冉道:“你不是说,你是人民的警察吗?所以不用见外。” 她的眼睛真是迷人,说话时,就这么看着你,是没法拒绝的,她说话又是这么得体,有道理,冯经纬有一瞬间觉得为这样的一个眼神,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她刚高考毕业而已,他几乎又要忘记她真实的年龄。 毛巾柔软凉爽,沾了一手芬芳。他又闲问几句她学校的事,知道校方也很关心她,要提供帮助,被令冉婉拒了,只接受了女同学的几件旧衣服。她估分不错,理应是985的水平,原来她念书也这样厉害,冯经纬心里的叹惋更重了。 “你能陪我再到现场看看吗?”令冉站起来,她是商量的语气,很温柔,她像是知道人家一定会答应,确实如此,她平时话很少的,只要开口,眼神、表情、姿态全都调动起来,让人觉得不认真听她说话简直是罪过。 他跟她又走了一圈,现场是难看的,一片狼藉,硬的东西只剩骨架,软的东西则灰飞烟灭。 “监控坏了是吗?” “对。” “也没目击证人?” “那个时段很难有目击证人。” 令冉不再问什么,一切都终止,承载气味、记忆的物件们转瞬消亡。她跟冯经纬告别时,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冯经纬很意外,她的眼神是纯洁的,需要援手的: “现场真的再查不出什么了吗?” 冯经纬心里很乱,他知道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但长期被边缘化,早年出过一些事,大家讳莫如深,也不是很喜欢同他打交道,老同志桀骜不驯,相当自负。现在消防总部火灾调查部也介入了,结论很难推翻,毕竟大火烧光了现场。 “我看能不能找老杨,要是他都不能发现什么,那就是真不能了。” 冯经纬没法不答应她,令冉慢慢松手:“我不认识什么人,没任何人脉,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 冯经纬频频点头,他心情很澎湃,浪头在不停击打心房,无论是出于身份还是个人私情,被人信任的感觉都是极好的。 骨灰盒放在五奶奶家里,换作一般人,怎么愿意呢?五奶奶愿意,她说她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不忌讳,也不害怕,她有时会跟骨灰盒说几句话,像肖梦琴活着时那样。 “梦琴呐,今儿个小张的油条炸老了,凑合吃吧。” “梦琴,昨儿一宿跟没合眼的呢,觉是越来越少。” “冉冉这孩子不哭,怕是吓着了还没缓过这个劲儿,梦琴你要是疼孩子,想来看她就来,我不怕,啊?梦琴,你听着没?” 令冉的乳名起初是苒苒二字,人见了她,说这孩子又漂亮又文静,真是标准的女孩样儿啊,关键她还聪明得不得了,念书一点就通。令智礼没管过她,都这样出息,果真草木一般自己生发得茂盛,学名便是单字苒。但上户口时,工作人员潦草应付,给上错了名字,一错许多年,也不是太要紧的事。 五奶奶对肖梦琴的印象非常好,她站在那儿,文文雅雅,和和气气,从不跟人红脸,也一点不显老,像三十岁的人,其实孩子都要考大学了。印象再好,骨灰盒也没道理长久放一个独身老人家里,何况还是横死,不吉利。 六月的天气,尚且能忍受,令冉借了铲子、自行车,戴着顶旧的男款平顶草帽出门。帽子是五奶奶家修水管上门师傅落下来的,没回来找,五奶奶觉得什么都有用,便收起来。 果然,令冉要戴时,老人非常高兴,说早就想着不知哪天能用上,为了这个“有用”真是开怀。 裙子长且阔,腰身在布料下淹没了似的,因为颜色是米白,令冉找出一截红色尼龙绳当腰带系成蝴蝶结。她十一二岁已经知道爱美,也知道自己美,她喜欢一切“美”的东西,美丽的花,美丽的衣服,美丽的色彩,美丽的书,美丽的思想,还有美丽的幻境,远离十里寨的。 令冉出门前照了次镜子,妈妈死了,她没有忘记照镜子。 她骑车到一个很偏僻的公园,非常远,春暖花开的时令都没什么人,更不要说这样的季节。 太阳也是很辛苦的,要这样烈,不这样万物就没法成熟,没法结果。令冉抱着骨灰盒,盒子里的人已经没了四季,她选了棵花树,不认识,叫不上名字。 四处无人,只有鸟声缭绕。 她蹲下来铲土,汗很快滚落,缠着长头发黏在脖间。 “需要帮忙吗?” 她被这声音惊了一下,一回头,慢慢认出这个人,因为是晴朗天气,什么都看得十分清楚了。 陈雪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知道。 这人高高的个子,皮肤洁净,眉目漆黑,确实是十分年轻,但一说话,那种腔调是格外沉稳格外有礼的。 他好像有点诧异,仿佛刚认出她:“这么巧?” 令冉被太阳白的光闪着眼,她稍稍别开脸,陈雪榆捕捉到了,不动声色替她挡住。 他无疑是很有教养,很注重细节,也很注重别人感受的,极其容易给人留下绝佳印象。 “我记得你,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个雨天的事情?” 令冉慢慢站起来,头发贴在唇角浑然不知:“记得,你叫陈雪榆,那天我在你车里避雨。” 陈雪榆微笑点头,环视四周:“这个公园很少有人来,没想到会在这儿又遇见你,”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铲子,“是要挖什么吗?需不需要帮忙?” 雨天是晦暗的,这人今天是落在了太阳底下,她默默观察他,他的确是贵的,穿着打扮都很讲究,她见过太多底层的男人相貌,即便生的好,也总逃不过后天的摧残,他们的皮肤、脸庞、甚至是走路的体态都会留下日子的印记。 “我是希望这儿只有我自己的。”令冉说,“我还记得,你说你不容易被冒犯,希望没冒犯到你,我知道这公园不是我的。” 陈雪榆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当然不会,我也是碰巧路过,打扰到你很抱歉,”他非常有风度,举手投足间自然、放松,是丝毫没被冒犯的样子,“如果你不需要帮忙,我先走一步。” 令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静静看着他:“上次的事,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会再碰到,都没法表达谢意。” 陈雪榆说:“没关系,一件小事而已,不必客气。” 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模样好,言谈举止好,看样子还很慷慨大度,很梦幻的一个异性。尤其置身这样的草地上,天空下,人看人的视野跟想法也是跟着开阔的,不像十里寨那种地方,头顶永远是一线天,憋闷,逼仄,活着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言语。 令冉对陈雪榆有好感,这样的男人谁能没好感呢?她同时明白,他对自己是一样的,那样大的雨,这样热的天,为陌生人驻足还要花花心思说话。她想他应该是有钱的,充裕的物质对她来说很陌生,他像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有没有毒,这很难说。 “你经历过大事吗?” 陈雪榆明白她是顺着刚才那句说的,笑了笑:“生离死别可能才算大事,我暂时还很幸运。” 他的额头也开始沁汗了,晶晶亮,薄薄一层,整个额头都显得湿润,好像把鬓角浸得更黑,令冉没有任何自责、愧疚,妈妈死了,她却在审视一个陌生男人,人真是奇怪,她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 “你刚才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还能算数吗?” 陈雪榆点头:“当然,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令冉道:“麻烦你不要举报我在公园里埋东西,你看见了,能当作没看见吗?” 陈雪榆道:“我不会,但你这样埋下去别人很容易看到新翻的土,也许会好奇。我的意思是,这样做其实也不安全,即使我不去说。” 令冉神情茫然,有一丝忧郁:“我没办法,人总是这样的,没办法的时候只能找不是办法的办法。” 陈雪榆道:“方便问是什么东西吗?” 骨灰盒不小,用红布包裹着,其实骨头没烧干净,因为是普通的价钱,所以可能混着别人的了,是不是肖梦琴呢?难说。 可还得有个仪式,有个物件,好来当活人的寄托,肖梦琴不需要这东西。 令冉神色平和:“我妈妈的骨灰盒。” 陈雪榆眼神动了一下,他立马说:“抱歉,是我唐突了。” 令冉心道,这有什么好唐突的呢?人都死了,感觉不到唐突的。 她慢慢蹲下去,继续用铲子一下下挖土。 陈雪榆没多问其他,俯身跟她说:“不介意的话,我认识一家寺庙的主持,那里更适合暂时寄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令冉抬脸看看他。 陈雪榆道:“我现在可以带你过去,这样,我开车,你打车过来跟我汇合,行吗?” 令冉像是很容易轻信的样子,她抱着骨灰盒,跟陈雪榆到路边,路很漂亮、干净,绿化做的好。陈雪榆拦下一辆出租车,敲敲窗户。 “师傅,麻烦您把她送到正峰寺。” 令冉突然道:“我能坐你的车吗?” 陈雪榆打量她一眼,便对司机说:“不好意思师傅,先不坐了,耽误您。” 她心思变化莫测,捉摸不定,没有试探的意思,仅仅是想看看陈雪榆怎么跟人打交道。 陈雪榆看起来是很周到很客气的人,但这司机师傅脾气很直,骂了两句,意思确实耽误他做生意了,不坐拦什么车? 令冉看着陈雪榆,他当然没还嘴,那是很有失风度的,她看见他眼里微微的蔑视,几乎是一闪而过,可他的神情、态度,都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陈雪榆的车比道路还要漂亮,黑色的,线条流畅,就像一个漂亮男人那样很惹眼。这样的车,看一眼都要爱上了,雨天没看清楚的,这下都明了了。 车子非常舒服,动起来几乎没什么感觉,不像坐公交,又挤又吵,遇到高峰,人贴着人,别人的体热是恶心的,空气里各种臭味交织。舒适、安静的空间,是贵的,要花大价钱买的,令冉坐在这样的车里一瞬间明白了。 妈妈还不曾知道,更不曾拥有。 她忽然就淌下两行眼泪,这是事后第一次流泪,泪水滚热,是咸的。前面陈雪榆抽出一张纸巾,他没开口,抬手递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令冉没接,泪光闪烁那么一会儿,这人车子里还是香皂的气味,但这人的气味、感觉,他的生活,都是跟她完全不同的。 正峰寺没听过,红墙灰瓦,大树遮天蔽日,香客不多,庙宇非常干净,乍一看超凡脱俗,里头念经的和尚有没有脱俗,不清楚。令冉没进过寺庙,人少真好,不闹也不吵,没有油烟味,是檀香,却也不是她喜欢的。 陈雪榆跟主持认识,过去沟通,这个事情解决起来简洁轻便,好像就是几句话的事。 同样是说话,有的人每个字都有价值、效果;有的人一开口仿佛全世界都聋子,人家一个字也听不见,说也是白说。 铸火为雪 第4节 放骨灰盒的地方金光闪闪,蛮漂亮,这地方也好,上有日月星辰,下有清风绿荫,比肖梦琴活着时候的家还要敞亮。主持念了几句什么,这是法事,超度亡魂,亡魂要去哪里,主持未必知晓。 陈雪榆也是很肃穆的,什么样的场合,要什么样的礼节,他从不出错。等一切结束,他的神态便成关切,有了人情味儿。 “口渴吗?过来喝杯茶。”陈雪榆请她到后院,那里有个小小的茶室,清凉宜人。 十里寨的男人也爱喝茶,渍黄了的水杯,茶叶很多,在里头载浮载沉,那么大的杯子,一半是水,一半是茶叶,又解渴又提神。陈雪榆不用大杯子,器物精致,也不是抓一把茶叶丢进去,而是把这事弄得很复杂,功夫细。 茶水颜色清、淡,看着不出奇,陈雪榆说:“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他跟她说话,可不是当小孩子,完全成年人的那种感觉。 令冉不懂,低头尝了一口,嘴巴里香,一下就散开,等到咽下去仿佛五脏六腑也叫茶味香去了。 她心里不知为什么,浮起淡淡的嘲讽,茶跟她生疏。 “还可以吗?”陈雪榆问她。 令冉说:“我没喝过茶,都是喝白水,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茶,只能说很好喝,很香。” 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陈雪榆极快地看她一眼,她头发乱着,乌黑乌黑的,脸却雪白,嘴唇还是缺少血色。 “觉得好喝就是好茶,如果你喜欢,把这茶叶带回去喝。” 令冉摇头:“谢谢,我用不到,你已经帮我很多,我没什么对等能回报的,可能要你吃亏了。” 陈雪榆道:“言重,我也不是那种不能吃一点亏的人,更何况,我不觉得现在吃什么亏了。” 令冉捏着草帽边缘,她总是给人很娴静很腼腆的感觉,其实说话的腔调是泰然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换作旁人,你也这样热心吗?” 陈雪榆语气坦荡:“大概不会。” 令冉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可能还是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眼睛看过来,陈雪榆没回避:“方便问个问题吗?” 她慢慢道:“你看,我现在就要付出代价,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回答你一百个问题也是应该的。” 陈雪榆短促笑一声:“你这么说,我不好问了。” 令冉声音轻似羽毛:“没关系,你大概想问我家里其他人呢,问我一些私事。比如,我叫什么,多大了,家里面什么情况。” 陈雪榆说:“你可能判断错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天气很热,我看你有些疲惫。” 若是换作一般人,总该心存感激,或者体会到一阵陌生人带来的温暖。令冉没有,她不用从旁人身上得到温暖得到关爱,如果有什么需要,仅仅停留在感官上,陈雪榆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她的眼睛用审美的态度去看他,她喜欢他身上的美感,好看的五官,好看的身量。 “没有,没什么不舒服,这儿清清凉凉的,空气也新鲜,我喜欢开阔的地方。”令冉面孔上突然带了点笑意,“刚才你看见猫了吗?有只黑猫过去了,皮毛油亮亮的,是只好猫。” 陈雪榆往四下看看,没有猫,也许是跑得太快,她在这一瞬间流露出一点生命力,像寻常女孩子那样。 “你喜欢猫?” “谈不上,我只是看它养的很好,很漂亮,让人看着心情好。” 她把茶水喝完,问道:“我还能再要点儿吗?” 陈雪榆给她倒满,很绅士的态度,一切都那样恰当,令冉默默看他,他察觉到,笑着问一句:“在审视我吗?” 他这语气带点相熟的意思,连此刻的相熟,都很合适。 令冉说:“想到一个词,道貌岸然。” 陈雪榆眼睛里没一丝诧异,他微笑:“看来我给人印象很不好。” 令冉却说:“不是,你像道貌岸然的本意。” 陈雪榆是没想过这个常见词本意的,坦然请教:“怎么说?” 令冉道:“我看过的书上说,道貌岸然意思是一个人在秩序位置上的样子,像河岸一样不能移动错位,他该是什么样,就得呈现那个样子。” 陈雪榆笑问:“我该是什么样子?” 令冉目光在茶具上:“你喝茶得这样喝,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不能像我们那的人,捏一撮茶叶,开水泡一泡就行。他们也不会像你这样喝茶。” 陈雪榆评价道:“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解释道貌岸然,有道理,也很有意思,你是文科专业吗?” 这好像是把她当成年岁要大一点的人,令冉很习惯,她总是比同龄人显成熟,也确实比大部分同学长一岁。她出生很久才上的户口,上学也晚,身份证上倒小,不满十八。 “我高中念的理科,大学要学什么我还没想好,报志愿时会请老师给我些建议。” 陈雪榆这才像是流露一点惊讶:“你刚参加完高考?” 令冉浅笑,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唇形很美,她天生像年轻的女人,站着,坐着,说话的样子,都很有女人袅娜的味道,好像她没有尴尬的青春期,她的五官、身材早早地长开、绽放,是一朵开很好的花。 “看来我老了,你已经很委婉了,没有问我在哪里上班。” 陈雪榆低头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不老,刚高考完的学生应该很放松,像小孩那样,”他神情的转换非常自然流畅,很能体谅她的不幸,“希望家庭的变故不会让你一蹶不振。” 令冉竟还能微笑应对:“谢谢你的善意。” 陈雪榆说:“我知道这话轻,甚至会引起别人的反感,但有些时候正确的话还是得说。” 令冉道:“没关系,你不会惹人反感。”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是要走的意思了,陈雪榆慢慢站起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联系。” “我们萍水相逢,又到该散的时候了,我现在也想不出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但还是要再次谢谢你。” 陈雪榆点点头:“不客气,这样也好,你随时能过来这边看望你妈妈。” 她顺着台阶往下走,陈雪榆跟在后面,令冉回头,只是静静注视他,陈雪榆很高大,她眼睛里有欲言又止的东西,让人忍不住主动去问。 “怎么了?” 令冉抿了抿头发,像是很淡地笑一下,没说话继续朝寺庙门口走去。 “我想打车回公园骑车,不想再耽误你时间,”她声音柔弱,“我没带钱,你可以帮我付车钱吗?” 她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好像花男人的钱心安理得,但她那个样子,实在不像喜欢占人便宜的。一旦她开口,没人会觉得她贪图什么,只会心甘情愿帮她。 陈雪榆是很大方的男人,也不会计较这种小钱:“刚才就是想说这个的吗?” 热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随风起来,裙摆也是,似有若无搔过他的手臂。 “不是,下次来看妈妈,我会把钱给主持的。” 陈雪榆道:“那倒不必,一点小事,不用一板一眼算清楚。” 令冉站他身旁,安静了,她的头发、裙子,反复叫风往陈雪榆身上吹,像蝴蝶那样上上下下,他没有避开。 这地方出租车来得少,等了好一会儿,令冉动也不动,直到车来,陈雪榆替她拉开车门,跟司机师傅交待清楚,令冉一直望着他,他视线投过来,她便伸出只手:“再见。” 陈雪榆迟疑刹那,旋即轻握一下:“再见。” 手的触感是软的,短暂相交,极快分开了,她的小拇指似乎是勾了那么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陈雪榆低头看了看手。 车子启动,他往前走两步,目送它远去。 今天是十五,每个月的十五陈家人都要聚餐,这是规矩。 陈雪榆的父亲陈双海是本市锦荣实业集团的董事长,六十多岁的人,爱跑步、游泳,一生精力旺盛,有过三段婚姻。这三段婚姻,发生在他人生不同阶段,现在他老了,原配甚至早生病亡故,他如果还有归属的话,最后一个女人,理所当然应该是贴身保姆一样的人物。这是陈雪榆的判断,果不其然,陈双海依旧繁殖能力惊人,有了第一个女儿和最后一个儿子,这让陈双海意气洋洋,老来子取名陈雪扬,罕有的未听大师卜卦,儿女的名字中应含“木”方能兴家。 但陈雪扬是个傻子。 寻常人能理解的那种傻子,不说话,不应声,自己玩儿自己的,大约还是因为陈双海年纪大了?这话没人敢说。 来聚餐的三个人,雷打不动,长子陈雪林是原配所生,三十出头,人很英俊有些匪气,在婚姻态度上跟老子如出一辙,离过两次婚,他真诚地爱每一任妻子,但这爱狂热短暂,犹如飓风。他的生活中不能缺女人,每每陷入爱情,又很舍得拿婚姻做保证。 陈雪榆是父亲第二段婚姻的产物,他的母亲出身很好,她年轻时一度被陈双海吸引,不顾家庭阻拦,嫁给这样的富商。但丈夫一天比一天老,这让她渐渐无法忍受,她对他没了崇拜、爱慕,在看到他脸上第一块老年斑时下定决心离婚,并很快投入第二段婚姻,开启新的生活。 必来的有个外姓人,跟陈雪林同岁,叫时睿,是陈双海的养子。时睿的父亲跟陈双海曾经是亲密的生意伙伴,人离世后,留下孤儿寡母,被陈双海照顾得很好。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刚步入青春期,十二岁的小女儿陈雪樱,她摔断了腿,不能去上学每天在家里发脾气。她的母亲,是陈双海在火车上认识的南方姑娘,也是现在家里的女主人,她刚四十,依旧美丽。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这天陈双海会亲自做一道菜,松鼠桂鱼,这是他的重头戏,这道菜除了他,谁也不能掌勺。 鱼得是鲜钓的,要保持弹性,陈双海的花刀改得一绝,拍上粉,炸鱼也讲究,吃是人生头等大事,不吃好,做什么都欠口气。 陈双海住别墅区,客厅十分宽敞,适合四世同堂,乌泱泱几十口子人在这吃饭也不成问题。 装修风格老派,陈双海个人执着于红木家具,富贵、阔气,上头图案寓意吉祥,代表招财进宝或添丁进口,人活着,不就图这两样事? 陈雪榆到的时候,发现沙发上座垫、靠枕也都换作了大红色,花团锦簇,红得发狂,直往眼睛里扑。 古玩花瓶里插满玫瑰,也是红的,整个客厅又甜又腻,陈双海的现任妻子楚月华喜欢玫瑰花,这花是她插的。她技艺很多,会插花、茶艺、做点心、按摩……四十的年纪,看上去比实际年轻。 玫瑰花新鲜得不得了,早上才剪的,水珠剔透,还滚在上头,红也愈发红,一层又一层,陈雪榆凝神欣赏着玫瑰,一抹绿影闪动,像是夏天的叶子伸展过来,有人叫他。 楚月华推着陈雪樱过来了,她坐轮椅,手臂伸得老长,在陈雪榆眼前晃:“二哥,想什么呢都不理我?” 也不算走神,陈雪榆听见她前一刻在骂保姆眼瞎,保姆哪里得罪的她,不清楚。刚才那声音很遥远似的,此刻近了。 原来是楚月华穿了件绿色旗袍,打玫瑰花前过,她对陈雪榆露出女主人标准的笑容: “雪榆,看看你妹妹,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她低头按了按女儿肩膀,“你不是说想二哥了吗?让二哥陪你说话。” 似乎他一来,她这个做母亲的就能暂时解脱,果然,陈雪樱神色欢快起来:“我要和二哥聊天!”上一秒觉得哪儿哪儿都烦,一见陈雪榆,她立马高兴得不得了。 陈雪榆起身跟楚月华打招呼,这才打量妹妹:“好些了吗?” 陈雪樱捶起膝盖:“慢死了,我烦透了,整天跟个瘸子似的坐这里,不能跑也不能跳,跟废人没区别,我都这样了,别人还要来烦我!”她激动起来,脸红扑扑的。 陈雪榆阻止她乱动:“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注意安全。”他又道,“不要跟保姆大呼小叫的,好好说话。” 陈雪樱不屑一顾:“她又干不时间长,我们也花了很多钱雇她,她在别人家能拿这么多钱吗?给人当保姆,被骂两句怎么了?” 陈雪榆握着她的手:“不要得罪她,因为她管着你的饮食,这家里也不能轻易得罪司机,因为他负责你的安全,能听懂吗?” 陈雪樱不服气:“怎么,他们还敢使坏吗?他们敢的话,爸爸就会把他们送进去坐牢!” 楚月华在一旁沏茶,笑着瞥她:“雪榆你可要好好教导教导她,大小姐动不动要打要杀的。” 陈雪樱特别生气:“我心情不好,你还说我。” 楚月华把茶递陈雪榆,他双手接了道谢。 “好了好了,不说你,我走总行了,让你二哥管你。”楚月华袅袅地走开了。 铸火为雪 第5节 这不是陈雪榆的孩子,他也没义务教育,象征性说几句很符合他当人兄长的身份,他笑问:“在家还温书吗?” 陈雪樱念书还算聪明,但她不爱这个,她看电视人家选秀,也想当女明星,她觉得自己长得不赖,还很会唱英文歌。 “不想,我作业都懒得做,已经包给别人了。” “花钱找人做的?” “对,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这不是你们爱说的吗?” “既然不想学,也可以不写,为什么还要花钱找人?” 陈雪樱得意一笑:“我喜欢看他们巴巴地等我选人,跟池子里的金鱼一样,挤一块抢食,特别逗。” 陈雪榆不置可否,保姆忙忙碌碌,打客厅一闪而过,陈雪樱看人紧绷的脸,立马歪头附在陈雪榆耳朵旁说:“她肯定刚拉完皮,以为自己十八岁。”一个做保姆的,还要臭美,真不要脸啊。 这个家里,陈雪樱只喜欢二哥,她喜欢年轻的,二哥长得最好,也最年轻,她就爱偎着他。 陈雪榆对她的刻薄充耳不闻,也不纠正,保姆过来送水果,对陈雪榆笑道:“雪榆,你瘦了呀?” 陈雪榆道:“有吗?我自己倒不觉得,也许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缘故。” 保姆上下端相:“可不是瘦了,夏天就是这样容易没胃口,没胃口也要好好吃饭的,你这么忙,当然你还年轻的很,这会不觉得什么,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真是话多,不老实,陈雪樱冲他挤眼又耸肩,那意思是她其实一点也不关心你,没话找话。 她频递眼神的样子,陈雪榆只是微笑,身后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大哥陈雪林的声音也跟着过来: “雪樱,眼睛怎么了,还抽起来了?” 陈雪樱直叫唤:“大哥你才抽呢,真讨厌!” 陈雪林非常高,走路潇洒,要带起风似的,他走到雪樱跟前乱揉了一把头发,雪樱不乐意,拨开他的手,“哎呀,最烦人家碰我头发啦!给我摸乱了!” 她翻个白眼,“你都三十的人了,一点不稳重!” 陈雪林笑看陈雪榆,轻轻啊一声:“那是,都没你二哥稳重。”他拍了下陈雪榆肩膀,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一坐,刚坐下,楚月华又袅袅过来,笑盈盈扫一圈,通知吃饭了。 其实最早到的是时睿,他长着谦卑周正的脸,看上去不怎么年轻,却也绝对不老,仿佛没有年纪似的。他不姓陈,但比姓陈的表现要好,更像个好儿子,他一来,不是陪陈双海说话,就是陪陈雪扬。 时睿摸起陈雪扬的脑袋,微笑着,一个四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呆他自己的世界里头谁也不搭理,真是幸福。 人到齐,才能动筷子,这是陈双海的规矩。 桌上铺着桌布,菜肴摆满,陈双海坐在了主位。他穿着打扮尽量显年轻,不叫人看出疲态、颓势,确实身体还不错,有种老当益壮的风采,他说话也永远是大家长、土皇帝风格,说一不二,喜欢命令式语气,但同时包含一种叵测的激情,容易让人误会这是感情。这种激情在某个方面还表现为他爱打人,喜欢打人,打员工,打对手,打儿子,只是不打女人。 大家品尝的第一道菜,一定是松鼠桂鱼。 陈雪林笑说:“我正想这个味了,明明吃那么多回,怎么都不腻,还是爸的手艺好。” 楚月华接口说:“从小吃到大,早习惯了,一段日子不吃是会想着。”她举止间很大方,既然是女主人,就要有女主人的样子。 陈雪林笑道:“上回在饭店吃这道菜,味道怎么都不对。” 时睿的话很恰当插进来:“鱼不能抹盐,饭店肯定没有这样陈叔这样的功夫。” 陈双海点点头:“时睿懂做饭。” 雪樱腹诽道,都炸过了怎么吃出的鲜?好假哦,她很想拆台,但知道陈双海不喜欢这样。 陈雪林顺势站起来,给陈双海盛汤,陈双海摆手:“说多少遍了,这种事有人来做,不要老是没活硬找活干。” 陈雪林自若说:“只准爸疼我们大热天下厨,还不兴我们孝顺爸的了?” 真是恐怖,一个大男人还要这样,一吃饭就父慈子孝,雪樱直撇嘴,她想跟二哥对个眼儿,只有二哥最安静,陈雪榆确实安静,是家里话最少的,大约跟他十几岁便独自出去留学,一个人生活太久有关。 他很斯文很沉静地用餐,每个人说的话、语气、神态,他都看在眼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为陈双海来的,当然,他自己也是。他像个闷葫芦,等陈双海问他工作上的事才开口发出声音。 对面雪樱一直看着他,大人都当她小孩子,说话似乎不避讳,雪樱自认为已经能听懂许多事了,她全神贯注,听陈双海突然骂人: “这群土鳖,他妈的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么容易就发财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年老子跟……”他摸摸下巴,眼神一下到时睿身上,“跟你老爹但凡有这个运势,早闯出来了,你老爹比我能干一百倍,我们就是吃了当时政策的亏,嗐,不提了,”他力气依旧很大,转而伸手拍了拍陈雪榆的脸,好像还把他当十几岁的人,“这回干得漂亮,雪榆,你知道吗?你起小就没挨过打,因为你聪明,做什么事我都放心。” 语气非常亲密,让人觉得老父亲也非常爱他。 陈雪榆微笑着,察觉到脸上有飞来的唾液,很快风干掉。 他开始尝虾滑,真是鲜嫩弹牙,他也是很讲究吃的人,很挑剔。 陈雪林笑看他吃东西,等片刻,才跟陈双海汇报了最近公路招标的事情,这件事要成,得打通副市长那根线,副市长年近五十,雷厉风行的一个女人,她对陈雪林颇有好感,陈雪林是个情史丰富的男人,女人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他便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魅力,太清楚了,自己长什么样,镜子会说话,别人的嘴也会说话,脸长成这样,不利用一下卖弄一下,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但他喜欢妖娆性感的女人,不要太年轻,也不要太老,最好充满肉/欲之美。他假装听不懂陈双海的暗示,又做出很顺从,因为陈双海人老了,心还不老,也不糊涂。 “哎呀,我想上卫生间了。” 陈雪樱人倒小,事也多,去卫生间必须妈妈推着,楚月华起身过来时,蹭到陈雪林,她对他微笑示意,香风环绕,陈雪林心动一刹,小妈是个女人味十足的女人,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很标准的女人样子。 她一定很寂寞,没人会真正喜欢老人。她大约以为陈双海老了,一个人一旦老了,就会失去力量,控制力,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自己慢慢产生一种无奈。 陈雪林没这种错觉,所以这一刹过去,他还是那个样子,爱说笑,有点放浪形骸。他对上陈雪榆的眼睛,无谓一笑,余光扫过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时睿。 “投其所好,懂吗?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你有为什么不给呢?你不给人家,人家怎么给你?你记住了,胆子要大,没什么好怕的,”陈双海眼睛炯炯看着大儿子,“你听进去没有?” 陈雪林直点头,漫不经心笑着:“听进去了,爸提点的对。” 这样大的桌子,这么多的人,只有陈雪扬一口饭一口肉,一个字也不说,时睿帮他擦嘴角,小声夸赞他是厉害宝宝,是好孩子。 这样的孩子,好就好在一辈子都只能当宝宝。 甚至让人有点羡慕呢,当个傻子,无论做什么都方便开脱。 陈雪扬吃着吃着,忽然丢开勺子,一溜烟跑开了,楚月华跟保姆立刻跟过去。 这样的场景,大家习以为常,无人责怪。 陈雪林忽然转脸对陈雪榆说:“来一根吗?” 陈雪林烟瘾很大,喝酒也很厉害,从不考虑身体问题,他非常健康,也自信会像老父亲那样,一辈子吃喝玩乐,照样活很久。 “好,一起。”陈雪榆放下筷子,跟陈双海说一声出来了。 饭桌上一下冷冷清清。 陈双海看看时睿:“我这两个儿子都不如你,其实他们都不耐烦听我说话,只有你,你起小就是听话孩子。” 时睿笑着摇头:“雪林有烟瘾,您知道的,来,我陪您喝点儿。” 外头有热气,一下把人团团包裹住。 陈雪林顺着台阶往下走两步,点了烟,笑道:“那道松鼠桂鱼你没怎么吃,是不是觉得味道没从前好了?” 陈雪榆不爱闻烟味,他回答说:“不怎么饿,每样尝几口就饱了。”他拒绝了陈雪林递过来的烟,“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我不抽。” 陈雪林不勉强,笑了声:“真不如从前了,人上年纪味觉嗅觉都会退化,掌勺的时候,难免把握不准。” 陈雪榆笑问:“大哥怎么不在饭桌上点评?” 陈雪林意味深长看他,香烟随手一垂,落在身旁一丛玫瑰花上,烟头烧坏了花瓣,他浑然不觉,再入口,深深感叹:“有股花香。” 他掐掉一朵,把玩起来,“还没到时候,不是吗?雪榆,你不像陈家的人,跟时睿似的,你看你总是这么克制,饭桌上说话有板有眼的,我们都感觉不出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还有还有,你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陈雪林突然拿花扫了下他左脸,“你这么年轻,应该充满活力。” 陈雪榆的脸叫芳香掠了一瞬,他始终水波不兴:“大哥怎么知道我没有活力?” 陈雪林夹着烟,开始列举:“除了必要应酬,你还爱什么?你连女人都不爱,不要老这么看着我,雪榆,我其实很喜欢你,也许你不信。你可能会觉得,啊,大哥是我日后争家产的对手,旁人兴许也这么看咱们兄弟俩,但我还是要说,我蛮喜欢你的。” 陈雪榆内心毫无波澜,脸上却是客气的:“承蒙大哥厚爱,我对大哥是羡慕,羡慕大哥恣意享受人生,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态度,很潇洒。” 陈雪林一把搂过他,热辣辣的酒气扑到脸上,混合烟草的味道、玫瑰的香气,陈雪榆任由他做出这样亲昵的举止。 “找个女人,对胃口的女人,我保证,你立马就能体会到快活,只有女人才能让男人真正快活,你看你一个月来吃顿饭,平时忙里忙外,有意思吗?听大哥的话,大哥希望你高高兴兴的。” 陈雪榆笑笑:“我现在也没有不高兴,大哥,你喝多了。” “没有!”陈雪林立马否认,“我喜欢你,雪榆,咱们是亲兄弟,我有时看着你们,包括雪扬,虽然他还小,我会有种希望我们兄弟姊妹都要快意的感觉,也许你们不信,但我希望你信,因为我知道你与众不同。话说回来,你再与众不同,也姓陈,对不对?你跟我还是有一样的地方,跟爸也有。” 陈雪榆转过脸,灯光一背,整张面孔,整个人都暗了:“大哥觉得咱们一样在哪儿?” 陈雪林哼哼直笑:“都聪明,都招女人喜欢,都……”他状若沉思,“都怀着一种热情,只不过你不表现出来,你敢说你不热衷于赚钱?不热衷享受?” 陈雪榆不否认:“热衷,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就对了,咱们兄弟天生就要过好日子的,多好啊,”陈雪林直叹,烟圈弥漫到陈雪榆脸上来,“你知道我现在渴望什么吗?” 陈雪榆在烟雾中道:“大哥还缺什么?” “缺一个让我疯狂的女人,雪榆,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咱们不该这样,我最没法忍受白开水一样的日子,你看,大哥跟你掏心掏肺,你小子,”陈雪林眼睛突然雪亮,“心里想什么大家一无所知,你很危险。你跟时睿那老小子还不一样,他也就在爸跟前装一装,不过,也能理解,混口饭吃而已。他到底不姓陈,咱不说他了。” 陈雪榆依旧微笑着:“不如大哥猜猜,我都想些什么,大哥比我聪明不是吗?” 陈雪林像是认真了点:“我猜,你早腻了烦了。” 陈雪榆神色平静:“难道大哥不腻不烦?” 陈雪林往后瞧了两眼,烟一丢,习惯性捻来捻去:“饭虽然不错,老吃也会腻,不吃还不行,雪榆,我希望以后多联系,咱们兄弟聊聊天。” 他的生活相当丰富,陈雪林精力无穷,那样的人生态度真是不死不休,反正人要死很久,除却生,全是死。他本着要把钱花光,女人睡光,尽情挥霍脑力和体力,到时交给死亡的,只能是个什么都消耗殆尽的壳子,类似狡猾的蝉,金蝉脱壳。 陈雪榆是知晓他风格的,说道:“大哥的生活里,人来人往,何愁找不到人聊天。” 陈雪林手指直摇:“不一样,你跟生意伙伴跟那些当官的,能说心里话?女人更不行,女人只爱听甜蜜蜜的情话,要花你的钱,她们懂什么?算来算去,还能跟你说上两句正经话。时睿跟着你做事,他一个外人,跟你都比我这个亲兄弟热乎,不是吗?” “大哥误会了,时睿哥跟谁都谈不上热乎。” 陈雪林突然哼一声,他是无视时睿的,时睿的存在,是陈双海需要一个义薄云天企业家的名声,等陈双海觉得不需要了,就会一脚踢开,不要脸,是他们老子最可贵的品质。 “哼,大哥二哥,你们背着大家在这说悄悄话!”雪樱嗓门很尖,她自己摇着轮椅出来一叫,这两人的交谈自然而然断掉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宁夏人的大盘鸡快要闭店,只等女儿放暑假,女人请令冉过来吃饭,说这些年也算邻居,冉冉你一回都没吃过呢。 令冉没推辞,等吃饭的时候看玲玲跟小孩儿玩儿。 招待所的牌子大白天就亮着,红彤彤的。 旁边是彩票店,里头走出个中年男人,面上无喜无悲,那便是什么也不曾发生,照旧。 铸火为雪 第6节 副食店门口站着两个女中学生,穿的夏季校服,一边说,一边笑得很大声,满嘴脏话,等一个染了黄毛的男生骑电瓶车过来,两人挤上去,嘻嘻哈哈一阵,歪歪扭扭尖叫着骑走了。 好巧不巧,两人跟一个骑三轮顶面迎上,撞了一下,双方骂起来,十几岁的人是没怕头的,骂得极脏,骂完便跑,气得老头脱了鞋扔过去,没砸中,又一步一步过去自己捡起来,嘴里还在操他们的祖宗八代。 十里寨这样的学生很多,念书很差,大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家里对他们念书不强求,不过是年龄在这儿,九年义务教育总要念完。至于他们自己,真是不爱念书,学又学不会,逃又逃不开,学校真他妈恶心。 这样的摩擦,天天都有,很少有人好脾气,懂得谦让,像一群什么动物聚在这里,喋喋蠢话不停。十里寨的原住民就等拆迁,一夜暴富,去做人上人,大家不知道人上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有钱了,自然高人一等,所以,说话也硬气起来,非常精神,不过跟租户还是要算清楚的,一点亏不能吃。 谁谁搬走时空调坏了,马桶坏了,这是一笔明账,不可耍赖,租户说不是我们弄坏的,本来就要坏,你们马上发财了,还计较这个?一双眼直瞪瞪难以置信的样子。 双方便又吵起来,人声嗡嗡,闹嚷嚷个不住。 明明公交车坐上个二十分钟,就能到市里最繁华的地方,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可十里寨,仿佛就这么小,又这么挤。 令冉看人争执,看完了便又去看别的。 红梅理发店的女主人敲着碗出来,“咪咪”“咪咪”地唤,她穿着豹纹吊带裙,一眼瞧过去,白花花全是肉,她唤猫的声音很妩媚,跟谁说话都那样。 猫没来,倒有个男人过来,不说话,只是笑着摸了一把肉屁股,女人飞个眼风,打他一下,随即被紧腾腾抱住。 好了,猫也不喂了,两个身体肉贴着肉,掀开帘子进屋去,那帘子稀里哗啦一阵响,人都进去了,还在动,珠子闪闪的。 俗气的珠帘,俗气的女人、男人,那又怎么样呢?可他们活着,能笑,能说话,能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连灰扑扑不起眼的打印店里,都坐着活的人。 令冉也是活着的人。 她吃完饭,往派出所去,她来找冯经纬。派出所大厅开着空调,一进来,凉阴阴裹住人,因为十里寨的火灾,所里人几乎都认识她,对她印象极深。 跟她说话也客气,不敷衍,她一来,人家问她要不要喝水,请她坐下。等见到冯经纬,冯经纬是高兴的,又好像不怎么高兴。 他是个守信用的年轻人,当真去找老杨。老杨爱喝酒,脾气爆,听冯经纬说清楚来意,压根不搭理。冯经纬说起令冉,令冉的母亲,老杨说,比这惨的见过吗?上头都要结案了,你操什么心? 冯经纬操心,他还是个正常的年轻人,有爱有憎。他磨了老杨几次,老杨一直数落他,像他这样轴的年轻人不多,但最终答应了。老杨是老狐狸,到那就找到了纰漏,一片废墟里有块地面完好,他刮下块烟尘,找人检验,这里头居然包含汽油成分。 但这火灾结案很快,不是人为,纯属城中村消防差,违建问题。老杨心里明白,劝小年轻不要再管这事,他管不起,他一个新入职没两年的毛头小子,淌什么浑水?回头自己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别犯浑,你家里我听说也就是普通人家,父母供你念书不容易,好好上你的班,该干嘛干嘛。”老杨语重心长,俨然长辈。 冯经纬当然听懂了。 他没法跟令冉明说,也说不清楚,因为老杨只能查到那一步。 “你学校报了吗?”冯经纬想要铺垫一下。 令冉托着纸杯:“下旬出分数再报学校。” 冯经纬笑笑,有些尴尬的样子:“想去哪儿念书啊?大城市吗?比如,北京上海那样的。” 令冉来不是谈这个的,她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过来:“我还没想好,上次拜托你的事……” 冯经纬在她跟前仿佛不会撒谎似的,神气僵硬:“令冉,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考上了大学,到时拿着拆迁款好好念书,离开这儿,你妈妈的事,别再追究了,不止十里寨,每年因为火灾酿造的惨剧都不少。” 令冉不作声,眼睛直望着他。 冯经纬受不了这种目光。 “你有不方便说的,是吗?” “没,没有,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往前看。” “前面有什么?” 冯经纬哑然。 “好好念书,将来找份合适的工作,再结婚生子。” “然后呢?” 冯经纬彻底说不出话了,这要怎么回答?不都这么过的?他现在就为“这么过”发愁呢,该相亲了,该买房了,靠他那点工资,用老杨的话说,光腚跑都赶不上房价涨的速度,他得靠父母,他也要认真工作。 “我知道,你一定有难处,才不能说什么,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是要你怎么样的,只是想知道事情怎么回事。”令冉放下纸杯,“你放心,我也不会出去瞎说什么的,今天谢谢你。” 她想冯经纬不会再多说,人家也没这个必要,犯不着,她心里先是跳很快,这会儿又叫钳子夹住,无端想起邻居女人说的做人流,也是拿钳子吗?往里掏,简直苦痛到极点,惨绝人寰,无法想象。 “令冉,令冉!”冯经纬忒愣愣杵片刻,追出来在身后叫她,她转身,对他微微一笑,打空调房里出来,风沸沸地拂到脸上。 心里却寒森森的。 街上有人,有滚滚车流,她跟个死人似的,隔着白白的太阳光看活人气,这么寻常。 马路那头一家服装店像是新开业,门口放着高花篮,真好看,她等红绿灯的时候,一直看花篮。花篮里是鲜花,哎,毒日头要把它晒坏了。 红绿灯开始出秒数,她眼睛稍微一睒,看见了陈雪榆,真巧,总是见着这人。 他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穿深色西裤,短袖里头隐约可见白背心,这是官员的标准穿搭,他的办公室里一定还有一张猪肝红桌子,上面堆满蓝色文件夹。 陈雪榆比这人高许多,脸上有种控制到恰到好处的表情,令冉盯着他,他们开始往这走了,她也走,直到两人非常近了,擦肩而过时,他像是察觉,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的头。 目光碰上,令冉眼也不眨,陈雪榆看出她有话,几乎要从那双眼里跑出来,却一个字不说,只是这么看着他。 她脚步放慢,陈雪榆那边却正常走的,以至于红灯亮起来,车子按喇叭,令冉说着对不起,有些失魂地快步走到对面。 陈雪榆还在跟那人交谈,他往后瞥,令冉站在对面看他了,站着不动。 她脸上热烘烘的,心里发颤,她赌他会过来找她,一定要过来。 没有,陈雪榆跟那人说着些什么,大步往路边车子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车子只是发动,却没走,车子是黑色的,车窗也是,像是人坐到了黑洞洞里。 令冉继续等,太阳光大,人却冷得清清醒醒,街上依旧叫日光照着,马路上虚虚幻幻的,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等,觉得那是个希望似的。 大约十多分钟,两人从车里出来,那人拍了拍陈雪榆的手臂,意思留步,不必再送,拿着一个文件袋离开。 陈雪榆转身朝这边看过来,绿灯一亮,迈着两条长腿很和悦地走近,令冉娓娓露出笑,先开口了:“我刚看见了你,觉得应该跟你打声招呼,但你在忙,所以没打扰你。” 这很难用巧合来说了,一而再,再而三,她不知道为什么老碰到他,如果是缘分,未免太深。 陈雪榆笑道:“太客气了,我其实也看到了你,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他左右看看,示意她往凉阴处站,“这么热,是出来办事吗?” 令冉脸上笑意淡淡:“是,没办好,只能先回去。” 陈雪榆让她等一下,到几米外的商店买了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 “能喝哪个?” 令冉要了冰的,偏着头轻轻放在脸颊,眼睛却还在看他。 陈雪榆问道:“有事要说?” 令冉把冰水拿下来,水珠子印在脸上:“你有女朋友吗?”她像是也觉得自己唐突,垂下眼睫,好像是害羞,让人摸不准。 不知什么东西打陈雪榆眼皮上一闪,金灿灿的,极快地过去,黑黑的眼睛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看,攒眉笑道: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上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不太好回答。” 成串的话里,语调还是客气的。 令冉一点没有被拒绝的尴尬,脸上是歉然的笑: “我知道很冒昧,我也不知道现在该做点什么正确的事,显得很讨厌,你会觉得我这人讨厌吗?” 她穿着件旧的发了乌的裙子,看不出是淡绿,还是黯黄,总之是洗不干净的样子,但人并没有因为衣服减损了什么。 陈雪榆否认了:“不会,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的事,但看的出来,你情绪不太好,我送你回家?外面很热。” 令冉眼神楚楚,又要看着他了:“能坐你的车吗?” “当然能。” “要是你有女朋友,就不能送我了,我担心。” “担心?” “担心别人把我当第三者,突然过来打我,我见过那样的场景,我没什么力气,打不过别人,平白无故惹这样的麻烦就不好了。” 陈雪榆神情依旧和悦,年轻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 “我不会让别人打你的,也没有人来打你。”他突然一笑,“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令冉点头,陈雪榆指了指绿灯:“先过去,车里凉快些。” 过马路的时候,有辆车子闯红灯,陈雪榆拉了她一把,车子打裙角擦过去。令冉耳朵辣辣地热起来,心跳也快,为这样一瞬的危险,很迷人的感觉,她看着绝不是喜欢刺激的人。 “谢谢你。”她垂下手,轻轻攥住刚才他碰触过的手腕。 陈雪榆说:“总有人不守规矩,多注意下。” 令冉问:“你是守规矩的人吗?” “交通规则?”陈雪榆的声音里有种微笑感。 “不是,我说的是别的。” “你看我像守规矩的,还是不像?” 两人说话有什么一丝半缕的东西粘连着,一点点缠上身来,像蛛网,看不见,却实打实呼到皮肤上了。 令冉心道,幸亏他是英俊说话不无趣的男人,否则,真是不知怎么进行下去。 “不知道,我不了解的人跟事都太多。” 陈雪榆依旧很绅士替她开门,发动车子:“你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也没有多想了解。”令冉道,“我觉得自己很老,没年轻过,好像都没当过小婴儿,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陈雪榆不着意侧目:“小时候过得不太称心?” 令冉笑一笑:“你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过,应该对我小时候的事不感兴趣,没关系,你姑且一问,我随便说说。” 陈雪榆也笑:“我不容易被冒犯,但不想冒犯别人。” 令冉道:“你真有涵养,我叫令冉,命令的令,冉冉升起的冉。” 陈雪榆说:“你的姓很少见,是我认识第一个姓令的。” “那你一定能记住我的名字。”令冉这样笃定说,却又问,“是吗?” 陈雪榆点头:“很难忘掉了,方便问你报考学校的事情吗?” “我想留这儿,人家挤破头想来这儿,我也觉得还不错。” “估分理想吗?” “理想。” 铸火为雪 第7节 “看来你念书很好,在哪所中学念的?” “你想了解我这个人了吗?”令冉岔开话,她的眼睛晶莹着,没有羞涩,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气。 陈雪榆反问:“你呢?想了解我这个人吗?” 令冉淡然道:“正在了解,你开这么好的车,虽然我不认识牌子,但好东西大家都能感觉出来,没见过也有知觉的,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车。” “你喜不喜欢?” “喜欢。” 她一点拜金的样子都没有,心不在焉,没有脑子,也没有感情一样,陈雪榆没体会到她的喜欢。 “你刚才说,出来办事没办好,遇到难处了吗?” “对,”令冉望着他的眼睛不动,“我有难处,不知道能跟谁说一说。”她天生带着一股柔弱姿态,不是软弱,卑微,她只是像风雨飘摇中的一朵美丽的花而已。 “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一说。” 令冉轻轻一笑:“我不愿意,不想跟祥林嫂一样,也许涵养会让你好好安慰鼓励我一番,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陈雪榆注视起她:“要实际的帮助?” “你有这样的东西吗?”令冉眼睛平静,里头却有一个心在跳。 陈雪榆头一回流露出点疏离冷淡的样子来,嘴角带上笑:“我不爱管闲事,也不愿意做亏本的生意。”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一点亏都不能吃的人。” “小事情当然可以忽略不计,大事的话,要另当别论。” 人是坦诚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令冉的失望哽在了喉咙里,人活着总是这个样子,处处失望,毫无希望,她有些麻木又很容易接受了陈雪榆的拒绝,对他微笑着,似乎并不觉得难堪:“人之常情,确实是这样的。” 她解开安全带,“我本来要到对面坐公交的,又走回来这一趟,也许是弄错了,再见。” 陈雪榆观察她神情,没有生气的意思,他道:“不是要赶你下车,送你一程是刚答应过的。” 令冉笑笑没说话,起身从车里出来,摆摆手,陈雪榆在车里多坐了几秒,也下了车,她已经往信号灯那里走。 他没跟上来,只是看着她顺斑马线走到对面去,看良久,她站在热风里长发被吹得乱起,裙子紧贴着身体,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的,徒留一张白的脸。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十里寨的租客一直在陆陆续续的搬家,就像当初,陆陆续续地住进来,有聚便有散。 搬家总是麻烦的,住进来房子里兴许没什么,今天置办一点,明天置办一点,一个塑料袋子也不舍得扔,兴许哪天用到呢?其实,到最后也不见得用上,但人就要守着那点东西过活。 走的时候才懊恼:怎么这么多东西?!后悔。 来给人搬家的师傅,好大的年纪,白背心破碎到丝丝缕缕,肩膀上横七竖八烙着红痕,家具硌的,一对年轻情侣跟着,女的抱怨男的找贵了。 真是辛苦,争那点蝇头小利,怎么能不斤斤计较?谁都辛苦。令冉打货车旁边过去,听见老师傅吭哧吭哧的,他背个冰箱,比他长,比他宽,他像头什么动物。 谁又不像呢? 情侣要到哪里去?不清楚。 两人计划着几年买房子,要存钱,女的说,存钱可撵不上房价涨的速度呢。男的便说,怎么都能挣着钱,不信买不上房子。 小情侣不管说什么,脸上都有一种神采,有盼头的神采,反正怪高兴的,你一嘴,我一嘴,最后羡慕死了拆迁户们。 人都兴兴头头活着。 背冰箱的老师傅都活得特别有劲。 令冉轻手轻脚上楼来,五奶奶家门敞着,纱帘影影绰绰,隔去苍蝇。老人躺在藤椅里,摇着蒲扇,她也有种神采,没什么忧愁了,她身体好,又马上要发财,早跟几个女儿商量好怎么分配,家庭是和睦的,不像有的人家,又要吵,又要打,头破血流的,真不好看。 一碰到钱,尤其是很多很多的钱,真是很少有人能好看的。 五奶奶刚看了一场热闹,等令冉一来,就说给她听。 令冉垂着眼睛听,没什么看法,五奶奶一会儿叹一句,一会儿叹一句。 “父子、兄弟姊妹,做夫妻的,凭你啥关系,都能说翻脸就翻脸。” “我这是没儿,要是有儿,话又不是这么说的了。” 老人说话似乎不需要你的回应,有个人坐那儿,她的话不是说给空气的便好,自然,说给空气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令冉不动听着,她特别白,脸上连个雀斑都不长,坐在那儿,就像干干净净的房子,真是一点灰星子都没有,五奶奶老眼昏花瞥着她,闺女随爹,她爹年轻时是响当当的美男子,那张脸皮,谁看了都爱。 五奶奶露出点怀疑:“你那两个叔伯真不回来?” “不回来,很多年没见了。” “姥姥家的姨舅呢?” “也没音信,断的更早。” “就怕到时钱一到,分房子的时候,人又都冒出来了,”五奶奶硬的手突然一攥她,“乖乖,你可长个心眼,你爸在就好了,还能查着不?” 这说的是令智礼失踪的事,他是诗人,他定位自己是个诗人。令冉听人提到他,总是远远的,白的脸漠然,像个冷的玉雕。令智礼这名字非常传统,充满美德,他占了哪样呢? 他有笔名,叫朔风,大约是希望像海子、北岛那样,有朝一日,名利双收,但不可自杀。他年轻的时候,读诗写诗是个时髦的事情,他认定自己有天赋,总觉得人生里应该发生点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可一个四季又一个四季过去,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豆腐块,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灵魂震颤时刻,拿给妻子看,女儿看,四邻看,仿佛要名垂千古了。 令冉想起来,小时候确实崇拜过他的。爸爸看起来很有格调,他爱穿衬衫、西装,夏天出门要戴墨镜,他烫过卷发,半长不短,因为相貌相当好,那卷发便跟着洋气起来,桀骜不驯。 他总是显得忧郁、脆弱,富有感情,从而惹女人怜爱。一个常年累月耽溺幻想世界的男人,是显得有些特别,他最大程度上激发了肖梦琴的爱,她第一眼看到他,他的脆弱、忧郁,一下把她母性激发出来,这个男人需要帮助、拯救,是一见钟情。她爱他的样貌,修长的身材,一手好字,能写诗的脑子,与众不同的性格,她愿意为了爱情众叛亲离。 她的父母一眼看出令智礼的不靠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小白脸一个,写诗?笑死人了,那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好找个班上,窝家里写诗,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但越阻止,这份爱反而越显得忠贞,不可夺其志。父母兄弟把她锁家里,她翻墙逃出来,怀着类似革命般的心情。 嫁给令智礼之前,他有其他追求者,他长那样一张脸,人家爱慕他,他早早意识到这是自己拥有的权利,并且会使用这样权利,这其中,肖梦琴最虔诚,最热情,最有和家庭决裂的勇气,既然一个男人最终需要一个伴侣,他选择了她,是对她的恩赐。 令智礼很快发现自己不适合婚姻,婚姻是琐碎的,嘈杂的,到处是动静,他只想写诗。 家庭所有重担落在肖梦琴身上,她为了省洗发水,剪去长头发,她要去附近厂里做工,要干农活,她一下从少女变成妇人,她的手不再细腻,眼睛也不再明亮。 诗人对着她,是写不出一个赞美字眼的,令智礼好失望,他觉得特别委屈,娶了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庸俗的、每天计较鸡毛蒜皮的女人,怎么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呢?他记得,她原先是很耐看的,小脸,额头饱满,文雅端庄,非常有韵味。 他需要一个能给他灵感的女人,一个缪斯,不是一个乏味疲惫的妇女。她对他的爱却不减,他是她的梦想,她要这梦想永远辉煌,闪闪发光,一点尘埃不染。他自然要穿得漂亮,坐在那里,眼前只能是稿纸、钢笔。她简直不知道怎么奉献自己才好,全部奉献出去,仍觉亏欠,好像劳累一天,只消夜里抱住这样一个美好的肉体,感受体温,听他说那些奇妙的句子,就十分圆满了。 直到令冉出生,这劳累陡然加倍。令智礼最开始非常排斥孩子,太吵了,她要哭,要人喂养,要人抱,小孩子是世界上最可憎的生物!她分去了肖梦琴的精力,孩子是他的敌人,他不再是肖梦琴唯一奉献的对象。 他更没法写出诗了,肖梦琴鼓励他,她从不怀疑他的才华,认定他只不过缺少机遇、伯乐。令智礼在家憋闷,到处都束缚他,到处都是噪音,他拿走肖梦琴所有的钱,去了北京,去采风,参加诗会,找灵感。 令冉没了奶粉吃,病猫子一样叫唤,肖梦琴第一次歇斯底里坐孩子旁边哭,哭完,她又是那种文气包容的女人模样,给人印象绝不会差。她对孩子有耐心,也细心,令冉从小长得雪白漂亮,她看着孩子,枯萎下去的日子,便重新得了雨水,又把叶子、茎干长出来。 一年后,令智礼回来,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落魄,这一年到底做了什么,他也没说,好像没发生过。钱是花光了,人不得不回来,诗呢?灵感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 他这一回来,发现女儿突然变成一种活的、热乎的生物,特别明媚,眼睛一眨一眨,小腿一踢一踢,充满生命力,他一下就预感到这孩子肯定聪明,也因如此,他愿意抱一抱她,亲亲她,喊她小宝贝儿。 被关注、被爱护,是一种感觉,令冉记得两岁时的感觉,具体的事情,却是模糊的。 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这感觉是虚幻的。令智礼爱喝酒,喝酒总得有点下酒菜,再不济,也得弄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永远被锁在一个旧不锈钢柜子里,除了他,谁也别想吃一粒。 肖梦琴告诉她,爸爸喝了酒吃了花生米才好找灵感。灵感这样的词,整个十里寨,只会出现在她家里,这玩意儿,比钱还难挣,看不见,摸不着。 花生米儿仿佛是天下第一好吃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里,令冉都想吃花生米儿。现在呢,真是一粒也吃不下。 令智礼还爱上了别的女人,坠入爱河,如痴如狂,诗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丰富热烈呐。 左右邻居都知道,他这样的美男子去搞女人,仿佛天经地义。一边搞女人,一边写诗,简直是文思如泉涌。诗写的怎么样?那就没人知道了。 没有比肖梦琴更好的妻子,她奉献,知冷热,尽全力给他支持和陪伴,他还能爱上别人,真是恬不知耻。但爱情太迷人了,陌生的身体,全新的激情,心动,这具躯壳也要动,这是诗人天性里要追逐的,也应该追逐的,他不能变成一滩死水。 令智礼在客观层面分析了这个事,没有要谴责自己的意思。他尊重天性,尊重这种自然之道,道德是虚伪的,他不要。 热风打细细的绿纱窗筛进来,那上头,有竹子,有熊猫,常见的一种样式,许多年前就有,令冉家里也有,绿影外头肖梦琴在院子里给人洗内裤,那女人的内裤,怎么洗下去的呢?这屈辱那样深,还是洗了。 令冉一个激灵,楼下有人骂起来了,五奶奶颤巍巍去看,是谁的电驴车筐里的抹布被人顺走了。这是真的,什么都能丢,别说充电器、雨衣,你放个袋子也有人偷。 五奶奶想起她的草帽忘记拿了,令冉便说她下楼。 楼下停着老人的三轮车,一对姐弟正顺着墙根阴凉处走,令冉认得,做姐姐的十五六岁,弟弟要小一点,这姐弟家里住十里寨附近的垃圾场,拾荒为生,不是本地人。 “冉冉姐。”女孩子喊她一声。 令冉问:“怎么没上学?” “我来抓他。”姐姐指着弟弟,“跑网吧来了,气死我。” 弟弟说:“我又不念书,那么贵。” 因为是外来人员,他们的子女要交一大笔借读费,令冉班里也有。 “不念书想干嘛?初中毕业证都没有能干嘛?” “念大学也有找不到工作的。” 做弟弟的年纪小,却什么都知道,两姐弟吵起来,姐姐请令冉评理,她没法评,她见过这姐弟家里,住垃圾场旁,也是违建,逼仄、闷热,十里寨拆了他们能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你呢?还念吗?”令冉问姐姐。 姐姐说:“不念了,想让他念。” 弟弟直嚷嚷:“谁让你这样啦?你这样我也不感激你。” 姐姐冷酷道:“不要你感激,反正得念,家里就你一个小子,不念不成。” 弟弟扭头跑开,姐姐只能去追:“小辉!小辉!”他们避开路边玩耍的孩子,那些属于原住民的小孩,要什么,大人给买什么,因为很快就会发财,几辈子人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钱,想想简直没法睡。 令冉站着不动,身体叫灵魂压住了一样,灵魂太重太大,身体要装不下了。十里寨也太挤,没法呼吸,头顶是一线天,她早觉得灵魂离开了这里,可低头一看,身体还在。 她不愿意上楼去,听五奶奶说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无聊,丑陋,起小就见就听,腻得不行。她要听什么看什么,其实不清楚,她想到一个更开阔、更清新的地方去,跟妈妈一起。她需要新的体验、感受,骨头里藏着什么澎湃的东西,喷涌不出来,顶得胃疼。 十里寨是笼子,市中心那些好房子也像笼子,什么样的笼子住什么样的鸟,又或者,是笼子在找鸟。她还没飞,就淋了暴雨。 眼睛一抬,她看见巷口走近个人,已经算作很熟悉的一个人了。 在阳光下,才发觉陈雪榆这人五官尤其深邃,脸上有影子,不像面部平的人,一跟太阳照面,眼睛下意识去眯,仿佛他的眉毛就能遮挡光。 令冉心跳得快了点,陈雪榆是个新鲜的人,她真傻,上回怎么能那样说呢?多幼稚多可笑,他心里一定这么看。 她好像长出一丝微弱的心情来,那样微弱,却能勃勃跳动,她静静等他再近些,还是只拿眼睛去注视他。 铸火为雪 第8节 陈雪榆是为她而来的,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十里寨,找到这里一点都不难。 他先露出笑:“还是这么巧,正想再问问路,你就在这儿。” 好像上回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确实也不算,两人至多算见了几面的人。 令冉听出他意思来了,她想细细感受下当下的心情:“我一直在这儿。” 陈雪榆笑意含蓄,说的话却不怎么含蓄:“介意我找个地方说话吗?” 令冉要他等一下,把草帽送上楼,再下来时,问陈雪榆:“能去咖啡馆吗?那种好一点的地方,我没去过。” 她说的太自然,语气、神情,都恰到好处,压根不会让人有任何不好的联想,譬如爱慕虚荣之类。 她也没有少女的不好意思、拘谨。 他既然出现了,她就一定要跟他发生点什么,什么都行。 陈雪榆把她带到一家新开不久的店铺,环境清幽、隐蔽,大约开车半小时才到,半小时,世界从十里寨换到这样的地方,任谁感觉都不赖。 他还是很绅士,在前面开门,那门一动上头铃铛作响,清脆悦耳。 陈雪榆带她上二楼,要了个靠窗的包间。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玻璃四面剔透,能看见外面汪汪的一片绿,在热浪里浮动。 “看看吧,还有甜点,喜欢什么点什么。”陈雪榆递给她菜单,令冉第一次来,“我不懂,没喝过,你帮我选一款行吗?” 陈雪榆笑道:“可以,喜不喜欢吃甜点?” 令冉问:“蛋糕吗?” 她突然感到一阵悲哀,要了份草莓蛋糕。 “这儿有股味儿。” 陈雪榆四下看看:“是闻到什么了?”他鼻子没毛病,一丝味道也不见。 窗子是能开的,但天气热,陈雪榆征询她要不要开下窗。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味儿。我一坐进这里,就发现跟十里寨的味儿不一样。” 令冉只要愿意开口,她是很会说话的,她也很会聊天。 陈雪榆目光回到她脸上:“你一直住十里寨?” 令冉道:“对,哪怕闭着眼走近了,风里那个味道都知道是十里寨,各种小吃、人晾的衣裳、泼出来的污水,还有人身上淌出来的汗气,混在一块儿,就是十里寨的味儿。” 陈雪榆微笑:“这儿呢?” 令冉环视一圈:“干净,还有点说不出的香,它肯定一直都是这个味儿。人也一样,交谈几句,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神情、动作,每个人的味儿也不一样。” 陈雪榆脸上是认真的,仿佛在体会着她的每一个字。 “我们见过几次了,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令冉便把说过的话又讲一遍:“道貌岸然,你忘了吗?是个中性词,你有你的秩序,不能移动的地方,而且做的很好,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有风度的人。” 这个词,怎么看都不像好话,也无所谓了。 “听起来倒像是说我虚伪。” “很少有人不虚伪,好像要上台表演总得化化妆才像样子。” “我以为,你很腼腆不爱说话的,没想到你这么有见解。” “我确实不喜欢跟人说话,我挑剔,也没什么可说的,说来说去,世界上就那点事。” “什么事?” “小孩子努力念书,为前程,最好能跨越阶层。大人为钱为权,再掺和点你抢我夺、男男女女的事。等老了,没人再会对你感兴趣,你渐渐失去能量,变得无用,但可能非常不甘心,那又怎么样呢?还是要死,跟那些突然早逝或者夭折的小孩比,只不过是一点一点死掉的,持续了一些年头。” 她说的非常轻,非常秀气的口吻,这样青春美丽的脸庞不应该说这种话,但又跟她那有些虚渺的神情奇异吻合。 陈雪榆沉默着看她,没做点评,只是说:“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令冉摇头:“不清楚。” 陈雪榆道:“至少此刻愿意跟我说话?” 她笑了,看眼窗外又坐正:“对,我现在有说话的心情,值得珍惜。” 她跟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像,说是女孩,或者女人,都不够准确,她好像看着一下子来了兴致。 陈雪榆没法预判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咖啡端上来,令冉观察了那杯子,青花瓷一样,她说这杯子好看。 “梅森的杯子,这是德国的一个品牌。”陈雪榆给她介绍,她嘴角便流出些似有若无的嘲讽,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以为是国内哪个瓷器镇上的东西。” 陈雪榆解释说:“德国这个牌子最初确实仿制过中国瓷器,你看着眼熟,也是正常的。” 令冉审视起他,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神态,整个人的风格,就是属于他这个人的“味儿”。 她不是第一次审视他了,不觉得害羞,目光是一束静谧的秋光。 “你经常请异性喝咖啡或者干别的吗?” 这样问私事,是很唐突的,她似乎不觉得,他回答可以,不回答也可以。 陈雪榆搅动起咖啡:“你这么问,说委婉不委婉,说直白不直白,干别的是指什么?约会?” 他当然不能说上床,太俗了,说出来都玷污这么美丽的女孩子似的,他是想问她是不是这个意思,一下说到这个地步,也不合适。 “要是经常,”她顿一下,“我就是很平庸的一员而已,我不想跟任何人为伍,虽然我不清楚我想干什么。” 她尝了尝咖啡,味道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她天生有一种优雅的姿态,一点不像十里寨的人,那里的人总是很忙、很急、很大声,也有热闹快活的时候。 这儿环境太幽静,让人仿佛置身全新的空气里。 话就要这样模棱两可才迷人,黏黏的,不够清晰,陈雪榆不愿打破这种状态。 “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像是有意避开她的问题,看她还要不要继续探究。 令冉没再问,她品尝起蛋糕,原来味道这样好,暮色便跟着这味道一点一点加到心里来,直到一颗心完全地黑去了。 她抬起脸,对陈雪榆嫣然一笑,其实没怎么看清楚他的脸。 这个样子,极短暂的,非常令人心动,这样的一瞬间任何男人都会把她当作女人来看,一朵活的,热的甜的玫瑰。 陈雪榆问道:“好吃吗?” 令冉点点头:“我得谢谢你,请我吃这么好的蛋糕,总得有条件,你说吧。” 她很聪明,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气少女,相反,她的思想、灵魂都寄居在一具太过年轻的身体里,总想挣脱出来,心底在期待着什么,又觉得毫无意义。 陈雪榆意味深长问:“你觉得我应该开出一个什么样的条件呢?” 他的神情里,一闪而过男人的某种原相、本相。令冉捕捉到了,男女之间不是温情脉脉,客客气气吃饭,这一切是前奏,或长或短,男女之间是一场暴力行为,关乎权力。令智礼在,她跟妈妈安全,旁人知道她们是这个男人的妻女,是他的所有物。他一旦离开,旁人有了骚扰母女的正当权力,肖梦琴总不愿她勤回家,她十三四岁时,便有男人的目光黏她身上,哪怕她不去看,也知道后面有一双双眼睛。 她一直被各种各样男人看,现在,也被陈雪榆看,令冉太清楚这些,她没有因此激愤、羞耻,也没有恐惧,如果一定要被一个男人看,陈雪榆不赖,他高大、英俊、慷慨,言谈举止都恰到好处,她不反感,只要把眼前的一切当作一个剧本,她走进去,扮演一个角色,一切迎刃而解。 她向来如此生活。 “我明白,坐在这样的地方,用这样的杯子喝咖啡,心平气和说说话,打发时间,都是有价格的。也许等我念了大学,工作后可以买到这样的场景,或者更快,等拿到拆迁款,就能做到。但我现在提前享受了,总要拿什么来付账,你不用问,既然来找我,心里一定是想好的。” 陈雪榆凝视她片刻:“好,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我可以帮你,确实有条件。” “你不先问问我有什么难处吗?” “不用问,你有什么难处我都可以帮。” “你不问的话,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得了?” “只要不是让我替你去杀人越货,都帮得了。” 令冉终于肯笑一笑:“如果你骗我,我会和你同归于尽的。” 她没有威胁,像说他道貌岸然那样中性。 陈雪榆一点也不生气,声音柔和:“你妈妈的离开,对你打击一定很大。” 令冉眼睛迷离:“不知道,她叫火烧死了,我们本来要一块儿吃蛋糕,平时我们不舍得吃的一家店,价钱比较贵,”她突然不愿意说了,“你说条件吧。” 陈雪榆微微颔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一直独居,能接受吗?” 这就完全是赤裸的了,没有进退拉扯,徐徐图之,令冉心跳还是快了:剧情跟她预想的一样。但他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有教养,好像在问,咖啡还喝得习惯吗? 陈雪榆是男人,男人的世界是长长的隧道,她还不曾进入,她对同龄人一点心情都没有,说话索然无味,他们感兴趣的她都没什么兴趣,她刚进入青春期,就幻想男人,干净、成熟,有别于十里寨气息的那么一个男人,身体的发育变化,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只要有别于当下的世界,她都会振奋一下,为数不多的激情所在。 令冉总是轻易流滑进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去,她久久不说话,陈雪榆以为她在思考,她没有,她只是想起很多细枝末节。 “需要再考虑考虑?” 令冉回神:“不需要,我不能总住邻居家,等拆迁款下来,就像古话里说的,犹如稚子抱金招摇过市,很危险的。还有,我是女的,就更危险了,跟你住一起,我不用担心这些对吗?” 她逻辑清晰,把事情想的周全细致,完全超出一个高中毕业生的心智,但面对一个男人的邀约,又显得这样草率、轻信。 陈雪榆望着她沉静的面庞,若有所思:“有没有想问问我的?” “问什么?有女朋友吗?结婚了吗?你一直独居,至少没结婚,有女朋友的话,我无所谓,你既然想好的事,一定安排妥当了,你如果没有道德负担,我为什么要有呢?即使有什么漏洞需要填补,那是你要考虑的,不是我。” 明明是很锋锐的话,从她嘴里出来,却不是这个气质了,她显得柔弱、无害,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已。 陈雪榆道:“确实,我还担心太直接会吓到你,看来是我多虑。” 他还是很好看地微笑着,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也不会感觉龌龊,这么坦然说欲望,说再下流的事情,也是温文尔雅,仿佛话到他嘴里就成了另个样子。 他坐着也身形舒展、流畅,看着美好,从青春期起就躁动的东西,似乎顺着血液,又奔流起来。人真是太复杂,太奇怪了,她没有悲痛欲绝,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跟幻想里的一点影子,有了重合,她需要一种感觉,像一直以来那样,世界非常矮,到处吵闹、到处腌臜,她想吃点什么,穿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最表层的感官享受改变一下,也能让她的心好过一点。 陈雪榆的样貌、穿着打扮,一举一动,无疑都是新鲜的,她不在乎灵魂那种东西,此刻眼睛能看到的,就已经很好。 “为什么这么一直看我?”陈雪榆笑问道。 令冉说:“想看清楚些,要不然不知道是什么人。” 铸火为雪 第9节 陈雪榆伸出手,她以为第一下碰触要来,他却是推蛋糕:“奶油要化了,”他眼风微微一动,“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们都还需要时间了解,不急。” 令冉眼睫垂下:“你的手很好看。”她的老师手太宽厚,关节粗大,板书时能瞧得一清二楚,男同学们的?倒不值得留心,她只觉得他们满脸青春痘,要么很吵。 陈雪榆当真扫过去一眼,笑得文雅:“是吗?我第一次听人单独赞美这双手,希望以后不要让你失望。” 令冉从他眼睛里再次捕捉到那样一种本相,转瞬即逝,他显然是很克制的,每个毛细孔都不曾流淌出一分一毫的情或者欲。 “你可以再想想,不用立刻做选择。”陈雪榆像是替她考虑。 “不用想。”她简洁明了。 陈雪榆说:“不管怎么样,你一个女孩子,总是吃亏的。” 令冉镇定自若:“我的算法和别人不一样。” 陈雪榆始终和颜悦色:“这么巧,我的算法也和别人不太一样。” 令冉对他笑笑,她扭头看外面,街道干净,树木宁静,她从来没跟妈妈这样好好坐过,想到这,心像下楼梯时突然踩空的一脚。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陈雪榆晚上有个饭局,这次请的是住建局局长,局太多,哪些人能凑一块儿,哪些人不能,请客吃饭都是有讲究的,该花的茶水钱,一分不能少。 人也形形色色,有人端着,有人狡猾,有人脸皮厚手直接伸到眼皮子底下。又或者,事情进展好好的,突然冒出个部门说你这不合格,那里违规,总是要解决的。 吴局长来晚了,同行的是女副市长的秘书。 吃饭的地方很隐蔽,是处古建,鲜有人知,外观有些陈旧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能做私人高级宴会。 吴局长一来,便笑道:“导航都找不到的地方,够偏的啊!” 今天陈雪林也在,他认识这秘书,客套几句人都坐下了。吴局长介绍秘书说,“过几天柳市要去外地做个调研,小叶明天就过去,我跟你们说,小叶人虽年轻,写得一手好文章,小叶大学读的什么专业?师范是不是?” 叶秘书谦逊地微笑着,点头称是。 “小叶念书的时候,就会写文章,才子,来来来,小叶,雪林你认识,这是锦荣实业的二公子陈雪榆,我跟你说,他念书时听说也能写文章,博览群书!你俩该好好聊聊!” 吴局长非常健谈,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陈雪榆是会做文章的人,陈雪榆笑道:“吴局谬赞了,我哪会这个,不过念了几天书,论专业性跟叶秘自然没得比。” 能给领导写稿子的人,是要有点本事的,领导去调研,你要先过去搞清楚是哪些事,从哪几个方面去说,稿子要明了,领导是不可能事事亲为,什么都知道的。叶秘书三十出头,很自矜,却也很能喝酒,酒是什么档次的酒,一入口就知道。 陈雪林亲自给人倒酒,笑说:“吴局还真说对一点,雪榆是个爱看书的人,不像我,一看书就要发困。” “好了好了,”吴局笑着去挡,“太多了,雪林,我可是知道你酒量的,你得满上!” 陈雪林一向豪爽,酒量惊人,不上脸,也不会发酒疯,不像有的男人,喝多了便露丑态,胡言乱语,脱衣服,尿裤子,清醒后什么也不记得。 “雪榆呢?”吴局长一见他杯子里那点酒,脸一垮,“雪榆你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陈雪榆微笑着斟满,仰头一饮而尽,冲吴局长亮了亮杯底,吴局长兴奋起来,“好,好,走一个走一个,小叶,你也来!” 吴局长上脸,很快那面孔成猪肝紫,油光光的,倒是叶秘书,戴着黑框眼镜,嘴唇厚厚的,打了发油,人很精神。陈雪榆含笑陪着这两位说话,他在这样的饭局上永远是最好的聆听者,专注,会接话,不过分殷勤,也绝对不冷淡,他跟陈雪林大开大合的风格完全不同。 旁人看,他是很内敛的那种人。 这家会所的菜肴非常讲究,菜贵,酒也贵,陈雪林又起身,亲自给两人布菜。 “吴局,叶秘,来尝尝这家的黄油蟹。” “唔,这是青蟹?”吴局长很有兴致。 几人围着螃蟹讨论起来,桌上还有鲍汁扣花胶一类海珍品,吴局长是个美食家,酒要求不高,一定要吃好的。他早年家境贫寒,据说幼年时有吃不饱经历,一是饿怕了,二是穷怕了,这是吴局长生平两大畏惧事。 陈雪林同为行家,洋洋洒洒,言谈间时不时爆出一二爽朗笑声。半途,吴局长接了一通电话,也不避讳,当着几人面说完,挂掉道: “老家正盖房子,找人看,说门口得放块石头,我是不信这个的,没办法,老父亲深信不疑,非要我弄块石头回去。” “吴局老家什么地方?我有个做玉石生意的朋友,也略懂风水,可以上门看看,帮吴局参谋参谋,这个东西,不能说全是迷信,任何事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老一辈讲究这个是传统。” 陈雪榆很自然接过话头,他人漂亮,气质温和,这样的话说出去一点谄媚的感觉都没有,吴局长笑道,“麻烦,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 陈雪榆说:“不麻烦,正好那朋友懂一些,要不然也不敢随便上门,”他又很自然地转向叶秘书,“叶秘是文化人,不知道对篆刻有没有过研究?” 叶秘书推推眼镜,笑道:“陈老板这么问,看来研究过,我倒显得班门弄斧了,不过大学时确实迷过一阵,如今工作忙,闲的时候当个爱好权当放松了。” 陈雪榆点头赞赏:“叶秘书雅致。” 叶秘书说:“要说雅致,比吴局差远了。” 吴局长喜欢邮票,收集绝版邮票。 说起邮票,他摆摆手:“嗐,那玩意儿马上退出历史舞台了,年轻人谁玩这个。” 陈雪榆道:“听说这两年邮市行情还不错?” 吴局长道:“前年,包括今年确实不错,不过这个东西长远看肯定是没戏,年代不一样了嘛,我也就是个爱好,没什么经济价值。” 价值有没有不清楚,价格是有的,最贵的一张十万块。 陈雪榆笑道:“经济价值能算的出来,但也不只有经济价值是价值,精神层面一样的。” 吴局长看着大家:“我就说,雪榆生意做的好,还是个高材生,你跟他聊什么他都知道,好像就没这个人不知道的东西。” 陈雪榆道:“吴局又谬赞了,混口饭而已。” 陈雪林笑笑地看过来两眼,又开始新一轮的劝酒,吴局长再喝,豪兴也起来,搂过陈雪林肩膀,开始称兄道弟,陈雪榆在旁边微笑看着。 看什么呢?陈雪林时不时跟他碰着目光,他们是兄弟,但实际在一起生活的经历非常少,彼此不了解。陈双海了解这个儿子吗?也未必,天晓得他在国外学什么,做什么。 他们都以为他早早出去,肯定是洋鬼子做派了,即便回来,那一定不太适应国内的人情世故。恰恰相反,陈雪榆一回来,便是很自如的样子,从没离开过似的。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炉火纯青,不浮躁,不油滑,太有眼色,好像生来就是叫人愉快的。 但他脑子里怎么想的,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陈雪林自觉对他有点感情,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感情是很虚的东西,他对人家有感情,也许别人只喝他血,吃他肉呢? 这顿饭吃得够久,出来还得拉扯那么一会儿,陈雪林安排司机送这两人。 “怎么样?雪榆,脑子还清楚吗?”陈雪林双手叉腰上,大喇喇站那看他笑,“我知道你不爱喝,能怎么办呢?” 陈雪榆酒量也很好,他一般只一杯,剩下再喝借纸巾拭嘴时便暗自吐掉了。他很爱惜自己,不是那种沉迷酒色的人,太不自律,也显得丑陋,一个人长期浸淫那玩意儿是会变形的。 “还行,回头我找人把东西送乡下去,再给叶秘书拿田黄石。”陈雪榆身上沾染烟酒气,他轻轻一掸,“你怎么走?我让小张先送你?” 陈雪林笑道:“你脑子清楚,你来开吧,咱们兄弟再说说话。” “我喝酒了。” “喝酒又怕什么,查到了我给你找人。” 陈雪榆笑笑:“何必弄那么麻烦一出?你上来,让小张先送你。” 陈雪林习惯性去揽他肩膀:“你小子,一直都爱装。” 陈雪榆道:“我是不想麻烦。” 陈雪林要去一个女人那里,他生活里不能缺少活色生香的东西,一刻也不能少,要不然,总觉得怪寂寞的。他不太能理解陈雪榆一个人住,连个女人也没有的生活。 “爸想给你牵个线,那天提了一嘴,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 陈雪林凑他跟前,“你跟大哥说说,是不是留学的时候受过什么情伤?” 司机小张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不该听的,一个字也不会听进去,陈雪榆道: “没有。” “你怕女人?” “谈不上。” “喜欢男人?” 陈雪林说话也放肆,哈哈大笑:“我知道国外开放,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陈雪榆说:“我不喜欢男人,大哥喝多了。” “对女人还是有兴趣的?” 陈雪榆微微一笑:“有。” 陈雪林热络不已:“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物色物色。” 陈雪榆知道他对女人的兴趣很深,谈过的女朋友,不计其数,这么一个看着做什么都很狂放的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有数,从不出乱子。 “大哥猜我喜欢什么样的呢?”他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会把问题扔回去,陈雪林发现了这点,真美好的夏夜啊,他几乎想赞叹,一聊女人他心情就愉悦起来。 陈雪林说:“漂亮的,不能是草包,得有点文化,不能咋咋呼呼,也不能太闷那样没意思,我猜的对不对?” 他自己对有没有什么高学历倒不在乎,他喜欢世俗一点的女人,会撒娇,热乎乎的,适当作一作,床上放得开,这样的最好了,但不能真给他惹出麻烦,那就头疼了。 陈雪榆不置可否,眼睛往外头看去,外头无非晚风,街道,都市的夜。莽莽的楼里缀着光,车灯昏暗暗把人的脸庞轮廓印到玻璃上去,他好像瞧见了自己,却只是个虚影儿,得别人看才成。 “大哥替我设想的不错。” 陈雪林真心实意劝他:“趁结婚前,看上谁就跟谁认真搞一搞,等结了婚总不方便,离婚更受罪,要算账分钱,别学我。” 陈雪榆笑,谁说要学他了吗?他不习惯跟陈雪林亲近,陈雪林清楚,但依旧要做出大哥的样子。 “考虑考虑我说的?” “我尽量。” “雪榆,你看看你,跟我说话总这么客气,太生了,你也回来两三年了,是不是?” “大哥希望我对你不客气?” 陈雪林心里一惊,转头笑了:“看你这话说的,把天都聊死了,走吧走吧,真是怕你。” 陈雪榆笑笑,不再说话。 他把陈雪林送到目的地,是某个公寓的门口便利店,店亮着,白白的光,有个身姿婀娜的女人穿着件深色吊带裙站那儿,陈雪林一下车,大步走过去,几乎是把女人卷到自己怀里,两个人都鸟儿似的轻盈,在那白的光里燃烧起来,很快,往夜色里走,火光却拖了一路,星星点点,还烁烁四溅着。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铸火为雪 第10节 陈雪榆在令冉要报志愿的前一天又碰了次面。 他来找她,险些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到,抬头往上看,头顶阳台飘着松松垮垮的内衣裤,往下滴水,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冒出来,又极快地缩回去了。 电线杆上贴满治牛皮癣和无痛人流广告,门面敞着,藤椅里坐一个赤裸上身的中年男人,兀自剔牙,斜眼目送陈雪榆打门前走过。 面馆前排了长队,附近工地的人过来吃饭,三块钱一碗的素面条,可加咸菜,没有人加肉。 空气浑浊,人也浑浊,真是影响心情啊。 陈雪榆是非常爱干净的人,他脑子里想过一个身影,她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背景实在太破、太吵,卫生也不行,明明这两旁的房子、乱停的车、垃圾,几乎挨着她,却不能近身。 这样的环境里,竟住着那样一个女孩子。 令冉正趴阳台往下看,看人收废品,是六十岁左右的老夫妻,腮颊红着,一身衣裳褪了色。 三轮车装得真高,老夫妻便矮下去。 东西堆一地,小孩子的书本作业也拿来卖,老汉脸涨得通红,挑起秤杆:“看,高高的!” 女人不怎么耐烦,兴许是热的:“行了行了,我又不认得秤,人家都电子秤,你这麻烦死了。” 老头赔笑道:“大姐,电子秤坑死你都不知道,我这不能作假。” 女人说:“谁知道你假不假,快点啦!” 算账,给钱,女人要那六毛凑个整,老汉说利薄,拉扯了那么一会儿,女人翻着白眼上楼。 老两口慢吞吞绑绳子,往下一拉,再拉,不急不躁,这样拉好了,后头却漏掉一片纸壳子。老夫妻都没话说,仿佛要省说话的力气,又或者是默契,老汉把那纸壳子捡起来,绳子松开,重新绑,一丝不耐烦也没有。 是这样的麻烦,没一个字抱怨,好似天生就要过这样的日子。 令冉抱着一沓试卷资料下楼给他们,老汉要称,身后卖甜酒的小车子突突过来,打空了的洗洁精瓶子上轧过去,砰一声,唬得人一跳。老婆婆便慢吞吞走过去,把瘪半边的瓶子捡回来。 “不用了,你拿去吧。”她这么一说,老汉很高兴,嘴里道谢谢小大姐,走到三轮车前头,把座子一掀,放里面了。 地上那几只洗洁精瓶子被绑到车尾,叮叮当当,撞得响,车子摇摇晃晃开走,太阳光下,就那瓶子显眼,黄灿灿的,直到窄的路边突然更亮一霎,走出个人来,极其高挑。 衬得街道灰了下去,更肮脏似的。 陈雪榆也看见了令冉,遥遥地一笑:“总是这么巧,刚才往前看好像还没见你站这儿。” 令冉低眼笑笑,她见他不意外了,清楚是来找自己,过路的也往这边直瞟,兴许还有熟人瞧见,她要是丑一些,反而没什么说头,也不那么悲哀,越漂亮,人家越是注意到她,随时随地能想起肖梦琴的这个女儿。现在有年轻男人来找她,这悲哀就走味了,看,漂亮姑娘总是门路不可限量。除了念书,她的命运仿佛还有不可计数的可能,十分叵测。 “你记性真好,这儿不容易找,十里寨挺大的。” 陈雪榆笑道:“因为是找你,所以记得清,有时间吗?都没能好好跟你吃顿饭,吃完饭带你买买东西,看需要什么。” 流程真是快,这就要花男人的钱?令冉想起那几只洗洁精瓶子,眼前闪过烟轰轰的黄,不太真切了。 刚刚的前半句也像极了调情,她没跟人这样过,他一出口,那几个字就是那种意思,但他口气浅,重心自然往后,便没有什么轻佻感。 令冉没拒绝,早花晚花,她都是要花他的钱的,拆迁款落实前,她也不介意花这个男人的钱。 他肯定习惯给女人花钱,她尊重别人的习惯。 她一边说,一边跟他走了。 “能给我买点纸笔吗?家里什么都烧完了,想写写字画点东西。” 陈雪榆问说:“喜欢写字画画?” 两人顺着墙角的凉阴走,他肩宽,影子越界到光里去,令冉便盯着影子:“算不上,不过也没其他喜欢做的,没事的时候当个消遣。” “上过辅导班吗?” “没有,家里有字帖画册,跟着胡乱学学。” “你一定有这方面天分。” 令冉抬眼看向他:“打发时间的,天分没这么廉价,我不会把这种当天分。” 陈雪榆停下来,上下看她几秒,又笑着往前走了。 他先带她来吃饭,选的法餐。这种地方一进来,很有情调,很幽静的感觉,陈雪榆记得她每句话,笑问道: “是不是又闻到了一股味儿?” 令冉说:“难得你还记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她穿的难免寒碜了,裙子总是发乌,这不能怪好心的女同学,不是每个妈妈都像肖梦琴,让白裙子永远雪白着。 都市最繁华的地段,不缺这样高档餐厅,她第一次来,有新鲜感,菜自然是陈雪榆点,旁边站着人,给讲解的。这就是纯粹吃饭了,有鲜花,有蜡烛,烘托着氛围,仿佛坐在这里的也天生该是一对俊男美女,时间自顾自流逝了,钱也是。 “还合胃口吗?”陈雪榆问道。 令冉实话实说:“没吃过,谈不上合不合,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吃饭吗?” 陈雪榆道:“不经常,花里胡哨的,偶尔过来一趟换换吃饭的心情。” 有钱真好,说换心情就换心情,令冉瞥一眼他手腕上的表,很简洁又很美观,然而桌子上的餐具又换了,因为菜品也换了。 钱把吃饱饭这档子事无限拉长,愉悦起生命,吃东西成一件审美的事情。令冉端起杯子,尝了口葡萄酒,整顿饭下来,陈雪榆不过问她吃的感觉,喝的感觉,好像照顾她的感受是这顿饭的唯一目的。 就算是妈妈,最多也只问一句,好吃吗? 陈雪榆太细致,任何人被这样对待都要陶醉的,好像被爱着。 吃完饭,又带她去商场买东西。 他尊重她的一切喜好,买生活用品,问她床上四件套喜欢什么颜色。 当然还要买衣服、鞋子。 令冉喜欢美丽的颜色,美丽的衣裳,但她不怎么流露,这些东西会叫人高兴,高兴又太短,好像这颗心只是借具体的物件暂时还魂,不出几天,魂要失,魄要散,这些东西单单让眼睛不寂寞,高兴了一下。 无论买什么,都有人夸她,真心实意地赞美,因为一个人漂亮实在太客观,不像其他的可以伪装。白腻的皮肤、修长的四肢,小头小脸,走在哪里都很吸引人。 她穿什么,戴什么,反而成模糊的一片,一点也不重要了。 令冉心道他应该是满意的,她站他身边,是种合理合适能拿得出手的点缀。 她心里有点模糊的恐惧,不太具体,只是知道要付出代价,那是件不好的事,可又没实感,不像做试卷,也不像日常花钱,总有亲身经验。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目标明确,非要那样不可,心底甚至怀疑起来,是不是妈妈的死给了她陷入某种深渊的理由,她本就时时伸头窥探,这下好了,巧立名目,师出有名。 “再看看?”陈雪榆让人多介绍几样款式,令冉摸了摸,“我喜欢棉质,老粗布也行,不喜欢滑不留手的,我妈妈在集市买的就很舒服。” 陈雪榆便让人换她喜欢的材质,令冉要了一套苹果绿,一套紫色,再多不要了。 颜色清新美好,跟春天似的,令冉神情里有种慢慢起来的活泼:“这色像学校的蓝花草,我听家里养花的同学说,蓝花草还叫日日新,天天早上开,傍晚谢,真是好命的花。” 陈雪榆也就跟着她一块儿看紫色的那套:“画过?” 令冉偏头一笑:“你怎么知道?” 陈雪榆也笑:“看来猜对了,运气好而已。” “怎么猜的?” “你会画画,对颜色肯定比常人敏感,有机会能看看你的画吗?” 令冉哂笑:“不了吧,这样的话我听很多,人家只是客气一说,心里并不想看,更何况,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人看的。” 陈雪榆把头点一点:“说的对,很多时候嘴上一说,心里念头压根动也没动,但还是要说,有时人跟人要说下去只能这样。”他笑着换了话题,“或许聊点实际的更好,分数快出来了吧?” 学校……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念书,令冉问他:“明天出分,你比我阅历丰富,有什么建议吗?” 陈雪榆很认真的样子:“学文学理?” “理科。” “估了多少分?” “六百二左右。” 陈雪榆说:“看来你念书不错,有想去的城市吗?” 令冉脸淡掉了:“没有,明天下午我去趟学校,老师们对我很好,我听听他们怎么说。”她像想起什么,“你什么大学毕业?学什么的?” 陈雪榆道:“我在英国念的大学,数学专业。” 令冉问他什么学校,在杂志上见过这学校,她不了解,但是所好学校。 在好学校里学数学,陈雪榆一定很聪明。 “你现在的工作,跟你的专业有关吗?” “没什么关系,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学习的过程跟体验还是会影响做事风格的。” “是你喜欢学的专业吗?” “算是吧,感觉还好,”陈雪榆第一次说自己的情况,“我现在在家里公司做事。”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在家里公司做事了,你还能找到别的工作吗?” “应该能,”他笑笑,“我看着很像不学无术的人吗?” 令冉微笑摇头:“不像,你这样很好,有自己的能力,在哪儿都可以生活,我一直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你对学什么专业有看法吗?” 陈雪榆道:“还是理工科吧,热门的金融土木类不见得会一直热,不要什么热就一头扎进去,当然,计算机类这种热门也是可以的,看你兴趣。你对什么感兴趣?” 这样说下去,真是太正经了,很难想象他的邀请是要她一起同居,他此刻太正常人,让两人的关系看上去都干净明亮起来。 陈雪榆显然是有很多社会经验的人,她知道这个世界复杂,但她还没真正参与进去,将来参与不参与不清楚,也许靠着惯性,她一边参与一边旁观着,前提是她一直活着。 如果她长相平平,也许跟眼前人关系真的能……不会的,他不会跟自己有任何瓜葛,令冉想到这,面上还是浅浅的笑意。 “谢谢你的建议,我再听听老师们怎么说。” 陈雪榆又带她去选手机,她也没拒绝,他给她买了苹果手机,说其实秋天会发布新品,到时可以再换。他太慷慨,又肯花时间,诱惑又浓又甜,人都要晕在里头了,一个人要是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是再没法回到从前的。 腐蚀一个人的意志,不用太久,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日子,玫瑰一样。起初,也许人还会挣扎下,告诉自己绝不贪恋虚荣、富贵,慢慢的,就会离不开了,怎么还愿意自己慢慢挣钱呢? 他的手段常见却高明,永不过时。 令冉握着苹果手机,看那缺口,想起《圣经》里夏娃叫蛇引诱吃下果子,那果子直到今天都还在,她现在就在吃。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我在想,认识你是不是太早了?” 铸火为雪 第11节 车子在市里开不快,停停等等,一会儿一个红绿灯,外头的楼也是一会儿换一样,店铺的橱窗雪亮,里头晃动人影,那是人家的生活。 陈雪榆声音很低:“不早,在我看来正好。” 令冉想,那倒是,我这么年轻,你的十九岁过去了永远过去了。她暂时挑不出陈雪榆什么毛病,或许有,甚至可能是个变态,人前日下,都得藏一藏装一装。 他现在跟她一点身体上的接触都没有,话也是客气周到的,不紧不慢,像是生命还很漫长。 “你不问问我具体做什么的?” “我知道你很有钱也很有本事就够了。” “没有好奇的事情吗?” “有,但我知道一定会发生,总不会一直这样。” “有些事,你懂得太早了。”陈雪榆的眼睛暧昧下来,但神情平淡,不会叫人觉得冒犯,“谈过恋爱吗?” 这种时候,多少应该装作害羞或者难为情的,一个腼腆,不知人事的少女,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样子。 她却打探起陈雪榆,他有种沉静的生命力,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很舒服,整个人衣冠楚楚。她知道他肯定有过女人,做过那种事,那种事在十里寨稀松平常,她家不远处就是红梅美容店,也不贵,听说一次几十块钱。她见过男人乱摸,又要笑着喘,嘴脸丑陋,眼里的欲望都要溢出打脸上淌下来。 陈雪榆也是男人,他是哪个样子? 令冉心跳又快了,脸微微红着,很容易让人误解。 “没有。” 陈雪榆笑笑:“看来你没有问我的打算?” 令冉说:“那是你的事,我们不认识之前,你有你的生活,跟我毫无关系。” 陈雪榆道:“我们现在有关系了。” 令冉的目光停在他手背上,青筋突出,特别有力量,她是一下明白他之前那句“希望不会让你失望”是什么意思,这双手,会抚摸她。 她在没发生之前,先一步又懂了。 陈雪榆像极有耐心的猎人,不轻易动手,他很有礼貌地把她送回来,约定下一次见面,正好碰上五奶奶,解释说自己是令家的一个朋友,这显然不合理,但他那个语气、神态,仿佛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没听说过令家有这样的朋友。 五奶奶有疑虑,问令冉:“冉冉这小伙子是谁呀?” “以前认识的。” “怎么没见过?” “之前来往少,听说我妈的事后才又联系上的。” 令冉撒谎手到擒来,说的那样连贯、自然,谁要是再怀疑,简直是在伤害她。 好了,五奶奶不问了,令冉要去睡觉,现在真好,想睡大觉就去睡,没有课要听,没有习题要做。 这一觉睡得太久,西边还残留一点余晖,窗户那成迷迷的灰,风扇转着,身上热得恍恍惚惚,似乎是嗅到上海芦荟皂的味儿,令冉喊了声“妈”。 不是家里,五奶奶从她家超市买的芦荟皂刚拿出来用。 房子跟人俱灭,肥皂居然刚新拆,令冉回过神,想起十里寨以前的事。是哪一年的哪天,晾好衣裳的人出门遇到车祸死了,家人回来,那衣裳还没干,尚且不死,人却不在了。那家做子女的,抱着衣裳在阳台哭。 她连抱件衣裳的机会都没有。 电饭锅里煮着绿豆汤,咕嘟咕嘟顶起盖子,五奶奶问她:“冉冉加冰糖不?” 还有人问她这样的话,在这样的黄昏里,令冉眼里没泪,堵嗓子里,水汪汪淹着。她连这老人也要舍弃了,再可亲却不是她的,令冉回应说: “加一点吧。” 五奶奶很高兴了,这孩子还愿意吃,愿意喝,心量大才能继续过日子。 做生意的渐渐搬走,大排挡还在,黄昏一落下来,三五人聚在那里吃烧烤,烤羊肉,烤土豆片,桌子上摆着一盘水煮毛豆,几只狗在旁边摇尾巴。 烤的气味打窗纱钻进来,又香又呛,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大,不遗余力弄到半夜,好像全世界的声音都在十里寨,它容纳着,流动着,似乎也没谁真正要去投诉扰民,大家一向互相干扰着。 令冉习惯这样的声音,躺床上辨别人家说的什么。 碰到外地人口音,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但调子昂扬,话又碎,真是热闹,生命怎么能这样热闹呢? 第二天令冉找家网吧查分数,一进门,滂沱的臭气往大大小小亿万个毛细孔里流窜,坐那么一会儿,衣服、头发,全都臭了。这样污秽的地方,坐着许多人,面上闪动快活的光,好像生命这么污秽地快活着也很好,真是怎样活的都有。 分数要比预估的高一点点,仿佛是买东西的赠品。 老板凑过来,问她考了几分,眼睛已经瞄到那个数字,文盲也要赞一句“高材生”。 大约是中午,冯经纬抽空来一趟,特地问她分数。 “太好了,恭喜你!”冯经纬比她要高兴。 有什么喜可恭贺的呢?令冉无动于衷,脸上作出个荒漠般的笑。冯经纬的笑则蓬松着,头发很有光泽,跟着笑一跳一跳的,他尚带点大男孩的气息,很感染人,要请令冉吃饭。 “不用破费了,其实应该我请你,可惜现在没钱。”令冉想了想,“有情后补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冯经纬连忙表示:“不破费,咱们简单吃点,有想吃的吗?” 令冉还是拒绝了,她知道他是普通人,普通人里明亮的好人,她不愿他陷入一种梦打在身上的错觉,对他不公平,他已经帮不到自己什么了。 她下午来学校,学校速度真快,已经扯上横幅,上面有个男生的名字,是本校的状元。她觉得这名字眼熟,在校园里走几步便迎上他,令冉想起来了,这是高一没分班时的男同学,个子不高,也不怎么讲话,别人请教题目时笑笑地解答。 “考得怎么样,令冉?” 孙信璞显得成熟,倒不是长得老,他做什么都很稳重,五官不出彩,但组合有种奇异的和谐,好像这样的脸型上,就该长着这样的眼睛、鼻子、嘴巴,跟他擅长的数学学科一样严谨。 他们做同学一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令冉道:“跟估计的差不多,我看到你名字了,真好。” 孙信璞家庭普通,也许有点穷,因为他总是穿校服,在食堂吃饭,过得俭省。他身上却一点穷酸气都没有,他应当很自洽。 “你呢?” “比你少四五十分吧。” “我猜你应该也不错,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令冉笑一笑,她在孙信璞脸上看到一种明确来,特别清晰,好像叶子上的脉络,要往哪里长往哪里茂盛都信誓旦旦的。 “你一定有光明的未来。” 孙信璞听到这样的答非所问,像是习惯了,他早知道她与众不同。 “你一定也有。” “是吗?我自己不知道。”她抱歉笑笑,“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该说丧气话。” “没关系,你相信我,你一定能立一番事业的,只要你想。”孙信璞如此笃定,他讲话也跟其他男同学不大一样,他不幼稚,也不容易亢奋,少年老成。 令冉还是笑:“你要到哪里念书?” 孙信璞说:“想报上海交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 这样的男孩子要走一条很光明很光明的路,他聪明、勤奋、不毛躁,她有各式各样的同学,风华正茂,都要往自己的路上继续走了。 “能留你个联系方式吗?比如qq,你上网吗?”孙信璞说话一点不刻意,自然而然就这么问了,令冉摇摇头,“我没有,也不怎么上网。” “我帮你申请一个,要吗?” 令冉无可无不可,她点点头:“都行。” 孙信璞是知道她家里事的,低声道:“令冉,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生,人的伤口会慢慢愈合的,我们不熟,说这些可能太突兀了,但是我的真心话。” 他们是站在松树下说话的,热风很强,松针上闪着光,落在孙信璞旧旧的领子上,一摇一曳,令冉看那动着的影子微微笑了:“谢谢你。” 孙信璞继续道:“我们以后可能也未必有太多联系,高考一结束,大家各奔东西,以后各自有什么际遇很难说,我希望,万一你遇到什么难处能偶尔想起来当年有人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别灰心。” 做同学一年,当校友三年,也没这一会儿说的话多,好像机不可失,要把一辈子的话讲完似的。才开了个头,就要结尾,孙信璞心海浮上薄薄的悲哀,他比同龄人多思,想的远,他希望自己对她有那么一点意义。 令冉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微觉诧异,她打量起孙信璞的眼睛,说道:“谢谢你对我的善意,我记着了。” 孙信璞还要说什么,令冉手机响了,这声音对两个几乎不接触手机的人来说都有点陌生,也许有铃声的缘故,也是陌生的。大人们的手机铃声很爱用流行的《荷塘月色》,几乎人人能唱。 几年前刚念高一的时候,一本杂志要传遍全班,那纸张色彩美丽,背面印满时下最火热歌曲,告诉移动和联通用户可以编辑发送信息下载彩铃,最吸引人的,是那句“使用本页任何服务,有机会获得一部价值4580块钱的手机,月月抽奖”,真是太诱惑。 半大的孩子,以为人生中最大的诱惑莫过于此了。 可学生们鲜少人拥有手机,若偷偷给父母下载彩铃,被发现话费多了,肯定要挨骂。这个奖品,三年里只在杂志见过,无一人中奖。 此时又有不同,要去念大学,该买一部手机。 孙信璞认得苹果标志,心里猛一震动,比令冉听他那些话要意外。令冉倒不去接,看着上头闪动的“陈”字,跟孙信璞说:“我先到办公室找老师。” 她戴着平顶草帽,跟电影里的人物似的,裙子飘飘地远去。孙信璞记得她一直很朴素,这一刻,好像突然使用起她的漂亮来了。他的脸上,沉沉罩上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沉思。 令冉把电话拨回去,接通了,不急着说话,要等陈雪榆的声音响起来。 “是令冉吧?”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深沉了,像黄昏下去。 令冉说:“是我,刚跟同学说话,不方便接,是要问我分数吗?比估的高几分。” 她四平八稳的,换作旁人,早雀跃地一蹦多高,一家人抱一块儿,喜眉喜眼高兴死了。 人明明避讳死,但寻常里又爱带着“死”,热死,冷死,气死,高兴死了,痛苦死了,不见得真到了那个极致,但“死”缀在后头,一切都强有力起来,是另一种生命感。 陈雪榆说:“这么好,报志愿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专门的老师。” 令冉想,这人身上的好处这样多,样样都是有价格的。 “我们学校有的老师就可以,很负责,谢谢你替我想着这个事。” “晚上一起吃饭,忙完告诉我,我来接你。”陈雪榆说话的腔调依旧动听,也不强势,但措辞是说一不二的。 这大约就是代价的开始,她应该有这种自觉,配合人家行使支配自己的权力。 令冉却问:“我能拒绝吗?我有事没做完。” 她要得罪他了,下一刻,陈雪榆很痛快回道:“当然,我不喜欢强迫别人,今天不行可以改天。” “你会不高兴吗?” “你听出我有不高兴的意思?” 他心里确实没什么不悦,只有付出时间、金钱,甚至是情绪的成本获得的快感才有价值,成本越大,快感越强烈,这其中的障碍越高,也更快活。陈雪榆不喜欢免费的东西,他的欲望对象,仿佛不是令冉,仅仅只是欲望自身。 作者有话说: ---------------------- 铸火为雪 第12节 第12章 令冉离开学校的时候,还是热,却又没到最热的时候,白昼这样的长,跟头发一样,在风里不断吹长着,吹长着,竟然还没到最长的那一天。 几个世纪都过去了似的。 其实有同学约她吃晚饭,平时关系稀松,她总是独来独往,在人眼里像段神秘隐晦的故事,没头也没尾。许多同学一样的没头没尾,这所学校收了不少户籍不在本地的学生,打异乡来,又到他乡去。 约她的是男同学,哎,男同学,爱打篮球的身体,郁葱的黑发,虎虎的青春。这些她都不感兴趣,一眼望过去,看完了,白水一样的男同学。 她随便坐起公交,有段路开始围了半边,说是要修地铁,年底就能开通。令冉在这座城市住了好些年,实则困在十里寨和学校,世界仿佛就那么大。其实城市大得很,在北方算发展好的,欣欣向荣,一个时代正努力长着,高楼起来,道路起来,连十里寨的租户都越来越多,直到要拆迁。 时代不长,也轮不到十里寨拆房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后来又路过一处,要盖新楼盘,百业待兴的样子,但地上只有大沙堆,就在这新旧更迭的空隙里,沙堆上开着黄色的油菜花,分明不是油菜的时令,它居然开花,稀稀拉拉几株,抓紧开,开得紧迫,有巨大的危机感。 是判断错时令了吗?植物难道跟人一样,有犯错的时候? 铲车一过来,它们会被连根拔起,那也无所谓,生命来过了。 不晓得哪天再路过,就是打好的地基,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走来走去。令冉隔着玻璃,黄花几乎是一闪而过,命运却一目了然。 下了车,真是难受,夏天就是这样,下雨潮热,不下雨,地面干燥的像存着燃烧的欲望,烫的地气,直扑打裸露的小腿肚。 一路走,都有人看她几眼,这样的情形,大约从十三四岁开始便有,她那时就是大姑娘的模样。进了十里寨的街道,男人冲她吹口哨,不三不四的,她目不斜视,只觉得厌烦,倘若你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要凑上来,他们没有判断的能力,没有温柔,没有情意,只有动物的本能,当然不配得到爱,得到女人。 但藏在十里寨深处的房子里,性是很容易得到的。 他们把性和爱、女人混成一样东西。 令冉太熟悉这样的男人们,她要躲开,她觉得恶心,却不憎恨,她想到陈雪榆的脸、身上的味道,把口哨声隔绝掉了。 五奶奶做的凉面,人老了,脑子不浑,还能做饭,没什么大毛病,应当知足了,五奶奶现在就很知足。吃完饭,令冉洗刷过后,跟她说了会话。 “我这两天要搬走了,去一个亲戚家。” 五奶奶狐疑:“哪个亲戚家?”这是没听说过的。 令冉平静说:“远房亲戚,最近联系上了,您也不能一直住这儿,这段时间,我给您添麻烦了。” 五奶奶怀里抱着猫,猫咕噜噜的,不晓得在念什么经。 她一下一下顺猫脊背:“是那天送你来的人?” 令冉嗯一声。 五奶奶说:“看着怪年轻,他家里都有啥人?” 令冉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一大家人,暂时住着,等开学我就去念书了。” 五奶奶眼睛花了,心是不花的,她提醒令冉:“亲戚远了,又有年轻小伙子,你得长个心眼。” 令冉说:“我懂,会注意的。” “还是不大稳妥,一大家人更不知人心里头怎么想,别是打钱的主意。” “他家里有钱。” “有钱也能打钱的主意,谁嫌钱多呢?” “不要紧的,不是长住,我也不是小孩会分辨人。” “你才多大哪,冉冉,就是活一辈子也不敢说啥人都能分辨出。” 五奶奶像害了沙眼要流眼泪,她叹口气,指向床头。床头贴着硬纸,上头写了三个硕大的号码,那是女儿的。她问令冉有没有亲戚的号码,加到那纸上去。 令冉伸手摸了摸猫:“我有空回来看您再添上。” 那串号码永远不会添上,她知道,但要给人正常的回应。她不喜欢跟人牵绊太深,妨碍自由,这是老街坊,情感上纯度已然最大,但老街坊的生理年龄也这样老了,一身暮气,她不是那种能热情跟老人聊家常的人,无法带给老人什么快乐,死亡的暮气笼罩着这暗暗的屋子……猫突然打老人怀里跳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有回头,跑出去了。 这是散养的猫,在家待不住,它不怎么依赖人。方才肯躺怀中一会儿,叫人摸一摸,仿佛都已经给天大的面子了。 五奶奶静静看她半晌,又问:“真要走?” 令冉回望她,老了的眼睛这样深,孤独也藏得这样深,人为什么要执着地问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呢?太悲哀了,她慢慢点头。 五奶奶喃喃:“你那会才这么高,转眼要念大学,你妈命不好……”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手背上的皮肤在白的灯光下黑黝黝的。 令冉心道,别说了,别说了。她只是安静坐着。 再后来,五奶奶打起瞌睡,头垂着,令冉把电视机打开,让声音出来。这是老人的习惯,家里要有声,没人就让电视机闹点动静。有时夜深了,灯关掉,沙发上躺着浅睡的老人,电视屏幕的亮光在她脸上,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她在声音里得到种人的气息。 这有什么意思呢?活到这一步到底乐趣在哪儿呢?她有孩子,但孩子要长大,如鸟离林,她的伴侣早已过世,她要吞一秒一秒的孤单,即使伴侣在,两人又要说什么,做什么?这样老了,电视里演的什么都看不懂了,世界也变得越来越难懂。 楼下大排挡依旧热闹着。 那香辣的气味儿,还是要往鼻孔里呛,就是这样闹哄哄的,她闭上眼,黑暗里热闹着,近且远,窗子灰苍苍的,永远无法真正灭似的。 睡不着觉,她收拾起东西。 东西很少,一个书包装完了。旧衣服肯定是不要的,也没法还同学,那就更没什么可拿的了,好像活了快二十载,只这么个人,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 连这个身体好像都不太熟。 天还很早很早,卖早点的便开始忙活了,灯光照着,男人在和面。他和面的时间跟昨儿个一样,动作也一样,似乎那样的门头下,灯光里,就该站着一个和面的男人。令冉起的也很早很早,她出来买粥,买包子,站白气里看人家挣辛苦钱。 旁边打印出好大一张纸,孤零零几个字:最后三天营业。 这人不晓得往后到哪里和面。 附近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一个机械男音:“请主动搬离,以免给您的经营和财产造成损失。请主动搬离,以免给您的经营和财产造成损失。” 顾客伸着头问:“搬哪儿去?好找不?” 这人笑:“城里那么大,还能没和面的地方?林庙找好门面啦!” 听这笑声,跟和面的手一样,充满了大力气。 “令冉,令冉?还真是你,买早饭吗?” 孙信璞叫她,这样早,他怎么来十里寨了?令冉见他怀里抱着盆太阳花,问道: “你来找人?” 孙信璞落落大方:“找你,我看家里这盆花开的最好,就给你送来了。”他手转了一转,“盆有个豁口,你别介意。” “你家养花?” “我家卖花盆,瑕疵大的没法卖,我妈就撒点花种子,随便它开不开的。” 令冉接过来:“这花开的真鲜艳,好看,谢谢你想着我,吃饭了吗?” 孙信璞没吃,令冉给他买了一份包子,一杯豆浆。 “我住邻居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奶奶,你要坐坐吗?” 她的同学大都很能吃苦,站着吃,蹲着吃,怎么吃都成,孙信璞也是这样的,他站路边,连带灰尘也咽的下去。 “不了,我还得回去,跟我爸一块卖西瓜。” “不是卖花盆的吗?” “顺带一批花盆,主要是卖西瓜。” “中午再回来?” “不好说,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回家,有可能在外头过夜。” “睡哪儿?” “路边,我们带纸壳子了,我爸一直这么睡的。” “挣钱吗?” “不怎么挣钱,运气不好还可能倒贴。”孙信璞笑着说,他毫不掩饰,也不觉得这样的家庭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爸妈都没什么大本事,只能这样,不过他们已经尽了全力。” 那倒是,谁愿意做赔本买卖?也不晓得好赚钱的事叫谁做了。 令冉道:“等你工作了,你爸爸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孙信璞道:“我也这么想的,你暑假怎么过?一直住邻居家吗?” 令冉道:“不是,我要搬一个熟人家里去,暑假干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你也看到了,十里寨马上要拆迁,”她觉得在孙信璞面前可以说真话,他是个很好的男同学,正派,不骄傲也不自卑,她莫名信任他,“我大概会发财,到时请你吃大餐?” 孙信璞笑了,他神情里没有羡慕,更没有嫉妒,他像是发自内心替突然暴富的同学高兴,他在自己的轨道上,脚踏实地往前行进着,从不怨天尤人。 “好啊,我其实有个建议,你应该问问老师,这个钱要怎么保管安全,老师一定不会欺骗你。” 令冉认真瞧了他一会儿,孙信璞是很老成,也很镇定的男孩子,但她这么看他,他耳朵很快热了。 “孙信璞,你爸爸妈妈一定是很好的人,你也是,我希望你们以后能过好日子。” 孙信璞喉间哽咽了下,非常突然:“你今天跟我说的,我可能永远都没法忘了。” 令冉也笑:“不至于,你听的夸奖还少吗?好了,你要跟爸爸一块儿卖西瓜,我不耽误你们做生意了,这盆花我会好好养的。” 孙信璞点点头:“好,你一定好好养。” 他像交给她一项多重要的任务似的。 令冉道:“走吧,这么热的天,还得去吃苦。” 孙信璞说:“你不用再吃苦了,好好生活。” 令冉直言:“对,我不用再吃苦了,也不愿意吃苦。” 孙信璞若有所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他只能走,他身上短袖乌了,似乎很难洗干净,领口垮着,但他走路的背很直,是个很有精神的人,令冉看他半路又转头摆手,回应了几下。 她明白孙信璞喜欢自己,也拒绝了他,希望他能听懂,她不需要一个正派善良的好同学。 刚过早饭的点,陈雪榆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他跟五奶奶道了几句客气话,搁下几样礼物,也不管四邻怎么在那张望。 铸火为雪 第13节 令冉坐进车里,一个非常凉爽清芬的空间,干净,舒适,她想起昨晚的猫,或许会抬眼左看看,右看看,但不能回头。 人回头是心软,是留恋,她不是一点这样的心情没有,而是不愿意让心情泛滥。 同学也有住这儿的,土生土长,一面盼着赶紧拿钱,住新的好的楼房;一面又舍不得,墙上还留着当年没洗手按的印子,小饭馆香得要命,水果摊,澡堂子……这样熟悉的十里寨,住过童年,也住过少年,电线再乱,垃圾再多,它是十里寨。同学说的时候,眼睛都要淌水了,听的人也要跟着难受,这是城中村人的乡愁,乡愁成了贴满墙的小广告,很难清除干净。 那又怎么样呢?这是时代的河,要涨潮要泄洪似的,它一过来,注定要将人的痕迹给抹去,太容易了。年轻人会老,新的年轻人会再来,反正这样大的城市,不会缺年轻人,所以永葆青春。 永葆青春,就得吸年轻人们的鲜血,灵魂,就连鬼故事里神怪们也不要老朽的凡人。 令冉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雪榆留意到她的东西: “我看你带了盆花,那位奶奶种的?” 令冉回神:“不是,早上一个同学送来的。” “男同学?” “对,他应该是喜欢我,所以才会那么早送花。” 这样的话,从一般人嘴里出来,难免自恋。 令冉说不一样,她怎么说都对,都不会损害她的形象。 陈雪榆瞥一眼花:“好像路边有这种花,很常见。” 令冉道:“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但已经把家里开最好的给我了,花常见不常见不重要。” 陈雪榆微笑起来:“是,把最能拿出手的送你,贵在心意。” “你呢?你这样的最能拿出手的是什么?” 令冉仿佛跟他不见外了,真是快。 陈雪榆道:“还没人这么问过我,让我想想。” 他那样子,当真像在思考。 “钱和时间。” 他补充说,“希望没让你觉得俗气。” 令冉沉默摇首。 多少男人要钱没钱,也没有时间,他们的钱跟时间在哪里,鬼晓得。 令冉岔开话题问道:“你家大吗?我需要单独的一间房。”她的一个老师住市区,两室一厅,双胞胎儿子只能挤一间卧室。 陈雪榆道:“可以选,二楼三楼都有空房间,三楼视野更好点。”她要求提得特别自然,没什么不好意思。 “你住哪一层?” 陈雪榆莞尔:“二层,心里会觉得害怕吗?” “在你的认知里,这样的事应该很常见,更何况,你是有钱人。没钱都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见过,所以没觉得很害怕。” “你很早熟,说话也总是让人难以反驳,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我没有看透什么,我要是真看透,现在应该去死,一了百了,而不是坐你车里。” 车里沉寂了那么一会儿。 令冉道:“我以为你要转折一下说教。” 陈雪榆道:“没这个习惯,我邀请你,不是要做你人生导师的。” 令冉微微露出点笑的意思:“在我之前呢?你邀请过别人去你家里住吗?” 他说没有,那种神情显然是不屑撒谎也没必要撒谎的。 “你有变态嗜好吗?” 陈雪榆目光闪烁起来:“什么叫变态嗜好?” 令冉依旧镇定:“比如虐待人,你比我懂。” “如果有呢?你还要不要去?” “那就是没有了,假设无意义。” “你不怀疑怀疑?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这个样子,你应该很高兴才对,显得我蠢,好控制。” “我并不喜欢蠢人,如果你真的脑袋空空,我也很难高兴。” 她莫名想笑:“你好像没那么肤浅啊。” “我看着像很肤浅的那种人?”他也笑,“那真是糟糕,书白念了,健康点的爱好也白培养了。” 文雅的爱好?令冉没见过男人有什么健康爱好,不健康的倒常有,抽烟、喝酒、浑身臭烘烘地吹牛皮,没办法,谁叫她在十里寨长大。男老师们好些,但有种苦大仇深的气质,太苦了,做学生就那样辛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做了人家的高中老师,继续这样,要看学生早读、晚自习,还是鸡狗生活。 陈雪榆体验到一种新的心情,一点都不糟糕,男女之间这种诱惑,赏心悦目,还要费点心力,动动脑筋,棋逢对手最好不过。节奏慢有节奏慢的妙处,他一直都太紧凑,赶得要命,慢下来是头一回。 令冉心道,他也许是个有趣的男人,一点点就够了,太诙谐不庄重,偶尔为之的幽默,才正正好。 “你是健康的人吗?” “你看呢?” 令冉笑笑,他身上没浊气,眼睛有神采,心里头健康不健康,难说。 “最起码这会起来很健康。” “你呢?” “你是指哪方面?” “刚刚你问我指的哪方面,我就指哪方面。” 令冉莞尔,陈雪榆是有趣的,他好处很多,她有时间去领教他的任何好处。 她其实有些困倦,昨夜没睡好,便把脑袋一靠:“我想休息一会儿。” 真是奇怪了,头歪过来,车里的香皂味儿重一瞬,和她初次坐又不一样了。细究起来,每次都不同。这一回,是冷落的味道,类似于家中超市卖不掉的那一款,买的人极少,肖梦琴后来也不再进货。 令冉却平等地喜欢过每一种香皂。 超市有超市的味儿,一进门,就知道是超市。糖果、饮料、日用品,她把每种香皂的包装都画下来,深深嗅过。 “你车里的香皂总在换?” 陈雪榆看过来一眼:“你嗅觉真敏锐,确实经常换。”他在等红路灯的空隙间,转身想捞毯子,人一动,味道便跟着动了,或许是太近的缘故,令冉觉得他身上也是这个味儿,低声问,“你用了是不是?” 陈雪榆俯视于她,手缓缓停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她眼神有些迷离,显得暧昧,气氛、情绪,仿佛一下也起来了,是接吻的好时候,他只是轻笑,笑里似乎也沾染了这个味道,扑向脸面: “闻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感觉一下变了, 男人的笑,气息,单单对女人才能做出的,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东西……令冉心头动了一动, 这句话也不出奇, 感觉却不一样。 她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了,不用人教, 只能意会。像是到一座宅院, 已经推开门,闪出人家的一条窄缝。 只这么一句话而已。 真正到陈雪榆家时,他把她唤醒。 这儿是别墅区, 墙院爬满植被,绿绿的连成片, 四下寂静, 里头仿佛住着什么离群索居的人。车子往里开, 也是寂静着, 道路整洁, 树木葱郁, 路过一片建筑, 上面写着“休闲中心”。 陈雪榆说:“这里能健身,也有咖啡馆。喜欢的话,可以抽空去坐坐。” 令冉看着外面,不觉得惊讶, 好像陈雪榆就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世界上有人住十里寨,也得有人住高级别墅,环境真好, 那种静、净,都是钱能买来的。 倘若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段时日,又怎么愿意再回十里寨那种地方呢? 陈雪榆的家就更好了,有游泳池,水蓝蓝的跟碎玻璃一样闪着。房子南边临水,北侧是个很大的花园,低矮的绿丛修剪整齐,高一些的花却什么颜色都有,姹紫嫣红,只热闹给主人看。 孙信璞那盆太阳花放花园跟前,真是不起眼。 房子里头装修是原木风格,雅致,简洁。到处都贵,那种贵的味道无处不在,有钱的人要养金丝雀,笼子自然要造美丽些,好找自己的鸟。 太洁净了,处处泛着某种光泽,不像有人住,但一进门就嗅到了奇异的香皂味儿,这属于陈雪榆,叫她相信这里是住着个人。 人回到家总是放松的,自如的,陈雪榆是这样,一般来说客人很难如此,令冉不是,这儿确实新奇,极大满足了眼睛的需求,她还需要走一走,看一看,甚至坐一坐,好好感受下陈雪榆家里的这种味道。 陈雪榆问她要喝点什么。 “你觉得什么好喝?” 她没有拘谨的表情,也不会觉得自己寒酸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要求她来,她就会适应。 人很难适应吃苦,没听说享福困难,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 陈雪榆给她榨了杯西瓜薄荷汁,她在一旁看,观察他,他的生活品质很高,做什么便显得游刃有余,不局促,从没有捉襟见肘之说。如果她有许多钱,未必比他做的差,即使没什么钱,肖梦琴带着她也把日子过得干净、整洁,秩序井然。 “加薄荷叶喝得惯吗?怕你不喜欢薄荷。” 陈雪榆还是很斯文的,彬彬有礼问她。 令冉点点头:“我可以。”她接过他的招待,杯子晶莹,薄荷叶在红里翠着,微微动荡。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陈雪榆双手撑在台面,虚笼笼靠着:“习惯一个人住了,这房子是给我母亲的,她不要,所以目前我在住,但不能说是我的房子。” 令冉对他家里的情况没什么好奇心,她不愿意了解,他那话听起来大约是有什么隐情,和她没关系。 不过人确实坦然的,似乎没那种拿大宅子装脸的虚荣,尤其在女人面前。令冉想起令智礼来,他大方,对待所谓的朋友、情人,都会拿肖梦琴辛苦攒的钱去大方。 “房子很漂亮。”她冲他笑笑,仿佛一种肯定,“我想挑间喜欢的住,这儿没有噪音,独门独户,有点像乡下的感觉,但比乡下好多了。” 陈雪榆道:“你想住哪间都可以,还合口味吗?” 令冉握着杯子:“挺清凉的,我可以在选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吗?” “当然可以,都是你的房间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铸火为雪 第14节 “你呢?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一般人说这样的话,显得呆板、无趣,弄得跟办公似的,令冉这会儿像心情还不错,她一开口,很自然地也像女人对男人说话一样。 陈雪榆含着会心的笑意:“没有,不必这样,好像我们是在谈生意,我一直跟人谈生意,希望回到家里不要再谈了。” 她坐着,外头的光笼着半室,玻璃杯里浮动的红影儿绿影儿,汪在她眼睛里了,全是水。 “可我不好装傻,我知道,做任何事都是讲条件的,怎么不是做生意?”她脸上淡漠,“现在是商品社会,人也很容易商品化。” 真是未免太早熟了,脸上即便笑着,也总带点悲哀的意思,但绝不自怜,不需要旁人的理解,陈雪榆望着她的侧影,说道: “我倒没有消费别人的习惯。” 令冉也笑了:“我不过蜘蛛结网。” 陈雪榆听她这话很妙,信手拈来的一句,毫不费力。他笑道:“谁又不是?辛辛苦苦织那么细密一张网,自己还要坐正中间,不知道的以为是别人是困着它。不织又不行,活着就得织。” 令冉说:“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也要这么辛苦。” 陈雪榆笑眼闪动:“我什么样的人?你要认识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即使天天见面,也未必真的认识。” 这话不假,令冉现在认得他面容、声音,身上的味道,整个人似是而非的那种感觉,但这些远远不够的。 他具体做什么的,令冉没问,他做的事情自然和十里寨那些人不同,和寻常市民也不太一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目前只清楚十里寨的一些人,是要靠拆迁一飞冲天了,没办法,好运气就是这样随机,十里寨的人也不会想到有这样天大的好事轮着自己。 那坏事呢?也是这样随机吗?她想到肖梦琴,视觉的世界灭了一霎,等亮起来,令冉对陈雪榆说: “你有事情要忙吧?如果晚上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聊聊我的事。” 陈雪榆看看手表:“确实有事情要忙,这样,你中午在附近的餐馆自己吃饭行吗?”他把钱夹放在桌台,默认该为她花钱,望过来的眼睛,是在问她意思。 令冉说:“我不是小孩子,当然行,也不需要处处照顾我,好像我是废人一样。”她站起来,“我自己随便走走。” 陈雪榆总是表现得很尊重旁人,好似他没男性的缺点。 对于男人,令冉总能从所见所触中发觉他们身上的缺点,或多或少,自然,是个人都有缺点。陈雪榆似乎细节上没有,又或者很难暴露,像此时此刻,她嗅不到他身上的皂香了,因为不够近。 他和她一块出来,大致指了几个方向,告诉她那些地方有什么。 令冉捏着男士钱夹,是种软的皮革,很新鲜,新鲜的东西带给她短暂的活感,她很珍惜,这钱夹半新不旧,手感特别好。 “这钱夹能给我用吗?挺喜欢的。” 她跟他也不客气,陈雪榆说:“想用的话买个新的吧,用好久了。”他偏过一点视线,扫了眼钱夹。 令冉打开钱夹,当着他面看钱数似的:“不用,钱要经那么多人,脏的不行,用旧的正好。”她抬起脸,脸是玲珑剔透的,“你用过的东西我再用,也许能多认识你一点。” 陈雪榆笑了一笑,这样的节奏非常好,缓慢,也像蜘蛛结网,一圈一圈,慢慢地来,细如丝却坚韧似铁。 他走后,令冉一个人在树荫下散步。本来是热的,绿化太好,植被太多,加上道路宽阔,人又少,那热也跟稀释了一样,散在枝叶里。 也许是因为热,不怎么见着人。这定律在十里寨是不成立的,酷暑寒冬,暖春凉秋,街道上,店铺里,永远有人影动着,你走在那里,永远避不开人似的。那么个地方,简直不晓得住了多少人。密密麻麻,坐家里隔绝不了声音,走出家门,断开不了身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天空是长条的,不规则的。 陈雪榆一个人就占那样大的地方,这儿的人都是,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是要花大价钱的。是同一座城市吗?令冉呼吸着,空气也不一样的,有花的清芬,花圃里正开着呢。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推婴儿车过去,慢悠悠的,神情自若,一点都不着急。身后是没小电动车喇叭大作催她,也不必担心踩到某块松动的砖,污水溅到小腿上。 她看起来好闲啊。 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困苦奔波,不是游手好闲,是一种轻盈自在的闲适。 令冉沉默地看着,她喜欢沉默,沉默构起一个庞大缜密的世界,外头如何喧嚣,她就在这沉默世界呆着,思绪会建起最坚固的壁垒。 这样的绿意,妈妈的眼睛不会再看到,这样的热浪,也不会再扑打到她身上。她跟红花、鲜草曾经一样,跟自己一样,都是生命。 是的,她死了,我还活着。 令冉想,也就剩下这个真相。 她爱肖梦琴吗?倒记起一件事,比“爱”要清晰。母女两个坐一起吃饭,面对面,肖梦琴因为什么事情绪不高,她没说,令冉就不问。饭吃得安静极了,因此,肖梦琴低眉垂眼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哎,怎么能这样丧气呢?整张脸都往下掉,那是老吗?还真是老吧,叫人嫌恶,好丑陋,嘴角两边怎么平白无故多出鼓鼓的东西?先前竟没在意。 她忽然讨厌起妈妈的样子、吃饭的声音,也没什么特别缘由。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她念书回来,做母亲的辛辛苦苦买菜、淘洗、烹饪,她坐享其成的一瞬间,竟厌恶起这样操劳的母亲了!她以为,她是真爱妈妈的。她总是同情她,体谅她,怎么一瞬间面目可憎起来了? 厌恶得不行,多看一眼都忍不住拍桌子扔筷子:干嘛这样一张脸对着我? 因为无人在场,她心里的恶再无第二个对象承受,肖梦琴晓得吗?自然不。 做人子女的,真是没良心,冷血,要孩子做什么呢?爱也短促中虚伪起来。 这是不能承认的,承认了,回忆都变丑恶。倘若肖梦琴还活着,她会想这是为人的复杂,哪里有纯粹,不过也有好好待彼此的时候……可死了,死了就绝了她分析阐释的路,成了她的罪,罪大恶极,令冉目送婴儿车推远,这小婴儿也是要长大的。 她感觉不到饿,在外面一直走,走到面色苍白,一个男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大约说了看她气色不好之类。 令冉两腿虚软,靠惊人的记忆力原路返回,找到陈雪榆的家,起风了,打身后吹过来,长头发跟水草一样缠住她的脸,她把门带上,躺到沙发上,身体也许是晒的,像烧红的一截铁丝,她动也不动,等着这个身体冷却。 令冉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全然不知,睁开眼睛的刹那,魂魄还潮湿着。视线里一片猩红跌宕,浮沉不定,好似电影里的炼狱。等定睛看了,原来是酒杯中的冰块。 陈雪榆应该回来了,但不在屋里,天仿佛一种雨雾灰,外面风大极了,窗户外的树影扭曲着,令冉走到跟前,往外看去。 却没下雨,只是乌云浓着,借着风,把灰灰的影儿一点点往宅院里吹。凉亭里立着一个人,坐着一个,立着的不认识,风打他衣服上滚过,也是个高挑的男人。 陈雪林很少很少来这边,这次顺路,陈雪榆连客厅都没让他进,兄弟两人在亭子里说话。 “屋里是藏女人了吗?”陈雪林玩笑语气,他联想力仅限于此,从未想过会歪打正着。 陈雪榆一直都在忙,先陪某位领导,又和供应商碰面,明天一早有个预算会议等着他。陈雪林和他不一样,总是有许多休闲时光似的,爱玩儿,像是玩儿里抽空把正事做了,毕竟三十多的人,酒色泡久了,眼睛、皮肤,都有些微的痕迹,幸亏皮肉天生紧实,乍一看,还是很能唬人。 “这儿不好?四面八方风来,大哥要是不喜欢,就去屋里坐。”陈雪榆到底比他年轻好几岁,又自律,脸上罕有疲惫感,陈雪林看着他的面孔,爽朗笑起来,“好,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是不是?我念书不行,难得想起一句应景的话。” 陈雪榆道:“大哥谦虚了,没记错,真巧,我脑子里刚才想的也是这么一句话。”他那点微笑,在暗的天色里若隐若现,不仔细辨别是看不出来的。 陈雪林往后直捋头发:“我就说,咱们到底是亲兄弟,不过你也难得跟我心有灵犀一回,雪榆,今天确实一是顺路,二来我也很想找你说说话。” “大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说话了?你又没成家,你要是弄了一家人其乐融融,我肯定不来打扰你,对不对?” “当然能,但我猜大哥可能有事,方便说的话,说来听听。” 陈雪林往栏杆上一靠,掏出烟点上:“工程的事,你知道的吧?爸让我找那位女副市长,就是刘蓉,”他突然一笑,“这倒让我想起当初,我也想见见世面,但爸非逼我到北京读书,做梦哪个首长的女儿也许就看上了我。” 陈雪榆笑道:“第一次听大哥说这件事。”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没能出国了,是不是觉得有点意外?” “不意外,爸的风格一直很稳定,他希望物尽其用。” 轮到陈雪林有点意外了:“难得听你评价,我就说,你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谁都了解。只不过你不太爱说话,你知道吗?人不能不说话,时间长了,恐怕很难再准确地表达自己。” 陈雪榆知道大哥在跟自己套近乎,套近乎么,要先适当释放出一点善意,最好再暴露一点自己,好叫人放心。陈雪林擅长语言,他情感充沛,表现力又丰富。 “大哥会说话,我不行,我常常觉得词不达意,怕说出去的并不是心里想的,再遗漏什么,或者让人误解就不太好了。” 手机来电亮了,铃声大作,陈雪林低头看两眼,任由它响,这铃声顽固,真是响了许久许久。 陈雪榆猜是刘蓉。 “不接行吗?” 陈雪林手机往石桌上一放:“可怕,一个五十岁女人的感情让人害怕。” 陈雪榆笑道:“老房子着火,都是一样的。” 陈雪林身体往前凑了凑:“雪榆,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手里有权力的人是不会真的需要感情的,比如刘蓉,她年轻时先是给一个高官当情妇,后来嫁了个岁数很大的男人,有钱,当然也很有势力。照这样看,一个女人年轻时能这么野心勃勃,老了老了,现在倒热情的出奇。” 陈雪榆道:“这有什么出奇的?大哥一表人才,又会说话,她这是在大哥身上弥补年轻时缺失的那些东西。” 陈雪林似乎有点苦恼:“对我来说,她真的太老了,哪怕她再年轻五六岁,也许我都能接受。” 陈雪榆道:“爸安排的,恐怕六十大哥都得接受。”他说完,内心非常平静,简直冷酷,好像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对刘蓉当然有印象,又增添点笑意,“大哥也不必丧气,我看她不像五十岁的人。” 陈雪林讥诮一笑:“像四十九?那是包装出来的,你不知道,她这个人特别注意形象,衣服从来不重样,全是名牌。还有专门化妆师,上次有个小伙子给她拍照不满意,把人骂得狗血喷头,立马开掉了。” “哦,看来刘市长脾气不太好,大哥不容易。” “这段时间,光给她送衣服送包,就是这个数。”陈雪林伸出手,“女人的心,真是无底洞,她又不明白自己穿什么都很难好看。” “我以为,大哥只要靠人就够了,也要花这么多心思。” 陈雪林眼神闪烁:“混到这个位子上的,哪个不是人精?我还没那么大本事,能空手套白狼,雪榆,换你怎么样?” 陈雪榆笑说:“我?我对女人经验太少,只会把事情搞砸。” 他没兴趣跟女官员深度交流,当然,现在处于“女人”地位的是他的大哥,可见没有天生的“女人”,需要成为“女人”时,男人就能是女人。 陈雪榆目前还不需要,万一日后的某一天需要呢?谁也不能保证打交道的全是男人。他看着陈雪林起身,拨回电话的那刻,脸上的肌肉走向、语气、甚至连眼神都在瞬间变化了,非常细微的变化,得是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出。 他不得不佩服陈雪林,无论多么令人作呕的事,都能一脸愉快给出反应,那种似乎发自灵魂的愉快,没人会怀疑的。 陈雪林在这愉快中,抽空对他露出个无奈笑容,同时拍拍他手臂,仿佛是说在他这里得到某种宣泄,他们是兄弟,他一定懂他,不懂也可以慢慢懂。 闪电落下来,人间霎时雪亮,紧跟着,雷声滚滚,炸了一样。陈雪林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冲他摆摆手,又是一道闪电,照得陈雪林五官一目了然,顷刻间,陷到黑暗里去了。 咔啦一声,附近的树叫风折断,这风大得异常,陈雪榆转身时,发现整栋房子一点光芒都没亮起,像已经入夜。 门忽然被人拉开,风一下全扑进去,陈雪榆快步走上台阶,空气里卷来雨前的土腥、植被味道,瞬间裹了一身。 令冉饿了,她在窗前看这两个男人交谈良久,直到他们身影变淡,跟暗沉沉的天色不分彼此。 她打开门,风立刻穿透了身体似的,眼前渺渺,一切都看不太清楚。陈雪榆刚靠近,她不知是被饿驱使的,还是什么,只觉得有人,也晓得是陈雪榆,她撞到他身上,等到男人真实的热的手臂揽过来,气息包着她,在一瞬间,她才知道食欲跟情欲是一同发生的,很像一回事。 陈雪榆的声音,也从虚空的尽头传来似的,应当离耳朵非常近:“是睡迷糊了还是怕黑?” 有点陌生,却非常心动,语言有语言的美,眼神有眼神的蕴藉,肢体的碰触又是另回事了,成年男人的身体被撩拨起来也就是一刹那。 体温、气息,一切都是清芬甜美的,她当然是个很美好的女孩子,有着女人的面孔、身体,接下来的事情,本应该水到渠成,接吻,做爱。偏偏什么都没发生,他不能过早暴露那样的一面,再优雅的表象,到了床上,都是一样的狰狞。 陈雪榆微笑着松开令冉,她的手,还抓在他胳膊上,很坚实也很真实的躯体,隔着衣服那股勃勃的生气都要喷薄而出,他是有力的,男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她幻想过的,突然触及了,令冉觉得他甚至变作了某样食物。 “对不起,可能踩到你脚了。”她声音发虚,“我中午没吃饭,一点力气没有,想出来看看。” 她的身体里仿佛住了一片汪洋,灵魂是只船,飘飘荡荡,无锚可定。 陈雪榆微微诧异:“没找到地方?”他把她带进来,开了灯,令冉眯了眯眼睛,“不是,你能给我找点吃的吗?” 陈雪榆是个会做饭的人。 他做饭的时候,看上去很安全,令冉在旁边端详着他,她一点不害羞,目光直白,他的肩膀、腰到腿过渡流畅的线条感,露出的小臂,手背上的筋络……她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有种幻想之爱,大约类似抱着情人的头颅招摇而过,或者半夜太思念,要到坟墓里去,把白骨挖出来相拥。她看起来安静孤僻,实则完全地消失在自己内心里……她极力回忆着过去的细节,一切幽深的心思,再用语言沉默地表述,唯恐忘记那些细致到发腻的感觉,也唯恐忘记表述,这是她活着的色彩所在。 但最近情况有变,她总觉得自己钝化掉,一只脚踩生,一只脚踏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受也是模糊的,她以为会有剜心刺骨的东西袭来,却也没有。 那就太糟了,说明她跟肖梦琴真没什么关系了。 铸火为雪 第15节 陈雪榆是清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刀具、烹饪发出的声响,全都是真的,飘荡进鼻间的香气也是。 冰箱里食材不多,陈雪榆做的简单,两份黑松露炒饭,一份南瓜海鲜汤。餐桌有一个黑色花瓶,插着洁白修长的马蹄莲,他懂插花,当作休闲娱情的一件事做,他的一些爱好都很“清”,绝不沉溺酒色,这让他的人看起来也清。 令冉没吃过这样的炒饭,米很软,入口香醇,汤也极鲜,她不知道米、南瓜还能是另一个味道。她像是不需要时间适应,安然坐下,安然吃饭,跟陈雪榆仿佛认识很久很久了。 她没问过他年纪、职业,其实什么都不了解。 “你很擅长做饭。”她觉得有了力气,开始跟他说话。 陈雪榆低眼笑笑:“我擅长的事情还很多,有时间慢慢了解。” 令冉小口抿着汤:“你一直是这样吗?” “什么样?” “说不上来,最近总是表达不好,好像话在嘴里怎么都不对。” “在嘴里都不对的话,那这话在哪儿都不会对了,”陈雪榆看她很有胃口,又盛了一碗汤,“你说想跟我谈谈自己的事,如果还没想好怎么说,可以暂时不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令冉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直觉:“也可能,你知道我的事,所以不急着问。你没有问我到底报考了什么,要请你帮什么忙……”她停顿一下,“我明白,有些话不该说,中国人讲究含蓄留白,点透了就没意思了,但我目前不行,我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忽然要说,其实并不是要求你懂,只是我自己要说,我在心里没法说清楚了,脑子总发昏,就想看看嘴是不是还能用。” 陈雪榆在听,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凡是能说的事情,都能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沉默,你能说的地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明白。” 令冉朝他望望:“你前面说的话,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逻辑哲学论》,有印象?” 令冉摇头:“没有,你一定看过很多书,而且内化得很好,才能不轻易被人家冒犯。” 陈雪榆注视起她眼睛:“你觉得刚才的话,是冒犯到我了?” 令冉点头:“我知道不好听,都是揣测,还是恶意的,我没办法照顾别人的心情,我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 陈雪榆问道:“炒饭好吃吗?汤怎么样?” “都好。” “那就好,至少吃这些东西时心情不差。” “可能我赞美的具体点,做饭的人更受用,但我脑子很累,想不动了。” 陈雪榆一笑,他递过去纸巾:“不用赞美,赞美再多却没吃几口,也很难让人信服,不是吗?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就都一目了然。”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这一下,相当美好,美好的东西通常在某一刻会被戳破假面,她看他的目光半信半疑,暂时把他当成真的,真实存在的人,让他继续在剧本里和自己演下去。 她头发很长,从两边垂落下去,人一动不动望着陈雪榆,他五官在光下有影,睫毛落在脸庞上去了。 “你的脸在灯下好像正活动似的。” “是吗?”陈雪榆发现她在盯着自己,像在研究什么。他也只是笑,“我的脸在动,你这里呢?”他点了点心口。 令冉稍加反应,便明白了,这是男人跟女人在调情,陈雪榆也不会害羞,很从容,他可不是她的男同学,他们跟她讲话,总有点不自然。因为他比她年长,早早是个社会人,又有钱傍身,所以轻而易举地掌控着说话的气氛、节奏,也足够包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每一种情绪。 她轻声反问:“你呢?” 陈雪榆跟她对视着,外头风声、雨声,全都出现了,真是奇怪,方才好像一丝动静都没听到。 陈雪榆寸步不让,望着令冉笑道:“我以为你知道的,你这么聪明。” 她确实聪明,念书、识人,一旦决定做点什么,都能做出色。令冉的心,像冰块一样在酒杯里飘着,她先前一丁点跟男人纠葛的经验都没有,社会不会把一个高中女生当女人,这是禁忌,哪怕她像个女人。 她自己选了这条路,也意识到陈雪榆不会拿她当小女孩,太快了,剧本衔接太快了,同学们也许还在父母身边撒娇,苦恼假期要干什么,她已经进入一个熟了的、欲望隐隐流动的世界。 这听起来像表白,但不是,同龄人的表白还是青涩的果子,他们还不知道调情是怎么回事,手生,嘴生,需要练习,直到嘴巴里流出蜜。 她只是疑心他这样沉稳,一点不急,男人容易躁,像红梅理发店里那样,那种眼神、动作,写满贪婪渴求,特别赤裸,特别直白。 “也许我不知道,你说过,了解一个人总需要时间。” “你现在想了解我了吗?” 陈雪榆眼睛久久停留着,像幽幽的火,要在她身上烧起来,把雨烧干。令冉忽的想起他手臂上的力度,轻捂胸口:“我正在了解着,你感觉不到?” 陈雪榆笑了:“还是道貌岸然吗?” 令冉也笑:“至少现在还是,显得文明,我以为你不会下厨做饭,有损神格。” 陈雪榆是真被她弄笑了:“神格?我一个凡人,有什么神格?是不用吃饭,还是不用睡觉?” 令冉道:“现在我知道了,跟我想的有点出入。” “让你失望了?” “没有,你也要过日子的,就算住这样的房子里。” “这样的房子,照样会漏水,时不时冒出点小问题,等着你找人解决,都是很琐碎的事。” 令冉有些新奇了,却道:“至少不吵不挤,没人在你枕头旁又说又笑,全是人。你吃饭,上下学走在路上,甚至是洗澡的时候,人家也在耳朵边说话,好像下一秒就能进来。” 陈雪榆心领神会,十里寨那种地方人口密度极大,鱼龙混杂,不可能清净。他问道:“不喜欢十里寨?等拆迁了,那儿居住环境会改善的。” 他这么一问,把她问得迟疑。 “有时讨厌,觉得世界太挤太乱了,现在想起来,反倒没那么讨厌了,好像又能原谅,它只能是那个样子。” “也许是因为还有些美好的记忆在里面,”陈雪榆话锋一闪,刀面似的,“今晚先休息吧,你家里的事我随时能听你说。” 令冉心念霎时动得厉害,他是已经知道了?还是压根不感兴趣,他只对她感兴趣,找个借口,让她住进来当细脚伶仃的鸟而已。他敢!她可以当鸟,只要她愿意,但两人是有契约的,深深的戾气瞬间澎湃上来,人一下子活得强烈了,令冉神情忧伤: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请求你什么事吗?” 陈雪榆认真道:“我猜测过,可能跟你家里人有关,大概率不是好事,晚上说的话更容易让人情绪变坏,当然,如果你现在愿意说一说,我会听。” 令冉手里汤匙停下:“高考那天,十里寨发生了火灾,你看新闻了吗?” 陈雪榆点点头。 “烧死了好几个人,我妈妈就是其中之一。”她面容冷静下来,不见悲伤,只是平和阐述,“官方说是消防违建的原因,我知道不是,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已经知道了,但不清楚内情,我猜你一定有些人脉,我不知道妈妈怎么来到这世上的,但我想知道她怎么走的。” 她忽然微笑补充了一句,“本来那天,我们要一块儿买蛋糕吃的。” 陈雪榆静静听完,问道:“你是为了这个答应的我?” “是,我只认识你一个这样的人。” “除了你妈妈的事,还有没有别的?” 令冉睫毛颤动,也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除了希望我帮你查清楚火灾,你从我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陈雪榆没有安慰她,这种事怎么安慰都太轻,他不安慰,他要问她别的。 令冉心里混沌着,还是说:“有。” 陈雪榆望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也没问她这个“有”是指什么,吃完饭,带她看看房间,房间清新、雅致,好得不得了,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个人用品全是新的,说明陈雪榆是个贴心、细致的人,谁住进来,都该感恩戴德,许多人做梦也做不出这个样子。 真是巧,浴室里不放沐浴露,是香皂。 令冉一进来,就闻到初遇的味道,陈雪榆车里放的那款,等到真用起来,遇水化开,温柔消融,有种善良友好的美感。 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只有当初泡羊水里才这么静。明明期盼过的清净,真的到手,却睁着眼无法入眠,令冉只能开窗,叫风雨声也进来。 第15章 第二天一早, 五奶奶打她留的手机号,喊她回来投票,关于十里寨赔偿方案下来了。十里寨是本市最大城中村, 拆迁事宜复杂, 拖了很久, 大约是从春天开始突然行程加速。 她想打车过去,又不知道距离是否过远, 在手机上搜寻起来。 “我今天得回去一趟, 需要投票。” 令冉跟陈雪榆直接说了。 她不是太懂,问道:“你了解拆迁这方面的事吗?” 陈雪榆昨晚处理工作到夜深,他睡眠短, 但精力旺盛,仿佛天生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想问什么?” 他发动车子, 打算亲自送她过去。 令冉道:“我不了解房子赔偿的事, 妈妈在时, 说看周围跟我们差不多面积的怎么赔, 人家怎样, 我们就怎样。她在的时候, 不让我操心这件事, 我知道的不多。房子烧毁了,但宅基地是我们的,所以也是会给钱的对吗?” 真是麻烦啊,又争又吵的, 街道办的人不晓得上门多少次, 谈这个,谈那个,谈来谈去都为钱, 人人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面红耳赤、唾液横飞,钱要来了,就在来的路上,世世代代几辈子人也没见过这样的机会,这样都抓不住的话,死了算了。 “对,你家几层?” “两层。” 陈雪榆看她一眼:“两层?本来就两层?” 令冉明白他意思:“妈妈不愿意,她觉得为了多要钱突然加盖不好,房子本来就是那样的。” 春天的时候,十里寨疯狂连夜加盖,没钱借钱也要盖。有的人家一下加到六七层,盖着盖着便塌了,埋了几个人,现场被封锁,是消防员把人扒出来的。 她隐约听人讨论房子要弄成钢结构的,比砖混结构赔的多。 陈雪榆沉默有时,说道:“其实按城中村改造管理办法规定,三层以上,只有拆工费,当然,十里寨那种盖法,即使这样还是划算的。” 令冉懒得算这样一笔账,她没什么感觉,陈雪榆又问: “抛开你妈妈的立场,你会希望多一点拆迁款吗?或者多赔几套房子。” 令冉说:“不知道,有的时候我会分不太清楚欲望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别人有那种欲望看起来很合理,我就理所当然地有了。” 陈雪榆道:“多一点钱,或者多几套房子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是吗?但客观上拥有更多的财富能让生活容易些,又不是坏事,所以才说不知道到底想不想?” 令冉侧过脸:“你好像很容易明白别人说什么,我以前总觉得,这很难。” 前面是红灯,车子缓缓停住,陈雪榆也望过来:“是很难,需要一定的耐心,也可能还需要一点缘分,抽丝剥茧地沟通。” 令冉幽幽凝视他:“你的耐心很廉价吗?这么轻易了解别人?” 陈雪榆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不,很昂贵,当别人感觉到我了解他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要付出点什么了。” 令冉低头一笑:“那你真是可怕。” “你怕我吗?”陈雪榆声音低沉,车子又行驶起来,绿的树影打窗户上流滑过去。 铸火为雪 第16节 他真是个好的对手,至少在语言的来往上是这样的,令冉反问:“你希望我怕,还是不怕?” 陈雪榆笑了:“你怕不怕,好像轮不到我做主,况且你也不像会害怕的人。” 令冉说:“那是你的感觉,你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吗?” 陈雪榆道:“信,我连自己都不信,信别人吗?” “要是你的感觉错了呢?你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错了就受着,能怎么办?毕竟是自己造成的,怨不了别人,而且原谅自己总比原谅别人来得容易。” “看来你有原谅自己的经验。” 陈雪榆没否认:“我只是想让发生过的事真正结束掉。” 令冉想,这是个很强大的人,果然是标准的人类。 “投票这个东西,投反对也没用吧?” “不一定,要看实际情况,你对赔偿不满意?” “不是,我都不清楚具体赔多少,就是想知道是真投,还是走形式。” “走形式倒谈不上,拆迁这种事比较复杂。” “我到那看吧,要是人家都觉得行,我也行。” “这是打算从众了?” “从众容易,有的事从众自己能轻松点,有的事不行。” “比如说?” 令冉不用思考:“我自己很想做愿意做,还有我不想做也不愿意的,其他的随意吧。” 陈雪榆问道:“有没有中间地带的?会让你犹豫一下?” 令冉笃定:“好像还没有,以后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真好。”陈雪榆赞叹一句。 “好什么?” “不拖泥带水,果断自主。” “你会优柔寡断?” “不算优柔寡断,一旦进入社会,有时候难免遇到不想做也要从众的事,就算是当学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 “那你不必丧气,也许等我进入社会也这样,只是时间还没到。” “谢谢你安慰我,而且安慰的很有效。”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人说话,路程就显得特别短,街道办大厅聚集了许多人,人手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拆迁办主任拿着喇叭在喊话。 “不要挤,按顺序来,不要着急啊!” 陈雪榆没下车,俯过身体帮她开了车门,一瞬间离得太近,令冉又闻到香气,短暂一瞬,便又消散了。 “等结束后,我安排人来接你。” “不用,我可以打车,你不是给我钱了吗?”她扬了扬钱夹,“我也可能想自己呆会儿,不急着回去。” 陈雪榆点点头:“好,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她穿着新裙子下车,椅背上留有一根长长的黑发,陈雪榆拈起来端详,再抬头时,令冉已经混入大厅门口人群。 进了大厅开着空调也不觉得凉快,人心太燥了,没法降温,那么多颗心,火一样烧着。那么多的声音,在空气里沸着。令冉看到好些相熟的身影,她忽然被人拍肩膀,是十里寨的社区书记,他很殷勤,把令冉单独叫到一间屋子里。 “来来,令冉,我得跟你说说你家的情况。”书记让她坐,她敛敛裙子,坐在一个通红的塑料高凳上,竟有余温,隔着布料传来,叫人微微恶心,大约这里刚坐过人。 “你家情况特殊,现在就你一个小姑娘家,上面呢很体谅,再者考虑到你念大学也需要一笔稳定的支出,所以,额外给了优待,你看看。” 书记给她一沓打印的、装订好的方案。 她看到一串不俗的数字,好漂亮,那样大。 可见这是人家决定好的,也算慷慨,谁决定的,怎样决定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接受就可以。这样多的钱,会晕眼的。 “要签字吗?” 书记说:“今天投票一致通过的话,流程就快了,你要是没什么意见,就投同意。” “别人有意见吗?” “都满意得很,你学生忙念书不懂这里头来来回回的门道儿,放心吧,肯定是给咱们十里寨争取到最好的条件了。” 书记一头的汗,后背也湿透了,今天的任务是方案必须通过,有且只能有这一个结果。 令冉跟旁人一样,人家做什么,她照做,之前不愿意的声音也没有了。十里寨是市政的重点项目,现场有投票箱,还有记者,一线报道拆迁进展。 他们的身影会出现在报纸上,电视上,一个大的时代要起来。 没有一个不高兴的,太多钱,祖上的青烟直达苍穹,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花! 五奶奶的三个女儿、女婿都过来了,围着她说话,五奶奶的寂寞便叫那笑声消融,令冉没再上前,这里没人需要她,她也不需要任何人。 大厅里人渐渐散去,清洁工过来打扫现场。 令冉没急着走,抬头看看墙上的标语,又看到角落里放着一棵发财树,发财树也喜气洋洋,好应景。她把能看的扫视一圈后,拉开了玻璃门。 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正走进来,这样热的天,他穿得标准,白色短袖,深色西裤,人留着很爽利的寸头,短脸,浓眉。 时睿匆匆道句谢,抬眼时,看着令冉又说了句“谢谢”。 他拉住了门,示意她先出来,他确定自己在报纸上见过令冉,火灾新闻像是无意把她拍了进去。 真人一下从报纸里走出来了似的。 时睿是来找书记的,两人目光一碰上,书记喜眉喜眼:“呦,时总亲自跑趟,巧了不是,这刚跟公证员点完票,来来来,进来凉快。” 时睿是十里寨项目公司的负责人,他在书记凉爽的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左右时,接到陈雪榆助理的电话。 “你好时总,项目部进度会议十一点开始。” 助理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工作经验不多,但上手快,利索聪明,形象也好,她跟着陈雪榆时间不算久,说话、做事的风格却已经很像他了;她明明很年轻,刚出社会没多久,却没什么青涩感了。陈雪榆喜欢的风格就是这种。 他回复说:“好的,我准时到。” 时睿出来的时候,令冉无影无踪,毒太阳的光,正澌澌地打头顶流下去。 第16章 陈雪榆的花园很迷人。 其中有一棵大的月季花树, 形状漂亮,颜色漂亮,乍一看是座花山。 是某年某天, 他开车打一个小镇过, 见有户人家院前有这么一棵花树, 开得太夺目,同行的人都说这花真好啊。陈雪榆要买, 人家不肯卖, 说养的如何辛苦,养了多少年,一番交涉后还是卖了, 可见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光是找车运过来,就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他对“美”向来有耐心, 不算什么。 令冉掐了一朵, 别在头发里。 除却月季, 花木的品类还多着, 有一盆大约是很名贵的兰花, 叶子短阔, 花开并蒂,令冉只觉得这应当是兰花。 陈雪榆到家时,天光尚未散尽,他什么时候来到身边来的, 令冉全无知觉, 他已经看她一会儿了。 “在赏花?”陈雪榆笑问道。 令冉回头:“不是,数数。” 花朵这样少,陈雪榆手指轻触了下绿丝带似的叶子:“多少?” “十九片吧。” “那你数错了, 是二十。” 他很自然靠过来,热烘烘的幽香也跟着近。 这人连家里花长了多少片叶子都知道?令冉默默又数一遍,哪里有二十呢? “还是十九。” 陈雪榆在她侧后站着,伸出手,虚虚地擦着她点到叶子上,计数完了,吐息一下缭绕到耳朵上来:“再数数?” 真是太近了,是活人气,即使皮肤不曾碰触,男人的热度、气息,却统统强烈地过来了,令冉蓦地惝恍,她转过身,抬脸看陈雪榆。 余晖打棕榈叶子间筛下来,金灿灿的,螫在人面上一缕一缕,再叫风吹一吹,光芒柔柔地摆动起来,停在睫毛上,又停在高高的鼻梁。 陈雪榆垂着眼,同她对视片刻,才偏过身体。 这是要吻她?令冉很快意识到是错的,陈雪榆只伸手扶了扶摇摇欲坠的花: “园子里花多,你喜欢的话一个夏天都有鲜花戴。” 令冉也跟着摸了摸:“以为你会不高兴,擅自摘了你的花。” “我像那么小气的人?” “不像,我倒像没公德心的人,太随便了。” “这是私宅,用不到公德心。” 令冉笑着低头,继续数叶子,还是不对,陈雪榆带笑握住她手指:“我帮你。” 他是男人,对这套太熟稔了,炉火纯青,一个成熟的男人要怎么让异性悸动似乎太容易了些。令冉脸热起来,看着像害羞,她住进来就是默许一些事发生的,陈雪榆有耐心,循序渐进,这样不会引起人反感。 “不就是十九?” 她笑了声,陈雪榆像是恍然:“哦,难道是我记错了又数错了?那真是错上加错。”他很自然放开她的手,令冉看着他说,“你不像会寂寞的人。” “这怎么看出来的?” “得是很寂寞很孤独的人,才会把家里的叶子数清楚,你这么忙,又很有钱,随便在什么事上消遣都可以。” “你这么说,对我好像不公平,像是在说我花天酒地也未可知,怎么会来数兰花叶子?” “我不太会说话,从小就是,可能是该念书的时候没去念书,跟人打交道又学得慢。” 陈雪榆有些疑问:“为什么没去念书?” “我爸爸觉得学校会毁了小孩,那地方束缚人,他希望我在家里学习。”令冉停顿一下,“他本来给我编了教材,刚开始有点兴致教我,后来,他不晓得跑哪里去了,我妈妈觉得这样不行,还是送我去了学校。” 铸火为雪 第17节 她说完扬起脸:“所以,我可能会不知不觉冒犯到别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陈雪榆笑道:“是吗?那你应该多加练习,正巧我不那么容易被冒犯,多和我说说话。” 令冉注视着他:“我在练习了,你感觉到了吗?” 两人目光交汇,也就一刹,有些叫人沉醉,陈雪榆生命里这样的时刻不多,那种毫无秩序也没法计划的东西蓦然出现,太难得了,也太迷人。 他还是微笑着的,外头站一会儿实在热,两人进到屋里,空气清凉凉窜到皮肤上来,大夏天的也要打寒噤。 西边发红,晚霞要起势的样子,令冉便走上楼,站落地窗那里看浩浩荡荡的火烧云。陈雪榆给她送点水果,令冉不客气,拿起小叉子吃西瓜。 “今天回去事情都顺利吗?”他很寻常的语气切入话题。 令冉眼睛眨了一眨,说道:“不好说,这是政府跟开发商的大事吧,对他们来说,也许算顺利,十里寨的人同意了。” “对你来说呢?” “我会有很多钱,总归不是坏事,”她脸上有霞光,“至少,念大学不用发愁,甚至将来我工作很久也赚不到这些。” “寨子里的人应该都很高兴,一下拿到这么多钱,不过是福是祸,目前还很难说。”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有驾驭财富的能力,有的人一旦钱到手,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十里寨的人一夜暴富,太扎眼了,难免招来一些事,别人会想办法把他的钱弄走,钱在他手里,只不过走个过场。” 陈雪榆娓娓道来,跟讲故事似的,令冉有些疑惑:“怎么弄走?要偷吗?” 他笑道:“当然不会,是要针对他们量身定做挖一些坑,比如诱引他们赌博、投资,有些人注定要跳进去的。” 令冉明白了。 “你懂怎么规避是吗?依你看,我现在一个人是不是很危险,容易被人盯上?” “理论上是很危险,你有美貌,现在还有了金钱,但你身份只是学生,而且一个人。” 令冉很慢很慢道:“理论上是,实际不是,住你这里我能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吗?” 陈雪榆心里轻叹她的聪慧。 “当然能,你有其他认识的亲友吗?” 令冉想了想:“这是两个概念,亲戚自然有,但因为我家里情况特殊,所以不来往了。至于朋友,我没朋友。” “不喜欢交朋友?” 她神色冷淡:“我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交朋友呢?要听人说话,陪人做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别人,我只在乎自己想什么。” 她没有伪饰,对别人很挑剔,又怕麻烦,同龄人烦恼的事情她无法理解,成绩退步、和朋友闹矛盾、暗恋的人不喜欢自己、跟父母吵架……反之,他们高兴的事情她也不懂,她喜欢跟现实隔绝开一段距离,靠幻想生存,她的真实就是虚构。她在虚构里独善其身,谁也不要来烦她。 陈雪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那跟我说这些算什么呢?” 令冉不知怎的,忽然一笑,这才有点少女俏皮:“可能不想让语言功能退化,不想脑子浆糊一样,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她眼里甚至有几分狡黠,“不是你说的吗?我需要多加练习。” 陈雪榆也笑:“所以,你其实并不想了解我什么情况,只是把我当练习的工具?” 令冉仔细看了看他眼睛:“你不会全盘托出的,当然也不必。我们本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本质上是件随机的事,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也许就是随机,人随机生,随机死,没法解释。” 陈雪榆是推崇理性的人,他的安全感来自于可控、可解释,一切都在轨道上,一切看得见。 “聊着聊着怎么感觉严肃起来了?”他笑着避重就轻,“我全盘也托不出什么,是个俗人而已。” “你是个矛盾的人。”令冉静静说。 陈雪榆看她一眼,又看看窗外,笑道:“这场晚霞烧差不多了,下楼吃饭?” 令冉一个姿势久了,脚有点发麻,站起来时轻轻晃颤,陈雪榆已经扶住她,热的手瞬间攥上来,他低声问: “不舒服?” 呼吸太近了,热也太有力,他这个人看着沉稳但有种诡异的强悍生命力,这样的距离,几乎要辐射到自己。 她抿抿头发:“不是,没站稳而已。” 夏天的白昼真是长,长得日头燃尽,还徒留白的天光,仿佛能做的事情依旧多着,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这样长的一天。 吃饭的时候,陈雪榆电话不停,他那表情意思自己很失礼了,这人真是表面功夫做得好,极有耐心,令冉心道,他做其他事自然也会很成功。 她吃完自顾上楼画画,东西摆好,画陈雪榆的花园。 花也分贵贱,十里寨什么花最多?蜀葵。长在谁家院子门口,绿的叶子蒙尘,灰扑扑的,怎么也鲜灵不起来。花朵红的红,白的白,谁也不去特意管它,要开要落,要活要死,随它去。是花的命,就想要长叶子,想要开,十里寨的蜀葵一到季节便能烘片颜色出来。 过了许久,陈雪榆轻轻上楼,她房间门大开,他敲两下:“方便进来吗?” 令冉回头冲他笑笑。 陈雪榆走过来,端详画作,她当然是有天分的,花的颜色、纹理、线条把控得都很好,连香气都要破纸而来。 “这花开得正盛,像再过一夜就要开始慢慢走下坡路了,作画是应该画出这种感觉,花才是活的。” 令冉觉得他懂这个:“你好像什么都了解,擅长了解。” 陈雪榆手搭在她椅背,摩挲游走,令冉听见那声音在动,从这边,到那边。 “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感觉,我并不会画。” “你感觉很准,是个敏锐的人。” 陈雪榆手指碰触到她黑发,似有若无过去了。 这样轻微,却又茂密的欲望,像是能随时长到身上来,令冉没回头,她呼吸很轻很细,一时间屋子里只剩这呼吸。 “也许我更应该做一个有眼色的人,比如现在,不要打扰你画画。” 陈雪榆说完,令冉莞尔:“我当个消遣,不算多正经的事,今天觉得月季开得好,就画画月季。” “那你能画的多了,这园子一年四季有花开。” 令冉便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他:“跟我没关系呀,我不可能一年四季住这里,你也未必,谁知道秋天会发生什么,冬天又是什么样?” 这是他的家,这样讲话真是没礼貌,她意识到了,转而问道:“你喜欢什么花呢?我可以画送你。” 陈雪榆看着她的画笔:“只要是花,都很美丽,一定选个欣赏的,牡丹吧。” 牡丹给令冉的印象太旧,名气很大,落在父母那辈甚至更老一代人那里,是床单上俗气的百花图,太寻常不过。 “为什么?” “牡丹有个特点,要花不要命,只要有了花苞哪怕没开花的条件也要开,只要能开,死了也就死了,没有自保一说。” “别的花懂自保?” “很多花如果养分不够,会选择不开,先维持住生命。” 令冉头一回听说牡丹原来是这样的性情,她点点头:“朝闻道,夕可死矣,你是牡丹这种人吗?” 陈雪榆笑道:“不是,做这种人也许很过瘾,我还没这样的勇气。” “你园子里有牡丹吗?” “有,四月里开,你错过了花期,明年春天可以过来看看。” “这园子里的牡丹,有因为开花死的吗?” “有,因为开始苗情不好,我不懂要掐花苞,当时也没人打理,花开得很大,很绚丽,入秋后整个花株慢慢枯萎死掉了。” 令冉若有所思:“死也要漂漂亮亮的,它求仁得仁,要有这样刚烈的勇气确实很难。” 陈雪榆道:“因为绝大部分人活着,总要算计算计,衡量一下利弊得失,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令冉静静注视起他:“你是这样的吗?” 陈雪榆好像很坦然:“我没法免俗。” “让我住进来,也是一种趋利避害,对吗?”她微微一笑,“我年轻,长得不错,没什么阅历,连家人都没有,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雪榆心跳了跳,她太直白,语气也太淡然,局外人似的说着自己。 “你说我是敏锐的人,也许用你身上更合适。”陈雪榆回避问话,“你托付我的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假期很长,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令冉道:“方便跟你打暑期工吗?” 陈雪榆笑了:“跟我?我记得你都没问过我是做什么的。” 令冉说:“那你是做什么的?” 陈雪榆笑意更深:“我也是给别人打工,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光鲜一点。” 令冉手上沾了点颜料,她搓起指腹:“我明白,你不可能让我出现在你工作的场所,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才好呢?” 陈雪榆的笑稀薄了:“确实,我现在做的事一点也不道德,我缺这种东西,就没法拿出来给人看了。” 令冉俨然没批判的意思:“至少你坦白,也算优点。” 陈雪榆重新笑起来,频频看她,令冉缓缓露出点笑,他把画笔轻塞到她手里:“有时间帮我画朵牡丹。” 第17章 令冉去了趟正峰寺。 这样热的天, 寺庙古木参天,一片阴凉,是个消暑的好去处。她没提前跟陈雪榆说, 跟普通香客一样进来, 她也不算香客, 不信这个。 但许多人信,寺再偏, 天再热, 还是有人过来。穷的人,富的人,到寺里似乎就众生平等了一般。 此处提供免费的绿豆汤, 另有三元一份的素斋,吃完要自己洗碗。人照例不多, 又很寂静, 令冉端着观音素面坐下吃, 隔壁有个男人, 吃的也是观音素面。 令冉认出时睿, 那天擦肩而过一眼, 她便记得他。 吃的时候他在一旁, 洗碗的时候,又在一旁,等到去地宫祭拜,仍旧在的。 出来刚下台阶, 令冉想起帽子, 时睿就在她身后快步上前:“正想叫住你,是你的吧?”他手里正是她那顶帽子。 令冉接过来:“谢谢。” 时睿很自然搭上话:“不客气,刚在里头只有你, 我猜帽子是你落下的。” 令冉捏着帽檐:“你有家人在这儿供奉着?” “我父亲,原先不在这儿,这儿清净,我就给换了个地方,你……”时睿欲言又止。 铸火为雪 第18节 令冉道:“跟你一样,我是妈妈在这里。” “冒昧了,看你这么年轻……” “不冒昧,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很老才死。” “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其实也很早,没享受过什么。” 这也是一种套近乎的方法?令冉打量他两眼,长得不叫人讨厌,也不叫人喜欢,五官端正,像个好人。面相这个东西不好说,慈眉善目的老汉,四下无人的时候,会突然冲你脱裤子。看着不像善茬的光膀子爷们,又能大喝一声,把老流氓吓跑。 “大部分普通人都没享受过什么,吃一顿好的,或者买件新衣服就算高兴的事了。” 时睿感慨:“我现在条件比之前好不少,可惜他也花不上。” 大约他是觉得失去至亲,有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意思? 令冉道:“没办法,人活着难免事与愿违。” 时睿上下打量她:“看你这么年轻,感觉看得挺通透。” 令冉不以为意:“这样的话,没什么稀奇的,跟通透也没多大关系,谁还不会说几句有道理的话呢?” 时睿见她下台阶了,跟着走:“说得对,毕竟活着的人还得生活,最开始觉得挺痛苦的,时间久了,虽然还是难受,多少能淡化些。” 令冉不作声,她愿意跟英俊的年轻男人多说几句话,显然时睿不符合她审美,这人也不丑,不丑的人多了去,都过来搭讪,她理得过来吗? 她来这祭奠妈妈,心情应当悲痛,那是一种符合公序良俗的正确。她此刻只有对旁人感慨的不耐烦,他还跟着自己,当然也没太大问题,都是往门口走,随便扯几句,不算什么。 眼见到大门,令冉才说:“是你自己要淡化,跟时间有什么关系?”这话换个人说,简直是讽刺,她说得极淡,没什么情绪似的。 时睿像是没料到,有点措手不及,一般人听旁人说自己的不幸,怎么也得象征性安慰两句,她没有,还要戳一下你,但又不像怀抱恶意。 令冉说完,不需要他的反应,自顾自走了。 正峰寺离陈雪榆的家很远,她没打车,上了公交乱坐一气,隔着玻璃往外看,坐到了终点便又换旁的车,这样坐许久,天光往西面去了。 手机调成静音,陈雪榆打来的几个电话也没接到,等看到时,令冉已经快到别墅,她见有灯亮起,心想陈雪榆应该是在的。 陈雪榆刚好出来,匆匆下台阶,看她回来,收住了脚步。 令冉对他笑笑:“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太晚了,本来想回,但都到你家门口了,就没打。” 这样有点不礼貌了,她清楚,看陈雪榆要怎么说。 他真是有教养,笑道:“手机静音了?” 陈雪榆把门打开,示意她进来,令冉道:“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接电话,我猜你肯定很忙,也未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我。” 他点点头:“一个人出去还是要注意下安全,因为早上没听你说要出门,回来发现你不在,所以想打个电话问问。” 令冉笑道:“我不是小孩,会注意的,你不忙吗?” 陈雪榆道:“再忙,该回家也要回家的。” “是因为觉得家里有人在?”她委婉得很直白,陈雪榆长了一张叫人赏心悦目的脸,她一见他,心情变得好一些,他说话也算有趣,他还有钱,看着不像个草包。 他这样的,应该不是男人里的大多数,这点令冉太清楚,幸好,她是个面对机会绝不瞻前顾后的人。 陈雪榆深深看向她,他没说话,这样暧昧的问话,一旦有明确的回答,气氛便坍塌了,索然无味,他只是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 这样的眼神,要透过皮肤往骨头、往血液里来一样,令冉心跳了跳,真是太好了,她的心还能这样跳,充满力量,十分有劲。她会跟他上床,不知是哪天,但她知道她一定会跟他上床,多粗野的字眼,好像很多年就在十里寨听过,她天生没心,也没有羞耻,她刚祭奠完妈妈,却想跟男人上床。 她脸微微热起来,低声说:“我要上楼冲个澡,身上很黏。” 这个澡冲很久,外头暗下来,令冉没开灯,坐在这片暗里慢慢擦头发,不知想什么。陈雪榆的脚步声很轻,说话也轻,他上楼来,刚要开灯,令冉阻止他: “别,我不想开灯。” 说着笑了声,“差点忘记,这是你家。” 空气中水分、女人的香气,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相当美好,陈雪榆倚墙笑:“不想开灯就不开,我看你这么久没下来,想问问你……” “你涵养真好,我这么打断你说话也不会生气的,对吧?”她陡然冒出点恶意念头,觉得有意思。 陈雪榆道:“不会,都是小事。” 令冉道:“你住这么好的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可气的了。” 她坐在露台椅子上,背对着陈雪榆只管继续擦头发。 远处的天际线只剩几缕残云,灰扑扑的。 陈雪榆悄无声息走来,很自然拿过毛巾,替她擦拭:“还真是,住这么好的房子我不该有什么不满足。” 令冉没拒绝,慢慢往后靠去,阖上眼说:“其实,我今天去了正峰寺。” “可以跟我说的,开车送你更方便些。” “不用,我找得到地方,也不喜欢跟别人一块儿去。” “如果心里难受,我们不聊这个话题。” “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人家同情我,你也没义务跟我共悲伤,更何况,我好像不怎么难受。” “也许,仅仅是你还没过回过神。” “是吗?我说的是真话,一直都没觉得有多痛苦,我不让你开灯,就是这个缘故,我记得老师讲过不欺暗室的意思,刚刚,我突然明白这个词在说什么了,一个人独处时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不自我欺骗。我没有因为妈妈的死感到痛不欲生,这是真的。” 陈雪榆握着软的头发:“我没经历过,很难说出合适恰当的东西安慰你,抱歉。” 令冉闭着眼笑:“可是我在跟一个活人说话,而且说的是真话,你呢?你在想什么?” “想说点什么,能让你心情好些,但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不如不说。” “是啊,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都得死。” 她浑身松弛得不得了,没有防备,好像下一秒死了也就死了。 陈雪榆擦拭头发的动作滞涩下来。 令冉又笑:“别害怕,我不会死人家房子里的,免得成凶宅,害你损失钱,我也不想死。” 陈雪榆道:“你想活吗?” “也不太想,这就很糟糕了,不想活又不想死,现在即使两条路都伸到我脚下,都不知道走哪一条好。” 她忽然缓缓睁眼:“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经验要传授的?” 陈雪榆道:“没有,这种东西不能生搬硬套,不是数学公式,说出来显得虚假空泛。而且,我也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最厌恶听比自己大的人说道理。” 跟他交谈真是舒心,不死板,也不压抑,想到哪儿说哪儿,像活的水,顺势而流,不拘地势。陈雪榆不会教育她,她也不需要,人生全是假的,只有感觉是真的,眼睛看到,耳朵听到,身体感受到。 “你闻闻我的头发。” 她用种很轻的声音命令他。 陈雪榆无声一笑,捧起她头发低嗅,一种很熟悉很清洁的香气。 “香味儿是真的,对不对?” 陈雪榆应了声,手慢慢伸过来触到她更为柔软的脸颊,令冉心隆隆直跳,眼睫轻抖,她垂着目光看不到后头陈雪榆的脸,也不用看,眼睛看到了,反而分散肌肤的感觉。 男人的手指洁净、匀称,骨头是骨头,肉是肉,手背上的血管好像在脸上跳动起来,太有生命了,阳刚、热意滚滚,真叫人快慰,这快慰来得无声又刺激,和以往任何一种快乐都大不同。 她忽然被扶起来,黄昏没落,陈雪榆整个人也暗下去,脸的轮廓依稀着,他的手很快继续给她这种快慰,抚弄脸庞、嘴唇,又游走到耳垂,彼此沉默着,用不着说话了。 滋味真好,令冉轻轻喘息,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住。 她脸蛋滚烫,她的身体需要一个男人,充满阳刚的、力量的,她想吸吮他,想坐到他身上去,探究他身上到底有多热,会不会像奶油那样融化掉在她的身体里……啊,那块永远吃不到的蛋糕,她一下松开他的手,差点从藤椅上掉下去。 陈雪榆抱住了她,她很轻盈,令冉被他身体的温度刺激到,男人身上这样烫,热力永不枯竭似的,她也攀住了他。 那股藏在骨头里的东西,烧得她发颤,她用嘴唇摩挲起陈雪榆的耳朵,耳朵脆脆的,很快红起来。 差一点就亲到他的嘴唇,男人的嘴唇,该死的手机突然一亮,铃声响了,暗室入了一线光,陈雪榆跟她说句“等一下”。 他耳朵滚热,清楚下一步要怎么做,马上就要做的临界点,戛然而止,这样正好,欲望强烈但又没真正实现,陈雪榆很满意刚刚那一刻。 接完电话,他在黑暗里告诉令冉:“别下楼,等我再上来找你。” 第18章 陈雪榆下来时, 扫视了几眼自己。 都是吃完饭的时间了,陈雪樱突然跑来,不, 是依旧坐着轮椅, 她怒气冲冲的, 在陈雪榆跟司机的帮忙下进来客厅。 陈雪榆笑问:“怎么回事?” 陈雪樱狠狠拍着轮椅:“我想死!我受够家里了,都在说我, 没一句爱听的, 难道我不想快点好吗?他们都讨厌,面目可憎!每个人都有一堆大道理,好好笑, 我还以为他们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人生过得有多完美呢!” 陈雪榆笑:“你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知道, 二哥, 你为什么笑呢?你也觉得我是小孩子, 所以取笑我吗?”雪樱的脸都要充血了。 陈雪榆摸摸她脑袋:“那倒不是, 你是骨折总不好所以心情才这么差, 等你能跑能跳了, 原来不顺眼的, 也许还会顺眼。” 雪樱大声争辩:“才不是,我早烦透这个家了!一个老头子爸爸,一个碎嘴妈妈,还有一个傻弟弟, 我真倒霉, 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跟大哥,因为你们都是大人了,能自己在外面住, 不像我,只能在那个家里,跟谁说话都说不明白!” 陈雪榆示意她不要那么激动:“喝水吗?嗓子要吼哑了。” 雪樱烦躁得要命:“你也不想听我说话,对不对?我们看着像一家人,其实谁也不关心谁,都是假的!” “为什么这么说?” 她冷哼一声,抱肩看他:“我说错了?大哥跟时睿哥,还有妈妈,都只会拍爸爸马屁,其实没一个人想听一个老头子说话。你虽然不拍马屁,但你也听爸爸的话,才不管他说的对不对,因为他管着咱们一大家人,咱们都得听他的,要是不听话,一毛钱都捞不到,没钱可就惨喽,咱们谁也没法过穷日子,我说的对不对?” 雪樱说到最后,颇有点自得的意思,看,她才不是小孩子,长年累月的察言观色,她早知道每个人打的什么主意。 陈雪榆还是笑:“你不好好念书,满脑子想什么呢?无论大人之间怎么样,你还没成年,念书是正经事,不要想太多,不要管太多,你也管不了什么。” “一家子就没什么正经人,为什么要求我做正经事?” 雪樱又冷哼一声。 陈雪榆道:“你这样说,二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了,还要跟我说话吗?” 雪樱噗嗤一乐:“你是二哥,对我最好的人,你正不正经,我都最喜欢你。” 陈雪榆挑挑眉:“好,那你要不要听二哥的话呢?” “我不要念书,我讨厌念书,我都想把学校炸了,我要当女明星,反正你不要劝我念书。” “不劝,你看这样好不好,二哥陪你说会话,心情好一些我让人来接你,”陈雪榆见她又要急,安抚道,“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完,刚才你也说了,咱们都得听爸爸的安排,你也不想二哥被他责怪事没做好,是不是?” 铸火为雪 第19节 雪樱脸色和缓下去,眼睛又突然一亮:“二哥,你耳朵怎么红了?” 陈雪榆摸了摸,笑道:“被你吵的。” 雪樱歪着脑袋打量他,鼻子抽动几下:“不对,空气也香香的,你交女朋友啦?你家里不会有女的吧?” 陈雪榆道:“有,就在眼前。” 雪樱唏一声:“你要是真谈恋爱了,我会用塔罗牌帮你算的。” “算什么?” “算你俩大结局。” 陈雪榆一笑,他用笑掩饰着,他对小孩子的耐心差不多了,她在这妨碍自己,姓陈的总是彼此妨碍,没办法。 但他还是很温柔地抚上小妹的肩膀,好言劝她回去,最好立马滚。 倘若这个地方来了人,令冉便不能露面,怎么看,她跟陈雪榆的关系都是不健康的,像蝙蝠。 好在两个人分别看,却是健康的,年轻的,叫这样缺德的关系又美丽几分。 他在楼下跟人说话,令冉进了陈雪榆的房间。 真是寂静,味道也寂静,所有的物品都静默不说话,令冉打开衣橱,看到陈雪榆四季的衣服,一丝不苟,清清爽爽,这个男人独居的习惯良好稳定,不邋遢,讲究秩序。 真好,是她喜欢的样子。 床很大,深棕色,她弯腰摸了摸,柔软舒适,她完全不见外,这床早就在那个雨天相遇的时刻等着她了,不管她知不知道。 她又去了陈雪榆的书房,这地方四面是书架,中间有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个模型。 看着像课本上的希腊神庙,没完工,用非常普通的小木棍搭建。 令冉观察一会儿,有部分不够稳固,可能是这个原因,模型半拉拉放这里了。 陈雪榆还有着非常健康的爱好,太棒了,好像他们的关系也跟着健康一点。 “是不是等无聊了?”陈雪榆总是这样,步子很轻,开口也轻,唯恐惊动旁人一样,他显然是把来人送走了。 令冉什么都没问,跟她没关系,她只是回头笑,也不为之前两人肢体上的接触尴尬,有什么可尴尬的呢?他想和她上床,她也想和他上床,扭扭捏捏,慌慌张张,那就不要上了。 “随便看看,你喜欢做这个?” 陈雪榆走过来,低头看说:“消磨时间,算是个爱好。” “你是学数学的,也懂这个吗?” “了解点皮毛,毕竟不是专业的。” “有做好的吗?” “做好的都拆了,没留什么完整的东西,你想看?” 令冉无所谓,她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为什么要拆,辛辛苦苦搭出来的,这个很费功夫的,得有耐心。” 陈雪榆是很像有耐心的男人。 “结果都一样,无论搭什么,最终都是搭完了,所以没想留着,重要的是过程,怎么花心思动脑筋去做。” 令冉一下明白,陈雪榆为什么迟迟不跟她上床了。 她以为第一天住进来,就要发生这件事。 他没有普通男人的急色,他姿态很好看的,要的是扑朔迷离,雾里看花,他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初中就住校了,要上晚自习,妈妈跟我说,每到周五她最高兴,从早上就高兴,一直能高兴到晚上我回来。当然,周六我们在一块儿也高兴,但妈妈说,一周里最高兴的还是周五,跟周六的高兴不一样。” 她望着未完成的作品,“我猜,你搭这个东西,只差一点点的时候最高兴。” 陈雪榆站她身后,气息便落在她肩膀上:“你了解我未免太快了。” “那我慢一点?这样你好比较高兴。”她会开玩笑,“不过,太慢也不好,免得叫你觉得我蠢。” 陈雪榆的笑是真的,她看起来生动,清亮,跟之前的印象有了一些出入,当然很好。 “你是聪明人。” 令冉手指掠过木棍:“未必,也许我仅仅是能识别你。”她心里这会儿特别轻松,她知道陈雪榆对她有感觉,她也有,她跟那些黄毛啊洗头小妹啊,没什么区别,她其实精力无穷,对男女关系无师自通,是校服,好学生乖孩子这种名词局限了她,另一方面,学校里也没有合适的人,她从不幻想男孩子,她不喜欢男孩子,她要男人。 陈雪榆出现的真是恰到好处。 妈妈死了,她连这层束缚都没了,光秃秃一个人,自由得不能再自由。 陈雪榆笑道:“那我应该小心一点了,一下被人看破容易恼羞成怒。” “你不像会发火的人。” “要看怎么发,暴跳如雷那种确实没有。” 真奇怪,他声音从来不高,但闭着眼听你也知道这人语速平稳,气血充足,令冉喜爱他的好身体。 “这个你要接着搭吗?”她指着缺口。 陈雪榆微微皱眉,随即笑了:“遇到点困难,加上最近忙,暂时放这儿了。” 令冉道:“我帮你看看。” 陈雪榆意外:“你会?” 令冉笑笑,俯下身探究起来。 许多年前,十里寨有木匠、石匠、还有补锅匠、弹花匠,他们都是手艺人,手艺就是手艺,是吃饭的家伙,扎扎实实,不是消遣。红梅理发店原先就是老木匠的房子,房子里全是刨花,刨花堆里坐着个陈年木匠,令冉见他做东西,一看就明白,木匠说,你这小孩真是机灵呀,可惜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学这个,学这个没前途。 她也没要学,但看明白过的东西是很难再装糊涂的。 令冉知道陈雪榆卡在了哪里。 “我试试,介意我待你书房吗?” “不会。” “介意我插手你的作品吗?” 陈雪榆道:“怎么突然礼貌起来?” 令冉反问:“这意思是觉得我之前不礼貌?” 陈雪榆真要笑了:“确实,原来你也有活泼的时候。” 令冉笑道:“我难道没有活泼的权利?” 当然有,但母亲刚去世没多久,这样跟男人说说笑笑,有心肝吗?那玩意估计把她忘了吧,没往她胸膛里长。 她撩撩头发,“我再说,恐怕你要以为我不止是没礼貌,而且不讲理。” 陈雪榆觉得轻快了,心情相当好,甚至有点美妙,他留在这儿看令冉搭弄这个东西,她也不再说话,很专注,她在智力上也许胜过他?他心里猛得一动。 还真是,老大一会儿后,令冉直起身:“好了,你继续搭就行了。” 她看着毫不费力,了不起,没有卖弄也不谦虚,寻寻常常把问题解决掉,陈雪榆一直盯着她看。 “这么简单?” 令冉道:“巧了,我以前看人家弄过这样的东西,跟你一样,了解些皮毛,也许比你再精进点儿?” 陈雪榆自然是谦辞,那不是皮毛,要耗费心力,也考验技巧,他做这个享受的就是挑战,经营细节。 他绝对想不到她会这个,不仅会,甚至水平比他高,她平时也不摆弄这些,一上手,就顺其自然通关,真是聪明人。 “岂止是一点儿,比我好太多。” “那就夸张了,我知道没有。” 两人都笑,因这笑,屋里更寂静了,除了微微的笑声,令冉喜欢这个环境: “住别墅真好。” 说的简直是废话,陈雪榆没觉得,问起她哪里好。 “你住过寝室吗?妈妈总希望我住校,其实我讨厌住校。” 令冉的初中宿舍里,住着十六人。两边分列三张上下铺,这便是十二,够多,够挤,天晓得中间过道还能再加塞两张上下铺。倘若你想到走廊晾晒衣服,要弯下腰,让脸盆打人家床底下过去,又要防止水滴到人家铺盖上,总之谨慎得辛苦。 你一呼吸,便呼吸着别人的呼吸,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聊天的……你好似在寝室过夜,但每一个夜晚,都是所有人的夜晚,你以为夜晚应该是私人的,在这庞大密集的校园里,没有私人的空间。 北方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中国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有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中学生,都这样过日子,一届又一届,一年又一年。 灯一关,门一锁,十几个人困于斗室,声音叠着声音,谁也不要好好睡觉,你不讲话,别人要出声;你要卫生,别人不讲卫生。太平常了,平常到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令冉心里,肿胀着,是泡发的豆芽,继续肿胀着。 她平静说着寝室生活。 “有人喜欢住寝室,觉得热闹。也许有人跟我一样,是在忍受寝室,只不过大家不说,说了也没用,学校人太多了,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小孩,只能这样住。” 令冉见陈雪榆认真听自己说话,又笑道,“不过我也不想回十里寨,可能比寝室好点,但外头全是声音,好像马上能破窗而入,眼皮是闭着的,但上面粘着各种声音。” 她说这些方有点女中学生的样子,无奈着,在无奈里完成学业,又不好埋怨太深,人人都如此,不单单她有情绪,只不过她的情绪真的太深,有时便恨上了全世界,还要微笑着恬静着。 陈雪榆道:“有什么高兴的记忆点吗?” 令冉仔细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有相处好的同学吗?或者喜欢的老师?” 令冉摇摇头:“也谈不上讨厌,各自忙各自的而已。你呢,你念书时有困扰吗?” 陈雪榆道:“没出国前,基本没有,出国后要适应新环境,难免有些不愉快的经历,但也谈不上多大困扰。” 令冉笑道:“你的家庭条件应该很好,所以,我们的困扰也大不相同。” “是,我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比如衣食住行,受的教育,生活习惯,还有很多很多,一般来说,我们是很难沟通交流的,很容易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我们不正在沟通交流吗?” 令冉会心一笑,点点头。 第19章 陈雪榆问:“你觉得是鸡同鸭讲吗?” 令冉摇摇头:“不是, 我本来没那么爱讲话,跟你聊天倒觉得安全。” 铸火为雪 第20节 陈雪榆扫视一圈,笑道:“是环境安全, 还是觉得我这个人安全?” 令冉也笑:“你猜好了。” 陈雪榆靠近她, 声音近了:“我不是很擅长猜异性的心思。” 令冉无声笑, 她没忘记他身体的热度,他一靠近, 属于男人的气息就过来了, 她觉得他定力真好,他可能正在“搭建”她,像这个作品, 一节一节,起承转合, 怎么衔接, 怎么咬合, 都是有范式的。当然, 也许会卡在哪儿, 解决了就能继续做下去, 直到完工。 “不像。” “为什么觉得不像?” “直觉, 我也说不出原因。” 陈雪榆便不再追问。 “刚才来的是我妹妹,跟家里闹了点别扭。” 令冉对他家人没兴趣,但他主动说,她有点讶异, 很快道:“你其实不想她过来, 因为她打扰你了,是这样吧?” 陈雪榆说:“她年龄小,我确实跟她没什么可说的, 只能安抚一下。” 令冉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不知道有兄弟姐妹什么感觉。” “我有,但都是同父异母所生,没怎么住一起过,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当然,住一起也不见得感情亲密。” 陈雪榆未免太坦白,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个真诚的人,令冉望着他眼睛: “你跟谁有感情呢?” 陈雪榆道:“不确定。” 令冉笑,他这个人应该就是喜欢不确定,永远悬而未决,可真有劲啊。她喜欢目前的处境,怪好的,在陈雪榆这里跟一切琐碎的、扰人的东西隔绝开了,她想说说话就说,想出去出去,没有金钱的烦恼,没有噪音的污染,全是干净,全是清净。 她低头看模型:“那你可以做一点确定的事。” 陈雪榆从后面笼罩上来,握住她手,声音像含着笑意:“麻烦你再演示一遍,刚刚没看清。” 太强烈了,有力的、属于男人的东西,一下就贴近,她觉得腿发软,浑身都敏感起来。 整个人像要倒塌下去一样,陈雪榆发觉了,把声音、热气有意粘到她后脖颈上:“其实有事想跟你谈谈。” 声音、热气霎时远去了,令冉脸鲜红,她转过身,陈雪榆道:“关于答应你的那件事。” 令冉一直没问,太急了,住进来没几天,便问人要结果吗?太强人所难了。 陈雪榆非常体贴:“在书房谈?还是边吃边谈?” 令冉摸了摸脸,她坐下来:“就在这说吧,我没好意思催你,我知道已经结案的事情肯定有难度。” 陈雪榆道:“我见了个人,当然,对方不可能上来听我说怀疑这个案子,立马就怎么样。你是学生,可能不太了解官方对这种事的态度。十里寨的火灾,算是大新闻,毕竟死了好几个人,官方很重视的,这关乎他们的公信力,不可能随便糊弄过去。就算只是单纯的火灾,好几条人命,也要处理人的。” 令冉用心听着,陈雪榆的话,和他的人一样叫人挑不出瑕疵。 “处理谁?” “比如有关部门,监管不到位,总要有人对这个事负责。就好比,假如你的学校有学生意外死在了校内,那肯定是要追责学校领导的,甚至是教育局的人,这能听懂吗?” 令冉听懂了。 “是不是你见的这个人,是官方的?” “对,所以人家不太可能轻易因为我几句话,就把整个案子推翻。我是这么想的,从这入手可能会很难很难,只能找私人去查。不过,你之前不让我问你是怎么知道这案子有问题的,我还是得问问,好有个切入点。就好像一个人不舒服去看病,医生问你哪里不舒服,你说就是不舒服,不愿意告诉医生,再高明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对不对?” 陈雪榆耐心、细致地分析给她听,他动用他的人脉、金钱、时间,这些东西确实是最能拿的出手的,他没撒谎,令冉观察着他,说道: “现场空气里有汽油成分,这不正常。” 陈雪榆皱眉:“你从哪儿知道的呢?” “有人检测出来的,我不能跟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只能告诉你这个。”她跟他有所隐瞒,她猜他也许会猜出她怎么知道的,但这话,绝对不能从她嘴里出去。 陈雪榆点点头:“好,我会尽快安排人从这方面着手查,如果你想参与进来,等人查出些眉目,你有什么话跟这人当面沟通也可以。” 他的态度端正、真挚;设想的这样周到、全面;好似花费了这样的心思,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人也不好再责怪什么了。 她冷静想了半晌,问道:“你说让私人去查什么意思?查出来,公家认吗?” 陈雪榆说:“类似名义上的咨询公司,这个东西,明面上是不被允许的,但像做生意,或者还有一些事不希望公检法介入的,就会用到这样的私人公司,这些事对你来说可能太复杂了,你还在念书。” 令冉道:“替人拍出轨的那种吗?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陈雪榆沉吟片刻:“差不多吧,跟你看的电影可能有点出入,至于真查出什么,虽然结案的案子一般不会重新审理,如果证据链确凿,也不是没可能。” 她没找错人。 “为什么你能?” 陈雪榆知道她问的什么:“命好。” 他带点玩笑神气,又清楚在说一件严肃事情似的,点到为止,几不可察。令冉愣了愣,好简洁又没法辩驳的回答。 该死,有人看似命好,那就代表有人只能命不好了。 这回答很快激怒了她,他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但这样的人存在着,就像空气中的汽油成分,什么人做的?为什么做?在她跟妈妈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时间,就那样烧起来了,火那样大,没法灭,只能烧死人,烧死一个又一个。她忽然被一种极深的羞辱感烫到,不是对令冉,也不是对肖梦琴,是对“一个人”,是人啊。 至于是被什么东西羞辱的,她说不清楚,也不晓得,她向陈雪榆走近,他真高,身形挺拔舒展,多漂亮的男人,像春天翠绿新鲜的叶子。 令冉抓住他手臂,凑上去吻他,嘴唇碰的是脸颊,陈雪榆站着没动,他左边的胳膊被她用力往下摁,好像下头有水一般,要溺死他。 这个吻却太轻飘,浅浅一下,他侧过脸来看她,令冉眼睛热着,又去亲吻他脸庞。 她的气息在那一小块皮肤乱乱游走,嘴唇也是热的,她有点颤抖,在他脸颊上突然咬了一口,不轻不重。陈雪榆皱下眉,手放在她腰上把人拉近,紧贴住了。 “怎么还咬人呢?” 令冉轻微喘着,还是抖,隔着薄薄的衣服,身上都要出汗了,他身上太热,人是硬的,男人的身体好像是一块铁。 陈雪榆手指强势滑进她嘴里,在牙齿上刮弄,变得黏腻湿润,很快,他抽出手指,定住她下巴,低下头去。 她真是抖得厉害,陈雪榆又松开她,分开些距离,笑了:“别害怕。” 令冉虚弱着,摇摇头。 她是被情欲一下捉到了,去攀他的脖颈,男人的身体迷人、有力,成熟的不能再成熟,一切都正处于最巅峰最美好的时刻,她要抓住他,要他属于她。 陈雪榆的嘴唇重新近了,落在她颈窝,长发旁。 令冉整个人软下去,想往后坠,陈雪榆的手扶住稳了她脑袋。 陈雪榆搂抱住她,嘴唇只是藏在她的头发、颈窝里吞吐着灼息而已,他是个正常男人,身体有兴奋起来的苗头。真是太热了,也太巨大,这么个人完全地包覆上来,跟天地要合拢似的,把她夹在其中,她心跳变快,一种本能的冲动,强烈地催促着令冉回应他的拥抱。 她要抱他。 她才十九岁,这样年轻,除此之外,她什么东西都抓不到,但陈雪榆的躯体就在这儿,令冉的念头跟本能一样强烈了。 令冉把陈雪榆的脸捧起来,舔了舔他的嘴唇,软的,热的,好像没什么味道,陈雪榆的眼睛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他的温和、平静,像是塌了一块,变作一团黑洞,令冉迅速飞掠两眼:真是惊心又新奇。 她要这个嘴唇很用力,很混乱,陈雪榆突然把她后脑勺压制住了,吻才开始,她立马败阵,刚才那点力气真是太小。 跟想象中的一样,非常好。 陈雪榆的嘴唇、舌头,像苔藓一样往自己口腔里长,粘稠、湿润、带着热热迷幻的气息,又直往肺里渗透。令冉合上眼,书房里气味因为这个吻变得不一样了,味道激烈、甜腻。她胡乱揉起陈雪榆的头发,人在他怀里,累了便换姿势,这样动,那样动,她几乎要窒息过去了,还是不肯结束。 陈雪榆的喘息像泡在河流中。 他声音也跟苔藓一样,生在没有阳光的地方。 不能再继续了,这个吻太长太深弄得人筋疲力尽,令冉身体软成泥,从他怀中坠落下去,陈雪榆一面捞她一面蹲下来,她坐到地板上,嘴唇胀着,红着,她跟男人吻到虚脱。 “不舒服吗?” 陈雪榆正慢慢从兽变回人形,半人半兽的样子,同样新奇,令冉抬眼看看他,把脑袋靠他臂弯:“我想躺下来。” 陈雪榆把她抱到了床上,放下的时候,令冉一直看他。 她的脸本来是珍珠,珍珠沁了血,陈雪榆没说话,指尖在她嘴唇上轻轻点一下,顺着下巴、脖颈、往下来,她身体的欲望动起来,但看着一点淫亵的感觉都没有。 她以为他的手还要继续再往下来,陈雪榆却停住了,摸了摸她的脸:“先休息一会儿。” 他太节制,礼貌地让她独自休息,没有进一步。 第20章 令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中途不醒不梦。第二天起来,见到陈雪榆只觉得饥饿。 陈雪榆看着和平时又一样了,仿佛昨晚书房的吻, 是梦里发生的事。他是成熟男人, 当然不拘谨, 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看你睡那么熟就没喊你起来吃饭,一起吃早点?” 他甚至问了她今天的安排, 有没有想做的事。 令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不扭捏,望着陈雪榆的嘴唇,是昨晚的给她快乐的嘴唇吗? “我去找个同学, 看看我家的小狗。” “你家的狗?” “之前我妈妈睡眠不好,没办法继续养, 我那个同学喜欢狗就接去养了, 这段时间事情多没去看它。” 令冉微笑着说谎, 她爱陈雪榆的身体, 爱他给她的感觉, 但这个人此刻没有身体, 他穿上了得体的衣服, 只有脑袋,男人的脑袋负责向世界展示他们的想法、思考,至于陈雪榆脑袋里想什么,她不清楚。 她编造谎言像说真话那样顺其自然, 一点杂质没有。 陈雪榆当然没异议, 他很忙,他没时间陪她关爱旧小狗,这也不是太要紧的事。 “我送你过去。” “不用, 我自己能做很多事。”她又对他笑,“你有你的事要做,可以把我当成年人看,当然了,我确实已经成年,但好像大家习惯把还在念书的人当小孩看,总觉得他们不是大人,这样不好,时间久了他们也容易真的把自己当小孩。” 有很多事,小孩是没权力做的,做了,人家立刻投来怪异眼光,好像你这样很不对,要教育你,训导你,令冉不要这样,她要做。 陈雪榆从没把她当小女孩,他笑着点头,没有强求。 令冉辗转到派出所时,正是午饭的时间点。 她以为冯经纬肯定下班了,他竟然还在,令冉先听到的声音,冯经纬在屋里很凶地说话,不大像他。屋里显然有人,声音嘈杂,令冉便在过道看墙壁上的警察们的照片、姓名,上面写着“忠诚、求实、和谐”,她默读起来。 “刚流产又打我,你说,这是不是你打的?” 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响起,紧跟着,是男人的脏话,令冉在外面辨听,她熟悉各种脏话,每一个字眼都不陌生,这有种亲切感。 冯经纬拍了拍桌子,训斥男人,不准他大呼小叫。 铸火为雪 第21节 女人在里头哭起来,跟冯经纬诉苦,诉完苦,见冯经纬对自己男人实在太凶,忍不住又替他说好话。 “他平时还好啦,就是一喝酒不认人。” 令冉猜派出所可能每天都有神经病过来。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老警员打她眼前走过,都过去了,停下看一眼,才到门口敲了敲门。 大约不到五分钟,里头突然没了动静,门一开,走出一个男人,后头一个女人,太寻常了,太普通了,不丑也不美,女人脸上眼泪没干,扭捏上前,挎着男人胳膊嘟囔:“就是你的错。” 男人一脸不耐烦,不在乎:“娘们儿事真多,能过过,不能过拉倒,吃啥?中午吃啥?” 两人黏黏糊糊走了。 冯经纬有点惊讶令冉过来,他让她等了,很不好意思,老杨来找他吃午饭,本来要去食堂的,不太方便了。 得知令冉也没吃,他要请她到附近面馆吃饭。 老杨也跟过来了。 冯经纬更不好意思让老杨别跟。 三个人,三碗面,一个凉菜,两个炒菜,很家常的样子。 “令冉,这我们杨头,上回你托我的事,问的就是杨头,他不是外人。 老杨伸出手:“你好,我叫杨天启,喊我大爷叔叔都行。” 令冉握了握,跟冯经纬眼神交汇,他说不是外人就是在暗示什么了。 她把想问的问了,冯经纬吃惊:“你还想这案子呢?” 老杨却说:“你是打算拿拆迁款请什么私家侦探吗?我跟你说,那不靠谱,回头钱再叫人骗了。” 令冉问:“请到靠谱的呢?” 老杨要的羊肉面,浇了羊油,他嘴大,顶半个碗似的。 “以你的阅历,找不着靠谱的,白扔钱。” 冯经纬看他说话太直,打圆场说:“杨头话糙理不糙,他是怕你被骗。” 老杨剥了头蒜,一边嚼,一边看着令冉,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丫头,那两个拆迁款,不是,估计钱也不少,别折腾了,留着往后该念书念书,该花花,离开这地方,什么都别想了。” 蒜味儿真冲。 冯经纬频频看他,希望他别当人面吃大蒜,老杨继续吃,无蒜不欢。 令冉一点不介意。 “可我还活着。” 冯经纬愣了下,老杨吃面的声音也不小,瞥一眼令冉,夹一筷子面。 “就因为你还活着,我才说刚才那个话。” 令冉道:“除非我死,我想做的事一定会去做。” 冯经纬欲言又止,老杨哧溜哧溜大口喝汤: “你还太年轻,到时候会明白哪有那么多非做不行的事,我知道,你家这事是大事,可大事过去了,人还是得活着过日子。” 令冉说:“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我,我就是想知道,请私人查行不行,能不能查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杨一仰头,筷子又扒拉两下,一碗面稀的稠的都顺势进肚了,吃得满头大汗。 他开始吃凉拼里的花生米。 令冉一口也不吃,她始终很平静。 “我觉得至少能信你们,也没别人可以问。” 冯经纬不好说,他等老杨说。 老杨像在咂摸花生米的味儿:“得看你找的人专业不专业,你现在预设就有问题,总想着查出不一样的是吧?那要是查出来跟咱们结案说的一样,怎么办?” 令冉道:“不会一样的。” 她眼睛一下热了,热的东西沛然生发,谁也不能忽视。 冯经纬看着她的眼,震颤了下,他又看看老杨。 “我知道,你们是吃公家饭的,肯定不能私自干什么,我今天来也只是问问,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说句真话就说,不说我也没资格怪你们,我自己再想办法。” 她也看着老杨,老杨没见过这种目光。 “好,真查出点什么,你又能怎么样?”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冯经纬又愣住了。 老杨搁下筷子,花生米也不嚼了:“孩子,这可不是电视剧,或者旧社会,你怎么报仇?还能去违法犯罪吗?你这样子,也没力气去干点什么。” 她看着飘零不定,有种无依无靠的美,不是经历了丧母才这样,如果老杨早先认识她,就会知道,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柔弱,让人怜惜,但仿佛又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老杨说不上来眼前人什么感觉。 令冉眼睛冷下去:“那是我的事了。” 冯经纬痛心道:“令冉,你在想什么呢,不值得,你不要钻牛角尖啊。” 老杨心里叹气,这真是天生倔种。 “我看了,没人能劝住你,是不是?” 令冉很平静:“没法子,我就是这样的人,就这样做事,好了歹了都算我自己的。” 老杨掏出根烟,在桌子上磕了磕:“那行,我看你这孩子有自己主意,想好去哪找人,找谁查没?” “在找了,有人帮忙,但我不能什么都信,所以过来想咨询咨询。” “你都不信,看来这人不可靠,我也直说了,你身上可不止能图钱,你还这么漂亮,懂我意思吧?” “懂,您说的我都明白。” “说你轻信吧,还知道来问问警察,”老杨提醒说,“钱保管好,最起码把念书的钱留够,我看你是不撞南墙头不回,这样也好,撞上了就知道回来了,注意安全,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你要是有什么疑问或者觉得危险了,记得过来找我们,面都凉了,吃吧。” 令冉掰开一次性筷子:“你们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来问你们案子的事。” 老杨道:“没啥不放心的,警民一家,你来问几句不算什么事,吃饭吧,无论啥时候,都不能缺着嘴。” 人还真是,方才走的那对男女,最终也不过商议中午吃什么。 令冉笑笑,葱白雪白,跟绿的菜叶子,一块儿浮在油星密布的羊汤上,她觉得有点腻,看向冯经纬: “你们吃好先回吧,我吃完也要回去。” 冯经纬道:“我上次去找你,五奶奶说你搬一个亲戚家了,回亲戚家吗?”他立马后悔说得太快,老杨也在,未免尴尬,案子结了,还去找人家做什么呢? 令冉道:“是回亲戚家,你们走吧,下午还得上班。”她心情突然很好,很踏实,“谢谢你们,不光听我说话还请我吃饭。” 她没有跟人拉扯的习惯,抢着付钱,拽来搡去的,老杨要结账便让他结。 两人先从面馆出来了。 老杨打了个嗝:“我今天跟过来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还为这事,怕你脑子一热,啥都答应人家。” 冯经纬勉强争辩:“怎么能?不能干的我肯定也不敢。” “知道就行,你小子啊,别想了,不适合你,你也追不上人家。看着多漂亮多文静的人,说好听叫意志坚定,难听点就是一意孤行,想干的事,谁都拦不住,跟过年按不住的猪一样。走吧,各人有各人造化,咱也管不着。” 冯经纬耳朵根滚烫:“我以为你想管呢。” 老杨拿牙签剔着牙,轻呸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要管了?” 但说完,吩咐冯经纬,“要是再找你,记得跟她说,千万别冲动做什么傻事,有啥想法先过来问问不迟。她这亲戚靠不靠谱,只能看运气。” 冯经纬眼睛亮了:“你还是想管是不是?” 老杨又呸一声:“管个屁,我还要几年不退休?再说,我算哪根葱?也就只能管一管你小子别头昏脑热!” 小饭馆里,令冉安静吃面,一口菜没动,她不喜欢吃混着人家口水的东西,也不喜欢这里环境,地板油腻腻的,桌子油腻腻的,空气也是。吃着吃着,几个民工进来,声音特别大,他们身上灰扑扑的,安全帽往桌上一扣,朝她连瞥好几眼。 她当然不会跟这种男人有什么瓜葛,他们粗鄙、肮脏,是她过往生活中熟悉的面孔,那些底层的劳动者们。她对他们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厌恶,她只是像躲鼻涕虫一样,立马起身,走了出来。 第21章 令冉回了趟十里寨, 不想去的,脚自己就走到了那儿。 街上到处是垃圾,衣服、旧包、破马桶……奇形怪状横一地, 垃圾桶满了, 只能躺一边儿。 突然安静了许多, 门面紧闭,连狗都没了身影。 垃圾桶旁有个男孩扎进去个脑袋, 这样热, 这样臭,不晓得能翻出什么来,令冉喊他:“小辉?是不是小辉?” 小辉猛得直起身子, 眯眼觑她,好像跟怀着什么仇恨似的, 又继续埋头翻垃圾。 “小辉, 吃饭了吗?” 小辉不语, 十里寨的本地人都发财了, 啥也不干就发财了, 在家坐着, 钱就哗哗滚进了家里。他们一家人只能坐破烂里, 跟狗一样。 “你妈是卖的,所以才叫火烧死,活该!” 他突然阴阴地看她,令冉一个寒噤:“你说什么?” 小辉得意了, 高兴见人生气, 见有钱人生气,他又重复一遍。 令冉很快就把生气活埋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你妈跟男人睡觉。” “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回见你,你怎么不说?” “就是你妈叫火烧前几天,反正我看见了。” “我妈跟男人睡觉,总不能在大街上睡,你能看见?” “在你们商店,你们商店天天敞着个门,谁都能看见。” 铸火为雪 第22节 小辉说的有鼻子有眼。 令冉慢慢走近他,小辉不傻,野猫一样跑了,令冉在后头追他,他手里攥着蛇皮袋子,不舍得丢开,很影响速度,出了巷子就往正路上窜。 半大小子能跑,令冉也能,追了老远总是差那么一点,眼见他混进主路的车流,令冉不追了,他大约有所发觉,转身朝令冉竖中指,觉得很酷。 她对他姐姐印象不错。 小辉不长眼转身的时候,叫车子撞了,他闯红灯,令冉心道,死了算了。她冷冷看车上有人下来,真可惜,撞得轻了,因为车速不快,擦边过去的。 司机问他话,他拖着腿一瘸一拐又要跑,不忘把目光投过来找令冉,令冉没动。 小辉像野狗一样呻吟着挪动起来,明显还是撞痛了,可到底不忘跑。 她目视他远去,一面想着怎么没撞死他,一面又想真是可怜。 肖梦琴不是那样的人,她对爱情忠贞,好像全天下男人死绝了一样。小少年真是恶毒,跟蛇一样,对着人咻咻吐信子。 她买了瓶水,胃里凉了,脑子也很冷静了。 回到别墅时,门口停着一辆车,车子没熄火,里头坐着的人在打电话,这人是来找陈雪榆的?这个时间,陈雪榆不应该在家里,那就一定不是很熟很熟的人了。 令冉不急着进去,她打门口路过,朝附近的凉亭走去。 陈雪林在车里看见她了,远远的,是个婀娜的身影,近一些了,他几乎要有种直觉:这是陈雪榆会喜欢的类型。 年轻、漂亮,看着有点距离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最重要的一点,像聪明人。 陈雪林下了车,也往凉亭这来,坐到对面长椅上。 他像是解释,笑容爽朗:“我找人,正巧他不在家,我在这等会儿。” 令冉淡淡看他一眼,陈雪林是不喜欢跟冷感女人打交道的,但年轻真好啊,脸是饱满的,肩背是薄的。 陈雪林坐哪儿都很豪放,两腿支开,手放膝盖上,手指张着点来点去,时不时往远处张望几眼。 “冒昧问一下……” 令冉打断他:“你都说冒昧了,不用问了。” 年轻真好啊,声音也脆。 这样被拂面子,他不觉尴尬,笑道:“好,好,等人无聊想聊几句而已,唐突了请见谅。” 他整个人舒展,也算落落大方,五官长得不赖,衣着打扮不俗气,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叫人讨厌的男人。要是平时,她也许有心情和颜悦色。 他手机响起来,铃声很吵。 吵得想叫人抢过手机砸他脑袋。 陈雪林当着她的面接了。 “雪榆,啊,对,刚才是我打的,没什么要紧事,给你送点东西。”他爱笑,很自然很松弛的笑,一边笑,一边说话,“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你肯定不在,放物业了啊?” 那边陈雪榆不知道说的什么。 “怎么还这么客气?你再这样,我以后好东西送时睿算了。” 令冉手撑住下巴,往远处看,这人是来找他的,可见这房子也不是多隐蔽的地方。 天不晓得什么时候变闷的,树叶不动,空气发紧。 陈雪林挂断了电话,像是自语:“想下雨。”他站起来,跺跺脚,还能笑出来,“估计一会儿下雨,快回家吧。” 令冉转过脸:“谢谢提醒,看样子你不住这儿,你应该快点回去。” 她看着特别温柔,特别美丽,一看像读过许多书的,陈雪林觉得有意思,他几乎不跟这种女人打交道。 “说得挺有道理,不过我开车了。” 令冉瞥了眼那辆车,好车的线条、质感,不用了解用眼睛看就感受到了。她离开了校园,无论到哪儿,都有男人凑上来,她被成年的男人们观赏着,围堵着,她身边没有父母。 “你要是想继续坐这儿,我给你拿把伞?” 陈雪林询问她,令冉忽然想笑,好熟悉的感觉,他比他殷勤,不过因为语调亲切,也不叫人讨厌罢了。 “你卖伞?” 这话问的,陈雪林愣了下,笑着否认。 令冉道:“我以为你卖伞的呢。” 她跟他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这样微微的讽刺真是太不合适了,但她知道他会包容,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男人对她的忍耐度总是要多一些的,令冉清楚自己的优势,她天生会用。 “你可真有意思,”陈雪林畅快地笑开,“介意我问问你叫什么吗?” 这样就没意思了,赤裸裸的,她看起来很容易到手?还是那辆车给他勇气?令冉被冒犯了。 她什么都不再说,坐那等下雨,她旁若无人的时候脸上便是一种忧伤光景,又很冷漠,不特意做出来,好像胎带的。 陈雪林是有眼色的,知道大约得罪了她,不忘道声再见,开车走了。雷在远处滚着,天也暗了,奇怪的是,雨不晓得下到哪里去了,应当是附近,因为亭子凉快起来。 令冉这才回陈雪榆的家。 她跟猫一样,需要很多睡眠,不要有人来打扰。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下楼时,陈雪榆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他在给花瓶换花。 “你好像很喜欢睡觉。” 令冉坐到他对面,这么熟了吗?她说不清楚,陈雪榆跟她说话就显得没那么刻意,不会让她反感,白天烧上身的火,遇到水一样,自然而然熄灭了,她觉得自己也柔和起来。 但她记得出去时是说好谎的。 她又疑心那个吻,是不是没发生,陈雪榆这样云淡风轻,他不急,怎么会不急呢?十里寨的女人们一说起男人,头头是道,她听太多了,男人这个物种,好像跟发情的狗没什么两样,在哪儿都能脱裤子就干。 这样的话,大喇喇说出来,旁边就是跳格子的小孩,你追我赶的小孩,十里寨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她笑道:“可能是跟小狗玩儿太累了,狗比人精力好。” 陈雪榆修剪花枝时,手很灵巧,她记起这双手给她的战栗,心跳了跳,坐这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呢?她把自己分割成几部分,面对陈雪榆,就应该用身体说话。 “想把狗接回来吗?”他问得诚恳。 令冉道:“不合适,你家这么干净,就算你不嫌弃,我也是有心理负担的。” 那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令冉转移了话题:“我今天回来的时候,见着一个男的,”她观察陈雪榆的表情,他是认真听的样子,“他把车停门口,我想你应该不想叫人知道我在这,我就没急着进来,等他走了,才进来的。”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我们还在亭子那坐了会儿。” “他肯定找你说话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是你朋友?” “是大哥,同父异母的关系,”陈雪榆没什么紧张的样子,还是淡然,“他可能是听那天来的小妹说了什么。” “他看着很健谈,性格也不错。” “一面就判断出来了?” 这话问的,叫人觉得他们兄弟间关系微妙,这也正常,一个妈的都能为了钱啊房子啊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还不是一个妈的。 令冉笑道:“随便一说感觉,你家里看起来比较复杂。” 很自然聊到家里,陈雪榆道:“比一般家庭是要复杂点。” 这就是令冉陌生的了,没钱的家庭什么样,她很清楚,处处是样本,生活里大部分摩擦都是钱闹的。一点温情都没有吗?倒也不是,但牵涉到钱,人容易暴露丑陋那一面,斤斤计较,寸步不让。 她起身,坐到他身边:“听人家说私事,应该离近些。” 陈雪榆放下剪刀:“看来我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 “怎么个复杂法?” “我爸有过几次婚姻,家里成员复杂点,至于我,很早出去念书,在这个家生活的时间短了些。” 令冉似有所思,果然复杂,人一多,心思也不一样,很明显陈雪榆不是他爸爸最后一次婚姻所出,原来那是他大哥。 “你妈妈呢?” “在国外,她习惯留外面了。” “你为什么不留”令冉狡黠一笑,“我猜是这儿还有很多家产等着你继承,不好意思,我先把你想俗了。”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俗人,你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他真是稳,没有被人戳破的慌张,或要掩饰,大大方方说我就是。 陈雪榆幽幽看她,“怎么突然对我家里的事感兴趣了呢?” 令冉也很坦然:“因为见了你大哥,他跟你感觉不一样,很豪放的一个人,但这个人又很细心,他来跟我搭话,我总觉得他在猜什么,比如他觉得我住这儿。” 陈雪榆拨了拨她头发,他手指有味道,是弄鲜花沾上的清新香气。 “才见了一面,就这么了解他?” 这芬芳到脸上来,跟着手指一块儿到的,麻酥酥的,令冉凝视他眼睛:“我想了解谁就了解谁,有什么问题吗?” 他瞳仁深处在动,等呼吸近了,她才知道是一头兽打那深处走来。 陈雪榆嘴唇在她发间吸吮,他不去吻嘴唇,令冉仰起头,把他抱紧了,他的身体成熟紧实,带着浓郁的成年男人气息。 令冉近似孱弱地哆嗦一下,她低下头看。 陈雪榆的手解开了连衣裙的扣子,手指凉的,干燥有力,像鱼一样游进去,她的长头发垂落下来,盖住这个地方,但他的手,确实重重攥了一下。 第22章 令冉闭上了眼睛, 她被压到沙发上,成一张薄薄的弓,那地方被男人的手控制了, 他懂得怎么抚弄, 怎么挑逗, 她只要感受男人的手就好了。 她听到他的嘴唇过来,贴着耳朵说:“记住今天的感觉。” 令冉慢慢睁眼, 灯光在上方, 她很快看见陈雪榆的脸,离得很近,他的睫毛、眼睛、鼻梁, 都在光下颤动着一样,她浑身酥麻, 她住进来就是要跟男人做这种事的, 先前模糊的恐惧, 变成了欢愉, 这欢愉太过欢愉, 她便吟叫出来, 自己也觉得动听。 两人都不再说话, 只对视着目光。 他眼睛里有欲望,很深的欲望,男人对女人最原始最本真的欲望,这时候不用语言, 不用意识, 全依仗本能足够了。欲望裁量着她,伏在她身上,这只手太好了, 好看,好用。 后背汗津津的,身体迅速热起来。 手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凶蛮,她时不时皱眉抓一下沙发,整张脸血色充盈。那只手离开时,令冉虚软地喘着气,目光模糊,她有一瞬间看不清陈雪榆,只清楚手。 铸火为雪 第23节 头发遮挡着,立起的尖若隐若现,陈雪榆拨开头发,欣赏片刻,他对她微笑着:“希望没让你失望。” 她夸赞过他的手,确实没叫她失望。 他很体贴地给她扣上纽扣,彬彬有礼,好像忘记了刚才自己在做什么。 身体上的感觉没有消散,令冉盯着他,真是太好了,她尝到了男人的滋味,一点一点地尝到了,她身体发育成熟,就应该跟男人做,为什么不能一边念书一边跟男人做呢?这样的大好青春,不去用肉体真是浪费。 “你多久没做过了?” 她问得自然天真,脸还有点醉色,“对女人做这种事?” 她不尴尬,陈雪榆也不尴尬,他一笑:“我不轻易做这种事。” “不想吗?” “想,想的事情多了,不可能都去做。” 说得好有道理。 “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只要你想,一定有很多人对你投怀送抱。”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投怀送抱,也不喜欢随便发生关系。” “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会这么洁身自好。” 陈雪榆还是笑,好像从不会恼羞成怒。 “我怕被污染。” “怕传染病吗?” 令冉是知道脏病的,红梅理发店的红梅,跟邻居女人骂架,那女人骂她□□都烂了,臭了,整个十里寨都要闻哕了。骂的真脏,大人捂着小孩耳朵不让听。 多生动,令冉喜欢听十里寨的骂架,很有意思。在十里寨的日子太漫长了,连四季都没有,只有楼房、地面、电线、垃圾桶、店铺……男人,女人,小孩子。日子一漫长,极容易无聊,她需要鲜活的东西,脏话越脏越好,简直能编一部词典。 “这可能算一个方面,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精神污染吗?” “跟人发生肉体关系,就会有纠缠,人跟人一旦纠缠起来,难免耗费心力,一般人不值得这样。” 令冉靠过来,有点狎昵的神色,叫人几乎生出恋爱的错觉。 “看来我不一般。” 陈雪榆摸了摸她脸:“你呢?” 令冉不知道自己眼睛充满情欲:“我?我宁愿做娼妓,不想当圣徒。我以后也许还会遇到很多男人,但应该不会忘了你。”她说完忍不住笑,觉得舒心,她的老师、同学……如果肖梦琴还活着,听见她说这种话,会不会给她一巴掌,他们所有人都会惊讶她是这样的,真是恬不知耻。恬不知耻是快活的,她要快活。 陈雪榆看着她百合花一样的脸,没做评判。 “你需要时间,先不用想以后。” 令冉道:“说的有道理,想也没用,说的我好像一定能活很久似的。”她感觉到饿,也许是饿,她再次跟陈雪榆接吻,仿佛以吻为食,反复吸吮他的嘴唇。 喘息声缠到最后,令冉松开他,她摸到他脸上皮肤下的轮廓,皮肉紧实,覆盖在一个什么框架上,她对陈雪榆的肉体更加喜爱了。 但他不能老,老了就会丑,所有人都该老了就去死,省得碍事,也没人想搭理你。 “我想找个地方学画。” 陈雪榆脸上有火,他稳住声音:“当然可以,不想自己画了?我记得你没特地学过。” 令冉手搭他肩膀上:“学画人物,想画你,我觉得你的身体很美好,不画下来,太可惜了。” 陈雪榆笑道:“要脱衣服?我可能不习惯自己不道貌岸然的样子。” 令冉也笑:“你要脱光,我给你画一张留下来,你在画里永远这么年轻英俊,永垂不朽。” 真像恋爱啊,都跟肉体一样美好了。 “你胆子很大,这样的话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目前只跟你说了,不是谁脱光了我都愿意看他一眼的。” 真像恋爱啊,都跟肉体一样美好了 陈雪榆不断挑拨起她头发,许久不说话。 这附近就有画室,陈雪榆倾向于给她找女老师,最好是退休无事,不为钱财,只为打发时间,带的人不是那么多。 他给她找到合适的一家。 市美术协会的一位女士,五十多岁,人很和蔼,来她这里学画画的都是学生,年龄比较小,非常安全。 令冉暑假时间多,完全可以跟其他人错开来。 头一回上门,陈雪榆把她送过去,他显然跟这人认识,见了面,要寒暄,要说话,他的恭维不露痕迹,让人非常舒服,他好像真的懂一点,言之有物,能跟人很自然地搭上话,够用了。 他不光道貌岸然,而且八面玲珑。 还能叫人高高兴兴的。 令冉默默观察着他,她觉得自己眼光同样好,精准选了他。 这个画室她非常满意,离他家有一定距离,不远不近,她完全有理由在外面逗留。陈雪榆要走,他下楼去,令冉便站在这老师的窗帘那往下看,帘子是丝绒的,挨到脸上像叫一只手抚摸了。 热的风打陈雪榆后背过去,紧贴了一瞬,修长的脊柱骨有了形状,背肌线条流畅,她凝视着他,他完全成了那颗苹果,必须要吃了。 第一次试课,老师夸她上手快,形感好,就好比你到店里买衣服,卖衣服的说你穿什么都好看,这样的赞美不能当真,人手一份。但她确实穿什么都美,只要衣服到她身上,自动变成了美的一部分。 那么老师说的也是真的了,上手快,这三个字本身就很灵气,比有天赋来得实在些。 她学得用心,并不敷衍,老师教的也细致,脾气慢,做什么都不着急,喜欢夸人。 从画室出来,她又到十里寨去。 令冉试图找到小辉的姐姐,他们搬家了,小辉来十里寨碰运气是看能不能捡到有用的东西。这很难,十里寨的人物尽其用,丢出来的全是破烂,除非哪个脑子浑了,误把值钱的东西扔了。 令冉只能再去麻烦冯经纬。 冯经纬本来被安排相亲,所里的大姐很热心,大姐们都是这样的,在她眼里,年轻人都是好的,只需要按家庭、职业、身高样貌区分一下,就能找到匹配对象,这太容易,没有比给人介绍对象更高兴的事了。 冯经纬不太热情,大姐发现了,这小伙子嘴里说着好,其实不好。见一面,没了后文。大姐着急,你是男人你得主动啊,聊聊天,约出来吃个饭,吃完饭看个电影,看完电影时机合适拉个小手…… 大姐说冯经纬你也是一表人才的小伙子,是不是眼光高,都没看上?人家姑娘说你冷淡,你性冷淡还是咋回事?大姐的年龄,说这样的话已经不害臊了,特别奔放,冯经纬却脸红,见令冉找他,立马不冷淡了。 令冉想请他帮忙找人。 原先在十里寨附近以捡垃圾为生的一家人。 她不晓得小辉父母姓名,但一描述,冯经纬居然知道。这家男主人叫张大民,有一儿一女,一家四口,是外来人员。他最近改行了,摆地摊,到处流窜占道经营,叫城管撵来撵去。冯经纬有个在城管大队的朋友,他听朋友提过,为什么提张大民?他太爱演,他会耍赖,叫人投诉了,便光着上身往地上一躺,装癫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他演得活灵活现,路过的人要吓死了,知情的则笑,抱肩在一旁看。 到处都是摆摊的,撵不完,城管大队的说我知道老百姓不容易,但我工作容易吗?我的工作就是这,我也不容易。那问题来了,都不容易,到底谁容易呢?不知道,肯定有人容易,所以才有人不容易。 冯经纬跟令冉说了许多许多,他想跟她相处,就得不停说话,把知道的,感慨的,统统说出来。 令冉心道,冯经纬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但他真啰嗦,她并没有要听这么多,稀奇吗?不稀奇,这种事在她生活世界里到处可见,就那么大点地方,都要争,城市里就是这样的,谁生活舒坦?陈雪榆那样的。 她想到陈雪榆,顺其自然地想到了他。 “你找张大民干什么?”冯经纬终于想起来问。 令冉道:“我找他儿子小辉,那天意外碰见了,他说了些事,我想问清楚。” “跟案子有关?” “不好说,等我找到那孩子问一问,或者问问他姐姐,他姐姐好沟通些。” “小孩子也会撒谎的。” “我知道,我还是想问问,实在问不到什么也就算了。” 冯经纬答应帮她找到这家人。 “在亲戚家住得还习惯吗?” 冯经纬把她当成仙女一样看,令冉笑道:“还行,毕竟是暂住,就算有什么不好,也不要紧。” 冯经纬讪讪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很想了解她点什么,问点什么,但嘴里笼统成片,压根说不出具体的东西来。 场面一下归于寂寂,没话可说,那就到该起身走人的时候了,果然,令冉跟他道谢,冯经纬心里满是遗憾,他们之间没什么私人的事好谈。 他想知道她的喜好、志趣,一切无从说起,甚至路边这个店都是那样局促,小小的门面,墙上贴着饮料的价格表,三元的奶茶,两元的果汁,这附近确实也没什么高档的东西。 冯经纬觉得只能就近带她来这种店说话,很不配她。 令冉无所谓,她不是来消遣的,她也不晓得冯经纬想了那么多。她在这儿喝着两块一杯的芒果汁时,陈雪榆也正在和人谈事情。 陈雪榆和人谈私事时,选的地方通常比较清幽隐蔽,有包厢,无人打扰。 坐他对面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叫黎耀明,接受过陈雪榆几次委托,当然都是以商务调查的名义。六月初,陈雪榆找到他,黎耀明有点意外,以往陈雪榆从没委托过私事。 黎耀明的女儿今年暑假开学要读初一了,那所学校,本来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通过陈雪榆,这小女孩便要在那里念书了。 这事很巧,陈雪榆六月找他的时候,像是很随意一问,这事便成了。 陈雪榆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任何事,都不会显得刻意,哪怕你事后明白过来,也不会对他印象折损,只会觉得这个人会做人,会做事,一切水到渠成,恰如其分。 他本不必这样,却这样了,黎耀明对陈雪榆的私人印象很好,他拿钱办事,要签协议的,遵守职业道德是本分。 十里寨的火灾他当然知道,令冉的家庭情况摸清楚也不难,到处是人,到处是嘴,随便跟一个老街坊搭上话便能知道许多信息。 陈雪榆请他边吃饭边谈事情。 这样的场合,陈雪榆滴酒不沾,却带了好酒给黎耀明。 “最近安排你见一见令冉,事情做细致点,不要有什么纰漏,她很聪明,说话不怎么按常理出牌,跟她说话谨慎些。” 黎耀明道:“那是,高考考那么高的分,肯定聪明。”他心里喟叹了下那个分数,有孩子的人总是对这个很敏感。 陈雪榆道:“考再高的分,失去了妈妈,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了。我希望最后能让她感觉到,这件事是经过详细尽调得出的结论,是值得信服的,这样她才能迈过这个心理关。” 黎耀明不停点头:“明白,这个我一直都明白。” 他觉得他是明白的,陈雪榆做这件事,当然不是出于善良,无非男女那点事,大费周章去宽慰一个漂亮女孩子的心,因为对方太聪明,所以不能随便应付了,真是煞费苦心。 这应当是真爱了,要花很多钱,很多时间,男人的钱给谁花那就是爱谁,黎耀明是这么想的。 但令冉还没去念大学,这爱不道德,不过道德这玩意儿比较虚,他不能说陈雪榆没道德,人家帮他解决了孩子念书的问题。 “问问她都知道了什么,不过你辨别下,因为她可能出现了错误的认知。” 黎耀明陪着笑:“错误的认知是指?” 铸火为雪 第24节 陈雪榆道:“她不能接受她妈妈的事,所以一定要找个原因,警方告诉她是消防的问题,十里寨都这样,这能去怪谁?她得找个具体的人。” 黎耀明道:“那这是心理问题了。” 陈雪榆放下咖啡:“多少有点,人遭遇重大变故,一时不能接受也是常情。” 他说话的姿态、语调,都是非常体贴的,黎耀明越听越觉得陈雪榆真是煞费苦心,他对女儿,也不过如此了。 陈雪榆见完黎耀明,回公司开会,会后他留下时睿。陈雪榆一直对时睿不冷也不热,距离适中,因为陈双海表现得很喜欢时睿,他也要喊一句“时睿哥。” 办公室只剩他两人时,时睿对他依旧,陈雪榆很放松了。 他特地问了项目部的相关工作,时睿很有能力,事情交给他,陈雪榆是放心的。 “那些人彻底打发了吗?” “彻底打发了。” “不要留什么事后还得擦屁股的麻烦。” “肯定的,我心里有数。” 两人共事很久了,有默契,许多事陈雪榆点到为止,时睿就知道他意图是什么。 公事说完,陈雪榆那态度就像闲话家常了:“坐一会儿。”他让时睿坐,自己却站了起来,给角落的植物浇点水,“给叔叔牌位换地方的事,跟爸说了吗?” 时睿心里咯噔一下,笑着过来帮忙:“没说,说了你也知道,他肯定怪我,他一直都想我爸能待一个好地方,但我嫌那地方人太多,费用还贵,其实我爸是个喜欢清净的人。” 陈雪榆顺手把水壶给他,他要弄,就让他弄。 时睿父亲的灵牌本来供奉在最大也最有名气的庙里,每年年关,大年初一那天,有许多人抢着上头香,求神佛庇护,竞价很高。供奉在这种地方,一年要交很多钱,当然是陈双海出。 “爸跟那里的人熟,你现在不说,他早晚要知道。” 时睿手上沾了水,接过陈雪榆递来的纸巾:“不想破费,花这个钱做什么呢?人都不在了,不如把钱花在别的地方,我会跟董事长解释的。” 他笑道,“你没说吧?” 陈雪榆捏捏太阳穴:“我像那种多嘴的人?你自己说比较好。” 时睿把纸丢垃圾桶:“我也这么想的,其实最主要是我有时想跟我爸说说心里话,不想到人那么多的地方。” 陈雪榆不熟悉他父亲,没见过,只知道跟陈双海关系不浅,坐过牢,早死。 “时睿哥跟叔叔感情很好?” 陈雪榆不知道好的父子关系是什么样。 “我爸是个很正派的人,为人仗义,对老婆孩子也好。” 陈雪榆点点头:“很少听你说,我那天陪人去庙里,想着顺便祭拜下叔叔,才知道你把排位迁出去了。” 他喝了口茶,开始翻文件,目光垂下去,“迁哪儿了?” 时睿倒痛快:“正峰寺,那地方人少,环境也好,花不了几个钱,还能做做义工抵费用。” 陈雪榆还是没抬头:“挺好,正峰寺环境不错,那儿确实没什么人去。” 他认真工作起来,好像忘了时睿在,等了一会儿,时睿试探问:“要是没事,我先出去?” 陈雪榆像回神,抬首一笑:“好,让小薛过来一趟。” 小薛是项目部的财务总监,陈雪榆很少找他,一般都是时睿和他对接。 时睿应声出去,轻手轻脚把门带好。 陈雪榆往后一靠,伸展五指,看了看右手,手指上还留着芬芳、柔软、细密的汗意,他轻轻攥了攥。 第23章 天极热, 发了狠地热起来,路面往远处看,有水, 又扭曲着, 这样的热扑上来, 简直是压迫人。 令冉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把手发烫,窗户开着, 热的风滚滚而来, 头发这样一吹,仿佛脏了似的。 这师傅跟她说不好意思,空调坏了。师傅满头的汗, 忍着开,她也要出汗, 忍着坐。不晓得是开到哪段路上, 梧桐树多起来, 这样好的树, 这样的凉阴, 就那么一段, 又驶进日光里了。 令冉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马下车,那师傅以为她是再也没法忍,她人都走了,身后头还飘来一句“姑娘, 实在不好意思啊”。 那歉意追着她, 跟热风似的,叫人难受。 她急着下车,没急着上前叫人。 小辉的姐姐珍珍在发传单, 她个头不高,人很纤细,穿什么衣服都显得大,很少有人驻足,她总是踟蹰着上前,被拒绝了,又退回来。 她的头发汗湿了,流海成缕,全都分到一边去,眼睛显得老大。 算了,令冉想,她一看到这女孩子,念头便下去。但这女孩子瞧见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局促,还是跟她打招呼:“冉冉姐!这么巧,你来这儿有事吗?” 令冉在一旁店里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是有点事,热不热?” 珍珍脸叫汗浸透了,眉毛本没那样黑,也显得黑起来。 她腼腆道谢,拧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脖颈处一阵剧烈颤动。令冉想她在弟弟面前是要装大人的,其实年纪还小。 “正好见着你了,有件事就想问问。” 珍珍抹去嘴边的水:“啥事儿?” “那天在十里寨碰到小辉,他说,他之前在我家商店里看见一个男的,跟你说过吗?” 珍珍忙道:“冉冉姐,你别听他胡说,他最近老跑得不见人影,我妈愁死了,他要是在你跟前乱扯,你千万别信,他现在天天满嘴跑火车,我也教育不好他了。” 她脸上浮着一层粉粉的汗,一说话,眼睛都要流汗一般。 令冉见她着急,说道:“你别怕,我只是想知道出事前我妈见了哪些人。” 珍珍知道火灾,死人的事是不能掺和的,她希望令冉不要再来问,这件事跟她的弟弟一点关系也没有,肖梦琴生前经常把超市的纸壳子给张大民,不要钱,珍珍想肖阿姨是好人,但好人既然已经不幸死了,就不要牵涉其他活人了。 她急着维护弟弟,令冉理解,心里有些失望。小辉未必领姐姐的情,姐姐却固执地爱他,爱总是这样没道理,什么样的爱都是。 令冉不再多问,人家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她站在路边,出租车司机便自动把她当作乘客,她又打了辆车。 车门开了,阴阴的凉爬上皮肤,这车没坏,后排上有块污了的血渍,令冉关上门,说自己不坐了,司机殷勤叫着“美女”,她觉得那声音跟血渍一样了。 她快步走开,等到下一辆。 这车是正常的,坐进去不用再忍受什么,司机是个话很多的人:“今天得顶到四十,路都热化了!” 车如流水,隔着一道玻璃,外头的世界看上去也是清凉的,楼啊,店铺啊,稀少的行人,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紧身吊带,绷出一片雪白,白的跟日头一样耀眼。 这样穿好看,但不够留白,给人想象的空间少了,令冉忽然对衣服研究起来。 “美女是大学生?还是大学刚毕业?” 耳朵又飘进来一句,好恶毒的美女,她讨厌丑男人对自己轻佻,那轻佻跟这车子一样,腻着,油着,怎么才留心到边边角角也这样脏? 七拐八拐打一个什么有限公司门口过,里面停着车,她觉得这名字眼熟,便问一问司机。 司机说:“这个这个,这不就是管十里寨拆迁的项目部吗?在这干不错,包吃住,一个月几千块钱,美女你大学生是不是?想来这找活儿?我跟你说,你一个大美女来这吃苦亏了,你想赚钱那容易的很,根本不需要吃这苦。” 十里寨要动工了,她再去那里是不容易见到小辉的,房子要消失了,整个十里寨要变作废墟,废墟也要消失,再变作整齐划一的新楼盘,它过去的样子,发生的事情,便像没存在过。 令冉恍若未闻,司机频频瞄她:“我听说大学生毕业就失业,是不是?那上大学干嘛?白花钱!” 他太能说,好像一百年没见着人似的,可他天天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油门一踩,嘴皮子一张,这生意蛮好的。 真像一只蝉,蝉突然一个急刹,噤声了,紧跟着喷出一串串脏话,令冉侧耳去听,男人骂脏话跟女人不一样,内容、语调,都有区别,但又都流利至极。 骂完了,他自顾续上方才的话头: “搁十年前谁能想到十里寨要拆,那地方又脏又臭,人还抠,老天还就让他发财了!但要说发财,也得看有那个命花没,上个月不是死好几个吗?再多的钱也没命花喽!” 脸都红了,脖子也红起来。 令冉问道:“你认识烧死的人?” 司机说:“我哪儿认识,看的新闻。” 人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嫌人穷,怕人富,这司机不认识十里寨的人,却要恨上了,笑上了。 令冉道:“你走错路了吧?” 师傅说:“没错,没错,有段路正修着呢,不好走,这条路好走。” 令冉不再说什么,下车时,她要了发票,看一眼车牌号。 她上网搜索怎么投诉这人。 陈雪榆给她买的苹果手机非常好用,她盯着那标志,心道这果子滋味并不赖。 他今天回陈家吃饭,特地打电话跟她说几句话。 这就真像恋爱了,他要做什么,几时回来,都要跟她说一声。 令冉洗完澡,来到他书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过来,书房比较私人,藏着主人的喜好、品味,甚至一些秘密。 她站书架前,巡视了一会儿书目,没什么感兴趣的。她现在不想看书,无所事事,她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阅读了许多书籍,没有一本能解惑,没有一本能安慰心灵。 书应当被看了,但没留任何痕迹,划线或者批注,一副干净又被人使用过的样子。 书桌上也没有任何字迹,好像他不写字。 只有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文具店就有卖,像临时应急用的。 模型有了点进展,陈雪榆在继续搭建,只是缓慢。 这个家处处有陈雪榆的留痕,但除了模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一切浅浅的,蜻蜓点水,他这个人跟不生产垃圾似的。 抽屉上了锁,打不开,他这样谨慎,那电脑想必更要设密码,不能随便看了。令冉特地把几本书的位置动了动,这儿没什么秘密,太干净,太有秩序,你除了感受到这人严谨整洁,再也没别的。 陈雪榆在哪儿都是这个样子,他来吃饭,要说什么,做什么,好像已经经历了千百回一模一样的场景。 树影婆娑,绿绿连成一片流水似的,他打青色的影子里走过,一步一步进到客厅。 他一进门,看见了陈雪扬,傻子陈雪扬。 陈雪扬不知道自己是傻子。 客厅铺着泡沫板,上面印满长颈鹿、狮子、老虎,动物身上坐着陈雪扬。 他看见人乱动,走来走去,他闻到厨房的香气,以为每个人身上都有鱼的味道。时睿习惯早到,陪他做起游戏,他非常高兴,一直尖叫,这尖叫扰到其他人,雪樱厌烦不已,太刺耳了,没有比小孩子的尖叫声更讨厌的了。她本来戴着耳机听歌,烦透了。 铸火为雪 第25节 时睿不烦,陈雪扬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摸了下,想要拈起什么,时睿笑,转过脸看看肩膀,上面什么也没有。陈雪扬又对他笑:“头发。” 陈雪扬刻板重复着动作,一脸的笑,时睿没明白他这是做什么,无法沟通,谁能跟陈雪扬沟通呢?他观察着陈雪扬的表情,傻子的世界,留心去看,也能看出点端倪。 时睿一抬头,发现陈雪榆正微笑往这边看,他打起招呼:“来了?”刚起身要走,陈雪扬咧嘴就哭,哭声悠长,上来就很绝望。 时睿只能又坐到地上。 “董事长刚走,就在你来前两分钟,迎上他车了吗?” 陈雪榆点头:“迎上了,大哥还没到?” 他的肩膀叫人按了一下,雪茄、香水、某种草木……浓烈的味道也跟着过来,陈雪林的笑声擦过耳朵,又落下: “我早到了,在厨房给你们切水果。” 他捏捏傻子的脸:“雪扬又胖了。” 陈雪扬说:“头发。” 陈雪林笑着抚了下自己脑袋:“大哥头发怎么了?” 好无聊的对话,跟傻子能说什么呢?陈雪扬在他肩膀上也摸了一把,揪到衣服了,笑着说:“头发。”他大约是觉得这个动作很有趣,很好玩,一直重复。 陈雪林本来在笑,笑着笑着问陈雪榆:“上次送的酒喝了吗?” 陈雪榆抚了抚雪扬,坐回沙发上:“没呢,谢谢大哥想着我,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正好办点事,拐一趟也不麻烦,没白去,见着了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很有味道。” 陈雪林笑闪着眼,一提及漂亮女人,心情明媚起来。 陈雪榆笑道:“大哥对女人研究的多,你说不错,想必确实不错。” “你就住那儿,没见过这么个人?” “长什么样?你说我听听看。” 两兄弟很少谈这种东西,太罕见了,陈雪林兴致浓厚:“应该不超过二十五,二十二三岁?皮肤很细,盘亮条顺,”他上手比划,“她朝我车走过来,我一眼就瞧见她,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旁边其他东西都模糊了,就她很清楚,能理解那种好看吗?” “不能,大哥又陷入爱河了吗?” “你到底见过这号人没有?” “应该没有。” 陈雪林一脸可惜,他还没尝过这种类型的滋味,热闹有热闹的温暖,冷清有冷清的迷人。他跟陈双海一模一样,见到漂亮女人,就想弄到手,是香是辣,尝尝才知道。 今天气氛轻松得不得了,陈双海临时被一通电话请走,走之前,他坚持做好那道鱼,以示关爱。人不在,鱼摆桌上,仿佛陈双海在似的。 楚月华是女主人,男主人不在,她今天格外热情具有正当性,话也稠起来,在几个年轻的男人面前,她也跟着年轻,本来岁数并不大。 她换了件红裙子,露着白胳膊,白胸脯,脖颈上一串白的链子。 雪樱觉得妈妈这顿饭特别高兴,有股劲儿,容光焕发。 她看不见桌子上有几个男的吗?又不是真儿子,雪樱脸阴晴不定。 大家动了那条鱼,浅尝辄止,味道特别重。 楚月华一会儿问时睿的个人问题,一会儿关心陈雪榆,最后点陈雪林:“你呢?” 雪樱不耐烦说:“妈老问这个干嘛?” 她听得累,妈妈说太多了,她把腿伸出去,觉得酸。 楚月华挨着她笑吟吟的:“你小孩子不懂,操心你哥哥们的终身大事呀。” 桌子下,她翘着的小腿一晃一晃,轻轻擦过陈雪林的裤脚,隐约有气流,陈雪林当然感觉到了,他的脚勾过来,勾错了人,碰到雪樱。 第一下,雪樱没在意,第二下,她看着陈雪林含笑的眼,有点惘然,等明白过来,身上猛得一紧。 她不是小孩子,她懂,她的妈妈跟哥哥们没差几岁,爸爸却跟同学的爷爷一样了。 她担忧家长会,甚至希望陈双海去做个什么拉皮,显得再年轻些。陈双海有钱很好,老却不好。她天生喜欢年轻的,比如二哥。 雪樱听不到饭桌上人在说什么了,声音很多,但没一个字能听清楚,都在笑,但没一个笑是真的。 她时不时瞟一眼大哥,又瞟一眼妈妈,直到两人前后脚去厨房,大哥要端水果,妈妈在后面笑追上去:“大少爷,怎么敢劳驾你?” 天哪,这什么封建称呼,雪樱翻白眼,真俗,她发现时睿笑看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干嘛?” 时睿说:“今天不太高兴啊?” 雪樱心道,你一个外人动不动跑我家又吃又喝,也讨厌得很。她不说话,指挥陈雪榆:“二哥,我要洗洗手,一手油。” 陈雪榆把人推到卫生间,他看着镜中的怒脸,笑道:“怎么了?” 雪樱嘴撅了又撅,几次想张嘴,又闭上。 “有什么话不能跟二哥说?” “你不觉得我妈今天很奇怪?” “有吗?你妈妈待客一直很周到。” “她今天对你们太热情了!” “热情不好?” 雪樱气鼓鼓的:“不好!” 陈雪榆摩挲着她肩膀,声音温柔极了:“我一直觉得你今天心情不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雪樱眼睛乱闪,欲言又止,少女总是敏感的,哪怕她脾气再坏。 “我不喜欢大哥,爸爸说的对,他就是一条浪不够的骚狗!” 陈双海这样说?陈雪榆笑了。 他继续温柔着,“大哥哪里得罪的你?” 第24章 “今天爸爸不在, 你们一个个都高兴得要死,你也一直笑。”雪樱连他一块儿攻击了。 陈雪榆道:“我难道应该哭丧着脸?” “你们都笑得很做作。” “你笑个不做作的我看看?” 雪樱又噗嗤发笑,打他一下, 很快脸沮丧下去:“大哥就是大哥, 妈妈就是妈妈, 我不想变。” 陈雪榆道:“这话我就不懂了。” 雪樱提口气:“你真不懂?你装傻呢二哥!” 陈雪榆竟然点头:“确实,有时候是该装装傻。” “你先别装了, 你告诉我, 怎么能不让大哥这样?他跟我妈不对劲,不要觉得我小看不出来。” 陈雪榆无奈轻笑:“我没这个本事,他怕谁, 谁才能管着他。” 雪樱咬牙:“那我就去告诉爸爸。” 陈雪榆道:“别这么冲动,也许是你感觉错了, 再说, 告状也要讲证据的, 没证据, 那就真是你小孩子胡说八道了。” 雪樱低下头, 陈双海更喜欢雪扬, 他那么蠢, 她比他机灵多了。陈双海老了,只有她还真心叫他爸爸,虽然嫌弃他太老,他居然还不愿意最爱她! 她腿要是好的, 这刻一定跳脚。 “走着瞧吧。”她厌厌哼一声。 “我呢?”陈雪榆笑问。 雪樱一愣:“什么?” “我是什么狗呢?”他淡淡继续问。 雪樱面露难色, 道:“我告诉你,你别伤心,爸爸说你是不叫会咬人的恶狗, 时睿哥是养不熟的野狗,雪扬才是听话小狗。” “你怎么知道的?” “他抱着雪扬玩儿说的,我正好偷听到了。” “爸爸哄雪扬呢,只能夸他,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我连妈妈都没说!” “那就好,你乖,这话不要再学了,爸爸说着玩儿的。” 雪樱半信半疑,陈雪榆笑得特别温柔,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好像那就是玩笑话。 这顿饭,只有陈雪榆没喝酒,陈雪林喝了许多,面不改色,眼睛水润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出来下台阶时,几乎一个趔趄,陈雪榆扶稳了他。 “大哥这点酒就醉了?” 陈雪林摆手:“没醉,今天痛快,我高兴啊雪榆。”他嘴上的热气,突然喷到陈雪榆的耳畔,“老头子不在就是好,你不痛快吗?” 他欲望涌动,一直想笑,嘴角便弯着,楚月华其实是个甜甜蜜蜜又俗气的女人,只不过跟了陈双海,装模作样当起什么女主人,他断定,她肯定很骚,他想尝尝味儿,今天特别想尝。 要是能在老头子眼皮底下尝,更刺激了。 时睿在前面走,像是耳朵聋了,也瞎了,他不会回头看什么,也不会听什么,只管走自己的,像谦卑的狗。 “我送你回去?” 陈雪榆不接他的话,陈雪林还紧挨着他:“雪榆,咱俩都没好好说说话,要不今晚我去你那?聊聊天?” 陈雪榆笑:“聊什么?女人吗?我其实好奇一件事。” 陈雪林眼睛放光:“你说,难得听你这么说。” “好奇大哥的精力,好像每天都在忙着恋爱,但工作还能兼顾上,怎么做到的呢?” 陈雪林放肆笑起来,笑声太响,要把天上星星震下来了。 “你也能,相信我,禁欲久了人就变态了,”陈雪林停顿下来,“雪榆,你不要这么看我,我告诉你,男人的劲头就是女人给的,趁年轻,多搞搞,不一样的女人给你的感觉也不一样,你不要天天跟老和尚一样。” 陈雪榆笑着点头,好像认可了。 陈雪林当然没跟他走,要等父亲,陈双海还没回来,他们走了算什么呢?天色已晚,陈雪榆跟时睿还是走了,他要留,那是他的事。 铸火为雪 第26节 孔雀蓝的夜幕下,风大,热气滚滚,路边店铺灯火通明着,人还在活动着。 雪亮的车灯缓缓照到墙壁上来,花歪垂着,影子幢幢挪移过去,车灯灭了,陈雪榆回到这片寂静里。 他身上有酒气、烟味,全都来自陈雪林。客厅灯亮着,四下鸦雀无声,他知道她回来过了,房间灯黑着,她爱睡觉,陈雪榆在她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浴室。 陈雪榆是个有洁癖的人,从外面回来,衣服一定要换掉,要及时洗澡,他洗澡也比一般男人时间长,身体要清洁彻底,不能敷衍,他非常器重这具身体,因为要用很久很久,他不会挥霍,也不肯糟蹋。 玻璃上起雾了,他听到门动,耳朵特别尖,在水流声和雾气里,知道门动了。 陈雪榆伸出手,慢慢抹去玻璃上的水雾,不大一块,他的眼睛露了出来。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的脸庞。 他赤裸着身体,完全赤裸着,水汽模糊掉那么一点点,轮廓、线条,赫然入目,一切都正正好,充满力量,他的肉体在这模糊中更加美好,叫人心动。 令冉是突然醒的,好像那雪亮的车灯打到身上来,隔着那样厚重的帘子。她知道他在洗澡,决定进来,人在赤身裸体的时候一般会脆弱些,她心跳难耐,看到了陈雪榆脱掉那身衣服的样子。 但他没有一丝慌张,隔着玻璃,这样望过来,眉目漆黑到骇人。 两人无声对视着,水雾起来,陈雪榆便徐徐抹去。 令冉光脚走进来,她没说话,一直回视他的目光,陈雪榆也沉默着,看她拉开玻璃门,看清楚她真丝睡衣的颜色。 女人才穿这样的睡衣,颜色、款式,都张扬着肉/欲的旗帜,她没穿内衣,这样材质的睡衣沾点水汽,便立刻有了印记。 她心跳得厉害,却不愿意说话,紧紧看着他眼睛,刚一靠近,陈雪榆张开怀抱把她搂到自己这里。她感受到了他,任何一处,身体在湿滑的布料下颤抖。 陈雪榆低下头,他真高大,低头有些难为他一样,他弯得这样深,嘴唇贴上来。令冉踮起脚,搂紧了他,水没有关,男人身上阳刚的、烫人的气息变得湿漉漉,她必须用力,好像一松手,后头万丈深渊似的,空得叫人晕眩。 她脸蛋红扑扑的,太热了,这样的热,极容易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澡堂子,那么多人,那么多白的大腿、屁股,几乎擦着她的脑袋、脸颊过去,再多洗一分钟,要被蒸熟了,蒸透了,她喘不动气,大人们拿着澡巾把小孩子死命搓揉,身上又辣又痛,她不愿意在那样窒息的地方里像死鱼一样任由人剐鳞。 眼下却完全不同了,热的水汽、窒息的水汽涌动着,陈雪榆的手也涌动着。 她仰着头,又变作缺氧的鱼,真正的鱼,是庞然大物,她忍不住做出个抓握动作,陈雪榆僵硬了一瞬间,他忽然开口: “放开。” 他这个人的强势完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令冉却握得更紧,来不及感知,像被火苗舔了。 陈雪榆抓起她调转过来,抵到墙上,墙面上全是水珠子,他挨在发丝上的一阵急吻叫她没法动弹,那鱼也跟着吻在动,切切荡着,在海里摆尾一样,穷凶极恶。 整个浴室的气息幽闭、丰盛,水不断流,打两人的身体、地面,往一个黑洞里流去了。 她直面着男人的本相,是她想要的,难怪理发店生意这样好,令冉古怪想道,爱怎么庸俗就怎么庸俗,想怎么堕落就怎么堕落,太好了。 这时候不用说话,声音也是满的,没有边界,弥漫在雾气里,消散的时候,陈雪榆从后面抱住她,拿她裙摆擦了。 他脸是红的,连带着耳朵、脖颈,微笑也有红意:“不好意思,裙子被我弄脏了。”他又显得特别斯文,令冉摸了摸,手指上全是,“这么容易的吗?” 水汽依旧蓬勃着,她的话把这水汽溅开,陈雪榆慢慢笑了:“你都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想知道就知道了,你不想那么快?” 她有点虚弱的样子,人眩晕着,她对他的了解远远不够。她对自己的了解足够多,她的脸庞、四肢,每个季节毛发的变化,没有害羞,只有隐秘的亢奋。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美,皮肤细腻、白皙,有漂亮的曲线,古板老土校服下的身体,叫嚣着爱欲,比保温杯里的茶水浓酉严。 陈雪榆没回答她,很有教养问道:“可以先出去等我一会儿吗?” 令冉知道,他需要头脑了,穿上衣服才能好好说话。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裙子换掉,盘腿坐地上,慢吞吞擦起头发,盯着裙子上类似鼻涕一样的东西。 她重新变得沉静,像一枚鹅卵石卧在清澈河底,只有思绪的水淌过。 敲门声响起,她应了声“请进”,陈雪榆便推开门,两人眼神交汇,只是一刹,都有些惘然似的。 好像周身的空间里,陡然多出个人,很不习惯。 然而灯光下,陈雪榆清爽、干净,那样年轻动人,二十年呢?三十年后呢?那就没法再见了,也不要再见,树大招风,人老招贱,她自己也是一样的。只有眼前的一刻,年轻着年轻,青春着青春。 “是来问我今天画学得怎么样?” 陈雪榆就站在门那,笑道:“是想问问,感觉还好吗?” 两人都不提刚才的事情,世界清白了,令冉道:“很顺手,我觉得不难。” “对你来说,有难的事吗?” “目前还没有,也可能是我接触的新东西不多,等念了大学,也许会遇到难的东西?” “报的什么专业?” “人类学。” 令冉不知道什么是人类学,这概念太大了,她需要大的概念,把小的、幽深的东西,稀释一点,忘却一点,她大概能活下去。 陈雪榆道:“对这个感兴趣?不是打算学理工科的吗?” 令冉望着他笑,她跟小女孩一样了,眼睛特别明亮:“不知道,觉得名字还不错,我现在很有钱,不用考虑好不好找工作,有钱真好,不想做的事情就不用做了,我一直运气不怎么样,现在好了。” 她头一歪,“你比我有钱多了,但你看上去没有什么太高兴的感觉?” 陈雪榆轻轻靠在门边:“操心的事情多,也不是小孩子了那么容易高兴。” “操心什么?跟你兄弟姐妹争家产吗?” 陈雪榆笑。 令冉道:“我胡猜的,十里寨的老街坊喜欢说一句俗话,我以前不懂,最近突然懂了。” 陈雪榆很自然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靠床边,他便倚着这旁的衣柜,两人很近了。 “哪句话?” “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 陈雪榆大约是听过,耳熟又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最近突然懂了?” “因为拆迁,还有你。” “我?” “猪槽里没食的时候,那些猪挤来挤去,都想抢口吃的,这说的是穷人,穷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我们以前有家邻居,姐妹俩经常为抢发箍发卡又打又骂,一大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什么都得抢。” 陈雪榆笑着接话:“看来后半句,想说的是我了?” 令冉没否认:“十里寨拆迁,很多人家里因为钱怎么分打得头破血流,我看到过,这下不缺钱了,但怎么分是个问题,所以狗咬狗。你说你家里关系很复杂,你跟他们也不亲近,你家又这么有钱,也容易狗咬狗,是吗?” 她说得很轻快,含着笑,总有点讽刺的感觉。 陈雪榆不语,把她腿打开,揽住腰拖过来,他摸着她光滑的小腿:“你懂的太多了,又不懂隐藏,我最开始见你,觉得你看起来很早熟,也许我想错了,你是早慧。” “对我来说没区别,我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 “我可能在乎。” 第25章 他的手很轻, 动作细腻,这完全是情人的手了。令冉轻颤一下,“谢谢你的在乎, 但我可能也不在乎你的在乎。” 她说完笑自己, “我说话太绕了, 对不起。” 陈雪榆觉得她是有很活泼一面的,不知哪一刻出现, 没有规律, 昙花一现结束,她自己不会可惜。 陈雪榆的手停在她皮肤上:“没关系,都很好。” “你对我太宽容了, 是因为你知道案子查清楚,这个事彻底结束, 咱们就没关系了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 “就好比, 你跟同学朋友吃饭, 饭桌上总要客气点, 哪怕有什么不愉快忍一下算了, 还能留个好印象, 反正吃完饭就分开了。但家人或者夫妻不一样, 因为住一个屋檐下,天天见,天天得相处,有什么不愉快那没法忍了, 也不想忍。” 陈雪榆的手离开了她的腿, 垂在一边。 “你好像比较悲观?对很多事也没有信心。” 令冉直视着他:“不,我陈述事实而已,其实你也这么想的, 没法否认这点,不是吗?” 陈雪榆沉默,沉默也是在说话,令冉想这样不好,没必要这样严肃。 “帮你查这件事的人叫黎耀明,很专业,他也希望能跟你细聊聊,你可以把你怀疑的,或者知道的跟他沟通沟通,他会保密。” 他忽然笑着岔开话,“想哪天见一见?” 令冉低声问:“你会陪我一块儿吗?” “当然会。” 他迎上她的目光,手扣住她弯起的膝盖:“觉得害怕?” 令冉垂着脸,慢慢抚摸起他的手背,她也不说话,一味的动作,似乎有些依恋的意思。都那样过了,再有这样的细节,似乎进程弄反了,她不习惯去依恋旁人,也不愿意,但陈雪榆这手她实在是太喜欢。 这手至少此刻属于她,这让她心里一宽。 “不害怕,你能陪我一块儿去更好。” 陈雪榆回应着她,握住她手指,这么摩挲一阵,令冉抬脸笑了:“能给我点钱吗?我有用。” “要多少?” 真利落,令冉心里赞叹。 “一千块吧。” “我给你张卡,你想用钱随时去取,会取钱吗?” “你都不问我要钱干什么?” “你说过了,你有用。” 他身后是衣柜,乳白色,长而直,衬得他头发乌黑,浓浓一团,她心里也一团什么东西涌上来。 “我想起件事,我妈妈去世了她的银行卡会被注销吗?” 陈雪榆道:“不会,得你拿着相关证明主动去注销,想把里面的钱取出来?” 令冉道:“你看,我都糊涂了,管你要钱,妈妈的银行卡里应该有钱,虽然不多,一千肯定是有的,我竟然一点没想起来。”她夷然微笑,是对自己。 陈雪榆说:“没关系,你可以管我要,你妈妈的钱不急着取,等你状态好一些我陪你去办。” 这样的话太妥帖,照顾人的心情。 铸火为雪 第27节 “那就最近两天吧,你哪天有时间?” “你可以吗?” “我是说见黎耀明。” 陈雪榆忍不住莞尔,为她话的跳跃,令冉幽幽望着他:“我说话就这样,别怪我。” 他两手扣在她脖颈上,抚摸着咽喉:“正在慢慢习惯,我安排个时间,带你过去。” 令冉无声端详着他,陈雪榆真的年轻,男人的那种年轻,她忽然说:“有很多女人喜欢你吧?” “没觉得,也许有吧,没留意过这些。” “怎么会呢?我都知道很多人对我有好感,你不可能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你还有钱,做事周到,你就算没钱,也应该有女人喜欢你。” 她想到肖梦琴,令智礼一毛钱不挣,吃她的,喝她的,把她敲髓吸血榨干净,她也要爱,这爱真是疯了,直往人身上扑。 令冉不懂男女之间的爱,一点不懂,那是件顶没道理可讲,简直荒谬的一件事。陈雪榆拥有这么多,没有女人爱他死去活来?更荒谬了。 “你喜欢我吗?”陈雪榆轻轻反问。 令冉茫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给我的感觉。” 她伸手去搂他脖子,陈雪榆便抱住她。 令冉闻他脖间的香味,她用力去嗅,越搂越紧,像什么藤蔓要把人绞杀缠死了。陈雪榆抱着她起身,混乱中,人碰到开关,屋子黑下来,衣柜被撞得一声闷响。 她身体一松,在黑暗中问他:“疼吗?” 那一声听着很重,她不晓得陈雪榆撞到了哪里,她只能听见他低笑说:“你力气这么大。”他随手开了灯,脸早红了,令冉刚发现陈雪榆是个皮肤非常容易发红的人。 两人对视着,令冉也笑,她过去查看他,他胳膊肘那撞到拐角,骨头碰上去的,肯定很疼,她觉得不好意思,替他吹了吹。 陈雪榆看着,突然抚弄几下她下颌:“没事,休息吧。”他非常懂,懂她情欲在那一刹的脱壳。 这一夜没再发生什么,叫疼痛阻断了。 见黎耀明这个事,安排得很快,她晓得陈雪榆应当是非常忙的,他还是抽出身,他说到做到,花时间,花金钱,他的自控力也惊人,白天里真是衣冠楚楚,任谁看,他都是个举手投足之间非常儒雅的人,儒雅的男人在床上想必很难再维持风度。 见面订在一个私人院落,环境优美,隐蔽性好。令冉跟着陈雪榆进来,环顾四周,这是她非常陌生的世界,以她的年龄、身份,本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一个包厢里见到了黎耀明,乍一看,这人除了眼睛有些神采,余者实在普通,穿着也很寻常。她本有些怀疑,但想到老杨、冯经纬,人民警察看着也并不都是高大伟岸的,她又释然。 陈雪榆介绍两人彼此认识,便跟令冉说:“我在车里等你。” 令冉拉了他一下:“你说过的,要陪我一块儿。” 陈雪榆握住她手:“我在场不好,在车里等你一样的。” “有什么不好?” “我不希望干扰你,去吧,想说的就说,实在不想言明的不说也可以。” 令冉在他掌心挠了挠,她很像跟他已经很亲近了。 “那你在车里等我。” 她一进门,神情、姿态便成了另一种样子,平时的那种样子,方才的种种,她只在陈雪榆跟前流露。 黎耀明起身请她坐,钱不是她花的,但黎耀明就是陈雪榆请来为她服务的,她坐下了,给人一种美丽的、淑女的感觉,气质真好。黎耀明是男人,太专注盯女人不礼貌,尤其是漂亮女人,他不能让自己显得太掉价。 他跟她很客气,无论问什么,都很尊重的态度。 黎耀明带来一沓材料,一眼看上去,这事做的就是细致、严谨的。 “令小姐,你最关心的现场问题,这是检测报告,先看看。” 检测报告里现场没有汽油成分,令冉认真看过,眼神有疑问。 “我猜有可能是这中间下过雨,可能本来残留就不多,所以现在没了。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没检测到。” 他不能说压根没有,人家是冲“有”才来委托的。 水和油不相溶的,令冉满腹狐疑,把报告轻轻放下,却也没反驳什么。 黎耀明暗自观察她,她平静着,从神情很难看出信服与否。 “我知道了,辛苦。” “至于目击证人问题,那个时间段确实很难有证人。我走访了周边做生意的,还有普通住户,你看看,这是当时的一个记录。” 又一沓纸递过来,上面标记着哪个店,哪户人家,有些是令冉熟悉的。 这和警方结案说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房子很快就会被推平,是不是更没法查了?” 黎耀明道:“那倒不是,现实中大部分案件都是熟人作案,请你再想想,除了你说的现场有汽油,还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眼睛是真诚的,皱着眉毛,全神贯注等她回答似的。 令冉道:“我妈妈住二楼,我们家房子不高,一共就两层,二楼的防盗窗留了个小的安全门,可以打开。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没选择自救?” 黎耀明道:“在这之前,你妈妈有什么异常吗?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令冉道:“那时临近高考,我一直住校,妈妈有时会来学校送饭,没看出她有什么异常。” “平时家里只有你妈妈?跟邻居们关系怎么样?” 这些问题,都是警方问过的,老生常谈,令冉便重复一遍,黎耀明道:“你家里社会关系看起来非常简单,你好好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人,可能跟你妈妈有过节?” 肖梦琴是个与人为善的人,能吃亏。 令冉思忖一会儿:“我感觉没有,但也不完全肯定,因为我住校,也许有时候妈妈跟谁发生过矛盾,我不知道。” 黎耀明觉得她确实说话谨慎,话不说死,留有余地。 “你看,你跟着妈妈,相当于孤儿寡母。另外,拆迁在即,意味着你们家将得到一笔大钱,凭这两点,就很容易让人起歹心了。但知道你们这些情况的,肯定还是周围熟人,外人不了解。” 令冉思考着他这话,周围住的要么是老邻居,要么是租客,还有许多做生意的。 “你觉得周边这些熟人,会打你家拆迁款的主意吗?”黎耀明自己不挑明,引导她去想。 令冉察觉出他的意思,她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你分析的有道理我自然能听进去。你不是老师,我也不是学生,咱们沟通不用循循善诱。” 她笑笑的,也不生气。 好像她是最和蔼最好说话的人。 又好像花钱的是她,就是她,跟陈雪榆没关系。 黎耀明感受到这一点,便继续说道: “好,你是痛快人,我就直说了。这些人其实很容易排除,本地人自己就有拆迁款,租客跟生意人大概率只会羡慕,就算起歪心,可你还在学校,哪怕害了你妈妈,拆迁款还是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令冉颔首,像是在肯定他说得没错。 黎耀明留心着她的反应。 “所以,谁能在你妈妈死后得到拆迁款,才是有作案动机的人,当然,肯定不会是你。” “你在暗示我,可能是我爸爸?”令冉坐姿依旧端庄,八风不动,她看不到自己像肖梦琴的一面。 黎耀明露出一个愣怔的表情,恰到好处,把真诚弄得笨拙些,他看起来总像在顾及她的情绪。 “一般来说,一个家里妻子意外死亡,最先怀疑的就是她的丈夫,我其实不想这么暗示你,你没了妈妈,让你去怀疑爸爸很残忍。不过,这只是我考虑的一个方向,所以想再了解了解你爸爸的情况。” 令冉点头:“有道理,我自己是觉得没可能。” 黎耀明表示理解:“我明白,那毕竟是你爸爸。” 令冉端起杯子,抿一口茶,动作温温柔柔的:“你恐怕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黎耀明刚理解陈雪榆的意思,她说话出人意料,确实聪明,不会别人的话牵着走。 第26章 有一种男人, 面对具体的生活是没什么能耐可言的。令智礼就是,他活得不甘、虚假,求而不得, 他总渴盼有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他自命清高, 不事劳作,他只能在一个爱慕他的女人面前, 说梦话, 发痴语,因为只有那个女人信他。其他人早把他当傻子了,他不晓得, 也许晓得但不敢晓得。 他的本事,也就是吹吹牛, 做做梦, 游手好闲, 再出出轨, 找找激情。他真悲哀啊, 这样的人, 令冉不觉得他敢去杀人放火, 他连杀鸡都不敢,洗猪肉都要洋洋洒洒写一堆生命死掉给他的幻灭感,他恶心、痛苦,他每天情感过剩地活着, 没空杀人, 他只忙着感受自己去了。 黎耀明默然,也低头喝茶,总是一副“我能不能问你一些敏感问题”的抱歉表情。 “你们父女关系, 是不是不太好?” “不好不坏,很难概括。” “你爸爸跟妈妈的感情好吗?” 这样私人的问题真让人难受,她替肖梦琴羞耻,这样的爱拿不出手,丢人,只会招来耻笑。这笑如今也无所谓了,她死了,那爱本寄生在肉体上,随之消泯。 “必须回答吗?” 黎耀明忙道:“不是,不过……” 令冉打断他:“我这么说,已经是回答你了。” 黎耀明又是一愣,随即频频点头。 “所以刚才我的话,也只是我的一种怀疑,比如,你爸爸在外也许染上比如赌博一类的恶习,他需要钱,我不是有心让你揣测你爸。”黎耀明放下茶杯,拿起材料,在桌子上托托两下,“说实话,火灾的事还有种可能,如果真是人故意纵火,也许是别人有仇家,巧合连累烧到你家。你刚才和我说,你不明白二楼有安全门,高度不高,妈妈为什么没跳下来,现在我知道了,你其实有两个疑点,一是怀疑火灾人为,一是不理解妈妈怎么被困,对吧?” “是。” “那好,我下一步是基于我的合理推测,从你爸爸这方面入手,你爸爸很久没回来过了,可能查起来有点难度。” 令冉疑心道:“假如真是他为钱,十里寨拆迁方案票都通过了,也没见到他人。” 黎耀明意味深长:“票是投了,钱到账了吗?也许他明天就出现呢?” 令冉眼光微微颤动一下,往茶杯望去了,不是为他的话,是小辉,令智礼回来过?睡在店里?他来了,要她的钱,还要睡她,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还能怎样彻底占有一个女人呢? 而女人只能这样贱吗?她想到这,神情里竟有点笑意,她就是生在这样的家里,没得选。这事情倘若真是令智礼,她别有打算。要是别人,那同样不能饶恕,她有种护短的心理,家再不好,轮不到外人来毁灭。 这屋里太凉爽,森森的,茶水滋味也异样起来,这场谈话时间不短,她出来时,陈雪榆果然还在车里等,一直没熄火。 他从车里出来,跟黎耀明说话,车里飘出一阵醉人旋律,令冉听到了,也不上车,趴窗户那辨认。 黎耀明很快离开,陈雪榆转身见她这样,笑道:“进来听,外面热。” “什么歌?这人声音真细腻。” “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很老的歌了。” 铸火为雪 第28节 “他声音真好,现在是不是也很老了?” “去世了,死的时候很年轻。” 令冉不语,她本来要遗憾人老了,这样年轻的声音也会老,人却早死了。死了也好,人家想起他才会诸多感慨,诸多怀念,免得老的那天不晓得作出什么不好的事,一世英名都完了,一首好曲子,就该戛然而止。 “我想去趟正峰寺,你要是忙我自己打车。” “没事,开车过去也快。” 这首歌结束了,令冉要他再放一遍,她听不懂粤语,不晓得唱什么,人的好嗓音把情感、心境都表达出来了,听不懂也不要紧。 她不想说话,觉得这歌好听便反复听,陈雪榆也沉默着,一直到寺庙门口,令冉才笑道:“我听歌有个习惯,喜欢听的就会不停放,只听它,什么时候听到吐才算完。” 陈雪榆只是笑,说道:“家里有唱片机,你要是喜欢他,我买张他的胶片。” “不喜欢他,只是喜欢这首歌,你千万别买,吐你家里多不礼貌。”她跟他熟络起来,很自然开个玩笑,一错眼,瞧见正峰寺三个大字,在日头下放毒似的,嘶嘶热着。 肖梦琴的骨灰在里头,她在外头,跟男人调笑,她还是个人吗?那就继续不做人好了,做人太难受。 陈雪榆接着刚才的话头:“听腻了然后呢?” “不会再听了,对它的喜欢全部用完,就没了。” 令冉解开安全带,趴伏到陈雪榆身上,跟他接吻。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陈雪榆反应了一下,他不习惯这样,大白天在外面,好像四面八方都有眼睛。 没有眼睛,只有一座庙、绿的植被、蝉鸣。 她上来就吻得很动情,吸吮他的脖子,特别用力。 陈雪榆抓住她肩膀,往后退:“晚上好吗?”令冉便不动了,“你不想是吗?” “不是,”陈雪榆分了分她乱掉的头发,挂到耳后,“太亮了,还是在外面,被人看到不好。” “怕被熟人看到?” “任何人看到都不好。” “我以为你要说这是佛门重地,佛祖会生气,觉得我们不尊重他。”她摸摸他好看的眉骨,活的,有形状的,真好,他不是死人。 “我偏不尊重他,叫他生生气。” 陈雪榆几乎要笑了,他无意识地亲了亲她额头,亲了两下,又亲两下。令冉心里觉得异样,抬眼看他,他也看向她,两人默契地没说话。 陈雪榆忽然往外环顾:“我跟师傅打个招呼,全程陪着你。” “不用人陪。” “你不懂,白天一个人来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也可能有危险。” “夜里来呢?” 她的手滑到他脸庞,感觉真好,皮肤的弹性实感就在手底,陈雪榆只能捉住她手腕:“夜里我们在家,哪儿都不去。” 家是个能隔绝其他人类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里面的人打了个电话,和尚也用手机,和尚吃肉、喝酒,跟女人睡觉,什么事都做,这叫花和尚。可见佛祖不生气,佛祖管你要干嘛,爱干嘛干嘛,他就只管坐那儿,一坐上千年。 令冉都想当佛祖了。 她等陈雪榆走后,在一个老师傅的陪同下来祭拜。有人给妈妈奉了香火,这倒奇怪,除了她跟陈雪榆,还有谁知道? 她问了寺庙里的师傅,师傅有印象,说这人叫时睿。令冉问这人样貌,师傅说完,她就知道是哪个了。 “麻烦您下次见到他,替我转告一声谢谢。” 师傅有些耳背,需大声说话,耳背也有耳背的好,不想听的,就不要听了。 陈雪榆没急着去公司,他当然需要再见一见黎耀明。 两人就在车里说话,冷气嗖嗖。 黎耀明把两人对话录了音,交给陈雪榆,他一句一句听完,特别有耐心,听完了,黎耀明才说: “她确实聪明,不像个高中刚毕业的,大学毕业的也可能没她成熟。” 他心里是有想法的,这样聪明,念书又那样厉害,还是早早跟男人睡了,堕落了。他默认令冉跟陈雪榆就是这种关系,两人怎么认识的,中间怎样,他不用去深究,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警醒,一个做父亲的应当保证女儿不走邪路。当然,看别人家漂亮女儿堕落,还有种遗憾,这堕落的对象不是自己。 陈雪榆他惹不起,他也只是感慨一下,遐想一下,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要遵守,拿钱就要干活,就该闭嘴。 “你这么跟她说很好,不管她信不信,她都不至于把你想的太坏。”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留意着她,她年纪不大,太能沉住气了,看不出有什么外露的情绪,真不知道她在什么样家庭长大的。” 陈雪榆淡淡听着,他在想她的嘴唇,她的芬芳好像还萦绕在身旁,她看起来确实冰清玉洁,生人勿近。 他摸了摸脖子,她吮吻过的地方,嘴唇的肉感还在。 “再去了解下她爸爸的情况,我听她那意思,应该很清楚她爸爸的性格,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什么样的父母,养出她这样的女儿呢?黎耀明也好奇。 “你把握好这个度,可以让她怀疑爸爸,但不要真有定论,这对她来说太痛苦了。” 陈雪榆这样说,黎耀明都要感动了,哪怕这关系不能见人,也是男人的真心。 “明白,她这么聪明,我猜她一个人的时候肯定还会再想想,咂摸砸摸今天聊的这些。” 陈雪榆道:“等下次需要见面的时候,我再通知你,辛苦了。” 黎耀明走后,陈雪榆又把那录音仔细听了一遍。 他回到公司时,时睿正从电梯出来,拿着文件夹,样子很匆忙。 时睿连连看他两眼,才打招呼,陈雪榆脖子上有块红色印记,时睿有过女人,他知道是什么。陈雪榆是个年轻的、健康的,一点毛病也没有的男人,有这印记本不出奇。 但陈雪榆是不近女色的。 时睿当然会联想,他也不笑,用一种很关切又保持距离的语气问:“陈总,你脖子上是不是被蚊子叮了,小李那有风油精。” 陈雪榆微笑着:“是吗?”他什么也不多说,就这么笑着看向时睿,他那表情,好像在告诉时睿: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这么想了。 时睿这时候有点像黎耀明,擅长示弱,人家要是发觉点什么,他就弄出点尴尬的,又很谦虚的样子来,还能笑。 “哪天抽个时间,一块儿去趟正峰寺。” 陈雪榆突然提这么一嘴,时睿诧异,他笑道:“你这么忙,其实不用特地过去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雪榆道:“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也不是特地过去,正好还有别的事,一起祭拜了。” 他拍下时睿肩膀,往电梯那去了,时睿顿了顿,慢慢朝门口走去,出了门,太阳当头一棒似的,他这才快步开车门,钻了进去。 第27章 令冉手机里没存冯经纬的号码, 不用存,他说一遍,她便记着了, 她记性好到可怖, 因此记着的人、事, 比常人要多很多,兴许对念书有益, 却加重人生的负担。 手机响起来, 是冯经纬打来的,她跟他说点什么,他就会特别上心, 当成件要紧的事去办。令冉不想欠人情,可欠着了, 只能继续欠, 她到超市买了些水果, 送到派出所门口, 却没进去。 夏天的水果鲜灵、种类多、颜色也多, 琳琅摆了一桌子, 老杨看见, 跟冯经纬说:“看着清高,也很懂人情世故嘛。”档案室的老大姐过来串门,瞧见就伸爪子,老杨唏一声, “吃人家嘴短啊!” 老大姐面上哈哈笑的, 心里翻着白眼:又没吃你的,小冯还没说什么呢。她毫不客气,指挥老杨去洗西瓜, 在塑料袋里扒来扒去,一会儿说还不到葡萄的季节估计味儿不正,一会儿又啧啧掏出个不常见的东西:“这什么?上次在水果店见过,可不便宜,谁呀,小冯?这么舍得?” 冯经纬一个大男人,不怎么吃水果,夏天顶多啃几口西瓜。他笑着挠挠头:“一个朋友。” “女朋友啊?女朋友这么舍得,家境不错吧?不是说没对象吗?” 冯经纬期盼老杨快回来,只能敷衍着老大姐。 老大姐已经在替他算水果钱了,粗粗一计,两三百呢。小冯工资才几个钱?老大姐说你们男人就爱抽烟喝酒,不配吃这,女人才配,吃水果皮肤好。 冯经纬年轻,脸薄,抹不开面子不让她拿,老杨回来了,老杨能,他能抹开脸:“哎,哎,尝尝得了啊,怎么还连吃带拿,你上回体检报告三高了吧?小心糖尿病啊,回头烂脚瞎眼。” “你才烂脚瞎眼,我说杨天启你能不能把烟掐了,臭不臭啊!” 老杨把塑料袋一收:“嫌臭回你那屋。” 老大姐确实想回去,她还要继续追剧,对着电脑吃水果。 两人你来我往,冯经纬没心思听,水果很贵吗?他上次留意到她拿出手机看时间,苹果的,他知道她要发财,但钱到手里得有个过程。她哪来的钱?家里留下的?母亲刚走,做女儿的有心情买苹果手机?他也了解过,令家的商店生意很一般。 他非常疑惑。 她看着一点也不像爱慕虚荣的女孩子。 他总是会想象她,令冉把东西送到,便觉得与己无关了,他自己吃、或是送人,都是他的事。令冉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打车来到后庙,另一处城中村,差一点被规划到拆迁范围里,就差那么一点,两处百姓的未来便大不同了,像天跟地那么远。 又是熟悉的脏、乱、笑声,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冯经纬想跟她一块儿来的,她不愿意,他是正儿八经的警察,上着班呢,跟她跑出来算什么?她没有祸害他的意思。 前头是网吧,挨着一家美容美发,玻璃上的字掉了一半,大白天的关着门。她看一眼就晓得什么情况,这店晚上必有人,她太熟悉城中村里这样的店是做什么的。 网吧前台是个彩虹头女孩,嚼着口香糖,令冉说自己想找个人,她爱答不理,像没听见,对着镜子挤黑头。 臭气滂沱而来,令冉忍耐着,在里头走了两圈,没发现小辉。冯经纬调查的很快,小辉基本不回家,就泡在这所叫“传奇”的网吧里,五块钱包夜,钱从哪里来,无从得知。 令冉刚从里头出来,迎面叫人撞了,特别蛮横,她认出小辉,一把抓住他衣服,小辉跟她对上目光,先是一惊,很快搡开她,一溜烟跑了。 她压根没机会拿钱去诱惑他。 令冉重新走进网吧,彩虹头挤完黑头了,在弄假睫毛。 “我有事问你,你回答我,这钱就是你的了。”她把一张五十的票子推过去,果然,彩虹头瞥了一眼,半信半疑拿起来,对光看了两眼,理起令冉,“什么事啊?” “经常在这包夜有个叫张小辉的,有印象吗?” 彩虹头警惕道:“你谁啊,我们是有证经营,他犯啥事可跟我们没关系。” “他没犯事,我有事找他,麻烦你下次告诉他,有人找他问几句话,别再跑了,他要是能回答我两个问题,这个数。”她伸出五指,彩虹头纳闷问,“也给他五十?” “五百。” 令冉很干脆,“我要是下次来能见到他,问完话我再给你一百。” 她不是商量,直接告诉这女孩子结果,她一直平和从容,莫名叫人信任她,觉得她不是开玩笑,也不会作假。 彩虹头来了精神,长指甲在桌面上叩得笃笃直响,嘴也甜起来:“好,好,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劝住他,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最近两天,先这么定了。” 她这事办得特别利落,钱是最快的,后庙也好,十里寨也好,你拿五十块钱就能轻易做成一件事了,能让人心动,能叫人感激,底层的人就是这样廉价。 走在后庙的街上,头发、脸面,连露出的脚都要脏了,路旁的店,店里的人,都也蒙着一层灰尘,好像怎么都干净不了。 铸火为雪 第29节 她快步走着,看见一家黑不隆咚小小的门面,帘子挡着,门头写有“成人用品”四个字。大白天里,店面如同做贼,她驻足片刻,撩开帘子进去了。 店主是个男人,本来昏昏欲睡,反倒被她吓一跳,白天这里甚少有人光顾,更何况是年轻女孩。 她一脸坦然,一点害羞的意思都没有。 “有避孕套吗?” 店主打着哈欠,频频打量她:“有,别的看看不?” “看看。” 门面不大,东西不少,有情趣内衣,布料劣质得呛人,一股怪味儿钻脑子。还有令冉完全没听过的一些东西,她拿在手里,观摩了一会儿,店主的眼睛没离开过她。 “生意好吗?” “不咋样。”店主心里更奇怪了,“你想买什么?” 令冉见过类似的店,一直好奇是卖什么的,成人用品,成人两个字很妙,好像之前不是人一样。她不想留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她要进来。 “随便看看,不过来都来了,应该照顾下你的生意,”她心情诡异,对陌生人和颜悦色,“给我拿盒避孕套吧,是按盒卖的吗?” “是,你要哪种?大牌的贵。” “那就大牌吧。” 店主给她找了个黑色塑料袋,她想起家里卖卫生巾,肖梦琴也这样,给顾客拿黑色塑料袋,一用上这袋子,就在告诉人家这里头装着什么禁忌,不好见人的。 身上发黏,她马上打车回去。到别墅时,天光还很亮,树影不动,日光便凝结着,夏日里的一天真是漫长啊。 她洗澡的时候,水汽、芳香把人缠绕着,她很自然想起陈雪榆,嗳,上次没看到他的表情,难免可惜。 洗完澡,她穿着睡衣跑到他卧室来,拉开抽屉,发现没有。又到衣柜里翻找,也没有。书房呢?她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总不至于放客厅,万一有人来,瞧见也尴尬。 陈雪榆家里就没这玩意儿。 令冉起了疑心,十里寨电线杆上贴着许多小广告,治牛皮癣的、不孕不育的……当然还有阳痿,意思男人那儿不行,到底怎么算不行,她不太清楚。 她发了会儿呆,回自己房间画画。 陈雪榆回来了,他忙一天,也没什么疲惫的意思,脖子上的痕迹宛然,一进家门,心情就很不一样,因为知道她已经在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不记得出门前有,只是看了看,没去翻动。径直回到自己卧室,衣柜是乱的,抽屉也动了,他静静看片刻,到令冉房间来。 她房门喜欢开着。 陈雪榆叩两下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令冉听到他声音,立马想起那个问题,她忍不住笑,搁下画笔:“回来好大一会儿了。” 她打量起他,他皮肤很白,很健康的白,透着亮,身材匀称标准,肉很紧致,怎么看都不是不行的人。她这么看他,眼神里全是探究。 陈雪榆好像很习惯倚门跟她说话:“下次我陪你去。” 令冉道:“也没待很久,你是不是想问问我跟黎耀明谈的怎么样?” 陈雪榆道:“不用,我已经问过他了,不过如果你还想跟我聊聊,我很愿意。” 她笑一下:“他是替你做事的,该说的肯定都说过了。” “不一样,听别人说你,和你自己说是两回事。” “没什么好说的,跟你听到的差不了多少。” 陈雪榆不再勉强,问道:“回来休息了吗?” 这话问得很关切,令冉心头闪过一丝什么:“没有,坐着画画就是休息了。” 陈雪榆笑着看了两眼,画布上寥寥几笔。 “钱还够用吗?” 令冉点点头:“挣钱不容易,要一个一个挣,花的时候一下就出去了。” 陈雪榆道:“挣钱就是用来花的,不要心疼。” 令冉笑:“不心疼,因为花的是你的钱。” 陈雪榆笑着颔首:“说得好,花别人的钱总是更痛快些。” “那会不会让你不痛快?” “我看着很小气吗?” 令冉低头笑,陈雪榆这个人大方舒展,她对他有遐想,她擅长想男人,老天把这样的男人送到眼前来,成个实物,那就是她的。 “我看茶几上有包东西,是你落在那儿的?” 令冉抬起两只眼看他:“你打开了?” “没有,不是我的东西随便打开不好。” 令冉站起来,走向他,她像是叹息:“你太有教养了,衬得我很没家教,我翻了你的东西,其实你发现了对不对?” 陈雪榆很大度:“没关系,翻了我再整理就可以,这都是小事。” “我妈妈教导孩子没问题的,可惜我不听话,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这样,对我妈妈产生什么怀疑。” 她一靠近,身体的香气便也近了。 陈雪榆抬起手,手背在她脸上摩挲:“不会,我听黎耀明说,他问过你的邻居们,大家对你妈妈印象都很好。” 令冉环住他的腰,一只脚踩着他:“黎耀明是不是告诉你很多我家的事?你一定也知道我爸爸。” 陈雪榆没来得及洗澡,奔忙一天,他觉得自己身上多少有些汗气,他喜欢洁净的感觉,下意识想避开,令冉手不放:“别动,我想看看你。” 陈雪榆微笑:“看我什么?” “看你长得好,跟画里的人一样。” “长得再好,看久了可能也一样。” “不一样,我对长得难看的人永远不习惯。” “我听说,你爸爸长得很好,是喜欢和你爸爸样貌相似的人吗?” 令冉一下笑出声:“我哪里表现的让你觉得我恋父?” 她脸上几乎是嘲弄,又很淡漠,陈雪榆盯着她的脸庞,有些歉然:“冒犯到你了。” “不算,他不值得一提。”她的欲望陡然升起,手穿过衣服,从他后腰进去,陈雪榆停顿一下,才低声询问她:“等我一会儿?” 他的暗示非常明确了,令冉心直颤,身体深处的无尽空虚涨潮一样席卷过来。 第28章 “我要跟你一起洗。”她提了要求, 放任地仰头看他。 陈雪榆低头,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气息,灰尘、烟雾、酒气, 乱七八糟交织着, 他本来不想这些东西弄脏她衣服。他突然搂紧她, 一把抱起,往浴室走去。 她察觉到男人的力气、滚烫的躯体, 心底一阵兴奋, 皮肤都紧绷起来。 进了浴室,她从陈雪榆的怀中滑下来,他让她帮自己脱衣服。 令冉垂下眼, 慌张着心跳,她知道他赤裸是什么样子, 但亲手将他赤裸, 又是另一个感觉了。她把他上衣脱掉, 抚摸他的皮肤, 年轻、紧实的皮肤在手底蓬勃着, 她一直没问他年龄, 不需要, 知道他是年轻男人就够了。 男同学们太薄,老师们又太厚,陈雪榆不一样,他正正好, 修长、有肌肉, 他站着不动,她便觉得他是强有力的了。 她迷恋这种碰触,水淋下来, 浴室很快湿漉漉的,两个人都叫水汽这样包裹了,身体也热腾起来。 陈雪榆抬起她的脸,她眼里也全是水雾的,黏腻着,有种天真,情欲饱满。她从不是阳光清爽的少女,她没有那种眼神、气质,这正是她的诱惑所在。 他很久没感受过这种诱惑了,见的女人很多,不乏美丽的,却不能称之为诱惑。所以心跳难耐,对于陈雪榆来说,一样的陌生,整个浴室弥漫的女性气息,幽深禁锢,令人迷醉,正驾驭着他的欲望。 他揉了揉她的嘴唇,嘴唇湿润充血,令冉紧合上眼,把手伸进他的裤子。 陈雪榆顿时敏感地阻止她,却没说话,令冉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不行?” “什么?” “我知道你听清了。” 她目光也像水了,湿热、绵长,陈雪榆不再说话,把她搂到怀里,两人对视着,他像是陷入某种迟疑,忽然松开她,下楼把那样东西拿上来。 他始终没说话,当着她的面拆开,丢到一旁,轻而易举地把她重新搂过来,扳起她的脸接吻。她知道要发生了,浑身热烘烘的,两人的汗、唾液,和着水流分不清谁是谁的,缱绻地混同着。 性是生疏的,她有点怕,但开始也就开始了,幽幽乱乱,往后继续着。她紧合上眼睛,叫自己无牵无挂,只要跟男人交/媾就好。 □*□ □*□ 令冉的脸完全熟透了,在昏昏中看他撕开那东西,他见她盯着自己,终于笑着问了句:“要帮我戴吗?” 陈雪榆的脸红得轻盈、陌生,他的眼睛格外黑,令冉无意识摇头:“我不会。”她在水雾中看它,仿佛一条清醒过来的蛇,随时能咬人,那东西危险,但陈雪榆的声音有种如梦轻柔,依旧笑,“下次好了。” □*□ 他的心跳比水声还要大了,快感瞬间降临,他察觉到阻碍,什么阻碍欲望,什么就成快感本身。他几乎按不住胸膛里的心,快感太凶悍,他有些舍不得时间,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是否符合想象。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刹那的犹疑,陈雪榆都要嘲笑自己了,他到底行不行? □*□ □*□ □*□ 身体热得厉害,悸动得也厉害,她忽然觉得模糊了自我的界限,身体被冲散,又融合,分不出她是她,陈雪榆是陈雪榆,那就不要区分了。她承受着,也感知着,腰上的汗滑腻得几次脱手,那东西还在往里钻,凶悍异常,好像她是没有尽头的。 她极力想看清陈雪榆的脸,动作太剧烈,她没法抬眼,只能用力缠绞他,他的声音很重,隆隆地在耳旁,心跳也在那里。 水雾浓郁,连人影也依稀着了。 他知道她最开始应当有些不舒服,他捕捉到了,那样隐晦的瞬间,反倒叫他心里滋生出点什么,不太确定,因为没有过。来不及去辨认那到底是什么,她把他欲望驾驭得更深,更重,在水汽中自己也昏聩恍惚起来,他觉得她需要他,她的脉搏就挨着自己跳动。 有那么一霎,陈雪榆觉得生死仿佛都不重要了,他跟她,出不去了,就在这浴室里生生又死死。 交叠的人影彻底模糊了。 令冉看不到他的脸,目光落在那块香皂上,香皂起伏着,颠簸着,她好像听见陈雪榆喊了她的小名,他怎么叫这个?她痉挛一阵,整个人最终崩溃一般伏在他身上,震颤不止,陈雪榆托住了她,靠在玻璃门上喘息。 他没法说话,灵魂好像还在身体之外飘荡着。 铸火为雪 第30节 他便这样抱着她良久。 令冉的脸埋在他肩窝,手渐渐松掉他,她面色鲜红,勉强抬起来望向他,陈雪榆的头发、脸庞,都叫刚才这场事彻底暴洗过了,他也在看她,腾出一只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 陈雪榆把她抱出来,坐在洗手台上,她身体烫着,凉的台面刺激到她,又颤抖起来。 他半俯身拿毛巾给她擦拭了,令冉不甚清醒,只是看他这样做,他抬眼看她时,手覆过来,抚弄一阵她的胸。 她弓了弓身,太敏感了,她几乎又要叫出来。 陈雪榆几乎是跪在她眼前,仰头注视她表情,手仍给她快活。他的眼神是热的,微微发红,有种无端的脆弱感,就闪过这么一瞬间。 令冉一把攥住他手腕,扑到他身上,搂紧他脖颈,她喜爱那一瞬间的脆弱。 陈雪榆便抱着她站起来。 他们始终没有对话。 他把她抱进自己卧室,自己裹了浴巾,拿一块干爽的毛巾给她擦身上的水分,他动作特别温柔,一寸一寸地擦,生怕弄伤她皮肤一样。 太细致了,连手指缝、脚趾缝都不会忽略,她不知道男人还能这样细腻、体贴。 他整个人已经从最残暴卑劣的兽,变作柔情的生灵。 令冉垂眼看他,他始终是低伏的姿态,他不忌讳她看他赤身裸体,这个时候,他却不去看她,只是专心给她擦拭。 陈雪榆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脚趾圆润莹白,他没留意过这个细节,便低头亲了亲。 令冉觉得痒,往后缩了缩身体,陈雪榆抬起脸,望向她的眼睛,有微微的笑意。令冉的眼睛追随着他,看他站起身,把毛巾放在一旁,去拉衣柜的门。 屋里唯一的响动,便是这衣柜。 陈雪榆找了件自己的衣服给她,衣服清新、柔软,泛着非常美好的芬芳。她穿上了,想象这件衣服在他身上的样子、轮廓,掩盖着他的肌肤。她依旧坐在床边,见他往外去了。 令冉没问他要做什么,她知道,他会回来。 他人离开了,但感觉还留在身体里,那样湿,那样硬,花样百出地碾着她,她不自觉抖动一下。 陈雪榆一个人来了楼下,他要接一杯温开水,开始回想滋生的那点东西,到底是什么。整个过程好极了,只有满足,没有一丁点失望,也没有预想的空虚,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唯有下一次,再次抵达时,才能知道那是什么。 杯子满了,水溢出来,陈雪榆浑然不觉。 等到察觉,地板上都是水流了,他蹲下来拿纸巾擦了擦。 令冉还坐在床边等他,他走近了,喂她喝水,她又看到他好看修长的手指,手指的关节,手指上皮肤的细密纹路。 等她喝完水,陈雪榆拿来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屋里的声音,便换作吹风机的嗡嗡声。 她的头发很长,细软,他一边用梳子轻轻梳理,手指被热的风吹到,是种干燥的热,完全不同于她的热。他心情本来要平静下来了,要去思考点什么,又想到她的身体上去,这很下流,他有点明白陈雪林为什么会沉迷这档子事了。 两人长久地不说话,他不清楚令冉在想什么,她好像在出神,望着一个方向,脸上怅然若失的样子。 世界突然寂静下去,吹风机停止了。 令冉跟他对上目光,先是一笑,便又觉得把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彻底给过他了。 她突然发现什么,把他拉过来,不让他整理吹风机的线子。 陈雪榆胳膊上有块淡的、小的疤痕,令冉摸了摸:“受过伤吗?” 他看一眼:“小时候打疫苗留下的,很多人都有。”他笑着去找她的,她的手臂纤细、光滑,什么疤痕都没有。 令冉仿佛看到小男孩的他,在打疫苗的样子。 她记忆里没这回事。 “可能是那段时间家里手头紧,就没打,过了那个年龄打不打的也无所谓了。” 再以后,只能跟她一个人做了,陈雪榆陡然想到。他的助理非常年轻,请过假,跑去香港打疫苗,他知道这件事一下联想到这,自己也很吃惊。 令冉见他不语,不晓得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她心道,这本来跟他无关,她童年错过的事无足轻重,他要的是她青春的身体,美丽的脸庞,要的是现成品。 “你喜欢跟我做吗?” 她也不必等他说什么,问道。 陈雪榆回过神,他很坦荡: “喜欢。” “还要再来一次吗?” 她不掩饰对他的渴望,跟男人做滋味新鲜、深刻,疼痛她也认,她莫名亢奋、又惆怅,不过不打算深究,她要感官,要失控,不要分泌尚且想不通的情绪。 她就这么没任何道德观念地看着他。 陈雪榆觉得耳边空空地响,她比他还要“男人”一样。 “你是第一次,就到这儿吧,你需要休息。” 她动手去解他腰间的浴巾。 陈雪榆按住了她,他们刚经历过一场动荡的性/爱,他也算不上温柔。 “睡一会儿。” 性这个东西太早降临,她也不知道跟爱的区别是什么,但为什么有“性/爱”这个词呢?这两个东西要在一块儿的吗?令冉突然流下眼泪,她心情糊涂,有点悲伤的感觉,她的身体现在就想念他了。 陈雪榆注视她一会儿,才去擦她的眼泪,把她抱在怀里。 她仰起脸,蹭他脖颈的皮肤,陈雪榆便低头含住她嘴唇,非常细致含着,含得要融化了,用口全心全意含着她,嘴唇跟嘴唇的交融,同样深刻。 她又紧合了眼,手却去摸他臂上的疤痕,反复去摸,她喜欢陈雪榆身上的小瑕疵。 大约是含到不能再含住,嘴唇分开,令冉感觉到饥饿,她想吃。 “能去给我做点吃的吗?” 她嘴里这样说,却不肯放开他的身体,陈雪榆抚摸着她潮红的脸蛋:“等你睡了我再去,做好饭喊你?” 第29章 夕阳孤独着, 夕阳完成了它的燃烧,完成了它今日的任务,人间便陷入黑寂了。 令冉打这黑寂里坐起, 灯是关着的, 她坐了一会儿, 从床上下来。 陈雪榆在一楼餐桌旁坐着,是个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 背部很直,姿态是挺拔好看的。他应当十分自律,没人的时候, 对自己的要求也不放松,这样的人太少了。 令冉停在楼梯上, 盯着他背影。 黑的头发, 就在宽宽的肩膀之上, 黑的头发……她蓦然想起那个塑料袋, 他知道, 怎么知道的呢?他说没拆便是没拆, 这样的谎不屑说。 她有一刹的毛骨悚然:他什么都知道。但那黑色的头发泛着光泽, 有生命的气息。 陈雪榆回了头,仿佛早知晓她在身后,令冉慢慢走过来。 也不晓得什么时间,她坐下, 头发蓬乱着, 一双眼睛依然水雾丛生。 肚子觉得饿,没吃几口有种饱腹感,她总觉得他还在顶着自己。 陈雪榆道:“不合胃口吗?” “不是, 挺好吃的。” 她凝视着他眼睛,这才明白,她对他饥饿着,不是食欲,是情欲。她怎么这么淫荡呢?天生淫荡。 “有软尺吗?”她放下汤匙。 陈雪榆没问她做什么,只是给她找来,他这人好简洁,令冉笑着接过来叫他继续坐,开始给他量肩膀。 真是宽,足足48厘米。 两边自然是一样的,她对着尺子读数,陈雪榆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肩宽多少。” “现在知道了,我有助于你了解自己。” “那真是太好了,人有时候确实不够了解自己,旁观者清。” 心情彻底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笑,这样相视着笑,但身体交/合过了,男人跟女人做过这种事,就是不一样,没法言说,方方面面都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思想认识了他,非常快,怎么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呢? “你站起来。” 陈雪榆笑着站起来:“要量身高吗?” 这人衣裳楚楚的时候,还真斯文,一团和气,令冉又搅动起汤匙:“不量,就是想叫你站起来看看。” “看清楚了吗?” “你长好高,比我高多了。” 小孩子才说这种无聊空话,夜真寂静啊,连带人的生命一道沉下去似的。她目光在他脸上留连起来,有一天,他要做人家丈夫的,再做人家的父亲,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人觉得寂寞聚一聚好了,该分手时转身走好了。 窗户开着,帘子忽然大动起来,飘飘欲仙,两人都注意到了,看向窗户,帘子鼓着,东流西散,仿佛随时能飞出去。陈雪榆走到那儿,往外看看,跟她说:“可能想下雨。” 令冉也走到跟前,手往外探,叫热气啄了一下。 她笑道:“以前最讨厌夏天十里寨下雨,地上脏得要命,也不凉爽。” 陈雪榆问道:“从小到大都在十里寨生活吗?” 令冉往帘子上一靠,压住它:“中间离开过几年,后来在外面日子过不下去,又回来了,我爸爸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 “其实我听说,你爸爸是诗人?” “你听过的诗人里,有他的名字吗?他总想去北京,他说海子念北大,那些诗人都在北京,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想当个普通人,也不觉得自己普通。” 她看过令智礼写的日记,一个大男人,那东西写得太炽热,太露骨了。什么一夜一夜睡不着,叫梦想那玩意儿顶得心里难受,像勃/起一样,没法控制。谁的爸爸写这东西?她的爸爸写。 陈雪榆说:“虽然我不认识你爸爸,但现实中,有多少人其实跟你爸爸一样呢?只是没他表现得夸张而已。” 令冉心里一动,除却身体,她跟陈雪榆有那么调谐的一个两个音符。她毫不留情把刀对准自己,“不错,我也这样,我跟他一样自命不凡,从不觉得自己普通。” 她笑了笑,转而问他:“你呢?有没有这样的心理?” 陈雪榆笑道:“当然有,但要更虚伪些,不能表露出来,免得招笑。” “你这样的,自负一点也无所谓,没人会笑你。” “巧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铸火为雪 第31节 令冉笑出声,陈雪榆伸出手,她便递过去,他把她拉过来抱在胸前,低下头便吻她。 风更大了,帘子胡乱舞着,两人在帘子里时隐时现,一会儿在,一会儿又不在的。 这样的别墅里,适合这样的旖旎纠缠,美丽的花园,高高的庭院,让人遐想,这里的男人跟女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好像要发生惊天动地的爱情。 没人会对十里寨的男女好奇,一眼看光,乏味庸俗。 他们睡到了一起,没再做,夏天这样漫长,还有许许多多的机会。 陈雪榆的日常,就是工作,他永远精神饱满,又从容平和。他好像从不发火,尤其是在小员工面前。他整个人的状态,日复一日,从不改变。 他一来公司,便精准地投入进去,开会、看报告、见一拨又一拨的人。他为陈双海赚了太多钱,然而这些钱,却没怎么落他头上,他开着好车子、住着好房子,仅此而已,他是陈双海的一个高级打工者。 陈双海对钱的把控,特别紧,无论家里谁花钱,他都只有一个意识:这他妈是老子的钱。 花老子的钱,就要听老子的话。 陈双海最近生了点小病,以为是肠胃炎,其实是感冒,一场感冒就很要命。你不想动,不想吃,头昏脑涨浑身脱力,嗓子呼吸都剧痛,空气里全是刀尖,全呼嘴里了,再就着唾沫咽下去。 把人难受得半条命没了,这仅仅是感冒,真难想象再大点儿的病要怎么受罪。 儿女妻子围上来,都很关切,那一张张脸,年轻得不得了,皮肉这样紧,眼睛这样清,陈双海躺在床上看他们。 他一病,楚月华女主人的身份便彰显多一点,她要招待,要周旋,她的神情、语言、肢体,都很得体,好像不会累。陈双海只能躺着,他觉得年轻的妻子真是神采奕奕啊,特别精神,眼睛贼亮。 他感到嫉妒,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衰老对年轻的恐惧,他好像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衰老,他一老,再一病,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让渡出去,绝不能东山再起似的。 两个儿子加时睿,都是放下手头工作过来探望他的,他们陪他说话,说的也是正经事。比如陈雪林那个工程不太顺利,女副市长刚被人举报,风口浪尖,事情暂时推进不了。 不顺利的事就不要在老人生病时说,陈雪林要说,不忘安慰他:“爸,你好好养几天就好了,不是多大的问题,工程的事你也不要太操心,等等看。” 陈双海看向陈雪榆,又看看时睿:“十里寨的项目呢?” 这是市政大项目,关乎省会未来发展,陈雪榆道:“要动工了,没什么问题,爸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不迟。” 雪榆的脸怎么能这么光滑呢?流畅舒展,一丝皱纹都不长的,陈双海突然对他这个样子厌恶起来,子女是什么东西?吃自己肉、喝自己血,一个个长得枝繁叶茂,光彩夺目,自己却要枯萎了。 他一瞬间不想看任何人,叫他们都出去,都去死好了。 人便陆续出去,陈雪林走在最后,衬的前面楚月华娇小,他好像虚虚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意思他来带上门。 这动作乍看也没什么问题。 好了,这下隔绝开了,外面的世界是属于年轻人和小孩子的,老了就该离群,别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空气都年轻起来,充满生命力。楚月华去安排饭,只有陈雪林要留下吃,雪樱见状,摇着轮椅追出来哀求陈雪榆:“二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陪陪我嘛。”她有点急,扯住他胳膊,低声说,“你们别走呀,你们一走,”她暗暗递眼风,“还不知道偷偷干嘛呢!” 陈雪榆笑道:“爸爸在家,不会的。” “可是爸爸生病了,他这两天又拉又吐,都不能下床!我还听见保姆偷说爸爸坏话了!” “说的什么?” “她好像在跟人打电话,说老头子作践人,马桶上全都是,不能看!” 雪樱愤愤不平,“爸爸又不是故意的,她还说人老了把不住门,什么意思?” 人老了就是这么悲哀,你再有钱,也许有一天也要看保姆脸色。你想指挥人家,没那个力气,没那个能量,人家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扇你嘴上,骂你脸上,受着吧,死都没法子。 陈雪榆当然不用去想那么远,他还年轻,相当年轻。 “你乖,这话别学给爸爸了,他听了会生气的。” “我偏不!我就要学,让爸爸开了她!她一个当保姆的,拿我们的钱还敢说坏话!反了她了!” 她是青春期小女孩,越不让她干什么,她越要去做。 陈雪榆又劝了几句,他始终好脾气。 他只是把雪樱劝回了屋,他往车子旁走,时睿站在竹林那接电话,项目部有事,他需要过去一趟。 时睿的车子半路抛锚,叫人拖车,自己打车过来的。 陈雪榆要送他。 身后台阶上,陈雪林喊他们两个:“真不在这儿吃?”他的声音特别响亮,一听气血就无比充足,带着快活。 时睿高声说:“项目部有点急事,真得过去,下次再吃吧。” 他看看陈雪榆:“都走了不大合适,我自己打车也行。” 陈雪榆已经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我还有别的事,爸胃口不好,估计难得下来坐着一块儿吃,他精神不好,不打扰他了。” “肠胃型感冒,一两周差不多能好。” “叔叔牌位的事,先别提了,时机合适我跟他说。” 时睿一怔,陈雪榆很自然地揽过去了,他那语气,完全是替他考虑,好像怕他为难,这就没法拒绝了,显得不识好歹。 “我过几天去一趟正峰寺,顺便一块儿祭拜了。” 这是陈雪榆第二次提,话说得更明了,时睿却不问,不该他问的他从不过问。 “谢谢你想着。” “不一起吗?凑个时间。” 时睿是了解他一些的,他嗅出试探,当作不知道,也很自然应下:“行,哪天忙完了晚一点过去也可以。” 车子在路上等红灯时,后面猛得撞上来,陈雪榆回头看两眼,边解安全带边笑道:“今天是个出事故的好日子。” 他跟时睿一道下车,撞他们的,是辆警车。这警车上下来的人,十分年轻,陈雪榆微微一笑:“警察同志急着执行公务?” 老杨啪一声关上车门,提提裤腰。他站到早一步下来的冯经纬旁边,上下把陈雪榆一打量,笑说:“对不住啊,大意了,说追上就追上了,是我们的错,正常走程序就行,该怎么赔偿怎么赔偿。” 车是老杨开的,他开车有个毛病,话很多,又爱加手势,好像不加意思不能表达到位。这车他没刹及时,就这么撞上来了。 冯经纬觉得陈雪榆面熟,总觉得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目光落他车上,才反应过来,是熟悉这车,车是很贵的车,车牌号也很吉利,他在派出所附近见过。 陈雪榆看也没看车子:“问题不大,算了。” 冯经纬暗自松口气,他们执行公务不假,但老杨超速了,到时单位有可能得追偿。 老杨笑道:“可别,知道你有钱,但咱也不是占便宜的人,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眼袋老重,整张脸往下掉,头发也潦草,但人一开口说话,眼睛湛湛有神。 冯经纬忍不住看他一眼,示意他瞧车标。老杨离婚了,一个女儿跟着前妻,需要他定期打钱,他自己又爱喝酒抽烟,这两样开销不小,加上他本身职务不高,守着那点死工资,赔一辆豪车可能要几个月的工资。 陈雪榆见他炯炯看自己,目光依次滑过老杨衣服的领口、长裤、灰头土脸的黑色运动鞋,他还是笑:“那好,要报警吗?让交警同志过来?” 老杨痛快道:“当然报警。” 陈雪榆让时睿报了警。 冯经纬不知道老杨轴什么,他们不是占便宜,是遇到好说话很大方的车主了。 “这车不少钱吧?看你也没比我这同事大几岁,都是年轻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老杨拍了下冯经纬,拍得他一愣,“这就看投胎的技术了,你小子下辈子看准了投,别再一家人累死累活才凑出个首付。” 老杨疯了,突然在陌生人跟前话这样多,不大礼貌了,冯经纬惊奇着。 第30章 陈雪榆笑笑的不予置评, 他不说什么,时睿也绝不多嘴。 这弄得冯经纬很尴尬了,上前看车尾, 摸了摸说:“蹭掉这么一块, 修的话大概得多少钱啊?” 该说话的时候, 时睿便说话:“这得到4s店评估,不过肯定不是几千块钱的事。” 冯经纬心凉了一下, 看看老杨, 老杨笑道:“那是,小老板大方手啊,刚才还要算了, 我要是钱来得易我也大方。” 陈雪榆手一指,时睿心领神会, 从车里拿出水, 递给两人:“这么热的天, 警察同志执行公务确实不容易。” 老杨接过来, 翻来覆去看两眼, 又丢给时睿, 眼睛却看着陈雪榆:“谢了啊, 不过咱不能拿,别反手一个举报,饭碗子都没了。” 冯经纬更吃惊了。 陈雪榆看起来涵养相当好,他一直微微笑着:“您这话说的, 言重了。” 冯经纬不知道老杨今天怎么了, 句句呛人,好在交警到了,看完现场, 判定责任,双方没有扯皮,没有异议,这事处理得相当顺畅。 事情处理完,该干嘛干嘛,反正到饭点了,老杨跟冯经纬两个找家小馆子吃饭。 一进门,老杨到饮水机接纯净水:“拿人家的手短,一瓶水都不能拿。” 冯经纬坐下说:“你是不是认识这个车主?” “大概是三年前?远远地瞧过两眼,他跟着陈双海请局里领导吃饭。” “陈双海?锦荣实业的那个陈双海?” “对,知名企业家。”老杨接完水,一屁股坐下,满脸戏谑。 两人随便点了炒菜,要的馒头。 冯经纬犹豫着:“你跟姓陈的有过节?不会吧?”他觉得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老杨道:“都是你来咱们所之前的事,细节不提了,反正当年调查他家的事我受了处分,你也知道,我这人牛脾气,也是因为这事你嫂子跟我离的婚。” 冯经纬有所耳闻,细节不祥,当事人冷不防说出来,他讪讪地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安慰什么,你多大个人还安慰我?现在我看开了,老老实实做自己事只要不想着我要多优秀,我一定要怎么怎么着,反倒过得舒心。” 冯经纬苦笑:“事情怪多的,值班出警写材料报数据,还有这检查那检查。” “你小子这才哪到哪,嫌累干不下去啊,基层就这样,你是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来享福的。” 老杨就这点最招人烦,他一说这样的话,人家心里翻白眼。冯经纬知道,老杨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菜上来了,老杨一口半个馒头没了,他捏了捏:“嗐,现如今啥东西都不实在,我小时候吃的大馒头那可压饿了,实打实的大馒头,这都啥啊!” 他忽然嘿嘿笑,“不过小冯,你是个实在孩子我看出来了。” 冯经纬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样。” “你看刚才那两个人,就没一个实在人,都假,别看脸上笑眯眯的,那是笑面虎。” “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没,我打过交道的人太多了,三教九流什么没有,对方一抬腿,能放个什么屁出来我也差不多能知道。” 冯经纬笑了:“毕竟是咱们追尾,人家也没难为咱们。” 老杨咂摸着嘴:“我总感觉,他认识咱俩,不应该啊。” 铸火为雪 第32节 “我记得这车,前段时间在派出所附近见过,当时跟孙峰一块儿从车跟前过,他说这车贵得很,他还上前瞅了几眼。” 老杨不语。 他有他的直觉,推敲着陈雪榆下车后的一系列反应,眼神、动作,整个人的神态。 不过自己是没什么值得人家注意的,还能怎么样,他的职业生涯早那样了,熬到退休,回家带孙儿。女儿从小对他就不满,他太忙了,真是太忙,女儿跟他不亲近,慢慢不需要他了,所以,退休后更不需要。该你在的时候都不在,往后也不用在了。 “十里寨拆迁,再建新楼盘就是锦荣实业底下公司的项目。” 冯经纬筷子不动了,望着他。 “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怀疑火灾的事?” “我怀疑没用,没证据,就算有,也该没了。这话你可不要学给令冉听,她会往心里去的,没证据的话一定不能乱说,也不能暗示,听见没有?” 冯经纬当然明白。 “那你怎么跟我在这没证据胡扯呢?” 老杨搁桌子底下给他一脚:“嘿你小子,咱爷俩在这说个闲话你还较真了。”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过?” “这有什么不能怀疑的,十里寨有两家钉子户,死都不挪窝,市里早把这片规划好了,你一家不动,耽误整个新城区建设,这合适吗?” 冯经纬不作声了,他在想令冉。 他担心她有没有找到小辉的时候,令冉已经找到了。 网吧臭烘烘的,人又多,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彩虹头不忘提醒令冉:“哎,别忘你那天说好的。” 彩虹头一直笑嘻嘻,她带着豹纹大耳环,一说话,耳环晃晃悠悠。短裤腰特别低,半拉腚沟子都要露出也浑然不觉。她十分惦记那一百块,要到女人街买新衣服。 令冉点点头,她便哼起流行歌曲,看着特别快乐。 一百块钱就能让一个年轻女孩子快乐了。 小辉这次非常配合,不乱跑,也不乱叫,他温顺地跟着令冉,到一家小小的两元店里。现在是暑期,店里客人却也不多,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在挑发卡。 令冉随便翻着皮筋:“你别害怕,我只是问问你,你说见到我妈跟男人在店里睡觉,是真的吗?” 小辉站她旁边,她动了,他跟着动一动:“他俩搂着亲嘴,就在柜台跟前,我打那门口过正好看见了。” 令智礼皮囊太好,老天没给他什么惊人才华,却给了完美的肉体,光这一样,就能让女人痴迷了。他皮肤白皙,眼神多情,总显得含情脉脉,他又擅长说情话,说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她记起些往事,令智礼一回来,肖梦琴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她的目光、情感,都被男人带走,她要挎他的胳膊,依偎着他,要跟他说话。她整个人女人起来,不再是母亲,暂时把令冉忘却一样。 好像令智礼一回来,不止来抢钱,也来跟她抢肖梦琴。 他存在着,一切也变得不方便,她上卫生间、洗漱都要注意一下,女大避父,一个空间里只有女性,做什么都很方便,没有顾忌。一旦多了个男人,便不同了。 但肖梦琴的快乐显而易见,眼神动起来,神采飞扬着。她平时是那样端庄文雅,因为男人的回归,完全换了心情。她的一举一动,感染着令冉,甚至连亲热也来不及回避了。 男人跟女人之间的那种暧昧、纠缠,最初是父母泄露给她的,她看到了,也听到了,那东西神秘叵测,最隐私,也最激烈,外人是无法窥探的。 小辉见她久不作声,悄悄喊她:“令冉姐?” 这孩子还知道叫人,钱刺激的吗?令冉侧过脸看看他:“那人长什么样?看清没?” 家里什么也没剩,相册自然是让火吞噬了。 “长得可高了,”小辉比划着,“头发乌黑,脸长啥样没看清。”小辉心道,他抱着你妈啃呢,谁能看清楚,男人跟女人亲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没兴趣仔细看。 “你再好好想想,还看见什么没?” 小辉作苦思冥想状,他早不耐烦了,还得装:“我想想啊……” 五百块钱啥时给我? “真想不出来了,你妈两个胳膊挂他身上,两人跟粘虫呢分不开,我真没看清脸。” 肖梦琴对爱情有种革命般的忠贞,烈火烧不坏,好像全天下她只认得令智礼一个男人,其他男人死绝了。 令冉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胸中涌动,小辉的眼睛一直瞄着她,写满急切、贪婪,小孩子还不懂掩饰。她打开钱夹,小辉又频频瞄着,似乎想知道里头有多少钱。 这是个浅棕色的皮夹,像男人用的,小辉撇撇嘴,知道女的一大了就会跟男人睡觉。 “不要到处胡说,我要是听见旁人说这话,那肯定是你传的,”令冉冷淡瞥他一眼,“叫我知道了,我一定撕烂你的嘴,再把你腿打断。” 她语气轻轻的,样子却是不容置喙,小辉连连点头,拿钱就跑,令冉低头看指甲油,艳光四射,两元一瓶。这儿东西特别多,特别杂,头花、手链、各种笔、贴画、杂志、漫画书……她记得以前女同学们最爱逛这种店,门口音响声嘶力竭叫着:房租到期,最后一天清仓大甩卖,全部两元,只要两元……廉价的物品五光十色,也能愉悦人的感官。 她早不是小孩子了。 但她还是买了瓶指甲油,连带一百块钱给了彩虹头。 “看颜色挺漂亮,别嫌弃,两元店买的。” 彩虹头哇哦一声:“嫌弃什么?我最喜欢不花钱的东西了!” 免费的东西才是全世界最好的,好极了。 令冉看着她满足的表情,想起他来,陈雪榆不喜欢免费的东西,他不缺钱,他那样的人追逐的是另样东西了。 她给冯经纬打了个电话,再次表达谢意,她问出了想问的,陷入更大的迷雾中,令智礼回来做什么?倘若为拆迁款,他还是户主,少不了他的。他没有理由去放火,她依旧坚信,这男人没这样的能力。 思绪太多,也太重,恨不能多长几颗脑袋来分担,她慢吞吞走出来,一路看两边店铺:修脚、按摩、中医调理、大众快餐……一家小小的五金店里走出个女孩子,趿拉着拖鞋,扫门口的包装盒。 里头传来大人的声音:“小曼,小曼?去买个西瓜!” 这女孩便埋怨道:“没看见我正忙吗,就知道使唤我,让xx去!”她嘟囔两句脏话,扫把一甩,掀开帘子进去了。 屋里传出争吵声。 她看上去和令冉差不多大,很青春,脸庞饱满,身材单薄,城中村里有许多这样的青春,像两元店一样便宜,消耗很快,不过不要紧,年轻人会一茬一茬长起来,那些小孩子说长大转眼的事。 令冉又有了一种紧迫感,不行,要抓紧快活,她要离开这里,日头照得人发昏,整条街也发昏,一年四季都昏昏杂乱着,日子照样过。时过境迁,她是不愿这么过了,也有条件不这么过。 她打车迅速回了陈雪榆的家,真好啊,清清静静,空气中是玫瑰的香气。 客厅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吓她一跳,令冉顺着声音看见一部座机,陈雪榆家里还有这东西,不晓得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等铃声响了一会儿,拿起来接听,不急着说话。 对面竟也不说话。 她好像听到轻轻的呼吸声。 令冉又等了一会儿,对面似乎同样极有耐心。 她静静把电话挂了。 空气也安静着,她忽然有点害怕,总觉得有人,令冉拿着手机来到外面,青天白日,一切又亮堂起来。 她给陈雪榆打了个电话,刚响两声被拒绝了,过了片刻,陈雪榆拨回来: “刚刚不方便接,有事吗?” “今天早点回家行不行?” 第31章 “当然可以, 遇到什么事了吗?”陈雪榆看了下手表。 “没有,就是希望你早点回来。” “好,我尽早回去, 想吃什么?饿的话我现在安排人过去做饭。” “别, 不想外人进来, 我自己也会做饭。” “那还是等我回去弄吧。” 这样真是柔情蜜意啊,普普通通的话, 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他的腔调其实也没怎么变,只不过低沉些。 她的害怕有了着落,又转过身看那个座机。 太久没用座机了, 还是初中住校,老师让填个表格, 她需要用电话卡打到无名商店问肖梦琴一些信息。商店里的座机一直在, 那是用来等令智礼的, 每每电话一响, 肖梦琴都忙着去接,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都无关紧要, 甚至有打错的。 刚才那通电话,肯定不是打错的。 令冉上网搜索怎么查座机来电号码,屋子空旷起来了,寂静异常, 大的没有边界。 十里寨太挤, 这里又太旷。 门响动时,令冉立马奔过去,都没怎么看清楚, 大致一个身影进来,她扑他怀里,陈雪榆一把抱住了。 他一进门,她就吻他了,车钥匙都没放,掉到地上去。 他也没怎么看清楚她,只知道一个软的、热的身体过来,必须抱住。 这个吻,一上来就很热切,叫人没空去想别的,那就不想,令冉的手乱抚着他后背,衣服皱了,两个身体紧紧贴合着,她热情似火,连句话都没有,用嘴唇告诉他一切。 怎么抱都不对似的,想再近些,再近些,可没法再近了,这样反复吻着,心跳也激烈起来,咚咚咚,震着耳膜。嘴唇那两片肉,恨不得吞下去,陈雪榆吮着她的口水、舌头,一只手托住她后颈,觉得她很脆弱。 几乎要窒息了,两人才分开,令冉脸绯红着注视起陈雪榆,他还在欲望里,眼神迷离,她颤颤地笑了,手指抚弄他的眉骨、鼻梁。 “真想你。” 陈雪榆一下攥紧她手,又过来吻她。 这人真是,刚透上一口气,令冉脸热着,她踩到钥匙抬了下脚。 不晓得又吻多久,不能再吻了,陈雪榆抱起她,她便把两条腿盘他腰上,他腰部肌肉紧实、有力,整个人充斥着强悍的感觉。她不喜欢多愁善感、没一点阳刚之气的男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要唧唧哝哝,在幻想里当天才,该指望的时候,什么也指望不上。 令冉两只手臂环住他脖子,笑着歪头,咬一下他左边脸颊,又咬一下他右边脸颊,淡淡的印记,几乎是对称留下来的。 空气中仿佛有蛛丝,千条万缕的,勾连着两人。 陈雪榆笑道:“都没洗漱,感觉身上脏。” 令冉道:“哪里脏,我看看?”她当真左看右看,身体往后仰,故意一掣,陈雪榆心里惊一下,两只手去揽她腰,以为她要拗过去。 令冉从他身上跳下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雪榆说:“是,怕你受伤。” 令冉笑道:“来,我看看到底哪里脏。”她抓住他手,摊开瞧一瞧,“不脏。”又踮脚端详他脸,靠太近了,陈雪榆莞尔。 “也不脏。” 她拨弄几下他的头发,蓬松、干爽,看着就健康洁净。 “还是不脏。” 铸火为雪 第33节 她甚至趴他脖间嗅了嗅,夏天里,他身上连汗气都没一分,气息是热的,陈雪榆一阵战栗,好像受了寒。 “我经常听人家骂什么臭男人,你怎么香香的?” 不等他回答,令冉又笑:“这算情话吗?我要是个男人,一定擅长骗女人。” 陈雪榆含着笑眼:“你现在是在骗我吗?” 他的眼睛好看,乍看就很漂亮的形状,细看有情,黑白分明,光是看到这样一双眼,心情也跟着好了。 “是,我要把你骗个精光。” 令冉说着想笑,真有趣,这些东西不用学,不用教,碰到合适的人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无需设计。 她满眼都是欲望,美丽的欲望,像那满园子的玫瑰。 “那可能需要点时间了,毕竟我身上东西多。” 陈雪榆说完再次吻她,令冉喘息着问:“会耽误你正经事吗?让你这么早回来。” 他还在吻她,声音黏腻,“这也是正经事。” 令冉倒在沙发上,揉着他头发,阖目感受他嘴唇的柔软、口腔的湿润,忽然听他低笑一声,说,“这样不行。” 陈雪榆从她胸前起来:“还是得洗澡。” 令冉也笑了:“你好爱干净。” “习惯了,要不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有障碍。” 令冉道:“你知道城中村的公厕吗?又脏又臭,有人就在那里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 “碰见过,男的裤子都没提好。” “你还仔细看了?” “没办法,一下看到了,顺便就多看两眼。” “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 陈雪榆没法忍受污秽,那种画面,真是听一听都脏了耳朵,他去观察令冉的神情,她像是司空见惯,说出来也不觉害臊。 “我知道,你不这样,你每天都把自己洗得新新的,像小婴儿。” 陈雪榆忍俊不禁,他想这样也许算恋爱,如果不算,不知道什么样才算。 令冉忽然“哎”了一句,她在叫他,陈雪榆看懂了,笑问:“喊我?我没名字的吗?” “有,但怎么称呼呢?你好像也没怎么叫过我,啊,我记起来了,那天在浴室,你怎么叫的?” 陈雪榆不记得了,也许是无意识,毫无印象。 “叫名字了?” “不确定,好像听见你叫我冉冉。” “冉冉,小名吗?” “是,我允许你这么叫。” “真是荣幸,照理说应该平等一些,不过我也没小名,你看着喊吧。” 令冉坐起来环住他腰:“怎么这么随便?” “你想怎么称呼都行。” “那我不客气了,陈雪榆。” 陈雪榆亲了亲她洁白的额头,笑道:“还真不客气。”他觉得她今天有些反常,特别热络,一下子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他端详起她的眼神、表情,“是不是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令冉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有心事。” 她也端详着他,陈雪榆真是个理智、心细如发的男人,不像有的男人,你都难受得要死了,他该吃吃,该喝喝,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在十里寨见过各样的人,各样的事,那些男人、女人,都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有阳刚之气的男人,这样细心,会询问,会聆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关键是,陈雪榆还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其实,我有事要跟你说的,今天回来,我发现你家里的座机响了,怎么还有座机?” 这不是十年前,有座机的家庭慢慢变少,连十里寨那种地方,有座机的都很少,只有店里还提供公用电话。 她想听听他怎么说。 陈雪榆抚了抚她小腿,站起来,走到座机那里低头:“以前装的,我妈小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去国外定居,过节的时候会打这个座机号。” 令冉道:“下午有人打了这个号码,但没说话。” 陈雪榆回头:“你问了是谁吗?” “没有,我犹豫一会儿才接的,怕有重要的事,不过我没先开口,等对方说,可他也没出声。” 陈雪榆觉得她真是聪明,聪明好,聪明的人难驯化,能驯化的当然没意思。 “对面始终没说话?” “对,大概僵持了一会儿,我给挂了,一个字没说。” 陈雪榆已经大概猜出是谁。 “会不会是你大哥?” “为什么觉得是他?” “上次见他,他找各种借口不走,他也许怀疑我就住你这儿,这个号码,一定是你家人才知道。” 陈雪榆笑笑:“分析得不错。” “你也觉得是他?” “没觉得,他如果想知道会更直接,比如突然开车来找我。” 陈雪榆又道,“也许是谁恶作剧,正好拨错了号码。” 令冉道:“你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可怕的?” “知道你的号码,还故意不出声,我知道你家里比较复杂,你也很有钱,不怕有什么仇家之类的吗?” 陈雪榆走回来:“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们的治安也很好,而且这处宅子到处都是监控。”他摸了摸她长发,“今天是因为这个事才给我打的电话吧?” 不完全是,她没法说自己纷纷纭纭的思绪,她有种直觉,被什么盯上了,眼睛在暗处,是她自己踏进来的。她本可以接受人家给的结果,拿钱等待,等待念大学,等待离开,什么事都没有。 她完全作茧自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这样的人,就要结自己的茧。她要跟这尘世还有牵连,就得这样。 “我突然想,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吗?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么多房间,连回音都是你自己的。” “不害怕,可能是一个人习惯了,我独居的时间比较长。” “那会觉得孤独寂寞吗?” 陈雪榆抚了抚自己额头,一笑道:“人活着,哪有不孤独寂寞的?把能体验的体验了,尽量不要留什么遗憾就好。真留了,能怎么办呢?留就留了,不可能完满的。” 他看着很豁达,不过分执着什么,对人生规划清晰、明了,不把万物万事看得太重,也不会看得太轻。真是这样吗?至少他的语言、神态,传达出的信号就是如此。 陈雪榆整个人好像没什么破绽,不像有的人,活着漏洞百出,这是毛病,那也有问题,好像一间屋子,四面来风,八方漏雨,风风雨雨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她越看他,越觉得他总归哪里有破绽,就因为没有,才有。令冉疑心他为什么不去深究那个莫名电话,他既然不说,那就不要问了,硬逼人说话不好,说了也口是心非。 她便抱住眼前这个男性身躯,身体是热的,靠近了有股干净、柔软的香气,自然、不浓烈,好像天生跟他身体绑定在一块儿。他真是太有秩序,连身上的气息都经营得妥帖。 令冉深深嗅着他,味道是衣服上的?皮肤上的?好像都不全然对,她想消失,消失在陈雪榆的衣服里皮肤里,她要他给的震颤。 “身体会寂寞吗?”她仰起头,手抚弄着他的喉结,眼睛叫情欲捉去了。 陈雪榆呼吸有点急促了,带着热:“会。” 一个大男人,面对自己真实的欲望没那么难。 “怎么不找个人帮你排解?” “我记得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令冉作恍然一悟的样子,手往他锁骨滑去:“我来帮你好了,你这些年一定很寂寞,”她笑他两声,“你看,都出汗了。” 陈雪榆的脖颈、锁骨处,真的微微出了汗,屋里是凉爽的,本不该出汗,也不是在浴室。 她会弄得他大汗淋漓,陈雪榆极力克制了,低声说:“我进门连手都没洗,等一下好吗?” 令冉笑着,他有他固执的那一面,先不要管假的那一面了,当下时间里,他展示哪一面她就要哪一面,她觉得异常心动,因为知晓他很快变成另个样子,这时这样文质彬彬,跟个人一样。 第32章 陈雪榆是个洗手也很讲究的人, 他喜欢流水,家里有浴缸他不爱用,任何东西流动的才有意义, 不流动, 容易浑浊, 那就是死的。欲望也是流动的好,满足了, 倦怠了, 欲望也就死了。 他要用香皂仔细清洁,两手交叉对搓,指甲、指缝都照顾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当, 有整齐的半月牙,光滑、健康, 看着赏心悦目。令冉跟他一块儿洗, 弄了满手泡沫, 很快, 陈雪榆的手覆盖她手背上, 五指张开, 帮她清洗。 令冉看镜子中的人, 头低着,只留黑的头发、宽的肩膀,仿佛心有灵犀,陈雪榆也抬头看,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着。 他便直起身, 从后头抱住令冉,一点一点亲吻。嘴唇的热气呼到耳朵、脖颈上,扑朔酥痒。她起先还睁着眼, 看镜子,人影叠在一块儿,不分彼此,慢慢的没法看了,那只好手动作着,叫她合眼,全心全意感受这只手。 □*□ □*□ 陈雪榆解开她后颈上的一颗扣子,只那一颗,圆圆的,裙子褪下去,堆在腰间,他看了看镜子,雪白的皮肤、黑色的内衣,颜色鲜明,视觉冲击强烈、难忘。 他忽然摁下去她的肩膀,令冉趴伏着,两只手臂撑在台面上,她睁开眼,头发也垂下来,釉面洁白,她看见池底的水渍,残留些许泡沫,尚未破灭。 直觉告诉她,他要从后面,她心里激烈跳着,仿佛等待一场战争,战争才会重创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陈雪榆的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滑过,还没怎么样,脸、耳朵、都炙热鲜红,他有种热气蒸熏的感觉,汗流下来。 □*□ 陈雪榆没有去亲吻她,他看着镜子,一直看镜子,镜子里靡艳一片,她的头发、脸蛋,全都动荡着。他想起雨天在车里看到她,那个时候,他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情状,和想象中的一样了,非常完美。 越来越快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失控,他把持着她整个人,却像她在掠夺着自己,他有种本末倒置感,无所谓了,理性、意志、秩序,在身体的快感面前不堪一击,什么也不是了。人本质上是动物,再高级,也无法摆脱动物的本能。这个时候,他愿意做低等动物。 太想要,也太想给,陈雪榆想自己跟陈雪林没什么两样,他一样败给本能,败给爱欲,不要有节制,节制是没有价值的。 铸火为雪 第34节 令冉忍受不住了,她掐他小臂,这人身上哪儿都硬邦邦的,没法撼动。 这样的时刻,陈雪榆的温润、教养,是隐遁起来的,没法说话,如豺似豹。他低着头,汗珠淌下来,思绪瞬间万变,一个念头野草一样长起来,没法清除,也不必连根拔起,他要她的身体,也要她的心,他在她跟前不要好名声。 时间久了,她的后背显出一种痛苦来,这痛苦也美丽,纠缠着活埋着,陈雪榆闭上眼,没法继续看,也没法再去想什么,做完这次再去看,再去想,他败了。 两个人都像叫热水冲刷了一遍,身体也炎夏着。 陈雪榆抱住脱力的令冉,她还是往下滑,像醉酒的人,身子变得沉,连带着他也半跪下去。 “冉冉?” 他这回知道自己喊的什么,令冉不语,雾茫茫的眼睛望向他,陈雪榆抱了她一会儿,把裙子整理好。 他把她放到沙发上,她便目视天花板,天花板在动,魂灵还没回到身体上,在外晕眩着。 陈雪榆在一旁看她。她的脸庞慢慢平静了,皮肤泛红,娇嫩的红,她的眉毛长而黑,却没有眉峰,这叫人显得柔和,又很矛盾地带点清冷。眼睛总是饱含水分,嘴唇偏红,厚薄适中,不会有钝感,也不会有寡气。 他是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她五官,他熟悉她的美丽,美丽是种感觉,五官具体的样子却需要描述。 令冉侧过脸来,她也盯着他看,他什么都高,身体高,眉骨高,鼻梁高,连颧骨也是高的,唯有眼睛,低下去。她缓了缓刚才激烈的心情,懒洋洋伸出手,再次邀请他。 她完全坦荡地接纳自己的欲望,不虚伪,也不轻佻,她一伸手,陈雪榆就握住了,他笑着压在上方,抬高她一条腿。 这一回他慢了许多,不疾不徐,细致地感受她的每一次收缩、褶皱里的胀热。因为慢,两人都有机会看清对方的脸,脸上的眼睛、眉毛、细微的神情……对视便也成了一种接吻。他抚摸着她圆圆的膝盖、纤细的小腿,不停抚摸着,令冉的呼吸也变得悠长,身底淌出一条河来,还是没法熄灭燃烧的火焰。 □*□ 这一次做很久,她那里麻麻地饱胀着,他每动一下,都跟上一下的感觉不同,她是他的同谋者。 陈雪榆没有停的意思,沙发完全湿淋淋的了。 真是太久,最后他趴伏在她胸前,吐息也粗糙起来。令冉摸到他汗湿的头发,夕阳的光从窗户那透进来,他背上的汗成了金色,一闪一闪的,令冉又去勾抹。 “你流了好多汗。” 陈雪榆终于不再是清爽、干燥的样子了。 余晖虚虚地笼着他,整个人柔和、安全,像要归穴栖息的兽。 “没洗澡总感觉流的汗也脏。”他笑道,在她胸前亲了亲。 “感觉不好吗?” 当然好,好极了,陈雪榆往上挪动,吻她的嘴唇:“不能再好了。”两人互相抚摸起对方,抚摸又是另种感觉,舒缓、快慰,完全赤裸着也不会觉得害臊。令冉闭着眼,半片脸上是落日余晖,她的手指触摸到陈雪榆的皮肤,觉得正往什么深处垂坠,非常堕落,又非常享受。 霞光散尽,屋里慢慢暗下去。 又陡然一亮,陈雪榆手机调的静音,屏幕闪烁着。他把手从她腿心收回来,去拿手机,手机立马沾了粘液。 令冉在暗的视线里看他裸着的轮廓,修长、匀称。 陈雪榆不避讳在她跟前接电话,不晓得谁打来的,他回答简洁:“好,我这就过去。” 令冉支撑起上半身,望着他:“有急事吗?” 陈雪榆重新在到她眼前,弯腰吻她:“得去趟我爸那里。”他有被打断的不耐烦,语气平淡,他不停抚弄她头发,“可能没法给你做饭了,我让人送餐过来?” 令冉笑道:“我自己会做的,你去吧。” 她心想,这人很顺从他父亲,他父亲一定掌控着全家人,陈雪榆不像会顺从旁人的性格,那样复杂的家庭,情感淡薄,即便顺从,也是伪装出来的。 他匆匆冲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时令冉依旧光着脊背,趴在沙发上,不晓得想什么。 陈雪榆觉得一阵冲动上来,这有些过了,好像很快上瘾陷进去了。他忍不住留步,在她背上亲吻,令冉脸贴在抱枕上,颤抖了一下。 “要是累了,先休息不必等我。” 她眼波滚滚着:“不,我要等你,还想听你说说你家里的事。” 陈雪榆在她脸上又亲了亲,这下真得走了,不走不行。 车钥匙还在地上,他捡起来,走出家门,暑气热热地扑来,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却总觉得她给的痕迹、气味还都留存着。她的手还握着他,嘴唇也黏在皮肤上。 这都要成幻觉了。 城市的夜灯辉煌起来,车流蜿蜒,交通拥堵着,眼前是车、是人,他像看不见,全是她美好的胴体。 陈雪榆惊觉自己的变化,他微笑着,车灯昏黄着脸。 车子一旦驶进陈双海的家,陈雪榆便呈现出再正常不过,是寻常的陈雪榆了。 宅子影影绰绰,种了许多竹子,晚风一吹,飒飒作响,总叫人疑心里面是不是藏着蛇一类的东西,能爬到腿肚子上。 这两天陈雪林一直没走,晚上也不走,正经事都不管了,好像陈双海床前时刻需要人。他有种莫名兴奋感,表现得确实尽心、耐心。他会做饭,也会说话,他扶着陈双海下床,这一扶,摸到属于老人的皮肤、骨骼,也嗅到属于老人的气息、味道,再怎么洗,再怎么擦拭,也难能遮盖住了。 他发着力,嘴里说着“爸您慢点儿”,眼睛盯上手背的老年斑,灰灰褐褐,把血管都遮住了,剩余的皮肤倒白,有什么用?松了,垮了,一点弹性都没有了。 不过病那么几天,一下就老得可怕。 他伺候他吃饭、洗漱,总之能做的都做了,跟保姆一样。连保姆也惊讶,陈雪林能做到这个地步。 陈双海大部分时间还是只能躺着,他发烧了,大热天的发烧更遭罪。 其实房间是整洁的,有人收拾,他也没到大小便失禁的田地,那成什么了?但雪樱已经不想进来,她说不出原因,不想靠近,她希望到热闹的、有活力的地方去,去追星,去唱歌,去买新衣服。 陈双海在床上躺着,安静的时候,看着就像死了。陈雪林倚在门框那无声看着,这还是陈双海吗?一辈子叱咤风云、左右逢源,天天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他现在怎么不动弹了呢? 很难想象他要是瘫了怎么办? 陈雪林在门外拦下要探看的楚月华,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搂住她腰,楚月华用胳膊捣了他一下,她看着男人的脸,她知道他是精明的、好色的,但人前总倜傥潇洒做派,给自己渡上一层金粉,人模狗样。 现在好了,门里躺着他老子,楚月华一把攥住他要害,金粉便噗噗往下掉。他一定以为她只是寂寞,禁不起勾引,真是笑死人了,她又不是白活三十多年,她要男人,也要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青春貌美,不能白白空耗。 然而,青春所剩无几,保养再好,眼看尾巴都要消失了,他却还活着,好好活着,眼不花耳不聋,心更不糊涂。她真是着急,急也没用,那这回就是老天怜悯她了,不忍心花儿一样的她,真就凋零在这深幽幽的宅子里。 楚月华整个人没长骨头似的,挂陈雪林身上。 都是成年男女,干柴烈火,真怕把这宅子也点燃了。 这一幕叫陈雪扬看了去,他是傻子,小孩子无法控制自己不乱跑,何况一个傻子,谁晓得该死的保姆又到哪里偷懒去了,任由他乱跑,他停下来,张望几眼,又跑开了。 两人心里都一惊,不过无所谓了,他不懂,正常幼儿园小孩子兴许会跑过来问一问:你们在干嘛?陈雪扬这个傻子,看见也是白看见。 不晓得为什么,这比真的上床还刺激,比脱光了还亢奋,因为隔着一道门,里面就躺着陈双海,他虚弱得要死,本来谁都得看他眼色,听他命令,现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情,这是身体、心理的双重诱惑,没他不行。 一到夜里,陈雪扬都不会乱跑了,宅子静悄悄的,人要睡觉,连竹林里的鸟都要休息了。 寂静得好。 让人白天里忍不住期待又一个夜晚降临,夜晚是降临了,暮色里却走来陈雪榆,陈雪林在客厅看见他,有些惊讶: “雪榆?不是说明天中午过来的吗?” 陈雪榆摸了摸半湿不干的头发:“爸呢?这会怎么样?”他没直接回答,意识到陈雪林不知道他会来。 “爸今天还行,你吃了吗?” “还没,刚忙完。” 客厅灯亮着,照得到处雪白,家具却血红一样。陈雪榆往里来,见楚月华穿着修身旗袍,正弯腰给花换水,一见他,笑着抬眼: “哎呀,雪榆来了,没吃是不是?正好一块儿吃。” 她又吩咐保姆上楼去喊雪樱,雪樱轻易不下楼,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上网,跟陌生人聊天,该吃饭也不肯吃,作息颠倒。 “你说她二哥到了,她立马下楼。” 楚月华转过身对陈雪榆无奈笑道:“雪榆,你要替我管管她,我说什么她都要顶嘴,你说话她还能听几句。” 陈雪林过来,拍上他肩膀:“来,坐着歇一歇,我扶爸过来。” 陈雪榆看他样子,笑道:“大哥这几天辛苦了。” 他当然不能坐,跟陈雪榆一起到房间里,扶陈双海出来,陈双海颤颤巍巍坐到主位上,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活的。 他刚坐下,时睿来了。 时睿手里拎着补品,陈双海病着,空手来总不像样子。 陈双海扫视一圈,对楚月华说:“别让雪樱雪扬过来了,先待楼上玩儿。” 空气冷下来,静默一瞬。 “好,都坐吧,我现在也没力气做鱼,总觉得亏欠你们,凑一家人吃饭不容易。为人父母的,只要还能动弹,都想着为子女做点什么。” 陈双海心平气和说道,几人没任何眼神交流,统统看向他,陈雪林笑道:“爸您说这个话,您都病了,应该我们照顾您,等您好了,我们再享这个口福。您这么说,我们都要无地自容了。” 陈双海点点头:“是,你确实该无地自容。”他说完,一掌便劈了过去,扇到陈雪林脸上,特别清脆,这样虚弱的病体还能迸发如此惊人的力量,陈雪林晃了一下。 这一巴掌太过突然,陈雪榆跟时睿两个应该惊讶的,也很恰当地表现出来了。 “爸……”陈雪榆站了起来,时睿也是。 陈双海气血一下翻涌上来,白的脸变红,眉毛也要发抖了:“雪榆,你替我再打他!” 陈雪林脸上指印分明,他捂着脸,几乎要流泪:“爸要是想打,我自己打都行,生这么大气伤自己身体。” 陈雪榆心里好笑,皱眉看着两人:“爸,大哥要是真犯了什么错,等您好了,您使劲教训他,”他走过去,轻轻帮陈双海顺着背,“现在别动气,好不容易精神刚见好。” 时睿也道:“陈伯,身体要紧,雪林犯什么错您教导他,他会听的,他一直都听您的话。”他嘴上这样讲,心道听说上年纪的人突然震怒,倒容易脑溢血。 陈双海半晌不语,突然又是一脚,跺在陈雪林身上,陈雪林下意识避开,又反应过来不能,便由着陈双海了。 饭桌上盘子、碗碟摆了一桌,旁边还有一瓶没开的红酒,陈双海抡起酒瓶,朝陈雪林脑袋上砸去,一场红雨泼溅,碎了一地。 这一下,连带着那些盘子、碗筷,也跟着统统掉到地上,发出声响。 陈雪榆冷眼看着,象征性抱住陈双海:“爸,爸,别这样,别气着了。” 会气死吗?当下气死可不是个好时候。 他脑子里飞快掠过这个念头,把人搂抱住了。 陈雪榆跟时睿使个眼色,时睿便过来,顺势跪在陈双海跟前:“陈伯,您听雪榆的,您真不能生这么大气,当心身体!” “不要拦我,我今天要打死他!”陈双海张着手臂,在找新的趁手东西,陈雪林不躲,要往上凑,“爸,您朝这打,您朝这打!”他大声喊道,好叫陈双海出这个恶气,人有恶气不出,早晚会寻到机会变本加厉地出。 楼上听到动静,自然要出来看,楚月华捂着心口,站楼梯看了几眼,立马回身,挡住已经摇着轮椅出来的雪樱。 雪樱看到了,底下乱作一团,打起来了。她见过小孩子打架,或者大人打小孩,她第一次见大人挨打,那么大的人了,长胳膊长腿,居然在挨揍。 她有点幸灾乐祸,觉得场面滑稽,又有点害怕,生怕陈雪林回头找她算账。 她留意到二哥,二哥真有力气,一把就将大哥拉扯开了,时睿哥那是做什么?抱着爸爸的腿不放。 继续打啊,雪樱心里隐隐兴奋着。 铸火为雪 第35节 第33章 陈雪林的脑袋直流血, 顺着脸淌,他也白,整张脸有种诡异的艳丽。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父子混战, 时睿头上冒汗了, 拉这个, 劝那个,等陈双海只顾大喘气时, 他才退到一边。 满地狼藉。 陈双海瞥了眼楼梯上的女人, 那是他年轻的妻子,他感到一种背叛,他老了, 真是悲哀。他为了不显得那么老,脊背总是挺很直, 非常注意保养、锻炼, 他晓得, 人不能流露老态, 你一老, 人家就觉得你控制力下降, 你不行了, 强弩之末。这对于男人来说,太痛苦了,但老这个事,你能延缓, 却不能回避, 他有时看着儿子们,真想跟他们换器官、换血液,他要他们明亮的眼, 矫捷的四肢,把生命力夺过来。 这一眼,准确地送到了楚月华身上,她打个寒噤,豺狼老了也还是豺狼,她镇定着,站在雪樱的轮椅后。她要示弱,向他表明:这是你跟儿子之间的事,不该问的我不问,也不会去管。 雪白的灯光,照着雪白的人脸,陈双海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陈雪林跪他脚前:“不知道,爸肯定有爸的原因,您说出来,儿子好改。” 陈雪榆抬眼看了看楼梯,雪樱高高在上,他便用眼神安抚着她。 陈双海道:“你急什么?能给你的东西,早晚都会给你,不能给的,你偷要,那就是畜生了。我今天给你留面子,不明说,你心里清楚,你的脸是已经不要了,我还要。” 陈雪榆记得陈双海说过,人不能要脸,人一要脸,很难办成事的。陈双海此刻突然要起脸来,可见人生如此漫长,金科玉律也会变。 陈雪林要辩白:“爸,我真不知道……” 陈双海当胸又是一脚:“你那几根花花肠子,在我这够看吗?” 这一脚好,叫陈雪林不作声了。 陈雪榆疑心陈双海是不是装病,这样好力气,但到底还是露了怯,气喘上了,汗也直流,大动干戈总是伤身的。 他开口说:“爸,大哥做错什么事您尽管教训,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您真气出好歹,大哥也不好过的。” 陈双海冷笑:“是吗?我以为雪林巴不得我快点死。” 陈雪林眼睛发红:“爸这样说,只能我去死了。” 陈双海道:“雪榆,给他找根绳子,他现在就能吊死自己。” 时睿微微挑眉,负手沉默着。 陈雪榆手搭在陈双海肩上:“爸严重了,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目光朝下,藐藐地一视跪着的陈雪林:真是能屈能伸。 陈双海反手拍了拍他:“今天本来是叫你们一块儿好好吃顿饭的,目前看,饭是没法吃了。你大哥做了什么事,我都没脸说,你们回头问他。” 陈雪榆不用问,时睿也不用,没人需要问。陈双海把他俩叫来,主要起一个警示作用:他陈双海再老,眼睛雪亮,心也明镜似的,想造反,将来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陈双海让这两人先走,雪樱心里急,一直盯着陈雪榆,真奇怪,二哥却再也没瞧过来,一眼都没有。 门一敞,他们可以走了,再一关,灯光和人都立马同外面隔绝掉了。 院子有灯,没有室内明亮,两人在台阶上适应片刻才往下走,时睿说:“陈伯是上年纪的人,大动肝火很危险。” 陈雪榆似笑非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动都动了。” 时睿道:“我平时觉着你跟雪林不太亲近,真有事了,亲兄弟还是不一样。” 陈雪榆好像来了兴致:“哪儿不一样?” “你还是向着他说话的。” “总不能看着爸打死他,你怎么不说话?” 时睿苦笑:“这样的场合,其实轮不到我说话,我毕竟是外人。” 陈雪榆说:“见外了,爸从没把你当外人,你就是陈家另个儿子,当然,给人当儿子不是那么好当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认人当爹。” 他轻飘看去一眼,夜色掩映着,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话时睿更不好接,不好接就不接。 两人谁都没提陈雪榆为什么挨打,彼此心照不宣,时睿道:“今天本来想跟你汇报事情,到办公室才发现你走了,明天我再过去。” 陈雪榆应了声,突然提议:“就明天吧,忙完一起。” 时睿一下便听懂,他要装作不懂:“明天一起?” 陈雪榆微笑说:“去正峰寺。” 这下再没法拒绝,没什么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陈雪榆回去的路上,在一家店简单吃了顿便饭,又到另一家店打包一份花胶鸡。白天安排下去的事,这时候人才回电话,客气问他这会儿忙不忙。 打电话的,是一个艺术馆老板,告诉他已经联系好一个出版社主编,这事办起来没什么难度,只要你肯花钱。 陈雪榆道了谢,一路沉思,城市的夜景很美丽,这两年他能感觉到城市发展特别迅速,一切欣欣向荣,人的心情便跟着时代往上高涨,好像无所不能,无往不利。 他此刻的心情就很好,回到家里时,发现换掉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晾晒起来,香气漂浮着。 他走过去,衣服挂得妥妥帖帖,十分平整,好像能看见她当时的动作,陈雪榆不知道她做这些时什么心情。他走到厨房检视一圈,换了衣服到她卧室。 令冉睡着了,她趴在枕头上,头发把脸掩住,陈雪榆轻手轻脚走过来,坐在床边,撩开她脸上的头发。 他低头想去吻她,都要挨着了,又慢慢抬起脸来,如有所思。 床头有个实木小柜子,多了盆花,是她男同学送的太阳花,花朵闭合,只显得枝条四处炸着,谈不上美观。 这盆花一般放外面,见着太阳才肯开,令冉把它挪到了屋里。 她觉得有什么气息靠近,属于陈雪榆的,人一下醒了,不用看得太确切,也晓得就是他。 他人在视线里朦胧着。 陈雪榆笑道:“吵醒你了?” 令冉呢喃着:“说好等你的,有点累想着先睡一会儿。” “吃的什么?” “煮了点粥。” “我带了份花胶鸡,要不要尝尝?” 令冉没吃过,笑着问他:“好吃吗?第一次听说,是做菜用的花椒吗?” 陈雪榆笑道:“不是,用鱼鳔做的花胶,起来吃一点?” 她有一瞬间觉得在跟肖梦琴说话,她翻过身,依旧朦胧看着他:“明早一块吃行吗?” “当然行,”他目光偏移,“怎么把花弄屋里来了?” “我看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雨,我怕它淋死了,它叫太阳花。”她想起什么,跟他聊道,“我小时候喜欢看天气预报,怪有意思的,我那时能背很多城市的名字,大家都觉得我聪明,好像神童似的,人总是那么容易出现错觉。” “你确实聪明,比一般人要聪明很多。” “比你呢?” “至少在搭建模型方面比我聪明。” 令冉笑着坐起来,雪白的身体坐在凌乱的被褥间,头发草草着,脸上是种娇倦的神态。 “你家里出事了?” 陈雪榆简单说了几句,令冉问道:“你爸为什么打你大哥?” “大概是因为我妹妹的妈妈。” 令冉含了微笑:“哦,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年轻的小保姆?” “没有,怎么这么问?” “那还有一个小弟弟?” “这倒真有,怎么了?” “凑够了才能演《雷雨》啊。”她有点戏谑,陈雪榆会心一笑,“这下好了,你知道我们家秘密了,要说出去的话,我要找你。” 他平时是很沉稳的,这会去捏她肩膀,有种莫名的亲热。 令冉笑着一缩:“怪不得你说你家复杂,你也是吗?” 她笑眼里带了审视,陈雪榆察觉到,便松手:“是什么?” “你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总不能是个单纯的人。” “我说过我单纯?” “没说过,不用说,你爸爸打你大哥,把你叫回去拉架的?还是打给你看的?” 陈雪榆笑着凝视她:“你没见过我爸,怎么已经了解了?” “你爸怕你也犯错,所以才当着你的面打你大哥,你会犯错吗?”令冉想他那个继母,一定不老,有姿色,有自己的魅力。当然,也可能看着平平无奇,有时候男人跟女人要发生关系也毫无道理可言。 陈雪榆不会缺女人,连令智礼那样的都不缺,何况他呢?她管不着他原来有什么样的女人,也管不到将来有什么样的女人,她这样想着,神情淡淡。 他也淡淡的:“是个人都会犯错,你指哪方面?跟女人吗?” 令冉微笑不言语。 “我没那么随便。” 这倒像什么保证似的,她不太习惯,也不信男人的保证,相信这个东西是危险的事,她不能像肖梦琴那样,沉默着屈辱。也不愿像十里寨那些女人,天天因为丈夫跟谁勾三搭四闹得鸡飞狗跳,人生这样腌臜无聊。 她只要当下就好,她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那种矫健的、热的生命感又袭上心头,她去抱他:“那可太糟了,你不是随便的人。”她在挑逗他,她要他随便给她看,现在只能随便给她看,往前、往后,她暂时是不管的。 他好像要走,大约是什么心理,她很清楚。令冉不让他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当着他的面撕开,他站在床前,她跪好了,仰头冲他笑:“我帮你戴?” 他揉了揉她头发:“会吗?” 令冉笑着说:“我可以学,你忘了?我这人很聪明的。” 陈雪榆耳根一下热起来,忽然捏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令冉便注视他漆黑的瞳仁,他明显有话要说,却没出口。 她不能对别的男人说这种话,更不能做这种事。 他宁愿毁灭她。 陈雪榆被这种心情弄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直跳着,几乎能听见声响。 他把她眼睛捂住了,死死捂住了,睫毛好像是湿润的,蠕蠕动着,眼前世界完全黑暗着了,什么也看不见,视觉便只让渡给了触觉。 灯也被他揿掉了,两人的声音在黑暗里错错落落着,什么时候下的雨不清楚,那雨噼噼啪啪直响,到后来才发觉。 雨一直下,天亮了也昏着,清晨像傍晚,天地混沌,这样的好天气更是哪里都不适合去。陈雪榆起来换了两次床单,本该洗澡的,令冉实在没力气,他搂着她睡了。 铸火为雪 第36节 胳膊压到发麻,到中午他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了,陈雪榆匆匆起床,给她做好饭,先到公司一趟,才约时睿去正峰寺。 寺庙里几乎没有香客,雨水一洗,绿的树更绿,红的瓦更红,世界鲜明着,人的心情也是。 陈雪榆先上香,阖目的样子很虔诚,时睿暗暗打量着他,没说话。 “令冉妈妈的牌位在这,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张开眼,也不看时睿。 时睿道:“把我爸迁来后才知道。” 陈雪榆一笑,把香插上:“今天我来,你心里就更清楚了,所以有些事没必要再做。” 时睿很冷静:“雪榆,”他特地换个称呼,“我要说我没听懂你刚说的什么没必要再做,你肯定不信,但有一点我还是想提醒你,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令冉怎么回事,你不要跟她搅合一起最好,本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神情那样诚恳,好像他才是陈雪榆的亲大哥。 陈雪榆转过脸,直视时睿,还是带点隐约笑意:“你知道她,但不能让她知道你,你记住这点就够了。” 第34章 有雨滴冷不丁落到后颈子上, 雨滴不重,落到皮肤的那一刻,人却要下意识一缩。 时睿听了陈雪榆的话, 就这个感觉。 陈雪榆乍一看, 跟陈双海陈雪林区别很大, 只有跟父子三人都打过交道,才知道是有相似之处的, 父子一脉。时睿猜他有意为之, 兴许是些难以启齿的快感? “我明白。” 正峰寺的树木真浓郁,两边的枝叶往路中央长,险险交接, 翠色如新,尘埃都洗去了。石板路上掉了层槐花, 野猫踩着过去, 静静地走, 谁也不瞧, 雨突然紧一阵, 落到地上跳珠似的乱蹦, 那猫便加紧步伐, 逃窜无踪迹了。 陈雪榆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问道:“你感觉她这个人怎么样?” 时睿知道这是避无可避了,他什么都清楚,要么是正峰寺的人告诉了他, 要么就是他派人跟着令冉。 无论哪种途径, 对陈雪榆来说都是两句话的事。 “挺漂亮的,上次巧了在这碰到她,但不太好接近, 看着有点孤僻。” 是吗?她给旁人这种印象? 陈雪榆想起她的热情,她的嘴唇,她的一切,他的脸上却像什么都记不起,平静得很:“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 这不像他作风,陈雪榆谁的私事都不关心,时睿跟他这么久,没在他身旁发现过女人的痕迹,直到前不久看到的红印。他不觉得他禁欲,他只是挑剔,又太会算计,但他见到令冉就会觉得陈雪榆喜欢她,她神秘,不怎么爱搭理人,她像雨后的云,一会儿变幻形状,难以捉摸。 你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随时能弃人而去,她即使做出再无理的事,也让你觉得这是她的权力,爱怎么使用怎么使用。 陈雪榆不会喜欢一个他轻易能弄明白的女人,这是时睿对他的判断。 时睿笑道:“难得听你这么问,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还是为什么没结婚?” 陈雪榆道:“都不是,你是不是也在等她这么个人出现?” 时睿面不改色,笑侃道:“这话我就不懂了,你不会觉得我看上她了吧?” 这问题太突兀太直接,陈雪榆说话一般十分含蓄,要留白,叫他自己去琢磨,去揣测,今天真是异常。 陈雪榆微笑说:“不是这个意思,听不懂没关系,当我没问。” 时睿怕他不放心:“我喜欢胖一点的女孩子,珠圆玉润的那种,脾气好,相处起来舒服。” 陈雪榆也是头一次听他聊女人。 他本来对时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毫不关心。 “没想到你审美是这样的。” “平时够累的了,谈感情的话自然希望省心点,别闹腾。” “不需要激情吗?” 时睿一笑,像是自嘲:“毕竟过三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毛头小伙子。” “三十难道是什么很老的数字?” “对我来说,三十的心境跟二十确实不一样,不能比。” 陈雪榆便不问了,时睿看起来是个再本分不过的男人,踏实、能干,从工作的角度,是很理想的员工、下属,也很适合一起创业,值得信任。他听说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做事做人都有口皆碑。 这样的人还是去坐了牢,病死狱中。 寺里大和尚笑眯眯过来,跟陈雪榆问好,好像只能看见陈雪榆,寒暄几句,大和尚说寺里最近要修缮观音像。陈雪榆含笑听完,说身上带的现金不多,改日再来,大和尚双手合十,对他称谢。 时睿等他一走,笑道:“这是把你当肥羊了。” 陈雪榆道:“寺庙无非也是个婆娑世界,他要就给他。” “你信这个吗?” “不信,”陈雪榆抬脚出来,“我不信鬼神这些东西,不过来人家的地盘,最基本的礼貌要有。” 时睿道:“我以前也不信,现在年纪上来,倒愿意信。” “信什么?” “信因果报应。” 陈雪榆一回头,笑了:“是吗?这世上有因果,至于有没有报应,那就不好说了。” 他眼里的轻蔑一闪便消匿,时睿默然,陈雪榆极少流露这样一面,他永远教养颇佳,没有任何恶习的样子。 陈雪榆撑伞先离开了,时睿一个人又在寺里待了一会儿,他就只是坐在门槛附近,见一个老师傅慢吞吞走过去,脚旁跟着条狗,瘸了一条腿,走一步,磕一下头,走一步,再磕一下头,残疾丝毫不减损这狗斗志,雄赳赳的,看着活泼快乐。 这老师傅真够老的,两手背后头,走路不太利索了,神情倒平和。一人一狗,也不着急,慢慢往前走就是了。 时睿知道寺庙不是净土,但见到这老师傅、这瘸狗的一刻,它便是净土了,一刻的净土也是净土。 他回去的路上,有人拉了一车西瓜,好新鲜的西瓜,瓜秧子还在。时睿下车买西瓜,孙信璞从马扎上站起来,招呼他。 他穿了件夏季校服短袖,胸前写着学校名字,领口卷着,洗得已经很旧了,也没法洗干净。 时睿瞥了一眼:“学生啊?” 孙信璞替他敲西瓜,很娴熟:“高三毕业了,帮家里卖瓜。” “开学要念大学了吗?” “对,要上大学了。” “哪个学校?” “上海交大,这两天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时睿见他说得特别自然,没任何卖弄,笑道:“念书这么厉害,你一定很聪明。” 孙信璞挑出一个西瓜来:“这个行吗?大概五六斤。”他等时睿点头,随意答道,“同学有比我聪明的。” 时睿道:“那得上清华北大了。” 孙信璞扯塑料袋装西瓜,放电子秤上:“她没用全力学,考得比我少一点。” 时睿道:“可惜了,男孩子没女孩子勤奋,玩心大。” 孙信璞笑道:“比我聪明的不见得就是男生,我说的是女生。”他不提她的名字,只是说到她,心里便有种很温柔又很钦佩的感觉。 时睿看着他,脑中电光火石一动,他知道令冉念书很不错,高考成绩也不错,她就是这个学校的。 这男孩子少年老成,说话、做事,都很沉稳,时睿瞥一眼他脚上的旧拖鞋:“你理科成绩很好吧?我朋友家正好有个孩子想暑假补课,有兴趣吗?价格你尽管提,高一些没关系。” 孙信璞不是没想过做家教,但考虑父亲太辛苦,二来,他没做家教的经验,不过他敢于尝试,这倒不是问题。 “我不太清楚市场价是多少,而且,我家里忙不见得能走开。” “应该比你帮家里卖西瓜划算,既然都是想替家里分担点什么,不如发挥特长,要不然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你考虑考虑?” “行,我考虑一下,不管干不干都会给您回个话。” 孙信璞没有犹豫,痛快留了,会说话会办事,他像个大人,时睿看出来了。 这感觉似曾相识,像看自己。 时睿很久没这样的心情了,这样豁达,即便这男孩不能有什么实用,他能帮他解决点经济上的问题,也是好的。 雨这样断续下了一天。 令冉在画画。 书法、绘画这一类事情,要花细功夫,要能坐住,所以人才说有助于修养性情,令冉也会写毛笔字,她的字不秀丽,也不柔和,狂放潦草,跟本人气质风马牛不相及。 她不觉得这些事,能叫人心情平静,怎么总是乱传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呢?她不懂,适用于旁人的总不太适合她。 她画画不是为了心境平和,恰恰相反,她靠一种心情去画,沉浸其中,她对色彩、线条、光影都很敏感,她的记性最好。 虽然没学几节课,她已经试着画人了,画陈雪榆的裸体。 他穿衣服是一种气质,裸着,又是另一种强烈感觉,她带着对他身体的强烈感觉,去勾画他,他的身体有种典范的美,她爱美,美总不会假的。 哪怕有一天他老了,死了,他这样美好的肉体还在画布上永存着,这也是一种美。这种美永生,虽然冷冰冰的……她记得当时做的感觉,画起来,便有了温度似的。 令冉接到一个电话,老师打来的,她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差不多要寄到学校了,问她是在本地还是外地。她没有什么雀跃的心情,若是肖梦琴在,她会寄到家里,叫左邻右舍看一看,得两句赞美,于她无所谓,却是对做母亲的一种告慰。 她很快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她没朋友,孙信璞算是最相熟的同学。 她一边画,一边跟孙信璞说正经事,她需要孙信璞跟她一块儿去学校,替她保管通知书。 那头的孙信璞不太理解,却也没问原因,她要求他,他就那样做。 雨大的时候,天地之间暴力着,窗外的枝条朝一边狂倒,令冉转头看了看,站起身往外瞧,雨水顺着玻璃直流,世界成波浪线,不晓得看了多久,波浪线上忽然花出团团的光,那是车灯。 陈雪榆回来了,头发前额湿润着,像是淋了点雨。她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笑着打量他,陈雪榆摸了摸头发说:“雨这么大,再怎么打伞也免不了淋湿。” 令冉想起两人第一次遇到的事,怎么那么巧呢?他的车就在那等着,她刚好走过去,好像她注定要走进那场雨里。 陈雪榆笑着往卫生间走,她便跟着,看他洗手,他在镜子里笑,令冉又看他擦了手,跟着他走出来。 他要弄点东西吃,令冉跟进厨房,陈雪榆忍不住笑:“要看我做饭吗?” 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不陌生了,兴趣爱好也了解一点,生活中在意的点她清楚他,比如爱干净,有点洁癖的感觉。至于其他,很难再去发掘了,目前看陈雪榆是没什么缺点,这就怪了,她知道自己毛病很多,没毛病,那只能是一座神像了,戳都戳不动,永远含情微笑。 令冉上前戳了戳他。 陈雪榆没动,她便去挠一挠他腋下,他笑着躲开,令冉明白了,这人怕痒,她继续挠他,陈雪榆笑着攥住她手:“今天还去我爸那边,得抓紧做饭,你还要不要吃了?” 铸火为雪 第37节 令冉说:“你都没问我要吃什么。” 陈雪榆道:“大概知道你口味。” 令冉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口味?” 陈雪榆转过身去,打开冰箱:“你饭量忽大忽小,口味偏鲜甜一点,不爱吃辣,是不是这样?” 咦,这什么时候总结出来的?令冉从后面搂住他腰,脸贴上去,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要离别的失落。 陈雪榆慢慢把冰箱关上,没急着转身,低头看腰腹部交叉的双手。饭可以晚一点做,陈双海家也可以晚一点去,有雨天的理由。但这双手,是不能等待就有的。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我。” “你说,能办到的我一定替你办。” “能找人想办法打听我爸爸的下落吗?我想见他。” 陈雪榆已经在做了,她提不提,他都要把令智礼找来,他对令智礼有一层好奇,肖梦琴已死,一个邻里口中的好女人死了,好女人通常是没什么可深究的。但她有个不同寻常的爸爸,他也要见他。 这个动作,是为了方便提要求?陈雪榆刹那间想到此点,他当然没忘,两人之间交易是有条件的。 他转过身,那双手慢慢垂落下去。 “能,这件事我尽力。” “如果找到了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令冉也许不信他别的,但信他的本事,陈雪榆看着就是有本事的男人,她亲了亲他,陈雪榆笑道:“算是报酬吗?倒也不必时时刻刻分那么清。” 令冉见他这样想,避免答复:“我们到不需要分那么清的地步了吗?” 陈雪榆觉得她眼睛后头有种嘲弄的微笑,他希望是误解,但这话其实把他问住了,不用细想,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无论做什么,还是有一点真心的好,否则,人生也太没意思了。” 令冉手指在他胸口打圈:“这么片地方,原来只能盛下一点真心。” 陈雪榆忽然拖过她后颈,用力吻下去,热烘烘的脸,热烘烘的嘴唇笼罩下来,令冉抓紧他手臂,心跳比雨点密集。夏天的雨,又闷又烈,总是像要冲去什么,人也便跟着失去什么,叫人伤感。 她总觉得雨进了屋子,淋湿她,也淋湿了他,这房子够大,此刻显得小了,就她跟他两个人,在这男欢女爱,外头世界毁灭也跟他们没关系似的。吻着吻着,她眼睛发酸,有想流泪的感觉,因为很少淌眼泪所以感觉格外强烈,她推开陈雪榆,咕噜一句“我要透透气”便离开厨房噔噔噔往楼上去了。 第35章 陈雪榆今天必须来探望陈双海, 他动了真火,家里陈雪林早没了踪影。但楚月华看着还好端端的,照例客气招待他。 客厅着摆着鲜花、水果, 一尘不染, 空荡荡的, 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陈雪榆在卧室陪陈双海说话,这个时候, 说生意上的事最安全。陈双海膝头放着报纸, 上面刊登有省里的最新政策,他这个年纪的人,很爱读报, 说着说着,陈双海把报纸一叠, 陈雪榆给他放床头了。 “问你大哥了吗?” “没有, 爸教训他就够了, 我也不想知道。” “你不好奇?” “要是外人的事, 还能看个热闹, 但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事, 知道了只会难堪, 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回答无懈可击,谁的脸面都顾及到了。 父子俩碰了碰目光,彼此心照不宣,说出来都尴尬, 倒也未必尴尬, 总归丢人,还是不要说了。陈双海当然没对年轻的妻子发难,他不说为什么打陈雪林, 只负责造成一种恐慌、高压,觉得怕就好。他不能跟娘们儿似的,质问你为什么背叛我?对你还不够好? 有些话一旦问出来,就落了下风。陈双海不问,不说,他呈现出一种深深的疲惫、虚弱,好像谁都能打击他一下,他真是老了。 没说几句话,他就累了,陈雪榆离开他房间,看到雪扬在客厅,本来坐沙发上,人溜下来,又坐上去,再溜下来,那家具硬得要命,他玩得高兴。 陈雪榆来到雪樱的房间,敲了敲门。雪樱立马警觉问“是谁”,听见他声音,闪了条门缝,等他进来,随手锁上了。 她声音小小的:“二哥,你来看爸爸啦?” “嗯,你们都还好吗?” “好,爸爸只打了大哥,什么都没说,我本来害怕他会打妈妈……” “你说的?” “我没说!是爸爸问的我!” 她声音猛得高昂,又低落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雪榆拍拍她:“没关系,都过去了,大哥找你没有?” “他走的时候,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他,他还冲我笑,说我小孩子家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装害怕,没听懂,什么都没说。” 雪樱念书不机灵,这方面却尽显陈家人本色。 “二哥,要换成你看护爸爸吗?你晚上不回去睡觉了?” 陈雪榆笑道:“今天不走了,你腿感觉怎么样?” 两人说了会话,陈雪榆到院子里来,雨停了,他给令冉打电话,声音特别低:“吃饭了吗?” 他把饭做好,没来记得吃就走了。 令冉道:“吃了,很好吃,你辛苦做的一口都没吃上。” 他笑道:“没关系,今天我不能回去了,你自己行吗?” 这话好无用,她说不行他会回来吗? “我都行,你要照顾你爸爸?” 做样子也要做一晚,陈雪榆应道:“他昨天发火有点伤身体,我陪陪他,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令冉沉默片刻:“你那边还下雨吗?” 陈雪榆仰头:“不下了,咱们离得也不算很远,天气应该是一样的。” 她坐在空旷里,太寂静了,总担心哪里突然冒出声音,不像十里寨,到处是声音,反倒没这个担忧。 “其实我有点害怕,也不知道怕什么。” 她没别的意思,不是催促他回来,单纯地陈述心情,陈雪榆也寂静一瞬:“害怕的话,把灯开着,可能会好一点。” 令冉把电话挂了,她想这人是陌生的,他也许有着一群面和心不合的家人,家大业大,怎么能没纷争呢?就是小门小户,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都能抢的死去活来。他的心,兴许早冷掉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但他的嘴里,还能说出动听的话,这话也能落到实处,真不容易。 她没有睡觉开灯的习惯,喜欢黑暗,院子里一直有灯亮着,印在帘子上,树影先是不动,有了点风,迟迟疑疑晃到帘子上来了。令冉睁大眼睛看着,毫无困意,她想他的身体,她是不是天生淫荡?无所谓了,她需要强烈的感觉,陈雪榆能给她,她的身体这么快就适应了他,这么快适应交合,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哪怕他有女朋友,有妻子,她也毫无道德压力。 她闭上眼,自己抚摸自己,像原来那样,折腾累了,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还是睡去了。不晓得是什么时间,反正漆黑着,令冉猛得睁眼,她闻到一股味道。 这屋里来人了。 她不用开灯,跳下床去,张开手臂飞扑上去,只是一团黑影而已,她在他耳边问:“你怎么回来了?” 陈雪榆在黑暗中吻她,想吻的地方太多了,手便去分担嘴唇,很用力搓揉起她,声音像叫风雨打着不太稳:“担心你,没法不回来。” 太好了! 令冉直咬他耳朵,轻一下,重一下,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抵着门,陈雪榆身上的味道是种柔和的芬芳,她使劲嗅他,他的头发、脸庞、躯体,每个细胞里都是,她喜欢他的洁净,没有其他女人的留痕,怎么会无所谓呢?令冉心里嘲笑自己,有所谓的,他不可以是别人的,是别人的,她就不会要了。 陈雪榆觉得有些异常,空气中有血腥味儿。他按了灯,灯光刺眼,他笑了声:“到生理期了?" 令冉有种巨大的空虚没被满足,她呆了一呆,竟没任何感觉,她的感觉全在对他身体的渴望上。 她有些失望:“不能做了吗?” 陈雪榆却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令冉月经规律,偶尔有点腰酸,几乎毫无影响。她看着像会痛经、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其实她身体好得很,这一点,也许是令智礼的基因,从身体到精神,令智礼都像一座茂密的雨林。 令冉摇头,只是看着他手指:“好鲜红。” 陈雪榆低头看了,被这颜色侵略着眼睛,地板上也有,一滴,两滴,顺着她腿根淌下来。 他用纸帮她擦了,令冉笑着阻止他,去了卫生间。 陈雪榆弯腰擦地板上的血迹,这血像是活的,刚从她那里流出,他忽然意识到女人这里奥秘无穷,生命也将从此处爬出。 她一直要他握着她的手,触感真实,她喜欢这样,皮肤的纹理、温度,留在她的皮肤上,觉得安全。 “你会觉得难受吗?要我帮你吗?” 她觉得有义务去纾解他的欲望,这应当是对等的,陈雪榆不让她这样:“你好好休息,注意不要着凉。” 令冉往他怀里挨,声音也往他脸上去:“你对女人都这么贴心吗?” 陈雪榆道:“我说过,我其实不擅长跟异性相处。” “现在擅长了吗?” “不知道,我希望至少不要做出让你反感的事。” “没有,你回来了你爸爸会怪你吗?” “我等他熟睡才走的,怪就怪吧,我会解释的。” “怎么解释,说你急着回家跟女人上床吗?”她言辞直白大胆,依旧没有什么□□的感觉。 陈雪榆靠近了她,声音很热:“对,我急着跟你上床。” 令冉笑了,她摸他脸的轮廓,她不要他在床上也彬彬有礼,她知道人肯定不是只有这样一面。 “你其实根本不想陪着你爸爸,是吗?” 黑暗遮掩着,看不出他脸色,只有声音:“是,根本不想。” “他死了你也不会多伤心?” “应该是的。” “这些话,别人问你,你不会说真心话对吗?” “别人也不会这么问。” 她一个翻身,趴在他胸口了,他那里赤裸着。 “他们不这么问,但心里也许是这么想你的。” “没关系,真真假假,大家都这么维持体面的。”陈雪榆一下一下摸她头发,“只有你,心里这么想,还要这么问。” 铸火为雪 第38节 “你为什么跟我坦诚?” “不知道,可能是平时假话说太多,都快忘了真心话,你问了,就说给你听。” “你不怕我对你产生不好的印象?” “怕,但我就是这种人,不可能一直伪装没一点破绽,与其让人日后发觉失望,不如自己先说了。” 陈雪榆低声问,“你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了吗?” 令冉亲他,察觉到他深呼吸的声音。 “我自己也没那么光明,有什么资格评判你?我不想。” 那块皮肤湿润了,有她的口水,温热着,陈雪榆额头也细密湿起来,他一动情就容易出汗,皮肤发红。 陈雪榆以为女性生理期是要难受的,她没有,她说道:“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觉得自己成人了,很高兴,我不喜欢当小孩,小孩没性别。我有个同学来月经难过地哭了,她还想当小孩,我不想。” 陈雪榆问道:“为什么不想?是童年过得不快乐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邻居家天天打小孩,那小孩照样嬉皮笑脸,高高兴兴的,我说不准快乐不快乐,只盼着长大,去做些别的事,我其实不爱念书,讨厌坐教室里,也讨厌住宿舍。我很容易走神,老师太信任我了,以为我是乖学生,在认真听讲。” 陈雪榆又一次喟叹她的聪明。 “想做什么事?” 令冉笑道:“无所事事。” 陈雪榆道:“我不反感念书,上学的时候喜欢跟自己较劲,总想赢,我不能不做事,停下来就是退步。” 令冉心道,那又怎么样呢,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死于非命,死于天命,横竖还是死。 进步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她混沌着,惘然着,世上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一伸手,捞不到月亮,只能触碰着陈雪榆,肌肤的质感,呼吸的节奏,夜晚的世界因此真实起来。 两人一直喁喁低语,说到疲倦,便搂抱着入眠。 陈雪榆临时需要出差,不能不去,三四天的样子。这就很漫长了,尤其是她一个人觉得害怕。 他在电话里告诉她这件事,商量说:“住几天酒店行吗?酒店里比较安全,不会让你觉得害怕。” 他当然会给她订最好的酒店,这样慷慨,谁会不喜欢大方的男人? 她一定会想他的,她希望他人走了,魂魄还能准确找到酒店的房间,推门而入。 令冉暂时住进酒店里,来学校这天,热得出奇。她把头发扎起来,戴个棒球帽,很清爽地出现在校园,她看上去极其女高中生,和别人区别不大了。 孙信璞很早很早就在学校门口等他了,他真傻,怎么不找个树荫站呢?令冉到他眼前了,他都没认出她。 “孙信璞!”令冉拍了下他,“卖西瓜回来了吗?” 孙信璞脸都晒红了,他一笑,就好像你在他跟前无论犯什么错,他都能原谅似的,兴许是五官太和谐的缘故。 孙信璞觉得她今天的样子特别“健康”,特别正确,反正跟平时不一样。 “差点没认出你。” “会耽误你帮家里卖瓜吗?” 令冉递给他一瓶水。 孙信璞说:“最近可能不去了,找到个家教的活儿。” 令冉替他高兴:“给人补课吗?你一定行。”他就是这样的男同学,可靠、踏实,还聪明有头脑。 孙信璞跟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什么是不能跟她说的。 “今天傍晚去试课,先看看。” “是不是本来应该上午去的,我耽误你了?” “没有,我跟中间人说好的,他知道我今天有事要来学校一趟。”他说着,见那辆熟悉的车子缓缓地停在了学校附近。 第36章 孙信璞心说这人怎么来学校了呢?约好是下午的。 这车没什么稀奇, 灰扑扑的,像许久没清洗,下来的人猛一看过去, 却相貌堂堂, 周正得很, 时睿那两道眉毛漆黑,又粗, 太阳光白花花的, 离老远只能瞧见黢黑硕大的眉毛。 “你等我几分钟,回来跟你说。” 孙信璞小跑几步,去时睿跟前了。 令冉静静看着, 她认出他,不晓得名字, 孙信璞也认识这人?天地可真小, 两人不知交谈什么, 太阳一照, 脸都光光的, 时睿一眼也没往这看, 好像全神贯注跟孙信璞说事情。 一直等到时睿上车, 孙信璞才跑回来,他晒出汗了,把这桩偶然事件说给令冉听。 “他想上午带我先去认认路,本来说好傍晚, 他有事到时不能跟我一起去了。” 令冉见他车子没熄火, 也不动,问道:“他是不是等你?” “没事,我跟他说了, 要在学校处理点事,走吧。” 校园大起来,念书的时候不觉得,假期人一少,便只剩白热的道路,两边树木动也不动,绿得闷躁,像人在偷生气。 他们见到负责此事的女老师,虽没教过自己,但老师的目光是关爱的、赞许的,亲切问候着,认定两人前途光明,她语气里有高昂的快乐,完全发自内心,令冉听着,对她始终微笑。 通知书交给她后,老师一拍手,眼睛来回扫视着桌子:“还有件事,差点忘跟你说,昨天有个小姑娘,跑到学校找你说联系不上你,”老师把玻璃下压的纸条掏出来,“这她留你的纸条,希望你联系她。” 字迹是铅笔写的,工整似小学生,有一个手机号,留名“张珍”。 令冉道谢后,把纸条攥在了手心。 孙信璞身上背着个旧书包,通知书放进去,跟令冉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保管好。” 令冉道:“别跟其他人说,只咱俩知道,行吗?” 孙信璞能为她做的事不多,郑重答应下来。 两人跟老师道别,刚出门,令冉把纸条撕烂丢了垃圾桶,孙信璞瞧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热浪裹着两人,往皮肤上蒸,天上的浓积云饱满欲滴,像要坠到人身上来,云也是热的,不晓得谁说的心净自然凉,凉个屁,令冉微笑着想。 “你答应那个人,是考虑过的吧?” 她想孙信璞不是糊涂人。 “对,考虑过,我要是个女生肯定不会随便答应什么,我也跟老师商量过,没事的。” “其实,我在十里寨见过这人,我们投票那天他到社区来了。” 孙信璞有点吃惊,很快了然:“哦对,他给我看过名片,他说他负责工地上的事,是管十里寨拆迁吗?” “不知道,名片你带没带?” 孙信璞从书包的侧兜里掏出给她,令冉看了,这下知道了此人叫什么、做什么,还有联系方式,知道一个人的信息原是这样容易。 她把名片还给孙信璞,陪他走到车旁,时睿降下车窗,笑对孙信璞说:“忙完了?现在能走吗?”他很自然地偏移下目光,看到令冉,迟疑了几秒,才说,“哎?咱们见过吧?就那次在……” 令冉打断他:“是,见过。” 车子一直燃着,时睿道:“你家住哪儿?要不要捎你一程?” 孙信璞看看她,令冉很干脆答应了,拉开后排车门。 这人车后排堆着文件一类的东西,时睿下车,弯腰进来整理:“我说让小孙同学坐副驾驶才把东西都放后排去了,等等啊,我再挪回来。” 令冉默默看着,听着,时睿像个很开朗很好说话的人。 孙信璞没想到令冉会答应,高中几年里,她独来独往,好像从不需要别人,别人也不敢随意打扰她。男学生们兴许学不会数学、物理,美貌不需要复杂计算、推理,一眼识别。 后排收拾出来了,两人坐进去,时睿从后备箱拿出两瓶饮料给他们。 他系上安全带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先送你?” 脚边落下一张纸,令冉捡起来,白纸黑字,是打印出来的,最下面的签名像扫描上去的,连笔太重,实在认不得是什么。 但这字给人一种熟悉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不可能见过。 “我姓令,住十里寨,你可能认识我。” 孙信璞安然坐着,跟后视镜中那双眼对上,时睿是疑惑的:“啊?” 令冉笑道:“开个玩笑。” 孙信璞没觉得她是玩笑,他沉默着,听两人说话。 时睿却道:“你住十里寨?这么巧,我们正在做十里寨的项目,现在不能还住那吧?” 令冉道:“不住,麻烦你送我到后庙,方便吗?” “方便,开车很快的,你家是租户?搬后庙去了?” 他的语气、神态,都像出租车司机闲聊一样,不为什么,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暂处同一空间,不说话尴尬。 令冉笑笑,不置可否:“你是负责拆迁的大老板?” 时睿笑道:“我?你看我浑身上下有大老板的样子吗?我就是打工的。” 孙信璞忽然开口,是说给令冉听的:“时先生是正经重点大学毕业的,现在当项目部主管。” 时睿笑着摇头:“小孙不要被名片唬住了,一个项目部主管算什么?你们还是学生,不懂社会上的事,我这个项目部属于锦荣实业下的一个公司,你要说我混到公司主管,或者再往上集团主管,还能在你们跟前吹吹牛。” “你们听说过锦荣实业吗?去年捐款修缮学校,其中就有你们的学校。” 孙信璞听说过,一次在办公室帮忙改物理试卷,听几个老师闲聊,意思是企业捐款一能避税,二能落好名声,君子论迹不论心。 令冉同孙信璞相视一笑,还是要到这一步,就好比自己同学考上清华北大,说给外人听,与有荣焉。 孙信璞道:“好像听过,不太了解做什么的。” 时睿笑道:“上网一搜就有,”他随意拨弄着手机,很抱歉的意思,“刚想起来得回个电话。” 车厢里静下来,时睿把车暂停路边,号码拨出去,令冉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陈总”两字,等了片刻,那头似乎接通了,没有称呼,也没什么客气话,只“你说”两个字。 应当是开了免提,声音这样清晰,令冉心跳起来。 时睿一边应声,一边开门,好像刚意识到后排还坐着两人:“陈总,我刚有点事耽搁了,你问的……” 车门被重重的带住,人同声音一道往那个热的世界里去了。 太短了,只两个字,又有点低沉,她来不及再去多辩听。车里凉爽着,皮肤都褪去了热,令冉坐着,有什么东西汹汹涌涌一并而来,打心间淌过,瞬间把什么都淹的不剩。她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了,大约刚答应陈雪榆条件时,亢奋里夹杂恐惧,又期待又害怕。 铸火为雪 第39节 她从没在意过陈雪榆做什么的,她跟这个男人上床,只要快感,他是没有身份的,就是个男人,有好皮囊,也不是什么草包,她既然早晚都要体验性,不如跟他体验。他是谁,社会身份如何,都不重要,哪怕他是杀人犯,跟她关系也不大。 现在突然有了关系,他跟时睿认识,他是时睿的上司,时睿在做十里寨的项目。 陈雪榆什么都没说,当然,原因在她,她什么都不问,凭什么别人要主动说呢? 孙信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神:“你刚说什么?” 他见她脸色忽然冷漠下去,眼珠子颜色都跟着淡了似的,以为她是不耐烦了。 “你那个亲戚住后庙?” 令冉敷衍道:“嗯。”她往窗外看一眼,时睿站在树下,一只脚轻轻踩着路牙石,还在通话中。 她要孙信璞再把跟时睿相识的过程说一遍,孙信璞不解,又重复一次。 “你觉得这人不对劲?” 令冉道:“没有,你不是说了吗?你是偶然碰到的,那天正好因为下雨你家换了个位置出摊,他也总不能提前踩点去坑你什么。” “令冉,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跟你一块儿分析分析事情还是能做到的。” 她笑着点头,等时睿回到车里,她看着他后脑勺,四周便生出一股静静的杀机似的。她神色如常,问道:“后庙快到了吗?” 时睿重新系上安全带:“不好意思,刚回个电话,没办法,打工的就这样得随时候命。” 孙信璞笑笑,令冉也笑笑,两人都默契地没问,孙信璞往窗外指了指,让令冉看路旁建筑,这很像同学间的互动,属于年轻人的,时睿对他们来说,仿佛太老,十八九岁的人去看一个三十岁的人,那就是老,离老头老太太都不远了。别说青春,好似连寿命都所剩不多,可以等死了。什么打工,什么回话,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庸俗的、无聊的,疲惫的,先不要来烦青春本身。 时睿瞟他俩人在后面低声交谈,就是这个感觉,他看不出令冉有什么异样,孙信璞更没有。 到后庙了,令冉下车,冲时睿微微含笑:“谢谢了。”她又跟孙信璞摆摆手,目送车子走远,才转过身,找到一家开空调的小店,坐下后开始拨打那个号码。 玻璃上贴着花花草草的图案,往外看,世界也四分五裂着。不晓得等多久,她在草叶子的尖头瞧见一个身影,等近了,那额头的发湿透了,脸也黑红起来。 令冉给珍珍点了杯烧仙草,她知道她平时一定很少喝。 珍珍却拒绝了。 “甜的东西不解渴,越喝越渴。” 令冉不勉强她,自己也不喝。 “你说。” 这两字说出去,蓦然想到陈雪榆,她跟他是相像的,不爱寒暄,说着热乎乎的话,大伏天的,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呢? 有事说事好了。 珍珍为难着:“冉冉姐,你是不是给小辉钱了?” 没见过钱的人,容易一有钱就膨胀,五百块就能让底层少年膨胀吗?又能膨胀到哪里去呢? “他告诉你的?” 珍珍有点急色:“他嘴硬得很,非说打游戏赚的,这不胡说八道吗?打游戏能买手机?他还烫了头,在外面装大方请那些小混混吃饭,冉冉姐,你别瞒我,我都问传奇网吧的人了,说有个漂亮女孩找过他,你还给前台一百块钱。” 五百块钱做的事未免太多。 令冉道:“我不瞒你,我是找过小辉,想问问他火灾前在我家店里见着的人是谁,就问了这,他也没说出个什么,大概率是胡诌。我事先跟他说好的五百块,问完给了,我不想言而无信,你也可以问问网吧的人,我之后再没找过他。” 珍珍迷茫着:“不可能是五百块钱,光一个手机就几百块了。”她半信半疑看向令冉,令冉端坐着,神情寡淡,“你不信就不信,我知道,你关心弟弟,怕他乱说话别惹祸,这事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找他。” 珍珍自语着:“那他手里的钱打哪来的呀?难道是偷人家的?” 她一脸的忧愁,唯恐弟弟走上邪路,这是能忧愁好的吗?一个人,铁了心要走歪路,走邪路,那是谁也拦不住,帮不到的,他就要这么走。 令冉不会安慰人,说“没事的”吗?明明有事,有异动,她不爱听这种话,便不会讲这种话。 别人要往黑暗深渊去,还是走光明大道,都跟她没关系。 她结了账,不管珍珍喝不喝,自顾先走了。 空气中的气味,又很熟悉了,同十里寨一样的,有几分恶心的亲切。 太阳射得头皮疼,她往前走着,看见两个十几岁,身体还薄着的男孩子点火抽烟,他们瞄到她,吹起口哨。 怎么又想到小辉呢?大约是那孩子也薄着,混着。 不光男的看她,路边店铺坐着个白而肥的女人,乜了她两眼,各样的眼神打四面八方而来,这是她晓得的,不晓得的呢? 令冉忽然站定了:有人找到小辉,给了他更多的钱。 第37章 一时不好打出租, 路边有摩的,一排师傅坐那等着拉客,你倘若同他们对视一眼, 那便要热情地上来了。令冉走过去, 这些师傅殷勤把她围住了:“美女坐车不?” “美女去哪儿?” 好几张脸, 好几个身影,抢着做这笔生意。 外围有个五十多岁的师傅, 堆起笑, 也想过来,但已经挤不进来了,他便讪讪地退到一边, 脸上还是笑。令冉看见他,直视他眼睛:“师傅, 我坐你车吧。” 师傅诚惶诚恐点头, 把摩托车往前开了一点。 “半月 湾知道怎么走吗?” 师傅一脸茫然, 这样的地方他没听过, 也没去过。他局促说:“我给你问问去。” 令冉道:“不用了, 你把我送到好打出租车的地方也行。” 师傅连忙说好, 笑眯眯的, 他一只裤脚还没放下来,应当是热的,露出白的小腿,手臂却黢黑, 身上的灰短袖有白色汗渍, 他的穿着、模样,真是再普通不过。令冉总觉得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面孔,十分相似, 穿梭在这片空间里。 师傅拿毛巾抽打两下后座,自己先坐上去,又往前挪了挪。 摩托车跑起来,是很快的,热风拂面,脸瞬间脏了一样。令冉叫风吹着,眯起眼睛,她听见师傅哼起歌,他好像很高兴。 令冉抬起头,天上的云朵大得美丽,风走,云朵也走,她上一次这样看云朵,是很小的时候,令智礼也骑摩托车带她,叫她抬头,抬头看天,看天上的云。他是诗人,要审美地看待万事万物,他说话跟旁人不太一样,他说你看白云多孤独啊,孤独那么大,有天那么大。 旁人都不这么说话,令智礼要这么说,人活着,语言也得活着。他在人海里怪异着,不如意着,他给了她同样的怪异,她比他成熟,懂得装正常,好好念书,走在正道上。 她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懂自己对爸爸的感情,他还给她美貌、好记性,他自顾当诗人,找情人,不管妻女死活。 白云走好久,变幻形状。 到一个公交站台附近,师傅放慢速度问她这儿行不行,令冉便下来,师傅说:“给三块钱吧。” 好实诚的师傅,骑这样远,让她短暂看到小时候。 令冉掏出钱夹,给他一张十元纸币:“不用找了,天热,剩的请你喝水。” 师傅接过钱,喜得连连拱手:“谢谢啊小大姐,这多不好意思,你看这弄得……” 好像这喜悦,打灵魂里脱窍而出,一下喷涌出来,太多了,多到叫她无法理解。 “你今天生意好吗?” “凑合,拉着小大姐你这样的了,我着实高兴。” 师傅的笑也舒展了,高兴往他每一条皱纹里钻,布满他皱巴的衣领、灰蒙的布鞋。她知道他不会拿多余钱买水,但话得这么说,她面对的是一个有自己尊严的人。 这样一张面孔,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打车回到了陈雪榆的别墅。 令冉在浴室洗了很久的澡,身体叫水冲刷着,她在想事情。洗完澡后,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到陈雪榆的书房来。 模型的进度停了,她一眼看出来,这不是他的兴趣爱好吗,是太忙的缘故?令冉目光扬去书架,上次动过的书,又被归整回原位,他一定知道自己来过,却什么也不说。 陈雪榆是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她这样想,心里并不反感,他是个血肉之躯,不是什么幻想,她的幻想。她当然不爱什么正派、敦厚的男人,太没意思,他的心机用来做生意、跟一群兄弟姐妹争家产,都是无伤大雅的事,不过,他知道时睿当自己面打电话吗? 好巧的电话,得当着她的面打,露出那么一点点的尾巴,叫她抓不住,一闪隐去了。 时睿长得倒不像这样的人,他那相貌,是老一辈说的方正,一看就是实心眼,身材也高大,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 一些念头是是非非地打脑子里飘荡过去,令冉背起包,打车来了十里寨。 动工了,有的楼房已变作瓦砾,瓦砾中躺着红色塑料袋、旧门窗的一截、钢筋、小熊玩具……头顶的电线全部垂落,纠缠在地上。 对面的楼正在拆,半面坍塌,像看过的地震画面,又像新闻里发生战争的国度,夕阳的光打过来,是镁光灯,照着静默又隆隆的舞台。令冉脚踩到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个水晶发箍,亮亮的钻,不晓得美丽过哪个小女孩,被心爱过,也被丢弃。 废墟的尽头,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花镜,专心地分类着建筑垃圾,不慌不忙,谁也无法打扰到他,他身后孤零零悬着只剩一半的标语:告别旧…… 从他旁边窜出两个小孩,清脆尖锐的笑,洒向四处。 小孩跑出废墟,又跑远了,朝不是废墟的地方跑,令冉路过一处断壁残垣,发现几株被压倒的蜀葵,叶子灰扑着,花朵残烂,这是十里寨蜀葵的最后一个夏天。 眼前景象隐约生出美感,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感觉也是来自令智礼,遗传的东西太强大了,没法逃避。 但她是可以逃避十里寨的。 令冉回到酒店。 她熟悉十里寨的小宾馆,光看门头,跟旁边的商铺没什么区别,里头别有洞天,藏污纳垢,会有警察过来扫黄、查赌博。十里寨的人,对十里寨发生的一切事都习以为常。 陈雪榆给她订的酒店,看起来干净、高档,光鲜亮丽的,你一进门,绝对不会联想到任何不好的东西。 她在大厅里坐了会儿,看人进进出出,什么样的人都有,高的、矮的、单人、情侣、一家三口……陈雪榆会在晚上十点打电话,他是个守时的人。 “吃了吗?” “吃了,还是在酒店餐厅吃的,我看有款蛋糕很受欢迎,有人排队去拿。”令冉无端想起学校附近超市做活动时,一群老头老太太也是这样,排队等着领鸡蛋。 因为免费。 陈雪榆在电话那头笑:“你尝了吗?” “我嫌费时,吃了盘沙拉,还有鸡蛋。” “吃这么健康?” “心理已经不太健康了,身体再不健康,没法活了。”她笑着拆开送的小零食,上面写着原制奶酪,这些东西都不要钱,陈雪榆特地办的会员。 “没有人的心理是完全健康的。” “你也是吗?” 陈雪榆低声说:“对,我也不怎么健康,咱们可以一起病着。” 这是令冉喜欢的一款情话,他懂,也会表达,她总觉得像是在谈恋爱,没谈过,但确定这很像。谈恋爱三个字又那么俗气,只要跟男女相关的都很庸俗,她想发明一个新词,来定义她跟陈雪榆的关系。 她爱他的身体,本来是单纯的一件事。此刻复杂起来,这具身体有意识,能说话,承载着其他东西,很容易叫人误会,以为都要爱上灵魂了。 “这几天高温,先别去学画了吧?”他这样问,明面是关心,实则问她行程,令冉明白,“今天没去,是很热,不过回了你家一趟,因为总待酒店也无聊。” 铸火为雪 第40节 陈雪榆笑道:“你家……说得这么客气。” 她有一霎的不解,那要怎么说呢?她的家,已经没了。 “其实我还去了趟十里寨,突然想去看看,正在拆。” 陈雪榆便有些庄重的意思:“勾起你不好的情绪了。” 就算没有大悲大恸,总归有些伤怀、惆怅。 令冉道:“没,看了一会儿,废墟有废墟的美。” 她等陈雪榆的反应,没办法,看不到脸,不晓得他听自己提十里寨什么表情。 “也许以后想起来,心情不是这样的。” 谁管得着以后呢?她脸上忧郁着。 “你明天就回来了吧?晚上到吗?” “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到,我去接你。” “这话应该我说,可惜我不会开车。” “想学吗?” “暂时不了,开车需要专心,我总是爱走神别去祸害人了。” “那好,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学也不迟。” 她这样年轻,当然应该是自由的,做什么都有句“也不迟”等着。说得好像他是上年纪的人一样,令冉忽然问道: “你多大?” 这是从没关心过的,陈雪榆的声音染上点薄薄的笑:“你是第一次问我年龄,要猜一猜吗?” “二十五六?二十七八?”她对人家这个年龄段判断不准,上下浮动两三岁,差距又在哪里呢?但十五岁跟十一二岁,十八岁跟十四、五岁,区别又那样大。 她随即制止他,“不用告诉我了,当作你的秘密吧。” 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男人,不需要确切年龄。 “你对我没有好奇心。” 他还是很平和,令冉想,不是这样的,是哪样的也不清楚,语言没法说,对着手机,连眼神也隔膜着,她让他听见自己的笑意:“等你回来我们再聊,其实我有话要说,但不是太喜欢打电话说。” 说话也是有区别的,脸对脸坐着,对方的眼神、语气,细小的表情,都在传达着情绪、状态,她不爱上网跟人闲聊,也不爱打电话,要说话,最好当面说。 陈雪榆捻了捻烟头,他很少抽烟,今天也许是事情忙完回酒店尚早,休息够了,等这个十点的电话,等着等着,点了一根烟。 他叫烟呛了一下,下意识避开手机,好像面对着她。 “你咳嗽吗?”令冉听见了。 “没事,嗓子突然发痒,休息吧,明天见。” 令冉“嗳”了一声,陈雪榆问道:“还有事想说?” 她笑笑:“没有,就是喊你,那我挂电话了。” 电话屏幕黑去,他的声音好像还在这个房间,真是听不出任何问题,那样好听的声音,动人的话语。 令冉发觉饿了,酒店提供夜宵,她理解的夜宵是楼下大排档,不晓得酒店夜宵是什么东西。她走出来,刚进电梯,两个人影也跟着到了,人嘴里嘟囔着什么,等目光对上,双方都意外了。 “令冉?”老杨很吃惊。 令冉往里站了站,镇定着:“这么巧?杨警官你怎么这么晚来酒店?” 她知道他一定想问,便先问他了。 老杨正在骂娘,接到报警说这家酒店有人起了纠纷,所里派他跟一个同事过来处理,什么纠纷,原配来酒店捉奸,打起来了。老杨差点被女人挖烂脸,冤有头债有主,不去挖自己男人,倒袭警了。 他原本是干刑侦的,托陈双海的福,调到基层派出所,什么大案要案都跟他不再有关系。等着老杨的,是一地鸡毛,丢小孩的,丢手机的,夫妻打架的,动不动身边一堆嘴乱喷,谁也不消停。这种环境待久了,最初的不甘心,变作麻木,吵吧吵吧,人活着就这点嘴皮子的事儿。 “哦,有人报警,我们过来看看,你这是?”老杨笑问令冉,这酒店很贵,一晚上千把块,他们的一个月工资只够住几晚酒店的。 电梯到了,令冉笑道:“我这会儿去吃点东西,杨警官再见。” 她答非所问,电梯门缓缓合上,老杨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一点一点变窄,消失了。 走出酒店,老杨又转身抬头看看,同事也认出令冉,说道:“刚才那个姑娘,是不是十里寨火灾那个案子的当事人?” “对,就是她。” “好家伙,十里寨的本地人确实发财了,这样的酒店就是天天住也住得起了,人要走运,啧啧。” 老杨道:“得了吧,还羡慕人一个没妈的姑娘,我听说你老家那块要修高铁站?征你家地了吧?” 同事立马低调起来:“哪有多少地,别听人瞎传,那片地前几年就叫人以种大棚的名义买走了。” “怎么,怕我借钱啊?” “这话说的,你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谁能比得上你杨天启日子好过。” 两人调侃着,老杨又回头看几眼,灯火灿烂,这是城市的黄金地段,繁华似锦,酒店格外醒目。他第一次知道十里寨的火灾,就有种直觉,这直觉不是平白无故来的,来自多年的办案经验。但环境变了,没人需要他灵敏的嗅觉,他无用武之地。 他又见到这女孩子,老杨的心动着,蠢蠢欲动着,他也寂寞,有种虚度年华的寂寞,没人需要他。他要是平庸,也不会这么寂寞,他有过辉煌,他的内心过早破产了,但有什么东西还在,一直在那,他得回应它,不回应它,它自己都会跳出来叫他。 老杨心绪激荡地回了所里。 外面景色璀璨,夜色真好,把那些脏的、破的一切都收拢在黑暗的翅膀里,只余星星点点的灯光,这是人造的银河。 令冉要了份牛肉,坐在窗边,她觉得老杨这个人也很有意思,电梯对视的一刹,他那目光,刀子一样闪了瞬间,雪亮雪亮的。她知道他讶异,也会联想,但她没有任何慌乱,因为知道老杨是安全的,他有种本能,非常敏锐,他是来扫黄?查赌博? 在这种酒店叫小姐,更贵吧?然而本质上和十里寨的宾馆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肉体的欢乐,那跟在城中村公厕也一样了……但来这里的人肯定不这样想,卖也卖得高档,买也买得不俗。 她坐那里,动也不动,神情是恬静的,旁人看过来一眼,只会想这是个美丽又有些书卷气的女孩子。 第二天还是热,令冉去学画,罕有的,她趁休息的时间给孙信璞发信息,问他昨天试课怎么样,今天是否正式开始了。 孙信璞的手机是二手的,哪个亲戚淘汰下来,慷慨送他。 他迟迟没回信息,等到令冉从美术老师家里离开,打过来一个电话。 孙信璞带的是个女孩子,家教甚严,妈妈是家庭主妇,本来有工作,辞掉后一心陪伴她成长,他在屋里补课,门是敞开的,做妈妈的随时随地关注里面动态。 她要念初一了,在做小学跟初中的衔接,很刻苦,但无奈脑瓜子不那么灵光,孙信璞很同情这小女孩,她都要费劲哭了。 令冉听他说这些事,她对此陌生,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用功念书竟学不会,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努力一件事结局不好,那不如不努力。 孙信璞很高兴她听他说话,她破天荒联系他,他有种猜测,兴许跟时睿相关,模模糊糊心里有点影子,却又难以描摹。 中午的时候,令冉去办退房,前台告诉她,陈先生又续订一晚,令冉脸轰得热了,要在酒店么?这不像他,陈雪榆是很谨慎的人,酒店人来人往,难免有遇到熟人,或叫人看见而不自知的情况。 她不愿意,酒店跟家不一样,家是让人松弛的、自如的,她需要观察陈雪榆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说话,酒店是陌生的,人不自觉会警惕。 令冉跟陈雪榆打了个电话,简单沟通,她要先回别墅去。 “你不怕被人看到?” 陈雪榆人在高铁上,他低头笑自己,确实很冒险。 “你害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我觉得你应该更在意一点。” 这样说,好像坐实了两人就是不正当关系,没法见人。 陈雪榆没强求,越冒险,越刺激,他并不是昏了头。 他低声问:“月经结束了吗?” 第38章 令冉没回答, 却也不挂电话。 大约等到听见他又轻笑一声,她把电话挂了。 她戴上遮阳的帽子,拉着一个小的行李箱, 走上街头, 太阳太烈, 一切光明伟岸着。她匆忙拦下出租车,安静坐后边, 她两手交叠放在腿上, 是很文静的坐姿。她一上车,人家总要搭话,她还是那样文静着, 纯洁着,其实她要赶去跟男人上床。 她瞧见司机的后脑勺, 头发很短, 青色的头皮, 后脖颈那叠了几层肉, 好粗的脖子, 肩背也浑厚着。她想中年人保持体型大约是困难的, 他呢?中年会是什么样子?没法想, 青春迟暮,简直惊悚。 到别墅后,她把东西归整好,冲澡休息。她要睡一会儿, 知道会发生什么, 心里突然一阵悸动,身体怎么这么寂寞呢?叫人惶骇。 合眼朦胧躺着,耳朵却时刻关注着外头动静。令冉忽又坐起, 一把拉开帘子,窗户外的绿枝条跳进眼里,这事白天做有白天的妙处,她把帘子彻底拉开了,亮得不得了。 等楼下真有了动静,她却镇定着了,听他走楼梯的声音,很轻微,但不是没有。陈雪榆靠在门那,敲了敲门,他微笑着,没有风尘仆仆的样子。 令冉披散着头发,光脚走过去,牵他的手,和他对视着,一点一点走到窗户前,两人谁也没说话,陈雪榆要吻上来,她往后退了,开始脱他衣服。 窗外是院墙,是绿色的树,筛进细细碎碎的阳光,映得人脸也白亮起来。 陈雪榆眼睛里的欲望,几乎烧进她的眼睛里来了,她知道,她也渴望着,叫他完全赤裸着了。 “会不会不习惯?”令冉抚摸起他身上的皮肤,一寸一寸抚摸着,太亮了,陈雪榆底下早昂扬起来,他忍耐着,耳朵的轮廓红了。 他没什么不习惯,知道她想看,便大大方方让她看。 “不要太久。” □*□ “不总是要先洗一洗吗?”她笑着往后仰脖子,陈雪榆声音黏热,吻又攀援上来,“先回了趟公司,知道回来没法洗。”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真实生动,她要站不住了,陈雪榆吮吸得太用力,他不会让她倒下去,两人抱着,扑倒在床上。 两人吻得激烈起来,她想要,迫切地想要,陈雪榆却不急着给,她要吻,也要他进来,她开始胡乱掐他皮肤,脸蛋很快红了。 她完全跟平时是两个样子了,双眼含水,嘴唇微张,陈雪榆双手撑在她上方,两人对视着,他伸手把柜子上发带扯过,把她双手举过头顶,缠绑起来。 令冉轻喘看他,头发蓬乱着,脸摇摇欲坠。 他对她微微一笑,开始从额头吻她,这吻充满柔情,羽毛一样,有自己的轨迹,陈雪榆也是第一次这样看她,她的身体也要红了。 他停下来,手指拨开茂密的毛发,还在注视着。 “很漂亮。” 陈雪榆轻叹,令冉忽然觉得害羞,她转过脸,看向窗外的绿色。 他说着,就低下头去,抓住她两只脚踝,示意她支起双腿,脸埋向了她腿心。 身体摩擦着被褥,沙沙的,她突然弓起腰,悬空着了。 铸火为雪 第41节 □*□ 她忍不住去看他,只有耸起的肩颈、结实有力地紧绷着,头发依旧漆黑,她手没法动,徒劳地把自己又摔回去,。不晓得过了多久,她身体重重一抖,窗外的绿色在视野里变作白炽的光,好半天没有颜色。 她还在失神,手腕松开了,留淡淡的红痕。陈雪榆的整个身体压了下来,男人的气息、力量,全都滚烫着贴近了,她一下被撑开,脑袋往前拱去,几乎要撞到床头。 陈雪榆伸出一只手,隔开了,她汗湿的头发便一下一下窝着他的掌心,潮轰轰的一团。 她说着不要了,不要了,他把她翻过去,侧躺着,外头绿色溶化开,水莹莹成片,要成绿色的海了,跳动着。她真要喘不过气了,身体的反应还是要,要他再深再重,时间久了,身体仿佛都不再是人形,只管相互收紧缠绕。 感觉太强悍,也太美好,做到筋疲力尽了,还是舍不得放开彼此怀抱中火热的身体。 陈雪榆把她抱进浴室,热的水淋下,皮肤也散发着热意,令冉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这样的时刻,她觉得他特别好,热乎乎的,皮肤光滑,摸哪里都舒服、快慰。他的骨架也生得正正好,挺拔,不过分壮硕,有种优美的感觉,整个身体勃发着,像夏天最有生命力的植被。 “给你带了点小礼物,洗好去看看?” 他轻轻问她,汹涌的爱欲暂时退潮,裸露着心情,他知道她不贪图礼物,一般的东西也很难动心,还是想送。 没有这浓重的水汽,她整个人也给人一种水分饱满的感觉,回答他只是短短应一声,也沾染水雾。 她合着眼,手在他臀部摸索,刚才的体验已经很完美了,但身体在跟前,总想爱抚,肌肤也是鲜活的。 在浴室又停留许久,不能再洗下去了,两人才出来。 陈雪榆拿来个方盒,在她跟前打开,一枚金手镯,金子黄灿灿的,特别明亮。他把她手牵到眼底下,给她套镯子,款式简洁,颜色是分外美丽的。 不是上年纪的才喜欢金首饰吗?这样看,也很漂亮,她记得数学老师结婚时,同学们讨论她钻戒的很大,她看见了,只觉得像一块小小的玻璃嵌在那里,叫太阳照着。 “我以为金子做的东西都很老气。”令冉笑道,陈雪榆端详着她的手,“这老气吗?” “不老气,你审美很好。”她拎起手腕,自己也打量了几眼,“怎么送我这个?” 陈雪榆道:“金子不会变质,比送其他的东西持久些,将来这个款式不喜欢了,还可以到店里改一改。” 难怪人说情比金坚,是真找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比了。 她想起小时候看电视,打着仗,钱不值钱,金条却很有价值。现在好了,往后再看这金镯子,一定想起陈雪榆这么个人来,人心会变,人也易老,金镯子却永远熠熠生辉,美丽非凡。 “下次能送金条吗?”她笑着跟他说道。 陈雪榆一点异常没有,干脆利落:“金条也分款式,找个时间一块儿来挑挑?看喜欢哪种。” “跟你开玩笑的,我要也没用,拆迁款已经够多了,”她不晓得他带了礼物,这礼物又是金饰,话题刚刚好,“金条很贵吧,你说送就要送,”她意味深长看着他,“都没问过你,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陈雪榆笑眼动人,眼睛该黑的地方漆黑,该白的地方清澈,眼神不飘忽,不躲闪:“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我记得,你对我没好奇心。” “现在有了,”令冉凑近他,“我要金条,你就让我去挑,万一,你钱来路不正呢?到时警察叔叔别抓我。” 陈雪榆收敛了笑意,像是沉思,令冉便静候着,他在想什么?借口?理由?方才生生死死纠缠着身体,这会儿脑子独立出来了,清醒无比。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件事合适,你没问过,我在想你不愿意问,大概是因为对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深入了解的打算。” 令冉不语,很快笑道:“知道做什么的就算深入了解吗?你要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本来就是随口一问。” 陈雪榆笑道:“随口一问?” “那你当我认真问也行,”她有意轻快说,“难道,钱还真来路不正?” 陈雪榆笑着否认,神情又淡了:“那倒不是,我爸有个大公司,底下还有几个分公司,负责的业务不一样。我替他管理其中的地产公司,房地产知道吧?” 令冉心跳着:“就是买一片地方,盖房子再卖出去,大概是这样?” 陈雪榆道:“差不多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他好像还在斟酌着,“你去投票那天,问我相关的事情,其实我是清楚的。因为,十里寨的拆迁,正是公司一直配合政府在推进的一个项目。” 太容易了。 随随便便就这样说出来了,她本以为,要反复试探,他也未必坦白,一下子和盘托出,她来不及做出个惊讶的神情,但又真的讶异着。 她很快冷静着自己。 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细节,早在酒店里就重现了一遍,不能问,一问就得从头开始,桩桩件件,要分析的太多了。 “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起疑心?” 陈雪榆直视她双眼:“怕,也许应该最开始说清楚更好,但错过了好机会就是错过了。” “你这次也可以不说的。” “没什么能隐瞒一世,最开始是怕你多想,这么巧合,你正好住十里寨,又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我的身份,对你来说也许敏感了些。” 他的话没什么破绽,他的眼神也没什么心虚的意思,有点微微的歉意。 令冉盯着他的脸:“怕我多想什么?” “怕你误会,我是不是刻意做了什么,或者是跟你妈妈的案子有关。” “那你有吗?” 真是白问,谁会说有呢? “有。” 令冉目光凝在了他眼睛上。 陈雪榆继续说:“我是刻意做了点事情。” 她捏住金手镯:“什么事?” “你家的拆迁款,我知道你不是贪图钱财的人,但还是希望帮你点什么,人只要还活着,有更多的钱总不是坏事。” 这更没法驳斥了。 他始终不避她看过来的眼神,迎上来,接住了,整个人显得坦荡、磊落。 第39章 “所以, 我们家能拿到多少钱,决定权在你?比别人家多是吗?”她不了解别人,也没去问, 她没工夫去算这笔账, 那天社区书记的笑容、措辞, 又都浮现了。 陈雪榆直言不讳:“是,今天说出来, 反而心里轻松了, 我知道你这么聪明肯定瞒不了太久。” 令冉注视着他,过了会儿才道:“自己主动说,跟别人问, 这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我做的不好,我知道。” “好听的话都让你先说完了, 别人再想指责, 也不方便明着表示了。”令冉眼中的热情早消散殆尽, 重新清亮着, 洞察着, 她也许太年轻, 还缺一些阅历, 缺一些沉淀,但对人性的识别,是十里寨鱼龙混杂的底层社会早就教给她的。 陈雪榆也注视着她,真美丽, 也真聪慧, 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糊弄的人,她有他诗人父亲的一面,尽管他没见过诗人。看着感情细腻丰富, 言辞与众不同,但该冷酷的时候,毫不犹豫,他当然知道令智礼的那些传闻,她也会爱上别的男人?像她父亲那样滥情?也像他的父亲? 你跟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说永远吗?寻常女孩子也许会信,年轻人确实喜欢动不动说永远,但她不行,他呢,也不行,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就不要蛊惑别人去信了。 “我一直不知该怎么说,就知道会这样,我怕这样。” 令冉笑道:“你比我大,又有钱又聪明,怕什么呢?” 陈雪榆道:“怕关系止步,怕没办法接近你。” 令冉笑道:“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听过这句话吗?老师拿来激励我们学习的,所有事都适用。” 陈雪榆道:“老师引用的真好,可惜人有自己的软弱,道理都懂,但不能只靠道理生活,该怕的还是怕。” 令冉还是笑:“要是早知道,说不定能跟你再多要点,”她甚至去握他的手,“现在还能再加吗?” 陈雪榆反过来捏她手指,男人的力气稍微用上一点,就能察觉到。 “你不愿意发脾气。” 发脾气太难看了,怒火烧起来,人的五官、表情、语言,全然是另个样子,扭曲、狰狞,尤其是平时姿态好看的人,比如肖梦琴,那样文雅,那样端庄,突然歇斯底里起来,饮弹吞血一样,像疯子。她第一次见受到惊吓,再往后,替妈妈难堪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呢?好在肖梦琴一辈子失态的时候,屈指可数,她的怒火最终也消失在真正的火里。 令冉的面庞淡漠着,眼底千山万水,有种隐绰的悲伤。她这个样子,感染到陈雪榆,让人忍不住探究,她想到了什么,此刻什么心情,他所心动的气质,是她不幸的总和。她若出生在一个健康、和睦的家庭,父母不是那样,她也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他的爱,本就是要痛苦浸泡做基础的。他也不喜欢天天愁容满面,长吁短叹的伤心者,多了腻烦,只有她刚好,某个时刻流露,叫人想去愈合,想去弥补。 “你也不是轻易发脾气的人。”她答道。 “不发脾气,说明不是太在意这个事,也许会不舒服,不痛快,却还没到很严重的地步,我能这么理解吗?” “你为什么不从另个角度,也许我在意,但手上还戴着你给的金镯子,还有求于你,不好发脾气?总要装一装。” “我更希望是我说的那样。” 他把她手指放在嘴唇边,低头亲吻,令冉看着,男人示弱的时候是这样子?她也不喜欢什么低三下四求着原谅的场面,那样的男人,说话就是放屁,自己说的什么,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却妄想对方原谅,可笑的是,对方还就真的能原谅,好像是付那一场痛哭流涕演出的情感费用。 陈雪榆没什么好让她原谅的,无非是隐瞒了些事。站在他的角度,一切又是那么合理,只可惜,她好像没有站别人角度思考的习惯。 不习惯也得先习惯,她没有别人,你不能因为这个事,就去定他的罪,令冉清楚,她笑笑:“好了,现在我知道你身份了,你也轻松,我想吃东西,你去做行吗?” 陈雪榆抬起头,端详她片刻:“你知道,我家里关系复杂,生意上也是,很多时候要做的事,说的话,都不是出自本心,时间久了,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我跟你说过,无论做什么,还是有一点真心的好,要不然,跟草木牲畜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跟我有太深的隔膜,人跟人之间一旦有隔膜,很难消除。” 只有小孩子一块儿玩儿,闹了口角,才能转头就好心无芥蒂继续玩儿,成年人确实很难,他说得那样认真,令冉看在眼里,人若认真诚恳起来,那真不好计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她懂了男女怎么欢爱,不懂怎么相信男人,但至少明白该给别人递台阶时,要递台阶。 “我是能见到你一点真面目的人吗?” 陈雪榆偏过头来又吻了吻她嘴唇,清爽的香气也过来,沁入鼻端,令冉没拒绝,同他接起吻。 这件事就说到这个程度。 吃饭的时候,陈雪榆才跟她讲起另件事:“本来就打算今天说的,现在提,倒显得我刻意了。” 令冉笑道:“既然不是第一次刻意,多刻意几次也没关系。” 他终于笑了,又很快换作有些严肃的神情:“这两天我在外地,黎耀明跟我联系说,有了你爸爸的下落,我在想,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黎耀明怎么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呢?” “他就是干这个的,自然有他的一套办法。不过,有件事还得告诉你,你爸爸在你高考前几天应该回来过。” 令冉心跳又快了。 “黎耀明告诉你的?” “对,有人在十里寨见过他,黎耀明找到那人花了些钱,就问出来了。” 又这样巧合,黎耀明问的也是小辉? “像他这样调查线索,要花很多钱吗?” “分情况,比如说这次,问的那个人开口要很多,还杀了杀价。” 这像小辉能做出来的,她本还疑虑着,陈雪榆毫无预兆提到这件事,她一个字没提过,她疑心到哪儿,他就说到哪儿。令冉不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蓄谋,但令智礼千真万确回来过。 “如果你觉得需要见一见爸爸,也愿意见,我可以想办法。” 令冉刚才的心跳竟平缓下去,有些人,见了不如不见,她这念头刚起,被自己摁下去,她要见,必须见,见了这一次,往后兴许再也不用见了。 铸火为雪 第42节 本来杳无音信的一个人,陈雪榆只要动动嘴,说找到就找到了,这种掌控生活的滋味一定美妙,这不是普通人的权力,也不是她的,她不能因为靠近权力,就产生幻觉,她也拥有了权力。 她看着陈雪榆关切的脸,还是那样英俊,她喜欢的,他也是当下实打实给出关爱的唯一的人,她本应该恋慕他,感激他。 “你能现在给黎耀明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 “我有话问他。” 陈雪榆拨出去号码,把手机递她:“你来问。” 很快接通了,令冉看着陈雪榆的眼,他慢慢继续喝鱼汤,鱼很鲜美,他的厨艺也很好。 令冉忽然又按掉:“算了,你会安排好的,”她忽然对他一笑,“是吧,陈总?” 陈雪榆笑着接过手机,放到一边:“在家不必称职务。” 她疑心自己暗示是不是太暗,太普通,时睿这么称呼他,黎耀明也是如此,这样称呼他的人太多了,毫无特色。 “吃完饭,我陪你搭一会儿模型?我去书房了,发现你没任何进展,是不是又被难到了?” 她托腮看他,笑笑的,眼睛水亮。 陈雪榆失神一刹,太难得,也太易逝,好像两人真像一对好的爱人,在饭桌上说着有趣的闲话。 模型总有搭完的那天,万事万物都有个结局。 陈雪榆笑道:“是被难住了,最近忙,加上家里又发生一些事,很难分精力去做,改天吧,晚上要在书房处理些工作。” 说完,又改口,“还是今天好了。” 两人一块儿到书房来,令冉先搭了几根木棍,让他位置:“你要是再不会,可就是笨蛋了。” 陈雪榆笑着去搭,他此刻心情特别美好,罕有的美好,好像人活一辈子,这样的时刻可遇不可求,你也不知道哪一刻降临。 但总有人想让他不美好,他想到这,心里叹口气。 他第二天找来黎耀明,交谈一番,黎耀明心说他这样忙,为令冉的事还要亲力亲为,是真重视她,他不知道有钱人的感情能持续多久,有钱有权的人,是很难埋头谈恋爱的。 “令智礼很抗拒回来,试探过了,”黎耀明肯定地说,“他一定知道十里寨的火灾,家里分这么多拆迁款却不愿意回来,本身就有问题。” 陈雪榆不去评价令智礼,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要下判断,那是黎耀明的事。 “你再见见令冉,把你了解到的告诉她,别说得太武断,以免引起她反感,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会想见她爸爸吗?” “会。”陈雪榆也想见一见这位诗人。 黎耀明没多问怎么让令智礼回来,那不属于自己的范畴了。 陈雪榆知道他在哪儿,就会有办法把人弄回来。 这件事确实有问题,钱在,女儿也在,缺钱的人却不愿意露面。 陈雪榆回到公司,已经有人在等着汇报工作,忙完一阵,他给时睿打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那头传来时睿跟别人说话的声音,很快,时睿喊了声“陈总”。 陈总……陈雪榆似笑非笑着:“我昨天回来的,有点累,没去看董事长,今天一起?” 时睿像是迟疑:“好,可能要晚到一会儿。” 陈雪榆道:“没关系,咱们都过去陪董事长说说话,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最近见过大哥吗?” 最后一句转折得又突兀又自然,时睿道:“见倒没见,通过一次电话,他想知道你跟我这几天有没有过去,想问问情况。” “我出差这几天,你去过吗?” “没有,你也知道,就我自己一个人过去,难免尴尬。” “看不出来,你还害怕一个人尴尬,我以为,时睿哥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人。”陈雪榆语气亲昵了几分,像是玩笑,时睿接话说,“我哪有雪林的胆子,雪林才是什么都不怕的人。” 第40章 陈双海身体好转, 健康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昨天一个样儿,今天一个样儿。他身上一有力气, 精神便也跟着长力气, 寂寞、恐惧, 随着肉体的向好,渐渐离开了中心, 他觉得掌控力重新回来了。 但他还是虚弱的口气, 好像日薄西山,没法工作。 楚月华照顾着他,一切如常, 她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像头上悬着一把刀, 只是雪亮亮地闪寒光, 就是不到身上来。她都要等急了, 歹戏拖棚, 要落赶紧落, 赶紧演完算了。但没动静, 陈双海只把陈雪林教训了一顿, 元气大伤,她渐渐看出来,他是老了,真老了, 没那个心力了, 大约是睁只眼闭只眼?要面子?家丑不光不能外扬,只在这院子里,一张嘴, 说出来都尴尬都丢人,不如不说。 反正目前相安无事,她便继续做好妻子。 陈雪榆特地等的时睿,时睿有种辛苦的气质,远远一观,叫人知道他是操劳的命,但他看着高大、结实,怎么操劳都不会垮掉的感觉。 时睿先看了看他的车屁股:“补好了?一点看不出来了。” 陈雪榆笑道:“本来就不是多严重的事。” “那警察跟吃火药似的,脾气不小。” “基层琐事多,有可能在哪儿刚受了气,窝一肚子火。” “你能体谅别人。” “我一直都愿意体谅别人的难处,”陈雪榆拉开车门,“上来吧。” 时睿找着话闲聊:“出去几天还顺利吗?” “大体还行,但架不住有人冷不丁给你添堵,”他指着副驾驶,对习惯往后排坐的时睿说,“坐这儿。” 时睿笑说:“懒得系安全带。” “不麻烦,就坐这儿。” 陈雪榆不是命令的语气,但是命令的意思。 时睿坐到他旁边,陈雪榆含笑说:“站别人背后方便捅刀,坐也是一样的。” “啪嗒”一声,时睿扣上了安全带:“怎么,还担心我手里有刀啊,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开个玩笑。” 好熟悉的语气,半真半假的神态,时睿一下想起令冉了,人说夫妻相夫妻相,做夫妻久了,习惯会相似,这两人认识也不算久,除了肉体关系,熟悉到这个程度了? 对话戛然而止,冷冷的空气凝滞着,大约静了片刻,时睿才问起陈双海的身体,两人闲谈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 真正见到陈双海了,还是这几句话,问饮食,问睡眠,殷切琐碎,楚月华回答很细致,给陈双海揉肩。她的手白皙、修长,保养得绝佳,本来戴着一枚硕大戒指,此刻也摘了,放到一旁。 很难得地又聚在一块儿吃饭,说说公司的事,政府有没有出台什么新政策,新闻里国际上有什么动态,话题很广,还算和谐,雪樱先要退席,夏天热她胃口不好,只爱吃冷饮,她让陈雪榆送她回房间。 她对陈雪榆的亲近,无人不知,花朵一样的年纪因为腿的关系已经困家里许久了,陈双海忽然理解了一点这样的小女孩,身体不行,精神是很难愉快的,何况她本来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 陈双海说:“雪榆,你陪雪樱说说话,她无聊透了,只有你来她才活泼一点。” 雪樱撒娇:“爸爸!你不无聊吗,你这段时间总知道我有多难受了吧?平时跟你说,你还不信我。” 陈双海笑吟吟的。孩子还是小的好,没那么多心思,什么都写脸上。 他转头问时睿十里寨的拆迁进行到哪一步了,是否顺利。时睿一五一十汇报着,余光里,陈雪榆送雪樱离席了。 刚进雪樱的房间,她立马急切说:“二哥,大哥昨天来了,跟爸爸在屋里说好久的话,爸爸居然没再打他,也可能是打不动了。” 陈雪榆笑道:“毕竟是父子,爸爸再气,大哥也还是他的孩子。” 雪樱急道:“我不是说这个,爸爸今天上午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问我知不知道,我说没听二哥提过呀。” 陈雪榆“哦”了一声,笑看着她。 雪樱奇道:“怎么突然问我呢?你到底谈女朋友了吗?” “小孩不要打听这种事。” “还真谈了呀?那你惨了。” “什么意思?” “我听妈妈跟保姆聊天说,爸爸想让你娶什么局长的女儿,那女的刚留学回来,说你们都留过学能相处到一块儿去。还说,”她笑了,“说你就是洋墨水喝多了,肯定在外面谈过洋妞儿,才老不恋爱,已经不喜欢中国的女的了。” 楚月华本质是浅薄的、市侩的,她装作高雅、精致,她认识陈双海时充满青春活力,恰巧出现在陈双海的人生后半程,符合他的需求,他已经不需要什么能干、对他事业有助力的好帮手了,他需要一根拐杖,能带给他青春感觉。 这些跟陈雪榆没关系,他不轻视她,也不恭维她,他只知道这人其实不安分,胆子也大。她也许觉得生了孩子,很有保障了,但任何人在陈双海这里高兴太早,都不是好事。 他在饭桌上留意到陈双海饭量还可以,跟人说话,偶有精光泄露的一刹,他知道他老子在装,装孱弱,装无力,等着旁人是否会亮出獠牙。 他真是可悲啊,身边其实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好在大家一样可悲。 陈双海还是有的,雪扬,一个傻子什么威胁都没有,却也无法交心,傻子听不懂人话,陈双海也许需要的就是听不懂,能听懂他会担忧的。 陈雪榆陪了雪樱一会儿,下楼时,饭桌已经收拾干净,时睿也先告辞了。 “怎么时睿哥走这么早?说好的陪陪您。” “我让他先去忙,雪榆,你到我书房来。” 陈双海的书房有书画作品,有奇石,还有一些在机场买的图书。他从来不看,他觉得那些所谓成功的学问都是放屁,他十分自信,自信人生三百年,重要的永远是脑子,成功是自己闯出来的,跟人学是学不来的。 “怎么谈了女朋友不跟家里说一声?” 陈双海非常直接。 陈雪榆道:“也没怎么样,您知道,我不喜欢说不确定的事。” “男人搞女人天经地义,本来,这不是多大的事,但我听说,这人还没上大学,而且是十里寨火灾的当事人,”陈双海目光狐疑着,“我一直觉得你脑子比你大哥好用,他太喜欢搞女人,管不住自己,怎么,你脑子被他传染了?” 陈雪榆不说话。 “你成家之前找女人我不反对,谈恋爱嘛,谁不谈恋爱,年轻人就应该谈恋爱,谈腻了成家就不会再想这档子事了,但这个不行。” “爸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不要管我从哪儿听来的,赶紧断了,多少钱都打发了。” “爸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能用钱打发?” 陈双海凝视着他,突然笑了:“天真,我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不能打发那是你没给够。” “给够了,她要是贪得无厌再勒索我呢?” 陈双海一把拖过陈雪榆脖颈,父子俩的脸离得极近,陈双海伸手,拍拍陈雪榆的脸颊:“有胆子冒险,就得想好怎么善后,一个黄毛丫头,你还能让她勒索你?别叫爸爸看不起你,你是最像我的,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不要给我节外生枝惹麻烦,懂吗?” 他说完,手顺势摸了摸陈雪榆双肩,“啊,雪榆,雪榆,我有时会想起你妈妈来,她是个好女人,是我配不上她,不配拥有她,我们也是有过甜蜜过往的。” 陈双海的情绪收放自如,时而阴沉诡诈,时而澎湃慷慨,陈雪榆早已习惯,他应道:“给我点时间,爸把我想的太蠢了,我找她,还有其他原因,爸到时会明白的。” 铸火为雪 第43节 陈双海哈哈大笑,手指戳着他胸口:“我就知道,你不会像你大哥一见女人就误事,她漂亮吗?” 陈雪榆被戳得不耐,微笑着:“漂亮,没人喜欢丑的,爸说是不是?” “你还是见得太少,丑人也能爱得死去活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陈双海又一阵哈哈大笑,笑声顿止,重新抚着儿子的肩膀,“好雪榆,爸爸没看错你,这个家没一个人比得上你,你大哥喜欢喝酒喜欢泡女人堆里,这儿,”他指着脑袋位置,“你大哥这儿本来也好用,但他太爱享乐,给腐蚀了,我怀疑他活不到六十,你不一样,你管得住自己,从不犯浑,你是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好儿子。” 陈雪榆不知道陈双海这辈子说过多少这样肉麻的话,陈雪林完全继承了这点,他没有,他说不出,做不到这样坦率又热烈的风格。他们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尴尬的意思,投入、真诚,跟表演舞台剧一样。 他相信,陈双海曾经一定在陈雪林面前赞扬过他多么赤子情怀,性情中人,不像他,不言不语,突然咬人一口也说不准,可恶! 陈雪榆从容听着,这会儿陈双海一点不虚弱了,擅长说话的人,是不忍心真闭嘴的,说了半天,陈双海好似突然想起自己虚弱这件事,说他累了,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爸了,改天再来。” 他走出书房,走出家门,跟院子里陪雪扬游戏的楚月华略一点头,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启动后,鸣了下喇叭,意思自己要走了。 驶出这座宅院,陈雪榆的笑意一下消失,后脖颈那只手的力度,仿佛还在,他想起令冉问过的两句话,他会高兴的。但陈双海显然觉得自己至少还能活十几年,因为他的母亲高寿,儿子总像母亲多点,他有没有立遗嘱,没一个人知道。 今天这顿饭吃的早,天都没黑下来,饭吃完了,他并没吃几口,霞光一缕一缕铺开,血色残阳里,人跟车子都多起来。 什么时候都应当好好吃饭,陈雪榆依旧有吃饭的心情,他给令冉打了个电话。 “一块儿出来吃花胶鸡火锅?” 他记得她好像算是爱吃那个东西。 第41章 令冉不爱吃这东西, 只是恰巧饿了,她说不准自己喜欢吃什么,随心情。她也不爱吃火锅这种东西, 肖梦琴在家弄过, 满屋子味道, 熏的一头一脸全是,红油静止后, 莫名的恶心。 不喜欢便说不喜欢。 陈雪榆换了一家小菜馆。这菜馆隐蔽, 从不做宣传,知道的人不多,菜不贵, 味道鲜美有特色。点菜自己写,老板一个人太忙, 没有服务员, 做好一道上一道。 菜真水灵, 洗得干干净净, 一层一层摆放着, 叫人能看见, 色彩穿插, 绿的绿,红的红,新鲜欲滴,大伏天里眼睛也跟着清爽起来。 只有陈雪榆跟她, 令冉悄声问:“来这吃饭的人不多?” 陈雪榆笑:“很少。” “赚钱吗?” “不怎么赚钱, 老板纯粹是爱好,喜欢买菜做菜,最后等人家吃完问感觉。” 令冉笑了, 她挨着他,两人合计要吃什么。 “你来过,觉得什么好吃写哪个。” “好,荤素都要上?再来份桂花酒酿圆子?老板自己做的。” “开车能吃这个吗?” “我不喝,你尝尝。” 来的路上,两人本各有各的心事,此刻,茫茫逝水般去了。 他跟她说着话,嗡嗡笑语低垂,没人偷听的,老板专心致志忙活着,令冉扭头瞧一眼:“你不怕咱们吃着吃着,碰到熟人?” 陈雪榆笑道:“老板只接一桌客人,咱们来了,别人再来他会拒绝,这里要预约的。” 还有这种开饭店的,令冉奇道。 她低头看着陈雪榆的手,他在写菜名了,头一回见他动笔,不急不慢,字跟字之间疏密合适,框架也匀称,优美流利,没有什么狂放恣肆的意思。 跟人一样姿态好看,令冉写字奔放得多,跟娟秀毫无关系。 “你字不错。” “只有字不错?”他笑看她一眼,特别随意的一眼,他的眼神其实她已经很熟悉了,这么一眼,竟生出点惘然的感觉,令冉笑道,“脸也不错。” 陈雪榆笑着把单子撕下,交给老板,令冉拿起那支笔,很普通的圆珠笔,留着体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给他看:“我的字更像男人的字。” 陈雪榆道:“很大气,不拘一格,我比不上你。” 令冉说:“你写个名字我看看?” 陈雪榆便写了,她端详起来,因为不是连笔,所以跟那天看到的有区别,但字的风格是隐藏不了的。其实没必要再去印证了,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纸也普通,就是小饭店里点菜用的那一种,软塌塌的,上面甚至有淡淡油渍,圆圆的一块。上面只有两人名字,陈雪榆撕下来,折叠好,放进了口袋。 “哎,”她出声制止他,晓得他爱干净,“那上面有油,没看见吗?” 陈雪榆示意她坐下来:“没事,要不要先喝点茶?” 桌子有一套茶具,很素净,她想起他也是懂茶的。 他递过来杯子,令冉去接,接过来,却不急着去喝,陈雪榆对上她眼睛,目光是偏的,在往自己身上看,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瞧见了他脖子侧旁的血迹,不多,只一丁点儿,叫白衬衫领子遮挡住,随着他动作,一下隐,一下暴露。 他坐端正了,腰背还是挺很直,仪态特别好。那点血迹,便藏起来了。 令冉不说话,站起来绕到他身后,陈雪榆跟着转身:“有事吗?”令冉低头,手刚伸过来,陈雪榆像是意识到什么,捉住了:“在外面动手动脚不好吧?” 他调侃了一句,令冉不管,挣开他手,把那衣领往外扯了扯,血迹半干,像是被什么东西滑过去的,指甲?她想起小时候看人打架,又掐又抓的,就是这样的痕迹。 “你脖子上有血,像被挠的。” 陈雪榆自若笑道:“是吗?”他也不用手去摸,知道位置,当时确实没感觉,“烂得厉害吗?” “还好,一点小伤,不过弄领子上了。” 怎么在这个位置呢?她想不通:“你不会是跟人打架吧?” 陈雪榆笑道:“我多大的人了,我从不跟人打架,连骂人都很少。” “那是怎么弄的?”令冉心里生出点恶意,“女人抓的?” 陈雪榆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却还微笑着,坦然道:“本来不想说,你都看到了还是说吧,我爸有时候肢体语言太丰富,今天我回去看他了。” 令冉心里轧轧动着:“他打你了?” “不至于,他没打过我,是说话的时候手指甲碰到了。” 谁说话的时候,手指甲把脖子弄出血?令冉不太能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她手搭他肩头:“你不用觉得在我跟前失面子,或者觉得难堪,我会恨他的。” 陈雪榆猛得抬头看她,她说道:“这样能安慰到你吗?我一向不太会安慰人。” 她是真有点生气,他这么美好的身体怎么能被人随便掐伤呢?只能她来做,她觉得受到某种冒犯,好像谁侵犯了她的所有物。她不会嘲笑他,也不会看笑话,她现在没这种心情,他不是小孩子了,被父亲这样对待,总归不好看。他又偏偏是一个什么都很讲究,要好看的人。 陈雪榆握住她手,笑了笑:“能,我也不是觉得难堪,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坐下吧,别影响咱们吃饭的情绪。” “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她拿起包往外走,陈雪榆站起来,“干什么去?” 令冉道:“你坐这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你放心,我不会乱跑。”她这人要做什么事,也是别人无法阻拦的,陈雪榆慢慢坐下去,忽然拿起手机,对着镜头拽了拽领口。 是有点血渍,人一老,指甲也硬。应当是嵌进肉里,不深,又连带刮蹭着了。那岂止是手,分明是苍苍的利爪,陈雪榆不禁笑了起来。 老板开始上菜了,头顶悬着灯,翠色的菜上流光四动,陈雪榆忍不住到门口探看,令冉手里拎着塑料袋,已经在视线里了。 他朝她笑了笑,把她迎进来,令冉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碘伏,手上出汗,一时拧不开,笑着推给陈雪榆,自己去撕棉签包装。 她让他坐好,棉签蘸满碘伏,细心擦了几下,血迹彻底清除掉。这动作太轻,倒像嘴唇呵在上面,呵出的气,几秒钟便风干,感觉却一直在,陈雪榆看到她晃荡荡的头发,伸手抚摸了。 这样的靠近,是另一种暧昧,脉脉温情着,一股一股流淌着。 那块皮肤变得发黄,晕染开一片,令冉莫名想到以前剥橘子皮,手指染色,最讨厌了。她不讨厌这会弄的色,跟他说:“估计明天就能好。” “这么快?”陈雪榆笑道。 令冉把东西收进袋子里,窸窣响着。 “嫌伤口好得快?” 他笑视着她眼睛:“希望久一点。” 这笑叫她心里起异样之感,也不想去辨别,说自己要洗手。 寻常青菜炒得可口,真是好厨子,令冉吃着问他:“你跟你爸,闹不愉快了?” “不算,他习惯那样而已。” “你也习惯了是不是?” “没有,”陈雪榆又坦荡得惊人,脸上正大光明着,“一直没习惯,但还是要装一装的。” 令冉忍着笑,觉得这时候笑太不礼貌了。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免不了要装。比如念书的时候,最讨厌老师拖堂了,下课铃响就该休息,为什么还要在那讲?讲个不停,但又不能生气,他一个眼神扫到你,还要装作捧场在认真听,因为平时你就是好学生的样儿,不能做一点不规矩的事。” 陈雪榆笑道:“不会在心里骂人了吧?” 令冉道:“我不说脏话,我这个样子像说脏话的人吗?我讨厌什么事,喜欢在心里说去死。” 陈雪榆赞同道:“这个力度好,一死万事皆空,什么问题都没了。还有吗?” “有什么?” “伪装的事。” “一下想不起来了,想到跟你说。” “那现在呢?” 令冉顿时明白:“你猜好了。” “我猜,至少觉得饭菜合胃口不是假装出来的,聊这些也不是。” 令冉笑着低头,慢慢咀嚼起来,菜很鲜,讲究本味,五脏六腑都叫食物告慰了,有种平静感,像来到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里,连声音、涟漪都没有。 手机震动一下,是令冉的,她快速看一眼,随手删掉:“为什么会收到广告?” 陈雪榆已经吃得微微出汗:“很正常,不用去管。” 她笑着把手机放回包里,是冯经纬的信息,他突然约她,他不是那种随便骚扰女孩子的人,再喜欢,做事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陈雪榆跟她商议起见黎耀明的事,黎耀明是为他们服务的,随时有空。 “你安排吧,我明天想去学画,要么也定晚上?” “都可以,按你的时间来。” 铸火为雪 第44节 老板陆续上着菜,手臂上都是汗珠,问他们今天感觉怎么样,当然是好极了,上一道吃光一道,根本不用回答。 最后,又喝了两小杯茶才结束,这茶余味无穷,难言的香气在喉咙、整个口腔里来回涌动,一问,才晓得也不是什么名茶,产自老板家乡而已。 出门的时候,本来塑料袋忘记拿了,令冉想起来,准备回去拿,陈雪榆拦住她:“没关系,再买就行了,留老板那急用。”令冉却不肯,她有特别的执拗,那东西是她的了,也是他的,她宁愿再买新的送老板。 只能折返取来,上了车,陈雪榆系安全带笑:“看不出来,你这么节俭。” 令冉把东西放好,眼睫垂着,昏昏的灯光打在身上也像涂的那块皮肤了,她说道:“你用过的,不想别人再用。” 陈雪榆静静看她片刻,身体侧过来,揽过她接吻,这下是真的嘴唇了,他的手掌充满力量,一直扣住她脑袋,这个吻凶凶急急地来,嘴唇滚烫,热不完地热,外头华灯下的建筑成幢幢魅影,俯视着这相对小了的车。 令冉闭着眼,中间睁开一回,只觉眼底什么兽似的往身上碾压,别人的车灯一闪而过,金熔熔的刺眼。 她顿时有种偷情的刺激感,搂紧了他。 吻累了,她眼也不睁便顺势趴到他脖子里,蹭了两下,陈雪榆一只手不停抚摸她头发,头发缠住衬衫扣子,他笑了声,叫她别动,慢慢解开。 两人目光对视上,都又有意思,便继续吻起来,没吻过这么长时间,换了几回姿势,起初还能感觉到彼此口腔中那点茶的余香,后来,只剩热的唾液了。 浑身跟着蠢蠢而动,陈雪榆衬衫扣子被她解开了,手滑进来,他的皮肤跟嘴唇一样热,胸膛特别结实,有种森森凛凛的武器感,坚硬,迷人,安全又危险。 “怎么不问了?”她抬眼朝他笑,陈雪榆屏了呼吸,“问什么?”他几乎匀不出精神回答她的问题。 “问我这会儿是不是装的?” 他嘴角旋出一抹笑纹,又去亲吻她,两人接吻,弄出一通汗来,都恍恍昏昏的。 令冉忽然坐直,把他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抚平整,她低着脸,陈雪榆的手便在她脸蛋上轻轻摸着,他手指濡湿了,是她流的眼泪。 他有一刹那钝钝的,反应过来,抬起她的脸。 令冉别过去,看外面煌煌的夜,好像察觉到一种痛苦,叫人嗤之以鼻的痛苦,嗤之以鼻的徒劳。 “我让你不痛快了?”陈雪榆低声问她。 她惘惘摇头:“没有,突然心情不好,以前经常这样,回去吧。” 第42章 令冉去学画的时候, 老师不太舒服,天热,据说昨天有点中暑, 她指导了几句, 躺沙发上休息, 让令冉自己练习。 为什么不早说呢?这老师并不缺钱,敬业使然, 也有喜欢见年轻人的缘故。年轻人有活力, 还有无限希望,生命的本能是追逐活,而不是求死。令冉一来, 老师看她花朵一样的脸庞,就觉得生命美好, 美好得不得了。 她进步相当快, 手感好, 老师总忍不住夸赞她, 令冉只是微笑。她来到画室一般不休息, 也不需要休息, 老师是个很热情大方的人, 准备着水果、零食,好像她教课只是为了打发寂寞。 令冉不爱闲聊,课结束就离开,老师笑说:“天气热, 有人来接你吧?” “没有, 我自己坐车走。” “是吗?小陈每次问我你几点结束,我都以为要来接你。” “您认识他?” “不认识,熟人介绍他过来的, ”老师从墙上挂钩处拿下一把遮阳伞,“打个伞吧,别把皮肤晒伤了。” 令冉没要,陈雪榆怎么不直接问自己呢?怕打扰?她忽然留意到画室里有别人没完成的一个作品,像画的外国人。 “那画的什么?” 老师解释道:“这是临摹的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知道吗?古希腊悲剧里的一个人物,很有名。” 令冉点点头,她听令智礼声情并茂地讲过这个故事,大受震撼,一个男人,弑父娶母。他为了避开这个命运,作了种种努力,而这些努力,恰恰驱使他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命运,他失败了,越努力失败地越快,但还是要努力,她跟画像对视着,眼睛郁沉沉的。 她看过许多书,并不沉迷,心里保存着初读的感觉而已。 怎么今天在路上总是想这个故事呢?这故事,好像突然变得迷人起来,主人公也迷人,她打车先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正版书,质感很好,封面有烫金工艺,好像这烫金也悲剧起来。 又到饭点,令冉去了冯经纬提议的羊肉馆。她挎着包,穿一件很显身材的裙子,配一双低跟凉鞋,浑身上下的行头都是陈雪榆买的,她不喜欢幼态的装扮,她爱自己女人的感觉,陈雪榆对她的穿衣打扮审美也是女人的,这一点,两人十分默契。 她进来的时候,店里的人都去看她,她目不斜视走进包间,推开门,冯经纬跟她对上目光的一瞬,明显愣住,他感受到一种很强烈的冲击,她的脸、身材,身上的香气,一下把包间占领了。 他弄出个微笑,这笑在她跟前也显得窄了。老杨当然在,令冉猜到了,他本来就爱吃羊肉,一年四季离不开羊肉,羊肉汤、羊肉串、羊肉饺子……他不嫌膻。 老杨也飞快打量她一眼,太成熟了,太扎眼了,他心里感慨,冯经纬是绝对养不起这种美貌的。 “令冉来了,坐,坐下,刚小冯特地喷了酒精,给你擦干净了。” 冯经纬脸上一热,把椅子拉开,令冉笑着取下包,挂靠背上。 “有段时间没见你了。” “我最近在学画画。” “你喜欢画画啊?” “有点兴趣,暑假这么长总要找点事做。” 令冉应着话,目光在老杨跟冯经纬两个身上交替,她忽然又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戏剧感,她一见他们,就要一块吃饭,剧本就是这样呈现的,吃饭仿佛不是出于饥饿,生理需求,只是为了下一步的剧情,大家必须聚到一块儿。她看到自己坐这里,跟他们准备吃饭。 老杨说今天他要请客,让两人别客气,大喇喇地点。 包间油腻着,桌布总觉得脏,贴在腿上,稍微抬眼就能看到空调上布满苍蝇屎,斑斑点点,她只是瞟了一眼,冯经纬跟着看到了,立马不安,他觉得这环境不好,真配不上她。 她其实什么都没想,觉得脏而已,脏就脏,桌椅空调饭菜都是剧情的道具。 冯经纬起身把她的碗筷用热水烫了一遍,聊胜于无,他帮老杨也烫了一遍,老杨笑着扫他两眼。 令冉看着菜单,炒羊肚炒羊心炒羊肝炒羊肠……人类真是残忍,这是物尽其用,把一只动物算计到一根毛都不剩。她笑着说出来,冯经纬不知道怎么接话,老杨笑道: “有时候,人对付人也是一样的,把你算计得精光,骨头都恨不得磨成粉。这种人,毒蝎子一样,表面还伪装得好,一般人看不出来。” 冯经纬觉得一开场话题就太阴暗了,一点都不阳光,他咳嗽两下,问令冉说:“对了,你通知书拿过了吧?” “拿过了,前段时间跟同学一块儿去了趟学校。” “报的什么学校啊,学啥?”老杨开始吸溜吸溜喝水。 令冉笑笑:“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还凑合,随便报的专业。” 这是不想说的意思,老杨笑着不住点头:“行,反正你往后不缺钱了,学什么专业影响都不大,爱学什么学什么。” 冯经纬有点失落,觉得这种话题实在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跟他们隔膜着,是不信任吗? “你喜欢就好。”他只能这样说。 老杨已经继续问道:“还在亲戚家住着?有没有什么新头绪?” 令冉道:“我爸在火灾前回来过,”她看看冯经纬,“上次托你打听那件事,其实是因为张大民儿子张小辉说,他在我们家商店见到了一个男的,我问清楚了,应该就是我爸。” 冯经纬感慨,她真沉得住气,问出结果才透露。 “你意思是你爸跟火灾……” 令冉道:“不清楚,得找到他问一问才知道。” 天热口渴,老杨续上第二杯了:“你之前提过找私家侦探,侦探给你查出什么没有?” “查出点东西,他说夫妻一方如果非正常死亡,首先会怀疑伴侣,他也没说死,只是觉得应该从我爸这里着手看看,杨警官,他这么分析有道理吗?” “有,思路也不能说错,再加上你爸火灾前还回来过,确实有疑点,”老杨谈及这事,笑便收起来了,“侦探给你找着你爸了?” “找到了,具体怎么找的我不知道。” “侦探是你这亲戚花钱请的吧?我记得,你说是个远房亲戚,钱怎么算,回头从你拆迁款里扣吗?” 冯经纬忽然觉得老杨问得太细,会不会冒犯她,他悄悄看过去,令冉神色如常,雪白的脸,雪白的神情,衬得嘴唇特别红。 “这个亲戚很有钱,他不愿意收这个钱。” 老杨意味深长:“远房亲戚做到这个地步可不容易,你得提防点,他别打旁的主意,你这么漂亮。” 冯经纬觉得这话就有些赤裸了,怕她尴尬,圆场说:“既然是亲戚,不至于吧?”他说完意识到自己非常无知、幼稚,一点警察素养都没有,但这种蠢话还是要说。 老杨哼笑一声,陡然发觉什么似的:“哎呦,忘记点饮料了,小冯,你去买,到对面小超市买,这店里贵,”他看向令冉,“橙汁?可乐?雪碧?” 令冉道:“没关系,喝水就行。” 老杨摆手:“那不行,多少喝点有的菜辣。”冯经纬已经利索起身了,他要出去买。 一下只剩她两个,令冉有种很强烈的直觉,老杨要问什么了,是故意支开的冯经纬。 两人目光碰上,仿佛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彼此的意思,老杨道:“令冉,我多问你个事,上回在那个酒店碰见你,也是你亲戚安排的?” 她点点头:“临时住几天,已经搬回去了。” “方便问问你那个亲戚,是做什么的吗?” 令冉面不改色:“做生意的,我借住旁人家里也不好细问。” “你喊他什么?” 老杨拿起水杯,她总觉得他隔着水窥视过来了,好像自己整个人,在人家视野里,从头到脚,全都暴露着。她知道他以前是干刑警的,还是个很出色的刑警。 “杨警官,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老杨笑道:“怕你别不懂怎么识人,给你把把关。” “是不是警察能随便查到别人的个人信息?” “警察也不能随便查别人,必须有个事由。” 冯经纬回来了,对话戛然而止,外头确实热,他一进门,身上那股热流也跟着直扑,都坐下了,整个人仿佛还是热乎乎的一团。冯经纬有尘土气,老杨也有,那种为工作为生活忙碌的气息,不是洗澡不洗澡,干净不干净的问题,是一种感觉。 他没有,他当然也很忙,但人跟人之间的气息就是不一样。他不会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吃饭,他是另个世界的。她靠面貌,短暂地存在于他生活的那个世界,美丽的容颜,兑换起来真是迅速啊,不需要积累,一下就能被看到。不像念书,要寒窗苦读许多年,没日没夜地念,智商平庸的学生苦读了也未必能有好结果。 她凝视着冯经纬微红的脸,同样年轻、紧绷,眉眼也是好看的,但不叫人心动。 “我是不是脸脏了?”冯经纬察觉到她目光,不好意思摸摸脸,老杨直笑,服务员推门进来,开始上菜了,盘子放下来的那刻,令冉看到她指头上的油,不甚整洁的指甲。 冯经纬还在迟疑摸脸,是有点汗,好像还出了油,夏天没办法。 “我出去洗把脸,夏天淌汗脏得快。”他又站起来。 令冉微笑着:“没有,坐下吃吧,别去了。” 她心道,你土。 她没有嘲讽,但这听起来让人难堪,没法说,她觉得自己人品有问题,她并没有瞧不上冯经纬的意思,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即便客观,也够可恶的。 就这样吧。 老杨看出令冉在走神,笑着招呼说:“来,吃菜,别客气。”冯经纬犹犹豫豫坐下了,拧开橙汁,给她倒满。 铸火为雪 第45节 菜一旦开始上,便上得很快,一边吃,一边闲说话,外头挺嘈杂的,服务员开门的一瞬间,声音灌进来,门一关,它便隐约起来。 “下一步,是要见你爸爸?”老杨接着先前的话说。 令冉道:“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老杨夹起一大块羊肉,蘸满佐料:“我有个想法,要是你真见着爸爸了,能不能让我跟他碰个面,我来问问他。” 冯经纬有些吃惊,老杨突然这么热情介入,实在诡异。 令冉想也不想:“好,要是我能留住他,我通知您。” 真是奇了,这不是很信任吗?老杨心里闪过一丝疑云,他去查了酒店前台,当然要费点功夫,要找理由,前台告诉他是一位陈先生订的房间,这位陈先生,叫陈林。 陈林是陈雪榆公司的员工。 老杨还是查到了。 冤家路窄,老杨忽然来了精神。 饭就得这么吃,肚子饱了,事情也谈了,令冉中途去了趟卫生间,顺带把账结了。等吃完出来,两个大男人知道了,冯经纬特别过意不去,老杨洒脱:“下次我一定点完菜就去结账,这回谢谢了啊!” 她现在拥有很多钱,花不出去。 羊肉馆门口的帘子又沉又脏,冯经纬赶紧拨开,让令冉先出来,一松手,“啪”地打老杨脸上去了,一阵生疼,老杨唏了声,笑着瞪冯经纬两眼。 外头蒸人,令冉要打车回去,往树荫下走,四周有车,也有人,老杨忽然回头,环视一圈,却没说什么。 “还是去亲戚家?”老杨问她。 令冉把包往肩上提提,出租车缓慢朝这边靠了,她摆摆手,冲两人一笑:“我先走了,下次见。”她笑起来很动人,叫人忘记酷暑,冯经纬目送那车子走远,尾气都散了。 “刚你往后瞧什么呢?”冯经纬问老杨。 老杨呵了一声:“我以为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呢?人家一走,你眼睛也亮了,耳朵也灵了。” 冯经纬脸又热,干笑两声:“你刚到底看什么?” 老杨打趣他:“看你是不是魂掉哪儿了。” 他没告诉冯经纬,有人跟踪,自然不是跟踪他们两个大男人。他靠直觉判断的,四周一片寻常,建筑静默着,人动着,车动着,该做什么做什么。 对于老杨来说,糊弄冯经纬不是难事,小冯总体来说还是个单纯理想的年轻人。令冉呢?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子,她会被人轻易糊弄吗? 老杨若有所思看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马路那样长,蜿蜒着,热煞煞的暑气在上面波动着。 绿的树、白云、高楼,一一打出租车玻璃上滑过,令冉往外看去,路过一家辅导机构,她想起孙信璞来,怎么这么巧?他结识了时睿,时睿认识陈雪榆,时睿在暗示什么?她拿出手机,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 孙信璞正在吃挂面。 他胃口很奇怪,面食里挂面吃得最习惯,他给人家补好课,人家要留他吃饭,他不肯。那是客气话,不能当真。他随身携带着挂面、饭缸,回家一趟很麻烦,母亲给他准备了调料包,里头是自己弄的辣椒油,天太热,辣椒油不容易坏,又咸又辣。 孙信璞问路边小店要点热水,把挂面折断,卧到饭缸里,热水一泡,等半软不软的时候吃。 吃得满额头汗,他吃完挂面,还要去帮父亲卖西瓜。 令冉听见了下咽的声音:“刚吃吗?” 孙信璞便匆忙吞下,不再吃了:“马上好了,你吃了吗?” “吃了,刚在路上看到一个补习班,就问问你怎么样了,还习惯吗?” “习惯,”他擦去眉毛上的汗,“你这会忙什么呢?” “坐出租车,上午去学了画画,现在要回去。对了,那个时先生,跟你还联系吗?” “联系,也就是问问我做的怎么样,吃过一次饭,随便聊了几句。” “你跟他有话聊吗?他应该比我们大很多。” 孙信璞察觉出来了,令冉对时睿有兴趣,巧了,时睿对她也是,尽管时睿聊天技巧高明,全是日常。他当时吃饭的心理微妙,令冉吸引异性,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他只是有些惊讶这种感觉,以往在校园,是同龄人对她爱慕着。乍然窥到成年男人的心思,他觉得陌生,又有隐忧。 尤其是时睿说,他觉得令冉面熟,仿佛在某个别墅小区见过她,但不确定。孙信璞不好接这个话,岔开了,他非常迅速地转移掉事关她隐私的话题。 他先替她感受到了冒犯,却不好发作,其实时睿言辞、神态,都没什么过分的地方,好似一个随意的话题。时睿把他当作一个出身微寒,靠天资和毅力从读书这条路杀出来了的男孩子,勇气可嘉,前途坦荡,但也就是个刚高中毕业的男孩子而已。 孙信璞对他疑云重重。 他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跟令冉说,令冉先问了。 “令冉,我总觉得他有一天会联系你。”他说得没头没脑,令冉却不意外,好像早就在等待着了,时睿引起她的好奇,他以为她就会想方设法去找他吗?不会的,是他对她好奇,他既然好奇,就自然会想办法来找她,她沉得住气。 她干脆道:“让他联系,我等着。” 孙信璞默然。 “他说他好像在某个别墅区见过你。” 令冉心怦怦跳:“是吗?” 孙信璞没有问你怎么住别墅区了?又或者别的,他什么都不问,他觉得自己被卷入了她的某件事里,也许是刻意,也许是凑巧,他听说十里寨的火灾很邪乎,但早结案了,是消防问题。 “你觉得他这人,不好吗?”令冉问道。 孙信璞说:“说不上来,有时候觉得很真诚,有时候觉得闪烁其词,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跟他透露你的事。” 令冉道:“你知道我的事?” 孙信璞一直端着饭缸,手腕酸了:“不知道。” 令冉笑了:“那你说什么透露不透露。” 孙信璞道:“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评价你。” 令冉很大方:“没关系,他再试探什么,你迂回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孙信璞知道她看不见,还是郑重点头:“好。” 令冉又笑了:“好什么呀?你都不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孙信璞说:“不用问,那是你的隐私,问了不好。” “你不担心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不会的,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令冉心道,那你真是看错我了,我压根不关心你给人补课的事,只是当个理由打这电话。 她这一瞬间是真心的,觉得对孙信璞抱歉,但真心这东西消散得特别快,她挂上电话后,孙信璞又变作一个还可以的男同学,毫无愧疚。 冷气对着她膝盖直吹,令冉打个寒噤,啊,晚上还要见黎耀明,她忽然想起女同学们爱看的言情小说,女主人公动辄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十几岁的少女们,很难理解如何周旋,如何多个。即便是成人世界,也只有红梅理发店里的女人更容易周旋,更容易多个,普通人很少这样的。 她现在是吗?不失有趣,人生处处是悲剧,在悲剧里捡拾一点譬如此刻自嘲的乐趣,也是难得了。 到家后,她冲了个澡,头发每天都要洗,洗得蓬松、柔软,芬芳四溢。她住校时洗头很麻烦,要打热水,两大瓶热水够洗一次头。同学们俭省着,也没时间天天去洗。她要这样,整个中学时代压抑枯燥,清洁、吃饭、休息,都是很奢侈的东西,总是很慌张。她现在挣破出来,要享受,水流过皮肤,泡沫在头发里膨胀,香气经久不散。 她享受着一切,包括男人的身体,怎么不算完成青春期的梦想呢? 陈雪榆回来接她了,他一出现,就是很英俊很清爽的样子,他是个肉体力量强大,精神力量也饱满的男人。眼睛永远很有定力,不浮,不飘,他给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出门前,还是缠绵了一会儿,没法不动心,一见面身体便要悸动。陈雪榆没问她昨晚为什么哭,不用问,问了便没意思了。他只能更深地去吻,更深地进入她,把她完全据为己有,好叫她忘记。 他用手满足了她一次,一直看向她,令冉双眼满是水润润的感觉,脸蛋泛红,她的眉眼、嘴唇,甚至是每次呼吸的变化,陈雪榆都准确地看清楚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肉欲横流着,特别好,刻骨铭心。 “把你手弄湿了,我来帮你洗。”她其实虚软了,站起来晃一下,还是笑着把他推到水龙头前,细细清洗着。 陈雪榆手指洁白,指甲很短,灵巧异常。令冉搓揉一番,拿毛巾一根一根给擦拭干净了。 “好了,”她趴上面闻了闻,“香香的。” 陈雪榆便低头,抱住她亲吻,吻了一会儿,不出门不行了。 两人都有一种正处热恋的似是而非感。 包间比白天精致得多,屋里熏了什么,味道清甜怡人。陈雪榆陪她落座,她要他在身边,免去黎耀明再跟他汇报的麻烦。她也想看着他。 私密性也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黎耀明把最近查到的东西整理归纳,像上次那样,详尽地摆放到令冉跟前,她一一看过,看到照片里的令智礼。 他在一家工厂做保安。 即便是抓拍,也能看出他个子很高,身材基本没有走样,是个侧脸,正跟人说话。 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也不晓得是哪里的工厂。 “这什么地方?” “一家药企,在这儿上班一个月两千,坐岗,两班倒,不算轻松也不算太累,还包吃住。” 黎耀明把令智礼的近况摸排得一清二楚,他总是显得很专业,很客观,有问必答。陈雪榆在一旁坐着,几乎不说话,令冉望向他,他神情很淡,对上她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打扰你,你可以尽情去问,去沟通。 “他看上去潦倒吗?” “还算正常,就是比一般保安要高,你爸爸长得很突出。” 令智礼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脸了,这个社会,衡量男人的是权力、金钱,你有一张好脸,那是锦上添花。 黎耀明看她神情镇定,也不像关切的意思,问完这么一句,沉默着了,他便跟陈雪榆快速交汇一个眼神,主动说: “拍的时候没太敢靠近,怕他发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顺便跟附近的人打听了下,你爸爸刚到这半个月,比较爱喝酒,还爱看书写诗。” 令冉一笑:“他写出来了吗?” 黎耀明说:“这个就不清楚了。” 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令智礼走到哪儿都要当诗人,写没写先放一边,噱头是要放出来的,与众不同,他这辈子太追求这个。 令冉低头继续看其他材料,是另外几家的,这些人的社会往来,都打探得清清楚楚,包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哪一家跟谁闹了什么矛盾、扯皮的事情。 她忽然抬头:“这些矛盾,足以结仇吗?” 黎耀明很严肃了:“不好说,有时人会因为一点小事爆发,有可能是之前已经累积了很多负面情绪,正好又发生一件事,单独看这件事,问题不算大,但偏偏引爆了。这是一种猜测,你要说这几家都跟人结仇,别人同时报复的可能性极低。” 令冉道:“但只要有一家出现你刚说的情况,可能会连累别人,是吗?” 陈雪榆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扣两声,两人都循声看他,他站起来说:“我去催一催,给咱们上菜太慢了。” 第43章 铸火为雪 第46节 黎耀明立马意识到话不能武断, 等陈雪榆出去了,说:“不好讲,也许还有没查到的遗漏的点, 后续有情况我会再交给你的。” “你怎么找到他的呢?我总觉得, 这像大海捞针, 很难很难。” “令小姐,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肯定有办法, 只不过,”黎耀明笑笑,“这种去查人的办法, 可能牵涉到一些灰色地带,就不方便细说了。” 够坦诚, 也不会有心故弄玄虚, 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行业秘密不随便乱说。令冉微笑看他:“我刚那么问, 是不是有点越界?” 黎耀明连连否认:“没有没有, 人都有好奇心。” 令冉依旧笑:“陈总会这么问吗?” 黎耀明道:“一般不会, 陈总要结果, 不太去打听过程,过程没有结果重要。”他又补充两句,“再说,陈总是大忙人, 也没时间听太琐碎的东西, 讲究效率。” “未必,”令冉故意停顿,黎耀明果然等着她下文, “他都请你吃饭,这是要花时间的。” 黎耀明笑道:“陈总这人大方。” 这时候,陈雪榆进来了,令冉眼睛追随着他,一直到他落座:“正说你呢。” 陈雪榆眉毛轻挑:“哦?说我什么?不好的就不要学了。”他笑看令冉,眼睛里有笑意,嘴角边也有,脸上肌肉的每一条走向都藏着笑,令冉也笑,“好话,我学给你听听,叫你高兴一下。” 她把黎耀明刚才那句重复出来,包间里气氛松快了。 好像来谈一件本身就很松快的事,陈雪榆知道,并不是这样的,但令冉偶尔流露的一些活泼,总仿佛天外来客,让人吃惊,等下一次流露时,照例重新吃惊。 人的情绪总在流动着,不是一汪死的水。 晚上吃太油腻不好,菜品精致、清淡,摆盘漂亮且大,但内容很少,中间一点点,令冉想起中午的菜,特别实惠,油汪汪占满盘子,都要往外溢,量大管饱。 她又不由得微笑,看吃饭也很文雅的陈雪榆,他其实晚饭不愿吃多,再好的东西,浅尝辄止,昨天在小菜馆食欲那样好大概是因为她也爱吃的缘故。 令冉吃几粒虾仁,喝一碗豆腐丝瓜汤,就不怎么吃了。 黎耀明是有眼色的人,交谈几句后,发觉令冉似乎没问题了,没吃多少便说自己已饱,要离席。陈雪榆也不留他,等他出去,轻轻转着餐盘:“今天不合胃口?” 她不爱一堆人凑一块吃饭,很污秽的感觉,好像众多口水混一起了。 令冉笑道:“不是,因为有外人,别人碰过的我不想碰,所以从小我就讨厌跟着妈妈去吃席。” 是这样?陈雪榆含笑:“跟同学一块吃过吗?” 令冉仔细回想:“没有,最多在食堂或者学校门口小店碰着了,可能坐近一点打个招呼,也是各吃各的。” “上学的时候,会嫌路边那种苍蝇馆子脏吗?” “尽量选干净一点的,但干净的好像生意都不太好。” “其实我也不喜欢饭局,喝酒的,抽烟的,一顿饭吃下来衣服都要臭了。” “你经常有饭局吧?是不是还要见当官的?” “是,头疼。”他无奈皱眉笑。 “确实头疼,你还得陪着人家说话是不是?” “吃饭在其次,主要是谈事情,离了饭桌谈不了。” “当官的年纪应该不会太轻,人一上岁数,说话的时候就容易飞唾沫星子,尤其是正好迎着光线时,你能看清楚那些小唾液怎么飞溅出来的,留意过吗?” 陈雪榆失笑:“还真是,没办法,唾沫飞一脸该赔笑听还是得赔笑听,哪怕飞到你嘴里,也得接着。” 一下说得这样直白,令冉笑道:“看不出来,你也要这样。” 陈雪榆说:“表面光鲜而已。” “你说这些,不怕有损你的形象?” “我是个真人,还是你喜欢我假一点更好?” 两人相视着,令冉道:“我不知道你哪里真哪里假,你告诉我好了。”她望着他,这样的眉毛、眼睛,身上的热意、香气,自然都是真的,其他的,难以分辨了,她也不想分辨。 陈雪榆道:“说出来就不好了,”他问说,“不想吃的话,先回去?” 他到前台结账,男人痛快付钱的时候总归讨喜一点,令冉在一旁看着,有意保持距离,等出来要上车时,她也是错开着。 陈雪榆看在眼里,沉默了会儿,令冉见他迟迟不发动车子,问道:“不走吗?” 车子便启动了,速度上来后,城市的夜景便快快地美丽起来,令冉一直看着窗外,她喜爱夜色,不是十里寨上空的混沌,是霓虹闪烁,长街通明。 还有比这更大的城市,更美丽的夜景,她还不曾见过。她心里忽然悸动起来,她要见的,她本来就很喜欢这样的花花世界,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还会认识很多新的人吗?她从没想过,掉过头来看陈雪榆,光在他脸上明灭着,跟黑暗交替着,好似他生了一张阴阳脸。 陈雪榆感受到她的目光,却始终不为所动,没看过来,也没说话。 车里放着低的音乐声。 晚风很大很大,不知经过什么路段,有波光粼粼的水面,跃动着金粉一样。 “这儿好停车吗?要不要下来散散步?”她提议说。 陈雪榆目视前方,微笑道:“怎么,这会儿不怕被人看到了?” 令冉说:“我是觉得刚吃完饭,走动走动,你不想?” 陈雪榆道:“不想,这条河气味不好,边上都是卖东西的,我不喜欢在这种地方散步。” 他太熟悉这座城市,令冉显然没有,他也很少有这种明确拒绝她的时候,他一直很好说话。 她察觉出不对,不愿意细究,而是说道:“你不是真的讨厌饭局,只是爱干净而已,真让你过普通人生活,像冯……”几乎说错了话,毫无意识拿冯经纬来打比方,令冉心跳了跳,“像平常人那样,上班下班,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你受不了的。” 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维持笑意:“你喜欢那样的生活?我看你也不是那种人。” 是啊,我也不是,令冉心道,她想象着一种激情的、惊涛骇浪的东西,陈雪榆的身体已经给她了,非常美好,也非常难忘。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她并不在意,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陈雪榆淡淡说:“不够诚实,也不够虚伪。” “你是说你自己吗?”令冉反问。 陈雪榆笑了:“我?我足够虚伪,跟你还不太一样。” “那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是个真人呢?” “我承认自己虚伪,怎么不是个真人呢?所以,我很好意思这么说。” 他面上带着笑,语气也还好,令冉却觉得不舒服了,他对她有攻击性,即使很隐蔽,她发觉了,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可终于知道他不觉中暴露的缺点了。 “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这么好意思的吗?” “难道你不是?我看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也都很好意思。” 令冉这下是真不高兴了,她很久没这么不高兴过了,很明显。她需要回溯下,话题是刚才哪句话开始不对劲的。 但她懒得回溯,漠然一笑:“你是指我们的关系吗?”她蓦地想起老杨,她为什么不想人家知道,还是觉得羞耻吗?为什么面对陈雪榆没羞耻心,面对老杨、冯经纬、孙信璞那样的人偏偏有了?分明也不是什么很近的关系,相对熟悉一点罢了,她在乎他们看法做什么呢? 她的心突然抖动两下,自己也觉得厌弃。 陈雪榆把车突然停在了一段人少、车也少的路段,他什么时候开过来的,令冉没留意。 这条路寂寥着,昏黄着,只有路灯和绿树。 隔开玻璃看,像段陈旧梦境,好像早在那里走过。 “在这走走吧。”陈雪榆没接话,打开车门,径自下去了。 还是热,比白天好一些而已,又热又大的风,一下吹起头发、衣角。令冉站定,撩了撩吹乱的头发,四处张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城市真是大啊,有时候你在这儿生活一辈子,也不可能把角角落落走遍。 陈雪榆已经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肩很宽,人修长,走在林荫道下,她看着背影,一刹那他什么身份都失去了,连名字都是,对她而言,他只是个男人,而她,只是个女人。 上面的苍穹辽阔,地上仿佛只有他跟她两个人。 她的心境又变得模糊,有种荒谬感。 陈雪榆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笑容依稀:“不是你说的想散散步吗?”他头一偏,示意她跟上来。 偶尔身旁不远处有车疾驰而去。 “这儿都没人,你不怕有歹徒抢劫?”她走过来问。 陈雪榆笑:“治安没那么差,不是九十年代,就算有,我也比你跑得快,歹徒追不上的。” 令冉情不自禁打了他一下。 好像刚才的不愉快立刻消散了,这样的灯光正好,不刺眼,又能照得清,人也跟着昏黄着,笼罩无端柔情。 “遇见坏人,你要是真先跑了,也无可厚非,人总要先自保的。” 陈雪榆笑意闪烁:“你也把我看得太不是男人了。” 令冉好像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也学他,不想回应的就跳开去:“不过没关系,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还能遇着更坏的人吗?” 她半真半假的样子,陈雪榆克制着:“既然你都知道我不是好人,还跟着我,这不是犯蠢吗?” 令冉做出疑心状:“原来,你这么开不起玩笑?生气了?” 陈雪榆微笑道:“你今晚开的玩笑未免太多。” 令冉冷嘲道:“怎么?你以前没跟女人开过玩笑,女人也没跟你开过玩笑?我以为,你应该很擅长逢场作戏才对。” 第44章 树影很密, 毕竟是夏天,落在肩头,落在脸上, 五官在阴影和光明里出没着, 令冉见他停下来, 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真巧, 他两只眼睛在路灯的照耀里, 眉毛那有叶子的形状。 这下睫毛也是惨淡的金色。 陈雪榆腿伸出去老远,笑看着她:“确实,我不光跟女人逢场作戏的经验多, 跟男人的也多,没办法, 年纪在这放着, 哪里比得上你, 天赋异禀。”他又紧跟说, “差点忘了, 你不喜欢人家夸你有天赋, 夸你什么能夸到点子上去?要不说来听听?” 真可恶, 一双弯弯的眼睛在脸上这样笑着,令冉往后靠在树下:“你经验那么多,还需要我教怎么夸女人?是夸了太多人黔驴技穷了?差点忘了,你是学数学的, 可能词汇量没那么大。” 这一段路两边都种着一样的树, 夜色下,看不出什么品种,叶子簌簌乱摇, 他脸上的光跑动着,参差披拂。陈雪榆的神情时隐时现: “很介意我过去吗,为什么总提女人?” 也有人在这样的夜色里热情抚摸过、探索过他?反之亦然,这种事不配在她心头突兀辗转,令冉齿冷道:“跟我没关系,你比我大,你的人生注定比我更早展开,我不爱多管闲事,无论是别人的过去还是未来。” 一阵又一阵的晚风,要把人喉咙都堵上了。 铸火为雪 第47节 陈雪榆淡淡笑道:“只活当下是吗?看得真开。” “别人的跟我没关系,我自己的事,”令冉脸上有了无名的忧愁,“我要管的。” “除了你自己,剩下的都是‘别人’?” “难道不是?人活在这世上,父母伴侣子女,全都是别人,更何况这之外的人?” 陈雪榆点点头:“好像也没法反驳,我以为,我们之间还算投缘,能说上话,不管多少,至少能。” 令冉笑得有些讽刺:“想到了?” 陈雪榆有一霎的迟迟:“想到什么了?” “想到怎么夸女人了,你一定知道,漂亮聪明这种话我听得不少,不如说我知心,我不知心,也不想知心。你这种话,还是留给后来人听,可能效果更好。” 她倚靠在树下,脸暗着,暗着的忧愁跟裙子一块儿被风吹得轻了,飘然了,确定不得。陈雪榆慢慢站起来,朝前看着:“还要走走吗?还有心情吗?” 她的本意就是想散散步,两人明面上又何必生龃龉呢?令冉思绪茫然,又没到一拍两散的时候,她也瞧不起吵架这种事。人争吵,无非想争出个是非对错。 算吵架吗?她都没跟人起过冲突。 陈雪榆一手垂着,表上有潋滟的光正微微动,她看着那光,问道:“你手表什么牌子的?” 说着,不再挨着树,朝前走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陈雪榆似乎也不意外:“瑞宝,你对表有研究?”他慢条斯理解开了,递给她:“要看看吗?” 她接过来,表带那留有他的体温,手指触摸到,很快还给他:“没研究,随便问问。” “这是德国表,”陈雪榆不急着戴,“不算多名贵,但款式我很喜欢,不再看看?我告诉你怎么看。” 风大得恼人,贴着脸、脖子一直舞动着,令冉抿了又抿:“身外之物,没什么好看的,你戴上吧。” 他是由一堆身外之物构成的,手表、衬衫、裤子、鞋子,装饰着身体,跟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就算是装扮一样的东西,他也不一样。 “帮我戴。”陈雪榆把手表又塞给她。 这话叫人心里一跳,联想到别的,好像当众脱衣服一样,他有点居高临下的语气,令冉拒绝了: “没必要,一会儿就回去了,你睡觉不还是要再解下来吗?” 陈雪榆却坚持:“有必要,我现在想戴。” 表带非常柔软,令冉捏了捏,低头帮他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皮肤、手腕的骨骼,才发现那有颗淡淡的小痣,也许不是,路灯下难以辨别。 “这样行吗?”她抬头问。 “松了。” 令冉重新往里多扣一点。 “这样呢?” “还是松。” 她有点怀疑:“没法再扣了。” “你试试。” 只好再试,已经费劲了,他皮肤被夹起来,她想,夹痛他才好,脸胀得发红,扣上了。 陈雪榆道:“太紧了,还是……” 令冉打断他:“你消遣我吗?” 陈雪榆一笑,摸她头发:“原来,你这么开不起玩笑?生气了?” 他把她的话送还给她,令冉脸真是热了,她推了他一把:“不要把你跟女人调情的那套用我身上。”她想,也许这样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她不喜欢二手的东西。 她看样子倒不像生气,极其冷漠,脸像罩了个美丽冰凉的壳子。 陈雪榆掸了掸她推搡过的地方,神色平常:“你要真反感我,当初就不应该随便答应那个条件。” 令冉疑心看错他这个动作,他什么意思?嫌她脏吗?她有些错愕地望向他:“你羞辱我。” 陈雪榆微笑道:“这就叫羞辱了?” 她很快冷静下来:“我答应你的条件,不代表你能羞辱我,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跟你做交易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不要把我混同其他人。” 陈雪榆的笑几乎褪去了:“说得好,你未必是最漂亮的那个,但最没心,我也很难忘记你这么个人。” 令冉冷冷道:“说得好像你有,既然大家都没有,就不要点出来了,不尴尬吗?” 这下彻底没散步的心情了,她不晓得跟人闹别扭这样不舒服,吃饭时还好好的,从车子开出来那刻就不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只做不好吗?那样快活,什么都能忘却,人跟人真的是失和于言辞,不要交流好了。 她转身朝车走去,她听见后面陈雪榆的脚步声,很有节奏。 刚到车前,车子解锁了,亮了一瞬,她不愿坐副驾驶,去了后排。 一路陈雪榆也没再说话,沉默着。窗外的夜风,照例奔腾猖狂着,一波一波卷着道旁的树叶。 开到别墅区,车速降下来,车头灯再亮,也只能照亮一段路,好像前方没尽头似的,能在曲折缓慢里一直开下去。 车子还是停了,令冉迅速跳下车,疾步走进客厅,噔噔噔上楼,胳膊突然被拽住,整个身体要拗过去,陈雪榆双手挟住她肩膀,在楼梯上吻她。 她听见他咻咻的呼吸声,吻得很急切,他几乎把她压到在栏杆上了,膈得后背粼粼,她的身体先于思想接纳了他,但意识却不愿放过他,他那个动作,太可恨,她把他嘴唇咬出血了。 陈雪榆察觉到疼痛,没去管,叫她吞吃下去,滚烫的嘴唇始终贴合着。 他最终把她抱起来,摔到床上,男人一用力便显得野蛮,令冉坐起来,看他脱衣服。这样爱干净的人,也不说去洗澡了,衣服丢一地,只剩那块表还戴着,时间无声地走。 一个赤裸着的陈雪榆,朝她倾倒过来,她抱住他,爬到了他后背上,趁机狠狠咬他耳朵,耳朵立马红了,像挨了一巴掌。这一下太疼,陈雪榆反手拽住她,一把掼到眼前。 这倒像梦里的场景,一脚踏空,瞬间惊醒,人好端端在床上。 两人都弄得气喘吁吁,陈雪榆兀自笑一声,端详她片刻,她眼睛乌黑乌黑的,这样睁着,幽幽的世界朝外张望一样。 陈雪榆还是吻了她,一边吻,一边把她从衣物里剥出来,热的皮肤,腻的皮肤,一切恍恍惚惚的,说再多的冷话也凉不下来的皮肤。 表带不可避免蹭到她,令冉抠住,直朝他脸上呼洒热息:“夹着肉不疼吗?”她知道没戴好,手腕那肯定不舒服的,陈雪榆也不说重新弄准。 他笑着按她:“再夹紧点也无妨。” □*□ □*□ □*□ “这什么做的?” 陈雪榆眉头的汗要坠落了,她伸手揩掉,又放进嘴里吸吮。 他便盯住她,不眨眼睛,他这会不想说话,用动作来不让她说话。 表带是鳄鱼皮做的,有些细致褶皱,跟皮肤摩擦着,感知得一清二楚。 纠缠得太激烈,怎么到地板上的,浑然不觉,令冉觉得应该是撞到了哪里,心里模糊得不行,已经坐到他身上来了,□□仿佛在骑一匹骏马,她没骑过马,甚至连真马都没见过。 □*□ 地板也湿了一块块,残留水渍。 令冉忽然伏在他身上,汗水太多,屋子湿漉漉的,一切都潮湿起来。 陈雪榆手慢慢拨开她头发,头发沾到脸上,一缕一缕拨开,她眼睛失着神,喃喃自语:“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笑很低:“哪里?” “你知道。” “不知道,今晚说的太多,做的也太多,我不知道你指什么。” 令冉撑起身,手按在他湿润的胸膛上:“你平时不那么说话,也不做那种动作,就是故意的。” 陈雪榆懒散着了,浑身松弛:“你要是这么觉得,那我就是故意的了。” 第45章 令冉要从他身上离开, 陈雪榆坐起来,抱住她:“别走。” 手湿滑着,腰也是湿滑的, 好像一尾鱼抓握不住, 要溜走了, 陈雪榆抱紧她:“逗逗你,别真的生气了。” 令冉手搭在他肩膀上:“你都承认你是故意的。” 陈雪榆道:“现在也没否认, 你说得对, 我也没有心,自己没有的东西所以很难相信别人有,但我还是希望多少有一点, 人一旦计较什么,难免就不如从前大方。” 令冉垂下眼, 不愿意同他相视:“有一点, 跟没有区别不大。” “对我来说区别很大。” “看不出来, 你这人不贪心。” “我贪心, 因为我知道从无到有是最难的。” “你自己都没有, 凭什么希望别人有一点?” 陈雪榆沉默地笑了, 手腕已被勒红, 他说道:“这是鳄鱼皮材质,很柔软,我买一块送你好不好?” 令冉道:“真想送别人东西,根本不用先问。” “我是真心想送, 但怕别人不喜欢, 不想要。” “看来你送礼很有经验,被人家拒绝过。” 陈雪榆又笑,一直轻轻地笑, 令冉心烦说:“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现在心情莫名很好。” “你好像有病。” “我从没标榜过自己多么健康,也不介意有病。” 陈雪榆抱着她起身,双双倒向床铺,四周寂寞下去,特别安静了。 他用一种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令冉受不了,捂住他眼睛,叫他陷入黑暗里去。 大约捂了一会儿,手都酸了,又只能放下,陈雪榆眼前模糊一阵,光在她脸上重叠着,五官也错位。 他笑道:“为什么捂我眼睛?不想被看?” “我一直被人看,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铸火为雪 第48节 “我刚才的目光让你不舒服?” “不是,我说不清楚。” 人的心情瞬息万变,令冉察觉一种伤怀,这种情绪在很小的时候就有,笼罩着她的心灵。 陈雪榆重新拥她入怀,他的怀抱非常结实,有种沉甸甸的热,他低声说:“至少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相信你能判断出来。” 令冉的嘴唇贴在他皮肤上,一说话,他便觉得那地方蠕蠕动着。 “我觉得你今晚对我有恶意。”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的男同学,送你花的那个。” 令冉抬眼:“为什么?” “你们一定不避讳走在一起。” 令冉不说话了。 “有的事开局不那么单纯,但不意味着结局一定不好,事在人为,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你能说到最真诚的那一层吗?” 陈雪榆手底不停摩挲她的头发:“我这个人习惯虚伪了,恐怕也很难一下全部真诚,有多少就拿出多少吧。” 令冉忽然笑了,她扬起头,在他胸膛比划起来:“要不然把你的心剖出来,我看看。” 陈雪榆笑道:“你不也说了?我没有心,剖开了空空如也,我怕你失望。” 令冉手指还是轻轻划拉着:“你这种话,是不是也跟别人说过?” 陈雪榆道:“没有,我一般只跟人说最日常最安全的话题,不聊这些。” “跟女人做过,也不聊聊吗?夜深人静的时候容易有情绪。”她声音也低,但吐字清晰,一双眼定定地瞅着他。 陈雪榆又陷入沉默,等了片刻,说:“我觉得我刚才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反复提呢?” “我愿意跟你上床,是因为觉得你干净,我一直讨厌十里寨那个环境,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油腻污浊,就没清爽过。” 陈雪榆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心里膈应,生怕我跟很多人上过床,只是因为我讲究卫生吗?” 他很快道,“我没那么随便,不是发情的狗,这个话题最后一次讨论好吗?” 令冉摇头:“你很随便,你找到我跟我谈条件,就是很随便,当然,我也半斤八两,显得很随便答应了你。” 她察觉到他的不快了,这种破坏性的刺激,令人心动。他不想谈,一个人受了冤屈,总想辩白辩白,他是男人,一遍遍辩白显得掉价,不愿喋喋不休。她享受到折磨陈雪榆的乐趣,她知道阴暗,阴暗才显得光明光明,这世界需要阴暗。 “那正好,我们都随便,般配得不得了,你说是不是?”陈雪榆轻轻叹息,“你还是拿一把刀来,把这剖开,想看什么取什么。” 说着身体又躁动起来,想征服她,叫她闭嘴,陈雪榆一个翻身把她压在底下,手撑在她脸庞,床褥凹下去。 他的目光火炽一样,映在她瞳孔里,令冉勾住他脖颈,一下一下抚摸着,像情话,也像威胁: “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当我的鬼。” 陈雪榆笑声掉到她脸上:“你呢?” “我是自由的。” 他冷笑一声,突然发难,令冉尖叫出来对着他又拍又打,陈雪榆不理会,他能给她极致的快活,就能给她极致的痛苦,不管哪一种,无法忘却就好。 很快,她软下来,身体升温,缠着他刺激得他发出声音,令冉在他耳旁喘着气笑,她意识到男人也能样淫荡,淫荡着,无限淫荡着。 她觉得自己在迅速地滑向某个堕落的深渊,深渊没有尽头,也无限着,她在情欲里获得一种永恒之美,生命庄严浩瀚着。同时,获得一种讽刺的辛辣感,她眼前闪过许多人的身影,她扭动给他们看,高?潮给他们看,生命低贱卑劣着。 陈雪榆被她的疯狂感染着,太疯狂了,也太有力量,她席卷着他往毁灭的方向去一样。 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动作慢下来,不断亲吻,用嘴唇给她爱抚、安慰,低声唤她“冉冉”。 她先是不许他这样叫,后来不再反对,在酣畅淋漓的汗水中箍紧他,陈雪榆亲着她额角:“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他一下下替她抚着后背,后背热烘烘的,几乎烫人。 “你人真好……”她恍惚地看他,摸他脸颊,“只有你才能让我这么快乐。” 陈雪榆慢慢抓住她手指,亲了亲,他想,只有身体的快乐是吗? 她最终累了,疲倦睡去,四肢冷却下来,摸着有种凉滑感,陈雪榆扯过薄毯子,给她盖上。他起来去洗澡,看向镜中的自己,脖颈、胸口,全是她亲吻留的痕迹,这痕迹要不了多久会消失的。 他在肩膀那发现一根长长的头发,拈下来,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缠紧了,手指便白一块红一块,像受着什么酷刑。 突然,头发崩断了,弹开去,陈雪榆怔了怔,她的热情还残留在身体里,灵魂里,这几乎让他感觉到爱。 天气预报发布了橙色预警,说受台风影响,将迎来一阵强降雨。陈雪榆留心到令冉把那盆花搬来搬去,她惺忪着眼,还不忘花。她看到他淡淡的神情,笑着吻了吻他: “陈总上班要迟到了。” “最近两天天气不好,在家画吧。” “那要不然你也别去上班了,留下来一块儿做点事情?”她见他心不在焉,半天不回应,戳戳他,“陈总这么高傲,都听不见人说话吗?” 她心情莫名满足,身体和精神都因为昨晚的缠绵得到一种暂时抚慰。陈雪榆笑笑没说话,令冉见他往门口走,跟上他,环住他腰,“我只暂时替同学养着这盆花,会还回去的。” 陈雪榆点点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雨来得急,风也大,哗哗哗跟漏了一样,城市道路下水系统承受不住,有的路段满是积水。 下了一天停了,第二天第三天继续下。 这天陈雪榆接到一个电话,不等下班,他提前开车出来。天色昏惨,整个世界混沌着,茫茫着,路上到处是艰难的车辆。陈雪榆开很久,到了一家咖啡馆。 一般的雨天,兴许会添几分情致,这样的雨,着实太大,咖啡馆里人很少。陈雪榆进来,跟先到的人简单聊了几句,等外头雨幕里出现了一个身影,他便坐到了隔壁桌。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进来,人非常高,一双眼睛格外漂亮,有神采,又明亮,单单看眼,是偏女相的。但鼻子坚挺,像雕出来的那样标准,给整张脸增加几分刚毅,是男性的特征。 陈雪榆完全忽略了他穿的什么,发型什么样,他一进来,只能叫人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他一点不像中年人,怎么看,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纪。 这个人长得太好了,连同性也不得不折服,没法反驳。 陈雪榆其实见过户籍档案里的令智礼,那是一种不上镜的好看,庸常的好看,见了本人,感觉完全不一样的。 他本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他会见到一个被生活磨砺到有些落魄,有些潦草的中年男人,满脸沧桑,再好的容貌也被摧残到不成样子。 令智礼没有,陈雪榆一见到他,立刻明白十里寨的人为什么说他是响当当的美男子了。 她像他,整个轮廓,眉眼的走向,连嘴唇的形状都像。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女孩子,线条偏柔和。 陈雪榆目视着他眼神流动,等找到目标后,便笑着走过来。 他的动作、神态,都非常随性,没有一点拘谨,仿佛对自己充满着天大的自信。 陈雪榆的位置,正好对着他这个人。 “你好,你好,是令智礼先生吧?”背对着陈雪榆的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令智礼伸出手,陈雪榆这才注意到他头发偏长,叫雨水打湿了,头发乌黑,皮肤天生玉石一样,特别细腻,近距离看更让人惊讶。 陈雪榆低头,轻抿了口咖啡,微微一笑。 第46章 陈雪榆拿出一个平光镜, 戴上了,他看着特别斯文,只是个来咖啡馆独坐的年轻人。 隔着眼镜, 他才又快速扫了一眼令智礼, 令智礼坐下来, 是另个样子了。人家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非常知礼节, 专注地去听, 但神情里有点疏离,清傲的感觉。 交谈的声音,恰巧能被陈雪榆听到。 “我社最近有个项目课题, 想集结一些能反应这二十年社会变迁的诗歌或者散文出版,尤其是今年十里寨拆迁, 算得上是划时代大事, 我们了解到你一直在进行诗歌创作, 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编辑叫万树春, 快五十的年纪, 头发稀疏, 但文化不稀, 见证过纸媒红火的年代,也曾自诩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应该敏锐,有社会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万树春已经不是知识分子了, 既没什么知识需要他去传播, 也没什么思想需要他来发扬,他不太懂网络,只是一个资历老一点, 身处夕阳产业中的暮年编辑。 出版作品也早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有钱想怎么出就怎么出,他今天为钱来的,为钱不丢人,没钱才丢人。 他一开口,还是说得很诚挚。令智礼不是为钱来的,他为出版这个事,这事想了半辈子,盼了一个又一个春天,都他妈没人读诗了,现在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当然有,中国那么多人,基数在这,没什么人读诗那也还是有人。令智礼也会写散文,散文写的比诗好。 他有点忧郁地问:“能卖出去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笃定能,出版社也是做生意,不可能做赔本买卖。他有种沧海遗珠被发现的亢奋,可脸上始终忧郁着,成名要趁早,少年扬名能跟大器晚成一样吗?他嫌来得太晚,世界真操蛋,叫他白白等待这些年,对不起他。 “销量你不用担心,这算是个很新颖的选题,虽说纸质书不如从前,但策划宣传到位了,还是可以的。” 令智礼有种翩然的自信,他那双眼,似乎相当天真,万树春这样说,他便深以为然。 “会有人喜欢,这个我没怀疑过,我也一直说终有一天,我写的东西会出版。就像这场雨,”令智礼看向窗外,“人都知道它会下下来,你知不知道北京的诗人都是大高个儿?” 万树春笑笑:“你是说哪些人?”他心道,不会是海子那批人吧,哎,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春天!乘兴而来的八十年代!可惜了,败兴而散,启蒙启得乱七八糟,诗人要么肉体死了,要么精神死了。 令智礼激情起来:“北岛啊,北岛一米八,我比他还高,还有杨炼,也一米八,我跟你说,人首先就得个子高起来,视野才宽广,人家都看那么高了,你矮了,你只能看见人家腿缝的东西。” 陈雪榆一边喝咖啡,一边瞥过去。 “我在十里寨的时候,就这感觉,总觉得有什么挡着我,好像我的个子白长了,眼睛也蒙了层灰尘,我不能那样生活,”他有点凄清了,漂亮容颜里露出彷徨神色,显得脆弱,“我知道旁人能那样过,我不能,人跟人是不一样的,那样过,不如让我去死,可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平庸地活,所以我才离开了这儿,到外头去。” 令智礼手往上抬一点,像个孩子:“人活着,应当过一种比现实世界高一截的生活,你不能陷在现实里头,太没意思了。我觉得文学就承担这个功能,尤其是诗歌,诗歌是文学王国皇冠上的明珠,是不是?” 万树春疑心坐在了二十年前,谁还这么说话?他本来怀着一点鄙夷又麻木的心情到来,此刻,倒有些奇怪的触动。 令智礼像抓住什么,他太寂寞,寂寞拉得太长,太宽,太久没人认真听他说话,他抓住一个,就要喷薄。 “我跟你说,诗歌愿意收留我这样的,它很公平,它不会看你有钱有权就青睐你,十里寨不是我的故乡,诗歌才是。”他也尝了尝咖啡,由衷赞叹,“谁能想到昨天我还在保安室里,今天就跟编辑坐一块儿喝咖啡呢?” 万树春很久没见过如此健谈、头脑澎湃的人了,他有点可笑,有点夸张,但又充满着真情实感,他好像活在某种臆想里,但这臆想太过坚定,反倒像真实世界。 陈雪榆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搅动着咖啡,一直似笑非笑。 万树春说:“对,诗歌面前众生平等,所以我们才策划这个选题,煤矿工人就不能写诗吗?工地的建筑工人不能写吗?种地的农民不能写诗?文字接纳一切弱者。” 他也来了点兴趣,觉得不回应不行,对面太热忱,他也有一点想法要说。 两人这样交谈着,陈雪榆默默听去,万树春看着很普通,普通的中年人,穿一件旧短袖,人也旧。 令智礼像害了某种热病,滔滔不绝半天后,突然安静,人腼腆着了,跟人彬彬有礼地道歉,说自己今天话太多。 他这个岁数的人,呈现出一刹的害羞,又内敛起来。 真有意思,陈雪榆看着他想道。 但当万树春说还联系了其他本地作家,令智礼冷淡下来,几乎没表情:“作协的人吗?只会互相拍马屁,自吹自擂,他们的作品都是狗屎,垃圾,那样的我蹲厕所里一天就能写无数首,人格猥琐的人是写不出好东西来的,万编辑,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的文字不屑跟这种人的出现在一张白纸上。” 陈雪榆又抬眼看看他。 他那样子,简直可以说是冷酷了,认定的事情,绝无改变的可能。 铸火为雪 第49节 “我要么单独出版,要么不出。” 万树春没想到他这样刚硬,连忙解释,令智礼突然问他看没看过自己的作品,万树春便从公文包里取出旧报纸、旧杂志,这玩意儿可不好找,令智礼接过去,纸张早已陈旧,记忆却不,他感受到一种尊重、认可,神情缓和下来。 一番深谈后,万树春告诉令智礼,出版社能给他报销住宿、路费,令智礼便感受到一种更深的尊重、认可,当然,这是他应得的,他配得上。 他什么神态进来的,就什么神态出去,也不打伞,淋雨无所谓,也许是太久没淋过一场痛快的雨了。 陈雪榆摘下平光镜,啪嗒一声,丢到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万树春跟他说话很客气,完全不同于跟令智礼的松弛,陈雪榆看着很和气,很儒雅的一个年轻人,但他本质上是傲慢的,充满钱的味道、势的压迫。万树春感觉的到,说不出来,他知识分子的敏感在面对不同人时,总是适时回来。 “辛苦您了,后面怎么安排我再联系您。”陈雪榆微笑起身,“我来结账,您先回去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万树春笑着不住说好,本不这样笑的,也许是这些年经历太多次求人的事,便只会这么笑了,嘴巴都扯得发酸。 隔着玻璃,陈雪榆看到万树春略显狼狈的身影,在滂沱大雨里疾走,这些文字工作者……他又微微一笑。 他做决定通常都是很迅速,很果断的。陈雪榆等和酒店通了电话确认后,立刻回家来,路上他接到令冉的电话。 “雨这么大,你开车安全吗?” “打电话就是问这个的?” 令冉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雨声,扯开帘子往外看,幕天席地的,一切模糊着。她想起天气预报提醒出行安全,便给他打电话。 “你注意安全。” 她没完全醒,又匆匆挂断。 雨又让天色分不清早晚了,她继续昏睡,陈雪榆走到床边低头亲了亲她脸庞,果然,她一下醒了。 她一醒,他便跪在床前捧着她脸,同她深深接吻。 吻够了,陈雪榆伸手勾去她嘴角亮晶晶的液体:“你爸爸现在就在本市,要见一见吗?” 令冉顿时清醒,人有些茫然。 他盯着她神情,抚摸起她热热的脸蛋:“是不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令冉心狂跳着,好半天对上他目光:“我爸爸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雪榆道:“我答应过你,你想见他,我就会想办法让你见到他。” “你给他很多钱吗?” “你恐怕都不太了解你爸爸,他当然喜欢钱,但钱不是第一位。”陈雪榆手慢慢滑到她肩头,钱也不是她热爱的,他爱她的不爱钱。 令冉来不及细想陈雪榆的话,她只知道,令智礼回来了,只要她点头,陈雪榆能送她到这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两人简单吃了顿饭,令冉沉寂着,游离着,陈雪榆便不去打扰她,他明白她在酝酿什么。 暮色里,仿佛下着一场大大的黑雨。 陈雪榆喜欢极端天气,雨天里就应该发生些事。 他开车带着她来到令智礼住下的酒店,一家连锁酒店,不寒碜,也不豪华,中等水平。陈雪榆告诉她房间号,说完,令冉忽然抱住他,他身上紧绷绷的,阳刚有力的感觉非常充实,他是个真实存在的男人。 陈雪榆的嘴唇在她耳朵那来回轻轻摩擦着,低声说:“我在车里等你,别害怕。” “我不怕他。”她有点发抖。 陈雪榆说:“我知道,但你会怕他说出的话。” 令冉死死搂紧他脖子,陈雪榆不动了,任由她搂抱一会儿,察觉到松动苗头,他才偏过脸来吻她,他身上熟悉的香皂气息浸泡着她,叫她浮在香气里。 他擅长用身体安慰她,这有种禁忌感,她要去见她的父亲了。 这个吻结束,陈雪榆帮她理了理头发,他嘴里还都是她的滋味。令冉打开车门,陈雪榆早从驾驶位上下来,给她撑伞,她环住他的腰,一步步上了台阶,大厅光明着。 他捏捏她手,不再说话,只用眼神看她,他到前台沟通几句,冲她一颔首,令冉独自朝电梯那走去了。 等电梯的人有点多,另一部在维修,都挤这边的,门一开,人哗啦啦冲进去,令冉被人碰着,她无动于衷晃了两下,抬眼看到陈雪榆还在往这边注视着。 陈雪榆心跳也很快,电梯门合上了,他盯着那数字动,几乎每一层都停。他站了一会儿,前台招呼他要不要在大厅里喝点茶,他谢绝了。 确定她暂时不会下来,陈雪榆回到车上,降下一点车窗,车里漆黑,外头雨大得骇人,要把城市下穿一样。 火光一闪,陈雪榆点了支烟,他在心情很别样的时候会起烟瘾。吸烟有害健康,他不喜欢损害自己的健康,偶尔为之,让人惬意,不好的东西才容易上瘾,让人堕落。 手搭到窗边,烟灰立刻叫风吹散。 他知道她仓促了,令智礼肯定也意外。 猝不及防好,猝不及防人才容易失控,容易暴露真实的一面。 烟头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脸会模糊一瞬,像雨刮器上下动着。雨天的腥气也刮进来,光与暗交接的地方,依旧是陈雪榆的脸,阴阳割昏晓着。 第47章 令智礼这酒店住得特别舒服, 有吃的,有喝的,洗个热水澡, 往洁白宽大的床上一躺, 什么样的疲惫也消除了。 城市夜景迷人, 雨中的灯光也迷人。 他突然发觉这座城市在高速发展,他都要不认识了。他喜欢繁华, 喜欢这种感觉, 躺床上回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好像下一秒,他就要起来去参加颁奖典礼,说点什么好呢? 暴雨天气, 四周的气味是这样的丰富,令冉从电梯里走出, 人的味道便淡了, 过道里是地毯和香烟的味道。她的肩膀淋湿几点, 有雨残尸气味, 她看见房间号, 停下来了。 这扇门跟其他门没任何区别, 里面的人却不同, 她只要去叩门……肺里的空气一瞬被全部抽走,令冉缓一会儿,很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问都没问,门开了, 她火速想, 真是没脑子啊。 屋里灰尘和过香的沐浴气味扑到鼻间、眼中,几乎是油腻的,令冉对上了令智礼的眼睛。 好熟悉的一双眼。 真是薄情, 连老都不肯老一下,他样子照旧,因为照旧,令冉突然平静许多。 令智礼认出她,比她晚了几秒钟。 他下意识就想去关门,令冉手一撑,径直走进来。 到底多久没见了?谁也没算。 令智礼没怎么变,她变化却不小,他的眼睛跟着她,令冉却在打量房间摆设,床、桌椅、看不出颜色的窗帘,不知道是脏了旧了,还是本来就那样。 太久没见,第一句说什么都好像不合适,令智礼越看她越陌生,她在他印象里,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只要没死,就会长大。 “冉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床的四周铺着地毯,藏污纳垢,真是多余,她瞥见卫生间的门半敞,一地水渍,洁白的釉面闪着光,空气里含着一股一股的潮湿,味道难闻。 “还住得习惯吗?” 令智礼没空去吃惊,她怎么找来的,她在问候自己。 “习惯,什么都有,你……” “我来看看你。”令冉走到窗前,拉开一点帘子,陈雪榆的车跟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了。 “我们多久没见了?”她转身问道。 令智礼不知道。 “有个几年了吧?” “你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 “我看你没怎么变,比我同学的爸爸要年轻很多。” “是吗?”令智礼摸摸脸,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但也不是太当回事。 他没想起来问问女儿怎么样。 令冉走过来,拿起水壶到卫生间接水,告诉他:“第一次烧开要倒掉,我听说酒店的东西不大干净。” 令智礼有种看到肖梦琴的感觉,那种被照顾的感觉。 她开始烧水,低声问: “妈妈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是事后才知道的,新闻总有滞后性。” 令智礼一说到肖梦琴,就干巴巴的了,无话可说。 令冉等了片刻,他没问任何问题,火灾怎么回事,她一个人怎么操持的葬礼,肖梦琴埋在了哪里…… “你是为妈妈的事回来的吗?” 令智礼避开她目光,僵僵道:“我对生死看得很开,陶渊明有句诗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意思就是说,人死了,该悲伤的亲友也悲伤过了,就不要太执着什么了。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事要做。” 令冉直视他:“你悲伤过了吗?” 令智礼低头,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划着:“当然,怎么会不悲伤?”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事?” 令智礼立马抬头,眼睛有了光彩,他爱自己,爱自己的理想,他一想起这事,整个人身心都沸腾起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来,你知道吗?有出版社联系了我,要给我出书。” 令冉瞬间明白了,是他,他才能办得到。 难怪说那样的话,他已经了解了令智礼。 令智礼难掩快意:“我其实今天跟一位编辑见了面,他对我评价很高,他们的那个选题来得正好,早了不行,时代发展到这一步,才会有这样的选题。等书面世,我送你几本,你可以拿给你的老师、同学,叫他们都看看。” 他当真是快意,滔滔不绝起来,令冉拉过椅子,慢慢坐下了。 令智礼没从她脸上看到半分喜悦,她端坐着,像个幽灵,又美丽又惊悚,投望过来的眼神,叫他一霎间幻视肖梦琴。其实她长得不像妈妈,也许哪里还是像一点,气质?神韵?令智礼辨别不了了,只晓得她这样的坐姿,像极了肖梦琴,跟坐老井里坐几千年似的。 “是吗?出你写的诗?”她等他抒情完,问道。 令智礼立刻回应说:“不光是诗歌,你可能不知道,我还写了不少散文、杂文。” 他说着说着,由衷地欣慰起来,他马上扬名立万,是了不起的丈夫,也是了不起的父亲,肖梦琴不在了,没关系,令冉还在,他对她感情复杂,有过厌恶,也有过喜爱,她总归是他们的孩子。 令冉静静道:“妈妈死了,你没写点什么纪念文章吗?” 令智礼含糊起来:“要写的,要写的,不过不是现在,因为人突逢巨变,其实反应是迟钝滞后的,要事后回想才能写好。” 令冉道:“这怎么行呢?应该赶在交稿前写出来,这样的机会太难得。” 令智礼不想谈肖梦琴,他整颗心被自己的事激动着,梦幻着,光辉灿烂。 “这个以后再说,机会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铸火为雪 第50节 “说得真好,只要人活着,总有机会。出版的钱谈了吗?” 令智礼顿觉受辱:“钱不重要,这不是能赚多少钱的问题。” 令冉微笑着:“那是什么问题?钱不重要?”她从包里掏出打印的银行流水,“钱既然不重要,妈妈卡里的钱是你转走的吧?” 真骇人,像正讨论鲜花,对方突然掏出个骷髅来,令智礼道:“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干什么?”令冉反问道,“你干了什么?火灾发生前,你回来过。” 令智礼明显烦乱了:“我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我是回来过,我只想看看你们……” “你撒谎,”她镇定打断他,“你是在外面又过不下去了,回来找妈妈要钱,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却只会管女人要钱。” 令智礼踱起步子,焦急走动:“冉冉,你这么说对爸爸不公平!我有脑子,有思想,我只是天生不适合体力劳动,任何人都有擅长的事,你不能拿别人的优点比我的缺点!” 她笑着:“你有脑子?我怎么不知道?你住酒店一听见敲门声就开门,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你是不是对脑子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令智礼脸上惊惧着:“你真粗俗,你读了那么多书,说话一点修饰没有,太可怕了。” 令冉沉沉凝视着他。 “火是不是你放的?” 令智礼简直要跳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尊重生命,一切生命,我为什么要放火?” 令冉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一没这个胆子,二没这个本事。我再问你,你是几号回来的,哪天走的?” 令智礼受到了冒犯:“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 “你心虚了。” “我为什么要心虚,火不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心虚?火是意外,线路老化了,火自己要烧起来,谁都没办法!” “我现在问的不是火灾。” “跟我没关系,我最后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 “你回来的时候骂了妈妈。” “我没有!” “你还打了她。” “我没有!我从不打女人!” “你找了新的女人,需要钱,所以才回来找她要钱,你跟她发生了矛盾,你说了让她伤心的话,打晕她,把钱带走,让她烧死在火里,你没有回头,你离开十里寨的时候是七号的晚上。” 令智礼后退一步,很快又上前,双手乱舞:“你诬陷我,你这是诬陷!”他跟小孩子一样,只会大叫,继而喃喃起来,“我是陷入了新的爱情,你知道,我是诗人,我需要激情,没有新鲜的爱情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种痛苦太巨大了,大到要压垮我,要毁灭我……” 一说起自己的痛苦,他的意志、精神,全部澎湃起来,他绘声绘色描述起那痛苦,自己的痛苦,跟肖梦琴说过一遍不够,还要女儿再听一遍。 他眼睛忽然灼热起来,明亮起来:“我没有害死你妈妈!” 令冉冷酷道:“你早害死了她,她已经死很多年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根本不知道我跟你妈妈的感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懂,没资格评判,我跟你妈妈之间是有过爱情的,她是我最忠诚的爱人,永远不会抛弃我!” 令冉一脸寒霜,只是冷着,也不动气:“她既然这么好,你抛弃她干什么,抛弃还不够,你还要害她,她妨碍你什么了吗?” “你,你这孩子,从小就感情冷漠我知道,你一直是偷窥者,偷窥我跟你妈妈的生活,你还是个偷窃者,偷走了你妈妈本该花给我的时间!” “你为什么要答非所问,心虚了?你抢走她的钱,害了她的命,就是你。” “钱是她自愿给我的,她爱我,她不像你,你没有感情,你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我抱过你,亲过你,把我知道的都编成课本教给你,你只想自己,怎么跟我抢夺你妈妈,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妈妈,你不爱,你爱你自己,我早就看出来了!” 她面无表情说:“对,你不爱她,只会剥削她,所以她死了,你会跟王八一样长命百岁的。你是想说你爱我吗?就算你爱我,我不爱她,这跟你不爱她,害死她有什么关系吗?” 令智礼愣了片刻,依旧摇头:“不是我害的,你不能怪到我头上,当然,也不是你害的。火灾这种事,谁也不想,她是被火意外烧死的,对了,你是不是考上大学了?” 令冉又慢慢站起来。 “你杀了人,不敢面对,你是个懦夫。” “我没有,你再说,你再说?” “你害死妈妈不敢承认。” 她把他往窗户旁逼,“你应该去死,死了好赎罪,不过你不敢,你不敢活,也不敢死。” 令智礼清醒过来:“我为什么要死?我没有罪要赎,你觉得你有罪需要赎,你去死好了,你也不敢,你太年轻了当然舍不得死。” 他有些得意的神色了,仿佛只因觉得自己突然识破了她,这小东西,真坏啊。 他一点也不懂掩饰,令冉看着他,她一言不发了,转身时,令智礼躲闪了下,好像担心她突然扑上来。 “你都没死,我为什么要死?” 令智礼非常震惊了,好像惊诧于她的恶毒,她一点不像肖梦琴,她不善良,也不包容,她一丝感情都没有。刚进屋那会儿,啊,他明白过来,她只是铺垫、伪装,她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啊! 水早滚滚地顶开过,平静下来,冒着缕缕热气。 令智礼急促地指向她:“我就说,不该生你,你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令冉拿起包:“我不是,你是?你不敢承认的,没有一件事是你敢承认的。” “你放屁!” 她往门口走去,站定说:“你害死妈妈不敢承认,你没有天赋,也没有才能,更不敢承认。没有一个人跟你说实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蠢货,压根听不懂人话。” 这话太过赤裸,令智礼嘴皮子直颤,几乎要倒下去。 “听清了吗?你没有任何写诗的天赋,从来没有。” 她转身就走,令智礼呆呆立在原地,门关上后,他忽然好一阵自言自语,令冉听不到了。 她走进电梯,又走出酒店。 黑滔滔的雨,视觉的世界只剩听觉。她一时看不到方向,一脚踏进水里,好脏的水,不晓得冲刷了什么,人的痰、烟头、小狗撒的尿……她突然生出强烈的厌恶,对谁? 一个人影近了,都把她搂在了怀里,她也没看清楚是谁。 倒先认出了嗅觉的世界,雨水再侵袭,香皂的气味还在苦苦支撑着回忆的大厦。 人亡物毁,曾经流动着的香气,凝固在了陈雪榆的身上,令冉抓紧他衬衫,拼命去嗅,抛去雨水里的土腥、残留的烟。她也不爱她,她也会长命百岁的。 陈雪榆低头看她,她像什么动物蜷缩在衣服上,一阵一阵战栗着,他觉得什么东西也跟着战栗了,把她抱紧。 不知过了多久,令冉抬起通红的脸,她并没哭,她急求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把自己掩盖,遮挡,便催促他开车回去。 雨势很大,路上积满了水,有人在水里走,水到膝盖了。到处是霓虹闪烁,高楼的,车子的,红红乱烧着。头顶乌云翻滚,压着城市,陈雪榆一面开,一面判断着路况。 他果断掉了头,令冉忽然说:“为什么不往前开。” 陈雪榆道:“不太安全,换条路。” “怕被淹吗?怕车子进水?” “在水里熄火很麻烦。” “是不是车子进水我们就出不来了?” “也不是,最好别硬去蹚水。” 令冉盯着窗外,心跳咚咚:“蹚吧,我们死在这雨里好了。” 陈雪榆飞快瞥她一眼,又专注去看路:“你想死,我有别的方法让你死,这个不能答应你。” 他腾出只手,握了一下她的,“积水也没到那个程度,换个死法。” 令冉忍不住莞尔,笑着笑着,便结束了笑。 “你明天能不去公司吗?” 陈雪榆答应得很干脆:“能。” “我们留在家里,谁也不见。” “好。” “无论谁打电话你都不要出去,就一天,行吗?” “行。” “水淹了房子,我们也不出去。” “好。” 令冉终于放下心,他对她言而有信,一直都很守信用。 第48章 车刚进院子, 令冉便搂住他亲吻,太想要他,没人能接得住自己, 只有陈雪榆。 她吻他, 吻眼睛、鼻梁、嘴唇, 胡乱扯他衬衫,他整个人牢固着, 实实在在, 她对他的欲望直接、透彻,她也给他最充分的感官自由。 陈雪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体是寂灭的, 他非常稳定,不乱来, 绝对不随便跟女人发生肉体关系, 那是对理性、秩序的破坏, 有种肮脏感。他有许多事要做, 身体的欲望永远往后排, 她一出现, 他那套东西就松动了, 慢慢瓦解了,她带给他的新鲜、震颤,永不满足,远远超出预期。 成年人了, 只是单纯迷恋这个, 难免生疑:这是肤浅的、短暂的东西吧。过不了多久,感觉兴许会淡,但每每发生着的时候, 脑中的念头无比清楚:不会再有人给他这样的体验了,人生那样长,本不该如此笃定,但又如此笃定。 陈雪榆按下她的手,打开了车门,两人又抱在一起,跌跌撞撞停在廊下,风雨潲过来,澌澌的水汽往身上泼洒,他们抵着门接吻,令冉的裙子翻滚,一卷一卷贴到他腿上,腿上的肌肉炙热,蓬蓬而来。 闪电落下,两人身上雪白一霎,紧跟着,一连串震天的雷,几乎要打到身上的错觉。令冉哆嗦了下,手环紧他腰,从狂热的吻里惊醒:“你听到了吗?那么响。” 陈雪榆把门打开,刚一进来,令冉几乎是扑上来把他撞到门上,门重重关上,她火热的嘴唇又爬上来。 太热情了,热情到一种恐惧油然而生,陈雪榆开始咬她,咬她嘴唇,咬她肩膀,把她胳膊抓住咬了,他模糊地请求着:“别走,留我这里,留这里好吗?”他觉得攥住了前世的一个梦,绝对不能松手。 她听见了,心境却渺茫着,无意识托起他脸,继续吻他:“好……”陈雪榆忽然一把抱起她,往楼上走,两人的第一次就是在浴室,非常深刻,他仔细给她洗起来,也许是觉得酒店不太干净,电梯里那么多人。 他的手指顺着她眉毛抹下去,又顺着脸颊抹下去。 水流进眼睛,有些涩疼,令冉不愿意这样细致地洗,她管他要,陈雪榆便拿浴巾裹住她,抱到床上。 令冉脸蛋烧着,眼睛也红了:“你不是说有很多法子能让我死吗?你还在等什么?”她眼里的火,蔓延出眼睛,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她的动作很粗暴,去抓他了。 她呈现出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没有其他人在,却像在跟什么抢夺他一样。 陈雪榆心情一下复杂起来,他察觉到疼痛,肉体的、心理的,统统都有。 “我不想弄伤你。” 铸火为雪 第51节 令冉心想他怎么优柔寡断了呢?真没意思,她有点讥诮地看向他:“是不想跟我做?” 他摇头:“你把我当成别的了。” 令冉张开手臂,完全地抱住他:“不是,我知道是你,不会把你跟任何人混淆。” 她急切地去亲吻他头发、耳朵,炽热的气流,四处乱滚。 陈雪榆突然挟持住她脸庞,不让她动了:“我是谁?” “陈雪榆。” “你呢?” “我是令冉。” “不对,谁都可以这么叫你。” “我是冉冉。” 这就够了,知道他是谁,自己是谁,剩下的都多余。 陈雪榆松开她,把被褥、枕头,全都扔到地上,只剩单纯的床。他几乎没什么表情,整个身躯沉重地压下来了:“我跟你一块儿死。” 她颤抖了一下,知道什么要来,所有文明的伪装都卸下来了。他次次都让她死,死了又活。她渴盼今晚死得更死,死不完的死。 每一种姿势,他都极力满足着她,视线里,她的眉眼口鼻兔起鹘落着,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她,两人都要死,这些便也无所谓了。 雨还在下,水浩浩荡荡浸透了床单,陈雪榆不得不起身,换一个干爽的环境,干爽不了了,一直湿着,无从知道时间,时间消失在体液里。 筋疲力尽的时候,她迷朦着眼,陈雪榆仿佛成了虚幻的影子,她心里一惊,掐紧他腰:“你还在吗?” 他喉咙有点沙哑:“在。” 令冉便阖上眼,去摸他:“我想见你。” 陈雪榆道:“你现在睁开眼,就能看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活着,我能随时见到你,想见你就能见,人死了是怎么都见不到的。我们都还活着对吗?” “对,我们都还活着,能说话,能做爱。” 真是太好了,她依旧阖着眼,摸他的嘴唇,他便是柔软的;摸他的骨骼,他便是坚硬的;摸到肌肤,他便是刚柔并济的了。 “你是假的吗?”她突然睁眼。 这一眼,心惊肉跳的,陈雪榆道:“都是真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怀疑全世界只不过是个舞台,人人都在演戏,等死了,才是卸妆回家。她习惯自己也是演员,拿着糟糕的剧本,硬着头皮演。 “你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忧伤地说道,“你要是跟我没什么关系,骗我就算了,我会当走路被狗叫两声。但你不能都这样了,却是在骗我,你能听懂我意思吗?” 陈雪榆道:“我没骗你,我说都是真的就都是真的。” 她心里有疑点的,但太累了,想歇一歇脚,她要在他的身体里休息,她要缓缓地度过这一天,尽量愉快,尽量缠绵,她生命的河流要在这一天充分地流淌,动起来。 中途兴许是睡了一会儿,又或者没睡,外头风雨声不断,窗外的绿也变作阴沉沉的,一探头一探头,啪啦啦摔打着玻璃。 她脸一下下贴向玻璃,枝条便一下下靠近她,又远离,反反复复着,直到她被扳过肩膀,陈雪榆抱着她去书房。 她坐到中央的桌子上,两人动作太大,碰到模型,未完成的作品瞬间落地,散了架。令冉匀出目光想去看,陈雪榆掰过她脸,有力滚烫的四肢压制住她,他听见响声,也知道模型坏了。这下反倒好了,不会搭完,永远不会搭完,它永远是未完成的样子,也完成不了,没法结束了,解脱了他。 饿的时候,陈雪榆下楼到厨房弄了些吃的,他从没这么放纵过,好像他这么个人已经从世界消失。天离地多远,两人离其他人就有多远。 也没去看时间,没时间去看时间。 令冉今天胃口特别好,食欲旺盛,她尝试喝了点酒,味道也好,她觉得自己能吞下整个厨房似的,怎么突然这么饿呢? 陈雪榆第一次见她吃那么多,不愿停下,他要制止她的时候,令冉跑去卫生间,吐了。 他跟在她后面,令冉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陈雪榆靠近了,她觉得这样子很狼狈,也很难堪:“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叫你看笑话了。” “没有,感觉好一点吗?”他帮她清理,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她微微笑着,“你这么爱干净的人,把你家都弄脏了。” 陈雪榆浑不在意,等她洗漱好出来,给她煮了粥。 “你怎么不问问我见到我爸,都谈了什么?” “如果你想说,会告诉我的。” “一直不告诉你,你就不问了吗?” “那只能说明,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没到那一步,强问只会让人反感。” “我其实想跟你说,我等着你问。” 陈雪榆握住她手:“你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他承认了一些事,但有些事不愿意承认,我想知道他跟妈妈最后见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会说,我一会儿觉得肯定就是他了,一会儿又觉得也许不是。我希望是他,又怕是他。”她为什么执着这个呢? 令冉自己都要糊涂了,一定要找个罪人,来摘除自己吗?爱这个事真麻烦啊,真叫人遭罪啊,她知道她爱她,所以必须找个罪人,来证明自己也在乎她。她真的在乎吗?活着的时候都谈不上,死了又来这一套,为了良心上好过点? 不如一点良心都没有,让良心这东西彻底死了吧,偏还要孱弱地跳动,死了吧。 肖梦琴如果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安慰她的,不要再去想了,冉冉,不要再折磨自个儿了,人活着,不如意的事情那样多,放下一件两件吧,不碍事的。 她想到有一次考试,她发挥极其失败,闷闷不乐,她不在乎成绩,她只是想自己怎么那么蠢呢?没办法接受自己蠢。肖梦琴就是这样说的,做母亲的,以为她为分数难过。 她兴许不清楚她不乐的根源,但晓得她不乐,就会给予安慰。 做母亲的为什么要这样牺牲啊。 她真希望她是令智礼那个样子,这样她就自由了,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这是生命的大自由。 “我明白。”陈雪榆双臂伸过来,抱住她,“你真的要个确定的答案吗?” 令冉迷惘摇头:“不知道。”她转而认真看他眼睛,“男人爱女人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你爱过吗?” 陈雪榆道:“我希望我能知道,能拥有这样的体验。” “那就是没爱过了。”她若有所思,“我们高中有个男老师,他的妻子从没做过饭、洗过衣服,都是他做。大家都说老师是绝世好男人,这样算爱吗?” “也许算吧。” “还有的男老师,把工资上交给妻子,这算爱吗?” “我不知道,我没结过婚,也没做过这些事,爱到底要怎么衡量,是不是只有一套标准,我真的不知道。” 他那语气、神态,绝不像撒谎。他没办法更坦诚了。 爱真是件麻烦事啊,那就先做好了,令冉已经熟悉他的身体,身体的力度、热度,她统统熟悉了,还是很渴望。他的身体成被她推到最前面,充当先锋,要把情绪、意识都给制服,就地掩埋。 两人的体力到最后消耗殆尽,陈雪榆没有停,不断亲吻她,他也已经非常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到亲切,好像拥有了很久很久。 这一天特别漫长,体验细腻、丰富,又有种奇妙的均衡感。令冉觉得有什么东西,新陈代谢出去了,非常新奇,房间里两人的气味经久不散,这一天所有的事都在气味里了。 她感到轻松,搂住他脖子,腿搭在了他腰上,她其实感激陈雪榆在这儿,但说不出口,有些话,一说出来就轻,只有放心里才重。 她爬起来,亲亲他的额头,陈雪榆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把她压在身下:“还想要吗?” 明明很疲惫了,也很满足了,他简单问一句,眼神深深,她又悸动起来,想要他,怎么要都不厌烦。 一整个白天雨断续着,到了晚上,慢慢停了。 时睿知道陈雪榆整整一天没露面,没出差,也没去总部开会,就是没来。电话是助理接的,记录下重要事宜,有什么事都要等到第二天再回复,只要没死人,都不算有大事。 第二天,他按时出现了,时睿还是没能汇报上事情,助理告诉他,陈总有事已经提前离开。 这就很有意思了,陈雪榆病得不轻,时睿心想,他一直都特别健□□活规律,无不良嗜好,私生活也干净。这样的人一旦病起来,通常病情都很猛烈,一下就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雨一停,城市四处有种高温的腐烂感,市政的疏通很及时,但那些角落总在发酵什么似的。 陈雪榆约了令智礼。 见令智礼之前,他把酒店的录音反复听了几遍。 地点在陈雪榆名下的另一套公寓,从没住过人,里面没一丝人气。 令智礼没走,他还有事要跟编辑谈,他人有点恍惚,但总体还是亢奋着。 他以为是来见出版社更重要的人物,暂时忘记不快,忐忑又兴奋地上来了。 陈雪榆给他开的门,门开的一瞬间,令智礼就想起来了。 这戴眼镜的年轻人,在两天前的咖啡馆里见过。 他非常疑惑:“你是?我没走错吧?” 陈雪榆微微一笑:“没有,是我约的您,令智礼令先生?请进。” 是没错,准确叫出了他名字。 令智礼还是很有信心的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陈雪榆关上门,转身看向令智礼,恰巧他也转身,两人目光再次碰上。 陈雪榆一直微笑着,隔着眼镜,就是这个人了,是不是他,都只能是他。 他非常有礼貌地请令智礼坐下,太有涵养的样子,让令智礼顿时心情大好,这样的人看着绝对做不出任何不礼貌的事情。 第49章 屋里一尘不染, 陈雪榆更是,他这个人的肤色、样貌、气质,都显得特别“洁”, “洁”是一种感觉, 令智礼感受到了, 尤其他戴着眼镜,人斯文得要命。 陈雪榆含笑问道:“抽烟吗?” 令智礼隐约觉得这人不简单, 人虽年轻, 但日子都没白活。 这房子看着不适合抽烟。 陈雪榆真是体贴,立马看出他的犹豫,掏出一支烟:“没关系。” 令智礼不忘跟他道谢, 也很得体了。 陈雪榆走过来,弯腰给他点火, 令智礼想要起身, 被他按下。 “别客气。” 铸火为雪 第52节 打火机非常别致, 令智礼没见过, 他多看一眼, 陈雪榆便轻轻放在他身边:“令先生好像对这款火机很感兴趣?拿去用。” 令智礼享受座上宾的感觉:“这怎么好意思呢?”他都没留意到陈雪榆是命令的、不容人拒绝的语气。 “小事, 我很少抽烟。” 陈雪榆到酒柜前, 挑出一瓶,慢条斯理问道:“令先生能喝一点葡萄酒吗?” 令智礼没喝就已经要陶醉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年轻人?行事这样漂亮、周到。 他没喝过好酒,不介意尝试一切昂贵的、有品味的东西。 陈雪榆给他斟上, 令智礼想这是个有钱的人, 不能叫他把自己看扁,不能一副没见过世面、垂涎三尺的样子。他小饮一口,酝酿怎么赞美这酒, 不为讨好陈雪榆,单纯地想夸奖这让唇舌愉悦的东西。 他刚想张口,对上陈雪榆似笑不笑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很要紧的问题:这人是谁?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令智礼放下酒杯,唇齿留香,“我记得,那天在咖啡馆见过你,你就坐在我附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陈雪榆谦和地微笑:“有,我姓陈,您那天跟万主编见面,我正好在等人。” “那你是……” “我姓陈。” 陈雪榆还是那样温和有礼,“您知道这个就够了。” 令智礼方才的好感觉一下变得怪异,他眨眨眼,频率快了不少,陈雪榆道:“开个玩笑,万主编所在的出版社是我家公司名下的一家出版机构。” 啊,果然是更重要的人,令智礼又欣喜起来。 他越发受到重视了。 “万主编很欣赏您的才华,也庆幸能见到您本人。” “我一直都坚信我能等到一个主编,这点从没怀疑过。” 他一脸的怀才不遇,有点愤然,又有点雀跃,吐出一串串烟圈。 “陈老板,你这么年轻就是成功人士了,你肯定没法理解我的经历,生活它是非常丑陋的,对大部分人都是,只给少数人展示美好的一面,你就是这少数人。” 陈雪榆不置可否,微笑着坐到他对面,翘起腿。 令智礼忽然发现他的黑皮鞋特别干净,一点灰尘没有,薄薄的底,锃亮锃亮的,跟整个人相得益彰。 “您是诗人,嘴里的话总是这么与众不同,我是俗人,说的也都是俗话,多包涵。” 他两手交叉,放置腿上,“我今天来,是有些事要跟您沟通一下。” 陈雪榆看起来非常光鲜、讲究,又这样谦虚,令智礼对他有极大好感。 “陈老板,”令智礼点了下烟灰,“这倒真把你喊俗了,你有问题尽管说。” “我是生意人,利益当然是第一位,要是能再有名,那就更好了,锦上添花。我有话直说了?” 令智礼想这人很坦荡,有多少生意人只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 “您是诗人,跟我不一样,大众对咱们的定位不同,您不能利字当头,您的名誉最重要,一旦名誉扫地,人这辈子就有了很严重的污点,也很难再清洗掉,您说是吗?” 令智礼没法反驳:“这话不假,人活着,是什么人就得做好什么人,不能乱套。” 陈雪榆道:“您天生就是写诗的,是文人,我这种天生是做生意的,一辈子追逐利润。所以,我们这次准备给您造势,不能有差错,但很可惜,现在出了问题。” 令智礼把烟从嘴里拿开:“怎么说?” 他可太憎恶希望被断掉的感觉了,简直是抽髓扒筋,那是他全部的精神所在。昨天还好好的呢。 令智礼渴求地望向陈雪榆,他突然发现,陈雪榆不爱眨眼,能长时间盯着人不动,这莫名带来压迫感,让人觉得,总有什么被他看透了。 “你跟十里寨特大火灾案有关,确切说,你爱人的死跟你有关。” 他不是询问,直接定性。 令智礼青筋突突直跳。 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万主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选题是省重点扶持的一个项目,是政府层面的意思,从策划到后面的印刷、宣发,需要投入大量成本。不能到时候什么都准备好了,您却负面新闻缠身,更严重点,被公安机关带走,这个损失谁来承担呢?那就不是您个人的事了,牵涉太广,影响太坏,连带政府的公信力都要大打折扣。” 陈雪榆不紧不慢,还是微微笑着盯他说话。 这么一大段话涌到眼前,令智礼需要消化。 陈雪榆让他消化。 好在很快,令智礼便急着辩驳了,他那样子,真够努力的。 “陈老板从哪儿听到的风言风语?” 陈雪榆道:“这样大的项目,我们自然要做背景调查,把好关,您问这个没什么意义,知道就是知道了。” 令智礼一脸急色,站了起来:“火灾跟我没关系,我爱人的死,更跟我没关系,陈老板不能听人的一面之词!” 陈雪榆岿然不动,抬抬眼镜看他:“您刚说过,是什么人就做好什么事,我在商言商,您放没放火,或者杀没杀人其实跟我没关系,我也没兴趣道德审判别人,我要做成这个项目,只想规避风险,您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我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他说得冷静、客观,像没有感情的一台机器,等着计算。令智礼脑门热烘烘的,想冒汗,他现在走,也走不了了,好像一只鸟,飞出去就是天罗地网,更何况,他还不舍得走。 “我没放火,也没杀人。” 他不能稀里糊涂认这个罪。 “令先生,您这样的话,我就很难做了。”陈雪榆叹息,“这个项目已经启动,备受关注,省里文化部门会过问进度,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说我们发现个犯罪嫌疑人?” 令智礼直摇头:“我不是啊,我相信,现在是法制社会绝对不会随便冤枉一个人!” 陈雪榆直直目视于他:“真冤枉您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莫测,听得人心尖一颤,令智礼欲言又止,陈雪榆道:“我说了,我要利也要名,现在只有你跟我说真话,我才能解决掉这个风险。” 令智礼惶惑着:“火真不是我放的。” “人呢?” 令智礼有些慌乱:“我是见过我爱人,但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发生争执了吗?” “是吵了几句,但我就走了,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起火。” “我听说,你在外欠了赌债,很缺钱,是回来要拆迁款的。” 令智礼这下被激怒了:“这是诬陷!我不赌博,怎么欠赌债?” “你一个人在外地,没有不良嗜好的话,随便做点什么不至于太缺钱。” “我不瞒你,我在外边有女人,开销很大,你也是男人,你肯定懂。”令智礼突然意识到,像陈雪榆这样的人,有钱的男人,又年轻,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同类,不用避讳。 陈雪榆等他继续说下去,用眼神暗示他。 “我有个女儿要考大学,她妈妈肯定手头有钱,我的本意是,拆迁款早晚会下来,想让她把钱借我周转一下急用,但这个事,最开始没谈拢。” 令智礼眼前浮现肖梦琴的脸,那样端庄、不作声的一张脸,其实很可怕,不知哪一会就发疯,他这次回来,才知道她疯得越来越厉害。好像哪里飘来根羽毛,就能把她砸碎了。 他刚提钱啊,好商量的语气,肖梦琴便在沉默中积攒力量了,天哪,一个女人的力气能这么大,令智礼不打女人,只能躲。她发完疯后,坐下来,当时是黄昏,余晖扫进来,落到她脸上,令智礼觉得她像草原上动物的空架子,五脏六腑叫鬣狗掏了去。 空空荡荡的架子,最后还是没忘记是爱他的,肖梦琴把卡给他,叫他取钱。她问他伤到了哪里,拿来酒精、棉签,一边擦一边跟他说话:我这辈子什么也没干成,好像爹妈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你,为你托生个人形。 这话真有力量,一下惊到了令智礼,就像春天的风,夏日的雨,秋冬的冰霜,令智礼知道自己又被什么东西感动了,几乎产生表达爱情的冲动,爱还没死绝。 他们甚至做了一场爱,做完后,令智礼从她湿漉漉的身体里抽离,他发现,爱其实还是死绝了,只是内疚而已。这东西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没有半死不活一说。 他归结于自己太擅长爱,感情太丰沛,必须不断爱人,才能是“活着”,世俗的一夫一妻,根本是违反天性,人的天性都被压抑了,不如去死。 他从身体到灵魂,都异常活跃,不能没有爱。 令智礼忍不住岔开去,和陈雪榆说起“爱”,他一旦表达起自己,格外流畅、饱满,措辞那样精准,远超语言本身的涵义。 陈雪榆忽然打断他:“你女儿呢?” 令智礼的激情一下刹不住,需要缓冲。 “哦,她,她……” “你不是说她要念大学,哪所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令智礼答非所问: “她从小就聪明,随随便便念书什么都学会了,不太爱说话,她妈妈管她比较多,还算懂事,没让我们操过心。她的老师同学,还有左邻右舍,没一个不夸她的。” “夸她什么?” 令智礼想不起来太具体的东西,只记得一片溢美之词。 “机灵漂亮,跟大人一样。” 终于想起来最关键的一点,令智礼颇为自得这点,她小孩子的时候就像个大人了。 陈雪榆道:“你们一家三口都生病了。” 令智礼吃惊地看他。 “你爱人先病的,你女儿后病,不过源头都在你,你是传染源。你爱人已经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是被你逼死的,没有那场火,她也会死。至于你女儿,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治愈。” 令智礼嘴巴翕动:“不是我,我没害死她,她还愿意跟我睡觉,还把钱给我,我为什么要害她?” “你在精神上害死了她,无论怎么死,都是你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没法证明,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证据,我怎么找你?你这么自信没证人?令先生觉得我很闲?” 令智礼要糊涂了,他没法确定,头都痛起来。 “我听说都结案了,都结案了。” “舆论要是起来,结案也能翻案。您不看新闻?有的案子,十几年二十几年也翻转了。” 陈雪榆淡然一笑:“别这么激动,我说过,我没兴趣道德审判别人。更何况,您是诗人,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能写出畅销的作品,大众自会对你网开一面,甚至替你说话,所以,不要担心。” 他说话这样平和,有春风化雨的功效,叫人心安,令智礼又慢慢坐下了,喝了两口酒。 “事情我了解了,算是一场悲剧,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逼死她的。”陈雪榆心平气和说道,“不过,对于诗人来说悲剧反而更符合对生活的认知,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悲剧发生。” 令智礼简直要对陈雪榆感激起来,对他的信任,他的理解,已经完全忘记了开头他怎么定性这件事的了。 “我来给您想个法子。第一,文章用笔名发表,低调点。第二,先不要参加什么售书会、宣传一类的活动,避开风头,先离开这里不要被熟人看见了。我给您一笔钱,你可以找地方创作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急着回来,别人联系你,也不要回应,多说多错,一旦露马脚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令智礼心顿时凉了,他幻想中的风光,抛头露面、鲜花掌声合影…… 铸火为雪 第53节 “那我什么时候能……” “永远不要再回来。” 令智礼错愕不已。 “您的梦想就是作品被人看到,名利双收,何必执着露面呢?露面就有风险,当然,任何事都经不起时间磋磨,十年,二十年,等本地人对十里寨火灾都淡忘了,也许还有机会回来。我提醒您,这期间千万不要按捺不住,我相信,你我谁也不想前功尽弃。” 陈雪榆脸颊肌肉突然紧绷一瞬,“小心点,后果你我谁都承担不起。” 镜片上有冷锐的光一闪而过,不晓得是眼镜,还是来自他的眼睛。 他冲令智礼缓缓笑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坏我好事,令先生,我想你一定不是这种人。” 令智礼还有些茫然,心口噗噗跳着,他无意识点了点头。 “我当然不是,我……” “我和您的心都是一样的,希望事成。” 陈雪榆站了起来,令智礼机械地跟着站起来。 他把香烟、火机,都放进令智礼胸前口袋,还是好脾气的样子:“今天的事,我替您保守秘密。” 他伸出手,令智礼一时没反应过来,陈雪榆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但您要听话,才能继续愉快下去。” 他拍了拍令智礼肩膀,打开了门。 第50章 陈雪榆要休假, 到公司做工作上的交接。 回家后,他跟令冉直言:“明天一块儿出去散散心?” 令冉睡得脑子发昏:“去哪儿?你不工作了?” “工作该休假也得休假,有想去的地方吗?” 令冉不知道, 陈雪榆便自己拿主意, 当晚定好机票, 第二天飞往一座西北城市,那里气候凉爽, 适合消暑。 一落地便感受到了, 天空的颜色、云朵的形状,都是早秋的感觉,酒店里用不到空调, 皮肤呈现出一种薄的、干燥的气味。 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人也少, 人一少, 就显得城市特别干净, 整洁, 无论天空, 还是大地。 她发觉陈雪榆这人的行动力很强, 又周密, 两人走在街上,晚风甚至有点凉意,陈雪榆让她穿自己的衬衫。 昨天还在那座别墅里,今天便身处异乡街头。 城市上空是一片孔雀蓝, 没有云, 什么都没有,纯粹的惊人。下头亮起灯,人、车子, 便在这昏黄的灯光里动着,不拥挤,不急躁。令冉疑心十里寨都要抵得上这里一座城的人了。 “其实,昨天我见了你爸爸。” 陈雪榆开口说话时,令冉看向他影子,影子好长。 她有些惊讶,又不算太意外。 “你能把他引回来,自然见他一面不难。” 陈雪榆道:“我一直都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他是你爸爸,出于这点,我不想评价他什么,他是他,你是你,这点我分得很清。” 令冉收住脚步,黑漆漆的眼看向他:“你问出了什么是吗?让你也震惊了?”她这两天状态很差,像虚脱了,脑子里总是来回闪现那些话,那些话令智礼说完便过去了,但变成了刀,在睡梦中搅她胸口。 她心跳不已,“我知道你拿捏他手到擒来,他是个蠢货,你肯定能问出你想知道的,我让你这样做了吗?” 她对他有了怨气,非常大的怨气。 陈雪榆察觉到了:“我只是想对你坦诚一点,对,我自作主张去见了他,我也想知道事情原委,你说的没错,你爸爸不光是个蠢货,还极其自私,你要听一听吗?对话我录了音,并且带来了,但我还是想坦白告诉你,录音我处理了,不是全部,有些话还是不要听了。” 令冉剧烈地抖了一下:“我说我要这个答案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坏,非要把答案送我跟前?” 她不用听了,陈雪榆说完这些她就知道不用听了,真相太丑恶,也太罪恶,她突然痛恨起他的多管闲事,理智上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情感要怪他,除了他,她身边空无一人。 陈雪榆把她搂进怀中,令冉挣扎起来,男人的力气远远大于她,她很快不动了,攥紧他衣服,仰望着:“我讨厌你。” 陈雪榆不为所动:“可以,你恨我也可以。”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死人能复活?还是法律能制裁他?” “有用,你心结太重了,告诉你是很残忍,但你有权利知道。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下一步就是放下,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八年,你得往前走,不要管前面路是什么样的,最重要你得走,走到熟了,旧的路没人再踏足,自然会长满野草覆盖住,就让它荒下去,不要再理会。” 他捧起她脸,侧过去:“现在脚下就是一条新路,你从没走过的,感觉很差吗?”他目光又放远,朝路的尽头看去,“谁也不知道路的前面有什么,走走才能知道,我会跟你一块儿走,不叫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她混沌着,难受着,没有思考的力气,她从小脑子里的东西就太多,感觉也太多,她的心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把脸埋进他胸膛,胸膛是热的,衣服藏着熟悉香气。 这股香味裹住她口鼻,让她安宁,又让她躁动。 陈雪榆抱紧她,下颌在她头发上轻蹭着,目光却依旧锁定远方,远方是没有尽头的,只有无边黑暗。 不远处,大约是一家人散步,小孩子清脆的嬉笑,一下荡出好远。 令冉慢慢把脸从阴影里抬起来,陈雪榆便垂下眼睫,她没有眼泪,脸却美丽悲伤着:“不会的。” “什么不会?” “人这辈子的路只能自己走,穷尽全力,你也是一个人,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你要死的啊,我也要死,死这个事只能自己承受,谁也分担不了。别说死,就是人生病了,都没人分担,你见过常年卧床,难受得老叫唤的人吗?他家人躲得远远的,在门口跟人说笑,只留他一个人在屋里叫,叫得我们都听见了,他家人仿佛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但邻居们说,他家人也是被折磨够了,并没虐待他,给他看病,给他饭吃,可他病了好不了。” 她仿佛陷入某种绵长回忆,十里寨的气味、声音、人影,尘世间交织出的众生百相图,别人家的,自己家的……她自由了,真的没有父也没有母,空空如也的自由。人生的下一阶段还没降临,会不会降临,不知道。 她就这样空洞着,美丽着,散发着惊人的感染力,陈雪榆想起报纸上的一眼,混在人群里,无意识被镜头捕捉进去了。他看到了,那样的一瞬间便来临,在人生中只有一次。 也确信,没有第二次。 “至少能陪伴一段路,不管长短,一段美好的路也是美好,不是吗?”陈雪榆抚摸着她脸庞,希望她眼睛聚焦。 他可真执着啊,令冉古怪地想道。 “我是不是很漂亮?” 陈雪榆微微讶异,点了点头。 “我要是丑八怪,你就没心情跟我说这么多了,不好意思,我这人油盐不进。”她突然冷漠下来,“不要跟我说这种话,要么有,要么无,我不稀罕什么一段一段。” 她不忘补充,“就算你说永远之类,我也不会信的,人还是不要说自己做不到的事,太可笑了。” 她明明记住了他说的,永远不会忘,但她要攻击他,来保障自己。如果通过攻击旁人能保障自己,这种损人利己的事,她一定会做。 陈雪榆笑了一下,好像是气笑的。 “那好,我看你其实还挺有活力的,继续往前走吧,看看前边有什么。” “我本来也有活力。” “是吗?刚才不是很悲观吗?” “我悲观不妨碍我想有活力的时候就有活力。” 陈雪榆见她一副不正常又很正常的样子,心里喟叹,她要不是这个样子,他压根不会留意到她。 两人便继续朝前走,影子离得很近,令冉又去看影子,她伸出手,想拉住陈雪榆的手,第一下没够到,她很快抓第二下,牵住了。 陈雪榆转脸看看她,令冉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他逗一逗她,“我敢说不喜欢?” 令冉攥紧他,她非常慢,心里的热度上来得非常慢,等悲伤淡一些,才有点热乎气。 “你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这话简直没头没尾,陈雪榆却懂:“没有,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做。” 他又停下来,“我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至少出来这两天,先把其他事忘掉,到处走走,尝尝当地美食,看看人家的风俗。” “出来两天就能好吗?”她非常疑惑。 陈雪榆道:“我说让你好了吗?只是希望你高兴一点,哪怕一点,不好也没关系。” 令冉心里满意了。 她对人也非常挑剔。 他们白天走了一些地方,见到裹头巾的女人,戴白帽的男人,令冉第一次见,还没能将现实中见到的跟书上所说对上,陈雪榆低语几句,她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切都很新鲜。 有家卖毯子的店,花纹别致,颜色美丽,在视觉上一下吸引住人。两人走进去,听店主介绍,这是来自伊朗、土耳其的手工地毯。 怎么能这样美丽呢?令冉喜欢美丽的东西,她一件件翻看,毯子的图案讲究对称,线条繁复,流光溢彩。 “真是伊朗土耳其的吗?”她碰一下陈雪榆胳膊,悄声问道。 陈雪榆摸了摸:“我也不专业,喜欢先买下来,以后我们去土耳其买。” 他怎么想那么远呢?她闪过这个念头,笑了笑,她原来可以去土耳其。 令冉挑出一块不是对称图案的,它最特别,也最贵。陈雪榆跟人砍价,令冉吃惊,她以为他花钱不眨眼的。 “这是真丝的,我跟你说真丝的不一样,你看在阳光下,”店主把它拿到外面,“看,这个光泽啊,跟屋里灯光照着还不一样,它变化可多呢,你们看,看。”他抖落来抖落去,特别诚恳。 令冉一看还真是,她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太累了,她也不晓得砍掉多少合适。 陈雪榆砍价也利索,见店主不愿意,拉着她就走。 没走几步,店主把他们喊了回去。 令冉同他相视一笑,陈雪榆掉头付了钱。 她感受到一点乐趣,生活的乐趣,好像捡到了一点便宜,人果然都有这种心理。 她还买了一些藏饰品,戴着玩儿,又吃了一些青稞制品,味道不惯。能看的,能吃的,能往身上挂的,都尝试了,她觉得这几天特别长,太长了。 长到回来的时候,还要惊讶:才出去四天? 她以为在外头呆了一百年。 他们回来这天,令冉想吃路边的桂林米粉,她一提,陈雪榆便很干脆地答应了。 米粉莹白,非常有嚼头,她不爱吃香菜,也不爱吃油炸花生米,想挑出来:“忘记跟老板娘说别放这个了。” 陈雪榆根本不喜欢吃米粉。 铸火为雪 第54节 他笑吟吟的:“放我碗里好了。” 令冉有点不自在:“你要吃?”她是绝对不吃人家碗里东西的。 陈雪榆很自然把碗推过去:“我吃。” 她笑笑,统统夹到他碗里了,她知道他有洁癖。 “一回来感觉真热,吃这个更热了。” “要喝点冷饮吗?” “不了,出出汗也好,我请客好了。” “让你花钱不好意思。” 陈雪榆笑着抽出张纸,替她擦掉腮上溅的一点油。 两人也许是吃得很愉快,很投入,没有留意到窗外路过的行人。 老杨办事从这条街过,隔窗看到了令冉,也看到了陈雪榆。令冉出现在这种小店里很正常,陈雪榆不应该,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 尤其是老杨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老杨心中的无明业火,一下烧起来了,他很久没这么愤怒过了。 第51章 米粉味道真好, 又柔韧,又弹滑,颜色也漂亮, 色、香、味都有了, 食物当如此, 人活着也当如此。她吃得鼻尖冒汗,脸也微热, 嘴唇红红的, 她一抬眼,见陈雪榆正看自己,便笑笑。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笑了一笑,她感受到一种柔情的共振, 这叫人恐慌。她想从陈雪榆这里得到的, 不是这个, 她喜欢他带给她的刺激、燃烧, 欲生欲死。 但感受到了怎么办, 没法子当没有。 令冉便有些躲避他的眼神, 一直低头, 陈雪榆笑着往外瞥了一眼,很快放下筷子,朝门外走去,老杨的背影很好认。 陈雪榆又很快进来。 “怎么了?” “没事, 以为车子停那边不行, 没事了。” 他说没事的时候,仿佛天下太平,什么波澜都没有, 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永恒、自然。他在外面,真是一款相当得体的人类。令冉忍不住笑,赶紧吃完,到前台付账时买了人家许多一次性筷子。 到车里陈雪榆才问:“买这干什么?” 令冉笑道:“到家告诉你。” 她观察起他系安全带的动作,怎么去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往哪里看……这一切,突然有意思起来。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满大街的车,满大街会开车的人,差不多的动作,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令冉想看,就像刚才想跟他一块儿坐那吃米粉。 “想学开车?”陈雪榆笑着问她。 是要学的,她脑子清晰一瞬间,但不是此时此刻……她突然道:“他还在酒店吗?” 陈雪榆当然知道她说的谁。 “我带你过去看看?” 令冉立马摇头:“不用了,你能给录音变音吗?” “什么意思?” “你跟他的录音,能不能把你的声音变成不像你的。”她早想到答应老杨的事,但她没能力让令智礼好好坐下跟老杨对话。 陈雪榆录音了,这样更好。 他淡淡道:“你打算把录音拿给谁听?” 令冉砰然心跳:“没有。” 这话不具备任何说服力,陈雪榆却道:“我给你弄好。” 他没表示怀疑,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有求必应,令冉心跳得难受,她察觉到一种幽微的痛苦。 路上堵车,正是高峰期,黄昏的落日硕大金黄着,就在不远处高楼大厦间下坠。车子堵很长,陈雪榆一只手肘撑在车窗边,夕阳的光打过来,像镀金身的佛像那样不动,又很灿烂。 令冉在这余晖中,沉默地探索到他另只手,手的质感也很熟悉了,干燥、修长,带着体温。她突然不能心无旁骛地欺骗他了,意识到这点,她又有了恐慌。 陈雪榆眼睛还在看前车,仿佛只是耐心等待。他张开手指,同她交叉住细致、轻微地摩擦着,他整个人都是阳刚滚烫的,手指却灵巧、千回百转,在此刻属于她。 长龙慢慢动了,到家时天已经朦朦黑,车子要开进去时,令冉忽然道:“坐一会儿吧。” 陈雪榆便解下安全带,拧开水,一边喝一边笑问:“现在能告诉我买这么多一次性筷子干什么了吗?” 令冉心里已经吹满哀愁。 她说不清楚,也去喝水,含糊其辞:“不干什么,就是当时想买就买了,没想那么多。” 陈雪榆笑着点点头,轻哦一声。 令冉低声说:“我本来是打算跟你一块儿做模型的,我知道你喜欢,上次的摔坏了,想赔偿你一个。” 一股冲动上来,也很莫名,陈雪榆一把搂过她,昂扬热烈地亲吻起来,动作太突然,也太凶猛,令冉的头发缠进两人嘴里,顾不上了,一下就弄得最亲密,最缠绵,不晓得寻常的亲密缠绵是什么样了。 令冉脸通红着喘气:“我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录音里是你。” 陈雪榆鼻尖在她脸上轻刮着:“我明白,这会让你难堪。”他低头把她裙子一扯,露出洁白的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太疼了,她条件反射扇了他一巴掌,是一声闷响,令冉回过神,心里一阵乱跳欲言又止,说不出道歉的话。 她想查看他的脸,却只是拉了拉衣服,肩膀火燎燎的,痛死了。 陈雪榆嘴唇一弯,好像第一次发现她脸上的稚气,做错事的心虚,小孩子一样。 “我不是有心的。”她嗡嗡开口。 “我说你是了吗?”陈雪榆还是笑,“你不是,我是,很疼是不是?” 令冉摸了摸肩膀。 “疼了才不会那么容易忘,”他半真半假的样子,“我不能只让你舒服,你这样记不住我。”见令冉脸色微微变了,陈雪榆凑过来,捏住她嘴巴,想掰开似的,“要不然你报复我一下?咬得动吗?我看你一嘴小细牙。张嘴,我再看看。” 令冉皱眉,挣脱开了:“你有病。” 陈雪榆听到这句突然纵声笑出来,特别松弛,他就知道她其实一点不害怕,她就是这个反应,他为这个“知道”心情美妙、放松。 他平时也不会这么说话,他说话都是很有目的,很有分寸,充满理性的。他就是很想乱一乱,胡说八道一阵,去他妈的。 他都没这么笑过。 令冉心道这人疯了,她拎起那包筷子,打开车门:“你自己在车里笑好了。” 陈雪榆拽住她:“再亲一会儿。”他一把没拽紧,便笑着跟下车。 前方车灯忽然打过来,雪亮雪亮的,就停在了他家门口。 该死,都到跟前了,还开远光,叫人瞬盲。车里人按了一下喇叭,陈雪榆便知道了,他攥紧令冉的手,挡在她身前。 车里走下两人,他的大哥还有他的父亲。 陈双海在车里就看见令冉了,很窈窕的身姿,有种女人,你大概一眼就能判断出她是美是丑,不必近看,只一个轮廓就够了。 陈雪林觉得都有八百年没见这个弟弟了,他竟然有点想念,跟陈雪榆说话是件体验不错的事,他是喜欢雪榆的,可惜雪榆这人太奸猾,对他这个兄长一丁点感情都没有,还想踩死他。 他第一眼就知道陈雪榆喜欢这样的女人,他直觉不错。 陈雪林陪着陈双海走过来,很自然说道:“雪榆啊,休假回来了?这几天董事会开会不见你人影儿,爸很担心,你出去也没跟爸说一声,这不,爸说要来看看你。” 他头一歪,“这位是?” 令冉不作声,只是任由陈雪榆牵着手。 “女朋友。”陈雪榆看向陈双海,本来都老了,病了,恢复起来却这样迅捷,陈双海的脸在灯光下看着红润、健康,短期内看来不会死了。 “爸跟大哥进来说话吧。” 他捏了捏令冉手指,又侧过来看她两眼。 穿过庭院,树影摇曳在壁上,一荡一荡的。 进了客厅,陈雪榆招呼他们坐,把令冉牵到陈双海面前,介绍起双方,令冉微微笑道:“伯伯好,大哥好。” 男人通常在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前,都会很和气,会尽量留一个好印象,不管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真年轻,一站到跟前那种年轻的气息、状态,几乎逼人而来,怎么都忽视不了,就是不一样。 人老了对年轻的这种味道捕捉起来,就更为敏锐了。 陈双海一眼看出她与众不同的美丽,他的本能被瞬间激发,那种对美的狩猎、追逐,叫人激动,心灵也跟着要年轻起来。 他知道陈雪榆一定是骗他的了,他压根什么目的也没有,纯粹是想弄到手。 陈双海笑眯眯的:“令冉?这个姓很少见啊,不像我们,从姓开始就俗气了,来,坐下来说话。”他拍拍身旁的沙发,伸出手拉令冉坐下了。 这动作那样流畅,出其不意,令冉反感,她感受到苍老,老人的皮肤质感,整个人散发出的东西,像半死的幽灵突然半路攫住她。 他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但就是那个年龄,只不过比同龄人保养的好。 但他依旧是个男人,男人身上那种东西,隐藏再好,有再多的语言、肢体动作去掩饰,都遮不住的。 陈雪林一直带笑,带笑看看陈雪榆,又带笑看看令冉,他知道她认出自己。 陈雪榆面不改色:“本来应该告诉爸的,但觉得还不是时候,想晚点说,今天碰见了也好,大家认识一下。” 陈双海抚了抚令冉肩膀,他做出的是长辈的姿态,对晚辈的一种喜爱,叫你没法发作,他始终笑眯眯的,一团和善,什么架子也没有。 “真是个漂亮姑娘,今年多大了?在哪里工作?” 父子间都知道这是明知故问,陈雪榆同令冉对视一眼,令冉往旁边挪了挪,笑道:“晚上去吃了米粉,一身味儿,天这么热别熏到伯伯了。我二十,还在念书。” 那真是嫩得能掐出水了,陈双海感慨,年轻太好了,光是挨着坐,就能嗅到肌肤的芬芳,花一样,刚刚绽放。 陈雪林笑着插嘴:“令小姐在哪儿念书?” 令冉道:“学校一般,我都不好意思说,不像他,”她看向陈雪榆,“他是高材生,听说大哥念书的时候也很厉害?” 她张嘴就来,说得也很自然、大大方方,没一点扭捏、拘谨。 陈雪林笑:“一定是雪榆替我吹嘘了,我念书不行,比不上雪榆,他聪明,我们全家最聪明的就是他,只有他骗别人的份儿,谁也别想骗他,”他冲令冉眨眨眼,“令小姐,你可要当心,雪榆最擅长骗人了,把人卖了都得替他数钱的那种。” 令冉也笑:“那巧了,我正好没什么可骗的。” 铸火为雪 第55节 陈雪榆笑道:“上次买的茶叶你放哪儿了?泡两杯茶过来。” 陈双海立马说:“女孩子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使唤的,”他摆手示意,“别去,我们也不渴,坐着说会儿话。” 他看起来是个相当开明、友善的老人。 令冉已经站起来,依旧笑吟吟:“天热,说话不口渴吗?您喝凉的不好,我去泡茶。” 陈双海目送她离开,细腰、长腿、翘臀,皮肤饱满充满弹性,正是富有雌性魅力的时刻。 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光,陈雪榆看在眼里,一错眼,正对上陈雪林意味深长含笑的眼:“雪榆眼光真不错,爸说是不是?” 第52章 看上去, 陈双海原谅了陈雪林,仅仅是看上去。陈双海从不原谅别人,哪怕是只狗, 无意朝他叫上两声, 他都会在某一天某一刻找机会弄死它, 何况人呢? 那只能是因为自己了,自己做的事, 让陈双海感受到一种潜在危险, 他要拔除危险。他亲自来了,见到令冉,他知道她必然是个美丽的年轻女人, 但见到真人的冲击力太强,他随时都能改变计划。 他那种浑然天成的无情, 立马变作澎湃汹涌的激情。 至于他的大哥, 陈雪林, 好英俊潇洒的一张脸, 嘴巴还在动着, 狗杂种, 陈雪榆微笑着看他们。 陈双海说:“我知道雪榆眼光高, 过了这段时间,再去相亲吧。”他做出个替儿子考虑的姿态,你喜欢,当然可以, 等瘾过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 陈雪林没什么坐相, 几乎是瘫沙发里,懒懒看过来:“爸小看雪榆,这也不耽误他相亲, 一心二用对雪榆来说太简单了。” 陈雪榆平静说:“我哪里比得上大哥,大哥什么事都敢做,也能做成。” 陈雪林一挑眉,直起身子,要抽烟。 令冉过来了,陈雪榆起身帮忙,茶盏放下后,她便顺道坐陈雪榆旁边,挎住他胳膊,依偎着他。 “年轻人都这样,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儿,”陈双海轻吹着茶,眼睛不离令冉,和蔼问,“你跟雪榆怎么认识的?” 陈雪榆另只手攀过来,摸了摸令冉的手,微笑看她一眼。 令冉笑道:“一见钟情,大概是缘分,在街上遇见就是遇见了,有些事注定要发生,谁也躲不开。” 陈双海点头称赞她:“令小姐说话很有哲理,缘分天注定。” 陈雪林笑道:“有时候,人为弄出来一些缘分,可能看上去也像老天弄的。” 令冉脸上露出轻轻的吃惊,又有点戏谑:“看来大哥有这样的经验,这么了解?” 她一点不怯场,不因为他们都比她年长,也不因为在场都是男性,便舒展不开,她神态自如,淡淡地笑,淡淡地说,没叫一句话掉地上。 陈雪林知道她不光漂亮,还很聪明了。 陈双海接过去话:“令小姐眼光很好,雪榆一表人才,女孩子容易对他一见钟情。但一见钟情总不如日久生情来得可靠,有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是正常长辈该说的话吗?令冉笑说:“您那辈人可能这么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第一眼见如果就觉得讨厌,后续也很难喜欢的,因为第一眼就烦的话,根本就不会想着再深入接触了解,您说是不是?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跟想法,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角度不同,我可以理解的。” 陈雪林啧啧两声:“令小姐年纪不大,说话一套一套的。” 令冉毫不避讳他直视的目光:“这跟年纪其实没多大关系,有人活了一把岁数,也没学会怎么说话。”她手示意下桌子,“这是台湾茶,大哥尝尝。” 陈雪林笑:“令小姐父母做什么的?把你培养得伶牙俐齿。” 令冉道:“我父母普通人,普通人生活就应该更机灵点儿,要会察言观色,能少吃点亏是一点。也许不止普通人应该这样,可能有权有势的人更懂这样,大哥觉得我说的对吗?” 陈雪林心道,理全让你说光了,这点倒跟陈雪榆像。 她说出的话,跟人的样貌、气质不太相符,但说话时调动的语气、神态,又如此符合她本人那个样子。 陈雪榆莞尔,他不知道她原来这么机敏、可爱。 “令小姐言谈举止都不俗,不俗啊。” 陈双海忽然对令冉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陈雪榆下意识按住她,令冉却松开他胳膊,走了过去,陈双海把自己左手上一枚硕大粗犷的宝石戒指摘下来,又握住她手: “不知道雪榆处了女朋友,这个,就当第一次见面礼吧。” 他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光下璀璨无比,直闪人眼。 陈双海要给她戴,他的手很软,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手,这点倒出奇,他的力气也很大,令冉根本抽不出。 戒指戴哪根手指都嫌细,最后,只能勉强套食指上,陈双海依旧不放手,并拢捏住她几根手指,欣赏不已:“还是年轻人戴什么都好看。” 等他恋恋不舍松开,令冉取下来,又给他戴上:“谢谢伯伯,不过我年轻戴哪儿都不合适,伯伯的东西,自己戴最好。这戒指看着很庄严,又厚重,您才能压得住。”这戒指是一种乍看很土,多看两眼又觉彪悍的审美。她想,陈双海一定是个特别强势的男人,老了也是头强健的非洲野牛。 为什么是非洲野牛呢?她在班里流传的杂志上见过照片,随时随地能暴怒,又迅速平静下来。 陈雪榆一直看着,他说:“爸,这是您心爱之物,令冉怎么好拿?” 陈双海非常遗憾,也非常不满,但他还要在美丽的女人面前留好印象,嘴上说着下次一定给她准备合适的礼物。 令冉笑着婉拒,借口去卫生间自顾上楼了。 她到水池前反复洗手,要洗掉上面衰老、腐朽,却被香水遮住的味道。 几个人在客厅简单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等好半天,见令冉不下楼,陈雪林提议说:“爸,咱们先走吧,别打扰雪榆的二人世界。” 陈雪榆这时才说要去喊令冉下来送客,陈双海一摆手,意思不用,父子几人出来,陈双海不忘点评下这个院子,如何如何有格调,到了车前,他叫陈雪林先进去等。 他显然有话单独说。 “你小子,原来是藏了个尤物,她知道你身份吗?” “知道。” “知道?”陈双海都意外了,“知道多少?知道还愿意跟你?” “时睿不也跟着爸?” 陈双海立马不悦:“时睿?我欠他什么了?他没了爸爸,我来当他爸爸,比他亲爸还舍得花钱培养他,有什么问题?我这些年容易吗?他亲爹倒好,死了一了百了,提前享福去了。雪榆,你还年轻你不懂,人活着其实比死了难,人活着就要受罪,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太难了,哪一样不需要操心?明白吗?” “是。”陈雪榆心想,你为什么不去死呢?死了这么好。 “包养她花了很多吧?我看胃口都养叼了,也养太大了。” 陈双海悻悻的,显然对令冉没要戒指耿耿于怀。 光是手,就那么白嫩柔滑,简直无法想象其他地方是如何动人,陈双海露出一丝迷醉神情,他渴望年轻的身体。年轻的身体,就是上等春。药,他会重返青春的。 光线不是那么明亮,陈雪榆也看到了他的神情。 陈双海理所当然地拍拍他:“腻了的时候,要告诉我,你放心,爸爸不会跟你抢女人。” 陈雪榆淡淡道:“爸把她当什么了?她是人。” 陈双海诧异地投来目光,他对他父爱够深了,够大度了,他这么体谅他,他居然不体谅他!果然不能对任何人心慈,你一旦流露点感情,人家就要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我说我现在要了吗?” 陈双海哼一声,“她能愿意跟你,无非是图钱,她知道你什么人更是图你钱,你好自为之。” 他希望陈雪榆识相,要顾全父子一场,为一个女人不值得。你看,他对陈雪林都这样宽容,楚月华算什么,儿子跟老子才是一体的。 车子缓缓驶去了,陈雪榆面无表情走回客厅,站在沙发前,沉默地扫视了一圈茶几、冷掉的茶水、坐过的位置……客厅里留着烟味、属于陈雪林、陈双海的气息,腻的,黏的,顽固地留在这里。 他把几面上的东西、沙发垫子全都拿出去丢掉。 门敞开着,光便长长地往外延伸去了。 陈雪榆在院子里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影婆娑,披拂着他半边身体。 令冉下了楼,见客厅空了,朝外面探看着。 她绕到他眼前,陈雪榆像是刚回神,笑了笑:“都没察觉到你来。” “你很难受吗?” 院子里的灯,有种黄昏的寂寥,在夜色中独照眼前一方天地。 陈雪榆脸上便显得轮廓很深,眉毛乌黑,眼神反倒看不清了。 “希望今天没让你太难受。” 令冉打量着他:“我是问你,你很难受是不是?”她往凉亭这边走了,“在这儿坐会吧,既然不想进去。” 石子路踩得作响,热热的空气缭绕着皮肤,凉亭也是热的,石凳上总有种刚叫人坐过的错觉。 陈雪榆坐下了,身体往前倾,双肘置于膝头两手交扣着,望向令冉:“你看见了,我家里就是这样的。” “我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 陈雪榆垂下眼睛:“对,我很难受,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咬肌明显凸起一瞬。 令冉沉默半晌:“你妈妈定居国外,你想过也去吗?” 陈雪榆忽然抬头:“你愿意跟我去吗?” 令冉被这问题吓一跳,她下意识摇头:“不,我从没想过出国,我不向往那种地方,我喜欢我们的语言还有文字。” 气氛沉寂下来。 她目光动着,先开口说:“你爸爸事业做很大,你舍不得,所以你留在他身边,是吗?” “是,我想要家产,想要很多很多东西。”他表情又平静了,“想要什么,总得付出点代价,我本来以为是可以忍受的。当然,之前也不算忍受,我习惯了,我甚至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因为我懂他的逻辑。” 令冉轻轻问:“今天突然发现没法忍受了,是不是?你对别人的冒犯一直都很能忍。” 陈雪榆一笑。 “你也许还觉得尴尬,不仅仅是生气,因为我们认识以来,你几乎不暴露缺点,你好像完人。当然,家里这个样子不是你能控制的,但你会把它当作你完美面具的一个烂豁口,他们今天突然来,你想提前描补下都不行,叫我这个外人看见了,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你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你此刻感觉很复杂,不单单是因为你爸的表现。”她一边思考,一边静静对他说。 陈雪榆转过脸,霎了霎眼:“你现在,终于对我这个人感兴趣了吗?” 四周里有虫鸣,藏在草花里,整个庭院在刚过去的暴雨里又生长了,没人能阻止生长,到了秋天,也就没人能阻止衰败,生命不可能只在盛夏,令冉忽然嗅到一股衰落的味道,很奇怪,就那么微弱,随风而来,白天这里尽是浓的绿,辣的红,一片烂醉无法无天的颜色。 她注视着他:“我能理解你的难受,但对你的难受无能为力,就这样。” 陈雪榆黑眼睛跟海似的,海波荡了一会儿,重回黑暗:“我其实只希望今天晚上的事没让你太难受,我怕你觉得屈辱。” “这没什么,我大概从十一二岁就知道很多男的会这样,你不是他们,不必烦恼。” “其实我知道他们早晚会来,也不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你跟你大哥有矛盾?好像我问的多余,他算是你的对手吗?” “大家各怀心思,仅此而已。” “但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吗?” 铸火为雪 第56节 她一点讽刺的意思都没有,很平淡问出来了。 陈雪榆没否认:“对,都不是,你害怕吗?” 令冉摇摇头:“我说过,我会恨他的,你忘了?那句安慰的话还有效吗?” “有效,非常有效。” 陈雪榆觉得那股冲动又上来了,这种感觉没法说,把他同任何人都隔开,连带她,他把她抱过来,紧紧抱着,狠狠啃噬起她,都不能算作吻了。 第53章 陈雪榆回到了公司, 状态非常好,气血充足,精神饱满, 他本来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 像是身心都深深放松后带来的一种观感。 这种观感,时睿自然也察觉得到, 他来汇报工作的时候, 陈雪榆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十里寨项目上,人事方面时睿想换个人手,陈雪榆在这方面一直好说话, 只要事出有因,合理的要求都会答应。 工作汇报完了, 时睿夹着文件要走, 陈雪榆喊住他:“早点下班一块儿去趟正峰寺。” 距离上次去时间不算长, 时睿的频率也没那么高, 他没拒绝, 说句“好”, 出了大楼, 在门口盆栽里见有人丢了烟头,便弯腰捡出来,丢进垃圾桶。 正峰寺还是人很少。 但多了布置,一棵老树上挂满红红的纸牌, 一飘一荡, 供人写心愿。写出来,给天看,给地看, 谁来应就不好说了。 陈雪榆走过去,随手捞住一个,看人家写的什么。 时睿跟在旁边:“没想到,陈总对这个还有兴趣。” 陈雪榆笑:“我应该对什么感兴趣呢?” “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你对俗事不感兴趣。” “时睿哥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都不好摘了,我一个俗人,又不是和尚。” 时睿笑笑,一连翻看了几个红牌,说道:“无非求财求感情,求健康平安。” 陈雪榆道:“人活着,大事也就这几样。” “算是精神上的自我安慰吧,凡人终究是凡人,活着就难免动贪嗔痴慢疑,深受其苦,只能向神佛求助。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这些人可笑根本没有神佛,现在却不这么看了,人总归是软弱渺小的,你觉得有,那就是有。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安慰你,那就是真的能。” “怎么?时睿哥唯物变唯心了?”陈雪榆笑着松手,红牌弹出去,几乎打到时睿的脸。 “年纪长了,经历多了,难免看法会变。”时睿认真打量他两眼,“雪榆,”他忽然换了称呼,“其实你……” 陈雪榆察觉到他目光有两分异样,笑道:“我什么?” 时睿到底没说,摇摇头:“没什么。” “我不过是贪嗔痴慢疑都占,五毒俱全而已。”他漫不经心说道,有点不正经的意思,时睿没见过他这一面,觉得陌生,陈雪榆平时相当正经、稳重。他刚刚那个样子,很年轻,不同于生理年龄的年轻。 时睿的心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心想,你本应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可惜,错生了一根骨头。 “人其实可以修行的。我知道,我自己说这种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但总可以保留点美好心愿。” 陈雪榆笑道:“我不想修行,我喜欢强求。” “那你要吃很多本不该吃的苦了。” “我乐意。” 这话说的,好像越来越任性了,时睿又一次感觉到他的那种“年轻”,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兴许,是再也藏匿不住,人生总要在某个刹那间暴露自己,要忍不住往外涌。 “我原来不知道,跟你聊天其实能聊深一点的东西,这很难得,大家平时都忙着挣钱工作,交流思想上的东西显得矫情怪异,尤其是男人之间,说这些好像更怪了。” “时睿哥这一刻,是真诚的吧?”陈雪榆依旧笑看他,“那确实难得,毕竟跟人说真心话是有风险的。” “总得有几个犯傻的时刻,要不然,这辈子也太无趣了。” “是在神佛面前不好意思说瞎话?” “求神拜佛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真不好意思说的?大家都好意思得很,”时睿话说一半,陈雪榆递他一支笔,“要不然,时睿哥也写个心愿?” 陈雪榆笑吟吟着,“一定要写真实的心愿。” 他说着往后退两步,“我不看,你写好了。” 时睿叹气:“那就祝愿公司永远红红火火。” “公司又不是王八,不可能的,为你自己写吧。” 时睿只留后背给陈雪榆,莫名不安,他不习惯后背对人,好像人家随时能捅刀子,你不能随便让人站你背后,那太方便了。 他相信陈雪榆也是。 “那就希望我长命百岁。” “真是豪气吞雷的心愿,不过,它不是你心里真正想的。” 时睿嘴上挂着笑:“我也求份爱情好了。” 陈雪榆在身后直摇头:“不不不,这些都不是,时睿哥所求,只有一件事。” 时睿捏住牌子,都往上写了:“你刚也说了,人生无非那几样大事,我还能求什么?” “大仇得报。” 陈雪榆的声音静静一击,时睿心头猛得踉跄,笔停几秒,还是继续往下写了,等面部表情调整好,这才转头。 “这话……” “你听得懂。” 两人无声对视,陈雪榆上前把笔接过来,替他重写,时睿的字非常正派光明,一片磊落。陈雪榆平时的字和人一样,很规矩稳妥,此刻写得酣肆淋漓,力透纸背,牌子都要烂了。 “你知道了?” “有所了解而已。”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重要吗?” “说的也对。” “走吧,上柱香,来都来了。” “这不像你能说出的话。” “我什么话都能说,只要我想。” 两人默默烧香,陈雪榆举起来,合了双眼,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要不要进去祭拜伯父?” “不用了。” 两人便一道回车里,陈雪榆不急着走,交给他一个档案袋,沉甸甸的。时睿犹疑接过来:“这是?” “你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然,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做什么,我大概知道。” 时睿心咚咚直跳:“那他肯定也知道。” “也许吧,但他很自负,因为他觉得你既然没了爸爸,他给你当不就好了?他这种逻辑很感人的,一般人很难想到、做到。他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还是敢,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胜利,也很刺激,觉得你压根翻不出什么浪花。” “你倒也不必用激将,”时睿捏了捏档案袋,心沉静下来,“他这样,你现在做的事也一样,不是吗?” 陈雪榆透过后视镜看他:“玩过枪吗?想必没有,国内一般人碰不到这东西。我在国外留学时,摸过枪,扣动扳机的时候,枪会有个后坐力,类比到人身上,就是你做任何事都会有个孽力回馈,你这些年做的事都是清白的?今天的你,还是当初的你吗?” 时睿道:“看来你不想我清白的时候,我只能不清白了。” “你明白就好。” “你在威胁我?” 陈雪榆一笑:“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多管闲事,你想做的,我可以成全你,希望你也尊重我一下,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时睿哥这些年忍得辛苦,谁不是呢?” “你就不怕你有一天也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时睿哥好像还是觉得自己很清白,我不是说了?我喜欢强求,自讨苦吃。这是我的私事,我不喜欢别人插手私事。” “你想利用我?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剑拔弩张的空气是清凉的。 陈雪榆眼里有种光明正大的笑意:“对,我就是利用你,你看得出来,只要不傻谁都看得出来,我也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时睿沉默了,一个人要使用阳谋,你没办法的,你已经投入了所有的青春、智慧,动用了所有的心力,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自己,这条路也走得太久,一般人,恐怕早已忘却来时路。 “雪榆,”时睿对他的称呼看似亲切,实则冷漠,“你知不知道,你其实也像他,你不自负?你不狠毒?” “无毒不丈夫,时睿哥,你在教我怎么做人吗?人不能按道理去活,你肯定懂。” 时睿默默看着他,他有个好皮囊,好头脑,生活中还有好品味、好习惯,他的好处太多,总该是个好人了吧? 那眼神过分专注,陈雪榆仿佛看透他所想,微笑起来:“时睿哥爱上我了?”他语气又暧昧又礼貌,竟然能在这样的气氛下,开出这样的玩笑,时睿攥紧拳头,档案袋皱了。 “你一定在想,我跟我老子一样,别臆测我了,人人都有台面上台面下的东西,你也有,先对自己诚实点再来审判别人吧。” 他转过脸,瞥一眼档案袋,手一指,好心提醒时睿:“小心点,这里东西不易得,别这么大劲抓坏了。” “怎么,还需要我说谢谢吗?” “你要说也不多余。” 陈雪榆发动了车子,送他回家。时睿住在一所很小的公寓,空间逼仄,人在这样的空间里,会不断向内求,心理上密密麻麻。他去过一次,时睿过的像个苦行僧,家居简陋,但他也有过女人。 女人,女人,这世上如果没了女人,就太单调了,再缤纷绚烂,也只是塑料假花。 陈雪榆到家时,令冉正趴床上看书,她伏在那里,线条优美起伏着,像美丽的画作。画作是死的,她是鲜活的,光是这样一副场景,就叫他觉得非常心动,非常美好,定格住永恒就好了。 好似察觉,令冉忽然抬头,冲他一笑。 陈雪榆也笑了,他跪下来,扳过她肩膀,令冉便丢开书,扑到他身上,他不得不起身,手托住她臀部。 同她先接了会儿吻,热气腾腾的吻湿润绵长,弄得她发出声音,要瘫软了,他才黏糊糊问:“看的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她脸红着,像醉酒,又有点脆弱,她在动情的时候总显得脆弱,让他想要更深施虐,更深怜爱,他沉醉在这样的矛盾里。 铸火为雪 第57节 他真是殚精竭虑了。 但没有一丝疲惫,相反,他情绪高昂着,但不喜欢太暴露。 令冉摸到他手臂,好像血管也在有力跳动着,弹着她掌心。她冲他脸上吹气,吹得他眯了下眼,又吹一下,陈雪榆好像真觉得痒了,她便连吹一气,陈雪榆压着她倒在了床上。 人被书膈到,陈雪榆把它抽出来,想要丢到一边,余光瞟见了,停下来看两眼,是一本《俄狄浦斯王》,他心里动了动。 “什么时候买的?” “有一次学完画画,去新华书店逛了会儿顺手买的。”她突然觉得陈雪榆这人的头发真是乌黑茂密,忍不住去摸,手指在里面胡乱插。着。 “你看过吗?” “看过,很出名的悲剧故事。” “我不爱看小说,但我喜欢这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失败。” 陈雪榆拿起书,令冉忽然从身后抱住他,手缠着他脖颈:“你是俄狄浦斯王吗?” 这话问得他心里一阵乱跳,好在电话响了,是令冉的,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 令冉扫过去一眼,她的心也跳起来,她还没去找老杨,老杨倒先联系她了。她有一瞬的抗拒,不知为何,她觉得被打断了,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她忽然把电话挂掉,也不继续刚才话题,只是捧住陈雪榆的脸,又和他接吻。她总是能轻而易举把他拉进只属于两个人的感觉世界里,同其他人断绝开来。 第54章 气息是热的, 陈雪榆从头到脚给她最切实的感受就是热,哪里都热。耳朵都吻红了,令冉停下来仔细看他, 他的睫毛有一根摇摇欲坠, 要掉不掉, 她伸手拈下来,这一刻特别真实, 比刚才的热还要像个活人、真人。 再仔细点儿, 甚至能看数清他脸上那几颗淡淡的小痣,特别淡,浅褐色的。那道疤也是去不掉了, 他的脸有瑕疵,只是眉眼太浓重掩盖了, 令冉这样看着他, 觉得“人”竟能这样生动、可感, 她心里直颤, 指出他的瑕疵。她好像从没认真在意过人家长什么样, 都差不多, 那样面目模糊地消失在生命里了。即便是陈雪榆, 初见也是笼统的英俊。 陈雪榆像是迟疑:“是不是觉得我长得不好看?” 他那是自卑吗?那个神情,一闪而过,令冉忍不住笑起来,她心情特别美好了, 从没这样美好过, 轻盈、愉快。 “好看,所以我要看清楚点,你长胡子吗?”她手伸向他下巴, 眼神热切,“男人要长胡子的吧。” 她通常都起很晚,没见过早晨陈雪榆洗漱的样子。 “每天都得刮,长得太快,两三天不刮就会变野人。” 令冉没见过野人呢。 “虬髯大汉吗?” 她觉得这样聊天也很有意思,是生命之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这样的美好,不是有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而是小细节,她希望能多拥有一些,不要往后回忆起来,这人也模糊地过去了。 “要不我留起来你看看?” 令冉开怀直笑:“别了,你每天要跟人打交道,形象还是很重要的,”她有些好奇了, “长这么快,代表身体好是吗?” 陈雪榆忽然一笑:“你觉得我身体好吗?” 令冉很快明白,脸上滚烫,她又镇定着:“我喜欢你身体好,看着气血很充足的样子,男人就应该像参天大树,根基扎得深稳,不会轻易被风雨摧折,无畏生活中的风雨。” 她最讨厌男人当诗人一类的,整天沉湎于幻想,不知所云,令智礼其实看着也很高大,但他精神孱弱,只能依靠女人撑起具体的生活,他连个灯泡都不会换。他只会对女人敲髓吸血,他该死。 令冉心潮起伏着,脸上却还平静。 “我符合你的期待吗?” 陈雪榆低声问她,声音如梦。 令冉垂下目光,抓过他的手放在掌心观摩,太好了!十个指甲上全都有月牙,她记得妈妈说过,有月牙说明身体好,她喜欢他的阳刚、生命力旺盛。 “你符合我的期待。”陈雪榆等不来她的答案,轻轻说了。 令冉整个人呆滞了一瞬,她不太懂,抬眼看着他:“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有。” “你审美是高中毕业生?” “不是,最开始以为你应该二十多岁了,也许比我小,但差距不会大。我印象里的高中生,还都是少年。” “我没有少年阶段,直接从童年跳到成人,或许连童年都没有。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抱怨什么,只是陈述。你呢?都没听过你细说过。” 令冉拉过枕头,歪靠在上面,人便有点懒散的样子。 陈雪榆坐在地板上,像是需要回忆一下才能组织好语言。 “我出去很早,什么事都是一个人做,有时候也会觉得不顺,有些痛苦。但好处失能很快建立起自己的秩序,自己能做自己的主,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种感觉,你一个人住,那种空间上的独立,其实有利于心理上的独立,最起码,在那个房子里我是自由的,不用听父母安排。” 令冉若有所思,她也许早需要独立出去,她不黏肖梦琴,希望有自己的空间,肖梦琴很爱她,事无巨细地关怀着。每每她不耐烦时,立马在道义上谴责自己。她必须正确、正常,该起床起床,该睡觉睡觉,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否则,肖梦琴要不安,做母亲的总祈祷她千万不要遗传父亲的怪癖,一定要和常人一样才好。 她不能让肖梦琴知道,她其实不太正常,这对她太残忍,丈夫已经一塌糊涂,女儿是她全部的希望,她不能走错路。 幸好她聪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优异的成绩在某种程度上掩饰了其他的不足。也许不止她,许多青春期的少年倘若分数叫人满意,他们身上的缺陷,大人通常都能自动忽略的。 “男人遇到不顺觉得痛苦的事情时,都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别人,只清楚自己,情绪肯定不太好,不过还是想方设法去解决问题,实在解决不了了,就等一等。” “等到最后都没解决呢?” “那就放着,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人在国外会觉得孤独吗?” “有时候吧。” “哭过吗?” “那倒没有。” 令冉坐起来,两腿垂下,脚踩在他膝头。她脚踝很细,小腿匀称有力,陈雪榆轻轻抚摸着她脚面,听她问: “我现在住进来,岂不是打扰到你的秩序?” “没有,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你不希望你父母管你太多,不想人家侵犯你的界限,我住进来,我们的生活习惯、还有兴趣爱好都不太一样,怎么不是打扰呢?” “你看我像被打扰的样子?” 外面天色暗了,两人的轮廓渐渐变得依稀,可又都太熟悉对方的语气、气息,开不开灯也就无所谓了。 “现在不觉得打扰,以后呢?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雪榆沉默了,两人仿佛陷入各自的心情中。 “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有信心一点,你父母关系不睦,其实我也没好哪里去,但我还是希望,我能不一样,不去尝试的话永远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所以我愿意去尝试。” 令冉笑道:“你不是要去相亲吗?你爸还有你大哥跟你说那个话的时候,我在楼梯上偷听到了,跟什么人?家里是当官的,还是像你家做生意的?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看合适不合适?” 陈雪榆一阵失落,他本以为两人能谈一些私人的东西,能彼此更了解些,方才的谈话也很顺畅,很自然,有种叫人舒适的亲近。 他久久没说话。 “至少要等我去念大学吧?你会着急吗?万一我耽误你找新娘子多不好。”她声音还是笑着的。 这是在提醒他,她的人生还长着呢,她连大学都还开始念,他已经定型了,人生基本就要按某个轨迹走了,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子哗啦啦流得飞速,简直骇人,转眼老了,他不是身体好吗?兴许要老很久才死,又兴许嘎嘣一下死掉了,总之,大结局谢幕就完了。 陈雪榆揉了揉头发,依旧沉默,仿佛成为沉默本身。 他忽然从地板上站起来,要离开这房间,令冉一把拽住他手臂,她碰到他衬衫挽起的袖口,质感也很真实,布料都发出了声响。 “你这样好没礼貌,正聊着天,说走就走,你讨厌我吗?” 陈雪榆转过脸,低垂着眼,两人纠缠的地方是模糊的一团黑影,看不清,也理不清。 “松开。” 他语气不太好。 “我不想松,我现在心情很好,很难得,我要你跟我说话。”她有种冰冷的霸道。 陈雪榆克制着:“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好,没法跟你说下去。” “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 “不好。” “那你说点好的不就行了?” 陈雪榆站了片刻,点点头:“好,我说点儿好的,我会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结婚,到时会给你下请帖,记得过来喝喜酒。” 令冉慢慢松开手,轻声说:“我知道会是这样,请帖不用了,我提前祝福你。不过,我不太擅长说喜气洋洋的话,希望你不要像你爸爸那样吧。”她像是有点费力回忆最初话题怎么出来的,啊,是俄狄浦斯王。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俄狄浦斯王》,我说是因为失败,现在你明白了?人活着就是注定要失败的。” 陈雪榆心里烦乱,忍了忍道:“我已经为一个人在做俄狄浦斯了,你说得也许对,注定要失败,但我不后悔。” 令冉浑身抖了一抖:“那恭喜你了,到时家产全是你的,你能娶一个地位更高的新娘子。你不是为谁特地去学俄狄浦斯,你是为你自己。” 陈雪榆道:“对,是为我自己,也蓄谋已久,你害怕吗?我这人一点都不善良。” “你就算杀了你爸爸,也跟我没关系,坐牢的是你,又不是我。” 要是常人,说起这样耸人听闻的话题,至少会很吃惊,她平静得要命,谁要死,谁要活,统统和她没关系。 他突然把灯打开,盯着她看,想说什么却弯腰拿起手机,递给她:“不回个电话吗?也许有人很牵挂你,毕竟你这么漂亮。” 令冉本来被亮光刺得不适,她猛地抬眼,有些愠怒的神色了。 “你在挖苦我。” “我哪儿敢呢?你脾气这么差,谁敢轻易挖苦?” 令冉脸色彻底不好了,她被人赞美着长大,很少说话,人家没有机会了解她,她也不会展现任何不好的东西。她在别人心里,像个美丽的符号,好似她不是真人,别人对她的想象,给她层层加码,更符号了。 她忽然觉得无比压抑,方才舒展着的心情,乌云密布,像快乐的小鸟一不留神飞走了。 “手机是你买的,等我用好,”她冷冷仰头看他,“会还给你,我走的时候不会拿你任何东西,我们是谈好条件的,我没忘。我脾气差是我的事,没要求你包容,你不要自作多情,留着包容你的新娘子吧。” 陈雪榆反唇相讥:“我说我要包容你了?”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深深呼吸,问道,“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我来做。” 好像刚意识到还没吃饭。 铸火为雪 第58节 令冉毫不领情:“留着给你的夫人做吧,我不需要,你确实没说要包容我,我可以走,你跟我其实都清楚,我们早晚要分开,就到此为止吧。” 她站起来,陈雪榆攥住她:“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是我自己要走,跟你没关系。” “这么晚了,你能到哪里去?要走至少等明天。” “没有明天。” 她整个人变得伤怀,有些忧郁,“你肯定有明天,我或许也有,但我们没有。” 陈雪榆心里一阵痉挛,不觉松开手,她浑身上下长满匕首一样,唯独眼睛,万物沉寂,他想从她眼睛里看到自己,那里空无一物。 这不是情人之眼。 那刚才温情脉脉的谈心,是什么,又算什么。 “你要到哪儿去?” “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十里寨已经拆了,你回不去了。” “我是从羊水里来的,不是十里寨,我要回到羊水里去,那儿最安全。” 陈雪榆试图靠近她,令冉转身就走,她慌促地下楼,连鞋都没穿跑了出来,她毫不畏惧,像鸟儿疾飞而去。 陈雪榆几步便追上她,一把捞回来,低头吻她,这个吻连带着风、空气,一道往肺里深灌,他的嘴唇火热,力气也是热的。她感受到他熟悉的气息、热度,忍不住要抱他,又本能后退。 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除非他想放手,她根本跑不开,陈雪榆结束了这个长久的吻,把她抱起来,令冉立马像被丢到岸上的鱼乱打挺。她手臂打到他脸,陈雪榆沉默着别开,一路把她抱上楼,摔到床上。 令冉爬起来,眼前一暗,陈雪榆已经脱了衬衫砸脸上来,她扯掉衬衫,一脸怒气看向他:“你一点不像个男人,婆婆妈妈,拖泥带水。” 陈雪榆面无表情:“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是不是男人。” 他光着肉身,气息强烈靠近了,几乎像堵屏障一样压下来,让她跟自己都断绝了关系。 “我们说好条件的,你不能毁约。” 他已经缠上来了,用极大的力气,种重地搓揉她:“毁约的是你,我要你住进来,你答应了,我从不让人住进家里,你住进来就不能走了,把我这当什么?我不是随便的人,也不准别人随便对我。” 令冉还要开口,陈雪榆手指直接伸进她嘴里搅动,既然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说不明白,那就做清楚,做明白好了。 身体已经太熟悉他,没法无动于衷,热意上来,欲望也跟着喧腾,爬上眼,爬上嘴唇,爬进骨骼,爬进身体最隐秘之处,风暴一样,把两人席卷进去。 他最开始太粗暴,弄疼了她,令冉狠狠拍打他,急喘道:“我要杀了你……” 陈雪榆捏住她下巴,大动着:“好,你来杀。”他突然把她湿热的身体调转过去,手在她脊背上重重一按,令冉支撑不住,脸埋进枕头,陈雪榆也跟着俯下身,“我等你念完大学……”他说不下去了,换作热烈粘稠的吻,他掰过她的脸,吮吸住嘴唇。 那个电话号码,他比令冉记得清楚,那是杨天启的号码,简直该死,这些人统统该死啊。 陈雪榆觉得自己要被这股戾气毁灭了,伴随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快感,一败涂地。 第55章 一次次匍匐俯下, 汗如河流,热的河流,远远高于正常体温。空气中味道复杂, 像盛夏的雨天, 一切默默蒸腾着、发酵着。令冉在这气味中, 分辨出属于陈雪榆身上的芳香,他的气息泛滥了。 她不再是自己, 像灵魂都被抽去了, 不晓得往哪里去。令冉不得不用双手撑住墙面,仿佛蝴蝶在呜咽战栗,在风浪中颠簸着, 只有这面墙是依托,再无他物。然而一个浪头过来, 整个人便颠覆了。 她坐不住, 觉得要往深渊坠去, 陈雪榆张开手托住她, 她只能看到白的墙, 要目盲了, 一片茫茫的白, 白晃动着白。翅膀无力拍打着。 嘴唇和那里本质是相似的,都是软的肉,她有种错觉,要失禁了吗?这让令冉恐慌起来, 她不能, 她想要逃离,陈雪榆牢牢掌控着她,她要急得骂人: “你混账!” 她气得抓他头发, 晚了,没法控制身体的反应,他成心叫她出丑,她无力仰倒在他身体上,陈雪榆顺势起来,他脸上皮肤红着,满额头的汗。 令冉捂住眼睛,不愿意看他。 “不是连死的胆子都有吗?不敢看我?” 他笑话她一句,令冉忽然挪开手,气急败坏道:“你故意的是不是?”她声音颤抖着,想给他一巴掌,又使不出力气。 陈雪榆按住她两只手腕,漆黑的眼看她:“我就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了?体验不好?” “你变态!” 她的身体被他探索得太深,自己都要无法面对了,她羞愤不已,眼神恨恨,陈雪榆冷笑一声:“还有更舒服的,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他迷恋这种交出自己、失去秩序的过程,太迷人,太上瘾,好像为她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他像个赌徒,明知道风险过大,还是要上桌。 又一种恐慌袭来,他太懂,也太会,晓得怎么让一个女人连最后的害羞也没法留住,让她身体打开到最底最底,永生难忘,他给的是一种感觉,不可替代。 令冉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恨意也剧烈:“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对其他人?是拿我积累经验吗?”她要撕咬他一样,又或者,他早在别人那里有了这样的经验,这不公平,她难受了,疯狂地摇撼着脑袋,“你放开我,你快点放开我!” 陈雪榆不得不松手,令冉坐起来,扯过薄毯裹住自己,她头发凌乱,两只眼水光泛泛。 他靠过来,摸了摸她脸蛋:“不能接受是吗?我对你很重要吗?” 令冉还在喘息,她不说话。 陈雪榆有种浓艳的热情,肌肉紧绷着,一直挨她脸吐气:“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他眼睛非常亮,蠢蠢欲动,下一秒就能再把她拖入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的感觉中去,令冉手抵在他胸膛,像推一堵湿漉漉的屏障。 “你不怕吓到你未来的新娘子?你会告诉她,你也跟别的女人这样过?” 这句话立马把刚才的热情煞住,陈雪榆盯她片刻:“你又不打算跟我怎么样,管这么宽做什么呢?” “我用过的东西,扔了也不要旁人碰它。” “我是人,不是某个物件。” “人也一样,我不要了,也不准别人要。” “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冉冉,”陈雪榆手指细细摩挲她脸,眼神也黏在她脸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太嚣张了?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副理所当然不管他人死活的心态。” 他忽然把她从毯子里剥出来,弓腰吻她,他耳朵红透了,被灯光照着,皮肉最薄的地方像蝉翼一般。 令冉手不觉搭上他后颈,在错乱的吻中低喃:“不准那样弄。” 陈雪榆道:“这个不准,是说你自己,还是别人?” 令冉不说话,只是搂住他亲吻。 他忽然又把她放倒,这下惊动令冉,她有些难堪地阻止他:“不要了。”她觉得承受不住,最极致的感觉叫人害怕。 “要不然,你来?” 陈雪榆那东西暗示着她,捏她嘴,令冉脸腾得热了,惊怒地瞪他。 “我记得,有人之前说宁愿做妓女,”陈雪榆一脸的似讥还讽,“令小姐,你这心理素质还差得远。” 令冉用力推搡他一把:“你又挖苦我,我讨厌你。” 陈雪榆把她两条腿架到肩上,哼笑一声:“讨厌?这就让你喜欢。”他不忘先亲亲她,令冉直喘气,“你什么时候去?” 陈雪榆被她说得不耐烦了:“跟你做完就去。”他的脸庞停在她上方,令冉冷若冰霜,“我杀了你,你就去不成了。” “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你有志气,敢做妓女,也敢杀人,弄得血淋淋的多不好,会熏到你的,你是仙女不应该做这种事。”他皱眉,像是沉思,“不如我们谈个条件,我可以不去,哪儿都不去,你要住下去,不准说走就走。” “我要去哪儿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我要去哪儿也是我的自由,你不能这么霸道。” “你说过,你是能吃得起亏的人。” “吃亏要看情况,这个亏我不能吃,也不想吃。”他一笑,“我看你是一点亏不能吃。”陈雪榆说着,突然使坏,笑道,“那就先吃这个好了。” 男女力气的悬殊太大,她很快又软了,这样美好的生命,眉眼迷人,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他被造物主造出来,就是给她的。令冉恍惚想到,这是她的,落到谁手里都是暴殄天物,只有她配,她才不会让渡给别人,那是做梦。 最后的最后,她真是累极了,一动也不能动,眼睛却还看着他,陈雪榆也回望着她的双眼,两人都没再说话,靠着眼神,又完成精神交合一样。 他帮她洗澡的时候,令冉太疲倦,她睡了过去,她的身体、心灵都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只是觉得累,并不空虚。 她还没吃饭,不用吃了,陈雪榆把她抱到床上,轻轻放下,他睡在她旁边,撑起手臂凝视了一会儿,她呼吸很稳,睡得香甜,他在她额头、鼻尖、嘴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浑然不觉,只在梦中。 他又去摸摸她的手,非常柔软,她丰满轻盈的胴体此刻像沉睡的昙花。还是不够,明明今晚已经觉得满足,人也就在眼前,却担心远去。他把薄薄的毯子无声揭开,从头到脚亲吻一遍,每一处都照顾到了,极为细致,缓缓的,不急于抵达什么,只是单纯地亲吻。这个过程同样诱人,是另种心情。 夜色深重,手机也沉默地躺在床头,为了不被打扰,调成了静音。 陈雪榆格外清醒,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正是夜半时分。 他独自下楼,走到静谧的庭院中,拨通那个号码。这个时候打电话是非常不礼貌的,正常人都不会这个时间骚扰别人,除非急事。派出所不一样,越到夜里,越热闹,许多事情都喜欢发生在夜晚,仿佛夜晚天生适合出事。 老杨就在值班,一屋子闹哄哄的,几个小青年打架一下把空间挤满了。 冯经纬也在,忙着做笔录。 手机响起来,老杨一看是令冉的,立马接了。他一开口,就是职业腔调,嗓门也很大:“喂,令冉吗?怎么这么晚才回电话?” 陈雪榆没出声,听到那头嘈杂的声音,好像同时有十张嘴在讲话。 他挂断电话,删除这条通话记录。 老杨又打过来,却无人接听了。 这个时间点……先前又没接,老杨很容易联想,来自多年的职业敏感,宁愿判断错误,也不能遗漏。又兴许是夜色刺激,老杨许久没这样的心情了,激荡、迫切,他喊上一个辅警,要出警。 冯经纬疲惫抬头:“什么事啊?” 他头已经很大了,刚刚有人家门口放的拖鞋丢了报警,没有钢铁一般的信念和意志,是做不来警察的。 冯经纬不想半夜给人找拖鞋、找狗、抓鬼。 他自己马上都要累到不人不鬼了。 老杨没有110 的指令,这样离谱低级的错误,没人去犯。他要犯,他被一群人吵得头疼,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鸡毛蒜皮堆成山,再轻也重了。 他突然就没法忍受,生活需要一点刺激,一点新鲜的东西。他本来是豹子,要在草原上驰骋捕杀猎物的。 豹子老了嗅觉也依然敏锐。 警车是一辆00年的普桑,非常破,老杨开起来得心应手,但挡总掉,需要小辅警扶着。 破普桑直奔陈雪榆的别墅。 本来不能随便进的,但他是警察,进来很容易,要找到陈雪榆的具体住址也不很容易。 车子停在了陈雪榆家门口,老杨示意小辅警下车。 这时候,车门掉了。 铸火为雪 第59节 小辅警一脸吃惊:“这,这怎么办啊?” 老杨显然什么大场面都见过,镇定如常:“没关系,早就知道它得掉。” 老杨一撸头发,上前按了门铃。 夜风习习,空气中满是草木的味道,老杨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这味道不罕见,但此刻也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陈雪榆完全没想到杨天启会来,竟然敢来。 他知道自己的住址。 太碍事了,怎么那么碍事呢?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想他好过,陈雪榆心里叹息,换了件衣服走出来。 起先,是隔着门,老杨大声道:“我们是警察,接到有人报案,麻烦你……” 门缓缓开了。 陈雪榆出现在眼前,明显是被打扰到的表情。 “警察同志?”他往后瞥一眼,“两位都是警察同志?” 老杨掏出证件,陈雪榆看也没看:“我认得你,姓杨?” 老杨又把证件收回去:“对,我姓杨,陈总好记性,上次追尾了你的车。” 陈雪榆道:“我没报警,不知道杨警官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 第56章 小辅警走过来, 站老杨旁边,他发现对面的男人很年轻,也很英俊, 甚至大半夜还穿得很整齐, 跟要见客人似的。 老杨也观察着陈雪榆, 目光细微,带着审判的意味, 好像已经把他当什么罪犯, 夜色都遮挡不住这样的敌意。 “哦,没报警?电话里说的就是这附近。”他四下看看。 陈雪榆微笑说:“杨警官是不是弄错了?” 老杨厌恶这个人的笑,笑也分很多, 傻笑,憨笑, 喜悦的笑, 客气的笑。陈雪榆的笑像是娴熟的肌肉记忆, 实则冷漠, 特别虚假。别人会被欺骗, 以为他是个多有教养多好相处的人, 老杨不会被骗, 他对识别“恶”有种天赋。 “不会错的,也许现在表面上看是错了,但本质不会错的。” 陈雪榆笑道:“杨警官好有文化,说得太高深了, 你要是今天出警出错了, 就是错了。” 小辅警觉得气氛奇怪,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也插不上话, 只能悄悄拽老杨:“是不是没找对地址啊?” 老杨要打个电话,手机屏幕闪亮,打的是令冉的号码,自然无人接听。 陈雪榆耐心看他。 真是深宅大院,站大门外头,里面什么也瞧不见,除了墙头探出头黑黢黢的花枝。 “哦,”老杨放下手机,“可能还真是错了,陈总这院子不错,很贵吧,这地段,这面积,恐怕普通人得打秦始皇那个年代开始上班才能买得起。” 陈雪榆道:“还好,杨警官真幽默,既然弄错了,我可以进去了吗?” 他瞥两眼黑洞洞的警车,车门跟车身藕断丝连,太寒酸了。 老杨做个请进的动作:“当然当然,打扰了啊!” 他几乎想冲进去了,但不能。 老杨转身用玩笑语气跟小辅警说:“看见没,这么深的宅子,可方便在里头搞点违法犯罪的事了。” 陈雪榆听到了,不去理会,这是个执着的人,执着要来坏他的事。他知道杨天启跟陈双海的过节,上一辈的恩怨,没办法,你要继承上一辈的财富、资源,也就要继承他们的恩怨,好像没有恩,全是怨。 这种人,钱财打动不了他的,一根筋。 至于吗?陈雪榆忽然觉得厌烦,怎么那么闲呢?这么闲,就去死好了,永远闲下去。 他还要再洗一次澡,见一次人,就觉得脏了,外面到处是灰尘、别人的气息。不能带到私密空间,太影响心情。 天蒙蒙亮时,他抱着她感觉又来了,在她不甚清醒的时刻进入,结合的一瞬间,叫人感到由衷的充实、快慰,这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太幸运了。 一想到那样一双眼,还在盯着自己,陈雪榆眼里寒雾顿起,他默默起床、洗漱,对着明镜刮胡子。他应该保持冷静,缜密,人一慌就容易走错棋。镜子里的人,看着同昨天没什么区别,也应当同明天一样。 他今天有个饭局,除了吴局长,还有招商局的人。出门的时候,令冉依旧在沉睡,她太喜欢睡觉,也许应该带动她一下,去运动,多出来走走,他相信时间久了,她不会一直这样。 其实他刚走,令冉便醒了,他的气息一下远去,她对味道非常敏感。 好半天才想起来昨天老杨的那个电话,令冉去找手机,手机上果然有新的未接来电。她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给拨回去。 普桑被小辅警开回去了,老杨睡在凉亭,这样辗转反侧躺了一夜,非常难受,但又不难受,他有种别样心情,一定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就是这种人,有些问题必须要答案。 令冉的号码显示在手机上。 老杨接了,他前一阵看到陈雪榆的车驶出院子。 “杨警官,您有事找我?” “对,我现在就在你住的地方。” 令冉一震:“杨警官知道我住哪儿?” 老杨说:“你方便出来吗?出来就能看到我了。” 令冉非常不解,心口直跳,他怎么知道的呢?她要先诈一诈他,谎称自己已经走出来。 “怎么没看到你人?杨警官。” 真是在这儿了,老杨盯着那扇庄重的大门:“你没出来,令冉,我就在门口,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谈。” 他找回了当年的心情,亢奋、激动,越险象环生越刺激,一定要抓到你,一定要抓到你,这是他年轻时候心里默念最多的一句话。他天生就是要干这个的,可人生的际遇太莫测,由不得自己做主。 现在好了,他早离婚了,孩子翅膀也硬了飞往自己的天空。他是孤家寡人,可以无所顾忌干点自己想干的了,反正都要孤独终老。 他此时此刻,完全听从自己内心的驱使。 令冉从陈雪榆走出的那扇门,重复地走出来了。 老杨掐灭烟,深吸口气,到她眼前时就看出了她的警惕,兴许还有几分反感,她是聪明的女孩子。 半月湾里就有咖啡馆,令冉带他进来,这玩意儿老杨喝不惯的,也不需要它提神,他身体疲乏,但精神十足。 “杨警官怎么知道的?”令冉有些冷淡,“我没告诉过您我的住址。” 老杨一夜没睡好,头发蓬着,面容显得特别苍老。人要服老,一熬那个老样简直雪上加霜。 令冉穿一件昂贵的连衣裙,剪裁很好,画着淡妆,静静坐这里很快就会有男人搭讪,老杨太潦草了,跟她坐一块儿画面都是不和谐的。 她举手投足,都流露着女人的味道。 老杨不懂衣服,也不懂妆容,可她女人的样子,是个男人都能看出来。 “令冉,有些问题应该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儿?是怎么认识陈雪榆的?” “这好像是我的私事,我知道,你像长辈一样给过我建议,我尊重你,也感谢你,除了我妈妈的事情,我不想谈。” 老杨嗯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他挠了挠头,两臂交叉放到了桌上。 他的眼睛非常锐利,一下就能把人刺透。 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平平无奇、混得不如意的派出所老民警,他有双豹子眼,突然精光四射。 “你刚说,我像长辈,论年纪,我比你父母都大,确实算长辈。咱们交情不深,因为十里寨的案子才机缘巧合认识了,对不对?” 令冉不说话,默默看他。 “我对你了解也不多,知道你年纪,念书不错,心里一直对妈妈的案件存疑,想方设法想找出点什么,就冲这个,我也一直把你当好孩子。” 老杨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竟跟陈雪榆奇异相似,不爱眨眼,能做到长时间不眨眼,无形之中给人压力。说话也讲究节奏、停顿、语气,不同以往了,她跟他吃过两次饭,那时老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杨警官想说,我现在看着不像了?你也没法再把我当好孩子。”她淡淡的。 “对。” 老杨干脆得很。 令冉微笑道:“首先,我不是孩子,我早成年。再者,杨警官一厢情愿认定我是好孩子,我没自我标榜过,你把对我的猜测当事实,现在觉得事实和你想象的不符合了,来质问我没必要,一直都是你以为怎么样,和真正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杨直点头:“很好,能说会道,脑袋瓜子一个顶俩,知道陈雪榆什么人吗?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 “知道。” “你觉得自己知道是吧,好,先不管他什么人,昨晚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大概半夜一点多,你回了电话,但没说话,直接给挂了。是陈雪榆回的吧?什么意思呢?” 令冉心跳如雷,手机有密码,是肖梦琴的忌日,火灾的日子。她没觉得不吉利,用其他的会忘,什么重要的日子都可能忘掉,死人的日子不会。 老杨观察着她神色:“还有,今天我找你,陈雪榆肯定会知道,之前你找我跟小冯的每一回,他都知道,你信不信?” 明明才十九岁的人,确实青春,脸饱满得不能再多一分了,但眼神大了,远超年龄,还能沉得住气。 “你告诉我这些,想暗示什么?” “你可能不信,不信的话,等再见他问问好了,刚才我们在门口相见,他也许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 “没说不信,这是另个问题,我是问你想暗示什么?” “你自己判断,”老杨模棱两可,他是猜想,要通过令冉去验证,“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 “杨警官呢?”令冉忽然反问。 老杨抱肩往后一靠,沉沉看着她:“想问什么?” “杨警官一点私心都没有?你跟我说这些,意思陈雪榆不是好人,你是吗?是圣洁没有私心只为追求正义的人吗?” 老杨显然有些不快,他不屑跟陈雪榆这类人放一块儿比,有钱有势怎么样? “你是来拯救失足少女的?” 这么问,真的惹恼他了,他一直强忍不发作,这要是他自己的孩子,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令冉,我知道你很有个性,现在年轻人的通病,好像藐视一下传统道德观是多么特别的事,觉得别人都是老封建,多管闲事。我来告诉你,你现在是什么,是有钱人的情妇,”老杨严肃地注视她,“不要试图美化这个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无数说辞,都没用,情妇就是情妇,见不得人的。” 令冉一动不动,脸是慢慢热涨起来的,往下蔓延,到脖颈,到胸口,眼睛有种怪异惊骇的美,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了。 “你这么说,是不是也有我不能给你当情妇的原因?” 老杨着实吃惊,心头大震,他几乎是咬牙警告她了:“我没想到你这么不自爱,你年纪轻轻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了,你妈……你妈要是活着,也会被你气死的!”他猛地点了点桌子,弄得笃笃响。 令冉冷漠道:“你没法直面这个问题,只好说别的,我不自爱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令冉!你太不知好歹了!” 铸火为雪 第60节 “这个世上,有纯粹的好人吗?你也不磊落,突然找上门跟我说一堆有的没的,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我妈要是活着,没有要是,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她死了就是死了,你不用搬出她,她现在形神俱灭,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说话,才有感觉。” 老杨被她噎得无法,她看起来冰冷美丽,她堕落吗?她图钱吗? “如果你真为我好,应该劝我离开陈雪榆,而不是指责我一通。如果你觉得我现在身处危险,应该让我赶紧走,而不是让我找陈雪榆对质,你今天来找我,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敢说清楚吗?” 她真是太聪明了,也太犀利,她既然有这样的头脑,有这样的判断,为什么选择当陈雪榆的情妇呢?陈雪榆……这人坏透了,跟他老子毫无区别,外在皮囊、举止再不一样,本质是一样的。他的四周全是这类人,他一出生,一成长,一接触,全是这样虚伪、自私、狡猾贪婪的人,男人、女人。你不能指望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个善良的人。他做不到,他也不是。 老杨心潮起伏,他是老刑警了,不能失态,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太激动太失控,也不好看,他很想把令冉痛骂一顿,叫她清醒一下,她那样子,却是清醒的。 “好,你离开陈雪榆,先不要管我什么目的,我不会害你,我最起码有做人的良知。” 老杨脸都气红了。 令冉轻轻摇头:“也许吧,但你羞辱我了,我不喜欢这样。” “令冉,你这会想起来觉得丢人了是不是?别人说实话,就是羞辱你了?你的书白念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手里还有一大笔钱,你干点什么不好啊,你跑去给人当情妇?” 情妇,情妇,为什么这个词是贬义词呢?谁定义的?情妇也有“情”做前缀,有情不好吗?没办法,社会约定俗成,这个词就是坏的,不好的,她脑子里只剩“情妇”这个词了,神游天外,白的脸一点一点沁出血来。 老杨见她神情忧郁,又压低语气:“先别回去了,想跟陈雪榆谈,把他约出来谈,你哪怕暂时住酒店……” 令冉脑中一闪,目光重新聚焦,她知道老杨是从哪里入手的了,陈雪榆给她订过酒店。 他不一样心机深沉吗? “不劳你费心了,如果你只是针对男女之事来找我,没必要,你说过的话,我也会想一想。”她要走了,不愿意看老杨的脸,也不想再看他的眼睛,她被“情妇”这个词蛰了一下,不得不走了。 第57章 令冉没有回去, 漫无目的走起来。夏天真长啊,过不完了一样。街上的人似乎都好好的,有条不紊, 走路的走路, 骑车的骑车, 世界里的人一直像背景板,只负责这样出现在画面中, 发出些声音, 做出些动作,没有思想,没有意识。 城市这么大, 站不开她。 走累了就打车,坐累了, 又继续走。她看见有人躺路边睡觉, 树荫下不凉爽, 也不干净, 但睡得心无旁骛, 嘴张老大, 令冉打这人身边绕过去, 心道他比我活得快意。 大大的遮阳伞下,三轮车摆满西瓜,新鲜得不得了,瓜秧子都还没蔫儿。绿得清新, 绿得爽利, 颜色真好,她竟然没画过西瓜,这样好的西瓜!令冉忽然对这西瓜产生了爱, 怎么这么好看呢? 她打算买两个。 摊主夫妇非常热情,说你年轻姑娘不会挑吧?我给你挑好的,保准甜。又说你怎么拿呢?小点儿的怎么样? 他们也许对每个顾客都说一样的话。 令冉摸了摸,西瓜皮是光滑的,花纹也漂亮。摊主给她装好西瓜,放电子秤上,让她看一眼,她看了,看的是塑料袋里的西瓜。 蒙上就不漂亮了,去掉瓜秧子也不漂亮了。 她付了钱,却不愿带走,她已经摸到了它,也欣赏了它的美丽可爱,并不要吃它。 “请你们吃吧。” 摊主夫妇错愕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错愕之后,劝她好歹带上一个,他们不是瓜贩子,这是自家的西瓜拉到城里卖,真的很甜。 啊,他们家里种西瓜,令冉好像刚意识到他们不是背景板,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语言,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继续没什么目标地走,心胀得老大,热气包围着她,感觉到有人拍她一下,抬眼看到孙信璞的脸。他手里拎着个旧袋子,里面是书本资料。 孙信璞刚给人补完课,他看到了令冉,眼神空泛地朝前走,面色苍白,他喊了几声她都没听到。 “你是不是要中暑了?”他关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在大街上走,日头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 孙信璞赶紧带她进附近的小超市,买了瓶水,叫她不要动在这里站一会儿。 “吃饭了吗?” 令冉摇摇头。 “去我家吃吗?我妈在家做饭了,她做饭喜欢多做,一做就剩,去吗?” 她便跟着孙信璞去了他家,她从不去旁人家,太陌生了,也没什么乐趣。现在好像什么地方都能去,无所谓了。 孙信璞的家在另处城中村,更乱更脏,那种环境一踏进去,空气立马黏皮肤上。巷子里人在吵架,骂得很脏,骂人就要比谁骂得脏,又不是来讲道理的。你没法要求他们文明,这地方就这么大,要抢,要厮杀,人跟这个世界一样,都是没法改变的。 令冉驻足看了会儿,孙信璞就在旁边等,等她看好了,一起往家走。 孙信璞的父母都不太爱收拾,也不懂怎么收拾,一个院子里到处是杂物,花盆、三轮车、还有辆旧自行车,捡来的纸壳子横七竖八堆那,盖半边破塑料布。 屋里也一样。 但门口没铺水泥的地方,开了许多太阳花,争先恐后地开。 孙信璞还有个姐姐,放假不回来在外打暑期工,节省家中开支。 他妈妈是见生人有点拘谨的性格,其实是热心的,但不晓得怎么表达,接到儿子电话,匆忙收拾了,桌子也擦了两遍。 孙信璞的妈妈特地拿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把筷子擦了又擦,递给令冉。 “用这个吧。”他眼疾手快,拿出吃席存下来的一次性筷子。 他既没法指责辛勤的母亲,也没法不顾及令冉。 饭菜不可口,难吃。 除了油盐,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熟了。 炒鸡蛋里还有碎壳。 临时买的卤菜也油汪汪的,汁液浓重,吃一嘴调料味儿。 但母子两人吃得自若,他妈妈吃很快,像是不晓得怎么跟儿子女同学搭话,没有同学上门过,她也清楚家里环境不好,怕人家嫌弃,给儿子丢人。 她找个借口,赶紧出门了。 孙信璞从不因为自己家自卑,只是有些歉然,他没想到会意外遇到她,也没想到她答应过来。否则,他一定会提前三天大扫除。他不是没做过,姐姐回来也做,没办法,父母习惯很难改,你好不容易弄干净了,整齐了,你在学校待一周回来,一切又打回原形。 东西永远随手一搁,没任何章法,也不会归类。 他学会了不去强求人改变,父母身上的缺点,他尽量规避掉,自己不要那样就好了。 屋里还有股发霉的味道,说不上来。 孙信璞就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他父母都是很本分,没什么文化的老实人。他跟姐姐却聪明,基因遗传的事就这么玄妙,学校一对老师夫妇的孩子是大笨蛋,什么都学不会,上了五花八门的补习班,全都白搭。 他很坦然说:“家里比较脏乱,让你笑话了。” 头顶风扇在转,没有空调,因为还有二楼,所以也不算太热。 场景太具体,一切物品都表明这里生活着一家人,脏也好,乱也好,都是很真实的。 “没事,你父母应该都比较辛苦,没时间打理家能理解。” “我其实本来打算最近请你吃饭的,今天碰到了,但我身上又没带那么多钱。” 孙信璞说没钱的时候也很大方。 “你感觉好点吗?” “好点,能透过气了。” “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走?” “你给我的那盆花,养得挺好。一盆里好多颜色,有红的,黄的,还有橘色玫红的,凑一块很漂亮。” 孙信璞听她答非所问,也就不问了。 “你喜欢吗?” “喜欢,一看见花就能想到你,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你,你好像都很有目标,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其实,你家饭很难吃,环境很糟。” 这话换别人说,未免显得情商低,伤人面子,她说就不会,孙信璞笑笑:“我不能去抱怨,家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尽力了,我希望我跟姐姐能给这个家带来些改变,好的改变,心里这么想,做什么事也就不慌了,路要一步步走,没什么捷径。” 孙信璞比她还小一岁,也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穷跟混乱,催着他快快结果子。 “你妈妈人很好,看着敦厚。” “我虽然没见过你妈妈,但我猜她人一定也好。” “邻居都夸她人好,我情愿她不好,一个女的,最不该结婚,把丈夫孩子当自己的天,忘了自己也是个人,我不喜欢人家夸她好。” 孙信璞没听过什么不该结婚的言论,他有些惊讶,一个人,出生、学习、念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这条道路非常标准,他也很喜欢,觉得踏实,每走完一个阶段,就会觉得欣慰,充满期待进入下一个。 “你不愿意结婚?” 这话题其实太早,大学都没念,结不结婚太远了。 令冉摇头:“不愿意,我不愿意做的事太多,我也不知道愿意做什么。” 孙信璞很坚定说:“会知道的,你这么聪明,只是暂时情绪不好,一辈子长着呢,肯定会找到喜欢做的想做的事。” 令冉朝他笑:“谢谢你鼓励我,也谢谢你一直高看我。” “你就是很聪敏,也很特别,其实不止我,高一的时候男生宿舍很爱谈论你,但没人敢轻易找你说话,我也不太敢。” “你现在不正跟我说着吗?没觉得你胆怯。” “那是因为比高一的时候又大了两岁,我们也熟了一点,你还住亲戚家吗?” 令冉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个时先生是不是跟你说起过我?” 孙信璞对她很诚实:“提过,说在哪个别墅区见过你,我想他可能看错了。” 令冉道:“他没看错,我现在是住别墅区,跟一个男人住一块儿。” 这话毫无防备,打头顶灌下来似的,孙信璞听得心里一跳一跳,他是男生,男生宿舍其实有非常污浊的一面,他当然知道许多东西。他没谈过恋爱,但男生们在一起,该知道的就知道了。 他一下都没法接话。 好像有一道厚厚的壁垒,一秒生成了。 他把她当作一个神秘的圣女,圣女是不能堕落的,圣女就该高高在上,俯视凡人。现在他的圣女说,跟一个男人住一块儿,圣女便成肉体凡胎了。 孙信璞心里激烈地动荡着,他突然恨起她,恨来得太快,把他自己都吓到了。 令冉静静看他神情,孙信璞睫毛都在颤。 但他同时是个非常擅长反思的人,这恨来得不对,她其实什么都没做,是自己突然要恨她,仅仅一句话之前后。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孙信璞心里一阵难过,避开令冉的目光。 “你对我看法变了,孙信璞,在我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就变了,你这会一定想很多,是在想怎么劝我改邪归正吗?” 铸火为雪 第61节 电风扇真响啊,从没觉得它这样破旧过,嘈杂过。 孙信璞望着她陌生的、美丽的脸庞,缓慢摇头:“不想,我知道改变旁人太难了,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令冉还面带微笑:“是。” 他再早熟,也只十八岁,他离这种事有相当的距离,孙信璞沉默地看向切好没吃的西瓜。 “会被骗吗?” “不知道。” “要是哪天你觉得这样不好,或者不对,就别这样了。” “到时还来得及吗?” 孙信璞立马抬起眼睛:“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要是我一直觉得好,没觉得不对呢?” 孙信璞心神晃了晃:“那就按你自己想法来吧,但你得继续念书,不能不学习,你这么聪明……”他感到难言的悲伤,她是最聪明的女生,她刚刚还说不结婚,他无法理解,至少暂时没有一点办法。 “真觉得我聪明吗?” “聪明,我比不上你,认识的同学里没人比得上你,开学正常去念书吧。” 孙信璞都有点祈求的语气了,令冉微微笑着:“会的,”她说着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孙信璞看了眼西瓜,跟着站起来,令冉便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块瓜,红红的瓤,黑黑的籽,颜色漂亮,自然之物天生会匹配自己的色彩。 她无声吃完,孙信璞领她到院子里洗手。 他递给她一截卫生纸,令冉擦擦嘴,又擦擦手:“西瓜很甜。” 孙信璞要把她送到路口,令冉没拒绝,两人顺着有凉阴的地方走。 她打到了车,透过镜子看见孙信璞还站在那里,多好的孙信璞,但她还是会跟陈雪榆接吻、做。爱,道路早确定好了,她就会那么选。 孙信璞看着车子走远,消失,他忽然一阵哽咽,眼睛红了。 第58章 陈家有段时间没聚在一起吃饭了, 陈双海活过来,又有了无穷精力,他要把人都喊过来, 破天荒的, 陈雪榆跟时睿都有事不能来, 这让他大为光火,但嘴上是体谅年轻人的。 世界是年轻人的, 老了使唤不动人, 要习惯。 太阳尚未西沉,陈雪榆回到了家中。 令冉在他书房里,一个人拿一次性筷子摆模型, 这不是她的爱好,她在体验他的心情。 书房门开着, 陈雪榆叩了叩:“早上走的时候没叫你, 今天去学画了吗?” 令冉背对着他:“你应该问过那个老师了吧?” 陈雪榆心里一动, 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今天忙, 没来得及问。” 他慢慢走上前, 跟她一块儿搭起来, 也没说要搭什么, 全凭感觉,两人是有默契的,咬合很准。 “你回来前,一定想好怎么说了吧?” 令冉不抬头, 好似只专注手底的事情。 陈雪榆迅速瞥她一眼:“那就从昨晚的事开始说?” 他一点不慌张, 非常镇定,也没有装听不懂,都这个时候了, 再这样没意思。杨天启一出现,他就知道事情要走到这一步,他像猎犬,一直追着你,没办法。当然,哪一步他都预设了,这符合他做事的习惯,否则,于心不安。 “我认识杨警官。” 令冉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之前他出警时,追尾过我的车,当时留了联系方式,所以,你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我一眼认出了那个号码。” “你为什么打过去?” “因为你见过他不止一次。” 令冉忍不住抬头看他,陈雪榆回应着她,并不闪躲。 “你跟杨警官,还有个警察,你们似乎有什么约定,隔段时间就要见一次。” “你跟踪我?” 她被冒犯的时候,就会冷若冰霜。 陈雪榆轻轻捏着筷子:“对,你每次出门我都找人跟着你。” 这么轻巧说出来,毫不掩饰,令冉心里还是震动了。 “为什么?” 他不急着回答,继续搭建,令冉阻止他的动作:“是没想好理由?不可能,你早把理由想好了才对。” 陈雪榆抬眉凝视她:“因为我知道你会这么认为,我们之间,其实信任薄得像纸,一点风吹草动就完了,我想抓住这张纸,轻了抓不到,重了又会抓烂,我会犹豫要怎么说能让你多信一点。有些情绪,非常复杂,别说翻译了,就是从心到口,都要磨损它的意思,一旦说出来,被误解几乎是必然。” 她脸上是那种“明白”的表情,没有深厚的信任,却有彼此对对方的“明白”,说什么话都能理解。 他也看懂了她的表情,指尖游动,离她手最近的地方停下了,也许只有毫厘,“我怕你自杀,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状态不对,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能消失。我也怕你这种状态一个人出去,被人趁虚而入伤害你。我不好跟你明说,因为我知道你自尊心其实很高很高,我没办法,只能找人悄悄跟着你。” 令冉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的指尖,沉默有时,说道:“真希望这就是全部了。” “你能相信一点点吗?”他托起她下颌,“我只要一点。” 令冉目光迷离:“你太精明了,知道说什么能打动别人。” “打动你了吗?” “打不打动,也不妨碍你技巧会越来越娴熟,找下一个实践的时候,效果也许更好。” 陈雪榆手松开她:“我有这么闲吗?天天到处找人说话?我可以跟你坦白这些,你能对我坦白些吗?为什么要见那两个警察?我能理解你去正峰寺,去见你的男同学,他们呢?你对我没有信任,一丁点都没有。” 令冉伤感道:“你对我也没有,要不然,就不会派人跟着我了。” “我不信任你什么?” “我不知道,不信任是种感觉。” 陈雪榆盯着她,忽然低头偏身去吻她,他弓起腰背,像动物那样,来势汹汹。 她心悸起来。 深吻结束了,两人都有些气喘,陈雪榆道:“那我能给你的感觉太多了。你觉得我对你不信任,就不信任吧,保持你的感觉,有感觉好,你有感觉我就能少担心一点你是不是随时能轻生。” 他深深呼吸,“我还要告诉你,陈家跟杨警官有过节,很多年前的事了,跟我无关,但我姓陈,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分得清我跟陈双海。” “陈双海是你爸爸的名字?” “是。” “你担心杨警官在我跟前说你们家坏话?” “也许不算坏话,是实话,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见他们的目的。” “你打那个电话,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当时想到那个号码,心里不舒服,真打过去,听到他声音又不知该说什么,就挂掉了。” “你怎么知道手机密码的?” “跟你一样,靠感觉,感觉应该是火灾的日期。” “那你真是了解我。” “我也许比你想象的了解你,但你不肯留意一下我。” 陈雪榆离开桌子,走到窗前,书房的窗户正对花园,流光灿烂,美丽动人,他早都习惯这座庭院的景致,景致好吗?当然好,好到习以为常,本来男人的注意力也很少在这上头。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每一刻光线都不一样,越接近黄昏,越斑斓。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寂寞,像天上的云,虚无缥缈着,一会儿就变幻了形状,不知所踪。但这一刻,切切实实察觉了,他不愿意流露,好像这是件尴尬的事情。 令冉看着他背影,这话不公平,她留意过他身上许多细微的东西,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但他的心依旧不可测,她经历的男人只有他一个,有些东西,没法判断。 “我不知道你这样的,是不是算好,也许要等好久以后才能对比出来。” 陈雪榆回了头,夕阳的光渡他黑睫上像洒下点点金粉,又像蛾翼,毛茸茸的。 “你不知道?想怎么对比?到大学里找男生谈恋爱?学生时代的恋爱怎么谈?一块儿吃饭、看电影、逛街,他送你一点小礼物,你回他一点小礼物,吃吃喝喝,最后上床,相处两年临到毕业因为工作规划各奔东西,很有意思吗?” 令冉被说得心头发热:“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像我们这样?” “听你这语气,好像我们这段关系你很看不上,我跟你不一样,我心里从没轻视过这段关系,我说过,怎么开始的没那么重要,关键是后续,有没有好结果。我是个要结果的人,你无所谓,我有。” 他靠在了窗边,目光炯炯,“你说不喜欢跟人吃饭,讨厌饭菜混入口水,但跟两个警察一起吃饭好像也没那么多忌讳,我记得你的喜恶,你自己倒好像是随便一说,难辨真假。” 令冉立马想起上次的事来,本来要散步,那个白天,她刚见了老杨跟冯经纬。陈雪榆的情绪突然不太好,莫名吵起来,他什么都知道,她不知道而已。 “我没骗你,我也不喜欢骗人,因为一旦开头说一个谎,后面就得撒无数谎去圆,太累了。” “也许吧,你不喜欢骗人,但可以骗我,骗我毫无负担,因为你觉得我也在骗你。” “你难道从没骗过我?你今天的解释太完美了,一个人做事,太完美就是假的。”她突然有些激动了,睫毛轻颤,她为这些真真假假感到疲惫,她希望陈雪榆简单点儿,但他简单了,赤诚、单纯,像一汪清潭一样一眼望到底,又没意思了,很乏味。他要迷人,就不能是个老实的好人。 人都是贱种,她也不例外。 陈雪榆慢慢走近她:“我说过,我对你都是真的,无论什么。你觉得今天的解释太完美?觉得虚假?那你想听什么呢?说我跟踪你纯属变态,想控制你?还是什么?” 令冉望着他的眼,好漂亮有神的眼睛,她心智有一刹的明晰,又那样阴暗:“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全家都不是,我高一的时候,偶然听过几个文科班的老师在聊天,他们说社会上的有钱人,没几个是清白的,不知道钻了多少空子,做过多少黑心事,老实本分的人根本发不了财。确实是这样,不是因为我听老师说什么就信什么,是我有自己的所见所闻,你是这种人的话,其实我无所谓,但你不能算计我,不能骗我,因为我没法忍受别人当我是傻子。” 陈雪榆也久久目视着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明了起来:“好极了!”他抚摸起她长发,放在掌心轻嗅,“说的都是真心话?” 令冉冷漠道:“你重心错了,不是前半段,是最后。” 陈雪榆笑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他看起来依旧优雅,好皮囊,俊秀挺拔。他伸出手指,刮下令冉鼻梁: “非常好,我喜欢你这么说。”他斯斯文文问道,“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想做吗?做了也许心情会好一点,不那么紧绷。” 令冉反问道:“你一点不担心杨警官跟我说了什么?” “我担心他就不说了吗?他肯定还会找你,你可以去见他,听他说,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陈雪榆仿佛因为她刚才那番话,进入一种新的状态里来,他手搭在她肩膀:“杨警官一定是已经得罪你了,你老提他。” “他没得罪我,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铸火为雪 第62节 “贫不改志,死不改节。” “你对他评价这么高?他可能对你或者你们家都没什么好印象,你故意在我面前夸他吗?” “我没夸他,你问我看法,我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不代表我喜欢他,也不代表我讨厌他,因为是你在问,我想认真客观回答,就这么简单。” “那你怎么看自己?” “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我说的。” “对,我认同你说的,拿来用快捷方便。” 陈雪榆两只手臂环抱住她,连衣裙的拉链在后面,他轻轻拉,往下拉,声音贴近她:“还在想我今天的话哪里有破绽吗?” “你知道我没法完全信。” 她瑟缩一下,身体的感觉被唤醒,陈雪榆的声音温柔蛊惑,“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这份‘知道’已经是难得,不信的话,就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她一下抓住他手臂:“有来日吗?” 陈雪榆的眼睛热切盯着她:“只要你愿意。” 他要消解掉那点寂寞,不让它蔓延,他本来是不觉得寂寞的一个人,因为她有了,只能用她来清除。 楼下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很诡异,令冉像是受到惊吓,在他怀里抖了一抖,陈雪榆亲了亲她额头,平息着心跳:“我去看看。” 这电话除了上次时睿打过,几乎没响过。 该丢出去了。 第59章 陈雪榆下楼接了电话, 令冉也下来,站在楼梯那看他,他神情如故, 抬头跟她对视一眼, 带着和煦笑意。 但挂上电话后, 他就要出门,电话谁打的, 说了什么, 他要往哪儿去,这些本不需要跟令冉说,他跟她不一样, 事务缠身。 似乎也不是很急,陈雪榆还能抽出几分钟去冲澡, 换衣服, 清清爽爽出门, 其实不必的, 都黄昏了, 忍一忍回来洗就是, 他不行。 “没法给你做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自己做点吃,或者我打电话让人送餐都可以,你看?”陈雪榆一边戴手表, 一边问她。 “我自己做吧, 晚上还回来吗?” “回来,要是很晚了你先睡。” “我也没说要等你。” 令冉转身往厨房去,陈雪榆拽她一把, 笑道:“嗳,你这人……”他在她额头又亲了亲,好像要出门的丈夫一样,令冉心里异样,觉得他得了什么浪漫病,“我怎么了?你还不出门?” 陈雪榆便走了出去,车子从车库缓缓驶出,令冉在厨房窗户那往外看,脸叫绿影遮住半边,一双眼黑白分明。 他目光投过来时,窗户那一闪,人又不见了。 陈雪榆按了下喇叭,意思他要走了。 令冉靠在台面边,听见那声音,声音扑上来,一秒结束,却久久回荡在胸口,犹如黄钟大吕。这让她不安,她陷入某种停滞,继续探求什么吗?堕落吧,婆娑的树影在窗外低吟。 她沉默地站了会儿捱过这阵感觉,才动了动身体。 车子刚驶出来,陈雪榆神情也掉下来,他给时睿打了个电话。 “到公司来一趟,对,就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时睿还在租房里研究那堆东西,是陈双海跟官员来往、虚开发票、挪用医保等几样大事的证据。那天刚回来,他就掏出来看了,相当震惊,震惊之余,他要先沉下心好好看看这些东西,陈双海牵连的人太多,一击不中,他要倒霉,这些年的心血全废,也许再无翻身的可能……一想到这,时睿通体冰凉,像冬天的一轮月亮冷冷沉下去了。 陈雪榆开出了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条件,太诱人,风险也巨大,没时间了,他都要往中年去了。陈雪榆让他去当刀,坐收渔翁之利,目的都写在脸上了,他明明知道,还是接过了这个袋子。 这人没比他老子好哪儿去。 他阖目思考时,这人的电话就打来了,只能暂时搁置。 两人在公司楼下汇合,时睿上了陈雪榆的车,都这个时候了,没必要再弯弯绕,打机锋。 陈雪榆直接问道:“电话号码是你给他们的?” 时睿满腹心事:“什么意思?” 陈雪榆看他一眼:“你不知道?那帮人电话都打到我家里来了,还是座机,不是你是谁?这种把戏玩儿上瘾了?” 时睿道:“不是我,我有什么立场做这件事?” 陈雪榆一把推开车门:“我想你不至于先疯了,下车,跟我上楼。” 两人进了电梯,都没说话,大楼里有的楼层还亮着,有的楼层已经黑漆漆一片了。 到了办公室,陈雪榆才跟他交谈:“不是你,我暂时想不出是谁,为什么突然找来,”他意味深长看着时睿,“是哪里没做好,现在需要我来擦屁股?” 时睿心里冷笑,陈雪榆始终居高临下,他是他的仆从吗?要怪也许只能怪他这些年在陈家人面前姿态太低,低到他们一家子都以为,他真是来当哈巴狗的了。狗本身没什么不好的,时睿其实很喜欢小狗。 办公室电话响了,陈雪榆看他一眼,接电话告诉前台放行。 “你跟他们领头打过交道吗?” 时睿克制住情绪:“这些都什么人你也清楚,穷凶极恶,没有不敢做的,有时候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做的不过是不能上台面的事,但有台面上那些人的默许。” 陈雪榆点点头,他当然不用直接接触这种人,也不喜欢接触,他更喜欢跟表面光鲜内里乌糟的人打交道,在私密空间里交易,默认一定规则,不轻易掀桌子。 这种人就不好说了,陈雪榆总觉得他们情绪容易激动。 人一激动,就容易失去判断力,做出些错事,很麻烦。 几分钟后,人进来了,两个,前面的大约三十来岁,符合陈雪榆的想象,一脸横肉,坑坑洼洼,三角眼,下眼白多,俗话说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后面那个稍微年轻些,长相平凡,扔人群里毫无特色。 “这位就是陈总?”这人一露面就笑,特别自来熟,“呦,时总也在,有一阵没见了。” 时睿没法不搭理他,神情平和:“是有一阵没见了,小老板最近又在哪儿发财呢?” 这种土话陈雪榆是说不出来的,这不是他的风格,时睿不一样,他打交道的人群远比陈雪榆要广,同样是贪婪,狡猾,底层和上层也是不同形式的呈现,各自有各自的特点。 这人叫田小维,名字跟本人南辕北辙,小老板是他的外号,他喜欢人这么叫他。 陈雪榆微微一笑,看他不见外就要往沙发上坐,说道:“田老板等一等。”他手指了指两人,“把身上有口袋的地方掏出来。” 田小维竟然能沉得住气,把头一点:“好,掏。”他很豪爽地翻出口袋,夏天的衣服,一目了然,两人特地转了一圈,叫陈雪榆仔细看。 “请坐。” 时睿拿过纸杯,接了两份递给他们。 陈雪榆开门见山:“电话是田老板打的?” 田小维爽利承认:“是我。” 陈雪榆笑道:“我家里那是座机,基本处于闲置状态,算很私人的号码,田老板这么直接打过来,很不礼貌。” 田小维道:“呦,那真不好意思了,咱们是粗人,没文化,不知道啥是个礼貌,而且,陈总这个话说得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等陈雪榆问。 陈雪榆没开口,只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继续。 “陈总吩咐让咱们做的事可谈不上礼貌,这打个电话,就说不礼貌,咱们真承受不起。” 陈雪榆笑意变了微小的弧度:“我吩咐田老板做什么了?我们之前见过?” “陈总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你来说点有意思的,我洗耳恭听。” “咱们拿钱办事,谁也不该坏了规矩,案子早都结了,答应好的尾款却没落实,陈总这样的肯定不愁吃喝,咱们也一帮子人,总不能等着喝西北风。” 陈雪榆看了时睿一眼,时睿没接这一眼,好像注意力都在跟前两人身上。 “听田老板的意思,是有人欠你们钱了,谁欠的,你找谁,不过,要真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一点小忙。” 田小维立马接话:“陈总有钱,我知道,钱多得咱们都不敢想,越有钱,就越容易小气,咱们就找你,冤有头债有主。” 陈雪榆微微笑着起身,走到沙发前,侧过身就坐田小维旁边,依旧好语气:“你今天来敲诈的?” 田小维道:“这话说得可太难听了,陈总,古往今来要账怎么就成敲诈了?” 陈雪榆道:“谁让你来的?我家里号码你怎么知道的?” “陈总这就不必问了,这个数,陈总今天得给我个明确答复。”田小维伸出手指,晃了晃。 陈雪榆笑道:“胃口这么大?谁答应过你吗?” 田小维道:“陈总现在就得出这个数,要不然,这事没完。” 陈雪榆若有所思:“威胁我?” “那哪儿敢,这话又说重了啊。” 陈雪榆神情俨然,语气依旧平稳:“你今天来,说话特别有底气,是不是觉得自己算衙门编制外人员?” 他一副理解他文盲未必能听懂的表情,好心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大概以前接过衙门的什么活儿,只要不弄出事故,上面会睁只眼闭只眼,底气是来自这儿?” 田小维听得有点费力,但还是听懂了。 “陈总不用说这些我不明白的,太文气了,就说答不答应吧?” 陈雪榆低头一笑:“富贵险中求,是没错。” 他突然抬手猛得推过去一把,田小维没着意,这样的壮汉直接打沙发上摔了下去。 陈雪榆手劲特别大,他顺势站起来。 田小微马上爬起来,火也上来了:“怎么,想打架?”他这就要凑上来,时睿拦住了他,田小维指着陈雪榆,“你也就是个坐办公室的,别他娘狗眼看人低啊,老子真动手,打不死你!你等着,老子这就去找记者,找法官!” 时睿频频拦他:“小老板别着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旁边那人见状也过来虚虚拉架的样子。 陈雪榆笑意不变:“你去,你知道的还真是太多了,这件事早有定论,跟政府跟企业都没一毛钱关系。” 他走到田小维跟前,丝毫不怕他动手。 他甚至体贴地掸了掸对方肩膀,“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欣欣向荣,城改迅速果决,那是领导有方有智慧的体现,是他们的政绩。十里寨案子尘埃落定,该担责的已担责,你现在去胡说八道试试,到时候,你们,就是政府要坚决打击的暴力分子了,群众的生命财产绝不是儿戏,报道里怎么写,我比你清楚,你没文化不要紧,我现在说透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再吃没文化的亏。” 话说太多,得给人反应的时间,陈雪榆盯着田小维,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田小维兴许是在咂摸这话,又兴许是转不过弯,陈雪榆继续说道: “今天无论是谁教唆你来的,都没安好心,一定是欺负你没脑子。” 铸火为雪 第63节 田小维眼珠子乱转,好半天没吭声。 “钱的事没那么难解决,你说尾款没结,去找,只要诉求合理。但不要想着狮子大开口,胡搅蛮缠,目光放远点,嗯?” 最后的语气,简直可以说是亲切了,田小维两手插口袋里歪头想了会儿,突然嗐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行,我今天就先听陈总你的,有什么事我会再找你。” 陈雪榆道:“我希望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他目光一动,“我不喜欢人家随便吐痰,尤其还是在我办公室里。” 田小维满脸不大高兴,骂骂咧咧走了。 陈雪榆冷漠看着两人背影,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滩死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时睿默默注视他,内心更加沉默了。 “你没话要说吗?”陈雪榆目光调转,还是落他身上来。 时睿道:“说什么?我没安排他们来闹。” “没安排他们来闹,那看来真是钱的问题了,这么做,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事吗?” 两人说话之间既不客气,也不轻松了。 陈雪榆手机响了,他当着时睿的面接并不避讳,接了像是在安抚对方,时睿能听到隐约的哭声。 他挂断电话,告诉时睿:“雪樱打来的,陈双海要跟楚月华离婚。” 时睿道:“我其实对你家里那些破事并不感兴趣。” 陈雪榆微带讥诮:“是吗?不感兴趣,但乐得搅合一番,看鸡飞狗跳,我告诉你这个,是提醒你,想给一个人重击,要么选择他踌躇满志的时候,要么选择他万念俱灰的时候。” “怎么,离个婚陈双海就万念俱灰了?这不是你们陈家人的风格。” “当然不是,他正踌躇满志,上次的事后,他好像无事发生,但肯定做好什么准备了,跟楚月华离婚让她滚蛋,而且可能拿不到什么钱。他病那次,让他很恐慌,觉得失去了掌控力,现在他应该是觉得掌控力又回来了,感觉正好,你是聪明人,把握住机会,报复一个人,怎么给心理层面制造创伤也很重要。” “你这人还真是六亲不认,雪樱那么信任你,她知道你在这幸灾乐祸吗?” 陈雪榆一笑而过,拿起车钥匙:“所以,我现在要亲自过去安慰我的小妹妹,你要一起吗?还是回去想事情?” 时睿突然说:“你这样,是不可能知道感情的,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也不会跟你这样的人长久下去的。” 他很了解陈雪榆了,自幼的环境、成长的经历,让他目的性太强,一切都以目的为导向,他没什么同理心,也不会共情任何人。他本质是冷血动物,没有温度。他比陈双海多的是精致,有文化,有品味,有涵养,还是利己,包装精美的一具皮囊而已。 他比底层赤裸裸的恶,还要可恨,因为不好识别,也拿他没办法。 陈雪榆回头,深深看他一眼,也无辩解,也无对峙,只身下楼,走的是楼梯,脚步声非常明显,迅疾紧凑,扑向了迎面而来的夜色。 第60章 雪樱可以不用坐轮椅了, 这是好事,但家里在吵架。 是妈妈在声嘶力竭控诉什么,她的得体, 她的处世有方, 待客有道全都没了, 她嘴里叫嚷着“青春”一类的词汇,爸爸反而是淡然的, 威严依旧。 保姆把她拉出来, 不让她听,家里气氛凝重,唯独雪扬浑然不知, 玩儿他自己的,谁也惊动不了他。 青春什么呢?雪樱惶惑着, 她的脸被妈妈抚摸过, 注视过, 说她是花骨朵, 脸像小馒头, 那样鼓绷着。妈妈也美丽, 永远香甜, 这美丽中断了,她变得面目狰狞,雪樱心中害怕,她平时是很任性很跋扈的, 这会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她拿着自己的塔罗牌,坐院子的石桌旁,想测家庭关系。 陈雪榆一现身, 她抹去泪水:“二哥,你终于来啦,爸爸跟妈妈在吵架,他们要离婚,我听见了……” “大哥在吗?” “他刚走一会儿,也跟爸爸大吵一架,我不知道他们吵什么。” 陈雪榆宽慰她几句,坐她对面,指着塔罗牌说:“来,跟我说说,这个怎么测的?” 雪樱抽噎两下,打起精神,演示怎么洗牌,怎么放位置,怎么抽牌。 “什么都能问,越详细越好,但不能问太久之后的事,最好是最近几个月的。” “你刚在测什么?” “想测爸爸妈妈还会不会和好,但我又不敢了,二哥,你觉得他们会和好吗?” 她的目光胆怯,又充满期待,好像他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她念书不行,脾气却很坏,人很嚣张,没什么礼貌……此时此刻,她就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会惊恐,会无助,陈雪榆第一次被妹妹触动,他摸摸她的小手: “我不知道,如果他们真不能和好,你别害怕,二哥会管你的。” 雪樱把脸贴在他手上哭了,眼泪是热的,濡湿他的手背,这样的触感叫陈雪榆蓦然想起她,她没这样脆弱过,没有用泪水打湿他,完全地信赖他。 如果她肯这样,他一定会紧紧抱住她,给她抚慰,悉心呵护,她是悬崖上的百合,好像只有自由的风才能拥有她,真正抚摸她。 雪樱慢慢把脸抬起来,喊了他几声,陈雪榆才回神。 “二哥,你有想测的吗?我可以帮你。” 都是小孩子的把戏,明知不可信,莫名心动了一瞬,陈雪榆看着雪樱红红的眼:“你觉得二哥有没有想测的?” “你谈女朋友了,要测吗?” “测什么?” “测你们能不能结婚呀?” 在雪樱的认知里,谈恋爱之后就是要结婚的。 她说着开始洗牌,边洗边强调动作要领,特别用心,这是她的精神生活所在,世界是玄妙的,新奇的,一切充满未知的变数。她还是太小太小了,很快陷入痛苦,又很快抽离,世界还很大很大。 灯光幽暗,塔罗牌也跟着幽暗。 陈雪榆被她催促着抽牌时,无动于衷:“不用了。” “为什么,你不信是不是?权当玩儿了。” 信不信是另回事,不能是玩儿,陈雪榆习惯要结果,一件事开始了就是开始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没有无疾而终的选项。 他轻轻摇头,辨别起屋里动静,算着差不多了,叫雪樱在外面自己玩儿,一个人进来了。 陈双海情绪非常稳定,也非常有活力,一开口,中气十足,跟他说怎么发现陈雪林楚月华偷偷转移财产的事,不管真假,说到关要处,他不像往常那样激昂,只是备显冷酷: “什么玩意儿,敢背后阴我?我弄不死她!” 他看向陈雪榆时,语气又缓和了:“雪榆,谁也不能托付真心,人都坏得很呐,一个个的,看着满脸笑呵呵,心里都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陈雪榆道:“爸这意思,父子之间也不能了?” “你会算计我吗?”陈双海问得相当直接。 仿佛是来自老雄狮的直觉,陈双海体力恢复了,可领地上空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他总觉得他们疏远了自己,这种疏远,不是日积月累,好像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仅仅是疏远,不够听话,就让他觉得可怖了。 陈雪榆透过他的眼神看他,瞳仁闪动,他笑了笑:“爸心里都认为了,又何必问呢?我说不会,您没法信,我说会,您又觉得被冒犯我实在太嚣张了。所以,爸为什么要问呢?您一直都很有自信,应该不屑这么问的。” 这是他最聪明的儿子,也最沉稳,然而,父子之间几乎没什么感情可言。他小的时候,陈双海忙于事业,等大了点,他就独自出国留学,再见面,他都是个大人了。大人有大人的相处方式,他成为理想的助手,没什么可挑剔的。真好啊,不用付出什么心血,就能得到一个成熟的、有智慧的成年人儿子。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真挚的感情。 但这东西毕竟不是最重要的,陈双海需要的是听话的、能干的“下属”,齐心协力把事业做大做强。 他因此语重心长:“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不都是你们的?但可悲啊,就是要火急火燎的,你大哥好色,我能理解,男人哪个不好色?可好到自己老子头上,那是畜生啊。能好色,就能好财,贪得无厌,就能害命,我真怕你大哥哪天把我弄死了,跟楚月华双宿双飞快活去了!” 陈雪榆知道,陈雪林出局了。 “爸,您说得太严重了,大哥虽然玩世不恭,但你要说他敢做出太出格的,不至于。” 陈雪榆清楚陈雪林什么心理,人挑衅父威,有很多种方法,陈雪林选了一条刺激的路,单纯好色吗?楚月华是陈双海的女人,睡父亲的女人,这有一种心理快感。 那做父亲的,想睡儿子的女人,也不单纯是好色,是在行使他自以为的某种权力。 陈双海笑了,这两兄弟真有意思,都会当着他的面替彼此说话,表面上兄友弟恭,棒极了,他喜欢看儿子们面和心不合,他有能力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捅刀,这种精神上的操控,让人年轻。 陈雪榆发觉他笑意中的年轻,也懂他的年轻,成全他的年轻。 “爸还记得杨天启吗?” 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双海露出一种“他还没死?”的表情。 “杨天启盯着十里寨的案子不放,爸知道这个人脾气秉性。” 陈双海眼里满是轻蔑:“就他?一个派出所民警?” “我明白,爸是觉得以他现在的位置掀不起什么浪花,但我怕他太轴,咬着不松口,让人心烦。” “那就把他弄到乡下去,离城里远远的,我倒要看看他手还能不能伸那么长!”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天吃饭,正好从招商局那里听到一点事情,我有个想法,还得请爸拿主意看着安排。” 陈双海最喜欢这样的时刻,跟儿子同谋,推心置腹,父子是一路的。 两人说起正事,总是很投入,很用心,等陈雪榆要走了,陈双海说:“雪榆,你聪明肯定不会像你大哥那样脑子发昏,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明白吗?” 陈雪榆点点头,走出来时,见雪樱还在院子里呆呆坐着,他突然有些于心不忍,雪樱对他充满期待,他负担不起,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他只能上前跟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摸摸她脑袋,少女的头发柔软细滑,她总想给这头发染个颜色,此刻毫无兴致了。 “二哥,你有空还来吗?我一个人在这家里,觉得好寂寞啊。” “开学就好了,能见很多同学朋友,一块儿玩儿。” 他知道他的小妹妹不学无术,只爱花钱,颐指气使,她此刻寂寞不要紧,小孩子自会找热闹的去处。她的烦恼没那么难解决。 陈雪榆开车离开了。 到家的时候,却发现令冉不在,时间其实不早了,已经十点多,盛夏夜晚街上还有人,到处灯火通明着。半月湾里,依旧能看到人散步、遛狗。 陈雪榆给她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他便有些急切问道:“出去了?” 令冉声音镇定:“嗯,出来了。” 陈雪榆一边说,一边坐进车里:“这么晚去哪儿了?在家附近吗?” 令冉说了一个地址。 陈雪榆脸色顿时不好:“就你自己吗?” “就我自己。” “你待那不要动,我去接你。” 令冉站在街头,她在两小时前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声音她听出来了,陈雪林怎么弄到她号码的只是疑惑了一瞬,他说想找她谈谈,约她出来见面。 也是一片别墅区。 陈家的人真有钱,都住别墅。 一个你不熟悉的男人,贸然约你,还是大晚上,正常有脑子的都不会去。陈雪林说她一定要来,同时叫她放心,他不会对她做什么,这点风度还是有的,强迫女人太掉价了。 铸火为雪 第64节 更何况,陈雪林也没心情强迫她什么。 地点选在别墅区附近的一家茶室。 她想了一会儿,就出发了,但真到了,却又害怕,不是害怕陈雪林本人。她知道这样很冒险,也太没脑子,但她害怕的不是这些。 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她于是踯躅不前,陈雪林频频打电话催促她,她找了借口,说不好打车,还是改成白天再见。 陈雪林立刻让她回去,并且吩咐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陈雪榆。 夜风没那么热了,今天立秋。 车灯照亮她的脸,陈雪榆下车,把车门打开,也没问什么,叫她上车。 她记得好像距离很远,陈雪榆来得却快。 她又困了,在车上昏昏,似睡非睡,眼前燃起熊熊烈火,通红一片,一下把她灼清醒了。 车子已经开到半月湾,她下意识去推车门,陈雪榆一把拉住她:“等我停好车。” 车停好,陈雪榆先下车,绕到她那边,等她下来,重重一关,令冉一个激灵:“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陈雪榆道:“好让你脑子清楚一点。” 她说的那个地方,就在陈雪林家附近,她也许觉得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她对城市不熟悉,陈雪榆熟悉。 “这么晚,你去那儿做什么,不解释解释吗?” “我没有出门的自由吗?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太霸道了。” 陈雪榆一抹额头,汗还没干:“有,你有,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知不知道很危险?你是不是把大街当客厅了?” “你是关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别的什么事?比如说,我是不是又去见什么人?你这么闲,是心里有鬼吗?” 陈雪榆看着她:“你真是不识好歹,一点道理都不讲。” 院子里的灯不够明亮,不能看清楚她表情,他突然拽过她,几乎是把人拖向客厅的:“你给我进来。” 第61章 两人纠葛着到了客厅, 因为挣扎,她觉得陈雪榆身上的香皂味儿全都拉扯散了,弄得一个客厅全是。 “我不用跟你解释, 你去哪儿, 做了什么, 我过问了吗?”令冉摸着手腕,“我一直讨厌别人教我做正确的事, 你们想正确自己正确好了, 我又没妨碍你们,为什么老想着管我?” 这语气,这神情, 理直气壮极了。她心里充满恨,恨他, 恨世界, 恨自己。她是在恨里长着的, 她心里只有自己, 别人全是甲乙丙丁。然而甲乙丙丁们全都在妨碍她, 世界是烂水泥做的, 她不知道心里烧着的火在烧什么, 烧不死别人,只能烧死自己。 陈雪榆好声跟她说:“我只是担心你,那么晚,你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就是很危险, 这是常识, 哪怕我们只是普通关系,我也会提醒你,大晚上不要自己到处乱跑。” “你担心什么?怕人强暴我?怕人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不被强暴, 不被人杀,就不会突然死了吗?”她杀气腾腾看着他,怒意滔天,陈雪榆有些不可思议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出事我会高兴?或者你觉得我会无动于衷?” “你高兴也好,无动于衷也好,都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表达关心?想牵绊住我?别做梦了,我不会一直留你这儿,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长时间待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跟任何一个人长久,你不配,所有人都不配。” 她的怒火中覆盖冰霜,叫人觉得这不是气话,而是真话,她实在是冷酷得要命,恨天憎地。 她不甜美,也不可爱,不清纯,也不性感,她成了一把浸满玫瑰汁液的弯刀,带着血红的弧度,充满浓郁的香气。 她即使这样,说着叫人心碎的话,还是迷人,未知的,失序的,笼罩着他,陈雪榆望着她忧郁又冷淡的脸,轻声问: “你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问题你就问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问才对?”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不重要。” “什么重要?” “不想要什么才重要,我对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清楚,但不想要什么,清楚得很。” “这会儿不想要我的关心,是吗?” “你的关心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太便宜了,到处都是能表现关心的男人,嘘寒问暖,买礼物花钱,说甜言蜜语,这些看着都像关心。其实是自我感动,大家都活在自我感动里,都觉得自己还不错,因为不做点什么,怎么好意思当人?你不要关心我,不要塞给我那种东西。” 她忽然温和地冲他笑笑,“别把我们的关系弄得太俗气了。” 陈雪榆沉默坐下来,他低着目光,身体从侧面看,很薄,同时又很坚硬。 令冉也慢慢坐下来,裙子接触沙发,发出声响。这段关系的开始,是她喜欢的,她讨厌循规蹈矩地接触,从拉手开始,她躁动的情欲要被强烈地满足,认识久了,相处久了,就有什么灵魂相爱的事吗?简直是痴人说梦,人连自己都没法说清、看清,还妄想窥破另外一个人?窥破又怎么样,大家的灵魂一样平庸、丑恶、自私,这有什么好爱的?当然,没人轻易承认,人总是擅长安抚自己,而非告慰旁人。 “你不要加重我人生的负担了。” 令冉的声音漂浮在灯光里。 “也不要加重你自己人生的负担,这么大的房子,原来只有你一个人住,你跟家里也不融洽,但没遇到我之前,你过得不好吗?我猜还不错,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还会做饭,工作充实,闲暇的时候搭搭模型,如果你需要女人,以后还能再找,厌烦了就分开,分开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陈雪榆往后一靠,眼睛望向头顶灯光:“你难得这么认真跟我说这么多话,说的却是这种东西。” “其实,我们一直都能说得上话,虽然有时候可能会有点不愉快,但就冲这点,也很难得了。” “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这是有点不愉快吗?” 陈雪榆斜乜她一眼,令冉侧过身:“你生气了?真相就这么丑陋。” “对,我生气,什么叫俗气?只上床不俗气是不是?有感情就俗气了?你今天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拍手叫好不俗气是不是?” “你在跟我发火吗?”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发火?只准你发火,我不能了?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谁都配不上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你自己最好?” 令冉丝毫没被激怒:“我没说自己最好,是你要这么以为的。我看不上别人,就是看不上,我能稍微看上你,允许你跟我上床,你应该高兴才对,有什么理由跟我发火?” 陈雪榆真的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其实跟你爸爸……” 令冉立马粗暴打断他:“不要说了,我不爱听。” 陈雪榆便不再说。 “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你爱听什么,很难开口,你有点喜怒无常。” “人生都是无常的,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人的脾气是有常的?你这个人,就是太贪心,总想好事。” “不想好事,还能盼坏事吗?” “我盼,也不算盼,不盼坏事就不发生了?人总是太一厢情愿。” 她心里一阵慌张,没来由的,灯光打脸上平滑地铺开,睫毛都能数得清,陈雪榆刚要说话,令冉忽然伸出手指,按他嘴上: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晚上出去,不要问。” 他慢慢挪掉她手指:“我可以不问,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一个人太晚出去,即使想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决定权也应该在自己手里。” “我说我想死了?” “我看你也不怎么想活。” 令冉惘惘地摸他脸:“那你给我一点活的感觉。”她亲了亲他的嘴唇,手指,好像这是她活着的证据,陈雪榆手伸进她裙子,“我刚才说的,你要答应我。” 她的身体一下被他刺激到,呼吸短促:“我答应你到假期结束。” 陈雪榆冷冷道:“你真慷慨。” 他从她身上起来,令冉抓住他:“你有反应了。”她有些嘲弄地看他那里,陈雪榆还是冷笑,“我哪里配得上你呢?你现在把我当什么?” 令冉神情淡下来:“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你很累吗?” 陈雪榆讥讽道:“你还能看出我累不累?我以为,你眼睛长脑袋上,只能看见天。” “我不想你挖苦我,你累就是累,不累就是不累。” “我累不累,跟你也没关系。”他特意停顿下,“哦,可能有点关系,对你来说,我精力充足的话能把你伺候得更舒服,能让你叫得更痛快。” 令冉胸口滚涨,热流窜过,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陈雪榆没躲,脸上立刻多了几个指印。 “你说的,真相就是这么丑陋,我在你眼里,根本不能算作一个人,是一件物品,用得称心,但以后换件新的,会发现也很称心。很好,我对你,也是这么定位的,至少这点公平了,谁都没有吃亏。还做吗?我不累,精神还好得很。” 令冉扭头就上楼,陈雪榆紧紧跟上她,拽她胳膊,“我话没说完,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他把她起先那番话,又送还给她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我给你,想要什么花样我都能给你,一定不俗气。” 令冉回头,陈雪榆心里一怔,是他看错了吗?她眼中水光光一片,珠玉一样闪动,果真看错,她在恨他,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令冉噔噔噔跑上楼,直奔画室,把那幅晚上出门前几乎要完工的作品利落扯下,对上那双眼,她心里沉一下,又很快浮上来。她把画撕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多大,哪天生日,想的仅仅是把画留下。 她动那个念头的时候,充满恶意,带着冥冥然的微笑。不管这里以后再住进来哪个女人,都抹不掉她的痕迹,她要气死“她”,她完全占有了他,她太了解他的美,他的每一处构造,他“无我”时的每一种细节。她画的就是他神魂飞荡的样子,她会消失,她又永远存在,横亘在后来者的生活中,像个幽灵。 她真卑鄙啊。 她想忘记他就忘记他,但不许他遗忘,她也知道他不会轻易遗忘,因为失去了。 完全成为肖梦琴的对照组,这让令冉满意自己。 陈雪榆在她身后,看她毁坏自己,他独自来过留意进度,她画得很大胆,又太逼真,他惊讶于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被她捕捉到,在画布上永不褪色,好像真的永恒了。 他想阻止的,但来不及了,动手的那一刻,就残缺了,抢救下来也是残缺。 “本来是打算送我的礼物吗?” 等她撕完,陈雪榆才静静问。 令冉回首缓缓一笑,充满讥诮:“你想太多了。” 他以为她故意这样说,却不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还能再给我画一幅吗?” “不能。” 空气寂寞下来。 陈雪榆点点头:“好,你早点休息,时间很晚了。” “我说过,你不要关心我。” “好,你随意吧。” 快点再求她一次,她兴许就会答应他,画一双眼睛,画一只手,画点什么都可以。 铸火为雪 第65节 她攥了攥裙子,死死盯着他,陈雪榆转身走了出去。 令冉的眼泪一下迸出,她委屈不已,她要他是真的,又怕他是真的,她呜呜咽咽低声抽泣,泪水很多,她不要这些,不要泪水,她使劲擦眼睛,擦到疼了,怎么都擦不完。 把眼珠抠出来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流泪。 她有些急躁,跑到卫生间来,神情恍惚,也许是眼泪糊住了,她打镜子里看到了肖梦琴,正朝她走近,她吓得一个哆嗦,她在男人家里,肖梦琴会失望的。 她失望的眼神已经望过来了:冉冉,你怎么堕落了呢?你真让妈妈失望啊。 你不是走了吗?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令冉心里尖叫,她要让镜子消失,镜子没法消失,肖梦琴也没法消失,越走越近,妈妈要唾弃她的,她只能去抠眼睛了。 她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她听见有人叫他,一阵天旋地转,陈雪榆惶骇地抱住她,她倒在熟悉的味道里,去辨认他,她突然清醒了一瞬,死死揪住他衣领: “是不是你?” 陈雪榆知道她问的什么,他心跳一瞬急遽,绞得发疼。 第62章 “我知道, 火灾的事情你怀疑我,”他总觉得她眉心处被阴影遮挡,想去拨开什么, 其实一根头发也没有, “不是我, 跟我没关系。”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她自己的眼, 是近在咫尺的一堆烈火, 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陈雪榆没有眨眼,他说得坚定、简洁, 像干枯了的荆棘丛,一目了然, 什么都藏不住。 令冉的身体一下松了下去, 陈雪榆托住她, 她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八号, 周一。”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了。” “我知道。” “今天立秋。” “我知道。” “好像已经认识你好久了, 像过了很多年。” 陈雪榆拿过毛巾, 小心擦她脸:“这些年我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认识你后,日子才慢下来。” 他又把毛巾挂上去,倒一杯温水过来, 令冉就着他的手喝了。 “好点吗?” 她应一声。 陈雪榆慢慢开口了:“我一直不好说, 也不太敢,我清楚自己身份敏感,一说出来, 别人肯定要联想。外人可能看我光鲜,我其实只是帮陈双海做事,我这个位置,不是非我不可,只不过恰巧我还能做事,听话。我没什么实际决策权,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要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而是我真实处境就是这样。你见过他,应该能看出来,哪怕我心里都想动手了,但还要作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暗示我,火灾跟你爸爸有关是吗?” “不是,我没问过,我也不希望跟他有关,跟他有关,等于间接跟我有关,你会恨我的。” “新闻出来之后,你们在饭桌上不谈论这件事吗?” “谈,但说得都很寻常。” “你最初知道火灾的时候,高兴吗?” “谈不上高兴,好几条人命,我没那么扭曲。但我得承认,我心里松了口气,在知道死的人里面,正好有之前怎么都谈不拢的两户人家后。” 令冉喃喃:“是啊,怎么那么巧,死的人里头就有他们两家,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没能逃出来,小朋友烧成了黑黑的一团,没有人形了。他们本就没成人,不高,最后只剩短短一截。” 陈雪榆低下头。 “你知道吗?我最痛恨的是这种不公平,即便我杀了放火的人,还是太不公平了。我没有要伤害别人,是别人要来伤害我,我还回去,可我还是受伤了,我不想受伤,不能假装没发生,失去的生命也不能再回来,一个人要报仇,注定是徒劳的,他其实根本没办法真正复仇。” 她神色柔弱不堪,语气也飘忽,只有眼睛底下,那两簇火不肯熄灭。 陈雪榆抬头看向她,心往后一缩。 “如果真跟他有关,你想怎么办?” “杀了他。”她静静说道。 陈雪榆心里又是一震:“你把杀人想的太简单了,你一个女孩子,哪怕给你一把刀,直接捅他,男女之间力量对比悬殊太大,都未必能成功。” 令冉道:“跟他同归于尽。” 陈雪榆听得眉心乱跳,猛得抓她手:“不要这样,你听我说,像他这种人,失去地位权力才是生不如死的一件事,交给我,我去做,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动起来,双手轻搓她脸庞,“听到没有,不准胡来,你跟他有没有仇,我都要跟他断的。还有就是,我不是替他说话,有些事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的多,十里寨的拆迁推进不动,不仅仅是开发商着急,这里牵涉太多,所以,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死人了,落实到最后,只能是消防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真的是人为,你的仇人也许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深究无果的,我不是劝你放弃什么,只希望你不要太折磨自己。” 她呆了一呆,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感到心惊,眼睛扑闪扑闪看他。 “我能闻到你身上的香皂味儿,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很难过。” 这话说的,跟刚才紧张窒息的氛围完全不相干了。 陈雪榆心里重重一跳,好像这话也重,他几乎要把它当表白来听,疑心自己是否昏头。他眼睛里流露一种徐徐的柔情,对她肉体强悍的欲望,也跟着徐徐了,变作共眠的心愿。 “最起码,会记住我身上的味道,我能不能这么想?” 令冉轻轻点头。 陈雪榆把她抱到浴室,给她清洗,她的身体柔软,皮肤细腻,珍珠一般洁白无暇的身体,变作水下的一束百合花,发红的眼睛,恰似凄艳的花蕊。 他们躺到一起,床上有种干爽清凉的气息,他的身体依旧滚烫炽热,每呼吸一次,空气便湿润了一样。他们接了很久的吻,在黑暗里,她反复抚摸他的每一寸肌肤,非常光滑,他身上的芳香如梦,袅袅侵袭着嗅觉,他的吻很温柔,粘连不已,成为一种细密无法厘定的痛苦。 吻到最后,吻都不再是吻了,不知是什么东西,陈雪榆还是不愿意停下来,每一次的动作,都要体会出不一样的快乐、悸动。 他心里陡然冒出那句话,因为没有过,所以不确定这算不算。令冉已先于他启口:“你进来。”她对他的欲望从来都坦诚,那句话,也就随着动作一道沉默了。 一切都很慢很慢,只为这一动作在有限中变得无限,她一直拥抱着他不放,抱着一个真实的身体,窗外绿树如鬼,依旧一下一下往帘子上撞,散作分叉的黑影。 钱到了她新开的卡上,一笔巨款,这个时间点打进来,像心虚一样。陈雪榆怕她误会,告诉她,赔偿款已经开始分批次汇入拆迁户们的账户,不单单给她。 两人在吃早饭的时候谈及此事,令冉已恢复平静,狂乱的心境被一场漫长细致的性事抚过,他知道应该给她什么,也知道怎么给。 “昨天晚上,有些话是气话……” “不要解释,说了就是说了。”她没有生气的样子,平和打断他。 陈雪榆踯躅:“那我们,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令冉望着他,很沉静:“等开学我是要走的。” “我知道,我不希望因为你开学,就这么断了。”他不太自然,语气便有点僵硬。 “其实,我没告诉你,我报的南方的大学,也许你早知道了但没戳破,也许你还不知道,还是告诉你吧。” 她想着夜里的事,觉得害怕,不愿意给他这样的权力:“换个地方也许心情就不同了,遇见新的老师,同学,见识不一样的东西,兴许我就好了。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我有钱。” 陈雪榆勉强点头:“是,能去看你吗?” 令冉笑着摇首:“不能。” “假期还回来吗?” “不回来,这儿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留恋这里。” “我以为,不是我就能改变些什么。” “不是你,我不用变成一个笑话,仅此而已,我这人就是这样,没办法,在一些事上没什么羞耻心,但有些事又特别在意。” “你的意思是,等你开学,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嗯,这样不好吗?彼此留个不算差的印象,我会记得你,你也会记得我。” “我们之间,就这些?” “就这些。” 陈雪榆怔怔看着她,“哦”了一声,久久没说话。 他突然站起来,低声说:“你这样对我,太不讲道理了。”他说得极快,唯恐她听清,又怕她听不清,人急着往外走,匆匆抓起车钥匙。 到了车里,心还是跳很乱,陈雪榆缓了缓,才去发动车子。 令冉走了出来,敲他车窗。 陈雪榆把车窗降了半边,熄了火,令冉伸手:“你忘了拿手机,晚上见。”她不擅长说那种温情脉脉的话,还是说了,“开车注意安全。” 他克制着点点头,脸上神情已经很不自在了。 她端看着他,只觉忧心,脸便微微热起来:“要不然,你打车去公司吧。” 陈雪榆有些不耐烦道:“够了,你这是做什么呢?明明不在乎,这个时候反倒要装一装了,没必要。” 她没关心过他,他有没有吃饭、休息,情绪好不好,她不在意,她觉得这都是一个人的事情。饿了要自己吃,困了要自己睡,别人再操心,能替你吗?令冉被他说得脸一下火烧火撩的,几乎要涨破皮肤。 陈雪榆很快收住这份不耐烦,深呼吸说道:“进去吧,吃完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我有应酬,你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我尽量早点回来。” 令冉咬着嘴唇,冲动道:“我可以再给你画一幅,留给你当纪念。” 陈雪榆终于爆发:“令冉,你想表达什么?突然良心上过不去了?你不需要别人的关心,我也不需要你这种做作的示好,我不要你的画,你想画谁画谁,不要再画我。” 他好像生了很大很大的气。 这下是真没法开车了,心脏都在发抖,陈雪榆从车里下来,令冉往旁边站了站,神思恍惚:这是件痛苦的事,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原来那样。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她也不知道,人一沾上点什么,就变得奇奇怪怪,这不好。 太阳已经升起,毒辣一片,冰冷地照耀大地。 这样晴热的天,好像没完没了,立秋也一样。 半上午的时候,陈雪林的电话再次打来,令冉在给花园浇水,花香隐隐迢迢到身上来。 那铃声一响,听得她一阵心惊肉跳,还是接了。 陈雪林想约她到一个很高端的酒店,说了许多话。 她挂掉电话,一个人呆了许久,帘子飞着,外头的日光在脸上舞来舞去,忽明忽暗,忽隐忽现,流光往来着,脸庞像水的波纹,跟心一块儿动着。 她走出来,看着他黑漆漆的车,车型流畅,倒像他本人那样,这会儿默不开口,令冉对着车子喊了声“陈雪榆”,手指把头发旋得幽幽的。 她还是去了。 上次才见不久,陈雪林那次是个很有些潇洒气质的男人,看着不纯良,但绝不萎顿。才多久,他仿佛有了变化,衣着打扮照旧,神情却少了光彩。 令冉立马想起昨晚陈雪榆点评陈双海的那句,男人失去地位跟权力,便容易枯萎? 铸火为雪 第66节 但订这样一间钟点房,也要彰显实力似的。 窗帘拉得大开,光线透进来,站在窗户前能看到外头的高楼与屋顶。 陈雪林面对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是能保持住风度。 “令小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很绅士地请她坐椅子上,自己则保持距离,靠窗台边。 令冉端坐着,她不拘谨,也不畏惧,开门见山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就像雪榆调查你一样简单。”陈雪林也很直接。 令冉默了片刻,道:“你找我,肯定是要说跟陈雪榆相关的事,我喜欢直奔主题,你不用铺垫太多,挑重点吧,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雪林拍了两下手:“好,令小姐真是爽快人,你还是来了,说明其实你心里有想法,知道雪榆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你说你们街上遇到的,想没想过,他本来就在等你的,你不知道他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你了。” 那是雨天,她要出去也是临时起意,她完全胡乱走,是她自己主动要坐进那车的。 她不做评价,等陈雪林继续说。 “你要知道,一个男人外形好,谈吐也不错,关键还有钱,这世上不能说所有女人都会爱他,但应该没人会讨厌他。你跟了雪榆,也算人之常情,你却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你。” “你叫我来,是分析男女之情的吗?恐怕不是。” 陈雪林两手一摊:“还真是,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就擅长这个。” 令冉心平气和道:“那好,你说说看,我听着。” “他选你,当然也有你漂亮的原因,你看着还聪明,不好拿捏。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确实喜欢你这样的,令小姐,你看起来很傲气,不好接近,说话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与众不同,咱们第一次在亭子那碰面的时候,我领教过了。” “你不要说我,说的这些,我从小听得比较多,没什么新意,你还是说你更了解的陈雪榆吧。” 陈雪林丝毫没有尴尬,笑道:“好,等我弄清楚你是谁之后,才明白雪榆为什么选你。” 他流露出追忆往事般的神情,“雪榆念书的时候,跟你一样,特别聪明,一般你们这种聪明人都很难搞。他什么坏毛病都没有,不爱抽烟、喝酒,也不找女人,工作完了要么去健身要么去应酬,啊,应酬还是为了工作,最后再回家睡觉,健康得不得了,说着说着,我要是女人,我也要爱上雪榆了。” 令冉默默观赏着这人肉麻奔放的风格。 “你把他说这么好,下一步,就要抑他了。” 陈雪林一下没听懂。 令冉解释说:“意思就是,你想贬低一个人,反而要先夸一夸他的优点,好造成落差感。” 陈雪林打量起她,不由说道:“你刚说话的时候,像个小孩子那样,一本正经的,但你的样子,又是个十足的女人,我真怕多见你几次,也要喜欢你了。” “不必,喜欢我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无足轻重。” “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你说话不太懂礼貌,好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不怕得罪人的。” “我说出我真实的想法,就不礼貌了?你可能是习惯听假话了,所以不习惯人家说真话,没关系,多听听就适应了。” 陈雪林哈哈笑起来:“你长这么漂亮,确实可以恃靓行凶,男人一般不会跟你生气的,你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说得好像你不会利用似的,别东拉西扯了,说重点吧。” 冲着她这张脸,她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陈雪林也想多逗引逗引她,男人本性如此,他本来不爱她这一类型。但无奈她有她的可爱之处,但凡漂亮女人,总能发掘可爱之处。 他的弱点也在这里,跟女人说话,总是能触动情绪开关,他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来跟她调情的,看她那样子,也调不动。 “雪榆是个追求刺激的人,很挑剔,一般的事一般的人打动不了他,他其实谁都看不起。你要只是漂亮有个性,对他来说,还是不够特别,但你是十里寨火灾当事人的女儿,性质就变了。” 他眉毛一挑,看令冉反应,令冉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像湖水那样沉静。 “我说了,一般的事刺激不到他,跟你上床,这样说不会唐突你吗?我不是高材生,实在不知道这种事文雅一点怎么说,好像这种事本身就不文雅,怎么说都文雅不起来,是吧?” 陈雪林忽然停下来问她,好像真绅士,时时刻刻照顾她感受。 令冉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他这个人最爱挑战高难度了。你拿了不少拆迁款吧?你妈的买命钱,这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别人告诉你是消防问题,你这么聪明,当真了吗?” 她睫毛微微动着,直视陈雪林。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要的就是这种控制的感觉,害死你妈妈又怎么样,你照样跟他上床。这种情况,又有几个人能体验到呢?现在听懂了吗?雪榆的兴趣爱好异于常人,想知道你们关系什么时候结束吗?” 陈雪林一直在观察她表情,试图看到她情绪的变化,她像凝固了,看不出悲喜。 “你说,不用卖关子。”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那你太小看雪榆了,一般人听到原因肯定是要恨他对不对?你恨他,伺机报复他,他反而不会丢手,什么时候你不恨他了,还要跟着他,他这时候才会厌倦,一脚踢开你,因为刺激的源头没有了,他这人就是这样。” 陈雪林直叹气,“不过依我看,你俩很快就会完蛋了,你像死人一样,令小姐?” 生活里一定还有这样的时刻等着她,她躲不开,明知道事情会找上来,她的命运就是坐这等它敲门进来。 她出奇的平静,好像局外人,看着自己坐这里跟陈雪林说话。 “火是陈雪榆放的?” “你太天真了,他怎么会直接去放火?你找他对峙,他一定会把黑锅甩给我们的老父亲,我告诉你,十里寨的项目就是他一手亲力亲为促成的,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我父亲也信任他的能力。这种脏活只要钱到位,有的是人干,死几个人算什么,赔几个钱的事,到时十里寨那么一大片地方,新楼盘新商铺新的经济圈一起来,什么就都回来了。” 他很容易慷慨陈词,富有感染力。 陈雪林却及时收住话题,认真说道:“我都忘了,我今天是来给你分析男女之事的,这世界上什么样千奇百怪的男女都有,凑一块什么也都能发生。” 他的脸因为酒色松弛了,眉眼是英俊的,松弛了的东西没法逆转。 “陈雪榆还有什么方面,是我不知道的吗?” 陈雪林立马来了精神:“他在你面前,肯定是好男人的样子,很能装,我告诉你,在家在当官的面前,照样得当孙子。不光当孙子,心黑下手更黑,你要问他对十里寨死人怎么看,他肯定一脸不忍心,其实死人跟死一条狗对他来说区别不大,赔偿数不一样而已。” 令冉静静道: “你输了。” 陈雪林大惑不解:“什么?” “你可能忘了,你们父子三人,在陈雪榆家里我都见过,你们没有一个好人,狗咬狗,一嘴毛而已。你肯定是跟他争什么,没争过,只能从我入手了,看能不能出口恶气。既然都不是好人,就不要再一较高下了,除了刚才说的,你还有要说的吗?”她站起来,“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陈雪林惊讶地看着她:“我好心跟你说,你反而倒打一耙?” 令冉冷淡道:“好心?那好,你现在找把刀把心挖出来,我来瞧瞧是黑是红?” 陈雪林反而笑了:“好,好,你跟雪榆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害死你妈妈,你应该回报点什么呢?” “如果你想跟陈雪榆争什么,应该直接找他,而不是找我,通过女人只会显得你黔驴技穷。”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有几个人。 老杨接到个任务,有人举报某酒店客人叫小姐。这酒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端酒店,很少被查,但既然接到举报,该出警还是得出警。 举报不假,真有人嫖娼。 场面很乱,老杨当场询问双方具体的交易情况,直接抓现行,不像事后倒查,当事人再强词夺理也没用。 他把这两人要带回所里。 令冉捂着胸口走出电梯,看到了老杨,旁边电梯门也开了,陈雪林紧跟着她下楼来。 他的目光落到老杨那边,定睛看了看,一下就知道什么事,忽然笑着自语一句:“蠢货。” 令冉瞥他一眼,迅速朝玻璃门走去,她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老杨。 太阳照过来,她一阵目眩,警车就在不远处,像浮在水里。老杨那两道好胜的眉毛,拧了一下,把一男一女弄上车。 第63章 老杨把人带回来做笔录, 当事人一直要求打个电话,老杨说,你打给谁都没用, 都当场抓了, 别挣扎了。 所里天天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还没出伏,是热, 人多了闹, 老杨一到夏天就格外能理解“热闹”这个词的意思。 等冯经纬巡逻回来,同事凑近了,悄声说:“刚所长找老杨谈话呢, 不晓得什么事。” 冯经纬热得脸发涨,摘掉帽子, 摸摸头发, 又黏了一手。 听同事说完老杨今天出警的事, 冯经纬摸不着头脑, 这有什么问题? 两人正谈论着, 所长办公室里, 传来争执声。 大家屏息凝神, 都想听个一耳朵,没多会儿,办公室门被摔得震天响,老杨黑着脸出来了。 没人敢上去问, 冯经纬也讪讪地看着他。 冯经纬心想, 晚上要请老杨吃个饭。 附近新开一家烧烤店,生意火爆,每天一头鲜羊, 用签子串得工工整整,红白相间,看着干净卫生。两人头一回来,店门口已经坐了两桌人,冯经纬一眼瞧见旁边电线杆子那还拴着一头活羊,趴在那里,沉默着,正对着同伴血红红的尸体。 它很安静,白睫毛垂着,鼻子嘴紧紧挨住电线杆子,动也不动。 冯经纬忽然没法坐下了,跟老杨说:“要不然,换一家吧。” 老杨心绪不佳,懒得动了,说:“来都来了,就这家吧。” 炭火上飘出了浓郁香味儿。 冯经纬只好背对着那只羊,不去看,老杨也终于看到那只羊,随意瞟一眼,还真是活羊现杀。 他便找了个话头:“看来不是假羊肉,尝尝。” 冯经纬回身,又迅速扭过来:“那倒也没必要这样,叫它看着同类被杀,它不是没知觉的,我一直觉得动物也有感情,什么都懂。你说咱们吃它就算了,给个痛快就是,何必还要折磨它呢?” 老杨有一瞬的失神,他老了,人老了就什么都司空见惯,心也硬了。 “人对同类都能毫无感情,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何况是对畜生?” 冯经纬上班第二年,就已经对人类厌倦了,他本来很有激情,也很理想,他是个纯良正派的年轻人,他每天接触三教九流,处理各种纠纷,感情上的、债务上的,还时不时面临突兀的风险,生理上的累,精神的烦躁,都叫他透不过来气。他正在努力适应,他不知怎么的,一见这羊,总觉得被栓的是自己。 “你今天,啥事啊?”他小心翼翼问老杨。 老杨开始剥水煮毛豆,往嘴里丢:“被坑了,明天还得去局里一趟。” 冯经纬吃惊说:“很严重吗?” 铸火为雪 第67节 老杨摇摇头,不愿多说,只提醒他:“以后做什么事都要留个心眼,不要多管闲事,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对了,不要再见令冉那姑娘了,她那个事你管不了,清楚你对她有意思,不过你俩也成不了,就别再见面了。” 冯经纬被他说得脸一红:“最近也没见,我知道。” 老杨看着冯经纬年轻的面孔:“该相亲相亲,别总惦记不可能的事儿,正经找个好姑娘,不出三五个月,也就忘了。” 这话说的,冯经纬很不舒服,好像令冉不是什么好姑娘,他想辩解两句,到底没出口,老杨看在眼里,心说,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更伤心。 这条街道上,全是人,烟熏火燎,声音嘈杂,空气中布满油腻,充满一种粗放又浓烈的活力。 令冉完全置身于相反的环境中,这是黄昏时刻,寂静着,只有远方燃烧着瑰丽晚霞,她观赏了完整的一次落日,从绚烂到渐渐褪色,惊人的色彩变作沉沉暮霭,它的美丽,她已经用眼睛看到了,它的消亡,她也见证过了。 她听见脚步声,知道是陈雪榆,他说早点回来,未免太早,令冉回头,他朝她慢慢走过来了。 “你不是有应酬吗?” “临时改了时间,要不要出去吃?想吃点什么?” 陈雪榆顺势把手臂搭在栏杆上,好像忘记了两人早上道别时并不愉快,“吃完一块儿走走?” 她定定看他好一会儿,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道:“你说这里面就有餐厅,咱们还没去过,就去那儿吧。” 半月湾里的餐厅,是一家私厨,装修很好,她其实喜欢跟陈雪榆吃饭,喜欢他带她来这种人不多,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吃一顿饭。 令冉穿了一件新裙子,她满衣柜的裙子,什么款式都有。一天一件,还没穿一遍。她特地化了妆,这些事做起来水到渠成,好像天生就会,她有种心理,每每跟他一块儿出来吃饭,她总想着叫人看上去心想:这是个男人,这是个女人。俊男靓女,无关身份,天生就该出双入对出现。 除了精致的菜品,陈雪榆问她要不要喝点红酒,她喝不习惯,但还是品尝一番,一喝便上脸,像打了腮红,令冉不觉拿手背贴脸,陈雪榆看着她轻笑,也伸过手,摩挲着:“有点热。” 她有种熏熏然的感觉,心境也跟着轻飘,举起杯子,跟他一碰,还要喝的意思。 “还行吗?” “行。” “要是不舒服的话,别勉强。” “你看我像不舒服?” 几口下肚,她的脸灿若云霞了,粉蒸了一样。 “我早上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忘了,现在咱们还能坐一块吃饭说话,对吗?应该珍惜,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了。” 陈雪榆缓缓应道:“好。” “其实,昨天晚上,是你大哥约我。但到跟前不知为什么,心里害怕,所以坐路边发呆,并没见他。” 她知道他应该不算意外,陈雪榆果然是那种表情,淡然镇定。 “我猜到了。” “我不是害怕他这个人。” 她说着脸更热了,心道他千万不要追问她到底怕什么。 陈雪榆没追问,默默看向她:“但你今天,还是去见他了是吗?” 令冉心里跳跳的:“见了,我没法不去。” “我明白,他跟你说的,你信不信?” “你都没问他跟我说了什么,直接问我信不信?” “我大概也能猜到,所以不用问。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令冉沉默了会儿,才笑道:“你记得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不怕你是变态吗?我问你是不是,你说不是,这话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跟你说的,全都是真话,我承认最开始没有把什么都告诉你,但只要出口的,都是真话。” 令冉审视了他半晌,陈雪榆没任何心虚的样子,他眼睛黑白分明,很清澈,他的脸紧致光洁,完全跟黑暗的东西不沾边。 “在你大哥还有你爸爸面前,我是跟你一起的。” 陈雪榆不由伸出手,握住她手腕,话说出口却是:“你觉得这里的牛排口味怎么样?” 令冉慢慢笑了:“没你做的好。” 陈雪榆忽然收回手,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等我一下。” 她望着他背影,他肩膀很宽,她记得是48厘米,以前量过的。 过了一会儿,陈雪榆回来,前额头发湿润了,脸也像湿润着,白皙中带点酒意的红。 令冉打量他几眼,只是笑。 他们的关系瞬息万变,明明早上的时候,她难受得要命。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变得快乐,又有些畏惧的意思。 吃完饭,两人就在这附近散步,陈雪榆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她轻轻挣开,只是挨着他的影子走,若即若离。 她好像更喜欢他的影子,长长的,剪裁得当。 她专注地瞧那影子,一会儿碰他,一会儿又离开,陈雪榆看着了,手又探过来,一把抓住她: “我人就在跟前。” 令冉本能想甩开,他拽着她快步走到一棵垂柳下,影子斑驳了,跟树影相混。他固执地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身上触摸,也不说话。 两人在黑魆魆的树影里晃动着。 她实在拗不过一个男人的力气,弄得身上热热的,不好受,令冉只好由着陈雪榆了。 两人始终都没说话。 空气里闷闷的,叫人疑心想下雨,走了一会儿,到家里来,刚进门陈雪榆吻住了她,这个吻混着红酒的味道,令冉推了推他,他耳朵便红下来:“不好意思,是不是熏到你了?”她自己也喝了,并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还是画一幅吧?” 陈雪榆没忘记早上的事,到底没忘,令冉却拒绝了:“你不要,而且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 两人总是错位着,外头果然起风了。 陈雪榆不想破坏今晚的平和,没再强求,洗好澡出来,听到雨声,雨声在这里就是雨声,也不夹杂人语。窗子一开,草木泥土的气息翻腾上来,连带花香,也远迢迢湿漉漉送过来了。 倒喜欢在雨夜里做,什么心思没有,令冉在失神的瞬间古怪想道,人果然是动物。大约风雨交加时,房屋就是洞穴,有安全感,好方便繁衍,用尽一切力气。 她想起十里寨有人卖鱼,那一地的鱼籽。 真是奇奇怪怪的联想。 第二天她醒得特别早,雨停了,枕边也没人,她光脚跳下床往卫生间去,陈雪榆还在,一定睛,镜子里映着她。 “吵醒你了?” 令冉走过来,不让他动,伸手摸了摸他新长出的胡须,硬硬的,这触感很新奇,她摸了又摸,又端看他:“你长胡子也不像野人啊。” 陈雪榆笑着要继续,她还是不让:“我帮你刮吧?” “你会吗?” “你教教我,看着也不难。” 他便教她了,把剃须刀给她,那东西是电动的,令冉用得小心,怕弄伤他,陈雪榆一直垂着眼看她,她冲他笑笑,不一会儿,给他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推他照镜子:“你看我水平怎么样?” “好得很,以后还能请你帮我刮胡子吗?” 陈雪榆盯着镜子里的她。 令冉觉得这是心血来潮,她心里一动,岔开了话:“我今天想去趟正峰寺,先跟你说一下。” 第64章 “我陪你去?”他很快问道。 两人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露出完全的面目。 令冉心里又是一动:“陈雪榆。” 特地先叫了名字,很郑重的感觉。 “你什么都敢面对是吗?” 陈雪榆道:“我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你呢?” 令冉把头低了一低, 目光游动, 看这盥洗台子, 这是他生活的一角,很熟悉了, 东西本身不稀奇, 因为是他用的,落到眼睛里便不一样了。 “冉冉……”陈雪榆靠近了,她忙乱抬头, “你快去公司吧,别耽误正事。” “我这几天比较忙, 过这两天, 好好陪陪你。” “不用, 我其实习惯一个人, 念书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 “我要陪呢?” 他怎么突然执拗起来了, 令冉轻声说:“我本以为, 你是个很洒脱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我为什么要放下?我现在感觉好得很, 不想放下。” 他低头,挑起目光探究她:“跟我一起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好?” 令冉说不出,那目光炽烈本身就是语言。 “你是不是觉得,以后还能遇见更好的?我知道, 你还太年轻, 还能认识很多人,但这跟多少没必然关系,我就是最好的。” “你太自负了。”她有些惊讶。 陈雪榆把她挤到一边, 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两把脸,取下毛巾,在手里掂来掂去:“我没资格吗?你到了大学,或者进入社会,放眼看看,大部分人都是平庸之辈,要长相没长相,要情趣没情趣,多的是歪瓜裂枣,也就是读书还过得去。我这种,本来就是万里挑一。” 他对她微微一笑,碎发湿着,脸也不擦,挂满水珠连眼睛也湿漉漉着。 令冉从不知道陈雪榆这样狂妄自大,她也笑:“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说错了?我不是这样的,你当初会答应我住进来?你难道是什么谦虚的人?” 她不是,她知道自己花容月貌,聪明伶俐,她喜欢他刚才那番话,让她意外,又算在意料之中。 陈雪榆此刻不用克制什么、忍耐什么了,他想要,太想要了,越得不到越想要,他不能失去那些癫狂混乱的感觉,一个瞬间,抵得过寻常一生。 他突然强势地吻住她,一边抚摸,一边跟她耳鬓厮磨:“去念书吧,去见识见识你那些男同学们,男老师也可以,看看他们都什么鬼样子。” 铸火为雪 第68节 他就是这么看普通人的,充满轻视。令冉心跳轰隆,他太用力,她不得不抱住他,隔着衣服,又触碰到熟悉的体温。 “你也会老,也会有衰弱的那天。” 她轻喘不已,揪着他衣服。 “现在老吗?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年轻很久很久,等我真老了,就自觉点,离你远远的,等死了再相聚。” 令冉心跳更重,被这话弄溺水了。 “我们都会变心的,不可能一成不变,只有变化本身才是不变的,其他都是人在妄想。” “现在变心没有?对我没感觉了吗?”他狠狠啄她脸庞一下,抱紧她,嘴唇吻她发顶,“你心跳很快,我也是,你说的那些等真变心了再提不迟。” 人要昏聩了,令冉本能推搡他:“我要去念书的,我不能老呆一个地方。” 陈雪榆握着她后脑勺,同她额头相抵:“当然要去,你这么聪明,到了大学会学到更多的东西,眼界思维都会更开阔,你成长了,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手指攀住衬衫上的扣子:“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成长了,到时看不上你怎么办?” 陈雪榆笑了:“意思是现在还看得上?是吧?那就好,我不会让你看不上的。 她有无限空间,他对她以后的样子也好奇起来,她还能是什么样子?她对他的吸引力在当下,也在未来。她让他觉得自己永远在路上,抵达不了终点。 他脸上的水,沾到了她面庞上、头发上,陈雪榆想用毛巾给她擦,令冉使劲推了他一把: “你废话太多了,不是忙吗?还不走?” 陈雪榆却说:“一直到开学,都麻烦你帮我胡子了。” 令冉见他又提这个,照例不说话,他嘲弄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刮个胡子而已,你不是最大胆的吗?”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是连妓女都敢做的人。 一个清晨,说太多话了,怎么那么多话要说呢?令冉绷着脸:“非要今天把话说完吗?你老不走。” 陈雪榆坚持吃完早餐,要她一块儿,令冉起太早,豆浆喝几口便喝不下了,他很自然拿过来,喝完剩下的。 她做不到,她才不会吃别人剩饭,也不会喝别人剩东西。 “你不是有洁癖吗?” 陈雪榆看她一眼,意味深长说:“什么没做过?还在乎这个?” 令冉又催他快点离开。 陈雪榆到底走了。 他的身影、他的气味、声音、神情,仿佛还都留在这里。 陈雪榆把她包围得太深了,也太广了,她像急着逃开一样匆匆出门。 正峰寺也变了。 树上多了祈福的红卡纸,她来的次数太少,什么时候变的,不知道。她站在树前,红红的影儿随风飘拂,她拿起笔,捏住其中一张,写了“陈雪榆”三个字,没有什么心愿,也没什么祝福。 只有他的名字。 手一松,就混入了字山字海,同旁人写的分不清了。 这个地方,还是他选的,陈雪榆跟她提过要不要买块墓地,让她妈妈入土为安。她想,这个事就应该由她来做了,拆迁款到了,她得去选墓地。 她来到牌位前,默默跟肖梦琴说话。 “给你换个地方,行吗?” “我很快就要开学了,一事无成,除了跟男人上床睡觉,你会怪我吗?” “等我走了,不会常来看你,你活着寂寞死了还是寂寞,人都是这样的,我也一样。” 她突然意识到,要是她也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肖梦琴了,也没人记得她。以往,肖梦琴时常提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没记忆,婴儿一无所知。她不爱听,装作在听,心早跑老远了。 到底是是什么事呢?不知道了,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她小时候的事,只有肖梦琴记得清,做妈妈真是辛苦啊,又甜蜜着,因为肖梦琴说这些时是很高兴的,好像又把小婴儿的她爱了一遍。 这下完了,肖梦琴的死,把她的一部分事也提前带走了。 像输液的感觉,针头刺进来,慢慢跟着血液一块儿跑动。令冉很少生病,输过一次液,那感觉便顽强地留下来了。 她默默走出来。 有个瘦高个和尚叫住她,这人容长脸面,手长脚长。瘦和尚说,要替人捎句话。 正峰寺里和尚不少,陈雪榆能跟和尚搞好关系,时睿也能,反正和尚不止一个。 时睿一直等她来祭拜。 瘦和尚刚跟时睿通话说事情传达了,时睿就把钱转过来,很痛快。 钱真是个好东西。 他还去了一趟陈双海家里,陈双海不在,他去哪里剪彩了,这么热的天,多不容易。这个年龄,该颐养天年的,你要陈双海颐养天年,不如杀了他,他受不了没有观众,没有关注,只有快死的人才缩家里不出去。但凡有口气,那就要折腾。 时睿等了许久,雪扬待他身边默默玩儿,一言不发,等到他要走了,他喊了声“雪扬”,几乎是奇迹,不应人的雪扬竟抬头,孩童沉静的眼看过来,时睿无法直视了,他从没跟雪扬对视过。 他快步出来。 在门口碰到司机开车缓缓驶来,陈双海降下车窗,时睿恭敬地过去,问候他的身体。 “你小子,有段时间没来了,是不是跟雪榆一样,腿叫女人绊住了?” 时睿笑道:“我哪有雪榆有魅力,没女人看得上我,董事长说笑。” 陈双海心情显然很好:“多谈,熟能生巧,把所有类型都谈一遍,什么女人都能拿下了。” 仿佛是记起此生辉煌战绩,有种举重若轻的得意。 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时睿的母亲,陈双海笑眼闪动,时睿心里忽然一跳,说道: “我看您气色不错,比前一阵好多了。” 陈双海就爱听这个,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刚处理了楚月华的事,这个女人,一毛钱也别想拿走他的。哼,女人没一个好玩意儿。至于儿子,儿子先晾一晾,打压打压他,叫他知道自己老子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唉,他到底是仁慈,还愿意给他一点生路,再抓不住,可以去死了。 “今天一定要留下来吃饭。”陈双海说道,时睿也是儿子,他就是太仁慈,“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时睿道:“其实还有一堆事没忙完,主要过来看看您好不好,顺便送条鱼,别人刚钓的,特别新鲜。我又不太会弄,搁我手里浪费了,您把雪林雪榆叫过来,一家人一块儿吃。” 陈家的家事,他装作尚未知情。 他说得那样恳切,频频看时间,陈双海知道十里寨项目很赶,任务重,便没强留他。 这样热的天,陈双海奔波回来精神还这样好,好得不得了,这么看,活个十年二十年,好像完全没问题,没什么事能把他击倒一样。 他还能跟他论“爷俩”,语气亲热。 时睿心里非常惋惜,非常沉重。 他知道那条鱼,他前脚走,后脚就会被丢到垃圾桶。 出来后,他抬头看了看陈双海的大别墅,隔着高墙,“爷俩”两字腻腻在心头,像浓痰。 他没再回项目部。 第二天,在约定好的时间,他见到了令冉。 他还约了陈雪榆,不过是在晚上。 “你好。”时睿伸出手,他是友善的,放松的,跟令冉之前见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一直都有点神秘,她知道他应该是陈雪榆的下属,但机缘巧合,她遇见过他几次,他也有意无意透露过点什么。 令冉没伸手,这太正式,她不喜欢跟男人有肢体接触,原来除了跟陈雪榆,同旁人有一点点都这样难,她被这个发现惊了一下。 “我们见过。” “对,我们见过,不止一次,我本来还担心能不能见到你,有点冒昧。”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指引她来的,她无法安定,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她带到了正峰寺。 “你找我,肯定有事情想说,人都有好奇心,我来也正常。” “雪榆知道吗?” 雪榆,雪榆……她都没这么喊过他,她的心稍稍一放,这样的称呼,两人显然是相熟的,而且,关系应该不坏。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知道你跟雪榆在一起。”时睿很坦率。 “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老板。” 他们坐在正峰寺后院的走廊下说话,有竹椅,有竹桌,眼前是红墙绿树,很阴凉。 时睿要了两碗茶。 “他是你老板,你对他这个称呼?”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在他们家长大的。” 令冉微微讶异,没忘更重要的:“我们第一次见,就是在这儿,你那时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认出了你,加上后来一些事,我想你应该住半月湾。” “认出我?” “十里寨新闻刚出来的时候,你上了报纸,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看报纸了,但公司一直订着,我在雪榆办公室的报纸上看到了你。” 这样的事,她一点不知情,陈雪林说的也不全是假的了,他早知道她,他早知道。 “他原来就认识我?” “应该也不是,火灾发生后吧,那张报纸在他桌子上放了几天,我每次去,都看见它在,平时他不这样的,有时会看两眼,有时压根不看。我本来以为他是研究火灾报道。” 他说话讲究了留白,看着令冉。 她真美,有点孤寂,也有点冷淡,不说话的时候叫人忍不住探究。 时睿不好多看她,继续说道:“我猜你可能对我今天找你,心存疑虑,我理解,毕竟不熟。” 她还是不说话,静静坐着,摸不准他要说什么之前,她不愿意暴露自己。 铸火为雪 第69节 “你放心,就算我们不是朋友关系,至少,也不是敌人。” 时睿喝了口茶,见她不动,轻轻舒口气:“就从我跟陈家人的关系说起吧。雪榆的爸爸叫陈双海,比我爸大几岁,很多年前,那时刚改开没多久,他们一起做生意,当时政策没完全放开,出了些事。他让我爸爸顶锅进了监狱,我爸比他小,把他当大哥,也很信任他,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后来,政策变了,我爸本可以出来,进去前很多材料票据之类的东西都被陈双海私藏了,凭着那个东西,政府能赔偿一笔钱。他想独吞,就做假证,并且去探了一次监,不知跟我爸说了什么,我爸当场晕倒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我跟我妈,就跟着他了,他说是照顾我们母子,其实打的我妈妈主意。” 时睿又低头抿了口茶。 令冉默默注视他,他说到他妈妈,眼神微妙,很快过去了,变作低首喝茶的动作。 身为一个人的母亲,应当只有爱,不能有自己的欲望,有就是淫荡的,罪恶的。这都是陈双海的错,父亲不像他,父亲忠厚不善言辞,没有花言巧语,不会蛊惑人心,对女人没任何技巧。 时睿不能承认母亲早就爱上陈双海,身体和精神都背叛了父亲,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她应当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而不是早在父亲进监狱前,就已经跟陈双海偷情,就这么难耐寂寞吗?廉耻、情义,全部不抵胯,下二两肉,太让人恶心了。 妨碍了他是完美的受害者,她不配当父亲的妻子,也不配当自己母亲,他一想起她,还是觉得万般恶心。她早忘了丈夫,身边人都慢慢忘了,他没法忘,他为了存在过的短暂的爱,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我爸爸,是个很正派的人。” 时睿忽然抬头跟她说,“他也很聪明,记性好,会算账,想学做生意是因为……”是因为他有个爱慕虚荣的妻子,平淡朴实的生活满足不了她,“他原来在水泥厂上班,同事没有不夸他的,他人缘很好,特别热心。他教我算术,我家的门把手高,他就在下面做了个小的,方便我开门,他给我做了铁环,买了许多连环画,其实这些我不记得,太小了。” 令冉掏出包纸巾,她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都是听他原来同事说的,我一件都没记住,一件都没有,实在是太小了,我还没记忆,他就去坐牢了。”时睿去接纸巾,嘴里还在说,他碰触到她柔软的皮肤,突然抓住她的手,吓令冉一跳,他一个大男人抓住她的手,紧紧的,她条件反射要抽走,时睿几乎是哀求她,头也不抬,整张脸埋下来,喃喃着,“让我握一会儿,握一会儿吧……” 女人宛如无骨的手,女性独有的幽幽气质,变得温柔、包容,时睿的脸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第65章 仅仅是一个瞬间, 时睿松开手,猛得抬头;“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非常对不起, 吓到你了。” 令冉忍着不适, 站起身,找到有水龙头的地方洗了洗手, 她需要流动的水清洗, 时睿远远看着,平复心情,直到她回来。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令冉细细擦着手:“你情绪正常了吗?正常的话, 就接着谈,不正常的话, 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再说。” 时睿脸轰得热了, 他不知那一瞬间把她当成了什么, 也深知冒犯了她, 他情绪是有些激动。他负责十里寨拆迁赔偿的事, 他见过她信息, 知道她年纪小, 他都三十出头的人了,三十多岁的人跟二十多岁明显不一样,何况,她还不到二十, 但总把她看得很大了。 “真对不起。” “你比我年纪大不少吧?你应该明白, 不管自己身上发生多悲惨的事,其实都是自己的事,别人安慰你一句, 有用吗?也没人能体会你的痛苦,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说多了,还会自取其辱,成祥林嫂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漠然,心里依旧觉得那块皮肤脏了,真讨厌。 时睿被她说得沉默,他想兴许是变态了,真的变态了,日积月累,人在压力下就容易变态,他自己也不齿这样。 “你说的对,我不该一厢情愿跟你说这些,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想表达你跟陈双海有仇,那就找他报仇,跟我说,一点用都没有。” “报仇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报了吗?” 时睿仿佛陡然锋利起来。 令冉心突突一跳。 时睿转而继续说自己的事:“陈双海对外总说我也是他儿子,让我喊他爸,他的心理常人压根没法把握,我也是跟他相处足够久,才明白,他为什么敢养我,不怕我知道真相报复他。” “自古以来,认贼作父的又不是没有,荣华富贵收买就够了,他这么有钱,估计对你不错。” “也许吧,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根本原因不在这里,他有他的逻辑,他会觉得我虽然死了爸爸,他来当不就好了,谁当不一样,亲爸也未必能给我这么好的物质条件,我应该感激他,我爸也该感激他。有一次,他跟我一起去庙里祭拜我爸,他在我跟前感慨,我爸是幸运的,什么人间疾苦都不用吃,早早享福去了,不像他,操劳命,这些年创业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人白眼。你以为他是装的?不是,他是真这么想,这才可怕,他好像没有任何道德跟法律负担,一切都说得通。” 时睿顿了顿,“就算他让我爸背锅,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爸没他聪明,没他钻营,只有他才真正能挣大钱,我爸就应该为了大局去坐牢,死了就死了。” 令冉默默听完,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做的,终于已经做了,所以才来找你。” 令冉没心情去抨击陈双海,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她心里微微动了动:“你报仇了?怎么报的?” “你应该去问陈雪榆,他是怎么帮我的。” “他知道你的事?” “他谁的事都知道,”时睿别有意味看她,“他什么都清楚,举报陈双海的证据,他应该搜集了很久,他们是父子,到底比我更方便接触些东西。这种事,只能我来做,不用脏他的手,也不会破坏他好形象。” 俄狄浦斯……她脑子里闪过两人的只言片语,是为了她吗?她很快惊讶自己在幻想什么,他应当早想这么做了,跟她没关系。 “你们是合作关系吗?” “也许是过,但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他利用你,你还答应他?” 时睿自嘲道:“没办法,他开的条件太诱人,我等太久了,等到厌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我本来能过正常生活的,要求不多,有份工作,孝顺父母,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但我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令冉跟着默念一遍。 “你举报了他,离开这儿,换个城市还是能结婚生子,过你说的正常生活的。” 时睿垂下目光,缓缓摇头:“不会,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下一步,我要去坐牢了。” 令冉这才真正惊讶。 “为什么?如果他有罪,证据确凿,不应该是陈双海坐牢吗?” “对,他大概率要坐牢,我也会。” “为什么检举的人会坐牢?” “检举人不会坐牢,是雪榆会让我坐牢。” 令冉心跳加速:“他为什么要你坐牢?他又不是法律,总不能想让谁坐谁就坐了?” “我跟着陈家那么多年,替他们做事,有些事不该做也做了,我知道不该做,有漏洞有隐患,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还是做了。我跟我爸殊途同归,也许注定就要替姓陈的坐牢。” 时睿的神情有些悲凉了,带着一点笑意。 令冉听得一阵惘然,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 “兔死狗烹,我没什么价值了,你是问雪榆吗?我告诉你他的逻辑。” 他投望过来一眼,好像在确认令冉有没有兴趣听。 她心里噗通乱跳,像什么东西突然掉下来。 “我不敢说了解他太多,至少有一部分,我能把握。他没有感情,擅长利用别人,心思缜密,他做事一定要有个好结果,为了这个好结果,谁也不能妨碍他。他也没有什么对错观念,他不是陈双海那种理直气壮的作恶,他会理性地分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对错,只有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发生任何事,他都能全身而退,因为他太聪明也太谨慎,留下各种各样的黑锅,等着别人该背时一定要背起来,当然,他不会觉得这是黑锅,这就是你遗留的问题。这一点,他其实跟陈双海很像。” 陈雪榆至少是个灰色的人,不黑也不白,世上这样的人多了去,她自己也是。她一开始就知道,在她还没正式接触他时,远远观看一眼,他走路的姿态,他跟在当官的旁边,怎么过马路,怎么进轿车,她就在判断他是哪一种人了。 别说他是做大生意的,就是十里寨,那些做小生意的,哪个不精明,不算计? 他看上去是多么好啊,她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缺一把伞时,他就给准备了伞。肖梦琴无处可去,他安排了正峰寺。她无家可归,就可以住进半月湾。他给她做饭,给她洗澡,给她报美术班,他把父亲的那一份也做了一样,并且解决了她糟糕的亲生父亲。他给她挑的每一件衣服都合适、完美,他给的每一次的性爱也都合适、完美,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被什么东西剪裁好了,一切都为她而生。 连两人的交谈,都匹配得当。 耳朵旁还有声音,却一个字都没听见,她神游着,心底忽然一阵厌烦,为什么跟她说陈雪榆呢?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跟她谈谈陈雪榆呢?她是死人吗?她看得见他,也听得到他,感受得到他。 “他在女人面前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不好下结论,我了解的一面都告诉你了。” 时睿好像说了一通,这是总结。 她疑心有什么重要的漏听了,却也不肯再问,默然半晌。 “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把你骗到手的,但应该不算难,你现在清楚他是什么人,他不会认错的,在他的认知里,就没有做错事这一说。” 时睿见她神情淡漠,一言不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她淡淡看他。 她的反应既无惊愕,也无愤怒,时睿不可思议道:“你这么聪明,真的没联想过?你家是拆迁户,陈雪榆是开发商……” 令冉犹如残梦将醒,耳旁一直有人喧嚣,像下急雨,拍打着脸庞,她打断了他: “你有什么目的?你今天找我谈话到底有什么目的,敢说吗?” 时睿正色道:“我没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以为,我跟你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我们的亲人,都是好好的人,却被人害了,为人子女就算不能报仇雪恨,也最起码不能认贼作父,以身委贼。” 不晓得什么鸟,从阳光里的缝隙里,柳叶间,嗖得穿飞去,振翅一点,连什么样子都没瞧清楚,倒吓人一跳。 热的夜色包裹住她,过了几秒,四周才亮起来,令冉重新看清时睿的脸,呵,这人的脸,太端正,目光清炯,完全不避讳她盯着他看。 脖颈上的头发突然刺挠起来,这样黏糊,这样难受。 好像瞬间起了一片红疹。 “说得好高尚,正气凛然,你来找我结盟的?” 时睿犹豫点头:“我们至少不会是敌人。” 令冉冷漠道:“陈家跟你有仇,你去找他们,不要找我,我不参与交易。” 时睿仿佛也动气了,忍耐着:“令冉,陈雪榆大费周章给你找私家侦探,是免费的吗?你早拿自己做交易了。” 她有点恼羞成怒:“你知道黎耀明?” “我当然知道,黎耀明又不是第一次接陈雪榆的活儿。具体的我不清楚,但黎耀明要做的肯定是把陈雪榆撇干净,这事不能跟他有关,不管是谁背这口锅,都跟他半分关系没有,这就是他的手段啊,你明不明白?他做事从来都是无比缜密的,这是他一贯风格,他得让你感觉到他真的在用心帮你,找出一堆证据,不是在敷衍你。你多大,他多大,他什么人什么事没经过,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打交道,你呢?你再聪明,没真正进入社会,你在他跟前太嫩了,知道不知道?” 时睿指甲叩了叩桌子,急切看着她,他总觉得她像一缕游魂,悬于一发。 令冉想走了,她需要寂静,正峰寺的后院本就是寂静的,此刻挤满了时睿的声音。 “令冉?”时睿又喊她两声,她想起一些人,一一走过,她跟他第一次见面就谈论过“道貌岸然”,说起结网的蜘蛛,坐在网中间。她跟他说过许许多多的话,那么多的话里,没一个字是真的?他说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她慢慢看向时睿:“跟你有关吗?” “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是问你,火灾跟你有关吗?你只说他,他是你老板,你说你不得已做了不该做的事,十里寨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的眼睛雪亮,时睿心跳了跳。 “我没去放火,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没问你放没放火,你答非所问,我问的是,整个十里寨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时睿腮骨动了动,摇摇头。 “如果不是哑巴,就不要摇头点头的,你会说话吧?” 时睿深深呼吸:“没有。” 他立马接着说,“我今天跟你说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你要去想一想,你也可以再等一等,看他是不是下一步对我动手,也许是因为过往的财务问题,也许哪里签字不对,总之,我一定会被相关部门带走问话,你有耐心的话,等等看吧。” 令冉的眼睛又雾蒙蒙一片了:“你不害怕吗?” 铸火为雪 第70节 “害怕,但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也算干净爽利了,没有人担心我,我也不用担心别人,无牵无挂。” “你希望我做什么?像你这样复仇吗?” “我没希望你做什么,最起码,你应该知道真相,你能跟这个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好,但不能是他,他不行,”时睿胸膛起伏颤抖着,“再普通的老百姓,也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只要是条命。” “你一点私心都没有?”她还是要问。 时睿迟疑着,说道:“我想过,你也许可以利用年龄,去告他,你出入半月湾都有监控,但这样你名声就坏了,你还得念书,这样不一定能毁他,你肯定被毁了。这不行,你才十八岁,刚满十八岁,不值得付出这么大代价。” “我十九岁了,身份证年龄是错的。”她轻声纠正,“身份证年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一开始就错了。” 令冉晃晃站起来,时睿想去扶她,她镇定着脸色:“我没事。” “我送你回去?” “回哪里?陈雪榆家吗?” 时睿沉默了。 “钱到了吧?你可以暂时住酒店,也快该开学了吧?” “投票那天,我们其实就见过了,我那时还不知道跟你这个人还有这样的后续。现在知道了,我要回去了。” 时睿有些怆然:“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了。” 她说完,走出游廊,一个人朝寺庙门口去。 第66章 老杨打局里回来了。 所里已经传开他的事, 他抓来的那人,是个投资商,这人不是一般的投资商, 本市开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 才搞定这次招商引资。从上下游配套, 到选址、落地、税收减免……无一不满足对方。 现在人被抓了,这事就很尴尬, 很难办。 这人有这样的癖好, 照理说,住酒店应该打过招呼的。 老杨知道这次是被坑了,他工作处理不当, 那只能处理他了。 他早被边缘化,本来没人会再注意到他。 太阳真亮啊, 真射眼啊, 花坛的月季就没鲜灵过, 一个夏天都垂头丧气的。老杨无意识揪掉一个花瓣, 他一把岁数了, 到底还在执着什么呢?熬几年退休, 想干嘛干嘛。 他不想退休, 没小孩需要他带,他不爱打麻将、下象棋,遛狗逗鸟,什么都不爱, 他只喜欢破案。 没案子给他破, 他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个活儿。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儿,陈家的事,也几十年不变。 老杨抬头瞅了眼太阳, 心道,你瞎吗? 太阳不瞎,它冷冷地暴晒大地。 令冉靠着记忆,去了一趟孙信璞家里,她记性太好,一遍就能找准。孙信璞家大门紧锁,墙头上,挂下来半块塑料布。门口的太阳花,依旧五颜六色的。 这一家人,都外出奔劳去了,要挣钱,力气要往一处使。她是个偶然的客人,仅此而已,没有人坐家里天天等客人的。 路边小卖部门口,趴着一个写作业的女孩,身后是珠帘,风一吹,飒飒地动。她被数学题难住了,喊住令冉:“姐姐,姐姐!” 令冉反应了一下,走过来。 “你能告诉我这题答案吗?我不会。” 一道小学数学题,太简单了,她拿起作业册,大脑空空,突然流下眼泪:“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的眼泪一下就有很多。 真的不知道答案。 小女孩茫然看着她,又有点胆怯,接回自己的作业册。 她的眼泪,在一个陌生的小孩子面前淌下。小孩子不会懂,人长大了,照样对这个世界没答案。 她又一个人慢慢走进太阳里。 黄昏的时候,时睿早早来找陈雪榆了。 陈雪榆一直等他来找自己,他一来,他就知道他已经做过那件事了,果敢、迅速,非常好。 办公室跟家一样整洁,也跟人一样,陈雪榆所处的地方永远纤尘不染,像他本人。这太难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春夏秋冬,你别想在他领口、袖口、指甲这种细微之处看到半点脏污,他的脸气血充盈,白皙透亮,他每根头发丝都无比清爽,他身上有持之以恒的馨香。人前人后,皆是如此。 他一看就是非常有秩序、有条理的人,从不出错。 时睿无比认真打量着他,他真是男人里少有的干净,自律到严苛。 “时睿哥好像头一天见我似的。”陈雪榆微笑请他坐,“喝咖啡吗?” 时睿什么也不喝:“谢了,我不喜欢喝咖啡。” 陈雪榆绕过来,端着咖啡靠在桌前:“完事了?” “完事了,等回复,你有信心一击必中吗?” “差不多,最近上面巡视组过来,这是个机会。” “真了不起,什么事都摸这么清,什么消息都能到手,你一直都太自信了,自信人生三百年,”时睿轻轻掸一下绿植叶子,“雪榆,那你摸清楚我今天去见谁了吗?” 陈雪榆慢慢咽下嘴里的那口咖啡。 “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觉得我不会这会儿昏头,应该分得清哪件是最要紧的,可不管什么事,大事小事做什么都还是紧凑点儿好,夜长梦多,不是吗?” 陈雪榆走过来,剩咖啡缓缓浇在了时睿衣襟前:“时睿哥出息了,学会背后捅刀子了。” 时睿衣服瞬间湿透,他也不去管:“你忘了?我一直都站你后边的,你说过,只有站人身后才方便捅刀,你的教诲,我是一天没敢忘。” 陈雪榆面无表情:“你好日子过腻了。” 时睿笑道:“我有好日子?你不会觉得我在你们家里讨生活,每天都在好好过日子吧?想什么呢,我没有一天不恨,每天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什么,看看你,多迷人的一张脸,照样是个畜生。你们父子几人,都一路货色,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一家没人伦的东西。雪榆,你要不要照照镜子?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接着哄女人?” 陈雪榆的耳廓霎时红了,皱了皱眉:“你们一个个的,都太闲了,也太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去享受,尽跟我作对。我从来都不喜欢为难别人,你们这样为难我,我对你们还是太好了。” 他像是不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时睿,“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对时睿哥不够意思?” 时睿冷笑:“都这个时候了,这儿就你我两个人,雪榆,把你伪善的那一套收一收,你手里有什么比我清楚,打算给我网罗什么罪名?我做好准备了,牢我坐,几年出来又是条好汉,我孤身一人,没什么好失去的。” 陈雪榆啧啧两声,直摇头:“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革命烈士吗?要慷慨赴难了?别给自己加那么多戏,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现在反咬一口,狼心狗肺,确实需要坐牢改造改造。” 时睿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雪榆啊雪榆,什么是我想要的?你想搞垮你老子,我替你做了,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为什么要这样?你也是聪明人,明明你好我也好,非要撕破脸掀桌子?” 时睿笑完了:“因为我知道你阴险,没有什么你好我也好。更因为,我跟你姓陈的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是个人。” 陈雪榆一脸漠视,好像这样的话一个字也不能触动他。 “你们似乎都爱往脸上贴金,自我标榜,我没这个毛病,你既然这么想悲壮收尾,我成全你。” 时睿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我就知道,没关系,你这回失策了我比你想象中的了解你,比你快。你赢不了了,她最终会信我的,哪怕现在不信。” 他说完,带着一种胜利的无畏的姿态走了出去。 陈雪榆忽然一把将杯子掼到地上,外面听到动静,响起助理犹豫的声音:“陈总?” 她已经等着汇报半天了。 陈雪榆让她进来,他恢复如常,依旧和颜悦色,助理瞄一眼地上,小心绕开:“要不,我先给您打扫一下?” 他微笑道:“不用,说事情好了。” 白天变短了,日落提前,总之跟七月明显不一样了,助理出去后,陈雪榆来到窗前往外看,又抬手看看时间,这已经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了,每天都不一样,特别好。 好像是多赚来的时间,毕竟成年后,日子那样快。他不曾留意四季变化,四季之美,也没认真看过日升日落,星辰月光。办公室也不曾这样静谧、寂寂过,大概再过多久,天色会真正暗下来,夜幕垂落窗台呢?半小时?一小时? 这是段神奇、美妙的时间,他亲眼见水汽跟尘埃的混合体,是从远处高楼、天际,仿佛自下而上冉冉升起来的,冉冉的,在昏黑中,灯光陆续亮起来。 令冉在家做好饭等他,等了很久,陈雪榆才回来。 她一个人从超市买东西回来,从网上找教程,她不会做他擅长的那种东西,特别鲜美,她以往几乎没吃过的那种东西,好像在遇见他之前,她只认识土豆辣椒这些。 她做了猪肚莲子汤、海参蒸蛋、白灼牛肉。 甚至还从他酒柜里拿出一瓶香槟。 他进家门后,就看到了摆好的饭菜。 “回来了,”令冉从桌子旁起来,“以为你会早点。” 陈雪榆目光扫过餐桌,把一个小包装盒放边上,笑道:“本来要回了,正好发现窗外烧霞,就看了一会儿,你在家看到了吗?” 他想,他跟她身处不同地点,也应当可以看到同一场落日余晖。 令冉淡淡笑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跟我一块儿看呢,原来已经一个人在公司看过了。” 陈雪榆笑笑的:“我就当是你在邀请我了,下次一起。”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一指:“都是你做的?” “尝尝看,我第一次做这种,卖相还不错吧?” 陈雪榆笑着点头,拿起筷子,仔细地品尝起来。 味道确实不错,她做什么都是一学就能轻易上手,只有想不想做的区别,没有会不会一说。 “没想到你做饭也有天分。” “不需要多,一点点就够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反驳他,天分就是天分了。 “那是什么?”她看着方盒问道。 陈雪榆道:“瑞宝的手表,送给你。” 她都把这茬忘了,对表也没什么研究,打开来看,跟陈雪榆手上那款一样。 令冉说:“怎么感觉,跟你戴的一模一样,男款?” 陈雪榆道:“是,一样的。” 她就没再问什么,摸索着戴,陈雪榆要帮她,她不让,自己戴好,端详着说:“真漂亮,你喜欢这个牌子?” 铸火为雪 第71节 “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我喜欢,你选的东西我都喜欢,你审美很好,又有钱能买得起,好上加好。” 她笑道,“那我戴上了,跟你不客气了。” 陈雪榆凝视着她:“跟我不用客气。” “这是你说的,跟你不用客气。” “对,我说的。” 令冉便沉默了,等他把饭吃完,开口说:“你想好了吗?” 陈雪榆抿了两口酒:“没有,一场晚霞都烧完了,大概从它起来到下去,三四十分钟吧,远远不够。” “这不像你,你一直都很游刃有余。” “我能不能认为,你目前还愿意跟我说,是至少对我有点信任?” “不知道。” 她都要听到手表的时间走动了。 心脏也在一分一秒走着。 “你还没想好的话,就先说点别的吧,晚霞好看吗?” “好看,颜色变化丰富,黄昏的时候很美丽,也许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时段,今天也是这个夏天最好的一天。” “为什么今天是?” “你能为我做一次饭,愿意收下礼物,我们还能坐一起谈论谈论美丽的晚霞,我想不出哪天会比今天更好。” “你感激吗?” “感激,值得敬一敬这么美好的日子。” 他端起酒杯,跟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他喝酒不上脸的,酒量很好,这次很奇怪,脸庞红了,一直红到脖子、耳朵根,像失了火,一下蔓延得漫山遍野。 令冉打量着他:“一杯酒就醉了吗?” 陈雪榆摸了摸脸:“没有,我脑子清楚得很。” 第67章 令冉还在盯着他这张脸看, 有血,有肉,眼睛能观人, 嘴唇能说话, 皮肤紧致, 充满光泽,他是个能禁得起细看的人。但又不能这样近, 太近了免得瞧见不该瞧见的东西。 “今天, 时睿来找我,说他见过你了。” 陈雪榆又慢慢倒酒,“你问我想好怎么说没, 确实需要点时间,因为很多事都是说来话长。” 令冉等他主动说, 奇怪, 他主动起来, 她却要害怕, 好像打陌生的巷子过, 冷不防从哪里跑出一条狗, 冲你大叫。 她知道他开始说了, 就是想好了,这个“想”是深思熟虑,是滴水不漏,她要竖着耳朵, 动用全部精神跟心力来判断, 她一下紧绷起来,面庞平静。 “时睿跟我说了你们父辈之间的事,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陈双海那一代白手起家的人,能做出点成绩的,没几个清白人。国家处在转型初期,政策难免有漏洞,泥沙俱下,像时睿爸爸那样的人,老实忠厚,难免要吃亏。” “你都说他爸爸忠厚,那看来时睿说的不假,他呢?他像他爸爸吗?”令冉轻轻捏着桌布,她观察陈雪榆的语气、神态,他看起来相当客观。 陈雪榆道:“时睿哥跟着陈双海长大,我反而不是,我对他的了解不算太深,他工作能力不错,也很负责。” 令冉心想,你还愿意喊他一声时睿哥,知道你也称呼你很亲昵吗?这样的两个人,也许心里对彼此是冰冷的,偏偏要一个好称呼。 “他以前什么性格,我没法了解,但我们在一起共事,多少还是能知道些的。他做事情很较真,这种较真,我不知道是遗传他爸爸,还是他爸爸的事,导致他较真,甚至到偏执的地步。” “如果是他爸爸的事导致的,不应该指责他。” “我没有指责他,相反,我一直能理解他。他在陈双海身边应该是很压抑的,又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装懂事,把仇人当爹一样奉承。他应该也知道,我也讨厌陈双海,我们几个人都是给他打工的,是趁手的工具,但他这个人,很奔放很喜欢表达压根就不存在的感情,没人当真,他也知道大家不会当真,还是要演,整个家里就是这种气氛,全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除了谈正事,没一句真的,各怀鬼胎。” “所以你把举报的材料交给他,让他去做,你利用他,是吗?” 陈雪榆非常坦荡:“也许吧,哪怕我心里不承认,但确实这件事带着利用的成分。我也希望陈双海出事,这样大家都自由了,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意。我毕竟跟他是亲父子,不能是我出面,时睿哥正合适,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是双赢,他报了仇,我也解脱了。” “你利用他,他不会不知道,他是没得选,才接受的,你不能指望一边利用人家,一边要求人家还心存感激,这样太欺负人了,不是吗?” “我没有故意利用时睿哥的意思,我并不讨厌他,他是我的得力伙伴,在工作上一直是好帮手。是上一辈的恩怨,让他对我本身就抵触,我一开始不知情,后来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我没法化解,也化解不了,我知道跟他肯定是做不成朋友的,但至少不要是仇人,他的仇人是陈双海,不该把我包括进去。” 陈雪榆捏捏眉心,“我一直都希望别人能分得清我们父子,他是他,我是我,但时睿哥的仇太深,他分不开了,我们父子是一体的。他找你,是要告诉你,你妈妈的事就是我做的,他要你恨我,多一个人恨姓陈的,对他来说,觉得痛快。” 令冉心脏直抖:“我妈妈的事,是你吗?” 陈雪榆眼神稳定,一点不飘忽:“不是,无论你问我多少遍,我都这个答案。” 她的心依旧在半空,“你为什么这时候给他材料,以前不给?” “以前我能忍,我想着毕竟是父子,他把我当工具就当工具好了,但我不能忍,”陈雪榆抿口酒,“你见过他,应该知道我不能忍什么。我只能借力时睿哥,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举报陈双海后,你会让他坐牢吗?” 陈雪榆一下明白时睿跟她说到哪一步了,该死,这是叫他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我为什么要让他坐牢?”陈雪榆眼神闪动,“原来是这样,他找你还有这层原因,他对我误解真是太深了。” “误会你什么了?” “误会我纯粹利用他,不光利用他,还要利用完了卸磨杀驴。” “你会吗?” “不会,除非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事,那也不是我要他坐牢,是法律,我还没这么大权力。” 陈雪榆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心虚的眼神,也没有一丝慌乱的表情,他的语言富有逻辑,没有漏洞,一切的解释看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太完美了。 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令冉神情忧伤:“我明白,一个人不能轻易认错,认错的下一步是接受惩罚,还得改正错误。但大错酿成的时候,就永远正确不了了。所以,得从认错那里坚持住,死不认错,那样才能没后续,我想的有道理吗?” 陈雪榆不住点头:“有,太有道理了。你想说什么?火灾是我犯的错?如果真是我,那不是犯错,是犯罪,我没有就是没有,谁给我定罪都不行。” 令冉还是默默望着他。 她没什么大爱,也没什么高尚品德,说到底,只管自己,哪管别人洪水滔天。她是这种人,恰巧,陈雪榆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可以在别人那里坏,却不可以对她也这样,他不能一面好,其实坏,他在她这只能表里如一。 “你看晚霞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很多,想着怎么跟你说,心里很乱。” “会害怕吗?或者心虚?” “会害怕,并不心虚,这是两回事。” “害怕什么?” “害怕我们完了,如果你认定就是我害死了你妈妈,我清楚,这样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不是做事轻易放弃的那种人,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会想尽办法抓住,我怕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机会吗?” 陈雪榆揉了揉脸:“不知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出来,我想过,只要是跟你说话,就得都是真的,我不能说谎,一个谎后面需要无数个谎去圆它,太累了,我也是人,会累会烦。” “你不会觉得很刺激吗?你喜欢搭建模,搭成功了就拆,再搭难度更大的,你知道我一直怀疑你,一次比一次重,挑战难度也越来越高,你要想怎么应付,怎么说,对你的心理是很大考验,不刺激吗?我分析得怎么样?” 她说得足够慢,一直望着他,陈雪榆眼中像是缓缓流淌出一股失望:“不怎么样,你把自己看得太轻,对我也是。你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我从没看轻过自己,你应该庆幸,要是我看清了你,只会更看轻你。” 这样绕口的话,他一下听明白了,一念发灰,一念又起,突然站起来把令冉拖到自己眼前:“看不清是吗?这够近吗?方不方便你再看轻我一点?什么对你来说是重的?陈雪林的话?还是时睿的话?” 怪不得生气也叫发火,火是最好感知的,就在身旁,烤着脸,滚烫滚烫的,也许就像爱,一旦燃烧起来,一定感受得到。 令冉怔怔望着他。 她突然觉得他有点脆弱,让人怜悯。 陈雪榆忽然松开她,把所有灯都打开,一楼、二楼、三楼,到处灯火大炽,他又把她拖近了,眼睛不着寸缕:“这样够清楚吗?够吗?” 她不要说话,不会回答,陈雪榆不肯放弃:“你要是真的一点不相信我,就不会说刚才那番话,为什么一定要说那种话让人心里难受呢?” 她到底都没说话,陈雪榆开始吻她,她没拒绝,这个吻最剧烈,最沸腾,把她也感染了,生命在往外一口一口吐黑水似的。她忍不住去咬他,他也是,咬噬的时候既像柔情万千,又像深仇大恨。他把她咬得流下眼泪,眼泪也滚烫,他去亲吻那些泪水,就当是为他而流。 她说不要戴了,不要有阻隔,不要的东西总是如此清晰明了。 这样就清楚了。 陈雪榆停下来:“你想干什么?” 她急促催他:“我有药。” 陈雪榆顿时烦躁了:“今天准备的?怎么,临别安慰吗?” 快到中元节的缘故,月亮要圆了,夏天的月亮黑沉沉的,一点不清亮,缀在蓝黢黢的夜幕上,像昏昏的梦。 她觉得气氛非常好,也非常想要,她也要做昏昏的梦,入梦机会难得。 她像是宽慰他:“我问过了,药房的人说偶尔吃一次不要紧。” 陈雪榆冷笑:“药房的人?认识吗?别人随便说什么你都信,只有我说的话全是放屁。” 他说话也有不文雅的时候?她脑子里一闪,不愿多想, “我不会让你吃药的。” “我上网查过,一次是不要紧的。”她去摸他,只想叫他相信她什么都清楚。 “我要紧。” 他几乎是带着怨气看她了,“我要紧,我希望你爱惜身体,你有时候太任性,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但有个前提,无论什么时候别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别人如果哄骗你,你要能辨别。” 陈雪榆说完站起来,转过身,他要把这东西扔得远远的,令冉拉住他:“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他不愿转过身看她,手轻轻一挣:“你记不住,我说什么你既听不懂也不会去记。” 令冉从身后抱住他,手箍得死紧。 她心道,你不能对我这样,还是假的。 陈雪榆终于慢慢转身,回抱住她。她需要别人细心照顾,她行为乖张,还要有耐心,一般人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的……他这样想着,一阵痛恨涌上心头,很快让她叫出声。 铸火为雪 第72节 身体太累了,她很自然地陷入梦境。 梦境缭乱,缠着她,黏腻湿热,她觉得身子太沉了太重了,急着醒来,天已经微微亮。 她坐起来,看看枕边,屋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儿,非常淡,她嗅觉灵敏一下嗅到,往外瞧了两眼,来到露台,圆桌上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她急忙到卫生间,陈雪榆正好出来,他已经洗漱完毕,脸面清爽,眼睛有红血丝,倦容隐约。 “我本来想给你刮胡子的。” “刮好了,你再睡会儿。”他声音平和。 “你一夜没睡吗?” 陈雪榆微微一笑:“我下楼弄点早饭,你睡好了起来吃。” “我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 陈雪榆“哦”一声:“那记得把你的太阳花搬进来,它不能淋雨。” “知道,你车里拿伞了吗?” “一直都有伞。” 她突然有些急切:“要不然,今天别去了,留家里陪我,我也不出去,就我们两个在家里,谁也不见。” 陈雪榆摸摸她脸:“明天好吗?我今天有些事要处理,明天我一定在家陪你。” 要去处理时睿吗?她心口猛得一紧,不再说话。 第68章 三天后, 老杨就得到本市最偏远的一个乡镇派出所报道。 那地方特别远,交通不便,要是自己没车, 转车就得好几次。 人口不多, 壮年劳动力都外出打工, 只剩老弱妇孺,出警很少, 多为交通事故。对比市里, 肯定是闲出屁了。 老杨知道后,喝了一大碗羊肉汤,后背都湿透了。 冯经纬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已成定局,没什么意外的话, 老杨要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到退休了。 老杨喝完羊肉汤, 心里滚烫, 每个毛孔都往外流火, 两道眉毛一提, 朝陈雪榆的公司去了。 要见陈雪榆得有预约, 况且, 陈雪榆今天不在公司,到底去哪儿忙什么去了,前台一个字也不会说,没有告知的义务。 可前台给他留了个号码, 好像陈雪榆早就料到他会来找。 陈雪榆在陈双海那里, 陈双海被举报,已经有媒体知道,引起公司股市动荡。 老杨拨打了那个号码, 等一会后,传来陈雪榆的声音。 他连名带姓称呼了陈雪榆,话刚起头,被陈雪榆打断。 “杨警官就不要这个时候给我们家添乱了,有事改日谈。” “我非要今天谈呢?” “杨警官这么说,我是犯法了么?必须今天找我谈话。” “陈雪榆,你犯没犯……” “杨警官要是觉得我犯了什么事,至少拿证据说话,”陈雪榆再次打断他,“不要一把年纪还跟毛头小伙子一样冲动。”他挂了电话。 末伏了,天连着地,地连着天,中间全是滚滚热浪,好像整个夏天最热的一天就在此刻。 老杨汗如出浆,弄得眼睛生疼,一直眯着。 他想着去找令冉,令冉却来找他了。 是这样的巧合。 老杨开着自己的二手车,跟她在派出所门口碰面。 “杨警官有时间吗?”令冉对他好似没隔阂,她挎着小包,全然忘却上次的不愉快一样,话不殷勤,也不生疏,上来就问了。 老杨过意不去,觉得上次有几句话重了,她还年轻,年轻人谁没犯过迷糊呢?世界上诱惑这么多,她一时走错路,那也不算出奇,何况没父母在身边教导爱护。 要怪,也怪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太清楚。不能说,说了太残忍,那太打击人。 他一面这样想,看着她那美丽的样子,又忽而生气,他努力地联想自己的女儿,便和气地跟她笑笑: “有,这往后有大把时间呢,怎么这时候找过来了?” 他没说正想找她,路要化了,高楼都晒得变形一样。 令冉说:“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想来想去,只能找您。” 两人就坐老杨的二手车里说话,车够脏的,烟臭、汗臭混杂着,一坐进来,人几乎能撅过去。老杨开了会窗,不行,热浪能把人烤熟了,正是最热的时间点。 老杨解释说这车太久了。 令冉把一个录音器给他:“杨警官帮我听听。”她拿到手之后,没听过,拖延了许久。 老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两眼:“什么东西?” “我爸跟陈雪榆的录音。” 这会儿没隐瞒的必要了,隐瞒了,老杨也能猜出来。 当时真是多此一举。 老杨那颗心顿时清凉下来,他看看她,令冉脸色苍白,眉眼不定,有些飘忽的感觉,但人还是很镇定,老杨担心她中暑,给了她一瓶水。 “令冉,你爸爸中间回来过?怎么没听你说呢?” “想说的,犹豫了下,就没说。” “谁录的音?陈雪榆?” “是他,他跟我爸见了一次,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把录音带给我了。” “那就是有备而来,你听了吗?” “没有。” 老杨没问她为什么不听。 “你这次又找我,肯定心里有想法,这样,咱们先一块儿听听?” 录音开始播放,车里的冷气一波一波往外吐着,两人谁都不说话,也没打断录音。 老杨时不时看她两眼,她眼波动着,幅度非常小,不晓得在想什么。 她眼前是两个人的脸、神情、语气。 声音结束,老杨深吸口气:“这录音剪辑过,不是全部,缺掉的那部分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你怎么知道?” “经验,你也说了,这是陈雪榆拿给你的,他拿给你之前做些处理很正常。” 令冉不作声了。 “你让我听,是想让我说说看法的,对吧?我可以告诉你,陈雪榆这人很懂说话技巧,很擅长攻心。你爸给我的感觉,不太聪敏,火灾根本跟他没关系,但陈雪榆还是让他稀里糊涂认罪了,我看陈雪榆也适合干刑警,是审讯的好手。” “你觉得跟我爸爸有关吗?” “我不知道你父母之间的事,你爸爸跟火灾肯定没关系,陈雪榆找他,大概率是安抚你的,让人相信你妈妈的事,跟他也有关,毕竟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他常年不在家,父女之间没什么感情。你怀疑你爸爸,有一定依据。” “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吗?” “不是,他应该是想转移目标,或者说分散目标,营造一种你妈妈的死不只火灾一个原因的感觉,是你爸比火烧得还快,先一步害死了她。这样,你就不会只揪着火是谁放的了。” 令冉又不作声,过了会儿,问道: “上次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只说了一部分。” 她脸上映着冷气。 老杨却道:“我刚说的那些,没有私人恩怨的成分,就事论事,你要问我凭什么那么判断,我只能说凭经验。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接下来也是。” “我明白。” 她觉得心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像有一年,十里寨的水沟里死了条狗,泡很多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火灾是怎么回事?现场有汽油成分,是你查出来的。” 老杨沉思着,还要说吗?还能继续说吗?本来是被伏天顶着,要吐出去的,全吐出去,也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尝尝滋味,兴许不算滋味……他有一瞬的犹豫,但这一瞬间,抵不过这许许多多过去的日子,也抵不过未来许许多多的日子。 这一瞬间,实在不算什么。 “我知道。” 那条死狗,多泡一天,便又膨胀几分。 真是奇了,当时怎么没人去捞呢,明明污染了水沟,大家都瞧着,却又都不管,都等着别人管。 “是不是他?” 她听见牙齿咬得战栗作抖。 老杨说:“你真想听?” 她点点头。 “我先把话说前头,你要是觉得我故意冤枉谁,可以不信。” 老杨脸上严肃起来,“你知道我在派出所上班,咱们这片辖区,什么ktv什么洗浴中心,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也认识了一些人,想打听什么事没那么难。那场火,现场确实有汽油成分,也不是消防问题那么简单,我找到了拆迁队的人,那些人,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十里寨的拆迁进度一直卡在那两户人家身上,要想快点推进,谈是谈不通了,只能想别的法子。” 那条狗,为什么还飘在那里,无限膨胀着。 令冉喃喃着:“拆迁队故意放的火?” 只有肖梦琴不愿意随便加盖,不愿意趁此多要赔偿款,她真好,还是死了。 老杨不表态,沉默着。 这件事说简单简单,不难联想。说复杂也复杂,牵涉了许多人,也不仅仅是开发商的层面。 但他不愿意多解释了,有些话不能说,说了要负责。 “拆迁队是他安排的,是吗?” 铸火为雪 第73节 老杨还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怕我录音吗?怕要担什么责?” “我马上要去乡镇了,没什么好怕的,都这个岁数了也谈不上什么前途不前途,能平安退休就很好了。” “你为什么去乡镇?” “你可以问问他,我为什么去乡镇?他最清楚了。” “他有这么大权力吗?” 令冉恍惚了,她不懂,是真的不懂。 老杨脸色阴郁着:“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个社会有权有势的那帮人,想整人多的是手段。令冉,这件事已经结案了,放下吧,去念书,好好念,要是以后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也许有机会,谁好说呢?” 她往恍惚深处恍惚着,什么名堂?这世上有什么名堂? 老杨突然恨得血液直窜,“我原先只觉得这些人贪得无厌,草菅人命。没想到心理更变态,害人家妈,还要……”他没说下去,太难听了,也太丑陋了,根本没法细想,他想她终究算好孩子,不愿母亲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走吧,念书去吧,你是聪明孩子,将来未必不能成事,先把书念出来了再说。” 老杨要送她,去哪儿呢?老杨提议找个宾馆住几天,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他的记忆里,八月份就是学生们陆续上学的日子了。 “身上有钱吗?没钱我先借你,等你有了还我不迟。” 令冉想起那串数字,妈妈,我们有钱了,钱好多,花不完,能买数不尽的蛋糕。钱,花不完了。 怎么办啊,钱这样多。 老杨自顾给她安排,以为她答应了,他中途接了个电话,又跟她说:“小冯出警半路没油了,我得给他送点,这样,我先给他送过去,再送你找宾馆?” 令冉不说话,老杨便开车带她去加油站,加油站是红色的,喜气洋洋,车子加满了油,就能带着人们奔向远方。 肖梦琴从没去过远方,永远坐在小超市里,小超市坐在十里寨中。 老杨先去给冯经纬送油,车子停路边,还是那辆破桑塔纳,他们身边总是有破车相陪。掉了的车门,又修上去了。 冯经纬没想到会见她,很高兴,他脸晒黑了,黑中透红,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们简单说几句话,各自上车,冯经纬什么都不知情,因此此刻拥有简单的喜悦,见到她就很高兴了。 老杨的车途经一家银行,他跟令冉说道:“我给你取点钱,你等一会啊。” 令冉同老杨对视着:“上次找我,其实就想说这个的吧?只不过还是没说完。” 老杨的手都已经摸到车门了,侧着身:“好好念书吧。” “你也不是单纯关心我,对吗?” “我是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实在不能服务,也会尽到提醒的责任。” “杨警官,我不是要责怪你。”她想,只是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大家各有各的目的,真话里,未必有真情,人家肯说真话,已经不容易了,她应当原谅。 她依旧很沉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老杨都要吃惊了,他以为她会暴怒,会痛哭,会发作一通,他动机不够单纯,但自问没有不良企图。他希望她活在仇恨里,这样才能活得有劲,有目标。 老杨又重复一遍:“我给你取点现金,很快就回来。” 令冉没说自己很有钱很有钱了,她看着他朝银行走去。 银行办业务的人很多,自动取款机坏了一台,另外一台前,好几人排队,有个人忘记密码,试了几次,还是错,被后面的人催着不情不愿去了柜台。 那人嘟嘟囊囊着:“奇了怪了,明明就是这个。” 老杨立马想起有次出警,就是因为银行密码,有人跟银行的人打起来了。 鸡毛蒜皮的事啊,就是人活着的主旋律,他忽然转脸往外看,找自己的车,他想他一定要再劝劝她。 老杨回来时,发现令冉已经走了。 她带走了他给的那瓶水,哎,都在后备箱晒得发温了,应该给她新买瓶凉的。 他给她打电话,却发现拨不通了。 那瓶水,是真情,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关怀一个酷暑中的人。 第69章 她喜欢这里, 陈雪榆的家。 每次进入,包括第一次,她就能闻到叫人熟悉的香气, 她觉得安全, 因此喜爱。热的风往往吹起裙角, 紧贴着身体的线条,推住人朝里走。 遇到打雷天气, 廊下也会潲雨, 蒙蒙地打过来,在脸上炸开细小的蓬松的烟雾。他胸膛那样宽阔,也无法挡住所有的风雨, 微微仰头,从他头肩的过渡处能看见乌云, 被闪电点亮, 层层叠叠, 好像藏了一条龙随时能跃出, 向她伸出鳞爪。她跟他曾在这边接吻, 雨声如注, 打在鲜花的花瓣上, 树叶上,台阶上,高高低低。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不晓得什么时候下, 又或许不作数, 经常有诈。 她在床头趴了很久,一抬脸,余晖从窗户那挤进来, 照得她满面金光,像纯洁的刚诞生的天使。金光又慢慢脱落下去,留下白的脸。 她总觉得这一幕有过,伸出手,手腕那压出一道红痕,印记有些深。她抚了抚柔软凉滑的床单,一张好床,她在这上面生生又死死,只有他知道。 以前的床不够大,单人床,铺着干净的清新的老粗布床单,一个枕头,靠墙的那面贴五十公分高的花纸。紧挨床头的,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大块玻璃,压着旧照片,她满月的,一岁的,三岁的……坐在肖梦琴怀里,站在肖梦琴身边,没了肖梦琴,一人独照,好多的照片,原来妈妈那样爱照相。 但那房间,二十年风格不变,保留到大火前。好像完全没留意到外面新路上走着新人,新房里住着新客,新生意中数着新钱,主人还在做一场旧的梦,只为一个男人回来,见一切如故。 脚下踩着美丽的图案,她挪了挪脚,蹲下来瞅这块土耳其地毯,花纹动着,长着,变了颜色,变作青花纹,头尾相连,那是家里的老盘子,她喜欢洗盘子,叫流水冲过,无比洁净。她摸了摸地毯,青花便不见了,又变作蝴蝶一样的华彩,像春天住进了这间房子。 席梦思。 一个名字忽然蹦进脑海,肖梦琴说,要给她换个席梦思的床垫,又大又软。是这个名字吧?像个人名。她在心里默读几遍,几乎要把当她当作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了。 她走进陈雪榆的卧室,很慢很慢环顾四周,最后打开衣柜,里面有春天、秋天、冬天的衣服,黑的,白的,灰的。她拎下他的一件外套,沉甸甸的,男人的衣服都这样重,怎么洗呢?很小的时候,她在冬天冰冷的太阳下,跟肖梦琴拧床单,太重了,她细瘦的胳膊根本绞不动,人被带得踉踉跄跄。 倘若不小心沾地,前功尽弃,简直要绝望了。 她把外套放回去,看见一件藏蓝色风衣,特别宽大,像座山那样屹立此间,男人的衣服原来还能这样大。她摸了摸上面的扣子,手指滑过布料,这让她想起雨伞。 好可惜,她心想。 她离开陈雪榆的卧室,到书房来,他的模型搁置了,没有新作品。他的书依旧那样陈列,像摆设,主人只用它来做装点。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之前动过的那本书,又回到原有位置。他知道她来过书房,细微之处全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书桌旁,有个打火机。 她最终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向床头的太阳花,花盆是常见的粗陶花盆,很古朴,孙信璞家里一天能卖出几个花盆呢?一个花盆挣多少?几毛?一块?两块?钱真是难挣啊。 可她有那么多的钱了,太多了,一下就有了,一夜暴富。 她合上双眼,太阳花开在脸前。 陈雪榆回来时,以为她睡着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那么快知道他进来了。他的脚步声、气息,都强烈到无可回避。 令冉猛得睁开眼,万籁俱寂,只有陈雪榆的面容,她第一次见他脸上有这样明显的疲惫。 他也会累吗?怎么会不累呢? 令冉坐起来,抚了抚他靠近的脸:“回来了?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陈雪榆今天确实很累。 事情一件咬着一件,非常紧凑,巡视组相当重视这份举报,也自然有这条线上的领导已经出事的缘故,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有嫌疑,毕竟是一家人,要配合问话,该大义灭亲的时候绝不可犹豫,要心事重重,忧心忡忡,两道眉毛不可展开。然而,陈双海这次真的完了,该有一丝悲凉的,没有,一丝也没有。 坐牢有益于人身体健康,作息规律,饮食清淡,该劳动劳动,有什么小毛病坐个七年八载的全治好了。他当然会去探望,情深意重,还是父亲听话的好儿子。 跑了一天,加上昨晚一宿没睡,陈雪榆已经缺了很多睡眠。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休息一夜,明天又是原来的他。做陈雪榆这个人,相当过瘾,他在回家的这一刻,心情达到极点。 “是有点乏,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陪你。” 他有种倦怠的温文,那就是真的真的很累了。 他很少流露这样一面,他永远富有不动声色的生命力,好像不需要歇下来。不是的,他的眼睛、神情,肢体上的状态,告诉她,他在此刻就是个普通人,凡人。 “你要做的事都处理好了?” “还没结束,不过明天哪儿都不去,在家陪你,有想做的吗?” “你有吗?” “想打理下花园,要一起吗?” “拔拔杂草,翻翻土,平时都是请人维护,明天在家我想自己弄一弄。” 令冉一直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要看清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你会弄吗?” “之前也自己弄过,凑合吧,动动手感觉还不错。” “你很少亲自动手,是吗?” 陈雪榆停顿一下,他再疲倦,也是敏锐的,但敏锐的心,对抗不了身体深处的疲倦了,这具身体需要休息,他稍微提一提精神: “偶尔劳动一下,还是能找到些乐趣的。” “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他揉了揉眼睛:“没关系,会消的。” “我帮你洗澡好不好,你需要休息。” 令冉走到浴缸前放水,等放好了,她便看见一个赤裸的陈雪榆走进来,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咄咄逼人,他没有拒绝,躺了下来。 水的温度正好,让人身心放松。 他的皮肤沾满了水,头发也湿润了。 她手指搭在他太阳穴那,轻轻按摩着,陈雪榆缓缓阖上双目,他的身体既沉重又轻盈,往下坠着,触底了,还是不够。 “舒服吗?” 她很温柔问道。 陈雪榆近乎呓语:“谢谢你,我很感激。” “你为我做过那么多事,仔细想,我都没为你做过什么。” “不是这么算的,你在这儿就够了。” “你这么说,我更要内疚了。” 水温太合适,身体也太松弛,睡意都要袭来了,陈雪榆有种熏熏然的感觉,他不想去思考,不想再动脑筋,明天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去想,再去想办法。 令冉又帮他洗了头,泡沫丰富,水一冲便消失了。 她用香皂给他涂身体,那香气侵袭,几乎要屏住呼吸。 陈雪榆懒懒站起来,任由她清洗身体,他像刚落地的新生婴儿,只有一个最原始的身体,没有遮挡,没有装饰。令冉细细给他擦拭,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她不喜欢做母亲。 铸火为雪 第74节 他换上了一身休闲的家居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每个毛细孔都清洗透彻了。 仿佛连灵魂也焕然一新。 她告诉他:“花园里死了一株花,我不认识品种,不知道是不是牡丹,看样子像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 他说得特别冷淡,浑然天成,也许是太劳累的缘故,也许是惯性使然。 令冉一直注视着他。 那具狗尸,膨胀着,膨胀着,终于在这一瞬间爆裂开来,五脏六腑全都臭了,坏了,成为某种粘稠物质。 陈雪榆察觉到她目光,微微一笑,补充说:“没关系,可以再补苗。” 他觉得更疲乏,完全松懈下来了,他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而且会睡得很沉。 他躺在令冉的房间里,枕着她的枕头,好像躺在她的怀抱中。 令冉无声趴在了他身旁,她又看他一会儿,开始吻他,陈雪榆徐徐回应着,他像是笑了一声。 他嫌灯光有些刺眼了,要关灯,她没让,拿来束头发的发带,将他眼睛缠绕起来。发带是绿色的,眼前便是影沉沉的一片绿了,夏天一阵一阵地过去。 令冉继续吻他,吻他眉眼,吻他脖颈,吻像羽毛,轻轻搔着皮肤。 他感觉到别样的温柔,别样的情意,身体跟心灵都慢慢沉淀到最底最底了,特别安全。 他嘴唇微张,完全迷醉着,令冉看到了。 她抬眼又看了一下。 她便弯腰把床头的太阳花抱过来,对准他的额头,砸了下去。 生平所有力气,全都一下子用完了。 陈雪榆的血立刻冒出来,通红通红的,非常神奇,上一秒这还是光洁的额头,什么都没有。 他一下扯掉发带,眼前模糊着,血淌到眼睛里。 她听见男性从喉咙里发出的声响,从没听过,因此没法形容。 陈雪榆捂着额头,一手的血,他想说话,意识却迅速跟视力一样模糊了溃散了,这一下非常重,砸出个血窟窿。 窟窿里有无数血争着淌。 令冉手中花盆跌落,她望着他:“我说过的,你要是骗我,我会杀了你。” 她看他头上的血,看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脸忧伤:“我知道是你,你太坏了,我都准备爱你了,怎么能这么坏呢?我不理解,人为什么非要这个样子?”她捧起他脸,陈雪榆一把抓住她胳膊,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着,这样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疼吗?你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疼吧?现在好了,知道了,人生百味,总要都尝尝的。” 她抹了一手鲜血,好漂亮的颜色啊,颜料调不出来的。 陈雪榆努力抓住残存的意识,她太傻了,这里有监控,她逃不掉的,他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完全看不清她的脸了。 “你看起来很不好,不是想睡觉吗?好好休息吧,你一定很累很累了,也需要休息。” 她甩开他的手,陈雪榆跌倒地上,他还想去抓她,已经使不出半点力气,令冉往后退去,把金镯子丢过来,留下手表。 “我们认识,是因为一场大火,现在要告别了,也要用大火结束,有始有终,这样多好。” 她不再看他。 把矿泉水瓶里的汽油,浇在楼梯上,楼梯是木头的。 冯经纬没把汽油倒完,因为知道老杨肯定不要钱,能撑到下一个加油站就够了。 她在老杨去银行的时候,把水倒掉,打开后备箱灌满了汽油。 一切刚刚好,送到她眼前,要有火,便有了火,创世纪一般。 她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楼梯,火会跟十里寨的一样壮丽,熊熊燃烧,直达苍穹。 她跑出了这座深宅,火照亮玻璃、门窗、庭院,跟她没关系了。 没有回头,火光一起,她身上那股潮湿的感觉立刻干爽了,消失了,她微笑起来。 第70章 老杨吃完饭回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他打开后备箱,刚一掂量那剩下的汽油, 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又反复掂量了两次, 还是不对, 少了。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长得糙而已。 晚风徐徐地吹, 街灯亮着, 映出一张苍黑的脸,他插兜站在后备箱前,一点一点回想。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 令冉不见了。车子附近有一片水渍,他当时没在意, 大街上有水渍太正常了。 他以为她口渴, 拿走了那瓶水。 路灯下, 小飞虫扑打着光, 萦萦绕绕聚成一团, 有那么一只, 飞进眼睛里, 老杨揉了揉眼睛,强烈的预感一下跟着虫子一道被揉出来了,他看了看指腹上的黑点: 那是令冉把水倒出来了。 啊,汽油是他买的, 再往前追溯, 一路顺着监控查,她来找他,他跟她在车里说话, 去买汽油,送汽油……她倒走了汽油,又是汽油。 老杨立刻发动车子,赶往半月湾。 夜幕上乌云乱走,起风了。预报了一天的雨,终于有想下的苗头。 令冉跑到没法再跑,喉咙里灌满风,呵呵作响,几乎要疼痛了。不是深夜,有车,有人,小孩子还在广场附近跑跳,她突然闯进来似的,诧异这场景的寻常,无事发生。 她又进不来,亮着的店铺,结伴而行的路人,飞驰过去的车,统统跟她无关。 她慢慢走。 风一瞬间变大,人影缭乱,夹杂着笑声,一会儿的功夫便四下流散,不晓得去了哪里,明明刚才还这样多的人。 小时候见蚂蚁也是这样,饼干渣一掉,不晓得一群黑黑小小的生灵打哪冒出的,全都来了,一晃神,那饼干渣不见了,它们也消失。 总归是从家里出来,再回到家里去。 她站在麦当劳门口停下了,窗明几净,里面人影幢幢,门口长椅上坐着穿红黄条纹的小丑。他永远在笑,红头发,红鞋子,好夺目,令冉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了。 那时候,吃一次麦当劳是对考好成绩的奖励,非常童真,她从小就不是小孩子,没有雀跃,没有快意,上天一定是惩罚她不肯好好做小孩子,就拿走了童年。 她默默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这家店。 她身无分文。 什么东西都没带。 只穿了件裙子,一双鞋。 人生从没这样松快过。 她走到一对年轻的情侣面前,轻声问能不能给她买个汉堡吃,不觉得羞耻。 这两人有些错愕地看她,却还是买了,甚至多给她一份薯条。 店里的食客、服务员都在看她,她一手的血,神情破裂着像豁了个口子,又没什么可补的,补也补不好。 她一手的血,很快抓拿着汉堡吃起来。 食物和陈雪榆的血被她吞咽下去了。 她饿得要命,一个汉堡填不满,十个一百个也填不满,胃空洞如深渊下的湖泊,投掷不尽,扔进去什么,远远的,才听到那一点点回响。 这感觉熟悉,像她第一次渴求跟他发生肌肤之亲,伴随着饥饿。 有人过来跟她说话,特别关切,她也听不到了,往嘴里塞薯条。 人家便报了警,实在是觉得诡异。 落雨了,倘若一出店门,往天空看,那一道道银针射下来,叫人疑心雨的形状竟是这?店里的人纷纷探看,高兴说外面下雨了呢,今天真是热死人。 她也看到了,好慷慨。 雨越下越大。 老杨赶到时,觉得脸上飞了几点子水,心说是雨,果然是,然后便下起来了。 但别墅燃烧着,映红半边天,铺在夜色里。 太显眼了,团团火焰,消防、物业,都已经到了,那院墙上爬出来的花条子,在风雨中一摆一摆,款款着。 门口围了一群人。 撑着伞看火。 原来火烧起来这样灼脸,隔这样远,热灰都要飘进眼睛里来了。声音也这样清脆,别墅阔,烧得情真意切,在半空中哔哔剥剥响。 老杨急切拨了一个人的肩膀:“这里头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半月湾的物业服务高端,消防设施也不是摆设,火一起,被人察觉立马救援。 一样是火灾,命却分贵贱。 老杨心怦怦跳,这群人也不清楚,只晓得大晚上来看火灾,这样的谈资,若是烧死了人,哪天,哪月,哪年想起来还能说上一嘴。 他要等一个答案,这宅院真深,平时无从打探一眼,现在有机会了。 善心的人把伞分他一半,老杨在伞下呆不住,叉着腰,不停踱来踱去。 那火在消防跟雨水的合力下,渐渐小下去。 看的人也不晓得是希望火快点灭了,还是再烧一会儿,独门独户,连累不到旁人的。就这么结束啦? 老杨一把捞住个走出来的消防员,满脸雨水:“里面的人呢?” 消防员说:“救护车拉走了。” “死了吗?死了吗?” 消防员看看他,说:“那就不知道了。” “同志,哎,消防员同志,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老杨还想细问,人家要忙,没功夫搭理他,他焦急往里探看着,却无用了,陈雪榆不在里面,生死未卜。 他忽然抬头,门口的监控半掩于花枝里,幽蓝的光,鬼火一样。 铸火为雪 第75节 完了。 他这样想着,冷汗一下下来。 手机在兜里响起,老杨掏出来看,是冯经纬打来的。他匆忙赶回所里,见到令冉,陈雪榆人是死是活尚不清楚,那报案的,要么是陈雪榆家里人,要么是半月湾物业。 也不对,半月湾出事,不属于他们派出所辖区。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甲缝里有红红的血线,人淋湿了,披着一块民警拿来的毛巾。 分开不过短短几小时。 是麦当劳工作人员报的警,所里人认识她,问她什么,她都不说话,又不知道该把她往哪里送。 女民警怀疑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往那方面怀疑。 老杨知道不是,他看见她手上残留的血迹,脑中轰然,这是彻底完了,一条又一条。 令冉只是低头看手。 冯经纬已经十分着急了,还想从她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老杨把冯经纬拉出来。 “不要再问了,她没受伤。” “你怎么知道?” 老杨知道瞒不住,满脸灰败:“令冉可能杀人了。” 冯经纬完全地震惊,脸上抗拒着。 “一句话两句话跟你说不清,你先别逼问她了,她早晚要被问话的,今天可能会先放她回去,但不出两天,她肯定要被带走。” 老杨不想听冯经纬问,也不想说,说什么呢,往后他会知道的,什么都会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叫人难忘,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忘不了她了。 陈雪榆不死,她兴许还能活,这样年轻,要在牢狱里把花样年华耗尽。陈雪榆死,她没法活的,她要死了,她要死了,老杨心头一抖,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还不到二十岁,一套流程走完,能到二十吗? 老杨几乎要掩面了。 到乡镇去,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还可以躲到乡镇去。他会看不起自己的,这辈子别想在自己面前抬头了。 他透过门缝看到她,她还在低头看手。 太糊涂了,怎么能这么糊涂,这糊涂里,是不是有他给的一份?老杨默默坐到她身边,低声说:“后备箱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她不说话,看着双手。 外头雨声如瀑,她总觉得落下一句话,他还不太明白,他害她再也吃不上那个蛋糕,给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了,不可饶恕,他会懂的吧?他那样聪明。 是夏天最后一场暴雨吗? 都立过秋了,不是夏天的雨了。 她这样想着,特别迷茫,怎么夏天过去了呢? 这样的雨,反正是再也淋不湿她了。 她想是这样的,身上却还是潮起来,她吃惊,不晓得能去哪里避雨,只好继续坐着,等身上长青苔。 都没留意过窗外那些树影里,是不是也偷偷生了青苔。 树影里确实有过青苔,但当时,那下面干燥,只有杂草,他还没来得及亲自打理,先一步跌到了上面,消防人员是在那里找到的他。 陈雪榆在医院昏迷了两天。 醒来也就是刹那的事,两眼一睁,世界又存在了。 没有失忆,头脑清清醒醒,前因也明明白白。 一拨一拨的人等着他醒,醒了好问话,他醒一醒再死也是好的,死人不能说话。 医生说伤患刚醒,神智可能不太清楚。 那是低估他了,他肯醒过来,那一定是代表脑子也醒了,否则,不如死了算了。 陈雪榆摸了摸头上纱布。 有意识去想一想彼时彼刻。 或许是太想活,极致的求生意志,叫他翻下窗户,重重摔落。 高温弑身时,他才知道她想他这样死,什么时候有的念头?他应该察觉的,竟刻意忽略了,去做赌徒,然而,生死关头,这些不重要了,眼见赌输了,他要命。 他知道是二楼,掉下去,一定要掉下去。 他也做到了,怎么做的,也完全不重要,求生意志强烈到只是求生意志,跟什么都不相关了,总之,要活。 然而后面的意识,不晓得是生人的,还是死人的,他要把她一起翻身拖下去。现在醒了,明白是活人的,她跑了。 无毒不丈夫,女人同样如此,他沉沉盯着天花板。 物业派人来看他,跟他评估房子的损失,房子有意外险,他们联合消防做了细致的排查,看看是否哪里短路,或者燃气问题、丢了烟头。 这当然没问题。 不过后续还有许多事宜,房子烧得黢黑到处是黑灰,不晓得结构有没有出问题…… 最关键的,还是现场有汽油。 雪樱趴他床头哭了,她是唯一肯为他流真眼泪的人。 陈雪榆找来了私人律师。 又几天,他便出院,要把这事情了结了。 这时候,令冉已经被带走问话,监控里只有她出入此间。警察问她话,她还是没什么要说的,一直看手。警察道,你不说陈雪榆也是要说的,不如现在坦白从宽。 她抬了一下眼,晓得他这是还活着。 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 第71章 秋老虎, 秋老虎,正晌午的太阳还是毒,还是辣, 豆子噼里啪啦自顾炸着, 老妇人拿着耙子, 在院子里耧豆子。 这是派出所的院子。 院子铺的水泥地,除了楼前两株桂花树, 全是平地, 老百姓弄省道上晒不安全,便就近挪派出所。 老杨从外头回来,他刚出去调解了, 谁家的玉米叫邻居开三轮车轧坏了一片。乡镇就是这些事,丢鸡丢鸭, 伐树堵路, 邻里纠纷, 要么谁开车翻沟里去了…… 他被吵得脑子疼, 买了个西瓜回来, 脚步一停, 招呼老乡过来吃块瓜。 老乡婉拒了, 还是耧豆子。 院子外不一会儿有车停下,走出个年轻人,老乡便站着不动,往外看, 一直瞅到冯经纬进院子, 等他坐下,开始跟老杨说话了,才继续干活。 冯经纬坐小马扎上, 悄声问:“怎么还在这晒粮食啊?” 老杨哧溜哧溜啃瓜,响快得要命。 “没办法,实在没地方晒,反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给老百姓提供点方便吧。” “哦哦,天还是挺热的。” “一早一晚没那么热了。” “是啊,早晚凉快了不少。” 老乡还在耧豆子,不紧不慢,什么当紧的事都没有,只有耧豆子最当紧。冯经纬听着耙子在豆丛中划来划去的声音,世界矮了,小了,简单了,他忽然说: “这儿没那么复杂的人跟事,其实挺好。” 老杨手腕上西瓜汁滴落,停了几秒,继续啃。 “也许吧。” 啃完西瓜,老杨起身去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嘴的时候,顺带洗了把脸,他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哪怕已经叫乡镇的鸡毛蒜皮掩盖着,太薄了,掩盖不住。 事情闹到那一步,任谁想,都要成仇人了,本来就有仇,仇上加仇,化解不了,耶稣来了都化解不了,老杨下意识眺望远处,镇上有座教堂。 他选择了沉默,一如此时此刻。 这事情发酵很快,带点桃色新闻意味,又发生在富人和年轻女孩子身上,最适合捕风捉影,制造谈资。 老杨失眠着,完全睡不着,只要陈雪榆出面指控她,她一个孤女,只有死路可走。她神情木然,一脸的生不可喜,死不可悲的样子,大家纷纷为她惋惜,见她这样美,听闻念书又十分出色。 然而美人凋零,犯下滔天罪行,又为此增添悲剧气质,叫这出秘闻更加凄艳,比寻常人的悲剧更悲剧,想象空间也更宽广。 老杨主动去见了一次陈雪榆。 在陈雪榆出院的前一天,他趁夜色而来,打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病房中冷幽幽的。 老杨拎了点水果跟牛奶,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但不好空手。 陈雪榆一见到他,便微笑说:“杨警官,看到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老杨必须服软,硬着头皮说:“陈总没什么大碍了吧?” 陈雪榆头还隐隐痛着:“你觉得呢?” 老杨笼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除了头部明显有伤,其他不显,他还真有些失望。 “这件事,陈总是不是不打算放过了?” “跟你有关系?” 老杨的心急坠,一片黯然。这样的问话,旁观者看简直就是不近人情,谁能放过? “杨警官满意了?” 陈雪榆没了笑,面色不可测,鲜有这样不客气的时候。 “你与其来找我,不如直接去告诉警察,都是你教唆的,也许还能给她减轻点罪责。” 老杨没法接话。 铸火为雪 第76节 陈雪榆满眼揶揄:“怎么,不敢了?你要是愿意,咱们还有的谈。” 他依旧相当自负,那语气,那神情,老杨真的厌恶陈雪榆,厌恶透顶。 “我没教唆,你不要给我乱扣罪名。”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敢刺激她,不敢担责,眼见事情闹大,又想起自己的不忍心了?人都是利己的,杨警官,你没自己想的那么正派,改改这自恋的毛病。” 老杨深吸口气:“我看陈总没什么大问题,总是件好事,活着就好。” “你们都没死,我怎么好意思先死呢?” 陈雪榆又笑了。 老杨呼吸变急:“她还年轻,太年轻了……” “哦,”陈雪榆微微笑打量着他,“她年轻,觉得可惜?你不年轻了,你去替她好了,怎么样?” “这种事,是我想替就能替的?” “当然,只要你想,关键你不想,直到现在你也不敢承认什么,她虽然年轻,比你们这些人有种多了,有仇必报,不假他人。” 陈雪榆一直注视着老杨,像是欣赏他的表情。 那种隐藏着羞愧又不愿为人所知,同时还要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不过诈一诈你,瞧把杨警官吓的。” “你也是她这种人,是吧?” “你看呢?” 老杨心里一阵绝望,知道不必再说。 陈雪榆让他把牛奶和水果拿走,他不需要,纯粹给他制造垃圾。 老杨恍恍惚惚走出了医院。 然而,后续却出乎他意料。陈雪榆始终没报案,还是物业报的案。这个案子,已经不是老杨能过问,能参与的了,但因为当天他见过令冉、接触过,也被叫去问话。 问话流程他是熟悉的,都是他问别人,这回,第一次被人问。 老杨有点理解被审问者的心情了。 这世上,感同身受的前提一定是自己也经历了一样的事。 他没提汽油,车里没监控,没有证据证明她从他这里拿了汽油。 甚至想过,万一她被哪段监控拍到那个瓶子,一定要说那是他给她的一瓶饮料。 他知道是她,不能说,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这里面有没有撇清自己的成分,老杨不能深想,一旦深想,都没法细看自己。 现场的汽油到底怎么回事呢? 陈雪榆做了笔录。 “你说你跟当事人是朋友关系,认识多久了?” “是朋友,认识多久我想跟本案无关。” “监控显示,当事人傍晚六点左右进了大门,你是不到八点回的家,九点多当事人一个人跑出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发生了点争执,吵得越来越厉害,她一冲动,拿花盆砸伤了我,她也被吓到,就跑了出去。” 警察满脸狐疑盯着他。 “那火是怎么起来的?” “我本来打算第二天修剪花园,吵架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给除草机加油。她跑出后,我没去追抽了根烟,烟没抽完,当时心情不太好,随手丢客厅就上楼了,我自己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懒得去医院,之后躺下休息,睡着睡着才意识到起火了。” “你为什么在客厅给除草机加汽油?不是在室外?” “那天天气太热,她也没用过,客厅凉快想在那教她怎么使用。没想到,先吵起来了。” 警察没用过除草机,陈雪榆耐心解释一番。 别墅内部监控全坏了,没法查看,东西也烧毁了许多。 全在于他怎么说,能不能自圆其说。 他咬定这是一场很大的误会,她没有纵火,她刚失去妈妈不久情绪不是很稳定,吵架时有了些过激行为,但自己也受了惊。 不想回答的跟案件无关的问题,全都拒绝回答了。 他在做笔录前,见了她一面,遥遥的,她正从拘留所转运到看守所去,隔着车窗,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这是没法说话的,玻璃模糊,好像已经太久太久没见了。 他还活着,她也活着,却不能像从前那样说话了。 她眼里没有求生的欲望,水中浮萍一样,聚也好,散也好,都无所谓了。那样朦胧的玻璃隔着,他竟然感受到,一片空洞,像是不认识他了,谁站她面前也认不出来。 那必须要快了,陈雪榆安排律师到那边跟她会面,没说别的,只告诉她: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这显然是转达他的意思。 令冉没什么反应。 她茫茫然看着律师,完全陌生的脸,像是两样生命,因为律师来,确定他活着,他在律师的身上。 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世界已经不值得再说一个字。 案件最终尘埃落定,令冉没纵火,过失伤人也取得了对方谅解,因她身份证年龄还不满十八,无罪释放。老杨想,陈雪榆必定动用了关系,但他的证词关键,那最关键的监控竟然是坏的,他只能理解自己的不说,却无法理解陈雪榆的“说”,他怎么说,怎么想的,确实是他没法预料的了。 还是可以吃西瓜的天气,然而,西瓜已经变贵,盛夏结束。 “来来,这两块你赶紧吃了,都招苍蝇了。” 老杨招呼冯经纬,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算跟陈雪榆默契了一回,知情不说。谁要跟他默契?他可一点不想。 冯经纬默默拿起西瓜,不远处,老乡还在耧着豆子,一下,又一下,单调而富有节奏。 杨树上里藏着的蝉,突然嘶鸣起来。 一切都那样遥远了。 白昼堂堂,她从看守所出来。 天那样亮,太阳悬在头顶。 世界什么变化都没有,街上有车,楼里有人,各人做各人的事。她没有张望,微微垂首,跟着来接她的孙信璞走了,她看着也没什么异样,两人都没说话,走进阳光里去了。 林荫道间,停着辆车,玻璃漆黑,漆黑的玻璃后面,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这眼睛,像那个雨天一样凝望着,她不必知道了。就像不必知道眼睛的主人如何艰难在要命要活之前,去把监控弄坏,那是怎样的一种意志力。又是如何翻落窗户,跌到树下,雨淋在伤口里,被人发现时已经意识全无。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结束,有番外,到时会在文案通知,祝大家新年快乐。[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