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它》 饲养它 第1节 本书名称:饲养它 本书作者:施岁 本书简介: 【人外x人类|甜心忠犬x情感冷漠】 【她饲养了一只怪物】 [简易版文案]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 请赐予我名字,教我辨析独一无二的定义; 请赐予我口舌,教我舌灿莲花与甜言蜜语; 请赐尔爱于我,教我违背我族群无上的意志。 [详细版文案] 高考前夕,唐念在自家院子里捡到了一只卵生小怪物。 出于好奇,她将它饲养在闲置泡脚桶里,拿个不锈钢盆罩着,每日观察它的生长状态,条分缕析进行实验记录。 怪物混沌一团,不成人形,嗜血,攻击性强。 怪物的拟态触手拥有复生能力,用刀切断可无限再生。 怪物既耐热又耐寒,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 …… 后来,来自异星的虫卵于地球各处接连孵化,最高联合政府秘密派人铺开地毯式清剿,唐念担心惹祸上身,打算将怪物杀掉。 那天回家,水桶里的怪物似有所感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常来她家院子闲逛的野猫。野猫蹲在水桶底部,学着唐念爸爸叫她小名:“念……念。” 声音尖细,似猫叫,似婴啼。 * 高考结束,唐念向同社团的男生林亦辰告白,他婉拒了:“谢谢你的喜欢。” 不久后,虫灾爆发,人类社会一朝崩塌,唐念在逃亡途中再遇林亦辰,他跌跌撞撞奔向她,面容昳丽,嘴角咧着弧度过大的僵硬的笑,咬字不清地说:“念念,爱……爱你。” 唐念:“真恶心。” 唐念:“从他身上下来。” * #槲虫:名字来源于槲寄生,人类首例发现的星际虫类,放松状态如史莱姆,可延展出拟态触手寄生于动物脑部,靠分泌神经递质和传递电信号控制寄生对象行为,长有口器,杂食,寿命未知。 #虫巢意识:虫群的王通过释放化学元素控制其他成员,以此实现集体意识和高度社会化,代表生物为膜翅目的蜜蜂、蚂蚁和蜚蠊目的白蚁。虫巢意识强调彻底抹杀个体意志。所有个体均为整个种群运行的零件,我即虫群,虫群即我。 【阅读提示】 1.dominance(女)&submission(男) 2.主角不完美,道德感低,混沌中立,对主角有道德要求请慎入 3.男主纯人外,自身没人形,只会穿人皮,女主会捡死人的人皮给男主穿 4.主角不会刚见面就突然深爱对方,男主的属性需要时间体现 5.架空背景,末日背景,与现实无关,掉san,含恐怖、微量科幻与微量克鲁苏元素,非爽文,慢热 内容标签:科幻 边缘恋歌 未来架空 主角视角:唐念 唐夏 一句话简介:她饲养了一只怪物 立意:爱可跨越江河湖海 第1章 婚飞捡到一颗蛋 白蚁掉下来的时候,唐念正在算数学练习卷上最后一道附加题。 是函数题,涉及到微积分,对高中来说明显超纲了,出题老师说就是要用难题练一练他们的胆魄,到了真正高考的时候才不会被考题吓倒。 她手持黑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下一秒啪嗒一声,一块指甲盖大的脏东西掉在她的练习卷上。 头顶白炽灯虚虚拢出那东西的形貌——有头、胸、腹三部分,腹部分节,第七腹板较宽,背上两对翅膀长度过身,呈半透明蜜蜡色——一只典型的雌性婚飞白蚁,脚朝天挣扎,头胸交界处的翅膀已近脱落。 春夏两季是白蚁婚飞的季节,南方暴雨过后的傍晚,长出翅膀的白蚁常常成群飞出巢穴,在光源下寻找伴侣,这种趋光习性使晚自习开了灯的教室首遭池鱼之殃。唐念早已习惯这群不速之客的光临,平静地抬头看,天花板的长条白炽灯上果然乌泱泱缠着数不清的飞白蚁,像一团团稀薄的乌云。她低头把课桌上那只白蚁捻进铁制文具盒里,将盖子合上,余光朝旁一瞥,恰好对上了同桌徐晓晴惊诧的视线。 “你把它弄进文具盒做什么,不嫌它恶心啊?” 徐晓晴问这话时还不忘拿课本顶在自己脑袋上,防止天花板上的白蚁掉进自己刚洗干净的头发里。 唐念被她问得微微一怔,结舌半晌,还在思索解释的话,徐晓晴便转回去了,显然并不是真的关心她这样做的目的。 离高考仅剩三个月,黑板左上角用红色油漆刺目地刷出百日倒计时,过于亮堂的惨白灯光映亮教室前方横拉过去的标语,红底白字,写着——“高考只有一次,生命可以重来”,时间宝贵到说完问句都没耐心听回答。 晚自习从七点半持续到十点半,共三个小时,放学铃一响,教室里才有了些人声。踏着满地白蚁的翅膀和尸体,住宿生三五成群结伴走去宿舍,走读生则前往学校门口等待家长接送。 等徐晓晴走了,教室里的人散得七七八八,唐念才揭开文具盒,从地板上捏起几只还在爬行的白蚁一同盖进去。 做这一切时她动作很快,完事儿把文具盒揣回书包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桌,甩上书包肩带便出门了。 学校外的天黑漆漆压下来,纠察员打着探照灯,两两一队在学校外头的街道上巡逻。 身为即将高考的高三生,他们是纠察员重点巡视和护卫的对象,工号13007的纠察员朝她点了点头,交代她路上小心。 唐念住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里,五六百米的距离,步行仅需三五分钟。这座坐落于无污染区边界的小城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娱乐项目,入夜路灯稀落,尤其是村里,羊肠小道弯弯扭扭,在黑暗里织成细密的网,她像一只手脚修长的暗夜蜘蛛,借月光熟练地穿行于线与线之间。 中途遇到薛老太太出门倒夜壶。她今年八十七岁,身子骨尚算健朗,脑子却不好使了,手里颤巍巍端着夜壶,一脚踏在门槛外,一脚踩在门槛内,弯腰面对巷路两头的排水沟,见着她便亲切地乱喊:“桐桐,赶回家给生民做饭呐?所里又加班?” 唐念点头,胡乱应:“嗯。” 她长得并不像林桐,薛老太太却总将她误认成她。 唐念家位于两条四十五度夹角巷子的交界处,据说这位置风水不好,坐南朝北,阴气重,一年到头都晒不到几回太阳,门口院里还有口不知荒废多久的枯井。早年这是一户屠夫的家,在这杀猪摆摊卖肉,后来屠夫半夜心梗死了,大家都说是因为他手上血债太多,畜生的冤魂找他索命来了。 屠夫一死,这房子就成了阴宅,闲置了好几年,才以低价租给迁来此地工作的唐念一家。 她来到自家院子前,用钥匙拧开铁门的锁。 铁门锈得不轻,推门时得使一个向上的力将它提起来,不然就会卡在地上。 门推开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噪音。院子里的野猫听到动静,灵敏地纵身跃上围墙,无声无息潜入黑暗。 屋子里亮着灯,半掩的门内闪着电视机屏幕千变万化的光,间或夹杂唐生民夸张的笑骂。 唐念拨开院子里半人高的杂草朝里走。 林桐还在的时候,他们家尚有定期清扫院子的习惯,林桐离开以后,院子里的杂草长疯了,把原先的路埋得严严实实,全靠她和唐生民经年累月地在这行走,才重新踏出了一条没长草的土路。 往里行进片刻,鞋尖忽然踹到一个东西,圆形的,一踢就朝前滚。 她拨开杂草,微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枚沉甸甸的鸡蛋,蹙起眉,心想,又来。 她家隔壁住着一个李姓老鳏夫,养了好几只鸡,为了让鸡肉富有走地鸡的口感,白天他总揭开鸡笼,把鸡放到自家院子里散步觅食。鸡会飞,虽然没法飞很高,但围墙那种高度尚不在话下。唐生民好几次拎着不请自来的鸡去找他,说你家的鸡老在我家院里和门口拉屎,狗日的还拉我鞋上了,下次再让我逮到,我非把你的鸡炖了不可。 每当这时李鳏夫都会装聋,拿小指掏挖耳朵,脸皱成干红枣,说:“啊!?” 无论唐生民变着法子威胁他多少次,李鳏夫都锲而不舍地践行他的走地鸡之道,而唐生民也确实不能拿一个七十岁以上几乎可算逃脱法律制裁的老头怎么样。作为小小的报复,有时母鸡在他们家院子里下了蛋,且有幸未入野猫之口,唐生民就会面不改色气不喘地把鸡蛋捡进屋煮了。 今天这颗鸡蛋有点畸形,奶白色的蛋壳薄软,富有弹性,外 层包裹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汁液。蛋的形状也不似普通鸡蛋一端圆一端尖,反而是椭圆的,两端大小匀称。 往常他们也捡过难产的鸡蛋,虽然样貌古怪,但一样能吃。唐念不讲究,在书包侧面蹭掉蛋壳外头沾的草屑和黏液,手握鸡蛋进了屋。 屋里唐生民正在看电视,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发上,边看边用门牙中间的缝嗑瓜子,一嗑一声脆响。唐念没打招呼,在门口换完鞋,趿着拖鞋吧嗒吧嗒就往厨房去了。 往铁锅里注水,取出蒸架,放上鸡蛋,拧开灶台开关,盖上盖子闷着。 煮蛋少说也要几分钟,等蛋熟的间隙,唐念饿得发慌,从橱柜里扒拉出一包干吃方便面,撕开包装,嘎巴啃着往卧室走,在书桌前揭开了文具盒的盖子。 里头有几只白蚁已经一命呜呼,还有几只苟延残喘,在盒子里缓慢挣扎。 好在不算全无收获——她看到其中一只雄蚁紧紧跟在一只雌蚁身后,这意味着它们匹配成功,只要给予它们合适的筑巢环境,它们就会交。配繁殖。 唐念去年也养过白蚁,可惜整个种群都死于冬季突如其来的降温。这种台。湾乳白蚁不耐低温,喜爱在25c以上的环境生存。她取出去年养白蚁剩下的离心管,往里面填了些木粉,又将文具盒里看对眼的那对白蚁捉了进去,用棉花塞住离心管的口子,找了个阴凉处放置。 干吃方便面被她大口解决得差不多了,她把方便面包装团了团,捏在手里朝厨房走。 路过客厅时朝电视机上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又是新闻联播。 同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唐生民关心军政大事远胜关心自己的家庭。尽管自身游手好闲,胆小还惜命,真打仗了也绝不会参军杀敌,却还是每日例行关心军政大事,且热爱在与他人交谈时挥斥方遒,侃侃输送自己的军政卓见。 电视上播放到最近b-101区的游行示威,示威人群是机械的拥趸,依然在呼吁老生常谈的政体改革。 自从2046年三战爆发以来,人类在持续十数年的战争里实现了艰难融合统一,地球最高联合政府于2065年正式成立。因三战期间人口流动与融合加剧,为了方便治理,全世界按照地理位置划分为a、b、c、d、e五大区,每个区的区长由本区人民选举产生,区长则由地球最高联合政府统一管理。 国家的概念就此成为过去式,地球上所有人都归于同一个政权的管控下。 这个结果让一些饱受战争戕害、对人性极度悲观的人极度不满,认为这只是在复刻数千年来的阶级旧调。一时机械论甚嚣尘上,创始者主张人类应采用机械执政执法,让绝对公正的机械担任法官、警察、公务员甚至最高领袖等职务,只有这样才能减小执行环节因人类私欲而产生的偏差,消除阶级,抹平差距,真正缔造出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 机械论的支持者在战后二十年间迅速崛起,每年都会集群举行游行示威,当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电视屏幕里一片混乱,纠察部在人群聚集处投放了足量的催。泪。弹,示威者互相搀扶着冲出浓烟波及区域,脸上鼻涕眼泪唾液糊做一团。仍有不死心的示威者挥舞着旗帜高声宣读教义,直到被纠察员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粗暴地拽进就近停靠的牢车。 早年唐生民还爱对他们指点江山,但指点了十来年,显然这话题已经让他厌倦了,他换了个台,是天文频道,正在讲解科学家如何发现距地球26万光年的银河系中心的空间曲率发生了变化,以及如何测算出曲率发生变化的时间。 “地球的事还没管好呢,就开始管太空的事了。”唐生民嗤了一声,不屑一顾,又调到体育频道。 饲养它 第2节 几个运动员骑在马上玩马术,唐念对体育不感兴趣,转身继续朝厨房去了。 铁锅的盖子覆满了水雾,她关掉火,将盖子掀开。热烫的雾气散出来,迎面扑在脸颊上。她面皮一热,朝后退开些许,等水蒸气彻底散开了,才低头往锅里的蒸架瞧。 蛋壳窝在蒸架上,已经裂成了两半。 里头空无一物。 没有蛋白,没有蛋黄,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孵化奸诈史莱姆 唐念下意识怀疑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闭眼又睁眼,重新看了一圈,确认蛋白和蛋黄都已不翼而飞,才捏起拇指和食指,试探着拎了拎那两瓣裂开的、仍在散发水蒸气余温的蛋壳。 很轻。 放入蒸架前,这颗蛋绝不是这种重量,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蛋壳内某种有质量的“东西”随着温度升高而流失了。 这实在诡异,唐念第一个想到的解释是蛋壳里有只啄壳的小鸡,但哪种小鸡能耐得住高温的蒸煮?而且铁锅的盖子盖着,只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出气孔,小鸡也不可能出来。 除非这压根不是鸡蛋,她犯了一个低级的先入为主的错误。 唐念摩挲着那两瓣蛋壳,疑惑又兴味地矮身去看灶台,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林桐离开后,他们家的家务几乎全由她一人包揽。高三时间紧迫,做完饭她从来腾不出时间清理灶台,导致每次做饭的油烟凝在大理石台面上,从侧面望去,灶台积着一层会反光的深厚的油污。 一道水渍拖行痕迹覆盖在油腻腻的灶台上,从铁锅下的灶台绵延向左侧。 她圆睁双目,屏住呼吸,循着痕迹慢慢看过去,琥珀色的瞳孔因兴奋缩小又放大,形如蛇瞳。在靠近柜台的阴影里,唐念找到了“它”—— 一滩乳白液体,不足巴掌大。 说液体不够严谨,它更像一滩固液混合物,一块散开的史莱姆,一片扁扁的荷包蛋。她找来支筷子,大胆地戳了戳它,它立刻蜷缩起身体,从荷包蛋形状团成了一颗更具防御性的圆润小球。 是活的。 而且它的身体可以流动塑形,比猫还要柔软。 据唐念所知,地球上除了某些真菌和细菌外,只有软体动物门的庞贝蠕虫、缓步动物门的水熊虫以及甲壳纲十足目的白色盲虾能在100c以上的环境里生存。但眼前这个生物的形貌特征并不符合上述所有生物,它更像一种未被科学界定义的新物种。 她握着筷子,呆立在原地。 还没从陡然接触到新物种的震撼中回过神,唐生民就大剌剌走了进来,伸着懒腰问:“你在做夜宵?” 她被他毫无预兆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侧身挡在了陌生生物身前,手臂撑住大理石流理台边缘。 唐生民自顾自走到了铁锅前,发觉里面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蒸架以及两瓣蛋壳,脸色立刻掉了下来:“就这啊?”他指点道,“再下点面条,我也饿了。” “家里没面条了。”唐念答。 “不能吧?”唐生民越过她,伸手在她身旁的橱柜里随意扒拉两下,发现真没面条了,他才嘟嘟囔囔地收回了手,让她明天中午放学时顺路去市场买点。 唐念没有问他你自己怎么不去买,只淡淡嗯了声。 唐生民背着双手就要走,才刚转身,就听到唐念在他背后发出了一道轻嘶。 “怎么?”他纳闷地回头。 唐念摇了摇头,说没事,等唐生民狐疑地离开了,踱步去阳台收衣服,她才举起右手。 * 厨房惨白的灯光映照出她血肉模糊的手背。 原本蛰伏在阴暗处的陌生生物在她与唐生民交谈的间隙爬到了她右手手背上,触感冰凉,为防被唐生民察觉出不对,她愣是没动,谁知与唐生民聊没几句,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道钻心的刺痛。等她举起手的时候,那只软体怪物1/4的身体都已经钻入了她手背上藏青色的毛细血管。 纤细血管被怪物的躯体撑开,血液汩汩而下,沿着她的手背纹路前仆后继砸在地板的瓷砖上,砸出一朵朵艳色的血花。 她绷起脸,左手擒住怪物裸露在外的大半个身躯,用力朝外拔。 察觉到她的反抗,怪物像吸血的水蛭般扭动挣扎得更加剧烈,身体海浪般翻滚,每滚一次,露在外面的躯体便在她的血管里更进一步扎根。 它爆发出来的力气与微小的体型严重不符,唐念拔了半天都没拔出来。想到它在高温蒸煮的情况下还成功孵化了,这种生物也许喜热畏冷,于是她掐着怪物,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把右手塞入了冰箱冷冻层。 没用。 怪物的蠕动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她咬咬牙,翻转右手,将手背朝下,抵住冷冻层底部崎岖不平的冰层,用力且缓慢地在坚冰上刮碾。 一,二,三。 她数着次数,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即使手背隔着怪物柔软的身躯硌到了冰层也没停下来。 第七次过后,怪物爆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唐念庆幸唐生民已经收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澡了,听不到厨房这边的动静。她冷静地重复着碾压的动作,直到它钻入她血管的那部分因疼痛而掉出来,吸附在她手背的力道也逐渐减弱,一滩像胶水一样的白色液体逐渐漏在冰块上,她猜测这是怪物的血。 唐念停下了动作,提溜起已经彻底失了力道的小怪物。 它的背部被她蹭得像块烂抹布,唐念毫无怜恤之心,将它翻转过来,仔细研究它用来攻击的部位。 与背部人畜无害的荷包蛋长相不同,这只怪物的底部另有乾坤。它身体底部长满了章鱼似的细细密密的吸盘,正中间有一个类似口器的存在,里面立着圈圈尖牙,像一台自动绞肉机。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口器朝她这个方向打开,不断发出尖刺啸鸣。 唐念面不改色地拎着它,走向阳台,从洗衣机旁翻出一个红色泡脚桶、一个不锈钢铁盆以及一个10kg重的哑铃。 把怪物丢进泡脚桶后,她扣上不锈钢盆,因见识过它的力气,所以还压了个哑铃上去。做完这一切,她抱着泡脚桶朝自己房间走,把泡脚桶塞到了自己床铺下。 按理来说还应该扎几个透气孔,但考虑到这只怪物甚至能从铁锅盖子的透气孔里溜出来,唐念就没扎。比起将它闷死,她更担心它逃出去。她不确定这种生物的**是否含毒,要是后续出现了不良反应,起码可以带上它去医院检查,看看能不能匹配到对应的血清,虽然她很怀疑这只生物是否是地球生物。 把怪物安置好了,她才翻找出棉花、纱布和碘伏等物给自己的伤口消毒。 沾血的棉花团扔进垃圾桶里,纱布简单地缠了两圈伤口,确认不会再流血了,唐念从书包里翻出今晚的作业,埋头开始学习。 不幸中的万幸,她是左撇子。像所有被逼着纠正过惯用手的左撇子一样,唐念两只手都能书写。 * 房间里关着一只不知来源的怪物,正常人都会辗转难眠,唐念却睡得酣甜,一晚上连梦都没有做。 她生物钟很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第一件事,先进厨房把水烧了,把早上要吃的包子蒸起来,然后才去洗脸刷牙。 唐生民还在呼呼大睡,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到打雷般的鼾声。 洗漱完毕,包子差不多也蒸好了,唐念用开水冲了燕麦片,把包子从蒸锅里端出来,直接站在厨房里吃。不出五分钟,早餐下肚,她漱口完毕,给自己的水壶倒满水,又回卧室检查了一下书包里的物品是否带得齐全。 完成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唐念才捧出被她塞在书本与书本之间的离心管,观察了一下昨晚放进去的白蚁。 很好,两只都还活着。 低等白蚁食木,离心管里的木粉就是它们的食物,暂时不需为它们的喂食操心。她把离心管放回原位,又从床底下拉出被她层层封印的泡脚桶,拿下哑铃,揭开不锈钢盆。 乳白小怪物奄奄一息趴在桶底,和昨晚扔进去前相比毫无变化,还是跟块破抹布似的。陡然见了光,怪物缓缓蠕动身体,再度把自己蜷成了一颗小球。 唐念抱着桶去了厨房,因为不清楚它的食谱是什么,索性从冰箱里择了几片绿叶菜,又挑了几块猪肉扔进去任君挑选。 离家上学前,她又原封不动把不锈钢盆和哑铃封好了,怕唐生民进她房间看到这只怪物,她还是将它藏到了床底下。 * 唐念所在的高中每天早上七点开始晨读,高三生则需要提前到六点二十分到校。 赶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三战使得世界人口锐减,为了增加就业市场所需的劳动力,政府大力鼓励生育,战后二十年间,世界人口迎来了第一轮井喷。 人多了以后,问题也纷至沓来。由于战争期间无节制的生化武器投放,人类损失了至少40%的居住地,又兼之人工智能技术迅猛发展,取代了不少原有的就业岗位——就业岗位数量敌不过人口密度暴增,最高联合政府无限度的生育鼓励导致战后第一代人成了政策牺牲品。 用几十年前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卷生卷死的时代。 为了避免社会动乱,官方声称经过净化,污染区的生态环境已经逐步复原,高层将污染区分为轻、中、重三个等级,扬言中轻度污染区已经完全可以住人。民众当然不信这种鬼话,没人愿意主动前往中轻度污染区生活,政府不得不采用一种看似公正合规的分流手段把人口输送到各地,以便减缓无污染区的就业压力。 这种看似公正合规的分流手段就是重新回归历史舞台的高考。 与从前的高考相似又不同,现在的高考容错率变得极低。 成绩好的可以在高考放榜后填报无污染区的大学,成绩次之的只能前往低度污染区念书,成绩最差的,自然只能选择中度污染区。 不愿意念大学?也可以,交钱改命,证明自己能为无污染区的经济做贡献,或者直接被运送到中轻度污染区为生态重建服务。 唐念家境普通,她家的积蓄除了满足正常生活需要,别的都不能奢求。林桐离开前把保险柜和银行卡密码通通告诉了她,她查了下家里账户的余额,查完以后失眠了三天。 那是唐念九岁时发生的事了,从那以后她就立誓发奋读书。 她文科成绩一塌糊涂,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完全不擅长处理语义分析题。好在除了一看就令人心梗的账户余额,林桐还给她留下了近乎天才的理科基因。 靠理科拖着文科,她的总体成绩还算过得去,填报无污染区大学不成问题。 除了个别有钱的家庭,许多学生家庭平凡,只能靠成绩逆天改命,高考成了无硝烟的战场,考得上便上天堂,考不上就下地狱。 * 高三生的午休时间缩减为一个半小时,由于家里挨得近,唐念一般都回家吃。她走出校门时想起了昨晚唐生民的交代,于是顺路拐去市场买了点面条和其他食材。 午饭是快手菜,她切了半块包菜,又打了两枚鸡蛋做成炒面。唐生民性子懒,唯一的优点是不挑食,炒面端出来,吸溜两下就吞得精光。唐念吃完后把碗筷垒在洗碗槽里,打算凑到今晚再一块儿洗。 回学校上课前她又去看了小怪物一眼,桶里的绿叶菜和猪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它滚圆的肚子。它还是不怎么动弹,但进食意味着短期内死不了,唐念又给它丢了中午炒面剩的几片包菜,把不锈钢盆扣好,自己则继续回学校上课。 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十二点半,她才腾出时间再次视察小怪物的情况。 包菜同样进了它的肚子,现在它被肚子里的食物撑得比手掌还大了,只是行动依然迟缓,背上的伤口也丝毫没有康复的迹象。 而且,它既没有排泄,也没有排遗。 唐念避开它的口器,揪着它还没好的背部把它捉了起来,仔细寻找它的排泄口。 怪物倒是逆来顺受,除了口器不断张开又合拢,朝她亮出一口炫亮尖牙以外,没做出任何实质的反抗举动。她仔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排泄口,猜测大概是还没发育出来,也可能这种生物像原始的扁形动物、腔肠动物一样,是不完全消化系统,只有一个口同时负责进食与排废,尚未进化出独立的**负责排出食物残渣。 如果是后者,那未免太无聊了。 唐念意兴致缺缺将它扔回桶底。 * 一连三天过去,唐念保持着一天两顿的频率饲养着桶里的怪物,投喂的食物有荤 有素,其中有天还放了碟新鲜鸭血进去。 它进食积极,但依然从未排泄,伤口也一成不变地裸露着,全身上下唯一的变化就是吹气球般鼓起来的腹部,从不足手掌的大小撑到了皮球大。 由于几天下来,怪物都表现得萎靡不振,攻击性大不如从前,而且她也丝毫没有中毒迹象,唐念敢于上手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它任人捏扁搓圆也聚不起力气反抗,只能徒劳发出低啸。 她甚至可以隔着它薄软冰凉的身体组织摸到它胃袋里储存的各色食物,菜叶、猪肉、鸡蛋……所有食物都能清楚地摸出它们原本的形状,连鸭血暗沉的血色都隔着它乳白色的身躯透了出来。 这些东西在它胃里完全没被消化。 饲养它 第3节 这不是好消息,没消化意味着它吃进去的所有食物都无法转化为身体所需的营养,几天来它一日更甚一日的虚弱似乎也在侧面佐证这一点。 唐念想起了它刚孵化出来那天对她的袭击,难道这种怪物真正的食谱是人血? 她冷笑一声,再次把它随意丢回桶底,将哑铃压好。 手背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了,几日下来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虽然无所谓它给她制造的这点小伤,但她仍没好心到主动伤害自己、以血养蛊的地步。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桌,把明早要穿的校服叠放在枕头旁,伸长手熄了灯,拉上被子睡觉。 * 卧室的窗户是老式横推窗,绿色玻璃泛着陈旧的黄,纱网挂满灰尘,在夜风下晃晃悠悠打转。月色从窗外浸进来,将木质地板映成了暖融橙黄,像一滩融化的橘子果酱。 风动,风止。 从某一时刻起,夏夜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唐念向来好眠,除了得知家里余额那几天失了眠,她从来没有睡不着的烦扰,即使学习压力再大,也能安然入睡,从不起夜,也不在生物钟前早起。 奇怪的是,也许是生物与生俱来对危险境况本能的感知,这天夜里的某一时刻,她如有神助般睁开了双眼。 视野因刚睡醒而模糊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遮天蔽日的阴影以及无数长满尖刺的飞舞的触爪。 在意识领悟过来这是什么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在肾上腺素的催逼下迅速朝旁一滚,躲过了触手的袭击。 喀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尖刺巨响。 柔软的触手扎入木床板,在刺入那一瞬硬化为了利剑,把木做的床板生生劈成了两半,一时木屑与尘土齐飞。 劫后余生的心跳在胸腔轰鸣,滚滚震向耳膜,唐念抓紧床板边缘稳住自己的身躯,眯起眼睛凝神一看,借着窗外疏朗的夜色看清了袭击自己的东西。 是那只被她豢养在桶里的怪物。 它的长相与睡前的模样大相径庭。圆滚滚的肚子消失了,那些被她以为无法消化吸收的食物此刻全部溶解殆尽,背上伤口也已彻底复原,它以惊人的速度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成长为了另一副样貌。整个身体抻成透明薄饼,五根触手如五芒星般分别扒在床沿,形成一张逮捕她的“网”,口器与触手底部的吸盘离她的脸不过咫尺之距,她甚至能清晰嗅到怪物口腔里逸散出来的腥味。 在经历了孵化初期的蛰伏后,它顺利成长了。 或者说,之前的虚弱与无法消化只是假象,类似弗吉尼亚负鼠遇到危险时鼓起肚皮假死。怪物的智慧也许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起码不是腔肠动物那样低等且原始的存在。 它懂得藏拙与欺骗。 它奸诈无比。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无机质你要去哪儿 唐念笑了一声,笑声如香蜜般散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还有心情笑,无论从身体的机能还是攻击力看,她貌似都不是眼前这头怪物的对手。 怪物敏锐地弓起腰——如果它史莱姆般的身躯里有腰这个部位的话——前端触手蓄势待发,划破空气猛然一刺。 这次攻击远比上次更快,她的身体被它定在身下,无从躲避,只来得及将脆弱的脖颈朝旁别开。左脸颊侧一凉,一热,顷刻间便有液体沿着颧骨走势汩汩沁出,唐念闻到了自己温热腥香的血。 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让怪物食欲大开,她看到眼前的口器迅速张合,夸张地扩成脸盆大小,朝她鲸吞而来。 躲是躲不掉了,她并非运动高手,也没有经过任何防卫训练。但她也并不希望自己就此被啃掉半个脑袋,漏着脑浆去参加高考。在怪物湿热的口器罩上她脸颊的前一秒,唐念探出右手,徒手捣进了它大张的嘴里。 口器内无数尖刺獠牙瞬间割破了她柔嫩的皮肤,旧伤上鲜嫩的痂迸裂开,每往里进一寸,利牙就在她皮肤上划出更长的伤口,手背如同被地壳运动撕裂的大陆板块,涌出无数条血河,河道蜿蜒指向同个终点。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一时感觉不到疼痛,她抓紧激素为她制造的缺口直捣目的地。 怪物可能没料到她会直接把手探进来,以至于短时间内忘了咬合。唐念伸手进去,指腹隔着自己淋漓的血和它胃里的消化液摸到了它的肠胃内壁。 她捉住它的胃袋,像集体拔河时紧紧勒住绳索一样,毫不犹豫地一拧,一拽。 乳白色的胃在她的暴力拖拽下翻出半块在口器与消化道的交界处,再大力点就能整个被她拽出。 唐念不止一次听过怪物的啸鸣,然而这一次它叫得前所未有的凄厉,那声音就像数百块玻璃同时被什么波震碎,齐齐扎进她耳膜里。 强烈的不适感让它即便有心也再无法咬合,只能凭借本能生理反应持续不断呕吐。 然而胃里的食物都被它消化光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唐念也没打算如此简单就收手,她使劲拽着它的胃,压着它翻滚下床,左手在书桌上胡乱探寻,摸到自己用来拆快递以及裁试卷的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对准它其中一条因疼痛而剧烈翻滚的触手狠狠一划。 怪物是柔软的,刀具轻而易举便片下了它的躯体。 鱿鱼须般的触手掉下来,长度堪比人类女性的小臂,它疼得如遭电击般剧烈痉挛,在唐念终于松开手后如蒙大赦地窜进了她床底,速度快得像条挨打的狗。 唐念脱力坐在地上,右手还在淌血,左手边是刚被她割下来、还在不断扑腾的怪物的断肢。 月光恒久不变,送来闷热的晚风。 她气喘如牛,浑身大汗淋漓,胸腔因刚才那番殊死搏斗而激烈起伏,整个房间都是她紊乱的喘息声,呼哧呼哧。 缓缓倾吐出肺部的浊气,她才伸手捞起那截触手。 很多生物的断肢在离体后的短时间内还会保留无意识的肌肉反应,就像海鲜摊贩上被切割成碎块但仍勃跳抽搐的鳙鱼头。唐念记得自己第一次跟林桐去菜市场买菜时,曾经指着那块生机勃勃的碎尸问她:“它还活着吗?” 林桐没有直接说它活着还是死了,也没有嫌她显而易见的问题阻碍了她买菜的步伐,她的回答甚至不像在解释给一个六岁的孩子听,因为涉及了太多专业名词。 “以前的人认为细胞分化过程是不可逆的,但核移植技术和诱导多能性干细胞的出现让已分化细胞的返老还童成为了可能,许多在现在的科技看来已经走到终点的情况,在未来也许都能重焕生机。” 唐念听不懂:“那它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它在现有科技的认知水平里死了。” “未来呢?” “不知道。” 旧时的谈话淡去,唐念在月光下举起不断挣扎的断肢,站起身,在房间内搜寻适合容纳它的器具。 她很快找到了一个林桐以前用来种兰花的透明控根花盆。将触手放进去后,她在花盆顶部压了张硬纸板,解锁手机,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对准断肢录像。 她想知道这截断肢多久之后才会彻底失去生物活性。 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被她遗落在床底下的怪物,虽然它受了重创,但唐念不可能让一个不久前才刚袭击过自己的生物毫无约束地待在自己床底下。10kg的哑铃显然已经压不住它了,她用扫帚 把它从床底下扫出来,拎着它剩余的触手,把它锁进了闲置的保险柜里。 * “你昨晚怎么了?我昨儿睡到半夜,好像听到你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吃早餐的时候,唐生民破天荒关心了这么一句。 唐念用筷子夹断半块腐乳涂在馒头片上,淡声说没什么,只是睡到半夜床塌了而已。 “啊?床还能塌啊?不过也对,都用了十七年了吧?回头我找个工人过来修,正好我前几天打麻将要了个维修工的电话。” 他说完便继续埋头吃饭了,没察觉她右手缠的纱布变得比前几天还厚。 唐念前两天给他的说辞是走路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烂大街的理由。如果唐生民是那种细心的父亲,她反而需要多费几个脑细胞琢磨应付他的措辞,但他不是,因祸得福。 这天是周日,上午需要上课,下午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放学后她没像往常一样留在学校自习,而是回了家,边刷题边观察花盆里的那截触手。 相较于刚从身体上分离那段时间,断肢的活性降低了许多,每隔一两分钟,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才会轻轻跳一下,如同将熄未熄的烛。这种细微跳动一直持续了二十三个小时才彻底止息,远超地球上大多数生物,唐念在本子上忠实记录下时间。 她有意饿了怪物一整天,直到二十四小时过去才打开保险柜的门查看它的情况。 失去一只触手且一整天没有进食对它来说显然是不小的能量损耗,它缩小了,从昨晚猛然暴涨的体型浓缩为了刚孵化出来那会儿的巴掌大小。 唐念推给它一碟生肉,是今天白天她和唐生民吃剩的猪前腿。 推过去的动作类似攻击,似乎让它受到不小惊吓,它几乎把整个身躯都贴在了保险柜最内侧的柜壁上——那里离她最远。 唐念又把碟子往保险柜里送了送,几乎就在她这么做的同时,怪物发出了一道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尖声啸叫,声音如幼鸟啼鸣,清脆短促且充满了恐惧。 她退开一些,坐到保险柜对面的书桌上背数学公式,只用余光留意它的动静。 过了足有半个多小时,确认她目前没有攻击意图后,小怪物才从保险柜的阴影里温吞吞滑了出来。它像一滩流动的蛋液,乳白色的身躯缓缓流到了碟盘上,整个身体覆盖住那片猪前腿肉,几秒后,身体一鼓一鼓,像是开始了进食。 唐念看了片刻,正打算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笔记本上,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借着台灯暗黄色的光线,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怪物断掉的那截触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长了回来。 * “烤箱?”乔燕妮看着眼前的唐念,“有是有……你要做糕点?” “嗯。”唐念点头道,“我用完马上就会还给您的。” “好吧,那你在门口等等,我进屋去拿。” 乔燕妮是他们这一片的思想教育部委员。这是战后新成立的一个部门,用来巩固新政权的意识形态,向民众灌输全球大一统的观念,从思想层面入手,意在熄灭动乱的火星。林桐离开后,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乔燕妮时不时会过来走访慰问她家的情况。她第一次来月经就是向乔燕妮借的卫生巾。 但几年处下来,她们两人的关系其实谈不上多么热络,一是因为乔燕妮身为思想教育员委员有众多琐事需要操心,唐念只不过是她需要操心的民众中的其中一员,二是因为唐念的性子很寡淡,虽说遗传到了唐生民的好皮囊,漂漂亮亮一个姑娘,成绩也不错,但总习惯于独来独往,话少,面冷,从不与任何人深交,存在感低微。别说乔燕妮对她没什么印象,就连跟她同桌了整整三年的徐晓晴也并不了解唐念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喜恶。 乔燕妮把烤箱抱出来,交到唐念手里时特意叮嘱她抱稳了:“这东西重,砸脚上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双手接过,颊侧因用力而显出了一道浅浅的筋络,吃力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抱着烤箱步行回家里,唐生民正巧要出门打麻将,弯腰站在门口换鞋,食指挤进脚后跟与鞋子的间隙,费力一勾,额头因抬眼看她的动作压出了几道褶:“你抱个烤箱回来干嘛,捡的别人不要的?” “跟燕妮姐借的,回头做完饭就还回去了。” “哦,那你做好了给我留点,我今晚不回来了,明早再吃。” 唐念不置可否,只让他省着点钱花:“你要把这月的零花钱花掉,我可不会再给你了。” 唐生民不耐烦地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今天已是周一,她忙完还得回学校上晚自习,把烤箱搬到厨房以后,她从冰箱里挑出几只虾,来到自己房间,解开保险柜给怪物喂食。 小怪物还是怕她,但这次心理建设的时间比昨天短,约莫过了十分钟,它就犹犹豫豫地从柜子里出来了。 唐念坐在书桌前翻阅自己的试卷,与它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一个看书,一个进食,乍看相安无事。 等它把虾解决得差不多了,正要缩回保险柜,唐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生鸡蛋,放到它面前的地板上敲了敲,然后打碎在给它喂食的碟里。 这是一个明显的邀它继续进食的动作,它缩回保险柜的动作顿了顿。 蛋液流满碟盘,散发着禽类浓烈的腥气。唐念讨厌生鸡蛋的味道,但她面前的小怪物看起来倒像是蛮喜欢,在半分钟的纠结后,它重新滑回了碟盘周围,和之前那样,将整个身体罩在碟子上进食,五根触手扒住碟沿固定身躯。 她和它之间的距离变得极近。 饲养它 第4节 唐念不知道这只怪物有没有在他们之间的两次交锋中对她产生些新想法,也不清楚这种生物是否有等级和臣服的观念,不过现在看来,它起码在连续两次受挫以及食物的诱惑下变得温顺了一些。 这份温顺在它接连表露过攻击性后,看起来格外香甜可口。探求的欲望转化为饥肠辘辘的食欲,在她肠胃里横冲直撞,令她口齿生津。 她摩挲了一下藏在自己另一个口袋里的美工刀,在它专注于进食时将刀抽出来,手起刀落,利落地斩下了它另一条触手。 * 2085年,烤箱的温度已经能够实现精准控温,且整个烤箱内部温度均衡,唐念拧着温度旋钮,将其调节到100c,停留5分钟,随后以5c为基准逐步往上加温。 100c、105c、110c…… 烤箱内的触手始终维持原样,除了整齐断裂的缺口溢出的乳白血液被高温蒸干外,它仍像之前那条断肢一样保持着基础的肌肉反应,直到温度加高到150c,它才出现了些许萎缩,肌肉的抽动也变慢了。 唐念将鼻尖贴到烤箱的玻璃门上,定定观察它的反应。 在150c这个温度坚持了三分多钟后,这根断肢彻底失去了活性。 唐念打开烤箱的门,用夹子把烧焦的触手捡了出来。 断肢烧焦的味道并不好闻,不像化学书上学到的烧焦羽毛味,比那还刺鼻些,她猜测也许是因为怪物的身体组织构成并非蛋白质,或者说不完全是蛋白质。至于究竟由什么成分构成,以及分子的排列等更细致专业的研究,就需要借助专门的仪器进行了。 下午返校上课时,她频频走神,考虑起找物化生老师借实验仪器进一步实验的可能性。 现阶段书里的新知识早就已经学完了,离高考不过八十来天,上课的内容无非是巩固复习以及重复刷题,她已经不需要再用实验去验证什么新学的知识,向老师借实验仪器显然并不容易。 自己买么?又没多余的闲钱。 唐念思来想去,只得暂且按下这个想法。 在进行分子层面的研究以前,她还有很多可以验证的东西。 比如,怪物本身能不能耐住150c的高温?如果能的话,它能在这个极限温度下存活多久? * 夜色寂凉,夏夜的潮热没有惠及全封闭保险柜,柜内一片黑暗。 光透不进来,氧气也同样稀薄,它蜷缩在柜内的角落里,降低了对氧气的消耗,缓慢修复中午新形成的伤口。 被美工刀整齐划开的伤口断面裹着一层浊液,新生的组织 于浊液中萌发,呈不规则球形,分裂,融合,消解,如同一锅冒着泡泡的热汤,一颗叠着一颗的癌变肿瘤。它需要调动消化袋内榨取食物而来的所有残余能量,才能勉力打造出断裂的触手。 它快要成功了。 就在这时,它“听”到了她。 轻巧的走路声,近似无声无息。同家里那只像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雄性生物比起来,她的行动和语言都过分轻盈,堪称温和无攻击力——一个完美且温驯的狩猎对象。 但现在的它绝对不会再有这种误解。 它“回忆”起中午触手被一刀斩下的剧痛,尚未完全修复的身躯因恐惧而潮水般翻涌蠕动,它放弃了修复残肢,转而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逃离。 力气集中到最强壮的触手上,因身体还虚弱着,硬化这条触手花费了它不少时间,等它将完全硬化的触手插。入保险柜面与面的间隙,打算拼死一搏,使蛮力试试能否将它撬开时,保险柜的密码锁嘀嘀响了两声,传来了解锁的提示音。 门开了。 光线铺天盖地涌进来,她蹲跪在地上,手撑地,头朝下,俯身看向它。 月光涤亮她的双眸,将她琥珀色的瞳孔折出一种无机质的残酷与锋芒,偏偏唇角又是上翘的,噙着笑意,轻声问它: “你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怪胎收音机运行的真理 唐念的白蚁产下了第一枚卵。 卵是透明的乳白色,小小一粒,乍看像颗白芝麻,很像小怪物先前的颜色。 之所以说“先前”是因为她用它做高温实验时烧毁了它一部分皮肤,目前这部分焦黑的皮肤还在自我修复中,她专门腾出了一个笔记本用来记录实验结果,里面除了最开始写下的那条“断肢能够在离体状态下保持活性23小时11分钟”,以及耐高温实验中新增的“断肢能在150c的极限温度下维持活性3分钟,成体能够在180c的极限温度下存活11分钟09秒”,近来还多了一些关于它自我修复时长与特性的记录。 她对它的耐寒能力也颇感兴趣,而且已经进行过的那些实验也需要重复很多次才能抵消随机误差,得出更贴近事实的数据,这意味着她不能太快将它玩死了,对个体进行的研究讲求可持续发展。 为此唐念特意抽出时间查阅资料,制定了一份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很周到、对专业人士来说却仍显粗陋的实验计划。 保障怪物的生命安全是她实验的首要前提。她会在实验后为它提供基础的疗伤,会定时定点投喂它,悉心记录它的恢复情况。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了。 至于它是否感到疼痛和恐惧,这些不在唐念的考虑范围内。 比起科幻作品热衷于探讨的“外星生命是否具有人类情感”这一永恒母题,她更关心怪物展露出来的、能够明确被观察与测量的生理特性。 比如它的触手,唐念渐渐发现那些触手不是真的触手,而是一种拟态,当它身体强壮,能量充沛,史莱姆般的身体就会分裂出新触手;反之,当它遭受重创,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时,它会倾向于自我回收触手,把触手的能量通通用于养精蓄锐。 基于此,唐念猜测它不仅能无限再生触手,也能无限再生身上其余部位。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取下了它背部的身体组织样本——一块一平方厘米的血肉。 取样时它挣扎反抗得比触手被割断还要剧烈,唐念费了很大的力气制服它。这块被剜出的小洞过了一段时间果然也再生了,但再生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触手修复的速度,显然它底部的身体组织比背部身体组织更具活性。 还有耐寒能力,2085年的冰箱同样能够实现精准控温,然而最低温度只有零下三十度,她用自家冰箱展开实验,惊愕地发现它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中照常维持生理活动,完全不受低温影响。 她想测出它的温度耐受下限,可惜受限于设备,该想法只得暂且压下不表。 小怪物的消化结构同样令唐念感到惊叹。它能够自主控制胃袋里消化液的分泌,这意味着在消化液没有分泌的情况下,它的胃袋能够作为一个临时储食袋贮存摄入的食物,这种能力让它得以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生存更长时间。 它的排泄口是在第一次消化过后才出现的,她猜测它刚孵化出来的时候仅仅是个半成体,就像白蚁的若虫,很多器官都要随着时间流逝才能发。育出来。 实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天晚上,唐念都能往笔记本上记录新发现。 当然,小怪物并不总是乖乖束手就擒,头几回实验,它经常出于自保攻击她。她没有足够坚硬的外壳用以保卫肌肤,也没有超常的反应速度。它的攻击虽然不至于置她于死地,在她身上制造些伤口却着实轻而易举。 但唐念不在乎。 她是一个对痛感反应冷淡的人,即使手上鲜血淋漓,也能照常进行手头的实验。 也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来小怪物才逐渐放弃了攻击。 它保存起精力,近乎自暴自弃地承受着她带来的一切。 伤害,流血,疼痛。 治疗,痊愈,喂食。 她以严谨的态度近乎冷酷地重复着这些过程,不是为了泄愤,单纯只是好奇,就像孩童好奇收音机的结构,将其拆卸重组,以便寻求收音机运行的真理一样,她拆卸它且孜孜不倦地研究它。 * “唐念是个怪胎。” 她最开始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她是在幼儿园。 那时距离战争结束仅过去六七年,青壮年劳动力紧缺,很长一段时间里,给他们上课的都是机器人。 某天开始,他们幼儿园终于迎来了战后第一批人类教师。充当他们班主任的老师很年轻,素面朝天一张脸,走进他们班,先介绍了自己,接着热情地让大家上台做自我介绍。 “告诉老师,你们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要和老师分享呢?”她说,“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告诉老师,从今天开始,老师就是你们最好的朋友。” 小朋友们一个个上台做自我介绍了,说的话稀奇古怪,有人说自己喜欢啃嘴皮,有人说自己喜欢把臭屁抓在手里让别人闻,有人说自己长大想当环卫工,因为可以扫到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不管是怎样稀奇古怪的内容,新来的老师都能亲切随和地微笑倾听。 轮到唐念上台时,她想老师也许会喜欢她珍藏的宝物。 于是她把那个东西从衣兜里拿了出来,郑重地放上老师的掌心。 老师接过来,定睛一看,骇然尖叫一声,猛抖手甩开了,朝后连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过后,园长把她叫去谈话,问她为什么要用恶作剧作弄新来的老师。她说她没有在恶作剧,她只是想让老师瞧瞧她的珍宝。 园长摇摇头,对旁边仍在啜泣的老师说你别介意,这孩子是个怪胎。 回到家里,她问林桐怪胎是什么。 林桐正在灶台前煮饭,闻言撩了撩耳鬓的头发,把焯好的排骨从锅里捞出来,问:“有人这样说你了吗?” “嗯。”唐念把东西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有些生气和沮丧的样子,“我们老师还把它摔坏了。” 那是一个昆虫标本,但又不同于普通的昆虫标本,它是许多昆虫的嵌合体。 螳螂的头胸与镰刀,蜻蜓的翅膀,马蜂的腹部。是她饲养的昆虫寿终正寝后,林桐提议说:“做成标本保存起来吧。”她欣然应允,发挥创意,把它们肢解后重新做了拼接。 新来的老师把它甩开时用的力道太大,导致胸与腹之间粘合的部位脱节了。 林桐瞥了一眼:“放你房间里,等晚饭吃完了,我帮你粘好。” 闻言她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第二次听到有人说她怪,是小学一年级。 同桌男生的奶奶去世了,从早读开始他就在抹眼泪,下课以后,班里很多人都围过来安慰他。有人发现她身为对方的同桌,却一直自顾自在看书,完全没有要关心的意思,于是脱口而出,说唐念,你同桌都这么伤心了,你怎么还在做自己的事。 她从书页间抬起头,惊讶地问:“那我该做什么?” “你安慰他呀!” “为什么要安慰他?” “他奶奶去世了。” 唐念不懂这有什么好安慰的,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书,不再理会他们。 她对死亡的认知来源于有关鳙鱼头的那次对话,林桐的话从此在她脑海中为死亡下了定义——死亡并非终点,只是人类尚且无法理解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到了2083年,科学家研制出了数字永生技术,能用计算机存储记录人脑的信息,只是受限于伦理问题、技术成熟度与经费,数字永生仍是金字塔顶部少数富人的游戏。不过这项技术面世以后,很多高三学生都颇具黑色幽默地把那句“生命只有一次,高考可以重来”的标语改成了“高考只有一次,生命可以重来”。 时间回到2074年,唐念读一年级的这一天,数字永生技术还没发明出来的时候。 好心为她同桌发声的人吃了个瘪,最后憋出句:“你这人好奇怪。” 第三次有人这么评价她,是唐念读四年级的事了。 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告白,如果那能被称为告白的话。 向她告白的男生周昊是学校有名的刺头,因为脸长得痞帅,在学校有相当高的人气。放学后他塞给唐念一张纸条,嬉皮笑脸地说:“你看看呗。” 周围围着一圈看好戏的人,唐念急着回家,说:“我回家再看。” “现在就看。”他拦住了她的路。 饲养它 第5节 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唐念没办法,只好当着大家的面把纸条拆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我想shui你。 她起初将“shui”看成了“zhui”,还以为是“我想追你”,直到对方那帮兄弟在她拆开纸条那刻憋着气吃吃笑起来,她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睡”的拼音。 四年级,女孩们都陆陆续续开始发。育了,胸。前的肌肤是大地,破土长出青春的芽,身下如泉,汩汩涌动创生的血。在一知半解的年纪,性。是最隐秘也最刺激的话题。 周昊渴望看到她激动的反应,无论害羞还是生气跳脚,对他来说都是这场言语上的性。侵。犯的嘉奖。可唐念始终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沉默数秒,才悭吝地从唇间挤出声调平平的两个字:“无聊。” 然后抬手将纸条撕成了碎片,当着大家的面,右手拉开他的裤腰,左手将碎纸一把塞进了他的裤。裆。 她背着书包离开了,背后接二连三响起被她粗狂举动惊到的“卧槽”声,以及周昊因丢了面子而恼羞成怒地痛骂她是怪物的叫嚷。 晚上回到家里,周昊的妈妈通过班主任要到了她家的联系方式,打来电话倒打一耙,说你女儿在学校当众欺负我儿子,害他回家哭了好久,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接电话的是唐生民,他对内不怎么样,对外却极其护短,闻言乐了几声,才说:“我女儿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肯定是你儿子犯贱。你儿子犯贱就算了,居然还斗不过我女儿,斗不过就算了,还好意思哭?哎哟!笑死我了。” 周昊家长气得摔了电话。 旁边的林桐倾身问她:“念念,你真欺负同学了吗?” 她说没有。 “那你被他欺负了吗?”林桐又问。 唐念想了想,说:“也没有。” 她不觉得那算欺负,因为她已经回敬过去了,没让自己吃亏。 晚上睡觉前,她在浴室刷牙,林桐拿着螺丝刀进来修漏水的热水器。她含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妈妈,我真的很怪吗。 林桐看着她,问:“什么是奇怪,什么又是正常?” “和大家一样是正常,和大家不一样是奇怪。” 林桐就笑了:“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落叶,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所以根本不存在‘和大家一样’的人。每个人都是奇怪的,每个人也都是正常的。” 她依然听得似懂非懂,索性甩甩头,话题一跳,问早餐吃什么,能不能买奶黄包。 唐念小孩子舌头,爱吃甜,这习惯一直维持到她长大也没变。 林桐有求必应,点头说好。 那时唐念觉得,她有一个幸福的家。 尽管“幸福”两字用来形容她的家庭似乎有些古怪。唐生民和林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恩爱夫妻,唐念遍寻词典也找不出一个标签能够确切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据说唐生民年轻时漂亮到曾经被同个星探连续拜访七次,这话唐念是相信的,因为她爸虽然现在老了,但那张面皮放到中老年里也能迷倒一拉人。他骨相与皮相都生得好,西方骨,东方皮,肉挂脸,长相既抗打又耐老。 但长得好并没有用,他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懒的人。唐念常常觉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表达就是为唐生民量身定制的。 他有一种把吃过的碗筷放到发霉长毛也能视若无睹的能力,睡觉的三件套也能做到常年不洗,家里的地板上如果掉了团纸巾,更不能指望他随手捡起来,他不仅不会捡,还会直接伸长腿迈过去。 从结婚那天起,他们全家就仅靠林桐在卫生所工作的那点儿微薄薪资以及两家父母给的存款过活。唐生民不工作,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打麻将。麻将这种事有输有赢,没人能夸口自己百战不殆,他赢来的那点钱只够他自己买几包烟,买点小酒,时不时还得死皮赖脸找林桐要些接济。 唐生民不仅行为上当小白脸,还拥有小白脸强悍的心理素质,被别人嘲笑吃软饭也不生气,照旧嘻嘻哈哈。 家里的财政大权牢牢握在林桐手里,因为唐生民毫无规划能力,要是把钱交给他管理,不出三天,全家就要到公园长街上喝西北风了。 林桐是非常注重卫生的人,活得井井有条,唐念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跟唐生民这样不着调的人结婚,而且还对他展现出了母亲对待儿子般的非凡包容力。难道图他的脸么?可牺牲未免也太大了,既要当保姆打理卫生,又要打苦工赚钱养家。 她问过林桐这个问题,林桐笑着反问:“你爸爸有这么糟吗?” “有啊。” 那时唐生民就坐在沙发另一端剪脚趾甲,闻言啧了一声,说欸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你爹我还坐在这呢。 林桐想了很久,才说:“可能是因为我想体验另一种人生吧。”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林桐摇头说你长大就会懂了。 长大以后是否会懂,唐念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林桐都会依言给她买来她爱吃的奶黄流沙包。 奶黄包如期买来了,林桐却离开了。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唐念,她早起洗漱完毕,坐到餐桌旁吃饭。包子就放在餐桌上,还是热乎的,捧起来咬一口,滚热流沙爆出,烫伤了她的舌尖。她晾着舌尖,嘶嘶蛇叫着去找水,发现水杯下压着一张字条儿,字迹娟秀工整。 “念念:” 这是起笔第一行字。 称呼下面清清楚楚写了家里保险柜的密码以及所有银行卡的密码。 拿起纸条,晨光透过来,将上面墨色的字迹照得像在发光。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看到具体的交代,比如告诉她,妈妈有事必须出差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那上面除了密码,什么都没有。 没有解释,没有再见,甚至连一句“妈妈爱你”都没有。 林桐就这样离开了。 天地广阔,再无音讯。 作者有话说: ---------------------- 妈妈离开不是因为受不了家庭,有别的原因,具体的就不剧透了。 第5章 搜查寻求侩子手的庇护 “你们看新闻了吗?昨晚爆炸了。” 早上刚进教室,唐念就听到了班上同学们的讨论,这不太寻常,因为平时大家都会争分夺秒利用晨读前的这段时间自习。 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徐晓晴同其他人说:“又是反叛军搞 的鬼吧,今年都第二次了。” 离战争仅仅过去二十年,世界各地仍然零星存在着想要复国的战前遗民,这些人被统一称为反叛军,战后的纠察部就是为了平息相关政治动乱而专门成立的武装力量。 爆炸发生在c-203区的一家化工厂,离他们所在的c-201区80公里,听说没有人员伤亡,但是失窃了几吨新造的化工材料。 “唉……主要是我们这边又得遭殃。”坐在她前面的学生叹气,“都要高考了,能不能别搞啊?要是出点意外,我努力了这么久就全白费了。” 他们位于无污染区的边界,反叛军窃走化工材料后一般都会往污染区逃逸,每次遇到这种事,他们这里都首当其冲。 徐晓晴从桌肚里摸出笔记,随口宽慰道:“那也没办法,谁叫我们住在这?反正有纠察部在,再乱也乱不到我们头上,乖乖学习吧。” * 反叛军的动乱在战后这二十年间屡见不鲜,包括唐念在内的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和三不五时出现的叛乱友好相处了。纷乱虽然无处不在,却没有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因此宵禁通知下达以后,大家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态竟然已经严重到需要实行宵禁的地步。 晚自习暂时取消了,尽管学生与家长们怨声载道,但迫于上头的压力,学校并不敢承担风险。 傍晚六点,唐念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 夏季天黑得晚,六点左右,天光大亮,街道上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坐在摩托车上的纠察员荷枪实弹,手拉警戒横幅,放着提示喇叭,在街道上来来回回巡逻。 风声呜咽,将白色塑料袋从街头吹到巷尾,飘飘摇摇的,像一朵流浪的浪花。 电子生成的声音夹杂在风里,断续地说:“晚上八点过后,请所有居民非必要不外出……” 唐念回到家里,起锅烧水,把中午备好的菜和解冻过的猪肉下进锅里,加了包酱料,打算随便炖锅大杂烩。 等菜熟的间隙,她回自己房间做了会儿题。 屁股还没把凳子捂热,唐生民就进来了。他刚回家,风尘仆仆的一张脸,踱步到她门前,朝她举臂示意手里拎着的包装袋,说他在外面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尚未关门的煎饼店。 “你趁热吃了吧。”他慈和地说,破天荒向她施展出父亲的柔情。 唐念已经了解他了解到他一脱裤子她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的程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没钱。” “……” 唐生民脸上表情僵了一瞬,干巴巴地说你把爸爸想成什么了,我关心你一下还不行吗?难道我关心你就只是为了找你要钱吗? 她八风不动,笔尖在卷子上飞快划拉,勾出选择题的答案。 唐生民自讨了个没趣,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只好丢掉惺惺作态的伪装,清咳几声,赔上不值钱的笑,往她床上一坐,酝酿出一个委婉的句式:“念念,是这样的……” 他只有要钱的时候会肉麻兮兮管她叫念念,其他时候就是“唐念,把地扫了”“唐念,把碗洗了”“唐念快去做饭,我肚子饿了”,呼风唤雨,形同皇帝。 唐念懒得理他,任凭他在身后念念念念地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自己最近有个多年不见的发小要结婚了,他得去参加对方的婚礼。 “参加婚礼,那总得交份子钱吧……” 说到最后,图穷匕见。 唐念保持漠然。 他嗡嗡嘤嘤地蚊子叫了一段时间,发觉毫无作用,干脆死皮赖脸往地上一滑一瘫,抱住保险柜开始哭,说:“呜呜,算我求你了嘛!我保证只有这一次,这笔钱拿到手我绝对不乱花,交完份子钱,这个月我就不找你要钱了,真的,我拿我的生命起誓!你给我几百块就行,几百块都不给,你真忍心看我在那帮兄弟面前跌份儿吗?” 保险柜里的重要文件早就被唐念取出来藏在别的地方了,现在里面只住着小怪物。虽然有保险柜封着,它没法溜出来,更不能发动攻击,但唐生民这样冷不丁一搂,她还是担心它受到惊吓发出响动,于是只能转身命他出去。 “我不!你不给我钱,我就赖这儿了,我今晚抱着保险柜睡你房间地板上。” “……”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能说出的话吗?唐念眼望天花板,不理解自己怎么才十七岁就无痛得了个巨婴儿子。 “你起来,我等会儿写完作业再转账给你。”她暂且退了一步。 唐生民大喜,一扫颓靡之色,神清气爽地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褶皱的衣摆,又穿上了人模狗样的皮,颔首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体谅爸爸的好孩子。”说完很顺嘴地低头咬了口据说是买给她的热煎饼。 他哼着小曲儿出去了,唐念想的却是得给自己的卧室门换一把锁,现在的锁唐生民也有备用钥匙,可以自由进出,看来必须换一把锁才能彻底将他拦在门外了。 * 唐生民最后并没有从唐念那里要到钱,因为她背信弃义,拒绝践诺。 他磨了她好几天,最后没磨来钱,倒是磨来了纠察员。 院子里的铁门被敲响,唐念走去开门,唐生民还在客厅发表他“不孝女”的论调,直到大门一敞,露出两位纠察员的制服,他未出口的后半截话才生生咽了回去,改成谄媚的:“两位大人……” 又不是古代,都2085年了还有人叫“大人”,纠察员中较为年轻的一位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前辈斜眼瞪了才止住笑。 “咳咳。”年轻纠察员赶紧清了清嗓子,端正面容,边核对手头的户口登记资料,边问,“你们是唐生民和唐念吧?家里两口人?” 饲养它 第6节 “啊,对。”唐生民来到院子里。 年长那位亮出证件,安抚他们说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挨家挨户过来慰问一下大家的情况,告诉大家如何做好预防工作,要是看到了疑似反叛军的奇怪的人,可以拨打这个电话举报。” “反叛军已经跑到我们这了吗?我看这几天街道戒严很严重。”唐生民一秒忘了自己方才的出糗,递给年长纠察员一支烟,热络地与对方攀谈起来。 年长纠缠员接过烟:“小事儿,防范于未然嘛。有我们在,反叛军就是落水狗,能闹出什么动静?” 两人像谈论到“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和乐融融地笑起来。 唐念向来对类似场面毫无兴趣,正想回房间学习,就听到年轻那位“嗳”了一声叫住她,问:“你受伤了?” 年长纠察员闻言,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目光微凝,落向她右手缠绕的绷带,对唐生民说:“怎么伤到的?伤在手上可不行,都快高考了,你女儿是高三生吧?” “是啊,高三了,她自己走路摔到的。”唐生民趁机小人之心地数落了一下她,“我女儿这人就是忒冒失。” “我们车里还有瓶促恢复的膏药,要不我让我手下拿过来吧,帮你女儿处理下,别影响写字。” “哎哟,真没事儿!”唐生民替她推诿了,“就一点小伤,不至于不至于,而且她是左撇子,可以写字。” “哦——左撇子。”年长纠察员点点头,对她说,“小姑娘以后走路还是得当心点啊。” 他们站在门口宣讲了一通宵禁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转而去慰问提醒下一户住户。 关了门,唐生民感慨说没想到纠察员连她受伤这种小事都能留意到,他之前致力于将纠察员贬损为官方的走狗,但是现在看来,里面倒还有一些人性未泯的人。 唐念对此不置可否,只默默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座位上,看了眼绷带,决定先把最后一点历史知识背了再去料理晚饭。 结果还没开始动作,保险柜里就传出了“扑扑”的声音,是小怪物在里头制造的噪音。 经过二十来天的相处,唐念已经很习惯它折腾出的一些动静了,她甚至能根据声音分辨出是它哪个部位在动。像这种扑扑声,一般发生在实验将要开始之前,它感到恐惧和焦躁的时候——它会用身体频繁撞击保险柜内壁,以此舒缓精神上的压力。 唐念做实验有固定的时间,为了控制变量,她一般都会选在晚上相同时间段进行实验。小怪物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会在实验开始前半小时固定发出惊惧的响动。现在这个钟点还远 远不到实验开始的时间,她不明白它为什么提前开始焦躁了。 唐念把卧室门反锁上,打开保险柜,将它捉了出来。 接触到新鲜空气非但没有令它好转,似乎还适得其反。它变得更加混乱,在她掌心里时而蜷成小球,时而张开所有触手,在空气中八爪鱼般舞动,像一台解析错误的机器。她把它放到地面上,而它竟然主动用触手攀上了她的小腿。 怪事中的怪事。 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唐念隐隐察觉到小怪物害怕她,毕竟任何一只生物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柜子里不断肢解,都会对始作俑者产生本能的惧意。 可现在它似乎在向她这个侩子手寻求庇护。 唐念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因为想不通,所以懒得再多想,她毫无同情心地把它从自己腿上扒了下来,扔进柜子里锁好。 这么一折腾,她原先定好用来学习的时间就白白浪费了,眼看已经到了饭点,唐念决定先去做饭。她走到厨房,把米淘洗完,才发现家里的生抽用得只剩薄薄一层。 现在还早,没到宵禁时间,唐念决定去小卖部买瓶生抽应急。 外面风很大,虽然是夏天,但打开屋子门那刻,唐念还是被风逼退回了屋里,她不得不随手拽了件衬衫披在肩上御寒。 小卖部就开在村口,墙上挖了个水井般大的窗户,窗台摆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品,有什么需要的吆喝一声,老板就会抱着孩子从里面走出来,跟她说需要付多少钱。 她来到小卖部前,那里已经站了个买烟的村民,对老板笑道:“……是啊,最近不太平……不过有纠察员在,还是很放心的……我老婆前两天走路去买菜的时候,脖子被一个撑伞的人划了条道子,刚刚纠察员看到了,还很关心呢,让我老婆把伤口给他们看看。” 老板余光瞥见了唐念,问她想买什么,唐念没回答,双眼呆茫像在放空。 “小唐?小唐!”老板提高了音量。 唐念如梦初醒,却没有说自己要什么,反而立刻转身跑开了。 老板和村民对视一眼,纷纷纳闷地耸了耸肩。 * 唐念狂奔回家里,一进家门就扯开了衬衫,方才的奔跑让她出了一头热汗。 唐生民在自己卧室里听戏剧,翘着二郎腿,惬意得很。由于始终没能从她这讨到钱,他这几天倒是比较安生,没再猴儿似的到处走街串巷。 唐念回到自己房间,把房门掩好,快速用剪刀裁开了自己手上的绷带。 经过这些天的恢复,她受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结的痂也脱落殆尽,只剩浅浅的白色增生交错在一起。 因为接连受过几次不同的伤,伤疤凌乱交叠,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样貌,只有她自己依稀记得最开始——怪物刚刚孵化出来那天晚上,它在她手背上留下的第一个伤口拥有非常特殊的形状,像一朵菊花,是由它口器内尖牙的独特排列造成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但这些年来,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又要独自拉扯不成熟的父亲,唐念已经习惯用一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生存。 她的直觉以及今天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告诉她——那些纠察员寻找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叛乱军,而是这种特殊的伤口。 换言之,他们搜寻的是她豢养起来的非人的怪物。 保险柜内还在持续不断发出柔软身体撞击内壁的扑扑声,怪物的焦躁如有实质,透过保险柜的震颤传递给她,让她的心脏紧随着同频共振。 唐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从混乱的大脑中抽丝剥茧,想出应对的法子,院子的门便再度被砸响了。 轰轰轰。 这次力道更大,也更急促,有如暴雨前划破天际的惊雷。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喵喵黑色瞳仁几乎填满整个眼球…… 保险柜内的扑腾声随着砸门声变大而消失了,仿佛锨了静音,唐念打开柜子,看到小怪物簌簌僵成了一团。 她把它捞出来,发觉它硬邦邦的,身体也在她掌心里缩成了乒乓球的大小,保险柜里还有团未经消化的呕吐物,她费神分辨了一下才认出那是上午喂给它的鸡胸肉。 看起来它像是吓吐了。 “……” 这个怪异的认知以一种同样不合时宜的方式纾解了唐念因砸门而产生的紧张。虽然不清楚它在恐惧什么,但多半与砸门声有关,它也许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如果她关于纠察员入户调查的猜测属实,那么不仅仅是她遭殃,身为被搜捕的一员,它当然也在劫难逃。 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唐念不清楚它能否理解合作的概念,她只能寄希望于它理解。 保险柜里已经不方便再藏它了,毕竟如果真的有人进来搜捕,保险柜这种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肯定是首要目标,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家徒四壁,没有任何隐蔽空间能够用来躲藏。最后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小怪物塞进了自己睡觉用的枕头芯儿,呕吐物则扫出来倒进了垃圾桶。 外头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唐生民在自己卧室高声催她:“唐念,去开门!” 她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父亲的懒惰,他宁可扯着嗓子喊她去开门也不愿意挪挪他的腿,纡尊降贵去把门打开,如果懒汉吃饼的故事是真的,唐生民无疑会因为懒得转动脖子上的饼活活饿死。不过现在,这份懒惰为她提供了应对的时间。 唐念再次检查起手上的伤口,尽管已经辨不出原先的形状了,可很明显是被利器所伤,不符合摔倒擦伤的说辞。她当机立断把刚刚痊愈的手背放到床板粗糙的边缘用力蹭了几下,直到刚痊愈的手背肌肤被她剐碾得皮开肉绽,再也看不清伤口的纹路。 把绷带重新缠回去时,她看到小怪物从枕头芯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像是在观察她。 她轻斥一声,让它躲回去藏好。 不知道它能否听懂,也可能单纯是被她的语气呵退了,总之它挥舞着触手缩回了枕头芯里。 砸门声持续不断,唐生民又在催了:“唐念!唐念——” 她直起身,匆匆赶去开门。 院子里的铁门不堪重负,发出尖刺的响声,给人一种再不开门门外的人就要拿大炮轰开的感觉。她把门拉开,看到门外站着足足四个纠察员,除了不久前来过的那两位,还有一个蓄着胡子、五大三粗的生面孔,以及她熟悉的工号为13007的纠察员。 蓄胡子那位一开口就犯冲:“死里边了?敲这么久都不开门?” 13007拉了他一把,满脸不赞成。 唐生民终于慢吞吞从屋里踱了出来,见着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这是……” 13007忙说:“唐叔,您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关心一下。最近反叛军横行,上头非常关心民众的安危,唐念手上的伤我们都很在意,能问问具体是哪天在哪里伤到的吗?” 果然。 唐念心一沉。 唐生民则满脸纳闷:“啊?” 他以为纠察员都很忙,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有闲心为自己女儿手上一道伤来来回回奔忙,看来这群人果然都是吃白饭的。他差点维持不住自己面皮下的鄙夷,嘴唇鼓动半天,才忍下冲到嘴边的那句“要不你们去找点正事做吧,实在没事做可以把我家院子里的杂草除了”。 13007开始细致地询问唐念是什么时候受伤、在哪里受伤的,还让她把伤口亮出来给他看一看。 她不得不根据手背伤口的严重程度与恢复程度胡编乱造。 好在唐念有一种撒谎不打草稿而且完全不心虚的能力。这种能力对她而言无需习得,因为她生来就没什么微表情,没有能够被肉眼识别的破绽。 她回答的时候,蓄胡子的纠察员一直用不友好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她,像在掂量一块猪肉几斤几两。 问话将近尾声,13007才将笔记一合,朝她温和笑笑,卸掉公事公办的态度,换上了聊家常的口吻,关切地问:“好了,没事就好。再过两个月就高考了,复习得怎么样?” “还可以。”她谨慎地回答。 “我之前送你那套育文出版社的 习题你做完了吗?效果好吗?我家小妹今年高二了,我在想要不要也给她弄一套。” 唐念不得不纠正他:“是联合出版社。” 13007轻轻“啊”了一声,苦笑:“看我这脑子。”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年轻纠察员问:“前辈,你和这位居民小姐认识啊?” “是,我们好几年前就认识了,呃,多少年前来着……”13007像个思维卡顿的机器。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其他人都看着她,唐念只好接话:“八年前。” * 八年前,林桐凭空失踪,九岁的唐念央求唐生民去报案,他却满不在乎地说你妈妈应该是去哪里买菜了吧,晚点就会自己回来了。 可晚点林桐也没回来,到了林桐失踪的第三天,唐生民才拖拖拉拉地报了案,结果当然没找到人,唐念妈妈失踪的消息就这样在这座不大的小城作为茶余饭后的八卦不胫而走。 某天晚上放学,她被周昊堵在校门外,他神色得意地说:“听说你妈不要你了啊。” 如此俗套的开端。 她用脚趾都能猜到剧情走向,连多听一句都没耐心,饶过他就想往外走。 周昊拉住她:“你前几天不是特别拽吗?你家里人不是特能为你撑腰吗?怎么现在你妈不要你了啊?” 他的话在她看来幼稚得不行,完全伤不到她,可他掐在她胳膊上的手力气巨大,唐念尝试着甩了一下,没甩开。她有点担心他待会儿哪根神经搭错选择对她动粗,唐念对自己的武斗水平有数,需要求救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声音,刚好这时周昊背后有一个愣头青模样的纠察员开着摩托路过,于是她立刻提高音量叫了声救命。 饲养它 第7节 那年13007刚从纠察学校毕业,20岁,青春正好,却被分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城市工作,远离家人就算了,带他的前辈还是个傻叉,让他受了一肚子鸟气,他开着车在街上巡逻,心里琢磨着辞职的章程,还没琢磨出所以然,一声救命从天而降,将他从虚无乏味的巡逻日常里拯救了出来。 * 枕头内芯由棉花填充而成,廉价的料子,对颈椎并不友好。 小怪物没有这种观念,它只觉得这些棉花非常柔软,软得像它出生前浸泡过的那些孵化液。 她的味道侵蚀进棉花里,由许多不同的气味组成,栀子花沐浴露,香草洗发水,奶香面霜,以及她自身淡淡的体香,杂七杂八地混杂,最后织就它此刻识别到的独特的信息素。 气味几乎将它溺毙,她的气味在它的记忆系统里已经跟恐惧与疼痛高度关联,它一点都不喜欢她,可它也没有趁机逃跑,尽管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它难得获得了一点点触手可及的自由。 ——因为这些浸满她身上香味的棉花形成了一个保护层,无意中替它隔绝了另一个气味的侵扰。 它出生后的经历十分有限,几乎每天都被她禁锢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进行实验,但识别自己种群的化学物质是刻在它基因里的本能。它嗅闻到了危险,那是同类死亡后释放的信息素,就附着在院子外某个男人身上。 贸然离开,然后独自应对未知的威胁,或者留在这里暂时接受她的庇护,它必须尽快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 “叽叽叽——” 纱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的鸟叫,一只野猫追着一只落单的白头鹎扑在了卧室纱窗上。 几声翅膀扑腾的混乱声响过后,白头鹎歪着脖子停止了挣扎,被猫牙叼住的脖颈渍出斑斑点点血迹,明亮的黑眼珠也一点点失了神采,黯淡成两团漆黑浓厚的墨点。 鸟的尸体从纱窗与猫身之间的间隙滑落,野猫没有急着去叼,死去的猎物已成定局,它对它丧失了大部分兴趣,转而用爪子扒拉起因为刚刚那番争斗而裂开一道缝隙的纱网。 缝隙被它越掏越大,用胡须丈量过距离后,它顺利矮身钻了进去。 卧室里的枕头上趴伏着更令它感兴趣的东西。 * “哦——这样啊。”听完他们相遇的故事,年轻纠察员点了点头。 蓄胡子那位则显出满脸不耐烦:“聊完了?到底有没有问题?” 13007对他点了点头:“没什么问题,走吧。” “你确定?真出事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确定。”13007像是对唐念非常放心。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专程过来拷问她一通话,却没有进屋搜查,既冒犯又显得格外草率。 唐念一头雾水将门掩上,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难道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太多?他们真的只是担心她的伤口是被反叛军所伤? ……不。 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唐念沉着脸,反复思索咀嚼刚才在门外与纠察员的那番对话,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但她还是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也许他们所谓的离开只是个烟。雾。弹,是用来迷惑她、让她放松警惕的说辞,过后说不定还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不管怎么说,继续藏着怪物都太危险了。 她细细地思索着这些天来用它完成的实验。她承认她依然对它富有兴趣,可这份兴趣好像还没有浓厚到能让她置自己于险境。 它没那么重要。 出于自保,她必须尽快处理掉它。 它能在180c的高温下坚持十一分钟,再久就不行了…… 唐念回顾着之前的实验结论,逐渐加快了脚步。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一眼便看到了纱窗破裂的洞口。 洞没有宽到能过人,但容纳小怪物出去已经绰绰有余。 她心里一咯噔,快步走到床边拎起了枕头,来回按压。 好极了,里头是空的。 唐念震怒了几秒,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她突然意识到怪物逃了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它既不会说话,也没法写字,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供出她。它逃了就只是逃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它回来报复。 那也没有关系,它敢回来报复,她也有办法杀了它。 想通以后,恼怒散去,她以惊人的速度冷静下来,想起还没买的生抽,重新拿上衬衫打算出门。无论如何,填饱肚子都是她人生里头等大事。 就是那一瞬间,她听到了猫叫。 喵喵两声,在卧房里响起,诡异又绵长。 声音的来源地是早已被她弃置不用的红色泡脚水桶。 唐念微微一怔,朝水桶走去。 红色的塑料反着卧室冷白色的光,将端坐在里面的狸猫映出了血的瑰艳,它就坐在那里,坐姿古怪,既像猫又不那么像猫,尾巴僵硬地垂于泡脚桶底部,两只黄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瞪得极大,里头瞳孔涣散,黑色瞳仁几乎填满整个眼球。 它始终看着她,在她走近后再次发出“喵喵”的叫声。 喵喵。 喵、喵。 喵——喵。 在重复了十来次之后,唐念才后知后觉它叫声的异常。 它叫起来的音调简直就像唐生民那天晚上找她要钱时,抱着保险柜谄媚地叫—— 念念,念念。 念念,喵喵。 喵喵,喵喵。 * 怪物披着猫皮端坐于桶底,以好奇为饵料,钓取她的庇佑。 它知道唐念会答应的。 因为她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心,像幼童仅仅出于好奇便扯掉蜘蛛的脚,她对世间万物的好奇远远凌驾于一切善恶准则之上,是人类最本源的初心。 风送来窗外死去的白头鹎尸体的腥膻,卧室灯光晃眼,映亮她的眼瞳。 她眼底的光亮灿若星辰,冰冷又狂热,以宇宙准则为基准,亘古不变地旋转。 停顿几秒,她朝它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美味鱿鱼须随她姓好了 吃早餐时唐生民一直觉得小腿痒痒的,像有一根狗尾巴草锲而不舍在挠他,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兴许是风把腿毛吹动了,可忍着喝了几口粥,仍旧痒得不行,伸手到餐桌下一探,捞到条毛茸茸的东西,低头细瞧才发现竟然是猫的尾巴。 一只狸花猫正在他们餐桌底下怡然地走来走去。 “操,哪来的猫?”他吓了一跳。 猫尾巴在他掌心懒洋洋一拂,矜贵地收了回来,在身后蜷曲成c字型,优雅地拢住两只白手套。 这也就算了,更离奇的是它竟然穿着衣服,那身不怎么合身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唐念的旧围巾改造的,她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爱心? 唐念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了口粥,宣布从今天开始这只猫将会住进他们家。 “你不是只喜欢养虫子吗?”唐生民纳罕。 他一直都知道唐念在宠物方面的兴趣迥异于其他小孩,比起毛茸茸的恒温动物,他女儿古怪地偏爱于饲养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虫子。 唐生民对动物没有任何感觉,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影响到他。之前能够忍受虫子是因为她养的虫子都很安静,不会乱叫也不会掉毛,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可猫不太一样,猫会掉毛。 唐生民倒也不是担心地板被猫毛弄脏,毕竟他一年到头也拖不了几次地。他比较担心吃饭时吃到满嘴猫毛。 唐念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抽出纸巾抹了抹嘴,敷衍地说:“吃到猫毛就吐出来。” “猫毛那么细,又不是每根都能自己吐出来。” “那就吃点化毛膏吐出来。” “?” * 从打算杀死小怪物到决定留下它继续养着,转变仅仅花了几秒。 从震撼中回过神之后,唐念抄起它的前腿,将它从水桶底部抱了出来。 它没有挣扎。 她怀疑小怪物还不太擅长使用它的新身体,因为它抱起来硬得像块石头,完全没有猫的柔软,身上的肌肉时不时会突兀地抽搐一下,眼珠子像松垮的弹簧,随时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她伸出指腹,把它摇摇欲坠的眼珠摁回眼眶,用力压紧。 本来以为它多多少少会觉得疼,或者因为受到刺激而闭上眼睛分泌泪水,可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感觉不到这具寄生的身体传来的回应。 虽然无法往回传导,但它可以控制这具躯体,它蠕动着声带—— 喵喵。 “好恶心,别这样叫我。” 它还是叫—— 喵喵。 小怪物唯一习得这个称呼的可能就是那天夜晚唐生民来找她要钱的时候,假如它能够理解那天唐生民叫她“念念”的言下之意,那么这个称呼在它看来也许代表着祈求与讨要。 它在求她什么呢? 答案并不难猜。 唐念目光下移,落到了狸猫的腹部。肚子是猫最脆弱的地方,那里现在破开了一个大口,伤口与她第一次被它攻击那样,宛如一朵放射形菊花。 伤口无血,流出来的血液都被它喝光了。 它有寄生于他物的能力,本可以趁机逃出生天,可它没有逃,不仅留了下来,还向她发出祈求的音节,它在请求她的保护。 真有意思。 唐念眯起眼睛。 她猜测也许是这些天来她对小怪物无情却又不至于置它于死地的态度,以及今天在纠察员的探访下保护它的经历,让它将她判断为一个强大的、暂且可以构建合作的对象。 它有这种误解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因为她现在实在对它好奇得抓心挠肝。小怪物的能力比她想象的要广,智商也比她想象的要高。之前唐念只把它当成猫狗一样的生物,然而现在看来,她也许可以试着与它建立某种沟通方式,从它这里获得更多她想了解的知识。 饲养它 第8节 她有太多东西想知道了——它究竟是如何控制这具身体的?作为宿主的猫还活着吗?它的智力能达到什么水准?它能否学会人类的语言与她沟通?它能寄生所有生物吗?它还有什么隐藏的能力? 按捺下好奇,她将小怪物放下来,从衣柜里找出自己不用的旧围巾,打算先给它缝一件遮挡伤口的衣服。 唐念在这方面并不心灵手巧,她拿着剪刀比划了一下,裁出两片布料,凑合着把它们缝在了一起,只留出头和四肢的位置。 她缝制衣服的时候,它就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生硬地使用着四肢。猫头的位置偶尔鼓起一个类似瘤子的东西,眼球也时不时朝外一凸,但很快又被它伸出触手拽了回来。它寄生在脑部的位置,猫头对它来说太小了,施展不开,需要时间适应。 这画面一点都不唯美,既诡异又有点恶心,让唐念想起繁殖的白蚁蚁后。 在白蚁种群里,蚁后既是统帅,用信息素操纵所有子民,也是一具恐怖的生育机器。它一生中会产下大约2.5亿枚卵,生育初期腹部还是正常的,与其他白蚁没有太大差异,后面为了提高生育效率,腹部会涨大成远超它体型的白色巨物,这个白色腹腔时时刻刻都在高速蠕动,鼓起又下陷,如同被线虫寄生,每秒钟就可以娩下一枚卵。 唐念草草缝好了衣服,把怪物抱过来,尝试为它穿衣。 它没有反抗,不过这身衣服委实令人不敢恭维,脖颈留的位置像要勒死它一样,考虑到它没有任何感觉,唐念也懒得再改了,就这么把它放了下来。 那天晚上,如何安置小怪物成了一道难题。 她原本想把它继续关进保险柜里,但它体验过自由的滋味,显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不愿意进去。 唐念不得不采取一些暴力手段强行将它塞了进去,结果睡到后半夜,小怪物在柜子里扰人清梦地叫起来。喵喵喵喵。 第二天还要上学,她没工夫与它折腾,把它揪出来威胁了一通,说再叫的话就把它的声带割了。这番威胁的话奏效了一半,它没再猫叫,改成了用爪子挠门。 猫爪在铁柜内挠出喀拉喀拉的声响,不算特别大声,但是持续不断。 唐念总不好把它的手脚也给砍了,她还指望它进行新实验,只能火冒三丈地把它放出来,将卧室的门窗锁死,顶着一肚子无名火躺回床上睡觉。 卧室比起转身都嫌困难的保险柜大了许多,它总算没再发出恼人的噪声,唐念裹进被子里,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小怪物操纵着猫的肢体,在卧室内探索。 她的卧室很小,左右不过是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学习凳以及一个衣柜,没过多久它就探索完毕,感到索然无味。 比起这些死物,躺在床上均匀呼吸的她更令它感兴趣。 它跳上她的床铺,端坐到她枕头边,透过猫眼观察她熟睡的脸。 唐念长得很漂亮,雪肤丹唇,唇形流畅饱满,鼻尖小巧玲珑,额上还有道美人尖。但它并没有“漂亮”的概念。它观察的是她皮肤之下涌动鲜血的血管,那些毛细血管在她莹白的肤色上呈现出纵横交错的轻浅纹路。 她看起来非常鲜美。 怪物饥肠辘辘。 它吸食了猫身上部分血液与脑浆,这些体。液对它来说远比肉啊菜啊来得可口,尝过以后,刻在它基因里的猎食与寄生的本能被唤醒,它本能地想要猎取更大更好吃的宿主,比如她。她看起来比猫好吃多了。 围巾之下的伤口开始鼓动,它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慢慢滑到了她颊侧。 唐念原本是平躺的,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它,唇缝微微启开。 小怪物朝她面前凑了凑,闻到她温热的呼吸以及面目之下汩汩奔流的鲜血的甜美,饿得恨不得将她桃色的唇瓣撕碎嚼烂。 它探出一只触手滑入她嘴里,里面是湿。热的。她的口腔内壁看起来很脆弱,它抚。摸到她的软腭,那里离它赖以寄生的大脑非常近,只要从这里穿刺进去,它就可以占据她的身体了。 它正打算把身体也一并送进去,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夹住了它的触手。 唐念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莹莹如某种冰凉的矿石。 她用臼齿咬着它的触手,不轻不重地磨了磨,犬齿也抵上来,因为没睡好,声音很懒,含混地说:“……鱿鱼。” 她说这话时口腔内一直在源源不断分泌唾液,它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唾液代表食欲,这一点它清楚。 “……” 她好像比它想吃她还要更加想吃它。 它抽回那条触手,默默回到了猫的身体里。 * 早餐吃完,唐念背着书包就要往学校去,临走前把猫锁进了自己房间,交代唐生民别放它出来。 “啊?”唐生民这时候突然又发挥起莫名其妙的同情心,说,“这样不好吧,锁着它它多可怜啊。” “那就放它出来满屋子掉猫毛。” “……还是锁着吧。” 她在门口换鞋,唐生民站在客厅里嗑他那袋怎么嗑都嗑不完的瓜子:“它白天要是饿了怎么办?我用不用喂它?它要是乱叫我该怎么办?我能打它吗?但是我打它就得把门打开了,算了我还是不打它吧。对了,它叫什么?” 唐念烦得很,挑了最后一个问题随口一答:“唐夏。” 夏天捡到的,所以名夏。 跟她姓,所以姓唐。 唐生民嘟囔道:“给猫起个人名干嘛……又不是小说,难道还指望猫变人啊?”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按键崩坏的电子音 第一次在小怪物未被完全禁锢的情况下留它和唐生民单独在家,唐念很是担心。 既担心小怪物没分寸,出家门乱跑,被纠察员逮着了,然后祸及她全家,也担心唐生民被它寄生。在清醒状态下,它要寄生唐生民颇有些难度,可睡着就不好说了,而且唐生民还有张大嘴巴打呼的习惯,简直像在邀请怪物朝他嘴里下手一样。 归根究底是它昨晚的行为让她起了些疑心。 说昨晚的行为是捕猎么?其实并没有动真格。说玩闹?又掺了几分认真。 它的行为有点像蟒蛇捕猎前用身体丈量猎物的长度,测试自己能否将其吞下,如果不能,就会继续蛰伏,静待自己成长到能够实现猎食的时机。她对小怪物并不抱有多大的信任,它在她眼里更接近未驯化的野生动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野性,朝异族亮出尖锐的爪牙。 怀着这些担忧,中午唐念早早回了趟家,好在家里一切如常,唐生民也好好活着。 她又交代了一通千万别把猫放出来的话就赶回学校上课了。 下午有节生物课,课后唐念找上生物老师,提出想借显微镜。显微镜和其他危险的化学用品比起来安全多了,实验室的显微镜确实可以靠学生证外借,不过鉴于唐念已经高三了,生物老师没有马上答应。 唐念费尽口舌磨了她整个课间,她才看在她生物成绩向来很好的份上松了口,说好吧:“实验室管理员下班了,明天我再跟管理员说一声,但是只能借你一周。” 一周的时间对完整的实验过程来说当然不够用,可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 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唐念盘算着要先从哪里展开研究。 她走到家门口,打开院子门的时候听到了家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这有点诡异。 她推开院子门,闻声,唐生民面色红润地从屋里探出半个头,说:“你这只猫还挺聪明。” 唐念一听就知道他做了什么,面色微沉:“你把它放出来了?” “因为它一直在你卧室里叫嘛。”他答得很无所谓,甚至反客为主地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看这只猫究竟有多聪明。 “唐夏。”他叫猫的名字,朝它伸出右手,“握手。” 披着猫皮的小怪物将自己的右爪交到了他手中。 “番茄在哪里?” 它转身走进厨房,从里面叼着一颗番茄走了出来。 唐生民捧出八百年没人下的围棋:“找出三颗黑子。” 它用猫爪拨弄出一、二、三——总共三颗黑子。 “打开电视机遥控器。” 它跃上茶几,伸出毛茸茸的猫爪,对准最大的按钮一摁,电视机屏幕随即亮起来。 “你看你看!”唐生民脸上露出一种爷爷奶奶看到宝贝孙子学会走路的表情,“聪明吧?好玩吧?” 唐念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惊讶于怪物语言学习能力之强——仔细想想,在她禁锢它的那二十多天里,她好像从来没有跟它说过话,也就没有机会知道它竟然能这么迅速地掌握人类的语言。 惊讶之余,她对唐生民把它当狗训,而且它自己貌似也乐在其中的行径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去做饭了。”她放下书包。 炒菜过程中,唐生民还献宝一样,抱着一堆按键进来找她:“这些是我下午找老张要的,他家不是养了条狗吗?本来想买那种宠物按键教狗说话的,但他家狗太笨了,愣是学不会,我下午从他家门前路过,看到他收拾了这些按键想丢掉,就想着干脆拿回家给猫试试好了。你猜怎么着?” 唐念不需要猜,因为唐生民已经自顾自演示开了。 十来个按键,可以自由录音,不过老张没有录音,他使用的是出产默认设置,既包含简单的“对”与“错”,又涵盖了吃饭睡觉这类日常事件,而唐夏毫无意外都已掌握。 厨房里飘出饭香,它把猫爪放在其中一个按键上,锲而不舍地按: “吃饭。” “吃饭。” “吃饭。” 唐生民咯咯笑:“你看,它知道肚子饿了要吃饭。” 吃晚饭的时候,唐念盛出一盆肉汤,拌上米饭,把小怪物赶去卧室吃饭。它在猫的上颚处制造了一个伤口,这样可以把触手从猫嘴里探出来进食,不需要整个身体都从猫身上下来,只是画面不太美妙,她怕唐生民看到这个画面当场厥过去。 肉汤很快被它喝完了,它叼着空盆走出卧室,站在按键旁,继续按:“吃饭。” 唐念瞥了它一眼,盛了第二碗肉汤,往里面多加了几块炖得烂熟的肉。 到这里唐生民已经有些不满了,说一只猫而已,怎么需要吃那么多,要是顿顿都需要吃这么奢侈还不如赶紧丢掉,他们家可养不起。 结果抱怨完没过多久,小怪物又叼着空盆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爪子按上按键:“吃饭。” “操,吃得比我都多。”唐生民一脚将它踹开,“滚蛋!” 它学会了操纵猫的肢体,可还不那么娴熟,没能躲开唐生民这一脚,被他踹翻到了两三米外。它摇摇晃晃站起来,感觉不到疼,只是四肢因受伤而变得有些僵硬。它僵硬地走回按键前,将爪子烙上去: “吃饭。” “吃饭。” “吃饭。” …… * 冰冷的无性别机械音在不大的餐厅里回荡,音调始终平平,无喜无怒也无悲。 饲养它 第9节 猫的眼睛也是。 无波无澜,只有不断膨胀的食欲,如同不断扩充的宇宙,被机械音扭曲成声波在幽寂的空气里回荡。 按了足足十七下后,按键的电池电量告罄,最后一声机械音爆发出尖刺啸鸣,断断续续,卡顿又嘶哑,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吃……吃、吃、吃……吃,吃,吃……吃——” 唐生民打了个哆嗦,早已不复下午与猫玩闹的闲情逸致。 “这猫真邪门。”他虚张声势地朝它跺了跺脚,大声呵斥,“去!去!给老子滚远点儿!” * 晚自习取消后,学校担心学生在家懒散放纵,布置的作业反而变多了,唐念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她只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堪堪照亮书桌一小块地方,草稿本上的墨渍泅染开。小怪物就团坐在她脚边,安安静静。 与之相对的是窗外传来的宵禁的警戒,由喇叭里的合成机械音宣读,如同被它损坏的电量耗尽的按键,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奇怪的时代,常让她联想到百年前在拉丁美洲流行的魔幻现实主义,一种无法用语言简单描摹的荒谬与秩序并存的致幻感。 统一全球政权的超级政体在险境中成立,如同艰难孵化的雏鸟。持续了十来年的世界性战争使得全球大部分地方的科技倒退了几十年,以至于他们这里还要用古老的喇叭满大街宣读宵禁提醒,而据说——在一万公里外的首都,超级政体的中心,战争中幸存的科学的种子通通齐聚于那里,在战后二十年间实现了迅猛发展。 科学的荣光照耀着少部分上位者,却没有照耀芸芸众生。 先进与落后、暴力与和平矛盾地存在于同个世界。 红色水笔在练习卷上晕出豆大的一个墨点,唐念对完答案,将写错的题目更正,至此今晚的作业才算做完了,她舒展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边揉按太阳穴一边垂下眼帘。 小怪物不见了,脚边空空如也。 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发现它也不在卧室里。窗户好好地关着,她拉开紧闭的窗,心想它可能是从卧室门口离开的。她并不担心它跑远,越是聪慧的生物越不容易如此反复无常,她只是有点好奇它大半夜跑出去是为了做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破了的纱窗还没来得及修补,送来一阵又一阵腥热的气息。长满杂草的院子里——草叶掩蔽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簌簌扑腾。 唐念走出卧室,绕去了前院。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到达那里的时候,猎食已经结束了。 猫优雅地坐在杂草里,身边是一只误入她家的死掉的鸡。 李鳏夫对自己小气,养鸡却上心,每只鸡都养得圆圆胖胖,但现在这只肥美的母鸡瘪了下去,只剩一身形状完整的鸡毛与骨架,血液被吸食得一干二净,当然,鸡肉与内脏也通通没被浪费。 她用手指拨了拨失去光泽的毛发,转眸瞥向始终盯着她看的小怪物。 猫歪了歪头。 她将它抱起来,依然抄着前臂,把它举到自己面前,像在自言自语,嘟囔着说: “你喜欢血啊?” “我知道了。” * 唐念抱着猫回到了自己卧室,院子里的鸡需要处理一下,也许还需要用些不惹人注意的方式把鸡赔给李鳏夫,免得惹祸上身,被人怀疑。 不过这些都可以先等等。 她把猫放到了自己还没整理干净的书桌上,握住它的一只爪子,用商量的口吻说:“我会为你提供新鲜的血液、足量的食物,也会保障你的生命安全,在适度的范围内给你自由活动的空间,相应的,我想让你做什么你都要配合我。因为有些研究需要你的配合,我不希望你骗人,这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你能做到吗?”她问,“配合我,绝不欺骗我。” 可能是为了听到它的回答,她把剩余的那些按键都摆了上来。 小怪物细致地分析着唐念的反应,她不像那个成年雄性,在意识到它胃口的可怖后就对它展露出厌恶和恐惧,她好像无论如何都很平静和淡定。 她接纳生命原初的面貌,无论是血腥、暴力还是残酷。 她接纳它的全部。 好奇怪。 它歪了歪头。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好唐夏是煤球 母鸡的问题好解决,第二天,唐念起了个大早,赶在李鳏夫醒来并且例行清点他的鸡之前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只活母鸡回来。 新买来的母鸡瘦了一圈,比不上李鳏夫那只肥美,要是直接丢进李鳏夫的鸡棚里,多半会害他起疑。不过唐念自有解决之道,她提着母鸡,把母鸡丢进了唐生民的卧室。 唐生民还在睡觉,她在外头悠哉悠哉食用早餐,大约十分钟后唐生民就拎着母鸡的翅膀惨叫着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她,直接将这只鸡默认成了李鳏夫的手笔,死也没想到罪魁祸首是坐在餐桌旁若无其事用餐的女儿。他拎着鸡一路气势汹汹杀到李鳏夫的家,把他家的院门拍得震天响,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我。操。你全家!我。操。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李鳏夫很快就应声打开了门,还是弯着腰弓着背,唐生民跳脚嚎叫说你家的鸡竟然跑到我卧室床上拉屎:“在我床上拉屎!拉在我枕头上!!” 李鳏夫摆着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不清啊,听不清。”边说边眼疾手快地抢过了唐生民手里的鸡,往自己腋下藏去,嘴里慢悠悠说着“听不清听不清,啊人老了脑子糊涂了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关门的速度却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啪嗒一声。 大门当着唐生民的面锁上了,母鸡当然也被李鳏夫不问缘由地笑纳。 唐生民气得一个倒吸气,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在他门前狂咳了几分钟才顶着满脑门官司回家。 他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灭火,看到碗槽里扑腾的两条白鲢,有些不高兴地问买这玩意儿干嘛。 “说过好几次我不喜欢吃鲢鱼了。” “不是给你吃的。”唐念把吃完的碗筷收到了另一个碗槽里。 “你自己不也不喜欢吗?” “嗯。” 和唐念交流需要一些耐心,因为她分享欲极低,懒得在对话中提供社交过程里大家默认提供的信息,除非对方主动询问。唐生民只好问:“那你买它干嘛?” 她一指路过厨房门口的唐夏:“给猫吃。” 闻言唐生民的脸色更不好了,生气地说你对一只猫竟然比对你爸还要好,这么只不值钱的畜生居然还得专门买鱼给它吃,有没有天理了? 唐念只当没听见。 * 上午去上课的时候,生物老师依言帮她借来了显微镜和配套的玻片等物,中午放学唐念兴冲冲地带着这些东西回家,先取来一条活鱼喂给小怪物,等它血腥地进食完毕,一回身,入目便是她蹲伏在不远处的身体以及晶亮的眼。 她卧室地上是堪比凶案现场的血渍——那条鱼太能扑腾了,而它此前没有进食过类似的东西,实在难以吃得文雅。唐念却像看不到满地鲜血与碎肉似的,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书桌上,笑着说它现在该支付给她一块身体组织作为喂食交换了。 “嗯?” 她耐心地等它在这件事情上主动。这样他们之间的实验会更像某种文明的交易,而不是单方面的残害。 当然,这不是因为唐念突然良心发现,她有这种转变纯粹是因为意识到小怪物智商还挺高,担心它成长为完全体形态后对她实施报复。 和平是美好的,和平从pua开始。 唐夏犹豫了很久,最后慢慢从猫嘴里探出了它最孱弱的那支触手。 唐念于是又笑起来,这次笑得露出了上排白牙。 她用消毒干净的小刀剜下它触手上一块指甲盖大的身体组织,手法干净利落,全无一丝迟疑。它的触手因疼痛在她手心里抽搐了一下,本能想抽走,却被她干暖的掌心松松握住。 她注视着猫的眼睛,轻声说:“你看,我这次只切了一点点。”边说边举了举刀片上的血肉示意,猫儿似的眼睛眯起来,眼缝里剔透的瞳孔像一把刀。 她缓缓道:“和以前比起来,真的只有一点点,是吧?我对你很好的,唐夏。” 她还念不习惯这个由她自己随口取的名字,语气有些生涩。 好? 它解析着她的发音,猫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严格来讲,小怪物并不是通过猫眼观察她的,而是透过猫的眼睛与眼眶贴合之处的细小缝隙,透过耳孔、鼻孔、嘴巴——透过猫的头上无数连光线都不一定能够穿过的孔洞。 它的“眼睛”无处不在。 好? 这个字超出了它的理解范畴。 唐念像有读心术一样,以肯定的陈述语气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对,我对你很好。” 按键里刚好有“好”这个发音,她伸手摁下。 机械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读:“好。” 小怪物于是也把猫爪子放了上去。 “好。” “好。” “好。” 它一连按了三遍。 * 唐念最近心情很好。 ——意识到这件事让唐生民毛骨悚然。 因为唐念心情很好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要遭殃了,她四五岁还不怎么通人性的时候,有一回也是像现在这样心情很好,跑来告诉他说:“爸爸,我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 那时他还年轻,父爱未泯,多嘴问了句“什么好玩的东西呀”,然后他的眼睛与精神就相继遭了殃。唐念向他展示她手心里一只翠生生的螳螂,那只螳螂鼓鼓囊囊的肚子吹气球般不断膨大,扭曲变形。他瞟了眼,问:“它怎么了,在生宝宝?” “不。”唐念从它腹里揪出一条长长的黑线,那只螳螂饱满的身体即刻干瘪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躯壳,“妈妈说这是铁线虫,它 寄生在螳螂身体里,把它吃空了,吃得只剩一层壳。螳螂早就死了,是里面的铁线虫在动。爸爸,你看,它像不像提线木偶?” 黑色的铁线虫如同断掉的皮筋,在她指尖扭曲蠕动。 唐生民差点没把出生前在羊水里吃的饭都一起吐出来,他捂着同样扭曲蠕动的肠胃,说:“我知道了……你还是去找你妈交流这个吧。” 唐念在十七岁这年再次拥有了螳螂和铁线虫。 关于小怪物她有越来越多的新发现,比如它能通过电信号以及某些化学物质的释放操纵身为宿主的猫,她暂时还分析不出更加深入具体的东西,但这个方面已经足够她兴奋得连续两晚都没怎么睡着了。 饲养它 第10节 它能够释放弱电信号精密地操纵他者,在机械技术发达的现在,这意味着只要她有足够的钱,甚至可以为它量身定制用于寄生的机械。 她特意上网查阅了一下机器人的价格。 2085年,人类已经能够制造出与人类外形相差无几的机器人,不过这种外形俊美的仿生人技术多被用于情。趣。机器人产业,而且价格不菲。 唐念稍微数了一下价格位数,还没数完就放弃了这个构想,转而选择“按价格排序”中的“从低价开始排序”。 然而即使是外形最为简陋、功能最为简单的那种机器人也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她只好再度退而求其次,开始看单独的语音模块。 促销价699块。 唐念啃着指甲,思考家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卖出699块。 她家的积蓄倒也没有少到连这几百块都出不起,但是由于这些年来家里积蓄只减不增,没有任何入项,导致她用钱极度抠搜。她限定了每个月的用钱量且严格执行,最近由于小怪物的突然出现,她已经多预支了一些原本打算用于未来日常开销的钱,要是再从未来多借几百块,势必会产生严重的生存焦虑。 生存焦虑暂且压过了好奇心。 唐念老老实实研究起别的东西。 第二个令她惊讶的发现是小怪物的细胞。 它有着类似地球生物的细胞结构——有将它与外界世界隔开的细胞膜,有看起来像是贮存了遗传物质的细胞核,也有位于细胞膜与细胞核之间的细胞质,只是这些东西的形貌都与她了解过的不同,而且除了这些,它还有许多多出来的结构,她查阅了相关资料,没找到任何已记录在案的相似的结构。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 她最近越来越喜欢对着猫说话了,尽管知道猫无法回答她。 它既不完全像外星来物——正如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在唐念的想象中,假使外星人真的存在,也会因为生活在与地球不同的环境而形成一套从微观到宏观都与地球生物有着微妙差别的生命体系。 可说它是地球生物?也不像。 难道是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实验品? 唐念戳了戳猫嘴里探出来的触手。 它最近新学会了这种讨好她的方式,唐念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可能以为她喜欢它的触手,这实在是天大的误解。 它把触手探出来供她把玩,同时用猫爪踩上按键: “出去玩。” 最近唐念会给它一些适度外出放风的时间,她在认真学习宠物饲养,网上的教程说不能忽视宠物的情感需求,尽管她很怀疑唐夏是否有情感需求,却还是会在白天纠察员巡逻没那么密集的地段遵从它的心意放它外出走走。 一只橘猫踩着猫步在别人家的屋檐上飞檐走壁。 唐夏生疏地窜上去,跟在橘猫身后模仿它的步伐。 它学得很快,从生涩到走得与橘猫无异仅仅花了两分钟。 两只猫一前一后在围墙上竞走,尾巴竖得老高。 路过某户人家的屋檐时,有个八。九岁的小孩恰好推开窗,看到唐夏,眼前一亮:“煤球!” 他回身喊屋里的人:“妈!妈!我找到煤球了!煤球在这儿!”他冲着唐夏的方向大声喊,“煤球,快回来啊,家里有你最爱吃的罐头!” 唐夏头也没回,连耳朵都没有竖一下。 唐念在自家院子里看到这一幕,有点惊讶。她以为被寄生的狸花猫是野猫,没想到不仅有主人,还有“煤球”这个曾用名。 不过唐夏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它有煤球的记忆,现在起码会意识到男孩是在叫它,就算不想理,也会有“脚步一顿”“耳朵一转”之类的本能反应。它现在的表现就仿佛根本没有猫的记忆一样。 ……等等。 唐念慢慢瞪大眼睛。 怪物能够寄生,她下意识默认它会有宿主的记忆,可仔细想想,这默认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它没有呢? 假如它并不能读取宿主的记忆? 那一瞬间,电光火石,她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唐念想起了那天与纠察员的对话,想起13007在询问完她的伤口后,若无其事仿似闲聊的那两句: “我之前送你那套育文出版社的习题你做完了吗?” “是,我们好几年前就认识了,呃,多少年前来着……?” 他在拷问她的记忆,以一点点错误的讯息为钩子,试图钓出一条大鱼。 伤口只是一个提醒,提醒他们这个人有可能被怪物寄生,进一步的记忆拷问才是这场排查的重点。 作者有话说: ---------------------- 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剧透: 唐夏的终极形态、也就是最终固定下来的寄生对象是长相俊美的。情。趣。机器人,对不起我就是这么恶俗的一个人[奶茶] 不过在那之前还会穿几次别人的人皮。 第10章 数学卷子它死了 唐念逐渐拥有高考要来的实感是因为三模考试。 这是整个高三生涯最后一次模拟考,和之前不同,三模卷子出得简单,简单到像在开玩笑,即使是不擅长的语文她也破天荒拿了101分,头一回达到了班级平均水准。 老师解释说这是为了给他们一些高考的信心,毕竟离高考仅剩一个月,最后关头了,压迫不如鼓励。为此语文老师甚至还特意给她写了张明信片,表彰她第一次为班级语文成语做出贡献。 怀抱着“我能考好”的幻想就像画饼充饥,唐念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学生一起勾画属于自己的饼。 宵禁持续了一月有余,反叛军的消息时有时无,到处都在戒严,却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案件,唯一的意外是邻区有个同样身处高三的学生跳楼了——就在三模考试当天,其他学校的学生对着三模卷子奋笔疾书的时候,他从自家小区顶楼一跃而下,尘归尘,土归土。 学生自杀的消息总是镇压得很快,然而官方明面上的镇压只能压住媒体,却压不住民众私下里讨论的口舌。死亡的讯息在无数条舌头之间奔波游走,搬走说者的唾沫,像病毒一样喷向听者的耳膜。 大家都说可惜:“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再过一个月就解放了,何必呢?” “不过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徐晓晴的前桌笑了两声,加入谈话。 徐晓晴惊异地瞄他一眼,直言道:“你这话说得好没人性。” “呃,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严肃干嘛。”她前桌那个叫温子默的男生立刻举高双手投降,“跳楼那人跟我同个小区,说实话我放学回家路过他住的那栋楼,心里老觉得毛毛的。” “那你就更不该这么说了。”徐晓晴说,“当心他的鬼魂不死不休回来找你。” “……你是不是存心吓我,想让我高考发挥失常啊?” “你想多了。” 谈话进行到这有些尴尬,温子默看向比他更适合拥有“子默”这个名字的唐念,她从来不参与到类似谈话里,在放学后大家纷纷激情讨论开跳楼新闻时也只是面不改色地修正三模卷子上的错题。 “嗳唐念,你数学卷子能借我一下吗?”他没话找话地问,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话题化解尴尬。 数学试卷唐念拿了满分,没必要再留着,闻言她头也不抬地找出来递给了他。 “谢谢啊,我下周一早上还给你。” * “祖宗是不是该洗澡了?我怎么闻着有点臭?” 经过 了一个月的相处,唐生民对唐夏的称呼几经变迁,从“唐夏”变成“猫”,最后又阴阳怪气变成了“祖宗”,因为他恼火地发现他在唐念心中的地位竟然远远不如这只猫。 她在唐夏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却吝啬地不肯多匀给他一点点打麻将的零花钱。 “有吗?” 唐念患有鼻炎,她对气味的感知总比别人慢两拍,闻言用脚尖把唐夏从餐桌底下勾出来,捏着它的后颈将它提起,脸埋进它的肚子。 “不臭。”她得出结论。 萦绕鼻端的是洗衣粉淡淡的香味。 由于唐夏寄生到猫身上以后就热衷于跟她共享柔软的床铺,唐念三令五申未果,只好常常给它擦拭肉垫,顺带清洗充作衣服的围巾。 “不是身上臭就是口臭,反正总有一个臭。”唐生民掐着鼻梁,满脸嫌弃。 他一再坚持,唐念只好掰开猫嘴闻了闻,闻完当即把猫丢开。 她反思起自己最近是不是给它喂了太多生肉,肉食动物的口腔气味一般都令人不敢恭维。 要不从今天开始给它刷牙? 唐念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它好过头了,一边又觉得不刷牙的话危害的是她自己的嗅觉。储物柜里还放着几条光荣退休的牙刷,她没有扔,起初是为了留下来刷刷边角缝,现在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 给唐夏刷牙的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宣告结束,因为唐夏失踪了。 周日中午,唐念在厨房做完午饭,把围裙解开,忽然感觉很久没看到唐夏了。猫失踪是常事,不过唐夏毕竟不是猫,它不会几个小时都不见踪影。 唐念满屋子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向唐生民问了一嘴,他摸着脑袋嘀咕起来:“啊?我想想……对,好像整个上午我都没看见它……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该不会觉得我偷偷把猫扔了?我告诉你唐念,我唐生民虽然无耻、懒惰、游手好闲,但是我这个人人品绝对是没话说的……” 唐念对他“但是”之后的内容持保留意见。 她摆好碗筷,对他说先吃饭吧。 “你不去找它?” “吃完再说。” 吃饭的时候唐念不可避免地发散了一下思维,猜测唐夏是不是被纠察员逮到了。 它身上还穿着她的围巾制成的衣服,这有点麻烦,还好这条围巾是她小学时用的了,间隔太久,不一定有人证可以指控,只要她矢口否认,以及在唐生民多嘴前和他统一口径,说他们不是猫的主人,兴许有概率逃过一劫。 当然,不是最好,她更希望唐夏只是贪玩,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 她想着事情,吃饭吃得慢了些,唐生民先吃完,把碗筷一收,说:“再找找吧,猫不是很能藏吗?” 他主动在屋子里帮她寻找起唐夏,这对唐生民这种吃完只想躺着的懒汉来说无异于被鬼上身,唐念铁面无私地宣布:“即使你帮我找猫我也不会给你钱的。” 唐生民被她戳中了痛脚:“你又把我想成什么了?!” “一个月后我就要高考了,你别再拿钱的事闹我。”她用勺子撇去汤上的浮沫,“妈妈走之前一分钱都没留给你,就是知道你不靠谱,你自己不靠谱就算了,别把我拖死。” 难得听到唐念一口气同他说这么多话,说的却是指责,唐生民讪讪,自知理亏,郁闷又生气地蹲到房门口去了。 饲养它 第11节 过不多久,唐念听到了他在门口叫:“诶……诶诶,唐念,你过来看下。” 她以为这又是他要钱的把戏,不耐烦地正要起身从餐桌旁走开,接着便听唐生民说:“我好像找到猫了,它在院子里,但是……” 后半截话吞吞吐吐,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唐念拉开椅子走过去。 午后阳光猛烈,照得院子里的草叶都在反光,像一片悬浮的湖泊。唐生民指着院子里某个角落——湖泊之下是一丛乱糟糟的黑褐交错的毛发以及一丛明亮耀眼的橘毛。 她走近了,看到橘猫蹲在狸花猫身边,抬起猫眼,朝她喵喵叫了两声。 至于狸花猫—— 它已经死了。 或者说,它腐烂了。腐烂殆尽。 * 猫死了,唐生民怕唐念伤心,那天下午难得消停,绞尽脑汁想从脑仁里搜罗些安慰她的话,谁知傍晚时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她便郑重向他宣布她将开始饲养橘猫。 “……啊?” 唐生民露出痴傻的表情。 他试图从唐念脸上找出几分伤心,以此证明他女儿拥有正常人类都会有的情感,可她面容镇定,他的期望显然是落空了。 唐生民转而又安慰起自己——唐念养的那些昆虫死的时候她也不见伤心,也许猫这种生物对她来说就像昆虫,死了就死了——好吧,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他都觉得唐念冷血过了头,人对同为哺乳动物的毛茸茸不是会多几分共情之心吗? 唐念不知道她爸正怎样腹诽她,她比较关心的是其他问题。 晚上和橘猫聊天,她握着它猫嘴里探出的触手,慢吞吞阐述自己的猜想:“所以……你寄生的时候,猫就已经死了,你并不能让它起死回生,只能延缓它的腐烂,是吗?” 它踩上了按钮:“是。” “你需要不停更换宿主。” “是。” 这次它寄生得比上次寄生狸花猫完美,它将伤口开在了猫嘴里,这样就不用穿着衣服遮蔽身上的伤了,外形与其他猫无异。 这让唐念止不住好奇:“你为什么还回来?” 在她看来,小怪物已经有了完美掩蔽自己行踪的能力,完全可以离开她去外头闯荡,按照它那个逆天的学习模仿能力,但凡它野心再大点儿,弄个总统当当大约也不成问题,电影里的寄生怪不都怀揣这种颠覆世界的野心吗? 唐夏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唐念这才反应过来她抛出了一个特指问句,而不是选择疑问句,它没法回答。正要改一改询问的形式,唐夏便找到某个按键,将脚踩了上去。 机械音响亮道:“好。” “好。” “好。” “好。” 它又一连踩了三遍,一如之前。 唐念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她觉得唐夏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要么就是真的没什么野心。不过也对,谁说寄生怪就非得毁灭世界了?要是有人供她吃喝,她也懒得自己外出觅食。 * 周一早上唐念到学校时,班上照旧已经坐了许多人。数学老师来得更早,说要利用早读时间把三模卷子最后一道题讲一下,因为数学组讨论出了一种更简单的解法。 “你们能理解多少就理解多少,不强求。”她推了推鼻梁上因为出汗而滑下来的眼镜,“但我还是建议你们认真听一下,能理解的同学,你们以后肯定会感谢我的。” 说着看了眼时钟,不满地抱怨说你们班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到齐。 她频频瞥向教室门口,催促姗姗来迟的几个学生赶紧回自己的座位入座。 温子默今天也来得晚了些,手里握着学生证,边看学生证边急匆匆往教室前门走来。走进前门,他却又顿住了,停在门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赶紧回你自己座位啊。”数学老师催促。 他看向教室里剩余的六七个空位。 “温子默,我让你赶紧回你座位。”数学老师又等了几秒,见他只是一味僵在原地,仿佛畏惧被她责怪似的,只好不耐烦地指着他的座位说,“我又没有不让你进来,快点坐好,等人到得差不多我要开始讲题了。” 他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入座。 又过了两分钟,教室里所有人都来齐了,数学老师让他们拿出卷子。 唐念的数学试卷上周借给了温子默,她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背,开口向他讨要。 初夏早晨的阳光从窗外折进来,将桌面照得暖融融的,蝉鸣零落,世界寂静又喧嚣。 温子默回过头。 他看向她那一瞬间,也许是那种微妙的直觉作祟,唐念嘴里的话突然绕了个弯,变成了:“……温子默,你把我上周借你的语文试卷还给我吧。” 他点了点头,低头去翻自己的书包。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我就跟唐夏一样 温子默把书包里所有试卷都翻了出来,仔细寻找半天,转过身,很抱歉地对她说他没有找到她的语文试卷。 “没关系……是我记错了。”唐念慢吞吞地说,“应该是数学试卷。” 他这才把她的数学试卷找出来还给她。 唐念伸手接过,朝他客套地颔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捏着试卷的拇指和食指其实是冰凉的。 这一天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在佐证她的猜测,那种微妙的格格不入就像一块形状不符的拼图碎片被强行镶到了拼图的空格上。 先是温子默的同桌在课余时间和他闲聊起他曾经扬言非常喜欢的某个游戏,问他在去年的赛季里打到了什么段位。温子默避开了自己平时热爱吹嘘的具体段位的名称,含糊答道“一般般的段位”。 接着是老师点他起来回答一道之前重复讲过许多次的化学题,他说自己不会,老师惊愕地瞪大眼睛:“你可是我的课代表啊?温子默,你伤透了我的心。” 班上同学快活大笑,只有唐念的唇角始终紧紧绷在面皮上。 更奇怪的是他对自己朋友的称呼。温子默是一个偏爱给朋友取昵称的人,他在班上的朋友叫李淼,他总是管他叫李三水。可今天李淼下课过来找他玩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三水”“三水”地叫,而是在李淼犯贱踹了他屁股以后扫了眼他校服前的铭牌,说:“李淼你够了。” 唐念当然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想太多。高三生有点脑雾很正常,她自己也未必记得住发生过的所有事。而且温子默说话的发音方式与平时一模一样——口音是非常私密的存在,说话再标准的人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咬字习惯,要做到连发音方式都完全模仿并不是一件易事。更糟糕的是他的字迹看起来也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趁温子默下课去洗手间,唐念翻阅着他今天新抄写的笔记。 她想到了唐夏。唐夏的学习模仿能力也很强,但它唯一的寄生对象是只会喵喵叫的小猫,在寄生界堪称不思进取,她不确定它的模仿能力有没有强到连字迹与发音都能完美复刻的程度。 “唐念?”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充满疑惑的轻唤。 唐念脊背一僵,放下手里的本子,回头看向去而复返的温子默,他指着自己的课桌解释:“我忘了带纸。”说完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你在做什么?偷看我的书?” 她敛起神色,平静地点头承认了:“物理课上老师让我们抄的公式我没看清,用你的笔记对一对,没提前跟你说就碰了你的东西,不好意思啊。” “哦……”他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连呼吸似乎也屏住了,定定注视了她好一会儿,说,“那你慢慢看吧,毕竟……” 他朝她龇牙笑了笑,“我之前向你借了数学试卷嘛。” * 因为专注于观察温子默,中午唐念忘了回家,在学校食堂草草解决了午饭,傍晚放学回去,门一开就听唐生民叽里咕噜抱怨:“你中午怎么没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啃早上剩的馒头,好可怜。” 没等她答话他就抱着橘猫献宝一样说:“我之前完全低估了猫这种生物的平均智商,没想到这只橘猫也很聪明,我跟它说话它竟然也能听懂,跟上次那只一样。对了,这次这只叫什么名?” “唐夏。” “?” 唐生民大惊,“怎么又叫唐夏?!你懒得取名也不带这样的吧,名字还能搞世袭啊?而且这名字不是把前面那只克死了吗,还是我来取个有福气点的名字吧。” 他翻遍字典,最后取出来的所谓有福之名是朴实无华的招财。 吃晚饭时,唐生民又谈及他今天从牌友那听说的秘闻:“三中最近不是有个高三男生跳楼了吗?你有没有听说这事儿?” 唐念缓下夹菜的动作,小幅度点了点头。 “我有个牌友的亲戚就住那小区,听说那孩子跳楼的时候她刚好下楼买菜,目睹了现场,她说……”唐生民神神秘秘地掩着嘴,“那孩子刚死就有尸臭了,而且摔到地面上,脑袋摔得四分五裂,却没有流多少血,也没剩多少脑浆。” 她的心重重一跳,正要说些什么,抬头那一瞬,却对上了唐生民清明的眼神,他看着她:“就跟唐夏一样。” * 唐念一直觉得她爸有点大智若愚在身上,也许用大智若愚也不够贴切,太往他脸上贴金,应该叫一分智九分愚,就像一个长年醉酒的人偶尔清醒几秒。 他为数不多迸发智慧的瞬间总会让她起鸡皮疙瘩,最早的一次在林桐失踪以后。 在她的要求下,唐生民拖拖拉拉报了案,可这件事最后依然无疾而终。那段时间林桐的去处几乎成了她的执念,一有空她就研究林桐留下的物品,连她用来管理家庭支出的记账本也不放过,每天对着台灯一条条对账目,试图效仿福尔摩斯,从里头寻出些和她下落有关的蛛丝马迹。 如此坚持不懈了几个月,有一天,唐生民冷不丁对她说:“让你妈妈安心走吧,她的世界不在这里。” “什么?”她面露迷茫。 “如果她想被我们找到,肯定会留下些线索,你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线索,说明她根本不想被我们找到。”他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向她披露现实,“让她安心去她真正想去的地方吧,离开的人不必挽留。” 另一个让她汗毛倒竖的瞬间就是现在。 唐生民仿佛鬼上身一样说完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就跟唐夏一样”,接着便又恢复正常,叽里咕噜地说今天的番薯叶口感太老了,是不是炒菜之前忘了摘掉老梗。 “摘了。”唐念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可能!我吃着感觉绝对是老了。” “我把老梗摘给你吃了。” “……” * 吃完饭,唐念单手夹着唐夏回到房间,另一只手拎着装鱼的桶,用脚把房门带上,打算先给它喂饭。 唐夏从猫嘴里探出触手。 她蹲在一旁,等待它像平时那样进食,然后她好替它收拾残局,然而下一秒它整个史莱姆般的乳白色身躯都从猫嘴里钻了出来,避开桶里还在活蹦乱跳的鱼,蛄蛹着滑到了她脚上。 唐念甩了甩腿,没甩开。唐夏抱着她的小腿攀了上来,动作缓慢,爬一爬,停一停,一直滑到她锁骨处,在她肩膀上流连地转了几圈,最后沿着她的背滑滑梯似的滑下去了。 夏天的衣服单薄,皮肤多半裸露在外,它滑过的地方不像蜗牛走过的地方拖着粘液,硬要说的话,有点像蛇,但又比蛇软一些,冰凉干爽。唐念被它异常的行为弄得发懵,直到它像老虎巡视领土那样将她从头到脚巡视完毕,回到猫身体里吃饭,她才后知后觉它也许是闻到了她身上另一个同类留下的气味。 饲养它 第12节 可是等它进食完毕,她把它捉起来拷问一通,问它是不是闻到了什么,它却装死不回答了。 面前就摆着按钮“是”和“不是”,唐念知道它肯定听得懂她的问题,她摇晃它,正着摇,把猫倒过来摇,三百六十度地摇,可惜它坚决拒绝沟通,牢牢扒在猫脑上不肯下来。 唐念只好悻悻地扔开它,先回书桌前复习。 她做作业时,唐夏就在院子里玩。 它最近不知又从哪只猫身上学到了关于猫的新知识,叫声不仅无限逼近真猫,还深谙不同长短与频次的含义。才叫了一会儿,就有一只奶牛猫从别的地方被它的叫声吸引过来,毫无戒心地同它玩到了一起。 它学着奶牛猫,将肚皮翻过来,两只前爪弯曲,在草地上打滚,沾了一身草木碎屑,还伸出前爪左右拨弄翻出土面的蚯蚓。 唐念不经意间瞥到,心里百感交集,想到寄生温子默的那只怪物聪明到能够模仿他的字迹和发音,而唐夏却在这里学猫翻肚皮撒娇……是不是因为她割了它太多次触手,影响了它的生长发育,导致它智商没有跟上啊? 这边她正腹诽它笨,那边院门忽然被人拍响。咚咚咚,不疾不徐的三声。 奶牛猫受了惊吓,瞬间窜上围墙跑没影了,唐夏把肚皮翻回来,竖着尾巴,小跑到走出屋门正打算过去开门的唐念脚下,用尾巴绕住她的脚踝。 她顺手把它抱起来,穿过院子里的丛丛杂草走去开门。 铁门呻吟一声被她拉开,唐念在门开那一瞬间很顺嘴地问了句“谁”,下一秒便听到了温子默的声音: “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捕猎没有异常,情况可控,完毕。…… 巷道冷落,风簌簌地摇撼前方一户人家罩在屋檐上的防雨棚,温子默穿着白日的校服站在院门口,面容被夜风洗刷得白净冷清,像白白一块粉笔印拓在墨绿色的黑板上。 “你好,唐念。” 他若无其事地向她打了招呼,仿佛自己不是大半夜冒犯且惊悚地出现在不熟的同学家门口,而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随意过来窜门一样。 她按捺下心里的惶惑,也跟着说了声你好。 空气静默了几秒。 唐念站在铁门之后,单手扶着门。 她向来习惯沉默的场合,但眼前这种沉默给人一种危险的预感,于是她绞尽脑汁搜刮了一下话题,说这么晚了,已经到了宵禁时间,你还不打算回家吗。 “我正准备回家。”温子默微笑着说,“顺路过来看看你,顺便请教你些问题。” “啊。” 唐念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 她不记得他们有熟到需要互相看望的关系。事实上在她怀疑温子默被寄生以前,他们拢共也就只说过几句话,说的内容不外乎是“试卷借我”“帮我传下作业本”“你看得到老师的板书吗”之类的口水话。她也不清楚温子默要问她什么问题,看到他回身去翻书包的动作,唐念谨慎且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 好在温子默没有从书包里翻出手榴弹。 他只是摸出了自己的数学试卷——这在唐念看来比手榴弹还要诡异——然后说:“抱歉大半夜过来打扰你,白天数学老师讲的那道题我没听懂,你数学成绩那么好,能再给我讲讲吗?” 他们明天又不是不会见面,完全可以留到明天上学再问,大半夜过来请教她数学题,这理由怎么看都太鬼扯了。唐念没有吱声。 “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温子默像有无限的耐心,柔声把刚才的诉求又重复了一遍。 风还在呜咽,雨棚张牙舞爪,在黑暗里像一只活过来的史前巨兽。温子默站在巨兽的嘴下,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担心一直不回答会刺激到他,只能粗略瞄了题目,木着脸讲解起来。 温子默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重点似乎并不在题目上,在她毫无感情地念完题目解法以后他就若无其事把试卷收了回去,刻板地点点头说:“谢谢你。” 接着眼眸一转,看向她怀里的唐夏,突兀地说,“这只猫很可爱。” 唐念这才想起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唐夏,低头看去,唐夏团在她臂弯里,眯着眼睛要睡不睡的样子,在他们相继看来后才张大嘴巴打了个置身事外的哈欠,甩着尾巴,一双圆溜溜的猫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子默。 “……是吗?”唐念含混回答,“它很能吃。” 温子默笑了笑:“它没吃到真正有营养的东西,不然能长得更好。” 她抬眸扫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家里养过猫。”温子默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你把这只猫给我吧,我家里有很多猫粮,可以把它养得更好。” * 唐念在看清温子默面容那短短几秒内飞快设想过他突然造访的缘由,比如察觉到她知道真相,打算过来兵不血刃地解决掉她。她万万没想到温子默竟然是奔着唐夏来的,而身为当事怪物之一的唐夏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唐念不清楚温子默要走唐夏的目的。她对寄生怪物知之甚少,连它们是群居动物还是独居动物都说不清楚。也许温子默要走唐夏是为了合作,像雄狮联盟那样构建一个共同抵御外敌的团体,也可能是唐夏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威胁,正如古语说的一山不容二虎,他要走唐夏的目的其实是偷偷解决掉它。 根据唐夏满不在乎的反应来看,她认为前者可能性更大。 不过都无所谓,因为不管温子默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可能把唐夏交出去。先不论她对它兴趣正浓——就像小孩子拿到心爱的玩具一样,在没有彻底玩腻前,任何人想要将它据为己有的举动都会激发她的占有本能——就说它白白吃了她那么多条鱼这一点,她都还没找到机会连本带利向它讨回来,就更不可能放它离开了。 至于唐夏本人的意见,那更是无关紧要。 唐念并没有打算平等温和地询问唐夏“你是愿意和他离开还是留在我这里”,她收紧了手上抱猫的力道,面无表情地回答:“它是我的宠物。” “我的”两个字还刻意咬了重音。 温子默愣了愣,仿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被女孩子抱在怀里的橘猫再次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尖儿,在寂静凄清的夜里拖着声调响亮地喵了一声,然后将脑袋扎进她臂弯里不动了。 温子默终于收回了落在唐夏身上的视线。 “好吧。”他说,抿去唇角此前挂着的淡淡的笑意,眼睛在黑夜里显得黑洞洞的,像两个幽深的大窟窿,说话时面皮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喉咙一鼓一鼓,挤出失真的语流,仿如宣读某种预言,“猫是忘恩负义的东西……祝你好运,唐念。” * 门关上那一刻,唐念才真正卸下劲儿来。 跟温子默对话时她一直绷着神经与身体,以至于现在才发觉自己手臂酸软,当然也有可能是抱猫抱的。这只橘猫是公猫,一身腱子肉,虽然死去多时,但抱起来也有十来斤,死沉死沉。 她改抱为拎,不客气地捏着猫的后颈朝屋里走,默默盘算待会儿果然还是得用按键逼问唐夏一些事,比如它这个同伴到底怎么回事?来要走它的目的是什么?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会不会给她和唐生民造成威胁? 这一晚的危机已经解除了——起码她本人是这么想的,以至于院子外不远处响起纠察员的声音时,唐念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个学生!”纠察员的严厉是冲着温子默去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晃悠?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宵禁时间?啊?!” 温子默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唐念没听清。 她做贼心虚,抱着唐夏矮身蹲到了邻近的围墙下,不敢继续走路,怕发出声音惹来纠察员警觉。 “你叫什么名字?这校服……一中的?说!你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了,家在哪里?学生卡有没有,拿出我看下!” 外面窸窸窣窣,似乎是温子默在翻书包找什么东西,他边找边说他叫温子默,今年高三。 纠察员要到了证件,安静了一会儿,应当是在核对证件是否属实,过了片刻,又拔高嗓音厉声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家在哪,这么晚了,你在外头晃荡干嘛?!知不知道要待在家里?宵禁都普及一个月了,你是觉得无所谓还是怎样啊?” 温子默又低声说了一些什么,纠察员复述他的话:“栗园小区……那不是离这还挺远的吗?你住那边你半夜不搁家待着你往这犄角旮旯的城中村来干嘛?!来,来,你过来!什么都别说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接着是一阵推搡的声响,唐念猜测是纠察员逮住了温子默。 他们的脚步声离她的家越来越近,自她家院门前经过,紧接着又逐渐远离。走出去六七米后,纠察员像是找出了对讲机之类的东西,对那头说:“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收到请回答。” 那头信号不好,纠察员等了一会儿仍没等到回应,只得按住按钮:“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收——” 后面的话生生折断在喉咙里。 * 唐念死死搂紧了手里的猫。 她听到了。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刺啸鸣——如同利箭破空之声,割破夜的寂凉,呼啸着朝纠察员发声的来源吞去。 纠察员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声音更像是说话说到一半被人用枕头用力闷住,全部捂在 了喉咙口,只有几道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嘶嘶”声代表他的身体仍在做最后挣扎,但很快这些嘶嘶声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咀嚼骨头的声响与满足的喟叹。 咔嚓。 咔嚓。 极清脆的几声,像动物世界里斑鬣狗捕食后利用强大的颌部力量嚼烂猎物的骨头,随后又伴随着呼噜噜的声响,类似人利用舌尖吸吮猪筒骨里白嫩的骨髓。 血液飞溅,骨肉碎烂。 浓烈的铁锈味被风送来,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唐念整个视野都是鲜红的。 她的心化身为巨锤,仿佛有人拿着铁锤猛砸她的胸口,心脏每跳一下,整个胸腔都会连带着震出濒死的嗡鸣,牵连着周围的肌肉都在发酸胀痛。 猎食与寄生的过程其实非常快,但她彻底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长到不知过去多久,外头捕猎的声音才彻底结束,巷道陷入了坟场般的死寂。 大约几秒后,声音又出现了。 断断续续,零零落落—— “指挥中心,这、这、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 “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 “指挥中心,这里是纠察员10162号……” 一开始还是温子默的发音习惯,但随着怪物不断重复练习,温子默的所有印记迅速褪去,它的声音在短短几秒内完全转变为了纠察员本人的声音。 恰在此时,对讲机传回了指挥中心的应答。 “纠察员10162号,指挥中心收到,请讲。” 纠察员10162号毫无感情地回答:“一中附近的城中村巡视完毕,没有异常,情况可控,完毕。”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在恐惧之前你不怕我,你好奇怪 “指挥中心收到,情况了解,纠察员10162号,请保持联络,继续巡视其他区域,完毕。” 对讲机里沙沙的电流声连同那头的人声一齐消失了,巷道再次陷入死寂。 饲养它 第13节 在确认纠察员10162号离开之前,唐念不敢贸然起身,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喘出声音。虽然巷道里的那只怪物刚才以温子默的名义敲开铁门时没有对她展露出攻击性,但唐念不敢赌陌生怪物的仁慈心。她不确定它猎杀完纠察员以后会不会突然改变想法,觉得她很适合作为一道餐后甜品。 她数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足足数了五百下,才听到纠察员10162号离去的脚步,特制军靴踩上巷道的旧石板,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了,她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蹲了太久,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唐念缓了片刻,用手扒住围墙墙头,踮起脚尖朝外望去。 院门外的巷道空无一人,只有温子默的尸体孤零零地横陈在那儿。 她有点想吐,这种心情类似智商较高的社会性动物看到同类死亡之后产生的兔死狐悲的惊惶。但在呕吐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她不能让温子默的尸体大剌剌横在路面上。 不是因为她对温子默有什么悲悯之情,更不是因为担心吓坏路人,纯粹是因为不把他的尸体处理掉的话,等明天天一亮,她所住的这片区域绝对会成为纠察员们重点排查的对象。而与温子默同班的她自然首当其冲,她不能把危险留在自己身边。 唐念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温子默脸朝下躺着,她伸手将他翻过来,看到他不久前还朝她做出各色生动表情的面颊呈现出死人才有的灰败,像斑驳褪色的墙灰,触手可及的皮肤也是冰凉的。 他的嘴唇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洞开,夸张得仿佛能吞下高山,露出来的口腔由于缺乏照明而像一个幽深黑洞,通往不知名的井底。 唐念稍微瞥了一眼就把目光别开了,挽起他其中一条胳膊,试图将他挎上自己的肩膀。 她试了几次,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死人的重量与活人不可同日而语,因为尸体无法主动发力分担体重。唐念不得不在腰椎折断以前松手把温子默甩回地上。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思考起让唐生民出来帮忙的可能性。 她爸哪哪都不靠谱,看到尸体可能当场就能吓得屁滚尿流,再严重点可能会吓晕过去,但他这人护短,醒过来后,比起大义灭亲把女儿供出去,骂骂咧咧帮她处理尸体更像他能干出的事。 唐念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在这种场合下还能笑,足见她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某种离奇的程度。她缓缓从口腔内吁出一口气,就是这个时候,她留意到了被她忽略多时的唐夏。 从刚才到现在,橘猫都跟在她脚边。 它对尸体兴致缺缺,反而一直用那对黄绿色的眼睛盯着她看。 唐念朝它蹲下来。 “唐夏。”她压低声音,缓缓对它说,“你寄生到这具尸体上吧。” * 橘猫坐在原地,头歪了歪,在她又一次低声重复了要求以后,它才张开猫嘴,从里面吐出团乳白色的东西。 唐念伸手托住了它。 它小小的,依然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握在她掌心里仿佛一滩假水——自从寄生到猫的身体里,不知是为了适应猫的体型还是如方才那只怪物所言,“它没真正吃到有营养的东西”,唐夏一直都没长大,始终维持着这个迷你的体型。 她把它送到了温子默洞开的嘴上。 唐夏从她敞开的指缝间滑下去,顺利坠入口腔构成的深渊。 她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几秒,温子默的身体就发出了各种细碎声响,她看到他的嘴巴张开又并拢,四肢莫名开始抽搐,随后眼皮也跟着跳了跳。唐夏没有寄生过人类,以至于温子默的眼皮睁开后眼球还是朝上翻的,露出来的尽是森然的眼白。 这画面实在惊悚过了头,唐念忍不住想伸手帮它把眼球扒拉回正确位置,将要碰到的时候又担心留下指纹,于是勉强收回了手。 唐夏在温子默身体里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寄生位置。它开始尝试站起来,姿势与电视剧里演的丧尸无异,还有点像刚刚吸食完。毒。品的不良少年。唐念给它让开了道,站在一旁替它放风,给它适应人类肢体的时间。 又过了两分钟,等她再次回眸,唐夏总算操纵着温子默的肢体实现了站立。 它看起来对自己这具临时的新身体非常好奇,以至于像得了多动症一样,时而挠挠自己的头,时而原地开始深蹲,时而把舌头从嘴里拉出来,似乎想看看它能伸得多长,甚至还勾开裤腰带看了眼自己的。裤。裆。 “……” 唐念不得不开口让它别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有了唐夏的驱动,尸体可以顺利搬运到离这更远的地方,或者干脆搬回温子默居住的栗园小区。唐念想了想,很快排除了后者。栗园小区前几天才出了高三男生跳楼的命案,巡卫一定比平时强,他们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想起距离他们学校一公里外的地方有座丘陵,丘陵背面荒废多时,除了坟墓,就只有一座破落的寺庙,也许可以把尸体弄到那里。而且天气预报说明后天会下雨,如果天气预报属实,雨水也能冲刷走她到过那里的所有细小痕迹。 打定主意以后,唐念当机立断示意唐夏跟上。 他们需要避开街道上巡逻的纠察员,前往一千多米外的地方,这不是一件易事,十分考验隐蔽能力。好在唐夏操纵肢体的能力虽然有限,走路走得歪歪扭扭,但步伐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是当猫时形成的好习惯。 她在前面带路,领着他避开街道上开着摩托呼啸而过的纠察员,小心翼翼穿行于没有监控的地段。 唐念能知道哪些路段没有监控还要归功于林桐。她妈妈失踪那段时间,为了调查她的下落,周围几公里的监控都被调了出来,可惜真正记录有她身影的监控少之又少,负责这个案子的工作人员解释说是因为很多路段都没有安装监控。唐生民听得云里雾里,嘴里随便应着“哦哦,哦”,反而是一直默不作声待在旁边的唐念把所有没安监控的路段记了下来,在最初几个月里每天游走徘徊于那些角落,希望能偶然觅得林桐的踪迹。 她当然没有成功,也由此遗留下一个习惯——每次路过那些没有监控的路段都习惯抬头瞥一眼。 这个谈不上好坏的习惯在此时发挥出效力,让她能够带领初生牛犊般的唐夏娴熟地穿行于黑暗之间。 到达荒山已经是二十多分钟后的事了。夜晚的山黑得不见颜色,她拨开杂草行走在山上,庆幸她家院子里都是杂草,让她早已习惯了穿行于这种场地。 一直走到一个她认为正常人压根不会无故光临的地方,唐念才停下脚步。 裸露在外的脚踝与手臂被蚊子叮了不少包,她没有去挠,仰头看着眼前一棵榕树,问:“你能爬树吗?这棵树树冠挺密的,你把尸体弄到树上去,然后你再自己下来。” 背后十分安静,唐夏没动。 唐念回过头。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山里这种幽深的黑暗,能够借着朦胧月光看清温子默的形体,但更细致的东西,像表情之类的就看不清了。 被唐夏寄生的温子默就站在她身后一臂开外的地方,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既像皮影戏里拓印在白色幕布上的黑影,也像一尊经年累月的石塑。 “唐夏?” 她轻轻唤了一声。 这回唐夏动了。 一道骨肉炸裂的闷响,温子默的头轰然炸开,如同一场绚烂残酷的烟花,嘴唇像日本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夸张地朝两鬓延去,直到整个下颌都掉下来,无数条强劲修长的触手从他被撑到极致的嘴里爆出,在黑夜中飞舞蠕动。 月光照不出具体的细节,唐念只能看到触手外沿火红色的光晕,刺目如血,但她知道这是唐夏的触手的完全形态,一种迥异于乳白的艳红。她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每一条翻飞的触手都是狰狞蛇头,嘶嘶吐着信子寻觅新鲜温热的血。 蛇头瞄准了她,朝后弓起,摆出一个标准的猎食姿态,短短一瞬的停顿后,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着扑向了她的脸。 她听到了半个多小时前在院子里听到过的那种破空之声。 ……原来是这么来的啊。 在这之前唐念从来不信走马灯之类的东西,她觉得死亡的时刻那么短暂,根本来不及回顾完一生,说不定还没意识到任何事就死了。但在濒临死亡的瞬息间,她的思维竟然前所未有地活跃和顺畅,她想她这回大概真的会死掉,然而比死亡的恐惧更快滋生的是一股源于生命本能的近似自然崇拜的狂热。 她目睹了她亲自饲养长大的小怪物精彩绝伦的捕食瞬间——即使捕食对象是她。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这种感觉有点像她从前喂养红火蚁,当她好奇地捻起其中一只兵蚁观察时,它毫不犹豫地蛰了她一口。红火蚁的毒液让她被蛰的指尖飞快肿起来,唐生民很生气,说你一天天净拿手捉这些脏东西,被咬就是迟早的事,该你长个教训。她忘了自己那时回答什么了,依稀记得是:“……可是它很漂亮。” 不仅仅外形漂亮,连猎食过程都那么果决而精彩。 唐夏用触手完全包裹住她的面部,触手爆发出惊人的绞杀的力道,很快她就感受到了窒息感,好在眼睛尚能睁开,她睁大眼睛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唐夏的口器。如果这是死亡的必经之路,她想在失去所有意识之前清清楚楚目睹它整个猎食过程。 但捕食突然停止了。 唐夏松了所有力道,她感觉到新鲜且凉爽的空气复又开始涌动,融融流淌在她的鼻翼间。 触手收了回去,唐夏上前一步,用温子默的眼睛注视她。 “唐……念。” 它说了降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它抬起手——严格来说是温子默的手——用完全失去了温度的手掌摩挲她的脸,鲜血淋漓的脸凑过来,只有眼睛依然是清明的,与血腥的面孔不同,充满了小鹿般的纯良,闪烁着好奇的微光,幽幽如同炬火。 “你不……怕我……”它生涩地说,语调既不像温子默,也不像任何人,发音古怪而吃力,“……你好奇怪。”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谢谢恶心的意思是? 从决定留在唐念家里仰仗她的庇护开始,唐夏就一直在观察她。 她很奇怪。 这是它观察了许久得出的结论。 如果“正常”这个词能够用来形容契合种群特性的行为,唐念无疑是群体中的游离者。 它对人类这一群体的认知绝大部分来源于她家那台电视。白天唐念上学去的时候,唐生民闲着没事干,常常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嗑瓜子,唐夏也会陪他一起看。这些天来,它在里面看到了各色新闻——看到动乱,和平,政治家的高谈阔论,反叛者的纸上谈兵,人民的悲戚与幸福。 它还看到了狗血连续剧,剧里男男女女爱来爱去,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一会儿不爱了一会儿又爱了,也不知在爱些什么,它对爱与喜欢的概念充满困惑,觉得它们可能代表某种淫。邪与滥。交。 通过这台收纳了人类闪耀时刻的小小方块,它逐渐明白人类是群居动物,拥有很强的社会性。它还得知人类需要与他者建立联系活下去,且人类拥有共情能力,能够以己度人,感知并抚慰同类的情绪。 唐生民的表现也确实契合了它的观察。唐念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显得蔫蔫的,等唐念一回来他就会精神抖擞地开始犯贱。 可唐念不一样,她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很模糊,像一团雾,行为模式也不太像社会生物。 她没有其他人普遍拥有的自怜之情,受伤这件事在她眼里似乎是可以被量化的,只要没有危及到自身生命安全,她就不会对自己的伤口施以过多关注。唐夏不明白她对唐生民有没有所谓的“亲情”,但它很确定唐念缺乏同学之间的共情,她那位同学被它的同伴残忍寄生,她却毫无感觉,唯一想的是要把尸体运走,免得留在原地危害自己的安全。 她对待死亡的态度也奇怪。 能活的时候,她当然会发挥求生本能费尽心力活下去,但假使情况危急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像现在这样—— 唐夏发现在恐惧与迷茫渗漏之前,她的眼睛里满载着的是一首赞歌。 它甚至在她眼里读到了一股狂热的欣赏,这欣赏不是冲着它本身来的,它充其量只是某种载体,她为之深深着迷与惊叹的是它背后所蕴含的造物法则。 在这之前,它一直以为唐念愿意收留它是为了研究它族群的特性,好找出对付它们的方法,现在它意识到它想得太复杂了,她真的就只是对它感兴趣而已,感兴趣本身已是意义。 它停止了捕食——尽管在这之前它还将她作为储备粮,打算时机一到就吃了她,然后前往寻觅下一个宿主——现在它觉得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有趣样本,错过她,它也许再难遇到另一个唐念,可以供它深入了解人类这一群体的复杂性。 捕猎的意图与事实概已形成,它也许该感到尴尬,但唐夏没有尴尬这种情绪,它松开了唐念血糊糊的脸颊,抬头看着被其余枝干掩蔽的某根树枝,磕磕绊绊对她说:“爬到……那根枝干上……可以、吗?” 唐念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再高一点。” 语调平直,仿佛刚刚被怪物绞住脑袋差点一命呜呼的人不是自己。 唐夏哦了一声,抱着榕树的枝干就要上去。 唐念拉住了它,指了指自己粘腻的脸颊:“你刚刚把我同学的血都崩我脸上了,我这样走回去万一被人看到会很麻烦,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干净?” 如果唐夏没有办法,她打算去山里的小溪洗一洗,只是现在月黑风高,水源旁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野生动物。别的都还好说,踩到蛇就麻烦了。 唐夏回头看着她,眨巴着眼睛像在思考,过了片刻,它说:“我……给你舔掉。” 她皱起脸,还没来得及拒绝,它就从温子默残损的脸颊里探出了大 半个身躯。 那些赤红且崎岖的触手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温吞吞的乳白色姿态。它重新覆盖在她脸颊上,这次不再凶猛,也没有杀意。唐念感觉到了它身体底部的吸盘,在她脸上细细密密蠕动。 饲养它 第14节 恶心死了。 她一不小心又说出了心里话。 唐夏帮她清理完毕,缩回了温子默的身体,含糊不清地问:“恶心……是什么?” “讨厌的意思。”她指着树干示意它可以攀爬了。 结果唐夏好学之心上来,又问:“讨厌……是什么?是……杀了我吗?” “没那么严重,就是不喜欢而已。” 唐夏飞快将她的解释与自己脑海中的概念对应起来,随后惊讶地发现“恶心”的意思原来是不与它滥。交,那么恶心就是个好词了,唐夏想了很久,仿照电视里的人被人夸赞后的说辞,感激地对她说:“谢谢……” 它觉得适当学习人类的礼仪是有用的,因为唐念在它说完谢谢以后看了它一眼,随后又看了一眼,想必很是赞叹它的学习能力与精神。 它终于开始爬树了。 * 回去的路上,由于唐夏失去了寄生的身体,唐念不得不把它揣在兜里带回去。 这感觉很神奇,她避开监控与纠察员的巡视,时不时会把手伸进去,像玩史莱姆那样盘一盘,盘到后面唐夏不耐烦了,她的手指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抽出来之后又没有看到伤口。 唐念猜她大概是被电了一下,不过因为放电毕竟只是它操纵生物肢体的手段,而不是攻击手段,电流微弱,所以没给她造成任何伤口。 她顺利回到了家里,唐生民全程都没发现她不见了,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书听得不亦乐乎,内容是几十年前便十分流行的赘婿爽文。 唐夏住回了猫的身体,在短暂地开口说话后又变成了只会喵喵叫的小猫。 那天晚上,雷阵雨如期而至,睡到半夜,唐念不得不起来关上被狂风吹开的窗户。 温子默的尸体是三天后被发现的,雨水使得空气湿度增高,加快了尸体腐烂的速度,据说住在寺庙里的老和尚下山买药时偶然闻到了尸体的腥臭,循着气味找过去才发现了端倪。 在温子默被找到之前,唐念他们班级里就已经流传起了各种猜测。有人坚持科学,说温子默可能是受到同小区跳楼男生的影响,一时想不开才离家出走了,有人认为他中了邪,被冤魂冲撞到了魂魄所以才消失不见,也有人觉得是反叛军搞的鬼。 李淼对所有说法都嗤之以鼻,他说温子默不是会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就离家出走的人,至于玄学之流更是无稽之谈,反叛军也纯属胡扯,他上哪得罪反叛军?反叛军又劫持他做什么? 惴惴不安的氛围弥散了三日,最后以发现温子默的尸体告终。 这消息比所有猜测都来得恐怖和直白。 死亡曾经离他们那么遥远,现下却侵蚀到了他们认识的人身上,这个人还曾与他们朝夕相处。一时之间,突然连高考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大家口口相传的不再是老师上课强调的某个知识点,而是官方公示出来的真相。 这件事本可继续镇压下去,就像跳楼的高三生一样,然而官方许是意识到再不提高全民警惕就要完蛋了,为了后续大规模的搜查活动能够顺利展开,并且争取到民众的配合,他们公示了一部分真相,譬如温子默的离世。但同时又故技重施,把所有锅都扣到了反叛军头上,宣称反叛军掌握了新的杀人技术,现在正在潜逃。 唐念熟知他们**的思路——反叛军再凶残也是人类,是曾经被政府制服过的存在,民众得知消息固然害怕,却不至于崩溃。可怪物不一样,怪物的存在若是公布,势必会引起全民恐慌,这不仅对调查不利,还有可能在调查展开之前就引发意想不到的暴动,给怪物制造可乘之机。 那几天街头巷尾全是民众自发组织的针对反叛军的游行示威,事情还闹到了首都,被新闻媒体大规模报导。 班上同学也义愤填膺,安慰神思恍惚的李淼说:“大家都是兄弟,真遇上反叛军咱就跟他们拼了,给温子默报仇!” 然后,某一天,上课上到一半时,他们学校突然闯入许多辆救护车,由纠察员护送,说是依据上头的命令来给学生以及教职人员做体检,排除生化武器散布的可能。 体检来得猝不及防,唐念和其他女生被带到临时搭建起来的女生体检区,医护人员要求她们脱。光。身上所有衣物,给她们里里外外都做了细致的检查,口腔与大脑是重点检查区域,拍片当然也没落下。 折腾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她才得以从学校离开。 街上人人自危,晚风卷着印有“击溃反叛旧势力,追求和平大一统”标语的传单在空中乱飞,每走几步路都能看到几个荷枪实弹的纠察员以及身着防护服的流浪动物扑杀者,警笛鸣笛之声交织着喇叭里高声宣读的街道戒严注意事项,咿呜咿呜,如同某种野兽不安的嘶鸣。 那是2085年5月末的一天,距离高考不足半个月。 唐念走到城中村的入口,发现连他们村头也停了不少救护车。 “小唐?” 乔燕妮站在某个纠察员身边,手里捧着本本子不知在记录什么东西,看到她,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她问:“燕妮姐,这是?” “哦,体检。”乔燕妮耐心地解释,“这几天全民突击体检,上头非常重视,给我们增派了许多医务人员,也提供了许多医疗资源,不止你们学校做检查,所有单位都要进行体检,连家庭都要接受入户检查。这是为了预防反叛军的生化攻击,他们又研制出了一种特异性病毒,你年轻,肯定能理解这些新事物新章程,回头你搁村里多给村民们宣传宣传。” 唐念就迟缓地啊了一声。 “我刚刚走过来,看到很多人在扑杀流浪动物。”她顾左右而言他地提了一嘴。 “啊,对。”乔燕妮又补充说,“反叛军研制的这种病毒也能攻击动物,安全起见,家养动物也要接受全面检查,流浪动物则无差别扑杀。”说到这,她仿佛很顺嘴地问了唐念一句,“你们家没养宠物吧?” “没有。”唐念舌根发麻。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埋尸他喜欢你啊 走回家的路上,唐念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推开院门进去以后直接被人以一个擒拿术摁倒在地,纠察员用枪指着她的太阳穴,质问她为什么欺上瞒下,包藏祸心,或者目睹状况外的唐生民被纠察员架着胳膊扣押起来,边大喊“大人我冤枉啊”边不合时宜地向她散发求救信号。 但这些通通没有发生。 她家的院门大敞着,她小心翼翼走进去后却没有见到任何纠察员的身影,只看到唐生民蹲在屋子前的台阶上啃西瓜。 红色的西瓜汁在地面上汇聚起一小滩,足见唐生民吃得有多忘乎所以。 她愣了一下,将院门掩上,低声问:“还没体检到我们家?”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能趁这点时间跟唐生民统一口径。 然而唐生民的回答很快打碎了她的希冀:“体检完了啊。” “啊。”她又愣住了,“那你怎么……”还好好的? 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又觉得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仿佛很期待唐生民出点什么事似的,说完他估计又要朝她发神经,于是咽下这句不太妥当的话,调用脑海里存货不多的高情商发言语库,问:“他们没说什么?” 唐生民终于从西瓜上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他们让我转告你一声,以后别再买鱼投喂流浪猫了,虽然你善良,但是现在流浪动物都得扑杀,不然会传染疾病,好在我们家没有养猫啊狗啊这些东西,从现在开始管住自己喂流浪动物的手就行。” “……哦。” 她领会了唐生民的意思,瞄了眼院门外,缓慢地点了点头。 常去菜市场买鱼的事很难瞒,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经常购买超过两人份的鱼,比起嘴硬说自己什么都没养,说成投喂流浪动物确实更加合理,而且唐 夏毕竟不是真猫,它所寄生的猫已经死了,不会新陈代谢,不会掉毛,不需要猫砂盆和逗猫棒之类的东西,家里没留下过任何养了猫的痕迹。围墙将他们的家包裹起来,身为邻居的李鳏夫耳朵又不好,也没人亲眼目睹过什么或者亲耳听到过什么。 至于唐夏在哪里,现下巷外人多口杂,唐念就没问。 她回厨房料理晚饭,淘米的时候走着神,不小心把部分生米连带淘米水一起倒进了碗槽,挑挑拣拣半天才把米拣出来。 一直持续到晚上八。九点,外头的嘈切之声才褪去。 唐念坐在书桌前学习,翻阅着练习册,文字与数字在她面前扭曲成一条条黑色爬虫,交织缠绕在一起,有如恒定不变的秩序的悄然崩塌,她强迫自己定下神认真看起了书,一直学到将近凌晨才起身查看了一下之前饲养的白蚁。 白蚁很小,小到无法被寄生,所以侥幸逃过了搜查。 经过两个多月的生长发育,第一批卵一共250多颗都已顺利孵化,蚁巢里有了分工明确的工蚁和兵蚁,蚁后得以从繁重的孵化及育儿工作中解脱出来,专心于繁殖。唐念先前给它们换了更大的筑巢空间,现在蚁后的分娩速度变得更快了,她琢磨着等时机成熟以后可以找些蚂蚁放进去。 身为优质蛋白质,白蚁不仅是许多食虫鸟类的偏好,甚至也在蚂蚁的食谱上。常见的大头蚁很好找,她想知道面对外敌攻击,白蚁群会怎样构建防御系统。 真社会性昆虫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们的高度社会化,无论是面对外敌攻击,还是面对内部的觅食和育儿,它们都有一套井然有序且效率最大化的制度。这正是让唐念着迷的地方,群居动物因其社会性,行为模式通常比独居动物更复杂,如同螺丝镶入精密的机器,拥有一套极富理科之美的运行机制。 她正观察着忙忙碌碌的白蚁,旁边的窗子忽然传来咚咚两声闷响,循声看去,蹲坐在窗子外敲窗的正是消失了大半天的橘猫。 “唐夏?” 她惊喜地扬了扬眉,走去开窗,把猫从窗子外抱进来。 “你躲去哪里了?是不是我爸让你出去了?” 唐念絮絮叨叨说着它无法回应的话,“最近这几天严查,你这身猫皮不能用了,风险太大,你从里面出来吧,我把猫拿去院子里埋了。吃的东西也得控制下,你先随我们吃,应该也就戒严这段时间,不可能从今往后一直都戒严,等这阵风波过去再给你找些新鲜食物。” 她一边说,它一边从猫嘴里钻出来,被她的手接住,然后顺势爬到了她左肩蜷着,看起来很疲倦。 唐念顶着肩膀上的唐夏去院子里埋猫。 给猫尸盖土的时候她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唐生民毕竟不知道唐夏的真身,虽然在她饲养奇怪生物这一点上她爸已经对她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包容,不过要是得知唐夏的真面目以及吃人习性,他一定会哇哇大叫着叫她丢掉。到时还得跟他掰扯,并且在他极端反对的情况下说服他照顾唐夏——尽管唐念有预感唐生民最终会被她说服,不过这个过程很是浪费她的精力。她想来想去,决定把唐夏一同带去上学算了,由她亲自看顾着总比较放心。 她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唐生民则对此一无所知,在他眼里女儿已经与那只奇怪的橘猫断了关系,放弃饲养那些他搞不懂的生物,他们的生活又回归了正轨,这很好。 而另一边,带领唐夏上学的过程也还算顺利。 为了预防学生被怪物寄生,学校门口架设了体检点,对所有进出校门的学生进行检查。这种检查讲究快速便捷,不可能和先前的全面体检那样花上一个下午的时间慢吞吞检查学生的所有器脏和骨骼,因此实际上只是派了几个医护人员用手电筒快速检查出入学生的口腔。 寄生怪物不约而同地很喜欢在宿主的口腔或者喉道上开洞,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既不像头盖骨那么硬,又比较隐蔽,还方便它们的本体进行进食。 而正因只检查口腔,被唐念藏在书包里的唐夏每次都能安安全全被她带进学校,又被她从学校安安全全带回家。 碍于食物品质下降,它最近懒得很,被她藏进书包里也从不乱跑乱动,每天白天只乖乖待在书包夹层里睡觉,等傍晚回了家才会出来进食。唐念很庆幸它能够适应低氧生活——这点她当初把它囚禁在泡脚桶和保险柜里就发现了,唐夏并不需要很多氧气,它能在不通风的低氧环境下正常生存,从适应能力来说它的生命力实在比人类强多了。 高考前的这十几天便在戒严氛围下有惊无险地度过。 离高考仅剩三天时,学校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好好休息和准备,成败在此一考。 放假前一天,班上的氛围尤其躁动,可能是察觉到真的要分开了,从此天各一方,班上不少学生匆匆忙忙开始收集青春最后这一阶段的纪念品。她看到有人在传同学录,有人索求拥抱与合照,也有人让全班同学在自己的校服上签名。 与惆怅的氛围格格不入,唐念什么都没有做。 她在班上没有朋友——甚至延伸得更远,她在学校也没有朋友。倒不是想交朋友却交不到,是她本身对交朋友这件事便缺乏兴趣,她社交欲望极低,并不需要一个朋友听她大吐苦水或者分享日常生活中的喜悦。 放学铃一响,唐念便打算回家了。 她收拾出桌肚下所有书,正打算应要求把这些书搬出教室,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唤:“唐念?” 非常陌生的声音。 她回过头,吃惊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生。他长得有点眼熟,眉清目秀,可惜唐念的好记忆只体现在她感兴趣的事物上,她能对《昆虫记》过目不忘,上课时候老师首次提及的公式她也能迅速理解并记忆,却唯独对人脸与人名缺乏敏感。 她思考未果,问:“你是?” 对方倒像是大吃一惊,还有些尴尬,捏紧了手里的明信片,支吾道:“我跟你同个社团的……文学社,你忘了吗?我叫林亦辰,之前的副社长。” 提起社团,她总算有了些印象。 高一入学时,因为觉得自己文科成绩烂透了,唐念曾经尝试挽救过,为此还特意加入了自己并不擅长的文学社。 这个社团是她整个高中唯一加入过的社团,高一高二时按部就班参加了所有社团活动,可惜文科成绩并没有如愿提升,后来升上高三,新上任的社长说高三生可以不参加社团活动,她就没再去过了。 见她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林亦辰舒了口气,把手里的明信片递给她,避开她的眼神,对她说:“你……高考加油。” 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了,来去匆匆。 等他的身影在教室后门消失不见,唐念才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明信片,它散发着桂花的香味,上面用正楷方方正正写满祝福的话,大意是祝她高考顺利、一飞冲天。 她没有多想,以为是社团干部在考前最后关头统一给高考生送的祝福,把明信片随意往书堆里一塞就要出去。 “完了,林亦辰要伤心了。”徐晓晴在旁边打趣似的笑了起来。 饲养它 第15节 唐念一头雾水地朝她看去:“你认识他?伤心什么?” “我们都是学生会的。”徐晓晴放下手,惊愕地说,“你还问我伤心什么……你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什么?” “就是……”徐晓晴被她的迟钝噎了一下,支吾片刻,说,“他喜欢你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稗子那是无数长有翅膀的巨型飞虫 “不可能。” 唐念当即就否认了,先别论她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而且对方也只是送了她一张明信片而已。她不愿意把普通的同学关系往男女之情上联想,因为后者实在太麻烦了。 徐晓晴的表情很复杂,指了指被她随意塞进书堆里的明信片,说:“可是这张明信片的正面图案是一丛稗子。” “那又怎么了?” “稗子是余秀华的情诗《我爱你》里提到的意象,那首诗结尾是‘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 唐念听完简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觉得可能是她加入文学社这个举动让林亦辰误以为她是一个富有文学修养的人,毕竟她在社团里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她连余秀华是谁都不知道,给她送这种东西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张明信片并没有因为其中寄寓着青春朦胧的少年心思而受到优待,唐念把它从书堆里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也只是碍于徐晓晴在一旁看着而已。 她把明信片带回了家,然后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一手捧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冲刺用的笔记背诵,一手拿着锅铲炒菜。 临近高考,为了避免自己吃坏肚子,唐念取缔了所有重油重盐的菜色,唐生民在餐桌上叫苦连天,被她冷冰冰说了句“爱吃不吃”才老实了。 “你什么时候高考,用不用我送你?”唐生民顾左右而言他地表演起稀薄的父爱。 唐念说就几百米路有什么好送的。 “好吧。”他瘪瘪嘴,忽然又说高考当天他要早起去给她买她爱吃的奶黄包。 晚饭结束,唐念把做饭前提前留下的份额端进卧室喂给唐夏。她拉开书包拉链,敲了敲夹层,唐夏从里面滑出来,高举两条触手,而触手中间正端端正正夹着林亦辰送给她的那张据说是告白的明信片。 “你拿这个干嘛。”唐念把它手里的明信片抽走,示意了一下放在旁边的食物。 但此时唐夏对明信片的兴趣似乎远胜食物,它伸长触手同她抢夺起明信片,接着整个身躯都覆盖到了明信片上,像在嗅闻什么一样。 唐念想起当时寄生温子默的那只怪物,那时她身上沾了怪物的信息素回家,唐夏也是这么嗅闻她的。她找出宠物按钮,蹲到唐夏面前问它:“这上面有你同类的信息素吗?” 她把“是”和“不是”都递了过去,本来没抱希望唐夏会回答,因为上次它就回避了这个问题。但也许是觉得她已经见过它的同类了,再隐瞒也没有意义,这次它选了“是”。 “是上次那只?” “不是。” “新的?” “是。” “它寄生在林亦辰身上?” “不是。” 这答案叫唐念吃了一惊:“难道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 唐夏没有回答,因为它也说不准。 唐念见它难得配合,想着多问点,于是叽里咕噜就把心里的问题全问了:“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你们的同类?你们是外星来的吗?你们是人类实验室跑出来的实验品吗?你们是不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你们的目的是毁灭人类?” 唐夏的回答是放开明信片,摁了“吃饭”按钮,无视她后面那些夺命连环问,蠕动到一旁吃饭去了,独剩她坐在椅子上,左右翻阅着明信片,试图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暂时没找出来,滴滴答答的秒钟游走声唤回了唐念的神思,她把明信片收进柜子里,决定高考后再操心这件事。 * 考前放假那三天,唐念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至于那几天听到唐生民抱怨信号不好还以为是他们家的个例,直到高考当天带着唐生民给她买的奶黄包前往学校,听到监考老师间的议论,才得知考试前一天下午两点,全球的通信瘫痪了一个小时。 天文学家推测最大的可能是太阳耀斑爆发导致地球周围的电磁波发生了大规模扰动,好在这场危机现已解除,并没有危及到即将到来的全球性高考。监考老师和应考的学生们把这个大自然造成的小意外当成无聊时的谈资随意聊聊也就过去了。 高考持续了两天,最后一科考完,唐念放下笔,收拾好自己的文具,穿过或欢呼或呐喊或哭泣的人群,淡定地步行回自己家,心里想的是今晚吃什么,以及考完试以后应该以什么理由向老师借实验道具。 现在她没有考试的负担压着了,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唯一需要操心的是上大学的学费以及日常开销,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她已经物色好了目标大学里的勤工俭学项目和助学贷款,往后的日子想必只会越来越好。 之前的实验由于实验器材外借时间有限,只进行了一部分,还有很多问题没能得到答案,譬如唐夏的视觉、听觉与思考是依靠什么实现的——这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它有口器,这显而易见,它能发出的那些或高频或低频的啸鸣也仰赖于它喉部的发声部位,可关键是它的“眼睛”和“耳朵”在哪呢?“大脑”又在哪里? 唐念并没有在它身上看到类似眼睛和耳朵的部位,这很奇怪,因为即使是章鱼这种长得非常打破常规的生物,它也有一双在人类理解范畴内的眼睛,以及用于辨明声音的鱼耳室。至于大脑,她查阅了许多资料,猜测唐夏也许和章鱼一样,拥有与人类这种中央大脑迥异的分布式大脑,它的神经元很可能遍布全身,所有这些神经元支撑它实现复杂的神经调控,也即所谓的“思考”。 这些猜测毕竟只是猜测,都需要实验验证,唐念跃跃欲试,而她高考后的暑假也确实顺利过了头。先是找老师借实验道具的过程很顺利,因为她与老师对了高。考。答。案,发现考得极好,物化生加起来一共只错了两道题。老师一高兴,就说可以破格替她申请在暑假期间自由使用或外借实验室的器材。 她搬了一台精度更高的显微镜回家,又开始了隔三岔五切割唐夏的小游戏。 唐夏基本还算配合,也可能只是陷入了自暴自弃。唐念不知道它过得开不开心,反正她自己是挺开心的,要是信号不要隔三岔五出问题就更开心了。 高考前的那场太阳耀斑爆发还没彻底结束,考试结束后的某一天,全球通信又迎来了二次瘫痪,甚至三次瘫痪,且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长。专家给出的解释是遇上了太阳耀斑的连续爆发。 唐念在网上看到了不同的见解,有一些天文爱好者揭露说太阳活动根本没有官方所说的那么频繁,地球的电磁场发生变化另有原因。 网络上充斥着各种说法,有人说是反叛军在秘密研制新的磁武器,有人说是宇宙射线导致的,也有人说是外星人发来的通讯干扰。然而不管是阴谋论还是科幻猜测,这些帖子存在的时间都很短,无一例外都被平台检索删除了。 唐念对此并没有特殊的感想,因为无论结果是什么,是太阳活动也好,是秘密武器也罢,甚至是外星人即将降临地球——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她对此都无能为力,除了接受现实,能做的不过是安然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她对唐夏的研究陷入了僵局,随着实验推进,唐念越发觉得她只有唐夏这么一个样本实在太不严谨了,如果有可能,她想多捉几只怪物,可这又涉及到一个难题,并不是所有怪物都像唐夏这么友好。 刚好高考成绩也公布了,返校那天,唐念思来想去,决定去见见林亦辰。 之前唐夏闻到了他给的明信片上面的信息素,如果真的是他的家人被寄生了,那么跟他回家也许有概率遇到另一只怪物。她没抱希望一见面就能捕获对方,不过见面好歹能够明确目标。只有目标明确了,日后才有机会下手。 安全起见,她带上了唐夏。 上次它的同类造访时她侥幸逃过一劫,唐念觉得很大概率是因为唐夏通过某种她暂且无法领会的沟通方式——比如信息素的释放——告知它的同伴她是它的储备粮,所以她才没被那只怪物猎杀。基于此,这次返校去见林亦辰她依然带上了唐夏,让它和之前一样藏在自己的书包里。 老师讲解志愿填报的有关事项花费了一些时间,结束以后,唐念向徐晓晴打听了林亦辰的班级,背着书包来到了他班级门口。 林亦辰和他的朋友说说笑笑着从教室后门走了出来,看到她,愣了愣,转身让他朋友先走。 他朋友朝他挤眉弄眼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林亦辰和唐念都没理。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经过的拐角,手里捏着老师新发的志愿填报指导书,指腹无意识摩挲起书沿,有些拘谨地问她有什么事吗。 唐念认为自己应该委婉一些,可她天生学不会大段大段的铺垫,在脑海中演练半天,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单刀直入:“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林亦辰愣住了。 面前的女孩子看向他的眼睛澄澈清明,似乎自己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语塞片刻,才小声询问:“……为什么突然要去我家呢?” 唐念想了想,发觉她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她沉吟起来:“因为……我对你家很感兴趣?” 他手足无措地比划半天,结巴着问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家感兴趣,这算告白吗?说完可能又惊觉自己措辞的不妥,赶紧摇头摆手跟她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唐念本来想说当然不是,但又担心否认以后对方不让她去他家了,于是严肃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乱扯:“是的,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啊?” 这次他宕机更久,表情也一片空白。 唐夏在书包里感慨人类果然还是太乱来了,一个对另一个发出滥。交请求,一个竟然还欣然应允并给予回应。 它对这个行为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谴责,因为它的族群不存在道德观念,不过它从电视上了解到人类的生理构造极其脆弱,滥。交容易传染疾病。从健康角度来说这个行为简直毫无益处,只会拖延种群的发展,它不理解唐念为什么要接受对方的滥。交邀请。 接下来还有它更不能理解的事,因为唐念居然被拒绝了。 对方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抱歉,真的很抱歉。” 唐夏百思不得其解。它记得她那位叫徐晓晴的同桌明明说过这个人类男性喜欢她。 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另一个人,唐念惊讶道:“为什么?” 难道徐晓晴是骗她的么? 林亦辰脸都红了,咬着嘴唇支吾半天,才盯着自己的鞋尖,语无伦次道:“因为……就是……那天我拿明信片给你的时候,你甚至忘了我是谁,现在又说喜欢我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我不太确定你是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会很开心,但是现在这样……对不起……我觉得可能我们还是没有什么缘分吧。” 他说完就匆匆忙忙转身离开了,留下唐念在原地发怔。 一直发楞到唐夏在书包里隔着书包布料戳了戳她,她才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这种感觉很微妙,由于长得好,即使她一直独来独往,从小到大也不缺男生告白,但向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这是她第一次遭人拒绝,而且对方拒绝她的理由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觉得她不够真心。 ……好吧,她确实毫无真心可言。 唐念沮丧地想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她一定得提前组织好措辞,早知道就不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改成“我这几天突然喜欢上了你”多好。 这边她正毫无愧疚之心地反省着自己,那边唐夏还在书包里不遗余力地戳她。她压低声音,不耐烦地问它发什么神经:“安静!待会儿被人看到了。” 然而唐夏没有安静,唐念惊愕地发现它在书包里动得更疯狂了,触手迅速延长,整个书包都被它的触手撑得膨胀变形,如同光滑的皮肤上突然长出几颗毒瘤。她不得不把书包换到身前抱着,用手臂的力量压制它。 唐夏平时来学校都很乖,这是它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下这么失控,唐念还没来得及问它怎么了,忽然就听到了校门口的学生此起彼伏的尖叫。 与尖叫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阵奇异的嗡鸣,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声音类似亿万只蜜蜂同时震翅,嗡嗡嗡嗡,从微弱到嘹亮,短短瞬息间便达到了惊人的响度,震得她的耳膜撕裂般疼,连脚下的大地都在跟着颤动。 唐念捂住刺疼的耳朵抬起头。 映入她眼帘的是完全形变的天空,如同墨渍在碧蓝的池水中蔓延开,无数黑点连成矩阵,铺天盖地笼罩下来。阳光急剧褪去,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黑云压城般的黑暗。 狂风呼啸着席卷大地,吹得她的长发连同衣摆都猎猎作响。 唐念努力拂开了面前的乱发,很快她就看清了那些黑点的样貌—— 那是无数长有翅膀的巨型飞虫。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游乐场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飞虫通体漆黑,远看犹如镶在向日葵里的瓜子,随着它们越飞越近,唐念看清它们的外形就像多种昆虫的杂糅,既有类似独角仙的角突,也有兵蚁般巨大如钳的上颚,甚至还有螳螂那样形似死神镰刀的捕捉足。总体来说,它们的长相更近独角仙那样的鞘翅目,只是身形更加修长。翅膀共两对,身为后翅的膜翅担任飞行核心动力,其上覆盖有完全骨化的鞘翅用以自身防卫。 乌泱泱的飞虫如同乌云过境,直到第一只虫子降临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它真实的大小才得以彰显。算上头前角突,这只巨型昆虫看来最起码有五米长,高度超过两米,堪比一辆小型坦克。 它折叠起膜翅,鞘翅降下来,将透明的膜翅笼罩其下,头部随着空气气流轻微摆动,像在感受什么。 饲养它 第16节 一个学生原本站在它降落的位置,被它吓得腿一软摔趴在原地,匍匐于它足下一动都不敢动。 唐念遥遥望去,惊愕地发现这只虫子竟然没有“眼睛”,本该长有两只大眼睛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 也许它不是没有眼睛,而是没有人类认知里的眼睛。 这只虫子黑得非常哑光,坚硬的身躯上覆盖有一层膜,夕阳余晖倾泻而下,将那层膜镀得流光溢彩,也映照出膜上细密的六边形蜂窝结构。这个结构让唐念联想到了昆虫的复眼。 与人类的眼睛不同,复眼由无数小眼构成,每个小眼都包含独立感光结构,眼面呈六边形,状如蜂窝,所有这些小眼集成为一双精密的复眼,让昆虫得以拥有将近360°的全知视角和超强的动态视力。眼前这只巨型昆虫的“眼睛”比拥有复眼的地球昆虫更胜一筹,因为它的六边形感光结构几乎覆盖了全身。 换言之—— 它很有可能全身都是眼睛。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唐念毛骨悚然,她还来不及做点什么,就听到有人撕心裂肺朝那个学生的方向大喊:“快跑啊!那只虫子看不到你!快跑!!” 在它落地那一瞬间便吓得瘫软在地的学生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石化般的躯体僵直地朝后蠕了蠕,手掌撑在粗粝的塑胶跑道上,转身蹬踹着脚下的跑道,试图驱动双腿逃开。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一直张大口腔——直到亲眼目睹,唐念才明白人在极端惊恐的情况下会失去发声功能。 就在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巨虫动了动头颅。 它前额的角突不是独角仙那种双分叉结构,而是尖锐的,形如一把开刃的钢刀。刀片边缘随着它的转动轻轻划过那个男学生的后腰,然后下一秒他就断成了两截,就像一块柔软的豆腐被刀片轻而易举片开,过程顺利到仿佛人的身体里并不存在坚硬骨骼。 被腰斩的学生仍保留着逃跑时的惊惶神情,身体坠落到地上时,他甚至还惊恐地眨了眨眼睛。直到不知哪条动脉里的鲜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高高挥洒向天空,下起一场淋漓血雨,操场上吓呆的其他人才爆发出后知后觉的惨叫。 犹如炙热火星溅入蚁群,所有人仓皇地四散逃窜,中央惨遭屠戮那块区域很快摩西分海般空出条道路。 虫群仍在降临,种子一样播撒向无垠的大地。很快顶楼、街道、操场……目力所及之处都挤满了它们的身影。 不绝于耳的振翅声与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谱成背景乐般的二重唱,正是放学时间,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朝外涌,高三学生接受完老师的志愿填报指导,也正呼朋引伴走出校门,教学楼前的整片区域连带左侧的操场就像虫群的游乐场。 被擒住双臂肆 意撕扯的保安是血腥的旋转木马,尖叫着从顶楼一跃而下的学生是残酷的跳楼机。 断肢满地,血泥横飞。 唐念缓缓看向周围,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鲜血的红、夕阳的橙、碎块的粉、巨虫的黑、天空的蓝……所有颜色交织缠绕,被四十六亿年来始终无情无爱旁观星辰变迁的太阳映照出绚烂的白。 白惨惨的世界里,她亲眼目睹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只巨虫正背对着她,用口器细细切割某个老师的肠道。 等意识回拢,她才发觉自己已经自发跑起来了,胳膊死死抱住怀里的书包,头脑空茫茫地奔跑,对逃跑路径的选择全依赖于原始的肌肉记忆。 跑出校门,跑上街道。 跑,跑,跑! 周围一切都在她余光里倒退,不管是尚未明晰状况的路人、发觉不对前往支援的纠察员、还是时不时在她视线范围内掠过的虫子,全都被她和耳畔的风抛甩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藏在哪个地方可以避开这些虫子的攻击,她只是循着本能跑向了家的方向,就像小孩摔倒总是第一时间去找妈妈一样。 跑进城中村,穿梭于拥挤的巷道,就在熟悉的街景勉强带给她一点点安全感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了振翅的声响。 嗡嗡嗡嗡。 唐念猛然停下脚步。 她什么都看不清,墙壁阻隔了她的视线。 但她听到了。 她听到拐角那头女人和小孩的哭喊,他们的哭声没能持续太久便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巨虫咀嚼新鲜骨肉的动静,低哑而含混,清脆又雄厚,像很久之前她在网络上偶然刷到的棕熊生吃人类的猎奇音频。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恐惧手中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以生平最轻盈的步伐朝后退,试图在巨虫发现她之前倒退回安全的地带。 可巨虫对声音的感知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唐念想起它们胸。部那三对足,除了用以充当捕捉足的前足,剩下那两对足贴于地面之处长满了绒毛,也许正是这个结构让它们能够感知到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在她堪堪倒退出一两米之后,拐角处探出角突制成的长矛,下一瞬,虫遍布全身的“眼睛”凭空出现,离她不过咫尺,数不清的蜂窝结构在黑色哑光膜下毫无情绪地凝睇住她。 唐念倒吸了一口气,双脚像被长矛钉死在原地,僵硬且动弹不得。 她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剥夺了所有多余的感官,只有视觉前所未有地明晰。 ——跨越了光年与种族,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在这座边陲小城破败的巷道对视。 唐念屏息凝神注视着它。 那些蜂窝排列的迷你感光单位就像一个个微型黑洞,阳光被强劲的引力拖拽进来,以黑洞为中心,旋转碰撞出无数新生的宇宙,每个独立的宇宙都流转着光辉与星云。色彩与漆黑交织,丰饶同虚无并生。 她在其中看到了一切,看到时间的切片,看到古老的昨天跨越于未知的明天。 唐念逐渐分不清自己骨骼透出来的战栗究竟源于灵魂深处的折服还是浓厚的恐惧,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怀里的书包被她无意识勒得死紧,这个举动没什么实质意义,只是一种非条件反射,就像人落水以后明知浮于水面的稻草承载不住自身重量,也还是会徒劳抓住稻草一样,危机激发了人类婴幼儿时期的抓握本能。 巨虫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过了半分钟,它朝她低下巨大的头颅,尚且残留鲜血余热的上颚缓慢朝她靠近并张开。 这个举动终于让唐念从游离状态中回过神。说得难听点她简直要吓尿了,她毫不怀疑这时候自己若是敢动,它会以惊人的速度钳断她的脖子,把她的脊椎像吸食猪筒骨骨髓那样吸出来。为了避免刺激到对方,她只能僵着脖颈与身体立正挨打,祈祷它的静态视力不如动态视力优越。 就在她胡思乱想而且以为自己这回必死无疑的时候,她看到了巨虫潜藏于上颚之下的口器。 尖利的獠牙在口腔内排成一圈又一圈,随着口器张合,一阵奇异的音频从巨虫身体深处释出。虽然外貌与唐夏迥异,然而无论是口器的形状还是某些行为模式,眼前这只古怪的生物都跟唐夏太像了,像到唐念汗毛倒竖的同时又恍然大悟。 她感受着书包内唐夏细微的搏动,知道自己这回大概不用死了。 果不其然,巨虫用上颚的毛刺碰了碰她的书包,口器里震出她听不懂的频段,随后它便朝后退开,以与它粗笨体型不符的静谧与灵巧缓缓地消失于拐角。 一直到目送它振翅飞去,唐念才寻回呼吸的能力。 书包里唐夏还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颤着手拉开拉链,将它放了出来。 唐夏跳向地面,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就近靠在长满青苔的墙上,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先走回家,可是腿软得根本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一块煮熟的茄子,软烂如泥,头也晕得不像话。 “……唐念。”一个小男孩青涩稚嫩的声音从拐角那头传来,“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这时候突然响起人声是一件非常惊悚的事,但唐念觉得自己是被吓过头导致惊吓的阈值提高了,她竟没什么波澜,只是强撑起身体,朝拐角那头声音的来源瞥了一眼。 那是一对母子。 她认识他们,因为几个月前这个小男孩还试图用好吃的猫罐头吸引名为煤球的狸花猫回家。此刻这位母亲几乎已经没了全尸,于是唐夏寄生在了男孩身上——虽然男孩本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脑壳后的头盖骨被生生削掉了一截,里面的脑液正往外渗漏。唐夏就寄生在他脑袋这个缺口里,乳白的身躯填补进去,乍一看就像他的大脑。 “我可以吃了他们吗?”它又问。 由于寄生的是小孩,声音自带一股悚然的纯真。 她没说可不可以,只是皱眉道:“刚才那些虫子是你和你那些同伴引来的?” 唐夏回头了,漆黑的眼珠看着她,嘴唇翕动,声线平稳:“不是。” “可是刚才那只虫子认识你,它是因为你才没有对我下杀手的。” 它组织着语言,不太熟练地向她解释:“因为……我们同属一个族群,同胞之间不会互相残杀。但是唐念,它不是我召唤来的,我没有召唤它的本领,只有王才有,我们听命于王。” 唐念纳闷地看着它。 听唐夏的意思,它和这些巨虫大约类似于人类世界中的军人,区别只是属于不同兵种。军人彼此之间没有互相指挥对方的权力与能力,它们都只是听命于军官,而军官的角色就是它口中的王。 她现在对它们的职能划分没有太大兴趣,更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接下来还有多少你的同胞会降临?” 唐夏顿了顿,如实告知: “很多。” “唐念,很多。” “这只是先头部队。” “我之前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为什么现在又肯跟我说实话了?” 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对它的话抱有质疑,唐念无法判断唐夏有没有在对她撒谎。 它垂下眼眸,声音轻轻的,似一声叹息:“因为现在,就算告诉你,你也已经阻止不了了……所以可以告诉你。” 它重新抬起眼帘。由于不怎么喜欢操纵人类眨眼睛,此刻看向她的这双人类眼睛显得远比生前幽深和空洞。它用同样缺乏情绪起伏的声音告诉它:“王决定降临,所以我们必然降临。唐念,你阻止不了,你的族人也阻止不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它一直在观察唐念的神情,按照逻辑推断以及它对人类行为的观察和总结,它认为唐念听完后会给它一巴掌——人类似乎倾向于使用巴掌宣泄被隐瞒的愤怒和失望。然后她可能还会猛踹这具人类身体的裆。部,因为它寄生的是人类男性,而人类女性对异性的背叛有着一套特定的性别行为,踹。裆就是其中之一。 它不太希望她扇脸,因为它寄生在头部,扇脸会波及到它。踹。裆倒是无所谓,她想怎么踹就怎么踹吧。不过如 果她真的执意要扇它巴掌,它可能也会忍气吞声地接受,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不仅喂了它很多吃的,还不怎么怕它。她以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让它了解到了人类,它愿意对她宽容一点。 然而唐夏猜测的这些都没有发生。 它听到唐念说:“不能吃。” 唐夏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它刚才问的那句“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接着她抓起它的手腕,说:“我大概了解情况了,跟我走。” “走去哪?”它好奇地问,猜测唐念是不是要把它送去纠察员那儿。 谁知她说:“去哪?回家啊。” “回家?”它大吃一惊,“可是、可是我不能跟你回家了,我的族群正在降临……” 唐念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它:“你的族群正在降临跟你有什么关系?” 它被她问懵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它也是族群的一员,当然有关系了,而且很有关系。但唐念的口吻那么理直气壮,所以唐夏也忍不住重新思考起来。 它还没想出所以然,唐念就拉着它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了,甚至还提醒它:“你进屋的时候别让我爸看到你后脑勺,等进屋以后我再给你找顶帽子盖住。” “哦,好。”它下意识回答。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眼睛尸体不许上。床 依照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经验,唐夏理所当然地以为唐生民这时候会在家里六神无主——死掉应该不至于,唐念家里有它留下来的信息素。没想到门一开,家里不仅没有任何恐慌气息,还飘扬着一段与外头屠杀场景格格不入的dj串烧。 它正惊讶唐生民心理素质的强大,下一刻就见唐念径直走过去,推开了唐生民虚掩的房门。 当事人侧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太阳穴,一手在剥开心果,卧室里不仅环绕dj舞曲,还放着他最近在追的龙傲天小说。唐念走进去他也没有察觉,直到她将音乐调小,他才回过头,说:“卧槽!你走路怎么都没声。” 话音刚落,正要把头撇回去,就看到了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唐夏,一怔,问,“这不是那谁吗?跟我们同村的那个什么……他怎么在这儿?你放进来的?” “嗯。”唐念平静地解释,“从今晚开始他会跟我们住在一起。” 饲养它 第17节 “?” 唐念养些虫啊猫啊,唐生民早就已经被迫习惯了,但他着实没想到她会发展到上街随便捉个人来养的程度,费了些力气托住自己直往下掉的下巴,艰涩道,“……你疯了?” 她留下句“没有”就走出了他的卧室,回到自己房间给唐夏寻找帽子。 翻箱倒柜一通,最后也只找到一顶棉帽,以及多年前唐生民去外地旅游时旅游团送的红色棒球帽,上面印有公司logo,土得掉渣。夏天戴棉帽怪怪的,唐念思索片刻,把棒球帽扣到了唐夏头上。 唐夏调整起帽子的姿势,问她:“唐念,你不跟你爸爸解释一下外面的情况吗?” 可怜唐生民还对外头的屠杀一无所知,此刻抖着腿哼着小曲儿,又偷摸把她刚才调小的音量重新给调大了。 唐念没有回答,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无所谓,她问起另一个问题:“有你在我家,我和我爸是安全的吗?” 唐夏于是又被她带偏了:“是的,基本安全,我可以分泌信息素保护你们。” 说完又补充道,“保护到我饿了,决定吃掉你们为止。” 唐念点点头,面色如常地说:“我知道了。” * 唐生民是吃晚饭吃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劲的,因为吃饭时他不得不把音乐和有声书关了,这一关才发现外头很吵,不是节假日或者结婚时那种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吵,反而充满了凄厉的哭叫。 他把碗一撂,说要去外面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个点不吃饭还在外头哭天抢地。 唐念没有阻止,因为觉得他亲眼看过以后会比她口头解释更具说服力。 唐夏也没有阻止,它坐在餐桌旁,正努力与筷子搏斗。其实它本可以不坐在这里为难自己的,可是唐念说身为人类不在餐桌旁吃饭太奇怪了,让它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所以现在它只能坐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夹菜。 等它终于颤巍巍地夹起一颗肉丸,唐生民刚好也看完情况回来了。 用“回来了”这三个字会让人误以为他回来的过程很文雅,实际上唐生民是屁滚尿流地爬回来的。 他出去的时候还面色红润,回来时却吓得面无人色,尖叫哭喊着说:“快!快!躲起来!快躲起来!!躲去山里的防空洞!”然后冲去厨房摸了一把菜刀出来,站到唐念面前,朝门口疑神疑鬼地看来看去,让她不要害怕,因为他会保护她。接着又冲空气大吼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撂完狠话,话音猛然一转,“不对不对,钱钱钱,先带上钱!”言罢扔下菜刀冲去卧室,找出了自己藏的所有私房钱,找出来以后又大叫一声,“错了错了,黄金才是硬通货!我们家的黄金在哪?!在哪啊——!” 还没等唐念回答,他又打了鸡血一样从原地弹射起来,说他要去超市抢购食物。 他就像一台代码错误的机器,每一个举动都在唐夏意料之外。它坐在餐桌旁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直到唐生民反应过来家里的两个小孩都过分淡定,迷茫地问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唐念才大发慈悲地回了句:“先吃饭。” “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吗?!”唐生民抓着自己脸颊的肉崩溃地反问。 她看了眼客厅的钟:“六点半了,是吃饭的时候。” * 怕归怕,吃归吃,虽然很惊恐,但这顿饭唐生民还是好胃口地吃了很多。 唐念从他们家阳台翻找出多年前买过的一辆用来拉快递的小推车,决定带上这辆推车去超市囤水和食物。发生这种紧急情况,有钱有势的人或许可以囤武器,不过像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枪支就别想了,多囤点吃的让自己不要早早饿死才是真谛,起码得活着支撑到救援来临的时候。 安全起见,她带上了唐夏。 唐生民对她抓着小屁孩当保镖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执意要跟他们一同前往,可惜他才往屋子外走了两步就软在了地上,拉都拉不起来,比阿斗还扶不上墙。唐念很嫌弃地皱起眉说你不要跟出去拖累我们,随后领着唐夏无情地扬长而去。 他们去的是离家最近的一家便民超市,唐念特意带上了纸币和一些首饰,就是怕机器出了故障无法进行线上支付。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别说线上支付线下支付,这间超市根本就没有人。 或者说—— 没有活人。 往常总是坐在柜台后的老板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只手臂以及满地脏污的血。 唐念在有良心地付钱以及没良心地白嫖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心怀歉疚选了后者,把纸巾与首饰收好,走进超市挑选食物。 考虑到未来极有可能停水停电,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拿新鲜果蔬,而是来到速食区挑选起了可以即食的食物,顺便指挥唐夏帮忙拿几瓶桶装矿泉水。 她这边还在忙碌,那边唐夏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为了省钱,唐念从来不吃零食,家里唯一的零食就是唐生民买的那些坚果。这就导致唐夏在她家里住了这么多天,连垃圾食品都还没有尝过。它在电视上看到过人类的垃圾食品广告,明明是非常缺乏营养的食物,人类却吃得津津有味,这不符合唐夏的生存逻辑。它很好奇这些食品里添加了什么玄妙的东西,才让这么多人都赞不绝口。 唐念选完方便面和自热锅,拐到另一条货架前拿面包和饼干,挑到一半,余光瞥见唐夏举着一包果冻朝她跑了过来,仰着面颊问她:“唐念,我能拿果冻吗?” 该说不说,它寄生的这个小男孩长得还挺乖,两只眼睛圆圆的大大的,黑眼仁占了眼睛里大半位置,有点像夜晚瞳孔放大的小猫。 据说黑眼仁占比越大的东西越会让人觉得可爱,唐念认为这个理论颇有些道理,如果唐夏寄生的是一个三白眼老头,她肯定当机立断说不行,但由于它寄生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所以她迟疑了两秒才说:“不行。” 果冻并不果腹,拿了也只是占地方而已。 唐夏还没学会耍赖或者撒娇,也不会调整与之对应的表情,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吧。” 然而唐念转身继续去挑东西以后,它在她身后又问了一句:“唐念,我能拿果冻吗?” “我记得我两秒前已经拒绝你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好吧。”它又点点头。 过了三秒—— “唐念,我能拿……” “……” 她目光朝下瞥向它,“只能拿一包。” “好的。”它举着那包果冻哒哒哒跑去了推车那儿。 挑了满满一推车的食物,顺带拿了些蜡烛、打火机之类的日用品,唐念才打道回府。 离开超市前她拆了件雨衣披在推车上,这使得她的推车看起来更像是用来藏尸的,而不是装食物。 虽然他们村里住的基本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人,可老话说兔子急了都还会咬人,万一发展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她有食物这件事难保不成为众矢之的。唐念不敢去赌人性。 就这么遮遮掩掩地回到了家。 在她离家这半小时,不知唐生民哪来的一股牛劲,竟然已经利落地收拾出了两大箱行李,说里面装的都是一些应急且刚需的物品,一有不对,他们父女两人就可以拉着行李箱跑路。 他自动无视了唐夏,还在它进门以后不悦地恐吓它,让它赶紧回自己家,别来他们家蹭吃蹭喝。 “他妈妈刚才遇到袭击去世了。” 唐念的话叫唐生民愣了一下,不过随后他又露出了凶巴巴的表情:“妈死了,那还有爸……” 说到一半,他自行噤了声,因为他突然想起之前打麻将时听村里人提过,说这孩子的爸爸早早就得病离开了。 “那没有父母总还有其他亲人吧……” 他越说越小声,唐念知道他这句话就是态度已经软化的意思,她没再理会他们,走进厨房,趁着现在还有水有电,翻出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开始接水。 与哗啦啦的水声一同降临的是浓厚的夜色。唐念没有开灯,虽然唐夏说它的信息素可以保护他们,但她并不敢全然依赖它。关灯能够降低他们家的存在感,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希望她的家能够在这场危机中幸存下来。 那天晚上她本该睡不着的,遇到这么超乎常理的恐怖事件,任何一个人都需要缓冲的时间,可唐念觉得唐夏的存在已经在无意间向她打了预防针,也许她潜意识深处早就知道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将会发生,所以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以后,她反倒坦然地接受了现实。 她安然睡着了。 ——并不是。 唐念瞪着披着人皮躺在自己床沿的唐夏:“尸体不许上。床。” “为什么?”它问。 “很恐怖。” “好吧。” 唐夏只好爬起来,蹲到了卧室角落里。 小男孩的嘴巴鼓了鼓,随后唐夏的本体从里面缓缓探了出来。它跳到地上,重新爬回了她的床沿,蜷在枕头旁边摆出了睡觉的姿势。 失去了它的寄生,男孩的身体越发透出一股阴沉沉的死气。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唐夏出来的时候忘了将他的眼睛阖上,导致男孩此时只能瞪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唐念始终认为眼睛是生物身上最富有灵气的部位。小时候每回跟林桐上菜市场买肉,那些失去了眼睛的动物尸体并不能引起她怎样的共感,它们在她眼里无非就是一块肉而已,只有保留了眼睛的尸体能让她深刻领会到对方是尸体的事实,尤其是这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瞧的时候——仿佛下一秒,那双眼睛还会转动,随着眨眼的动作沁出求生的血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枕头旁的唐夏丢向角落:“把他眼睛合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灾区第二天咔嚓,咔嚓,咔嚓 第二天清晨,唐念是被一阵广播声吵醒的,官方启动了久未使用的城市防空警报系统,通过全城广播告知居民减少室外活动,待在家里等候救援。广播没说具体救援时间,只说别的地区的军队正在紧急集结,不日便将前来。 外头的一切都已经停摆了,工厂没有工人,公司没有员工,学校没有师生,连银行都没有柜员,电力供应也时断时续。城市里的居民如同草原犬鼠,放哨个体发出警报,于是所有人都蜗居进了地下巢穴,屏息凝神,保持安静,焦躁地等待捕食者猎食完毕自行离去。 城市几乎成了死城,寂静凄清,只有安抚民众情绪的广播伴随着巨虫飞行的嗡嗡声三不五时响起,其中夹杂着个别运气差的人被巨虫从家里拖出来啃食的惨叫,若隐若现,像恐怖电影里坟场幽灵的呼号。 趁着当前还有信号,唐生民打开了家里所有智能电子设备上网,想多了解一些有关虫子的信息。 关于这场虫灾,短短一夜间,网络上就充溢了各种真真假假、虚实掺半的消息。 有居民上传了现场屠杀的第一手视频,由于太过血腥,没过多久就遭到了全平台封禁,但底下还是有人留言说“求视频,可有偿”。还有人自称是纠察部的一员,直言普通枪支根本无法对这些外壳坚硬的虫子造成伤害,现在纠察部和军队正在紧急制定攻击方案。也有军火供应商匿名透露政府已秘密向他们采买了一批新型武器。 主观层面的消息众说纷纭,不过也有一些信息已经得到了官方的证实,譬如虫群来自外太空,它们最先降临于赤道,随后不久便以赤道为轴心向维度更高的地区迅速扩散,现在正朝亚热带地区逼近。 唐念他们的城市位处热带,首遭池鱼之殃。这也就解释了当初唐夏以及它的同类为什么会先集中出现在他们这片区域。她想起当时蒸煮唐夏那颗蛋却意外将它煮孵化的事,她的实验结果也表明唐夏虽然能在极大的温度范围内生存,但总体来说,它最喜欢40c-80c这个区间,也许这是它们整个种群的习性。 亚热带地区接收到了他们这边发去的警报,正在紧锣密鼓布防。 唐生民对派兵一事非常悲观,他说联合政府肯定会优先将兵力用于防卫未被侵略的地区,一是“防卫”这一举措相较于反攻更有性价比,二是那边更靠近首都,而首都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脉,政府肯定会倾尽全球之力优先保护,他们这种前线小城能否及时得到兵力支援还很难说。 “早知道还是得买辆车,有车直接举家逃亡算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他咬牙切齿道。 唐念不得不提醒他不是他们不想买车,而是没钱买车,就算早知道了也没有用。 “那我们难道就只能等死吗?”他一边说一边义愤填膺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又改口道,“好吧,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外面就响起了一道近似枪响却比枪响更为响亮的声音。 “是坦克!” 唐生民扔开手里没吃完的饼干,当即转身冲向了二楼天台。 唐念也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家的天台很小,除了晾晒被子、堆放杂物,平时几乎没有人上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鞋子在上面一踩一个鞋印。 饲养它 第18节 走到天台上,朝着声音来源地眺望,能清晰地看到几辆坦克正从街道那头驶来,钢铁巨兽般的身躯在城市建筑中透出了格格不入的荒诞。其余平房的天台上也有许多村民正在围观,远方小区的阳台上也聚了不少人,坦克的到来就像一剂定心丸,让惊弓之鸟般的民众看到了一线生机。 虫群已经四处弥散开了,密度远没有昨天刚降落时那么大,但天空中还是时不时会掠过几只巨型飞虫慢悠悠飞行的身影,从容得如入无人之境。 唐生民仔细辨认了一下坦克上面的编号,失望地说这是他们本城的驻军而不是援军:“这些坦克型号都很老了,估计是部队里仅有的库存,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打死那些怪物。”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他说话的时候,其中一辆坦克调转方向,锁定了远方天空中飞得比较低的一只飞虫。选择它是有原因的,虽然天空中还有其他目标,但毕竟是在城市里,士兵需要考虑到射。出去后炮弹的落点,避免炸死居民。 坦克的发射没有酝酿太久,一声炮响,硝烟弥漫,他们被震得随之一颤,同时眯眼睨向那只虫子。 然而振奋人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那只虫子安然无恙。 它躲避炮弹的动作并不仓皇,相反,在炮弹发射前,它几乎像蜜蜂采蜜那样悬停在半空中,在他们看来无疑是一个呆笨的活靶子。炮弹发射以后,唐念用肉眼甚至没能捕捉到炮弹运行的轨迹,换成是她悬停在半空中,此刻恐怕早已被炸成一摊肉末,可是那只巨虫却仅仅只是轻巧地朝旁一闪,动作太快,粗略看去就好像凭空瞬移到了几米外一样。炮弹落在了更远的远方,没有伤及它分毫。 唐生民大骂了一声:“草!” 不知坦克里的驾驶员们收到了什么指令,又互相商量了些什么,下一瞬,四辆坦克齐齐瞄准了那只虫子。 “轰它!轰——!” 不知道哪栋楼上的居民激动地大喊,随后附和声此起彼伏地蔓延开。 连唐生民都举起右手,跟着吆喝了几声:“对!轰死这些怪物!” 但现实是残酷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即使坦克齐齐发射,震得大地都在跟着震颤嗡鸣,硝烟叠着硝烟,巨响撵着巨响,可白烟散去以后,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那只飞虫。 它依然悬停在与之前相差无几的位置,膜翅高频振动,鞘翅扬起又微微下落,唯一的变化就是头颅从背对坦克的姿势转成了正对坦克的姿势,似乎对这个钢铁制成的炮弹库产生了浓厚兴趣。 几秒的死寂后,它直直飞向了坦克的炮眼。 “轰啊!!!趁现在快轰它——!” 先前打头助威的那个人撕心裂肺地喊,喊到末尾几个字全都破了音。 而坦克的操纵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当飞虫接近到离坦克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时,炮弹瞄准它看起来较为柔软脆弱的腹部发射了。 卟的一声。 这次发出的声音与方才炮弹落空的声音不同,穿。甲。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扎进巨虫腹部,这种能轻松穿透敌方坦克的穿。甲。弹轻而易举贯穿了巨虫庞然的身躯,在它腹部撞出一个前后连通的大窟窿,撞击时产生的高温瞬间融化了窟窿周围的血肉,还带出不少飞溅甲壳,其中一块以惊人的速度迸溅到了唐念家的天台,在屋檐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把唐生民吓得一个踉跄滑铲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狂喜前的愣怔,预示着一场欢呼的到来。 可是还没等大家的喉咙酝酿出这阵代表胜利的欢呼,恐怖的一幕接踵而至。 被炮弹融化的血肉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铸弥合,掉在唐念家天台的那块甲壳也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牵引下物归原主,如同拼图回归原位,它与其他被重新召回的甲壳和碎肉一样,沿着最短路径飞回巨虫身侧,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门户洞开的腹部。 在所有围观者震惊与悚然的注视下,巨虫恢复了被炮轰前的原貌,仿佛刚才被穿。甲。弹轰开只是家里的门没关严实,不小心被外来者推开了,现在这扇门被主人泰然自若掩上,它歪了歪头,继续沿着原先的路径飞向袭击自己的坦克。 它落在了坦克上。 夕阳将街道上这一幕辉映成了一副黑色的剪影,像一场怪诞又离奇的皮影戏。 唐念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只巨虫举起镰刀,轻松切割开坦克的顶部,将驾驶员从里面揪了出来,就像一株苍白柔弱的植物被连根拔起。 天空之下喧嚣地飘扬着死一般的寂静。嘈嘈切切,万籁俱寂。吵闹的是心跳,偃息的是喉咙。 在一阵短暂的凝睇后,剪影中的巨虫垂下头颅,向着驾驶员细瘦的脖颈张开上颚—— 咔嚓。 * 唐念跟在唐生民身后走回屋里,在他下楼梯即将摔倒时伸手搀了他一把。 唐生民两眼放空,换成平时他可能还会同她吐槽几句话,说“我就知道部队太弱了”,但现在他甚至失去了吐槽的能力,下楼以后就失魂落魄地走去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默默扮演尸体。 唐念坐到了沙发上,把唐生民吃剩的饼干收起来,决心拿去厨房找袋子装一下。 唐夏没有跟随他们上天台观望坦克的战斗,不知道是早就知道结局还是另有要事,唐念猜是后者,因为它面前的茶几散落着好几个用来装果冻的空壳,它挤出一块新拆封的果冻,凑到自己唇边,从男孩唇瓣里探出触手,飞快将果冻卷了进去,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她说:“唐念,果冻很好吃。” 她说“是吗”,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刚才那只巨虫展现出来的重组能力,她在唐夏身上见识过低配版。它的细胞再生能力没有那么强,考虑到它们是同族,她不确定这个差异是因为它们属于不同工种,就像蚂蚁有工蚁和兵蚁之分一样,还是说唐夏尚未发育到那种程度。 它可以发育到那种程度吗? 怀着疑惑以及白天那幕带给她的冲击,那天晚上,唐念睡得并不怎么踏实。 半夜三点左右,她被唐夏叫醒了。 它穿上了小男孩的皮趴在她枕头边,大眼睛乌漆漆的,轻声道:“唐念,第二波要来了。” 她刚睡醒,人还懵着,沉默了好几秒,才含混地问:“第二波虫子吗?” “嗯。”它瞥了眼窗外,“数量太多了,信息素很杂,我的信息素不一定能被它们识别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骷髅头你们要瞒着我们去哪里 新降临的虫群数量更为惊人,即使唐念得到了唐夏的提醒,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并且把睡梦中的唐生民喊醒,拉着他及时蹲进了餐桌底部进行一些聊胜于无的防护,然而当虫群集体降临时,排山倒海的振翅声还是令她头皮发麻。 广播咿呜咿呜拉着警报,刺耳的鸣笛声混在振翅声里,在城市上空来来回回盘旋,像盛夏傍晚绕圈的蝙蝠。 他们家的玻璃款式老旧,松垮垮地嵌在窗框上,台风天必须贴满胶条才能抵御狂风,现下这些玻璃被声波震得潮水般起伏摇晃,唐念很担心它们会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夸张地爆开。 谁知最后玻璃抵御住了音波,倒是他们家的房子在这场灾祸中不幸塌了一半。 那是后半夜的事了。 她从前听人说战争期间躲在家里听头顶导弹飞来飞去的声音,听久了会像听白噪声一样犯困,还不大相信,直到她自己也在连续几个小时的虫鸣中犯困犯得睁不开眼睛。就是这个时候,他们屋子的天花板像被什么巨物砸了一样颤动起来,墙片哔剥脱落,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着轰隆一声——天花板掉了下来。 后来唐夏解释说应该是某只虫子在他们家的天台歇了歇脚。这些庞然巨物即使没有携带明显攻击意图,仅仅只是出现,也已足够对人类世界产生致命性危害。 他们躲在餐桌下,万幸没人受伤,只是天亮以后往外爬费了些劲儿。唐念推开断壁残垣往回一看,天台塌剩一面围栏,客厅也被埋得七七八八,亮堂堂的晨光照得屋子里的一切破烂家具无处循形。 以前唐生民偶尔会唠叨他们家没有敞篷跑车,现在好了,虽然没有敞篷跑车,却有了敞篷屋,晚上想要看星星看月亮连屋门都不用出门,往床上一躺便万事大吉。 和他们有着相同遭遇的不止一家,应当说大部分房屋都发生了损毁,连附近小区里的高楼都被冲撞掉几层。如果仅仅只是房屋损毁倒还算幸运,更不幸的是拖家带口被巨虫逮出来吞食的人。房屋对虫群来说就像一个个密闭罐头,开启哪个,食用哪个,全看它们当下的心情。 此刻天空中的虫子少了一些,可仍有不少飞虫结伴从天际掠过,远远望去如同群飞迁徙的大雁。 唐生民边破口大骂边撸起衣袖搬运地上的砖块,试图将通往卧室以及厨房的道路清理出来。唐念领着唐夏在他 身后帮忙,唐夏哐哐搬着砖块,情绪并不高涨,因为它的果冻在房子倒塌时被压坏了。 他们的修缮工作持续到下午才告一段落,唐念正打算洗漱一下,把身上各种脏污尘土冲洗干净,一开水龙头才发现没有水。原本以为是家里的水管被压塌的缘故,去到其他村民家里一问,却得知大家都没水,大约是供水部门或者供水线路那边出了问题。 好在唐念早有准备,她找出之前提前装的水,在四面漏风的卫生间里快速洗漱完毕,又和唐生民、唐夏坐在四面漏风的餐桌旁吃了顿速食晚餐,回到四面漏风的卧室睡觉,这一天便囫囵结束了。 巨虫的重组能力以及第二批虫子的到来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无言的绝望下,之前民众还能满怀希冀等待军队前来支援,可是在发现现代武器无法杀死虫群后,民众普遍对军队到来一事失去了信心,觉得来了也没有用,还不如自己想办法逃命。 等第二波降临结束,虫群密度稍微降低一点点以后,很多家庭选择了举家开车逃亡,唐念躺在床上甚至能听到百米外的大路上传来的轮胎碾压柏油马路的声响。 伴随着轮胎的沙沙声,她闭上了眼睛。 * “没有……机场和车站全都停运了。” “大巴车也没有?” “大巴有那么几趟,但劝你还是别,速度太慢,跟私家车差不多,昨天国道上那些私家车全都……那些怪物后来专程搁国道上吃自助呢,真操蛋……” 受灾第四天,唐念醒来时,隐隐绰绰听到了院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她随意踩了双拖鞋走出去,看到唐生民正跟他同村的一个牌友站在院门**流信息。 这位牌友便是昨天开车离开的人之一,他说昨天开出去的很多私家车都没能跑赢虫群的速度,反而由于行进方向与虫群扩散方向一致而引起了它们的注意,只有几个运气爆棚的家庭侥幸逃脱。 他开在车队末尾,目睹了前面那些人的惨状,于是赶紧又载着家人调头开回来了,觉得待在家里好歹有建筑物挡着,而且建筑物那么多,虫群不一定就会挑中他们作为食物,比在大街上开着车乱晃安全一些。 “我们全家坐在车里都要吓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国道上居然有个老太婆拄着拐自己一人在赶路,还是朝我们这五线小城来的,哈!要不是我家里人也看见了,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差点以为自己撞见鬼了,这年头不怕死的人真多。” 他还透露了另一个消息,说虫群有储食行为。它们的猎杀范围不止人类,几乎一切能产生热量的东西它们都吃,一旦摄取了足够自身活动的热量,它们就会把剩余的食物带到某个地方贮存起来。 “我们半路上看到了它们堆放尸体的地方,乖乖……简直是一片尸山,不知道它们把尸体扔在一起是要干嘛,我看它们也不吃那些腐烂的尸体,就只是扔在那,那个味道,我去!我老婆和孩子闻完直接吐了,要不是在开车,我也想吐,你闻闻,我现在还觉得自个儿身上沾着那味儿。” 唐生民敬谢不敏:“闻个屁。” “嗐,屁都没那么臭呢!” 牌友离开以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个村民过来探听情况。 网络已经全线瘫痪,连全城广播都在上午宣告报废,今天一天下来都没听到源自官方的消息,信息全靠目击以及口口相传。信息时代的人类社会是脆弱的,只要一断电一没信号,就会倒退回工业革命时期的水平,要想及时获得信息,只能靠一身舌灿莲花的本领。 唐生民在门口跟来往的村民侃来侃去,聊得唾沫横飞,到了晚饭饭点才进屋,对唐念说这样下去不行。 “我们得想办法走了。” “走去哪里?”她用筷子挑起勺方便面,看到唐夏要用筷子扎牛肉丸,忙用自己的筷尾打了下它的手制止它的行为,“待会汤汁喷出来。” “去首都。”唐生民比划了一下,“要是首都还不行,那咱只能认命等死了。” “怎么去,不是说机场和车站都停运了吗?” “我明天去我其他牌友那串串门,看有有没办法吧。”他喝了一口汤,突然又吹嘘起自己的关系来,说别看他每天都在打麻将,但人脉圈硬着呢,十里八乡没有他不熟的。 唐念对此的回应是装作没听见。 * 第五天天一亮,唐生民果然出门了。唐念让他带上唐夏,唐生民说我带个小孩去干什么,嫌现在还不够乱啊,说完就独自走了。后来还是她授意唐夏偷偷跟上去的。 “我跟上去,你能给我果冻吗?”它眨巴着眼睛问。 超市和便利店里的所有食物都被民众扫荡一空,现在别说果冻,连片真皮都找不到,唐念想了想,说可以,不过要等到他们离开这里以后了:“我会想办法给你买的。” 唐夏点点头,出门跟在了唐生民身后。 家里有它留下的信息素,它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信息素浓郁,所以她并不怎么担心,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整理行李。虽然说唐生民之前整理过一次了,但还是遗漏了不少东西,唐念想了想,把全家福也放了进去,照片是她刚出生那会儿拍的,林桐抱着她,唐生民则十分拘谨地垂着双臂站在林桐身边。 林桐不爱拍照,这不仅是他们家唯一的全家福,也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 中午她随意吃了点面包,正打算午睡一下,忽然听到外头响起了喇叭声。 是纠察员之前宣扬宵禁注意事项时拿着的那种原始扩音喇叭,对居民说食物援助到了,现在会按顺序挨家挨户派发,每一户都有份,让大家有序地待在家里,不要扎堆,不要喧哗,不要争抢。 尽管只是送来了食物,而不是消灭虫群的消息,但这种危急关头下的关怀无疑给大家带来了一点点希望,唐念看到很多人都在家门前探头探脑张望,目测政府工作人员带来的食物库存是否真的够挨家挨户分发。 食物发到唐念这里时,唐生民还没回来,乔燕妮往他们家倒塌的屋子看了一眼,说:“节哀。”然后给她拿了一人份的食物。 饲养它 第19节 “……我爸还活着,他只是出去了。”唐念不得不开口解释了一下,“还有一个别人家的小孩,算上我,一共三个人。” “别人家的?谁家的?叫什么名字?”乔燕妮机关炮似的问。 唐念哑然。她并不知道同村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只能说:“不知道叫什么,他妈妈遭遇袭击去世了,就剩他一个人,我看他可怜就让他住进了我们家。” “哦,那我知道了,是陈允熙吧,单亲家庭那个小男孩,读小学一二年级那个?” 唐念估摸着说:“对。” “行,那三人份的给你。”乔燕妮给她拿了面包、牛奶等物,又交代她等唐生民回来一定要嘱咐他不要在外面乱跑,“现在外面可危险了,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前方有人在催促乔燕妮,问:“妮妮,能发我们这了吗?小孩没奶吃都哭一整天了!” “嗳,来了——” 乔燕妮应了声,转身离去。 唐念将破旧的院门重新关好,门合上之前,恰好听到那户人家问乔燕妮:“机场那边还没航班吗?高铁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啊?” “暂时还没呢,等有了会通知你们的。放心,联合政府那边肯定不会放弃我们这里任何一个居民。” * 晚上八点多,唐生民总算姗姗来迟,他走进院门的动作猥琐得像只刚刚偷完灯油的老鼠,鬼祟到了极点,唐念打着手电筒晃过去时他还被吓得嘎吱叫了一声。 “欸,欸欸。”他手揣在外套里面,朝她紧走两步,嘴角漾开一个贱兮兮且志得意满的笑,“你瞧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 “当当当当~” 唐生民一边低声给自己配乐,一边从外套里摸出了两张票。 出生以来,唐念从没见过纸质票据,以至于看清了上面写的航班班次,她才领悟过来这竟然是两张机票。 她惊呆了,接过那两张机票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从哪里弄来的?下午有工作人员过来发食物,我听他们说现在航班都还没恢复。” 更别提这两张机票上的起飞时间是今晚凌晨五点,也就是几个小时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唐生民被人坑了。 但他只是嗤笑一声:“你还真信那些人的话呐?那些底层工作人员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实际上他们的领导早就已经联同有钱人买通了今晚这趟航班,打算自己先跑路了。” 唐念听完,张口结舌。 不久后,她想到了另一个令人疑惑的点:“那你又是怎么弄到这些机票的?你什么时候成有钱人了?这两张票该不会是你偷来的?” “屁!这东西能那么容易被我偷到吗?”唐生民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哎呀反这是正当途径得来的,现在这关头哪还管这么多,有票就行,逃命要紧!对了,那小屁孩呢?我没弄到他的票,不过我们可以把他藏随身行李箱里一起拉到飞机上。” “……这能行吗?” “反正凌晨那会儿机场肯定非常混乱,我觉得安检未必那么到位,试试呗。不行就把他丢了,反正跟我们无亲无故,养他这么几天,又尽力让他上飞机,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话刚说完,唐夏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铁门发出的开门声把唐生民吓得魂飞魄散:“我去,你怎么在外面,你要吓死我啊?!”又因为刚刚说了一番把它丢掉的话而感到十分心虚,眼神乱闪,虚张声势地胡咧咧道,“你再乱跑,小心怪物把你抓去吃掉!” 接着嘱托唐念先进屋收拾行李,夜里十二点会有车过来接他们去机场,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唐念点点头,牵着唐夏回自己卧室收拾去了。 行李白天才被她整理过一番,现在能做的工作无非是打开来再检查几遍。唐念检查到行李箱拉链都快被她弄坏了,才突然想起被她遗忘多时的白蚁。 大头蚁实验还没来得及展开,她正微微感到失望,就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饲养缸已经碎掉了,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墙灰,大概是屋子倒塌那天被累及的。 缸里的白蚁所剩无几,她拿起来仔细一瞧,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成了大头蚁的天下,看来屋子倒塌那天不仅砸坏了白蚁生活的缸体,还给院子外的大头蚁制造了进来的通道。 有趣的是,尽管大多数工蚁和兵蚁都已殒命,蚁后却还活着。它分泌出来的信息素让它的臣民依然在井井有条地布防。 白蚁的蚁巢有很多细小弯曲的通道,只要将通道封上,蚂蚁便进不来。以一只兵蚁和两只工蚁为单位,工蚁负责用材料填补损毁的通道,兵蚁负责时不时上前吓退在通道口虎视眈眈的蚂蚁。破损的通道一点点垒筑起来,然而新填补上的材料必须要干涸以后才会变得坚硬,现在新填上的材料湿漉漉的,蚂蚁用上颚随便一铲就铲掉了。 但白蚁群没有失望的概念,那些负责修缮通道的兵蚁和工蚁并不会因为成果被损毁而立刻选择放弃,它们就像一台机器,只要体内电量仍未耗尽,就会按照信息素写就的代码永恒地工作下去。 唐念看得入迷,直到屋外传来唐生民的提醒,说现在是时候走去村口等车了。 她不可能将这缸昆虫也一并带走,只好放下它们,轻声对它们说再见,然后拉开另一个小一点儿的行李箱,让唐夏钻进去。 “我可以抛下这具身躯,用本体跟着你。” 它表示不太理解这个多此一举钻行李箱的行为。 “嗯,我知道。不过在我爸看来,这样大概相当于我们还没努力就抛弃了你现在寄生的宿主,他良心过意不去的。”她朝它浅浅笑了笑。 唐夏一知半解,但还是听话地钻了进去。 她拉上拉链,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卧室。 唐生民已经全副武装完毕等在客厅了,见她出来,还指手画脚提醒道:“你行李箱拉链别拉那么紧,别把人闷死了。” 打开院子门后,他又紧张兮兮地拉开了自己的行李箱,问:“我们家那张全家福你带了吗?是不是落家里了?” “带了。”唐念回答。 “哦哦,那就好。”结果人还没跨出院子门,又疑神疑鬼问,“你的志愿填报单和学业证书那些都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 “都带了。” “行,那没什么了,走吧。” 他示意她先走,自己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这间坐落在城中村的再破烂不过的屋子承载了他们家的十七年。 十七年岁月,往前回想,唐生民早已记不起太多细节了,因为每天对他来说都像是相同的一天,毫无激情,毫无变化。他唯一能想起的场景是夏天某个午后,他歪躺在沙发上嗑瓜子,唐念蹲在院子里捉昆虫,林桐站在一旁,微微俯下。身子,柔声告诉她昆虫和节肢动物的区别。 这样的场景是他曾经度过的每一天,可今后它将再也不会出现。 遗失在时光的角落里,就像巷道里开败的茉莉花,被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践踏成泥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走吧。”他又低声说了一遍。 * 前来接人的是一辆中巴,停靠在村口外的大道上,看起来格外扎眼,不仅如此,车牌号还是政府专用车牌号,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即将跟随权贵逃亡似的。 唐生民的伤春悲秋在看清这辆车以后就消失了,低骂一声,说我操:“这群王八羔子怎么回事?开这么大辆车过来!” 唐念提醒他不要说话了,先上车才要紧。 “对对!上车上车。”唐生民赶她进车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唐念左脚踏上车门的时候,他们身后骤然炸响一道熟悉的嗓音: “老唐?” 是唐生民那位出逃失败后又回到村子里的牌友。 唐念心一沉,提着行李箱快步上了车,回头想把唐生民拉上来,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转身那一瞬间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那位牌友打着手电筒站在最前面,而他身后则密密麻麻地跟着一堆村民。 黑漆漆的夜里,他们的面孔在手电筒冷蓝的光线下透出尸体般的死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具具悬浮的骷髅头。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里?”他颤着声音问,“你们要瞒着我们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 【v前排雷细则】 1.不是爽文。 没有人类轻松战胜外星生物的苏爽情节。一个外星文明如果发展到能够穿越星系降临地球的地步,证明它们各方各面都比人类强大许多,可以说是碾压级的,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必然不可能出现轻松反攻的局面,我无法写出连自己都不信服的情节,只能基于实力差距描写我认为合理的抗争。 主角是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无论男主还是女主都不是什么天龙人。末世背景下强大的主角大杀四方闯出一片天地的小说已经有很多了,我想写点不一样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小人物主角一路走走看看的故事。期待看到主角大杀四方征服天下的请务必慎重考虑是否购买v章。 2.女主是一个社会性比较弱的人,对自己人类身份的认同感很低,混沌中立,只在意自己喜欢的东西,其余事物在她眼里几乎都是马赛克,并不日夜心系全人类的安危,也不可能突然热血上头为全人类牺牲自己,期待看到类似热血情节的请务必慎重考虑是否购买v章。 写她的时候,我尝试让自己的描写贴近石猴初生的状态——初育于天地之间,未被任何人类社会规则规训。所以她身上有很“钝”很“天然”的一面,甚至会有股执拗不讲理的孩子气。这种“天然”并不指代善,当然也不指代恶,正如婴孩不具善恶概念一样,她以一种不含善恶的眼光观察世界,以自身为立场,做的一切皆源于本心,有时在世俗眼光看来可能会显得冷漠残忍,有时又会显得善良。 3.感情非常规,而且慢热。期待看到健康阳光的爱情发展的请务必慎重考虑是否购买v章。 4.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第21章 什么是爱我来亲耳得知她的死讯…… “老赵,我……” 唐生民的声音挤成一团堵在了喉管里,片刻之后,他状似轻松地笑了两声,说,“嗐……你看,你前两天不也带着你家人跑了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带着她 留在这里等死吧?” “我们是开自己的车走的!!”牌友粗声嘶吼。 “那咋办?我又没车,难道没车的人活该等死?这车我租来的都不行?”唐生民开始满嘴跑火车,边说边用余光往车上瞟,示意唐念先帮忙把他的行李箱抬上去。 牌友冷嗤一声:“你当我傻冒呢老唐?这车要真是你租来的还好,可这上面的车牌号明明是政府的车牌号!白天跟我们说得好好的,说什么现在所有交通都还没恢复,让我们安心在家里等待救援,不要外出乱跑,敢情你们这是伙同一气儿,打算丢下我们自己先跑了啊?你们打算开车去哪?!机场和车站到底有没有开门,说!” 他说到后面,声音因激愤而愈显嘹亮,跟在他身后的村民也激动起来,朝他们指指点点,破口大骂他们自私的行径。 牌友施完硬的,又打起感情牌,软下声音道:“老唐,你扪心自问,我有哪里对你不好?是!我是开车载着我老婆孩子跑路了,可那是因为我那辆车只能坐下我老婆孩子,要是能有多余的座位,我怎么说也得拉上你,但没办法,没有哇!而且后来我回来,是不是别的人都没找,就单单先跟你说了路上的第一手消息?我这样对你,你不能反过来待我狼心狗肺,你不能好事不想着我、不想着咱这些乡亲,只紧着你自己啊!” “哎是,是是是……” 牌友说话的时候,唐生民只是一味装孙子点头,直到唐念把行李箱抬上去了,司机以及车上其余乘客也不耐烦地问了句“到底还走不走”,他才一收窝囊神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了敞开的车门,催促司机,“快快快!开走!” 然而中巴发动需要时间,关上车门也要时间,牌友和村民们一见他要走,瞬间都站不住了,一个个推搡喊叫着扑上来,有人围成人墙堵在车前,有人扒住车门边缘也想上车,还有人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但仍然伸长手死死拽住他的裤腿。 车上乘客发觉自己的去路被阻挡,同样来了气,有人怂恿司机开车撞过人墙,说:“他们自己都不要命,那么想死,赶紧成全他们!”也有人痛骂唐生民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让他即刻带着他的村民滚下去,别耽误其他人的行程。 一片混乱中,唐念带来的两个行李箱都被踢倒了,装着唐夏的那个行李箱敞开来,露出坐在里面被众人踢得四仰八叉的唐夏。 “啊!!” 没想到行李箱里会大变活人,离得近的一个乘客吓得尖叫起来。 他的叫声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本就混乱的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不少人大骂唐生民居然还浑水摸鱼藏了个人上来。 就在大家你抓我头发我扯你衣服之时,一道苍老却嘹亮的声音穿越人群,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允熙——!陈允熙在不在这里?” 就像打架打到一半,突然听到“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一样,由于这句寻人的话与当前情景极为不符,大家都愣住了,暂时停下手头动作,扭头朝声音来源地看去。 那是一个老太太。 饲养它 第20节 准确来说,是一个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的老太太。 不知她在路上走了多久,一头银发虬结成了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乱糟糟地生长在头皮上,周围还萦绕着几只苍蝇。面色也灰扑扑的,双颊凹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就像被焦阳烤过的大地,身材瘦弱干巴,裹在一件像是从地上捡来的、与夏季气候并不契合的棉绒外套里,唯独一双眼睛精神矍铄。 她从街道那头走来,拐棍用力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允熙!陈允熙在吗?!” “陈允熙——” “陈允熙还在不在你们村里?” 她快步行至人群间,随意揪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眯起昏花的眼细细端详:“你是陈允熙吗?……不是。”看清以后,失望地将人搡开,转而去揪下一个人,几乎每一个身量比较瘦小的人都被她揪了一遍,无论男男女女。 唐念看了眼盘腿坐在行李箱上、正在手动调整头上帽子的唐夏。 她觉得她最好先把唐夏藏起来,可是还没动作呢,老太太就来到车上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一把推开了在车门位置挡路的唐生民,扔开拐棍,扑到了行李箱旁边,张开双臂将唐夏揉进了自己怀里,大喊:“我的乖乖!我的乖孙呐!姥姥可算找到你了!” 抱了没一会儿,又赶忙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左看右看观察他的身体:“让姥姥看看你,看看是不是好好的!我给你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我就想着我得过来瞧瞧你们,是死是活,自己的女儿——亲骨肉啊!我总得亲自知道吧?乖宝,你跟姥姥说句实话,你妈是不是已经没了?你告诉姥姥,姥姥撑得住。” 唐生民被她推得摔了个屁股墩,揉着自己的屁股站起来,没好气地替唐夏回答:“他妈确实死了,这几天是我和我女儿带着他。” 老太太闻言,眼神发直,对着虚空连说了三声“好”,随即自我安慰般强调道:“没事,我能撑住……我能撑住。” 车上的乘客早就对眼前这亲人相认的温馨一幕感到不耐烦了,其中一人主动出声,问老太太和唐夏有没有票,有的话把票趁早拿出来给大伙看看,没的话就麻利滚蛋。 “什么票?”老太太一头雾水。 车门下的村里人便义愤填膺地解释说:“政府骗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开,结果他们自己倒是通过内部途径搞到了不知道机票、船票还是车票,打算趁今天晚上跑路呢!操他大爷的,这群王八犊子!还有这个贱。人——” 他指着唐生民,“这贱。人是我们村的叛徒,他不知道勾结到了什么关系,瞒着我们村里所有人,拿了票要带着他女儿跑哩!这种自私的人肯定也不可能真心对你孙子好的,老姨,你可别被这种人骗了。” 这回老太太总算听懂了,眯起老花眼仔细一看,看到自己孙子坐在行李箱里,于是问唐生民:“你们打算带我孙子走?” 唐生民摸不准她问话的态度,不清楚她是把他们当人贩子防备了,还是支持他们带着她孙子离开,犹豫良久,才敢轻轻点头。 老太太于是又问:“你们这些票,很难弄到吧?” “废话。”一位乘客不屑地说。 她于是又连着道了几声“好”,松开环抱唐夏的手,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摸索着将拐杖重新抓了起来,颤巍巍直起身,退到了车下,额头抵上车身,在其他人诧异的注视下用尽全力撞了几下,仿佛撞出咚咚咚巨响的不是自己的头颅,而是一枚硬邦邦的核桃。 撞完,她对唐生民和唐念说:“我一个老太婆,身无分文,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给你们磕几个响头,你们不要嫌弃。从今往后,我把我孙子交给你们了,你们有剩饭就分他一口饭吃,没剩饭就让他饿着,有余力就带着他,没余力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跟上你们,能跟上就跟上,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我老太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言毕,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唐生民站在车门的位置,被她的举动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老太太也不要他说,一扬拐杖,高声道:“发车——!” 长长的拐棍横扫过去,别开了拦在车前的几个没有防备的村民,司机早就已经做好了发车准备,只等这个时机,一见前方路面空阔了,立刻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起步阶段的车速不算快,大家见他们要跑,原先发愣的都不愣了,争先恐后追上去。老太太扎好马步,张开双臂,她的臂长与拐棍连成一条线,像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游戏里展翼的母鸡,无论村民们往哪个方向追,她都将 渐行渐远的中巴牢牢护在身后。 夜半的村口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嗓音: “我从三百公里外的地方步行过来,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一粒米都没有吃,一滴水都没有喝,足足走了三天,我走过来找我女儿……” “死老太婆!滚!” 为首的牌友没耐心听她说些疯话,见她执意不让开,一伸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几个年轻壮小伙趁机越过她,直直冲向中巴的方向。 老太太倒在地上,手脚并用拽住了离她最近的牌友的脚,用自己全身力量压上去,大喊:“我来找我女儿,可我女儿没了,就剩下她的孩子,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 “滚!!”牌友大怒,用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脚踢踹她的头,又抬高膝盖,利用重力势能朝她胸腹的位置狠狠一跺。 脚下的触感让他面色一变。 而另一边,渐行渐远的中巴上,唐念带着唐夏趴在中巴最后排敞开的窗沿。风呼呼吹扬她的长发,她把蒙在脸前的发丝拂开,恰好听到唐夏在她耳畔小声说:“唐念,那个老婆婆已经死了。” 她愣了愣,同样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什么意思?她被寄生了?” 唐夏摇了摇头:“不是,她只是死了。” 唐念不理解这个表述的含义,死了却没有被寄生,那老太太是靠什么说话走路的呢?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因为被老太太抱住脚的牌友大叫起来,指着她的腹部,朝周围人嘶声喊:“哇靠!都是蛆!这老太婆身上都是蛆!!” 离得近的那些人听到他的呐喊,甚至忘了追车,惊恐地回头看向老太太的身体。她胸腹的位置深深塌陷下去,就好像刚才牌友踩的那一脚不是踩在人类的骨肉上,而是踩上了一块软塌的泥,泥土崩陷,外套纽扣处有几只肥圆的蛆正挣扎着朝外蠕动。 牌友蹲下去,扯住她外套的一角,飞快一掀。 围观村民们骇然尖叫出声。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借着月光以及村民手中手电筒的光,唐念清楚地看到老太太整个腹腔都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剜去一大块——想也能猜到这种程度的伤口是什么生物造成的,巨虫没有选择将她啃食殆尽,大约是嫌她提供的能量太低,在当时那种情境下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唐念甚至能透过腐烂的肉瞧见她森白的脊椎骨,无数条鲜活的蛆虫附着其上,蛄蛹扭动,像雨后拔地而起的数截嫩生生的春笋。 新生扎根于腐朽,生命掠夺着生命。 那味道该是刺鼻的,唐念闻不到,但她看到围在周围的好几个村民做出了呕吐的姿势。 车子越开越远,她逐渐看不清了。 看不清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是否含有疼痛的隐忍,看不清她挥舞拐杖的动作是为了驱散围观的人群还是朝唐夏——应该说陈允熙——挥手。 “熙熙啊——” 晚风送来她苍劲的声音,如一棵树,虽然爬满皱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声线依然是笔挺的。 她说:“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姥姥永远爱你!” 中巴甩开所有追上来的村民拐过了街道的拐角,表盘加速到120,所有的人和物都被抛甩到车后,只剩车厢载着满车人的沉默奔赴城郊机场,前往代表希望的明天。 唐夏看着唐念。她依然维持着趴在车窗的姿势,即使已经看不见村口了也没有动,即使风将发丝糊在嘴角,也没有抬手将其捏开。 它分辨不出她微敛的眉目下那些一闪而逝的情绪代表着什么,它问:“唐念,她在说什么?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 它突然觉得“爱”也许并不是它曾经理解的那个含义。 不…… 一定不是。 可究竟什么是爱呢? 唐念回头看它了,视线落在它脸上,像是在看它,也像是在注视这具已死的身躯。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也许爱是步行三百多公里,从一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路途中被虫子袭击了也再所不惜,仅仅只是为了亲耳得知女儿的消息,在自己死之前托付好孙子的未来。 可是陈允熙已经死了,她用尽全力保护的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她将含着孙子存活的期盼与希望死去。 第22章 鱼跃丧尸机场 中巴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城郊的机场,不知道是不是车里有唐夏的缘故,一路开过来,竟然幸运地没有遭遇虫群袭击。 这次起航的飞机一共有220个座位,不过在机场等候的人不止这个数,唐念数了一下,算上她跟唐生民,一共有222个乘客。她又仔细看了唐生民手里的票,上面虽然和正常飞机票一样标注了航班班次的信息,但在背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黑色签字笔十分草率地写了“站票”二字。 “飞机有站票吗?”她纳闷道。 唐生民解释说:“有得上飞机就不错了,好的座位都被那些有钱人用来送给高官做人情,次一点的也被有钱人自己占了,我们这种普通人能混个站票都算踩了狗屎运。” “你到底是怎么弄来这两张票的?”她越听越感到困惑。 唐生民躲闪着她的目光,含糊其辞:“反正你爹我就是有门路。” 唐念虽然狐疑,却没有心思深究,因为还有另一件麻烦事——唐夏的去留。 它在车里摔出行李箱被所有乘客目睹后,由于急着甩脱村民赶往机场,司机以及车内乘客暂时没拿它怎样,但到了机场就不一样了,乘客向安保以及驻守在机场的军队检举,说她和唐生民私自藏了个人进来,安保态度强硬地把唐夏赶了出去,它现在还穿着陈允熙的皮在机场外面到处晃悠。 安保以及军队都配备了枪支,唐生民不敢乱来,求情几句,对方一亮枪支,他立马跪了,怂怂地带着唐念离开,对她说他是有心无力:“我也觉得老太太可怜,可我们真没办法把这小孩带走。” 唐念并不特别担心,因为唐夏的本体很容易带走,带不走的只是陈允熙的身体。她对唐生民说她要去机场外找陈允熙做最后的告别。 “哦……好。”他摸了摸鼻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些吃的交给她,又找出一件他自己穿旧的外套,“你把这些给那小孩吧,叫他省着点吃,天黑了气温低,要是冷就穿件外套,在机场附近多蹲蹲,说不定以后会有别的航班肯接收平民呢。” 唐念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在安保人员的注目下走出了机场,在机场大门找到了蹲在门口拔杂草的唐夏,把它领到一个僻静无人并且没有监控的角落,让它从陈允熙身体里出来。 “这具身体不要了吗?”它问。 “不要了。” “那我可以吃了他吗?” “不可以。” 她边说边往有树的地方走,机场建在城郊,绿化做得好,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树木掩蔽下的一丛灌木,没有工具,没办法挖出一个深坑掩埋陈允熙的尸体,只能让唐夏躺在灌木丛里,由她给陈允熙盖上外套,这便算作入土为安了。 唐夏听话地躺好。从陈允熙身体里出来前,它用食指挠了挠脸颊,说:“其实寄生他这几天,我没忍住,吃掉了他不少内脏。” “……” 唐念扶了扶额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它从陈允熙的嘴里爬了出来,唐念告诉了它进机场的路径——机场遭遇过虫群袭击,最顶部的玻璃碎了一些,在没有抓握的情况下没有人类能爬上这个高度,就算爬上去,也钻不进这么个小口,所以机场工作人员没有在人力匮乏的情况下花功夫修缮这些部位,他们的疏忽为唐夏这种有吸盘的软体生物偷溜进机场制造了便利。 “我在机场一楼的 卫生间门口等你,你注意着点巡逻的人,别被抓到了。” 交代完一切,唐念用外套掩盖陈允熙的身体,在他身边留下一包饼干作为祭品。 过安检的过程很顺利。 进到机场,她正打算去卫生间接唐夏,就见唐生民急急忙忙朝她跑来,让她帮忙看顾行李,他要出去一趟。 “你出去做什么?” 唐念顿感不妙,她担心唐生民也要去找陈允熙道别,陈允熙的身体已经没有唐夏操控了,唐生民这会儿出去只能找到一具尸体。 他急道:“我刚检查了一下行李,发现你的高中毕业证不见了,估计是刚才在车上推来推去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回车上找找。” 这个年代的高中毕业证会连带着印上高考成绩,上面盖有本区教育局公章。 闻言唐念松了口气,反正不是去找陈允熙就好:“不见就不见了,以后到首都随时能补办,现在什么东西都有电子版。” 饲养它 第21节 “不行!”他大喊出声,生气地教训她万万不可抱着这种想法。他说电子版才最不牢靠,哪天全球网络因为这场虫灾彻底瘫痪了,或者不幸搞丢了这届学生高考的数据,谁能证明她的高考成绩? “你辛辛苦苦读这么多年书,要是临到头没有大学读,那就搞笑了。” 唐生民说完转身就走,坚持要去中巴上面寻找她遗漏的毕业证书。 唐念拗不过他,只好在他身后交代他找不找得到都尽快回来,已经快到起飞时间了。 她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却还在担忧读大学的事,这做法很荒诞,一方面又被唐生民突如其来的父爱惊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胡思乱想着,她走去卫生间前,如约接到了唐夏,把它藏进了自己裤兜里。 唐生民把行李箱放在候机厅角落的座位旁,唐念走过去时正好遇到工作人员推着推车在免费发放小零食,有面包、饮料、即食凤爪等物可供挑选。 小零食发放到她面前时,她突然想起村里的所有便利店都被居民扫荡一空,可眼前却在悠闲地向乘客派发免费小零嘴,强烈的割裂感让唐念稍微晃了晃神。 “女士,您需要什么呢?”地勤又问了一遍。 零食发放到她这里已经不剩多少了,唐念正想随便要点淀粉含量多的食物,就感觉自己大腿贴着裤兜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她福至心灵,问:“有果冻吗?” “果冻?”地勤从推车下方的储物柜里找出一小包吸嘴式果冻,“这个可以吗?就是日期快过期了。” “可以,谢谢。” 等工作人员推着车离开了,唐念才把果冻塞进裤兜。 唐夏在她裤兜里兴奋地动来动去,捣鼓起果冻的包装,她让它小心点,别把汁水弄到她裤子上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同时,机场入口处就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这叫声来得突然,经历过虫灾,每个人都是惊弓之鸟,唐念和大家的第一反应一样,都以为机场被虫群袭击了,她和周围所有人立刻条件反射地矮身蹲了下来。直到几秒过去,并没有听到虫群振翅的声音,众人才看向叫声发出的方向。 只见将明未明的天幕下,无数辆私家车排成长列冲了进来。 ——没人知道这些车队是什么时候集结的,又是从何处得来了消息,也许是村民泄密,也许是来的路上有人亲眼目击了中巴,也许是住在机场附近的居民通风报信。说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争相涌了过来,如同一场席卷大地的海啸。 私家车毫无减速地撞上由防爆玻璃制成的机场大门,第一辆车只是勉强在上面制造了一个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车头因暴力撞击迅速瘪下去,如同一个被人一拳锤扁的空罐头,车轮打着滑朝一旁撇开,摩擦力使得车轮与地面相接之处火星飞溅。 很快第二辆车、第三辆车也相继冲了上来,起码十几辆车前仆后继,没一会儿,别说防爆玻璃了,整个门框都被这股强悍的撞击力撕了下来,钢制结构轰然倒塌,车队犹如蝗虫过境,涌进机场内部,在里面打着旋减缓速度,轮胎与地面接触,滋出刺耳的噪声。 不待候机厅里的人反应过来,车上便连滚带爬地冲下一堆居民。 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身一人。 可无一例外的,每一个人眼底都蕴含着求生的凶光。 “我看到飞机了!我看到飞机了!!” 有眼尖的居民率先指着飞机尖叫出声。 a登机口前,一辆足以容纳220人的客机停在那里,地勤人员正在做起飞前最后的检修。 它的存在有如洪灾中的诺亚方舟,既代表着狂热的生的烛火,也残忍预示着有限的生存位。 凭什么财富能够轻松购买生还的机会,贫困注定死亡? 凭什么权力能够肆意操纵有限的信息,失权却任人欺诈与玩弄? 在死亡的恐惧下,求生的渴望化成了原始的掠夺。善良与无私让道,动物的竞争本能占据上风。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唐念甚至都没怎么看清是怎么发生的。 她试图抓住行李箱扶手,但转瞬间所有人都涌向了登机口,她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前往登机口的必经之路,于是还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或者朝旁避让,就像一朵被海浪吞没的浪花,被人群裹挟着奔向了登机口。 人群的力量不同于单个人的撞击,施加在她身上的是一股磅礴的力,仿佛在大海里游泳时一个巨浪打过来,凡人之躯根本无力抵挡。 她不敢逆着人群的势头朝后退,因为知道这种情况下极易发生踩踏事故,一个没站稳被人撞倒了,践踏在她身上的会是成千上万只理智尽失的脚。她只能被动跟随人群朝前冲,尽力迈开双腿奔跑,保持冷静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隐隐约约间,她甚至还听到了枪声。 机场里配备有枪支的是安保以及负责护卫的军队,他们开枪射杀的毫无疑问是血肉之躯的平民。 子弹没入**的声音被喧嚣掩盖。在惊恐的催逼下,愤怒的情绪愈演愈烈,所有人混杂在一起,尖叫,嘶吼,呐喊,哭泣,呼唤……众声喧哗,无数张脸在人海中交叠起伏,时隐时现,渐渐分不清谁是谁。 不管有没有票,所有反应过来的人都在朝登机口狂奔,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但凡跑得慢点,飞机上将永远不会再留有自己的座位。 登机通道与飞机入口相连的位置站着几个手无寸铁的空乘,举起双臂,徒劳地试图安抚大众失控的情绪: “飞机没法承载这么多人!冷静!冷静!” “请朝后退开,避免造成踩踏事故!” “请保持秩序!” 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由于根本没有人听他们讲话,大家都只是争先恐后向飞机入口处涌,通道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用来固定通道与飞机入口的零件在众人持之以恒的践踏下崩飞了,通道逐渐向一旁滑开,其中一个站在衔接处的空乘始料未及,没能站稳,被人一撞,从几米高的通道直直摔了下去,头部着地,咚的一声闷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摔倒像某个预告,其余跑得太快、被惯性裹挟着无法缓下步伐的人也接二连三从断裂的通道口坠落下去,只有运动神经敏捷的人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奋力一跳,顺利跳到了飞机入口上。 唐念毫无办法可想,她被后面的人推挤着,离通道口越来越近。在通道彻底偏离以至于看不到飞机入口之前,她只能勉强回忆着以前考体育时学的跳远姿势,用尽全身力气朝前一跃。 最后人是顺利跳到了飞机里,可入口处堵着太多人,她被前面一个胖子弹了出来,差点要摔下去的时候,唐夏从她裤兜里飞快探出条触手,勾住了入口边缘。 唐念被它吓一大跳,怕其他人发现它的存在,调整好平衡后,赶紧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唐夏这才收回触手。 摔到地上的人里也有些人命大,靠下面的人垫着,没有摔出什么大碍。幸存的人如同追寻蜜糖的蚂蚁,锲而不舍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试图沿着飞机的轮子攀到机身上。 飞机上的人像看到丧尸一样面露惊惶之色,大喊大叫,催促机长 赶快起飞: “别等了,再等下去谁都走不了!!” “走!走啊——” 飞机并没有动,机长显然还在犹豫中。贸然开走,就算顺利离开了这里,他十有八九也得被追责。 但他很快就没有时间犹豫了。 动乱的机场正如在猛兽的兽笼里不断蹦跶的兔子,很快吸引了猎食者的注意,远方天际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振翅声,唐念抬头望去,看到成群飞虫乘着日出的白光,自东方的天际朝机场飞来。 第23章 白鸽你寄生他吧 黑点越来越多,犹如乌云翻涌,振翅声地震一般席卷而来,大地连带机身仿佛都在强势的音波下细密颤动。 “虫子来了……走,走!!” 有几个人率先从吓呆的状态中回过神,径直冲向驾驶舱,试图采取暴力手段胁迫机长起飞。 迫于压力,机长不得不采取了行动,通过飞机内部广播通知大家尽快寻找座位入座,舱门即将关闭,飞机即刻起飞。 这一决定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已经拖家带口上来的人自然求之不得,恨不得连滑行都不用,直接原地起飞,而亲朋好友还在飞机下的那些人听完却不依了,堵在舱门处阻止舱门关闭,一边寻找绳子等物,想要将下面的人拉上来,一边绝望地哭号: “等等!我老公还没上来!” “我妹还在下面!” “先别关门!!” “操!再不走我们全都得去见阎王!谁还管你们老公啊妹妹啊的,都滚开!让机长关舱门!” 两拨人争执不下,乃至大打出手,舱门处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更糟糕的是地勤失踪了,不知是遭遇了不测还是临阵脱逃。 通常情况下,飞机起飞前都会由一辆推车将其从停机位推出,直至到达滑行道,可现在无论是地面管制员还是推车司机都联络不上,无线电里连鬼的声音都没有。没人操纵推车,仅凭飞机自身几乎无法到达滑行道上,因为民航客机的引擎只能提供向前的推力,这意味着飞机只能朝前“走”,没法像汽车那样轻松地左拐右拐或者后退。驾驶舱里的机长正火急火燎和副机长商讨解决方案。 唐念蜷在舱门附近,趁机抻长脖子,在机舱里四处搜寻唐生民的身影。 她没在机舱里看到唐生民。 正要往登机通道那边看,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地面传来:“唐念!” 唐念猛一低头,看到唐生民正从不远处的地面上朝飞机的方向狂奔而来。 许多事只有自己置身其中才能共情,她二话不说,立刻撸起袖子加入了拉人上来的队伍。 旁边已经有人从背包里找来了救生绳,正手忙脚乱将绳子从机舱入口降下去,以便自己的亲友能够沿着绳索爬上来。绳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她伸出手打算搭把手,让唐生民也能趁乱爬上来,却听他边跑边大叫:“接好!” 话音未落,一个扁扁的东西从他手中掷去,飞速朝她的前额砸来。 唐念躲避不及,被它砸得一头翻进了机舱里,揉着脑袋坐起来才看清那是她的高中毕业证。 “……” 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他不仅把她的毕业证找着了,而且人没上来,倒先把毕业证丢上来,唐念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随手把毕业证揣进自己另一个裤兜,继续和周围人合力拉扯绳索。 已经有好几个人抓住绳索的尾部一点一点攀了上来,唐生民在摔了个趔趄后,也扑腾着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往上提!使劲儿!三、二、一!” 机舱上拉着绳索的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 就是这个时候,飞机里的广播再次响起了机长的声音。 他告诉大家,他们这架飞机采用的是机头朝里、机尾朝向滑行道的停机姿势,他和其他人员商议过后打算冒险采用一个特殊方式把飞机“甩”到滑行道上。这需要一个不对称推力——在启动左侧引擎的同时刹住右侧刹车。整架飞机会以右侧轮子为支点画一个扇形,左引擎提供的推力或许能把飞机“甩”到滑行道上正确的位置,这样一来兴许还有机会离开。 这个方案极度冒险,他从业这么多年从没尝试过,也没见其他人试过,不保证可行性,有可能只是天马行空的纸上谈兵。可即便如此,这个方法却是现下唯一逃脱的可能。 机长高声提醒飞机下的人群尽快远离,否则有可能被吸入发动机尾流区搅成血雾。 “时间不等人,十秒后我会强行闭合舱门并且启动左侧引擎,为了你们飞机下家属的生命安全着想,立刻让他们从舱门处离开!” 十秒。 唐念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心凉或者类似的情绪,只凭着一股原始的本能用力且麻木地同周围大哭大叫的乘客一起拉拽绳索,尼龙布料把她手心磨得破皮,她却毫无感觉。 “快!快点!” 倒计时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十、九、八—— 有些爬得快的已经被家属拽上来了,匍匐在地上,和家属拥抱在一起,劫后余生地恸哭。 唐生民属于位置比较落后的,他前面还有三个人吊在绳索上,后面则有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涕泪交加地跟在他身后。 七、六—— 又有一个人被拽上来了,还剩两个才到唐生民。 唐念完全不敢去算当前这个速度够不够把他拉上来,明明她数学那么好,可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成功把家属拽上来的人大多松了绳索,跟家属拥抱成一团,于是拉人上来的速度就变得更慢了。 饲养它 第22节 也许觉得他们可怜,也许是机长有条不紊的话让大家恢复了一些理智,也许在最后生死攸关的关头,善良重新压倒自保的冷漠占据了上风,有几个始终在一旁观看、迟迟没有动作的人起了恻隐之心,上前搭了把手,甚至也有几分钟前叫嚣着“再不走我们全都得去见阎王”的人突然改了主意过来帮忙,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拉人的速度总算又变快了。 五、四—— 又上来一个。 三—— 绳索上还剩下三个人,机舱内的乘客又是帮忙拽绳子又是帮忙扯衣襟,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总算吆喝着把倒数第三个人弄了上来。 悬挂在最后的矮胖中年男人许是太紧张了,手在绳索上打了个滑,原本好不容易追到了唐生民脚后,这么一打滑,竟然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机舱内的人发出惋惜的惊叫,但此刻也没人有能力再去顾他了,减轻了一个人的重量,绳索变得更好拖拽,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忙,想把唐生民拽上来。 二—— “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 中年男人匍匐在地上绝望地呼号。 唐念抓到了唐生民的手,与此同时,机舱内响起了舱门即将合拢的提示音。 “哇……你手上好多汗。”唐生民皱眉嫌弃道。 唐念百分百确定自己没有手汗,出了一手汗的明明是他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功夫嘴贱,她连表达无语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赶紧先把人拽上来。 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说“几乎”是因为,在唐生民整个上身都在大家的搀扶下顺利越上机舱以后,在“一”的倒数响起、舱门缓缓向内合拢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因为极度恐惧与愤怒已经全然变了调,不像人类的声音,更像困兽的嘶吼,用力到像是要把心肺都给呕出来。 “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啊……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了——!!!” 与它同时响起的是一阵断续的、毫无章法的枪声。 唐念怔住了。 她看到摔落在地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像是从安保那里抢来的手枪,将枪口对准舱门的位置,不断拉动套筒,扣动扳机。 她听到子弹撞击在舱壁上发出的声响以及周围人的尖叫。 继视觉与听觉之后,最后传来的才是触觉。 她感觉到手上一空。 被枪声吓到的乘客纷纷松手转身,你推我挤地逃向机舱内部。没有了他人的协助,唐念自己一个人根本拽不住唐生民这么个成年男人,她喊他用力,可他扯着嘴角勉强朝她笑了一下就掉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等他的身影彻底坠落不见,舱门已经闭合到仅剩一人宽,透过那道并不算宽敞的缝隙,她看到了耀眼的晨光穿云而出,以及晨光下,唐生民最后遗留给她的苍白无奈的苦笑。 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从舱门缝隙间跃下。 “欸,小妹!”离她最近的乘客被她惊呆了,伸手试图拉她,却只捞到她的衣角。 这架飞机离地距离约为两米,以正确的姿势落地并不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唐念落地以后马上调整过来,看到唐生民躺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她当即跑过去架起他的肩膀,说飞机舱门关闭以后就要发动了,他们现在的位置离左翼发动机太近,必须立刻离开,不然随时都有可能被搅成肉碎。 然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硬是拖着唐生民走向了飞机左侧的空地,站得离飞机的滑行路径远远的。 左侧引擎果然在他们离开几秒后就嗡嗡轰鸣着启动了,唐念还是不放心,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又拖着唐生民前行了好几米,直到踉跄来到3号廊桥下,被头顶廊桥掩蔽着,才敢停下步伐。 涡扇发动机震出越来越响亮的轰鸣,慢慢的,机身果然像机长说的那样,开始沿着右侧转圈偏移。 机头撞上了廊桥,碰撞处电花飞溅,本就被众人踩踏得岌岌可危的廊桥就此断裂开。 在发动机的助力下,机头顺利将廊桥撞开了,轮子与地面发出刺耳且尖锐的摩擦音。 发动机后方形成的废气温度极高,唐念震惊地发现那些喷射气体不仅将之前摔落在地上已经了无生气的那些人吹得破布娃娃般腾空而起,甚至将他们身上的衣物都点燃了,不敢想他们要是还留在原地,现在会是什么惨状。 飞机在噪声中成功画了一个九十度的扇形,别成了正确的方位,右侧引擎随之启动,在左右引擎的推助下,飞机沿着跑道的方向笔直地向前滑去。 而就在不远的天际,虫群已经清晰可辨,唐念抬起头甚至都能清楚认出那些巨虫足上的细毛。 虽然裤兜里装着唐夏,但她还记得唐夏之前提醒过她,当虫的数量过多,它的信息素不一定能够在混乱中被同类识别出来,可能会不慎被误伤。于是唐念回过头,对唐生民说他们需要尽快找个地方掩蔽。 唐生民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依然维持着她刚才将他随意放下来的姿势,身上浅灰色t恤的胸背位置浸着一块不协调的深痕,身上并无起伏。 唐念是在回头那一瞬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不是跳下来时摔懵了,不是故意装死吓唬她,是失去了生命体征,肺部停止呼吸,心脏停止搏动,自出生起便奔忙不的循环系统宣告罢工,从此长眠不起。 哲学说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是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终止,所有原本用来维持其存在的属性从此刻起尽数丧失。 她走上前,大脑是空茫的,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困惑、呆愣与不可置信的状态,以至于悲伤还没能滋生。 她伸出手,将他沉重的身躯翻转过来,发现他前胸相同的位置同样浸着一块面积巨大的深痕。 用手碰一碰,那些液体还残留余温,沾湿了她的指尖,像雪地里开出成片梅色。 她低下头,这才迟钝地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架着他前行时被血液染得脏污,东一块西一块蹭着血红的印子。 ……可是,他怎么会死呢? 两米的高度会摔出这么多血吗? 而且怎么可能有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手上好多汗”? 唐念仍处于游神的状态,她的脑子仿佛锈住一般,慢吞吞回放不久之前的记忆片段,最后才恍然意识到,他也许是中。弹了。 中。弹,射。杀。 射。杀他的是那个摔落在地、从而精神崩溃的中年男人。 她恍然大悟。 回头,只见对方趴在1号廊桥下,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射空了子弹的手枪,脸上泪水浸泡绝望,呆呆望着飞机远去的方向。 唐念从裤兜里捉出唐夏,低声对它说了一句话。 * 唐夏朝那个男人蠕动而去的时候,唐念就站在唐生民身边,抬头看着已经成功起飞的飞机。 蔚蓝的天幕下,白色机身如同一只洁白的大鸟,还未褪去雏羽便被迫迎风起航。 飞机朝西去,虫群自东来。 第一只巨虫降落在离她百来米远的机场大楼上,体重将玻璃压出了繁复裂纹。它用头顶刀刃般的角突轻轻一割,玻璃应声而裂,它扇动膜翅,庞大的身躯稳稳沉了进去。 机场里传出绝望的惨嚎。 人群奔走,四散逃窜。 可并不是所有巨虫都选择莅临机场这块区域,唐念惊讶地看到有不少虫子并未减速,它们沿着原先的飞行轨迹向西方前行,飞行的终点直指云层之下的飞机。 它们追着飞机而去,姿态并不紧张,像成群的猫悠然逗弄一只温顺肥美的白鸽。 由于双方飞行速度都很快,没一会儿,唐念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收回视线,恰好唐夏也回到了她身边。 它的身体比刚才离开前略大了些,史莱姆身躯蠕动着,从圆滚滚的状态骤然瘪下去,像是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她伸手接住它,等它爬到她掌心里,她才调转方向,将它送到了唐生民脸上。 唐夏困惑地“看”着她。 “你寄生他吧,唐夏。”她冷静地说。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死在这种地方。 第24章 动态视力据它所知,唐念和唐生民属于…… 唐夏拥有起死复生他者的能力,尽管死而复生只是假象,可是看到趴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唐生民从一动不动的状态逐渐有了动静,手指微微一抽搐,胸膛也鼓了鼓——唐念还是恍惚起来,甚至怀疑十分钟前唐生民的死亡才是假的,只是她在发呆时迷迷糊糊做的一个梦。 但这个美好的误解很快烟消云散,因为“唐生民”站起来后揉了揉肚子,用唐夏的表达方式对她说:“唐念,我还想吃人,我可以吃了你爸爸吗?” “?” 她面无表情说不可以。 “喝口脑脊液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好吧。” 虽说有一大半的虫子都追着飞机去了,但落在机场的巨虫数量还是非常惊人。安全起见,唐念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她让唐夏跟上她,自己则走在前面带路,穿过胡乱逃窜的人群,跨越一地碎裂的玻璃回到了候机厅。 厅内一共有三只巨虫,一只振翅悬停在北部半空中,一只在东南角,一只在西南角。机场大楼内的空间对人类来说很宽敞,对它们来说却施展不开,它们行动的速度比在开阔地带迟缓了不少,唐念趁机带领唐夏贴着墙沿飞快前行。 它刚从陈允熙这种小孩的身体换作成年男性,走路走得踉踉跄跄,还不是很适应。 候机厅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玻璃渣、倒塌的承重梁以及形态各异的尸体。死因同样各不相同。有些死于虫袭,有些死于中弹,有些死于踩踏事故,有些是被迸溅出来的钢条扎死的。点点血渍溅上清透的玻璃,阳光照下来,在地面上折射出一块块彩虹斑块,像小孩子热爱收集的五彩斑斓的透明糖纸。 除了尸体,候机厅内还停有几辆无人认领的汽车。 唐念来到其中一辆面前。 汽车的挡风玻璃碎了一个角,除此之外架构完好,目测还能继续开。她绕到驾驶座旁边,发现门开着,驾驶员的上半身趴在汽车内,下半身拖在汽车外,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头上有一个伤口,像是坚持爬到汽车内才死的。锁孔里插着车钥匙,驾驶员的右手还执着地覆在钥匙上。 她把他的手指逐一掰下来,吃力地挪走他的尸体,把他面朝上放到了地上。 2085年的汽车已经非常智能化了,坐进车里,唐念试着说了声“启动”,汽车ai助手应声而出,机械音回荡在车厢内:“请先进行人脸识别。” 言毕,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屏幕弹出了人脸识别系统。 她不得不把刚才搬出去的驾驶员又给搬了回来,将他的脸怼到屏幕前。 “请眨眨眼。” 唐念用食指抵住他的眼皮,掀开又合上。 “识别到外物助力,请自行眨眨眼。” “……” 不得已,她只好转身让唐夏先从唐生民身上下来,“你控制这个驾驶员眨眨眼。” 唐夏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出奇好用,它寄生到驾驶员身上,不仅依照ai的指令眨了眨眼,还转了转脑袋,最后识别通过,唐念立刻登入管理系统把自己的脸也录了进去。 搞定以后,唐夏又回到了唐生民身体里。 他们的行李箱就在周围,箱子被人踢翻了,里头的物品洒落一地,食物已经被掳走大半,剩下的东西只能说聊胜于无。唐念快速拢了一部分回去,见悬停在空中的飞虫似是留意到了她,慢慢调转头部瞄准了她的方位,不敢再拖延,利索地将拉链一拉,扛起行李箱就进了车里。 唐夏坐在副驾驶座,好奇地摸摸车窗户又摸摸车屏幕。 饲养它 第23节 “唐念,你会开车?”它好奇地问。 据它所知,唐念和唐生民属于这个世界的穷人,一直都穷得买不起汽车,没想到她在买不起的情况下还能学会开车,想来应当有独特的方法。 谁知她摇摇头,理所当然道:“不会。” 不过刹车和油门就那么两个,试一试总能试出来。启动汽车以后,唐念踩住油门,猛一拨方向盘,汽车轮胎碾住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挠声,在候机厅内惊险地旋转了两圈,有一瞬间唐夏感觉到汽车甚至都离地了,下一秒,车头对准破败的大门,歪歪扭扭又势不可挡地飞了出去。 候机厅内的巨虫见状,立刻扇动翅膀跟了出来。 唐念透过后视镜瞄见它,问:“它为什么跟着我们?” 唐夏望向窗外,镇定地说因为它们的动态视力比静态视力要好:“你动得越快,它追得越快。” 她想起了已经起飞的飞机以及当时跟在飞机后的一大群飞虫,心想飞机内的乘客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动态视力的优越一般都代偿了一部分静态视力,她猜测着问:“那我停下来呢?它是不是不容易看清我们?” “不是,你停下来它会更容易追上你。” “……” 唐夏比划道:“我只是说它动态视力更好,没说它静态视力不好。” 见唐念透过后视镜眯眼睨着它,它只好又勉为其难多说了几句:“不过你可以继续开,不用理它,等它追得更近,应该就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唐念这才点点头。 除了传统驾驶,车内也安有自动驾驶系统,然而自动驾驶系统功能有限,再加上路面状况复杂,时不时会冒出倒塌的建筑物或者一道不知如何形成的地缝,她只能自己操纵方向盘控制行驶方向。 唐夏在副驾驶置身事外地把玩着唐生民胸口的子弹,把子弹抠出来又塞回去。 这一幕诡异得不行,唐念用余光瞄见,为了阻止它继续祸害唐生民的身体,只好给它找点事做,让它调出车内的离线地图帮她查查路线。 闻言它总算放弃了钻研那颗子弹,让ai助手把离线地图调出来,问她:“去哪里?” “首都。” 它惊讶地看着她:“可是你爸爸都死了,你自己还是打算去吗?” 唐念留意着前方路况,没有转头:“不是我自己。” 她声音平静又清晰,“是我、你和我爸,我们三个。说好了要一起去,就一定要一起去,跟是死是活没关系。” * 唐夏找到了离线地图,首都在亚欧大陆西北方向,从这里开过去至少需要行驶八千公里,而且这还仅仅只是直线距离,现实中的路况不可能如此顺利,至少还要再加上两三千公里的距离。 他们驾驶的电车在蓄满电的情况下续航里程为一千五百公里,可惜现在并非满电状态,电表显示剩余电量33%,这个电量只够他们再开五百公里。 “你找找去c-156区的路线,记得避开路上的污染区。” 唐念从记忆中搜刮通信没断之前她在网络上看到的新闻,依稀记得新闻说c-156区与周围的几座城市形成了第一道抵御虫群的防线,而c-156离他们这里差不多就是五百公里远。如果情况属实,他们可以先去那里给车充满电,顺便补充些物资,不然车里剩下的食物只够她吃上两天。 一路开过来,路况实在糟糕透顶。无论是贯穿整个大陆板块的大道,还是一些无名无姓的羊肠小道,都横七竖八地堵满了报废的汽车,有些连车顶都被掀开了。 为了避让这些车辆,有时她不得不开到路面下的灌木丛里去。 这辆车并不是专门的越野车,唐念越开越悲观地觉得它的使用寿命可能会因为糟糕的路况大大缩减。 除去报废的汽车,他们几乎见不到正在行驶的汽车,连路面两侧的各式建筑也都静悄悄的,只有极认真地去看,才能看出里面偶尔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只跟在他们身后的虫子在慢悠悠溜了他们两公里后就加速追上了他们,沉重的身躯往车顶上一落,唐念能明显感觉到车顶因这份重量而塌陷下来,尤其是它那几对足站立的地方,由于压强过大而塌得愈发严重。 镰刀凿击车顶,铝合金材质被它整齐划一地割开一道细缝,它的巨颚从细缝里伸进来,恰好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那片区域,只要稍微将方向盘朝右边打,她的右手肘就会碰到它光滑黝黑的上颚。 唐念勉强维持着镇定,目视前方继续开车,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车上多了这么一只怪物。 好在唐夏的话还算靠谱,那只巨虫探入上颚搜查一番以后就离开了,留给他们一个漏风的车顶。 顶着漏风的屋顶连续开了三个小时,肾上腺素的激励作用才逐渐消退,她渐渐觉察到了难以言喻的疲倦。 看了下地图,还剩三百多公里的路,保守估计还需要开六个小时。 交给唐夏开么? 唐念看了眼正在翻唐生民眼皮玩的唐夏,看完当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唐生民有轻微近视,唐夏从眼眶与骨头贴合的缝隙间探出触手的前半段,吸附在他眼珠上,细细勘探着,对她说:“唐念,你爸爸眼球里这个亮晶晶的扁扁的结构跟我之前寄生的陈允熙不一样,你爸爸的更鼓,你们人类的身体结构好神奇。”眼珠上的触手乍一看就像凸起来的密集的血丝,只不过是白色的,总之视觉效果都很惊悚就是了。 她决定暂且休息一会儿,不然以她现在的状态,她能把车开去撞树。 “睡觉?为什么白天你要睡觉?”它问。 “开车很费神,我累了。” “哦,好的。”它忍不住又咕哝道,“你们人类真脆弱呀。” 闭上眼睛之后,唐念还能听到它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我感觉我有点饿了,唐念,我饿了,怎么办?” 她困得不行,随口应付说后座里有些饼干,饿了可以拿去吃。 * 唐念用车内ai助手定了 一个半小时后的闹钟,但最终她并不是被ai助手的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个凉凉的、类似蟒蛇的东西缠绞得提前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无数根又细又长、仿佛榕树气生根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狭小的车厢内盘绕、蜷缩、蔓延,焦躁不安地飞舞,撞得玻璃咚咚直响,其中有一根甚至绕上了她的腰腹。 她稍微偏过视线,唐夏用唐生民的眼睛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球里并没有活人灵动的光彩,看着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唐念,我饿了。”它说。 “我饿了。” “我饿了。” “我饿了——!” 它机械地重复道,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像刺耳的警笛逐渐拉响。 第25章 饕餮对她的食欲和兴趣 “饿了就吃饭。”唐念镇定地说,“行李箱里的食物你找去吃了吗?” 唐夏勒在她腰上的触手逐渐加重力道,脸颊突然朝她凑近,瞪着眼睛凝视她,说它不想吃那个,它现在更想吃肉。 “……你看起来就很好吃。” 它操纵着唐生民的面部肌肉,以一个诡异且生硬的弧度笑了笑。 在机场让唐夏帮忙的时候,唐念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设想过唐夏的食欲会因此增长,就像之前寄生猫时一样。只是没想到会增长得这么快,简直像只拥有无底洞般胃口的饕餮。 她看了眼车窗外,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阳光正好,将路边居民种的农田照得绿油油的,再远一点儿,农田八百米开外是一座座相连的丘陵。 唐念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它说想吃肉可以去捉山里的动物: “我把车开过去,我和你一起去山里找找。” 唐夏像是在思考,歪着脑袋,眼珠咕噜噜转得飞快,更细的触手从唐生民脸上其他孔洞诸如鼻腔、耳膜里钻出来,有点像陈允熙姥姥腹腔内数不胜数的蛆虫。 唐念没给它继续思考的时间,单方面做了决定,启动车子,调转方向盘,不由分说朝农田后的群山开去。 车子在土路上七上八下颠簸,唐念的声音也像豆子,一颗颗掉在地上。她说这个时间点山里的野猪大概躲得比较深,不怎么出来活动了,它们一般只在清晨或者傍晚出来觅食,不过运气好的话他们也许可以遇上狍子,因为夏季是狍子繁殖的季节,它们会出没得比较频繁。 她平稳冷静的声音慢慢也带偏了唐夏的注意力。 她还说她不会打猎:“我就负责把你带到山脚,想吃什么你自己上去抓吧。” 良久,它终于点了点头:“……好。” 等车子摇晃着停到山脚下,唐念解了车锁,唐夏果然迫不及待地穿着唐生民的皮就出去了。 她坐在车内,没有跟上去,只是摇下车窗,呼吸着外头混杂了泥土与草木芬芳的新鲜空气。 唐念记得她还小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看野生动物纪录片,里面提到人在野外千万不能背对猫科动物,因为这个姿势容易诱发大型猫科动物的狩猎冲动。村里老人也常说看到不友好的流浪狗不能跑,越是跑,狗追得越起劲,这是狗的本能。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觉得世界好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为了生存,每个物种都衍生出了一套底层代码,除非出现bug,否则这些代码会被生物忠实地执行。 而唐夏也同样保留了许多写在它基因里的底层代码,有些代码甚至与地球的野生动物颇有互通之处,比如在它已经产生攻击欲望的情况下,剧烈的情绪波动不仅对安抚它的情绪毫无益处,反而更容易激发它原始的狩猎本能,相反,越是表现得淡漠不在乎,越能从它口中逃生。 而且——唐念猜测可能是因为它生活在一个类似白蚁、蜜蜂那样的高度集群化种族里,比起自主行动,它更习惯服从命令。它的生性是服从而非违抗。当然,它也没有白痴到谁的话都无脑服从的地步,这个服从是建立在它对对方有了一定信任而且感到安全的基础上。 这很有意思,结合唐夏之前向她透露的——这些巨型飞虫的降临与它无关,只与虫王有关,它没有召唤同伴的本领,只有虫王才有——那一席话,唐念认为唐夏既生活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族群里,与此同时,同一阶层里的成员又极度平等,只有虫王能够对它们提出“要求”,同一阶层的成员之间无法互相提出任何“要求”。这也就导致唐夏潜意识里被植入了一个思维惯性,凡是对我有所命令者皆是我王。 这个思维惯性并不强大,它更像是静静悬浮于大海中的一片水草,浪稍微大点儿都能将它打蔫了。 唐念认为自己能利用这个惯性对唐夏提出一些这啊那啊的要求,并且还没有遭到它的反抗,本质还是因为它真正的领导者尚未降临地球,所以唐夏现在仍然处于“无主”的状态,而且它本人恰好也对她有着食欲之外的兴趣。 等哪天它口中那位虫王真正来到地球,情况估计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念并不是喜爱且擅长深谋远虑的人,计算家庭支出已经是她做过最深谋远虑的事。她不想耗费太多精力去思考以后,觉得那样太麻烦了,她对自己人生的态度始终是能活活、不能活拉倒。 她也并没有打算因为唐夏以后有可能变得比现在更危险就提前束缚它,譬如找出一个恒温设备,将它困在它所能承受的极限温度内,让它始终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就像那些有钱人豢养老虎狮子等猛兽,却担心它们伤害自己,进而把这些猛兽的爪牙悉数拔掉一样。 猛兽之所以美丽迷人,正在于它们身上充满了危险的生命力,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她眼里同家养猫咪无异。 在车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唐夏还不见回来,唐念打开车门,在车里找出把扳手防身,打算去山林里找找它。 她并不具备多少野外生存的经验,也没有足够灵敏的嗅觉能够从微风中解析某个人的气息,不过唐生民的鞋印很好认,这里昨夜似乎下过场雨,泥土是湿软的,她循着唐生民的鞋印,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唐夏。 它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抓着一个物什,触手龙飞凤舞,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音频。 那声音不像唐生民的身体能发出来的,更像是它的本体。 许是走路的动静惊扰了它,唐夏回过头——唐念看到她爸爸那张小白脸上现在溅满了烟花般的血渍。它手里抓着的那只狍子的四蹄随着它转身的动作无力地甩了甩。 “这是第几只?”她问。 唐夏呼噜噜回忆着,说:“第三只。” “你还饿吗?” “饿。” “那你吃到不饿了再上车,今晚我们就到目的地了,没时间再让你捕食。” “好。” 唐夏又转回去对付那只狍子了,唐念回车里找出一个原主人遗留下来的容量10l的空矿泉水瓶,在山里找地方接了些水,等唐夏嘎巴嘎巴跟啃脆骨似的啃完不知多少只狍子,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消化完,她才把它叫过来,用水冲洗了唐生民的面部以及它的触手。 看到唐生民身上那件中弹染血的衣服,她心情复杂,让它待会儿进车里把衣服给换掉,换身干净的。 唐夏吃饱喝足,又变得正常了,应了声好,跟在她屁股后乖乖回到了车里。 饲养它 第24节 继续开车。 一路上,他们时不时会碰到几只甚至十几只巨虫结伴从天上飞过,嘴里叼着各种猎物。它们的行为模式和唐夏不太一样,过了刚刚降临地球时什么都想吃的阶段,它们更倾向于攻击成群的生物,而不是落单的个体。唐念想起唐生民的牌友说这些飞虫有储食行为,也许现在它们更多的是在为其它同胞的降临做准备。 那么,唐夏在整个族群里又处于什么生态位呢?它究竟负责什么? 唐念瞄向它,它误会成了另一个意思,问她是不是又要睡觉了。因为时间刚好又过了三小时。 “你睡觉的时候能换我开车吗?”它跃跃欲试。 唐念下意识想问:“你会开?”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不也是今天上路才刚学的?犹豫片刻,准了,和它交换了位置。 本来想换完位置向它简单讲解下怎么打方向盘、怎么踩刹车和油门等等,结果她还没开口,唐夏就无师自通地上路了。 不对,不算无师自通。 它的“师傅”其实是她。 唐念愕然发现它开车的方式完全复刻了她—— 由于缺乏双手同时掌握方向盘的意识,她开车是用左手单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开到60以上会习惯性用左手食指轻轻敲点方向盘的壳,而唐夏连她这个无意间的小动作都学去了,更别提踮起脚尖用脚掌前半截踩刹车这种细节。 她知道它和它的同类模仿能力极强,连他人的口音都能轻松模仿,但亲眼见它一比一复刻自己,而且还是用唐生民这具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身躯复刻自己的举动,依然觉得有些惊悚。 惊悚之余,又觉得好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哈了一声,收回视线,戴上车内的眼罩,躺回副驾驶座的靠背闭眼睡觉了。 * “唐念……唐念。” 唐念睁开眼睛的时候恍惚着,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声“爸爸”。但眼前的“唐生民”转眼眺望着前方,用唐生民并不会使用的询问语气对她说:“前面就是c-156的关卡了,怎么办?要直接开进去吗?” 她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副驾驶靠背上坐起:“怎么直接就到这里了?你开了那么久?” 它点点头:“我看你没有设闹钟,以为你不想早醒,我就一直开一直开了。” 她回忆了一下睡前的场景,才发现自己忘了设闹钟。 c-156区的关卡近在眼前,这个区位于整个大陆中线的位置,偏南,地处亚热带。 由于战争期间的历史遗留,这个地区本身就有一道长长的防卫线,由特殊材料制成,韧度极大,贯穿东西,据说长达一百多公里,呈弧线形包裹住整座城市。城市内部也有很多当年用来躲避空袭的地下掩体,选择这里作为抵御虫群的第一道防线可谓天时地利。 不过,这里并没有唐念原先设想的炮火连天,只是防线前残留有些许战斗痕迹,而且看起来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空气中丝毫没有硝烟的气息。 她眺望着关卡入口,能瞧见有人守卫在门两侧。 唐念纠结起来。 如果让唐夏寄生在唐生民身体里进去,没碰上体检还好,万一不幸碰上全面体检,那就完蛋了,不仅唐夏的存在会暴露,她自己也难辞其咎。可如果不让唐夏寄生在唐生民身体里进去,让它躲在车内或者躲在她身上,却倒霉碰上了搜车和搜身,结果还是一样完蛋——唐夏的存在仍旧会暴露。 保险起见,她得想出个万全之策。 第26章 赏金公寓带着尸体去住宿 唐念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把唐夏赶走,让它随便寄生在什么动物身上,自己想办法入关。 “可是我进去以后该怎么找到你呢?”它问。 她说她会想办法用油漆给这辆车的车顶画上一个笑脸,到时它可以寄生在鸟类身上,由上至下俯瞰地面,寻找车顶有笑脸的车。 “……好吧。” 唐夏只能唉声叹气地答应了。 趁还没进入关卡的监视区域,她打开车门将它放走,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唐生民的遗体,带着他直奔关卡入口而去。 c-156区的关卡对人类的车辆态度友好,即使她已经开进了监视范围,也没有对她进行威胁恐吓。她直直开到入口处,才有两个士兵将她拦下来,问她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 她如实回答了,说她来自沦陷地区,本来和家里人约好一起出逃,结果遭遇了机场虫群的袭击,家人已经殒命,她自己开车北上,想要践行约定前往首都。士兵点点头,说他们已经了解了情况,不过出于安全需要,接下来将对她整辆车子进行搜查,还需要她配合进行体检以及全面搜身。 搜查过程非常严格,两位士兵像是恨不得把车辆的零件都给拆出来细细核查一遍。唐生民的尸体也被他们请来专业人士判断是否已经完全死亡。唐念庆幸她提前把唐夏放走了,不然它即使只有米粒大小,大约也逃不过这些人的法眼。 对她的搜身更不必说,除了使用各种精密仪器排查,她还被带到了一间临时搭建的篷子里,里面有两位女兵,要求她脱下全身衣物——包括所有鞋子、饰品——配合搜查。 检查完了她的衣服鞋子,确保里面没有藏纳任何有威胁的东西,她们又带她去关卡后面的战地医院做了一套细致入微的体检,顺带要求她出示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把她的各项信息以及联系方式依照要求登记在册,并给她发了一张难民证,说凭借这张难民证可以像其他居民一样在市区自由活动。 一切核实无误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日光散去,黑夜降临,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份城区的地区,告诉她关卡和城区之间有一片很大的缓冲区,想要进入城区必须先经过缓冲地带。 “你开车过去估计得开一个多小时,等到了城区,会有人要求你出示居住证,你把你的难民证给他们看就行,难民证效果跟居民证差不多。” 唐念边听边点头道谢。 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是唐生民的尸体。c-156区的各项政策规定都是针对活人出台的,没规定怎么安置死人,工作人员苦恼地挠挠头,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给自己父亲安排火化:“你给他办死亡证明了吗?” “还没有。” “那你尽快抽时间去办吧,办完可以就近找家殡仪馆把人火化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天气热,放太久容易引起传染病,对你对大家都不好。” 唐念温顺地点头应了,心里想的却是能拖一时算一时,起码得拖到唐夏回来,它分泌的化学物质能够延缓尸体腐烂。 即将上车前往城区时,她想到了一件事,从车窗里探出头,叫住离她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请问……” “嗯?”对方回过头。 “你们有kt1412航班的消息吗?” 工作人员愣了愣,旋即露出恻隐的神情:“就是你们原先订的那班航班吧?其实你没搭上也是好事,那趟航班飞到c-189区就被虫子追上了。” 她没有说得很直白,但结果显而易见。 历来空难几乎都是全机覆没,无人生还,连一场简单的撞鸟事故都如此,更别提他们遇上的是攻击性那么强的虫群。 * 到达城区是夜里十一点,唐念向城区出入口的士兵与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难民证。 天色已晚,她懒得再折腾,想去难民庇护所之类的地方将就对付一晚,工作人员却告诉她他们这里并没有成立临时庇护所,因为活着来投奔的居民太少了,不成规模,政府也就没有耗费人力与资源专门去建避难所。不过一些热心的民间组织提供了住宿,房租会比别处地方便宜,里面除了难民,也住有一些本城居民和外来务工人士。 “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指指路。” 工作人员在草纸上画了几栋民间公寓的地图。 唐念谢过他们,攥着纸条开车出发了。 她的车技纯属混乱中自学成才,在外面逃难还好,毕竟路上没有行人,不用担心撞死人的问题,可以放飞自己随便开,而且副驾驶坐的是更加缺乏开车经验的唐夏,不会对她指指点点。可是来到城区就是另一回事了。由于信不过自己的车技,唐念干脆开了自动驾驶模式——自动驾驶识别地缝不太行,识别行人却一等一的准,车速也慢,比她自己操纵安全许多。 她一面按照工作人员画给她的地图指挥ai,一面打量着四周。 c-156区并不属于 科技发达亦或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城内建筑与她住的那个五线小城无异,楼栋整体不高,商场与写字楼也很少,能出名主要是人文关怀以及民生保障做得好。才前进短短一段路,唐念便遇到了好几个热心路人,将她拦下来,关切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因为她开的那辆车看起来实在太破了,车顶塌陷,挡风玻璃碎裂,仿佛刚刚从地震的废墟里挖出来。 她忘了自己究竟说了多少声谢谢,才顺利离开热心的居民,开到了其中一栋公寓楼前。 公寓高七层,前面的马路有停车位,唐念将车泊好,走进公寓楼敞开的大门。 进门左手边有一间破败的保安室,两面靠墙,两面装着落地玻璃,正对大门的玻璃上挖出一个方形小口,有点像银行的办事柜台。 一个结实彪壮的中年女人坐在里头,左眼戴一块蓝色眼罩,满脸横肉,面相凶恶,看不出具体年龄,一见她进来便粗声问她要来干嘛。她解释说自己是从别的城区来的难民,说着就要掏难民证,谁知对方制止了她,什么证件都没看就丢给她一张房卡。 她抬手接住,房卡显然已经用了很多次,外面的塑料保护套交错印满油腻腻的指纹,房号是3005。 “这里一晚上要多少钱?”事关花费,唐念不得不先搞清楚。 保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身后。 她转身去看,才发现进门右侧,也就是楼道旁边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一条条任务。 【激素牲畜及辐射动物的饲喂与扩繁】 时间:5:00-7;00,17:00-19:00 报酬:物资票两张/天 要求:兽医从业者优先 报名人数:8/10 【尸体回收】 时间:待定 报酬:物资票六张/天 要求:不怕死 报名人数:5/5 【地下掩体建造】 时间:8:00-12:00,14:00-18:00 报酬:物资票四张/天 要求:无 报名人数:77/80 …… 可能是为了预防断电的情况,地面上还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也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些悬赏任务。 保安懒洋洋解释道:“住这儿不用住宿费,但每天都得工作,我们这里不养懒人。工作任务自己挑,工作了才有物资票,物资票的兑换规则自己看——” 她指了指保安室玻璃上方贴着的一张兑换表,上面有“十包纸巾——一张物资票”“一份鸡腿肉套餐——一张物资票”等价目。 唐念恍然大悟。 末世不可避免的情况就是货币信用的崩塌,毕竟在极端生存环境里,真正能够保命的是食物、武器和各种物资,而不是几张纸币或者账户里几个代表余额的数字。为了适应末世物资紧缺的境况,社会会自动倒退回原始的以物易物阶段。但单纯的以物易物非常缺乏效率,譬如一个缺乏水资源、想要拿饼干与他人交换的人并不是每次都能幸运地找到刚好有水的人,在这种时候设立一种抽象的“物资票”作为中介确实能够有效提高以物易物的效率。 她好奇地问保安,全城都在实施这种制度吗? 保安略显不耐烦地回答:“是我们老板独创的,区长确实对这个制度感兴趣,正在考虑全城推广,不过还没落实。……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到底要不要住宿?要住就赶紧先挑个任务报名,报名每天早上五点前截止。” “要住的。”唐念回头看了看电子屏幕,斟酌片刻,说,“我报牲畜那个吧。” 保安一边把她的房号登记到任务名称下,一边头也不抬地掀起眼皮问她:“有没有兽医或者饲养牲畜的经验?”这个抬眼不抬头的动作将她前额压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般的褶子,看起来颇有几分锐利的审视意味。 唐念面不改色气不喘地点了点头:“有。” 唐夏算牲畜吗? 饲养它 第25节 呃……就当它是吧。 她确实有丰富的饲养它的经验。 保安不疑有他,唐念认为她可能只是懒得核实她话的真假,毕竟会还是不会,明天一上工就能瞧出来了。趁对方在书写记录,唐念又试探着询问道:“我可以再带个人和我住一间房吗?” 等唐夏找到她,她需要它住进唐生民的身体里帮她延缓唐生民身体的腐烂。如果一直把尸体放在车里,唐夏的行动会受到很大限制,还不如藏到房间里,起码它还能穿着唐生民的身体在房间里小范围自由活动。 保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一个房间号只能派一个人出来赚物资票,你觉得你赚的物资票够你们两人生活就好。” 唐念便当她默认了,回到车里,把后座上唐生民的身体扛了出来。 他沉得不得了,失去了机场那种紧急情况下肾上腺素的加持,每走几步路,唐念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就这么走走停停,从车里到公寓那么点路,她足足歇了三次。 保安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等她气喘如牛地把唐生民架到了电梯前,保安冷不丁评论了句:“这种爱酗酒的男人还管他干嘛?” 唐念干笑两声,没有说话。她总不能说他不是喝醉了,他其实是死了吧?带着自己父亲的尸体来住宿这件事怎么想都很诡异,她决定沉默着任由对方误会下去。 叮咚一声,电梯开了。 唐念继续气喘如牛地架着唐生民走进了电梯里。 3005号房不大,好在五脏俱全,除了没有厨房以外,该有的都有,甚至还带了个小阳台。唐念用房卡刷开门走进去,稍微打量了一下里面的布局,最后把唐生民安置在沙发上就下楼了。 她去找保安借油漆。 “油漆?” 保安纳闷道,“咋的,你还嫌弃房间墙壁掉色,打算给墙壁粉刷下?” “不是。” 唐念说,“我拿油漆是为了刷我的车。” “?” 唐念觉得她现在在保安眼里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不仅软弱到一个人打两份工、心甘情愿养酗酒的人,还大半夜不睡觉发神经,硬要用油漆粉刷自己那辆破车子。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和唐夏约好了,约好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她顶着保安看傻子的眼神,说没有油漆的话粉笔也可以。 “……” 保安最终怜悯地递了支白色粉笔给她。 唐念手握粉笔,爬到车顶,借着路边那点儿昏暗的灯光,很苦命地在车上画了个苦兮兮的笑脸。 做完这一切,她总算可以休息了。 * 唐念对这一天最后的记忆是她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刷开门走进了房间里。床近在眼前,离她仅有几步路的距离,她用尽全力走到了床边,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与其说是睡过去的,不如说是突然晕过去的。隔日早上醒来,不仅完全没有睡饱的神清气爽,还浑身酸痛,活像被谁连续殴打了一整夜一样。 她闭上眼睛,又使劲睁开眼睛,这才惊觉自己根本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睡在了床脚的地毯上,就这么面朝下趴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本来想挪动身体回到床上再补睡一一会儿,没想到人刚刚从地毯上支起身,房间外的走廊就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铃铃—— 比读书时上下课的铃声还要吵。 铃声响完,紧随其后响起的是一道机械报时音,冷冰冰地说: “现在是——五、点、整。” 她愣了愣,睡迷糊的脑袋终于回想起昨天报的那个任务的工作时间。 ……从清晨五点到早上七点。 她暗骂一声,手脚并用从地面上弹起来,连牙都没来得及刷就冲出去了。 第27章 肌肉注射他们太笨了,还是我比较聪明…… 公寓楼一楼挨挨挤挤站满了人,唐念下去以后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保安正在点名,正好点到她的房号:“3005。” “到。” 她边应边归队站好,因为来得最晚,所以只能排在队伍最末。 与她一同参与任务的另外九个人也都是没睡醒的神情,所有人的起床气在半空中集合为一股看不见的怨念。 保安对他们的痛苦视若无睹,点名完毕,将手头的簿子一合,挥手道:“行了,滚吧。” 打头那个人带着大伙走出了公寓,搭上一辆等在公寓门口、类似旅游观光车的绿色敞篷小巴。车子一开,晨风迎面扑来,呼啦啦扇打在唐念脸上,把她的瞌睡彻底扇没了,她把松垮的发圈摘下来,重新给自己绑了个马尾。 小巴一路载着他们前往他们即将工作的养殖场,不久后唐念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径直驶离城区,直奔缓冲区而去。她记得昨天过关时,守关的士兵告诉她,缓冲区是用来充当与虫群起冲突时的缓冲地带的,严格来讲并不安全。但司机载着他们出城区时,守城的士兵看都没看就放行了,显然公寓里的人去缓冲区工作已经是一种常态。 开了十几分钟,司机在缓冲区西北角停下了。 这里植被很多,群山交迭,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草场,山脚与草场的衔接处建了好几间相连的四四方方的金属厂房,厂房外壳在青白晨光下反着冷质银光。草场上有一些大型割草机正在嗡鸣着运行,所有割下来的草都绞碎放到了机器后面连缀的储草厢里。 唐念数了一下,正好五间厂房,他们一共十人,大概率由两人成组负责一间。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有个老头从第一间厂房旁的一个小房子里走了出来,整个人皱得像颗话梅,走路也一瘸一拐,但他背上扛着把猎枪,所以没人敢对他评头论足。 他走到队伍前,用皱巴巴的手拨弄着,像在挑拣地里长得并不好的土豆一样,嫌弃地把大家分成了五组,并逐一分配:“你们去这间,你们去那间……” 唐念和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人顺理成章被分到了同一组。 老头交给他们每人一套防护服,男人熟练且快速地给自己穿上了,唐念也学着对方的步骤把防护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防护服的材质不同于普通的医疗防护服,它更加厚实,从头包到尾,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穿在身上重得像披了套铠甲。她猜测它是防辐射用的,毕竟任务名称已经清楚地写了他们喂养的是“激素牲畜与辐射动物”。 不过,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走进厂房那一瞬间,唐念还是愣了一愣。 厂房里的格局与普通的养殖场差不多,中间有一条供人前行的通道,两侧隔出了很多隔间用来关押牲畜,每个隔间里大约有十几二十多头动物,唯一的区别是,这些隔间不像家猪隔间那样只由一道半人高的砖墙草草砌成,而是用连通天花板的铁栅栏全方位无死角地围了起来,与其说是隔间,不如说是铁笼。 铁笼里关押的也不是常规的牲畜,而是一只只形貌各异的奇怪生物,七条腿的,五只眼睛的,两个头的,身上长满巨瘤的,消化器官长在外部的……其中一小部分尚且能看出猪啊羊啊的原型,大部分则变异到完全不辨物种的程度了。 跟她一起进来的人提醒她:“笼子上面通了电,喂食之前得先把电关掉。” 他上前用机器屏演示了一遍,先把铁笼上的电关掉,再打开笼子正面的喂食口,操纵机械臂把割草机收割且经过处理的草料投了进去。 这看起来不是很难,也没有很危险,唐念松了口气,效仿他的样子打开其他笼子的喂食口。 两排铁笼,他们一人一排,十分钟下来就搞定了所有动物的喂食。 这工作简直轻松到过分,唐念正纳闷这么简单的工作为什么还需要花费两小时,就见她的队友从冰柜里搬出了一大箱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激素针。” 他打开箱子,“这里的动物都是从中重度污染区里选拔出来的具有繁殖能力而且繁殖能力强的个体,最快的十天就能完成一次孕周期,但产量还是跟不上,所以需要给种公种母打激素针促发。情,给怀孕个体打针促生产,还要给刚生下来的苗子打生产针,让它们早点发。育成成体。” 这个激素针的打法听起来像在养蛊造毒虫,唐念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从进来开始就困扰她的问题:“这些牲畜是养来给谁吃的?” “你不知道?”那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唐念解释说自己是从沦陷区来的难民,他这才了然地哦了一声,说:“那你不知道很正常了,这些牲畜是养给那些虫子吃的。” 她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养给它们吃,为了毒死它们?” 他笑道: “啥呀,那些虫子连被打成渣渣了都能重组回来,这点辐射和激素对它们来说跟挠痒痒没两样。养这些牲畜给它们吃只是为了让它们少攻击人类,因为它们不只吃人,也吃别的动物,只不过人类数量太多了,个头又大,跟活靶子似的,不像蟑螂蚊子那样塞牙缝都不够,所以它们才会首选袭击人类。 “我们区长发现只要在它们袭击人类之前为它们提供丰富的食物,它们就会大大降低吃人的频次。之前都是拉正常的牲畜给它们吃,可这样一来我们自己就没得吃了,区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选了些变异牲畜出来繁殖。” 简而言之,就是为虫群提供丰富充足的食物来源,这样一来它们就失去了袭击人类的必要。 “而且这些虫子的生理结构不适合挖洞,它们只能在地面上生存。我们区不是有地下掩体吗?靠那些地下掩体,我们已经躲过了三次虫袭,城里没有一个人因为虫袭死亡。” “不过这也和我们这的历史有关。我们区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三战期间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导弹都往这飞,当时为了躲避空袭建了很多地下掩体,后来战争结束了,区长也没有放弃空袭演习,每年都会举行全民演练,所以虫袭警报一响,大家反应才能那么快。” 谈到这个,男人与有荣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唐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一直以为针对虫子的战争必然充满了血腥与暴力,没想到也可以用养殖和基建的方式来应对。虽然这种方式必然会被一部分人批成消极抵抗,而且其可持续性有待观察,需要后续积极跟进一系列更完善的保障措施,但它切切实实实现了对民众的保护。 无人伤亡。 这是多么令人震撼又令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词汇。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过虫袭的残酷,她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热血。 不过唐念的热血没有沸腾多久就止息了,因为男人递给了她一支针管,说:“不聊了,先打针,不然工作时间结束了活都干不完。” 她握着针管,茫然问:“怎么打?” “简单,肌肉注射。”他隔空给她表演了一下,“找肌肉多的部位——颈部或者屁股扎进去,这个就要你自己分辨了,牙尖嘴利的动物最好打屁股,四肢发达的最好打颈部。打完在它们身上画个标,免得有漏的。”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铁笼里那些攻击性不明的变异牲畜,咽了咽唾沫,艰难地问:“一定要走进去一只一只打吗?” “对。” “……” 她总算知道这份工作为什么需要早晚各工作两小时了。 “可是为什么不用机器打?” 明明这么危险的工作才应该被机器替代。 队友耸耸肩:“买不到啊。我们这的机器都是向别的区买的,现在虫灾爆发,那些区自己都资源紧缺,没货卖给我们。这破工作之所以招不到长工就是因为没人想来干这种既有辐射又有可能被袭击的工作,所以只能发表成任务招些我们这样的短工。” “老老实实打吧,孩子。这防护服韧度好,一般不会被咬破,不过劝你还是躲着点,虽然不会流血,但咬你满手淤青或者蹬断你几根肋骨还是轻轻松松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哪个笼子里关的是怀孕牲畜,需要打促产针,哪个笼子里关的是种公种母等等,说完自己便率先进入其中一个笼子工作了。 唐念回身看着离自己最近的笼子。 一只类牛生物将硕大的头颅抵在铁笼上看着她,左边眼睛足有篮球那么大,充血泛红,金鱼眼似的从脸颊侧面鼓起来,仿佛轻轻一碰都会爆出脓液,另一只眼睛却只有乒乓球大小。 唐念看了一会儿,按开门走了进去。 她连唐夏那么猎奇的东西都能接受,没道理被这些生物吓倒。 * 两个小时后,工作结束,唐念他们只给厂房里的半数动物打了针,她队友说这是正常的,就是因为一个早上打不完,傍晚喂食的时候才要接着来。 饲养它 第26节 脱下防护服,闷了两个小时的汗倾盆雨下,没有毛巾和纸巾可以用,她只能学其他人凑合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载他们上工的小巴又把他们原路载了回去,此时已经是七点多,天光大亮,朝霞将天空一角晕成了温暖的粉色,缓冲区的草场一望无垠。 唐念坐在座位上,心里提前规划着回到公寓要做的事,首先当然得填饱肚子,给那么多变异牲畜打了针,还得时刻绷着精神避免自己被它们踢到,她都快饿成纸片了,接着就是抓紧洗漱一番,把身上粘腻的汗全给洗掉。如果还有精力,她想找保安打探下这里的汽车充电怎么收费。 她安排得很好,觉得一切都井井有条、尽在掌握。可惜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小巴在公寓前停下,唐念跳下车,先瞥了眼自己停在外头的车,见车顶的笑脸完好无损,遂放心地走进了公寓。公寓的楼梯间前边搭了张四方桌,好几个暂且不用出任务的人搬了矮凳坐在桌子旁打麻将。 她对麻将毫无兴趣,再加上此刻又饿又累,就更提不起劲儿了,收回视线,径直绕过他们。 “哎哟老唐,这你就不厚道了!” 其中一个人在她身后叫苦不迭地拊掌。 “哪里不厚道?胡了就是胡了,嘿!胡了胡了~”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连说话方式都妥妥承袭了唐生民那股犯贱的劲儿。 唐念猛然回头。 她看到了本该躺在她房间沙发上的唐生民。 他意气风发地坐在众人中间,大手一拢,把麻将牌拢得喀拉直响,还朝其他人挤眉弄眼摊开了右手,示意他的报酬。 “不算不算!再来一局!” “耍赖可就没意思了啊。”他不满意地一啧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呢?说好了跟我赌,真赌输了又反悔!拿来!物资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为首那个铁青着脸,边骂着难听的脏话,边不情不愿地把一张物资票拍到了他手上。 他收好物资票,仿佛这才留意到近处的唐念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潇洒起身:“我女儿回来了,不跟你们这些人闹了。”言罢背着双手,大摇大摆朝唐念走来。 唐念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 她忍耐着把“唐生民”带进了电梯里,又忍耐着搭乘电梯到了三楼,直到进了3005号房间,把门一掩,才背靠墙壁,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楼下跟别人打麻将?” 没了外人在场,唐夏没再扮演唐生民的行为模式,它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她脖子周围探来探去,答非所问地说:“唐念,你的味道变得好浓。” 这句话如果不由它说出来,而由人说出来,妥妥就是性。骚。扰。 介于它不是人,她没跟它计较,拍开它的触手,没好气地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唐夏这才叽里咕噜地回答道:“我早上找到了你的车,顺着公寓的阳台一间间闻过去,找到了你住的这间。可是你不在这里,你爸爸闻起来又快臭了,我就穿着你爸爸下去找你了。保安说你在外面赚物资票,哦……她还骂我好吃懒做。” “我问她好吃懒做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吃得很多干活很少的意思。我问她那好吃懒做该怎么办?她说要多干活多赚物资票。刚好有几个人问我要不要打麻将,赢的话可以给我物资票,所以我就跟他们打了。” 说到这里,它还很得意地告诉她,“他们一定猜不到我经常看你爸爸打麻将,早就已经学会了你们人类打麻将的规则。你爸爸太笨了,老是打输,他们比你爸爸聪明一点,但是也很笨,还是我比较聪明。” 唐念自动无视掉它心直口快的拉踩,转而陷入了沉思。 她并不相信那些人会这么好心,莫名其妙给它送票子,一问才得知那些人提出的条件是输了的话要把车子给他们。 c-156区的治安不错,直接上手抢劫大概率会被捕,所以他们把自己抢劫的意图包装了一下,试图用一种看似和平的方式实施抢劫。一辆车和一张物资票,如此不对等的赌注,也只有唐夏能答应了。 不过她在意的不是这个点。 唐夏虽然无法理解人类世界弯弯绕绕的情愫和言下之意——它拥有生物最基本的情绪反应,诸如兴奋、恐惧、疲倦,但是太过复杂的复合情感,譬如爱情亲情友情,譬如因爱生恨,譬如笑里藏刀,它便理解不了了——但它对于客观规则的模仿与学习确实非常厉害,厉害到远超人类、可与计算机比拟的程度。因此她相信它不会赌输。 她在意的是唐夏居然就这么穿着唐生民的皮出来了,出了房间,在公寓楼里没事人一样同人社交。 还好只有守关的那些士兵和工作人员知道唐生民已经去世,公寓里的人都还被蒙在鼓里,可她做贼心虚,担心唐夏这么大摇大摆地到处晃悠,将来迟早有天会被人识破。 她有心教训它几句,让它谨慎行事,万万不可给她惹麻烦,谁知还没开口,肚子就响亮地咕了一声。 “噢,你饿了。” 唐夏挥舞着物资票,生怕她看不到它凭自己的能力赚来了一张票子一样,在她面前扇出了阵阵凉风,“我看到楼下写着一张物资票能换一份鸡腿饭,你要吃鸡腿饭吗唐念?” “……” 民以食为天。 唐念决定吃完这顿再跟它计较。 第28章 三颗糖我是她的宠物 唐念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吃到新鲜热乎的食物了,自从虫群出现,她好像就一直在吃各种干巴巴的速食。 一份鸡腿饭下肚,空虚多日的胃被填满,暖气自喉管蒸腾而上,让她幸福得几乎想落泪,她抬眼看着坐在房间沙发上百无聊赖观察她进食的唐夏,突然改了主意——白得一个劳动力,而且比唐生民勤快还好骗,实在是不用白不用。她决定让唐夏也加入打工挣物资票的队伍。 至于身份会不会被识破……反正他们也只是在这座城市暂住,不会久居,要真到了这一步,就溜之大吉吧。 打定主意以后,她笑眯眯地招手让唐夏过来,说要带它去楼下找保安商量点事。 唐夏面露踌躇,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说唐念,你笑得好可怕。 可怕的唐念领着唐夏到保安室找保安了,先问对方汽车充电的事,得知公寓附近的商用桩每充百公里就要两张物资票。唐念飞速口算起来,这意味着她起码需要三十张物资票才能把电车充满。 “我想让我……爸爸也加入。”她舌尖打了个绊才说出正确称呼,“可以通融一 下,一个房号算两个劳动力吗?” 保安铁面无私:“这里有两人一间、三人一间,甚至拖家带口全家五口人挤一间的,整个公寓一共一百多间房,住着两百来人,你以为我闲的,能天天浪费时间记得哪个房号对应多少劳动力?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每天光报名都能把我忙死,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一个房号只能出一个劳动力!” 唐念与唐夏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她试探着问:“那我能再开一个房号吗?” 保安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张写有“3007”的房卡。 唐念震惊地接过来,没想到换个方式,这件事就如此轻松地搞定了。 唯一不满的是唐夏,回到楼上以后它反复申明它不要自己住。被它这么一闹,唐念才想起它从出生开始好像就和她睡在一间房里。对它这种靠模仿他人言行来生活的生物来说,这种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性大约是很难改掉的,所以她也就仁慈地让它随自己挤在3005号房里了,3007唯一的作用仅仅是让它占个上工名额。 饲养牲畜挣到的物资票很少,晚上工作完回到公寓,唐念立刻向公寓里其他人打听了别的任务。 尸体回收任务由有钱人发布,比较随机,并不是每天都有。一般是有钱人的亲朋好友在沦丧区遭遇虫袭殒命,有钱人想要认领回亲友的尸体,又不愿以身试险,就会发表成短期任务,悬赏胆大不怕死的人替自己回收亲友的尸体。 这工作需要在沦丧区进行,本来非常适合他们,只可惜去沦丧区工作意味着频繁出入关卡,并且频繁接受严格的出入关检查,唐念不敢带着唐夏冒险。 最终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报了地下掩体建造的工作。 地下掩体建造,听起来就是很累人的重体力劳动。 为了有充足的体力应对,晚上她早早便睡下了,睡觉之前带着自己充满电的手机去了趟楼下,唐夏问她去干嘛,她摇摇头,没说什么。第二天上午,铃声响起,唐念准时领着它去楼下同其他人集合。 掩体就在城里,离他们不远,众人排成几条队伍步行而去。 在唐念的想象里,所谓地下掩体会是一个个孤立且临时的地下防空洞,但他们到达目的地以后看到的却是一个类似蚁巢的庞大体系,由特制金属材料搭出总体架构与墙面,整个地下防御系统共分三层,每层都由许多洞窟和通道组成,洞窟是点,通道是线,点线相连,四通八达。 第一二层已经建得差不多了,第三层还在扩建中,他们的任务是前往地下三层,在机器不便于作业的崎岖路段充当人肉传输链条,帮忙运送一些建筑材料。 很简单的工作,完全无需动脑。唐念和唐夏在工头的安排下与其他人一起排成长列,那些建筑材料就这样从第一个人手中依次传递到最后一个人手中。 唯一的难点是——连机器都开不进来的路段,对人类的身躯来说其实也并不友好,他们不得不在狭窄崎岖的通道里蜷缩成各种扭曲的姿势,而且还得以这种扭曲的姿势发力传送建筑材料,时间久了,难免腰酸背痛,腿软胳膊疼。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唐念感觉自己离散架也不远了。她指使唐夏过来给她捶背,唐夏边任劳任怨地用并不娴熟的手法给她按摩脊椎,边说:“今天快下工的时候,昨天那几个跟我打麻将的人喊我明天跟他们换个位置,我要不要理他们?” “不用理。” 唐夏乖顺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又支吾道:“唐念,我感觉我又要饿了。” 她回过脸看着它:“饿到什么程度?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明天应该还能忍一忍吧。” “那明天再工作一天,后天我带你去找吃的。” “好!” 聊起吃的,它摩也不按了,蹲在床下,把手搭在床沿看着她,期待地眨巴眼睛问,“你又要带我去山上吗?” 这个姿势由唐生民的身体做出来着实诡异,还好唐生民虽没什么优点,一副皮囊倒还看得过去,故而最终效果没有那么欠打。她摇摇头:“不是,去山上得出关,我们出不去。” “哦——我懂了,你要带我吃人。”它恍然大悟。 唐念让它没事别乱悟:“反正后天你就知道了。” * 眼前是好几间坐落在草场上的银白色厂房,一间连着一间,远远望去就像一把被人平放在草坪上的刚刚开刃的刀片。除了原有的五间养殖场,还有新的正在修建,机器运作带动得周围的空气尘土飞扬。 唐夏不明白唐念为什么放着物资票更多的任务不报,要继续报这个一天只有两张物资票的任务。从早上开始它便躁动不安,逮着机会就在她耳边低声嘀咕:“唐念,我饿了。我饿了,我真的饿了哦?” 它担心她忘了他们两天前的约定,唠唠叨叨的,唐念不得不开口让它安静一会儿。 分组的时候,又是那个熟悉的老头扛着猎枪走出来,由于唐念和唐夏排在最后两位,顺手就把他们两个分成了一组。 今天厂房里有一批怀孕的牲畜生产了,他们在喂食之余还需要登记刚出生的幼崽的数量、给它们打标、把它们与母亲分隔开——里面有些变异动物母性很弱,会把自己的幼崽当成猎物吞食——并且给幼崽们打促生长的激素针。 听完任务介绍,唐夏隐隐约约领会到了一些什么。 跟随唐念走进厂房,看到那些形貌各异但每一只都长得很庞大的动物,它终于彻底了悟了,并且信誓旦旦说自己这回不是乱悟,它知道她要给它吃什么了。 “嘘。”唐念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厂房角落的监控,让它注意一下说话的音量。 监控只有一个,安装在天花板一角,镜头直直对准厂房唯一的出入口,唐念猜安这个监控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密切监视每一头牲畜的每个举动,而是为了保证牲畜不跑出去,毕竟辐射生物流落出去不仅会危害到人类的安全,也会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污染。这应当也是负责监视厂房的老头配备有枪支的原因。 基于这些假设,她认为监控需要防范,但不必过度紧张,它大概率只有在出现特殊情况时才会被人调用察看。 她先教依照流程唐夏如何给隔间里的牲畜喂食,等喂食完毕,才来到关有怀孕牲畜的那几个隔间面前。 比起上次,这次笼子里多了好几只刚刚出生的幼兽,有些胎盘都还挂在身上,浑身水淋淋脏兮兮的,有些则软着四肢趴在地面上,尚未学会站立,更有一头变异母牛正在生产。这些幼崽承袭了父母的基因,刚出生块头就已经很大了。 护崽的雌性攻击性很强,她甚至还没走进笼子里,里面的牲畜便躁动不安地发出了威胁的吼叫。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她提前从柜子里找出一把长长的杆子,将铁笼打开一个小口,用杆子充当隔离和防身的道具,将那些幼崽从母亲身边一只一只赶了出来,再赶进提前给它们准备好的新隔间里。唐夏蹲在小口另一边协助,眼疾手快将一些赖在母亲身边不愿离开的幼崽提溜出来。 做这些的时候,唐念始终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监控和唐夏之间,一面低头工作,一面低声催促它尽快行动。 * “你们厂房生了几只?” “591。” 上报幼崽数量的时候唐念自己都吃了一惊,这还是被唐夏偷摸解决掉三只的数量,原本该是594只。 这些变异牲畜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体,即使是牛、羊这种一次基本只生一只的生物,它们的变异个体也能达到猪那样的高产。 与这么快的繁殖速度和繁殖数量相对应的是它们随之锐减的寿命。听守卫厂房的老头说,这些变异个体即使不被抓去充当虫群的食物,它们的自然寿命也仅有一两年。 他的话以及幼崽惊人的数量让唐念心中的罪恶感减轻了不少。带唐夏过来觅食之前,她本还担心幼崽数量不多,唐夏的猎食会给牲畜的饲育带来巨大打击,结果发现它的食量仅仅只是给幼崽的数量抹了个零头——并且还没有顺利抹掉。 饲养它 第27节 这顿饭和上次类似,够它耐上几天不进食。唐念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打算过几天再带它过来故技重施。 作为回报,她会更加卖力工作的。 就是不知道它吃多了这种激素动物和变异动物会不会受影响…… 唐念沉思一会儿,决定不沉思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 回到公寓,由于上午和下午都没什么事做,只需要傍晚再去一次养殖场,唐念决定利用这段空闲时间继续指使唐夏给她按摩。 乘车回到公寓楼,等电梯的时候,她习惯性往电子屏幕的方向瞄过去,想看看明天有没有什么新任务,看着看着,留意到下面的黑板上多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任务:帮我找姐姐;报chou:三颗糖。 报酬的“酬”不会写,还注了拼音,看字迹像小孩子的手笔。 她又偏了偏视线,这才看到黑板下边站着个小不点,目测只有五六岁,顶着一头扫帚头般的乱毛,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倔强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接触到她的视线,小女孩就像逮到受众的营销人员一样,立刻朝她小跑而来,张开紧握的右拳,露出掌心里被她攥得连糖纸都汗涔涔的三颗糖果,大声道: “你好,勇士,请你接受我的悬赏!” 叮咚一声,电梯恰好门开了。唐念摆摆手拒绝了她的请求,带着唐夏走进了电梯。 * 整个白天,唐念基本都待在房间里没动,不管是早饭还是下午上工前的晚饭都是派唐夏下去帮她兑换的,吃完的厨余垃圾打包装在垃圾袋里,傍晚去工作的时候也顺带让唐夏提上了,打算带去公寓对面的垃圾回收站点丢掉。 出电梯的时候她锤了锤自己的肩膀,说这几天光顾着按摩腰背了,忘了颈椎也有点酸。 “那我晚上回来继续帮你按颈椎。”唐夏立刻主动请缨。 几乎是它话音刚落的同时,一道稚嫩的童声就插了进来,童言无忌地问:“你是她的仆人吗?” 唐念循声望去,一眼便捕捉到了上午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她仍然直挺挺站在黑板下,脸上多了些疲态,却并没有就此离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而探究地盯着他们。 唐念并没有多余的爱心,更别提她现在带着唐生民的身体和唐夏,稍不注意就会惹祸上身。她迈开步伐,打算无视这小孩继续朝前走,哪知腿都还没迈开,唐夏就在她身后出声了,应道: “仆人?不是的,我不是她的仆人。” “那你是什么?”小女孩继续问。 唐夏仔细想了想,正儿八经地对她说:“我是她的宠物。” 第29章 痴呆不好意思,他有老年痴呆 傍晚是个热闹的时间点,一楼大厅里除了小女孩,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唐夏这句与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一出来,空气都凝固了,大家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猎奇的东西。 唐念汗流浃背,甚至忘了自己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不好意思,我爸他有老年痴呆。” 然后连头都不敢抬,赶紧拉着唐夏走了,一直把它拽到外面才低声斥责道,“你现在是我爸,注意你的身份!” 她本来还想问它是不是吃激素把脑子吃坏了,转念一想,激素好像也是她带它吃的……只能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唐夏不太理解地问:“爸爸不能当宠物吗?” “?” 要跟它解释清楚人类的纲常伦理是一项大工程,意识到这点后唐念张了张嘴,最后又把嘴闭上了,无奈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叹道,“……行了,先去工作吧。” * 傍晚的工作是给早上分笼的那些幼崽打激素针。幼崽比成体好控制多了,他们提前完成了工作,在厂房外的草地上闲逛,等待其他人完成任务一起回去。 才几天没来,草场就秃了一大半,那些牲畜生长得极快,相应的,它们对食物的需求也与日俱增,除非有一片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草坪,不然总有一天,c-156区的草木生长会跟不上这些变异牲畜的数量。而且这一天并不遥远,它已经显示出了到来的前兆。 c-156区的管理者大约也清楚这一点,才会把更多精力放在地下堡垒的建设上。造一座铜墙铁壁般的地下蚁穴把全城居民藏起来,这听起来固然很不错,只是虫群会仅仅只有唐夏以及巨型飞虫这两种形态吗? 唐念回忆着她饲养过的所有真社会性昆虫,白蚁也好,蚂蚁也好,它们的种群里一般都有工蚁和兵蚁的划分。兵蚁负责袭击和防卫,工蚁负责更细致的协调工作——抚养幼虫、运送食物、饲养蚁后。 假设唐夏的种群也是类似的模式,那么那些巨型飞虫大约相当于虫群里的兵虫,至于唐夏,它既不像兵虫,也不像工虫,唐念暂时还摸不准它在整个族群中是个什么定位,但她坚信除了唐夏之外,还会有专门的工虫负责维系它们整个族群的运行。 万一这些尚未到来的工虫恰好拥有掘洞的能力呢? 她向唐夏证实自己的想法,它蹲在草地上,右手拨弄着一株长得很高的杂草,将它细长的茎秆一圈一圈绕在自己食指上,闻言略略回了回头。 这具属于唐生民的身体拥有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刚学书法的人练习横划,写到最后收不住尾,笔势向上轻飘飘一扬。 唐生民本人的眼神常常是懒散的,偶尔才会透出小人得志般的狡黠,唐夏使用这双眼睛时透出来的眼神则大多时候都很纯良,只有此刻,它注视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一片辽阔的草原,与昏黄的天色交相辉映,通往更遥远的、目力所不能穷尽的天空。 它嘟囔道:“说不定呢。” * 晚上下班回到公寓里,唐念照常报了地下掩体的工作。早上五点开始,铃声每隔一小时就会响一次,但她睡得岿然不动,反而是唐夏对声音比较敏感,被吵醒以后就睡不着了,用本体在房间探索,因为闲着没事干,还帮她把牙膏挤了出来,将她白天要换的衣物折好放到枕头边。 折腾了半小时,它路过窗边,贴在窗户上朝大马路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 “唐念,唐念。” 唐念睡到中途被它喊醒,迷迷糊糊掀开一道眼缝,就见唐夏披上了唐生民的身体,趴在她床沿轻声对她说,“我们的车子怪怪的。” “车子”两字让她清醒不少,她翻坐起来,下床走到窗沿。 马路对面划出了一块地方停车,他们的车子已经在那停了好几天,车顶上掉了不少落叶和鸟粪,这应该不是唐夏说的“怪怪的”,唐念看了片刻,总算看出了不对——他们的车子歪了。 倾斜的角度并不明显,但确凿无疑朝着远离公寓的那一面微微斜了过去。在楼上看看不真切,唐念干脆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一下,叫上唐夏下了趟楼。 走近一瞧,原来是其中一个轮胎破了,里面的气漏了出来,车身的重量全都压到了漏得只剩一层皮的瘪瘪的轮胎上。轮胎自己突然爆胎的概率很小,唐念仔细找了一圈,在上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针孔。 “哇哦。”唐夏惊叹道,也不知道在惊叹些什么,“有个洞欸。” 唐念学它说话:“是啊,有个洞欸。” “可是为什么会有洞呢?” “看看视频就知道了。” 她穿越马路,回到公寓楼下,在公寓门口种植的那几盆花后面扒拉出了藏在后面的手机。她知道唐生民的手机密码,这几天每晚睡前都会轮流拿自己的手机和唐生民的手机下来录像,两个手机的好处在这时凸显出来,一个用来录像,另一个还能继续留在楼上当闹钟。 翻看昨晚录的视频花了些时间,唐念拉着进度条,和唐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寻找蛛丝马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几分钟,发现凌晨三点左右,有个男的带着把锥子来到了他们的车子周围,蹲在轮胎旁边捣鼓了好一会儿,他捣鼓完,轮胎就瘪了。 “这不是之前和我打麻将那个人吗?” 唐夏纳闷道,“他为什么要来弄我们的车?” “自己得不到,所以也不想让别人好过吧。” 唐夏恍然地点点头,紧接着又一脸崇拜地说:“唐念,你怎么知道要提前录像,难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戳我们车胎吗?” “我没这么未卜先知。”唐念把这段视频单独截出来,头也不抬地说,“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而已。” 操作好以后,她找保安打听了一下那个人住的房间号,就携着唐夏上门算账去了。 对方住在2012号,按门铃的时候,唐夏站在她身后,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还把手臂也张开了,整个人舒展成了大字型。 “你在干嘛?” 唐念忍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唐夏沾沾自喜地解释道:“你们地球的动物不是习惯在遇到威胁以后让自己的体型变得大一点儿,以此吓退敌人吗,我在让自己看起来大一点儿。” “……” 她想这大概又是之前它当猫时遗留下来的毛病,猫在遇到威胁时会通过弓背炸毛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更不好惹。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在读书准备高考时,它陪唐生民一起看电视,从电视纪录片上学来的莫名其妙的知识——眼镜蛇的兜帽,伞蜥的皮褶,河豚突然涨圆的身体……这些例子都太经典了,它说的确实没错,但这道理应用到人类身上总显得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 门开了,前来开门的男人果然被唐夏的姿势弄得一懵,脸上有转瞬而逝的心虚,但很快被一种“你们有病啊”的神情所替代。 唐念二话不说,先把手机里那段十几秒的视频展现出来,展现完,言简意赅道:“赔钱。” 突然一个视频丢在自己脸上,对方愣了一下,脸上其余神情褪去,只剩下涨红的羞恼,拔高嗓门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放什么屁”,说着就要将门甩上。 “不赔钱我就拿着视频去报警了。” 唐念也不跟他废话,见他不像要赔钱的样子,索性把手机揣回兜里便朝楼下走。 男人在她背后恼羞成怒地大吼:“你报啊!有本事就去报啊!应付虫子就很忙了,你看人家理不理你!真以为全世界围着你转啊!?” 见她脚步未停,只是头也不回走下楼梯,他虚张声势地吼了半晌,到底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虚,最后没办法,咬咬牙追了上去。 一直到一楼大厅里,他才追上健步如飞的唐念和唐夏。 唐夏披着唐生民的皮,在他眼里虽是个小白脸弱鸡男,但怎么也算个男人,柿子要挑软的捏,这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先伸手去掰唐念的肩膀,粗声道:“你有完没完!就这么点小事你还真要去报警?!” “不想我报警,那你就赔钱。”唐念淡淡地坚持她的逻辑,“要么赔钱,要么报警。” “我**个……”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许多人朝他们这边打量,他们探究的目光让男人感到脸上挂不住,为了彰显自己男性的尊严,他不自觉把音量拔得更高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也使了些劲儿,把她用力朝旁搡开,还作势要去抢夺她兜里的手机。 唐念踉跄着退了几步,被唐夏从身后扶住,它搞不清状况地请示道:“唐念,我该怎么办?我要上去揍他吗?” 她摇摇头表示先别。这里人很多,万一打架过程被人目睹,最后定性成互殴就麻烦了,她虽然说要报警,却不想让唐夏出现在政府人员面前。 她刚向唐夏表达完别的意思,一直待在保安室里面嗦粉条的保安走了出来,嘴唇周围还糊着一圈红油,分别瞪了他们两眼,最后转向男人说:“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管,只有一点,要打架滚出去打!别在这里作妖。”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上前几步,不客气地推了保安一把,嘴里不干不净道:“你个死肥婆,没长眼的独眼龙,老子要做什么轮得到你管……?” 但这一下并没有顺利撼动对方,因为保安底盘很稳,像一座巍峨的大山,反而是他自己推完以后像撞到块顽石一般,差点没维持住平衡。 围观群众里有人被这滑稽一幕逗得吃吃笑起来。男人恼羞成怒,作势扬起了拳头想要一雪前耻。保安黑着脸一字一顿开口了:“我说了禁止斗殴,听不懂人话?” “我日你大坝,谁管你?!” 言罢,拳头直直朝她鼻梁挥去。 然而拳头与鼻梁相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男人整个儿被她以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姿势重重掼到了地上。 上步、背步、转体、顶胯栽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到肉眼难以辨识,乍一看就像卡帧一样,上一秒两人还面对面站着,下一秒就成了一个俯身一个躺在地上的姿势。 肉与大理石撞击,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男人背朝下摔在地面上,沉重的身躯砸得堆积在地面的灰尘都飘飘摇摇地扬了起来。 唐念目瞪口呆。 唐夏也目瞪口呆。 她庆幸自己刚才没让唐夏动手,不然唐夏被这么摔一通,先别说唐生民的身体扛不扛得住,她怀疑唐夏的本体都能从唐生民脑袋里震出来。 只有围观人群见怪不怪地发出了叫好的欢呼,尤其是要用三颗糖悬赏其他人帮她找姐姐的小女孩,在黑板下又蹦又跳,活像是自己打了胜仗一样,兴奋地拍手大笑:“好!阿文宝刀未老!” 饲养它 第28节 保安白了她一眼:“说了不要直接叫我名字,你有没有家教?” 她回敬一个鬼脸:“就叫就叫,张姝文。” 被摔在地上的男人揉着尾椎哎哟哟直呻吟,在地面上蠕虫一样扭来扭去,说他脊柱断了,他要她赔钱要她好看。 小女孩背着双手围着他转了两圈,摇头叹气:“你太小瞧阿文了,她揍人很狠,但是——哈哈,什么事都没有!不信你去医院查查,还没走到医院你的伤就好了。你还是快起来吧,一个大男人四脚朝天赖在地上哎哟哎哟的,跟只**似的,多不好看呀。” 其他人闻言笑得更加开怀。 男人脸都紫了,很没面子地低骂了几声,从地上站起来,拽了拽皱巴的裤腿,骂骂咧咧地朝楼梯间走,眼神瞥都没有瞥向唐念他们这边,看样子想趁乱把戳轮胎的事糊弄过去。 唐夏问唐念要不要他过去叫住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不用不用,我有办法帮你们收拾他。” 唐念低头看着站在她腿下刷存在感的小女孩。 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已经逐渐散去,保安张姝文也回到了自己的保安室,继续嗦她刚才没嗦完的加辣粉条。一楼飘着一股喷香的麻辣味。唐念无视了小女孩眼里的希冀,无情地说不用:“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她瘪瘪嘴:“你的办法肯定没我的办法好。我跟你说,阿文以前是练综合格斗的,你们要是用暴力的方式解决这件事,让她看到了,绝对没你们好果子吃。” “我不用暴力的方法。”她拉着唐夏要走。 小女孩赶紧拦在了她的去路上,抓耳挠腮片刻,指了指公寓外,说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她有东西要交给她。说完伸手拽住她和唐夏,强硬地带着他们朝公寓外去了。 他们在公寓外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站定,小孩鬼鬼祟祟地朝周围看了几圈,确保没人留意他们这边,才把几张纸片匆匆忙忙塞进唐念手里。 唐念狐疑地低头看去,随即怔 住了。 那是好几张物资票。 “这是我从刚才那男的身上偷出来的。”小女孩压低声音,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厉害吧?有了这些票子,你就能给你的车换轮胎了。” 唐念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机关枪似的突突道:“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也得回报我一些什么?这样吧,我要求也不高,你帮我找我姐姐,咱们就算两清了。” “……” 这算什么? 唐念想起很久以前的一种强买强卖的骗局,常发生在公园里,行人在路上好好走着,会忽然被人强硬地塞进一些玩偶、玫瑰、首饰之类的物品,塞完以后,对方就会大声嚷道“你拿了我的东西,你必须给钱”。 眼前这情况简直就是强买强卖的变体。 她深吸一口气,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帮忙?我有什么特别的?” 小女孩挠挠头:“你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你有车。我姐姐在关卡外失踪了,只有有车的人才能帮我出去找她。” “那你想多了,我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她把物资票塞回了小女孩手里,“没有你帮忙我也能让他赔轮胎,你不用这样多此一举。” 说完,她拉着唐夏转身。 还没走出几步路呢,对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清脆稚嫩又带着几分赌气:“好啊,你不帮我、你不帮我……你信不信我跟那男的说是你们偷了他的物资票!” “……”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着像是为了佐证,小孩咔咔两下把自己的鞋子脱了,抬起赤裸的脚丫朝她示意,“我光脚,你们有鞋!” “?” 唐念深深觉得这个小孩怪异的脑回路和唐夏有得一拼,犯贱的程度比起唐生民又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简直要被气笑了,回过身看着她,看到她贱得不行且略含挑衅地朝她扭了扭脚趾,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无语的。 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行径很流氓,她放下腿,清咳几声,突然又礼貌起来,嘟囔道:“我不是让你们白帮忙……我会给你们三颗糖的。” “你以为三颗糖就能让人替你卖命?”唐念无奈地说。 小孩被她问得一愣,纠结片刻,嗫嚅道:“那……四颗糖可以吗?” 第30章 狠心没有情面,只有规则 “当然不可以!” 唐念还没说话呢,唐夏忽然就气沉丹田地替她回绝了,她吓了一跳,正在心里感慨它终于稍微懂点儿事了,就听它说,“除非换成四颗果冻。” 唐念:“?” 小孩愣了愣,面色一亮,赶紧说有的有的:“我家里有果冻!” “你有几颗?”唐夏问。 “我忘了,应该有一包。” “那我要一整包。”它立刻坐地起价起来。 唐念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们即将达成的交易,面无表情地对唐夏说你想都不要想。 接着她漠视唐夏和小女孩期待的神色,残忍地转过身朝公寓楼上去了。八点开始上工,现在回去睡回笼觉,还能美美睡上一个多小时。 小女孩在她身后哇啦哇啦直叫唤,她没有回头。 她一走,唐夏也只好跟着离开,不过它的馋虫已经被自己那四个果冻的提议勾了起来,趴在她枕头边,既不好好睡觉,也不让她好好睡觉,时不时伸出触手戳戳她,还在她人中处挠来挠去,等她被扰得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它就趁势问:“为什么想都不能想?” 唐念不耐烦地回答这只是一个夸张的表述,你真要想我也没办法管你。说完把被子朝脸上一捂,排除种种噪音,埋头睡得昏天黑地。 到了上工的时间点,她才爬起来。 白天打工的时候唐夏倒是没再提起果冻的事情了。但是它始终一副蔫蔫的样子,这个症状一直持续到晚上也没有好转。 和它一样垂头丧气的当然还有被拒绝的小女孩——唐念得知她叫娜娜,因为她在一楼试图坑蒙拐骗其他人的时候被保安阿文厉声制止了,她不客气地说:“娜娜,你再打扰我做生意,我迟早把你打出去!” “可是我找不到人帮我找姐姐嘛。”娜娜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姐又不是第一次失踪,她把她想干的事干完就会回来了。” 娜娜撅着嘴说这次不一样:“我有预感她这次遇到了危险。” 阿文把白眼翻到了房梁上:“这已经是你这段时间来第三次有这种预感了,我早跟你姐说过得把你送去念小学,你就是没事干才会天天想太多。” “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当然常常会产生些不好的预感。”被数落了,娜娜也答得理直气壮。 彼时唐念所在的房间的烧水壶坏了,她正到楼下接热水,捧着刚接完的热水,从赖在地面模仿贪吃蛇的娜娜身上径直跨了过去,仿佛她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娜娜在地上呜呜假哭,也不知道是在影射她还是暗指阿文:“好狠的心!” 回到房间,她把热水倒在玻璃杯里晾凉,余光往唐夏的方向一扫,看到它正无精打采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发呆,唐生民高挺的鼻梁都被它怼成了朝天鼻。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至于么? 可又想到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过的——要关注宠物的情感需求。 唐夏基本算是很省心的宠物,除了时不时想要吃了她以外。 它很少表现出什么情感需求,唯一的爱好是吃点果冻,这么一想,唐念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点太狠心了。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冒烟的水杯出神。 其实若只是为了几颗果冻,比起去找娜娜要,还有很多更便捷的解决方式。 公寓出门左拐步行五分钟的位置就有一家超市。虽说现在钱不值钱了,物价可谓随心所欲,全看商家心情定价,一颗果冻可能就要一百块钱,但她拿些别的东西同老板交换,大约也能换到几颗果冻,这比帮娜娜找姐姐便捷得多。 再不济,把道德要求放低点,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也可以去偷去抢去打劫,这同样比帮娜娜找姐姐便捷得多。 可是,也许是娜娜说的那句“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多多少少在她心里留下了些印子,换成别的时候,她必定不会对这句话产生任何共情,只有此时—— 只有此时,她看着早已死去的唐生民仰赖于唐夏的寄生,还能面色红润地在她面前用食指抠窗玻璃,时不时用眼尾偷扫她一眼,神态宛如之前打麻将没钱的时候厚着脸皮找她要钱,漫不经心中又夹带浓浓的刻意。她突然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对谁心软了。 等到袅袅的白烟彻底消散,唐念才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行吧。” 就当她破天荒做点好事积德好了。 一直鬼鬼祟祟留意她的唐夏闻言立刻回过身看向她。 “跟我下去一趟。”她说。 唐夏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她,把唐生民的狗腿学了十成十:“唐念,你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的人!” * 唐念找到还在一楼地面上当抹布的娜娜,说她可以考虑帮忙,不过不等娜娜表现出高兴,她又接着说果冻和轮胎作为报酬还不够,她需要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娜娜犹疑地问,“……你还是想要我的糖吗?” “?不是。” 唐念不知道这小孩对糖哪里来的执念,只能直白地说,“我开车去找你姐姐会用掉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电,作为交换,只要我能把你姐姐带回来给你——不管她是死是活,你都要想办法给我的车充满电。” 这样一来,她也可以不再苦兮兮地和唐夏挣 钱攒物资票了。 “没问题!”娜娜满口答应。 看她答应得那么快,唐念都分不清是她真有办法带她充电,还是说这只是为了让自己帮忙而实行的缓兵之计。 但她既然答应了要帮忙,自然就默认是前者。唐念用娜娜从男人身上偷出来的物资票给自己的车换了个好轮胎,又用她自己和唐夏这几天攒起来的物资票给车充了一部分电。 她向娜娜打听她姐姐具体的情况,娜娜递给她一张照片,说照片上的人就是她姐姐: “她是一名记者。” 娜娜的姐姐有一串很长的名字,叫莉什么什么,唐念直接简化为莉莉了。照片上的女孩看着也才二十几岁的年纪,留一头短至眉梢的短发,浓眉大眼,黑发黑瞳,英姿飒爽,看起来十分干练。 娜娜说她姐姐以前学的并不是新闻,而是临床医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转行去干新闻了,热衷于披露各种不平的现象。她很少见到对方,因为她姐姐总是跑来跑去,深入各种危险的地方做第一手调查。 “她总说我们现在这样建设地下堡垒、养变异动物是非常消极的做法,只能应付一时,不能应付一世,必须找到虫群真正的弱点才能打败它们。她还说我们现在对虫群的了解太少了,得有人深入虫群,主动去了解和记录它们的习性,否则人类永远都找不到对付它们的方法。” “你姐姐很大胆。”唐念问,“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七天前。”娜娜回忆着她姐姐对她说过的话,“七天前的早上,她告诉我她要去沦陷区拍些和虫子有关的视频,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最迟四天后就会回来,还给我留了很多食物,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回家。” “沦陷区很大,她有说她具体是去哪个地方吗?” “好像有,也好像没有。”娜娜尴尬地挠挠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提到了虫子的巢穴。” 小孩能记住的东西有限,注意力也和大人不同,唐念没有为难她,点点头说自己了解了。 娜娜本来还坚持要和他们一起去,唐念直言她去了以后只会拖后腿:“你这么小,我们还得匀出功夫保护你,你到底还希不希望我全心全意去救你姐姐?”娜娜这才作罢。 唐念回到公寓房间同唐夏商量了一下,问它能不能闻出虫子的巢穴在哪儿。 它说可以是可以:“严格来说,那个只是临时的巢穴。”而不管是真正的巢穴还是临时巢穴,深入巢穴的行为无疑都十分危险,因为它的同伴有护窝习性,会对任何入侵它们领地的异族生物展露出极强攻击性。 “如果你用本体待在我身上,假装寄生了我呢?这样我进去以后它们是不是就不会攻击我了?”她提议道。 饲养它 第29节 “你打算去巢穴找她吗?” “是。” 悲观点想,假如莉莉遭遇了虫袭,那么依照虫子的储食习性,她的尸体最有可能出现在虫子的巢穴里。而假如她有幸还活着,那依照她离开前对娜娜说的话,她也最有可能出现在虫子的巢穴拍摄它们的行为。沦陷区没有信号,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人是很难的,直接从虫巢找起最有效率。 唐夏不得不提醒她:“进去没有问题,但是听你描述,你想把她带出来。不管她是死是活——只要她在巢穴里,且被我的同伴们看到了,它们就会默认她是属于虫群的食物,任何想把食物带离巢穴的行为都会遭到攻击,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你也会被攻击?”她饶有兴味地问。“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吗?” “我们没有情面,只有规则。” 唐念扬了扬眉:“那你带我进去的行为算不算违反了你们的规则?” 唐夏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摇头道:“不算。” “哦?” “我们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不能伤害族群利益。而你太弱小了,和其他人类一样弱小。”它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们对我的族群造成不了任何危害。” “……” 虽然这是实话,可是怎么听着这么让人不爽。 唐念一脚把唐夏踹到了地上,让它去洗手间帮她挤牙膏。 * 准备好了出行需要的道具,又稍微制定了一下救人计划,当天夜里,唐念在公寓睡了饱饱的一觉,第二天一早便开着车出发了。 她准备把这一天的时间都匀出来救人,自然就没有再报名那些工作任务。 保安阿文对此非常不满,说住在这里天天都需要工作,不工作就得滚蛋,把位置腾出来给其他愿意工作的人。是娜娜发挥了她撒泼打滚的能力,抱着阿文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是为了去救我姐姐,你看着我和我姐姐长大,真的这么狠心,一点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们吗?” 这才叫阿文起了些恻隐之心,改口道:“那他们今天没工作欠下的份,以后要由你姐姐补回来,不然我也很难做。” “好!”娜娜再次满口答应。 唐念没有带上唐生民的身体一起离开,只带了唐夏的本体。因为他们出关卡势必会碰见上次那些士兵,要是他们发现这么多天过去,且处于炎热的酷暑,唐生民的身体竟然完全没有腐烂,肯定会察觉到不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干脆把唐生民的身体锁在了公寓房间里。 出关的检查比入关宽松,唐夏被她塞进了她衣服里,牢牢扒着她的腹部。比起搜查,那些士兵更多的是在劝她不要轻易离开这里前往沦丧区:“那边很危险,而且你回来的时候又得像之前入关那样接受全套检查,还是好好待在关卡里吧。” 唐念说她不怕危险,且再三保证就算死在外面也绝对不会占用资源给他们添麻烦,说得几乎口吐白沫,那些士兵才无奈地将她放行了。 她开着车,将油门踩到顶,直奔远方地平线而去。 出发前唐夏告诉她,它的族群喜欢在阴凉黑暗且海拔高的地方筑建临时巢穴,只有足够靠近的时候它才能闻出巢穴具体所在,不然信息素的味道会被空气稀释。她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这附近最符合它描述的无疑就是五十公里外的群山了。 她打算先去那边看看。 除了她自身的推断,虫子飞行的方向也是很好的佐证。开车上路的过程,天空中时不时会掠过几只结伴而行的飞虫,有些嘴里叼了食物,有些没叼食物。 没叼食物的大概率正在到处搜寻新猎物,唐念果断放弃它们,只保持一段距离远远跟在那些嘴里叼有猎物的飞虫身后。 它们的飞行方向和她推断的大差不差,正是五十公里外的群山。 第31章 洞穴里我是莉莉呀 即使把油门踩到爆,要跟上虫子的速度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路上充满了路障,时不时需要减速避让。开了二十多分钟,唐念意料之中地跟丢了它们,但她已经大致确认了方位,所以并不慌张。 真正到达目的地是四十分钟后的事了,这片山脉绵延一百多公里,平均海拔不高,严格来讲是更像是一片丘陵堆,与喜马拉雅、安第斯等山脉比起来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不过对于不熟悉这片区域的人来说,要从丘陵堆里找出个人仍然无异于大海捞针。 唐念在山脚下的路段慢慢开着,打算先开车把整片区域绕一圈。 为了让唐夏能够闻到信息素的味道,她把所有车窗都打开了,唐夏从她衣服里钻出来,趴在方向盘的喇叭上,像一滩没有蛋黄只有蛋白且煎得正正好的荷包蛋。 它还算给力,没让她开车傻兜太久,沿着山脚下的公路开出七八公里后,它就用触手戳了戳她,指着其中一座山的山头。 这座山是丘陵堆里为数不多可以称为“山”的存在,目测高度在九百米以上,山上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青翠浓绿的一片,绿得像一口加浓抹茶。山头的位置——唐念眯眼仔细睨过去,什么都没看到,既没有看到虫子的身影,也没看到任何疑似巢穴的痕迹。 它们总不能凭空隐身了,唐念想了想,福至心灵地问:“巢穴在背面?” 唐夏点点触手。 她当即调转方向盘,抄了条近路绕去山的另一侧。 那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山随着她的趋近而不断在她视野里变换着角度,横看成岭侧成峰。当她离开山南,到达阳光直射不到的山北时,山头背阴那一面的全貌在她眼里逐渐显露起来。 她看到了一抹黑色。 ——像一面黑暗且平滑的镜子,静静地覆盖在陡峭山壁上。 与镜子截然相反的是,那抹黑色不会反光,所有光线到达那个位置以后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进去,形成了一种低调奢华的哑光质感,不落一丝尘埃,完美得不似凡尘的造物。 唐念很快意识到那是飞虫的身躯。 而且那不单单只是一只飞虫,而是成百上千只通体哑光的飞虫抱团形成的集合。 它们收拢膜翅,与上下左右的同伴紧紧相贴,如同精密细致的榫卯结构,身体的凹痕是榫槽,容纳进同伴身上榫头般的凸起,彼此之间紧密嵌套,构成了一座虫子的大厦。 随着车辆与虫巢距离的拉近,那抹黑色仿佛倾泻的墨,渐渐在唐念视网膜上晕染开。密密麻麻攀附在山岩上的虫群就像一张包罗天地的网,一块经历了风吹日晒但依然毫无折损的黑曜石,一个具象化的永夜,一面被人像布料一样裁开、平铺悬挂在山壁上的深海。 山阴面所有的草木都被它们夷为平地,绿色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从山头通到山脚的泼墨般的漆黑。 这壮丽又恐怖的一幕让唐念有一瞬间忘了呼吸,她甚至忘了目视前方的道路,直到车头擦过路边的栏杆,轮胎在地面上打了个滑,才如梦初醒,掌控住方向盘,把车子刹在了路边。 车辆制造出的动静并没有惊扰到虫巢上的虫群。 由虫构成的巢穴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瞳,由上至下俯视着她,漠然地凝睇对它来说过于渺小的地球生命。 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启动车子,把车开进了山里。 山路不再是宽敞的柏油马路,而是崎岖的沙路,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像一条尚未消化完胃中猎物故而身体胖瘦不均的蛇。这样的道路非常考验车技,唐念必须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路面上,才不至于把车开进山沟里。 “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路面上”,听起来很简单,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斜到山壁上,一是为了提防可能到来的攻击,二是惊叹于眼前这个庞然的虫巢结构竟然如此缜密。 她知道喜马拉雅山山脚下生活着一种中文学名为大蜜蜂的蜜蜂,它们习惯首尾相接,用身体连缀成蜂巢。这些天外来物的习性与大蜜蜂相似,但它们连缀成的巢穴没有任何孔隙,像一块无机的天外巨石,无疑比大蜜蜂的巢穴更为精巧。 虫巢看似近在眼前,真正开过去却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待她靠得足够近时,悬挂在最顶部的那只巨虫忽然张开鞘翅,微微翘起尾部,整个身躯随之高频振动起来。它在整个虫群中大约充当着警戒者的角色,自它开始,虫巢上的所有巨虫都张开鞘翅,发出了与它同频的振颤。 细弱的振翅声逐渐连成震耳雷鸣,经由山体放大,轰轰震向大地。 以最顶部的虫为基点,涟漪向周围扩散,波浪一圈一圈在虫的身躯上起伏,像乌黑海水从天际倒灌而来,汹涌着要将她连同她驾驶的这辆铁皮小车湮没,每一次潮涌掀起的狂风都将山脚下的草木吹得牢牢贴合于地。 这是一种震慑,是生物发起攻击前最后的警告,唐念十分清楚这一点。她不自觉握紧了被汗液浸湿的方向盘,迎着威胁意味十足的振频继续鲁莽地驶向山头。 相比她的紧张,唐夏显得十分放松。来到这里对它来说犹如回家般亲切,它自然无需担忧。 唐念希望它还记得出发前她向它提及过的假装寄生她这件事。如果它不记得了,她一定会死得很惨,因为为首的那只巨虫已经脱离虫巢径直向她飞了过来。 “唐夏。”她不得不轻声提醒它。 唐夏终于离开方向盘,从她衣领处施施然钻进了她衣服里。 巨虫停上了她的车顶,压得整个车厢都往地面深深一陷,本就岌岌可危的车顶更是雪上加霜,唐念毫不怀疑再来一次类似情况,这辆车就能彻底宣告报废了。 当然她也只敢腹诽,事实上她吓得两条腿都是酸麻的。这次的情况不同于上次,她离虫巢如此之近,一旦这只巨虫判断出她不可信,决定对她发起攻击,她需要应对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两只虫子,而是整个巢穴的虫,到时尸体能不能拼成一整块都难说。 她用酸麻的腿踩住油门,持之以恒地向山顶攀登。越往上越没有路,她只能自己估摸着方向开。挡风玻璃上时不时现出那只飞虫硕大的头颅,唐念眼前金光闪烁,她只能强迫自己无视掉身上因为惧怕而自发产生的种种生理反应。 在山顶踩下刹车后,那只虫子仍未离开,她很想躲在车里装死到地老天荒,可现实条件并不允许,因为每再多拖延一会儿,莉莉生还的可能性就更低,而且那只巨虫也不可能因为她一直待在车里而选择对她网开一面。 她打开车门,腿迈出去,双腿发软地站到了地面上。 那只虫子刀片般的角突就在她半臂开外的位置,口器里无数利齿如同告诉转盘般翕动,只要它一个想不开,稍微上前一步,她就能免费体验到古时的腰斩酷刑。 唐念既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刺激到它,也不敢任由自己的身体离一个尖锐物体这么近,她尝试着用蜗牛般的速度慢慢朝后退。 退出两三米远后,那只虫子像是终于解析完了唐夏的信息素,决定给她打上安全的自己人标签,它振翅离开了,在巢穴中属于自己的位置归位,旋即继续扇动翅膀,发出了一阵迥异于方才威慑频率的振频。 排在它下面的那些虫子立刻开始模仿它的频率,虫群像扩音器一样,把它振出来的频率一级一级逐次传递到了最下面,然后所有虫子都停下了动作,虫巢复又恢复成静谧的海,它们背部的哑光黑静静衔接在一起,仿佛通往无极的深渊。 唐念这才感受到双腿的存在。 她抹掉额头虚冷的汗,踱步至悬崖旁,稍稍朝下一瞥。 虫巢整个覆盖在峭壁上,最顶端的位置有一个足以容纳一只巨虫通过的缺口,离她站立的山顶有四五米远,里头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她从车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光源往里面照了照。 那是一个山洞。 看起来是纯天然形成的,久经风霜,洞口的位置长有一些青苔和杂草。 山洞里的具体情况目测是目测不出来了,只能亲自下去勘察。唐念把可能用到的东西整理进背包里背在身上,从车里找来尼龙绳,在山顶的巨石和自己的车子上绑了一个结,又在自己手臂上绕了好几圈,稍微试了试结实度,踩着山壁慢慢滑下去。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飞檐走壁的事,胜在不恐高,胆子也够大,最终有惊无险地踩到了山洞的地面。 下落的过程中,她发现覆盖在山洞外的虫群分为里外两层,外面那层背部朝外、腹部朝里,而里面那层却是腹部朝外、背部朝里的,两层虫子的足部缠绕在一起,将山洞围得密不透风,唯一能透光的地方就是最上方的缺口。 不知道是否是它们认证了她是“自己人”的原因,对于她又是打手电筒又是放尼龙绳攀岩的行径,它们都毫无反应。 稀薄的阳光从上面洒下来,堪堪照亮洞口荒芜的景象。 唐念打开手电筒,贴着洞壁小心翼翼朝深处走。 山洞高达六七米,整体走势倾斜向下,与外头的温度相比,洞里非常凉爽,还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且莫可名状的气味儿。 越是往里走,那股气味越浓郁,像夏天没有及时丢掉的各色厨余垃圾发酵出来的恶臭,霸道地直往她鼻腔里钻。 唐念有点想吐,早上出发前吃下的面包冲上喉管,淤积在她脆弱的喉咙口,她隐隐感觉到了胃液的酸辛与灼烧。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不适在提醒她前方绝对不会是她想要看到的东西,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只是抬起手臂徒劳地遮了遮口鼻。 血腥与腐烂的气味同样让唐夏深受其扰,它在她衣服里躁动不安地挪腾来挪腾去——她出发前告诫过它不要露面,因为万一找到了还活着的莉莉,而且碰巧被莉莉目睹它的存在,事情将会变得万分棘手。 一个热衷于披露社会不平、拯救人类世界的记者,唐念不敢把唐夏的存在暴露给她,更不敢寄希望于她能好心理解自己饲养奇异生物的怪癖。 她伸手按住了衣服下唐夏柔软的身躯,示意它安分点。 恶臭的渊源随着她的深入而逐渐明晰起来,手电筒灯光打过去,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唐念瞬间干呕出声。 毫不夸张地说,她看到了一座尸山。 许多生物的尸体交叠着堆积在洞里,满到已经顶到了洞顶,她一眼竟望不见这座尸山的尽头,它是从山洞最深处蔓延出来的,按理来说山洞有多深,这座尸山就有多深。 里层的尸体形成时间早,存放到现在,已经腐烂得完全辨认不出形态及物种,臭气如同某种蒸气形态的剧毒,熏得她眼眶里控制不住地盈满了生理性泪水。 外层的尸体则还保留着自身形态,肉色的胳膊和大腿麻花一样拧在一起,里面交杂着其他动物黯淡的皮毛,其中有些甚至新鲜到断面都还在汩汩渗血。 唐念瞥开视线。 短短半分钟内她已经干呕了起码两三次,而且呕吐的欲望并没有随之减少。 饲养它 第30节 莉莉在这尸山里吗?她有可能还活着吗? 她被熏得甚至无法仔细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 手电筒灯光晃荡着,扫至尸山一角时,那里突然飞起了一大群苍蝇,像煤炭爆炸之后溅开的无数煤点。 唐念被恶心得下意识朝后退开,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必定是什么东西的蠕动惊动了那里的苍蝇,而不是她的手电筒灯光,因为刚才她用手电筒扫过其他肉块时,其他肉块上附着的苍蝇并没有被她扰动。 她扶着冰凉的洞壁,不报希望地低声开了口,试探着唤:“……莉莉?” 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洞壁内悠长且嘹亮地回荡。 待余音丧尽,她仔细听了听,似乎听到了尸堆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 “莉莉?是你吗莉莉?”她前进了一小步,轻声道,“我从c-156区来,是娜娜让我来救你的。如果你听得懂我说的话,麻烦出个声让我知道你在哪。” 由于这次她说的句子太长,回声在山洞里走了好几遭才走完。 等山洞里重归寂静,唐念仔细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到尸堆里所有隐秘细弱的声音。 唐夏突然在她衣服里动了动,她不耐烦地隔着衣物摁住它,怕它干扰到她的听觉。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就在她快要放弃希望时,她终于听到了回应。 从尸堆左侧飞起苍蝇的区域传来,细若蚊蚋,含糊不清: “娜娜……?” “我妹妹……娜、娜?” 她激动得正要点头说是,却在反应过来后猛然怔住了。 ——因为回应她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女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尤在尸堆里密集响起,下一瞬,一个垂垂老妪的声音从尸堆右侧传来: “娜娜?” “被我留在家里七天的小妹妹娜娜……?” 再接着是尸堆中央,声音清脆甜美,无疑属于年轻女性: “和我相依为命的娜娜。” “我最爱的娜娜……” “是你吗……娜娜?” 所有声音交叠杂糅成一团乱麻,一个的回音仍未消散,另一个就响起来了,像同一首歌不同的声部错开演唱。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暴雨一般哗啦啦砸在封闭的洞穴里。 唐念无意识揪紧了t恤里快被她捏扁的唐夏,手电筒的灯光伴着声音快速扫来扫去,却找不到具体的发声源头。 “你是谁?” 她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轻,以至于声音都有些打战。 那三个不同的声音间隔响起,笑声交迭,幽幽念叨同一句话: “我?我是莉莉呀。” 第32章 七天应声虫和莉兹贝斯 “……哈。” 唐念发出了一道似笑似叹的声音,对方的回答反而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没有特意去记莉莉的全名是因为她不喜欢念长名字,觉得很麻烦,但莉莉的全名太大众了,大众到即使她没有特意去记也难免有个粗略的印象—— 莉莉的全名是elizabeth,伊丽莎白,而娜娜每次在她面前提起姐姐,使用的都是elizabeth的昵称lizbeth,莉兹贝斯,可见莉兹贝斯是娜娜的姐姐更常用的昵称。 如果尸堆里的人是莉莉本人,被问及“你是谁”的问题,她一定更习惯回答“伊丽莎白”或者“莉兹贝斯”,而不是唐念为了方便称呼随口给她安的昵称“莉莉”。 比起莉莉,唐念更倾向于认为尸堆里发出声音回应她的是唐夏这样能够寄生别人、模仿别人的应声虫。 由此至少可以推断出两条信息。 虽然刚刚回应她的是三个不同的声音,但里面大约只有一只像唐夏这样的虫子,因为这三个声音并非同时响起,而且每个声音响起之前,尸堆里都会发出窸窸窣窣、难以定位的声音,多半是那只虫子在快速转移寄生对象。 另一条信息是——这只虫子很有可能与莉莉接触过。 她慢慢放开了捏住唐夏的手,知道自己刚才误会它了,它只是想给她提个醒。 唐夏小幅度抖了抖身体,把自己被她捏皱的身体舒展开,身体底部的吸盘吸住她的腹部,继续扒拉在她身上。 相处了这么久,唐念已经能够根据它的肢体语言推断出它此刻的状态。 唐夏很放松。 如果尸堆里的虫子表露出了明显的攻击意图,那它不该这么放松才对。起码此时此刻,尸堆里的虫子应当没有攻击意图,它说的那些话只是在捉弄她,或者说试探她而已。 她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她说她是来营救莉莉的,这句话在虫子眼中大概有两种理解方式,一种是她这个所谓的救兵已经被唐夏寄生了,是唐夏在模仿她生前的说话方式,就像寄生温子默那只虫子模仿他生前的说话方式一样,模仿宿主的发言是它们这类生物的特点,无法作为它们真实想法的佐证;一种是它看出她与唐夏在里应外合。 依照当前情形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它可能有点怀疑是后者,所以才会出言戏弄她,但总体还算对她保有信任。 那么她现在应该更加争取它的信任才对。 唐念收起惧怕的神色,努力扮演着被寄生者应有的言行——她可以胡言乱语,语言的信誉并不很高,但她绝不能表现出对虫子的恐惧,因为没有任何一只虫子会惧怕同类。 以及,她身为虫子回归巢穴,总得有个行为动机,否则莫名其妙回巢穴看看显得非常古怪,据她所知唐夏它们并不是这么温情的动物。 她是回来干嘛的呢?在外面找不到食物,所以回来觅食?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理由。 于是她强忍恶心,慢慢蹲下来,从尸堆里翻出了一块动物的肢体,对它进行嗅闻,装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天晓得她在做出陶醉表情时有多想吐,因为近距离看着,她才发觉那块肉里藏着好几条蛆。 尸山里依然零零碎碎溢出不同人类的笑语,唐念置若罔闻,表情舒缓,仿佛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天籁而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哂笑。 不知过去多久,笑声终于渐渐停了,尸山里又飞起一丛苍蝇,它们飞离的那块地方像颗苟延残喘的心脏,缓慢鼓动起来,过了十几秒,里面滑出一只软体生物。 它拥有和唐夏一样乳白色的身躯。 唐念连呼吸都停了,屏息凝神,用余光状似不经意地打量那只酷似唐夏的生物。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又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捕获对方,把它抓来同唐夏进行群体研究的念头。这念头当然只是一闪而过,不可能付诸行动,在虫子的巢穴里,她带走一个死人都费劲,更遑论带走一只活虫。 那只虫子从尸山里缓慢现出原型,唐念希望它对她打消戒心以后能赶紧离开洞穴,这样她才好继续寻找莉莉。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 ——那只虫子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还像是对她很感兴趣,它朝她这个方向爬了过来,唐念注意到它每靠近一点儿,原本在她衣服里呈放松状态的唐夏都会逐渐绷紧身躯。 它在紧张。 唐念闻不到它们之间赖以交流的信息素,自然也就不知道对面那只陌生的虫子正在向唐夏释放一种“共享”的信号,它想要与它共享唐念。唐夏用信息素表明了拒绝的意思,然而对方还是持之以恒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爬了过来,说让它尝口血也行。 唐念不知道它们的交流内容,但她能看到那只虫子正在向她逼近,它的触手甚至已经碰到了她的鞋尖。 她站着没动,伸手到身侧,隐蔽地摸出了放在背包侧面的军刀。 虫子抓住她裤子的侧边裤缝向上攀爬,宛如攀爬一棵汁液甜美的大树,当它逐渐往上,直逼她的面部时,唐念终于反应过来它的目的地是她的口腔。 虽然不知道它具体是要干什么,可一旦它进入她的口腔,发现唐夏并没有寄生在那里,那她和唐夏就都完蛋了。 ……不,唐夏不一定会完蛋。 唐念悚然察觉到一个事实—— 唐夏完全可以提前下手杀了她,然后向它的同伴申明它是被胁迫的,是她逼迫它演绎了这出潜入救人的戏码。反正她最脆弱的腹部就正对着它,如果它想反水,配合它的同伴取她性命,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和无辜,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唐夏不一定有危险,最终牺牲的人多半只有她。 唐念可以跟唐夏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就像有些从小开始饲养狮子的人敢于单独同狮子待在狮笼里一样,但这有一个前提,这只狮子必须是生理饱腹且心理平和的。如果这只狮子此刻被逼到绝境,濒临生死抉择,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饲养员胆大到敢用生命试探这段跨越物种的友谊是否牢靠。 她也不敢。 她对唐夏并没有信任到那种程度。 所有思考其实都只发生在瞬息间,等那只虫子爬到她下颌处时,唐念行动了。 右手的军刀从侧面扑哧一声贯穿软体虫子的身躯,她选了一个靠下的位置入手,这个位置能够扎透它的口器,让它无法在临死前发出任何有可能被同类听到的尖锐啸鸣。 她使的力气很大,利刃没入虫的躯体,下一瞬又将毫无防备的虫子狠狠钉在了山洞岩壁上,她能感觉到刀尖瞬间被坚硬的岩壁劈开,又歪歪扭扭地扎进了岩石缝里。 接着她想都没想就蹲下了身体。 几乎都在她下蹲的同时,硬化的红色触手暴怒地积蓄出反击的力气,以破空之势疯狂刺向她的头颅原先所在的位置。如果她没有及时躲避,此刻恐怕已经被扎成了筛子,唐念从未如此庆幸她被唐夏袭击过,才能深刻了解到这种生物攻击人的特性。 她不敢懈怠,在蹲下那一瞬便顺手操起离她最近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恶狠狠朝洞壁上那只虫子砸去。 石头砸上虫子柔软的身体,像砸爆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无数洁白液体哗啦啦喷溅开。坚硬的石身屡次撞上它钢铁般的触手,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刺响。 唐念没有停下动作,她怀疑自己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求生本能让她褪去了平时的平和,一股近似暴烈的杀意踩着理智占据了上风,即使那只虫子已经被她砸得血肉模糊,触手也逐渐失了硬化的力道,整个身体软烂如泥,像一口被人嚼烂以后又吐出来的米饭,粘腻地黏在洞壁上——她也没有就此罢手。 一直到她的手臂酸软到再也举不起来,她才恍惚着放慢了动作,看向墙壁上那抹黏糊糊的、固液混合且已经彻底成了米糊的东西。 她不确定它是不是死了。如果这是地球生物,对方毫无疑问已经一命归西,可鉴于外面那种黑壳虫子有重组再生的能力,唐夏也曾用这种再生能力的低配版重塑它的触手,所以她不敢放松警惕,从背包里抽出另一把刀,把墙壁上那滩东西抠挖下来,用力将它划成了无数细小碎块。划完犹感不放心,又用鞋跟使劲碾了碾。 为了防止它的信息素逸散出去,唐念还抓起尸堆里一把不知道来自什么生物的血肉,在留有它血液痕迹的洞壁和地面上用力涂了几下,试图用腐烂的气味彻底掩盖掉这只虫子临死前释放出的所有类似求救的信息素。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个变态杀人魔,而唐夏也确实在她衣服里缩成僵硬的一团,久久没有动静。 她回身看着地面上那只软体虫子的碎尸,正苦恼着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碎块才最保险,忽然听到尸堆右后方传来虚弱的一声: “……你真的是娜娜叫来的?” 拜那只死掉的虫子所赐,唐念现在完全就是惊弓之鸟,她想都没想就朝发声来源冲过去,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手起刀落,朝尸堆里刺下。 然后—— 在刀尖距离对方仅有咫尺之距的时候,她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黑发黑瞳,一张典型东方女性的脸,肤色被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晒得黝黑,像一匹矫健的美洲豹。她被掩埋在重重尸体下,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起来已经多日未曾好好进食,油腻没光泽的头发枯草一样拱着她颧骨分明、向内凹陷的脸,唯独剑眉紧蹙,一双浓黑的眼睛警惕又审慎地打量着她,里面的光芒依然是淬亮的,星火般滚烫。 她与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但唐念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她腾出左手掐起对方的下颌,右手的刀把卡进她嘴里,将她的口腔撬开了。借着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发散的光,她细致查看着她的口腔,确认里面没有伤口后,又拽起她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后脑勺。 同样没有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莉莉嗤笑一声,“娜娜没告诉你我叫elizabeth?还是说你怕我是虫子?” 饲养它 第31节 唐念就近坐在冰凉的山洞地面上,与尸堆里的莉莉保持着一段距离,将刀面上沾染的怪物的血液在自己腿上抹了抹,随口问:“那只虫子为什么知道你 的事?” 莉莉龇牙咧嘴地笑:“哈哈……可能我说梦话的时候被它听到了吧。” 唐念没理会她的满嘴跑火车,只是上下打量着压在她身上的尸体。莉莉身侧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可供人类食用的食物,也没有食物包装袋的痕迹,她不解道:“你是靠什么食物在洞穴里活下来的?” “靠老天垂怜。” “它为什么没吃了你?” “是啊,为什么呢?”莉莉动了动下颌,刚才唐念检查她口腔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她的下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从对话开始,莉莉就一直在避重就轻,态度与课堂上回避老师问题顾左右而言它的太妹无异,唐念很不爽,她警告性地踢了踢对方身上沉重的尸堆,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多耐心跟爱心,要是她再不配合,她现在大可以直接调头回去。 莉莉这才回答说她能活下来是因为用别的东西跟虫子交换了。没等唐念问她交换了什么,她就反问道:“比起这个,倒是你……你是怎么安然无恙从外面进来的?” 唐念抹刀面的动作微妙地顿了顿。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虫子,可你又杀死了另一只虫子。”她锐利如鹰隼的眼瞳牢牢地直视她,头微侧,眼底真情实感地流露出了几分困惑,“我能进来是因为我受了些伤,伪装成尸体混在尸堆里,被虫子衔了进来,而你——你是怎么安然无恙从外面走进来的?” “……” 这问题问得直戳命脉,唐念无比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接了这趟差事,她对自己死不死这件事一直抱着很随缘的态度,可以说她对世界上大多数自己不感兴趣而且可以不做的事情都抱着很随缘的态度——兴起了就答应,没兴致就拒绝。这也是她接这趟差事的主要原因——因为一种疑似亲情共情的兴起。 但她极度厌恶别人这样冒犯她的边界。 唐念看了眼洞口,现在从这里出去,一切还能回归原貌。不过如果真要出去,她就得确保莉莉已经死透了,不可能把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她垂眼看向大腿上被自己擦得油光锃亮的刀。莉莉看起来非常虚弱,她的攻击性应该不会胜于刚才那只虫子。 不过在动手之前,还有一件事她需要弄明白:“我们在这里这样说话没问题吗,外面那些虫子听不到?” 这问题莉莉倒是好好回答了:“没事……听到了也无所谓,外面那些虫子智商低得很。” 唐念惊讶地看着她。 莉莉哼笑道:“觉得奇怪吧?我也觉得很奇怪。它们这个群体有两种虫子,一种是外面那些黑的,一种是你刚刚杀死的那种白的,两种虫子不仅长相不一样,连智商也有很大区别。白虫很聪明,既可以模仿人类的言行,也可以像人类那样思考,但黑的那些……” 她努了努嘴,像在组织措辞,最终撇嘴道,“怎么说呢,我感觉它们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只会遵循本能做事。本能让它们筑造巢穴,它们就筑造巢穴,本能让它们守卫巢穴的安全,它们就守卫。但它们的本能里并没有‘分析人类说话’这一项,所以就算我们在这里商讨灭绝它们的计划,它们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 莉莉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它们的差异这么大,会不会根本不是同个物种,而是,呃,类似共生的关系?” 唐念没有回答。 莉莉说了一大段话,自己先气喘不匀了,拉风箱似的喘了一会儿,右手从尸山里颤巍巍伸出来,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放到自己和唐念面前的空地上。 唐念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相机。 莉莉扯着嘴角笑了笑,用揶揄的目光打量她:“你刚刚其实在思考怎么杀掉我吧?我看到你瞄了眼你的刀,哈……不过也无所谓,本来我也没打算出去了,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杀我可以,但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相机带出去?交给红砖公寓的保安就好,让她替我转交给她老板。相机里面录了我在虫群里观察记录的七天,有很重要的资料。” 她不放心地进一步描述,“红砖公寓你知道吧?在c-156区的市区。公寓外墙是红砖砌成的,里面有个胖胖的女保安,很凶,瞎了一只眼睛。这个相机没有录到和你有关的任何场景,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自己亲自检查一下。” “要是我不帮你呢?”唐念没有去碰那个相机。 莉莉苦笑一声:“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会一直求你,求到你嫌我太啰嗦,把我喉咙割了为止。” 她看起来虽然虚弱,但还远远不到下一秒就虚弱致死的地步,唐念奇怪她怎么这么快就舍弃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她还说她“没打算出去”,这个表述也让唐念有些在意,她顺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不想出去?” 莉莉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吃吃笑起来,笑声一开始仅有零碎的两声,像掰碎的雨滴,后来密集起来,豪放起来,在整个洞穴内响亮地回荡。 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抹了抹自己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逐渐敛起放肆的笑声,唯独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弧。 她说:“你要是实在感兴趣,可以绕到我身后看看。” 她被压在尸堆下,但尸堆与洞壁之间确实有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唐念手脚并用挤过去,在看清尸堆后的景象后愣住了。 她看到了森森白骨。 莉莉膝盖之下的部位已经完全被某种东西啃噬殆尽,别说皮肉了,连血液都没有剩下,只余下洁白如雪的胫骨和腓骨,美丽得像博物馆里精心制作养护的骨骼标本。 她立刻转眼去看莉莉,对上对方炽热又夹带几分挑衅的眼神——她扬起一边眉梢,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置身事外地告诉她,她之所以能从虫子口中活下来就是因为和虫子交换了条件,让它从她腿部吃起: “我跟它说痛苦和恐惧的滋味才最美味。” “你不是还问我靠什么食物活下来吗?你说得对,被虫子衔过来的路上我的食物掉光了,只抓住了相机和备用电池,但是……”莉莉漆黑的眼神如同深海之中一口充满吸力的漩涡,疯狂、坚韧又充满野兽一般的狠辣,她一挥右手,指着蔓延到深处的尸堆,轻飘飘地笑着,声音却很重,说,“你看,这山洞里都是我的食物。” 啖腐肉,喝死血。 以逝去的生命为燃料,迸出恒星陨落前最后的光芒。 这是莉莉。 残忍的。充满野心的。美洲豹一样的。 伊丽莎白,莉兹贝斯。 * 她以为她叙述完以后,唐念会被她恐怖的行径吓退,或者觉得她恶心,因为在这里存活的七天里,她无时无刻不这样谴责和厌恶自己。她梦到自己被亡灵冤魂追捕,它们问她为什么人性泯灭,同类相食。她在梦里惊惧地呢喃妹妹的名字,脆弱被相机忠实录下来,让她第二天回看时忍俊不禁,又泪流不止。 可唐念只是怔愣了那么几秒,随即她突然大跨步朝她走过来,揪起她的衣领,圆睁的杏眸里透出一股小孩子看到新奇物品般的兴味与狂热。 “你很有意思。”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朝她微笑起来,“……很有意思。” ----------------------- 作者有话说:念宝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被他人迸射出来的美丽、强健又壮烈的生命力吸引的人,她非常痴迷这种危险的生命力,所以之前唐夏试图捕猎她时,她才会露出那种反应() 第33章 舒曼共振变色龙的伪装 不等对方应答,唐念便接着说:“我会救你。” “……什么?”莉莉怔愣几秒,随即被她的阴晴不定弄得苦笑起来,“可你几秒前还想杀了我。” “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是你误会了。” 唐念撒谎撒得毫不心虚,松开她的衣领,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盘腿坐下,将地面上关闭的相机拿起来打开,翻看着她录下来的影像,“我需要你告诉我更多有关外面那些黑壳虫子的事情,这样我才好想办法救你。这些天你有尝试过用什么方法出去吗?都失败了?” 莉莉沉默半晌,在回答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之前,没忍住问道:“你不能直接带我走出去吗?我看你能自由地走进来。” “……” 这问题又戳到了唐念的命脉,她木着脸说不能,在莉莉探究的目光中胡编乱造,说她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她采集到了虫子身上的某种信息素,用这种信息素涂抹全身,能够让虫子将其识别为同类,但信息素数量有限,她没有余下的可以给她用了,而且她采样的方式也很特殊,不具有复刻性。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可以自由进出巢穴,莉莉却不能,只要她胆敢带她走出去,她们两个都会被虫群识别为异类进行攻击。 莉莉对她口中提取信息素的方法很感兴趣,她开口询问其中的细节,唐念只能说含糊其辞地说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你的伤口再不治疗会严重感染。” 她们的话题这才拐到正轨上,莉莉告诉她,刚被虫子衔来洞穴的时候,她伤得还不是很重,仅是腰部受了些伤,那时她尝试在山洞中寻找逃跑路径,以便调查完以后可以离开。可她尝试的所有方法都失败了。首先是掘洞——这个洞穴全由坚硬的岩石构成,仅凭人力根本无法在上面开掘通道,这方案很快被她否决。 “你有没有留意到洞口那些虫子分为里外两层?”莉莉说,“根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里面那层虫子处于全休眠状态,外面那层虫子处于半休眠状态,而那些在外头觅食的虫子则处于完全清醒状态。不同状态下的虫子有不同的行为模式。” “全休眠状态下的虫子对我的言行没有任何感知,它们就像……嘶,关机的电脑?半休眠状态的虫子不会管我在洞穴里怎样,可是一旦我表露出离开的意图,它们就会开始警觉,大概觉得我属于食物,而食物不能从洞穴离开吧。至于清醒的虫子……” 莉莉叹气道,“它们就更凶残了,洞穴里常常有清醒的虫子衔着食物进来,每当这时我都必须赶紧躲到尸堆里装死。反正我根本没办法出去……那只白虫是在前两天进来的,那时我已经很虚弱了,它偷袭了我,我甚至没力气反抗,只能和它做些交易,延缓自己死亡的时间。” 唐念认真听着,边从自己的背包里倒了点水递过去喂给她,边问:“既然这些虫子需要休眠,那它们总有轮班的时候吧?它们多久轮一次班,轮班的时候有什么表现?” 固若金汤的防御难以破开,变动的过程也许有机可乘。 莉莉啃住一次性塑料杯的边缘,仰头,大口大口近似贪婪地吞咽杯中的水,因吞咽太急,被水呛得大力咳了几下,才说:“你很聪明,它们每天正午会轮班一次,我相机里记录了这些天来它们所有的轮班。” 唐念立刻调出了她说明的时间段。 那些片段录制的时刻无一不是光线明亮的正午,太阳当空而照,在外面觅食的那些虫子结伴回到山顶,在巢穴上空盘旋。 一直呈死物状态的里层飞虫忽然像是受到某种感召,逐一从全休眠状态中醒来,最上面那一只开始朝缺口外攀爬,它离开后留下来的位子方便了后面其他黑虫的前行。它们排成长龙,一只接一只,有序且迅捷地从缺口处离开,没一会儿,里层所有的黑虫就都撤离了,它们飞往远处白茫茫的天空,作为新一批醒来的虫承担整个族群的觅食。 而最外层的飞虫在它们离开后默契十足地集体翻了个身,从背部朝外的姿势调整成背部朝里的姿势,它们尖细的足为了完成这些复杂动作飞快移动,像一只只正在编织蛛网的高脚蜘蛛。很快所有原先处于外层的虫子就都完成了翻身,收缩嵌合成了里层。它们停下所有动作,如同熄灭的灯塔,只余足部朝外,犹如航天器在太空中实行空间交会对接,等待最开始在外面辛苦觅食的虫子一只只嵌合在它们足上,作为新的外层。 整个过程花费了大约五分钟。过程中除了虫子飞翔时振翅的响动,以及它们攀爬时足部不可避免发出的窸窣声响,堪称安静。仿佛有一串看不见的代码流淌在每只虫子中间,将它们作为机器的零件串连起来,无需交流,它们就能清楚得知各自要做的事。 唐念把所有这些片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莉莉问她是否有什么头绪:“我想不出任何能安然无恙从这里离开的办法。” 它们整个轮班过程严密井然,无论在哪一阶段离开都会被半休眠或未休眠的虫子察觉。 除非能够出动足够的军事武装力量过来轰炸这些虫子——但这也是个糟糕的法子,先不说她这么个小角色值不值得军队大动干戈,就算今日被困在这里的是联合政府的人,武力威慑也只会进一步激化虫群的攻击性,它们能够重组再生——堪称无敌的存在,恶心至极。 唐念没有马上回答,她一直在重播虫群轮班的片段,莉莉不得不提醒她备用电池的电量是有限的,得省着点用。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外面觅食的那些虫子知道要在某个时间点统一赶回洞穴?”唐念终于开口了。 “啊?”莉莉没听懂。 “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声控系统,也必须有传感器感知声波,并将声波转换为电信号传输给其他部件——我的意思是,一个系统要顺利运行,各部件必然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方式,那些虫子也是。外面的虫子为什么知道到了某个时刻就要回巢?它们是用什么方式联系彼此的?” 莉莉不确定地猜测:“会不会根本不用联系?也许它们是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出来的呢?比如……太阳当空之时,它们就知道要往巢穴赶了?” “要是那天没太阳呢?”唐念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相机里就有两天是阴天,可这些虫子还是知道要在某一时刻集体赶回巢穴。” “呃……”莉莉卡壳了。 唐念摇头否决了她的猜测:“而且,虫子是从外太空来的,这一点已经被证实了,这说明它们拥有星际旅行的能力,我想它们应该到过不止一个星球。每个行星自转的速度都不同,日升日落的时间与地球有很大差异,如果它们到了一颗自转非常慢,需要好几个地球天才能到‘正午’的星球,它们难道一直不轮班不休息?” “呃……那个,可能它们在别的星球并不是正午时分轮换的,说不定在自转慢的行星上,它们看到恒星刚刚从东方升起,就会进行轮换了……它们可能会商量着根据不同星球的情况,而制定不同的集合时间……”说出这个想法,莉莉自己都觉得牵强,她不得不汗颜地承认道她地理其实并不是很好。 “我初高中经常在地理课上跟同学传纸条。”她心虚地说。 唐念果然满脸嫌弃:“这方式很不高效,不符合高度集群化生物的沟通逻辑。”她想了想,又批判道,“一点美感都没有。” “……” 莉莉不懂一群虫子的沟通方式有什么美感可探讨,但看样子唐念正试图从中寻出一种最富美感且最有效率的假设。 她说:“我还是倾向于认为它们之间有着某种无论什么天气、无论什么星球都适用的沟通方式。信息素只能进行短途传播,只要距离稍远,就会被稀释,它无法作为长距离沟通手段。但有一种东西可以。” “什么东西?”莉莉被她的话勾起了几分兴趣。 “声波。”唐念缓缓道,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很亮,“次声波。如果它们是用次声波进行交谈的,也许我们可以用它们的次声波驱使它们离开,即使只是制造一个短暂的时间缺口也够用了。” * 普通相机无法录下次声波,因为它是专为记录人耳可听声设计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唐念需要一个能够记录次声波的专业设备。 现在离正午不到两小时,虫群即将进行轮换,若是开车赶回c-156区,再申请一套专业设备赶回来,时间肯定来不及了,光是入关检查就能耗掉她几小时。 唐念想起自己开车来这边的路上好像路过了一个大学城,按理来说,大学里应该有可以记录次声波的设备,她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打定主意以后,她给莉莉留下足够的饮用水、一些流食以及用来给伤口消毒的碘伏,说她要出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莉莉对她的离去表现出了几分迟疑的挽留,唐念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一去不回——被禁锢在山洞多日,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同类,这对于群居习性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难得的慰藉——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安抚她的情绪,所以仅是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饲养它 第32节 她攀着尼龙绳回到山顶,驾驶那辆小破电车风驰电掣地赶往大学城。 拜虫袭所赐,大学城里几乎不见人影,学校里的建筑也是倒的倒、荒的荒,唐念开到一栋写有“电子信息学院”的实验楼楼下,把车子随意一停,操上后备箱里可以用来砸门的扳手就进去了。 扳手并没有派上用场,实验室里的人离开得匆忙,好几间实验室连门都没有关,她走进去,逐间排查,察看那些实验器械上面贴的名称,最后终于在二楼一间实验室里找到了一台能够记录次声波的便携式录音机以及相应的示波器。 唐念庆幸自己平时就对这些实验器械兴趣有加,不然光是学习如何使用这些仪器所需的时间就足够莉莉感染去世死上好几回了。 为了防止后续出现意外,她顺手掳走了所有她认为她可能用上的设备,甚至还拿了支电焊枪。 把实验室扫荡得差不多,她火急火燎地回到了车里,开车赶往山上。 中途她有试着询问唐夏它那些黑漆漆的巨型同胞是不是用次声波进行远程交流的,唐夏没有回答——当然,没法说话是主要原因,但唐念能明显察觉到自从她杀死那只白虫以后,唐夏就一直在消极回避她的各种问题。 它似乎陷入了某种纠结,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配合她进行这次行动。 唐念表示理解,毕竟反过来,如果是它询问她人类的弱点是不是某某某,她也会因此陷入沉默。 她没有逼问它,另一方面是相信凭她自己也可以找出答案。 赶回山上恰是十一点半,离正午还有半小时时间。电车的好处就是车载电池也能够给其余设备供电,她拉出车辆的外放电插排,把所有设备接好,待在车里随时做好应对的准备。 示波器在她打开那一刻便出现了一条平坦的直线,偶尔轻轻颤动一下,现出一些无规律的设备底噪以及环境噪声,像一个要死不活、只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病人微弱的心电图。 然后,十一点四十六分,示波器显示屏上突然出现了一条规律的正弦波,它的振幅稳步增强,就好像有一只史前巨兽正在她脚下发出她无法听见的地动山摇的咆哮。 唐念猛地瞪大眼睛凑近屏幕。 那一瞬间她短暂地忘却了山洞里的莉莉以及躲在她衣服里的唐夏,攫住她心脏的是一股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求索,是几千年前人类指着月亮说上面住着嫦娥与吴刚,几千年后又派出嫦娥号登陆月球的狼子野心与广阔无垠、耀如星海的好奇。 她激动得手脚都在微微发颤。她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那段正弦波的频率。 7.83hz。 它在7.83hz这个频率上细微波动。 ……老天! 唐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人耳能听到的最低频率是20hz,这个频率无疑已经属于次声波的范畴,它不仅无法被人耳捕捉,还离奇又绝妙地与地球上的舒曼共振基础频率高度契合。 ——虫群的通讯频段就像变色龙的伪装,完美地融进了地球的背景脉动里。 第34章 豪赌亡命时刻 为了确认这个正弦波是由虫群发出的,而非自然现象,唐念将这条正弦波放大到了毫赫兹级别,她看到原本平滑的曲线在放大数千倍后变得崎岖起来,它正在有规律地颤动,像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鲨鱼牙齿。 这种规律的颤动代表这条频率为7.83hz的正弦波上正承载着智慧生物的通讯信息。 低频录音机忠实地收录着这段声波,唐念小心控制自己的呼吸与动作,唯恐发出点什么噪声干扰到录音机工作。 音波持续不断地显现在示波器屏幕上,除了振幅持续增大之外,各方各面都很稳定。到了十一点五十四分左右,曲线才发生了剧烈波动。与此同时,唐念听到了某种她早已被迫熟悉的声响。 那是虫群集体振翅的声音。 她抬头仰望车窗外的蓝天。 远处耀眼的天际零零星星出现了一些黑点,成百上千只飞虫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赶来,像一盘散乱的黑芝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收拢,齐齐集聚盘旋于山顶之上。 场面蔚为壮观,可翅膀的振动彻底扰乱了正在收录的音频。好在专业录音设备里头有内置的带通滤波器,能够过滤掉不必要的音频,唐念快速操作了一下,把录音机的收音频率限定在6-10hz这个范围,很快屏幕上紊乱的曲线又恢复成了之前优美的正弦波。 又过了几分钟,等到不同地方的虫子接连赶回巢穴所在地,将山顶上那块天空涂抹得漆黑,像柔白细腻的肌肤上忽然长出了一块巨大的黑痣——示波器上那段正弦波才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上面细密的锯齿形小波变得更为紧凑。 唐念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八分。 如果将十一点四十六分持续到十二点五十八分的首段次声波命名为音频1,将此刻这段与方才稍有区别的次声波命名为音频2,那么1和2显然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意思。 音频2出现后,唐念敏锐地察觉到车子之下的山体传来了细微震动,没过多久,第一只休眠的巨虫就从关机状态中苏醒过来。它长长的角突探到巢穴的缺口,犹如大风摇曳的台风天里随风摆动的天线,仔细探查着空气中的讯息,紧接着便以与庞大体型不符的灵敏快速爬了出来,振动翅膀飞向蓝天。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休眠状态的巨虫都醒了过来,罗列成井然的队伍,从缺口处鱼贯而出。 从相机屏幕上看到这幅景象与身临其境感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尤其她就坐在山顶的铁皮小车中,那些三四米长的巨虫接连从她视线盲区里爬上来,像一颗从杰克那里窃来的通天豌豆,笔直地剑指天空。她的视野不断在明灭中切换,光被密密遮挡,又无孔不入地倾泻下来。 五分钟后,世界万籁俱寂。 休眠状态的虫子已经全部离开,半休眠状态的虫子也翻身摆成了休眠姿势,归巢的虫勾住它们的足,逐一嵌合下来,一场复杂又精密的交接仪式在短短几分钟内有序地完成。 示波器屏幕上的正弦波当然也消弭无踪。 唐念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几分钟的愣,才抬手关闭仍在运作的仪器。 她揉了揉脸,深深吸了口气。 震撼过后就得开始工作了。一个构思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依照刚才的情况来推测,不难猜出音频1代表一种召回信号,而音频2则是唤醒信号,这些音频很大概率由半休眠状态的黑虫发出。 如果她是一个抱有严谨实验精神的科学家,此刻就该展开后续实验验证自己的猜测,而不是仅凭单独一次实验便武断宣判结论。但当务之急是救人,唐念没有时间耽搁,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打算在一小时后利用大功率扩音器单独播放方才录到的代表唤醒信号的音频2。 这是一场豪赌。 假设她的猜测属实,那么几分钟前陷入沉睡状态的里层休眠虫会被她播放的这段音频唤醒,它们将扇动翅膀离去,前往他处觅食,而外层的半休眠虫则会调整姿势,翻身陷入休眠状态。只要一开始在外头觅食的未休眠虫没有察觉异动——不赶回来,或者晚点赶回来,它 们的巢穴就会出现一个没有任何虫子守卫的时间缺口。 她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缺口带莉莉离开。 听起来简单,然而这场豪赌要想成功,还需要许多狗屎运加持。 一来,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可堪比拟虫群的大功率扩音器,只能用车载音响系统替代,它和虫群比起来就像一个人在低声呢喃悄悄话,能不能被虫群听到都难说; 二来,即使扩音器的功率足够山顶下那些虫子听到,她录制到的音频2里也不可避免地夹带了一些环境噪声,直接将它原封不动播放出来,听在虫子耳里,很可能是“醒……吱吱……唧——咣啷……来……”的效果,它们也许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除非她能精细地分离被虫群调制过的载波,但这需要更专业的设备,譬如笔记本电脑,而她短时间内根本没法搞来这种东西。 总之,她只能尽人事,至于这个计划能否成功,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唐念摇摇头,甩开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想法行动起来。 谁知世事难料,她在第一步就卡住了,当她试图将录音设备连接到汽车上时,汽车语音助手突然弹出来提醒她: “识别到不规范音频文件,请重新检查音频格式与内容是否正确。” “……” 唐念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忘了车载音响系统通常仅仅只是用来播放音乐,为了保障音乐质量,很多车辆会自动过滤掉非标准音频文件。 想要登入管理系统取消这一限制,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相关的选项,显然汽车厂商怎么都想不到竟然会有用户希望越过原厂限制,用汽车音响播放一些人耳无法听到的次声波音频。 事情还未开始便陷入僵局,唐念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脑门官司。 她讨厌被自己擅长的事困住,非常——非常讨厌。 唐夏本来想出来透透气,从唐念衣领钻出来时却不幸看到了她黑如锅底的脸色,它缩了缩身子,又默默钻回去了。 唐念坐在驾驶座上,思考现在该不该开车到山下寻找能够扩音的大功率喇叭。 ……可是就算找到,她也得想办法把喇叭接到录音设备上,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把车载喇叭拆出来?既然系统限制她播放不规范音频,那就不要系统好了,直接舍弃主机,把录音机的输出端单独拆出来,接入到车载音响的放大器输入端。 唐念瞥向放在副驾驶座的焊枪,眼神凝起。 带这东西过来纯属顺手,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她抓过焊枪和各式拆卸设备,目光转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仪表板上,把碍事的头发在脑后绕了几圈,干脆利落地绑成一个丸子头,一刻都不敢耽误,俯身开始拆解汽车中控。 * 莉莉再见到唐念时,她脸上东一条西一道糊满了黑漆漆的机械润滑油,两只爪子也黑得像刚刚从矿洞里挖煤回来。 她懵了懵,还以为那些黑的是外面那些黑虫的血液,心有余悸地问她干什么去了,千万不要想不开同虫子硬碰硬。 要向莉莉解释清楚自己的计划需要些时间,唐念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上前展开行动。她费了些力气把莉莉身上的尸体逐一搬开,又扯来一大卷纱布,简单地裹了裹她已经完全不能看的伤腿,然后用剩余的尼龙绳以及衣服布料将她捆绑到自己后背上,嘱托她尽量用手抓紧她。 “啊……你还真打算救我出去啊。” 直到现在,莉莉才像是有了些实感,眼神怔忡地看着她。 “……不然呢?” 唐念边随口应着边整理好自己的背包,把莉莉的相机等物一并塞进去,将背包挂在自己身前。 沉重的背包一压上来,差点没把唐夏挤扁,它赶紧趁着莉莉不注意从唐念衣服里钻进来,转而躲进了唐念的裤兜里。 把该带的人和东西通通挂在身上以后,唐念才后知后觉这也太重了。肩上仿佛压着一座山,每次抬脚都需要调动腿部与核心的所有肌肉群共同使劲,才不至于摔倒。 她走得地动山摇,好不容易才来到接近洞口的地方。那里除了供她上下攀爬的尼龙绳,还额外接了条纤细柔韧的藤蔓。 “这是什么?”莉莉在她身后发问。 “开关。”唐念气喘吁吁地答。 藤蔓另一头绑着录音机的开关,只要轻轻一拽开关,录音机就会打开,通过车载喇叭向悬崖峭壁下的所有虫子播放她录制的次声波音频2。 只要轻轻拽下开关,她们就有机会从这里离开了。 当然…… 也有可能功亏一篑。 唐念目前唯一比较能确定的就是音频2包含了唤醒讯息,但她不确定音频2里会不会还混杂了音频1所包含的召回信息—— 毕竟这些次声波大概率不是由单一的某只虫子发出来的,而是由许多半休眠的虫集体发出。如果其中大部分虫子发出了唤醒讯息,但仍有少部分虫子发出召回讯息,那么她录制到的音频2里就有极大可能混杂了召回讯息。 总之,不定数实在太多了。 这也是她等待了一小时才敢播放录音的原因,她必须确保出去觅食的虫子已经走得足够远,远到即使听见召回讯息,也没法即刻赶回来。 简而言之,即使她的计策成功,留给她们的逃跑时间也是极度有限的,根据中午的观察,虫群集体赶回来甚至要不了十分钟。 握住藤蔓以后,唐念没敢马上动作。 察觉出了她的紧张,莉莉在她背后问:“需要我来吗?”她挠挠头补充道,“反正我也不知道这藤蔓是干什么用的,我没心理负担,拉了就拉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唐念却之不恭,比了个“请”的手势。 莉莉便伸长手臂,连声预告都没有,够到藤蔓那一刻便用力朝下拽了拽。拽完之后她还专心听了一会儿,渴望听到一些惊天动地的动静,比如咿呜咿呜的警笛声、导弹发射的咻咻声或者山体滑坡的巨响,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嗯?”莉莉纳闷极了,开始怀疑自己,“我刚是不是没拉动,要不我再拉一次?” 饲养它 第33节 唐念摇头说不用:“本来就是没有声音的——嘘!”她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下来。 被她这么一唬,莉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然后,她感受到了—— 山洞在微弱地抖动。 被困在这里的七天,莉莉曾数次感受过这样的波动,每当休眠的虫被同伴唤醒,整座山体都会在它们苏醒的旋律中细微发颤,它们翅膀翕动产生的声波经由山洞的通道反射,在声学共振效应下被放大,形成某种震撼心灵的混响。 休眠的虫群正在醒来。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她鸡皮疙瘩起了全身。她瞪大眼睛去看唐念,唐念却只是抿住唇线,将身体贴在洞壁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背部朝向她们的巨虫。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点点滴滴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度过了千万年。 不知过去多久,那只虫子动了。 一开始只是抖了抖后足,后来又扑了扑翅膀。 莉莉无意识地掐紧了唐念的肩膀。她看到那只虫子抖擞着足部,从休眠状态中慢慢醒了过来。它像是有些困惑,趴在原地,鞘翅微微打开,里面的膜翅互相摩擦着,犹如苍蝇搓手。随后它以龟速慢吞吞地向上爬了寸许,疑惑地探出角突观察着周围。 它身下其他已经醒过来的虫子也保持着一种困惑的僵缓。 没有任何一只虫子催促它,它们都在等待最上首这只做出表率的举动。 唐念也在等待。 她紧张到扶在洞壁上的手心整个都是湿滑的,手掌离开以后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鲜明的掌印。 终于,在她们期待的凝视下,为首那只虫子摇摇晃晃爬了出去。 与正午快速精准的轮班相比,它的动作显得十分踟蹰,但它到底还是动了,像一个垂垂老矣的人僵硬地动用锈迹斑斑的肢体朝外爬去。它一动,排在它下面的其他虫子就像接收到 了什么指令一样,也开始一个个往缺口外攀爬。 她们眼前倒灌流淌着一条玄黑的瀑布,脱离地球引力,直直冲向头顶蔚蓝的天。 作为外层的半休眠虫表现得更为焦躁不安,与正午井井有条的轮班不同,没等里层的虫子全部离开,就有三两只外层虫因思绪混乱而提前做出了翻身的动作。虫群筑成的临时巢穴如同一张被大风吹乱的蛛网,颤巍巍摇晃起来,晃动的弧度随着越来越多虫子陷入混乱而越变越大,终于在中间某个部位出现了断裂。 最后它们依循本能,又重新抓紧了对方。里层的虫子终于走空了,外层的虫子也晕头转向地完成了翻身,唐念朝下俯瞰,看到悬崖上大部分虫子都在翻身后遵循本能陷入了休眠,一动不动地靠着峭壁,但仍有少数几只虫子还在迟缓地动作。 她抬起头,头顶的天空同样凌乱——有些虫子在醒来后就直接走了,前往远方觅食,可是依然有那么零星几只虫子迷茫不解地徘徊在巢穴上空,不肯就此离去。 这跟她预想的全部虫子悉数离开的场面略有差别,但唐念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了。 狼来了的故事只在第一次管用。 她咬咬牙,果断抓住绳索,鞋底蹬住山岩,开始向上攀登。 客观来说,莉莉并不很重,她饿了这么些天,就算原先重,现在也早就饿成了一把骨头。但背后背着个成年人,身前又挂着个笨重的背包,唐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她甚至觉得驱动她的不是脂肪和肌肉,而是她脑袋里所剩无几的那点儿意志力。 仅仅几米的垂直距离,她就吃力地爬了五分钟,等到整个人终于软趴趴地踏上山顶的地面,更是一刻也不敢停下来,踉踉跄跄奔向了停在山顶的车。 纤细的藤蔓可以用事先准备好的剪子剪掉,但绑在车身上的攀岩用的绳索未免有些太粗了,唐念用力绞了两下,竟然没能绞断,她着急地拍了把裤兜里的唐夏,拍完默契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莉莉的视线。 事关自己的性命——毕竟跑得太慢,它自己也会因为私自抢夺运送族群的食物被它的同伴们袭击——唐夏一扫消极怠惰,变得前所未有的积极,从她裤兜里探出身体,咔嚓一下,火速将绳索咬断了。 感觉到车上牵扯的重量一松,唐念连车门都来不及关,一脚油门就飞了出去。 速度太快,差点没把唐夏甩出去,它手忙脚乱地伸出所有触手勾住她的裤腰,又手忙脚乱地顶着大风钻回了她的裤兜。 车子就像一颗从弹匣里弹出来的蛋壳,蹦蹦跳跳地弹到了山下,在并不是山路的道路上横冲直撞。 莉莉深觉自己没有死在山洞里也要死在半道上了。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抛甩她的心脏,效果比过山车还刺激。她的腿原本已经腐烂到失去了知觉,被这么压来压去,又产生了久违的剧痛。唐念专注于开车,理都没理她,她只能自己动手去解绑在她们之间的绳索与布料。 好不容易解开了,爬到了副驾驶座上,抬头一看,却见她们车上六七米的地方罩着一只巨大的飞虫。 “欸!欸欸欸——!”她急到失去了语言能力,指着天空一通大叫。 唐念也用余光瞟到了,那只虫子跟她们跟得很紧,前足也亮开了,显然并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她原本想把车别到山路上,见状只能继续开在山林间,因为高大的树木好歹还能帮忙挡一挡虫子的视线与飞行轨迹,让它没那么容易迫降到她们车上。 油门被她踩到顶点,汽车几度在陡峭崎岖的山路上四轮腾空飞了起来,又重重下落,颠得人骨架都要散了,语音助手急切地弹出了一堆警报,什么超速警报啦前方路障警报啦,唐念听得烦不胜烦,一掌拍在中控台上,轰的一声,车内顿时安静了。 以自杀般的速度冲到山脚下,唐念又马不停蹄开上了建筑物密集的路段。 她完全没时间去看地图,好在记性不错,走过一次的道路她基本能记得。天上那只虫子依然死死追在她们身后,她转动方向盘,当机立断把车开进了一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入口的高度有限,只有两米二,虫子进来时卡了一下,唐念听到背后停车场入口处传来了砖石倒塌的巨响。那只虫子撞开入口,锲而不舍地碾了进来,但停车场里空间有限,视线也很昏暗,它的行动慢了不止一星半点。唐念抓紧机会,风驰电掣地把车驶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直接撞开出口处的道闸冲了出去。 第35章 金鱼的眼睛你爸爸好像猝死了 “我们甩掉虫子了吗?” 开出地下停车场以后,唐念又七拐八拐驶上了前往c-156区的道路。她开得飞快,注意力都在前方马路上,没空留意后面的天空是否还跟着巨虫,只能出声询问副驾驶座的莉莉。 莉莉把头探出车窗外瞧了瞧,说:“已经看不见了。” 那八成就是甩掉了。 唐念松了口气,不过仍不敢完全松懈,一路以最高速在大马路上狂奔。 开了大约十分钟,她才发觉身旁实在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怎么听见,稍微瞥眼去看,才发现莉莉坐在副驾驶,眯缝眼睛,精神委顿,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别睡,再有二十分钟就到c-156区了。” 唐念出声提醒她,怕她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很多受伤严重的人都是这么没的。 莉莉揉着眼睛,困倦地说她也没办法,在山洞里还绷着神经,想把相机带出来,始终吊着一口气,逃出来以后一放松,感觉吊着自己的那口气就散了,整个人又累又困。 唐念并不是喜欢和别人闲聊的人,但是为了不功亏一篑让莉莉死在车上,她只能主动提议说困的话不如来聊聊天。 “聊什么?”莉莉有气无力地问,显然也并没有闲聊的心情。 “呃……在这世上的牵挂?”她没话找话。 “牵挂……” 莉莉苦笑道,“我父母都死了,我没什么牵挂。” 顿了顿,才说,“哦……你指娜娜吧,但其实我跟娜娜的关系不算很好。” 莉莉的父母在她十七岁时就出车祸双双离世,那时她刚好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是个生活能够自理的大孩子,铺盖一卷就前往大学住校去了,只剩下年仅几个月的娜娜在家,由爷爷奶奶帮忙照顾。 “她是被我爷爷奶奶带大的,跟他俩感情深厚,跟我就一般般吧。我毕业之后工作忙,跟朋友在外头合租,也没怎么管过她。是因为去年爷爷奶奶上了年纪,寿终正寝,娜娜没人照顾,我才搬回家跟她一起住的。算起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也就一年。” “我是想对她好,可也不知道五六岁的小孩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她有一些……怪癖?或者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常有的坏习惯吧,喜欢小偷小摸,骂了打了也不听。”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笑又好气的事,摇头笑道,“而且她还小气得很。我爷爷奶奶去世前留了包糖给她,她舍不得吃,放到快要过期了,我寻思着那我帮她分担一点,放到过期不就浪费了么?结果她宁可放到过期也不肯给我。小气吧啦的,白对她好了。” 唐念边开车边想,还好她和唐夏没有接受娜娜的馈赠,不然就吃到了过期糖。 腹诽完,她还是好心地选择了告诉莉莉真相:“她拿出了三颗糖作为悬赏,让我来救你……后来经过讨价还价又变成了四颗。” 莉莉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问:“她难道跑到公寓去了?保安没把她赶出来?”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拐到了保安阿文身上。 阿文也是一位有着传奇经历的女性,莉莉说她的经历比大多数人坎坷得多。 她原本是一名综合格斗选手,退役之后在首都当教练,可惜脾气不好,也不懂得社交的弯弯绕绕,干了一两年就因为与领导同事合不来而辞职了,回到了区里。 c-156区并不是一个重视运动教育的城市,张姝文在这里找不到对口工作,在家啃了一段时间的老,后来又当过超市收银员,工资境遇每况愈下。父母看不下去,就说你既然闲着没事干,干脆找个男人嫁了吧,结婚生子才是正道,说完开 始替她张罗各种相亲。 张姝文在这短短半年内相了三十多个男人,平均一周就要见一两个,每个见到她的男人照面第一句话都是:“哈哈,听说你以前学打人的啊,那你以后不会家暴吧?” 她起初回答说:“你不做亏心事,干嘛怕我家暴?” 后来相一个黄一个,母亲仔细向她探听相亲细节,认为必定是她的回答出了问题。 于是在相第三十二个男人时,她把回答改成了:“不会,结婚以后我全听你的。” 这段相亲才总算成了。 成了以后,张姝文也没举行多么隆重的婚礼,家里境况一般,草草地请了几桌亲朋友好友就算了事。 婚后她过了段平静日子,可惜结婚两年,两人一直要不到孩子,丈夫逼她去医院检查,说一定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以前练格斗给练伤了。张姝文去了趟医院,一检查,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她回到家,把检查报告一甩,耸肩道:“医生说我没问题,我检查完了,要不你去做个检查吧,说不定是你有问题。” 就是这句话让对方勃然大怒,二话不说,操起茶几上的烧水壶便朝她砸来。 幸好当时烧水壶里没有开水,但张姝文依然被淋成了落汤鸡,额头也被不锈钢烧水壶砸了个大包。她谨记着婚前承诺的那句不会家暴,没有反抗,只是抬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水。 “从那天开始,她丈夫……前夫,就开始暴露本性家暴打人了。打她,往死里打。因为意识到她不会反抗,打完还喜欢得意洋洋同兄弟团里的兄弟们炫耀,说‘我家那老娘们练格斗的,在我面前还不是乖乖当沙包,我打她,她吱都不敢吱一声’。其余男的就说,哇噻,彪哥牛逼啊。” 接下来的一年对张姝文来说是挨打的一年,她依然锲而不舍劝丈夫去检查身体,每次劝,丈夫都会像应激的猫狗一样发怒打人。 张姝文的父母说,人家结婚前好好一个人,怎么结婚后就打人了,是不是你又情商低,不会和人相处,气到了你老公? 婆婆说,我回头说他。 公公说,你做媳妇的多担待着点儿。 这么担待着担待着,一直担待到年底,张姝文通过她丈夫那边爱嚼嘴的亲戚之口,得知她丈夫患有无精症。 她去找丈夫对峙,问他是不是骗婚。丈夫恼羞成怒,嚷嚷道:“要不是我有这个病,我能看上你?!”说完又把她暴打一顿,这次打得最为严重,张姝文感觉自己有一只眼睛看东西变得模糊起来,她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像泡泡那样膨胀变大,她看东西开始像金鱼隔着鱼缸。 透过模糊的视野,她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丈夫,低声质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想了好一会儿,再也想不出不还手的理由。 于是她还手了。 “后来他们就离婚了吗?”唐念随口问,因为她还记得莉莉用到了前夫二字。 “丧偶算离婚吗?我不太懂。” 由于把丈夫打死了,张姝文还因此坐了半年牢。 “后来她老板——就是公寓老板,在招保安,说要招个壮壮的女保安,有人跟老板开玩笑,说最好的保安在监狱里。这句话是……你懂的,一种恶意的嘲笑,但偏偏老板来了兴趣,打听清楚阿文的事,用了些方法把她弄出来了。” 车子开进了一条隧道,视线昏暗下来。唐念伸手打开近光灯,车前灯却并没有反应,也许是刚刚撞开地下停车场道闸的时候撞坏了。唐念只能借由零零星星撒进来的太阳光辨认前方道路。 开出隧道的时候,她感觉锁骨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戳,低头一看,是唐夏。 它从她裤兜里爬了出来,光明正大地停到了她衣领处,用触手指向副驾驶座的莉莉。 唐念转头看过去,发现莉莉头靠在车窗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她心一沉,让唐夏过去看看她还活着没,活着举两根触手示意,死了就举一根。 饲养它 第34节 唐夏蛄蛹着挪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朝唐念举起了两根触手,举了几秒,又把其中一根收了回去。唐念猜这大概是“还活着,但是快死了”的意思。她现在别无他法,没有神药能够续命,只能专注于开车,希望早点赶到关卡入口。 十分钟后,长长的守卫线总算出现在她面前。 * 过关的时候,唐念没像之前那样把唐夏赶出去。 场面极其混乱,先是她对守关的士兵说这里有个人需要急救,对方一看,当即联系了关口附近的医院,让他们抬担架过来接人。趁着所有人都在忙乱、暂时顾不上她的间隙,她开门将唐夏放进了缓冲区,等士兵与医护人员折腾完救人的事儿,回过神来对她进行入关检查,唐夏早就已经跑没影了,远远地躲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灌木丛里。 这次由于不用申办难民证,检查时间稍短些,但仍费了她两三小时。 到了将近晚饭饭点的时候,唐念才终于被允许离开。 她驶到灌木丛边,稍微放缓了车速,让唐夏能够跃到车里。 它跳起来很像她小时候玩过的一种有粘性、能够上墙的软胶玩具,啪叽一下就粘到了车上,又从车身爬回了方向盘上喇叭的位置。 在缓冲区飞驰时,唐念满脑袋都是今晚吃什么。她决定消费一张物资票,点份热乎乎的鸡腿饭犒劳一下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为了省下物资票,她并不是每顿都吃热饭,有时也会吃些味同嚼蜡的压缩饼干和面包。 然后,最要紧的是得把车子充满电,钱当然由莉莉出——假如她能顺利被救过来。 万一真的救不过来,那便只能由娜娜代劳。虽有些不道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听莉莉讲述,她们在c-156区有房子,也有爷爷奶奶留下来的遗产,帮她把车充满电,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象很美好,把车停到公寓对面,一切也还是很美好。 不美好的事情是在她下车那一刻发生的。 公寓里莫名涌出很多人围在她车前,对她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各异,有微妙的同情,有置身事外的看好戏,也有惊疑不定。 唐念纳闷地走进公寓里,还没走到电梯前,就被保安阿文拦住了,她叫住她:“嗳,3005。” 唐念回过头,身体却没动。 阿文指了指摆放在保安室里的一块盖着白布的木板,说:“你过来看看,这是其他住户在你爸房间发现的……你爸爸好像猝死了。” 第36章 变形林桐是谁? 唐生民的尸体被发现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唐念整个大脑懵了一瞬,她走过去,不可思议地问:“……谁发现的?是谁进了我们房间?” 问完才后知后觉这实在不像一个发现父亲猝死的女儿该有的反应,于是紧急调动面部表情,表露出了几分生硬的惊讶,干巴巴演道:“我是说……不可能,我爸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死?” 保安以及围观群众只当她是暂且无法接受事实。阿文破天荒藏起了几分往日用来震慑别人的凶,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过去认一认,还劝她节哀。 唐念实在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出演苦情戏码,她更关心的是究竟是哪个混蛋私自进了她的房间。但是现在不上前认一认、哭一哭,好像不太符合正常的情绪递进逻辑,她只好强忍尴尬走上前,掀开白布一角,努力做出惊骇的、目眦欲裂的神情,还硬是从干涩的眼眶里挤出了两滴泪,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说完感觉自己站得直挺挺的,似乎也很不符合目睹亲人离世的表现,于是只好又做作地跪到了地上。 唐夏在她衣服里用触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生平第一次品味到了尴尬的情绪。它觉得唐念适合当被警察问话时面无表情答话的犯罪嫌疑人,至于演戏……还是算了吧,术业有专攻。 尴尬地表演完,觉得悲伤的情绪已经演绎得差不多了,唐念立刻掩上白布,从地上站了起来。 周围人早已在她表演演绎惊讶与悲伤的同时窃窃私语讨论开: “才这么年轻就死了啊,会不会不是死了,只是晕了?” “不会吧?你看脸都没血色了,刚刚保安检查了眼底,确认是死了。” “要不是老刘发现,不知道还得在房间躺多久。” “哎,女儿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没了,真是造化弄人。” “到底是猝死、自杀还是谋杀啊?用不用送检?” 送检当然是万万不能的,不然医生就会查出唐生民已经去世多时,而且他胸口处的伤口也会暴露。唐念竖着耳朵偷听周围人说话,听到“老刘”二字时,了悟过来,将视线投向站在人群之后、曾与唐夏打过麻将并且被娜娜窃走了物资票的男人。 他潜入她房间,大约是发现自己的物资票没了,怀疑是他们拿的,所以想趁她不在去她房间取回物资票。门锁着,轻易撬不开,不过这里的房间都有开放式阳台,而且阳台和房间之间只有一道聊胜于无的推拉门阻隔,从阳台入室行窃并不困难。 唐念现在不欲与他计较隐私权的问题,她只担心唐生民身上的伤口以及真实的死亡时间被他这个第一目击者察觉。 这里看来是不能久留了,等到车子充满电,并且补充了足够的物资,她就得尽快离开c-156区,留得越久,越容易留下一堆破绽与隐患。 唐念环顾了一圈周围,撒谎说她要带着唐生民去医院做一下死亡鉴定,闻言,周围立刻有热心的人上前搭把手,帮着她把唐生民的身体搬到了车上。 她坐进驾驶座,略感迷茫。吃鸡腿饭的期望破灭,她现在暂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正要发动汽车随便逛逛,去医院门口做做样子,就见保安阿文从里面追了出来,对她说:“喂!那个……你爸爸刚去世,问这问题不妥当,不过,娜娜的姐姐……”她欲言又止。 唐念这才想起自己尚未告知莉莉的下落,于是如实说了莉莉现在的状况:“她受伤很严重,需要截肢才有可能保住性命,医生正在抢救,给我留了医院的电话,你要是担心,可以打过去问问。”边说边把写有医院联系方式的纸条递过去,顺便把自己那两间房的房卡以及莉莉交给自己的相机也一并交给了她。 阿文千恩万谢接过来,见她发车欲走,忙又“嗳”了一声,扬了扬房卡,说:“你带你爸去医院做完鉴定,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唐念摇摇头:“不回了。” “那你有落脚处吗?” 她仍然摇头:“我没打算太快火化,把我爸的尸体放公寓里不好。公寓人多,太乱。” “要不……你去娜娜家?她现在正在自己家里等消息。”阿文说,“娜娜胆子大得很,不怕尸体,而且你救了她姐姐,她也没理由怕。上午我刚提了些新鲜果蔬和肉类放在她家冰箱,你可以去她家歇一歇,吃顿热饭,好好洗漱一下再睡一觉。莉莉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了,后续你爸下葬的事,你如果需要帮忙,我也可以搭把手。” 唐念思来想去,考虑到自己刚好也想找娜娜讨要救人回来的报酬,于是同意了,按照阿文给她指的路开往了娜娜家。 娜娜家离公寓仅有两三公里,在一栋楼龄已有几十年的老旧自建楼里。唐念找地方将车停好,暂时用布匹将后座唐生民的身体遮盖上,简单安顿好一切,便径直朝楼上去了。 自建楼里没有电梯,她步行到二楼,锨响了门铃。 按完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门铃响,考虑到门铃可能年久失修坏了,她又敲了敲门。 大门透亮的猫眼被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挡住,唐念猜那多半是娜娜的瞳孔。片刻后,门果然被由内向外打开了,她从里面探出小脑袋,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又是紧张地问:“欸!你……你这么快就回来啦?我姐姐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边说边朝她身后张望。 介于娜娜是小孩,怕说得太严重吓到她,唐念便只含糊其辞地说:“你姐姐受了点伤,现在在缓冲区医院接受治疗,治好了就能回来了。医院电话是xxxx,晚点你可以打电话过去问问。” 娜娜并没有“晚点”打过去,几乎是她刚说完电话号码那一秒,她就弹簧一样射回屋里打电话了。 那头的医生见打来的是个小孩,同样没将情况说得太具体,只说:“对,你姐姐确实还在治疗,等她好些了我再让她打回去给你。” 确认了唐念没骗人,娜娜兴高采烈跑回来,大力拥抱她一下,热情地请她进屋来坐。 “我做饭给你吃!”她人小鬼大地安排着,“你别看我人小小的,我做的蛋炒饭可好吃了,我姐姐也喜欢吃。对了,你爸爸呢?让他也一起来吃饭吧。” 看来她还不知道唐生民已经“去世”的事。唐念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告诉她,自己顶多在这歇上一晚就离开了,没必要让一个小孩受到惊吓。 “我爸有事,不用管他。”唐念说,“我现在着急用车,你有什么办法能马上给我的车充满电吗?” 娜娜歪头想了一会儿:“我姐姐应该有办法,但她现在在医院,你又急用车……这样,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姐姐的朋友吧,她们兴许有人可以帮忙。” 她说完又噔噔噔又跑到了电话前,沟通联系了一番,把话筒一挂,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我姐的朋友说他晚上九点有空,可以过来带你去充电。现在才六点,我去给你做饭,你要是有带衣服,可以用我家浴室冲个澡。你……”她吐了吐舌头,捂住鼻子,“你闻起来很臭。” “……” 任是谁在尸体堆里待了几个小时,身上都会染上恶心的尸臭,唐念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深以为然,便没有推辞,找出衣服和毛巾,来到了浴室里。 刚打算把门关上,娜娜又趿拉着拖鞋哒哒哒跑了过来,把一大包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塞完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厨房。 唐念把怀里的东西拎起来。 是一大袋果冻。 唐夏要开心坏了。她哭笑不得地想。 * 洗澡的时候,唐念没有刻意避着唐夏。 在她眼里,唐夏是和小猫小狗、蝴蝶啊、麻雀啊差不多的东西。而且它一直用触手在她身上乱戳,想快点吃到果冻,而这整间屋里唯一不会被娜娜察觉到它存在的地方也就只有被她暂时霸占使用权的浴室了。 它抱着那袋果冻,坐在洗手台上咔嚓咔嚓用口器开启封口。 唐念三两下将衣服脱了,随意堆在洗手台另一侧,转身打开淋浴喷头,弯腰试了试水温。 水汽氤氲出来,如同白雾弥散山野,若隐若现遮住她山岳一般巍峨起伏的身躯。 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奔腾不息。 唐夏对人类的身体并没有美与不美的概念,它专心咀嚼果冻,唯一的想法是唐念又要流血了,它闻到了那个熟悉的气味。 跟唐念住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她几乎每个月都会流几天血。起初它以为她受伤了,但每次流血唐念都表现得非常淡定,好像流血的伤口并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由于她实在淡定过了头,它慢慢的也习惯了她每个月总 是要流一流血的事实。而且每次流血之前,她身上的气味都会发生微妙的转变,她自己闻不出来——唐夏常常觉得人类的感官实在太愚钝太粗笨了,由于闻不出来,每次她都会把血弄到内裤上,然后很不高兴地抱怨说怎么又要洗血渍。 这次她当然也没闻出来,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顺手便要将内裤提上。 唐夏边嚼嚼嚼边思考,这次它要不要提醒她呢? 好吧,看在果冻的份上。 它用触手拽了张纸巾递给她。唐念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怎么了?” 它伸出触手指了指她即将流血的部位,但很显然,她完全意会错了意思,以为它伸出触手是想让她帮忙擦擦它触手上沾染的果冻汁,于是左手握住它的触手,右手拿着纸巾囫囵给它擦了一遍,擦完将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篓里,嘀咕道:“一块史莱姆还那么讲究。” “……” 好在她将要提上裤子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面色一变,将裤子又给拽了下来,迅速撕了几张纸垫在内裤上,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快步走出去找娜娜,问她:“你姐姐有用剩的卫生巾吗?” “哦!有的。”娜娜举着锅铲,带她来到莉莉的房间。 莉莉的房间和“整洁”两个字绝缘,乱得像是被贼扫荡过,不管是地面上、床上还是书桌上都杂七杂八扔了许多纸质资料。娜娜脸微红,不得不替自己姐姐解释道:“记者的工作是这样的,她经常外出调查,收集了许多资料,而且还需要写稿子。我的意思是……好吧,可能确实有点乱……” 唐念踮着脚尖行走在各种文件之间,吃力地问她卫生巾在哪。 “在书桌下面左数第二个柜子里。” 唐念依言拉开柜子,果然看到了一包日用卫生巾,上面罩着一份没写完的文章草稿以及一份装订在一起的调查资料。 草稿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揭秘黑作坊——整形医院违规使用不合格再生生物材料”。 她对整不整容的不感兴趣,随意拨开那堆文件,伸手便要去拿卫生巾。 文件被她挪动,草稿滑向一旁,显露出下面的调查资料,唐念余光无意间扫过去,突的定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心脏止跳,血管收缩,耳畔响着引擎发动般的尖刺耳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用颤抖的手拾起那份资料的,写着“黑心医院整形案例(疑似不知情受害者名单)”的资料里印着许多顾客整形前后的对比。而第二排第一位,那个淡漠地目视镜头的女人赫然就是她妈妈林桐。 她的脸被印在“整形前”那一栏,与之相应的“整形后”呈现的则是一张对唐念来说全然陌生的女人的脸。 第37章 战备状态我能让他咕噜噜——地叫…… 饲养它 第35节 如果手头这份资料记载的是真的,那就代表林桐离开家以后整过容。在她们有限的那几年相处中,林桐从未表现出对外在美的追求,她是一个喜欢舒适远远胜于美貌的人,而且整容后的这张脸从客观层面来说也并不比她整容前的原生脸更显好看。 一个猜测逐渐在唐念脑海中成型。 比起离家以后突然爱上整容,她认为林桐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改头换面隐藏自己。 至于隐藏自己的目的……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再也不会被她和唐生民找着么?她不敢再细想。 手头那份资料也进一步佐证了她的猜测,因为当她去看顾客姓名时,上面留的并不是林桐,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肖挽红”。 娜娜见她钻研起了莉莉留下的资料,以为她是对莉莉的工作感兴趣,得意道:“看吧,我姐姐的房间虽然很乱,但她对待工作很认真的。她文稿也写得很好……” “你认识肖挽红吗?”唐念问。 “啊?”娜娜一头雾水,“谁?” “整形医院的客户。”她扬了扬手里的资料。 娜娜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什么整形医院……我姐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唐念本来也是不抱希望地随口一问,没指望从一个小孩那得到答案,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打算等莉莉伤好了再向她打听具体的情况。 趁娜娜转身回厨房继续对付蛋炒饭,唐念用手机拍下了和这个整形医院有关的所有资料。 根据莉莉整理出来的资料,这家整形医院名为“美轮美奂”,开在c-071区。 莉莉到达该区本是任务外派,负责采访一个商界大人物,谁知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家不合规的整形医院,她正义感作祟,偷摸调查起来,最后找出了不少这家医院违法经营的证据,可惜由于调查手段不合法——唐念仔细一看,发现用户名单竟然是莉莉偷出来的,她看完哭笑不得,总算知道娜娜为什么会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以及地头蛇等种种缘故,最终没能顺利发表。 唐念又仔细看了看时间,莉莉调查这家医院是两年前的事,而她窃取出来的这份名单涵盖了这家整形医院十年来的客户,林桐在八年前,也即2077年来到美轮美奂医院就诊,这个时间刚好就是她离家出走一个月后的时间。可见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莉莉还曾经尝试过联系名单里的客户,询问他们整容后是否有感到不适,想以此作为起诉医院的证据,然而她只联系上了近几年的一小部分客户,像林桐这种八年前就诊的,不仅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隔的时间还太长了,联系无果,被她打上了“失联”的标记。 等电车充满电,唐念打算下一站便直接开去c-071区寻找那家整形医院,说不定能获得与林桐行踪有关的线索。 晚上九点,莉莉的朋友准时赶来,带她去给电车充电。他给她用的是他家里的家用快充充电桩,跟她说:“你明早再过来拿车吧,到时肯定充满了。” 唐念谢过他,又厚着脸皮说自己没有钱:“费用你找莉莉报销吧。” 他爽朗地笑着说他会去找莉莉讨债的。 那晚唐念便睡在了娜娜家里。床铺是柔软的,被窝是温暖的,但她记挂着傍晚发现的那份资料,总也睡不安稳。 唐夏蜷在她枕头旁,被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惊扰,也没有睡着。唐念把它捉起来捏了捏,发觉手感像硅胶捏捏一样,于是干脆单手捉着盘了起来。 唐夏像球一样在她手指间滚来滚去。 * 好不容易入睡,唐念本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谁知天都没亮完全,就被人叫魂似的摇醒了。 睁开惺忪睡眼,她第一反应是完蛋了——唐夏还在她枕头边。垂眸去看,幸好唐夏五感灵敏,已经提前感知到别人进门的动静,躲进了她睡裤的裤兜里。 眼前是娜娜焦急的脸,她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哭丧着脸道:“不好了,唐念!阿文刚刚过来,让我转告你,你快点逃吧!公寓里有人报案了,说你爸爸死因蹊跷,不像是正常死亡,现在他们要来查你。” 刚睡醒的脑子还混沌着,唐念只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报案”两字。她从被窝里坐起来,翘着头发,迷茫地问:“死因蹊跷?” “对。”娜娜转述着阿文的话,说,“是一个住在公寓里的医生报案的。他当时帮忙把你爸爸的尸体抬到了木板上,觉得你爸爸呈现的状态不对劲,不像刚死几小时,倒像是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后来回房间,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去报案了,说怀疑你爸爸是被你谋杀的……不过唐念,我相信你,阿文也相信你,我们都觉得你是个好人。虽然我不知道你爸爸怎么会死了,但是你要节哀。” 唐念听完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叫做她谋杀的……这都什么事啊? 原来撒了一个谎真的要用千百万个谎去圆。这窟窿越捅越大,唐念朝洞底一看,深觉凭自己现在的能力暂时是填补不上了,而且要命的是,娜娜还说区里的纠察员正朝这边赶来,要带唐生民去做尸检,顺便押送她这个可疑的嫌疑人去局里问话。 她当然要极力阻止一切发生,不然他们就会发现唐生民已经死了好几天,并且在“死亡”期间还像个正常人一样随她一起上工,甚至与公寓其他人谈笑风生。 唐念从床上蹦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的行李,将背包往肩上一甩,行李箱牢牢一拽,当即打算跑路了。 娜娜从厨房里收拾出一大袋干的湿的食物,往她手里一塞:“你带些吃的走吧。” 唐念没时间分辨这些食物适不适合 带上路,手一拢,全都抱在了怀里。 “嗳——再见!祝你一路顺风!”娜娜扒在门框上,匆匆忙忙朝她告别。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但唐念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觉得她未来总有一天还会跟这些人相见,只不过此时此刻,她暂时得离开了。 她狂奔去莉莉的朋友家里提车。好在这位朋友的家离娜娜家的自建楼不远,跑了六百米就到了目的地。唐念把东西一股脑全塞进车里,自己跨上驾驶座,调出地图,查好前往c-071区的路线,仿佛背后有虫子在追一样,以不逊色于昨天逃命的速度踩上了油门。 从c-156区开去防线里的其他区域不需要经历安检,这种宽泛为唐念的跑路提供了可乘之机。再加上她只是有嫌疑,并不是什么通缉犯,在大家都着重对付虫群的今天,也没人有功夫耗费紧缺的人力与物力,发布全球通缉令追捕她这么个无名小卒。 几个小时后,唐念已经彻底开出了c-156区的管辖范围,驶上了通过c-071区的道路。 她的出逃过程总体还算顺利,之所以说“总体”而不是“完全”,是因为她还是碰上了一点小麻烦。 罪魁祸首便是手机。 她在登记难民证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导致手机一直被官方人员拨打,他们还给她发了短信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希望她能配合接受调查。 唐念看了看他们发来的短信,看完两眼一黑。上面说入关检查的时候,医生确认她的父亲唐生民已经生理性死亡了,但据许多公寓住客口述,他们都曾见过她那已经“死亡”的父亲唐生民在公寓里活动,直到昨天,她父亲唐生民才“再次死亡”,且被多人目睹。这整件事都充满了蹊跷,他们不理解人怎么能死而复活,甚至还死上两次。 她本想把手机卡丢了,再把装有gps定位芯片的身份证也给丢了,埋头当个缩头乌龟逃避追问,但考虑到这样做的话自己将痛失身份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黑户,在整个地球举步维艰——这结果未免太重了。 唐念认为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僵,于是接起电话,漫天胡扯,对那头的官方人员说,唐生民确实已经在好几天前死亡了,尸体一直被她停放在房间里,并没有出现什么“死而复生”或者“死上两次”的事。 “是我难以接受我爸爸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找了个男的假扮他,假装他还活着,大家看到的‘活着’的我爸其实不是我爸,是我找的男人假扮的。直到我爸的尸体被大家发现,我才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不好,既不尊重死者,也吓到了其他人。我羞愧交加,没有颜面再面对大家,总之我不会再回去了。” 这么说显得她特别像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疯子,那头的工作人员听完,果然沉默了很久,接着才问:“你找了谁假扮你爸爸,我们需要跟他确认一下事实是否如你所述。”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我不能暴露他的隐私。”唐念义正言辞地继续鬼扯。 几乎一整天下来她都在说些显而易见的瞎话,瞎到连娜娜这种小孩听完都要叩上一个问号的程度,只要工作人员智商正常,都会对她的瞎话抱有怀疑。好在这些人仅仅只是给她打电话,没有派出谁来追她,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甚至连电话都不打来了。 此时唐念已经开到了c-132区,她中途虽然有切换自动驾驶模式休息,但连续逃亡到现在,还是累得不行,想找个地方补充些饮用水。 周围是一片黑得苍茫的原野,远处隐隐约约亮起灯光,唐念把车开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村庄,村庄的打谷场中央竖立一块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每日新闻。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老爷爷围坐在屏幕周围,仰头看得津津有味。 屏幕很大,唐念望过去时,上面的新闻正巧切换到对付虫群的最新情况,看完最新播报,她立刻明白c-156区的官方人员为什么没再给她打电话过来了。 新闻上说,防线内的其余援军已于今天下午五点十分顺利到达c-156区,现在两军会晤,c-156区连同周围的十个城区都陷入了高度战备状态,正在随时等待向虫群开战的讯息。 这么紧急的关头,c-156区内的所有军事武装力量大概都被征用了,余下的也得守卫城区内部稳定和安全,不可能再有闲功夫追问她唐生民“死而复生”的事。 “咦……开战。” 唐生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把唐念吓了一跳,她回过头,见唐夏穿着唐生民的身体趴在车窗上,紧盯屏幕,咕哝道,“开战也是没有用的,除非那个没腿的记者醒过来,把次声波的事告诉他们,不然只会白白死很多人。” 它转眸,用唐生民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梦呓似的低声问,“你觉得她能醒过来吗?” 唐念没回答。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且愿意做的事,后续事态如何演变,她并不怎么关心。 比起世界的发展,唐念现在更关心如何进村里讨要饮用水,以及——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对唐夏说:“算起来你有几天都没吃东西了,你饿了吗?” 唐夏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唐生民的肚子,瘪瘪嘴,说它简直快要饿死了。 村里靠山,看起来有不少吃的,唐念打算带它过去进食。不过在那之前…… “……我问你饿不饿,你摸我爸的肚子干什么?”她还是没忍住吐槽。 唐夏振振有词地回答:“这样比较生动形象。” 不等她接话,它就抢着说这是在她身上学的,“你肚子饿的时候不是会‘咕噜噜——’地叫吗?其实我也能让你爸爸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你要不要听一听?” “?” 唐念火速拒绝了,“不要。” 然而下一秒唐生民的肚子还是咕噜噜响了起来,唐夏指着肚子,很兴奋地扬起眉毛,虽然没有说话,但满脸都写着:“怎么样怎么样!我学得厉害吧?”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它几秒,最终还是破功地摇头笑了笑,无奈道,好吧,你确实很厉害。 第38章 个体意志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 车开进打谷场,原本围坐在大屏幕周围仰头观看新闻的村民们全都闻声扭过头,或惊讶或探究地看着她。 唐念阐明了自己的来意,还把难民证掏出来增加自己言语的说服力。她一说自己来自沦陷区,老太太和老爷爷们立刻睁大眼睛围拢上来,对她嘘寒问暖,仿佛她是什么珍奇物种。 “沦陷区?沦陷区居然还有活人逃出来呀……” “那你一定见过虫子了,哎哟,它们真的和电视上长得一样吗?” “它们凶残吗?为什么你们不拿大炮打它们啊?” 唐念的生命中缺乏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类角色,导致她此刻张口结舌,被老年人们你一嘴我一句淹没,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 反而是唐夏夸夸其谈,在后座很抢戏地说: “是呀是呀,我们来自沦陷区。” “我们见过虫子,虫子长得可丑可吓人了,不仅有吃人的黑虫,还有一种会寄生人的白虫。” “凶残呀,大炮打不死呀!打完它们就重组了。” 唐念:“?” 老头老太太们于是长吁短叹,说孩子们你们真不容易,从那么可怕的地区逃来这里,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们! 最终唐念不仅获得了自己想要的饮用水, 甚至还被一个热情过分的老太太请到她家里吃饭歇息。 “你这么个小姑娘怎么能睡在车上,多不安全。你和你……呃,这位是?” “我爸。” 唐念心如死灰地想唐生民又要在大众视野里“复活”一次了。不知道未来某一天他会不会变成一个都市传说,在民众之间口口相传,连传说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死不了的唐生民”。 “你和你爸一起来我家吃顿饭吧,我家就我一个老太婆,孤零零的,没人说话哩。” 于是当天晚上,唐念便误打误撞地拥有了一个热被窝,与老太太同房间不同床。 唐夏被分配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据说这房间是老太太儿子小时候的房间,他上城里打工去了,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家里几次。 许是久久见不到年轻人的缘故,入夜以后,老太太舍不得睡觉,拉着唐念絮絮叨叨回顾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为了给唐夏争取上山打猎的时间,唐念不得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同她促膝长谈,以免她聊着聊着觉得没劲,转而去絮叨唐夏。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公鸡咯咯直叫,唐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恨恨地决定上午由唐夏负责开车。 他们短暂地在此地落脚后便要离开,像候鸟匆忙赶往最终的迁徙地。早餐是在村长家里吃的,他十分热情,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对早餐来说显得过分油腻与丰盛的饭菜,等唐念与唐夏进食完毕,他才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开口请求:“如果你们顺路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们开车载我女儿去趟城里?” 饲养它 第36节 村长的女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留着齐肩长发,长相柔美,说话的声音轻轻细细的。 唐念向她询问清楚她的目的地——是c-129区的市区。他们现在位处c-132区的郊区,拐去c-129区的市区不过是举手之劳,唐念答应了。 于是这个说话轻轻细细的中年妇女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后座。 车子开出半程,车里逐渐弥散开一股浓郁的绿豆的香气,唐念闻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起来了,这才察觉到后座的女人带的是一大包新鲜出炉的绿豆饼,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层保温的巾帕,被女人妥帖地抱在怀里。 也许是她吞咽口水的动作太明显,女人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用纸巾裹起一块,递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微笑着问她:“吃吗?” 唐念纠结了几秒,在虫灾开始之前,她其实并不是一个会随意接受他人赠予的食物的人,但是虫灾开始以后,她已经逐渐变成了唐夏那样的饿死鬼,对一切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食物,纠结过后,还是厚着脸皮伸手接了过来,说:“谢谢。” 隔着纸巾,绿豆饼仍有些烫手。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薄薄的脆皮雪片般融化开,中间的绿豆夹心甜而不腻,在味蕾上蔓出一股豆类的醇香。 唐念舍不得吃太快,细细咀嚼着,直到糕点在口腔里融化殆尽,才终于依依不舍咽下。她顺手从没被自己咬过的另一侧掰下一小块,投喂给一早就被她赶到驾驶座开车的唐夏。 它愣了愣,飞快瞥了后视镜的女人一眼,不太熟练地操纵着牙齿咬住了它。 吃了别人的绿豆饼,再不问问这绿豆饼怎么来的,好像不太礼貌,唐念斟酌着问:“这是您自己做的吗?” 女人收回落在唐夏身上的视线,温声道:“是的,我做完带去城里给我孩子吃。” “您的孩子独自住在城里?”唐念边问边咬了第二口绿豆饼。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高中生,在城里的学校住宿,周末也留校学习,不常回家,我有空了就会带些吃的过去看看他。” 开到市区需要两小时,在这两小时间,女人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同唐念说着话,断断续续告诉了她许多有关自己的事情。 譬如她的丈夫是一个多好多好的人,可惜得了癌症英年早逝,村里的人都对此感到惋惜,常常挂在嘴边感叹好人不长命。人类每年都说今年有望开发出癌症特效药,可是时至今日,癌症仍是一道无解题。 再譬如,她的儿子是如何如何懂事乖巧,学习从来不要别人操心,也没有与母亲顶嘴的叛逆期,村里的人提起来,没有一个不夸的,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谈论自己丈夫与孩子的语气饱含爱意,纤柔的眉眼似水般融化开,爱具象化为窗外日光的光华在她瞳孔里流淌——金灿灿的一条洗练的光华。 到达目的地以后,她打开车门下了车,在迈步离开前拐到了副驾驶座旁,通过车窗,又递了一块绿豆饼给唐念,笑吟吟道:“好孩子,你再吃一块吧。” 唐念接过来,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对方便携着行囊走远了。 “她好像很爱她的孩子。”她低声道。 这种来自于成年女性的关怀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久到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有没有从林桐那里等到同等的爱意。 有吗?没有吗? 她努力回想着,记忆里林桐的面孔却逐渐模糊起来,转而扭曲为整形医院资料上肖挽红陌生的脸。 驾驶座的唐夏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而是转头看她,问:“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这不是它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唐念的答案仍是不知道。她思索片刻,解释说爱也许是被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温热绿豆饼,以及谈论起自己的家人时泛光的眼神。 “这就是爱了吗?爱是一种行为,一个物品,一个眼神?”唐夏困惑地歪了歪头,没等唐念说话,它就揭露道,“可是,唐念,她没有爱呀,她已经被我的同类寄生了。” * 唐念愣了楞。 “它只是在模仿这个中年妇女生前的行为而已,你看,它谈起她的丈夫和儿子用的都是‘村里人说’这种句式。” 等“中年女人”彻底走远,远到看不见背影了,唐夏才比划着向她解释,“它会做绿豆饼是因为这个女人生前做绿豆饼被它看到了,去城里给儿子送绿豆饼是因为昨晚村里有人问它‘你这个周末不去给儿子送绿豆饼吗’,露出那种眼神也只是在模仿那个女人生前的眼神。” “我们是一种没有个体意识的生物,只会听从信息素和本能做事,顺便模仿别人的言行——把别人生前的言行整理成库,当有人抛来一个问句,我们就从里面调出使用频率最高、最符合当前情景的词句予以回答,但这个回答不代表我们自身的思考,我们没有自身的思考。你们人类世界不是有ai吗,我们和你们的ai其实差不多。” “你现在听我说话,可能会觉得我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有个性,但这只是因为我在学习阶段跟你爸爸看了很多电视而已。我模仿了电视里许多人的言行,又在里面杂糅了一些你爸爸和你的言行,你们人类世界的ai由于语料库不同,会展现出不同的‘性格’,我也是这样。” 解释完原理,它又把话题拐回了“爱”上,了然又失望地感叹道:“我还以为爱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也可以被我们用模仿的方式表演出来啊——真无聊。” 阳光从车辆碎裂的挡风玻璃里透进来,斑斑点点洒在唐生民脸上。睫毛向上翘起,挽起一抷金色日光,漆黑的瞳孔透出一种石块般的不屑与漠然。 它是真的觉得无聊,就像小孩子在探险过程中发现一个幽深的山洞,日夜挂念,幻想里面住着怪兽与奥特曼,幻想那是彼得潘的孤岛,幻想那是一只揣着怀表的白兔的洞穴,笔直通往爱丽丝的梦游仙境——幻想了那么多,可真正进去探索以后,却发现它仅仅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一眼望得见全貌的洞穴。 唐念轻声笑了笑。 唐夏朝她瞥去视线,以为她会就“爱”的问题继续和它争辩,比如急赤白脸地反驳它,说爱确实就是很了不起的东西,是它愚笨呆蠢,还未参透其中含义。可唐念耸耸肩,说:“对,说不定爱就是这么无聊的东西。” 然后她没再就爱不爱的问题继续展开,仿佛比它更快对这个问题失去兴趣,她只是转眸看向它,托腮沉思,说:“不过,我不觉得你没有自己的意识。” 唐夏不解地看向她。 “你习惯团在我枕头边睡觉,虽然不管什么布料你都能睡着,但你最喜欢纯棉的布料,睡到纯棉的布料你会像放松的仓鼠一样变得扁扁的。” “我摸你太久,你会觉得烦,会用电流蛰我一下,我算过了,你的忍耐阈值是十七次,连续摸你超过十七次你就会蛰我,有时视心情上下浮动三次。” “你喜欢吃果冻,但不是所有口味你都一视同仁,你最喜欢青提味的,第二喜欢荔枝味,最无感巧克力味。” 她一一细数着它的各种小习惯,眼睛弯弯的,似笑非笑地说:“世界上偏爱纯棉布料的人很多,最喜欢青提味果冻的人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被人连续摸十七次就会生气的人数量也许很少,可想必也存在。然而同时集齐了所有这些习惯的生物——唐夏,我想只有你。” “个体的独特不在于某个性质的独一无二,你知道吗,三战前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口,不管你拥有多么小众甚至猎奇的习惯,比如吃脚皮,比如啃头发,都能在世界上找到跟你趣味相投的人。可世界上仍然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因为所有这些性质的排列组合是丰富多彩、独一无二的。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而非某个单一的性质。你对我来说是唐夏,是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宠物,跟你的同类完全不同。” 它被她说得呆愣愣的:“……可是你说的那些习惯都是我东拼西凑模仿来的。” “我们人类形容婴儿有个词汇,叫‘牙牙学语’,意思是人类的幼崽在未成熟阶段也是通过模仿习得成人的语言,正是孩童阶段的模仿在后期塑造了一个人独特的人格。如果你觉得模仿就不算个体意志,那我们人类也没有个体意志。如果你觉得我们人类有个体意志,那你也有个体意志。” 唐夏被她绕得快要晕了,它一直时刻提醒自己它与唐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就是怕自己哪天由于相处成惯性,无法再把她当成储备粮看待。 但唐念一直反其道而行之,向它洗脑它和她没什么区别,希望它能抛开它的族群,一心一意当她的宠物,更要命的是—— 它怎么觉得她说的那些话还蛮有道理? 在诡辩这方面它简直不是唐念的对手,唐夏深深觉得它应该想出一些东西来驳倒她的逻辑,否则就真的要变成她的奴隶了,但在它想出来之前,唐念开口道:“你喜欢青提味果冻,我还没买过真正的青提给你吃,你想尝尝吗?” 它脑子一卡,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瞪大眼睛问:“我可以吗?” “可以。”她平静地说,“到了c-071区就给你买。” “好啊好啊!”唐夏攥住她的手,“唐念,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第39章 红舌头略略略~想不到吧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唐念曾经于八卦杂志上看到过c-071区的各种都市传说,它有个赫赫有名的别称叫玛门之城。 在全球统一的政治背景下,许多城市都被量化为了一个个冷冰冰的、易于管理的数字,拥有实际名称的城市少之又少。玛门在新约里作为贪婪之魔出现,代表着财富与贪欲。顾名思义,用它作为别称的c-071区理所当然是一座繁华的商业之都。那本三流杂志是这样描述它的—— 富贵者的天堂,贫穷者的地狱,勇敢者的试金石,胆小者的拦路虎。 唐念对大城市兴致缺缺,比起一些有的没的,她更关心到达c-071区以后的食宿问题,以及如何快速找到美轮美奂整形医院。 随着车程越来越逼近目的地,车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路开过来,农田与青山不断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厂房。 作为以第三产业为发展核心、以环境怡人为宣传噱头的商业大都市,c-071区内部几乎没有工厂,所有与第一第二产业有关的厂房全都迁移到了周边小城以及郊区,也就导致周围环境大不如前。 这点早已被无数居民诟病。与之相关的环境整治论文与政策每年更是层出不穷,但时至今日,c-071区的周围环境与二十年前相比也没有太大变化。 天空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沉甸甸的鸽子灰,像一片久经使用故而黯淡无光的锡箔。唐念开进灰色的雾气里,鼻腔冲入一股塑料融化的诡异且刺鼻的化工气味,电车的空气过滤系统在这种情况面前也显得爱莫能助。 唐夏在副驾驶补觉,睡到一半被臭醒了,迷迷蒙蒙地坐起来问她是不是有恒星发生了爆炸。 她摇摇头,没有开口回答它,因为一旦开口,臭气就会沿着她的口腔进入食道。 本来以为一鼓作气把车子开过这层臭雾就行了,谁知在离c-071区城市边境仅有十几公里的地方,他们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打劫。 这是唐念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打劫,以至于对方跳到他们车上撬开车顶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懵完之后便是震怒。 车顶经历了两次巨虫的泰山压顶,本就已经处于一个极端脆弱的状态,唐念开车时最担心的就是开着开着车顶被风掀飞了。现在好了,她再也无需有这种担心,因为她那破破烂烂的车顶终于当着她的面被人手动拆了下来,成了一辆以假乱真的敞篷跑车。 对方是团伙作案,一共五人,一个拆车顶,一个跳进来抱行李箱,一个手持枪械,两人负责接应——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简直要令人拍案叫绝。 按照常理,几秒后她放在后座的那几个行李就会转换归属,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但在第一个行李箱将要插上翅膀飞天的时候,唐念扑过去抱住了它。 “放手,不然一枪崩了你!”其中一个持枪的人压着嗓音恶狠狠道。 唐念没放手,她正因车顶的彻底报废而怒不可遏,闻言冷冰冰地说:“那你就崩了我好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调整方向,将枪口对准她。 在他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唐夏从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枪,拇指指腹堵住枪眼,将枪支自他手里悠哉悠哉地抽了出来。 这套动作进行得行云流水,它动作飞快,从对方手里抽离枪支时使的力气也很大,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悠哉悠哉的,好像只是口渴了顺理成章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茶,而不是在抢夺一个危险物品——枪支伤不了它,对它来说确实不算危险物品。 调换位置以后,它将黑洞洞的枪口反过来瞄准了呆若木鸡的劫匪。 “是这样用吗,唐念?”唐夏边问她边把她的肩膀当成支架,右手环过她的脖颈,手肘搭在她右肩上维持平衡,左手托着枪管。 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从背后虚虚抱着她,他们相似且美丽的五官挨在一起,眼瞳乌黑,像两条危险的美女蛇。 几个劫匪面面相觑,原先握着枪支威胁唐念的那个人更是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便秘般的神色。 唐夏朝他龇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轻声道:“不要杀她呀……好吗?杀了她就没人给我买吃的了。” 它缓慢地移动枪口,寻找最适合下手的部位,唐念伸手扶了扶枪头,将枪支对准那人的肋骨。 “射这?”它问。 她点点头。 于是扳机被它毫不迟疑扣动,“扑”的一声轻响从枪口泄出。 唐念以为自己会近距离看到子弹没入皮肉的画面,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击退劫匪,然后她和唐夏反过来抢劫他们的准备。总得捞点油水才对得起她不幸殒命的车顶吧?可事实上这把枪射击后连后坐力都没有产生,一条红色塑料制成的鲜艳且廉价的假舌头从枪口里蹦蹦跳跳 弹射出来,伴随着一阵“略略略~想不到吧”的音效。 唐夏:“?” 唐念:“?” 她比唐夏更快反应过来,低骂一声,眼疾手快从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的储物柜里抽出一把小刀,果断朝离自己最近的人刺去。 那人尖叫着用行李箱挡了一下,刀尖蹭过他的脸颊,剜下了他鬓角的一块头发。其余劫匪见虚张声势的把戏被识破,而且唐念看起来凶神恶煞,简直像要找他们算账讨命,为首那个赶紧大喊一声“糟了!跑”,然后他们跑的跑逃的逃,瞬间作鸟兽散,灵敏地隐没于周围呛人的烟雾中。 直到他们接连跳下车,暴露出真正的身高与体型,唐念才惊讶地发现这些所谓的“劫匪”竟然全都是纤瘦的小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 他们来去匆匆,打劫打得草率无厘头,逃跑倒像是专业的,转瞬间就窜没影了。 唐夏还在困惑地把玩那只假枪:“唐念,我们要追上去吗?” 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再加上这里能见度堪忧,唐念担心有埋伏,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算了。” “哦对了,唐念……”唐夏记得在被打劫前,它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唐念,现下劫匪走了,它终于可以说了,然而开了个头以后,它发现被劫匪们一打岔,它已然忘了自己原先想说什么。 唐念探寻地看着它,默默等它接下来的话。 饲养它 第37节 唐夏张唇嗫嚅片刻,又将嘴唇闭上了:“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 c-071区在唐念的想象中是一个遍布cbd与超级商超的城市,夜生活比日生活还要丰富,高架桥与轻轨满天飞,地铁像苹果里的虫洞一样贯穿整个城市地底,楼层随随便便就能超过五十楼。 商业大都市不都这样么? 以至于手机收到“您已进入c-071区,请遵守当地法律,争做守法公民”的消息提醒以后,她怀疑她的眼睛和她的手机起码坏了一个。 因为呈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什么繁华cbd或者纵横交错的地下交通网络,而是一片低矮脏乱的街区。街道上弥散着泔水的酸臭,两旁的排水沟时不时掠过几只油光水滑的巨型老鼠,甚至还有个男的解了裤。裆当街在撒尿,滋滋的水流声强健得像一把高压水枪。 唯一契合她想象的地方只有夜生活丰富这一点,然而其丰富法也与她事先构想的不同。 唐念以为的夜生活是金灿灿的夜总会、纸醉金迷的游轮派对以及豪华大赌场,但这里的夜生活是彩灯炸眼的发廊、蹦迪舞曲震天响的酒吧和大街上醉醺醺勾肩搭背的红男绿女。 唐夏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张望来张望去。 当街撒尿的男人朝它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充满性。暗示意味的下流手势。唐夏不明所以,还纯良地朝对方道了句“你好”,听得唐念简直要炸毛,她把车窗摇上去,告诉它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一拳打过去。 她开着车兜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个停车场,问及车费,管理人员向她报出一个金额。 “你们这还在用货币?” 管理人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用货币用什么?用冥币?” “……” 唐念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本以为全球各处的货币体系都崩盘了,没想到c-071区还在正常使用货币,物价确实会比平时贵一些,但对比起c-156区那种报价全看商家心情的情况,这里好了不止一点点。可见这座城市的人们对虫灾整体抱着较为乐观的态度,换言之,他们根本没把虫子当一回事。这里离第一防线不算很远都尚且如此,她合理推测越往北,这种松懈与乐观的氛围可能越盛。 唐念在管理人员的指引下把车泊好,顺带向他打听这座城市的情况,问他这里看起来怎么这么落后。 “你外地来的?”他用打量的眼神上下扫了她几眼,嗤道,“来旅游的话,你这样的还算凑合,来捞金的话——劝你省省吧,你这种一看就很穷的人来到这里就是给人舔皮鞋的份。” 他说c-071区贫富差距非常大,这里是平民区,看起来当然落后,繁华的市中心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距离。 “玛门是一座圆形城市。”他用手画了一个同心圆,“最外面那圈是平民区,中间才是富人区。” 唐念醍醐灌顶。 考虑到富人区的住宿费肯定不是她负担得起的,唐念决定今晚先在平民区随便找家旅舍对付一晚,明早再去美轮美奂整形医院。 她停好车,正要跟唐夏一起下来,就听管理人员意有所指地说:“我刚给你报价报的是停车费,不是看车费,你的车停在这里要是有什么损伤,我们可不负责。” 说完,顿了顿,才指着保安亭里的价目表说,“看车费一小时一百。” “?” 唐念被他荒唐得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干嘛不直接来抢我钱?” “你觉得无所谓就别交呗,反正车子被砸被偷的又不是我。”管理人员无所谓地摊开手。 唐念狐疑地朝旁边巡视了一圈,发现整个停车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用金漆圈起来,一部分用白漆圈起来,而现在,她的车经由管理人员指引,正停在白圈内,白圈内其他车各有各的破烂,不知道是本身就有的,还是外力造成的。与之相反,金圈内的所有车都好好的。 “唐念,你看那。”唐夏指向一个方向。 她闻声看过去,看到另一个管理员打扮的人正举着一把大锤子在打砸白圈内的车。 靠。 这妥妥**啊。 她表情沉下来,拉着唐夏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对管理人员说他们大不了不在这停了。 “可以啊。”管理人员施施然拦在他们车前,再次一指价目表,说,“我们这里停满一分钟就要按一小时收费,要走先交钱。” 唐念差点被气笑了,对着管理人员一脚油门就碾了过去。 对方没想到她是个硬茬,不管不顾就朝他撞过来,吓得屁滚尿流,赶忙扭着腰闪到了一旁。衣角擦着车飘过去,好险没被撞成肉饼。 唐念犹觉得不解气,对副驾驶的唐夏说:“唐夏,我讨厌他。” 它眨巴眼睛,掏出了玩具枪:“要崩了他吗?” “崩。” 它把手伸出车窗,笑嘻嘻地瞄准了管理人员。 他吓得面色煞白,没想到这两人看着那么穷酸,手里竟然有家伙,刚要求饶,下一秒,“扑”的一声—— “啊!!!” 管理人员骇然惨叫出声,牢牢抱住自己的脑袋,尿都差点没吓出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他觉得周围安静得过分,抬眼去看时,只看到扬长而去的汽车屁股,以及枪口里吐出来的那条红艳艳的塑料舌头。 “略略略~想不到吧!” 嘲弄的音效幽幽回荡在夜色中。 第40章 地头蛇欢迎入场 开出黑心宰客停车场后,唐念又在玛门外围的平民区逛了许久,碰见的停车场要么车位已满,要么就是各种旅舍附带的,必须在里面入住才能获得停车资格。 旅舍大都没有透明的价目表,前台见她是外地来的,全都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身边的唐夏是个别人一开口它就点头说“好啊”的傻子,唐念只能独挑大梁,发挥自己并不厉害的口才舌战群儒,最终好不容易才以一个较为公道的价格在其中一家旅馆住下,并使用了久违的电子支付。 叮咚一声,支付成功,余额上的数字少掉两百。 价格公道,就不能指望环境有多优美了。 这家小旅馆才两层,全屋由木搭建而成,在夏季多雨的季节无疑是霉菌的快乐小屋,整条走廊都充溢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来到尽头,房间门一打开,一只小猫崽那么大的老鼠受到惊吓,飞快从空调管道里窜了出去,要不是地上残留着几粒老鼠屎,唐念差点要以为一闪而过的黑影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唐夏在她背后哇了一声,说唐念,这个房间居然有猎物可以捕猎,好神奇。 唐念头疼地走进去,插卡打开房间的灯,几乎是灯一亮的同时,几只原本静静蛰伏于墙壁上的美洲大蠊就惊慌失措地消失在了暗处的柜子腿后。 “……” 所谓一分钱一分货,唐念长叹一声。 把行李箱简单安置好后,她拿出衣服,正打算去浴室洗澡,一回头就看到了唐夏眼巴巴的眼神。 “我先洗澡。”她冷酷无情地说。 唐夏于是委屈巴巴地学着几秒前的她长叹了一口气。 等洗澡完,重新换上外出的衣服,唐念才找出手机与房卡,让它跟上来。躺在床上装僵尸的唐夏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小跑着跟随在她身后。 他们来到旅馆外面的美食街,这里有很多人在摆摊,淀粉肠在烤架上缓慢翻滚,孜然滋出热烈香气,垃圾食品独有的诱人咸香霸道地宣示着存在感。唐念穿越重重油烟,来到一个清静的水果摊子前,向摊主要了一串青提。 摊主是个年轻女孩,动作慢悠悠地从找出一串包装在塑料袋里的青提递给她,随之附赠而来的还有一个不菲的价格。 唐念咬咬牙,肉痛地掏出手机付了钱。 叮咚一声,她又痛失六十。 与她的肉痛相反,唐夏抱着水果喜气洋洋。唐生民偶尔会狗屎运爆发打赢麻将,每当这时他都会得瑟地哼一道自己编的小曲,那旋律唐念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可现下唐夏准确无误地把它哼了出来,得瑟之意相较于唐生民有增无减。她听得无语又好笑,也不知它究竟在得意些什么。 好在它不算良心泯灭,在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后还晓得摘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出于个人卫生习惯,唐念没立刻张嘴,她想洗一洗再往嘴里送。但又突然想起离开过路村庄的时候,她好像也这样投喂过唐夏绿豆饼。它在模仿她的行为吗? 唐夏就像一面镜子,光可鉴人地反射出所有投映在它身上的东西,礼尚往来,投桃报李。它还有点像一块橡皮泥,一捏一个凹痕,所有落于它身上的痕迹最终都会塑成它的人形。 这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她是女娲,正在亲手促成一个人格的诞生。唐念想着想着就开始游神,以至于最后嘴里还是被唐夏见缝插针塞进了一颗没洗的葡萄。 她用舌尖抵出去,它立刻很受伤地垂着眼尾看着她。按理来说唐生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该是很欠揍的,然而她停顿几秒,还是把青提含了回去。 他们一前一后嚼着葡萄往旅舍方向走,还没彻底离开美食街,便见街道尽头晃悠着踱来几个叼烟的人,开始逐个摊位收取保护费。 “什么是保护费?”唐夏好奇地低声问她。 唐念言简意赅地解释:“一种不合理的东西。” 热闹的夜市此刻诡异地安静下来,摊主们像豺狼虎豹面前温顺的羔羊,默不作声将保护费双手奉上,食客也降低了说笑的音量,默契地垂下视线,避开来者,为他们让出一条大道。唐念带着唐夏混入怂兮兮的人群,接着她亲眼目睹他们刚才买过的水果摊子也被那帮人按顺序收取了手续费,她交给摊主的钱转瞬间便又到了那些人手里。 唐夏察言观色,没有吱声,回到旅舍,才嚼巴着青提问她:“那些人为什么可以收保护费?”顿了顿,灵光一闪,问,“我们也能收吗?” 唐念笑了一下:“我们最好不要收吧。” “为什么?” “因为那是。**。干的事,我想我们应该还算是好人。” 他们的对话被一旁的老板听到,他坐在柜台后玩消消乐,已然把唐念当成了带着精神有问题的父亲来旅游的孝顺女儿,于是好心多告诉了他们一些,让他们在玛门玩的时候不要轻易招惹看起来很拽的人,因为他们多半确实有拽的资本。 “这里的地头蛇你们肯定听说过,是一家集团公司,世世代代由薛姓家族的人把控,由于创始人叫薛乘风,集团就取名为乘风。”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期望听到诸如“哦哦!我知道,原来是乘风集团”之类的回答,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是外星生物,一个是对经济漠不关心的人类少女,两个人毫无反应地注视他,等着他继续介绍。 他只好毫无兴致地接着往下说:“玛门的gdp几乎都是由这个集团贡献的,他们的势力甚至大到花钱买通了c-071区区长的选举。所以……你们懂的,地方法为他们量身定制,虽然我们有全球通用法,但是这里的人遵循的却是另一套法则。乘风集团收购了很多当地产业,黑白两道通吃,也就导致他们有很多狗仗人势的追随者。” 难怪停车场的管理人员那么嚣张,也难怪她入区以后收到的消息提醒是遵守当地法律。唐念恍然大悟,感谢了老板的好意提醒,领着唐夏上二楼睡觉去了。 * 打仗的消息是一早传来的,唐念以强大的心理素质在充满霉菌与各式生物的房间里睡了自然醒的一觉,唐夏难得用唐生民的身体赖了会儿床,躺在双人房的另一张床上呼呼大睡。她没叫醒它,独自下到一楼采买早餐,刚走到早餐区域,就见一楼隔出来用作待客厅的地方挤满了住户,每个人都面红耳赤,吵吵嚷嚷不知在同周围人争论什么。 见她下来,坐在柜台后的老板朝她挥了挥手机:“看新闻了没?” 一看她懵懂的表情,他就清楚她准是不知道,于是兴奋地大声对她喊:“没看吧?开战了!” 唐念怔了怔:“和虫子吗?” “当然啊!” 她接过老板递来的手机,细细浏览上面的首页新闻。 战事是昨晚凌晨时分开始的,整个视频只有第一段交代了战争开始的时间、人数以及地点,后面全在用很大的篇幅介绍此番搬去c-156区作为支援的新式武器,以及各种豪情壮志的战时宣言,什么“三天歼灭虫群,一周还你幸福家庭”云云。 唐念向下划拉了一下,在相关话题下找到了一条画风截然相反的视频。 视频里的主角是c-156区的区长,这是唐念第一次见到这位区长,对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头发半花,贴着头皮稀疏地在脑后梳成一条瘦骨伶仃的马尾辫,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古朴气息,两个眼袋像大大的烟斗镌刻在她眼下,脸上倦容明显。唐念不知道是她本来就生得满脸疲态,还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她没有参照物,无从比对。 视频开始播放了,一位记者咄咄逼人地问:“您主张让所有民众撤离到地下掩体内再发动进攻,这是否代表您对此次战争抱着悲观的心态,认为人类方无法获胜?”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尽量避免民众伤亡。” 饲养它 第38节 “我们拥有能够精准定位落点的最先进的导弹,也已在外围布下最坚固的防线,您为什么认为会有民众伤亡?” 不等她回答,又有新的记者继续提问: “听说您一直在潜移默化向民众灌输虫群无法战胜的观念,这是真的吗?” “有人说您构建地下掩体是为了保全自己执政区的民众,保证自己执政期的业绩不倒,而打算弃第一防线后其他地区的民众于不顾,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上头拨给你的金额本是为了让您积极组织反抗,您却全部用来构建地下掩体,您是否觉得自己有错?” 评论区几乎也是一边倒在骂区长还未正式开战就跪舔虫群,白白杀了人类的志气。 唐念简单浏览了一下就把手机交还给了老板。 世界日新月异,千变万化,但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买完早餐,一边嘶嘶咬着烫嘴的包子,一边上楼去叫唐夏,打算开车去附近转转,寻找那家整形医院。 * 寻找美轮美奂整形医院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唐念本来以为几年过去,这家医院说不定已经整改了,或者搬到了别的地方,但她按着导航开过去时,那家医院居然还矗立在原地,并且与莉莉整理出来的资料上的照片毫无差别。 医院处于平民区与富人区的交界处,八百米外就是一个cbd。这里已经有了浓郁的商业大都市的味道,建筑高山般拔地而起,车水马龙汇成通勤的长河,跟外围的景观完全不同,来来往往的人也几乎都是身着职业套装、手持加浓美式的白领。 唐念把车停在临时停车点,带着唐夏进去找工作人员打听情况。 她知道医院有保密义务,直接过问客户的信息十有八九会吃闭门羹,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意图不明,她特意调出了手机里保留的林桐当初那个失踪的立案证据,对前台工作人员说自己是来寻找失踪的妈妈的。 工作人员态度倒是很好,全程直视她的双目,耐心地听完她的来意,沉吟道:“八年前……很抱歉,女士,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一来,我们不能随意透露客户信息,二来……八年实在太久远了,这部分档案我们没有保存。” “没保存?怎么可能?”唐念皱起眉头。 前一个理由她还能接受,但后一个——什么叫没有保存?那莉莉窃来的那份资料是从哪来的? “是真的,女士。”工作人员解释道,“如果您是两年前来的,我们本部可能还保存有那些久远的资料,但两年前我们医院被乘风集团收购了,历年的资料都被他们收到了总部进行集中管控,我们这里只有近两年的资料,申请查看以前的资料需要更高的权限和非常繁琐的步骤,很遗憾我无法为你提供帮助。” 又是乘风集团。 而且听工作人员的话,莉莉当初来调查的时间就是两年前,那么她碰上的地头蛇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集团了。 唐念一个头两个大,她实在不想同财阀打交道,觉得太麻烦了,于是又问工作人员:“那八年前为我妈操刀的整形医生陆医生在这吗?我想见见她。” 工作人员抱歉地笑笑说:“实不相瞒,她在两年前收购完成以后就失踪了。” “?” 她卡壳半晌,又问,“那你们原先的院长……” “他也失踪了。” “?” 工作人员依旧挂着完美的略含歉意的微笑,唐念突然领悟过来,如果收购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寻常的收购,而是恶意收购,那么被排挤出去的院长和主刀医生会离开好像也是情理之中了。 她叹了口气,不欲为难身为打工人的工作人员,只无奈地问:“我有什么方法和集团的人接触呢?预约?” 本来不抱希望工作人员会多说,没想到她朝她笑了笑,说:“我们集团的公子很喜欢去地下斗兽场观看斗兽活动,如果您有兴趣,也有胆量,可以去那里试一试,说不定能得他慧眼赏识。” 说着,笑眯眯地递给她和唐夏两张入场券。 第41章 玛门亡命赌徒 入场券由特殊材料制成,纤薄且透明的一片,只有用手握住——感应到人的体温与压力以后,上面才会逐渐显示出内容,除了今晚这场比赛开场的时间与座位,还有据称是明星守擂选手的个人动态图像。 唐夏蹲在整形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翻来覆去打量这张纸片,困惑地问:“唐念,这上面的人是人吗?” 唐念沉吟片刻,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入场券上的参赛选手长相奇怪,脸无疑是人类的脸,身体却更像石头,由大块大块花岗岩似的灰白肌肉组成,块垒分明,小小的头配上巨人身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例失调,既滑稽又显得格外诡异,动态图像上还有他的代号“石头老d”。 回到旅舍以后,唐念复盘了一下在整形医院的经历,觉得医院里的前台给她这两张入场券的动机十分说不过去,简直就像把她和唐夏往斗兽场里引一样。她操心找旅舍老板打听这个所谓的地下斗兽场,老板一听便露出意味不明的含糊神色:“哦……你说斗兽场啊。” 他端起面前的热茶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地说:“反正这东西和赌场一个道理……你懂吧?作为旅客去参观一下没啥,就当长见识了,别想着自己上场参与就行,否则……呵呵。” 他“呵呵”完就放下茶杯,继续玩起了消消乐,不再做多余的解释,留下唐念若有所思。 入场券上写的入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唐念与唐夏在旅舍游手好闲消磨了一个白天,偶尔看看新闻留意一下前线战况,大多数时候都在旅馆一楼同其他住户玩斗地主,唐念还拨冗帮老板通关了他卡关的消消乐。 如此消磨时间到吃完晚餐,他们才出发前往目的地。 唐念没有自己开车,而是花了点小钱坐了公共交通。玛门的公共交通很发达,除了常见的公交地铁和轻轨,还有一种低空飞行器,一次能载30个人。这种低空飞行器有直达地下斗兽场的路线。 尽管都是第一次乘坐低空飞行器,但唐念毕竟是个能够控制自身反应的人类,唐夏就不一样了,它兴奋得不行,一直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被压扁了也毫不在意。 他们在空中飞了半小时,目的地顾名思义,沉在地底下,进入之前要先走一段长长的向下的石阶,一共一百零八级。 台阶尽头是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两旁站着打扮周全的侍者。唐念给他们看了入场券,他们在上面操作了一下,留下了一种特殊的电子印记,然后请他们通过大门上的自动感应小门继续向内行走。 唐念本来以为进去以后就是斗兽场了,还稍微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迈步,没想到过了一扇门,后面又是一扇新的门,以及站在新门两侧的新侍者。 就这样穿越重重大门,像走迷宫一样不知过了多少道关卡,走得她两腿泛酸,兴致都没了一大半,才终于进入到斗兽场正中央。 滚滚热浪伴随最后一扇大门的开启扑面而来,混杂着中央空调的冷气以及一种睾酮过剩刺激出的辛辣汗酸。和气味一起蛮横碾压过来的还有声音,虽说比赛八点整才正式开始,但观众们的热情已经势不可挡了,场上甚至有人高举手牌大呼自己支持的选手的名字。 整个斗兽场地仿照古罗马斗兽场设计,圆形且下沉,观众席环绕周围,一圈圈升高,如同卫星环绕恒星,天花板上悬有四块面对东西南北不同朝向的巨型屏幕,此时屏幕尚是黯淡的。 唐念带领唐夏按照入场券上指引的座位在最上面那一层入座,坐下以后才发现这里的座位为了防止前排观众站起来遮挡后排视线,每一层都做得很高,即使前排所有人都在比赛过程中站起来蹦跳呐喊,后排的视线也绝不会被遮挡,这也导致场上观众几乎没有几个人像他们这样规规矩矩坐着。 七点五十分,入场停止。所有入口合上,四块屏幕打开,上面出现了今晚所有选手——包括守擂选手和攻擂选手的名称以及他们各自的代码,代码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直在跳动的数字,唐念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数字代表实时赔率。 伴随投注屏幕出现,现场瞬间人声鼎沸,进行了一个小高潮。有人向周围人高声宣告了自己的投注对象,试图扰乱视听,有人低声与同行的亲友讨论,还有人默不作声,警惕地观望着周围。 整个投注过程都是电子化的,只需在手机上操作,唐念当然没有参与,她左顾右盼,想要找出乘风集团那位公子可能在的地方。最后她在整个斗兽场正北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类似雅间的大隔间,它由单向透视玻璃制成,里面的人可以轻松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进去,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玻璃。 “唐念,你看那里。” 唐夏戳了戳她的手臂,在她身旁碎碎念。 她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斗兽场一角的特质金属护栏打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那位不知道叫老c还是老d的石头人守擂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场地中间,唐念后知后觉他的身高竟然足足高达三米,是一个青春期小孩的两倍。 守擂者的出场犹如水滴溅入油锅,掀起了新一轮沸腾。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从观众席上一道道奔泻而下,里头间或夹着几声尖刺的嘘声。 守擂者昂首振臂在整个场地内“喔喔喔”叫着巡视了一圈,他矫揉造作的姿态让唐念联想到抬腿标记自己领地的公狮子,或者拍击自己胸脯“喔喔”呐喊的大猩猩。 直待他志得意满巡视完整个场地,第一位攻擂者才在万众瞩目下登场,斗兽场另一端的金属护栏打开,从里面踏出一只四蹄巨兽,他——或者它——像一只长满尖刺与皮毛的豪猪,只有脸上五官勉强残留着几分人类的痕迹。 第一位攻擂者的出场让唐念领悟到这个比赛为什么叫斗兽,而不叫地下拳击,因为参赛选手比起人,确实更像某种经过改造或杂交的野兽。 这位攻擂者自上场开始便表现得行为诡异,双眼通红,连眼白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胸腔里仿佛堵着口巨痰,每次呼吸都带出一串粗野的呼噜噜的巨响。 裁判坐在高高的判台上,还不及开口宣读比赛前的各项须知,甚至来不及给出开始的信号,攻擂者便咆哮着冲了出去——朝着斗兽场紧闭的护栏,而不是他本应对付的守擂者。 哐啷一声。 是他变形扭曲的身躯重重撞上特制护栏。 护栏当然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损伤,唯一有变化的仅仅是他自己。他用以撞击护栏的左侧肩膀深深凹陷下去,像一块可塑粘土遭到了剧烈撞击。 观众席里响起阵阵嘘声。 有人带头怒吼:“滚下去!滚下去!” 唐念听到坐在她左边的人与同伴窃窃私语,说又是一个改造失败的废物,连理智都没有保留,不知道是怎么通过报名的。 那人的同伴说:“可能是报名后才去改造的,这种蠢货又不少。” 还有一部分观众怂恿守擂者尽快上前解决这位理智尽失的攻擂者,于是那位壮硕的石头人施施然朝还在锲而不舍撞护栏的攻擂者走了过去。 他抬起右手,一把薅住对方身上的尖刺,那些豪猪尖刺在他石头般坚硬的皮肤面前就像几根柔软的芦苇,随后他高高举起左手,篮球大的石头蓄满重力势能,轰然落下。 骨骼砸上血肉的闷响经由斗兽场特殊的建筑结构放大,近在咫尺地响在所有观众耳畔,与之一起炸开的还有一团赤红的血雾。 攻擂者本就深深陷落的左肩被他堪比铁铸的拳头砸出一个贯穿全身的巨洞,他的拳头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饱鲜艳刺目的红,从攻擂者毛发凌乱的身体里洞出,高高举在半空,仿佛手里吊着的不是一个人类残败的身躯,而是代表荣誉与胜利的勋章。 聚光灯如吸血的牛虻,追寻血腥的胜利齐齐钉在他身上,照耀他狞笑又恣肆的脸。 观众席里的叫好声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拍上斗兽场的金色墙壁,沥出闪闪金光。唐念不习惯这种声色犬马的画面,她皱着眉,微微一瞥眼,发觉身旁的唐夏竟然看得津津有味,两只属于唐生民的眼睛恨不得粘到尸体上去,嘴角也愉快地上扬着,于是她一巴掌呼到了它脑后,在它懵懵地看过来时从背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青提塞进它嘴里。 唐夏嚼着青提,眼神纯良了几分,咕哝道:“唐念,你打你爸爸其他部分都可以,不能打头呀,你看你刚才都打到我了。” 唐念心想打的就是你,不过她面上很正经地点了点头,并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问它青提好吃吗。 它说放了一个晚上,好像没有昨天新鲜了,不过还是好吃的。 比赛仍在进行,看了半小时,通过自己亲眼所见以及周围人的讨论,唐念大概弄懂了这个斗兽场的规则。 规则说简单也简单,每场比赛都有一个守擂者和十五个攻擂者。所有选手上场前都要签生死状,自负生死,且所有选手均可以在不携带武器的情况下任意改造身体,以适合自己的形态出战。 ——不携带武器的意思是,不可以单独携带大炮上场,但是可以将一门大炮改造缝合到自己身上,成为自己肢体的一部分。 攻擂者在比赛开始前通过抽签决定上场顺序,逐个上台对战守擂者,如果能打赢,当日比赛就此结束,该攻擂者逆转成为下场比赛的守擂者,如果输了,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能活下来的,可以自行决定今后是否继续报名攻擂,一种是死了的,就会直接被拉到附近的殡仪馆进行丧葬一条龙。 只要攻擂者能够打赢一场比赛,成为守擂者,不仅能获得赌注的分红,还能额外获得斗兽场主办方奖赏的三百公斤黄金。 而但凡能够守擂成功,这个金额都会呈指数倍暴增。 巨大的利益吸引来了前仆后继的亡命赌徒,有人看台高坐,千金一掷,有人以身犯险,深入此局,还有人暗箱操作,游走在灰色地带玩弄人心与财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比赛进行到第十二场,气氛已经完全被炒起来了。守擂者老d连续打死了十二个挑战者,整个斗兽台上血流成河,斑驳交错着各种深浅不一的血迹,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面。他的脸也从刚上场时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过度充血的绛紫。 看台上电闪雷鸣般轰然滚过一阵阵狂热的欢呼,唐念辨不出那些叫声的具体含义,不仅因为人声交叠,还因为很多人其实都只是在无意义地大叫。 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第十三位攻擂者登场了,处于情绪高点的人群在看清那位攻擂者后立刻像被泼了一桶冷油,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唐念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第十三位登场的攻擂者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三四岁的小孩。 或者更准确点说,是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改造痕迹的女孩子。 第42章 胜者你方唱罢我登场 怔愣过后是此起彼伏的嘘声,观众席上甚至有观众情绪激动到朝下面丢自己临时脱下来的鞋子,痛骂主办方绝对是收受了贿赂,才让这么个黄毛丫头上场。 贿赂与黑幕在玛门屡见不鲜,有时资本家全力押注一个攻擂者,为了让其获胜,便会想办法贿赂主办方,譬如更改抽签顺序,让他们看好的攻擂者排在最末一位登场,这样守擂者的体力被其余选手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位攻擂者将更容易取胜。当然,这种操作也常有翻车的时候,曾经便出过几例守擂者被前面几位攻擂者打倒的案例,资方也因此满盘皆输。 再譬如像现在这样,让 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选手通过攻擂报名,上台给他们看好的攻擂者当垫脚石。 饲养它 第39节 这位浑身上下毫无改造痕迹的人类女孩也曾出现在四面朝向的屏幕上,不过屏幕上与手机软件里展现的都是证件照,而且大家都在忙着投注自己看好的选手,没人留意她,也就导致真正上场以后,很多人才意识到这位人类女孩竟然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子。 她的肤色犹如某种半透明硫酸纸,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尽管已经尽力武装起适合残酷战斗的服装,可她整个人还是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玻璃罐里漂亮又纤弱的蝴蝶,以及春日午后与三五朋友们一起参加春游的中学生,而不是要来参加一场性命有虞战斗的角斗士。 对她抱有轻蔑之意的不止场上看客,还有场内的守擂者,他以近乎调。情的腔调笑了几声,骂了几句脏话,大意是主办方那群鸟人又塞这种小角色进来羞辱他,不过没关系,残暴的血腥大戏到来之前需要一只美丽的小鸟作为开胃甜点。 他抱怨完便不紧不慢地同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朝她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而对方也不负众望地朝远离他的方向跌跌撞撞逃开了。 观众席上的氛围逐渐由被欺瞒的愠怒转变为一种快活的调侃,男人们心照不宣地笑着,开始有人宽容地表明他不介意花费点时间看守擂者逗弄这只无辜小雀。 “嗳,老d——对小姑娘要怜香惜玉啊!”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有倾家荡产把全副身家都压在守擂者身上的人恶劣地表示:“这种小女孩揍起来最好玩了,一拳一包番茄酱,别墨迹了,赶紧送她去吃大餐!” 观众们有一些约定俗成的恶趣味叫法,譬如把出血叫成“番茄酱”,把骨折叫成“掰竹筷”,把掏内脏叫成“嗦鸭肠”。唐念听着一阵倒胃。 她看向看台下那个始终贴着护栏边沿奔跑的女孩子——她的奔跑速度在同龄女性中都算是非常慢的,跑八百米大概需要五分钟以上,和之前上场的那十二位攻擂者比起来就更显得可怜了。 守擂者像牧羊一样悠哉地跟在她身后走着,走近了就伸手拽一拽她的辫子,等把她拽趴在地,观众席上爆发一阵哄笑,便又双手叉腰,等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不厌其烦地继续重复上述步骤。 拽,摔,跑。 跑,拽,摔。 踉踉跄跄地绕完整个斗兽台,守擂者才抬了抬肩膀,掰了掰拳头,把浑身关节弄得像老旧的机器一样喀拉作响,用身体语言告诉观众他要结束这场放牧游戏了。 看台上的气氛重又热切起来,在观众们暧昧不清的凝睇下,守擂者一把薅住女孩的长发,把她像提溜鸡崽那样从地面上提起来,直到对方站稳在他跟前。 他龇牙朝她笑了笑,说他会好心给她一个痛快的,言罢,薅住她头发的那只手沿着她的面部肌肤下滑,转而隔着高领衣物卡住了她细瘦的脖颈,将她提离地面。 女孩摆出了挣扎的姿态,手臂挥舞着抓到了守擂者脸上,像要将他推开。 她的挣扎在众人眼里就像一味甜腻调剂品,有观众甚至怂恿她抓大力点,挠他一个大花脸。 大家笑得很开心,守擂者也笑得很开心,他将她的脖颈用力朝后拗折,摆成一个畸形的弧度,仅需轻轻一掐,女孩就会像破布娃娃一样无力地垂败下去。 而攻击确实也发生了,喀拉几声刺响,观众席上的大家像被抽掉筋骨一样泄了劲,有人说总算能跳过这段无聊的你追我赶环节了,有人感叹这个死法不够刺激,连番茄酱都没见到,守擂者还是太仁慈,还有人恨恨地说“都怪你们,本来还想多看会儿小美女的”。 守擂者掰断了女孩的脖颈以后,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鳄鱼挥洒眼泪缅怀猎物的死亡。 裁判例行念完了自己的台词,宣告第十三位攻擂者失去抵抗意识,挑战失败。 他说完,守擂者本该例行将女孩的尸体交给负责收拾的工作人员,但工作人员推着收人的推车站到他身侧时,守擂者还是维持着那个站姿没有动弹。 “选手,选手?” 工作人员用推车的边沿轻轻撞了撞他的腿,示意他快点将女孩的尸体交出来,不要耽误比赛进程。 这么一撞,他终于动弹了,像一块被杠杆原理撬动的巨石,朝另一面直直倒下去,山峦崩殂,在斗兽台上摔出震天的巨响。 轰隆—— 余音在整个场地内缭绕。 与这份山崩般的聒噪相反的是看台上的死寂,即便是名人吊唁仪式也没有这样整齐划一的肃然。 唐念并没有观众那种全情投入的共情,她饶有兴味地微微朝前倾斜腰背,看到被守擂者的倒塌连带着摔在地上的女孩费力挣脱他肢体的禁锢,从地面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分毫未伤。 唐念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的身体以及守擂者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终于发现了端倪——女孩的手掌心破开一个黑黝黝的大洞,里面并不是普通人类会有的骨骼或血肉,而是——而是什么,她也看不清,但可以根据守擂者的身体推测出那是一个放电口,因为他的面部,尤其是被她手掌捂过的嘴唇有明显的碳化痕迹,是放电那一瞬间温度过高造成的。 死寂仍在蔓延,像冲击波的余韵一样在大堂里回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裁判,他呆滞地开始数秒:“1——” 数到3的时候,总算有大批人反应过来,群情激愤地嘶吼,脏话齐飞,催守擂者立刻、马上、赶紧站起来,还有人激动到直接纵身一跃,试图从看台上跳到斗兽场地,幸而被安保拦住了。 “7——8——9——” 尽管裁判没有按照电子表数数,刻意放慢了语速,但一直数到“9”,守擂者都没能再站起来。 当“10”无可奈何地落下时,四块大屏幕上同时亮起获胜的特效,电子彩带飞舞,烘托出中心的几个大字: “winner:司空璇。” 一切已成定局。 * 散场之前,唐念留意了一下司空璇的动向,她作为这场比赛的获胜者被授予了奖杯奖章等物,当然也收获了不少赌输的人的唾沫星子和臭鞋。简单的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纷纷散去,司空璇则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与护送下进入了那个用单向玻璃隔起来的雅间。 “雅间里是乘风集团的公子吗?”她问坐在她左手边的人。 这人一晚时间便输了好几万,脸色并不好看,闻言嗤笑一声,说:“是又怎么样?也不是你这种人高攀得起的。” 作为无辜出气筒的唐念感觉自己就像过路的狗一样被人踹了一脚,不过她并不在意,反正输掉几万块的另有其人,又不是她。她带着唐夏离开观众席,朝大门走去。 唐夏嘴里还含着最后一颗青提,含糊不清地问:“唐念,怎么样,你有想法了吗?” 她点点头,说差不多有了。 “哦?是怎样的想法?” 严格来讲,唐念的妈妈同它毫无关系,它也并不关心对方的去留乃至生死,它只是习惯了问唐念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按照她说的去做,反正她的决定通常不会有错。 但这次唐念说:“我打算报名参赛。” 唐夏嘴里的青提掉了下来。 它张大嘴巴,深感愕然,不得不从客观层面给出自己的评估:“唐念,虽然你现在报名,面对的对手是那个小女孩,但是她会放电,你的身体能承受的电压非常有限,比刚刚那个大块头有限多了。” 它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认识到人类的身体是极其脆弱的存在,好比它现在寄生的唐生民,竟然中了一颗子弹就死了,这在它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就像有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左脚绊右脚,突然把自己摔死一样不可思议。 虽说它把唐念当成储 备粮,她迟早会有一死,不过它还是更愿意亲手杀死她,而不是看着别人将她杀死。 它把道理这么一说,唐念点点头道:“我知道。” 它想问,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以卵击石呢? ——以卵击石是它今天白天看电视学到的成语,它很想找时机使用一下。 然而在它跃跃欲试开口之前,唐念就先说话了,她说:“所以我打算让你上。” “啊?” 唐夏懵了。 * 从观众席走到报名处的路上,唐夏喋喋不休,坚称它只是一只柔弱的史莱姆,使不得使不得。 唐念不为所动:“有什么使不得的?” 它只能迂回地从唐生民身上入手:“好吧,就算我使得,难道你忍心看你爸爸的身体被破坏吗?” 唐念说:“有什么不忍心的?” “啊!” 它惊恐地大叫道,“你怎么可以比我还冷漠,这可是你爸爸啊!” 事实上唐夏并没有亲情的概念,它也并不惋惜唐生民的身体,但它从电视上了解到父母是一种需要子女赡养并孝顺的存在,所以乐得站在人伦道德制高点制衡她,谁知唐念根本没有人伦道德。 唐念坚定立场不动摇,除了威逼,还循循善诱地跟它摆道理,说如果获胜,他们就能获得三百公斤的黄金,这钱够他们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甚至建一座青提味果冻城堡,每天睡在果冻床上,醒了用果冻刷牙,院子里种满果冻花。 唐夏表示不会轻易被她糊弄过去:“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得变成一台守擂机器,天天在斗兽场上守擂。” 她坚决道不会的:“等你获胜,等我顺利见到集团的人,弄到我妈妈的资料,我就会想办法让你假死。只要你死了,当然就不会被拉去当守擂机器。” 唐夏一听,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唐念接着给它喂定心丸:“而且在你上场前,我会改造一下我爸的身体,给你加点辅助,让你既能发挥你的全力,又不会被观众识破真实身份。” “可是我还是担心……要是我输了怎么办?那个石头人都被电死了,想想就好痛啊。”它哭丧着脸嘟嘟囔囔。 唐念回头看着它,辫子一甩,差点甩到它脸上去,一双眸子被斗兽场大堂的灯光涤得晶亮。 “有我在,你不可能输。”她坚定道。 * 唐夏就这么被唐念半哄半骗着拐到报名处报了名,本来以为报名筛选条件会很严苛,他们不一定能达标,甚至可能还要经历初赛之流,没想到工作人员随意扫了一眼就让他们通过了,还当即给唐夏拍了证件照。 拿到报名成功的回执时,唐念和唐夏都很迷茫,这种感觉就像进鬼屋之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结果进去一看,里面却在放搞笑综艺片一样。 他们稍微向其余观众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次石头人的失败让多方损失惨重,下场比赛,资方要力挺几位明星攻擂者来挽回损失,因此需要一些杂鱼来给这位明星攻擂者当铺垫。 杂鱼听起来很好找,实际上却遍地难寻。会报名参加比赛的往往只有两种人——对自己非常自信的,以及走投无路的。 前者多为主动报名,数量稀少,毕竟胆大到敢于豁出性命一搏的人到底还是少数。于是为了比赛能够顺利进行,资方常常以高价为诱饵“买”来其余参赛选手,允诺只要这些选手报名参加攻擂赛,即使在比赛过程中死亡,也会给他们的亲人一笔高额抚恤金,这样一来才有一些走投无路、为了让亲人衣食无忧的人前往报名。 而唐念他们的出现无疑免费解了资方的燃眉之急,成为他们期待的开路杂鱼之一。而且一直到比赛开始前三天,报名都能随时取消,万一有更好的参赛人选,他们也可以被无情替换掉。 工作人员问唐夏代号是什么,唐夏支支吾吾,不知道“代号”是什么意思,唐念一拍脑袋说就叫果冻超人吧。 “……你们确定吗?”工作人员又询问了一遍。 唐念严肃地点点头说她很确定。 在离开斗兽场之前,唐念本还想等到隔间里的司空璇出来,与她稍微聊聊,看能不能套出她有什么其他技能——放电有可能只是她技能的冰山一角,可怕的不是已知的技能,而是未知的一切。可一直等到大堂里熄灯赶人了,那个隔间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他们从特殊通道之类的地方提前离开了。唐念只能安慰着自己,与唐夏先行回到旅舍。 下场比赛在一周后开始,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十分紧迫,当晚回去唐念就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表,规定什么时候要进行什么实验。 “实验?为什么要实验?”唐夏一听这两个字就犯ptsd。 她耐心地解释给它听:“我需要试出你能承受的最高电压是多少,只有这样我才能给你量身定制一套保护措施。还有,你的触手能够硬化,但我也需要一个准确的数值,准确知道你的触手最高能达到什么硬度……有太多东西需要量化了,实验当然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用笔戳着笔记本直犯嘀咕,“要是能接触到那个司空璇就好了,我好想把她也量化一下。” 选手的住址会受到主办方保护,尤其是守擂选手的地址,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只顾自己的利益,采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暗杀选手。 她说着说着,又突发奇想,问唐夏:“你不是需要依靠信息素交流吗?你的嗅觉和狗比起来怎么样?能不能闻出司空璇住在哪?” 唐夏不得不表示它并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如果能知道司空璇的气味,也许可以一寸一寸闻过去,但是斗兽场上人太多了,气味驳杂,我们又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很远,我不知道哪个气味属于她。” “好吧。”唐念暂时摁下这个想法,打算明天一早先去采购实验器材,把有关唐夏的实验给做了,至于司空璇,也许过后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接触到她呢? 黑白两道通行的大城市也有好处,就是实验器材很容易买到,她稍微找旅舍老板打听了一下,就打听出了好几个有卖违规实验器材的黑市。 尽管叫黑市,给人一种只有晚上才开门的感觉,老板却说这些黑市白天也照常卖货,就是位置比较隐蔽难找而已。 唐念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唐夏去逛逛。 饲养它 第40节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所有计划都搁浅了。 唐夏在闹钟响后还赖了会儿床,等它终于疲倦地醒过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唐念黑沉沉的脸。它以为她在因为它赖床而生气,吓了一大跳,对不起三个字才起了个头,唐念就举起手机,严肃地对它说: “唐夏,我们得赶紧去把报名取消。司空璇死了,比赛改成了大乱斗模式。” 第43章 唐生民取他项上人头 唐夏茫然地看向手机屏幕:“司空璇死了,为什么?” “不知道,主办方没说原因。” “大乱斗又是什么?” “就是所有攻擂者都上场,谁能杀死其他人活到最后,谁就成为下一个守擂者的模式。” 唐念说,“我不了解其他攻擂者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技能,网上公示的信息很少,我们在玛门又没有人脉可以深入了解这些。就算找到人脉了解,要在七天内把你改造成能够应付其余十四个选手的样子也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哦……” 唐夏翘着头发坐起来,呆愣地说,“我还以为你为了打听你妈妈的事会坚持让我上场。” 唐念说不能让它去冒险,这个说法让它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她重视以及保护了一样。它察觉到自己有点开心,随即又不免为这份开心感到生气,觉得自己也太容易被感动了,因为仔细想想,一开始明明是她威逼利诱它参加比赛的嘛! 唐念没有在意唐夏心里的小九九,让它收拾完跟她去一趟斗兽场:“报名没法线上取消,只能线下办理。” 地下斗兽场只在比赛日开放,为了处理日常琐碎事务,主办方在斗兽场正上方建了一座地上政务大楼,全天开放。 他们到达政务大楼时,楼内人满为患,突如其来的大乱斗模式把很多人搞懵了,大家拥堵在楼内讨要说法。唐念挤开重重人群来到报名室,出示了各种报名的文件,对工作人员说他们要取消比赛。 对方仅是粗略扫了一眼资料便说:“很抱歉,报名无法取消。” “……什么叫无法取消?”她紧蹙眉头,用力戳着报名表上明晃晃写着的“比赛开始前三天可任意取消报名”,压抑着火气质问工作人员,“不是你们自己说能取消的吗?搞什么玩意?” “搞什么玩意?”唐夏鹦鹉学舌,在唐念背后伸长手,用力拍了拍桌面。 工作人员态度倒是未变,温和地指了指报名表最后一条条例——“上述所有条例适用于常规比赛情况”,说:“抱歉呢,大乱斗模式不属于常规比赛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选手意外死亡,无法进行守擂,我们也很为难,只能临时启用备用方案,对观众们负责。” “搞霸王条款是吗,你们还要不要脸?”唐念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要不要脸!”唐夏更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滚车轱辘话:“希望我的回答对你们有所帮助,这位女士,这位先生,你们还有其他问题需要咨询吗?” * 离开政务大楼,外面冷冷的秋风拍在他们脸上,天干物燥,吹得唐念火气愈盛。唐夏蹲在她身边的台阶上,揪着台阶旁边花坛里长出的狗尾巴草,唉声叹气地问:“唐念,我真的得去参加比赛吗?” 她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正面回答它的问题,只说她觉得司空璇死因蹊跷,关键是死在这么个节点—— 明明昨天比赛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一晚上过去就病死了或者自杀了?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如果不弄明白背后盘根错杂的势力,即便他们侥幸赢得比赛,大概率也会遭人毒手,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对哦,那我们输也不是赢也不是了。输了会被选手打死,赢了会被人谋杀。”唐夏撇撇嘴,揪住她的衣摆,“唐念,我们还是赶紧趁比赛没开始先跑路了吧?” 跑路固然是个办法,然而如此一来,他们恐怕就再难踏上玛门的城域了,唐念不甘心在什么信息都没查到的情况下就此离开。离开可以,但最起码也要得到一些有关于林桐的消息。 她想了想,拍拍唐夏的肩,看向政务大楼几百米开外的一栋建筑:“跟我来,我们先去弄清司空璇的死因。” 唐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那栋建筑正是停放石头老d尸体的殡仪馆。 进去之前,唐念抽空在街边绿化带上薅了一丛野花,用自己系头发的发圈随意一捆,让唐夏抱在怀里。他们一前一后来到殡仪馆大门口,这栋建筑坐落在斗兽场周围,装潢富丽堂皇,整个场馆从外面看大到简直像个表演用的礼堂,雕梁画栋用金箔堆砌而成。 他们穿着普通的平民衣物走进去,被雄伟的建筑衬得像两个前来乞讨的寒酸乞丐。 走进门没多久,就被工作人员迎上来变相拦住了,问他们有什么事吗。 唐念面不改色地扯谎说他们是老d的粉丝,特意赶在他火化前过来见见他的遗容,送他最后一程。 这座城市越是繁华的地段越讲究一种表面上的和美礼仪,唐念已经逐渐察觉到这一点。 对方被他们抱来的廉价野花雷得嘴角微微一抽,却依然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颔首微笑,夸赞他们有情有义,然后将他们带到一个停放尸体的小隔间里,对他们说只可以站在一旁短暂看一看,不可以上手也不可以做其他事。 “尸体今晚就要火化,从昨天到今天只有你们两个过来看他。”他如是说,又急忙补充道,“花就不必送了,心意到就行,瞻仰完遗容,你们就把花带走吧。” 曾经的守擂者紧闭双目躺在敞开的冰棺里,制冷设备源源不断在他四周输送冷气。身为斗兽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芸芸众生的一员,他自然没有得到多么特殊的待遇,遗容还是那副遗容,碳化的嘴角以扭曲的姿势咧开,双目圆睁,面孔透出痛苦的狰狞,能暂时停在冰棺里已经算是对他守擂者身份的些许优待。 唐念隐蔽地碰了碰唐夏,用眼神问它可行吗,能不能闻到尸体面部残留的司空璇的气息。 唐夏表情纠结,它能闻到气味,但经过一个晚上,气味已经变得很淡了,为了闻得更真切点儿,它不得不围着尸体转了两圈,扑通一下跪在尸体面部周围,假装伤心到嚎啕大哭,以此让自己离他的脸更近一些。 工作人员被他突然下跪吓了一跳,警惕地打量它,最后很不放心地将它从地上拉了起来,对它说看完了尸体就走吧,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过好眼前的生活云云。 为了不引起怀疑,唐念假惺惺地挥洒了几滴眼泪,劝慰了唐夏几句“虽然偶像走了,但他的精神永远不死”之类的鬼话,便与唐夏一同离开了。等出到殡仪馆门外,她才开口问它有没有闻清。 “闻到了一点点气味。”它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就这么一点点。” 唐念安排道:“我们在斗兽场周围一公里范围内走走,看能不能闻到她的气味。如果她搭乘车辆或者飞行器离开,气味必然戛然而止,无从查起,碰碰运气而已,不用有压力,闻不到的话我们还有其他方法能调查她的行踪。” “什么方法?” “去黑市打听,就是可能比较费钱。”她说,“也比较费命。” 唐夏龇牙咧嘴地表示它会尽力闻一闻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开始在斗兽场周围走走停停地徘徊。只有蹲下来时,唐夏才能闻得更清楚,因为相较于散在空气中、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的气味,鞋子踩在地上的气味可以保留得更久更稳固一些。 这个下蹲嗅闻的动作让它看起来非常像狗——要真的是狗狗,还能被人夸一句可爱,可怕的是它使用的是唐生民的身体,一个大男人走着走着时不时朝地上一蹲,鼻尖翕动,不知在闻什么,视觉效果便很恐怖。唐念跟着它走了一段路,趁它不注意默默与它拉开了些许距离。 中途还来了一个城市清洁工之类的大爷,骂骂咧咧地对唐夏说:“这里严禁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两千!” 人来人往的大街气味驳杂,唐夏努力了一阵,爱莫能助地表示它闻得头都要晕了也分不出司空璇的气味。 于是后半程唐念把它带到了人比较少的小巷子里。这举动实属无奈而为之,唐念本来没抱任何希望,谁知在两栋建筑间的夹缝小巷里闻了片刻,唐夏突然告诉她这里有司空璇的气味。 它指着一个固定在原位的巨大铁皮垃圾桶:“在这里。” 垃圾桶这个意象实在难以带给人 美好的联想,可事态紧急,唐念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做好看到人类组织碎片的心理建设,用纸巾垫着把手掀开了垃圾桶。 结果里头除了薄薄一层垃圾,什么也没有。 唐夏沿着垃圾桶转了一圈,一指垃圾桶背后:“在这儿!” “黏在后面了吗?” 凶手未免也太恶趣味,唐念面容严肃地绕到垃圾桶后面,随即发现自己又误会了,上面并没有她以为的尸块,而只有一个像是临时粘贴在上面的迷你按键,做工精细,没有任何接缝。 她惊讶地凑近按键一看:“你是说这个按键上有司空璇的气味?” “对。”唐夏点点头,并且强调道,“上面只有她的气味。” 这很不同寻常,唐念花了短短三秒思考这个按键是什么。 它有可能是炸弹的启动装置,按下以后她和唐夏会当场变成纷纷扬扬的雪片,也有可能是一个报警器,按下以后会发出惊人的咿呜咿呜巨响,暴露出他们两个诡异的行踪,甚至有可能是什么古代暗器,按完以后墙壁里就射出毒箭。 然而三秒过后,她还是抱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想法干脆地按了下去。 按钮发出“哔哔”两声轻响,中心位置射出一道在日光下并不明显的幽光。光线打在墙壁上,逐渐投射出一个箭头的形状,箭头的尖端直指巷道另一端。 这个投影而出的箭头存在的时间仅有短短三秒,三秒钟后它就消散了。唐念试着再次按下按钮,它已没了任何反应。 她与唐夏对视一眼,循着箭头消失前指的方向小跑而去。 保险起见,她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司空璇给出的线索环环相扣,到了巷道尽头,即便没有唐夏的辅助,也能轻易在角落里找出另一个按钮,循着它指示的方向继续朝前行走。不过有它在,这个过程变得更加便捷。 他们七拐八拐,像小孩子在根据探险地图寻找未知的秘密宝藏。 探险地图最终将他们指引到了一个暂停施工的小区外,小区只打好了地基和一部分骨架,它的开发商破产了,施工不得不被紧急叫停。身为一座人口密集的大城市,玛门不会荒废任何一寸土地,再过不久,这里就会被新的开发商取替,继续打造成足以容纳无数异乡人漂泊幻梦的密集蜗居。 但现在,它只是一座无人光临的空小区。 他们跟随箭头的指引攀进去,在脚手架与钢筋的迷宫里穿梭,像两只窃取灯油的老鼠,有惊无险地到达已经大致搭建好的物业室。 最后一个按钮投射出来的不再是箭头,而是文字描述,指引他们在水泥浇筑而成的地面上寻找一个与周围地面无异的位置,并用特定的手法对其进行按压。 这个位置寻得巧妙,只要后续施工之时,不知情的工人将瓷砖一铺,所有秘密都会被就势掩埋。 唐念一边感到困惑——身为一个十三四岁、论理还在读初中的小孩,司空璇竟然有能力改造自己的身体,并且策划这么一套流程,会不会成熟缜密到有点超出她的年纪了?——一边仍然按照文字说明的方法按压了那块地板。 短暂的沉寂后,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路似被什么东西扰动,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十三四岁的女孩漂浮于光里,微微向下俯瞰地面,身上依旧穿着昨天比赛那件衣服,发丝凌乱,巴掌大的脸细瘦苍白,翩跹睫毛在眼下扫出乌黑的阴翳。 “有缘人。”她开口了,声音从那块水泥地面里窸窸窣窣抖出来,轻薄飘渺,大音希声。 “如果你看到这条影像,代表我已经死亡。这是我的选择,本不该牵扯他人,但我有不得不达成的目标,即便身死,也不得不继续为之谋划。既然你有缘看到这条影像,我愿你是贪财胆大之人,我以一百公斤黄金悬赏于你——” “替我取薛乘风的项上人头。” * “为什么是一百公斤?她如果想要人帮她做卖命的事,不是应该把三百公斤黄金都献上来吗?” 回旅舍的路上,唐夏奇怪地纠结起了这个点,反复询问这个问题。 唐念只好猜测着说,可能是司空璇这个人刚好比较小气,也可能是狡猾的主办方不肯一次性给出三百公斤黄金,按照她对黑心资本家的了解,他们会以交税为由扣除掉一部分,紧接着又押下另一部分,说必须参加完起码一次守擂赛才能给予选手剩余比例的黄金,反正绝对不可能一次性爽快地给出三百公斤黄金就是了。 一百公斤黄金听着很诱人,但一来不容易带在路上,也不好存去银行,纯属烫手山芋,令人颇感无福消受,二来,杀掉薛乘风的代价太大了,唐念还不想就此成为全球通缉犯,过街老鼠一样躲来躲去。所以她不仅没有应下对方的要求,还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打算把这段影像作为谈判的筹码,去乘风集团总部试试看能否约见到管理层的人。 她的需求仅仅只是查阅美轮美奂整形医院八年前与林桐有关的医疗档案,这么小的需求,换一个刺杀老董的悬赏情报,怎么看都不显得过分。唐念认为自己有很大的概率能够成功。 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回旅舍准备一下,因为一旦成功取得档案,她和唐夏就得着手准备跑路的事了。跑路这种事,能尽快跑掉最好尽快跑,不然越拖越容易出现各种意外。 他们到达旅舍时正好是午饭饭点,唐念饥肠辘辘,闻到旅舍提供的午饭的香味,决心把大事都先按按——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她走向前台,正要向老板支付午饭费用,就见对方神情微妙地朝她递来一个薄薄的东西。 唐念顺手接过,看清那是一个未拆封的信封。 老板张了张嘴,说:“集团的人送来的。” “集团?”唐念愣了愣,“乘风集团?” 他点点头,瞥开视线,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只偶尔用余光扫一扫她和唐夏,眼神既惊惧困惑,又隐隐有些好奇。 唐念纳闷得很,连午饭也顾不得拿,先带唐夏回到了房间里。 她听人说过乘风集团是斗兽场的主办方之一,占据了大头股份,拥有斗兽场的话事权,所以理所当然认为寄来的这封信说的是与接下来的大乱斗有关的事。 饲养它 第41节 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封邀请函,邀请唐夏今晚前往某某场地,说有要事一叙,届时会有专车过来接送它。 “叙完了我还有命吗?”唐夏可怜地看着她。 唐念叹气说她会陪它一起去的,毕竟报名的事缘起于她,她占了主要的责任,既然有责任,就应该对它负责。 她手头那份有关于司空璇的情报大概率只能换取到林桐的医疗资料,无法帮助唐夏取消报名,毕竟报名这件事牵涉到了多方利益,跟一份整形资料比起来可重多了。而司空璇的刺杀悬赏并没有重要到那种程度,她如果真能杀掉薛乘风,就不需要悬赏了——一个手下败将身死后的计划,集团的人分个眼神稍微防备一下都是多的。 也不知道集团到底要将唐夏叫去说些什么,反正今晚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唐念叹完气,正要把信件折好收起来,折纸的动作却在看清称谓后猛然一顿。 “……不对。” 她面色一凝,抬头看向唐夏,“不对,唐夏,这封信可能不是给你的。” “啊?什么意思?”它一脸茫然。 唐念指着信件的称谓:“我们留给主办方的代号是果冻超人,而且报名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用到身份证,按理来说主办方不应该知道你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唐生民,可他们这封信使用的称谓却是‘唐生民先生’。” “当然……他们势力庞大,完全可以在我们报名后通过你拍的那张证件照查出我爸的本名,暗中了解我爸这个人的过往历史。但既然是暗中了解,一般人都不会暴露出自己曾经秘密调查过我们的事实,除非他们的目的正在于威胁恐吓我们,或者……他们和我爸原先就认识。”唐念沉着脸说,“这封信很有可能不是写给攻擂选手‘果冻超人’的,而是写给我爸唐生民的。” 第44章 庄园薛定谔的唐夏处于死与活的叠加态…… 信件上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晚上八点,而他们现下对集团可谓一无所知,唐念边吃午饭边跟唐夏商量着下午要先找人打听有关集团的事,不然他们的处境也太被动了。 集团的事既好打听又不太好打听。身为掌握了整个玛门经济命脉的财阀,城内随便一个小孩都能头头是道地说出有关集团的基本概况,甚至每个人都能说出几件新闻没有报道、不知虚实真假的八卦秘辛,但这些消息更像一种被神化的遥远传说,当被问及更具体更现实的东西,譬如集团的律师团队聘请了哪些知名律师、薛家宅邸的平面设计图长什么样,大家就都哑口无言了。 唐念把自己一整个下午打听来的消息拼拼凑凑挑挑拣拣,将一些貌似真实的消息集合在一起,绘成了薛家的画卷。 薛乘风是薛家创始人,今年已经八十高寿,他总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些子女又各自诞育了许多后代,枝繁叶茂,错综复杂。目前集团的话事人是他的大儿子薛鼎茂,时年五十九岁,已在退休边缘。 薛鼎茂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从小便是自闭症,不堪大用,两个女儿一个喜爱文娱,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进军演艺界,另一个则只爱念佛抄经,两耳不闻窗外事,总而言之,都不是经商的料子。因此上至集团成员,下至普通民众,大家都说目前最有望成为继任者的是薛乘风二儿子薛耀宗的独子薛云,他也是大家常说的集团公子,斗兽场的事务几乎由他全权负责。 薛云从小养在薛乘风身边,对这位祖父情深意重,关怀备至。这几年薛乘风上了年纪,身体不好,也是他时时走访名医,为祖父调养身体。 这里又涉及到不同的说法,有人说薛云是薛乘风所有子女和孙辈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有人说,屁咧,要是薛云单纯只是出于关心,而不是为了作秀,那为什么每次替薛乘风寻访名医,都能刚好被狗仔拍下来,然后登上各大软件的热搜?必定是背地里买了许多通稿。 大家各有各的看法,唐念并不关心这位集团公子对待自己的祖父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她更关心的是集团这几年来的商业动向。 他们从以前开始就热衷于恶意收购其他企业,收购的对象范围颇广,从房地产、高新科技到赌博赛马均有涉猎,但近几年,他们的收购名单里,医院的数量明显增多了。 而美轮美奂整形医院正是他们这场医院收购狂潮里的其中一个对象。 为什么突然开始注重医疗行业呢? 结合薛乘风身体不好这一点,唐念合理怀疑是为了讨好薛乘风。她向其他人打听薛乘风的身体究竟是哪里不好,却没能得到一个统一的答案,有说他正常衰老的,有说他中风瘫痪的,甚至还有非常离奇的说法,说他意外遭受辐射,长出了两个脑袋。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薛乘风已经许久没有在公众视野里出现过了。 对集团信息的打听至此陷入瓶颈,再问下去也得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唐念啃咬着自己的指甲,翻阅自己录下来的有关司空璇的视频。 在那间物业室里,司空璇的全息影像还留下了其他信息。为了引诱有缘发现全息影像的人帮忙取薛乘风性命,她给出了一部分定金——十公斤的金条,说这些金条就藏在某个地点,取金条时可以顺带得到薛家宅邸的地图。 因为打算将司空璇的计划作为换取林桐资料的筹码,唐念没去取那些金条,担心拿了定金以后被薛家的人质疑动机不纯。现在她陷入了犹豫不决的境地,不知道要不要违背自己最初的打算,去司空璇说的那个地点获取薛家地图。 她纠结到天黑也没纠结出所以然,既希望取得薛家信任,以便换取林桐的信息,又对薛家的人有所防备,不知道他们叫唐夏过去府上一叙是为了什么,总觉得了解他们宅邸的构造才比较保险。 既要又要的结果就是被时间推着做选择。纠结着纠结着,时针准时走到八点,一辆加长林肯停在了他们这栋小破旅舍外。 身为平民区里的普通人,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见识过这种阵仗,一时来了许多民众围观。 但即便是围观,也是隔着距离的围观,没人敢像在菜市场买菜那样闹哄哄地围堵上去,顶多只从旅舍窗户探出半个身体,或者在街道上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探头探脑观望。 唐夏已经在她的指点下换上了一套比较干净的正装,跟在她身后来到加长林肯旁。 结果就在他们一前一后打算上车的时候,司机忽然打断他们,表示他只奉命接送唐生民一个人,其余闲杂人等都不能随同前往。 “她是我女儿,不是闲杂人等。”唐夏绷起脸,煞有介事地表演。 “不好意思,命令之外的人都是闲杂人等。” 即便他们好话说尽,软硬兼施,司机的态度也始终坚决。车内其中一位保镖也朝他们看了过来,瞥了眼手表说时候不早了,再不抓紧出发,会让公子久等,边说还边抖了抖自己的肱二头肌。 他的肱二头肌看起来简直有她的头那么大,唐念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当场来了个大变脸,收起恳切的神色,一本正常朝唐夏挥手作别:“爸爸,一路顺风,我会在旅馆等你回来的。” 唐夏瞪大眼睛,一脸被背叛的错愕神情,嘴里不依不饶地嚷嚷着“你说了你会陪我一起去,你怎么可以骗我”,身体却无可奈何地被保镖们一左一右架住,如流水一般流到了车上。 车门甩上,车辆扬长而去,只有唐夏“唐念,你是坏人!”的控诉倔强地缭绕在空气中。 直到林肯的屁股都看不见了,她才收敛神色,快步走向楼上房间。 老板在柜台后好奇地问她:“他们接你爸爸去做什么?你爸爸认识集团的人?妹子,你什么来头,跟我说道说道呗。” 唐念没有回答,噌噌噌跑回房间,简单收拾出一个背包,朝肩上一甩,揣上手机便出门了。 她决定去司空璇说的地点找找薛家宅邸的路线图,看能不能偷偷潜进去接应。不然放唐夏单独去应对集团,她总觉得不安心,有种它会趁她不在搞砸所有事情的可怕预感。 * 唐念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司空璇说的地点——一家坐落于平民区、正在歇业整顿的小酒馆。周围人说店主性子犟,不肯交保护费,导致这一带的地痞怀恨在心,前些天带着小弟上门打砸店面,把一切弄得一团糟。店主不得已,将店铺一锁,带着家人暂时逃往郊区避风头去了。 金条被司空璇掩埋在小酒馆后门巷道的一棵树下,唐念没带铲子,徒手挖了半天,挖得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才终于撅出那十公斤金条。 黄金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纸条,她拆开来,仔细一看,正是薛家宅邸的平面图,详细到连洗手间的位置以及哪里有监控都标注出来了。 这未免太过奇怪,唐念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司空璇一个小孩子到底从哪弄来这么机密的东西。 难道她并非单独行动,而是有一个团队在背后运筹帷幄吗?可如果有团队,为什么不是由队员替她完成她未竟的遗愿,而要寄希望于一个不知人品、不知能力的“有缘人”? 时间紧急,唐念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惑,将金条重新掩埋好,带着地图前往薛宅所在地。 出发前她稍微钻研了一下那张宅邸内部地图,最后遗憾地发现上面并没有标注出任何可供外人偷偷潜入的监管缺口。薛宅防卫森严,不仅有持械安保,还有严密的电子防卫系统,真正做到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张地图与其说是为了协助她潜入的,不是说是为了让她潜入后能够准确找到薛乘风所在地的。 至于如何溜进宅邸,这是她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 唐念头疼不已。 * 薛宅坐落在一座山的山脚下——这么说不够准确,它实际上是个大庄园,占地33平方公里,从山脚下一路绵延到离山很远的地方,山脚下仅是它的一部分。由于面积相当于一个小县城,整个庄园共有八个大门供人进出,不然光是从庄园这一头开到那一头,就得花费上很多无意义的时间。 主楼坐落在庄园正中央,正是薛乘风居住的地方。 薛云的宅邸则位于主楼西北侧,想到那封信的落款是薛云,唐念觉得唐夏有很大概率会被请到薛云的宅邸谈话,而薛云的宅邸离西北门不远,她远远地将车停好,决定步行至西北门一探究竟。 西北门整个用防弹材料焊造而成,牺牲了美观性来成全安全性。围墙更是高到离谱,其上密密麻麻布满新型电网,地图上注明了这种电网由超细线构成,肉眼看几乎看不清,平时也不会触发,只有大于某个质量的物体落于其上才会触发电击。 不仅空中领域受到严格保护,连庄园地底也利用了天然的山体岩石进行掩护,凭借普通的挖掘机器根本无法挖出地道,除非出动炸弹。但这样一来就会产生能够被庄园地下仪器检测到的震动波,并且触发整个地底防御系统。 唐念蹲在山脚一簇灌木丛里,越是研究内部地图以及西北门的构造,越是感到希望渺茫。 就连打晕内部人员冒名顶替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员工入内必须通过机器的人脸识别以及人工的证件核对。 难道只能在这干等着、等到唐夏自己出来吗? 唐念越想越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假如她的猜测属实,唐生民与集团的人确实是旧相识,那么集团的人随便问点什么,唐夏肯定就暴露了——它根本没有唐生民的记忆。或者都不用等到询问,这个庄园的主人看起来极其怕死,安全意识过于强盛,万一他们有逼客人做体检的习惯,那么在体检环节,唐夏就会华丽丽地暴露了。 那些人很快会发现它是寄生虫,作为一个防卫如此森严的庄园,他们肯定有的是手段来对付它,毕竟和黑虫比起来,唐夏实在堪称柔弱。 不过…… 想到玛门的人对待虫群过于无所谓的态度,唐念又觉得他们很有可能缺乏应对唐夏这种寄生白虫的经验。这样一来,唐夏说不定仍有机会逃出生天。 唐夏现如今在她眼里就像薛定谔的猫,处于死与不死的诡异叠加态。 这边她正胡思乱想,那边忽然有辆货车从她面前的道路掠过,货车车侧印有乘风集团一号车的标识,看样子是要运送物资进庄园。 货车车速有四五十,一眨眼便路过她藏身的路边灌木丛,径直开到了西北门前。守门的人将大门打开,又朝车厢里简单瞧了瞧便放行了,如此松散的安检让唐念一扫萎靡,瞬间来了干劲。 等到西北门重又阖上,一切回归寂静,她当机立断从背包里抽出军刀,爬到身后的树上,砍下一枝一米多长的树枝,把它甩到了路中央。 为了让树枝看起来是自行掉落的,她还特意变换方向,横七竖八地劈开断面,而没有采用拉锯式刀法。 做完这一切,唐念又蹲回了灌木丛里,默默祈祷能有下一辆货车开过来。 好在这回上天对她还算不薄,在半个多小时的蛰伏后,印有二号车字样的货车打着远光灯从道路的尽头冒了出来。 看到路面横了条粗长的树枝,司机气得骂了句脏话,将车猛然一刹,催副驾驶的同伴下车捡走树枝。 趁车上二人的注意力暂时被拦路树枝吸引走,唐念迅速从灌木丛里起身,绕到货车背后,以仰面的姿势钻进了车底,用手脚扒拉住底盘。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壁虎,可惜她没有壁虎那样得天独厚的吸盘,只能仰赖于岌岌可危的臂力与核心力量。 树枝很快被捡走,车辆继续朝前行进,唐念本以为自己会紧张,然而事实上她累到完全分不出心情紧张,所有心神都系在自己发颤的手脚上,唯恐一个泄劲就从车底掉下来,生生被粗粝路面磨掉层皮。 货车在山路间穿梭,很快来到门前,保安开了门,同司机与副驾驶的采购人员笑呵呵地寒暄了几句。唐念听得生不如死,只希望他们能放弃无聊的寒暄赶紧把车开进去。 不知是不是她在车底散发的怨念起了作用,司机终于摇上车窗继续朝内行驶。看到大门从车底两侧的缝隙里掠过,又逐渐后退,唐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顺利地溜进来了。 顺利过了头,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警惕。但她现在倒挂在车底,车速又有三四十,除了继续扒拉在这里,着实别无他法。 车子朝里开了两分钟,在她手臂酸到就要摔下来时,司机终于放缓了车速,把车刹停在一间灯火通明的仓库里。 唐念松了口气,正要慢慢放松手脚,从车底躺到地面上,仓库里就轰然炸响了一道响亮且急促的警报,一长串咿呜咿呜的鸣笛声堪比几十辆警车同时出动,将她的耳膜炮轰得一阵刺痛: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有不明生物入侵!有不明生物入侵!位置:二号货车车底;数量:1;物种:疑似人类。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还没等她从耳膜的剧痛中反应过来,下一瞬,无数道刺目的冷光灯从车底各个方向齐齐打在她身上,警报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子弹上膛声。 喀嚓。 “……” 唐念心里万马奔腾。 她知道这里的枪支绝对不可能像拦路抢劫那次一样,只是一把虚张声势的玩具枪,那些瞄准她的黑黝黝的洞口里毫无疑问装着能够轻易夺人性命的子弹。 她慢慢卸下手脚的力道,顺势将手摆成一个投降的姿势,无声地叹了口气。 “保持这个姿势,慢慢从车里爬出来!”其中一人大声喝令。 唐念也只能遵从。 她自认往外挪的速度已经够慢了,但那人还是凶恶地反复强调:“慢点!我让你慢点你听不懂?!” 等她终于以蜗牛般的速度仰面从车底挪出来,身上早已由于高度紧张出了一层薄汗。那些在货车的阻隔下、原本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枪支终于得以近距离抵在她身周,无数个身着保镖制服的人面无表情俯视着包围圈中心的她,像在看一块死肉。 “谁派你来的?”为首那个用枪口挑了挑她的下巴。 唐念紧急开动脑筋,思考要不要如实回答。说她是来找唐生民的?万一唐生民其实是他们的老仇人,他们听完果断一枪送她上西天怎么办? 饲养它 第42节 “说话!”对方等得不耐烦了,更用力地敲了敲她的下颌。 唐念不得已开了口:“没人派我来。” 还没酝酿出什么合理的借口,仓库那边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为首的保镖回过头,面色一凛:“公子。” 第45章 大小王你喜欢什么长相的男人? 身着黑衣的保镖们像被风吹拂的刘海一样朝两边分开,毕恭毕敬为来人让出一条笔直发缝。唐念躺在地上,逆着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从门口悠然踱步而来,在她身前两米处站定,微微朝她俯下。身。 早在下午搜集集团资料的时候,唐念就上网查过薛云的照片,知道乘风集团的这位公子遗传了母亲的外貌,拥有一副过于美丽与邪气的皮囊,像上帝挑剔塑出来的艺术品,据说连性子也沿袭了这份挑剔和难相与。 他仔细端详她片刻,轻啧一声,似笑非笑的眼神朝周围一扫,问:“谁放进来的老鼠?” 周围保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应声。 薛云直起腰,收回落在众保镖身上的目光,眼帘下垂,声音淡了几分:“怎么?要我问第二遍?” 直到此时,吓得屁滚尿流的司机与采购人员才战战兢兢从角落里滚了出来,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我搡你,最后齐声汇聚成颤巍巍的一句:“公子,是我们的疏忽……” “自己去管事处记过。”他厌烦道。 两个闯了祸的员工唯唯诺诺应了 “是”,霜打茄子般蔫蔫地离开了。 他们从头到尾的对话都让唐念不合时宜联想到了古代封建社会,主子说“去慎刑司领罚”,底下的小太监只能垂头丧气道声“嗻”。在如此严峻的场合下,她就这样走起了神,直到号称不说第二遍话的薛云第二次命她站起来,她才如梦初醒,从四仰八叉仰躺的姿势改变为直立的姿势,想顺一顺在地板上蹭乱的头发,手刚举起来又忍住了。 枪口仍然齐聚在她身上,像无数枚铁针被磁铁的一极吸引,只要她有一点点超出命令之外的动作,他们就会将她射成蜂窝煤。 薛云抬了抬手,示意保镖们就地解散,然后看向她,让她单独跟上来。 “公子,这太危险了。”为首的保镖不赞成地提醒他。 他朝他斜去一眼,保镖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唐念跟在薛云身后离开了这间仓库,经过仓库大门,她留意到整个大门是由类似机场安检门的检测设备制成的,车辆开进来时会自动对其进行扫描。 难怪她在车底什么都没做就被检测出来了。 薛云行进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宅邸,唐念摸不准他对她的态度,沉默地跟随了一段路,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此行的动机,免得对方心里已经自行为她定下罪名,遂开口道:“我是唐生民的女儿,我是来找我爸爸的。” 他头都没回,声音也听不出喜怒:“你爸爸没教你进别人家要先打招呼?” 唐念沉默片刻,实事求是地回答:“没有。” 薛云回过半张脸,眯眼睨着她。 这个回答听起来像是在挑衅,可唐生民确实没教,他自己的待人礼仪都一塌糊涂,至多只教过她如何嗑瓜子不卡牙缝。 “要用门牙嗑,不能用两颗门牙中间的缝嗑,不然绝对会卡牙缝里。”他那时边说还边咔咔咔连嗑了三颗瓜子演示。 薛云收起视线继续往前走,唐念紧走两步,在他身后继续问:“我爸爸呢?” “你还是关心下你自己吧。” 这句话总算叫她安静了一会儿,然而没过多久,她又问:“您为什么会在仓库旁边?” 仓库周围除了几辆货车外,并没有其余交通工具,可见薛云是走路来的。 宅邸离仓库有十多分钟的步行路程,如果薛云一开始就待在自己的宅邸内,不可能那么快赶到仓库,毕竟警报响起到他突然出现,中间也不过隔了一两分钟,除非他当时恰好就在仓库边。 可是……为什么?他邀请唐生民过来谈话,却丢下客人,独自出现在仓库附近,这怎么看都显得很诡异。难道唐夏已经遭遇不测了?他现在做出这番举动,是为了把她引到宅邸内囚禁起来? 不,不对。如果他识破了唐夏的身份,必然也会对她有所防备,但他居然驱散保镖,就这么大剌剌地让她跟在自己背后,不知道是个性过于刚愎自用,没把她当回事,还是抱有别的目的。 唐念的大脑飞快运转时,薛云终于答话了,哼笑一声,仿佛她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我们有熟到我需要向你交代行踪的地步?” 与此同时,他们终于走到了宅邸前,佣人们打开宅邸前院的大门,整齐地侍立在大门两侧,垂头耷目,各自注视着自己的鞋尖,好像走进来的不是与他们无异的人类,而是直视了龙颜就会被砍头剜目的天子。 整个别墅气宇轩昂,参照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建筑,既金贵豪华,又显得有点鬼气森森。前门与别墅间的空地上挖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喷泉,裸。身丘比特举着箭沉浮在雾霭霭水汽之间。 别墅算上地下室共四层,有电梯直上直下地通行。 薛云仿佛忘记了几分钟前她问的那些冒犯的问题以及他们之间那些不那么愉快的简短对话,带领她走进富丽堂皇的别墅,向她介绍起他的宅邸。一楼是会客区,二楼是他工作与冥想的书房,三楼是住人的卧室等等,至于地下室—— “里面有我的专属健身房和停车场,停着我珍藏的二十多辆跑车,还有一个地下囚室,专门用来关押不听话的小猫。你知道的,猫尖叫起来很吵人,而我又是一个注重睡眠质量的人,所以那间囚室采用了目前最好的隔音。” 他低沉又轻快的声音在辽阔别墅内产生了幽幽的回声,别墅内几位负责随时响应主人需求的贴身佣人仿佛失去了听力,对此置若罔闻,只一味目视地板,像许多桩并肩而立的雕塑。 介绍完,薛云噙着笑回过头,食指悬停在电梯开门的按钮上,逐一掠过不同楼层,用指甲盖在上面轻轻敲打,像逗弄小孩子一样,让她猜他会按几层。 他介绍那些话的时候,唐念已经由着惯性跟在他背后进了电梯,此刻出去也不是,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眼睛直直看着他,嘴巴一碰,开了一个越发不合时宜的玩笑:“总不能是三楼吧?您觊觎我的美色。” 薛云哈哈大笑起来:“你更想去三楼吗?” “如果您原先想的是去地下室的话,我确实更想去三楼。”她看着电梯门在她眼前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他和她两个人,目光终于从电梯门落到了薛云脸上,点评道,“您的美色也还不赖。” 结果这句话不知戳到了他什么点,他忽然饶有兴味地问她喜欢什么长相的男人。 唐念看着没有按楼层、只是静静合拢的电梯——它像一个铁皮盒子将他们收拢在这里,叹气道:“在聊感情话题之前,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你说。” “电梯里有没有安监控?” “哈哈……”薛云笑了两声,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下颌,“如果我说没有,你打算干嘛?把我打晕?趁机逃跑?还是去救你爸爸?” 他的手指很凉,不太像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手,捏在她下巴上的力道也不轻不重。唐念抬眼扫视了整个电梯轿厢一圈,没有看到明显的镜头,她担心有什么高科技能够完全隐藏摄像头,因此又问了一遍:“这里有监控吗?” 这回他正面回答了:“没有。” 言罢,兴趣盎然地垂眸俯视她,像是想看看没有监控的情况下,她会做出怎样出人意料的举动。 唐念果然行动了,抬手捏住他的脸颊,用力朝旁边一扯,凶恶地用气音说:“既然没有监控,你还跟我装什么装?你皮痒了,唐夏?” 话音落地,薛云的脸像被雷劈中一样,从原先三分游刃有余、三分邪气与三分玩笑的状态瞬间退化为一脸呆滞,两只眼睛圆睁,表情傻气到极点。 过了不知多久,它才找回语言功能,舌头打着磕巴,用薛云的声线结结巴巴问她:“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唐念哼哼冷笑两声:“我当然知道是你。” “不可能……为什么?”它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唐念心想当然是推断出来的,但她说得模棱两可,故意将其塑造成一种直觉般的玄学:“因为我是主人,你是宠物,没有主人会认不出自己饲养的宠物,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就算你混在一百一千一万只虫子里我也能认出你。” “……” 它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眼神很深地看着她。 唐念知道这是因为唐夏正在动用所有精力思考,以至于放松了对人类肢体的控制,眼神里的光线随着它重心的转移黯淡下来,看起来就仿佛很黑很深一样。 它用这种眼神定定凝视了她很久。 唐念不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她捏捏掌心里薛云的脸,一笔笔同它秋后算账:“你还没回答我,既然没有监控,干嘛还一直在我面前装?演上瘾了你?居然说我是老鼠,还威胁恐吓我地下室有囚室……唐夏我看你真的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它眼神飘忽了一下,这才拨回注 意力,支吾着装傻:“没有呀,我怎么可能这样说你……” “嗯?”她手上又使了些力道,把薛云一张俊脸都捏成了鸭子嘴。 唐夏只得别开视线,哼哼唧唧地承认道:“好吧……我确实在捉弄你,因为集团的车来接我的时候,你说你不跟我一起走了,我……我就有点怀恨在心。” “?” 唐念差点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气笑了,“我那是缓兵之计,是说给他们听的,现在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所以我只是口头捉弄你而已呀……又没有真的把你怎么样。”它理直气壮地挺胸说完,又立刻泄了气,像独自在家闯祸完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飞快瞄了她一眼,嘀嘀咕咕,“而且我闻到你的气味后就马上去仓库救你了,说那些话也只是因为薛云这个人就是这么说话的……” 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撒娇技能,说完,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说,“唐念,你不要生我气了嘛,好不好?” 不得不承认它寄生的这具皮囊让它的撒娇变得很有杀伤力,唐念也确实不能在这关头拿它怎么样,只好又掐了掐它的脸,将话题引回正轨:“我爸的身体呢?” “哦,在二楼。我原本就是打算带你去二楼的。”说到楼层,唐夏仍有几分心虚,赶紧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杀薛云,但他要杀你爸爸,我没办法,就只好先杀掉他了。”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唐念在法庭上替唐夏辩护belike:小孩子不懂事杀着玩的。 第46章 面粉与面条又一次整容 唐夏说完仍然有些不安,因为它不确定唐念对它主动杀人这件事的看法。就像唐念杀了它的同类,它心里觉得怪怪的一样,它担心唐念也因此觉得怪怪的。 但她托着下颌思索了几秒,忽然冒出它始料不及的一句话:“那你岂不是可以动用薛云的权限帮我查到我妈的医疗资料了?” “啊?可以是可以……”但是重点是这个吗?拜托这可是死了一个人欸! 唐念的侧重点已经完全偏离到了林桐身上去,连唐生民都要朝后捎捎,更别提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薛云。她当即决定去二楼书房,用薛云的电脑登录内部网站查询相关资料,做出决定后自行按了楼层二,接着好像这才想起关心一下险些遭遇二次杀害的唐生民,随口问它:“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爸?” 唐夏还没开口回答,电梯就到了别墅第二层,叮咚一声,门朝两边滑开,露出宽阔走廊上的两名侍者,唐念及时刹车,示意它待会儿再告诉她。 侍者没有自行进入书房的权限,因此唐生民的身体依然好好地呈放在书房内那张巨大的檀木书桌上,尚未被人察觉。唐念绕过他的身体,催唐夏开始工作,它只好无可奈何地用人脸识别登录电脑,同时将整件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用一句话概括,真相其实很简单:“一切都是你爸爸做的一场交易。” 事情还要从那两张机票说起,甚至可以更早一点儿,从唐生民打麻将输光了唐念每月固定给他的零花钱份额说起。 由于在唐念那边苦求无果,根本无法从她手里扣得一星半点多余的钱,朋友们也都不肯借钱给他,那几天唐生民郁郁寡欢,四处搜罗赚钱的馊主意,从不知哪个牌友那里听来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说某个有钱人正在秘密买血。 “买血?” “对,用一千万的价格收购400ml血。” “……多少?多少多少?”唐生民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抠了半天耳屎,最后听到的还是一千万。他想对方如果不是疯了,就是所图非小,于是又细细询问了一遍,得知对方要的血型很特殊,叫孟买血型。 一提起少见的血型,大众一般只能想到rh阴性熊猫血,然而世界上还存在其他更少见的血型,孟买血型便是其中之一。 ——这是唐生民当场百科来的资料,他查阅完资料,意兴阑珊,因为他本人的血型是o型血,大众得不能再大众,和什么孟买不孟买的压根不沾边。这件事也因血型不合,顺理成章地被他抛到了脑后。 一直到虫灾爆发,他觉得是时候寻找办法离开了,才又找上那个曾经透露消息给他的牌友,问他有没有什么招。 牌友再次向他透露卖血的信息,并鼓励他核对血型:“只要你符合卖血条件,那个有钱人就能帮你和你的家人搞到离开这里的机票,现在情况紧急,你可以先走,等安定下来了他们才会找你要血。” 唐生民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核对的:“我就o型血而已啊,这么多年了,我能不知道我自己什么血型吗?” 饲养它 第43节 牌友摇摇头,目露精光:“那可不一定,孟买很容易被误测成o型血,只有精细检测了血液中是否有h抗原,才能判断究竟是o型血还是孟买。” 那时节很多人走投无路,唐生民认识的其他牌友里也有部分人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再次测了血型,唐生民最终还是遵从了这股潮流。这一检测不要紧,他踩中狗屎运,成了这些人里唯一一个被误诊为o型血的案例,报告上显示他确实缺乏h抗原,基因型为hh纯合,是货真价实的孟买血型。 “……哈?” 唐生民说他活了几十年,头一回知道自己竟然是稀有血型,也该他运气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生过任何需要输血的大病,否则早就因为血库里该类型的血液告急而在手术台上死八百回了。 “所以这个牌友是集团的人?”唐念插话问道。 唐夏点点头:“严格来说是薛云的人,他在全球各处安插线人,替他祖父薛乘风买血。” “薛乘风生了需要输血的重病吗?” 提起这个,唐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它摇了摇头。 薛云将它——或者说唐生民的身体——请到庄园后,他们就坐在这间书房里谈话,他笑眯眯地表示:“唐先生,本来以为飞机失事,你已经出了事,没想到还能在玛门与你相会。既然我们如此有缘,那我不得不来讨要那两张机票的报酬了。” 唐夏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傻乎乎问:“什么报酬?” 于是薛云贴心地把唐生民是如何用血液换取机票的事帮它回忆了一遍。 唐夏听完心一沉,采血之前势必要做体检,而只要有体检,它就一定会暴露,故此它只能拼命寻找话题拖延时间,譬如问薛云:“我得捐多少毫升的血?” “多少毫升?”薛云的表情就好像它问了一个多么滑稽的问题,他仰头大笑,用食指指节揩掉笑出来的眼泪,说,“我看你长得一脸精明相,还以为你会聪明点。唐先生,这不是多少毫升的问题,我想你在听到一千万这个金额的时候就该明白——这钱是你的买命钱。” “你打算抽干我的血?”唐夏说,“这不符合可持续发展,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献血者养起来,这样才能源源不断为重病的祖父提供新血液。” “哈哈哈!”薛云大笑道,“你误会了,我祖父并未得什么重病,他只是需要一些年轻的血液。你提到可持续发展……这话倒是不错,是的,我们也觉得可持续发展很重要,所以正在进行基因筛选,成批选育拥有孟买血型的人,这些孩子还没长大,就像羔羊还不适合搬上餐桌供人饱餐,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一些成年人填补目前这个空缺。你很重要,却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唐先生。” 听薛云的意思,他们似乎正在秘密进行一些有违人伦的生物实验,唐念听得微微蹙眉,同时又对薛家的人要血的目的感到好奇——不是因为重病,那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薛乘风基因突变,突然变成了一只茹毛饮血的吸血鬼吧? “薛乘风没有 生病,也没有变异,非要说的话,他得的大概是心理疾病。他们四处求血是为了给薛乘风做全身换血,葆他青春永驻。” 唐夏终于说到了关键,转述薛云的话道,“自从上了年纪,薛乘风就变得越来越恐惧死亡,身上任何一点属于老年人的正常变化都会让他杯弓蛇影。他从一个退休医生那里听说用年轻人的血液换血能够激活腐朽的身躯,让老去的细胞再生,于是信以为真,从此开始定期换血。又因为他血型特殊,找到合适的血源并不容易,为了讨好他,薛云才主动承担了找血的工作和选育血奴的实验。” 换血讲求血液的新鲜度,薛乘风对此有着不同寻常的执念,必须要是热乎乎的、刚从活人身上循环出来的没有病菌的血才行。这种取血技术不会在意献血者的死活,许多献血者都因过量失血永远沉睡在了手术台上。 唐念表示不理解:“可是不是说数字永生技术已经发明出来了吗,薛乘风为什么这么怕死?” “这问题我也问薛云了,他说数字永生是一场骗局。” 所谓数字永生,是读取人脑的信息,将其数字化并存储于电脑中。然而那些从人脑中读取出来的信息只是一堆死物,根本无法自主思考,就像面条虽然由面粉制成,但把面粉单独堆积在一起,它们并没有办法自发变成好吃的面条一样。从海量信息到自主意识,人类缺乏了一种关键的催化剂。 而数字永生技术的应用者为了捞到富人的钱,不惜精心缔造一场骗局,把这些从人脑中提取出来的信息作为语料库偷偷投喂给ai,让ai来演绎这个人的人格,并隐匿掉ai的存在,告诉死者的亲人: “瞧,这个人已经在电子世界实现了永生,如果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和他进行对话,看他是不是和生前一模一样。” ai当然能根据他人的提问,从海量语料库里提取出死者生前的回答。但它是死者本人吗? 薛乘风并没有被这种把戏骗倒。而且他脑海中的信息涉及了这么多年来白手起家的机密,他绝对不容许这些信息储存在一个能被任何人窃取窥探的数字世界中。为了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他一直在寻觅最大限度保留肉。体的办法。除了换血,还让薛云私底下秘密进行其他方面的人体实验。 唐念问具体是什么人体实验,唐夏呃了一声,用指甲盖挠了挠自己的脸,说它聊着聊着就把薛云杀了,没问出来。杀了薛云之后,它披着薛云的皮来到别墅外,想着随便溜达溜达看能不能溜达出去,结果碰巧走到仓库旁,闻到她的气味还听到了警报。 “反派死于话多。”它认真严肃地点点头。 唐念听得好笑,提醒它:“你对人类来说也是反派。” “跟薛云他们比起来,我应该还算是比较善良的反派。”唐夏拉踩道。 虽然没有办法得知薛云的答案,但唐念也能猜出个大概。充满了改造人的斗兽场,这两年突然频繁收购的医院……恐怕斗兽场就是那些人体改造实验的幌子。 聊到这里,内部网的重重验证程序也通过了,唐念调取出美轮美奂整形医院八年前的医疗资料,在上面检索关键词“肖挽红”。 网页上弹出林桐的信息。 那些与整容有关的表述专业而学术,唐念看得有些吃力,她一边拍照记录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等把所有资料备份好,总算大致看懂了这份医疗资料透露出来的最关键的信息。 上面说,林桐并不是第一次整容。 她脸上填充有种种假体,还有削骨的痕迹,那些假体是2067年以前流行的技术,2067年以后就因新技术的出现被大批量淘汰了。 2067年唐念尚未出生,这一年是林桐与唐生民正式步入婚姻的一年。 她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面容严肃到极点。 唐夏也通过那些繁复的文字看懂了背后蕴藏的含义,轻轻“啊”了一声,说:“唐念,你妈妈好神秘呀,‘林桐’这个身份难道也是假的吗?” 唐念答不上来。 她一直以为从林桐到肖挽红的变化才是一切的起点,现在却被告知连“林桐”这个身份都有可能是假的,在结婚之前,她妈妈似乎拥有另一张脸和另外一种人生。 “林桐”到底是谁?她为什么需要频频整容? 而唐生民知道这一切吗? 眼前迷雾重重,唐念有许多疑问,可惜能解答这些问题的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人天永隔,再没有人能直接给予她答案。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里拍的资料,心情并没有因为预想中的查阅到林桐的医疗信息而变得明媚,反而更沉重了,决定回到旅舍以后再认真研究一下手头这些东西。还未将手机收起来,一道铃声骤然从角落里传过来,循声看过去,发出铃声的是一部造型古典的座机。 她与唐夏对视一眼。 在铃声响了足足十秒后,唐夏伸出手,握住了座机的听筒。 “喂?”它的声音迅速切换为薛云那样漫不经心的声线,另一只手顺势打开扬声。 唐念听到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慢悠悠且优雅的声音:“喂,阿云,听说我们庄园闯进了一个陌生人?” 唐夏淡定地说:“嗯,是唐生民的女儿,躲进车底偷跑进来的,小孩子家家,成不了气候。” “那就好,我还担心影响到今晚的手术呢……你准备好了没?爷爷在等着换血了。我跟小叔他们现在开着车在你家楼下等你,你好了就把人带下来吧。” 第47章 贪嗔痴恐怖食人花 唐夏硬着头皮回复:“你们先去,我还有事,人我待会会带过去。” “说什么呢?”对方轻斥道,“什么事能比爷爷更重要?我们已经在楼下了,你弄好了就快点下来,人带去体检了吗?身体健康吗?爷爷今晚一定要换血,要是这个姓唐的没法用,就只能去血库里调几个血奴了。” 唐夏眼神一动,本来想顺着对方的话说唐生民没法用,不如去血库里要几个别的血奴,但唐念仿佛看出了它要说什么,冲它摇了摇头制止了它。 唐念抱有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我、人若犯我死不足惜的朴素价值观,对于无辜的、完全没有妨碍到她的人,她并不想造杀业。唐夏虽然无法理解,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愿说:“……已经体检了。” 它看着死得透透的唐生民,信口胡扯:“这人胆小,体检时被吓晕了。” “晕了没事,别死就好,派几个人扛下来吧。” 挂断电话以后,它才头大地看向唐念,问:“要跑吗?”趁现在没有直接与薛家的人碰见,说不定还能逃出去。 唐念同样一个头两个大,思考了几秒,摇头道:“不行……不能跑。” 薛云是一个大问题,无论是把他的身体留在这还是继续穿走,结局都是死路一条,前者是谋杀集团公子,后者是绑架集团公子。不管怎么说,薛云最后见的人都是他们,一旦他出事,他们肯定是首要怀疑对象,有多少条命都不够通缉用的。 除非想出一个办法,让大家认为薛云是被其他人谋害了,而与“唐念”“唐生民”无关。 他们需要引入一个第三方。 嫁祸给庄园内其他人吗?比如嫁祸给刚才打电话过来的女人? 唐念仔细一想就否认了这个计策,那女人叫薛云“阿云”,又称薛云的小叔为小叔,可见她是薛云的堂姐。薛云的堂姐一共就两个,都是他大伯薛鼎茂的 女儿,混演艺圈那位目前在其他城市巡演,那么只可能是吃斋念佛那位了,名叫薛清徽。 薛清徽不是单独过来的,她说“我和小叔他们”,楼下必然聚集着薛云的许多亲戚,在这种情况下祸水东引实在太难了,这个被嫁祸的第三方最好是可以操控的,不然变数太大。 嫁祸给别墅里随便哪个佣人? 这法子倒是好,实施起来也简单,可是佣人不比薛家人有钱有势,薛家的人被嫁祸,还可以利用地位钱财保住自己的性命,佣人被他们嫁祸,下场必死无疑。佣人并没有碍着他们,这同样不符合唐念的做事取向。 她想得脑袋都快冒烟了,最后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唐夏。 最容易操控的对象当然是自己的队友,把一切推到虫子身上,或许还可以保他们逃出生天。 她让唐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从从薛云身体里暴露,然后当众杀死唐生民,再顺带弄伤她。只要唐生民在薛家人眼里死了,血液没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想方设法追捕他,而且她和唐生民一同成为了虫子的攻击对象,这一事实也可以替他们洗脱掉与虫子共谋的嫌疑。 这个方法的好处是唐夏可以在大闹天宫后隐身,它的长相与它的同类一模一样,身上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特征能将它与同类区别开,集团的人也就没办法通缉它,只能自认倒霉。 唐夏撅嘴抗议道:“万一我暴露以后被杀了怎么办?” “你可以随便拽个薛家人当人质跑掉。反正到时闹完,你只管自己跑就是了,不用管我。我爸的身体由我负责带出去,我们去我停车的地方会合。”唐念告诉了它她停车的地点。 “我真的可以弄伤你吗?”它像是有些不安。 “可以。” 唐夏还是犹豫不决:“而且……你打算带着你爸爸的身体一起离开么?可是他……” 它没说再继续说下去,只叹了口气。 时间已经来不及详细地商讨计划,唐念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交代它到时看情况行动,最好挑防卫薄弱的时候动手,免得刚暴露完身份,其他人就搬来救兵对它围追堵截。 唐生民躺在书桌上,被奉命进来的佣人搬运到了楼下。 唐念跟在唐夏身后走出别墅。一辆商务车停在花园里,副驾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微微花白,许是薛云的小叔。后座的位置则坐着几个年轻人,为首那个年纪大些,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全剃光了,穿着一套质朴且没有收腰的宽松棉麻连衣裙,手腕上戴一串名贵佛珠,应当就是薛清徽了。 佣人们把唐生民塞进后座,薛清徽朝唐生民瞥了一眼,嫌弃地说:“这人这么不禁吓,这就晕了,脸色还这么白,身体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唐夏坐进车里,谎言信手拈来:“在第三医院全面体检过了,没事。” 薛乘风很怕死,为了保障出现任何意外都能得到及时救治,庄园内一共建有三家医院,第一医院在他本人的宅邸旁边,第二医院在薛鼎茂家附近,第三医院毗邻薛云的别墅。 唐夏撒这个谎并不怎么心虚,尽管唐生民根本没在第三医院体检,但薛清徽没道理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怀疑弟弟,打电话过去向医院证实。 薛清徽听完,果然点了点头,这事儿便算揭过了。 她偏移视线,瞥向随之上车的唐念,皱眉道:“这就是刚才擅闯庄园的人?怎么把这没家教的野丫头也带来了?别忘了昨天才出了司空璇那档事,要是又吓到爷爷就不好了。” 司空璇找人帮忙暗杀薛乘风,她自己的死八成也是暗杀薛乘风失败导致的。薛乘风这个到处进行人体实验的做派估计毁了不少普通家庭,司空璇大概率也是受害者之一。 唐夏接话道:“这个不一样,就是个普通人类,搜过身了,她没带家伙。待会给爷爷换血的时候顺带让她在第一医院测个血型,唐生民是hh纯合,他女儿也有小概率是。” 听完这个解释,薛清徽才像是稍稍安下心,脊背陷进柔软的真皮靠背里,随意指了个后座的角落,让唐念上那儿坐着,不要到前头碍眼。 车内除了开车的司机,最末排还坐着个保镖,大家并不担心她一个小姑娘翻出什么浪花。 唐念于是背着瘪瘪的背包,佝偻脊背钻去了车尾。 商务车发动,朝着第一医院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车内的薛家人时不时找话题与薛云闲聊。唐念由衷佩服唐夏应话的能力,它的演技精湛到像是被薛云本人附体,翘着二郎腿,碰到不知道怎么应答的问题就漫不经心“嗯”一声,眼帘半垂,有一搭没一搭把玩自己手腕上一看就贵得吓死人的名贵表链,即使碰到能够回答的问题往往也答得惜字如金。 车上其他人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样懒散骄矜的做派,即使是他的小叔薛镇宇,也没有因为他没礼貌的态度愠怒。 饲养它 第44节 碍于有她这样一个外人在场,他们没说什么涉及机密的话,左右不过是“斗兽场的事怎么办”“过几天的出差安排好了吗”。 不过通过他们的聊天,唐念还是拼凑出了昨夜与司空璇有关的一些影像。 据说她昨夜想要刺杀薛乘风——虽然没有成功,也未真正伤及他分毫,却把薛乘风吓个半死,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在嚷嚷身体不舒服。 “昨个儿到现在,多少个医生给他体检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看爷爷是自己吓自己。”众位堂表兄弟姐妹里年纪最小的那个直言不讳道。 薛清徽瞪了他一眼,低声斥责:“别胡说。” 尽管医生们检查了以后都说没问题,薛乘风还是坚称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赶紧先换一轮血。因此换血这件事才搞得如此匆忙,大半夜的,庄园里能出动的薛家人都为这件事出动了。 车载广播正在播放前线与虫群的战报,大意是一切向好,虫群已经被稳步击退。大家听得昏昏欲睡,并没有人将新闻播报放在心上,仿佛虫灾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的事。 在电台主持人激昂的播报声里,车子很快停在了第一医院门前,来了几个护士打算将唐生**下车。 唐念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佣人可能分辨不出死了的人和晕了的人的区别,但天天接触生老病死的护士会分辨不出吗?要是让她们接触到唐生民,一切就完蛋了,她们必定能看出他已经死去多时。 她赶紧给唐夏递了个眼神,提醒它不能再拖了,该行动了。 医院门口没有保镖,只有车里与她并排坐着一位,待会儿唐夏行动起来,她可以稍微帮忙拖住保镖。人多,薛家人与医生护士们乱七八糟地在这十来平米空间内挨挤,这种拥挤反而为唐夏制造混乱以及挟持人质提供了便利。 唐夏没有给她回应,只是在下车那刻伸长腿拄着地面,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打开了后车盖、俯身打算搬出唐生民的护士:“你怎么看前线的战事?” “欸?” 护士呆滞地抬起头,一方面是没料到公子会跟自己说话,一方面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抛来这么个问题,张口结舌,讷讷道,“前线的战事……联合政府会安排好的。” “你觉得会打到我们这吗?”它饶有兴致地询问。 护士笑道:“怎么可能?当初世界大战联合政府都摆平了,我们人类有那么多先进的武器,不过就是一些放大版的甲虫而已。” 薛云难得找下人闲聊,小护士想借机表现一下自己,在薛家上层面前刷刷存在感,看今后能否获得机会提拔,索性大起胆子,主动问道:“公子怎么看呢?” 唐夏弯起眼睛轻笑两声:“哈哈……我么?” 它抬头看着被城市光污染遮蔽的天空,黑暗的天幕上只有近似白昼的反光,看不见一颗星星。它说,口腹之欲是能吞噬一切的欲望。 “我们一直都很饥饿。”它低声喃喃道。 “……谁饿?公子您饿了吗?”护士状况外地询问道,想要趁机献献殷勤,然而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时候,薛云的脸就变了。 在光污染形成的发白天幕下,薛云的脸像一颗被抽水泵吸走了所有饱满果肉的葡萄,朝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只剩葡萄皮贴着骨蜿蜒而走,显露出头部骨骼的形状——二十三块骨头组成的颅骨。 站在它面前的小护士吓得张大了嘴巴,车内其余人也像陷入僵直反应的野兔,一动不动且呆滞地目视它的变化。 薛云残败的嘴角像皲裂的伤口一样狞笑着朝太阳穴咧去,随后噗嗤一声—— 无数道火红的触手自他面皮中绽放而出,如同一颗成熟到开裂的石榴。硬化触手汲取着他血肉的养分拔地而起,很快便成长为根茎粗壮的树,根系牢牢扎透他美丽的画皮,枝干舒展,发出哔剥的、骨骼抻长的声响,五官被挤压到爆开,各种黄的白的红的**喷淋而出。 地上的影子幻化为妖魔,漆黑爪牙拓印出一朵恐怖食人花,花瓣蜷曲,向内包含,又如焰火般绚烂地炸开。 叮! 嗡—— 与口器里的尖刺啸鸣一同迸发的还有它的攻击。 离弦箭矢般的触手纷杂落下,贯穿车身,像是轻而易举切割了一张纸片,钢铁制成的车身化身它的拼接玩具,在利刃下化为积木般的碎块。 在唐念的印象中,唐夏的本体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它现在的触手看起来就像一棵大树延伸的枝杈,那些利刃般的触手下落时有如陨石砸向地球,毫无章法地轰击着这辆商务车,不仅透过铁皮洞穿了唐生民的心脏,带出稀薄的一些血,还一视同仁地划过她与其他人的肌肤,在柔软的皮肉上留下斧凿的伤痕,皮开肉绽,淡粉色的肌肉切面渗出点点嫣红。 在急剧分泌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她没有感觉到痛,只觉得手臂上的伤口热辣辣的。 周围的人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在一片交叠的惨叫声里,唐念怔愣地看着它,突然间就有点分不清唐夏究竟是听从她的话,故意在制造一场动乱,还是真的失控了。 饕餮露出贪嗔痴的原型,贪如狼恶,不食人谷,音如婴孩啼鸣,小儿恸哭。 第48章 礼物如果你怕我,我就把你杀了 虽然没有弄明白唐夏现在究竟还是不是可控的状态,可既然答应了它,她就有责任保障它的安全,就算它已经失控到六亲不认的地步,承诺就是承诺,与别的东西无关。 察觉到身旁的保镖就要行动,唐念立刻装出很怕死的样子,哭叫着扑上去抱住他,嘴里直呼救命。 “救命——救命!快把这个怪物杀了!快点!” 她一边说快把怪物杀了,一边却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保镖的视线。 就是那一错眼,等保镖烦躁地将她搡开,唐夏已经用触手卷住了薛清徽的脖颈,把她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车上其他薛家人都吓傻了,仓皇失措地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大叫。有人推搡保镖下车,怒斥他是吃白饭的:“还不赶紧把清徽姐救出来!” 保镖自己也发怵,站到地面上,两条腿软还抖,像两根疲软的面条。他颤抖着去掏枪,等终于摸到家伙什,薛清徽已经被唐夏的触手高高卷到了半空中。她脖颈被缠绕,只能发出一些嘶嘶的类蛇的气音,哑着嗓子骂他:“蠢货……!别掏枪,别、别刺激它……” 保镖六神无主,他被训练击杀作乱的人类,却从来没有对付过这种暴走的外星生物,正要回眸请示其他薛家人的意见,就见其他薛家人已经在忙乱中准备逃跑了。 司机在唐夏刚才的攻击中被划伤了大腿,捂着大腿哀哀哭叫,薛镇宇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下去,自己倾斜身子,掰住方向盘,想要发动这辆几乎已经成了破烂废铁的商务车离开。 但他太慌张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啤酒肚卡在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空档里,看起来十分可笑。其他年轻些的薛家人更是六神无主,丝毫派不上用场。 车厢内弥散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不知道是谁吓到对括约肌失去了应有的控制。 这个时候帮忙开车载他们离开既可以展现她与他们如出一辙的惊恐与慌乱,也可以将碍事的人清离现场,更方便唐夏逃跑。唐念权衡过后,径直跳下车,绕到了商务车驾驶座的位置,跳上去一把推开薛镇宇。 “你……!”他惊愕地瞪着她。 唐念理都没理,掌握住方向盘,猛踩油门。被唐夏切割成面包机的商务车发出一通垂死的呻吟,一颠一颠地窜了出去,头顶破开的大口子随着车子朝前行驶,呼呼倒灌夜风,后座的人被风压得直不起腰,四仰八叉在座位上。 她一面开车,一面还没忘记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假意挤出几滴眼泪,发着颤道:“走,快走……我们得离开这里!” 演技仿佛得了唐夏真传,惺惺作态到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笑。好在薛镇宇通过这番矫情的表演将她认定为仓皇失措的同类,从极端的惊恐中回过一些神,催她往北门走,说那里守卫更为森严。 唐夏并没有因为他们离开就马上放过他们,它其中一条触手如有生命般,在短短几秒内生长得更长更壮,像藤蔓一样绞住了商务车的后车轮。 车子因此剧烈颠簸了一下,前轮的前行也因此受到限制,在地面上“滋滋”地打着滑,车的后半部分抬离地面,坐在后座的人沿着车内临时形成的斜坡翻滚到了前座的靠背上。 “爸爸!” 薛镇宇的儿女们惊恐地大哭。 “快!踩油门!转方向盘!往左……往右甩开它!”薛镇宇语无伦次地喝令唐念。 透过后视镜,唐念看到薛云的身体也像脸颊那样瘪了下去,他再不复英俊的容颜,看起来就像一具陈年木乃伊。 她不确定唐夏做出追击是为了让表演看起来更有信服力,还是真的凭着本能在追杀他们,它缠车轮缠得死紧,触手爆发出藤蔓缠绞的力道,车轮在它的绞杀下颤颤巍巍,她不断点踩油门,转动方向盘,整辆车才像蠕虫一样扭动着从它手下挣脱。饶是如此也还是壮烈牺牲了一扇后门。 接下来她直奔北门而去,后视镜里只能远远瞧见薛清徽在半空中胡乱蹬踹的双腿。 开到北门以后,后座里那批养尊处优的子弟都未反应过来,一个挨着一个,表情像吓呆的负鼠,只有年长的薛镇宇保留了几分理性,朝北门的守卫招手,大声道:“快!去第一医院支援!第一医院!薛云变成怪物了!那个谁……薛清徽被它抓起来当了人质!” 驻守在这里的保镖们虽然对他的表述一头雾水,却还是恪尽职守地取了武器,集体朝他所述的位置进发。 有几个佣人则走过来关心车里的薛家人,问他们还好吗,需不需要到这附近的宅邸休息,顺便叫来医生上门。 薛镇宇头发凌乱,面如土色,被两位佣人搀扶下来,梗直脖颈,眼神还在神经质地左顾右盼,如两颗震荡的玻璃珠。 他的一众儿女以及外甥们表现得更为糟糕,女孩们低声啜泣,有个年轻男人被人驾着胳膊拖下车,裤。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趁着大家都还余悸未消,唐念果断跳下驾驶座,将唐生民从后座拖出来,把他两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像拖着水泥袋子一样朝门外拖。 他实在太重了,她的手臂又受了伤,才刚缓缓拖出大门,便被受到过度惊吓、变得异常神经质的薛镇宇察觉了。他指着她的脸,大喊:“欸——!” 接连“欸”了几声,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不能走!” 唐念知道他是担心将来有一天她会像司空璇一样回来向他们 复仇,毕竟她爸爸唐生民可是差点被送上手术台抽干血——只不过在抽血之前意外被虫子“杀死”了而已。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 薛镇宇朝四周看来看去,呼喝保镖过来制服她。佣人听了,不得不提醒道:“三爷,保镖刚才都被你叫去支援第一医院了。” 薛镇宇大骂一声“操”,立刻将唐念这种小角色的生死抛之脑后,惊恐地环顾了一圈周围,命佣人即刻护送他回到有保镖的宅邸。 佣人拿这些安全感缺失的老爷少爷们毫无办法,只好像牧羊一样把他们赶到中间包围起来,驱动他们朝邻近的宅邸走去。 一直到走出几百米了,薛镇宇才再度想起差点被他遗忘的唐念。他转头去看,北门的位置早就已经没有人了。 “没、没事的,爸。”他那尿裤子的儿子提醒他,“北门外面是秋猎区,有不少之前打猎布置下的陷阱,她又带着个死人,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我们别在路上耽误了,快、快回宅子里躲起来。” “也是。” 薛镇宇这才淡漠地收回了目光,心想她一个平民,就算有心复仇,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 从北门走到她停车的地方有五六公里的路。担心被其他人瞧见,唐念一直往僻静的山路上走,结果还没走出多远,脚下的泥土突然陷了进去,幸好有唐生民的身体卡在洞口,供她抓住借力,不然她险些被洞底那些尖刺扎成筛子。 在这么现代化的城市却有如此古老的陷阱,唐念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这归结为有钱人的情。趣。 她拖着唐生民,继续她那翻山越岭的跋涉。这次走得更加小心,每次下脚都疑神疑鬼,唯恐又踩中什么陷阱。 中途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要不就这样把唐生民丢下,让他长眠于此吧。反正这里青山绿水,空气清新,虽然旁边就是薛家庄园,心理上让人有些犯恶心,可也总比把她累死在半道上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还是咬咬牙继续拖着他朝前走。 五六公里的路,她从天黑走到拂晓。天空变成了瓷器底胚那样的颜色,温润的米白从天际均匀地渗出来。 看到自己那辆车的时候,唐念才重新了拥有对自己手脚的感知,她的手酸到像是在工地里不眠不休扛了一周水泥,双腿却沉重得仿佛安了一对不合适的象腿。 剩下的那五六米路忽然比她刚才走过的五六公里路还显漫长,漫长到她觉得自己能够与精卫、愚公与夸父之流并驾齐驱,在精卫填海和愚公移山那样突破人体极限、与大自然对抗的荒芜之外,还应该有一个成语叫唐念走路。 最后她头脑发晕地把自己扔到了车辆旁的空地上,面部朝下,双手双脚呈大字型展开,妄图像植物一样从泥土中汲取到磅礴宽广的大地之气。 几分钟后,她总算恢复了一点体力,起码能够从趴着的状态坐起来了。 但唐念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她在等待唐夏。 *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附近的树林里传来,唐念警惕地握紧刀把,朝那边看去,闯入她眼帘的是一个血糊糊的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林间阴翳里,乌黑颀长的一道影子,像传说中的黑无常,除却手里并没有标志性的勾魂锁和招魂幡,其余几乎一模一样,连本该安有头部的位置都尖细如高帽,仿佛上面并没有生长着人类的头颅。 唐念闻到了一些令人不太愉悦的气味,铁锈混杂着体。液的腥热。这气味反而让她确定了来者的身份,她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小刀收起来,问它为什么傻站在那里,天就要全亮了。 “快点上车。” 她指了指身旁的车催促它,自己也撑住膝盖试图站起来。 唐夏这才慢慢从阴影里踱步而出,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与之相伴的是粗沉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饲养它 第45节 薛云残破的全貌在她眼前彰显,日出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金光送秋意,将一切照得无所循形。 唐念逐渐看到一具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躯体。薛云的脸被削掉大半,只剩左半张脸勉强连缀在脖颈上,脸颊被血液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红,裸。露的大脑如同皱缩的核桃蜗居在四面漏风的头壳里,而唐夏扒附其上,通体艳红,柔软的水质身躯一鼓一鼓地搏动,像一颗失去包裹的外露的心脏。 它和薛云构成的组合让她联想到了癌细胞,薛云的躯体是正常人体组织,唐夏则无疑是病变的部位,它像一颗毒瘤附生其上。 唐念张了张干涩的唇,想问它为什么还没褪回原本的颜色,是身体不舒服吗,话还未出口,唐夏的触手就伸了过来,卷住她的腰,猛然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它使的力道完全不算温柔,她就像被巨蟒缠住,足有她大腿粗的几根触手将她从上到下裹得密不透风,连双脚都被扯得微微离地。 在被它大力拽过去的过程中,她徒劳地伸手挡了一下,以免自己的脸和薛云血肉模糊的脸直接来个零距离亲密接触。脸获救,手就遭了殃,唐念已经不想去细想自己手上按到的滑滑的液体究竟是薛云的脑脊液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她觉得唐夏变成这样,自己起码也应负有一半的责任,因此被它拽过去以后顺势便伸出胳膊乱七八糟地环住了它和薛云的身体,隔着各种血糊糊的液体不太温柔地盘了盘它。 唐夏发出了一串呼噜噜的音节,她不知道这是代表舒服还是攻击前的警告,只能绞尽脑汁安慰道:“好了好了。” 想了想,又夹带几分命令之意,补充了一句,“你快点变正常。” 唐夏终于组织出一句语言,却与正常相去甚远。它的声音——由于薛云的嗓子已经被毁了,听起来像卡带的磁带,里面夹了些磨人的粗糙沙砾。 它说:“唐念……你闻起好香。” 这里的香绝对没有半分调。情的意思,不是指女人的体香,而是食物的鲜香,唐念很头疼:“你别逼我扇你。” 她说完认真思考起给它一巴掌的可行性,不知道此刻来一巴掌能不能让它浆糊般的大脑变得更清醒。不过也有可能适得其反,也许扇完她就会被肢解,成为它的盘中餐。 她想得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短暂地在它面前走了个神。下一刻她听到唐夏低低笑起来,这个笑声是驱动薛云的身体完成的,胸腔的震动通过他们相贴的肌肤传递给她。 “你知道吗。”唐夏又开口了,依然是低沉沙哑的声音,“来的路上我在想……只要你有一点点害怕我,我就把你杀了,拆成一块一块吃下去。先从大腿内侧吃起好了,那里肉最嫩。舌头应该也不错,你们人类不是有刺身吗?你的舌头也许很适合做成刺身。” “……你可以不用描述怎么吃我。”唐念用力扯了扯它的本体,仿佛那是它的脸颊,“那要是不怕呢?” “要是你不怕……我就像现在这样,把这个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你。” 它用余下的触手从薛云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两只触手将其小心翼翼捧起来,举在半空中,小狗献宝似的,充满邀功的得意与期待。 如果不是因为它捧出来的东西是一只断掌,唐念大概会觉得它这样还蛮可爱。但介于它掏出来的东西视觉冲击力过强,她夸赞的话便梗在了喉咙里,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这是薛乘风的手?” “嗯。” “你杀了他?” “本来想杀的,我觉得你会想要那些黄金。”它说,“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不知道是被谁杀的。他尸体还算完整,我就把他的手斩下带过来了。” 司空璇给出的验证条件是薛乘风的断掌,只要将他的断掌放到指定地点,经过了她的检测,余下的那些黄金就都归有缘人所有。 唐念接过断掌翻来覆去地看,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些黄金?” “因为……虽然你说那些黄金很重,带着麻烦,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可是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直在咽口水,就好像肚子很饿一样。” 唐念瞪 着眼睛愣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天地广阔,她的笑声在山林里震起一群飞鸟,迎着日出翩跹飞去。 食色贪念,七情六欲,说到底,不过都是人心。 第49章 假发用在我身上的吗? 得到了黄金的兑换条件,下一步当然就是赶紧逃离案发现场。 唐念催唐夏放她下来,结果经历了一番情绪上的起伏,她本就积满乳酸的双腿被黄金冲击得几乎无法站稳,接触到地面后险些给唐夏表演个五体投地,它重新用触手卷住她,用薛云的右手辅助,把她扛到了肩上,朝几米外的车辆走去。 这个动作让唐念全身血液直往脑袋冲,长发也像帘幕一样垂在眼前,她有些惊讶它竟然会做出这么人类的举动,一边揉着昏胀的太阳穴,一边默默思考着唐夏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 路过唐生民的身体时,她出声提醒它记得将他也带上。 唐夏的脚步顿了顿,侧目看着地上唐生民的身体,犹豫半晌,还是低声道:“唐念,他已经腐烂了。” 她愣了愣,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笑着说:“怎么可能?他皮肤都还好好的。” “因为我分泌的延缓腐烂的化学物质还残留在里面,没有完全分解,但他死亡的时间太长了,腐烂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我现在又住进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分泌化学物质,他这具身体也撑不过今天了。” 唐夏又接着解释,刚来玛门的时候它就想告诉她这件事,半路上被抢劫的人一打岔才忘了说。 它没有说的是——后来它其实还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她,可每次话将出口,舌头又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一样,迟疑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那些夜晚它也尽量不再用本体睡觉,而是整夜整夜睡在唐生民身体里,即使睡着也在缓慢释放化学物质。 分泌过量化学物质让它感到困倦,所以它才常常睡过头。 然而生老病死是世间无常的规律,连它也无法制止。它所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更慢一点儿,就像用止疼药徒劳吊着绝症病人垂危的生命一样。 为什么不想告诉唐念?唐夏自己也说不清。在它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那些有关亲情的片段里,失去至亲之人,人类总是会悲痛欲绝。它不知道唐念会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哀伤恸哭,从唐生民死亡到现在,她都表现得过于镇定,甚至可以将这件事拿来当冷笑话打趣。 她性情古怪,无论是喜好还是个性都与普通人不太一样——这是唐夏早就知道的事,也是它对她产生好奇的起因。它不明白这样古怪的性情能不能帮她逃离人类惯有的七情六欲,但它发现自己好像在下意识害怕并抗拒看到她悲痛欲绝的画面。 总之,事情就这样被它拖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 唐念听完它的叙述,果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唐夏微微侧目,想看她有没有在哭,却听她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唐夏不解其意,问:“那还要带上他吗?” “带着。” 这次她答得飞快。 唐夏用另一只手拖住唐生民,把他一起弄到了车里。 他们都坐进车里以后,唐念仿佛转瞬就遗忘了唐生民的身体将要彻底腐烂的事,马不停蹄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首先他们要去司空璇说的地点提交断掌,兑换黄金,接着得去酒店退房,收拾余下的行李,最后—— “最后离开玛门。”唐夏接话。 唐念摇摇头说不是:“离开前我想去趟黑市采购点东西。” * 开车出发前还需要想办法隐藏一下唐夏的尊容,它现在这副人虫结合的样子一旦被人目睹了绝对会引起骚动,而他们的车又很不幸的还是敞篷车,丝毫起不到遮蔽作用。唐念从行李箱里翻找出之前剩下的那顶旅游团帽子、一顶假发以及唐生民的衣服,让唐夏把薛云的一切装扮都先换下来。 假发大有来头,说起来又与唐生民有关。 他常常有一些奇思妙想,唐念有时也很搞不懂他。买来这顶假发是因为他连续输了好几天麻将,输到不得不去网络上找大师算命,看是不是有水逆需要化解。 大师告诉他,拥有他这种八字的男人一辈子倒霉没财运,干啥啥不行,还不如认清现实,就地躺平,当个没用的小白脸,与之相反,相同八字的女人则天生富贵命,什么都不做就有滚滚财源找上门。一番解说将唐生民气得嘴歪脸斜,恨没有身为女儿身,隔天就激情采买了一顶假发,胡乱顶在头上与牌友们继续酣战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又输个精光,还收获了众牌友的耻笑,大家劝他说要当女人就得利索点狠心点,直接把自己下面那根割了,否则财神爷怎么相信他的诚意? 唐生民回家后气得跳脚大叫,把假发往角落一扔,命唐念不许再提及这件事。 唐念本来就没打算提及,她心里觉得唐生民是神经病,背着书包无语地回自己房间做作业去了。 结果虫灾来袭,收拾行李准备逃命的时候,唐生民竟然把这顶陈年假发翻出来,一并收拾进了行李箱里。怕装进自己的行李箱被安检人员看出来,还特意塞进了她的行李箱。 唐念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带这东西,他就去世了,不过凭她多年来对他的了解,也能将原因猜出个七七八八。唐生民这人除了打麻将外的另一爱好就是看电视,多半是看多了各种谍战电影,觉得逃亡途中会有需要易容的时候。 唐夏戴上了那顶粗制滥造的假发,对着后视镜端详片刻,说:“唐念,我现在好像一个变态耶。” 唐念昧着良心安慰它:“没有的事。” * 兑换黄金的过程很顺利,司空璇并没有设置什么陷阱让他们白白替她做事。 他们来到她在物业室留下来的全息影像指示的地点,把断掌放进了一个验证用的仪器里。相较于人死后迅速变得混沌、难以再被用于身份验证的虹膜,指纹更具稳定性,在人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能被专业仪器检验出来。 他们等待了没一会儿,验证就通过了,司空璇留下来的最后一段全息影像自空中浮现,弯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向他们告知了剩下那九十公斤黄金的藏匿地点,便彻底消散了。 全息影像没在空气中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浮动的尘埃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唐夏咬着唐念在半道上买给它的冰棍,含糊地说:“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故事。” 唐念没说话,她依然觉得司空璇能够搞到薛家内部地图以及这些高科技产品是一件古怪的事,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完成,结合薛乘风莫名其妙在混乱中死掉的事实,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薛家内部有人早就想要薛乘风死。 不过这些财阀内部的争斗已经不关他们的事了。唐念指挥唐夏用触手搬运那些沉重的黄金。 它照做了,只是嘴里不高兴地嘟嘟囔囔:“原来这就是你突然买冰棍给我的目的。” 返回旅馆时,为了不让旅馆老板怀疑,唐念独自上去收拾了行李。老板在柜台后好奇地问:“这就要走了啊?你真的不考虑在走之前告诉我你们和集团的关系吗?” 唐念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不。” “好吧。”老板耸耸肩,消消乐叮叮哐哐发出失败的提示音,他大声叹了一口气,说小妹,下回有机会来玛门还住我这啊,继续帮我过消消乐。 * 黑市搭建在一条废弃的高架桥下,绵延几公里,除了地面部分,还有小部分开设在地下。这座高架桥由于不符合安全检验而搁置了,说是要重建,却迟迟没有动工,荒废了五六年,后来逐渐成为了黑市的摇篮。 到达目的地是上午八点,天气并不炎热,阳光也不猛烈,然而后座唐生民的身体还是隐隐约约传来了腐臭味,唐念不得不扯了块布将他罩住。 她先去换了辆车。 这辆车陪伴他们行驶到这里,离报废已经不远了,将它彻底修好所需的钱已经足够他们再换一辆同等价位的车,要是手头紧,唐念可能还得犹豫一下,但介于他们才刚取了一大堆热乎乎的金条,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在黑市花钱的好处是这里的人不会在意顾客的钱来自哪里、是否正规,也没人在意她后座用白 布裹着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她顺利用金条买到了一辆同等价位的车,店主甚至帮她把唐生民的尸体从旧车搬运到了新车上,仿佛只是在帮一根木棍。 唐夏问她怎么不买贵点的,她说现在这种世道,当然得夹起尾巴做人,才不会成为出头鸟。 车不是全新的,来源十分惹人怀疑,交付完全款以后,店主当着她的面黑进了车辆的管理系统,若无其事将前车主的资料尽数抹去,将管理员替换成她的脸,并笑眯眯声称这辆车能质保三年。 唐念狐疑地问:“三年内你都在这吗?” 店主只是呵呵地笑,并不言语。 她顺带在集市上采购了一些别的东西,除了备用电池等物,还花大价钱买了把手枪。 手枪的摊位简直叫她好找,摊主打扮得像个乞丐,唐念好几次从他面前走过,都没发现他那个破烂麻袋里就装着她想要的枪支。还是前头卖车的店主看她照顾了自己生意,好心暗示了一下,她才寻到门路。 子弹只有三颗,而且三颗都来源于不同的厂商。唐念想多要点,但摊主非常谨慎,任她磨破嘴皮子也不肯再多卖一些给她,她只好遗憾地作罢。 为了防止在黑市里当众掏出一大把金条惹人垂涎,唐念每次付款都仿如做贼,将金条用黑布缠上,裹了好几层塞在自己大衣里,需要的时候才鬼鬼祟祟掏出来。而摊主与店主们显然也深谙此道,拆开黑布检验时比她还显得行迹猥琐。尽管如此,到了后来,她还是发觉有不少道黏糊糊的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甚至时不时瞟向她的车,碍于她身上有枪才没有直接上来强抢。 唐夏戴着口罩与墨镜跟在她身后,像个人形柱子一样帮她提着买来的东西。 薛云的手在昨夜的攻击中被它折腾得几乎已经不能用了,它很怕他的手当众断掉,只好闷闷地催促唐念快点回车里。唐念却说她还有东西需要买。 “还需要买什么?” “一点实验器材。” 饲养它 第46节 “啊?”唐夏不可置信地比划了一下,磕巴着问,“……实验器材?用在我身上的吗?” 她毫不心虚地点点头说对:“我还是很在意你能承受多强的电压。” 它试图说服她,既然司空璇已经死了,斗兽比赛也无需参加了,就别整这出了吧,多伤感情呀。可唐念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来了,她秉持着求知好学的精神告诉它,她会非常谨慎地进行实验,绝对不会真正伤害到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这些东西有助于你以后遇到危险时保护自己。”她振振有词道。 第50章 最后的晚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唐夏费尽口舌进行了一番劝阻,结果当然还是无疾而终,唐念执意听从自己的心意采购了一批实验器材,唯一的安慰就是承诺到时会多买些吃的给它。 它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可怜,于是加码道:“你还得给我按摩。” “哈?” 她不知道唐夏从哪学来的这些讨价还价,嘀咕道一团史莱姆有什么好按摩的,但还是勉为其难应了声好。 上午九点,唐念买完所有东西,开着新车载着唐夏、唐生民与满满一车的物资离开了黑市。唐夏做好了长途跋涉逃离玛门的准备,谁知开没多久,唐念就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叫它在车上等一下。 它扒住窗沿乖乖看着她。 唐念带着手机以及修缮工具钻进了车底,在下面敲敲打打,片刻后顶着一张花脸以及乱蓬蓬的头发,手里捏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钻了出来。 “这是什么?”唐夏好奇地伸手接过来。 躺在薛云掌心里的是一块小小的黑色立方体。 “gps追踪器,不知道谁贴上去的。”她说。 它反应过来后打了个寒战,禁不住感慨:“你们人类好可怕。”又新奇道,“你怎么知道车底有这个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试试。”唐念抬起较为干净的手臂抹了抹自己的脸,哼笑道,“去那种地方,总归得多留个心眼。” “那现在怎么办?车上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有这种东西?”唐夏忧心忡忡。 唐念叹了口气,让它先下车,在路边墩墩上坐一坐,她要全面检查一遍这辆车子,免得开着开着又被人追上来打劫。 检查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唐念不仅把能拆的地方都拆出来看了看,还重新登入了管理系统,把整个系统都重置了,担心有人内置了一些不干不净的程序。 更进一步的检查得有电脑才能解决,她忘了买笔记本电脑,只能暂且先做到这种程度。 唐夏数着她拆出来的gps追踪器,一、二、三……一共七个。 “天哪……”它忍不住又感叹了一遍,这次稍微加重了语气以示强调,“你们人类好可怕!” 重新上路以后,日头已近正午。虽是秋季,但正午的阳光还是较为刺眼,唐念不得不拉下了遮阳板。 随着气温升高,车内开始弥散起一股难言的气味,既有腐肉的恶臭,又有薛云身上新鲜的血腥。尽管她试图洗脑自己,让自己相信唐生民其实好好的,并没有腐烂,那些无孔不入的味道也一直在提醒着她。 唐夏当然也闻到了那些气味,它的嗅觉比唐念灵敏多了。 中途它几度想要开口,跟她说要不还是拉开罩子看一看吧,说不定唐生民的身体都已经生蛆了,可看到唐念专注开车的侧脸,她无意识抿起来的颜色浅淡但线条深刻的唇线,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可能为了转移注意,亦或只是为了营造一种若无其事的氛围,唐念破天荒打开了车载广播,开始随机播放电台节目。 从广播里流淌出来的是本地新闻播报,刚好提及了昨夜的动乱,将薛乘风的死亡归到了虫袭上,好大一口锅扣下来,说他惨遭虫子攻击,最终不治而亡。 广播还提到了失踪的薛云以及死亡的选手“果冻超人”,并说从今日开始,整个玛门将开设入城关口,加强审核,请民众发现行为举止奇怪的人或者不明生物时积极拨打某某热线举报。 唐夏听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呵欠,用手托着薛云仅剩半边的脸。 它探出空闲的手换了个台,接着又听到了前线与虫群的战事,一切当然还是尽在掌握,不过这次结尾时,播音员多说了几句,提醒民众适当储备好战时应急食物。 “无需恐慌。”播音员屡次强调,“所有的应急工作都只是防范于未然。” “听起来战事好像不是那么顺利呀。”唐夏又打了个哈欠。 察觉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他们,开始有敏锐的民众从官方的只言片语中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味,驶离玛门的路上,街边便利店里已经零零星星有了抢购的苗头。 中途唐念停下来给车充电——这辆车买来的时候并不是百分百电量,仅有49%,唐念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像手机电量低于50%就会令人丧失安全感一样,接下来的路程还有很长,她决心将它充满。 这里位处玛门边陲,等待充电的间隙,她在附近的小卖铺里给她和唐夏分别买了支香芋味与青提味的冰淇淋,坐在门前台阶上吸溜吸溜地舔。 “天凉还吃冰淇淋啊?” 卖冰淇淋给他们的小卖铺老板收完钱以后连连摇头,开始向他们灌输一些养生之道。 唐念左耳进右耳出,唐夏更是持续神游天外。老板对牛弹琴片刻,放弃了敲打这两块榆木疙瘩,转而倚在门廊上,同前来买盐的熟客聊天,眉飞色舞地问:“网上那帖子你看了吗?就是那个很快被删掉、帖主号都炸了的帖子。” “看了啊,啧啧……” “你估摸着是真是假?” “真的吧,底下好多前线的人评论呢,如果是假的,能那么多人一起撒谎么?都说战事不乐观,不过再不乐观,应该也不会打到我们这,我估计打到c-120区就差不多了。” “难说哟。” 两个人的声音逐渐小下去。 傍晚时分,电车充满了电,唐念开着车继续北上。 唐生民的身体腐烂起来很快,就像之前被唐夏寄生的猫一样,它分泌的化学物质能够在短期内维持尸体光鲜亮丽,乍看与活着时无异,但时限一到,尸体就会迅速衰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 车厢内的味道已经完全不能闻了,尽管唐念仍然自欺欺人地开着前行了一段路,可是接连不断从车窗外飞进来的苍蝇最终还是让她不得不将车刹在了路边。 车里一时有些沉默。 昏暗的夕阳将一切镀上一层古旧滤镜,像许多年前的光阴被人掰碎了随手洒在路边。道路是无穷的,笔直地指向地平线,遥遥通往不知名的远方。 在这片稀薄的夕阳里,唐念忽然同唐夏说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跟唐生民一起看电视的一件小事。 那是一部号称be美学的肥皂剧,她已经忘了男女主叫什么名了,只隐约记得其中一位主角得了癌症,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要求爱人将自己葬进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的墓园。 唐生民歪躺在沙发上,说:“我要是死了,你千万别把我埋在什么墓园或者祠堂里,那么板正的地方,我想想都头皮发麻。” 唐念问:“那葬去哪?”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反正你看着办吧,往树下一埋,化作春泥更护花也行,带着他的骨灰周游世界也行,或者干脆烧成灰就地一扬,随风而去。 “你要是想祭拜了,就随便朝日落的方向烧点纸,人这一辈子不就这样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说完,他又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狐疑地问:“等等,你会想祭拜我吧?会的吧?” 唐念往嘴里送了口蛋羹,回答道:“看我心情。” 她讲述完了这段往事就不再说话了,并没有明言她想要如何安葬唐生民。 圆日从西山沉没,留下一片黯淡的靛蓝。玛门郊区的工厂正排出滚滚浓烟,一团团柔软的烟灰色烟雾在低矮的天幕下凝成一团团乌云。 过了许久,唐念才再次驱动汽车,慢慢把车开到了一个馄饨铺子前。 工作日人少,老板夫妻俩还在厨房里忙活,铺子前的空地上潦草地摆放了几张木折叠桌和红色塑料凳,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嘬饮馄饨的热汤。 唐念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唐夏,轻声对它说:“唐夏,你穿上我爸爸的身体陪我吃顿饭吧。” * 唐生民身上已经有了尸斑,紫红色的一片,唐念猜衣服遮蔽之下应该还有更多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斑块。他身上那件衣服心脏的位置还保留着唐夏昨夜戳出来的洞,为免吓到馄饨铺子的人,她让它重新更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 ——现在唐生民看起来勉强有几分人样了,就是味道实是令人不敢恭维。 馄饨铺子的妻子过来点菜时原本挂着亲切慈祥的笑,走近以后,那笑就僵在了脸上,可能以为是久未洗澡产生的臭味,眼里多了几分嫌弃鄙夷之色,不过到底还是忍了下来,问他们想吃什么。 唐念要了一碗中份的馄饨,唐夏则按照唐生民的习惯点了大份馄饨,又叫了一小瓶白酒、一碟小鱼干和一盘盐粒花生米。 它回到唐生民身体里以后就从薛云的行为模式自动切换成了唐生民的行为模式,说话方式当然也改了,朝着他无限趋近。 老板把菜端上来后,唐夏先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摇头晃脑,仿照唐生民那副嘴贱的样子,嫌弃道这酒简直寡淡如马尿。 老板脸一沉,忍下阴阳怪气地回敬“原来您还喝过马尿呢”的欲望,恼火地背身离开了。 唐念在它对面爽朗地笑起来,用筷子尖点了点空气,告诉它老板刚刚冲它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吃饭的过程他们没怎么交流,因为平时吃饭时唐念也不是那种会絮絮叨叨唠嗑的人。席间只有由于馄饨太烫而不得不呼哧呼哧吹凉的声音,以及呼噜呼噜的喝汤声。 要操作唐生民的身体完成这些进食动作对现今的唐夏来说很有难度,他的神经元已经损毁到不再受微电流控制了。饶是如此,它依然尽力在想办法表演唐生民的语言和他许多惯常的小动作,因为它朦朦胧胧察觉到这也许是唐念与唐生民一起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 在这个荒芜的城市郊区,一个朴素的馄饨铺子前,两碗冒着热气、口味无功无过的小馄饨,这便是道别了。 唐念偶尔抬起头看看它——唐夏知道她是透过它在看唐生民,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还是和平时一样埋头只顾自己吃饭,从它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以及被馄饨的热气熏得汗涔涔的鬓角。 它很想再用唐生民的语气与思维说点什么,告诉她一些适合当前场景的重要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口舌木讷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它可以轻易模仿自己看到过的举动,却无法模仿没见过的事物。此情此景,如果唐生民还健在,他究竟会对唐念说些什么呢?唐夏脑海中并没有这对父女生离死别之际进行感人对话的记忆,因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馄饨很快吃完了,酒也喝光了。馄饨铺子前的铁皮路灯缠着几只寂寥的扑棱蛾子,翅膀抖动间有细细的粉末掉下来。 唐夏用筷子一颗一颗夹着花生米,直到盘子里白生生的花生米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零碎的红色的外皮。 老板中的妻子过来收拾他们吃空的碗碟,眼神里有几分赶人之意,唐夏装作看不懂,直到她丈夫也走了过来,光着膀子站在妻子身后,像一尊凶神雕塑,他们才不得不付了钱起身离去。 唐夏跟在唐念背后行走,看到她的影子被路灯拖得越来越长。 回到车子里,她也没有马上开车,只是将车窗按下来通风。 虽说周围基本都是工厂,但工厂前的空地上,依然有几户人家违规开辟了一小片野田,在上面插秧种菜。稻谷尚未收割,连绵的灿金色像融化的太阳,在零星路灯下若隐若现地流淌金光。 唐念指着那些稻谷,告诉唐夏,水稻收割完以后剩下来的秸秆可以翻压还田,或者堆肥腐熟,提升土壤的肥力,为来年的农作物积蓄养分。而稻谷脱壳后剩下来的稻壳也可以炭化成稻壳炭。至于遗漏在田间的稻谷,则会被小鸟以及啮齿类动物分食,循环哺育着田间小小的生态。 泥土是稻谷的养分,稻谷是泥土的组成。一鲸落,万物生。 生命生生不息,流动不止,从一个个体渡到另一个个体身上,死亡即是新生。 个体的生命渺如沧海一粟,但由个体构成的生命之海浩瀚辽阔,吞吃山石,倾饮河川,永远不会停止奔腾。 ——生命永垂不朽。 她把手从窗外收回来,瞳孔深处蓄满稻田的 金光,被车内的小灯折得光华璀璨,慈悲且残酷。 唐夏听到她对它说:“唐夏,你把我爸爸吃掉吧。” 它的消化效率是人类的数十倍,它吃进去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能百分百转化为自身,如同一个网罗世间万物、连光都无法顺利逃逸的无尽黑洞。 进食,消化,腐骨化白肉。 从此它是移动的坟墓,安葬着她流浪的故乡。 * 唐念的话在寂静的车厢里涟漪般逐圈扩散,唐夏侧过脸颊,透过唐生民的眼睛定定直视着她,虹膜晕出树皮质地的棕,瞳孔倒映她的身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精密地圈禁在其中。 饲养它 第47节 良久,它微微一笑,低声应:“好。” ----------------------- 作者有话说:再次排雷一下,本文没有一个主角是正常人() 由于念宝的思想异于寻常人,她有一套自成的逻辑,不被世俗规则撼动,所以被她逐渐影响与塑造的唐夏也不会是什么很正常的性格。 第51章 忘本算你识相 唐念没有观摩唐夏进食的场景,她把车厢让给了它,自己则蹲到田埂上等待。薛云的尸体她也一并叫它解决掉了,免得留下把柄被人追查。 车厢隔音效果很好,她蹲在外面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只有田埂里的蛐蛐在她脚底发出求偶的嘹亮鸣叫。 唐夏消化食物需要一定时间,过了一两个小时,唐念才起身回到车厢内。 里头干干净净,没有血渍,没有碎肉,甚至连唐生民以及薛云的衣服都不翼而飞。 她大吃一惊:“你连衣服也吃啊?” 幸好唐生民的行李箱里还放了几套他的衣服,不然哪天她想他了都没衣服能抱着哭——虽然唐念很怀疑那个场景是否会出现。 连烧纸她都不愿给唐生民烧太多。唐念不信鬼神之流,但假若真的有地府存在,那么万一下面也有赌博呢?烧太多钱,唐生民在下面挥霍无度,欠下一屁股债,等她百年之后下去,发现自己初来地府却已债台高筑,那就太惨了。 所以不是不烧纸,而是要缓烧,慢烧,有节奏分批次地烧。 另外,往好处想,薛云的衣服也没有了,这下彻底绝了能被任何人追查的线索,唐夏是非常好用的清除道具。此刻它窝在副驾驶座上,看到她进来,懒洋洋地滑动着来到了她大腿上,又顺着她的身体爬到了方向盘正中央,在上面摊着不动了。 没有探出拟态触手时,它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滩软乎乎的假水。唐念伸手捏着它,心里琢磨着给它找新身体的事。习惯了它能说话,现在静悄悄的反而很不适应。 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感到有些寂寞。 * 那天晚上唐念彻底开出了玛门的郊区,继续北上前往首都。 虽说开离了玛门的管辖范围,但她所在的区域仍没有离它多远,附近小城的经济依然仰赖这座大城市的辐射带动。 它就像一颗彻夜不眠的心脏,肮脏忙乱又生机勃勃,源源不断地朝周围其他血管泵出新鲜滚热的血液。创始人的意外死亡并没有阻止它挥霍无度的步伐,在一夜一日的混战分割后,这座永不归港的游轮拥有了新的掌舵人。 唐念在车载广播里听到了最后的结果。 薛乘风死亡,薛云失踪,薛二这一脉失去了所有依靠,其余旁脉又没有与之争锋的能力,最终是薛乘风的大儿子、集团现今管事人薛鼎茂站出来收拾了残局,名正言顺接管当前局面。他年岁大了,自闭症儿子不堪用,艺术家女儿又不在身边,唯一能帮忙的便只有被虫子挟持为人质、受了重伤的佛门女儿薛清徽。 据说薛清徽刚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就已经在处理工作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觉得薛鼎茂和薛清徽他们是渔翁吗?”唐念自言自语似的问唐夏。 她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因为唐夏即便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十一点钟,唐念实在开不动了,停下来休息过夜,从行李箱里找出一条毛毯盖在身上御寒。唐夏缩在毛毯和她身体之间的缝隙里,会享受得很。 前边不远处是一个公园,有学生仔小情侣在里面约会,流浪汉裹着草席枕在自己的蛇皮袋上,几只流浪狗追着一只矫健奶牛猫自黑暗中一闪而过。 路灯朦朦,笼罩四野。 唐念把脸颊埋进被子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约早上五点的时候她就被叫醒了,有人大力拍击她的窗,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原本睡在他们十几米开外的流浪汉拖着他那个脏污的绿色蛇皮袋走了过来,在车窗外冲她激动地说着什么,嘴型夸张,声音却被车窗玻璃拦住了。 她摇下一点缝隙,听到对方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咿咿呀呀冲她大喊,食指也如竹竿一般直戳天空。 天空?天空一碧如洗。 唐念抬头迷茫地仰望了一会儿,才看到天际一角由远而近飞来的一辆直升机。 它看起来已经在周边盘旋了一段时间了,只是她睡得太死,声音又被车身拦掉了一些,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留意到。 重要的并不是直升机本身,而是直升机上的喇叭,机械男音打雷似的打向地面,疾声呼吁民众减少外出,加强家庭防护,因为—— “虫群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正以时速450公里的速度向正北方向赶来,c-071区及其周边十几个城市全在它们的行进路线上,预计首批虫群将于一小时零七分后到达。” “虫群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时速450公里……将于一小时零五分后到达。”” 最后那个倒计时随着广播的重复播报而飞速减少,很快从一小时零七分减到了一小时零一分。 死亡的气息在这个寂静的清晨突然不期而至,如薄雾散在周遭每寸空气里,无孔不入。在天色未明之际,在众人酣睡之时,战事已经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全面崩盘,由无数强弩之末的谎言掩盖起来的真相被即将到来的虫袭暴力撕开。 唐念忽然就明白了流浪汉咿咿呀呀的究竟是在同她喊什么。 他喊的是:“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 唐念当然没有放流浪汉进车,先不论她的主观意愿,就是客观来看,她的车也已经载不下一个大活人连同他的行李了。后车厢与后座满满当当塞着她的行李箱、金条和在玛门采购来的各种物资,副驾驶座的落脚处也堆满了大的小的各种背包。而且有金条在,她绝不可能随随便便放任一个陌生人上车,谁知道对方安的是好心还是黑心。 她指了指远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示意他可以往那去,然后发动汽车将他甩开。 唐夏从毛毯里钻出来,伸出两根触手扒着她的衣领发呆,显然也刚睡醒不久。过了好几分钟,它才滑到一旁,不知捣鼓什么去了。唐念专心开车,没怎么留意它,直到被它用触手戳了戳才稍微分去副驾驶一点视线。 她看到唐夏举着一张纸。 它这个姿势让她联想到《千与千寻》里托举煤炭的煤球精灵,唐念微笑起来,片刻后才想起去看纸片上的字。由于目力所及之处最常见的字体是印刷体,唐夏写出来的字也板正得跟印刷出来的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拘在一个个无形的方块里。 它让她开车到人少的地方。 唐念很快领会过来它的意思,虫群喜欢食物富饶的地方,所以人群越是密集之处,它们越容易聚集,反而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更安全。而且人一多虫一多,信息素混杂,唐夏也护不住她。综合来看,躲进人少的地方最有性价比。 不过要在人类世界里找出一个人少的地方并不容易,2085年的今天,连以前号称不适合人类久居的南极洲都已经熙熙攘攘塞满了人,只有污染区因为充溢各种放射性物质而人迹罕至。 ……污染区。 唐念若有所思地减缓了车速,将车子随意往路边一停,也不怕吃罚单,反正人 类社会的秩序又要暂时完蛋了。她趁着还有网络搜索起了周围的情况。 距离他们所在位置三百多公里的地方就有一个污染区,取名为三号污染区,面积足有2.2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三座普通城市,除了中心的重度污染区地带,周围近百公里至今仍被划分为中度污染区。 发生在这里的事故与切尔诺贝利相似,不同的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件是意外,而这里的污染却是人为。唐念对此了解不多,她只知道进入三号污染区必须身着防护服,否则即便有幸没有患上急性辐射病,也会在未来几年里逐渐表露出各种慢性辐射病的病症。 由于地处污染区边陲,这附近当然有不少防护服工厂,唐念做了一个忘本的决定。 她导航了离这最近的防护服工厂,决定过去打劫。 * 打劫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热武器的好用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开进工厂打劫之前,唐念特意将车牌撬了下来,还给自己稍微乔装打扮了一番——没有往头上罩黑丝,那有失美感,不过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形容莫辨,她还是戴了黑口罩与黑墨镜,穿了身长及脚踝的黑风衣,并且用上了唐生民那顶不着调的廉价假发,整体效果看起来也跟罩黑丝差不多了,甚至比那还要惊悚。 工厂负责人是个圆墩墩的胖子,脸圆圆的,镜片圆圆的,鼻头圆圆的,两条短腿也像两根圆硕的萝卜。 他本来在工厂上夜班,听到全城广播后,立即紧急疏散了工厂里上夜班的其他工人,检查好各种设备,打算在虫群到来前赶回家同妻女团聚,谁知忽然来了个行为诡异、装扮离奇的黑衣人,扬言要买防辐射服。 负责人脑子里又没包,当然没好气地拒绝了,结果拒绝的话刚说出来,对方就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抵在了他额头上,那东西又重又凉,他的牙齿也跟着变得又重又凉,咯咯打着哆嗦,求她有话好好说:“客人,您、您有什么需求?” 最终唐念不仅要到了防护服,还获得了负责人的额外服务,他帮她把整辆车都包上了一层据说能防辐射的特殊材料,还向她透露了一些有关三号污染区的消息。比如污染区内其实还存在一小部分净土——人类自发组建的防辐射区域。 “我们有些客人长期往来于污染区与无污染区之间做生意,你知道的,就那种不太合规的生意……把污染区里的东西运出来以次充好。而且污染区内部也有一些顽固遗民,就是赖在那不肯走。所有这些人总得有落脚的地方吧,再加上政府也一直想重建污染区,把这些荒废的区域利用起来,在官方拨款和民众自发募捐之下,就还是建了一些防辐射区域,你要是真想进污染区,记得找这些区域落脚,可以大大减少被辐射的风险。” 他话音刚落,就见对面这个奇怪的客人敞开的风衣领子里突然升起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印刷体大字—— 算你识相。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待要仔细去看,那张纸条却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缩回了风衣里,还是说所谓的纸条是他被枪口抵着脑门、精神高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他面前的客人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喉咙,凶恶地问:“看什么看?” “没有没有……”他连连摇头,生怕对方一个情绪不稳就朝他射击。 对方倒是没有朝他射击,她打探完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物资就离开了,走之前朝他圆圆的脸丢来一块物什。 他以为是手榴弹之类的东西,眼前一黑,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两三分钟后,负责人才在冰凉的地面上醒过来,发觉自己毫发无伤,硬要说哪里不舒服,就是有个东西卡在他眼镜腿上了,取下来定睛一瞧,才看清那是一小块金条。 第52章 善良机械臂邪恶污染区 电车的车速当然跑不过时速450的虫群,前往三号污染区的路途中,虫群的先头部队就已经赶到了。 唐念感觉到了地面微微的震动,那是虫群齐飞之时鞘翅抖动与口器嗡鸣一同带动发出的音频。过不多久,远方的天际就现出了一角乌黑。由黑虫构成的群落就像天上的太阳,看着很近,实际却还有一段距离。 她已经在先头几次经历中意识到了面对虫群,慌张毫无作用,因此依然四平八稳地开着自己的车,希望能在虫族大部队完全到来之前赶到三号污染区。 远方被虫群飞行路径所覆盖的这几座城市都已经在广播的提示下提前进入了休眠状态,城市静悄悄的,路面上除了警戒的军队,就只有几个没能及时听到广播的倒霉蛋正试图赶回自己家,或者寻找附近能够掩蔽的建筑物。 车载广播的信号已经受到了影响,唐念原本放着新闻,想随时关注虫群的动向,可惜没过多久,广播就变得时断时续起来,播音员急切的声音也随着信号的波动变得像是卡了口浓痰在喉间。在维持了足足半小时的口吃状态后,广播发出一道刺响,终于彻底宣告报废。 手机自然也没了信号。 唐念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一头抓瞎的状态,只能依靠离线地图以及自己的直觉避开虫群直行的路线。 好在唐夏全程都表现得很松弛,还拆了一包干脆面在副驾驶座咔嚓咔嚓地咬,吃得整个皮质座椅都洒满干脆面碎屑。 它的松弛也感染了唐念,让她不至于那么焦虑——尽管她知道它松弛是因为它根本无需担心被它的同类吃掉,也不怕污染区的核辐射,这混蛋压根没有她这种生存困扰。 到了上午九点左右,唐念才终于看到了污染区的界碑。 整个污染区周边都拉着铁丝网,防止行人误入,每隔一千米就竖有一块写着“危险误入”的界碑。 战后二十年的岁月将铁丝网磨损得异常破旧,不仅锈迹斑斑,还有些地方直接锈蚀到脆化了。唐念开着车直接碾了过去,铁丝网像一块丧失了水分的脆生生的饼干,被车头一撞就现出了一个巨大缺口。 其实应该有正常进入污染区的通道,但她懒得找了。 污染区荒废多年,与无污染区相比,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植被异常茂盛。不仅建筑物上缠满了爬藤植物,窗户里探出一人高的杂草,连沥青道路都被乔木粗壮强健的根系撑裂了,根系如同沉睡的巨蟒,盘曲缠绕,静静蛰伏在路面上。 车身像开过山车一样时上时下颠簸,有些坡度甚至陡峭到让唐念产生了失重感。 不少植物在长时间的辐射下产生了变异,一路开过去,她看到了叶片大如黑板的龟背竹,像寄生兽一样盘在一棵普通的香樟树上,还有高如路灯的向日葵,结满瓜子的花盘被重量坠得佝偻驼背,里面镶嵌着的瓜子足足有一颗杏子那么大。 更夸张的是真菌。菌类随处可见,有些菌子的菌盖都大得仿似一个脸盆,喷散在空气中的孢子因数量过多,形成了一团可以被肉眼轻松观察看到的浓雾。 唐念不得不庆幸工厂负责人帮自己稍微改造了一下这辆车,她的车不仅用特质新材料塑了一层防辐射膜,还安了更专业的空气过滤系统。不然光是呼吸这里的空气,她都怕自己的肺部被真菌感染。 她本来以为污染地区的动物会因辐射减少,没想到动物也欣欣向荣。对辐射敏感的鸟类等动物的数量当然已经减少了许多,可除此之外,仍有不少物种适应了强辐射环境,在这里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且时代繁衍,生生不息。 最常见的当属老鼠。 唐念起初将在沥青道路周围低头觅食的生物认成了一头大野猪。直到车子开到那只生物近旁,它懒洋洋朝她这个方向抬起头,她才目瞪口呆地发现那是一只巨型老鼠,门牙形似两把镰刀,前肢粗壮到像是能一拳干飞她的汽车。 饲养它 第48节 她赶紧提速离开了,结果没开多久又遇到了一只带小崽过马路的母老鼠。 都说带孩子的野生动物惹不得,被那只母老鼠连续碾了几条街以后,唐念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她明明都没惹到它,看到它们在过马路还刻意减缓了车速,然而那只不讲道理的母老鼠还是像看到灭族仇人一样吱吱狂叫着追了上来,害她连调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一路倒退着逃命。 号称打不死的小强的蟑螂也不出意外地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 蟑螂与白蚁同属蜚蠊目,唐念当然不可能害怕它们,读初中时,为了研究蜚蠊目的习性,她还特意网购过杜比亚蟑螂、古巴蟑螂等不少蟑螂品类进行饲养。而且由于唐生民胆小如鼠,家里但凡出现德国小蠊、美洲大蠊等物,也都是她出面处理,用个塑料袋罩着,徒手捉了扔去隔壁喂鸡—— 这缺德举动是唐 生民授意的,唐念出现之前,他只会捂着脸啊啊尖叫道:“唐念,有蟑螂!有蟑螂!”唐念带着塑料袋从天而降后,他就会尽显小人得志的嘴脸,嘻嘻哈哈贼笑着说必须把蟑螂送去隔壁大爷那犒劳一下他养的那些鸡。 不过即便胆大如唐念,看到成千上万只麻雀大的蟑螂从路面缝隙里突然飞出来,也还是会觉得恶心的。 在各种奇异生物组成的街道上穿梭了好久,她也没找到任何一个防辐射区。 这些防辐射区——据工厂负责人说,由于分布零散,而且又处于污染区,并没有在地图上刻意标注出来,只有经常往来于污染区的人以及污染区本地居民,才了解污染区里的这些净土究竟在哪,连他也说不出具体位置。 唐念陷入了比抓瞎更抓瞎的境地,只能硬着头皮在里面乱开乱逛。 这场漫无目的的闲逛持续到中午便停止了,她决定不再浪费宝贵的电量。实在不行,待在车里躲过虫袭最严重这几天也可以,等虫袭不那么严重了,她再继续北上首都。 缺点就是一直龟缩在车里,四肢会不那么舒服,不过这点儿不舒服比起贸然下车遭受巨量放射性物质的残害要好多了,并且也并非完全无法忍受。 “……嗯?” 才刚下定决心,唐念就察觉到了一点儿异常。 她探长脖子,眯起眼睛,仔细睨着远处山头一间奇怪的建筑,问唐夏有没有看到上面某个小孔正在冒着稀薄的炊烟。 唐夏耸耸触手,表示它看不到。 指望不上这个没用的东西,唐念只好打开手机相机,放大拉了近景。 她看清了山头上那个奇怪的建筑。 它整体像一个半埋入地下的包子,圆乎乎的,表面是一层坚硬厚实的泥土,间或镶嵌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石。以旁边的树木为参照,如果那些树木没有变异的话,这个古怪建筑的直径大约有二十米,高达四米。 包子表层除了零星几个小孔,还覆盖有一些金属板。 其中一个小孔正在慢慢朝外渗露一缕白雾,她没有看错。 无论从建筑物本身来看,还是从正在冒烟的小孔来看,这栋建筑毫无疑问都是核辐射爆发后的产物,而且里面存在人类近期生活的痕迹。唐念当即放下手机,启动汽车开往那个方向。 她并没有一定要去那个山头的理由,只是单纯对它产生了兴趣而已。唐夏在副驾驶挥舞着写有“好奇心害死猫”的纸条,唐念用余光瞥见,又视若无睹地瞥开了。 直到它不依不饶地举着纸条爬到了方向盘上,她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对准它一掸,毫不留情地把它掸回了副驾驶。 唐夏气急败坏地挥舞起“不识好虫心”。 “你先把你漏一座位的干脆面清理干净吧。”唐念无情地指出,顺便鄙视了一下它偷吃番茄味干脆面的行径。她明明已经跟它说过她喜欢番茄味,记得把番茄味留给她,结果它还是趁她开车偷偷把番茄味吃掉了。 唐夏自知理亏,这才没了动静。 * 包子建筑所在的山头不高,唐念开车过去只花了十多分钟,到达山头以后,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并没有看到除她这辆车以外的其他交通工具。 包子建筑的门建在一条突出的长廊上,这条突出的长廊与整个包子相连,所用的建筑材质也与包子差不多,组合起来就像一个平放的插花花瓶。 门不大,只容一个人通过,车当然是开不进去的,唐念穿戴好防护服与头盔,带上枪支与辐射测量仪,把唐夏捉起来往自己领口一塞,确认无误后,这便下了车,直奔大门而去。 门是一个非常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一个旋转开关,类似海绵宝宝里松鼠珊迪的家。唐念试着转了转开关,它纹丝不动,倒是大门检测到她的动作,哔哔响了两声,弹出一个人类男性的声音,大声说:“奇变偶不变。” “?” 唐念沉默片刻,见这声音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试探着接了一句,“……符号看象限?” 这回的音效更加动感炫酷,叮叮当当一通响之后,旋转开关亮起了绿光,她再次试着转了转,门开了。 门内长廊随着她的进入亮起了感应灯,在她进入后又自动合拢,一大团气雾随即全方位朝她喷来,把整个走廊喷得腾云驾雾,仿佛天上的仙宫,唐念看了眼手里的辐射检测仪,上面的数据随着喷雾的莅临逐渐下降,不过还是没有下降到人体能够承受的安全值。 她朝前走了几步,发现两米外又有一个新的门。 这个门倒是无需对暗号,随便一旋就旋开了,她走进去,关闭这扇门。第二扇门后是淋浴区,细密的水幕哗哗往下淌,唐念穿过水帘,感觉自己像花果山的猴子,就差举着桃子掐着嗓音喊“大王”了。好在这些液体的洗刷是有效果的,她手上辐射检测仪的数值已经快要下降到安全值了。 就这么一路喷一路淋地又穿过了几道门,如果她是一颗苹果,现在大概已经被冲刷得油光水滑。 在最后一道门开启前,一条机械臂从右手边的墙壁探出,让她脱下防护服,并把防护服交给它。 这个要求令唐念犹豫了片刻,然而犹豫过后,她还是照做了,因为这条机械臂并不是由单一金属构成的,它东拼西凑,有些部位已经生锈,有些部位却还崭新如初,甚至还有个破损的部位被不知道谁贴了一张小红花贴纸上去。 所有这些东拼西凑来的不完美痕迹让它透出一股淳朴的善良。 如果这是一条邪恶的机械臂,那么作恶的人的经费未免也太不足了。 最后一扇大门终于在她交出防护服后于她面前自动开启,唐念好奇地走进去,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惊讶地对衣服里的唐夏说: “这里好像一个小人国。” 第53章 biubiubiu医学怪人和她的部…… 包子建筑内没有人。 起码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人。 天花板覆盖着一层铅板,地面也经过了特殊防护处理,没有直接建在被污染的土壤上。建筑的地面用仅有半人高、未及天花板的墙壁划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中间是类似客厅的公共活动区,摆着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的电磁炉正在咕嘟咕嘟熬煮着一些看不清外形的软乎乎烂兮兮的食物,油烟飘飘摇摇从天花板上的小孔蒸出去。 至于其他区域,唐念粗略看了一下,有住宿区——床都是双人铺甚至三人铺,无论是长度还是宽度,都不是成年人能够使用的;有实验区,琳琅满目毫无章法地摆放着一些电子器械以及废弃针管;有手术台,用一种不知道是玻璃还是什么的透明材质全方位围了起来,划分出一个小小的无菌区域。 这里所有的东西,小到电磁炉旁的碗筷,大到茶几旁的凳子,都很迷你,像白雪公主误入过的小矮人房屋,唯一巨大到不符合常理的就是那口锅了,同喂猪的大锅一样。 唐念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慢慢朝内走去,伸手揭开了锅盖。 一股咖喱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她用旁边的不锈钢勺子捞了捞,才发现这锅东西的底部已经有些许烧焦了,可能主人出门之前忘了关火。 她是习惯做饭的人,看不得好好的食物被这样糟蹋,条件反射伸出手拧灭开关,结果关完了电源,腰还没直起来,背后大门的位置就传来一声怒喝:“你是谁?!手给我举起来!” “……”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手持枪械站在大门处,恼怒地瞪着她。他身后半敞的门内若隐若现露出几对眼睛,眼睛的位置都不高,足见藏在门后暗处的生物不是身高发育迟缓的成人就是未长开的小孩。 为首那个年轻男孩在看清她的脸之后,纳闷地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神色有些许迷茫,像是在紧急开动脑筋回忆些什么。 唐念手插着兜,暗暗摸到了自己放在兜里的手枪,手指滑上枪柄,面上却兴致盎然地问: “这把枪也会弹红色塑料舌头吗?” * 这句话一落地,对面那几个人的表情通通凝固了,躲在门后的其中一个孩子甚至震惊到发出了“嘎”的一声大叫,随即用鸭嗓般沙哑且嘹亮的嗓门尖叫着说: “是她!是她!那个抢了我们枪的坏女人!她跟踪过来报复我们了!当时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男的呢?!完了,他躲起来了!有埋伏,全体——趴下!进入一级战备模式!” “?” 在唐念吃惊又困惑的注视下,那几个躲在门后的孩子就像烙煎饼似的啪唧啪唧接连趴下了,在她眼前以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姿态倒了一大片。 只有为首那个像是他们大哥的人还站立着,端着手枪,姿势未变,始终目光警惕地盯着她。 唐念耸了耸肩,解释说和她一起的是她爸爸,不过他现在已经去世了,所以无需担心。 “撒谎!”鸭子嗓还在嗷嗷嚎叫,“我不信!你刚刚明明打算给我们的食物投毒!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人!” 唐念觉得如果她真有埋伏,大概会第一个干掉这个嗓门大的,哇啦哇啦直嚷嚷,简直像在告诉全世界潜伏者他就躲在那里。 她又瞥了眼矮几上的电磁炉,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遂开口道:“我不是在下毒,只是在关电磁炉,你们的饭都烧焦了,你们进来没闻到一股焦味儿吗?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怎么都不知道关一下?” 最后那句像是数落的话让空气静默了一瞬,接着,有个弱弱的童音回答说:“……不是我,我是第一个走的。” 另一个女音在片刻犹疑后也响了起来:“也不是我,我是倒数第三个走的。” “不是我,我第二个走,大哥能证明!” …… 进行了一番七嘴八舌的无罪申明和推卸责任后,他们好像才终于反应过来话题歪到了姥姥家,正要重新再积蓄起气势恫吓她,一道成熟的女声便从他们背后传了过来:“怎么全都堵在门口?” “史医生。” 持枪的年轻男生稍微偏了偏头。 唐念屏住呼吸看过去。 一个短发成年女性从门后走了过来,看到她,愣了愣,对男生说:“举着枪干什么,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来者都是客?” 对方这才把枪支放下,躲在门后的那帮小孩也相继站起来,推推搡搡从门后露面。唐念这才看清除去那位史医生,他们这群人林林总总共有七个人,虽说都是小孩,但年龄、身高与性别各不相同。 最小的那个是个小女孩,目测年纪不超过四岁,头发细软发黄,扎着两根毫不对称的羊角辫,最大的那个,也就是持枪的男生,看着有十三四岁。 “来者都是饭桶。”公鸭嗓很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来客人,本来我们的食物就不多,每次来客人还都得分掉一些。” 羊角辫说:“我喜欢来客人,虽然有些客人会吃掉我们的东西,但有些客人也会送给我们东西。” 另一个小小年纪就带着厚瓶底眼镜的女孩点头说:“而且有些客人的肉还挺好吃的。” “?” 唐念努力让自己忘了最后一句话。 史医生让唐念不要在意:“小孩讲话就是直接。” 她想反驳说这好像不只是直接的问题,但又担心仔细询问会勾起这些人的食欲,只能继续做出一副十分怡然自得置身事外的自来熟样子,向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史医生搭话:“你们这个建筑是特意建来防辐射的吗?能管多久?” “是。” 史医生走进来以后就一直很忙,走到实验区,从冰柜里取出一个培养皿,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嘴上随口应着,“哪里坏了就局部翻修,修到现在很多年了,缝缝补补的,说不清能管多久。” 唐念好奇地走到她身前,隔着半面墙壁,将没握枪那只手的手肘搭在墙头,发现她那个培养皿里有一些肉粉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史医生头也没抬地回答:“人体皮肤组织。” 这个回答与“有些客人的肉还挺好吃”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面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唐念的道德认知就会不自觉弹性下降一些。她饶有兴味地看史医生摆弄那些人体组织——在显微镜下观察的同时,史医生腾出右手,在一个实验日志本上飞速记录着一些数据。 孩子们早就在屋子里散开了,有人鞋子都不脱就往床上躺,有人围坐在矮几旁搅弄那锅疑似咖喱鸡但也有可能不是咖喱鸡的东西,还有处于“七八岁狗都嫌”这个年纪的小孩满屋子跑跑跳跳玩枪战游戏,用手指比出手枪的样式,不顾史医生的意愿就自行将她封为邪恶大boss,手指戳着她的膝盖,对她“biubiubiu”个没完。 唐念十分佩服史医生的定力,她对孩子向来没什么耐心,光是听着这些动静都有些烦躁了,史医生却好像很习惯这种场景,面不改色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被其余人叫成大哥的十三四岁男生终于在几个孩子期待的注视下摆弄好了那锅食物,把烧焦的部位单独舀到了一个盆里,并且将那些小碗都盛上了米饭。 他转头对史医生说:“可以吃饭了。” 饲养它 第49节 史医生这才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实验区,招呼唐念也一起过来吃饭。 矮几周围空间有限,大家都自发坐得离矮几远了一些,圈出一个比较大的圆,这样才勉强能够挤下所有人。唐念捧着饭碗夹着胳膊,完全无法动弹。 她盯着碗里的米饭,心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动筷。 当然,犹豫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觉得吃掉别人有限的大米饭不好,而是担心这些食物是遭受过辐射的,或者再往恶处想,万一被人下过毒呢?万一这些肉就是人肉呢? 正常情况下她能够分辨出人肉与其他肉类的区别,可这锅咖喱做成的东西已经被炖煮得完全看不出原型,连她也无能为力。 而且吃饭意味着她必须把握着手枪的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她还摸不准这些人是不是值得信赖的人。 周围那些小孩毫不在意她心里的纠结,各自吃得不亦乐乎,最小的羊角辫直接用手抓着碗里的米饭往嘴里塞,塞得太急,被米饭呛到了,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公鸭嗓撕心裂肺一顿猛咳,把嘴里嚼得半烂的米粒全都喷到了他碗里。 他一边翻白眼大骂“你恶不恶心”,一边淡定地继续享用自己手里那碗惨遭玷污的米饭。 大哥伸手抚了抚羊角辫的背,等她咳完了又递给她一杯水,告诉她下回吃饭得吃慢点儿,细嚼慢咽才不会被呛到。 “得了,你都告诉她多少次了,她每回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公鸭嗓嘟嘟囔囔。 完整目睹这副场景的唐念忽然觉得自己后一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先别说值不值得信赖,她身侧坐满了毫无反抗能力而且看起来智商不是很高的小孩子,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要挟持他们当人质也易如反掌。 她慢慢把手掌从兜里抽了出来。 而另一边,史医生仿佛看出了唐念的另一个担忧,解释道:“这些米饭是我们从玛门城郊采购来的,肉也是城郊村民自己养殖的鸡肉。”想了想,又补充道,“没下毒,不信我吃给你看。” 说完不等唐念反应过来,就用公筷把她碗里近乎一半的米饭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大哥无奈地问:“史医生,你干嘛又抢别人碗里的食物?” “我没抢啊,我在向她证明碗里没毒。”史医生答得理直气壮。 他就没再说话了。 虽然貌似为她这个被抢饭的外人主持了公道,但唐念看得出这位大哥其实并没有真的把这当一回事。他依然对她充满戒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那盘烧焦的肉,一边时不时朝她所在的方向扫一 眼,眼底充满凶光。 唐念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着米饭和鸡肉。 饭吃得快完了,史医生好像才想起询问她的来历,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又打算去哪里。 唐念简单告知,说自己来自第一防线之外的沦陷区,途径玛门,最终目的地是首都,听说虫子来了,所以暂时来污染区避避风头,等风头过来再继续北行。 “哦——” 史医生的眼睛亮了亮,无视掉近在眼前的虫袭,问,“你中途有经过玛门啊,那你听说过玛门的事吗?集团的人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闻?” 唐念想了想,说:“薛乘风死了,薛云失踪了。” “啊哈!” 她不太懂对方这句“啊哈”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应该是高兴吧,因为史医生眼疾手快地又往自己的饭碗里多夹了几块肉。 “那璇姐姐可以放心了。”厚眼镜咕哝道。 第54章 史诗逸希望他比我早死 “你们认识司空璇?”唐念问。 “是啊。”厚眼镜说,“你也认识?” “对,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司空璇已经死了。这些人看起来离群索居,连薛乘风死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也许只有物资紧缺的时候才会去玛门城郊采购。 等等……是采购吗?会不会史医生所说的采购其实是打劫?唐念回忆起了之前被打劫的经历,觉得自己实在有理由产生质疑。 然而她的纠结很快就消弭了,因为厚眼镜忽然扭头对其他人说:“你们觉得薛乘风是璇姐姐死之前亲手杀的吗?” 其他人七嘴八舌接话道: “我希望是。” “有可能……但希望渺茫。” “应该是吧?” 他们谈论起司空璇的死亡就像在讨论自己的亲戚去哪里串门了一样,这份坦然反而让唐念觉得自己刚才的纠结有些好笑。 谁说死亡就一定是要苦大仇深的? 她往嘴里又送了块咖喱鸡,边嚼边问史医生:“你们和司空璇是朋友?家人?” 史医生还没回答,孩子们就面面相觑,最后异口同声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都不是,她是史医生的实验品。” 她懵了懵。 史医生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白眼,又转头对唐念说:“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瞎说。你既然认识司空璇,应该知道她被改造过吧?我就是那个改造她的人,是她自愿的,你别听他们说得好像我罔顾人伦在进行一些恐怖的人体实验一样。” 其他小孩又异口同声地“切”了一声。 她置若罔闻,自动屏蔽杂音,又进一步对唐念解释道:“她是几个月前从b区来到我们这里的,来的时候就已经得了重病……其实应该说她出生开始就得了重病,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就被医生诊断说很难活到成年,她长途跋涉来到我们这的时候已经病怏怏的,离死掉不远了。我给她做了个机械心脏,类似这种,你看。” 她兴奋地跑进实验区,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图纸,上面精密地绘制着一颗机械心脏的结构。 由金属制成的心脏的外貌与原生心脏相去甚远,如果史医生不特意说明,唐念根本无法将其联想成心脏,但史医生指着那些管道与链接部位一一向她说明以后,她又惊讶地赞叹于这个机械心脏的结构是如此精密—— 冰冷的金属组成的冷硬器械毫无温度可言,却在电池的作用下源源不断为一具命悬一线的身体泵入生的动力,将温热的血液输送到它们该去的部位。 唐念才刚产生一丝感触,便听羊角辫插话道:“可是手术失败了呀。” “……” 她就多余感动。 史医生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把那一头整齐的短发抓得像用炸了毛的扫帚一样,龇牙咧嘴吼道:“那不叫失败!是我们这里的手术环境有限,你看看这破地方像是能手术的地方吗?!” 面向唐念的时候,她又挂上了和颜悦色的微笑,居功道,“手术环境有限,结果不尽如人意,不过她还是在我的救治下成功活过来了。” “我觉得你不给她做手术,她也能凭借自身意志力活过来。”公鸭嗓说。 史医生送去一个越发凌厉的眼刀,咬牙切齿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总之,不知道是自身生命力顽强,还是那个手术起了作用,司空璇的性命勉强保住了——虽然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手术副作用死去。她得知这一点后并没有很意外,说她从出生开始,每天就都生活在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恐惧下,对死亡这件事早就已经习惯了。 “史医生,请你继续改造我。”她说。 史医生把机械心脏的图纸收了回去:“她让我继续改造她,直到她强大到可以站上斗兽台为止。你是在斗兽场上看到她的吧?站上斗兽台复仇都快成那个孩子的执念了。” “她为什么要找薛乘风复仇?”唐念顺着她的话题问。 “她说她哥哥被薛乘风杀了。薛乘风一直在找和他同血型的人,她哥哥不幸就是其中之一。当时集团的人允诺只要有人献400ml的血,就能给出一千万作为报酬,她哥哥决定用一千万带她前往大城市治病,就去献血了,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就如唐念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薛乘风的恶行毁掉了许多普通家庭,司空璇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比那还要悲伤一些,因为她的家庭并不是“普通”家庭,而是支离破碎的家庭。 由于患有先心病,司空璇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了医院门口,被好心人捡到并且报了警,一直生活在福利机构里,连她想要为之复仇的那位哥哥也并不是她真正的、拥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而是同在福利机构的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小孩,从小与她相依为命。 麻绳专挑细处断。 “但是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史医生耸耸肩,“虽然在活着的人看来,司空璇死了,这是一件凄惨的事,但是对司空璇自己来说,人间本就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完成了复仇的夙愿,总算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跟爱她的、她爱的人团聚了。” “是啊是啊。”吃完饭,大哥给每个小孩都分了一支像是蔬菜液的东西,羊角辫边嘬边含糊地说,“所以我不怕死,不过我希望大哥比我早死,这样他就可以下去给我们探路了,还能在那边建房子,建一个可以住下我们所有人的好大好大的房子。千万不要我先死呀,不然我自己一个人会很害怕的。” “……你能不能别咒大哥了?”公鸭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唐念收回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忍不住朝史医生问出了困扰她已久的一个问题:“所以,司空璇用的那些全息投影设备,包括她手里那份薛家庄园内部地图,也都是你给她的吗?” 史医生惊讶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大哥。唐念在他们对视的眼眸中读出了如出一辙且并不作假的惊讶。 “没有啊。” 史医生摇摇头,确定地说,“她离开我们这的时候是空着手走的,就带了一点点钱。我想想……两三百块吧。” * 吃完饭过了约莫两分钟,唐念就被赶客了。 “你没什么事做就赶紧走吧。”大哥在她旁边收拾碗筷,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她充耳不闻,左看右看。 “……我让你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对方见她装聋作哑,不客气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唐念还是充耳不闻,左顾右盼。 倒是一旁剔牙的史医生听到了他的话,笑道:“哎呀哎呀,又来了,别老这么凶嘛,我还想留她在这住几晚呢。” “我们这里又不是旅馆,而且她自己有车,干嘛得睡我们这?” 大哥总体对史医生还是尊敬的,满含抱怨的话也只是含糊不清地在唇齿间低声嘟囔。 史医生笑了笑:“有车是没错,但是外面有虫子呀,听说虫子可危险了,车就那层铁皮顶什么用啊?而且外面还有变异老鼠。” 她转头向唐念比划,“这么大的变异老鼠,不知道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我跟你说,这些东西可吓人了,它们连人肉也吃!而且就爱新鲜人肉!你要是待在车里,它们会循着味道咬破你的车,再钻进去咬你。咬你倒是还好,你手里如果有武器,应该打得过它们,顶多被撕掉块大腿肉,不过车坏了就麻烦了,辐射会泄露进去,到时就算你被老鼠咬的伤口没有感染,也被辐射得差不多了。” 唐念本来就是打算住在车上的,虫群她不怕,反正有唐夏在,然而被史医生这么一说,她不得不担心起她的车来。 史医生恐吓完她,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向她提议道:“去外面走走消消食吧?” * 最终唐念是在大哥的反对声里同史医生出门的,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有操不完的心——可能因为这群人里只有他是唯一正常且靠谱的人,史医生虽然是成年人,却有一股孩子气的大大咧咧,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他当着唐念的面对史医生说:“这个人什么底细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你和她单独相处,她想害你怎么办?” “没事的没事的。”史医生不当回事地摆手,还狡辩说,“也不是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她不是说了她从沦陷区来,要往首都去吗?哲学三大终极问题——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她都已经答上了两个,三分之二诶!这怎么能叫底细不明呢?” 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唐念就这样跟着很不靠谱的史医生出去了。 她们在长廊里换上防护服。史医生的防护服在基础防护服样式上进行了一些实用性改造,还有个大兜子,她解释说是用来装样本的,有时候她需要在污染区里采集一些实验样本。 午后日头很猛,才刚走出大门没多久,唐念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史医生在前头带路,声音透过头盔闷闷地传过来,唐念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 她听到对方问,要不要一起去捉老鼠。 “不要。”唐念干脆地拒绝了,她可不希望防护服被老鼠咬出一个洞。 也不知道她的回答含有什么笑点,史医生忽然在她前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下意识抬手想要抹抹眼泪,手碰到了头盔才无奈作罢,耸肩道: 饲养它 第50节 “哎,我还以为在做梦,你真的跟你妈妈一模一样……我说性格。” 唐念猛地抬头看向她。 早从史医生进门开始,她就认出了对方是美轮美奂整形医院里为林彤整容的主刀医生,全名为史诗逸——这位主刀医生的大头贴与林桐的整容资料一起被收录在集团内部网里,被唐念用手机无意记录了下来。 也是因为认出了史诗逸,唐念才选择留在这栋建筑里吃饭,没有马上离开。 可是…… 她本来以为这位主刀医生最多只会记得林桐,甚至连记不记得林桐都很难说,毕竟不是每个医生都能记得自己八年前经手的病人,但史诗逸不仅记得林桐,甚至好像还认识身为林桐女儿的她。 ----------------------- 作者有话说:唐夏:下一章我一定要为自己抢到戏份。 第55章 医者仁心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好像觉得唐念傻掉的反应很好玩,史医生特意回过身欣赏了一下她的表情,最后才施施然开口解惑:“对,我认得你。” 唐念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询问更细节的消息,然而下一秒史医生就耸肩道:“但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跟你妈妈并不熟,我们唯一一次见面就是八年前她上我这里整容的时候,认得你也只是因为……” 她摸摸后脖颈,叹气说了实情,“做手术之前我让她换上手术服,换衣服的时候她大衣里的照片不小心掉了出来,我无意间看到了你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刚好我主页又是个整形医生,对人脸比较敏感,而你又长得蛮漂亮,感觉可以用来当成整容样本,所以我才记住了你的脸……你看,是不是超级无聊?” “……” 是挺无聊的。 唐念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讪讪闭了嘴。 史医生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在头盔后气恼地嗷嗷大叫,隔着头盔指她的鼻子,含糊不清地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怎么这么现实!怎么真的把‘好无聊’写在脸上!” “我没有。” 唐念面无表情地矢口否认。 虽然颇觉失望,然而秉持着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的精神,她还是重振旗鼓,试着追问道:“其实,我妈妈已经失踪很久了,她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八年前出现在你们那家整形医院里。我现在一边躲避虫子一边寻找她的下落,她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去向?” 史医生像是有些吃惊,微微张开嘴愣了一会儿,说:“这样啊……难道我当时指着照片问她,这是你老公孩子吗,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她一句话都没说,眼神也有些躲闪。她这人的性格跟你一样怪怪的……哦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们的性格都很……奇特?” 史医生比划了一番,最后放弃了对高情商表达的追求,快言快语地说,“反正就是怪怪的,所以我才对她印象深刻。她是我经手过的话最少的客人,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说话就很直接,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一种数学公式那样简洁有力的美感。不过,呃,由于我们的对话99%都是我在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不知道整形后她去了哪里,我只知道她是我研究生期间的同门师兄介绍来的。” “你师兄介绍的?” 虽然听到史医生说她也不知道林桐的去向,唐念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对方的话语里还是有些东西勾起了她的兴趣,“你师兄既然介绍我妈妈来,那应该跟她认识了,能问问你师兄是谁,现在在哪里吗?” 史医生嘶了一声,挠着头盔,眼珠看向上方,喃喃道:“你这问题还真把我问倒了,奇了怪了……我师兄叫什么来着?” “?” 她挠了好一会儿头盔,最后放弃了为难自己的脑袋,扭头对唐念说:“我待会儿回屋找找吧,看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唉,这真不能怪我,我们虽然是同门,但关系差得跟世仇一样。我在医学上面太有天赋了,那贱人……我师兄又资质平平,像他这么平庸的人当然一直看我不顺眼。他毕业的时候居然把我删了,我一看他把我删了,一气之下就也把他给删了。当年他介绍你妈妈来还是拿我们导师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你看看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尽管史医生口中的“我太有天赋了”有不少自吹自擂之嫌,但唐念总体还是信服的。 因为司空璇站上斗兽台时,不止是她没有看出司空璇身上的改造痕迹,观众席上那么多人也都被蒙在鼓里,可见史医生的改造非常成功。相较于石头人老d以及刚上场就被ko的野猪鬃毛人,像司空 璇这样外形更加趋近于人类的改造无疑更有难度,更加考验医生的技术。 如果司空璇真的是史医生一个人改造的,那她在这方面的天赋无疑非常惊人。 不过她口中所说的她师兄单方面忮忌她这件事就有待考证了,唐念认为史医生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搞不好经常在无意间得罪人。 她谢过了对方,又忍不住好奇:“听说美轮美奂被乘风集团收购之后,你和院长就都失踪了,你怎么没继续在那工作?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么?” “哦,这个嘛。” 谈到这个话题,史医生苦笑着看向了远方。 圆日当空,照耀着绿植丛生、生态繁茂的污染区,天空中偶有零星飞鸟划过,白云在它们尾巴后拖出长长的尾翼。更遥远的天空则能看到几个疑似飞虫的黑点。 “其实也没那么高尚,毕竟集团的人给我开的工资多啊。” 她搓了搓指腹,贼眉鼠眼地比出钱的手势,“谁愿意跟钱过不去,对不对?我离开是因为……你知道的,做科研的人总得有些属于自己的坚持,我只想做我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他们却要求我从此以后按部就班根据他们的计划做事。我接受不了自己的人生被安排被定型,所以就离开了。” “院长呢?他也和你一样?” “谁知道这老东西逃哪去了?” 提起这个,史医生瞬间义愤填膺起来,破口大骂,“这老不死的还拖欠了我三个月的工资没发呢,医院一被收购他就卷铺盖没影了,卧槽,我当年就发下毒誓,要是让我找到这老东西,我非得把他打出屎!让他利滚利滚利,把我的工资翻倍还给我。” “……” 察觉到自己情绪过于激昂,史医生忙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但是我提出要离职以后,集团的人却以我知道得太多了为由要杀我,我不得已只好躲到这鬼地方来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斗兽场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名利为饵,总能钓到前仆后继的鱼。为了战胜别人,那些选手会在集团的宣传洗脑下不断改造自己,而他们进行改造的医院就是集团旗下的这些医院。表面上是为了斗兽而改造,实际上就是薛乘风为了自己能够长生不死而利用他人进行的人体实验而已。他恐惧自己肉。体的衰败,所以试图合成一种能够保他精神永生的超级身体。” “所以屋里那些孩子……” 听到这里,唐念心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果不其然,史医生回过头,定定直视她的眼睛,回答道:“除了以斗兽场为掩饰进行人体实验,还有一种人体实验的目标不会被人察觉,没有任何风险——孤儿,是吧?” “这些孩子基本上都是战后孤儿,我称他们为战后孤儿而不是战争孤儿,是因为他们不是三战的直接产物,但战争造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荒芜,给许多人留下了永久的心理创伤,这些有创伤的人伪装成正常人结婚生子,生下孩子以后却没有能力为其负责,导致战后有一段时间孤儿的数量飙升。” “这些生活在玛门福利机构里的孩子差点被机构负责人卖给集团做实验,好在他们无意间听到了风声,在肖斓,就是年纪最大那个男孩的带领下一起逃了出来,后来就一直躲在污染区,靠劫掠与盗窃为生。这间房子也是他们捡的别人剩下的房子,一点点自己改造成的。”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本来也对我防备得不行,但当时他们小妹生病了,我又刚好是医生,救了她一命才取得他们的信任。”说到这,史医生轻声叹了口气,“这病也不是普通的病。怎么说呢……他们毕竟是孩子,没什么防辐射常识,在污染区躲躲藏藏的这些年,他们的防护做得很不到位,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辐射病。” 唐念怔了怔,光看外形,她完全看不出这些孩子正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看不出来?” 史医生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一眼根据她的反应猜出了她心中所想,高兴又自豪地笑道,“那说明我身为整形医生还是有发挥些作用的,其实他们有些人的牙齿已经松动了,镶的是假牙,也有些人头发掉光了,戴的是我做的假发。这都还算好的,最严重的是神经系统的损伤、造血功能障碍、致癌风险还有各种器官的慢性损伤。像小妹,她就有辐射导致的癫痫,必须吃药控制,不然发作频率很高,基本两三天就会晕一次,非常伤身伤脑。”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再有机会长大成人了。”史医生指着正当空的太阳,问,“你小时候看过一本叫《彼得·潘》的童书吗?那本书里有一个叫彼得·潘的男孩,他来自遥远的天外,他的故乡是一个叫永无乡的小岛,那里只接纳真正的孩子。” 由土块与铝板构建的房子平平无奇,拥挤又杂乱,却是这些时日无多、被永远定格在童年的孩子开拓出来的小小的永无乡。 “我会在这里照顾他们,替他们所有人收尸,直到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人也无可挽回地死去。作为一个医生,也作为他们的家人。”史医生头盔下的短发依然炸着毛,笑容却是温暖和煦的,“我导师总说我这人不着调,一天天没个正形,不过偶尔我也还是会想要当个好人做点儿好事的。” 她说完,她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唐念话很少,她不知道这种情境下该说什么,但她无言以对不代表唐夏无言以对。 胸前一阵窸窸窣窣,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来不及制止了——她的手碰不到防护服内部的胸口。 史医生的眼睛在头盔后逐渐瞪大,嘴巴也咔嚓一下掉了下来,指着唐念的头盔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问:“等一下……你、你的胸为什么会自动弹字条?你对你的胸做了什么?” “……” 唐念心如死灰。 她努力低垂视线,看到唐夏举起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面朝吕医生,上面写着: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以成为家人吗?” 第56章 电车难题宠物机器人——唐夏 “这是……我的宠物机器人。” 唐念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语气说出这通瞎话的,她硬着头皮向史医生解释,说这个宠物机器人植入了ai系统,能够通过写字的方式与人类对话,但是被她做得太丑了,无法见人,所以才藏在衣领里。 “哦哦,宠物机器人!” 史医生头盔后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唐念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找了个相当糟糕的借口,因为史医生的兴趣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她这个回答勾起来了。 她朝她靠近了几步,指着那张字条感慨:“你这个机器人虽然很小,但是既能听懂我们讲话,又能根据我们讲话的内容提出这种问题,蛮有意思啊!” 被夸“有意思”的唐夏更卖力地挥了挥纸条。 史医生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回答它的问题上,笑着说:“对,家人是个很大的概念,不仅是指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以包含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让你产生了家的归属感的人都可以称为家人。” 得到回答以后,唐夏才若有所思地把纸条收了回去。 接下来的话题不可避免地歪到了唐夏这个“宠物机器人”上,尽管唐念几次三番想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史医生还是会把话题扯回来。她没有办法,只能借口说要去车里拿点东西,这才勉强逃离好奇心过分旺盛而且热衷穷追猛打的史医生。 回到车子旁边,唐念意识到了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她下车之前穿的是未经污染的防护服,然而此刻身上这套防护服已经在污染区里遭受过辐射了,如果穿着被污染的防护服直接坐进去,就会把污染物带进车里,导致车内也充满了危险的放射性微粒。可如果不穿防护服,那她在车外就会直接遭受辐射。 简而言之,她回不到车上。 远处的史医生看出她的困扰,慢慢踱过来,插着兜在她身旁“啊欧”了一声:“我刚在屋里就想告诉你,开进污染区的车是不能这样停的。我自己有辆小面包车,每次回来都需要开进专门的停车场进行清洁。” 唐念无可奈何地回身看向她,就算现在她想要把车开进正确的地点,也进不去车里了。 她的眼神可怜兮兮的,像是吃瘪的小狗,史医生哈哈笑起来,拍拍她的肩:“好吧小可怜,我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你这种糊涂虫了,我有拖车工具,你在这等着,我把你的车拖进停车场。” 全封闭停车场建在这座小丘陵的半山腰,史医生把唐念的车拖进停车场,里面同包子建筑一样,有一条入门长廊对进入的车辆进行层层清洁与冲洗。 车身上的防辐射材料有两层,从长廊正式进入停车场之前,史医生把唐念车上最外层的防辐射材料给扒了,顺带给她普及了一下如何正确使用这些防辐射材料:“最好不要循环利用,把它们当一次性用品就行,污染区最可怕的其实不是伽马射线,而是空气里漂浮的放射性尘埃,如果处理不当,附着在衣服上带进了居住生活区,会长期危害健康。你还有其他防辐射材料吗?” 唐念点点头,她从工厂打劫来了很多,依言找出来,在史医生的指导下重新给车套上了干净的防辐射材料。 全部完成以后,史医生将停车场里的空间让给她,自己则上外头搜寻实验样品去了,走之前还不忘询问“你真的不打算把你的宠物机器人给我看看吗”,直到再次得到否定答案才悻悻然离开。 唐念脱掉身上的防护服坐进车里,掏了掏衣领,把唐夏捉出来扔在副驾驶座上。 “你发什么神经,你刚才差点就暴露了你知不知道?”她指着它,语气里含有几分愠怒。 谁知这家伙竟然还不服管教,被她数落完了以后,挥舞起几根触手张牙舞爪地表示抗议。 唐念看得又好笑又好气,拿食指一下一下戳着它:“不服?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你给我留在车里好好反省,我去他们屋里住几天,等虫群的风头过去了我再过来找你。” 唐夏像一只被主人惹毛的神经质奶牛猫一样开始抱着她的手指啃,同时翻来覆去躲避她的戳弄。虽然没有用力,但是口器里细密的刺挨上手指的感觉还是让唐念直起鸡皮疙瘩。 她把它甩开了,转身打开车门欲要下车。唐夏跟坨牛皮糖一样又粘了上来,啪唧一下粘在她的膝弯上,她捏住它的身体扯了扯,它柔韧的身体被她扯得扁扁的也没有松手。她怕真把它扯出个好歹,只好松了手,从后座翻找出一把铲子,打算将它铲下来。 唐夏“吱吱”地抗议得更厉害了,主动松开手,卷住笔杆,风驰电掣地在纸条上写着什么。 她看得好笑,等它写完,仔细眯眼去瞧,纸条上写—— 我不要自己待在车里! 最后的感叹号还特意描边加粗了。 这让唐念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条“不能忽视宠物的情感需求”的准则,她很奇怪自己究竟为什么对这一点印象深刻,叹了口气,抱臂思考了一会儿,一边埋怨它现在变得越来越麻烦了,一边把之前去救莉莉用到的示波器找了出来,在里面拆出一小块可以容纳唐夏的空间,然后又拆了行李箱的轮子安在壳子底部,敲敲打打一番,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可移动小方块。 饲养它 第51节 “你待在里面吧。”她揭开方块壳子的顶部,示意唐夏钻进去,同时没忘记威胁它,“不许随便出来,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我就把你做成鱿鱼串。” 唐夏无视她的威胁,欢欣鼓舞地钻进去了。 不知道它具体是如何操作的,进去以后竟然打开了示波器的开关,屏幕上现出一道起伏的线,唐念吃了一惊,又觉得这样也行,起码看起来更像处于开机状态的机器人了。 * 除了史医生,对唐夏的存在最兴奋的当然就是屋里那一大帮正处于玩闹年纪的小孩。 唐念抱着唐夏重新进到屋子里,在孩子们面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是什么?”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周围围拢上一群挤挤攘攘的孩童,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是提着谷物来给鸡鸭喂饭的农场主。 肖斓在一旁不悦地让其他人回来,右手防备地摸上了他那柄不辨真假的手枪,搞得好像唐念手里揣着的不是示波器,而是一颗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炸飞的巨型炸弹。 他这副始终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让她心里起了些恶趣味,她故意将唐夏放在地面上,蹲下。身,一反之前对小孩敬而远之的态度,耐心地向他们介绍说这是她自己制作的宠物机器人。 “宠物机器人?”小妹依偎在她腿边,眨巴着大眼睛软软地问。 “对,你们不能随便碰它,它比较认主,被我之外的人碰了就会放电电你们。”先恐吓了一通,保障了唐夏的安全,唐念才继续说,“唐夏,顺时针转个圈。” 唐夏便顺时针转了个圈。 “笑一笑。” 示波器屏幕上的曲线荡了荡。 虽然是一些非常基础的操作,孩子们还是很捧场地“哇”了起来。 公鸭嗓站起来,朝旁边走了几步:“它叫唐夏是吗?喂唐夏,你跟着我走几步呗。” 唐夏没动,直到唐念开口说“跟上去吧”它才跟了上去。 “它竟然只听你的话。”厚瓶底羡慕地说。 短短几分钟内孩子们就都叛变到了新奇事物上去,压根没人听话回来,肖斓只得收起手枪,很无奈地坐在双人铺的上铺上,由上到下俯视观察他们,免得出现一些他照顾不到的意外。 晚间史医生回来的时候,唐夏又经历了一次大危机,因为史医生问都没问就想把它捉去实验区研究它的芯片,唐念眼疾手快把它死死揣进了怀里才阻止了这场悲剧发生。 “史医生,你不能碰唐夏的,它比较认主,它会电你。”小妹煞有介事地说,还把自己的食指戳在史医生手背上,嘴里模仿着触电时“滋滋滋”的音效。 “啊?这么高级吗?”史医生饶有兴味地问唐念,“你不是说它会写字,它写字的部位在?” 唐念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它写字的微型机械臂缩在壳子里,平时不会露出来。它的程序被设置得比较害羞,很多人围观的时候不会写,只有人少的时候才会写字交流。” “啊?这么有性格?” 唐念严肃地点点头。 听着很胡扯,可由于她一直把唐夏紧紧抱在怀里,史医生无从下手,也只能唉声叹气地放弃了。 傍晚依然吃的是史医生一家做的饭,为了防止吃白食被赶出去,唐念贡献了一些防护服作为回报。 吃饭过程中,史医生嘴里含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反复交代孩子们最近几天不要外出:“虫群的形势还挺严峻的,我下午去伍婆婆那打听了一下,玛门南边的c-077区已经被入侵了,死了整整一个小区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几个男孩秀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说虫子要是来了这儿,他们就负责把它们打跑。 “史医生,我们的房子能承受住虫子的攻击吗?”厚瓶底坐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忧心忡忡地发问。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要是来了好几只虫子同时落在我们屋顶上,这房子大概率是顶不住的,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听说虫群喜欢人多的地方,三号污染区人这么少,大部队应该不会往我们这来的,就算来,也只会是零零散散的几只。” 大家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饭后没什么娱乐活动,孩子们都睡得很早,史医生和唐念各自搬了个矮凳一起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聊天,唐念还不忘随手抱着装有唐夏的壳子。 史医生问:“你是从沦陷区来的,知道关于虫子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吗?” 关于虫子的外形和攻击方式,网络上已经流传甚广了,各种高清图片和视频,比口头描述直观千百倍,唐念就没多费口舌:“我没有非常关注前线的战事,不太了解内情。” “我也没怎么去了解。”史医生从冰柜里摸出一罐啤酒,用一次性塑料杯给唐念倒了半瓶,“不过我们污染区内住着个十分关心新闻大事的婆婆,她有时会跟我说一些前线的情报。听说第一防线那边……本来是有机会打赢的,或者也不能叫打赢吧,应该说把虫子安抚下来,不让它们扩散到防线内部。他们当时已经得知虫子是通过次声波通讯了。” “但只是‘本来’。”唐念接过啤酒,却没有喝,边摇晃杯中液体边说,“虫群还是扩散过来了。” “对,因为援军太急于做出功绩。”史医生抿了口啤酒,“当时首都那边的领导人亲自发声,批评c-156区区长应对虫群的方式太过消极保守,闹到后面好像还撤了区长的职,援军的领导者莱安担心自己也官帽不保,没有做足准备就发动了进攻,惹怒了虫群。他们发现虫群无法用任何热武器打败后,才惊慌失措地转变战略,转而去解析虫群的次声波音频,试图控制它们平静下来。” “解析的过程不顺利吗?” 史医生叹了口气:“非常。” 她说:“虫群的词汇一直在变化,这样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很难理解?你看,我们平时说话,都是用‘苹果’这个词指代苹果,用‘香蕉’这个词指代香蕉,而虫群是这样的——一旦它们察觉到自己的语言体系被攻破,就会放弃原先的词义,改用‘苹果’指代香蕉,用‘香蕉’指代苹果。所以拙劣的模仿是不可行的,一旦我们对它们的音频了解得不够仔细便加以模仿应用,只会导致它们察觉出异常迅速更换词义,导致针对于它们语言的解析工作又得从头来过。” 唐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目前大家还没发现它们是怎么迅速完成这种种群内的集体词义转换的,像我们人类,如果忽然要推行一种新的词汇表,告诉大家从今以后‘苹果’代表香蕉,那么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宣传,就算宣传成功了,民众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适应新的表达,虫群却不需要,它们能够快速完成这种转变。” “会不会是信息素?”唐念猜测着问,“虫群不止通过音频,也会通过信息素交流,信息素也是它们的语言之一。也许它们是通过信息素告知对方如何完成词义的替换。” 史医生摇摇头:“也有人这样猜测,但验证下来的结果不是。” 史医生补充道,“关于虫群语言的研究虽然充满挑战性,却也不算全无进展,首都那边也有很多科学家在加班加点远程支援。这次虫群突破第一防线,其实前线有在努力将功补过——虽然也补不了多少。听说前线用解析出来的次声波音频顺利留下了三分之一的虫群,但还是有三分之二直奔玛门而来。” “路上各大城市也都在积极播放次声波音频,试图减缓虫群的飞行速度,因为要是让它们飞到玛门,损失就太惨重了,玛门有两千万人口。”她问唐念,“你还记不记得清晨的广播说虫群很快就会攻入玛门?但现在它们只飞到了c-77区,证明它们的飞行速度已经被很大延缓过了。唉……不过延缓也只是暂时的,该来的还是要来。” 唐念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她手里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琉璃光泽,身后是孩子们忽大忽小的鼾声以及被鼻塞堵得宛如高压锅漏气的呼吸声。唐念从来没有喝过酒——唐生民倒是偶尔会小酌几杯,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家是没有酒的。 她对酒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好奇,相较于喝酒以后的飘飘然和晕乎,她更喜欢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 除了左手这杯啤酒,唐念右手还握着一张字条,是史医生回家后翻遍手机找出来的她师兄的姓名、手机号码以及她曾经就读的那所大学的地址。 手机号码打过去是空号,毕竟是n年以前的号码了,他们决裂以后,史医生一直没有更新她师兄的手机号码。 “本来可以问问我导师的,但现在断网了,联系不上我导师,要不你在我们这多住几天?”当时史医生这样笑着对她说。 唐念展开这张字条,低头看着史医生八爪鱼一样软趴趴的、东倒西歪的字。 “史医生……”她低声开了口,像是在叹气,也像在自言自语,“我觉得他们会把本该前往玛门的虫群引到污染区来。” 一座是常住人口多达两千万、身为全球经济命脉之一的超级大城市。 一个是人迹罕至的污染区。 就像那道经典的列车难题,牺牲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与牺牲五个素昧平生的人,选谁? 尽管生命无法拿来比较,一个人的生命并不低于五个人生命的总和,但在实际决策中,答案却总是不言自明。 ----------------------- 作者有话说:明天元旦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星星眼] 第57章 永夜凌晨五点以后 唐念说完后,史医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脸色也在沉默中一点点凝重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 “你说得对。”良久过后,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她扭头问唐念,“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建议是现在就找个地下室躲起来。”唐念斟酌道,“等虫子来临以后,就别随便给别人开门了,除了天上飞的那种虫子,它们的族群里还存在一种拥有寄生能力的白色虫子,熟人也不能信赖。” 这话唐念说得颇为心虚,她怀里就抱着这种所谓的白色寄生虫。 史医生点头表示她有所耳闻:“我知道,官方给它们做了分类,黑虫叫兵虫,白虫叫槲虫,槲寄生的槲。其实我还听说过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她用手掩在自己唇边,凑到唐念耳畔,用气音偷偷摸摸道,“听说前线的军官里就有人被寄生了,才导致前线的战略决策屡屡出错。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军队丑闻了,咳咳……你听完就忘了吧,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唐念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心想你不告诉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不过最终她还是在史医生的威逼利诱下发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誓。 闹腾完回归现实——如果想要躲避虫子,他们这群人现在就得离开了,谁也说不准虫子什么时候会到,如果等到它们降临才匆匆忙忙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真不想叫醒他们。” 史医生一边叹着气,一边还是迫不得已走到后头,把双人铺和改良三人铺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们一个个拍醒。 睡到一半被吵醒,大家都还懵着,各自坐在床上发呆,头发如肆意生长的枝桠一样朝各个方向翘。史医生站在他们中间解释了一遍原委,也不知道他们听懂没有,唐念认为是没听懂的,不过公鸭嗓还是打着哈欠作为代表表了态:“反正就是跟你走的意思,对吧?那就走呗。” 走是要走的,但不能只带着人走,防护服要带上,食物与饮用水要带上,保暖设备也要带上。 唐念不太了解 他们各种物品的位置,就没上前帮倒忙,她过来过夜之前已经收拾出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足够她生活三天的食物与物资,所以现在她只是兀自抱着唐夏坐在门口等待。 肖斓则和史医生埋头收拾外出的行李,他们不清楚要出去几天,两个人就“带多少东西可以保障生存时长,同时又不会负重太重影响行动”进行了一番商量。 其他孩子一直忙前忙后,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唐念仔细一看,小妹提着裤子大声说想尿尿,厚眼镜四处寻找自己睡觉之前摘下来、不知放到哪里去的眼镜,公鸭嗓在自己的包包里翻找一柄弹弓,说要用这把弹弓打死坏虫子,边说边演示了一下,结果一弹弓打过去,把一个斜视小男孩的玻璃杯打碎了,斜眼儿嗷嗷哭起来,扑上前与公鸭嗓互掐。剩下的一对像是双胞胎的女孩子则不慌不忙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总之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锅粥咕嘟嘟熬煮了半个多小时,才在史医生一声“孩儿们,我们走”的吆喝里结束。大家排成长列,套上防护服,挨挨挤挤地出了门。 肖斓背着几乎所有人的物资,那个背包跟座小山似的,将他的背压得半弯不弯,但他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牵住小妹。史医生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让其他孩子也都手拉手跟紧,别走丢了。 孩子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只觉得这种集体逃亡的氛围十分有趣,有种将要去某地冒险的感觉。 走出大门之前,小妹又大喊了一遍她要尿尿,肖斓背上的东西在他腰间绑紧了,一时脱不下来,只能让离卫生间最近的公鸭嗓带着小妹去,上完厕所再赶紧带她跟上来。 着急忙慌的,所有人总算一起出了门。 唐念第一次见到污染区的黑夜,与她想象中缺失城市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完全不同,污染区内有一部分苔藓遭受辐射,变异为了荧光苔藓,在地皮上幽幽闪着绿光,其中点缀着一些色调幽深的暗蓝色真菌,远望如同一片融化流淌到地球表面的星云。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穿梭于荧光带之间,史医生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握着硫酸枪在前头开路。在她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从丘陵周围来到了废弃的人类生活区。 这里当然也被各种乔木、灌木和草本植物占领了,高压电线杆锈成了深红色,如同一片片凝固的血痂,商场大楼的落地玻璃里斜斜扎出一棵长满气生根的大树,废弃院子里的杂草比成年人还要高,密密匝匝一大丛,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里虬结的水草。 史医生把他们带领到一座商务楼前就停下了,转身对肖斓说:“我得去通知污染区里其他人,你带着弟弟妹妹去x·y地下酒吧,还记得路吧?” “记得。”肖斓点点头。 “好。”史医生看了眼手表,“第二天早上五点前我会回来。” 她小跑着离开了,唐念则抱着唐夏继续跟在这群孩子们身旁朝地下酒吧走去。 目的地离商务楼不远,仅有七百米的距离。酒吧建在地下,入口很神奇地藏在一家商铺里。灾难开始前商铺就关门大吉了,门口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东倒西歪的裸。身塑料人体模特。 酒吧在核泄漏发生前倒还在营业,而且看得出生意不错,地上遍布彩带与啤酒瓶,门口的小黑板上缠满早已不会发光的彩灯,厚厚的灰尘下是用彩色马克笔写的几行字—— 万圣节活动暨店主新婚 饲养它 第52节 全场所有饮品八五折! 新品免费尝鲜 不好喝你打我! 要想进入酒吧,必须爬一条直梯下去。肖斓背着一大堆东西施展不开,唐念先矮身下去探路,发现楼梯下面酒吧的正门没有上锁,甚至隐隐露出道缝,但这么多年来,铁门早就已经锈得打不开了,她用小刀铲掉了一些铁皮,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甚至偷偷把唐夏的本体放出来帮忙,才将这扇顽固的铁门推开。 “怎么样?能进去吗?”肖斓在上头打着手电筒晃来晃去。 唐念揭开示波器的盖子,把唐夏装了回去:“能。” 于是孩子们鱼贯而下,咕咚咕咚直往下跳,她在下面一个一个接着。 肖斓最后才背着大包下来。酒吧里一片漆黑,他找出史医生给他的工具——一顶能亮瞎人眼的矿灯。开关打开,光线犹如恒星爆炸,把整间地下酒吧照得比白昼还要亮堂。 酒吧整体尚算完整,虽然天花板已经被树木的根系扎透了,地板也出现了不少裂缝,缝隙里生着各种藓类与杂草,而且还有不少潮虫、根蚜、蛴螬扒附在树木根系上,空气质量堪忧,可好歹没有出现塌方。 大厅是圆的,以正中间的柜台为圆心辐射开,四周的吧台与桌凳上还凌乱地散落着开封的酒瓶,里面的酒液色泽污浊且气味诡异。 他们集中在大门入口处,没有深入,肖斓把背上的大背包摘下,来不及像其他人那样坐下休息,便说:“好了,我清点下人数,你们不要乱走,这里说不定有老鼠,点完人数我去里面探探。” 他的手指点着孩子们的脑袋,一个个数过去,双胞胎、斜眼儿、厚眼镜、公鸭嗓。 数到后面,肖斓脸一沉,看向公鸭嗓,问:“小妹呢?” “啊?”公鸭嗓像是被他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茫然道,“小妹一直被我牵着啊。” 他伸出自己紧紧握着小妹右手的那只手。 矿灯将他身上的防护服照出一种惨白的颜色,也清晰地照出了他手里的东西。 于是每个人都看到了。 看到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一只断掌,以及断掌所连缀着的一套已经空了的防护服。 *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在此刻被四维空间的生物定格。 最先划破沉默的是不知谁发出来的一阵尖叫声。 唐念与他们的感情不深,没有深到目睹此景大受刺激的程度,她冷静地捡起那套软趴在地上的防护服,仔细看了看断口。 防护服的断口处在背后,从脖颈的位置延申到了膝盖处,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刀具划开的,反而像是什么东西撕开的,脖颈处还留有几个并排的齿印。 “你看这里。”唐念把齿印指给肖斓看,“这是什么动物的牙印,认得出来吗?” 肖斓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脸色愈发黑沉,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老鼠。” 一听这话,大家都吓呆了。 这里的变异老鼠有野猪大,且性情凶残,猎食一个四岁左右的未成年幼童不成问题。 厚眼镜忍不住急切地问公鸭嗓:“你一直拉着小妹,你就没感觉到手上的重量变轻了吗,你就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我、我……”公鸭嗓从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只剩一截手掌后,魂魄就像被抽走了,闻言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我戴着头盔,没听到什么声啊……而且、而且手上的重量……” 他语无伦次地说,“一开始是重的……小妹上完厕所,我们走在队伍最后面,我怕被落下了,就拉着她跑了起来,跑之前,她、她确实挺重的……跑着跑着她就轻了,我以为是她跟上了我,没再被我拖着跑,所以才、才变轻的……我没注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肖斓抬手制止了他们,“先找人,我去找,你们在这等着。” 他说完,从大背包侧面抽出了之前那把枪,以及一把很长的像是电锯的东西,转身就要出去,走之前好像才想起屋子里还剩下一群需要看顾的孩子,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唐念,说:“麻烦你看着他们,谢谢。” 唐念皱着眉。 她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自告奋勇说由她出去找羊角辫小妹,她既不如肖斓熟悉污染区的地形与生物,也不知道小妹有可能去哪里,由她出去找不仅效率低耽误事,还更危险。 不过帮忙照看下这群孩子倒还算举手之劳。 权衡利弊后,她点了点头,在肖斓转身就要离开之际给了点建议:“你带手机或者手表了吗?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你每过两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找到人,都回来报备一下,不然现在没网没信号,我们不知道你有没有遭遇危险。” “嗯。”他快速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便顺着直梯窜上 去了。 肖斓一走,气氛更显压抑了,唐念看得出剩下这帮孩子六神无主,而且笼罩在有可能失去同伴的恐惧里。她不擅长安慰小孩,见状干脆绕过他们,先去酒吧其余位置探了探路。 好在酒吧里除了一些昆虫和节肢动物,并没有住着老鼠,就是大厅西北角有个开裂的小洞,她操心地挪来一条长条沙发,暂且把洞堵上了,然后走到柜台内,在柜台内部清理出一片空地,让其他人到这来。 大家像鹌鹑一样互相挤着来到她身边,只有公鸭嗓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没人理会。 唐念在地上铺上了防水布,让他们困了就睡在防水布上,她自己则坐在柜台内一把没有靠背的高脚凳上巡视警戒着周围。 整个地下酒吧静悄悄的,防护服闷住了大家细小的动静与呼吸声,唐念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有规律地回响。 这一夜没有人睡着。 到了三点半左右,肖斓回来了一次,身上的防护服底部沾满泥土与草屑,比离开之前狼狈了许多。他简单用吸管补充了点儿水分,说他把从家到地下酒吧的路反复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小妹的踪影。 “虫子呢?虫子来了吗?”唐念问。 “还没。”他再次走向楼梯,“我再去东边找找。” “大哥!”公鸭嗓一骨碌从防水布上坐起来,跑到了肖斓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滚回去好好呆着。”他伸手摁住公鸭嗓的头盔,把他调了个个儿,让他面朝柜台,然后便兀自离开了。 地下酒吧又陷入了寂静,公鸭嗓挪腾着双腿,僵硬地走回了防水布旁。 “你去了也只会帮倒忙。”斜眼儿没看他,只盯着防水布的一角闷说。 公鸭嗓没吱声,坐回了防水布上属于自己的位置,过了片刻,唐念才透过头盔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 她叹了口气,手伸进示波器盖子里盘了盘唐夏。隔着防护服盘起来的手感有点怪,它温顺地蹭了蹭她。 快到五点的时候,有孩子支撑不住先睡着了。 唐念一直留意着手机上的时间,见五点过去了十分钟,史医生还没有回来,不免有些焦虑,爬上楼梯看了看,外面倒是挺正常的,天色蒙蒙拓印着白昼来临前的蓝灰色调。 她下到地下酒吧里,把所有人的早餐提前整理了出来。 防护服是不能脱下来的,因此进食过程比较麻烦,需要戴上过滤器,通过过滤器减少进食引起的污染。 五点半,史医生依然未见身影,肖斓也没有如约回来。 厚眼镜不安地问她:“姐姐,史医生和大哥会不会出事了?” 唐念无法睁眼说瞎话安慰他们说“不可能”,只能说:“不一定,再等等吧。” 五点五十多分,公鸭嗓坐不住了,问她:“我去楼梯那边看看行么?” “去吧,别跑远。” 他便小跑着过去了。 两三分钟后,公鸭嗓顺着楼梯爬了回来,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纳闷地问:“姐姐,怎么天还是这么黑?” “秋分以后白昼越来越短,天也黑得越来越晚,正常。”她解释完,朝他那个方向走过去,“没看到人就先回来吧,把门关了,别把气味泄露出去。” 她走到铁门旁,才发现矿灯照射不到的这个角落竟然比她一小时前过来时还显黑。 唐念颇为纳闷,与公鸭嗓对视一眼,一头雾水地爬上楼梯,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结果正如他所说,外边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的,与她一小时看到的蒙蒙亮的天空不同,此刻的天空是浓郁且纯粹的黑,犹如南极圈内的永夜。 ……怎么回事?昼夜颠倒了?还是她中毒了,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 唐念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天空。 这一次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漆黑的“天幕”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只不过黑色太过浓郁,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它们在流动,只有偶尔泄露下来的一两缕黯淡晨光暴露了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幕”,而是成千上万只黑虫正头尾相接、密不透风地自污染区上空飞过。 第58章 至暗时刻他乡遇故知 “回去!” 公鸭嗓还在她下面搞不清状况地说“是吧?天好黑”,唐念回头低喝了一声,把他推进了酒吧里,自己也随之跟进去,迅速将大门合上了。 酒吧里的其他孩子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惊慌地低声询问怎么了。 她一边解释说虫子来了,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出去,一边将早餐里需要蒸煮的东西塞回包里,换成了不需要点火加热的即食早餐。 孩子们噤若寒蝉,在她的安排下吃了味同嚼蜡的一餐,又补充了些饮用水。 虫群来的恐惧迅速冲散了其他的一切。由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外面还有虫群肆虐,待在地下酒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异常煎熬,大家连说话都只敢压低声音说,没有话说的时候就挤成一团取暖,本来还有些责备公鸭嗓的其余孩子也因虫群的到来而忘了之前的不快,只想与熟悉的人抱团寻求安全感。 唐念数了下食物,发现史医生收拾过来的食物只够所有孩子连吃三天。没办法,他们人实在太多了,即便想要多带一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史医生、肖斓还有小妹都没回来,他们的份数便空了出来,唐念没有动它们,怕万一他们赶回来饿极了,需要一口气补充很多食物。 从上午一直待到夜幕降临,唐念总共前往门口看了三次情况,每次都没见到有人回来。 天上虫群依然密布,白天恍如黑夜,昼夜颠倒,所有通讯均被切断,说现在是至暗时刻也丝毫不为过。 唐念不清楚外头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上头现在是什么策略,往好处想,虫群应当不会在污染区待太久—— 污染区的变异生物虽然数量惊人,对虫群来说也算食物丰富,可是老鼠生活在阴暗的地底,蟑螂又不够塞牙缝,没有任何一种大型动物有人类这样动辄几千万的地面集群能力,它们很有可能会继续北上,往人口密集的玛门而去,甚至原路返回,回到第一防线。 可事实证明,她的猜测还是太乐观了。 第二天,虫群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的态势,除了被头盔隔绝、只能勉强听到的一点嗡嗡振翅声,外面还多了一些疑似爆炸的声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均匀而有力,震得整个地下酒吧都随之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倒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还夹杂着撕破天际的导弹破空声,咻的一道长尾且凌厉的刺响。 这些声音有时离他们很远,有时却仿佛就响在他们头顶上,离他们仅有咫尺之距。 孩子们在唐念的指使下抱头下蹲,抱着饮用水分散躲到了木制吧台以及其余比较坚固的木桌下,这样即使发生塌方,也不至于被混凝土或者房梁砸死,或者说难听点,即使倒霉催的被砸死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唐念跟厚眼镜躲在一起,中途她害怕地仰头问她:“姐姐,他们是出动了军队在打虫子吗?我们待在这里会被打死吗?” 唐念说不准,但她觉得军队不至于这样冒进,他们已经吃过了激怒虫群的亏,按理来说不该再采取正面袭击的方式刺激虫子。 午后,等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稍微缓了缓,变得没那么密集了,她抽空带着唐夏去了趟外头察看情况。 跟她猜测的大差不差,外面果然零星散布着人类军队活动的痕迹,不过那些军队——唐念吃惊地发现他们并不是在攻打虫子,而是在轰炸地底下老鼠生活的巢穴,把无数只野猪大的变异老鼠通通逼到了地面上。 这种变异老鼠是抱团行动的,难以想象被人类废弃已久的第三污染区究竟养活了多少变异老鼠,它们惊叫着自地底现身,在地面上构成了一片老鼠的汪洋,猩红的眼珠被炮弹燃烧的火光映照得淬亮,如同无边永夜下通往幽冥的丛丛鬼火。 这条流淌整个第三污染区的老鼠洪流很快吸引了天上虫群的注意,浓郁的黑空骤然缺失了几个角,像完整的拼图被人强行扣下几块,天光从缺口处泄露而出,陆陆续续有兵虫脱离群体降下来猎食。 撕咬,啃噬,吞咽。 血液的腥臭如同爆裂的果实一样四散溅开。 饲养它 第53节 担心惨遭殃及,唐念看了一会儿就打算潜回地底。唐夏在她怀里扑扑挣扎,她福至心灵,想到它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索性揭开盖子将它放了出来,还给了它一块手表,把表带系在它其中一根触手上。 “两个小时后我再来这里接你。”她交代完,又捏了捏它挂着表带的触手,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它,一字一顿强调道,“唐夏,你是我的宠物,不准跟其他虫子离开。” 叮咛完她便转身回到了地底,没有回头。她不可能留在上面等唐夏猎食完毕,它有自保的能力,她却难讲,无论是发狂的老鼠群还是天上的兵虫都可以轻易置她于死地。 两个小时后,唐念来到约定的地点,如约接到了饱食完的唐夏,可这一天结束,史医生和肖斓依然没有回来。 第三天,军队依然开着坦克,分成各个小队在污染区作业,其中一支坦克小队开到了他们所在的这条街道。地下酒吧的天花板簌簌颤动,摇下来不少土块与根屑,孩子们惊恐地缩成一团躲在柜台下。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连他们这里也会被军队当成老鼠巢给端了,为了不被误伤,唐念只能再度冒险出去了一趟。 大部分天上飞的兵虫都降落在了老鼠密集的区域进行狩猎,天空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被挡得不见日月,只有一列列飞虫时不时划过天际,像一柄粗长的黑色箭矢。 她穿着防护服拦在坦克面前,坦克的行进速度缓了缓,几秒后,里面传来了响亮的喇叭声:“站住!站在那不许动,你是人类?” “是!”她大幅度点了点头,又挥舞起双臂在原地蹦跳,可惜声音全被头盔闷在了防护服里,传不了多远。 对方显然还不是很放心,忽然问她联合政府在哪一年成立,三战又持续了多少年。 她知道里面的军人担心她被槲虫寄生,却又没有携带专业检测设备,只能先用历史问题粗略测验一下,答对历史问题不代表她就是人类,可答错这么人尽皆知的历史问题,无疑有很大可能已经被虫子寄生。 为了避免被当成槲虫乱枪打死,唐念忙用手指比划出联合政府成立的年份,停顿两秒,又比划出三战持续的时长。 对面沉默下来,她试着靠近了几步,见他们没有制止,于是小跑到坦克机身旁,拍了拍钢铁外罩,朝里面大声喊:“这条街区有人,我带着几个小孩躲在这附近的地下室,不要攻击这里!” 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之意:“唐念?” 她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不理解军队里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她好像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吧……?直到意识到某个可能,才恍然大悟地开口:“你是……纠察员13007?” “是我。” 坦克里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 纠察员与军队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不过两者之间的调度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在特殊情况下,两者甚至会共同听从同一个上级调配。 唐念没有问他怎么来了这里,他乡遇故知固然令她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也很高兴对方能活下来,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小命。 她把要求又重复了一遍,那边的纠察员13007没有立刻回答,许是在与坦克内的其他同伴交流,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用喇叭对她说:“我们可以暂时不攻击这里,可第三污染区已经不能住人了,上头打算让虫群在这里筑巢定居。” 唐念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军队在污染区东北边境建了一个临时收容所,你尽快带着你说的那群孩子转移过去,这里不能久待,要是认识其他污染区遗民,也可以通知他们去那边集合。”13007打开了坦克侧面一个小孔,从里面递出来一卷纸质地图,“我们还有其他任务,没法在这逗留太久,这是临时收容所的具体地址,你自己想办法过去吧,注意安全,保重。” * 回到地下酒吧,唐念把消息同孩子们一说,本意是想带领他们转移,谁知以公鸭嗓为首的几个孩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哭什么?”她无奈极了,扶着额头,实在琢磨不透小孩子的心思。 “我们离开这里,史医生和大哥他们怎么办?他们是不是已经……”斜眼儿人中那处挂着道鼻涕,边吸鼻子边哽咽着问。 “也不一定。”唐念客观地说,“他们有可能已经转移到临时收容所了,或许我们过去正好能碰到他们。” “姐姐,你能带我们回一趟家里吗?”厚眼镜说,“我想再回家里看一看,要是史医生他们都不在家里,我们再去收容所……可以吗?” “对对!”公鸭嗓急忙出声应和。 唐念展开手头那份新得到的地图看了看,包子建筑正好位于东北方向,与临时收容所顺路,倒不算麻烦。她沉吟片刻,点点头答应了。 “但你们必须听我指挥。”她把地图一合,语气不容置喙,“我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能往西。我不是史医生,也不是你们大哥,谁要是不听话掉队了、受伤了甚至死了,我都不会放弃进程回头去找你们,清楚没?” 他们面面相觑,仿佛面前站的是一位吃人的恐怖军官,战战兢兢地齐声应了“好”。 * 没了史医生,身为唯一的大人,唐念不得不肩负起开路的职责,用史医生留下来的镰刀清楚前路障碍。 她选在中午到来之前出发——假如虫群已经在第三污染区筑巢,那么此刻刚好是它们准备轮换的时刻,外头的虫子在往巢穴的方向赶,没有太多心思理会它们,现在外出稍微安全一点儿。 她清楚地记得来时的道路,其他孩子则各自拽着前面人的衣服,形成一条紧密的直线,如同小鼩鼱衔着前面同伴的尾巴排成一长列跟在妈妈身后。 他们像贪吃蛇一样扭来扭去游走于建筑与草木之间,时不时还需要停下来抱成球,看唐念挥舞镰刀吓退突然窜出的老鼠,遇到零星几只自天际掠过的飞虫,则只能暂时跑到最近的建筑物里躲避,等到它们飞远才敢出来。 时走时停,就这样断断续续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终 于到达丘陵上的包子小家。 万幸这座丘陵太矮了,无法作为兵虫筑造临时巢穴的根据地,简而言之——没被虫群看上,所以依然保留着他们三天前离开的样貌,完好无损。 一看到熟悉的建筑,孩子们才相继松开前面人的防护服,争先跑去开门。 唐念没有跟进去,万一屋里没人,她走进去只会白白浪费一些喷洒清洁放射性微粒的水源,还不如就在外头等着。 大约两分钟后,斜眼儿便失望地从第一道门里探了个脑袋出来,眼尾耷拉。一看他的表情,唐念就知道屋里没人,她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只轻轻叹息一声,把手里的食物交给他:“行了,你们先在里面把午饭吃了吧,吃完再出来,我带你们去收容所。” 出来得早,他们连午饭都还没吃。 斜眼儿双手接过食物,问:“你不进来吃吗?” “我还不饿。”唐念倒没有撒谎,她吃压缩饼干吃得简直要反胃,此刻一点食欲都没有。 斜眼儿便捧着众人的食物进去了。 等到大门阖上,唐念才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包子建筑,打算稍微静坐休息一下。 “你帮我警戒一下周围。” 她戳戳装有唐夏的示波器。 示波器盖子掀起了一条小缝,从里面探出一条触手,触手尖端卷成了一个圈,唐念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ok”的意思。 然而唐夏完全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最后却还是唐念自己发现不对的,她眼尖儿地看到山脚下有一丛灌木正在细细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灌木丛后面扑腾挣扎。 她把唐夏从示波器里拎出来,问它能不能看清那团在动的是什么。 唐夏摊开触手,表示无能为力。 “……你的视力怎么还不如我?”唐念嫌弃地把它丢了回去,握着镰刀站起身。 虽然她自己有枪支,可子弹很珍贵,唐念不想轻易浪费子弹,能用刀解决的当然还是用刀最好。 她仔细观察着情况,心想如果只是某种小动物惊慌失措之下路过此地,那自然最好,可是看了几秒,唐念发现情况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那个“东西”正朝着山顶的方向缓慢移动,而且“它”的体型看起来并不比她小,大半个身躯都掩盖在草丛下,只漏了点儿顶部在草丛外,顶部的皮肤猩红与乳白交错,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巨型槲虫。 第59章 天才最想活的人最先死 “巨型槲虫”靠近的过程中,唐念构想了好几种应对方案,譬如躲进身后的包子建筑里、把唐夏丢出去社交、或者先发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上去给对方一刀。 她的种种顾虑在看清唐夏的反应后才渐渐平复下来,因为她发现唐夏并没有表现得非常紧张,只是有些警惕而已,如果真是一只巨型槲虫,它的反应应该会更激烈一些。 唐念考虑了几秒,握紧镰刀走上前。 那团“东西”逐渐从山脚下缓慢移动到了半山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唐念总算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背着另一个身着防护服且浑身血糊糊的人在山坡上匍匐前进,她身旁还跟着一个有样学样的小孩。 “史医生?” 唐念吃了一惊,忙跑下去帮忙。 来到近处,才更看清这三人此刻有多狼狈。 史医生趴在地上——这动作倒不是为了隐蔽身形,而是她实在没力气站起来了。背上的肖斓虽然才十三四岁,身高却已与她相当,更不要说他现在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全靠她背着。 唐念想将他拉下来,史医生及时伸手制止了她的举动。 “他伤得很重。”她声音沙哑地解释,“不能随便碰他。” “那你把手给我,我拉着你。” 这次史医生朝她伸出了左手。 唐念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她的防护服虽然脏污,但还算完好无损。小妹换了套新的防护服,尺寸不太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了,不过她缺失的那只断掌已经被史医生简单处理过,脖颈上也缠了两层纱布,看着也算精神。 伤得最终的是肖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上那套防护服也破碎了一大半,全靠史医生用另一套防护服勉强裹住他裸露在空气中的那半边身躯。两套防护服一套新一套旧,然而无一例外都沾满了血污,他隐匿在透明头盔内的脸也溅满了血印子,脸色仿如石灰,让人很怀疑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由于他被包裹得密密实实,腰上又绑了条绳子,与史医生的双臂捆在一起,方便她力竭的时候也能勉强拖住他,不叫他掉下去——唐念便看不清他具体是伤在了哪里。 但即便看不出,她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左手提溜着小妹,右手牵着史医生,努力加快脚步朝包子建筑里赶去。 孩子们还在里面吃早餐,对外面的变故一无所知。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还以为是她终于决定进来用餐了,直到看清她左右手拖拽的人才惊愕地张大嘴巴,未咀嚼完的饼干顺着嘴角滚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史医生!” “大哥!” “小妹!” 大家胡乱叫嚷着冲了上去,眼看就要像大型犬见到主人回家一样,把腿软打颤的史医生扑倒在地,唐念及时伸出手抵住了他们的额头,让他们退后点。 她的话让激动的孩子们恢复了一些理智,他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于是现场变得越发混乱起来,哭声夹杂着尖刺的惨叫,史医生捂了捂太阳穴,疲倦地说:“你们嫌我们命太长可以继续叫,不然就让开,先让我过去做手术。” 孩子们这才停止了惊惧又担忧的大叫,互相握着手退到了一边。 史医生看向唐念,食指举起来,指了指屋外:“你带着他们出去吧。” 按理来说,进入小屋都应该换下被污染的防护服,可史医生没有脱下她自己和肖斓身上的那些防护服,唐念隐隐意识到肖斓的伤口也许不适合被孩子们观看——换言之,多半严重到了超过孩子们的承受能力。她点点头,没有反驳就带着所有孩子出去了,只将他们三个留在屋里。 *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屋里?是不是大哥快不行了?” 女孩早慧,心思更加细腻,厚眼镜出来后就忍不住这样低声问她。 唐念张口无言。 看肖斓的脸色以及失血量,他这次恐怕确实凶多吉少,但这么回答显得很有些不近人情,没有一个人问出“他是不是快要不行了”是期望听到“是的,他确实就要不行了”这种回答。 她还在斟酌回复的措辞,公鸭嗓便先说话了,凶恶地打断道:“别胡说!”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厚眼镜,手在空中一划,坚定道,“谁死了大哥都不会死的。” 其他人静下来,在建筑周围零零落落散成了一圈,斜眼儿用手指撵着地上的一根草,两个双胞胎女孩肩并肩,沉默地蹲坐在一起,公鸭嗓自己一个人走在前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厚眼镜背靠建筑物坐着,把脸颊深深埋进了曲起的膝盖间。 唐念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啜泣声,然而风一吹,那些声音很快又听不见了。 唐夏在她脚边转来转去,表现得有些躁动,中途有几次甚至想从示波器里钻出来。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举动无疑很危险,她朝它比划了个嘘声的手势,脚踩上被它掀起一道缝隙的盖子,示意它安分一点儿。 所谓手术,尤其是救命的手术,在唐念的想象中起码三个小时打底。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一群家属围绕在icu门口,焦虑地苦苦等上好几个小时,等得面无人色,目无神采,医生才会姗姗从里面走出来,摆着凝重的脸色,用同样凝重的语气问:“谁是病人家属?” 可事实上史医生的手术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当她从里面走出来,对等在外面的其他人说可以进去看望了时,唐念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他孩子也没反应过来,不过他们还是凭着关心自家大哥的本能第一时间冲了进去,连防护服都等不及脱掉。 “他在无菌室里,记得别打开无菌室,在外面看看就行。”史医生不放心地交代。 饲养它 第54节 直到所有孩子都蜂拥而入,外面只剩下她和史医生两个人时,唐念才不确定地询问:“肖斓已经没事了?” 史医生在新换的新防护服里苦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他刚才清醒了一点,我给他打了镇痛剂,他现在稍微能睁开眼睛。” “他受了什么伤?” 这回史医生沉默的时间更久,在回答她的问题前,甚至还走到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做了几个姿势标准的深蹲。 做完五个深蹲,她气喘吁吁地走回来,对唐念说这是她读研时研究出来的方法,每当觉得压力大到喘不上来气,就可以通过运动逼自己大口大口呼吸。 “……这方法有科学依据吗?”唐念对此深感质疑,她认为在呼吸不上来时还硬要做运动,似乎更有一口气上不来的风险。 史医生果然摇摇头:“没有。” 她赶在唐念开口之前拦截了她的话,“你是不是要说亏我是医学生?” 两人对视片刻,忽而同时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史医生才收敛笑容,掐着腰叹气道,“前几天夜里我不是去通知污染区里其他居民了吗?他们住得分散,等我逐一赶过去通知完,虫群忽然就赶到了,我只能暂时和他们躲到了一个地下溶洞里。今天虫子少了一些,没前几天那么恐怖,其他居民在军队指导下往收容所去了,而我想要赶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们,结果半道上看到了小妹和肖斓……” 她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我也说不清肖斓是被什么生物袭击了,也许是虫子,老鼠,甚至是别的什么变异动物,他半边身子都……被那种生物吃得很干净,连肠子都露在外面。小妹被他压在身下,除了手掌和脖颈受伤,其余地方……倒还好。” 说完,史医生又提起嘴角笑了笑,试图驱散氛围的沉重。 不过这回她的笑容看起来单薄了许多,还有些勉强。她拜托唐念先不要告诉其他孩子这件事:“伤口有点吓人,我用白布盖住了,怕他们看了以后会留下心理阴影。” 她们在屋外吹了会儿冷风,最后史医生打开了房门,对她说进来坐坐吧。 唐念弯腰抱起在地上团团转的唐夏,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带进门了。 屋内虽然没有外面寒冷,气氛却比屋外还显寒凉。尽管史医生交代了孩子们不要靠近无菌室,他们还是将脸颊贴到了无菌室外面那层玻璃上,手掌也搭上去,远看就像一只只黏在玻璃上的树蛙。 肖斓躺在里面,果然盖着白布,但唐念认为史医生完全在做无用功,因为他被不知名生物吃光的那半边身体塌陷下去,连带着白布也出现了凹痕,那半边凹陷是如此明显,只要是视力没有问题的人看到了都能猜出原委,而孩子们果然也不出所料地哭成了一个个泪人,眼泪在头盔里倒灌成河。 肖斓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斜眼儿鼻尖挂着两道长长的鼻涕,回头哽咽着问史医生:“大哥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 “胡说八道什么?!”史医生色厉内荏地回答。 “可是他刚刚对我们说……”斜眼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对我们说他爱我们……这不就是人快死了才会说的话吗?” “闭嘴!”公鸭嗓大声吼了回去,斜眼儿这才止了话头,只是依然哭得一抽一抽的。 “哎呀至于么至于么?”史医生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一句我爱你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那我现在跟你们说我爱你们,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不是。”斜眼儿委屈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成了?” 她灵活地跳到了平时大家吃饭的那张矮几上,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当孩子们都扭头看向她时,史医生才清了清喉咙,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龇牙朝大家露出一个明媚又欢快的笑,“你们不要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好不好?伤春悲秋之前能不能动用你们的小脑瓜好好想想我是谁?” 包子建筑内部的空间不大,史医生拍着胸脯,响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密闭空间,显得荡气回肠: “我是何许人也?我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医学天才史诗逸!” * 自恋的话在此刻起到了奇异的效果,大家的嘴巴纷纷张成大大小小的o型,像朝拜天神降临一样用眼神朝拜着自称是天才的史诗逸。 唐念有点想笑,不过她还没真正微笑起来,怀里的唐夏便戳了戳她。 她低头一看,唐夏的触手又从示波器盖子里探了出来,不同的是,这回上面卷着一张小纸条。看清纸条上写的字以后,唐念嘴角还未孵化的笑便像摔碎的鸡蛋壳一样瞬间消失了。 * “好了,你们大哥还要休息,你们这帮人别老在里面吵他,给他个安静休息的环境先。” 洋洋洒洒进行了一通动员全体情绪的演讲,史医生才从矮几上跳下来。 她差点崴到脚,唐念在她身后搀了她一把,问她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唐念看了眼包括小妹在内的那群孩子们,提醒她说,“外面的虫子随时都有可能来到这里。” “是……我知道。”史医生沉吟起来,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肖斓,“只是他情况还不太稳定,经受不了路途颠簸,我打算留在这观察一段时间,确认他稍微稳定了,再转移去收容所。” “那其他孩子怎么办?”唐念问。 她没有问需不需要她帮忙先将其他孩子带去收容所,但她的言下之意无疑就是这个意思。 史医生笑了笑,轻拍她的肩膀:“他们肯定不肯在这时候丢下他们大哥自个儿去收容所的,你自己先去吧,这几天谢谢你帮我照看他们。” 唐念确实打算继续前往收容所,不过出于对史医生又是收留她又是给她林桐消息的回馈,她还是多劝了几句:“你们都留在这会很容易全军覆没。” “是啊……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有时候人会有一些除了活命以外的坚持。”史医生面朝她微笑道,“不过,身为唯一的成年人,我确实得对他们负责,不能太任性,所以——最多两天。” 她竖起两根手指,承诺两天后,不管肖斓的情况稳不稳定,适不适合转移,她都会开车带着他和其他孩子前往收容所:“所以还得拜托你先去收容所帮我们留个位置,申请下医疗资源,到时我们八个人可是大部队啊……不对,两天后你还在收容所吗?” “难说。”唐念很现实地回答,“我确实想尽快离开,不过我还指望通信恢复以后你能够联络到你的导师,帮我问到你师兄现在的手机号码,所以我应该会多等你一两天,实在等不到就算了。” 史医生愣了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在出门将要离开之前,唐念将笑得豪爽的史医生拉到了长廊里,说离开前自己有些话必须要交代她。 “是什么?”史医生总算止了笑,饶有兴味地问。 唐念看了屋里那群孩子一眼,用口型缓慢道:“小妹被槲虫寄生了。” 她那么害怕第一个面临死亡,可意外的死亡却总是降临在最不想死的人身上。 * 车辆朝前行驶,道路向后退开。 从包子建筑前往东北边陲的临时收容所,通常情况下仅需一小时车程,但眼前不是通常情况——本就被树木根系四通八达贯穿的柏油马路在炮仗加持下出现了许多中空结构以及大大小小的塌方,唐念必须十分小心,才不至于把车开到地缝里去。 她是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唐夏第三次把纸条举起来时,她才粗心地留意到它。 纸条上写着——史医生也想把我的同类当宠物吗? 唐念掌握着方向盘,哭笑不得道:“不可能。” 它刷拉拉在纸条上写着新的话:“那她为什么那个反应?” 这问题不好回答。唐念回忆着半个多小时前的对话,当她告诉史医生小妹被槲虫寄生了,并欲盖弥彰地解释说她之所以能看出这一点,是因为来自沦陷区,见识了很多类似的案例之后,史医生却没有如她所想表露出丝毫的惊讶。 唯一的变化是她脸上残存的笑意,它们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无奈与怅惘。 “……我知道。”她低声回答,“帮小妹处理伤口时我就知道了。” 槲虫能够控制宿主已死的血液循环系统继续工作,却无法持续生产新细胞。史医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自然能辨认出小妹伤口横断面与正常人类伤口微妙的不同。 谁也说不清那只槲虫是什么时候寄生上去的,是在肖斓保护小妹之前,还是在那儿之后? 虽然史医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明言自己继续留着那只槲虫性命的原因,唐念却隐隐可以猜到。 如果被保护的对象是虚假的,那么牺牲将毫无意义。将死之人全凭一口信念钓着,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她不可能让肖斓知道他拼命半条命去保护的也许正是谋害小妹的凶手,这无疑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 唐念想了想,缓声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唐夏。 她不知道唐夏能理解多少,它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又举起纸条问她:“人死之前都会对家人说我爱你吗?” 这问题问得更不着调了,前方刚好有条地缝,唐念小心地避开,随口道:“可能吧。” ----------------------- 作者有话说:唐夏:灵机一动,有了一个馊主意 --- 终于快要写到文案剧情了,我写我写。 第60章 谎言到处都是悬而未决的疑点…… 三个多小时后,唐念到达了临时收容所。 收容所建在污染区的边界,这里的污染度已经很低了,刚好处于人体能够承受的边界,因此很多人都没有穿防护服。 收容所分为地面部分和地下部分,地下部分用来住宿,是临时用炮弹轰开的,用挖掘机挖出数十个粗陋的隔间,每个隔间睡着一百来号人不等。睡觉条件简略,每个人发个睡袋就算完事了。 地面部分则搭着几个大帐篷,主要作用是料理食物以及处理政务,用迷彩材料等遮掩,还涂抹了一种据说会让虫群将其误认为植物的气味。 唐念开着车到达,先出示身份证,在政务区登记了姓名,领到一份保温睡袋以及一张餐卡,管理人员告诉她,凭餐卡可以在每日规定时间内领取到一日三餐。 “你开着车,可以把车停到林子里的停车场去。”对方一面埋头录入她的信息,一边提醒道,“但停车场不提供看管服务,你车里要是有什么贵重物品得自己保管好,这里人多眼杂,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我可以睡车里么?” “原则上不建议。” “好。” 唐念谢过对方,携着新领到的东西把车停往林子里去了。她车里确实有不少贵重物品,为了捍卫那些黄金,唐念决定留在车里睡觉,虽然管理员貌似拒绝了她,但“不建议”不代表“不允许”,她知道他们说这话只是不想担麻烦,让她后果自负而已。 在她登记信息的时候,唐夏当然又躲回了盒子里,这里没有体检,也没有严格的搜查——也许是管理者实在力不从心,毕竟又是要防备虫袭,又是要负责这一大群人的一日三餐,槲虫寄生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当前危害最小的事情了。而且槲虫没办法像兵虫那样震出传播范围甚远的次声波音频,信息素的扩散范围更是有限,无法召集来兵虫对人类产生致命威胁。 简而言之,如果她是管理者,她也不会浪费有限的人力先去对付危害较小的槲虫。 * 林子里停了得有百来辆汽车,大多数车子上面都没人,少部分则跟唐念一样,选择留在车里住宿。 她边吸溜着手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包菜火腿炒面条,边警惕地打量周围。 收容所有一支军方小队负责巡视,所以倒是没出现什么大动乱,没人当众械斗。不过小偷小摸的事仍然难以避免。她坐在车里,亲眼目睹了三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个行踪诡异的人撬开了一辆没人的空车的后车厢,在里面翻找了一番,最后抱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默默潜入黑暗消失了。 担心自己的车也惨遭洗劫,这一晚唐念睡得并不踏实,中途醒来好几回,尽管唐夏再三举着纸条保证说它会负责放哨戒备,她也并没有完全放心地将一切交给它。 天亮以后,她把唐夏留在车里,拿着餐卡去帐篷那领取当日早餐。 三餐的领取是错峰进行的,根据餐卡上面的号码分成了不同的批次,这是为了减少人群聚集。 管理员将秩序维持得不错,没出现哄抢的局面,每个人只能凭一张餐卡领到一份餐,且每份餐都是相同的,无论富贵贫贱,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少家长或抱或牵着自己的孩子排在长龙般的队伍里,边排队边劝诫他们耐下性子排队,不要乱跑不要胡闹,免得领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出餐效率很快,唐念排了几分钟就拿到了早餐,包裹在保温锡纸里,是一杯豆浆、一个肉包子和半截油条,谈不上丰盛,只能说勉强果腹。 唐夏还不饿,它饿了自有办法偷偷离开去弄到食物,所以唐念也就没管它,顶多掰点油条渣子让它尝尝味儿。 在收容所的这两天,她基本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既无需像前几天那样操心一群人的安危,也不用烦恼一日三餐。也因此,她越来越常翻出史医生写给她的那张字条发呆。 史医生的那位师兄叫廖卓铭,他们共同的导师是位女性,叫梅段香。而那所大学好巧不巧正位于首都,这更加坚定了唐念要往首都的心。 只要从史医生那里获取到更多信息,她便打算即刻出发。 可唐念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两天过去,史医生并没有如约出现,她带领的那群孩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到达收容所。 第三天早晨,她苦苦等待却依然没有等到人后,才突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史医生他们绝无可能出现在收容所。 饲养它 第55节 收容所需要登记身份,而史医生在被集团追查,孩子们又曾经差点被卖给集团作为人体实验的道具。虽然薛乘风和薛云目前都死了,可集团内部的势力盘根错杂,就像一棵被人拦腰砍断的大树,它的根系依然深深扎在土地里,谁也不能保证他们那派势力今后不会再卷土重来。 来到收容所根本就只是史医生的一个谎言,专门用来哄骗她离开的。 当天下午从污染区来到收容所歇脚的军队又证实了这一点,唐念斗胆上前打听,问军队的人有没有在污染区见到其他遗民。他们回答说这两天都没见到新的遗民:“能来收容所的应该都来了。” “那你们见过这栋建筑吗?”她把自己画在图纸上的包子建筑递了过去。 军队的人打量两眼,恍然大悟:“哦,你说这个啊?是不是建在一座丘陵的山顶上?我们昨天晚上刚巧路过那里,看到门口遗落了废弃防护服,担心有人躲在里面,就操心进去看了眼,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史医生就这样带着她那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凭空消失了,像彼得潘带领他的部下们潜入了真正的永无乡。没有人能说清她去了哪里,也没人能说清她是死是活。 也许她已经成功救活了肖斓,像当初救治司空璇一样,将他改造成了一种人与机械的混合物,也许她没有顺利救活肖斓,他已经死了,尸骨被她带去别的地方安葬。 也许寄生小妹的那只槲虫已经被她盛怒下杀死,也许她会继续秉持科学怪人的精神,对那只奇异生物展开研究。 也许,也许。 世界存在无数可能,也存在无数相会与别离。相遇没有征兆,离开无法预演。 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富饶的大地上,人如水珠相聚,又如雨水分离,汇聚进各自的河流,奔赴向同一片大海,朝朝暮暮,周而复始。 唐念带着一种淡淡的怅然回到了车里,她觉得一切都充满了悬而未决的疑点,比如,史医生真的如她自己所言,并不熟识她和她妈妈,单纯只是经由师兄介绍经手过林桐的手术,并无意间看过她的照片吗? 她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史医生对待她的态度一直都亲切过了头。如果孩子们第一天认识她时说的话存在几分真实,那么他们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不至于那么毫无防备,毕竟生活在危险的污染区,又差点被人类出卖,他们对待人类应该充满了失望与警惕才对。 可史医生——她好像仅仅凭借当年对林桐那张家庭照片的匆忙一瞥就断定她一定是个好人,全程都没有防范过她,更没有拿走她车里任何东西,这很不科学,无法简单用一句真性情或者合眼缘解释。 除非……史医生又对她撒谎了,或者至少也是有所保留。 唐念讨厌一切“不知道”的状态,她天生的性格让她遇到任何事情都喜欢追问出一个答案,可惜这些疑点不会再有人给她解答,她心情郁闷,迫切地需要捏一捏唐夏进行解压。 谁知唤了几声,唐夏都没从盒子里出来。唐念以为它睡着了,她就像一个喜欢逗弄睡着的猫的主人一样,不死心地将盖子揭开,打算扰它清梦,可盖子开启,唐夏并没有在里面。 它失踪了。 * 这种情况在昨天也短暂出现过一次,那次是因为唐夏外出觅食。然而唐夏不可能连着两天都外出觅食,它每次吃饱的状态都可以管上三天左右,极限一点,五天也不是不可能。 唐念下车检查了一遍车身,想看看车身有没有被撬开盗窃过的痕迹,可惜什么痕迹都没有。 除非这是一个技术极其高超的贼,不然唐夏多半是自己出去的。 她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打算等唐夏回来的时候向它强调下以后离开前都得向她打声招呼。它缺乏一些人类相处的常识,这是她的问题,她忘了一一向它灌输。 虽然唐夏最近没有寄生宿主,说不了话,却热衷于刷拉拉写纸条,时不时就举着张纸条在她面前晃悠,没了它的骚扰,唐念破天荒感到有些不习惯,要知道她原本可是一个非常擅长并且享受独处的人。 晚间天黑了以后,帐篷那边又来了批新的军人,唐念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过去听他们聊天,想看看能不能听到些有用的新消息。 她走到近处,在那群喝酒的军人里看到了纠察员13007的身影,他没在喝酒,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抽烟,只是坐在一辆军用大卡敞开的后车箱里,腿悬挂在外头,与车下的几个同伴说笑。 看到她,他扬起笑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这边来。 唐念走过去,13007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坐吗?” 她撑住车厢边缘跃了上去,甚至都没要他扶。 13007收回递出去的手,褪去上次在污染区内匆匆见面的官方客套,变得随和了一些,温和地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他贴心地没有问她“怎么不见你爸爸”,也许知道在这种场景下,一个人的失踪通常意味着永恒的分离。 唐念同样表达了一下惊讶之情,又问他上头现在是什么策略,收容所是个什么情况。 13007挑了些能公之于众的内容对她说了。他说玛门的人太多,周边又有很多产业,不可能全部迁移走,让虫群原路返回又费时费力,而且第一防线那片区域惨遭荼毒,也经不起再一次虫袭了,所以官方的打算是将虫群圈禁在污染区内,同时利用玛门强大的资源和经济,紧锣密鼓研究对付它们的方法。 “现在整个玛门和周边都在建立次声波防线,持续播放驱散它们的音频。” 13007让唐念无需担心,“虫子虽然很可怕,但我们也不算完全没有办法预防。” 唐念点点头,又礼貌地询问起他自己的经历以及c-201区的情况。 13007说:“当时不是有辆飞机载着权贵们离开,结果遭遇虫袭了吗?那件事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斥责权贵的势利,哭诉普通人的处境,迫于舆论压力,上面不得不派出援军,来c-201区协助进行民众的转移。我是那个时候加入军队编制的,转移分批次进行,我属于第七批。我和我那一批次的同伴协助转移了大概三万多名民众。” “很多城市都随之建立了难民收容制度,我带的那一批难民有些在第一防线附近的城市落脚——他们不想离故乡太远;也有些一直随我北上,打算到大城市定居。这个收容所里不仅有第三污染区里的遗民,也有一些北上的难民。”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直起腰看向她,“随我北上的这批人里有个男孩,我跟他聊天,发现他跟你凑巧是同个高中毕业的,林亦辰,你认识吗?” 第61章 哑巴我把它吃了 “认识。”唐念点点头。 虽然虫群来袭也就发生在这几个月间,她回忆起来,却恍惚感觉虫袭之前的生活已经离自己十分遥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挑挑拣拣翻找一番,才终于想起高考前他递给自己的那一张明信片。 逃离c-201区的过程匆匆忙忙,那张明信片自然没被她带走,遗落在家里,现在估计已经找不着了。 13007听她说认识,目光在地下住宿区的入口处搜寻了一圈,兴致勃勃道:“他也在这个收容所里,原先是要去玛门的,但最近虫群来袭,玛门在戒严,难民的手续变得更复杂了,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只能先在这等着,你没碰见他吗?” 收容所住着几千号人,唐念解释说自己一直睡在车上,只有一日三餐会错峰过来排队领取,没什么机会与其他人接触。 “那难怪了。”刚好13007的同伴在远处叫他,他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纵身一跃跳下军卡,对她说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不习惯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找他,然后朝她挥挥手作别,向同伴小跑而去。 唐念独自一人,不好再坐在军用卡车上,见他走远,也跟着跳下卡车,拍拍屁股,打算返回车里。 她并没有打算去找林亦辰,先不论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没有那么熟,就算熟悉,见了面以后能说什么呢?一起缅怀已经回不去的家乡?想到那个场面唐念就起鸡皮疙瘩。 她逐渐远离喧闹的人群,朝人烟稀落的林中停车场走去。 车子停在林中停车场较为靠近边缘的位置,唐念靠近自己的停车位,刚巧看到有个人站在她的车子前,面朝挡风玻璃,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狐疑地拧起眉头,不自觉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想看看那人在干什么,该不会要撬她汽车偷她东西吧?想到有这个可能,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摸上了兜里的手枪。 尽管脚步放得很轻,在靠近那人十来米后,不知道是挡风玻璃上面倒映出了她的影子,还是听到了她前行的脚步声,他还是背后长眼睛般回过了头,一双茶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唐念愣了愣。 非常赶巧,说曹操曹操到。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清瘦不少,在只剩十度左右的深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身板薄薄的,个子倒依然还是那么高,一米八上下,骨架大肌肉少的少年身形。 唐念在内心天人交战,不知道这种情境下是要先问他“你在我车前干嘛”还是礼貌性说句“好久不见”,她纠结一番,最后摒弃了礼貌,决定先捍卫自己车子的所有权,然而在她开口之前,他率先动了动,仿佛很不习惯用五官做大动作似的,僵硬地调用苹果肌以及嘴角的肌肉,朝她露出一个幅度过大、因而显得颇有些像恐怖片的阴森森的笑。 他朝她走过来,步履踉跄。 直到行至她面前,他才用冰凉的手掌执起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太熟练地称呼道:“念念……” 接着是更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唐念皱眉听了半天,才勉强辨认 出他似乎是在向她告白,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往自己的言语中注入一些并不存在的感情,伪装得很辛苦,听起来就显得十分含混古怪。 他说:“爱、爱你……我爱你。” “……” 她忍到肠胃都虬结成一团,才没有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但手上动作能忍住,嘴上却没能忍住,她直白且嫌弃地表达道: “……好恶心。” “从他身上下来。” 唐夏在她面前宕机几秒,接着才收起那副不可名状的表情,“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饱含困惑与失落,似乎是真的无法理解她怎么会是这种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个反应……?”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应该很感动吗?” “?” 她真挚地发问,“唐夏,你是不是有病?” * 哑巴。 唐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以及它的释义是因为车载广播播报新闻的时候提到了“哑巴外语”,意即到了真正需要说话的场景,就说不出来话。 它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形容唐生民被它吃掉那天它的心情。那种想要以唐生民的口吻说点儿什么,却无从说起的状态在它心里盘旋郁结了好几天,一直到它亲耳听到那些孩子们说“大哥是不是快不行了,他对我们说了我爱你”这些话,与之高度关联的一段记忆才终于被它扒拉出来。 它想起从c-201区离开时,那位步行了几百公里来寻找自己女儿和孙子的老太太在目睹孙子坐车离去以后,似乎也说了类似“我爱你”的话。 人类在故去之前会用这种简练的表达向家人倾诉爱意——虽然唐夏不懂这种倾诉究竟有何意义,但是看起来这似乎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能够让倾听者感觉到温暖。 它可以轻易表演这种爱,就像当初离开小村庄载的那个被寄生的女人刻板地表演她对城里儿子的“爱”一样。 爱当然是抽象的概念,但抽象的概念也需要具象的行为来体现,只要能够被具象化,爱就可以被表演,并且表演出来的爱同样可以令人触动。电视剧里上演的种种真情不也常使观众泪流满面么? 唐夏认为自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真谛。 它已经彻底领悟了,它需要的只是一副口舌。 一副能够令它开口表演爱的口舌。 这个对象并不好找,它在车里蹲守蛰伏了好多天,才终于闻到一个熟悉的气味。 顺着那个气味,它找到了这具身躯,并且成功夺来了这具身躯。 林亦辰居住在收容所的地下住宿区,与一百来号人挤在一个地下隔间里。他的行李很少,唐夏顺着气味找到了他的所有行李——一个塞在睡袋里的登山包。里面没有多少食物,更没有什么保命的武器,装的都是一些在它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诸如家人的照片、弟弟的成绩单、留有父母气味的衣服以及一条破破烂烂的、也许是家里老人为他钩织的围巾。 哦对,还有一本日记本。 林亦辰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习惯很符合一个喜欢文科而且性格较为腼腆的男生。 唐夏毫无不能侵犯他人隐私的意识,在点着矿灯的地下隔间里盘腿而坐,肆意翻阅起了林亦辰遗留下来的这本日记。 他的字很秀气,端端正正的正楷,几乎从不连笔。 通过日记,唐夏了解到他原本是一家五口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对父母、一个弟弟以及一个年迈的爷爷。在撤离c-201区的过程中,父母与爷爷将第六批逃亡的机会让给了他和他弟弟,他们自己则滞留在c-201区等待下一批救援,至今杳无音讯。 他们一家约好了在玛门见面,可半路上弟弟突然失踪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几乎已经腐烂殆尽。 他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抱着与亲人在玛门团聚的那一点点烛火般的信念,跟随大部队来到了这里。 唐夏粗略翻看完,了解了伪装林亦辰需要注意的种种事宜,便打算合上日记本了。 然而鬼使神差的,它想起了林亦辰那张似乎是写给唐念告白的明信片,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唐念,又是为什么喜欢她的呢?抱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它翻到了日记本的开头——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开始逐字浏览下来。 饲养它 第56节 前面并没有提及唐念,就算有社团活动的记录,也只是一些诸如“社团活动占用了我的午休时间,下午上课好困”“柳永的词期期艾艾,不喜欢”“社长忽然说下次活动要穿汉服,异想天开的提议”之类的话。 一直到某一天,它才在他的记录里发现了唐念的身影。 起初是一次普通的社团活动。 中学正处于爱情萌芽的时期,大家普遍都对爱情这个议题充满兴趣,但为了避免学生早恋影响学习成绩,课堂上老师总是尽量避免引发爱情相关的联想,《氓》、《项脊轩志》和《与妻书》已经是学校所能允许讨论的最大限度。 然而年轻与躁动的心不会被轻易遏制,社团活动成了年轻人朦胧情感的依托,那天文学社的社长就在社员的建议下布置了一个“以爱情为主题、写一首诗,不限格式”的作业,为期一周,一周后将会在社团例行的分享会上公开讨论各自的诗作。 林亦辰没有在日记里言明他写了什么诗,他只说自己喜欢余秀华《我爱你》和顾城《远和近》里朦胧的表述,所以他写的那首诗也沿袭了这种朦胧含蓄的风格。 “大家都很有才华,写得各有特色,只有一个人没交作业,是一个女生。” “她长得很漂亮,却很古怪地没什么存在感,平时参加社团活动也不怎么和人说话。课后社长托我问她原因,说我跟她同年级,比较好说话。他让我委婉地提醒她态度比结果更重要,不管写得如何,都比交白卷好,交白卷是态度不端的表现。” “好尴尬……这种话他为什么不自己说,非要我去说?唉烦死了……也怪我不会拒绝他,讨厌自己的讨好型人格。” “我找到了那个女生,不过没有直接复述社长的话(傻子才唱黑脸),只是问她为什么交白卷。” “她说过去的那一周,她每天晚上都尝试动笔写诗,但每天晚上都写不出来,后来她就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随便写写也可以的,胡编一两句就行。’我告诉她。” “她看着我,表情很惊讶,她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诗歌是一种对自己保持诚实的艺术。’” 对自己保持诚实。这几个字被林亦辰用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出来。 他写道:“这个女生很神奇……我看过她写的其他诗,实在是毫无文学天赋,妥妥的口水诗,什么今天吃了几碗饭、明天要晒几件衣服。老天,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写诗?但是她说诗歌是对自己保持诚实的艺术……我喜欢她说的这句话。” 后面的日记里除了记录家人、记录旅游、记录学习,也偶尔会开始出现唐念。 “她很神奇。”这是林亦辰反复在日记里提及的话。 有一回他借着找朋友来到她的教室,刚好看到一个当天的值日生小心翼翼问她:“唐念,我能跟你换一下这周的值日时间吗?我今天有事,得早点回家,只要你帮我,下周的值日我也给你包了。” 大多数人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想要拒绝,也得先沉吟几秒,寻找一种委婉的拒绝方式,但唐念想都没想就说:“不能。” 然后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回家了,全然不在意对方尴不尴尬。 她有时候也会遭到欺负,尤其是被男生表白并且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对方以后。 青春期的男生自大敏感,接受不了“丢面子”,觉得被她毫不犹豫拒绝了很丢脸,有些人会阴阳怪气地在路过她身边时说“装什么装,真以为自己是绝世大美女啊?”或者淫。笑着说“这种长得纯的私底下最。骚了”,她每次都置若罔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对方,有一回被同班同学提醒了,说唐念,那个谁在对你阴阳怪气,你怎么都不理。 她回眸,问:“有吗?那让他们指名道姓到我跟前说。” 有人说她钝感,有人说她情商低,但林亦辰在日记里写:“我不觉得她情商低,我想她只是懒得把有限的精力分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而已。她是一个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是很神奇的人。” 他在日记里说他觉得她这样很酷。 性格温顺暧昧的人。 性格直白爽利的人。 人总是会倾慕自己渴望具备却不具备的品质,青春期的唐念以一种不符合余秀华与顾城诗歌的直白与干脆出现在了林亦辰的世界里,并不浓墨重彩,也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故事。她就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背着书包独自一人上下学,沉迷于古怪的兴趣爱好,不与人深交,也许会对别人撒谎,却始终对自己保持诚实。 如此简单。 如此纯粹。 唐夏合上日记本,心想爱情又是什么呢? 它原本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定义,爱情是对适龄男女交。配。欲。望的一种美化。可是通篇看下来,林亦辰似乎并不仅仅只是想和唐念交。配那么简单。 * 在回答自己“是不是有病”的时候,唐夏当然隐去了关于林亦辰暗恋日记的那段描述,只阐明了自己的原意。 唐念听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神经病。” 他们已经坐进了车里,唐夏撅着嘴唇表示抗议:“你今天已经骂我好几次了,你太过分了唐念,我到底怎么你了?” 她说正常人根本不会借用她高中同学、尤其还是异性同学的身体说出她爸爸临终前的话,更何况“我爱你”这种表述根本不是唐生民的风格。要是唐生民真的在死之前说出“念念我爱你”,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他背着她欠了一大笔高利贷,现在父死女继,这笔债务要转移到她头上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算他已经被你吃了,我也会把他的细胞从你身上剜出来,把他挫骨扬灰,让他只能一辈子做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入轮回。” “……” 唐夏牙酸了一下,替唐生民打了个哆嗦,随即又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可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唐念从后视镜里看着它,无奈地叹了一声:“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用说。” “我……” “我爸在机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我从你身上偷来了一段时间,让他多陪了我将近一个月。”她低声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唐夏。”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沉默起来,唐念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唐夏转头看过来的眼神。林亦辰的瞳色本身很浅,但不知道是车内灯光昏暗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经由唐夏寄生,他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一片凝结的墨,折不出所有光亮,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 如此注视了她许久,唐夏才缓缓挑起一个微末的、辨不清意味的笑,低声说:“……是么。” 它用微凉的手掌捉起她放在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手,托在自己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轻捏她的指尖,问:“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得到林亦辰这具身体的吗?” 经由它提醒唐念才想起这个关键问题,她微微蹙起眉心问:“你杀了他?” 唐夏摇了摇头:“我不会无缘无故杀他的,唐念,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无缘无故杀人。” 它捧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林亦辰原本清秀俊逸的五官因为它眼底涌动的神色而染上了一层妖冶的昳丽,它龇牙笑了,尖利的虎牙在车灯下幽幽闪烁冷光,像一枚扎透黑夜的钢钉。 “我杀了寄生他的那只虫子……我把它吃了。”它轻柔地告诉她。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唐夏曾经说过它的种群原则之一是不会同类相残[奶茶] 第62章 后方来车长大到兵虫那样 唐念怔了片刻,她还记得唐夏曾经跟她说它们不会主动同类相残,除非是误伤这种特殊情况。 但它用的是“杀了”而不是“不小心杀了”或者“误杀了”这种表述。 她有点出神,一面思考着唐夏这算不算底层代码出错了,一面胡乱回应它的话:“哦……那好吃吗?” 唐夏握着她的手指哈哈笑了两声,说不怎么好吃。 “你们人类比较好吃。”它盯着她的眼睛评价道。 她张开手指,卡住它的脸颊掐了掐,没好气道:“谢谢啊。” * 唐夏又拥有了身体,虽然整个过程每个环节都出乎唐念的意料,可往好处想,它总算又可以开口说话了。 不过这并非长久之计,先别说人类的身体会腐烂,需要不定时更新,万一不慎寄生了重要人物的身体,也会给她带来一系列麻烦。唐念总体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她决心寻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让唐夏不用再像寄居蟹一样定期搬来搬去。 之前由于价格昂贵而被她抛之脑后的机器人又回到了她的考虑范围内。 无他,她现在有钱了。 带着一大堆金条上路很麻烦,不仅活动时时受限,需要时常留意看顾这些金条,心理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她还是想尽量消耗一下。 向收容所的管理员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卖机器人的地方,管理员用看鬼的眼神看着她,大概觉得现在这世道活着都艰难,竟然还有人想买机器人这种非必需品,实在不像正常人所为,不过她还是好心为她提供了几个地点。 “看你找的机器人是什么功能,普通的单一功能机器人玛门城内就有很多。”管理员总结道。 “复合型呢?那种既能说话又能打扫家务。”唐念想了一会儿,补充道,“而且还长得好看的。” “那我们这附近就没有了。” 管理员回身问其他人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高端机器人,有个年纪较大的中年管理员说:“这得上机械城,种类多,价格也实惠。” 机械城,顾名思义是以制造各种机械为主要营生的城市,其他大城市当然也有售卖高端机器人,但都是少量售卖或者专攻研发,大批量制造则由机械城独挑大梁,它也因此被称为机器人之乡。 唐念曾经在网络上刷到过机械城的图像以及各种资料,它被认证为唯一一座机器人比人类多的城市。 她谢过管理员,回到车里与唐夏商量起来,从性价比等角度考虑,最终决定还是前往机械城。 离线地图显示机械城离他们当前所在地有三百多公里的直线距离,自驾距离则更远些,这意味着他们又得在路上花费一些时间了。 “我们不等史医生她们了吗?”唐夏问。 唐念只思考了两秒就做出了决定:“不等了。” 出发时间定在隔日清晨。 由于唐夏霸占了林亦辰的身 躯,离开之前,它不得不以林亦辰的身份到管理员那里回交餐卡顺带划去姓名。 13007与同伴在收容所休整了一晚,正要外出轮班,刚好听到林亦辰说要和唐念一起离开,以为他们是因为父母家人俱不在了,又年龄相仿,想要抱团取暖,十分操心地在他们的地图上圈注出了虫群目前的活动范围,对她说兵虫视力很好,务必小心避开,这才放他们离开。 走之前,唐念想起了什么,让唐夏回到地下住宿区,把林亦辰的书包也带上。 她已经无缘得知他经历过什么,又是什么时候被槲虫寄生的,会不会当初就是他弟弟最先被槲虫寄生了,然后又换到了他身上?毕竟同学一场,给唐夏找到新身体后,唐念打算寻个地方将林亦辰的身体好好掩埋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些物品,虽然对其他人来说一文不值,还有些累赘,却是他所珍视的,她打算一起埋进去还给他。 唐夏对唐念要它带上林亦辰书包的行为嘀嘀咕咕,颇为不满,不过到底还是照做了。 车辆从收容所开出来,一路避开13007为他们指出的虫群筑巢地点,七拐八拐朝机械城所在的方向开去。 唐夏似乎很高兴这种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状态,趁唐念开车,它忙忙碌碌地把堆满东西的副驾驶座给整理了一下——尽管所谓的“整理”,就只是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转移到另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去而已,它把副驾驶的物品全都胡乱堆积到了后座——然后将座位调后,舒服地伸长腿坐着。 还没安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拆起零食袋,发出一些老鼠偷油般的动静。 唐念刚想提醒它少在车里吃干脆面之类酥脆没水份的零食,免得食物残渣掉进地毯或者皮质座椅的缝隙里难以清洗,她前两天就在座位上看到了一两只蚂蚁,不知道是不是开车门的时候带进来的。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掰碎的番茄味干脆面。 ……好吧。 她退而求其次地想着那就吃完再说好了,吃完再让唐夏收拾,它那些吸盘可以当吸尘器用吗? * 拥有人类的身体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和她轮换开车,上午唐念开,下午唐夏开。 它开车的时候她就躺在副驾驶座休息,偶尔刷刷手机。 远离了第三污染区,信号逐渐恢复,她久违地接收到了一些网络上的碎片信息。登进各大软件一看,几乎全被虫群攻占,80%的话题都跟虫子有关,有的是危言耸听,说玛门已经死了一千多万人,有些是较为正经的科普,附上了不知道是ai生成还是真实的图,讲解虫群的危害以及现今科学研究的进展。 有一条消息勾起了她的兴趣,发布者是和平科学院,官号。这个科学院是当初联合政府成立以后,为了表明反战的决心而投资建造的,到现在已经发展为了全球数一数二的科学院。 科学院虽在全球范围内赫赫有名,官号粉丝数却远远敌不过娱乐性质的博主,只有寥寥几十万关注,而且由于帖子大多都是图文信息,点赞数与评论数也都显得格外惨淡。 唐念刷到的那条消息是他们最新发布的,是以“探寻虫群短时间内完成集体词义转换”为主题的一场研讨会,只附了一张各大领域专家学者的与会合照,剩余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描述,评论暂且只有两条,一条是“前排”,一条是“赞”。 饲养它 第57节 至于内容,唐念细细浏览了一遍,从里面提取出了科学家们提出的几个主要假设—— 伪王说以及共脑说。 前者认为,虫群的习性与地球上存在的真社会性昆虫有着诸多相似之处,这也许并不仅仅只是巧合,虽然虫群的来源依然无法考证,但根据它们与地球昆虫的共性来看,它们中间也许也存在一个“虫王”。若是以地球真社会性昆虫的组织结构为基础进行推导,这个虫王应当与当前出现过的兵虫以及槲虫都不一样,不仅形态不同,职能不同,能够分泌的信息素也不同,但很遗憾,目前没有任何疑似虫王的存在被观测到。 因此科学家们大胆猜测,认为异星虫王也许与地球虫王不同,是一种“伪王”,它的外形或许与普通的兵虫或者槲虫无异,平时负责的工作内容也与其他虫子差不多,只有到了虫群遭遇威胁的时候,它才会发挥出自己的效力,以它为核心,向其他虫子快速传递某种信息,譬如更换语言中的词义。 另一种说法共脑说则更加玄乎,其提出的基石与伪王说背道而驰,认为虫群并不存在领袖,虫王也好、伪王也好,都是人类依照地球生物存在的等级制赋予虫群的偏见,有可能虫群已经实现了更高等级的智慧,它们中的每个个体都是绝对平等的,换言之,每个个体也许都是同个个体,它们共用一个大脑,无论什么思维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同步给每一个体。 当然,无论哪种假说,都仅仅停留在假说层面,需要研究虫子才能证实亦或证伪,所以会议最后回归到了如何捕捉虫子上去。 兵虫自不必说,即便是战斗力弱了许多的槲虫,由于它们极会伪装,而且很擅长寄生决策层,从源头扰乱大家的捉捕计划,也很难被捕捉到。 没有研究样本,实践迟迟无法进行,很多东西都还只停留在假设层面,有人大胆猜测槲虫与兵虫也许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物种,是共生关系,而非同族,还有些人坚持认为兵虫与槲虫是同一物种的不同分工,槲虫承担的是类似于工虫的职责。 唐念边看边犯嘀咕,心想唐夏这不是挺好捉的嘛。 她转过头认真提问:“唐夏,你在你的同伴里是不是属于比较笨的那种?” “?” 唐夏气得龇牙咧嘴,大声回敬道,“你才笨呢!” 她把手机拿到唐夏面前稍微晃了晃,问它这里面有没有结论是真的。 它随意瞥了几眼,哼笑几声:“我不告诉你。” 然后又随口补充,“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你们研究出再多,在王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你竟然会用螳臂当车这么高级的成语。” 唐夏的注意力立刻被唐念这句话拐到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得意地说当然啦:“都说了我不笨。” 下午两点左右,唐念叫停了唐夏,把车开去充电。 等待充电的间隙,唐夏盯着隔壁一个路边摊上摆的淀粉肠眼冒绿光,唐念觉得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做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实在有碍观瞻,索性斥巨两元巨资给它买了一根。 淀粉肠烤得微微焦黄的表皮上面洒满孜然与芝麻,热乎乎地散发着白气。 刚好车子也在自助充电桩充满电了,她付完钱,坐进驾驶座开车。 附近这片区域山很多,一路开来格外幽静,连过路汽车都没有几辆。唐夏三两口吃完了淀粉肠,把手探出去,举着棍子吹风,手腕翻转,对着空气戳来戳去,收,合,出,捅,跟在击剑似的。 唐念用余光在后视镜里瞥见了,出声提醒它不要把手伸出去,不然容易被后方来车撞到。 “没关系,等后方来车了我再把手收回来。”它信誓旦旦道。 “得了。”唐念目视前方路况,小心地绕过路中间一块被人撞歪的矮护栏,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就你那个视力,等你长大到兵虫那样再说吧。” 直到身边迟迟没有传来它的回应,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长大”两个字。 长大是一个个体从幼体到成熟的完整过程。 她说,长大到兵虫那样。 唐念微微一抬眼,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唐夏的目光。 它静静看着她,收敛了所有表情,林亦辰俊逸清秀的脸颊蒙在它脸上,像一张虚假的、并不那么服贴的画皮。 它就这样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才缓慢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在哄孩子一样,轻声问她:“唐念……你刚刚说我什么?” 第63章 恐惧与共情因为你喜欢我 林亦辰的声音是清爽儒雅的,被唐夏用轻飘飘的语气念出来,却显得鬼气森森。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种粘稠的像是矿物油的危险黏附在空气中。唐念当然不会傻到读不懂现在的空气,但她仍然照常开着车,将投向后视镜的视线分到了前方路况上,只留给它一个侧脸。 她没有回避它的问题,平静地开口回答:“这只是我的猜测,唐夏,你其实是你们种群里的幼虫吧?” 槲虫与兵虫并非共生关系,也不是同一族群里地位相当、职能不同的工种,而是幼体与成体。 就像白蚁的幼蚁一样,从卵里孵化出来,有可能成长为工蚁,有可能成长为兵蚁,也有可能成长为补充型繁殖蚁,最终究竟朝哪个形态发展,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影响——蚁后蚁王的信息素、整个族群的信息素、食物、甚至是环境的温度和湿度等等。 唐夏正处于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如同一首未写完的诗,拥有无限结局的可能。 做出这个猜测也并不是毫无依据可言。她从前一直好奇唐夏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大脑”为何不知所踪,她并没有在它史莱姆般的身体上看到任何类似部位,它似乎真的就只是一团拥有奇异感官能力与思考能力的史莱姆。 直到兵虫降临,在学校操场上看到那群通体乌黑、身体表面覆盖着无数个微小感官单元构成的虫子,她才终于意识到唐夏与那些兵虫一样,拥有的是分布式器官而非集中式器官。 它的器官与人类的集中式器官不同,它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可以被称为眼睛的部位,没有眼珠、没有睫毛、没有容纳眼球的眼窝,但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就像那群兵虫一样,它那层乳白色的表皮上遍布了无数个肉眼无法观测的感光单元,那些感光单元就是它的“眼睛”。 鼻子、耳朵和大脑也是同个道理。 换言之,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大脑遍布全身。它全身都可以看见,可以嗅闻,可以倾听,也可以思考。 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念同样误以为槲虫与兵虫是类似于工蚁和兵蚁的关系,直到相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唐夏的视力远远及不上兵虫。 兵虫可以准确定位并追踪离它们很远的飞机,在营救莉莉的过程中,那些扒附在悬崖峭壁上筑巢的兵虫也可以隔老远就发现她。 甚至无需具体例子佐证,光看它们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感光单元,就能粗略猜出它们对光的辨识能力有多强。黑色能够减少光反射,提升吸光效率,历来所有顶级天文望远镜内部都会涂成深黑色,就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反光对观测的干扰。 可唐夏不同。 进入c-156区之前,为了躲避关口的体检,她与唐夏分头行动,那时唐夏就抱怨过它找不到她,直到她提出在汽车顶部画一个大大的、容易被辨识的笑脸它才作罢。后来据它所说,它也确实是寄生在一只水鸟身上,通过低空飞行、一片片街区看过去才找到她的。还有其他无数例子,譬如放哨的时候它的视力表现并没有比她卓越。 但要说它视力有多差,其实也不尽然,唐念觉得它有点像一个近视一百度的人,而很不凑巧的是她视力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眼部疾病,导致很容易察觉出唐夏在视力上微妙的弱势。 一个种群,同样来自外星,为什么视力范围会相差那么多? 除非它们的生长环境截然不同,或者,槲虫是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幼体,就像人类婴儿刚出生时大脑与脊柱还没发育成熟一样。 “你一直停留在幼体状态没有发育,就像其他的那些槲虫一样。”唐念边开车边继续说,“我想最关键的因素是你口中的虫王,必须由它散布发育的信息素,你才会进一步分化。你们的种群里除了那种黑色兵虫,肯定还存在其他工种,你会分化成什么呢,唐夏?” 话音未落—— 噗嗤一声闷响,仿佛一个成熟的瓜果由内而外发生了爆破,唐念右侧脸颊迅速溅上了某种粘稠且微微凉润的液体,余光捕捉到一片覆盖金属光泽的鲜红利刃,洞穿林亦辰左侧脸颊射出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刺向她的脸颊,掀起一阵尖啸寒风。 她没有躲。 那根触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去,在她右侧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接着又顺势撞上驾驶座侧边的窗玻璃,哗啦一下,将它扎得粉碎。 玻璃碎片溅出窗外,唐念不合时宜地想着又得花钱修车了。 她朝前开了几十米,才将车紧急逼停在了道路一侧,车头半个扎进路边草丛,半个露在外面,从背后看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地里的鸵鸟。 没了轮胎急刹时碾上柏油路面的刺响,车厢里只剩下她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 直到这个时候唐念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喘气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要吓死了,比跑完八百米还显狼狈。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颈上抹了一下,白生生的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大概是掌心里淋漓粘稠的汗渗到了伤口里,脖颈侧边迟来地泛起了细密刺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就笑了。 没什么特别想笑的缘由,就是感到无语、无奈,还有些窝火。她微微瞥过视线去看副驾驶座的唐夏,舌尖抵了抵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咬紧的后齿,问:“至于吗,怕成这样?就因为我猜中了?” 怕……?它在害怕吗? 仍保持攻击状态的唐夏有一瞬的迷茫与无措。 林亦辰好好一张俊脸被它弄得像都市怪谈里的鬼怪形象,从左侧脸穿透而出的触手依然保持攻击状态,锐化成了一柄砍刀。但他的身躯依然安放在副驾驶座上,由于已经死亡一段时间,血液变得稀薄,白色上衣甚至没怎么被血液溅湿,只是肩膀位置滴滴答答渗了几朵血花。 整洁与脏污,文明与野蛮。 它听不懂唐念的话,将触手延得更长,直到尖端悬浮在她眼前,宛如一条色泽艳丽且探头探脑的毒蛇,刀锋是它的信子。 唐念看着那根触手,目光很淡,冷静地叙述道:“总有一天人类能研究出你们种群的真相,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世界上比我聪明、比我专业的人多得是,你不是早该有心理准备吗?你刚才不还说无所谓吗?还是说……你害怕的并不是被其他人得知真相,而是被我?” 与许多人的认知相悖,进攻并不等于胆大亦或勇敢。除了必要的猎食需要与繁殖需要,大多数动物主动采取的进攻,归根结底都是源于恐惧。 猫应激,狗乱吠,鸟炸笼,兔蹬腿。说到底,都是生物害怕时本能的自保反应而已。 至于唐夏在害怕些什么,唐念看着自己掌心微微干涸的血痕,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害怕我知道太多,会因此而讨厌你。你想要继续维持当前这种现状,不希望我对你的态度有任何负面改变。” 它容许她小打小闹地在它身上钻研槲虫耐受什么温度、什么电压,却对她有可能洞悉它身份真相这件事感到恐惧,恐惧到甚至诱发出了攻击的本能。唐念惊讶的是唐夏想要维持当前现状的愿望竟然这么强烈。 而且,它又在使用一种非常孩子气且偏执的方式试探她对它的感情。 刚才那一刀,唐念相信自己只要敢躲一下,唐夏会毫不犹豫把她的头颅给斩下来,但是她没有躲,所以它只是象征性地在她脖颈上制造了一道并不危及性命的伤口,然后又心满意足地恢复成了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 “我不想……改变?我怕你讨厌我?”唐夏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生疏地重复着她刚才的那段话。 唐念颔首说对。 它混乱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可惜审视不出什么结果,只能转而问她:“……为什么?” 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它更糊涂了,利刃般的触手软化下来,垂在她肩上,它用林亦辰的眼睛看着她,茶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我、我喜欢你吗?” 唐念点了点头,说你以后会慢 慢想明白的。 “但你喜欢人的方式非常不对。”她的脸色随即严肃起来,握住它垂在她肩上那根虽然软化、却还保持鲜红的触手,说,“所以我得帮你矫正一下。” 追逐闪电的人理应考虑遭遇雷击的可能,饲养狮子的人也该做好葬身狮口的准备。从决定饲养唐夏开始,唐念就已经接受了这份可能到来的结局。然而她可以接受狮子在极端饥饿的状态下触发狩猎本能,将她当成猎物捕食,却无法接受狮子和她玩耍时,由于不懂掌握力度,一巴掌把她给呼死了。 后者未免过于轻率。 她能够宽和地容忍一两次它这种极端且偏执的试探,却不代表可以一直容忍下去,她需要树立好原则的边界与权威。 “唐夏,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皮糙肉厚,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万无一失。你再来几次这种试探,说不定哪次没有掌控好力度或者方向,我就死了。”她说,“如果你是想要知道我的态度,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既然我让你当我的宠物,就会对你负责到底。这样够了吗?” 唐夏怔怔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没开口。 唐念拽住它的触手:“说话。” 它这才含混地咕哝道:“够了……”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现在得跟你算另一笔账。”她紧紧揪着它的触手没放开,指着自己的脖颈,“你差点把我弄死,唐夏。如果我天天趁你不注意拿电锯逗你玩,你是什么感受?为了保证你下次攻击前能够预先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必须让你感到同等的疼痛,你接受吗?” 它哑口无言地看着她,林亦辰破损的脸颊被它的视线一烘托,衬出几分茫然、无辜以及惊恐。它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你也想差点把我弄死吗?” 唐念摇摇头,稍微抬起她手里那根属于它的触手,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我要把它割下来。” * 唐夏答应得很艰难,因为唐念不允许它把触手缩小,以此减少受力面积。 它很想拒绝,却还是在她的眼神逼视下被迫同意了。 饲养它 第58节 割下那段触手的时候,唐念倒没有故意为难它,没用锯子反复切割,也没有故意放慢速度,延长折磨它的时间,她消毒完了切割用的小刀,手起刀落,如同一个手法利落的屠夫。 但它还是感到很疼很委屈,因为把那截触手斩下来后,唐念根本看都没看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的触手装进了一个消毒过的玻璃罐里,仿佛用一种看似公平合理的说辞哄骗它将触手割下来研究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它并没有疼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只是看她一直没理它,才不得不出声刷存在感,虚弱地抱怨说它真的很疼。 唐念合上玻璃罐子,头也没抬地说它活该。 唐夏留意到她脖颈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痕,它依然是鲜红色,烙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条火红的鞭舌。 共情是什么? 在过往的经历中,唐夏从来没有真正共情过谁,它会为人类的情感感到困惑乃至震惊,它企图动用理性揣摩感性,但无论是莉莉、史医生还是谁,都没能使它真正共情。它体会不到与她们相同的情绪。 没有情感上的共情,那就用肉。体的共鸣代偿。 ——这是唐念的思维,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它看着她脖颈上那道伤,感觉自己身上热辣辣的、被她整齐切割的伤口泛起了一层不一样的疼痛,好像她的伤口也覆盖在了它的伤口上一样。 “对不起……唐念。”它垂下眼帘,低声开了口。 唐念正低头给玻璃罐子贴标签,用黑色水笔在标签上记录这根触手切割下来的时间,闻言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捉摸不透她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唐夏沉吟片刻,干脆伸出双手,将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她屁。股微微悬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它从驾驶座抱到了副驾驶座上,或者更准确点,是林亦辰的大腿上。 “……你干什么?” 这感觉太诡异了,简直像在亵。渎已故同学的尸体,唐念像只炸毛的猫,浑身汗毛都依次从脊椎骨处立了起来。 唐夏无知无觉地用林亦辰血糊糊却依然英俊的脸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讨好道:“我给你上药。” 它说话时喷洒出来的凉凉的唇息就落在她耳朵上,近到完全超过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她忍无可忍,抬手啪地给了它不轻不重的一巴掌,重新爬回了驾驶座。 唐夏被她一掌扇懵了,捂着脸,张着嘴,呆滞地看向她,过了好半天才开始嘤嘤嘤呜呜呜。 唐念置若罔闻,将玻璃罐子装好,打开手机导航查了下机械城里离他们最近的仿真机器人专卖店,问它想要什么外形。 唐夏知道她这么说就是不跟它生气的意思了,赶紧收了假哭,悄悄舒了一口气。 “我都可以,你挑就行了。”它说。 * 两个小时后,唐夏看着面前摆放得琳琅满目的男性仿真机器人,在头脑中思考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困惑地问出了声: “唐念,为什么这些机器人的**都那么大?” ----------------------- 作者有话说:唐夏基本上会一直是史莱姆(?),不会变成智商低下的大甲虫。至于为什么就不剧透了。 第64章 天外来客可拆卸的 一切还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一个小时前,他们到达了机械城。 这座城市的外观与其他城市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非要找出不同点,就是它看起来有些干净过了头。老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青苔痕迹,随意找出一栋建筑,它的窗玻璃也都是明净的,街道上当然更没有任何垃圾。 无数个清洁机器人在城市里娴熟地作业,有些长得和无人机没两样,只是上面多了几根机械臂,臂端安着洒扫道具,专门负责给高楼擦窗的,有些则是扫地机器人的加强版,比扫地机器人大只,在街道上温吞滑行,负责吸纳路面尘土,还有些专门用于青苔清洁,吸附在墙壁上,底端安着密密的小扫帚。 这些清洁机器人长得都更像机器而不是人。 机械城内大部人机器人都是这般模样,即便是类人形的机器人,也只是具备了人类的身形和四肢,头依然一个简单的机械头。这种机器人常被用于发传单、销售或者交通指挥——一些需要表现出适当亲和力的场景。 总体而言,机械城很空,虽然时不时就能见着一个机器人,却没什么人气,整座城市都显 得冷冷清清的,连宣传机器人大声播放的逗趣广告语也只将一切衬得更加寂静哀冷。 唐念把车停到了街边那个正在高声播放“xx牌汽水,喝出新动力,喝出新能量,喝出新人生”的机器人身边——它的外形就是一瓶橘色汽水——不抱希望地问它知不知道“栩栩如生仿真机器人专卖店”在哪:“它还有在营业吗?” 导航上显示专卖店就在东街1034号,但她把车开过来,却发现店铺已经关门了,不知道是歇业还是更换了地址。 汽水机器人停止播放广告语,将自己身上的屏幕朝向她,用一道充满元气的男声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屏幕亮起蓝光,上面显示出“购买汽水”、“咨询业务”与“售后处理”三个选项。 唐念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汽水机器人八风不动,继续问:“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无论唐念同它说什么它都只会重复这句话,最终她叹了口气,放弃了为难一个低等机器人,把车朝前开走了。唐夏戴着口罩,趴在窗户上朝它扮了个被口罩遮住的鬼脸:“你好蠢。” 汽水机器人识别出唐夏在说话,挪了挪身体,将屏幕朝向它,后视镜里显示出它随着车子远离而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街区上回荡着一道磐石般的开场语:“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 * 唐念开着车在这片街区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才终于遇到一个人类老太太。 她像是刚刚买菜回来,坐在一辆代步工具上风驰电掣。那辆代步工具既类似电驴,又比电驴厚实,而且前方有个巨大的菜篮子,放着老太太从市场扫荡来的战利品。她坐在上面,手虽然抓在把手上维持平衡,却完全无需自己操作,整辆车都是自动的。 唐念开车追上她,摇下车窗问她知不知道栩栩如生店铺在哪。 老太太精神矍铄,闻言大声道:“啊?你说那家机器人专卖店啊!它上个月搬去那边那条街了!”说完手指朝前方某个方向一指。 唐念谢过她,载着唐夏往那边开去。 与旧地址截然不同——旧地址虽然已经清空了,但是看店铺结构也能看得出它之前是一个类似大牌专营店的非常高端的场所,场地大,灯光贵,导购员数量多且训练有素。 然而它的新地址看起来却更像是景区的手工制品店或者学校附近新开的小卖部,占地狭小,整个店面呈狭长的棺材状,左右两边的墙壁上随意倚满了机器人,而且很朴素地以男左女右作为区分,左边是男机器人,右边是女机器人。 唐念停好车,领着唐夏走进去。柜台后一个外形粗糙的销售机器人立刻迎了上来,屏幕上出现一个电子笑脸,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唐念对这句话都要ptsd了,而且机器人卖机器人……这是不是有点诡异? 还好这个机器人比较智能,在听闻她说“你们怎么搬到了这里”以后,唉声叹气地回答道:“虫群来袭,全球经济紧缩,买高端仿生人的客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我们不得不开源节流,唉——形势所迫啊,形势所迫。” 销售机器人主动向她介绍起来:“我们店铺是栩栩如生仿生人品牌专营店,市面上最新款仿生人我们店里都有。店面呈现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样品,我们仓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仿生人和全新未拆封的同款,您可以先看看店面里的这些样品,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如果没有的话,我们还有相册可以供您挑选,至于定制,当然也是可以的。” 它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指着放在最前面的一个机器人便要开始逐一介绍,唐念忙打断它,提出自己的需求:“我想要一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男仿生人。” 毕竟唐夏寄生了机器人以后,天天看着它新身体的人是她,她当然要依照自己的审美挑一个对自己眼睛友好的。 销售机器人了然地“哦”了一声,忙道:“有的有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狗腿的笑,它领着他们来到店铺后半部分,指着那一溜或吊在墙上、或倚在展列桌上的男仿生人,搓了搓机械手,说这些就是了。 这些仿生人被它摆放得像一排僵尸,而且全都没穿上衣,露出八块腹肌以及视觉效果惊人的两大块胸肌,唐念既觉得自己像个赶尸人,又恍惚怀疑自己是个前来挑选年轻鸭子的老。鸨。 更可怕的是唐夏还在她旁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道:“唐念,为什么这些机器人的**都那么大?” “……” 还真别说。 被它一提醒,唐念的目光朝下滑了滑。虽然都穿着裤子,可是面前这些机器人某个地方的尺寸还是远远超出了平均值。 销售机器人连忙出声解释:“客人,这些漂亮的仿生人除了拥有普通仿生人的家务功能、智能对话功能与陪伴功能外,还兼备有**功能,能够满足客户多层次多角度的需求。” 唐念头疼地表示她并不需要这种功能:“……我只是单纯希望仿生人外形好看而已。”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又现出了那个狗腿的电子笑容:“客人,我理解您的意思了,但根据统计,市面上99%的客人购买外形条件优越的仿生人,都有额外需求,所以大部分厂家都会附带生产**功能,这是市场决定的,不是为了冒犯您。不过您不想要这个功能,我也完全能够理解,您看,这边这几台型号的仿生人都有**拆卸功能,不想要看到仿生人的男性。性。征,可以像这样拆卸掉——” 唐念还来不及制止,对方就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起刀落演示了一遍,像拔萝卜一样徒手连根拔了起来。 “哇——!好厉害!” 唐夏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物一样突然开始鼓掌喝彩。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出现一个腼腆的电子微笑:“让客户满意永远是我的服务宗旨。” “我也可以试试吗?”唐夏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提问。 销售机器人赶忙双手奉上:“当然。” 于是唐念眼睁睁看着唐夏接过了销售机器人手里那根东西,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而是拼接积木,饶有兴味地重复起“接上去-拔下来”的过程,还抽空对她说了一声:“唐念,你要试试吗?这个东西的拼接好顺滑。” “?” 销售机器人也很没眼力见地在她面前眉飞色舞介绍道:“除了拆卸功能,我们还提供了电子。阉。割。服务,只要输入特定代码,就能封存**功能,避免仿生人说出任何有可能冒犯到您的话,待您有需要的时候再解封——或者永远都不解封也可以。” “?” 最终唐念忍无可忍,把玩嗨了的唐夏拉回来,对销售机器人说:“还是换成女仿生人吧。” “好的客户,我们这里外形优越的女仿生人同样兼备**功能……” “停。”她按住疼痛的太阳穴,抬手打断销售机器人的话。 对方又很没眼力见地殷切道:“我明白了,客户,如果您不喜欢男性仿生人和女性仿生人,我们这里也有。双。性。仿生人。” “?” 她实在毫无办法可想,似乎无论什么性别的仿生人,但凡长得好看,都会沾点额外功能,看来果然只能买完以后再自行拆卸掉了。 而且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一直没有问过唐夏有关性别的问题,干脆将选择权交给了它:“你是什么性别的?挑个跟你一样的吧。” “性别……?”唐夏思索道,“按照你们的性别论来说,我应该是没有生育能力的雄性。” 这答案倒没有出乎唐念的意料,在真社会性虫群里,拥有生殖能力的虫本来就少之又少。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很多虫王都会分泌信息素抑制后代的生殖功能发育。 但这句话好巧不巧被旁边的销售机器人听到了,不知它误会成了什么,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悲伤脸,平平板板的机械语调仿佛也随之染上了几分悲伤:“原来是这样,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它在遗憾什么?”唐夏不解地问唐念。 唐念说:“……不要理它。” * 她最终还是说服自己接受了那些带有奇异功能的仿生人,然而其他问题紧随而至—— “你说要多少钱?”她不可思议地反复询问销售机器人。 “抱歉,客户,我们这里的机器人均为明码标价,不接受砍价,价格高也是因为仿生人的智能芯片研发成本,以及仿真皮肤所需要的精密技术。”谈到价钱,销售机器人变得寸步不让起来,指着仿生人形如真人的脸,据理力争上面用了多少精密的传感器以及多少块栩栩如生的仿真肌肉模拟真实表情。 唐念虽然打算消耗一下金条,却也没想当冤大头,她听完了对方开出的天价,见砍价无果,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我不需要智能芯片,你给我个笨一点儿的仿生人就好。” 反正仿生人也只是 给唐夏当壳子用的,智能系统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饲养它 第59节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代表思考的曲线,直到五秒后曲线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灯泡:“我明白了,客人,我们这里卖的仿生人均安装有智能模块,唯独一个智能模块出错的残次品仿生人符合您的要求,它本来是要返厂再处理的,您要看看吗?” 唐念鸡贼地表示要先知道价格,价格低她才看,否则就不看了。 “残次品在正价的基础上打四折。” “看。” 她当机立断拉上唐夏跟在了销售机器人身后。 残次品仿生人就装在店铺最后面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销售机器人把箱子搬出来,打开它尘封已久的包装,一丛柔软的金色头发率先显露出来,像一捧被阳光晒得松软香甜的稻谷。 这个由于智能芯片报废而被定义为残次品、需要返厂维修的机器人拥有白雪皑皑的肌肤以及一丛过分柔软的金色头发,长而卷翘的睫毛向上弯起,像一把浅浅的勺子,舀起了屋外折射进来的阳光。 它如同童话故事里睡美人的意象,静静沉睡在箱底,等待被有缘人唤醒。 “我能看看它的眼睛吗?”唐念出声询问。 “当然。”销售机器人有求必应。 它启动了金发仿真人的程序,大约五秒过后,金色睫毛微微颤动,躺在箱子里的仿生人缓慢睁开了双眼。 由于智能模块故障,它没有像一个正常的仿生人那样在睁开眼睛以后活灵活现地开启对话,而是静静仰躺着,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没有情绪地目视天花板。 “你喜欢这个外形吗,唐念?” 唐夏对自己的人类外形无可无不可,一切只听从唐念的意见,它感觉到她对这个机器人的外形似乎还挺满意的。 唐念没有说喜不喜欢,而是指着它仿如透明玻璃的眼睛,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 她看向它,勾唇笑了笑,“我觉得很适合你。” 对地球生物来说,它是一位不请自来的天外来客。 蓝色是它的来处,也是它在地球上空烙印的一道伤疤。 迂旧的瘢痕与新生的嫩肉交织,蓝天之上,星辰闪耀。 第65章 金毛狗和橘猫寻妻启示 新身体是仿真机器人,与唐夏以往寄生过的活物的运行机制截然不同,其复杂程度又不是示波器可以比拟的,它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唐念把车内空间留给了它,她自己则下车逛了逛商场,打算给它挑几件新衣服。 之前她并没有给唐夏买衣服的习惯,因为活人的身体过不多久就会腐烂,没人知道它寄生的下一个身体会是什么身高与体型,衣服买了也是浪费,所以它基本上是随便捡唐生民的衣服穿,或者穿穿宿主自带的衣服。 现在不一样了,考虑到这具新身体会用很久,唐念打算给它采购点适合的衣服,唐生民的衣服对它现在这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来说有点小,裸。着又实在有碍观瞻。 至于销售机器人送的那套出厂默认服设——更是丑得没眼看,像工科生做机械实验时穿的那种靛蓝色工作服,把仿生人好好一张帅脸衬得像个刚被人骗了所有积蓄的老实巴交的年轻农民工。 她在导购机器人的热情推销下选了几件应季的流行款,等全部打包完带回车里,唐夏也已经能够初步操作这具身躯了,用机器人的仿真声音客客气气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在她以为它故障了,惊讶地打算上前察看时,它才哈哈大笑起来说是逗她玩儿的。 人体的生物电流十分微弱,仅有几毫伏甚或几微伏,唐夏能够轻易摹拟人体各个部位的电信号,可机器人是另外一回事,它们需要巨大的电流驱动,唐夏自身提供不了这么强的动力电流,它只能在机器人开机的基础上通过微小地改变各个部位的电流甚至是芯片的电流,来实现对这具躯体的调控。 换言之,必须在机器人电能充沛的情况下,唐夏才能够驱动它,从今以后它的新身体需要像电车和手机一样时不时充充电,保证电量充足。 在刚才适应机器人身体的过程中,它已经把机器人少得可怜的初始电量用得差不多了,唐念掀开它新身体背后的充电板,连接上车载插头,先给它补充了一点电量。 它趴在副驾驶座上,像一个插着营养管的病人,边充电边摆弄她买给它的那堆新衣服,用剪刀把标签一个个剪掉,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直到唐念把车开到了一家连锁酒店前,才仰起头好奇地问:“唐念,我们今晚住酒店么?” “嗯。” 天色晚了,她不打算再折腾,只想找张床舒舒服服躺着睡一觉。 酒店旁边开着一家花店,店门口的位置摆放了几盆开得正好的铁炮百合,巨大的花型像一只只舒展的海星。唐念走过去时闻到了一阵馥郁柔和的香气,她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也因此留意到花店的玻璃门上张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爱妻栾栾于2078年7月13日下午13:04在机械城悦康街道1320铺子前走失,失踪当日身着卡其色职业套装……” 唐夏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张簇新的寻人启事上,一字一顿念出启事上的文字内容。 玻璃门内的花店老板原本正弯腰修建一丛宫粉茶花,听到他们说话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儒雅英俊的脸,朝他们略略颔了颔首。 唐念用胳膊肘捅捅背后的唐夏,示意它不要当着当事人的面念那么大声。 他们很快绕过花店进入了酒店大堂,在迎宾机器人的礼待下办理好了入住手续。 身为外形与人类无异的仿生人,唐夏终于不再是黑户了,它拥有一张独属于自己的仿生人身份证——这张身份证是离开栩栩如生机器人专卖店之前销售机器人递给他们的,说是因为仿生人的外形与人类太像了,而且智能程度很高,经常被误认为人类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后来联合政府出台法律,规定仿生人必须拥有特定的身份证,无论是出行还是住酒店都需要同人类一样办理手续。 身份证上面暂时只有编号,没有姓名,若是想要登记姓名,需要去特定的政府部门办理。 唐念顺利用自己的身份证和唐夏那张仿生人身份证开好了一间大床房。 唐夏的电还没充完,唐念把它插在床头上充电,自己先去浴室洗了澡。 等她洗完澡擦着半干不干的头发走出来,唐夏还维持着她进去之前的姿势抱着膝盖蹲在床头柜下,像一颗乖巧的巨型蘑菇。 她用鞋尖碰了碰它的腿,让它充完电以后也去洗个澡。 “我能洗澡吗?”它问。 “能。”唐念找出销售机器人发给她的电子说明书,找到上面的仿真皮肤条目指给它看,“上面说 仿真皮肤防水,可以像人类一样进行日常保洁清洗。你这身体不知道在盒子里放多久了,一摸一层灰,去洗个澡,不然不许上床。” “好的主人。”唐夏不伦不类地朝她敬了个军礼。 洗澡的过程唐念自然没有过去帮忙,虽然仿生人长什么样,付钱验收的时候她已经完完整整看过了,但是在浴室这种微妙的场所帮一个成年形貌的裸。男洗澡还是超出了她的接受范畴,更何况唐夏有手有脚,自己就能搞定。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过于高估了唐夏的自理能力,浴室门才合上两分钟,里面就传来了它的惊叫声:“啊!救命——唐念,我进水了!” “?” * 唐念走到了浴室门外,用指关节叩了叩门:“仿生皮肤不是防水的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唐夏从里面打开了门,欲哭无泪地探出一个脑袋,“唐念,怎么办?我的右手臂现在动不了了。” 门内水雾缭绕,它的脸颊与脖颈又滴滴答答挂着水珠,唇红齿白、金发碧眼的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简直活像盘丝洞里的妖精。 唐念轻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唐夏立刻像见到唐僧一样围了上来,比划来比划去,用还能运作的左手指着右手说:“我刚才用右手打开了淋浴喷头,水流到了我的右手上,然后一阵劈里啪啦,稀里哗啦,就变成这样了。” “你先从浴室里出来。”她冷静地指挥道,“到床头柜旁边断掉你身体的电,我检查一下。” 唐夏点点头,就要迈步,唐念又叫住了它:“等等……” 说完扔给它一条浴巾,补充道,“围上。” 唐夏低头瞧了眼,向她表示:“哦——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部位,我现在就把它拆了吧。” “围上!”唐念实在不想继续讨论拆不拆**的问题,遂猛然加重了语气。 它被她吓得一抖,立刻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接过那条浴巾,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围上了。 * 检查结果显示确实是进水导致的短路。唐念捧着那条手臂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了那个隐蔽的进水口——右手食指的指甲盖做得并不贴合,指甲与皮肤之间留有一道细窄的缝隙,就是这条缝隙导致水流渗入。 好在手臂模块与身体其他模块是各自独立的,除了右手不能动了,其他功能倒还可以照常使用。唐夏又钻回了仿生人的身体,活动了一下左手。它本来以为唐念会生气,比如气销售机器人贩售假冒伪劣产品、才到手第一天就故障之类的,但她表现得很平静,只说明天一早再拿去店里售后吧。 “你不生气吗,唐念?劣质产品诶!” 唐念淡定地表示没什么好生气的,因为这样一来,明天就可以顺理成章用产品劣质作为理由,要求对方再退还给她一些钱作为补偿。至于售后,虽然麻烦了些,但只要在售后期内,所有售后都是免费的。一切都很好很完美。 “?” 好吧。 * 很好很完美的唐念躺在床上打算休息了。 唐夏本来想趁她不注意,用没有洗完澡的身体躺在她旁边,但几乎是它膝盖刚刚磨蹭上床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朝它飞来一个眼刀。 唐夏撇撇嘴,据理力争:“我刚刚进水短路了,要是继续洗澡,别的部位也一起短路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短路一起修。”她说,“还能多讨点赔偿。” “……” 无奈,它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浴室,继续没洗完的澡。等到全身都清洁完毕,每寸皮肤闻起来都香喷喷的,才回到了床沿。 唐念趴在床的一侧,身上草草盖着床被子,借着床头灯昏暗的灯光埋头记录一些东西。 房间里有一股烧焦的气味,闻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唐夏凑到她身边,胳膊挨着她的胳膊,问她在做什么。 她说她刚刚趁它洗澡的时候用它那截触手做了电压实验,现在在记录实验结果。 “你的触手已经报废了。”她冷酷地宣布。 “……” 它假哭哀嚎道,“你怎么当着我的面就说出来了,好残忍。” “事实就是事实。”唐念八风不动,手指刷拉拉写得飞快。 她习惯在手机上存档实验结果的同时保留纸质记录,这样比较保险,不容易丢失数据。全部备份完成以后,唐念咔地一声合上了笔帽。她还在上学时就非常爱听这个声音,笔帽归位,会带给她一种明确的“完成”的感觉。 把东西都收拢到床头柜上,她一瞥眼,发现唐夏一直单手托着下颌看着她。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随口问。 “我不可以看着你吗?”它也随口答。 床头的灯光是黯淡的橘黄色,将它那头柔软的金光映照出了绸缎的光泽,蓬松,洁净,柔软,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像一只粘人的金毛犬,一只舔舐完自己的毛发、优雅矜贵地端坐着的橘猫。 金毛狗和橘猫。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头发看,唐夏朝她扬起一个笑容,微微低下头颅,问:“你想摸摸吗?” 唐念在这方面并不存在不必要的矜持,闻言干脆地伸出了手。细长手指陷入柔软发丛,被金子般的发丝淹没,像某个秋日午后被阳光晒得香喷喷的一床被子。 她揉了揉,停顿一会儿,又揉了揉。 唐夏用还能活动的左手隔着被子搂住她,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像是在感叹,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咕哝着说:“唐念,如果喜欢指的是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想……我应该确实是喜欢你的。” 饲养它 第60节 第66章 慢悠悠埋尸人 第二天一早,唐念简单吃了些酒店配套的早餐,随后便拽着唐夏去找销售机器人理论了。 专卖店与酒店隔得不远,他们是步行过去的。销售机器人见她再度大驾光临,屏幕上现出几滴汗,大概以为她是那种冲动购物、买完就想反悔的客人,唯唯诺诺地问她是什么需要吗:“线下店不支持退货哦。” 唐念抓起唐夏不能动弹的右手臂向它告知了原委。 “天哪!非常抱歉,客人!” 销售机器人平铺直叙的语调破天荒被它念出了惊叹号效果,唐念认为除了音量突然在“非常”两个字上增大以外,它那个表情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感叹号也是语气的重要加持之一。 “这个款式是八年前的老款了,由于技术限制,当时生产的一批机器人普遍都有指甲接缝做得不好的问题,是我的过失,我忘了提醒您。” 它的表情屏幕上弹出一个哭脸,面朝唐念忏悔它的罪行。唐念拍拍它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不是那种会为难销售的人。” 销售机器人正要绽放电子笑脸,赞美她的宽和与伟大,就听她和颜悦色地说:“只要你赔钱给我就行了。” * 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最终唐念顺利带着她获得的赔偿款战利品扬长而去,唐夏跟在她背后做星星眼小弟状:“唐念,你实在太厉害了,那个机器人刚才差点被你聊死机了。” 险些死机的销售机器人最终还是唉声叹气支付了赔偿款,替唐夏修好了短路的手臂,并且送给他们一套仿真皮肤修补材料。 “如果后续还有类似的破损,可以将修补材料敷在破损处,静置半小时便可凝固。” 它是这么说的。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唐夏问唐念:“我们修完就要离开这里了吗?” 她摇摇头,表示先不着急:“我们在这逗留几天,你尽量多使用这具身体,如果发现了其他故障,也可以顺带在专卖店解决了,不然以后要维修很麻烦。” 而且林亦辰的身体还放在她的后车箱里,唐念打算顺便在这里给他寻找一个好地方安葬。 他们聊着天,慢慢走到了酒店门前。一旁的花店已经开门营业了,老板戴着橡胶手套在店门口插花,一个陶瓷做的细口瓶里擎出一只萧索又凌厉的腊梅,点点猩红似溅上去的血。 目光对上,出于礼貌,唐念朝他小幅度点了点头,他回以一个浅笑,视线自然下移,落在唐夏提着印有栩栩如生logo的透明袋子上,温和地问:“你们去专卖店售后漏水问题了吗?” 她有些吃惊,点点头说是的。 “专卖店送的修补材料不怎么好,只能管两年,我这里有些用剩的材料,保质期更久。”他说着就转身走进了花店,从里面的架子上取出一罐开了封的仿真皮肤修补材料,递到唐念面前。 她愣愣接过,习惯性道谢:“……谢谢。” “你怎么有这些?”唐夏在她身后问,“你也是仿生人吗?” 老板随和地笑了起来,摇头解释道:“我是人类,我的妻子是仿生人。” “你妻子?”唐夏指着贴在花店门上的寻人启事,快言快语道,“就是走丢这位吗?” 老板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唐念拽了拽唐夏的衣袖,用眼神让它不要再乱说话了, 随即对老板说了声抱歉。 “没关系。”老板无奈地苦笑着说,“我确实把我妻子弄丢了。” * 唐念过上了一种离群索居的慢悠悠的生活,没有任何目标,更没有任何压力,每天只需睡到自然醒,然后宅在酒店里食用一日三餐。唐夏谨遵她的旨意,时不时活动一下身体,按照她给它的视频教程练习广播体操,试图测试出这具身体其他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冬天的阳光很珍贵,每天午后,她都会叫上唐夏一起到酒店外面散散步。 他们沿着街道温吞吞地、没有什么目的地朝前走,机械城的路宽阔干净,绿化丰富,而且没什么行人,很适合散步。等到将附近的街区差不多都绕了一圈,再回到酒店附近时,就会看到花店老板戴着手套在店外给插花换水。 他生意清闲,尤其午后,大家都在上班,没什么客人关顾。看到他们,他常常会招呼他们进去喝点下午茶,再配上自己烘烤的小饼干。这些饼干做出来似乎就只是为了同其他人分享,他自己并不食用。 唐念唐夏和他有一搭没有搭地聊天,花店老板提及最多的是自己的妻子,谈起妻子的爱好他总是如数家珍,连对方喝拿铁喜欢加多少克的牛奶都记得一清二楚。 “仿生人也会有自己的偏好吗?”唐夏玩着一根晒得干软蓬松的芦苇,好奇地问。 老板确定地告诉它是有的:“仿生人的智能系统里内置了偏好模型,它们会结合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以及主人的话语计算出独属于自己的偏好。” “所以每个仿生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是。” “它们会永远对主人忠诚?” “是。”老板解释说“对主人忠诚”是写在仿生人基本代码里的,除非被黑客篡改,否则它们会一直忠实执行这条代码到报废那一刻。 “那你的妻子为什么还会走失呀?”唐夏对此感到困惑不解,“她是自己主动走失的,还是被人劫持的?应该是后者吧,你说仿生人会永远对主人忠诚,那应该就不是她自己主动走失的了。” 这问题使得老板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自己不知道:“我试过报警,监控显示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机械城是2078年7月13日下午13:04,在悦康街道1320铺子前,那个铺子是卖手机卡的,她在那里换了一张全新的手机卡,接着便杳无音讯。警方那边坚称她没有被劫持或威胁的痕迹,不肯立案,按照他们的说法,她应该是主动离开的吧……可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我们感情很好,在一起的几年时间里从来没有吵过架。” 唐夏立刻表示:“我和唐念也从来没有吵过架。” “对,我们只是心平气和地互相砍来砍去而已。”她咬了口饼干在嘴里咀嚼。 老板微微一笑,显然当他们在开玩笑说胡话。 唐夏又追问起其他细节来,譬如为什么不在寻人启事上面张贴妻子的照片,而仅仅只靠文字描述,难道是因为没有妻子的照片吗?可是这对一对感情甚笃的夫妻来说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他其实并不是真心想找到妻子呢? 老板好脾气地一一回答它稍显冒犯的问题,说他当然有妻子的照片,还有许多一起散步时记录下来的日常视频,那些影像资料是他回忆妻子的重要依据。 “我没有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发布寻人启事,只是在线下定期更换文字版本的寻人启事。”他用干帕子擦拭茶杯,垂眸道,“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确实害怕我的寻找打扰到她,所以尽量把这个行为控制在小范围内。不披露照片也是因为……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我想我至少不应该绊住她的步伐。” 他笑了笑,有点悲伤地说,“……但我又矛盾地想要得知她的消息,所以才在酒店附近开花店,希望过路的人里有人能告诉我她的近况,起码让我知道她还平安健康。” 唐夏点点头说它晓得了,凑到唐念耳边,低声问:“唐念,你爸爸当年对你妈妈是不是也是这个心态?” 唐念并没有被粉红故事感动:“他应该只是懒得去找而已。” 唐生民曾经说过,希望自己的死法是活到七老八十,直到有一天忘了自主呼吸,就这样平静地死掉。唐念当时替他总结道:“就是懒死。” 聊天到傍晚时分,天色擦黑的时候,老板就会开始隐晦地赶人:“天黑了,下次再聊吧。” 唐念会站起来同他告别,离开前礼尚往来地在他店铺里购买点花束,摆在酒店房间里当成点缀。 短短三天过去,房间里已经多了三捧不同配色的花束。 关于林亦辰的安葬地点,她也已经选好了——就在市中心一个废弃的公园里。 这个地点是她和唐夏散步时偶然发现的,由于常住人口减少,机械城里很多基础公共设施都荒废了,这个公园也是其中之一。公园里有一片桃花林,现在还不是花期,林子光秃秃的,不过据说到了三四月份,也即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会变成一片粉色的花海,密密实实的桃花拥挤在一起,远看如同蔓开了一片低矮的霞光。 唐念认为林亦辰会喜欢这里,虽然她对他印象不深,但依稀记得他是一个喜欢鲜花、落叶与微风的人。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林子里没有监控,十分方便他们埋尸。 安葬工作在夜间进行,唐念开着车,鬼鬼祟祟载着唐夏与林亦辰的身体来到这里,仿佛人真的是她杀的一样。没办法,林亦辰最后时刻是跟着她离开的,这一点收容所的人都知道,要是他的死被人发现,身为最后一个与他同行的人,她必然会成为首要怀疑对象。唐念不想因此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运送尸体的工作由她负责,埋尸这种体力活则顺理成章交给了唐夏。 它挥舞着铲子挖掘土块,累得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抱怨道:“干脆我把他吃了算了,为什么我要累死累活给他挖这个土坑?” “让你挖你就挖。”唐念双手揣在薄款羽绒服的兜里,站在一旁不客气地命令。 它继续挥舞铲子,委屈又忿忿不平地问:“为什么你不用挖?” “这就是宠物和主人的区别。” “不对,这明明是奴隶和主人的区别。”它气得脸颊鼓鼓的,说它迟早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唐念噙着笑看着它。 土坑形成以后,她与唐夏协力将包裹在一从软被里的林亦辰放了进去,连同他的背包。 土块一点一点埋在他身上,逐渐将他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床洁白的被子湮没,唐念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极淡的惆怅。 蜉蝣一粟,在更强大的生物与自然力量面前,人类的生命脆弱又微渺,说不准哪次见面,就成了此生最后一面。 泥土逐渐覆满那个能够容纳一人的土坑,唐夏在上面踩了踩,将泥土夯实。就是这个时候,有几滴凉凉的东西飘了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他们脸上。 唐念仰头去看,深蓝色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银针,车前灯将细碎银针映出冷芒,其中夹着一些碎钻般的光辉。 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夹在细雨里飘临大地。 唐夏停下动作,专注地盯着一小颗落在它鼻尖上的雪粒,惊讶道:“唐念,这是什么?” “雪。”她说,“我们管它叫雪。” 现在的雪还不够大,等哪天下了大雪,就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甚至去滑雪——唐念缓慢地向它描绘那个场景。她的作文水平向来不怎么样,描绘起来干巴巴的,像一颗缺失水分的葡萄干,可唐夏还是认真地听着,末了,问她:“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等到雪变大吗?” “不可以。”她拒绝道,“你只会等到自己着凉感冒。” 说起来,唐夏会生病吗? 唐念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一边转身从她倚靠的车子里掏出了一包青提味果冻。 它欢呼一声,当即扔下铲子朝她冲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身后有尾巴,大概已经巴巴摇成了旋螺桨。它问她怎么知道它想吃果冻,又嘀咕道:“你是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呀?” “因为我神通广大呀。”她学着它说话,笑眯眯地把果冻塞进了它怀里。 它没有立刻去接果冻,而是伸出手臂,将唐念连同夹在他们身体中间的果冻一起用力摁在怀里,抱完才松开手,拿住果冻跑回去捡铲子。 * 一开始只是有一点嗡嗡嗡的声音,唐念还以为是四周太静了,烘托得汽车引擎的声音越发响亮,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那声音来自遥远的天空。 她抬起头,看到北方的天际出现了一列列闪着光的东西。 那是成群结队的战斗机。 唐夏也闻声直起了身子,左手抱着果冻,右手捡着那条脏兮兮的铲子。但它看向的不是战斗机来的方向,而是它们即将前往的南方。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暗夜翻涌。 第67章 湖的海全球通报—— 一直到目送所有战斗机离开,唐念才从惊讶的状态中回过神,喃喃自语道:“是为了开去打污染区的虫子吗……?” 唐夏没有说话,依然保持直立的姿势,面色冷峻地看着战斗机远去的方向,被唐念叫了两声才如梦初醒般朝她转过了身。 “捡好了就先回去了吧。”她说。 它这才握紧铲子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开回酒店的路上,唐夏破天荒很沉默,那包青提味果冻被它抱在怀里,迟迟没有拆封。唐念从后视镜里瞄了它好几眼,它都像是毫无所觉,目光一直空洞地落在侧面的车窗玻璃上。 她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担心那些战斗机会给它那些留在污染区的同伴带去伤害,但又觉得这推测不太对——前不久唐夏还志得意满地告诉她人类是无法奈它们何的,怎么今天看到了几只战斗机,它就莫名担心起来了? 可如果不是在担心那些兵虫同伴,那它又为什么这么魂不守舍? 饲养它 第61节 唐念猜不出答案,她毕竟不是它肚子里的蛔虫。 回到酒店,她用手机简单查了查与战斗机有关的信息,网络上只有零星几个帖子,大多是居民的疑惑,并没有多少有效信息,不知道是没什么人留意,还是消息被封锁了。她私心希望是前者,因为后者大概率预示着又有麻烦事即将降临。 她怀揣着一股隐隐的担忧睡下了,睡得并不怎么安稳,好在一觉醒来,唐夏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它坐在床尾吸溜果冻。果冻装在透明塑料硬壳里,壳子又大又硬,轻易挤不出来,它从嘴里探出一小根半硬化的触手,把触手当牙签用,将果冻完整地扎起来送进嘴里。 见她睡眼惺忪坐起来,它朝她身旁蹭了蹭,一开口便冒出一股果冻自带的廉价香精味儿,眨巴着眼睛问:“唐念,我们今天要做些什么?” 她呆坐了片刻,才回答说:“离开这里。” 它愣了愣:“继续北上去首都吗?” 她用鼻音懒懒地回答:“嗯。” 唐夏站起来:“好,那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 唐生民的行李箱一直都由它负责整理,逃亡到现在,唐念基本没有打开过那个箱子。它收拾完了唐生民的行李箱,又顺便帮她把衣服装进了她那个行李箱。 目睹它将酒店里的所有东西恢复原貌,唐念才滑下床,俯身开始穿鞋。 * “客人,欢迎您再次光临。” 离开酒店之前,唐念把那三捆花束送给了酒店一楼大堂的迎宾机器人。它大约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的礼待,抱着花束静止了两秒,她甚至能猜出它的处理器此刻究竟如何飞快运行,过了好几秒,它才依据处理结果对她表达了深刻又隽永的感谢,并鞠躬恭送她离开。 它的程序注定了它无法将人送出酒店大门,因此滑行到酒店门口,它便没再跟出来了。唐念让唐夏在门口等着,她先去停车场开车。 等她把轿车停到唐夏面前,唐夏正好结束了同花店老板的谈话,朝老板挥手作别,推着两个行李箱上了车。 在发动车子彻底离开之前,唐念也向花店老板颔了颔首,对他说谢谢他这些天的招待,又祝他能够早日得知他妻子的消息。他微笑着回应:“一路顺风。” 可惜他们刚刚开出这条街就被堵住了,并没有非常顺风。 唐念把车靠边停住,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大货车——上面都统一印有某个军方机械厂的logo,还有持械安保人员把守。军绿色的logo让她拧起了眉,神色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哎呀哎呀……这是要变天啊。” 驾驶座左边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苍老的嗓音,唐念循声看去,正好看到他们刚来机械城那天遇见的那个买菜老太太。她依然坐在她那辆代步工具上,手扶着把手,兴味盎然地注视着面前络绎不绝的货车车队,余光朝她瞄来,“啊呀”一笑,道:“这不是前些天的小妹吗?” 接着她便自来熟地与唐念交流起来,问她有没有听说过机械厂昨夜新接的订单。 不等唐念回答,阿婆便自顾自透露起她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昨晚——军方紧急下单了一批军火,数量还不小呢!而且不止这个厂接到了订单,听说整个机械城有能力制造军用设备的厂家都接到了委托,上头不仅要走了所有库存,还令他们加急赶制新的出来。” 为了保证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她又强调道,“我表哥的小儿子的同学就是干这个的,昨儿他们群里都炸开锅了。” 唐念若有所思。 阿婆又仔细朝她车里看了看,看到他们一车的行李,于是又把话题从军方大事拐到了她身上,问她是不是要走了:“你来这里旅游的呀小妹?现在是要走了?唉……我们机械城以前可是旅游热门景点,自从虫灾爆发,旅游业就越来越不景气了,你现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唐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她觉得机械城挺好的:“虽然比较冷清,但无论是机器人还是人类都很友好,而且酒店旁开着一家花店,气味也很好闻……” 她的话还没说完,阿婆却已经捕捉到了关键词,了然地“呀”了一声:“花店?”她准确地说出了花店的名字,又问她花店老板是不是告诉她他在寻找自己的妻子。 唐念怔了怔,犹豫地说是的。 “嗐!他又胡说呢。”阿婆感慨。 连唐夏都被她的言下之意吸引,好奇地凑了过来,下巴垫在唐念肩膀上,作势要一起旁听。 阿婆见多了个观众,甚是欣慰,表达欲也更加旺盛,尽管眼前的红绿灯已经转绿了,货车也让出了道,她也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悠哉悠哉卖着关子对他们说:“其实啊……” “其实?”唐夏经不起别人下钩子,着急地重复她的话。 “其实他自己才是仿生人!” “啊?”它瞪圆了眼睛。 这个反应给足了阿婆情绪价值,于是她终于一股脑和盘托出:“他老婆才是人类,而且是一个特别牛的工程师,当初……应该是2075年,她被上级调派到机械城,负责给整个城市的机械系统升级,你们现在在街道上看到的清洁机器人都还在沿用她当初设计的那套程序。” “据说她会同意外派到我们机械城,除了是上级的意思,也因为她的丈夫那段时间意外离世了,她不想留在原地触景生情,才同意了外派申请。但她非常思念丈夫,迟迟无法从伤痛中走出来,刚好机械城有很多仿生人大厂,后来她就定制了一个跟她丈夫一模一样的仿生人。” “啊?!”唐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阿婆摇头感叹:“可惜呀,2078年,上头因为一些事,又紧急把她调走了。她是只身一人走的,没带走那个仿生人。2078……到现在都七年了吧?那个仿生人长时间没人维护,记忆模块出了问题,以为自己才是人类,仿生人是他老婆,在酒店旁开了家花店傻等——他妻子喜欢花,听说她没离开前,他就常常在家里插花给她看。” “现在知道真相的也就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了,我们之前尝试过告诉他,结果真相和他的记忆冲突,搞得他死机了,我们众筹了些钱把他送去维修才修好,总之现在大家是没人敢再告诉他真相咯。” 红绿灯经过了一轮轮替,总算又变成了绿色,阿婆讲完了事件始末,十分满意,总算开着她那辆代步工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留下唐念和唐夏在原地等待属于机动车的红绿灯。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默。 阿婆所说的话与他们从花店老板那听来的版本无疑有很大出入,唐念更倾向于前者所述的版本,因为她想起花店老板经常戴着一个橡胶手套干活—— 园艺人更常用的手套材质是高密度聚乙烯纤维,目的是防滑与耐磨,很少有人会戴橡胶手套。这个习惯应该是他当初出厂后、右手渗水问题还没解决之前养成的习惯,橡胶手套防水,能够保护他给插花换水时不至于进水短路。 而且他做了很多小饼干,自己却并不食用。仿生人的能量来源是电能,无法从食物中获取能量,虽然安有模拟进食系统,可吃下去的食物并不能为他们所消化,反而需要定期清理食槽,麻烦得很。 阿婆口述的那个版本也更能解释警方为何没有立案——仿生人没有人权,与人类相较,当然是以人类的需求为准,若他妻子工作结束执意离开,警方肯定不会为了一个仿生人的请求去追查她的下落。 “仿生人会一直对主人保持忠诚。”唐夏喃喃道,“所以会永远等待下去的人其实是他,对吧?” “应该是。”唐念说。 唐夏轻轻嘁了一声,她朝它看过去,听到它说:“可我觉得这不能算忠诚,如果真的不想被主人丢下,就应该追上去找她,在原地等着算什么呢?” 她惊讶它能说出这样经过了自己思考并重定义的话,正要回应些什么,就被一阵香风打断了。 一大捧陶菊如杜鹃迎面扑在她脸上,将她淹没在一片淡粉色花海里,花蕊从晶莹的花瓣中心扬起来,颤颤巍巍如同精灵轻盈灵动的触须。唐夏就在这片花海后看着她笑,眉眼弯起,睫毛网罗住车窗外洋洋洒洒的阳光,笑容甜蜜如流淌的花蜜。 花束没有经过包装,潦草地被它捧在臂弯里,反而更有一股松弛的野趣。 唐念伸手接过来,将它手里那捧生机勃勃的春天抱了个满怀,惊奇又惊喜地问它怎么会想到买花。 “我看你把花束都送给机器人了,也没有给自己留一捧。”它龇牙笑道,“没关系,那就我送给你好了。” 她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谢谢,我很喜欢。”她把脸颊埋进了花瓣里。 几秒后——虽然有些煞风景,但唐念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忙把头抬起来,问它哪里来的钱买花,她记得自己并没有给它钱。 唐夏得意地挥舞着一张从自己裤兜里摸出来的寻人启事:“我跟老板要了一张这个,答应以后见到他妻子会打电话告诉他,作为交换,他同意送一捧花给我。” “你这么聪明呀?”她笑吟吟地伸手捏捏它的脸。 唐夏把头倾得更低,方便她动手,大声说:“当然啦!” * 离开了机械城,唐念按照地图继续北上。 她的电车在机械城里充满了电,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开到b区,但介于唐夏给自己送了礼物,她在抉择前进路线时稍微犹豫了一下,指着一个略略偏离必经之路的地点,对它说:“这里有一个湖。” 唐夏扬了扬眉,等她继续往下说。 而唐念实在组织不出什么美丽的语言,想了半天,只说:“它很大,听说视觉效果乍一看很像海,要去看看吗?” “好啊。”唐夏满口答应下来,下车与开车的唐念换了个位置,说接下来的路由它来开就好。交换完位置以后,它兴致勃勃地问她是不是也没有看过海。 “没有。” 唐生民是非典型宅男,在家里待不住,喜欢去街坊邻居那儿走街串巷,但真要让他出远门,去哪怕十公里外的地方,他又不肯了,导致唐念也跟着没有看过海,尽管海离他们的家仅有三十多公里的距离。 “那我们都没有看过海了。”唐夏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而感到高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从早晨开到正午,最后刚刚好赶在中午十二点到达了目的地。 这片湖果然如网络上的攻略所言,大得像一汪海,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湖的对岸。 这个时节没有任何旅客,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温在零下两三度左右,湖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不结实,很多地方都碎掉了,冰与水的混合物被阳光照得晃眼,白日倒悬于湖面之上,融化出粼粼波光,余晖闪耀。 唐夏的仿生身体不怕冷,它淌进湖里,直到水没至腰间,弯腰掬起一捧包裹住太阳的湖水,水中太阳温润如一颗半生不熟的蛋黄。 “水中捞月。”唐念站在它身后的岸上,手插进兜里取暖,在围巾下含混地笑,“这个成语最开始是形容猴子智商低的。” 唐夏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等它走到她面前,垂眸睨着她,像在丈量如何下手比较方便,唐念才意识到不对,威胁道:“喂,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唐夏已经将她扛了起来,回身朝湖里踱去。 “喂!喂!唐夏——!”唐念并不想感受初冬零下两三度的水温,吓得立刻挣扎起来。 她胡乱扑腾的双腿很快被它单手摁住,走到一半,唐夏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讶然感慨道:“唐念,我发现你力气好小。” “……” 血液倒灌到脑门里,她头昏脑胀,恼怒地声辩道她不是力气小,而是意识到踢打仿生身体只是在白白浪费力气,所以才决定保留体力,说完又腾出手去掐它那从柔软的金发。 “那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唐夏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要晃晕你的本体。” “我的本体不在脑袋那儿。”它好心提醒道。 唐念这才想起仿生人的芯片似乎不是安在头部,她先入为主,把人脑的情况代入到仿生人里了。她气得恨不得抓出它的触手咬一口。唐夏很快就走入了湖里,水流一点点漫上来,没过它的小腿、大腿,最后淹到了腰部,唐念不得不用手撩起自己的头发,并且努力抬高双腿,才不至于碰到冰冷的湖水。 “你闹够了没……”她刚想绷紧声线,严厉地让它适可而止,并且向它普及一下陌生水源的危险,譬如湖底暗流啦、不明细菌啦、失温啦,谁知话说到一半,视野便一阵天旋地转—— 它用手掌卡住她的腰,将她高高举了起来。 在刚刚前行的过程中,它的手碰到了湖水,此刻掐在她腰上,将她的羽绒服外袍弄得湿漉漉的,在上面留下了几个鲜明的指印。水流沿着它的小臂哗啦啦坠向它的肩膀,迎着日光,唐念向下俯瞰,看到唐夏朦胧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及她的身影在它脸上投下的阴翳,它弯翘的眼睛里流淌着一股暖融融的笑意。 “唐念,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唐夏缓慢地低声说,“我可以用这双眼睛看见你了。” 从前寄生人类时,它只能透过眼珠与眼眶的缝隙、耳孔……总之是人体身上无处不在的缝隙勉强看清她,但现在,仰 赖于仿生人特殊的成像技术,这双仿生眼睛形成的图像终于可以直接传达给它。 它能够用人类的眼睛“看见”她了。 水蓝色的眼睛与湖泊融为一体,像两滴干涸的眼泪,倒映出晌午的蓝天和蓝天之下她清晰的身影。 纤长的眉毛,圆亮的眼睛,形状圆嘟嘟从而看起来有几分倔意的唇珠。 它深深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像要把她的模样铭记成永恒。 空阔的天空缓缓飞来一朵山峦般连绵起伏的斜云,肆意倾泻的阳光在那一瞬间被吝啬地捂住,风动,风止。 世界静谧无声。 万籁俱寂里,唐念渐渐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开始仅是微弱的几声,接着越来越响,连接成片,鸣笛声共同构成一支声浪的箭矢刺破云霄。 “全球通报——” 饲养它 第62节 林中飞鸟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得结群腾飞。冷酷的电子男音从全球同时启动的城市广播里响了起来,毫无感情地宣告: “疑似虫群母舰的舰队在太阳系天王星外被观测到,预计将于八小时后到达地球,请广大居民密切留意当地政府通知,保持镇定,保持手机开机,配合当地政府做好防护与撤离工作。此广播即刻起征用于倒计时,每一小时播报一次,现在是中午十二点零五分,第一次播报——倒计时:八小时。” 第68章 倒计时如果你非要离开 全球通报广播结束,唐念仍处于愣神的状态,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恍恍惚惚地对唐夏说:“……放我下来。” 它抿了抿唇角,托抱着她慢慢走回岸边。 湖水随着它走动的动作一圈圈漾出去,涟漪扑向湖岸,又被沙石消弭。 等回到岸上,它才松手将她送回地面。 唐念暂且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它,她坐进车里,翻找出自己放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手机。毫无意外,网络上所有平台都被虫群母舰即将到来的消息攻陷了,无论点开哪个app——即使是作业打卡app,也都铺天盖地被官方新闻的界面所占满,播音员正面色严峻地向全球观众实时放送最新消息。 她熄灭手机屏幕,用力揉了揉脸。 尽管一直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真正感受与想象这个画面是完全不同的,唐念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从发懵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 她的手机叮叮咚咚收到了许多条来自当地政府的消息。这片湖属于c-038区的管辖范围,短信自然也都来自c-038区的政府,上面详细地给出了不同街道的官方热线与疏散路径。唐念仔细阅读完了短信内容,整个疏散防护过程都秉持着就近原则,虽然看着紧急,但基本还算乱中有序—— 小区居民安排进地下车库,毗邻地铁的商业区则集体疏散到地铁里,农户建议自行躲入地窖,有地下车库的自建楼居民也可躲入地下车库避险,其他散户及游客则统一前往市区内的几个防空洞。 她沉吟片刻,看向跟着爬进了副驾驶座的唐夏,问:“躲进地下可以躲避你们母舰的袭击吗?” “……不太能。”它的声音有些低,缓慢道,“但总比待在地面上好,我建议你跟其他人一样躲去地下。” “我知道了。”她放下手机,启动了车子,“我们去市区。” 虽然大多数时候,唐念都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然而真正碰到外敌来犯,她还是更倾向于依凭集体而非单打独斗,不说别的,单论武器这一点——政府在各个据点安排了重兵把守,他们拥有的热武器数量就不是她那两三颗玩闹似的子弹可以比的。 唐念调出了市区的地图,一路朝着市区疾驰而去。唐夏坐在副驾驶座,好几次朝她看过去,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被她专注开车的侧脸打断了。 湖泊位处郊区边缘,开到市区一共花了四十多分钟。 c-038区多水源,除了郊区那个大得像海的湖,还有一道江河横跨市区东西。被誉为c-038区地标的跨江大桥近在眼前,远看仿佛一块长条状饼干,上面洒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芝麻。 随着车子越开越近,那条跨江大桥在他们视野里逐次放大,黑芝麻所代表的人与车清晰起来,唐念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肃。 ——大桥上的景象堪比世界末日。 桥首有五六辆车发生了惨烈的连续追尾,不幸位处中间的那三辆车已经被挤压成了几块瘪瘪的废铁,它们毫无疑问就是造成堵塞的根源。 在它们之后,无数辆车首尾相连衔在一起,齐齐堵死在大桥上,被困于桥面上的人们或打开天窗,探出半个身体绝望地叫骂,或从车里挣扎出来,直接放车于不顾,在车流形成的狭小夹缝间仓皇奔窜,甚至干脆跳上车顶,把车顶铺就成的铁皮路当作跑道。 还有几个人失足掉进了江里,他们的家人趴在桥梁护栏上,面朝下,撕心裂肺地哭喊。 尽管政府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指示,可一个城市那么多人,真正实操起来,不可能像机器执行指令那样井然有序,意外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频频光临。 再往远处看,中环主干道也堵得动弹不得,车祸产生的剧烈撞击让许多停在路边的车鸣起了嘈杂的警报。 八小时的倒计时不咎于世界末日的倒计时,人们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充满惶惑与惊恐,不知道八小时过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地球被炸成碎片,还是人类被屠杀殆尽?在最后且最无助的时刻,大家总是倾向于赶到自己的亲人朋友身边。 于是公司歇业,学校停课,上班的人不再上班,上学的人也不再上学。 除了少部分政府的人还坚守在岗位上维持必要的秩序,其余人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匆忙往家里赶,商超和写字楼里的人潮汹涌如同丧尸围城,地铁里的队伍更是长到直接漫出了地铁口。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唐念身后也多了好几辆车。她意识到再这样拖延下去,自己只会和其他人一起堵死在中环,于是干脆利落地违反交通规则,在严禁调头的路段调了头,朝着车辆比较少的地方开去。 “你帮我找一下防空洞的位置。” 她留意着周围路况,没功夫看地图,只能把手机丢给唐夏,对它委以重任。它沉默地接过她的手机,在上面认真划拉起来,指挥她往左开或者往右开。 唐念在它的指挥下晕头转向地绕来绕去,绕得几乎有点想吐,才终于抵达第一个防空洞。 中途全球通报响了一次,电子男音毫无波动地向全世界宣告倒计时仅剩七小时。 他们到达的防空洞修筑在山体内部,入口处开在山脚下,唐念远远地瞥上一眼就知道它已经不堪重负,入口处横七竖八地停着一大堆车,正门的空地前也拥堵着许多人,那些人奋力地想要往里面挤,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军人不得不用大喇叭高声宣布:“满了!满了!去西防空洞!这里塞不下了——!” 西防空洞。 唐念猛一打方向盘,直奔西边而去。 糟糕的是西防空洞也差不多是这种境况,她甚至连靠近那块地方都做不到,因为前往西防空洞的那条道路已经堵到电瓶车都开不进去了。 唐夏低头揣摩地图,告诉她c-038区还有个建在政府旁边的小型防空洞:“要去那里碰碰运气吗?” 唐念摇了摇头:“算了……一样的。” 区政府附近的防空洞,人想必只会更多。 地铁估计也进不去了,商城的地下车库更不能指望,现在只能去人比较少的小区碰碰运气。她想要调转方向,退回之前的道路,却已经被后来的车辆堵住了来路,再也进退不得。 唐念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把自己重重甩进驾驶座的椅背里。 在原地卡了十来分钟,她心里紧张的情绪涨了又灭,潮起潮落,最后认清现实,觉得既然没法动,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索性直接爬到后座整理起了行李,把行李箱里没必要的东西全部扔出来,只塞上食物、饮用水、医疗用品、武器、金条和一点卫生巾,必要的御寒衣物则直接穿在了身上。 唐夏学着她的样子在前座慢慢规整唐生民的行李,把重要的文件、相片等物品整理到行李箱的夹层里,实验器材和无用的衣物则通通取出来,腾出来的空间用来装唐念赖以生存的食物——各种干粮以及矿泉水。 “唐念……” 它轻声开了口,等她抬头看向它,它却突然在她那双明亮眼眸的注视下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仿佛有一团柔软的棉花软绵绵轻飘飘地扼在它咽喉里——明明它根本就没有喉咙。 “没什么。” 唐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各自低头收拾各自的行李箱,在这条道路上被迫磋磨了几十分钟,直到全球通报再次响起,平静地宣告“第三次播报——倒计时:六小时”,头顶才传来一阵旋螺桨转动的声音,是军队的直升机。 政府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在直升机上用喇叭大声指挥交通,疏散前后方堵得水泄不通的车辆。将近一小时都一动不动的车流总算在这救命的指挥下朝前挪了挪,唐念爬回驾驶座,一点一点跟上前车腾出的空间。 半小时后,如同一个紧闭的塞子“啵”的一声被拔出,他们终于顺利冲出了长龙般的车流。 唐夏放大地图,问她要不要拐去十公里外一个新落成的小区:“那里住户比较少,但地下停车场已经竣工启用了,人应该不会很多,你躲去那里的话……” 话说一半,察觉到唐念的脸色黑如锅底,它的话音便熄灭了。 唐念没有按它说的那样开去那个小区,也没有开去任何一个可供躲避的空间,她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绕了一段路,然后突然毫无预兆地把车驶向了江岸边的那个白色摩天轮。 车停下来的时候,唐夏仍然是懵的。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把摩天轮作为躲避地点,因此这附近人很少,与中环的堵塞不同,这里堪称畅通无阻。 江边摩天轮是c-038区另一个重要地标,尽管很多沿江沿海城市都建有摩天轮,但c-038区依然致力于在摩天轮建设道路上开辟属于自己的特色,以便能够打出噱头吸引游客。 江景比不上别人的海景豪华?摩天轮的外形比不上超一线大城市的未来科技感设计?没关系,那就往大建做好了,越大越好—— c-038区的江边摩天轮就这样成为了全球最大的摩天轮。 现在这个全球最大的摩天轮当然已经停摆了,旁边操作间的门半敞开,工作人员不见踪影。 唐念下了车,站在车头,对身后跟随她下车的唐夏说:“以前读初中的时候,我和我爸一起收看过一档叫‘世界之最’的栏目,里面有一期就提到了这个摩天轮。” 她指着摩天轮的顶点,像在提议喝一场下午茶一样,平静地问,“上去看看?” 唐夏沉默片刻,不得不沉声提醒她这里没有工作人员。 她笑了几声,挑眉道:“那又怎么了?去——”说完推了它一把,让它先行进入地面上的一个轿厢。她自己则转身走入了操作间,稍微研究了一下操作台上的按钮,啪的一下摁上启动键。 操作间里瞬间炸响了刺耳的安全警报,提醒她“还有厢门尚未关闭,请检查好所有厢门”。 她烦躁地嘶了一声,暂且关闭电源,用操作间里配备的维修工具把操作台拧开了,找出安全警报那根电线,眼睛都不眨地将其绞断,随后再次拍亮启动键。 摩天轮安静了一瞬,几秒后,机器轰然运作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喀拉喀拉声,身为庞然巨物的世界第一大摩天轮在她的暴力启动下缓慢开始运行。 “唐念!” 唐夏用手扒着轿厢的门,急切地喊她。它所在的这个轿厢正随着摩天轮的启用逐渐脱离地面。 唐念这才施施然从操作间里跳出来,大步流星走向它的方向。 她走得既快又慢的,快是因为三步并作两步,步伐很大,慢是因为她的神情一点儿也不显着急。等她终于走得离它足够近了,唐夏看准时机伸长手,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另一只手在她腰后护了护,防止她失去平衡掉下去。 “……你真是疯了。”它皱眉说。 罪魁祸首本人则对它的数落毫无所觉,自顾自坐在轿厢内的长椅上,侧头看向窗外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以及如同画卷一般徐徐展开的城市全景。 轿厢的门没有关严,冷风呼啦啦往里灌,把她的长发吹得猎猎飞舞,唐夏试图把门关上,却发现门锁坏了,它只好坐在她对面,用自己的手抵住门,让她不至于被风吹得太冷。 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耀这片土地,随着摩天轮升高,阳光也变得越来越刺眼。 唐念眯眼看着太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我们人类天生没有翅膀。”她缓声道,“为了接近天空,不得不造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飞机、宇宙飞船……还有现在在坐的摩天轮,很奇怪吧?我们明明降生于大地,可除了向下扎根,也一直在向上生长。”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研究宇宙和万物,虽然这些成果后来有很多都为后人所用,甚至造福了全人类,但最开始研究这个的人——第一个编撰出嫦娥奔月神话的人,第一个想要进入溶洞探险的人,第一个试图驯服狮子的人,我不信他们抱着多么崇高的、想要为全人类奉献此生的理想,他们应该就只是想知道而已。” “想知道就是最大的理由。” “就像乌鸦喜爱收集亮闪闪的东西,这份‘想知道’的好奇是我们的天性,而宇宙万物——它们都是我们想要收集的藏品。” 说到这里,她终于调转目光,视线离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与城市,缓慢落到了它身上。 唐夏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你想说我也是你的藏品吗,唐念?” 她停顿两秒,大大方方地点了头:“是。” 她想起了自己幼时在林桐协助下打造的那只昆虫四不像。 她饲养过许多生物,尤其是昆虫,但并不是每一只都能够令她,不够喜欢的那些,她会宽和且善良地给予它们自由,就像那盒被她放生在家里的白蚁。但十分珍视的——即使它们死了,她也要把尸体做成标本留在自己身边,时不时拿出来把玩欣赏。 如果她是乌鸦,它们就是她费心衔来的一粒粒玻璃珠,圆润的,廉价的,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唐夏——对现在的她来说,它无疑是其中最漂亮的那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唐念放松地伸长腿,穿了长靴的脚几乎抵到了它腿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听着很平静,却隐隐透着股强势,“但是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让你走的。” “如果你非要离开……”她勾起嘴角,眼底毫无笑意地朝它笑了笑,“那还不如去死好了。” ----------------------- 作者有话说:病娇念限时上线中:得不到就毁掉(凶狠) 第69章 枯萎的海洋小鹿朝前奔走,没有回头 轿厢里因她的话陷入了一段短暂又沉窒的沉默,随后唐夏用鼻音轻轻笑了一声,问:“你要怎么杀死我?把我从这推下去?” 她龇牙一笑:“对。”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等唐夏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它已经被她一把扑了出去。 饲养它 第63节 唐念搡过来的架势仿佛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也会顺着惯性掉出去,或者说,根本无所谓,她像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它搞报废,甚至不惜为此搭上自己,如一颗蓄满火力的炮仗般直直撞进了它怀里。 哐啷一声巨响,唐夏扶住门的那只手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撇了一下,没有顺利摁住轿厢的门,于是门敞开了。 高空中的狂风像一条巨大的舌头,舌尖一卷,便将他们从轿厢里舔了下来。 唐夏瞬间感觉到了拖拽着它的失重感,它背后的仿真皮肤在快速下坠的过程中重重磕到了摩天轮廊柱上,差点把里面的电路都颠散,不幸中的万幸是仿真皮肤在出厂前经受过高强度撞击测试,韧度足够,不至于像人的皮肤一样脆弱地爆裂开。 但唐念的皮肤大概并不具有这种韧性。 唐夏深深觉得自己有神经病——不对,它在一档讲解案件的节目上看到过更确切的病症名称,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如果真的有这个病症,它认为自己多半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因为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它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死死将她护在怀里。 仿生人的左臂搂在她腰后,防止她脱离它的掌控坠向地面。 下坠的过程其实非常快,唐夏试图用右臂攀住随便什么东西,可好几次都只是徒劳地磕碰在了仍在旋转运作的其他轿厢表面或者摩天轮主体上,摩擦出一阵转瞬即逝的电光。 唐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通过芯片操作这具身体怎么也比不过直接使用自己的身体来得便捷,它当即放弃了继续使用那条毫无作用的仿生人右臂,迅速将全身力量集中输送到某根拟态触手上。 嘭—— 仿生人心脏的位置发生了一场微型爆炸,一根粗壮的、足有成年男人大臂粗的触手从他们胸腔相贴之处势如破竹探出来,逆风腾飞、生长,速度快到甚至与空气摩擦出了刺耳的滋滋声。 触手勾住离他们最近的一条廊臂,尖端深深扎进了铁皮里,猛地向上一拽,在离地面仅有三米的地方惊险地止住了落势。 他们像荡秋千一样在离地面仅有几米的地方微微晃荡着。唐夏心有余悸地低头去看怀里的唐念,却在看清她的脸色后怔住了。 她脸上并没有任何惊慌,除了头发被风吹得散落,鬓角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她嘴角,那双眼睛依然是明亮镇定到令人发毛的,就好像刚刚不是差点摔死了,而仅仅只是坐了趟有惊无险的过山车。 “哈……”它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那天它告诉她,它大概是喜欢她的,她听完点点头,若无其事回了句“我知道”。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它纳闷道,“你们人类在这种情况下不都应该说‘我也是’或者‘滚,我不喜欢你’吗?” 唐念像滚车轱辘话一样对它说:“‘我知道’就是我知道的意思。” 现在它终于明白了,她口中的“知道”确实就是字面意思。 比如知道它喜欢她,比如知道它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救她,比如知道它决定离开她,在母舰即将到来的最后时刻迷途知返般决定回归属于自己的族群。 她就是什么都知道啊。 人类太可怕了,而唐念是可怕的人类里尤其可怕的那一类,唐夏心想还好世界上只有一个唐念,不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了。永远都不会。 它慢慢降下了触手,让自己双脚接触到地面,却依然不敢轻易松开搂住她的左臂——不是担心她的安全,而是担心自己,唐念的眼神总让它怀疑她还没有放弃那个将它杀死它并且把它制成标本的想法,跟它经常犹豫心软不同,她是那种下定决心就势必要做到的人。 因此它只能在搂住她的同时腾出另一只手,把她两只手臂都一同制住,现在她就像一包被捆缚完全的麻袋,被它架住屁股扼着手腕托抱在了臂弯上,比它还要高出一个头。 刚刚他们下落的时候折腾出来的动静很大,自然吸引了远处一些人的注意,但唐夏懒得去管了,反正离得那么远,就算这些人看见了它的本体,也看不清跟它待在一起的唐念长什么样子,而且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人们很快就会把摩天轮这边无伤大雅的小动静忘掉,重新将注意力投回自身。 不过为了保证它离开后,唐念也不至于因为“跟虫族厮混在一起”之类的罪名被其他人类杀掉,它还是贴心地用触手把车牌撕了下来,随手扔进江里毁尸灭迹。 车牌沉下去,冒出几个泡泡,被江水平静地吞没。 唐念在它怀里冷笑一声,语气比地上的石子还硬:“惺惺作态。” 它笑了几声。 它以前并没有发现她是一个爱憎这么强烈的人,因为大多数时候,唐念都承袭了唐生民那股子既来之则安之、能活就抓紧活、不能活拉倒的劲儿,好像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她都会遵循惯例,照常吃饭、睡觉、生活。天要塌了?没关系,先坐下来把饭吃了再说。 它很高兴在离开之前还能看到她这样一面,也很高兴她露出这样一面是因为它。 唐夏没把那只触手收回去,它用触手拖拽着他们那辆车,沿着江岸边砌成的大坝慢慢朝前走。 江风裹来江水的潮腥吹拂在他们脸上,将它那头金发吹得卷翘蓬乱,将她乌黑的长发吹拂到它脸上,红绳般缠绕在一起。 除了那辆在他们身后咿咿呜呜响着警报的轿车非常煞风景外,一切都显得平和且温馨。 唐夏把脸颊埋进她柔软的腹部,叹息般说:“唐念……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像是怒极了,导致忘了它感受不到仿生身体的疼痛,一脚踢在它膝盖上,说:“滚!” 唐夏哈哈笑了起来。 它最终也没有得到一句“我也是”,不过得到了另一个回答“滚”,也算一种收获吧。 江上有几只水鸟贴着江面低低矮矮地飞,翅膀偶然触到水面,带起阵阵柔和的涟漪。 水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灾祸,正如人类也对自己的真实处境一知半解。它抱着她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仿佛希望就这样天长地久地走下去,走到江水的发源地,走到雪山之上,走入无尽的苍穹、世界的尽头。 直到跨江大桥上的人和车连黑芝麻都算不上了,它才终于停下来,仰头看着她那张一点情面都懒得给的臭脸,遗憾地轻声对她说:“唐念,你得躲起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还想再讥诮点什么,就听它继续说:“你们预估错了时间,不是八小时。” 几 乎是在它话音刚落的同时,第四次播报就响了起来,在电子男声念完“倒计时:五小时”以后,它朝她做了做口型,告诉她: “现在还剩不到一小时了。” * “……这是哪?” 眼前是显然是郊区,而且除了山山水水,还有一片广袤的农田,唐念问出这个问题主要是搞不懂唐夏为什么把她拐来这里。 它说完“还剩不到一小时”后,就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将她带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四个防空洞。”它回答。 唐念皱了皱眉:“那又怎样?肯定已经满了,你带我来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唐夏有点委屈地说“你现在对我好凶好不耐烦”,不等唐念继续发作,它就赶紧抬起下巴,用下巴示意了离他们不远的一座矮山,告诉她山的那头就是第四个防空洞。 “我看了地图,那附近有好几个村子,估计村子里所有人都躲在第四个防空洞里,政府肯定会派兵在洞口把守。你躲在山的这面,既能蹭到兵力,又不用过去跟他们挤。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开车绕到山那面去,去找其他人类。”它絮絮叨叨地交代道,“你车里有很多资源,食物也比别人多,跟别人挤在一起反而没好处,有可能被抢。” 不知想起什么,它又笑了笑,说,“不对,你不会被抢,你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会保护好自己的,对吧,唐念?”唐夏仰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浓缩成世界上最小的汪洋。 唐念冷着脸,没说话。 它有理由相信她是打定主意不肯在最后时刻对它施予任何好脸色了,虽有些无奈,却也只能认命叹气。 他们所在的山的这头没有村庄,只有一个破落的小草屋建在农田旁,是农户干农活干累了以后短暂地歇息用的。 唐夏带着唐念走过去,用触手轻易撬开了小草屋聊胜于无的木板门。 草屋内仅有四五平,放着一些农耕工具、一张桌子,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唐夏用触手在地面上轻轻敲击着,找到了一块声音听着有些怪的木板,把它掀了起来。木板下有个洞,洞口横亘一道石门,是农户用来储存一些不便于搬运的农作物的。 石门当然上着锁,锁眼变得锈迹斑斑,凭人力难以打开,唐夏用硬化的触手紧紧握住那个锈蚀的锁。随着它猛一发力,咔嚓一声,锁应声而断。 它握住石门的把手,把沉重的石门拉开,放下手臂,将唐念小心地送了进去。 “你……” 它开口正要再交代点别的东西,唐念就迅速抓起放在地上的一把镰刀,朝它心脏的位置挥了过来——它的本体就藏在这里。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在被它桎梏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这个画面,动作连一丝丝犹豫都没有。唐夏想过她或许不死心,却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这么想让它死。 不……也许不一定是要它死,只要把它弄成重伤,一样可以将它留下来。 唐夏又想哭又想笑,它拿她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再加上唐念刀刀致命,每一刀都没收着力道,它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对付她。 他们很快从草屋里扭打到了草屋外,或者说,是唐夏单方面在狼狈地格挡。它那身仿生人的皮肤很快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痕,不得不使了些蛮劲,猛一翻身将她压在地上,提醒道:“唐念,别这样……你待会儿要用掉很多仿真皮肤修补材料了。”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整个人气喘吁吁趴在地上,在大喘气的间隙恶狠狠瞪着它,说:“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它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很久,没有应话。 “骗子。”她继续说。 唐夏忽然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那种感觉有点像她在车上砍掉它触手时,它感受到的那种双重叠加的疼,刺痛中泛着密密的酸。 它张了张嘴,想说它没有骗人,它真的想继续和她在一起……它非常想,它只是不能。从昨晚开始它就一直“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既来自外部,来自无垠浩瀚的宇宙,也来自它身体最深处,它听到了族群的呼唤,它古老的帝王在召唤它麾下所有子民,如同巨鲸在深沉的海底发出穿透大海的长啸。 它无法违抗这本能,正如蜜蜂总要采蜜,太阳总要从东方升起。 它绞尽脑汁想要在分别前的这段时间给自己和她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可是好像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它有非常非常多想要对她说的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垂下眼眸,垂下肩膀,垂下声线,低声道:“……对不起。” 一只野生小鹿探头探脑从小草屋外路过,似乎很不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已经保持静止状态五分钟了,小鹿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对它有威胁的活物还是石头、绿树那样的死物。 就在它探头探脑地将鼻子凑到唐夏身后,企图嗅闻它时,唐念动了。她已经积蓄了很久的力气,趁着小鹿扰乱注意力,正打算一鼓作气翻起来,把唐夏压制住,可就在她动的时候,那道熟悉且轻微的“嘭”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响在仿生人背后。 等她反应过来,那匹小鹿已经遭了殃,它的膝盖跪下去,脖颈像面条一样失去了力道,头颅低垂。然而下一秒,它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迅速恢复了生机,以一种诡异的活力从地面上重新站了起来,在唐念惊愕地注视下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径直朝着远方跑去。 “唐夏!!”她大声喊。 日光灿灿,将荒芜的田埂照耀得如同枯萎的海洋。 小鹿朝前奔走,没有回头。 第70章 日不落唐念务农小记 万籁俱寂,唐念站在田埂上头脑空白地发愣。 她没有追上去,那只野生小鹿早也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除了知道自己追不上以外,另一个扼住她步伐的因素是天空上的异物。她在站起来那瞬间突然瞥见太阳旁边多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就像落在眼镜镜片上的尘埃,突兀地出现在太阳附近,乍一看并不显眼,但只要留意到了,就再难忽视它的存在。它顽固地黏在天空上,有如一颗腐烂发黑的米粒、清洗毛笔时无意识挥溅上去的一块斑驳墨点。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个位置很有可能是日地拉格朗日点l1——距离地球表面大约150万公里的地方。位处l1位置的天体受到的太阳引力和地球引力达到平衡,许多太阳观测设备都会选择发射到那里。 黑点犹如一簇来去无影的鬼火,毫无征兆地拓印在天幕上,面朝地球的白昼面,像一柄用马鬃勉强维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于地表之上,所有位处白天的人都能轻易用肉眼看到它。 唐念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原地愣了多久,尽管已经和唐夏这个货真价实的外星生物朝夕相处过几个月,但亲眼观摩一艘星体一般的超级战舰以远超人类文明的恐怖速度到达地球上空,成为天空上一颗新增的星星,那种源于宇宙深渊的压迫感与恐惧还是将她攫在原地动弹不得。 奇怪的是,疑似虫群母舰的黑点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 它暂时只是停在那里而已,像是在观察,也像是在考量,目的似乎并不在于发射什么东西摧毁地球,在这一天剩余的八个小时里,它始终高高悬停于天空之上。 周围死一般寂静,没有蛙鸣,没有犬吠,山那边的防空洞也没有传来任何疑似人类活动的动静。仿佛一瞬之间,地球上所有生灵都在本能驱使下同步闷住了呼吸。 鱼儿潜入深潭,鸟儿归于巢穴。 唐念也从车厢里翻找出她自己的行李箱和唐夏收拾出来的那个属于唐生民的行李箱,像一只听到哨兵警报的土拨鼠一样,警惕地潜入了草屋的地底。 这份令人忐忑不安的寂静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二点,才被新的全球通报打破。还是那个平板板的电子男音,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信号受到扰动,有些卡顿。它一卡一卡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布: 饲养它 第64节 “预计虫群母舰将从日地拉格朗日l1点……进入地球静止轨道……也即赤道上空,所需时间为十天到数周不等,一级警报暂时解除……请各地居民继续听从当地政府调配,保持有序与镇定。” * 长达两周的时间里,唐念都离群索居地生活在这个小草屋旁边。 人类是奇怪的生物,八小时会给人一种下一秒立刻就要暴毙的感觉,但八天便已经足够麻痹人的神经,仿佛危机业已解除,更遑论全球通报里所说的“数周”。 头两天还有很多居民选择继续躲在防空洞里,然而两天过去,大家逐渐察觉到并不存在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再加上政府也一直鼓励居民回归岗位,协助建设可以用来应对虫袭并且藏匿更多人的安全区,大多数人便都陆陆续续选择了离开。 只有极 少一撮过度警觉的人还留在防空洞里。 唐念也是过度警觉的人之一,她已经在长久的逃亡生活中养成了一种依从于本能的警惕习性,况且她不确定自己离开了这里,还能不能在母舰降临前寻找到比这里更适合的隐匿空间。 尽管她现在想起唐夏依然还有些恍惚,胸腔里也横冲直撞盘桓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但还远远不至于因为失去了它就傻站在外面求死,或者为了同它怄气、为了证明自己的刚直傲骨而宁死不躲入它发现的这个地下洞窟。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这个小草屋的主人似乎已经荒废此地多时,草屋里的刀具全都蒙着一层灰,地里种的草莓和白菜也被各种小动物啃得稀稀拉拉的。 唐念慎重地保留了行李箱里的干粮和纯净水,打算将它们作为极端时刻的救命口粮。在母舰到来前,她需要寻找到别的食物作为替代,以便顺利度过这段时间。为了不把自己饿死或者渴死,她不得不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情况下不合时宜地开启了她平和又忙碌的农耕生活。 利用时断时续的网络信号查阅到的种植信息鱼龙混杂,有对有错,唐念没有种地经验,难以分辨,只能凭借运气胡乱筛选,摸索着给地里那些果蔬浇水、除杂草以及施肥。 施的肥料简单粗暴,是她从山上捡来的牛粪。 牛粪看着巨大,晒干以后却几乎没什么气味,食草动物粪便的气味总是比食肉动物和杂食动物的要清新点儿。 饮用水的问题也好解决,附近村庄基本都有水井,即使水龙头水断供,光靠井水也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她像忙碌的仓鼠一样来来回回搬运,在草屋地窖里储存了好几桶井水。 地窖里还有不少前主人囤积的红薯,其中有些已经发霉腐烂了,唐念把烂掉的挑出来扔进田里当肥料,至于那些形态与气味尚算完好的,则自然而然成了她的盘中餐。 至于蛋白质——同样来源于附近的村庄。 每天天还没亮,唐念就会像借物小人一样潜过去顺走几枚村里母鸡新下的鸡蛋,一边在心里对母鸡的主人默念对不起,一边回到车里,利用车里的电源插座以及之前买的一口小奶锅蒸煮鸡蛋、红薯以及被虫子吃得破破烂烂的白菜叶子。 好在卖相虽然令人不敢恭维,白菜的味道却意外清甜,从鸟类口中幸存下来的那点草莓也带着一股浓郁的草莓味儿。 中途她还去了几趟市区,把所有需要充电的设备都充满了电,尤其是自己那辆电车。 生活基本还算稳定,如果忽视天空上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大的黑点的话。 肉眼看来,那个黑点似乎仅仅只是在以龟速缓慢靠近,好比钢笔戳在纸张上悠悠晕开的墨点。但唐念知道这只是一种视觉错觉。 l1点距离地球150万公里,足足是地月距离的四倍,要从l1到达地球静止轨道,不仅需要巨大的能量,还需要极高的速度,肉眼所视的平和表象下是母舰日趋一日的极速逼近。 两周后,母舰如全球通报广播预言的那样到达了地球静止轨道——离赤道地表大约3.6万公里的距离。 现在它看起来有满月那么大了,从唐念所在的北半球中纬度地区向上眺望,它霸占了南方天空的一角,永不东升西落。 唐念车里还留有一副之前在黑市选购的望远镜,不是多么精密的专业器械,只是业余爱好者随便玩玩的小玩意儿,但凭借那个东西,她还是比普通人多看到了一些细节。 它像一个悬挂在宇宙里的乌黑巨大的蜂巢,一块幽暗的黑色陨石,甚至是素白窗纸上一个用手指抠挖出来的小洞。 舰体表面的漆黑形如巨型兵虫身上那种吸收所有光线的哑光浓黑,让唐念联想到了天狗食月的古老意象,仿佛虚空里存在一张看不见的饕餮大嘴,在一点点蚕食明亮的天幕,将天空吃出了一个空荡荡的黑洞,黑洞后面随时都有可能探出一双来自于宇宙的窥伺的眼睛。 两周时间里,人类方面动用了当前最先进的科技紧锣密鼓解析这艘舰艇传过来的所有波段,试图与对方交涉,却都无疾而终,对方显然并没有与人类沟通的意图,只是自顾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根据兵虫食人的现象来推测,唐念悲观地认为地球于它们而言大概就像一个鸡笼,或者一个羊圈,里面关着满满当当的可供食用的牲畜。鸡羊叫得再大声又怎样呢?没有人会白费力气跟食物进行心灵上的深度交流。 两周后的某个夜晚,她原本正躺在地窖里睡觉——比起冰冷的地窖,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的车,起码将驾驶座放平之后可以舒舒服服躺着,而且机动性更强——睡着睡着,她被全球通报吵醒了。 信号非常差,广播声音嘶哑,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汇,“投掷”“扩散”,拼凑起来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掏出手机,手机也在不断绕圈,所有平台都显示“当前网络信号不佳”。 唐念死马当成活马医地搬出了自己那台天文望远镜。 母舰不反射阳光,相反,它吸收所有光线,要在黑夜里用普通的天文望远镜看清它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今晚是个例外,因为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唐念把望远镜对准它所在的那个仰角,看到舰体的表面像密密麻麻的蛇鳞一样张开了,每个“鳞片”下方都在幽幽闪光,并且发射出了一些圆溜溜的东西。 与此同时,卡顿的广播也终于吐出了一句较为完整的话,机械地宣告:“一级警报——虫群母舰正在向全球范围内……投掷疑似装载虫军的囊舱……极速扩散……请所有居民立即在当地政府指挥下进行疏散躲避!” 她不知道这些囊舱已经投掷了多久,也不知道它们的速度如何,安全起见,唐念还是迅速收拾好东西藏回地窖去了。 远方市区灯火摇曳,沉睡的居民们被逐次拉响的警报惊醒,虽然依然惊恐万分,然而有了两周前那次大疏散的经验,而且两周来政府也一直在组织各种疏散演习,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宣传科学的疏散知识,大部分居民已经能够做到乱中有序地撤离。 惊慌失措下的车祸无法避免,好在有各种拖车与挖掘机提前就位,哪里堵了就赶紧把肇事车辆拉走或者挖走,因此也没有造成太大的耽搁。 草屋附近的那座山明明灭灭闪着各种手电筒和火把的光,开始还有村民的各种人声,两小时后,所有声音悉数归于沉寂,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人类展现出了群居生物刻在本能里的通力合作。 唐念用两个行李箱抵着石门,只露出一条容自己观察的小缝。地窖里是她为自己打造的安全屋,除了饮用水、食物、睡袋、各种充电设备、枪支,还有她昨天洗干净的一罐草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抱着草莓罐子盘坐在地上,边吃草莓边看自己之前下载的电子版生物论文,指甲盖被草莓汁染得猩红。 脚边窜过一只巴掌大的田鼠,绿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她。唐念同它大眼瞪小眼,最后掰了块白生生的草莓屁。股扔过去。 田鼠凑上前闻了闻,嫌弃地离开了。 “……” 她低声骂了句,“没心肝的东西。” * 凌晨五点左右,唐念开始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 振翅声。 不同于她听习惯的、属于兵虫鞘翅的振翅频率,这次的振翅声与前者存在细微不同。 她熄灭了手机屏幕光,拧上草莓罐子,想了想,把石门仅剩的那条缝隙也给合上了。 现在地窖已经陷入了一片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漆黑。虽然这样势必会牺牲掉一点空气,但躲上一两个小时应该还不成问题。她龟缩在角落里,紧紧握着枪支,把耳朵贴到墙壁上聆听外面的动静。 可惜什么也听不清。 这一刻唐念有点怨恨自己是个被现代文明驯服的人,如果她是个原始人,此刻好歹还能依靠生存经验条分缕析剖析出地里传来的各种杂音代表什么。然而现在她唯一能够分辨出来的声音只有一种类似呕吐的“yue——yue——”声,是田鼠受到惊吓以后发出的警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恍惚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盒子里的薛定谔之猫,处于一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这片纯然黑暗的空间并不存在任何观测者,连她自己都像是黑暗的构成。 为了避免自己疯掉,她只能一根根捋着自己的手指,在心里默默数秒。 数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久违的一点光亮从石门缝隙里渗了进来。 是已经到早上了?外面的天完全亮了? 唐念正要站起来查看,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她已经把石门缝隙关严实了,怎么可能会有光渗进来? 就在她怔忡之时,石门传来了喀拉喀拉的细微动静。 下一秒,整个沉重的石门被外面的生物像提泡沫板一样轻轻松松提了起来,晨光透了进来,又被一个乌黑的身影遮蔽。 唐念抬头看去,感觉整个头皮麻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只与兵虫和槲虫迥异的虫子。 第71章 绿色太小豢养一只蚂蚁 眼前这只虫子的体型比兵虫小了许多,可是对于人类来说,它还是大得过分吓人了,体长仍有两米出头,厚实的甲壳同样通体漆黑,整个身躯矮壮敦实,六足也都生得短短胖胖的,像一颗饱满的巨型西瓜籽。 它没有兵虫那样的角突,前足不似镰刀,上颚也比兵虫小了一圈,攻击性弱了不少,但唐念并不敢因此掉以轻心,因为光是那对乌黑油亮的上颚看起来就能轻易钳断她的腰腹,甚至把她的肠子挑出来。 她留意到它是用前足而非上颚搬开石门的,那对前足异常粗壮,比举重选手的手臂还夸张,搬着石门像在举一块豆腐。 光从它的头颅旁倾泻而下,拥挤地塞进地窖里,勉强映亮洞口以及洞口下的一圈石砖。 唐念紧紧握住手里的枪支,放缓呼吸,尽量避免刺激到它。 她不确定外面是什么情况,万一外面全都是类似的虫子,她贸然开枪恐怕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而且她也不清楚这只虫子的能力,按照唐夏和那些兵虫的复生能力来看,眼前这只虫子恐怕也有很强的复生能力,万一子弹根本就对它造不成任何伤害,或者伤害能够迅速弥合,那么她还是会死得很惨很快。 她轻轻吸气,吐气,眼神错开,盯着地窖里的墙壁,尽量避免同它进行眼神对视——在许多动物的肢体语言里,对视都是挑衅的一种。 虫子朝地窖内探进半个头颅,口器快速张合,发出了一道人耳能够捕捉到的短促啸鸣,唐念分辨不出这个叫声代表什么意思,她心跳得飞快,时刻用余光留意它,担心这叫声是发动冲锋前的号角。然而它叫完以后竟然就慢慢将脑袋退了出去,并且把前足抱着的石门放在了地面上。 几秒后,外面传来脚步声远离的声音,窸窸窣窣。 唐念有些懵,她还是维持那个半蹲的姿势潜伏在地底,出汗的掌心死死握着枪把,脑子里糊里糊涂乱七八糟的,想不通这只虫子到底在做什么。 ……它走了?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为什么? 足足过了五分钟,确保那只虫子没有突然折返,她才敢从洞口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察看外头情况。 一来一回间,草屋已经被那只虫子笨重的身躯撞飞了一大半,木板门不知所踪,只剩半块屋顶挂在梁上,被风一吹,草穗呼啦啦地飞。 天空偶尔掠过几只巨虫,除了她所熟悉的那种长有独角的兵虫,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新虫子,数量最多的便是刚才把她的石门搬走那一种。它们飞得不高,在离天空几百米的位置低低矮矮滑行,每一只怀里都牢牢抱着食物,有些是动物,有些是人类,粗壮的前足仿佛就是为了搬运食物或者重物而生。 远方时不时传来几声寥落的炮响,硝烟从城市高楼间腾腾袅袅升起。 趁着天上飞的那些虫子都还没有留意到她这个方向,唐念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又把石门给挪回去了。 她折腾得大汗淋漓,又是推又是撬,把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几乎折腾掉半条命,才勉强把石门安回原先的位置。气喘吁吁钻回地窖,瘫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气,谁知还没缓上多久,石门再次摇摇晃晃地抖索了起来。 “?” 在她惊愕的注视下,那道刚刚才被她费劲巴拉安上的石门竟然又缓慢朝上抬升。 ——它又被搬走了。 简直就像鬼打墙一样,光从洞口倾泻而下,随即被一个巨大的身影遮住。这次搬走她石门的那只虫子——它和前一只体型相似,不同的是脑袋上面长有一块石头般的坚硬突起,类似虫子中的南极仙翁。 这个突额头使得它没法像上一只那样把半个脑袋伸进来,于是它只是在外面团团转,口器碰撞,发出了与前一只一模一样的啸鸣。 接着它放下石门,和前一只一样退出去离开了,仿佛多此一举地过来,就仅仅只是为了挪走她辛辛苦苦合上的石门。 整个过程快到唐念甚至都没来得及改变自己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也没来得及去摸枪。 她在里面傻坐了几分钟,才咬牙切齿爬起来,赶紧又将石门搬了回来。 这次花费的时间更久,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全部做完以后,她把手指放在了手机录制app上,随时做好准备,想看看还会不会有第三只虫子过来。它们发出的那段音频令她十分在意,也许那段音频正是它们没有攻击她的原因……它们究竟想对她说什么呢? 当然,唐念私心里还是更希望第三只虫子永远都不要出现,她的胳膊已经软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然而越不希望来什么越是来什么,下午的时候,石门又不幸地发出了被挪动的喀拉喀拉声。 一切简直荒诞到像是一出情景喜剧,第三只虫子挪开石门,探进半个脑袋,张开口器朝她吱吱哇哇地叫。 唐念心如死灰地看着它,又心如死灰地目送它丢下石门离开。 这个诡异景象持续到傍晚才终于告一段落,全球广播响了起来,说虫子的第一轮扩散已经结束,它们中的工虫采集了足够的食物,全员都在赶回母舰所在的方向,第二轮扩散也许不会那么快开始,现在学者们正在建立模型,预测它们第二轮扩散的时间,在此期间大家可以不用那么恐慌。 饲养它 第65节 广播没有阐明第一轮扩散死亡的人数,也许是不想湮灭到大家所剩无几的希望。不过c-038区的政府在手机短信里向大众通报了第一轮扩散过后本市的死伤情况。 牺牲无可避免,但失踪人数比唐念预计的少了很多,仅有十几个人,她觉得这里面大概既有提前防范的功劳,也有他们处于中纬度地区的功劳,扩散到这里的虫子数量已经远远不如低纬度地区那么多了。 她钻出地窖,收拾东西去了趟市区。 政府正在发放赈灾粮食和生活用品,她在那里领到了一大包粮食以及几包卫生巾,并且给自己的车充满了电。 回到草屋附近,她裹着毯子躺在驾驶座上,用手机登录各种前沿网站查阅和虫群语言有关的研究资料。那段音频还保留在她的手机里,她需要弄懂它代表什么意思,然后根据它的意思决断要不要在第二轮扩散到来前撤离这个地窖。 信号还是很差,能不能接收到全凭运气,唐念一直尝试到将近零点,才终于找到了一则两小时前发布的、与虫群语言相关的最新讯息。 这则讯息公布出来是为了让大众在遇到虫子时,能根据它们的部分语言判断它们的意图,从而减少几分死亡的风险。 她珍惜地利用着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的信号,快速点开上面公示的所有音频,一个个与自己先前录的音频比对过去。 有些声音代表“发怒”,有些声音代表“此地食物匮乏”,有些声音代表“请求支援”。 可那些声音都不是她录到的那个音频。 列表划到最下,唐念点开最后一个音频,终于在希望破灭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最后那个音频同她录制到的一模一样。 点开来看简介,上面清清楚楚用黑体写着音频的释义—— “前往母舰集合”。 * 唐念握着手机,面无表情。 她感到茫然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失去表情管理,因为没心思维系面部肌肉的走向,所以看起来总是冷冷淡淡的,甚至显得有点儿凶。 其实她只是在发呆而已。 呆了不知多久,她才启动锈蚀的大脑,思考那些虫子为什么要让她前往母舰集合。 这绝对不是该对食物说的话,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对一只待宰的牲畜说“嗳,快回咱家吧”。它们这样说就仿佛她不是人类,而是一个迷路的同类一样。 这种情况只在唐夏还在的时候出现过,它趴在她身上或者待在她周围,在她身上留下大量属于它的信息素时,其余虫子便会以为她是它寄生的猎物,它们会无视她的存在,直接同唐夏对话——只有这种情况下,这句“前往母舰集合”才解释得通。 可是唐夏已经离开了,她亲眼见到它离开的,这些天来,田间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密切留意着,她见到各种生物在田间出现,麻雀、田鼠、黄鼠狼、走失的鸡、前来偷吃蔬菜的羊。动物们来来去去,有些警惕,有些呆蠢,有些灵敏,有些笨拙,可它们都不是唐夏。 它已经彻底离开了。 无影无踪。 除非…… *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大脑,唐念扔下手机,哐啷拉开车门,直奔地窖而去。 行李箱就放在地窖里,唐生民的那个当然也不例外。自从唐生民去世以后,她就不再打开这口行李箱了,都是唐夏在负责整理,而唐夏也跟着离开后,这个行李箱便顺理成章变得无人问津。她只把它当成堵门的砖块肆意搬来搬去踹来踹去,从来没有心情瞧一眼内部。 她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摸来手电筒,打起亮堂堂的灯光四处翻找。 里面大多都是唐夏学着她的样子塞进去的食物和饮用水,包括它没吃完的几颗青提味果冻,甚至还有一盒它当时迷恋写字时她大发慈悲买给它的马克笔,是初学者入门级套装,只有十二支,不知道为什么它把这套没意义还占空间的文具塞了进去,活活占掉了不少存储空间。 唐念不耐烦地把它们全都扔出来,终于在一通乒乒乓乓的翻找后顺利找到了关键物品。 是她当时用来装它触手的玻璃瓶。 瓶子里的那根触手早已在她的电压实验中宣告报废,变成了一堆焦褐色的死物,她当时直接扔掉了,而且不顾唐夏的哭哭啼啼,当着它的面扔进了酒店垃圾桶里,所以按照常理,这个玻璃瓶应该是空的。 然而它并没有按照常理存在。 唐念看到了玻璃瓶里不该存在的生物组织,它们毫无疑是唐夏身体的一部分。 那块生物组织有鹌鹑蛋那么大,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腐烂了,只有右小角一块指甲盖大的组织还在微弱地勃跳。 它并不是触手,触手绝无可能保存两周之久。 唐念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当初选取唐夏的身体组织用于实验时,就发现它的触手愈合能力最快,其他部位的伤口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愈合。为了可持续发展着想,从此她便固定选取保存时间最短、但对唐夏造成伤害最小的触手进行实验,以至于都快忘了它身上其余部位的组织其实也是可以剜下来的,而且可以保存更长时间。 它为她留下了自己身体最难愈合的一部分,作为它离开以后的保命符。 难怪那些虫子老是搬开她的石门……它们大概以为唐夏被困在地窖里了,所以才一次次为它挪开石门,催它赶紧去母舰集合。 唐念好笑又好气地笑了几声。 笑完以后,地窖复又陷入了沉寂,空荡荡的笑声扬起空气里的几粒浮尘。 尘埃飘渺,唐念扶着额头,努力想要回忆,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瞒着她做的这件事了。手臂修好以后,它就一直待在仿生人身体里,她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本体还是在摩天轮上,而且严格来讲——只见到了一根触手。 地上依然横七竖八散落着各种它装填进去的东西,干粮、矿泉水瓶、孤零零的几颗果冻以及那盒被她粗暴的动作翻得洒落一地的马克笔。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倒扣的相框上。 唐念稍微思考了一下,想起那是她家唯一一张全家福,裱在一个非常廉价的实木相框里。 她伸手长臂,够到了相框的边缘,把它慢慢挑了过来。 翻到正面,正面当然也很廉价,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片,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保护作用,而塑料片本身早就在一次次的路途颠簸中多出了许多道划痕,好在里面的人物还是清晰的,林桐抱着当时还是婴幼儿的她,唐生民则十分拘束地垂着双臂站在林桐身边。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婴幼儿时期的唐念身边多了一团不明所以的揉成一团的线条。 她在朦胧的手电筒灯光下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一只史莱姆,荷包蛋一样扁扁的身体,底部有几根荷叶边一样的圆圆短短的触手。 地窖里静悄悄的,只有手电筒灯光一直随着她眨眼的频率频繁闪烁。 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 不知过去多久,唐念才迟钝地察觉到鞋尖那儿的触感有些许异样,低头一看,是她今早躲进地窖时顺手扔给过路田鼠的那块草莓屁股。 田鼠不愿笑纳,蚂蚁们却对这块白生生的草莓屁股,许多只蚂蚁在草莓周围围成一个黑乎乎的圆圈,齐心协力试图将它运走。偶有几只脑袋迷糊的蚂蚁寻不到路,晕头转向地脱离了大部队,最终也会在信息素的指引下回归队伍。 她伸出手,将其中一只蚂蚁从整齐划一的队伍里拎出来,单独放到了几米开外的角落,但它在一通着急忙慌的找寻后也还是离开了那个角落,寻到了蚁巢正确的方向。 试图赋予一只蚂蚁个体意识、将它豢养成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宠物,就像在对一条鱼说为什么一定要生活在水里,就像谴责笼子里的鸟为什么要飞,就像责骂人类为什么非要呼吸。 世间万物都对抗不了基因赋予它们的生存特性,人人皆如是。 可是,可是…… 唐念捏紧了手里的照片,拙稚的线条缠绕交织,拓印在她的指腹之下,滚烫如同信笺的火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唐夏没有个体意识。 沙漠本该寸草不生,却依然挣扎着生出了一丛杂草,她怎么可以因为嫌这绿色太小,就一脚把它踩灭? 如果连她都选择放弃它,那么“唐夏”这个意识就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了。 唐念如梦初醒,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迅速回过神,打了鸡血一样飞快规整起地上散落的物品,直到所有东西都被她妥善地安置进行李箱。 她想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 作者有话说:卖个关子,念不是要去找唐夏。 上卷到这里就结束了,下卷的大纲我需要理一理,细化一下。如果明天没有更新应该就是还没理完,但最迟到后天一定会正常更新。 第72章 监视者史医生的字条 三个月后,首都密米尔。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寂寂无声,只有几辆车辆偶尔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刷刷声。唐念闷着头快步朝前走,边走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早春温差大,晨间与深夜还残留有几分料峭的冬寒,她通常穿两件衣服出门,里面是实验室统一分发的制服——一层像是从路边摊批发来的聚酯纤维。外面则是自己的薄外套,长及膝盖。 哈德实验室每天四点五十分打卡,从她居住的街道走过去仅需十分种,步行没有堵车风险,但唐念还是习惯在四点半出门。她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不喜欢卡着点完成日常任务。 无人机跟在她身后嗡鸣。 一个月前首都西街发生了枪杀案,复古派和激进派之间首次发生了武器冲突,据说还因此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为了防止类似动乱继续产生,政府派出了数架无人机巡视中央城区及周边街道,作为监视者监听所有民众的一言一行。 任何人只要谈论了与时政相关的词语,即使是褒扬的语句,也会被无人机识别并判定为高危分子。最迟十分种,散落于首都各处的纠察员就会通过联网精准定位饶舌多嘴者的位置,并将其带去进行深入审问。 情况类似1984里的极权,政治恐怖氛围让民众们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会出现这种情况还要从母舰降落说起。三个月前,在经历了母舰的几次囊舱投放后,人类初步建立起了与虫群觅食频率有关的模型,用来预测囊舱投放时间。这个模型沿用至今,帮助人类规避掉了数次虫群扩散。 人类与虫群由此建立起了一种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 可问题也随之而至,在经历完最初的恐慌并安定下来后,人们开始反思为什么那么多专家学者都没能提前观测到母舰的到来,以及先头部队——槲虫与兵虫降临的时候,为什么人类政府没有防范于未然,提前做好应对措施,而是慢悠悠地走一步算一步,根本没将虫袭当一回事,导致了许多毫无必要的牺牲。 毫无疑问,是决策层方面出现了严重怠惰与分歧。 于是检举的检举,攻讦的攻讦,落马的落马,在短短几日内,政府方面就完成了一场震荡全球的血腥大清洗。 然而分歧的种子已经就此埋下,从三战结束后就一直受到挑战的“全球大一统”概念再次面临公众的普遍质疑。 有人认为人类当前没有能力维系一个管理全球几十亿人口的超级政府,大一统的名头听着好听,实际却严重拉低了治理效率,应该恢复以前的国家制才对。还有人觉得大一统没错,错的是人类没有随着大一统的步伐完成集权,应该仿照虫群,彻底抹杀个体意识,让人类进化成高度集体化的社会。 前者攻击后者有拥护虫子的异心,后者谩骂前者有动摇政权的意图。 政党就这样从内部分裂为了复古派和激进派,民众也都各执一词。原先就存在的机械论再度甚嚣尘上,主张用绝对理性的机械代替人类成为决策层,以此避免人性里的黑暗面作祟。甚至还有一小撮破罐子破摔的人主张返璞归真,回归原始部落模式。 ——简而言之,乱成了一锅粥。 即使是唐念这样毫无政治敏感性的人也嗅闻到了不对。 她逐渐意识到她生活在一个不能随便说话、而且比六月的天还要善变的时代,今日无人机监管者由复古派掌控,明日就有可能落入激进派之手,今日人们高歌平等,明日平等就有可能成为新罪。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们给她的学生手册评语常常出现“你文静内敛,希望你勇于表达自己”之类的话,谁知如今,寡言成了她的优点。 她过着一种规律且过分简朴的生活,每天四点半出门,到哈德实验室打卡,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五十分再打卡离开。 这种生活比高中还辛苦,不过作为应试教育的幸存者,唐念适应得还算良好。只要在上班下班这段路上无视无人机,谨言慎行,生活基本都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她在四点四十分到达实验室,作为首个到来的人例行开了灯,提前打开今天需要用到的实验设备。 四点四十八分之后,其余成员接连赶来,哈欠连天地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饲养它 第66节 俞烨迟到了几分钟,匆匆忙忙把自己昨天负责制作的那份听觉感官热点图抄送到了唐念的电脑上,凑过来问她转正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她们虽然住在同个宿舍,但由于唐念早出晚归,俞烨又有拖延症,往往只有到了实验室以后才能搭上几句话。 唐念浏览着她发来的热点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打了个框架。” “唉我去!我都还没动笔。”俞烨被她说得瞬间紧张起来。 “你们那个好写,晚几天开始也不耽误事。”唐念宽慰道。 她眼珠一转,觉得有理:“也是,主要是你选的那个课题太难了,药物阻断,是吧?到目前好像就你一个人选,我跟小胖他们都选了比较简单的基因比对,也就高程明那课题跟你有得一拼,信号解码,我的妈呀!你俩真会给自己找事做。” 唐念还没应声,俞烨又自顾自替她操心起了她的前程,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地说:“你说你选个这么难的课题,到时转正不了怎么办?我姥姥倒是不会为难你,可到时不是有其他导师吗?要是没有完成度,怎么过其他导师那一关……” “别人的前程不劳你费心。”实验室外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咳嗽声,打断了俞烨的聒噪,“迟到了还那么多话?” 俞烨立刻把探得犹如长颈鹿的脖子缩了回去,耸着肩膀乖乖做自己的事去了。 梅段香拄着拐杖从外头走了进来,像往常那样朝着俞烨直摇头,接着巡视一圈,检查了一下其他成员的状态,确认大家各归其位,才对唐念颔首道:“走吧,今天我领你看看你那个课题。” 唐念应了一声,起身跟了上去。 梅段香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虽然有拐杖,却也依然走得颤颤巍巍的。唐念在她没拄拐那一边伸手搀扶她,摸到了她老皱如同枯树皮的手背。 其实到了现今这个时代,同她一般的六十多岁老人大多都不至于如此老态,梅段香之所以这么显老,还是因为思虑过重,为科研事业奉献了太多。六十多岁的老人本该退休颐养天年了,然而母舰的出现导致科研领域急需人才,因此她被从前任职的大学返聘,继续回来带领学生搞科研。 三个月前,唐念找到她时,她还无需拄拐,是最近小脑萎缩愈发严重,走路维持不了平衡了,才不得不用上拐杖的。 唐念之所以能进这间实验室,说来也有梅段香的一段功劳。 三个月前她来到首都,只能说人生地不熟,全然没有一点人脉,手里唯一能跟人脉稍微搭上边的东西就只有史医生留给她的那张字条。 唐念直奔字条上的大学而去。 “廖卓铭?”接待处的人对她提及的名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这是谁?是讲师还是……?我们学校里没有这号人啊。” “那,他曾经的导师梅段香呢?” “啊——梅教授?巧了,梅教授这不前段时间才返聘的么。不过她不在学校里,在学校旁边一个实验室,叫哈德,你去那瞧瞧吧。” 就这样寻到了梅段香本人。 梅段香本人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法令纹很深,看起来十分严肃。她听唐念提及林桐的名字,眉毛皱成一团,直直盯着她摇了摇头,只说并不认识这个人。谈起廖卓铭,则说他几年前就申请去贫困地区当志愿医师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南极、北极还是哪个犄角旮旯里挥洒圣父光辉: “上次跟他联系,还是去年过年,他回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两只走地鸡,后面再给他打电话就提示不在服务区了。你找他是为了?你究竟是来——?” 唐念不得已,最后只好搬出了史医生,双手奉上她写的字条。 梅段香先是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左手猛一拍大腿, 右手指着字条直哆嗦:“这字、这字……” “是史医生史诗逸写的。”唐念在介绍她和史医生的关系时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她推荐我来找您,我和她关系很好。” 梅段香又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是这孽畜!” “?” 她开始细数史诗逸当年究竟有多叛逆多不听话,不仅把同门们得罪了个遍,还给她制造了不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烂摊子,把她折腾得焦头烂额,自己却潇洒一走了之。 唐念赶紧摆手道:“其实我跟她的关系也没有很好,我一向十分鄙视她的为人。” 好在老太太没有在意她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说辞,骂着骂着,自己倒先红了眼眶,深深叹了口气,问:“这妮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这么一红眼圈,再加上这么一问,唐念就是再傻再迟钝,也能看出梅段香对史诗逸是又爱又恨,甚至爱大过于其他,将其视之为得意门生。于是赶紧和盘托出,还在最末给自己找补:“我刚刚是怕您气坏了,顺着您的话随口乱说的,其实我一向十分敬佩她的为人。” “……?” 梅段香本来还沉浸在自己复杂伤感的情绪里,实在没忍住被她气笑了,斥道,“墙头草一株……!算了,她既然给你写纸条引荐,肯定是对你印象不错,你来找我是为了?” 唐念舒了口气,这才正襟危坐,手搭在膝盖上,缓慢道明来意:“我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找我妈妈林桐,一个是为了给我爸爸报仇。” * 在唐念编纂的故事里——唐生民死于玛门薛家庄园里槲虫的那场袭击,从那以后,她就对虫子,尤其是槲虫深恶痛绝,立誓要成为虫族研究者,寻找出对抗它们的方法。 “我在赶来首都的路途中遇到了一只槲虫,我重伤了它,成功截取到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唐念取出那个装有唐夏身体组织的玻璃罐,那块还在细微搏动的乳白色血肉在实验室冰冷的灯光下有如一颗小小的心脏。 “请让我加入你们,随便给我什么职位什么头衔都好,学生、见习生、实习生或者打杂的,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能继续学习!我需要专业的知识储备去研究那些外星来的虫子。” 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出了唐生民一直让她带上的高中毕业证书,以及里面附带的高考成绩证明,物化生三科她考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分数。说出想要加入的话时,她言语恳切得脸上都有了几分急意。 梅段香看着唐念接连掏出来的那些东西——气死人不偿命的得意门生的引荐字条、一只槲虫即将失去活性的身体组织,以及一份在现今这个混乱时代已经失去了大半效力的优异高考成绩证明。 所有这些东西都微妙地介于“有用”和“无用”之间,若是和平年代,梅段香准会嗤笑一声异想天开。她拥有一种老教授的心高气傲,生平最恨别人投机取巧。 可这个时代不同。 混乱局势需要新生,也需要稚嫩的火种。 她的队伍太缺人了。 ----------------------- 作者有话说:念念升级中。 唐夏你暂且先在角落里待着吧,过个一两章再放你出来 第73章 药物阻断没关严的窗 虫子的侵袭彻底打乱了2085年那场高考的节奏,身为受害者的不仅唐念一人,还有同期其他考生。高考招生一直搁置到了2086年春都还没有启动,因此唐念不是以大一新生的身份加入梅段香的实验室的,实习生和见习生也不太符合她的年龄与文凭,梅段香思来想去,给她安了一个介于实习与见习之间的身份。 跟她同期进入实验室的还有几个同她处境类似的同龄人,除了她之外,均是首都本地的高三毕业生,其中俞烨甚至还是梅段香的外孙女。 除了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半吊子,实验室里当然还有不少正经的本科生、硕士、博士乃至梅段香曾经的学生,那些才是科研主力,头两个星期,唐念他们基本只是起到一个增添人气、让实验室看起来不那么人丁稀落的作用。 俞烨和高程明他们起初对实验并不抱有多大的激情,他们之所以能进实验室,除了自身高考成绩好这个硬性条件外,绝大部分还是源于他们父母的意志与夙愿。 在动荡的年代,招生复辟遥遥无期,后代的前程变得虚无缥缈,有能力有远见的父母总要为给自己的孩子谋个出路,实验室对他们而言就是这样一个不错的去处—— 安全,不需要到前线打打杀杀;体面,说出去显得人很聪明;有前景,万一以后成功打赢了虫子,参与前沿研究的这些人肯定能获得政府表彰,顺势扶摇而上。 然而俞烨他们开心混日子的心思被唐念掐灭了,他们发现这个来自首都之外的女生竟然可恨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卷王。 在跑腿打杂之余,她抓紧她能抓住的一切机会拼命学习,如饥似渴到像是恨不得把知识的果实打成果汁喝进胃里。即使梅段香并没有要求她,她也会主动凑上前观摩每场实验,还主动向她借阅了不少有关生物的书籍。 哈德实验室是梅段香早年未退休前成立的,起初专门研究生物制药,与外头的企业也有合作,后来随着她退休而搁置了,如今为了虫群研究事业才重启,挂靠在和平研究院上。 头一个月,梅段香基本只是从研究院接一些项目来做,然而唐念主动向她提出:“我们可以研究自己的项目。” “哦?” 没有老师会不喜欢积极主动的学生,即使这个学生主动到有些冒昧,不过梅段香还是宽和地给予了倾听的机会,问她想做什么。 唐念翻出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念出她筹谋已久的那个课题:“槲虫的分布式器官及其表皮细胞的复合功能。” 她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一来,槲虫比兵虫、工虫等巨虫更容易捕获;二来,槲虫是虫群的幼体,只要研究明白它们,会很容易举一反三。 现如今大家都在钻研如何遏制兵虫袭击、工虫扩散,甚至如何驱离母舰,由于威胁性较小,槲虫这个领域的研究还没有多少人深入进行。梅段香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而且有很大的应用空间。 槲虫的所有感官基本都集中在表皮上,研究它的表皮既有利于推知虫群的语言、探寻它们的来源,也有利于钻研出封闭它们感官的武器。 她顺口在其余人面前表扬了一下唐念的想法,并决定启用她的建议。 “peerpressure是可耻的,我们应该对不良竞争说不。” 俞烨在宿舍里苦口婆心地教诲唐念,可惜始作俑者不为所动,依然在边看书边做笔记。 无奈,她和其他成员只好成了peerpressure的奴隶,被迫从混日子的状态变得认真严肃起来。 时政虽然混乱不堪,科研却没有因此搁置,无论政治家们抱有怎样迥异的政治倾向,起码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科研绝对不能暂停。 研究火速推进,由梅段香带领的实验室汇入了首都的科研大流,如火如荼进行,无数个实验室的灯光汇聚在一起,映照出人类微弱的希望。 * 唐念扶着梅段香离开了打卡区旁边的数据分析室。 “槲虫的分布式器官及其表皮细胞的复合功能”是个很大的课题,其下还可以分出很多个小课题。在进行完初步的感官热点图绘制,并且记录了不同刺激下神经递质的特性以后,梅段香把手下的队伍分成了若干个小组,由不同的师兄师姐领头,深入研究各种细化的小课题。 作为半实习生半见习生,唐念他们可以加入不同小组研究不同课题,并提交相关论文作为今后转正的依凭。 唐念选的课题只有她一个新生选,组内其余成员都是她的前辈。梅段香不忙的时候会亲自下场带带他们,有时去这个组,有时去那个组,雨露均沾。 换好防护服、手套和口罩等物后,她们一起进入了2号实验室。 “今天来了些新样本。” 梅段香简单地向大家告知了一下,抬手让一个学生把保留在4c冷藏冰箱里的样本取出来。 存放在那个冰箱里的样本通常都具有较高的活性,会被用于几天内即将开始的近期实验。学生去取样本的时候,唐念的心微微一提,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次只是送来了一些身体组织吗?” “不,是一只完整的槲虫。”梅段香说,“这些组织是昨晚刚从它身上取下来的。” 唐念便“哦”了一声。 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此刻若是突然提出要去看看那只槲虫,未免有些反常,因为这已经不是实验室第一次来活体槲虫了。 头几回大家普遍都表现得十分兴奋,她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突兀,可现在见得多了,实验室里的人早就失去了最初那种一惊一乍的新鲜感,如果她还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在意,难免会惹人怀疑。 唐念忍下了要去一睹那只槲虫真容的欲望,把注意力暂时拉回到了那块表皮组织上。 这个小课题最开始其实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槲虫的表皮集成了三种复合功能——视、听、嗅。换句话说,它们表皮上的每个细胞都同时具备了视觉、听觉和嗅觉功能,既能目视他物,又能听到远超人耳听觉频段的声音,而且还能嗅闻并分辨同类丰富的信息素。 这种对细胞极致高效的利用让梅段香非常感兴趣,当时唐念趁势在她旁边提出了利用药物破坏它们嗅觉的建议:“……或者,也可以利用药物实现对信息素受体的阻断,开发出一种专门的拮抗剂。” 梅段香扬了扬眉:“你想阻碍虫群之间的信息素传播?” “是。”图穷匕见,唐念点了点头,定定看着对方。 她的真实目的当然没有那么崇高,不是为了消灭虫群造福人类,而仅仅只是为了将唐夏从信息素奴役里解救出来。 或许“解救”这个词也用得不够准确。“解救”指的是当事人也期望获得拯救的情景,但她做这一切时其实并不十分关心唐夏本身的想法,就算它对族群信息素的影响甘之如饴,她也打算罔顾它的意愿斩断这种联系。 它不需要听从其他生物的话——即使那个生物才是它货真价实的统治者。它只要一直听她的话就够了。 唐念早已为自己的真实目的编造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借口,梅段香只会以为她执着于信息素的举动全然是出于一片替父报仇的真心。 “开发出专门的拮抗剂……”梅段香点了点手指,赞赏道,“你这想法不错,要是能做出来,可以迅速投入到前线应用中。先试试看吧,就算只能实现信息素的部分遮断,也足够让它们整个群体陷入混乱了。” * 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唐念才寻找到查看那只槲虫的机会。 饲养它 第67节 它被关在一个特制的玻璃柜里,这个柜子比她当时用来关唐夏的保险柜牢固许多,也专业了许多。甚至连“隔着玻璃看它一眼”这么简单的事都经过了专业化的规范,她必须穿着防护服,戴着足足两层手套以及护目镜等种种防护设备,才被允许站到柜子外面。 俞烨也弯腰撑着膝盖,跟在她身后打量这只虫子。 玻璃柜里的那只槲虫原本奄奄一息地趴着,透过玻璃看到她们靠近以后,才警惕地绷紧了乳白色的身躯,朝她们发出一些威吓的啸叫,只不过声音被厚重的玻璃完全阻隔了。 “它好像白乳胶。”俞烨随口点评道,“愤怒的白乳胶。” 她跟着唐念过来主要是想和她一起回宿舍,见唐念蹙眉盯着那只虫子沉思,以为她是想起了自己父亲被槲虫杀死的经历,怕她一个想不开把眼前这个属于实验室的活体样本乱刀砍死,连忙劝道:“稍微看看就走了吧,最近不太平,听说又有一些反动党趁乱潜进首都了,还是早点回宿舍比较好。” 唐念收回视线,小幅度点点头。 那只虫子不是唐夏,她判断出这一点后就对玻璃柜里那只槲虫失去了兴趣。 俞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单肩挎着个托特包,至于唐念,她是空手来的,此刻手插在衣兜里,空着手跟随俞烨走出实验室。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换成和平年代,八点五十正是大家吃完晚饭开启夜生活的时刻,可现在黑夜无疑是危险的代名词,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以及几辆过路汽车。 她们才刚出门,就被两架无人机跟上了。 无人机有自动识别人类并追踪的跟随模式,人少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人后背跟着一架无人机的情况。唐念和俞烨对此习以为常,两个人默契地加紧步伐,朝宿舍所在的方向赶。 路上俞烨识趣地对刚才提及的“潜入首都”的小道消息闭口不谈,走到中途,为了缓解黑暗带给自己的恐惧,才没话找话地问:“对了,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找容量最大的仿生人电池吗?找到了没?” “嗯,已经买了,明天就能送到。” “哦——” 唐念有一个仿生人,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那个仿生人就大剌剌摆在宿舍里,俞烨想不知道都难。 这件事起初有点超出她的接受范围,毕竟那个仿生人实在太英俊了,她很难不怀疑他拥有某种特殊用途,可唐念十分大方地把他从车里拿了出来,放在宿舍里,并且每天都神色如常为他擦拭仿真皮肤、保养内里电路,还对他进行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改造。久而久之,她又不得不开始怀疑是自己思想太龌龊。 “你怎么会想到买一个……仿生人呢?仿生人那么贵,这钱都能用来付房子的首付了。”她问。 唐念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爸去世前买给我的,他希望有一天他出了意外,能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就算只是个仿生人。” “啊!”俞烨被她说得良心作痛,愧疚不安,忙道,“我不知道是这样,对不起啊。” 唐念同样面不改色地接受了她的道歉:“没关系。”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生人电池的事儿,几分钟后就走到了宿舍楼楼下。 宿舍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地方特色老楼,没有电梯,外表虽古旧,内里却进行过翻新,住起来还算舒服。六十平大小,两室一厅,两人合住一间,女生住四楼,男生住三楼。 她们上楼的时候刚好瞧见比她们早一步到达宿舍的高程明站在走廊里刷牙,微凉的天气里就穿着件白t,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牙刷,面朝走廊护栏外的街道刷得忘乎所以。唐念一直搞不懂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卫生间不进,非得站在走廊里刷牙,不感兴趣地瞥过视线,继续往楼上去了。 俞烨在她身后吃吃地笑。 她们一直走到四楼自己的宿舍前,唐念把门打开,按开客厅的灯,弯腰脱鞋。 俞烨晚了她一步进来,进来那刻被窗户对流的冷风吹得狠狠一哆嗦,缩着肩膀抱着手臂,纳闷地咦了一声:“我记得我关窗了呀,怎么还有条缝?” 第74章 有鬼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可能关窗的时候太用力,窗户又弹回来了。” 由于房子古老,她们的窗户也是老式的左右推拉窗,而非前后推拉窗,俞烨做事比较粗心,关窗关门都习惯甩出“嘭”的一声。 “也许吧。”俞烨心虚地吐吐舌头。 窗户没有装防盗网,出于未雨绸缪的心态,她们俩还是把屋里的贵重物品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损失,才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唐念去洗澡,俞烨则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一天中只有这个短暂的时间段对她们而言是全然放松的。 窗户留了条缝这件小事很快便被她们两人接连抛到脑后,淋浴间里水流哗哗的声 音与综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屋子内平缓地流淌,酿出浓郁的生活气息。 然而窗户的缝就犹如某种古怪的信号,从那天开始,怪事开始频频发生。 起初只是唐念在早起做饭前打开冰箱,发现家里的鸡蛋凭空少了好几个。她以为是俞烨半夜肚子饿吃掉了,没有细究,随意扯了两片吐司加热就对付了一餐。 后来是俞烨在上班的时候忍不住嗫嚅着问她:“唐念……是你把我之前放冰箱的草莓蛋糕吃掉了吗?” 想象唐念偷吃他人蛋糕是一件困难的事,在近三个月的相处中,她已经察觉到唐念是一个蛮正派的人,这种“正”不是源于正直正义,而是因为她只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付出精力,沉迷于学习就只一味学习,这种简单导致她从来都懒得费心制造一些小偷小摸或者城府深沉的动静。 可是屋子里只住了她们两个人,不是唐念吃的,难道是鬼吃的? “我没吃。”唐念说。 晴天霹雳,俞烨大喊:“有鬼!” 两个人回到家一对账,才发现家里消失的食物不仅仅只有几颗鸡蛋和一块蛋糕,还有一些被她们放在犄角旮旯里、一直没人拆封的零食与面包。 “是不是家里遭贼了?”俞烨忧心忡忡地问。 唐念看着虚空,缓慢地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进老鼠了吧。” “啊?不要啊!” 俞烨自身家境不错,家里有栋两层的小洋楼,要不是为了方便上下班,从家里搬到实验室附近这栋宿舍居住,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老鼠和蟑螂这类生物。 她惊慌地询问唐念老鼠竟然可以自己开冰箱吗,唐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这是一只狡猾的老鼠。” “那怎么办?要去买点捕鼠夹啊老鼠药啊之类的东西吗?” “不用。”唐念翻了翻日程表,明天她们就有一个休息日,“老鼠喜欢脏乱的环境,要是我们宿舍卫生不达标,就算药死了这只,也会有别的过来安家,明天正好有假,抽两个小时进行大扫除吧。” 说完又顿了顿,扭头看向俞烨,“你ok吗?” “ok,完全ok。”她掐起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圆圆的ok手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些害怕唐念,明明唐念也没比别人多长出两个头或者两对胳膊。圆滑缔造亲切,原则界定威严,俞烨猜想可能恰恰是她为人的简单塑造了一种比别人更强的原则感与秩序感,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 大扫除在隔日上午如期开始,并且还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帮手,唐念听到门铃声拉开门的时候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跟她们同期的男生。 “?” 她稍微朝后让了让,抱臂看着身后的俞烨,用眼神示意她给个解释。 “哦……是我叫他们来帮忙的。”俞烨赶忙说明情况,“我觉得两个小时的话,光凭咱俩可能打扫不完。” 男生们已经搂着扫帚、抹布等工具跃跃欲试,犹如一排忠实奴仆,唐念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将他们放进来了,指使他们打扫客厅、厨房等公共领域,别进她们的卧室。 “要的,要的。”小胖举起右手发誓。 她简单交代完如何打扫公共区域,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在进来之时特意给卧室门留了一道缝,犹如为了引诱猎物进入而特意敞开的捕兽笼笼门。 外面的洒扫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唐念也在卧室里整理她的物品。她的卧室其实并不散乱脏污,所有东西都在她住进来时被她归了类,现在她做的工作只不过是把它们一件件拿起来,查看所有有可能藏东西的空间与缝隙。 她一无所获。 半个多小时后,唐念终于不再待在自己卧室里做无用功,而是走到外面加入了公共区域的打扫队伍。 客厅跟厨房都有很多人在忙碌,阳台只有一个,秉持着均衡原则,她拿了打扫工具前往阳台支援。 阳台是开放式的,石头护栏上面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蒙了厚厚一层灰。高程明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护栏外拍来拍去,拍得尘土飞扬,灰尘都迷了眼睛,一副四体不勤、好心帮倒忙的大少爷做派。 看到唐念过来,他在口罩后闷闷道:“你别来了,这里很脏。” “……没事。” 唐念抬手挥了挥漂浮到自己眼前的灰尘,示意他别再拍了,从自己拎来的工具里取出一个可以夹住湿抹布的长杆,让他用这个打扫,她自己也拿了一模一样的道具,寻了个角落先行干起活来。 高程明看了看手里她新递给他的道具,有些脸红,把鸡毛掸子放到一旁,说:“不好意思啊。” 唐念还是说:“没事。” 高程明是家里独生子,尽管谈不上多富裕,但能住在首都密米尔,家里也绝对称不上穷困潦倒。父母几乎替他包办了所有的家事,只希望他专心念书,导致高程明智商虽高,生活上却透出一股书呆子的憨笨。 唐念干活麻利,高程明还在阳台右侧慢吞吞擦拭最右侧那根护栏时,她已经把左边的区域擦完了,探出上半身在擦中间的区域。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一意想要表现优良,以至于那根柱子被他擦得简直像被重新抛了光。等他终于擦完面前这根柱子,起身打算擦从右往左数第二根的时候,唐念已经凭空出现在了他左侧,用工具快速刮擦他瞄准的那根护栏,他的手伸过去,不小心挨到了她的手背。 隔着手套,什么皮肤质感都感觉不到,说白了就是橡胶碰到了橡胶,可他还是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 唐念回眸看了他一眼,在扶起他和继续擦之间迟疑了一瞬,然后无情地扭回头选择了后者。 阳台内的客厅传来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俞烨和其他成员笑成了一团,几乎要倒在沙发上。唐念不明白笑点在哪里,她把那根护栏擦完,又拿起拖把,打算拖一拖阳台的地面,高程明这才手忙脚乱站起来,意图抢过她手里的拖把:“我来……我来吧。” 直到整间屋子打扫完毕,大家也没有在任何一个角落看到老鼠的身影,小胖他们把他们带来的老鼠药洒了一些在角落里便离开了。 唐念和俞烨将他们送到走廊,相继道了感谢。 高程明落在最后面,走得拖泥带水,等其他人都下楼了,他才压低声音,迟疑地对她们说:“前几天不是有反动党潜入密米尔吗,听说……他们中间好像已经暴毙了一个成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最近不太平,你们下班的时候,要不……跟我们一起走?” 俞烨憋着笑,回头问唐念:“那一起走?” “都行。”她不冷不热地回答,心里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大扫除期间,她一直时不时前往自己卧室瞧一眼,可惜并没有看到任何与唐夏有关的痕迹。如果它真的待在她宿舍里,遇到那么多人在客厅洒扫,考虑到种种要素,必然会选择躲进她的房间而不是其他地方,毕竟那里对它来说才最安全。 可唐夏并没有出现在她房间。 要么是她的判断出错了,食物的失踪另有真相,与唐夏无关,要么……它可能早就已经躲到家外面去了。 唐念天然地更倾向于后者,因此她不可避免地有些烦躁。 宿舍门关上,本来想直接回卧室想想其他办法,俞烨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打断了她的思绪,挤眉弄眼地说:“嗳,你看不出来呀?” “看出来什么?” 唐念步伐一顿,还以为对方看出了自己没看出来的槲虫的踪迹。 “我感觉高程明对你有意思。” “……哦。” 唐念庆幸地松了口气,要是俞烨真的发现了唐夏的存在,事情毫无疑问会变得更加棘手。 她转身打算继续朝卧室方向走,俞烨拉住了她,问她“哦”是什么意思。 “一个语气词。”她解释道。 “哎呀,我不是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 死水般的生活好不容易迎来了一点儿粉红泡泡,俞烨不想错过,绞尽脑汁试图挖出点猛料助益自己被科研折磨的生活,“就是……你对高程明是什么感觉?你有打算谈恋爱吗?他虽然呆了些,但身高够高,脸也还算中上,最重要的是他头发茂密,你知道的,做我们这一行伤脑,容易秃头,在聪明绝顶之前,他还有很多头发可以挥霍。” 她给出来的有关发量的奇异理由让唐念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俞烨立刻趁热打铁:“你看,如果没有虫子,我们现在都在读大一了,大一,多么青春的年纪呀,谈恋爱的大好时机!此时不谈更待何时?而且高程明家在密米尔有两套房两辆车,你要是跟他结婚,就能拥有本地户口……” 饲养它 第68节 “我没想过这些。”怕她再说下去就要提到孩子的名字了,唐念总算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没想过呢?”俞烨认为她只是在搪塞自己,“言情小说和言情剧你总看过吧?理想型总有吧?不可能没想过的呀。” 她抬腿朝卧室走:“真没有,我不看那些。” “啊?”俞烨大吃一惊,追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真的吗?真的一点都没看过吗?天哪,你也太奇怪了……” * 唐念在隔日清晨走出宿舍楼那一刻,才意识到俞烨说的也许是真的。 清晨四点四十,这时间点对实验室很多学生来说都太早了,大家每天累死累活,只能尽量多偷点睡觉的时间,尤其早上,没几个人能提前起来,被父母宠得从来没有吃过苦的高程明当然也在这一行列。 可她走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提前等在了宿舍楼外。 无人机盘旋在他头上,他用余光飞快瞥了她一眼,红着耳根,支支吾吾道:“走吧?” 死掉的反动党为密米尔本就紧绷的氛围添上了一把干柴,路上作为监视者的无人机变得更多了,嗡嗡地飞在他们头顶,就像一只只恼人的苍蝇。 唐念沉默地与高程明并肩而行,路程过半,才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你的头发怎么了?” “嗯?”他伸手捋了捋自己秃了一角的刘海,“你说这个吗?我也不太清楚,一觉醒来突然就这样了……可能我自己睡觉的时候揪掉的吧。” 第75章 捉迷藏在干这种那种事 高程明的霉运并未结束,刘海莫名秃了一角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走到实验室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昨晚睡前提前装进包里的资料竟然不见了。 “可能落在宿舍里了……我现在回去拿。” 他匆匆忙忙跑回宿舍,好不容易翻找出那份掉进床底的资料,紧赶慢赶赶回实验室,一打开自带的笔记本电脑,却发现屏幕上莫名多了几道纵向的蓝杆杆——屏幕坏了,虽然不影响电脑运行,可十分有碍观看。 面对梅段香“你做事怎么那么马虎”的数落,高程明虽然既委屈又一头雾水,却也还是稀里糊涂地把所有问题一股脑揽到了自己头上,语无伦次地解释说他可能是睡懵了,没有仔细检查,还为自己的过错郑重地鞠躬道了歉。 看到老实人突遭无妄之灾让唐念的良心备受煎熬,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背后捣鬼的究竟是谁。她又气又好笑,知道来硬的必然逼不出罪魁祸首,只能软着来,于是一直忍耐到了晚上,提前把工作完成了,在下班前十五分钟随便寻了个借口申请了早退,匆匆来到附近街道上买了两块烤红薯。 热乎乎的红薯自然进了她的肠胃,但它真正的作用却并不是食用,在吃掉它们之前,她把它们捂在自己额头与脸颊上,直到脸上白皙的皮肤被烫得温热发红才拿开。 唐念就这样揣着满满一肚子喷香的烤红薯以及一张醉酒似的红脸回到了宿舍,与俞烨和高程明他们在宿舍楼下狭路相逢。 “天!才十几分钟没见,你怎么成这样了?”俞烨好心地跑过来扶她,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咋咋呼呼地对其他说,“她发烧了!” 这正是唐念的目的,不过她也并不想劳动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转,消费他们真诚的关心,忙声明道:“只是有一点头晕,我回卧室躺躺就好了。” 俞烨扶着她往上走,进到宿舍里,嘴里还不住絮叨:“你应该是衣服穿太少着凉了,我妈说倒春寒比冬天还更容易生病,因为倒春寒气温变化大,人没有准备……” 她一直把唐念扶到了卧室里才停下脚步,让她好好休息:“要是明天还不舒服,你就跟我姥姥请个假吧,她没那么不近人情。” “我会的。”唐念朝她点点头,拉高被子罩住自己下半张脸,“谢谢你。” 为了维持发烧的人设,这一晚她甚至连澡都没有洗。 以前逃亡路上没洗澡是形势所逼,是不得已而为之,唐念尚且能够忍耐,可现如今没洗澡却完全是她自讨苦吃,她一边闭眼假寐,一边筹谋着抓到唐夏以后究竟该如何折磨报复,才能弥补她此刻巨大的牺牲。 想着想着,唐念的眼睛变得沉重起来。 枕头如有魔力,抓着她飘摇的思绪一路坠入梦乡,虽然努力想要维持清醒,但她还是浑浑噩噩地睡死了过去。 她实在太累了。 这几个月来政府方面催得紧,迫切需要科研人员尽快给出实验结果,不只是她们这个实验室劳累,其他实验室和学校也都在加班加点,拿命卷成果。唐念每天雷打不动只睡六个小时,虽然中午有短暂的午休可以补觉,但她还是养成了一种一沾枕头就能立刻昏睡不醒的习惯。此刻这个习惯轻易战胜了她保持清醒的打算。 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最终是每天早上固定的闹钟叫醒了她。 睁开眼睛的时候,朦胧视野里似有一抹白色快速闪去,等她眨了眨眼打算细看,它却已经消弭无踪了,像一尾警惕而怕人的银白色小鱼,倏忽间便潜入了黑暗的深潭。 唐念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坐在床上发楞。 额头的位置冰冰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入手是一片软乎乎且透心凉的退烧贴。 这个凉度怎么看都是不久前新贴上去的,俞烨虽然善良,却也不至于凌晨四点之前爬起来偷偷摸摸给她贴退烧贴。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她撕下那片冰得她脑门发疼、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的退烧贴,将它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下床趿拉上拖鞋,站到窗户前伸了个懒腰。 借着伸懒腰的功夫,她看清窗户的样貌——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卧室门也闭合得很正常。这说明唐夏现在起码还待在她的屋子里,如果它在她醒来那刻迅速逃走了,门窗不可能关得这么妥帖,总会留下点仓促逃跑的痕迹,甚至还有可能发出些声响,但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想她知道唐夏藏在哪里了。 唐念趿拉着拖鞋来到了摆放在衣柜旁边的仿生人面前。 前两天她刚给它换了更大容量的电池,大扫除的时候她也时不时打开它,看唐夏有没有藏在里面。但她跟唐夏进行的并不是一场静态捉迷藏,它随时有可能更换藏身地点。前不久没在仿生人身体里找到它,不代表现在也无法在仿生人的身体里找到它。 “出来。”她压低声音说。 仿生人黯淡的蓝眼睛藏在柔软金发里,像两颗天青石,它一言不发,就如同过去的近百个日月。 唐念站在它面前静静等了一会儿,她的耐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刚好够维系两分钟。两分钟后,她按亮手机屏幕瞥了眼时间,一字一顿道:“我数三下,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动手了。” “三。” 逗点般的数字像小石子一样滚落在地上,在卧室寂静的空气里激荡起层层无形的涟漪。 “二——” 念到二的时候,她稍微拉长了尾音。 “一”紧随其后被念响,没有任何缓冲,与声音一起探出的还有她的手臂。在改造过程中,唐念给仿生人心脏的位置加了一道小门,是为了方便唐夏进出,也是为了方便它今后作乱时她可以及时逮住它,现在这扇小门派上了用场,她一手摁住仿生人的身体,另一只手的指甲卡入小门的缝隙,将它朝外一勾。 门打开了一条细缝,她想通过暴力将其完全掀开,里面却骤然伸出只触手,啪唧一声,当着她的面又把门给关上了。 “……” 唐念愣了两秒,随即气得笑出了声。 仿佛察觉到了她即将喷涌而出的滔天怒火,仿生人忽然自行从内部启动了,水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填入启动后拟真光线的神采,她皱着眉还没来得及说话,金发仿生人便朝着她露出一个讨好且怯生生的甜笑:“嘿嘿……” “嘿你个头!” 她勃然大怒,明知它感觉不到仿生身体的疼痛,还是气得薅住了它的头发。它额前浓密的头发被她一把抓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唐夏可能意识到再不跪地求饶,这具身体恐怕也护不住它了,于是赶紧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搡进怀里,不管不顾先开始卖萌撒娇:“唐念,我好想你。” “你想我?”这副鬼样子看得她更加来气,她用另一只手使劲儿去拧它的脸。 于是它的声音变得含糊漏风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唔,是啊,我、我真的很想你……” 她不仅拧它掐它,看起来还想一脚把它踹飞,唐夏赶紧腾出一只手摁住她的膝盖,结果这个举动被她解读为了互殴的一部分,她的动作变得越发激烈起来,手一会儿去扼它的喉咙,一会儿狂拍它的胸腔,如果它是人类,现在多半已经被她掐死或者一顿降龙十八掌拍吐血了。 “等等……唐念。先等等啦!”唐夏不想同她动手,只能在抱着她的同时狼狈地朝后闪,“你不是还在生病吗?你不要这么激动……要是一激动病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它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于是赶紧又点了点头强调。 唐念动作一顿,随即呵呵冷笑两声:“我生病打你还能这么有劲?” “啊?诶……” 它愣神的时候已经被她推到了床上,唐念犹如战神一样骑。跨在它腰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它。 它回过神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骗我?” “骗你又怎么了?”她毫无悔改之意,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它,“你还回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滚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吗?” “啊……有吗?”唐夏立刻又不敢笑了,试图装傻把这一茬蒙混过去,但唐念突然伸手按住了它心脏的位置,它吓得只好马上改了口,“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 它掀起眼帘看着她,金色的睫毛在拂晓的昏聩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蔚蓝的眼睛是裁剪下来的天空。 “但是我没有答应你,所以就不作数。”它低声说。 说完,在她气得又要暴走之前,唐夏再次伸出手臂,把她的身体压低,圈进了自己怀里,这次把脑袋也埋进了她颈窝,在她脖颈间蹭了蹭,放轻嗓音瓮声瓮气地说:“唐念,我现在头好晕……你先不要动,让我抱一抱好不好?” 它说话的时候,触手也从不知道哪个位置探了出来,像绳索一样捆在她身上——为了增强它的机动性,唐念在它手臂等位置也开了些隐蔽的小门,平时用仿真皮肤遮挡,需要的时候则可以把门打开,将触手探出来。谁知现在这些东西先用在了她自己身上,她抓住缠在自己腰上的两根触手,用力掰了掰,它们犹如铁铸,纹丝不动。 她挣脱无果,只好趴在它身上没好气地问:“你为什么头晕?” 唐夏哼哼唧唧:“幸福得头晕。” “?” 土味情话当然并不能洗刷她坚硬的心,她还有许多正经事要一一拷问它,并且找它算账。比如它离开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比如它是怎么突破密米尔严密的防卫混进来的,比如为什么这两天要鬼鬼祟祟躲起来,再比如好端端的干嘛把高程明的头发给啃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卧室外忽然传来了俞烨的声音:“唐念,你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几乎是俞烨话音响起的那一刻唐夏就光速收回了触手,两根手臂却依然牢牢抱着她。 唐念头皮一紧,要催它放开,俞烨却已经打开了房门:“我进来咯?我看你今天过了点还一直没起来,要是还不舒服的话,我帮你请……” 尾音断在喉咙里。 唐念跟她大眼瞪小眼,两秒后,俞烨尖叫一声,捂着眼睛狂奔出去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和机器人干这种事!” 第76章 异常死气沉沉的木偶 俞烨的误会已经无可挽回,但她的突然闯入提醒了唐念她还得去实验室,而现在已经快要四点半了,她既没有洗漱,也没有吃早餐,于是拷问唐夏的工作只能先搁置下来。她把它推开,自顾自下了床,几秒后又不放心地走了回来,眯着眼睛俯瞰床上的它,思忖道:“要不我找条绳子把你捆起来好了。” 唐夏哈哈笑了两声,眉眼随着这个笑弯起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你捆住我,我也还可以逃跑呀。” 它与她商量起禁锢自己的方法,刻意压低了音量,像在呢喃什么了不得的悄悄话,“不然还是拿个柜子把我锁起来好了,你们实验室不是有那种专门关槲虫的玻璃柜吗?” 唐念看它嘴上没个正形,手捏住它的下巴晃了晃:“你给我乖乖留在家里,要是还不听话,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唐夏觉得从实验室偷个柜子把它锁起来确实像唐念能干出来的事,它想象着那个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甜蜜,它的脑子果然是坏掉了,伸手牵过唐念捏在它下巴上的那只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我不会乱跑的,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真的很想你。” 从见面开始它已经说了许多次“想你”,唐念倒也不至于不相信,只是觉得这混蛋肚子里不知憋着什么坏水,它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实在令人很难对它保有信任。 但工作要紧,她也不想啰啰嗦嗦黏糊个没完,姑且放过它,走去外面的洗手间洗漱去了。 早餐的面包已经没时间再加热,唐念拿在手上边走边吃,俞烨跟她走在一起,不敢再提有关仿生人的话题,为了缓解气氛,只能没话找话,盯着天上的无人机说:“是不是变多了?” 唐念抬头看去,目光严肃。 反动党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一切阻碍当前政权的政党都可以被归结为反动党,这些日子以来,激进派和复古派总是互相攻讦对方为反动党。不过前些天出事的反动党特指的是机械论的拥趸,他们中 新近暴毙了一个成员,按理来说政府应该开心才对——毕竟机械论跳脚了这么多年,就像一只恼人的果蝇,虽然没构成什么实质危害,却也足够烦人了。 然而巡视却一反常态地变得更严了,也许背后的事情并没有看上去没那么简单。 唐念嗅出了一些异常,但她没再深入去想,晃了晃脑袋,转而思考起实验的事。 第一代拮抗剂已经做了出来,在槲虫的表皮实践上取得了成功,不过现在实验次数依然不够,还需要通过大量实验确保效果,才能将实验应用到整只槲虫身上。 饲养它 第69节 槲虫对现阶段的科研界来说不仅仍是稀缺资源,还变得越来越难抓捕,必须小心谨慎地加以使用。在中高维度地区已经基本看不到槲虫的身影了,它们全都集中在赤道附近,更准确点来说,是全都集中在母舰上,偶尔才有一两只因种种因素流窜出来,但也都徘徊于母舰周围,犹如铁制品执拗地附着在磁铁的磁极上。 * “师姐,你手怎么了?” 实验开始前,唐念发现自己同组的师姐在换手套,她外层的手套有道划痕,内层手套也连带着有些损伤。出于同门道义,她上前关心了一句。 “没事,给槲虫取表皮组织的时候被它划破了……手套破了而已,没伤到手。”师姐耸肩朝她笑笑,“这只槲虫到现在为止都还很怕人,一直处于应激状态,今天取表皮的时候给它打的镇定剂剂量不太够。” 之前送来实验室的槲虫被关在柜子里时,也基本都长期处于应激状态,毕竟它们智商较高,唐念认为没有一种高智商生物在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处境后还能够泰然处之,惊恐是必然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点点头,又随意说了几句关心的客套话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天的实验结束,她记挂着在家里的唐夏,但又因为之前约好了和大家一起走,只能耐着性子等所有人到齐,再乌泱泱步行回宿舍。 “我们今晚要吃宵夜吗?吃烤鸡?”回家路上,俞烨兴奋地问她。 前两天实验室给他们每户送了只鸡,现在还冻在冰箱冷冻层里,为了弥补超长工作时间给大家带来的脑力损失,实验室时不时会免费发放些滋补食物。唐念想了想,说明晚吧:“今晚要解冻,还得拿出来腌制,全部弄完时间来不及了。” “哦,好!”在这方面俞烨很听话,毕竟她不会做饭,夜宵基本都是唐念完成的,谁做饭谁最大,她忙不迭奉上狗腿。 然而推开家门那一刻,家里却诡异地飘出了一股烤鸡的香气。 俞烨疑心自己馋猪上身,闻错了,站在唐念身后使劲抽了抽鼻子:“我是不是太想吃烤鸡,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呃,幻嗅?” “不。”唐念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只好稍微朝旁边让了让,让俞烨看清正在厨房忙碌的人是谁。 唐夏从厨房探出了脑袋,高兴地招呼道:“唐念,你回来啦?你快坐着,饭就要好了!” 它腰上围着她们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那片粉色围裙,这颜色简直像为它量身定做。不知道为什么唐夏非常适合一些柔软明净的色彩,厨房的暖光将它的面容映得格外乖顺柔和。 俞烨惊呆了,在门口痴呆几秒,才组织出破碎的语言:“你这机器人……挺贤惠啊。” 唐念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唐夏已经开始做饭,她干脆转身让俞烨洗个手准备开吃。 “好呀好呀!”她欢快地换下鞋子,直奔洗手间而去。 等两个女孩都在餐桌旁入座,唐夏的鸡肉也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它端出了一盘烤鸡以及一碗浓稠的鸡汤。 唐念稍微一瞥,冷汗掉下两滴,因为她发现烤鸡跟鸡汤加起来只有一个鸡翅和一个鸡腿,答案显而易见——余下的那些鸡腿和鸡翅都被它偷偷吃掉了。 难怪突然贤惠人格上身,合着这是在将功补过。 好在俞烨大大咧咧,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就算她留意到,唐念也已经想好了借口,她可以说她的机器人不擅长料理,消失的鸡腿和鸡翅估计是烧焦了,不符合出锅标准,所以才被它舍弃。 谁知几秒后她又遇到了另一个挑战,唐夏把那盘烤鸡和那碗鸡汤通通推到了她面前,眨巴着眼睛,笑吟吟道:“唐念,你快吃吧。” 她把烤鸡和鸡汤推远了一些,推到餐桌中间,打算同俞烨分享,可唐夏又眼疾手快把它们给推回了她面前。 在几次尝试无果,并且俞烨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尴尬以后,唐念不得不出声道:“别这样,再去拿副碗筷。” 唐夏受宠若惊,忙摆手道:“我不吃,你吃就好。” “……不是给你吃的。”唐念强忍下殴打它的欲望,咬牙切齿道,“是给我室友。” 唐夏好像这才留意到餐桌对面还有一个人,慢慢把视线转了过去,蓝色的眼瞳盯着俞烨,一眨不眨地端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你谁啊?” * 唐念深深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同学关系与宿舍关系正在经受严峻挑战,而唐夏就是一切的祸源。最终她不得不以“我的机器人礼貌值比较低,而且认主,回头我给它调下模式”为理由安抚了俞烨,并且勒令唐夏拿来了另一副碗筷。 幸好俞烨比较大方,不至于跟个机器人计较。说到底,夜宵也是唐念的机器人做的,身为食客,俞烨保持了良好的不挑不拣、有啥吃啥的品质。 吃饭过程中,唐夏一直坐在唐念旁边骚扰她,发散一些毫无必要的多余的关心,一会儿说“唐念唐念,我给你盛汤吧”,一会儿又把汤端起来,说汤已经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俞烨觉得很好玩,于是同它搭起了话,虽然唐夏对她爱答不理,只凭心情回答。 “之前你一直没启动这个机器人,我还以为它是那种比较沉稳的类型,没想到它这么……”她搜肠刮肚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这么……智能。” 这个形容让唐念微微一笑:“它是比较折腾。” 她眼底流淌的光波在灯光下堪称温柔,俞烨看得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唐念露出这么拟人的神色——虽然这样形容好像在说唐念不是人一样。 她下意识朝那个仿生人瞥去,却惊讶地看到它像断电一样面无表情且僵直地坐在原地,头微微低垂,发丝挡住眼睛,从刘海的缝隙间隐约露出来的两颗眼珠如同褪色的玻璃珠,黯淡毫无光泽,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掉了魂魄,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木偶。 就在她想问唐念“它是不是坏掉了”的时候,它又突然坐直了,恢复成几秒前的样子,笑着对唐念说:“你刚刚说我什么?” “说你特别能折腾。”唐念没有发现唐夏那几秒的异样,面色如常地咀嚼起嘴里的东西。 唐夏顿时不干了,闹闹唧唧的:“折腾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骂我?” 餐桌上又恢复了和乐融融的氛围,俞烨纳闷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点怀疑刚才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 吃完饭洗完澡,唐念用干毛巾擦着尚有些湿润的发尾回到了自己房间。 唐夏已经很自觉地躺在了她床上,裹着她的被子,枕着她的枕头,仿佛这是它的床而不是她的床。她有点嫌弃地抬起腿踢了踢它,唐夏龇牙一笑,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拽到了床上。 香喷喷且柔软的被子罩下来,将他们一同裹进被窝里,如同动物在寒冷的冰天雪地抱团蜷进地下巢穴。它这具身体长手长脚,占据了她床铺一大片地方,唐念朝它的方向挤了挤,唐夏立刻乖顺地把自己缩起来,像吸血鬼在棺材里躺得板板正正的,正打算长眠。 到了这个时候,唐念总算有时间找它算算帐了,先从它如何到达首都、如何找到她盘问起。而唐夏竟也知无不言,闷在被窝里,小声说它是寄生在反动党身上进来的。 这结果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然而听它 亲口承认还是叫她头皮发麻,她神经质地抬头瞥了一眼窗户,确认窗户与窗帘都拉得死死的,才重新躺回被窝里,让它再小声点儿。 唐夏于是用气音说:“我寄生在反动党身上,进入首都以后打听了梅段香在哪,通过梅段香的实验室找到了你。史医生写给你那张字条我一直都记得,我想你一定会来首都,因为你那么想找到你妈妈……而既然来首都,那多半会去找字条上的那两个人。” “算你聪明。” “我本来就不傻,我很了解你的。”它得意洋洋地说。 “那你找到我为什么不敢出来?” “咳咳。”唐夏像被不存在的口水呛到了,轻咳几下,才说,“我怕你生气。” 唐念嗤笑道:“你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生气?” “呜呜呜。” 唐夏已经意识到她是吵起架来咄咄逼人那种人,它能怎么办呢?它只好认输,故技重施,立刻抱住她开始假哭。在唐念被它哭得无语之情打败愤怒之情占了上风时,又趁热打铁,奉献出一些情报转移她的注意力: “唐念,你不好奇反动党的事么?反动党是机械论的支持者,本来一直被政府排斥,但这次他们好像是和政府里的激进派达成了一些合作,受到他们邀请前来的。你们首都要变天了,以后估计会是激进派掌权。” 激进派主张效仿虫群,摒弃个体意志,将整个社会高度虫巢化,以便提高人类的决策效率来应对虫袭。 在人类危急存亡的时刻,有许多主张被提出,而这一主张无疑是最与人类“自由平等”概念相悖、最耸人听闻的一种,却也是唯一一个经由虫群验证的主张。它代表着一种人类尚且未能达到的文明高度,一种没有任何人性偏差的、犹如计算机般精准高效的社会模式。 如果真的要高度虫巢化,那么大面积的机械运用当然必不可少,机械的监管能够省下许多人力。激进派与机械论的结合虽然出乎意料,但细细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唐念想着这些事,面色不由自主变得凝重起来。 她回过神,却发现唐夏也反常地陷入了沉寂。 黑暗的被窝里,仿生人躺在床铺另一侧一动不动,如同之前唐夏没有寄生时的状态,毫无生气。 “……唐夏?”她困惑不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 唐夏仿佛短暂地打了个盹,现在才醒过来,无缝接起刚才的话题,郑重地交代道:“所以,你最近出门要更小心一些才行,外面那些飞来飞去的东西恐怕要变得越来越多了。” 第77章 第七次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二…… “你怎么了?”唐念皱了皱眉,没有因为它又续起了刚才的话题而让它就此蒙混过去。 唐夏还在同她装傻:“什么怎么了?” “你从里面出来。”她用指节叩了叩它的心口。 她本来以为唐夏会负隅顽抗一下,出乎她意料的是它并没有藏着掖着,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同时,仿生人的心口就打开了,唐夏的本体大大方方从里面滑了出来,依然是乳白色的一捧固状物,她伸出手,它顺势滑到了她掌心里。唐念眯着眼睛,把它拎起来,翻来覆去地摆弄揉捏,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搓圆,然而都没看出任何端倪。 它看起来完好无损。 唐夏又钻回了仿生人的身体,剩她一个人在原地纳闷。 它在黑暗中好笑地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你刚才走了个神。” “……是吗?可能有点困了。” 她轻叹口气,知道这样下去也追问不出什么了,只能暂且按下这茬。 “困了就先睡觉吧。”她说。 * 隔天早上,唐夏起得比她还早,依然很贤惠地在厨房捣鼓着早餐。 唐念翘着头发迷迷瞪瞪地走过去,它背后长眼睛似的,转身塞给她一长条裹着香蕉泥的面包。她边咀嚼边想起了唐夏进食的事——城市不比农村,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放它进山里打猎,而且密米尔的氛围还这么严峻,看来唐夏只能随她们一起吃人类的食物了,她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得抽空去超市多买点肉食。 她跟唐夏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又不放心地强调道:“你好好待在家里,外面太乱了,不要出去。” 唐夏轻轻嗯了一声,说它有分寸,不会让她为难的。 想到高程明至今还没长回来的头发以及至今尚未修好的电脑屏幕,唐念对它口中的“分寸”保留了些许质疑。 * 第一代拮抗剂的实验进程推进得飞快,快到甚至有些超过了唐念的预期,原本定好几天后再将药物用于槲虫整体实验,但今天来到实验室,梅段香却说实验必须提前了。 “为什么?”她与其余几位师兄师姐异口同声。 梅段香无奈地表示:“上头催得紧,虫群第七次觅食扩散很快就要开始了,我们得尽快拿出业绩。” 应用于槲虫表皮组织的那些拮抗剂至今仍在与表皮细胞发生作用,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稳定勘测才能得知确切结果,然而一句“上头催得紧”就堵死了大家未出口的话。大家都知道这样未免太快了,可人人都毫无办法。 于是那只在玻璃柜里关押了好几天的槲虫被提前捉了出来。 实验过程是师兄师姐们操刀进行的,等拮抗剂起效,他们会继续给它打入不同的信息素,观察它的表皮细胞对这些信息素的反应,看看拮抗剂对信息素的阻断作用是否成功。在此期间,唐念负责观察记录那只槲虫注射拮抗剂后的生理状态,在数值明显出错时及时给出预警。 这项工作不难,只是有些乏味,唐念坐在仪器盘前盯着屏幕上时而平稳时而跳动的各项数值。 那只槲虫与她待在同个空间内,它的应激反应起初非常严重,后来逐渐趋于平稳,她忠实地记录下了它身体的各种反应。 盯着屏幕太久,以至于下班后,她一闭上眼睛,眼皮上也都是屏幕上起伏不定的曲线与条形统计图。 “诶……唐念,你看前面。”俞烨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饲养它 第70节 唐念睁开眼睛,抬眸看过去。 宿舍楼门口的路灯拢出昏黄光晕,天空黑沉,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团朦胧闪烁的人造光晕。 唐夏独自站在光晕下等着她,不知道究竟在那儿站了多久,像街边一个古老的邮箱,无人机盘旋于它的头顶,而它视若无睹,垂着视线,眸光暗沉,偶尔会伸出鞋尖碾一碾脚下的小石子。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它忽然抬头朝她看过来,目光接触到她那一刻,嘴角立刻漾开一个笑。 “你的机器人还晓得等你下班呐,这么乖。”俞烨半开玩笑地说。 高程明朝她瞥来一眼,唐念没有留意到,她越过同伴们,径直朝唐夏走过去了。 “干嘛不在屋里待着?”她手插在兜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楼道,自己先带头走了进去。 唐夏笑笑跟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走路的动静亮起来,唐念上楼梯先迈的是左脚,它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迈出左脚,沿着她在虚空中留下的看不见的脚印一步一步朝上走。 “我想第一时间就看到你。”它轻声说。 唐念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她继续朝上走,唐夏听到她含混地笑了一声,低声说它是傻子:“我中午不才回来过吗?” 午休的时候她买了些牛肉和猪肉,这些东西不好放在实验室,于是她趁机拎着肉回了趟家,当着它的面把肉冻进了冰箱里,交代它想吃可以随意拿去吃。 “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唐夏说。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二十四小时。 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个小时都是新的小时。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唐念一直在重复先前的工作,观察,然后分门别类记录数据。 槲虫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它会表现出某种类似癫痫的痉挛,似乎身体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大多数时候它的状态都还算作平和。 第七次扩散的日子越来越近,唐念的手机已经接到了政府发布的提醒信息,告诉所有市民明天下午不得外出,街上也到处都是传单与喇叭宣传。 传单由无人机发放,街道上纷纷扬扬下着纸片的雪,历经三个月,居民们已经对虫群将要到来这件事适应良好了,人类社会依然有条不紊在进行,仿佛明天要经历的不是灾难,而是普通的双休日。 “家里食物够么?要不要待会儿下去买点?”晚上回到宿舍,俞烨翻了翻冰箱,打算为明天的到来补充一些食材。 她不常检视冰箱,以至于打开那刻吓了一跳,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唐念:“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嗯。” 有唐夏在,她总是未雨绸缪地想要多囤点食物,俞烨跟他们同住一间屋子,这一点很难瞒过她,好在还有虫群扩散能当借口,唐念解释说明天休工,自己不小心买多了。 “没事,多点好。”俞烨合上冰箱门,环顾了一圈屋子,疑惑地嗯了声,“你的仿生人呢?” “哦,它……”唐念指了指紧闭的卫生间门,“在 里面。” “啊?仿生人也得上厕所吗?”俞烨懵了懵,感觉三观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 唐念尴尬地笑一笑。这两天唐夏总要突然去下洗手间,她也搞不懂它在做什么,但总不能在俞烨面前说“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只能胡说八道:“它不是在上厕所,是在清洗食槽,仿生人虽然有仿真进食系统,却没办法消化食物,只能装装样子,过后必须及时将食槽拿出来清洗,不然会滋生细菌。它把食槽取出来的样子有点猎奇,我让它进厕所关着门洗。” 唐夏确实会随着她们一起吃吃饭,俞烨恍然大悟,深信不疑:“原来如此!” 唐夏没在洗手间待太久,它很快就出来了,若无其事地接替了俞烨的位置站到冰箱前,回头问唐念想吃什么。 “豆豉排骨好吗?或者番茄肉酱意面?你们这里有一些没用完的芝士,干脆做芝士紫薯好了?”它给出了几个选项。 唐念听得想笑:“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菜名和菜谱的?” “你宿舍里就有一本美食杂志呀,就在沙发上,被你的屁股坐着。” “有吗?” “有的。”唐夏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特意从冰箱门走到了她面前,指了指被她压着的杂志一角,说,“主人,劳驾您抬抬屁股。” 唐念看着它笑起来。 灯光柔亮,岁月温柔,不知道为什么,她笑着笑着,却忽然会有落泪的冲动。 * 三个月时间里,在虫群声学领域,人类已经取得了不少进展,目前应对虫群觅食扩散的普适方法是噪声驱逐。 通过在人类集聚区持续播放虫群厌恶的噪声,把虫群驱散到人类提前为它们规划好的路线上去,那里有充足的野生动物以及牲畜。起初这个做法收效甚微,但一来二去,虫群明白前往远离噪声的路径既能避免噪声干扰,又能获得丰富食物以后,就一次比一次配合了。 大多数城市甚至根本看不到虫群的影子,不过谨慎起见,每到这种时候,政府还是会呼吁民众们躲进屋里,不要到街道上晃悠。 包含了工虫与兵虫的囊舱于深夜开始投放,这些囊舱迅速扩散向赤道南北,首都密米尔处于纬度较高的区域,只有下午才有可能受到波及。上午大家都照常工作,唐念也和俞烨一起去了实验室。她离开前唐夏还在赖床,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对她道了再见,还承诺说中午它会起来做饭的。 “不用,你困的话好好躺着休息就行。” 时间匆忙,唐念只来得及在出门前留下这么一句。 一夜没见,实验室里那只槲虫的状态变得更糟了,它又重新变得焦躁应激起来,上午的实验也因此拖延到了中午十二点半才完成。 最后还是梅段香关了设备的电源,催他们赶紧回宿舍,他们才终于离开。 走到离宿舍楼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唐念就眼尖地看到了等在楼下的唐夏,它那具身体的身高和发色都太耀眼了,在午后阳光明媚的时候尤其瞩目。 她快步朝它走过去:“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它朝她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你再不来,我都想去实验室找你了。” “今天的实验比较忙,稍微耽误了一下,对不起。”她牵起它的手朝楼梯间走去。 唐夏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又温和地垂下眉尾,嘀咕道:“你又不是故意的呀,为什么要道歉?” 唐念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她就是觉得心口闷闷的,像堵着点什么似的喘不过气。 后面其他人也都陆续赶到了,俞烨走在最前面,和同组的小胖商讨一个实验数据,他们吵得热火朝天,高程明插嘴说他觉得小胖的分析是对的,俞烨恼怒地大喊:“胡说!唐念——唐念你来给我评评理。”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她和小胖的课题,唐念分心听着,转身刚想回答,却在回身那刻看到了唐夏的眼神。 它的眼睛又褪成了那种全然失去光泽的状态,睫毛垂下来,盖住了一半的眼珠,整个身体都像失去控制一样,连她牵着的那只手臂都瞬间变得重若千钧起来。 唐念面色微变,忙用自己的肩膀撑住它的身体。她正要把它的左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唐夏的眼珠就剧烈颤了颤,仿佛很吃力地想要掌握对身体的控制权,但它没有成功,甚至—— 唐念还听到了一种从它身体内部传来的轻微的滋滋声响,就好像有电流在它体内乱窜一样。 下一瞬,嘭的一声,连接它右手臂的肩胛骨传来一道爆炸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震出不大不小的回声。不幸中的万幸是仿真皮肤减缓了爆炸的势头,没有炸出什么碎片或者硝烟,只是肩胛骨的位置灼出了一个洞。 黑黝黝的洞。 拓在仿真皮肤上,犹如熊猫的眼圈,内里露出断掉的凌乱线路。 唐念脸一沉,眼疾手快地关闭了仿生人的总电源。 跟在后面的其他人全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猛然顿住步伐,一个个呆若木鸡。几秒后小胖才开口道:“哎哟我去……吓死个人了,这个机器人坏了?唐念你没事吧?” 第78章 疼痛你老婆好像想杀你 “……我没事。” 唐念幸运地没有受到波及,但关闭电源后,仿生人的身体失去了驱动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变得异常沉重,看她抬得吃力,其他人上来帮忙搀扶了一下,把它扶回了她的卧室里。 “你可以自己修好吗?” “需要帮忙吗?” 面对大家接连提出的好意,她摇头谢绝了,说可能是内部电路出了些问题,她自己就可以修好。 把其他人都送走以后唐念才回到卧室里,将门反锁上,快速来到唐夏身前,把它的本体从仿生人身体里接了出来。 它的本体同之前一样,并没有外伤,但此刻它奄奄一息,时不时还会在她掌心里抽搐一下,即使被她擒住,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假装没事了。 这种无意识的痉挛让唐念想起了实验室里那只槲虫,她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猜测,然而此刻并不是验证的时机,她捧着唐夏,想帮它舒缓,又不知道如何舒缓,傻站片刻,从自己柜子里掏出一瓶用来给猫咪舒缓情绪的费洛蒙,死马当做活马医地往它身上喷了喷。 唐夏没什么反应。 经过一番犹豫,唐念干脆加大剂量,又朝它身上喷了好几下,喷完顺带盘了盘它。 唐夏总算有反应了,它离开她的手,虚弱且缓慢地钻回了仿生人的身体,启动电源,在滋滋作响的电流里苦笑着问她:“唐念……你在和面吗?” “……” 明明该是紧急且万分严肃的时刻,她看着它,同它对视片刻,两个人却都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是零碎的,如同长出飞羽的雀鸟,簌簌扑棱在空气中,她赶在唐夏再次报废前抬手制住了后续的笑,变脸一样切换成严肃的神色:“你觉得我很好糊弄?” “……” 这下缄默的人换成了唐夏,它缓缓收敛嘴角的笑,用一种无奈到接近哀伤的眼神看着她,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我……” 没有给它慢吞吞编造借口的时间,唐念主动发问,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验证过去:“你从离开母舰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很不舒服?” 她给出的是一个疑问句,它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撒谎是艰难的,因为谎言从模棱两可的种种理由变成了泾渭分明的50%,它只能在长久的迟疑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因为信息素?” “是,但也不完全是……还有声音。” “这里离你们母舰很远,虫王的信息素和声音可以传播这么远吗?”这问题其实是在自问自答,唐念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一个猜想,她把这个猜想说了出来,“光凭它自身是传递不了这么远的,对吧?但 是整座母舰……甚至整个族群都是它的扩音器,它可以调度所有成员把召唤子民回来集合的信息素和声音逐次传递下去。” 传播到密米尔的信息素与声音在人类看来极其微弱,微弱到不足以引起任何人警觉,可是在同一种群的槲虫眼里,这一点点信息素与声音便已经震耳发聩。 她猜得很准。唐夏基因里自带一种维护族群的本能,所以它总是尽量避免述说太多同自己族群有关的事。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能依靠自己敏锐的直觉猜出七七八八,它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才好,只能苦笑着垂眸。 唐念猜得更多。 她说持续不断散发信息素与声音对一个种群来说是非常浪费能量的事,在母舰刚刚降临地球的阶段,虫王也许会选择这样做,可它没道理到现在仍在持续不断扩散代表集合的讯息,毕竟它的大多数臣民都已经回归它的管辖范围,只有少部分才流落在外—— 除了走失的槲虫,也有一撮兵虫会在母舰周围巡视警戒,部分工虫则会在大觅食开始前零星外出寻找食物。 这些虫子数量很少,不成气候,因此没有引起人类社会的大规范防范,但它们确实散落在外,虫王需要某种手段指引它们找到回家的路。它选择间歇性传达集合的讯息,这些一阵一阵的讯息也能解释唐夏的失控为什么是一阵一阵的。 “现在第七次觅食大扩散开始了,你的同伴们离你非常近,它们扩散出来的讯息让你的不适感增强了。”她得出结论。 唐夏轻叹一声:“……你快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抖出来了。” 猜中这些并没有让她感到多么高兴,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你感到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唐夏有些局促地用手指抠着背后书桌的桌沿,见扣不出什么东西,又转而去扣墙皮,直到指甲缝被墙灰填得白白的,才终于嗫嚅道: “我不知道长期违抗集合的讯息会有什么后果……一开始只是觉得身上疼,我还能赶紧切断自己对仿生人的控制,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即使没有接受到族群传来的讯息,也一直觉得浑身上下痛得不行……不知道是幻痛还是真实的痛。我想……也许时间一长,我会死掉吧。” 饲养它 第71节 它嘀嘀咕咕,闪烁其词:“我怕告诉你这一点,你会让我回去。我担心你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会选择不要我。” 唐夏在它习得的人类语库里遍地检索,终于找到一个最贴切的词能够描绘它现在的心境,叫做“患得患失”。 明明是它自己听从族群的召唤要走的,回来的时候却显得如此心虚、如此患得患失。它总担心它离开过一次以后唐念就会不要它了,毕竟它有过前科,它不是一只合格的宠物。 合格的宠物是怎样呢? 根据它在人类社会学来的那些知识,人类大约很重视宠物对自己的忠诚度,自己养的猫啊狗啊,如果不跟自己最亲,反而对其他人表现出了超过主人的亲近,人类就会因此感到落寞甚至恼怒。 而唐念,她偏偏又是如此固执,比其他人都还要更讲究这一点。 这种患得患失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伴随它了,它会很神经质地想象唐念害怕它,进而抛弃它。为了试探她的心意,它甚至不惜采用一些过激举动,被她教训过以后,这种过激举动倒是没有了,然而患得患失的心态好像变得越发严重。 唐念好笑地看着它低垂脑袋、心虚又慌乱的样子,想说点什么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组织了一下言辞:“担心你的生命安全所以让你回去……我有这么无私吗?” 唐夏愣了愣,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好像、应该……是没有的。” “那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它被她问得一愣一楞的,心里竟然觉得——对哦。 三个月前她为了不让它离开,甚至还想杀了它,现在怎么可能性情大变,转眼变成一个非常体贴无私的人? 它对她的认识似乎出现了严重的偏差,就像一个不明是非的糊涂丈夫,妻子给他下砒霜,他说“糖霜甜甜的真好吃”,妻子半夜用枕头捂他脸,他说“老婆半夜帮我盖被子辛苦了”,妻子捅他一刀,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扎到你自己吧?” 别人告诉他:“你老婆好像想杀你。” 他说不是呀,她只是不太懂得关心人。 太可怕了,它怎么会觉得唐念是一个这么善解人意的人? 记忆存在美化倾向,而它毫无疑问给她美化过了头,它这边还在反思自己,那边唐念已经坚定地开了口:“而且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 夸下海口容易,只有唐念自己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 她没有在唐夏面前表露出什么。它还是很虚弱,尤其到了下午,随着虫群逼近,到后面它甚至没有办法再操纵仿生人说话,唐念怕它再继续逞强下去,仿生人整个都会炸掉,只好强行把它捉出来,逼它躲进被子里睡觉。 坏掉的身体则由她进行修补。 仿真皮肤还好说,花店老板给她的那一大罐至今没用完,主要是烧毁的电路修复起来比较麻烦。 整个下午唐念都在三心二意地同电路搏斗。 俞烨则趁着放假补了一觉,在她的设想里,她应该一觉从午后睡到第二天天亮,把之前没睡够的觉一次性补回来。但很遗憾,长时间短睡影响了她的生物钟,即使她有心想要补眠也睡不长久,才躺了一个小时就起床了,闲着没事干,干脆卷起袖子过来帮唐念焊接电路。 她们一起折腾到傍晚,中途唐念简单去炒了顿晚饭,囫囵吃完,又捱到晚上八点,虫群的警报才终于解除。 这个时间点,除了上夜班的人,正常人都不会再出门工作了,然而唐念显然不在正常人的行列,俞烨听到她说她要去一趟实验室。 “啊?你疯了?这个点去实验室干嘛?”她大惊失色,并且壮起胆子伸手试了试唐念的额头。 唐念说她想记录一下那只槲虫今天的表现。 “明天再记也是一样的呀。” “明天有明天的工作。” 唐念执意要离开,俞烨只能满怀敬佩之情在她背后目送。当然,只有唐念自己知道她的动机没那么伟光正,她只是感到很焦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一下。 在得知唐夏反常表现的真相后,关于实验室里那只槲虫的种种表现也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它和唐夏一样远离母舰,势必同样会受到信息素与声波的影响。之前一 直呈现的应激反应恐怕并不仅仅只是害怕他们的实验,也有这一层缘故在。 这样一来便将导出一个极其糟糕的推测,那就是他们的第一代拮抗剂其实并没有起效。因为使用了拮抗剂以后,实验室里那只虫子依然有唐夏那样间歇性的痉挛反应,随着虫群第七次扩散的逼近,它的状态也同唐夏一样每况愈下。 这不是唐念想要看到的结果。她必须尽快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在进入实验室前,唐念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只同唐夏一样虚弱的槲虫的准备,可结果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只槲虫死了。 第79章 安全屋与小黑屋它只是刚好获得了这种…… 槲虫死了。 第一代拮抗剂应用于槲虫的生物组织碎片时取得了些许成效,然而当它作用于成体,却出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唐念尚且不能确定槲虫的死亡是否是拮抗剂直接导致的,但她知道这个结果必然与拮抗剂脱不开干系。 造成它死亡的原因多种多样,也许承担了信息素通讯功能的受体在槲虫体内还肩负有调控基础生命活动的职责,也许是拮抗剂在活体复杂的**环境中错误地识别了其他靶点,也许拮抗剂被槲虫代谢后产生了某种危及它性命的毒素…… 具体的原因需要明天上班后经由大家共同研究才能确定。 她焦头烂额,可也知道自己此刻除了冷静下来别无他法。她调出槲虫生前的数据细细浏览了一番,圈注出其中几个异常节点,方便明天的工作,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槲虫死亡的消息果然在实验室里炸开了锅。 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不过没有一个人像唐念这样心情凝重——一种能够杀死槲虫的拮抗剂对她而言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产物,她不可能把这个东西应用到唐夏身上。但对实验室其他人来说,得到一个能够误打误撞杀死槲虫的产物显然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毕竟大家研究拮抗剂,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对付虫群。 如果第一代拮抗剂杀死槲虫的例子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甚至往深处想——假如它还可以连带着杀死虫群中的兵虫与工虫,这无疑将是一个轰动人类社会的重磅新闻。 在大家被喜悦冲昏头之前,梅段香及时拉回了他们的思绪:“别高兴得太早。” 她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老教授的沉稳,说当务之急是先调查清楚槲虫的死因:“就算槲虫是因为拮抗剂死的,这种拮抗剂能不能应用到虫群其他成员上还难说。科研不能光凭想象,必须脚踏实地。” 接着她还着重点名表扬了一下唐念,说她明明与虫群有着深仇大恨,这种时候却表现得远比其他人更理智镇静,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大家都应该向她看齐。 “理智镇静”的唐念被梅段香夸得汗颜,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最是居心叵测。 梅段香那番话到底还是拉回了大家天马行空的幻想,把众人拽回了地上,针对第一代拮抗剂失败原因的调查就此紧锣密鼓地展开。唐念预感到这个过程不会很迅速,而且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提上日程,她等不起,唐夏更等不起。 虫群第七次扩散结束后,唐夏的状态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而已了。 虫群的这次短暂到来给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犹如残风过境,风走了,满地断壁残垣还在。它变得越来越嗜睡,唐念不许它待在仿生人身体里,怕它突然睡着,发生比上次更严重的意外。唐夏对此十分不满,它不止一次违抗她的命令偷偷溜进仿生人的身体,若无其事地继续扮演贤惠人设,时而拖地,时而做饭,当然—— 也时不时会偷吃一些零食。 唐念看得出它很想表现得“有用”,甚至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她有时候会有些不忍心打断它的这种示好,仿佛看到一簇艰辛燃烧的烛火,即使是以保护的名义,也不忍心直接用手扑灭它。 最后她还是退了一步,抽出点时间将仿生人的身体改造了一下,给它加了许多道安全措施。 唐夏穿上改造后的身体蹦蹦跳跳,说它觉得好多了。 “我还可以再跳一套广播体操呢。”它龇牙朝她笑,得意地宣称它一直记得她之前在机械城酒店放给它看的那些广播体操。 * 根据人类的预测模型,第八次扩散会发生在大约十八天后。 唐念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凭唐夏现在的状态,它也许没办法顺利撑过虫群的第八次觅食扩散。 时间紧迫,除了应付梅段香布置给她的任务,剩余的时间她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琢磨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 某天休假,她甚至还给唐夏带来了一个新的东西。 “这是……?” 摆在它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立方体,体积不比三阶魔方大多少,而且这个立方体的材质看着也很特殊,是一种它说不上来质地的材料。 唐夏捧着它摆弄来摆弄去,发现立方体有一面可以打开,简直就像一个超级迷你的储物柜。 “是我从别的实验室要来的。” 唐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让它躲进去看看。 虽然如此狭窄的全封闭空间让它没什么安全感,但唐夏还是乖乖从仿生人身体里出来,钻进了她带来的这个立方体里。 等它彻底钻进去蜷缩好,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唐念才伸出手,替它合上了可以打开的那个面。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先一直嘈杂喧嚣的世界猛然安静下来,那些信息素啊、声波啊……突然都在盒子彻底闭合那一瞬间离它远去。唐夏陷入了一种全然安静的境地,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宁静了。 如同一个失明许久的人突然目视阳光,它第一反应不是舒适,而是不适应。直到在里面缓了好几分钟,身体的隐痛逐渐褪去,它才恍然察觉到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东西。 从里面出来后,唐夏钻回仿生人的身体,忍不住把这个小小的立方体握在手里反复把玩,看向唐念的眼神满是崇拜,眼睛亮晶晶地问她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念叹了口气,似乎并没有很兴奋:“拮抗剂是化学隔绝手段,我前两天想到……除了化学隔绝外,其实也可以试试物理隔绝。” 据她所知,确实有实验室在做相关项目,他们起初希望造出一种能够隔绝虫群通讯的物理材料,并且用这种材料打造一个巨型空间,把虫群关进去,动用物理手段使它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后来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天马行空,先不论打造这个巨型空间需要多少人力,单论材料好了—— 材料极其稀缺,来自于一块天外陨石,而且还需要特殊的炼制方法,凭人类目前的能力,只能炼制出几立方米的材料,相当于一个厕所的大小。 他们只能降低目标,决定用这些材料打造一个笼子,用来零星捕获兵虫或工虫,用于后续的各种科学研究。 唐念通过梅段香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了那个实验室,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过去参观了一番。她最终从他们那里得来了一小块样品——也就是唐夏手头这个迷你立方体。 说“得来”也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借来”,一段时间后还得还回去。 “它只能作为一个缓冲。”唐念说,“就算我能打报告申请到长期持有它的权限,它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种密闭空间里。” 它是一个临时的安全屋,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黑屋。能够屏蔽所有声音意味着唐夏待在里面虽然不用被信息素等物困扰,但也无法同任何人进行交流。 唐夏看出她有些沮丧,他们现在是面对面坐在床上的姿势,它将身体往前倾了倾,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柔软的金毛蹭着她的脸颊,带来一种酥麻的触感。唐夏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唐念。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努力它当然都看在眼里,她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待在家里,也总是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劈里啪啦敲击键盘。 但另一方面,唐夏也很清楚,她会这么努力并不完全是为了它,而是因为她骨子里就是一个会对奇异生物感兴趣的人,只要对一个东西产生了兴趣,她就会投入百分百的精力。 就算没有它,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那么多新鲜、罕见、美好而奇异的生物,她会用同等的精力研究那些东西,犹如小孩子首次获得一个机械闹钟一样,将其拆卸、重组,好奇到接近执拗地探寻背后的奥秘。 它只是刚好获得了这种幸运,能够成为目前最能勾起她兴趣的生物。 既然它幸运地占据了这个位置,那么就绝不可能将这个位置让出去。它享受着唐念百分百的关注,完全没打算将其与谁共享。 但仿佛是要同它作对,就在它这样撒娇完的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俞烨正好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她走过去开门,见到门外的人,回头朝屋里喊:“唐念,高程明找你!” 听到这句话,唐念立刻下了床,随意趿起地上的 拖鞋,头也不回地对唐夏说:“我出去一趟,小方块留在你这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进去躺一躺。” 最近高程明经常同唐念待在一起,唐夏知道原因,是因为唐念所在的那个小组已经找出了第一代拮抗剂失败的缘由——在活体实验中,拮抗剂把负责生长调节的某个受体识别成了信息素受体,这两个受体实在过于接近,才导致了这个差错。 饲养它 第72节 小组里的其他成员激动异常,试图将第一代拮抗剂改造成专门阻碍生长受体的东西,这无疑与唐念的目的背道而驰。无奈,她只好独自研究起了具有超高选择性、能够精确识别信息素受体的第二代拮抗剂。 这本来不干高程明什么事,可偏偏他对唐念拥有一种在唐夏看来非常碍眼的过度关心,见下班时间过了,她也还是待在实验室加班,而他自己手头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索性提出可以帮忙。 有人帮忙意味着研究进程可以加快,唐念自然不会傻到说“不用不用”。 唐夏心里清楚高程明的协助说到底也是在帮它,可它一点都不领情,也不觉得感激。它甚至觉得他应该赶紧去死才好。 这次回来以后,它逐渐感觉到很多事情都变得力不从心起来,造成这个局面的最大缘由是它日渐糟糕的身体状况。它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二十四小时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经历种种事件。 从前可以陪伴的时候,唐夏还没发现陪伴对它来说竟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只有到了现在,它不得不目送唐念转身离去,又不得不留在家里乖乖等她回来,它才后知后觉以前的自己原来享有那么大的特权。 而现在——现在它的特权没有了。 高程明每天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它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说难听点,连实验室的保安也是。它只有在她早上起床后、晚上睡觉前的短暂间隙里能够与她说上少得可怜的几句话。 客厅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高程明问唐念要不要去实验室。她果断道:“去。” 接着是换鞋的动静。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高程明带了伞,但唐夏并不愿给他提供和唐念共撑一把伞的机会。它走出卧室,从客厅角落里找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唐念,熟练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交代她路上小心。 “累了就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煮些山药甜汤等你。”它温声说。 “知道了。”唐念接过伞,拍拍它胸口,示意它进屋去,接着便转身同高程明一起离开了。 这天下午的风有些大,俞烨坐在沙发上,被对流风吹得难受,缩了缩肩膀,扭头想要交代唐夏快点关上门,不要再十八相送了。谁知刚刚转头,就看到了唐夏的表情。 在唐念回过头不再看它以后,它嘴角的笑弧瞬间收了起来,像某种只对特定人展示的固定程序。 它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也没有任何表情。 俊美的脸失去任何表情后就显出一股森然的鬼气,它慢慢掩上门,门板挡住走廊外的光亮,将蓝色的眼珠掩出一片阴鸷。 ----------------------- 作者有话说:这个夏其实是鬼来的。 第80章 装乖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那天晚上唐念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傍晚的时候唐夏撑不住,进立方体里睡了一觉,觉得状态好些了才起床给她做饭。 除了甜汤,它也试着捣鼓了一些其他东西,甚至还在宿舍楼下的台阶旁摘了一小簇野路菊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 开得正好的野路菊有白和粉两种颜色,白粉相间,像素瓷脸上洇开的一抹胭脂,简单中透出拙朴的诗意。可惜唐念忙到没有多余的心思欣赏,她埋头呼噜呼噜喝完甜汤才留意到餐桌上的那把花,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这是你弄来的吗?很好看”就进浴室洗漱了,出来以后也直奔床铺而去,争分夺秒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睡觉。 唐夏只好把餐桌上插着花的玻璃瓶小心翼翼转移到了卧室床头柜上,希望明早唐念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好看的事物。 它趴在床沿,盯着她睡着的侧颜,无意识地一根根数她卷翘的睫毛。 左边数完了数右边,右边数完了数左边。 数着数着,数字混在一起,眼前出现了重重黑点,它的头痛又剧烈发作了,身体在痉挛中失去了控制,好在唐念给它安的熔断器起了作用,异常电流很快被切断了,它的左臂垂下去,虽无法再动作,可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烧毁。 它吃力地从仿生人的身体里滑出来,想要回到立方体里休息。 立方体放在书桌上,唐夏晕乎得厉害,好不容易爬到了盒子里,本该把门掩上,却又想起什么,慢吞吞钻了出来,伸出两根触手举起盒子,把它从书桌上搬到了唐念床上。 直到费劲巴拉地将盒子挪腾到了她枕头边,它才终于松懈下来,安心地钻回盒子里团成了一团。 * 工作日的唐念远比休息日还要忙,忙得头上都要冒烟,唐夏对此无法可想,只能尽量在他们相处的间隙用它能想出来的一切办法对她好。 它最近又从宿舍里翻出一本杂志,里面有一个栏目讲的是“爱的表达”,说爱能令人感到轻松与愉悦,还向读者提及了如何表达爱——除了口头阐述,肢体语言当然也必不可少。 唐夏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它没有人类的羞耻与遮掩,重复上百遍“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对它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在见面的时候给予拥抱也手到擒来。 它下定决心,从今以后逮着机会就要多抱抱她,说不定唐念会为此感到愉悦或放松。 当天晚上见面它就实践了一下。唐念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等在那儿的它迎面抱了个满怀,仿生人的身体比她高上一大截,虽然她的身高在人类女性中远不算矮,可还是被圈得动弹不得,呼吸也都闷在它肩膀上。 “……你又偷吃什么东西了?”她问,“你把厨房炸掉了?” 这与它预想的不同,唐夏直呼冤枉,并表示它一整天都很乖。 它一一细数它一天下来做了什么事,扫地啦,拖地啦,洗碗啦……并且低下头颅,说它这么乖,实在是值得摸摸头奖励一下。 听完它这番论调的唐念哭笑不得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发丝淹没她的手指,又从她指缝间冒出来,蒲草一样蓬松,云朵一般柔软。 唐夏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发觉她倦怠的眉眼好像确实稍稍缓和了下来,像 冻得硬邦邦的芝士在高温炙烤下逐渐融化、摊开。它高兴地笑起来,嘴角的虎牙在阳光下白白润润地闪光。 走在后面的其他人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其余人朝高程明投去一种介于调侃与取乐之间的视线,高程明脸上也露出某种尴尬。俞烨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啦,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但信息素的折磨让唐夏长期处于感官过载的状态,它的听觉比平常还要灵敏许多,因此它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俞烨的话。 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只是—— 一个机器人而已。 它越过唐念的肩膀,从她指缝间看向后面那些实验室成员,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它好像确实不属于唐念的同类。 机器人也好,虫族也罢,对人类来说,它都是毫无异议的异族,是没有人权的东西,是不被视为同等竞争对象的存在。 而走在后面的这些人,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比它更接近她的同类。 * “明天晚上我去你实验室接你,好么?” 唐夏坐在床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唐念刚洗完澡,抓来一条干爽的毛巾,边走边搓着自己被水打湿的发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怕它不理解,她解释了一通,说现在巡卫严,不仅不能议论时政,连行为举止奇怪的人都会被抓走拷问,常有行人莫名其妙被捉走审问,与他们实验室有过合作的某个大学教授甚至还因间谍罪被逮捕了,到处都人心惶惶。 “你是仿生人,这个身份本来就很引人注目了,要是走在路上突然坏掉,肯定会被无人机拉去审问,到时连我都保不住你。”她一下一下戳着它的额头,语气严厉,劝它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唐夏这才垂下睫毛,状似失落地回答道:“好吧……” 它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请求:“那我可以看一下你们实验室的资料吗,唐念?” 这请求甚至比上一个还要怪,唐念问它怎么突然想要这样做,它嘿嘿一笑,抱住她的腰,嘀嘀咕咕道:“我发明创造的能力有限,没法和你一起研究,但是我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肯定比你们人类强。” 就像一台算力强大的电脑,它表示它过目不忘,能够一眼记住她那些繁杂的资料。它可以发挥它的特长,作为一个类似字典或者书库的存在协助她进行研究。 自己研究自己,这听起来虽然古怪,却也并非无法实现,可唐念还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一方面是希望它少费点脑,安安生生休息,另一方面,就像唐夏天然地有点防着她,不肯主动述说太多与它的族群有关的事一样,唐念也不得不稍微对它留个心眼儿。 但凡它从她这里看到了某些机密,然后又泄露给它的同伴——就算是无意的,这行为也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唐念讨厌麻烦,她决定先行将麻烦扼杀在摇篮里。 唐夏耍了一会儿赖,见她铁面无私,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得悻悻然作罢。 第二天去实验室之前,唐念还特意交代它要安分守己。 唐夏点着头撅着嘴说它知道了。 实验室其他成员对第一代拮抗剂的改良并不顺利,因为他们获得了前线捕获来的一小块属于兵虫的组织,经过一番研究,最终沮丧地发现兵虫身上并不存在槲虫身上所具备的那个负责调节生长的受体。 这个发现让小组内的一些成员把注意力又重新放回了研制第二代拮抗剂上。这对唐念来说是个好消息,上午她同师兄师姐们对接了她目前的研究进度,下午则忙于各种实验。 那只槲虫虽然死了,但从它身上切割下来的身体组织还保留在冰柜里,可以视情况取用,梅段香也在积极向上头申请新的实验槲虫,听说不日就能通过审批。 唐念一忙起来又忘了时间,下班以后,小组里的其他组员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她还留在实验室里。 高程明完成了自己手头的事,照例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正要点头,隔壁他那个小组的实验室却忽然跳闸了,咔哒一道脆响,灯光与设备瞬间停止了运作。 “啊……我去看看电闸。”高程明抬手示意唐念继续忙她的事情,自己则转身小跑出去了。 唐念确实很忙,也就没怎么在意他。 电闸安在数据分析室里,高程明摸黑进到里面,手在靠近门的位置一通摸索,打算打开数据分析室的灯,却发现数据分析室也诡异地跳闸了。 要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找到电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一个高度依赖现代文明的人,高程明没有勉强自己已经退化的夜视能力,而是识趣地低头翻找起了裤兜里的手机。 他摁亮手机屏幕,打开手电筒功能。 冷白的手电筒灯光在手机背面亮起来,犹如一盏过分刺眼苍白的手术灯。 灯光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在数据分析室内扫来扫去,逐次照亮每个黑暗的角落,也照出了黑暗中一个高大冷清的人影。 ——就在他正对面大约两米开外的位置。 细腻柔白的肌肤,天青石般的眼睛,耀眼如同丝丝缕缕阳光的金发。 唐夏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凭空出现的石塑,五官昳丽妩媚,蓝色的瞳孔却漠然犹如三尺寒冰。 它一言不发看着他,胸膛毫无呼吸起伏,眼珠的蓝蓝到发黑、发沉,反不出灯光,阴恻恻如同无底的黑洞,似乎已经在这里专门等了他很久。直到高程明被它吓得簌簌发起抖,手里灯光随之剧烈晃动,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才缓慢地向他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唐夏?” 唐念的声音骤然从数据分析室外的走廊传了进来,利刃般撕开了胶着的空气。 唐夏的步伐顿了顿,脸上的森冷宛如剥落的墙皮,转瞬间被它剔除干净。它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丝丝的、过分美丽的笑,快步上前,视若无睹地与高程明擦肩而过,朝站在数据分析室门外的唐念说: “唐念,我来接你啦。” 第81章 取而代之没有人会发现他已经死了 数据分析室外的走廊灯光通明,唐念就站在光亮里,脸上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唐夏挂着笑来到她身边,壮起胆子牵住她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先道歉:“对不起唐念……我还记得你不让我来,但是你一直没回家,我有点担心你。” 它边说话边用下目线看人,本来身高就高,必须稍微俯身将就她的视野,这个视角使得它眼尾下垂,眼珠又亮又水,活脱脱一双可怜的狗狗眼。 唐念深深觉得她应该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全给扔了,杂志是上个租客留下来的,她和俞烨忙到没时间细看,只有唐夏才有这种空闲,一天天也不知道在跟杂志瞎学些什么,再学下去都可以当牛郎出道骗钱了。 她打定了主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高程明从数据分析室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靠在墙上,看了看唐夏又看了看她,迟疑着对她说:“唐念,你这个机器人好像有点……” 他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最后才找出一个较为中性的词,“有点……奇怪。” 唐夏脸上的笑容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高程明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新闻上看过的那些仿生人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的案例。虽然目前以人类的科技水平还制作不出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但恰恰是这一点才最为可怕——能够被人类操控的仿生人意味着也可以被厂商或者黑客用来犯罪,几年前就出过那种仿生人被内置了杀人程序,把用户骗去挖心挖肾的案例。 饲养它 第73节 他握着已经被手汗浸湿的手机,结结巴巴地试图向唐念阐明她这个仿生人的怪异之处:“我觉得你还是把它送去返厂检修比较好……你明明没有让它过来,仿生人应该百分百服从主人的指令的,这很奇怪不是吗?而且我那个实验室的电闸好像就是它……” 高程明的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唐夏缓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它的眼神类似某种色泽鲜艳的毒蛇在看草原上一只肥美柔弱的、新生的羔羊,充满了冷血生物的诡谲。 他含着口腔里未出口的话,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唐念的话随之响了起来,似乎并没有领悟到他言语之下蕴含的警告之意,平静地回答道:“我给它改过程序,它不会百分百服从我的指令。” “可是……它出现在数据分析室,而且,那些灯……” “它没有来过实验室,不知道我在哪一间,找错了很正常。”唐念淡淡一笑,说,“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也谢谢你提醒我,但我不喜欢听到别人说它奇怪,它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它是我的家人。” 高程明有口难言,在他印象中,唐念明明是个聪明的人,可此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在面对一个闭目塞听的昏君。 而昏君的妖妃显然因为刚刚那一番话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看到它迅速将脸摆了回去,愣愣盯着唐念,脸上那种阴恻恻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孩童般的纯净与懵懂,仿佛刚刚唐念不是简单地说了一席话,而是念了一串去除邪祟的咒语。 唐念走进数据分析室,用一种想要结束这件事的口吻说时候不早了,这里交给她来打理就行。高程明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盘算着等哪天唐夏不在,再私下里找唐念说说这件事。 他道了别,转身离开。 一直到高程明走远,唐夏都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切的幸福中。这种梦幻的幸福感有点像它之前做的一个梦,它梦见自己住进了一间果冻做的屋子,床和枕头都是弹软且透明的青绿果冻,廉价又沁甜的香精味充溢在它身周,只要一张口就能啊呜啊呜吃到打嗝。 然而唐念的好脾气只持续到高程明的背影消失,等它再度垂下眼眸,她的脸色便沉下来了,变脸的速度跟它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夏从恍惚的幸福中回过神来,却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眉开眼笑,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诸如“唐念你累了吗,要不要我替你按摩”“我已经在家里做好了晚饭,回去热热就能吃了”的话。 它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她,唐念不为所动,面上依然笼着一层寒霜。 “对不起……我不该擅自来找你,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见这一茬似乎过不去了,唐夏这才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儿,小声向她道歉。 唐念被它的顾左右而言他气得笑了一声:“你还跟我装?” “什么?”它眼底一片茫然。 唐念用舌尖抵了抵牙根,被它精湛的演技气得牙都有些发痒,又觉得荒谬得好笑,没再给它装傻的机会,直白地戳穿道:“你刚才想杀了他。” 她气的根本不是它是否擅自来实验室的问题,跟它想要杀死高程明的意图比起来,擅自来实验室已经是小事中的小事了。要不是她越想越觉得整个实验室只有高程明那一间跳闸很古怪,操心过来看了一眼,高程明现在八成已经一命归西。 唐夏缓慢地眨着眼睛,它在某一瞬间像老电视突然出现雪花片一样失去了表情管理,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捉住她的左手按在了自己一侧脸颊上。 仿真皮肤在恒温系统的作用下煨出与人类相差无几的37c温度,触感细腻,像握着一捧暖和的雪。唐夏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手心,睫毛扫过她指尖,温声道:“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唐念,我只想吓唬他一下而已……你不喜欢的事,我肯定不会做的。” “是吗?”唐念任由它动作,目光淡淡地扫向数据室天花板一角的监控。 监控是独立的电路体系,如果只是单纯某一间实验室跳闸,监控不会随之断电,除非有人特意把监控的电源也给切了。 她冷哼道:“吓唬他一下,值得把监控都给关了?” 唐夏脸上完美的笑这才卡在了嘴角。 几秒后,它隐去笑意,慢慢直起身子,唯独手依然抓着她的手。 蛇瞳般的眼眸在刺目光线下透亮如同过分澄澈的一汪泉。水至清则无鱼,唐念始终都清楚唐夏是一只超脱于人类法则之外的怪物,它只是在她面前表演一些它认为她会喜欢的人类言行,但不代表它内心真正认可那些东西。 它扮演兔子、羊羔、温驯的蒲草,不代表它真的拥有食草动物般的柔顺。 撕去了伪装,唐夏目视自己的胸口,低低笑了几声:“哈哈……” 它的笑在全然放松的状态下呈现出一种生命本初的纯洁与残酷:“唐念,那不能叫杀了他……因为我会取代他,用他的身份让他‘活’着,没有人会发现他已经死了。” 它会取代高程明,成为他,扮演他,再顺理成章地陪她一起来实验室做实验。这样它就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它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你当着他的面维护了我。”唐夏把嘴唇埋进了她微凉的手心里,张开嘴,用犬齿叼住她的掌心肉细细研磨,“我觉得很高兴,所以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了。” “请你再继续对我好吧。”它用没有被她手掌遮盖住的无机物眼睛看着她,眼底淌着既危险又依赖的笑意,“让宠物保持好心情是主人的职责,只有保持了好心情,它们才不会发疯——杂志上是这么写的。” “……我回去就把杂志烧了。”唐念面无表情地说。 唐夏便哈哈大笑起来。 * 回家的路上,唐念心不在焉。 她本来想给予它一些处罚,让唐夏知道它这一行径的危害性。可它现在虚弱着,像之前那样割掉它的触手或者身体的一部分并不现实,万一割完以后它扛不住,嘎巴一下死了呢?给予精神上的伤害也不适合,都说身体健康影响心理健康,它现在身体不健康,心理也和健康两字搭不上边,要是再向它施予精神压力,说不定它会疯得更厉害。 唐念思来想去,最后竟然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教训唐夏的方法,但如果就这样轻轻揭过,又会显得她很没有原则,像个过度溺爱小孩子的家长。 唐夏对自己差点闯下大祸毫无反思,还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来实验室吗?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我只能在家等你?” 她被它吵得一时忘了自己在想什么,怕它胡言乱语,说出点会被无人机识别为反叛分子的话,只好一巴掌扇在它嘴巴上,让它闭嘴,有话回去再说。 等走到了宿舍楼的楼道里,她斩钉截铁拒绝了它那些无理请求。 “为什么?”唐夏像复读机一样喋喋不休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她压着嗓音回答:“实验室里都是各种专门研究槲虫的仪器,待久了你会被人识别出来。” 它失望地大叹一口气:“我讨厌你们实验室。” * 请求被拒绝,唐夏只能继续留守在家里,但它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沉寂下来,还在活络着思忖各种鬼点子。 也许是上天看它可怜,两天后的傍晚,唐念忽然对它说:“明天我要去出差。” “出差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这里,去外地工作两天的意思。” “你要丢下我?!”它惊恐地从地毯上翻坐起来。 “不,你和我一起去。” 等到收拾完行李坐进了熟悉的车里,唐夏仍是神游天外的状态,被好消息砸得脑袋都不甚灵光了。直到车子发动起来,风从敞开的车窗外灌入车厢,呼呼吹拂着它的头发,它才终于有了一点儿实感,把手搭在车窗上,下巴垫上手背,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眼睛逐渐睁大。 “唐念唐念,你看那个!” 街边的任何一片寻常的草叶、甚至就连飞扬的白色塑料袋都能引起它兴奋的呼喊,像一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久病的人一样。 唐念好笑地朝它瞥去视线,它回头看着她,快乐地大笑起来。 春风卷着笑声,撞入三月的山岗。 第82章 紫红葡萄汁案发现场 这次出差是唐念自己主动申请的,在网络上查阅论文时,她无意间看到了首都附近b-097区一家实验室发布的研究成果。 这家实验室专攻的课题是上古病毒,与槲虫研究并没有直接关联。 她之所以会对它产生兴趣,是因为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陷入了瓶颈,无论她和同组成员想尽办法进行了多少次实验,都找不出一种能让拮抗剂精准识别信息素受体的方法。 与此同时,俞烨所在的小组对槲虫的基因溯源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通过比对,他们发现虫群与地球生物的基因构成相当接近,这意味着虫群与地球生物极有可能来源于共同的星球。 这个成果在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震荡,早在虫族尚未出现之前,大家对地球生命的起源也众说纷纭,其中不乏陨石派,认为构成生命的基础物质来源于天外陨石,换言之,生命是被投掷到地球上的,而不是地球自发产生的。 这一研究成果也给了唐念思路,她意识到如果虫群与地球生命有着共同的远古祖先,那么古老的病毒也许也可以作用到虫群身上,它们的细胞受体蛋白在结构上说不定有相似之处。 她因此向梅段香申请了出差,梅段香对她的新想法很看好,当即就给她批了两天的外出时间。 把唐夏单独晾在家里两天无疑是可怕的事,谁也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唐念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把它也给带上。 当然,唐夏本人并不知道唐念带上它是怕它拆家闯祸,它以为是她特意想要给它一个惊喜,所以全程都表现得十分快乐。 经历了起初的兴奋阶段,它总算把手从窗沿上收了回来,身体靠进副驾驶座椅背里,像以前的旅程一样,开始翻找起车上的零食,往嘴里塞着各色小零嘴以及水果,时不时投喂一个给正在开车的唐念。 她张开嘴衔进来,一边吃一边提醒它不要把薯片渣滴到座椅上。 “没关系啦,我等会儿会清理掉的。”它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因此而显得含混不清。 唐夏用仿生人身体做出的进食行为实际是一种遮掩,它会假意咀嚼,用仿生人的臼齿把大块食物碾碎成小块,然后从食道里伸出触手,偷偷摸摸将食物碎块卷进本体的位置吃掉。 仔细观察唐夏的进食行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为能听到两种不同的咀嚼声音,一种是仿生人臼齿碾磨食物的声音,比较明显,另一种则是它本体的咀嚼声,被仿真皮肤闷着,听起来像某种啮齿类小动物窸窸窣窣偷吃东西的动静。 但唐夏的进食过程没有持续太久。 当唐念察觉到周围安静得过分,朝副驾驶座的位置看去时——它已经不再动作了。 类似网络卡顿,硬生生把mmorpg里的角色卡在了某堵高墙上,它的睫毛半垂半掩,眼珠暗沉无光,宛如死掉的人毫无灵气地目视前方空气。 唐念转回视线,继续开车。 沉默一直伴随着她,等到车子开到一个没有路边监控的位置,她才缓缓降下车速,把唐夏的本体从里面接了出来,小心地放进了那个能够隔绝各种讯息的小盒子里。 * 这次唐夏休息了四个多小时才恢复过来,它从盒子里出来时,唐念已经不在车里了。 仿生人的身体盖着一床毯子平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唐夏慢腾腾钻回了这具身体,有点好笑地拎起那床毫无作用的薄毯。 适逢她从外面走过来,敲敲副驾驶座的窗,跟它说到饭点了,准备去酒店吃晚饭吧。 这正是唐夏喜欢唐念的地方,她不会在它每次因疼痛失去意识后着急忙慌地问它“你还好吧”“现在还难受吗”,反而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对它阐述接下来的安排,就好像它不是承受不住身体的负荷晕过去了,而只是稍微睡了一觉一样。这种安恬正是唐夏极力想要维护的,它不希望自己糟糕的身体让他们之间的相处氛围变得苦大仇深。 现在这样就很好,它希望她记忆中的它永远都是开心笑着的。 唐夏打开车门跳了出来,一点都不客气地说它想吃肉。 “很多很多肉——”它大声强调。 * 在酒店吃晚餐时,唐夏才想起关键问题,不太熟练地用刀叉与盘中牛排搏斗,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实验室。 “已经去过了。”唐念喝了口奶油蘑菇汤,拿过它的刀叉给它做了一个正确示范。 她趁着它休息的时候去了趟实验室,由于有梅段香的名头给她用,里面的研究人员倒是热情接待了她,向她介绍了他们实验室目前在研究的课题,但很遗憾,逛了一轮下来,她没看到任何对她的研究有帮助的东西。 “你想要寻找一种能跟槲虫信息素受体结合的病毒?这范围太广了,我们目前都只是集中精力在研究特定的几种病毒,你这种情况只能查查我们建立的病毒库。”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建议道。 “病毒库?” 研究人员告诉她,他们实验室从冰川里发掘出了许多古病毒,为了方便查询与后续研究,前辈们合力建立了一个病毒库,除了用特定手段保存这些病毒外,还成立了线上的资料中心,将许多宝贵的研究资料贮存在里面。 唐念立刻就问:“我可以看看那些资料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没有权限,只能等导师回来再说了。”对方抱歉地朝她笑笑,表示很不赶巧,他们导师下午突然被区长叫走了,说是来了个大人物,有要事相商。 听到这,唐夏恍然大悟:“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等这个导师回来吗?” 饲养它 第74节 “对,我拜托他的学生帮我们向他预约了时间,他晚上九点半有空闲,我们可以直接过去他家跟他见面。”唐念又喝了口汤,问它,“还要再来两块牛排吗?” “要!”它忙不迭点头,笑吟吟拎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吧唧落下一个充满黑椒味与牛油的亲吻,“唐念你真好。” 她点点头,说她就是这么好,说完淡定地把手背上的油重新抹回了它身上。 * 这位研究古病毒的导师今年四十来岁,唐念来得匆忙,没有仔细探查过他的喜好,网络上也查不出太多有关他的资料,写有他名字的链接点进去以后只有姓名、籍贯以及他近几年的一些科研成果,甚至就连他带的学生资料都比他本人丰富。 她有心想带点见面礼,以便于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后续申请查看病毒库的过程能顺利些,然而苦苦思索也不知道能带些什么。 带贵烟贵酒?这样弄得跟贿赂一样。 唐夏在一旁出馊主意,说可以带上它吃剩下的果冻。 唐念当然没有采纳如此不靠谱的意见,她退而求其次,拎了一袋贵价水果过去。 水果这种东西不像烟酒一样具备明显的贿赂性,也不至于两手空空,显得太没礼貌。 然而到达目的地以后唐念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这位名为谈春和的导师住在一栋双层小洋楼里,自打开门招待他们那刻起就显得格外心不在焉,完全没留意到他们提来了什么,她甚至怀疑对方连他们总共来了几个人都没有看清。他今年虽然才四十多岁,外貌却像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灰白,脸上如沙皮犬一般藏着道道褶皱。 也许是因为搞科研的人不擅交际,整个接待他们的过程,他都表现得目光虚浮、心不在焉。 他的妻子甚至都比他本人显得热情,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亲切地招呼唐念他们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还给他们各自端来了一杯水。 “谢谢,不过我身边这位是我的仿生人,它不需要喝水。”唐念谢绝了她的好意。 谈春和的妻子惊讶地笑道:“呀……你的仿生人实在太像真人了,是我误会了,它需要充电吗?我们家里的插座都能用。” “谢谢,它不需要。” 至于唐念他们带来的水果,则被这个温婉柔静的女人清洗干净后放在了会客厅茶几上,一颗颗饱满的黑皮葡萄拥挤在水晶果盘里。 唐念劝她也吃一些,她摆摆手说不用,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体贴地替他们带上门,自己则转身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掩上,锁舌合拢,发出咔哒的细微声响,一直在走神的谈春和仿佛这才被声音唤回神,苍白的脸上两只大而空洞的眼睛转向他们,用一种一听就肾气不足的声音对唐念说:“昨天你导师给我发过邮件了,你叫唐念是吧,过来研究槲虫课题?” “是的,谈老师。”唐念忙把他们的研究瓶颈简单描述了一遍,并提出了想要看看病毒库线上资料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后续我们两个实验室可以达成一些合作……” 她说得口干舌燥,谈春和的脸色却越来越显得苍白难看。 唐念不明白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唐夏都看出了几分不对,连忙帮她强调道:“我们是诚心的,谈老师。” 谈春和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说,他自己则端起水杯抿了抿。 水杯冒着袅袅白雾,大约是觉得烫,他很快将其放下了,转而拿起了果盘里的葡萄咬了一口。 唐念的话刚才已经说完了,她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什么,但保持沉默好像也不对,于是她干巴巴地把刚才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反正对方看起来也根本没有听进去。 她一边说,唐夏一边附到她耳畔说悄悄话,咕哝道:“唐念,你看对面这个人好埋汰,吃葡萄竟然还边吃边流汁。” 它哼哼着补充道,“连我都不会这样。” 唐夏所言非虚,谈春和一咬葡萄,紫红色的汁水就从他嘴角渗漏出来,滴滴答答,汇聚成一道小型瀑布,淌满他白色的西装裤。 这一幕着实有些反胃,唐念的话音无意识顿了顿,又后知后觉自己这个停顿十分失礼,应该装作没看到才对。正要把话题续下去,唐夏就在她身边“嗯?”了一声,不确定地说:“奇怪……那好像不是葡萄汁诶。” 她疑惑地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在看清谈春和的表情后骤然一变。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边吃葡萄边翻白眼边吐粉沫,还边哗啦啦淌紫红色“葡萄汁”。 谈春和抽搐了一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葡萄从他灰白色的指尖滚落,滚上地毯,他本人也像这颗葡萄一样,倾斜身体,轰然朝沙发底下坠落下去。 空气陷入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唐夏才“啊欧”了一声,看向唐念,说:“他好像死了。” “……” 唐念当然知道谈春和死了,就算现在没死,几秒后大概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是亲眼见证一个大活人吐血倒地,这场景实在太有冲击力,她的脑筋一时还有些掰不过来,整个人懵懵的。 可容不得她继续发愣,叩叩叩—— 会客厅沉重的木门突兀地被人敲响,谈春和妻子温柔的嗓音在外面响起来:“春和,陈靖说你落了些文件在他那边,他给你送来了。他现在在外面等着,我放他进来可以吗?” 第83章 91%甲级战犯 不等屋里的人回答,会客厅的木门就被外面的人自行推开了,那位名为陈靖的客人似乎越俎代庖地代替谈春和做出了决策,在屋外含糊笑道:“没事师母,我把文件放了就走,不耽误老师什么事。” 木门完全打开,露出了门外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的脸以及谈春和妻子为难的面孔。 “哦,陈靖来了啊。” 谈春和端坐在沙发上,脊背微驼,一边拿纸巾揩着西装裤上绛紫色的葡萄汁,一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背后书桌的位置,用他那一贯中气不足的嗓音应道,“东西放书桌上就行。” 陈靖明显怔了怔,谈春和的妻子也仿佛大吃一惊:“哎呀……怎么搞的,裤子怎么弄得这么脏?” “葡萄汁水太多,一咬溅了一裤子。”谈春和虚弱地咳着说。 闻言他妻子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你看看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给学生看笑话。”说完又用一个玩笑话巧妙地化解了当前这个尴尬情景,说看来是唐念送的水果品质太好了,汁水如此丰沛,她待会也得找机会尝尝鲜才行。 陈靖把手里的文件按照谈春和说的那样放到了会客沙发背后的书桌上,回过身,看向坐在沙发对面的唐念与仿生人,随口问:“这两位就是首都实验室来的学生?” “是。”妻子代为回答,“这位女学生是做槲虫研究的,旁边的男性是她的仿生人。” “机器人呐?” 仿生人蔚蓝的眼珠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朝他客套地微微一颔首,嘴角勾起得体微笑。 陈靖便回以一个点头,说:“蛮有意思的,挺逼真。” 谈春和擦完了自己的西装裤,不冷不热下了逐客令:“太晚了学生回酒店不安全,我先抓紧跟她谈完合作的事,让她早点回去。” 陈靖这才点点头,说:“那我以后另寻机会再来拜访您。” 他转身出去了,谈春和的妻子也像方才那样,贴心地替屋内剩余的人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空气复归寂静。 确认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谈春和”才猛地一松脊背,哭丧着脸小声嘟囔:“哇……吓死我了。” 要不是门开之前,唐念眼疾手快将它从仿生人身体里捉出来,让它寄生到谈春和身上,他们现在恐怕已经被当成嫌犯抓了起来,毕竟谈春和是吃着他们送的葡萄猝死的,一切都巧合到像是一口提前备好的黑锅,只等啪唧一下扣到他们身上。 也万幸唐夏原先寄生的是一个仿生人,它离体后仿生人依然能自行运转,才不至于叫人看出破绽。虽然栩栩如生专卖店的店员说这个仿生人的智能模块出了问题,无法像真人一样对答如流,智能程度只跟一台扫地机差不多,但一些基本的礼仪问答它还是能做到的。 唐夏伸长腿松了松筋骨,它还不是很适应这具身体,再加上现在的状态不如从前健康,幸亏刚才全程都是坐在沙发上的,但凡陈靖和谈春和妻子中的任何一位让它站起来走走,它都会上演一出左脚绊右脚的滑稽戏码。 “你看出是谁下的毒了吗?”它边舒展手脚,加紧适应这具身体,边用气音询问唐念。 唐念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始终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没有直接回答它的问题,而是起身来到了书桌旁,翻了翻陈靖刚才拿进来的文件袋,确认上面没有附着任何录音器,才开口道:“看不出来。” 她不信天底下有那么凑巧的事,谈春和前脚刚死,后脚就有人要进来,陈靖与谈春和的妻子之间恐怕至少有一个人存在问题,甚至,往更糟的情况猜——说不定两个人是同谋。 她没有办法简单根据刚才那两人的反应就判断出谁有问题,毕竟门开了以后,那两个人的惊讶既可以解释为发现谈春和没死的惊讶,也可以解释为看到他把葡萄汁弄了一裤子的惊讶。 假如是她自己,骤然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吃葡萄溅了一裤子,大概也会吃上一惊。 唐念捋了捋思路,认为当务之急是先帮自己和唐夏摆脱这口飞来的黑锅,无论究竟是谁想要毒害谈春和,都是对方与他之间的恩怨,她并不打算被卷入这场命案漩 涡。 另外,病毒库的事情也得继续进行。她过来出差就是为了在古病毒里寻找出拯救唐夏的办法,绝对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 * “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去实验室啊?” 听到“谈春和”说要带唐念去实验室看看,妻子当即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唐夏用谈春和的身体镇定地点了点头,说唐念提出的构想是如何开天辟地、举世无双,他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idea,因此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领她过去看看,衬着想法还热乎,看能不能孵出一个雏形。 妻子用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眼神悠远,似是有些恍惚:“你倒是很久没这样积极过了……” 唐夏脊背一凉,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违反了谈春和的人设,就见对方替它打开了家门,垂眸交代道:“早去早回吧。” 它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换上外出的鞋子,赶紧领着唐念以及仿生人走了出去。 b-097区的街道上也有不少无人机在巡视,走在前往实验室的大街上,唐夏并不怎么敢跟唐念对话。她同样秉持着谨慎行事的原则,牵着木楞楞的仿生人走在它身边,凭借白日里的记忆将它带到了那间实验室面前。 好在实验室有人脸识别与指纹识别系统,并不一定需要密码。 这个时间点,里头绝大部分研究人员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少数一两间还亮着灯。他们进到里面,面面相觑,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查看病毒库的资料。 唐念捅捅它的腰,暗示它去问问那些学生。 唐夏于是踱步到那几个学生身边,装模作样地探长脖子看他们在钻研什么数据。 那三个学生诚惶诚恐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相继向他问好:“谈教授。” “嗯,辛苦了。”唐夏抬了抬手,说它接下来要带唐念看看病毒库的线上资料,让这些学生帮忙把灯打开。 学生立刻应了好,走在前头带路,把他们领到了一间摆放着计算机的屋子里。 登入计算机需要更高的权限,学生们帮忙打开室内的电源开关以及设备开关就打算离开,唐夏演上瘾了,假惺惺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让他们加油好好干。学生们大概许久不曾被导师表扬,红着脸晕晕乎乎地走了出去。 唐念心念一动,让唐夏在原地等一会儿,她自己则以上厕所的名义跟了出去,向那些学生打听陈靖是谁。 “陈靖……你说陈师兄吗?”其中一个回答道,“他以前是谈教授的学生,后来转行了,现在好像在区长身边干行政。” “哦——”她拖着尾音,轻轻哦了一声。 又是区长。 下午的时候这些学生便告诉她谈春和被区长叫去商议要事了,因为来了一个大人物。结合这些信息来看,谈春和的死很有可能与政治斗争有关。 唐念继续向他们打听那位大人物是谁,学生却说他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位大人物来自玛门,而且似乎是一位女性。 唐念微微一怔,迅速藏好神情,点头谢过他们的告知,去洗手间兜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计算机房。 趁着她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唐夏已经提前通过种种验证打开了内部网,见她回来,忙招手让她过来。 病毒库的资料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画面实在是似曾相识,唐念恍然想起之前她跟唐夏也是这样寄生薛云并且偷窥内部资料的。再加上学生们透露的信息,她很难不怀疑来的这位“大人物”是薛家的人或者与薛家有关联的人,毕竟玛门至今仍是薛家的势力。 但这些东西暂时都得朝后稍稍,唐念拉开椅子坐在屏幕前,打算争分夺秒先检索一下病毒库的资料。 病毒库里不仅有关于这些古病毒的生物学描述,也详细记录了这些病毒作用的受体蛋白及其特征。当然,研究还在继续,所以这些资料并非完整的,还有大量空白亟待填补。 唐念的思路很简单——她的实验室已经将槲虫表皮的关键信息素受体命名为prc1,并建立了完整的模型。她把相关资料带了过来,想试试看能否在病毒库的大量受体蛋白中找到一些与prc1高度相似的受体蛋白,并申请获得对应的病毒样本,人为促进病毒变异,进行定向筛选,选出可以精准攻击prc1的病毒变体。 虽然思路简单,但她并没有抱着太高的期望,毕竟要找到与外星生物相似的地球生物受体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且古病毒赖以生存的宿主很有可能已经灭绝了,后者保留下来的受体结构也许并不完整。 饲养它 第75节 她从相似度50%开始试起,一点点增加相似值。 叠加到70%以后,病毒库显示检索结果为“空”。 数值偏低,并不符合她的期望,唐念有些焦虑,她并没有啃咬指甲的习惯,但此刻还是无意识举起了手指。 “唐念,你看这里。” 唐夏赶在她用牙齿凌虐指甲之前在她身后轻轻出了声,指向屏幕右上角的标识“展开隐藏文件”。 她愣了愣,尝试点击那个标识。 弹出来的是人脸认证,她拉来唐夏,让谈春和的脸在摄像头前晃了晃。 屏幕当即显示出认证通过的讯息,一堆被隐藏的文件如同薯片袋子里炸出来的薯片一样,纷纷扬扬掉落在70%的检索栏下。 唐念头晕眼花,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棉絮塞在她肺里,心脏也跳得格外沉重艰涩。极端的兴奋混和着未知的恐惧,如柴火灼烧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的手也情不自禁微微颤抖起来。 她凭着肌肉记忆逐渐增加相似度,一直增加到90%,检索栏下仍然有一个对应的受体。 它孤零零躺在屏幕左上角,像雪地里一只细小的蚂蚁。 唐念稍微停顿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将鼠标移过去,缓慢地打开它,看清了上面的具体数值。 91%。 这个相似度对于不同星球的生物来说已经高得惊人了,甚至高到让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缓一缓。 但她并没有顺利缓过来,因为再睁开眼时,撞入她眼帘的还有这个病毒对应的研究者的名字。 ——肖挽红。 研究者名为肖挽红。 “唐念……” 唐夏担心地看着她。唐念的眼睛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猝然燃放的两捧烟花。虽然她现在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它总怀疑她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因而下意识把手扶在了她肩膀上。 古病毒的研究者也都有对应的资料,唐念咽了咽干得发涩的喉咙,像愚公移山一样把突然间变得重若千钧的鼠标移了过去。 她点击“肖挽红”标蓝的名字,然而弹出来的却不是类似于其他研究者的资料,而是系统的鲜红警告,整个屏幕暗下来,只有中间的红色大字亮得刺眼,如同一滴滴溅上去的血。 上面写着—— **甲级战犯** **资料已永久封存** **如需查阅,请提供最高管理权限** 第84章 人为自杀我们一起回家 系统要求的最高权限既需要虹膜验证,也需要密码,唐念让套着谈春和身体的唐夏先试了试虹膜验证,结果试了好几次,系统始终显示“您未被授予最高权限”,无奈,她只能先放弃查看肖挽红的资料,转而研究起了眼前这个相似度91%的受体所对应的病毒。 唐夏十分敬佩她对知识的专注力,明明上一秒才刚得知自己妈妈是个甲级战犯,且生死不明,既有可能在监狱里待着,也有可能已经被枪决处死了,下一秒竟然就能够若无其事地开始阅读文献资料。 唐念快速浏览着那些专业术语,林桐的研究领域跟她有所重叠,但专业性比她强多了,所有资料都没有任何废话,只有简洁权威的描述。她读得吃力,不得不掏出笔记本边读边做思维导图。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自然研究不出太多东西,要想取得当前这个古病毒的活体——而且这个古病毒的发现者与研究者还是一位危险等级极高的甲级战犯——她需要通过梅段香向上头提交许多繁杂的申请材料。 在这之前谈春和若是“死”了,这些工作势必会被耽搁。新的继任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悲观点想,说不定根本不会有继任者。 因此,不管是谁想要杀谈春和,在她的申请获得审批之前,他都必须好好“活”着。 唐念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她身旁的唐夏。 它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般,无需她动口,就已经意会到她想表达什么了,手捉住桌沿,负隅顽抗道:“不要!我不要自己回去那个屋子,我不要住在那里,我不要跟你分开!” 唐念不为所动地让它别说傻话了:“难道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先别说被外人瞧见了有伤风化,就是谈春和妻子那关也过不去,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带个学生回家过夜,这事儿怎么看都很离奇。 唐夏不情愿地扭来扭去,试图通过撒娇来避免跟她分开,但唐念面无表情地叫它省点力气,因为它现在用的是谈春和的身体。 “中年男人撒娇看起来很恶心。” “……” 直到这时它才领悟到人类社会的一道真理——年轻与貌美才是男人的本钱。 一想到现在穿的是一个与年轻和貌美这两个词都不沾边的身体,它就更想罢工了,呜呜呜地哭着说它原本以为它只需要寄生谈春和一小会儿就好了。 “两三天而已,也算一小会儿了。”她铁面无私地宣布完,表示这件事就此揭过,没得商量,然后转而跟它商讨起了后续的计划。 * 唐念的计划总体分为两个核心:迅速推进两个实验室的合作,以及合作达成后想办法让唐夏顺利脱身。 第二天天一亮,她立刻向梅段香说明了这边的新进展,申请延长她的出差时间,顺带拜托梅段香出手,帮忙弄到古病毒的样本。 她没有直接告诉对方这个古病毒的研究者是自己的妈妈。 初来乍到首都,唐念确实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向梅段香打听过林桐的下落,但她当时一通忙乱,脑子不太清楚,掏出林桐整形前后照片询问时,只问了“您认识林桐吗”,忘记问“您认识肖挽红吗”,所以此时才得以幸运地逃过一劫。 过后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名字,不过由于梅段香看了照片,摇头直言整形前后的人自己都不认识,她也就没有再纠正了。 那时没有向梅段香交代肖挽红跟林桐是同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亲妈,现在当然更不可能交代了。毕竟一个普通家境的学生和战犯的女儿,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值得信赖,后者给人一种随时都有可能窃取实验室机密资料跑路并且从事反人类活动的感觉。 虽然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古代的连座,但唐念并不敢掉以轻心。 搞定了梅段香那边的事,她又让唐夏把两个实验室将要合作的消息大张旗鼓散布给实验室里的其他学生,这样即使在申报病毒样本的过程中,谈春和不得不“死去”,凭借实验室其他人员的助力,也还有可能将实验继续下去。 完成这些琐事后,剩余的时间便是等待上头审批通过她和梅段香的申请了。 只要审批下来,拿到了她想要的古病毒活体样本,她就可以打道回府,回到自己的实验室跟同组的成员一起研究,远离c-097区这些打打杀杀的政治斗争。 等待审批的时间,唐念基本都在钻研林桐留下来的那些资料。 她看过许多大拿的文献,林桐的著作虽然保有自己谨严的特色,但在行文结构与一些用词上与他们并无区别,但她却无法以平时阅读文献的心态去阅读她的文字。 这种心情十分新奇。 写出这些文字的不再是与她无关的、只存在于教科书上的人,而是她的妈妈。 她曾经朝夕相处过却又对其一无所知的妈妈。 通过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她得以了解林桐不曾向她披露过的那一部分人生。 与城中村里的柴米油盐和粗茶淡饭不同,这部分人生充满了学术的庄严,像一众乡村摇滚乐里忽然掺进去的d大调钢琴协奏曲。阅读那些文献对她而言就像赤脚走在河边,淌过流水,寻找着被流水冲刷得熠熠生辉的鹅卵石,将她妈妈人生的碎片一点点捡拾起来,揣进自己的口袋。 她悠然度日的时候,唐夏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它按照唐念的提醒处理掉了她提过去的那袋水果,免得那些水果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谈春和的肠胃与血液里弥散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唐夏认为这十有八九就是毒药的气味——杀死他的元凶。而唐念提过的那袋水果并没有与之相同的气味,很明显他在吃葡萄之前就已经被人投毒了。 这个中毒的人见他没有死,极有可能在短期内再次采取行动。 面对他人躲在暗处的恶意是一件可怕的事。白天唐夏还能以搞学术为借口留在实验室,每到晚上,却不得不回到谈春和家中扮演一位丈夫,偶尔还要应付一下突然登门造访的各色客人。 妻子还算好对付,因为谈春和是一位体弱多病的丈夫。他身体不大好,神经衰弱,睡眠质量堪忧,连妻子翻身的动静都能吵醒他,因此多年来一直都与她分房睡。 麻烦的是那些客人。 唐夏没有谈春和的记忆,只能通过他手机里的讯息恶补一下他的人际关系。尽管如此,它也很难完全分清来的那些人是谈春和真正的好朋友还是心怀不轨之人。 每一个客人看起来都像试图谋害他的凶手。 “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神经衰弱了——!”它趴在书桌上朝唐念抱怨。 这间房间是谈春和在实验室里单独为自己开辟的办公室,没有监控,也只有在这里的时候它才能松懈几分。 唐念下意识想像之前那样摸摸它的脑袋作为安慰,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着实无法对谈春和那头黑白相间且略显稀疏的头发下手。 “你再忍忍,就快了。”她说。 梅段香传来讯息说已经在走最后一道程序了,明天就能盖章成功,到时就能直接启用冷链运输,运送活病毒样本到首都密米尔。 “等明天顺利要到了病毒,我们就直接走人。”唐念再次向它强调流程,“到时别管有没有人来杀谈春和,你都要让他自杀‘死’掉。” 被唐夏寄生过的宿主身上不可避免带有槲虫活动造成的伤口,为了彻底消除这些证据,她决定让唐夏伪装一出自杀戏码。 地点她已经选好了,在一栋三十层高的商务楼的顶层。一来,三十层的层高足够高,从顶层一跃而下,尸体必然会彻底损毁,唐夏寄生过的那些痕迹自然也就无从追查了。二来,这栋商务楼的二楼刚好有个大平台,本来要租出去的,由于租金昂贵,采光不好,一直没谈妥,现在还是毛胚,尸体摔在平台上,不至于砸死倒霉的路人。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排除自己的嫌疑,明天一整天,唐念都不会出现在那栋商务楼附近。她会在谈春和“跳楼自杀”的时候待在实验室里协助运送病毒的专员完成最后的手续核验。 但这也意味着,整个自杀流程,唐夏都需要独自完成。 它从顶楼抛掷完谈春和的身体后,不可能就这样以本体逃出来,b=097区的无人机巡逻十分严格,它需要一个供它寄生的逃生对象。 活人不行——即便抛开法律道德不谈,一个活人的失踪也会牵扯出一大堆问题。活物倒是可以考虑,比如让唐夏提前在怀里揣上一只斑鸠,等到谈春和的尸体坠地了,它就可以寄生到斑鸠的身体里逃生。 然而这两个方案都被唐念否决了。 这几天唐夏的状态也和之前一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照常行动,坏的时候则只能勉强坐着,说话都嫌费劲,好在谈春和本身的体质就不怎么样,所以倒是没有引起他妻子或者其他人的警觉。 可是万一在寄生活物赶回来找她汇合的路上,它的身体失去了控制,随便摔在哪条大马路上,然后被车碾死了—— 唐念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么荒谬的结局。 因此她最后决定让它寄生在机器里。 b-097区毗邻首都,科技发达,外卖配送都统一用上了机器人骑手,而商务楼里的人又经常点外卖,有许多机器人骑手出入那栋大楼。只要唐夏潜伏在里面找准时机,完全可以寄生在机器人骑手身上逃出来。 “你不要试图操纵机器人骑手,乖乖待在它的壳子里就行了。”唐念告诉它,“所有机器人骑手的程序都统一连缀在一个网络上,要是你强行攻入,导致它出现故障,背后的人工监察员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可是不操纵它的话,我要怎么才能跟你汇合呢?”唐夏忧心忡忡。 “下午三点的时候,机器人骑手会在仓库内进行一批轮换。你什么都不用做,一直待到你寄生的那个机器人去仓库轮换就好。” 唐念定定看着它,脸上绽开一抹笃定又温和的笑,“然后——我会去仓库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 作者有话说:好像给念宝立了个flag(挠头 幻视电视剧里“干完这一票我就金盆洗手,我们一起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第85章 等待戈多唐念,我觉得好累 收到谈春和跳楼的消息是在隔日上午十一点多,那时唐念正站在实验室门口同负责运送病毒的司机核对上头批下来的文件,里头忽然有学生捧着手机直冲出来,激动到粗话都蹦出了口:“卧槽……!你们看新闻了吗?!” 饲养它 第76节 谈春和跳楼的消息已经在网络上疯传开了,官方通报了这出死亡,说死者谈某某系某大学教授。 唐念恰当地对这个消息表现出了惊骇与意外。 学生们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毕竟导师死亡于他们而言是学生生涯里的头等大事,大家都忙着猜测谈春和的死因,顺带烦恼烦恼自己的前程,没人留意她的反应是否自然、演技是否精湛。唐念知道自己应该是将这一茬顺利蒙混过去了。 前来运送病毒的司机也大感惊骇,不过他的运送已经通过了上头的审批,现在走的是固定流程,谈春和的死亡并不影响什么,只是让他回去的时候在同伴面前多了几分撩闲谈资而已。 唐念也像之前规划好的那样检查完了最后的程序,送走了司机,然后折返回酒店收拾行李,等着下午去仓库接应唐夏。 从中午到下午三点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用在其他事情上也许会显得短,可是用在等待上便未免太过漫长了。 她在酒店里等得坐立难安,想要研究一下病毒相关的资料,或者找同组的师兄师姐跟进一下梅段香实验室的最近进展,心思却总是飘到商务楼上。既然做不下其他事,她干脆转头刷起手机,密切留意网络上一切与谈春和跳楼一案有关的讨论,生怕看到任何类似“在跳楼现场发现一只可疑槲虫”的信息。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两点半,唐念飞快办理了退房手续,开着车直奔仓库而去。 仓库位于她返回首都密米尔的必经之路上,附近有充电桩,这也是唐念计划的一环,即便后续有人想要查她,她的行进路线也是合理的,逗留于仓库可以解释成“返回首都的路上发现车子没电,因此在附近找了个地点等待充电完毕”。 一切都很完美,接下来只要接到唐夏就好了。 按照约定,她会在仓库门前那棵槐树下等待它。 可是唐念在树下坐了许久,唐夏也没有出现。 现在已经三点半了,上午外出工作的那些机器人都已轮换完毕,回在仓库里补充电量,剩余的那些满电机器人骑手也已经蜂拥而出,开启了下午的繁忙工作。所有机器人来来去去,却始终没有一团乳白史莱姆从里面钻出来,爬到她摊开的掌心里。 唐念等得焦躁,怕唐夏根本没有顺利进入机器人骑手的身体,而是还滞留在商务楼里。机器人骑手的下一次轮换在夜间三点,如果唐夏错过了下午这一班,就得等到深夜才有可能回到这里。 这情况固然很糟,但还有更糟的猜测——它也有可能已经被谁逮住了。 不……胡思乱想并无益处,唐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打开手机,仔细浏览着网络上的相关词条,任何一张商务楼内部的照片以及任何一个“惊!”字开头的标题都能吓她一跳。 不幸中的万幸是,唐夏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照片或者文字描述里。 它只是消失了,就像冰块在火堆上炙久了化成水蒸气逃逸一样,它石沉大海,唐念没有任何办法得知它此刻的处境。 她忽然后悔起自己没让它携带通讯设备。本来该让它带上的,这样即便计划出了差错也有机会弥补,可是她既担心自己的手机被监控,也担心谈春和死后那栋商务楼的通讯被监控,在种种顾虑下,最终仍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瞻前顾后的后果就是她现在失去了唐夏的行踪。 唐念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像等待戈多的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而唐夏是不知是否存在的戈多,有关它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模糊薄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猛然站起身。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多,唐念条分缕析地分析当前状况。唐夏没有出现,这一结果确凿无疑,根据这一结果可以导出无数猜测,但她不需要先去验证那些太难验证的猜测,只需要从最容易验证的猜测排查起。 最简单的猜测是——唐夏顺利躲进了机器人骑手内部,可它昏迷了,一直昏迷到现在,所以才没有从里面出来。 那么她需要做的就是主动从机器人里找到它。 上午在这片区域工作过的所有机器人骑手都在她背后这个仓库里充电,数量共有上千个,她可以一个个寻找过去,然而这样极不现实,先不论逐一排查上千个机器人需要耗费多少时间,里面的仓库管理员也一定不会放任一个陌生人进来随意摆弄他们的机器人骑手。 她必须用一种合理且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获得搜查的权利。 幸好凭空说胡话对她来说不算难,唐念迅速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翻出一件长袖风衣披上,又从中找出一个u盘,藏在了自己的衣袖里,走进去对仓库工作人员说:“你好,打扰了,我中午步行经过中二路的时候,背包跟你们的一个机器人骑手轻轻刮了一下,我挂在背包上的一个u盘从那时开始就找不到了,我在那段路反反复复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可能是掉到了机器人的储餐栏里。” 几位管理人员惊讶地看着她,随即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为难道:“这……可是我们的机器人一天要送很多餐,你有记住当时那个机器人的编号吗?如果没有编号,我们也很难给你找呢。” “我没记住编号,不过我看到那个机器人往商务楼方向去了,你能帮我查查中午那两个小时接过商务楼单子的机器人吗?” 为了引起他们重视,唐念最后还强调了一下那个u盘的重要性,说它里面存储了用来搞科研的重要材料。 工作人员可能也没遇见过这种事,几个人互相看来看去好一会儿,其中一个主事的人才不太情愿地说:“……那我帮你查一下吧。” 他走到了电脑旁,让唐念站远点等着,一番搜索后,告诉她今天中午商务楼总共去过四十多个机器人。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些机器人的编号名单,对着正在 充电的一众机器人面露难色:“你这不好找啊。我们这里千把来个机器人在充电,每一个都处于关机状态,要用电脑精准定位这四十几个机器人,就只能全体强制开机,你这是给我们添麻烦你知道不?要是没有及时充电完成,工作耽误了,这个损失……” “不用开机,我自己一个个找就行。”唐念当即表示。 不等对方说什么,她就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那份名单,转身走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排机器人。 对方的工作本来也是巡检,见她穿梭于一排排正在充电的机器人中间,干脆背着双手跟在了她身后监视她,防止她弄坏什么东西。 唐念并不在意,她粗略记下了那几十个机器人的编号,快步穿梭于正在充电的机器人中间。 见她竟然完全不需要再次核对名单,管理员忍不住在她身后咂舌:“你记忆力这么好呐?是学生?在读哪个大学?” 常见的长辈问户口环节。 唐念不想理他,但她现在有求于人,态度过于冷漠也不行,只能分出点心神随意敷衍对方的话,同时手朝目标机器人的储餐盒探进去,在里面摸索。 储餐盒是机器人骑手身上最容易进入的部位,如果唐夏身体虚弱,比起费劲拧开机器人骑手身上其他部位,储餐盒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手一次次探进去,摸索,停顿,然后又两手空空地伸出来。情形类似她之前嘲笑唐夏的猴子捞月。 管理员已经从盘问她的户口转为了讨论谈春和跳楼自杀的事,毕竟这事目前还在网络上剧烈发酵:“诶,你说你是从中二路过来的,那里能看到商务楼的楼顶,你有目击到那个教授跳楼吗?” “没有。”她说,“我经过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去世有一会儿了,尸体都被载走了。” 管理员顿感讪讪,然而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八卦地向她分享:“听说是他妻子教唆他去自杀的叻,现在他妻子已经被传唤了。” 唐念惊讶地朝他分去一个眼尾。 她手上动作未停,眼睛也依然在分辨着编号,脑子却已经飘到了谈春和的妻子身上。 谈春和的妻子被传唤了,难道他妻子不是凶手?那么凶手是…… 她睁大眼睛,意识到那天晚上,如果她和唐夏没有突然登门拜访,那么谈春和应该是中毒死在了他妻子身边。陈靖赶到以后就可以直接作为目击证人报警,而他妻子作为最大嫌疑人,当然会被调查。 她和唐夏的出现是个意外,刨除这个意外,谈春和的妻子大概率才是对方真正想嫁祸的人。 现代社会没有连坐,可斩草除根的方法依然一抓一大把。谈春和没有后代,父母又年事已高,他死后,唯一有可能替他申冤的至亲就是他的妻子,只要把他的妻子嫁祸为凶手,那么这个可能性也就随之湮灭了。 唐念越想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庆幸自己明智地选择了逃跑,没有卷入这场斗争。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名单上倒数第二个机器人。手如法炮制探入储食盒,在里面三百六十度摸索,摸到储食槽顶部时,手下的触感终于从冷凉坚硬的金属变成了一团触感更软的东西。 找到了。 她眸光一凝,猛地一拽,把唐夏拽进了自己长长的衣袖里,顺带偷梁换柱,将藏在衣袖里的u盘抖了出来,牢牢握在掌心。 当着管理员的面,唐念把手从储食盒里伸了出来,张开手指,向他袒露手心里的u盘。 “诶,居然真有?”管理员瞪大眼睛。 “是……谢谢你们。”她微微一笑。 * 唐夏基本上丧失了所有反应,回到车里以后,唐念便把它装进了盒子里。 她启动汽车,却没有马上开走,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直到夕阳将夜色一点点拖拽过来,铺在挡风玻璃上,将视野染成浓郁的靛蓝,才转动方向盘离开。 半个多小时后,立方体盒子被唐夏从里面揭开了。 眼前的路段车辆多,唐念留心着路况,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几分钟后,她听到靠放在副驾驶座的仿生人启动的声音,以及唐夏轻轻的一句:“唐念……我把事情搞砸了吗?” “没有。”她加速超过了前方车辆,“你做得很好。” “我又晕过去了吗?”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你只是睡着了。” 前面有一个七十多秒的红绿灯,唐念刹住车,跟前方的车辆保持着一段车距停了下来,等待上面的数字逐渐减少到零。 当它跳动到二十七秒的时候,唐夏忽然低声说道:“唐念……我觉得好累。” 她心一沉,下意识朝它看过去。 唐夏真正疲倦以后并不会操纵仿生人露出疲倦的表情,因为任何操纵都会耗费它的精力。它放弃了操纵,仿生人的表情也因此显得木木的,睫毛没什么神采地垂下来,遮蔽住大半个眼球,在眼底扫出大片的阴翳。 可是在她看过来以后,它还是强撑着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不过……如果你愿意摸摸我的头,我应该会好受点儿。” 它把那头金毛倾了过来,并且嘟嘟囔囔表示:“这下你可以摸我了吧……?我现在很好摸哦,又年轻又貌美,头发也亮亮的……上次你想要摸我,可是看到是谈春和的头,就把手收回来了……真是的,你怎么可以嫌弃我嘛,我以后再也不要寄生糟老头子了……” 它的话还没说完,唐念的手就伸了过来,但她不止如它所言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抱住了它。 唐念的怀抱是清冽又温暖的,离得很近,唐夏能闻到她身上所有气息。不那么温柔,但十分令人安心。 它悄悄探出触手,也抱了抱她。 红灯很快跳转到了零,唐夏朝后退了退,示意她该开车了。 她收回手臂,若无其事地发动汽车,跟上前面的车流。 “我们现在该回密米尔了吧?”它边问,声音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小。它感到浑身酸痛,困意如涨潮一般席卷而来,将它卷入困倦的深海。 在再次睡过去之前,它听到唐念说:“不,先不去首都。” 第86章 游牧民族恐怖儿童乐园 眼前是一个废弃的儿童乐园。 唐夏睁开眼睛,坐在座位上懵了许久,才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在它再次昏睡过去的那两个小时里,唐念把车开到了密米尔郊外一座废弃的儿童公园内。 “我们是要来这里进行一些什么阴谋诡计吗……?”它斟酌着问。 唐念淡淡扫了它一眼:“不,我只是想带你过来玩一玩,放松一下。” 这座公园显然已经荒废多时,年久失修,正门上方的铁艺兔子锈蚀得斑斑驳驳,眼下刚好铺着两行焦褐色的锈痕,犹如两道眼泪,白天看犹显得鬼气森森,更别提现在是夜晚,乌沉沉的天空悭吝地洒下几滴月光,把铁兔子锈蚀的眼泪侵出点点寒意,整个建筑透出一股难言的诡谲,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里面窜出无数冤屈亡魂,追着他们进行一场亡命大逃杀。 而这样诡异的建筑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即便唐夏没有长期浸淫于人类的鬼片文化,此刻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这里好适合拍鬼片。 但唐念却说是带它来这里玩儿的,要是它再胆小一点,就要以为她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把它抛尸在这里了。 她可能也觉得有些怪怪的,解释说是在网络上随便查的攻略:“我想找一个没人没监控的地方,这样你能玩得轻松自在点,可是这附近基本没有没人的地方,所有山头都被人承包了,有护林员巡视,找来找去只有这里比较适合。” 唐夏了然地笑笑,伸手像攮来抱枕一样一把将她抱住:“你不用解释我也知道的啦。” 它抱着她没撒手,期待地眨着眼睛,“那我们不赶着回首都了吗?我还以为你会急着回去研究那些病 毒。” “实验室的人也可以帮忙研究病毒,我晚回去一会儿关系不大。”她顿了顿,在它肩膀上说,“比起回去,我更想陪着你。” 唐夏愣了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纯净的怔忡,随即它垂下眼帘看向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唐念,你以后不要这样说话了……你这样说,我真的好想把你吃了。” 嚼碎了骨肉,咽进肚子里,让她成为它血液的一部分,永远在它的血管里奔流。 饲养它 第77节 于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 儿童公园里需要用电的游乐设施都已经不能用了,但还有不少设施是无需电能的。 在好哄程度上,唐夏确实跟儿童差不多,任何一个建筑都能引起它极大的兴趣。它爬到了倾斜屋内部,热衷于从每一个窗户里探头出来跟她打招呼,并且要求她给予同等的回应。 唐念不知道它高昂的兴致从何而来,按理来说它母舰的刺激程度应该远远大于这座特意倾斜建造的小屋才对。 不过她还是像打地鼠的那根锤子一样追寻它的身影,在它从窗户里冒出头,大声说“噔噔噔~我在这!”的时候挥一挥手表示看到了。 哈哈镜也是它的心头好。凹凸不平的镜面如曲折的流水,扭曲了它的身形,把它抻长又捏扁,搓成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唐夏玩得不亦乐乎,从仿生人身体里伸出触手,张牙舞爪cos各种海底生物,还兴致勃勃地拉来唐念,嘲笑镜子里的她好像一个外星人。 “你才是外星人。” “不,你是。” “你是。” 两个人幼稚地打着嘴仗,争论到最后,唐夏快乐地笑了几声,说:“好吧,我对你来说是外星人,你对我来说也是外星人。我们都是外星人。” 这天晚上能见度低,天空中只有稀少的几颗星星,唐念仰起头,看着无垠的夜空,伸手指着天际,问它来自哪颗星星。 问完才意识到唐夏对它的族群似乎有某种保密义务,于是改口道:“能说吗?” “可以呀……这个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我不是来自哪颗特定的星星。”唐夏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天空,目光又滑滑梯一样滑回她身上,笑道,“用你们的话来说,我的族群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穿梭于各个星系之中,宇宙便是我们的草原。” 唐念的眼睛因着它的话而逐渐瞪大了,眼底映着薄薄一层月光,显出玻璃珠般的透亮:“游牧民族?” 她没有想过竟然是这样,兴味盎然地猜测道:“自由穿梭在各个星系间需要极其巨大的能量,光靠食用碳基生物肯定是不够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一定还有其他的能源获取手段吧?” 唐夏缩了缩脖子,转身跑走了:“你问得太多了!” “喂!” 唐念追了上去,想从它嘴里再多挖出一些东西,但唐夏已经跑进了儿童公园的植物迷宫里。 迷宫是用紫杉打造的,从前还未废弃的时候有园丁定期修剪,为植物塑形,现在失了管理,每一棵紫衫都长得张牙舞爪,像一只只绿色的八爪鱼。 唐夏冲进迷宫里,转瞬就没了踪影。 唐念追了几步便迷路了,不仅找不到它,也认不清来时的路和出去的路。 做给小孩子的迷宫本来不至于太难,但由于植物生长得肆意,挡住了一些原本该是出口的路,迷宫便显得错综复杂起来。她边走边喊唐夏的名字。迷宫不大,声音绝不至于被树木和距离湮没,可唐夏始终没有出声回应,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躲起来吓她一跳了。 唐念拨开面前一根横在道路中央的树枝,又从两棵紫杉中间挤进去。 她思考着唐夏最有可能躲在哪里——这个迷宫对它来说也是第一次光顾,它没道理走得比她更娴熟,而且依据这家伙跟屁虫一样的习性,比起走在她前头甩开她,十有八九已经埋藏起来,悄悄跟在了她身后。 想到这,她刻意屏息凝神去听,果不其然听到身后四五米处被树木阻隔的地方传来了细微动静。 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擦发出的声音,不仔细听会以为仅仅只是风吹动了树叶。 她故意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才猛然调头,踮起脚尖朝着声音发源地直冲过去。 冲过拐角,她与正朝这边疾行而来的人撞个正着。 “抓到你了!” 唐念想都没想就伸出手拦住了他,笑容漾开在唇角与眼底,像水滴于平静的湖面溅开圈圈轻快的涟漪。直到冰凉坚硬的枪口抵在了她额头上,她的笑容也没来得及收回去,只是笑意迷茫地冻在了眼底。 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根本不是唐夏。 被她拦住的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与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他冷眼看着她,没有任何解释,也没给她呼救的时间,对准她额头正中央,右手食指果断地朝下一压。 这是一场冲她而来的跟踪与谋杀。 意识到这一点时,板机已经扣动了,一时间天地混乱,唐念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枪响、噗嗤的沉闷肉响与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它们像烟花一样同时炸响在她耳边。 子弹紧贴她的鬓角飞过去,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耳骨,在上面灼出一道热辣的伤痕。紧随其后喷溅在她脸上的是温热的动脉血。 死神与她擦身而过,在举起镰刀挥向她的前一秒改变了收割的对象。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被数根触手从背后洞穿,那些触手不仅剜出了他的心脏,还一头撞上了他手里那只手枪,将它打得朝左一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唐念的眼睛看到了全部,手脚却尚未反应过来,仍旧傻气地维持原先的姿势,站成一个“大”字。 红色糊住她的视野,如同一场山火在她的视网膜上烈烈燃烧。直到面前男人的肩膀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晾晒在衣杆上的衣服般脱力垂下去,破破烂烂地挂在触手上,她才终于将这些破碎的意象构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像,横举的手臂也终于觉察到了肢体的沉重、酸软与僵硬。 越过他塌陷的肩膀,她看清了站在他身后的唐夏。 它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只怪诞的、人类与野**织的怪物,美丽的人形五官覆着一层深厚的寒霜,湛蓝眼珠仿佛凝固的北冰洋,无数触手从仿生人的身体里刺出来,在夜空下摇曳飞舞,枝杈横生,与两侧肆意生长的紫杉树枝纵横交错。 她急剧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喉间堵着一团混杂呕吐物酸气的酸水。她很想吐。刺杀就发生在几秒前,她差点就没命了,换成是谁经历这一幕,心跳都很难不飙升到一百二,身体也很难不出现一系列紧张过度的应激反应。 然而在震耳欲聋的心脏轰鸣声里,唐念的大脑却神游天外地想到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也许是出于某种身体自发的隔断与保护,她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它果然像她猜测的那样悄悄跟在她背后。 想到这她甚至忍不住笑了笑。 大概是这种时刻的笑容太诡异了,受到她影响,唐夏镶嵌在男人身体里、本来打算将他生生撕成两半的触手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在一片感统失调带来的剧烈眩晕与疼痛中,它感觉自己其中一根触手被她轻轻握住了,显化的触手尖利如刀刃,她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握住它上下挥了挥,轻声重复道:“抓到你了。” “唐念……”它艰难地从仿生人喉道里挤出气流,声音有些哆嗦。 “好了,我没事。” 尽管自己的脸色都还煞白着,她却已经能够镇定下来安慰它了。 她让它停止继续损毁他的尸体,唐夏混乱地反驳道:“为什么?他就应该被我碎尸万段……” “我让你停下来,唐夏。”唐念冷静地叙述道,“你继续撕开他只会让更多血溅在地上,留下更多证据。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我们得抓紧处理现场,还有——” 她一把 拉下了他脸上的口罩,眉头随之深深凝起来。 眼前的男人赫然是不久前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陈靖。 第87章 共犯它只是她的唐夏而已 唐夏也看到了对方的脸,微微一怔:“是他?” 唐念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和唐夏在b-097区的经历。可以明确的是她和唐夏并没有留下什么确凿的证据,如果真有证据指向他们,那么前来追查她的应该是正规的军警势力,而不应该是陈靖以及现在这种猝不及防的刺杀。 这行为简直就是私下的灭口。 假如陈靖就是下毒的人,或者说幕后那人的手下,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对方亲自给谈春和下了毒,清楚地知道他几小时内就会毒发身亡,可那天晚上谈春和却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这一违反人类生理的现象当然会被他们留意到,而身为当晚唯一的变数,她难免会被对方视作首要怀疑对象。 他们没有明确的证据嫁祸于她,却又不放心她这样一个变数满世界乱跑,因此决定私下里直接杀人灭口——这个推论是符合逻辑的。 现在的关键是,陈靖必然只是一个小喽啰,背后那个真正想要杀她的人究竟是谁?附近还有没有他的同伙?而且她也得赶紧想出办法快速清理掉现场的这些痕迹。 接踵而至的待解决事项让唐念过速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关于第一个问题,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之前谈春和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就曾说过那位莅临b-097区的大人物来自于玛门,是位女性,如果对方是薛清徽,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在薛家庄园里,薛云就遭遇虫袭死了,那时唐念在场;而到了谈春和家里,本该中毒死去的谈春和却好好地活着,那时唐念刚好又在场——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阴谋,薛清徽会怀疑到她头上也不足为怪,她浸淫于薛家那样的氛围,一旦有了怀疑对象,比起费心费力去求证事实,当然是直接派人把怀疑对象永久做掉才最省事。 然而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 唐念从陈靖裤兜里摸出了他的手机,本想解锁手机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看看他的顶头上司是谁,但对方似乎经常干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在反侦察一事上颇有经验,手机没有设置人脸识别和指纹识别,只能用密码解锁。 她不知道密码,除非把手机拿去给专业的人破解。 唐念只考虑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这个想法,陈靖既然有反侦察意识,那他的手机里难保不会植入什么追踪程序,把他的手机留在身边反而是个大隐患,万一被人按图索骥找出来,直接就能据此定她的罪。 这支手机必须和他本人一起消失。 她冷静下来,紧了紧手心里唐夏的触手,逐一向它交代如何毁尸灭迹。 唐夏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陈靖停靠在儿童公园另一侧的汽车,唐念搬来块石头将行车记录仪和手机等物砸得粉碎,让唐夏寄生到陈靖体内,用他的身体把车开到了两公里外的一片湖泊里。 这样即使路上有监控,拍到的也是陈靖独自一人开车的画面。 车辆沉塘,至于陈靖的尸体,唐念也让唐夏顺带解决掉了。 它从湖底爬上来,缓了一会儿才寄生到一只野兔身上,返回儿童乐园去找她。 唐念与仿生人一起坐在乐园进门处一台积满灰尘的蓝色滑滑梯上等着它回来。 野兔灰色的身影从她脚边一窜而过,下一秒,仿生人从呆笨的状态重新变得灵动光彩起来,在她身侧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好咯,我都解决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元气满满,特别有精神。” 它看了眼在他们脚边的死兔子,捉住它的耳朵将其拎起来,眼巴巴看向她。 不用它开口,唐念就猜到它想说什么,动动眉梢,好笑道:“这么饿?吃吧。” “耶!” 趁唐夏解决兔子的功夫,唐念先行跳下滑滑梯,走去门前启动车子。 儿童乐园内部没有监控,可附近街道的监控忠实地记录下了她车子的行踪以及陈靖车辆的踪迹。这部分影像她没有能力篡改,只能从乐园内部下手,把里面的证据仔细清理掉,力求让证据链断在这里。 唐夏操纵陈靖的身体开车去湖边时,她把迷宫内以及迷宫周边的区域全都细细检查了一遍,不仅清理了滴落在地的血迹,摘掉了被血液喷溅到的紫杉树叶,捡走子弹与弹壳,把被子弹打到的那根树枝处理掉,还把落在地上的几根头发也全都捡走了,细致到恨不得拿个放大镜趴在地面上一寸寸验过去。 至于耳边的灼伤,为了避免使用绷带惹人注目,她直接将绑在脑后的长发散下来掩盖了。 唐夏落后了她片刻回到车里,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它与夜风一起扑进来,唐念顺手递给它一颗果冻——她已经养成了在包包里随时携带零食的习惯——让它吃点甜的清清肠胃。 刚巧唐夏也递来一把它从路边薅来的点地梅,青提味果冻与轻灵的白色细杆小花撞在一起,花瓣掉落,果冻脱手,它愣了愣,随后弯起眼睛,和她同时大笑起来。 于万千人类而言,它是需要被排除的异类,于它的族群而言,它是随时能够被复制被取代的消耗品之一,但对她来说,它只是她的唐夏而已。 是能与她默契成为共犯的唐夏。 是爱撒娇爱装乖、会在危急时刻保护她、也时常记得给她送花的唐夏。 “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是今晚我还是很开心。”唐夏把星星点点的小花别到了她的方向盘上,捞起掉在坐垫上的果冻,一边用牙齿咬开包装,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觉得很好、很好。唐念,我们还要在一起玩很久,好吗?” 前方仍是迷雾与坦途,等待他们的也许是下一次刺杀,也许是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死别,但唐念心里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轻飘飘却又具象化的幸福,像眼前的小花开在晚春里,像廉价的香精味溢满整个车厢。 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些清秀的花骨朵:“好。” * 回到密米尔已是深夜,唐念抓紧睡了一觉便又投入到了实验室日常里。 饲养它 第78节 病毒比她更早到达密米尔,而且她出差期间,新的实验槲虫们已经被送到了实验室,同组的一些前辈们已经赶在她前面开始了研究。 唐念知道自己应当稍微防范一下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暗杀,可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道理她深以为然。她没有办法立刻反杀背后的始作俑者,也不想把当前紧迫的时间与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杞人忧天上。 综合考虑下来,她决定暂且甩手不管了。 除了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尽量与同栋楼的伙伴们结伴而行外,她依然像从前那样只顾做着自己的事,每天都抓紧一切时间研究,如果有幸赶上唐夏意识清醒,就陪它玩一玩。 回到密米尔以后,唐夏的昏睡时间明显变得比以前更长,它每天都要睡二十个小时以上,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即便有心也再没有办法起来替她煮菜做饭。唐念让它不要再逞强当田螺姑娘了,好好休息才最要紧。 “我好怕我睡着睡着突然就死了。”唐夏在某天夜里如此说,“为了不给我留下遗憾,你能在我每次睡觉前都对我说‘我爱你’吗?” “……” 唐念没有直接回应它的胡话,只问,“我不是把杂志都给扔了吗?” “我最近染上了看电视。”它说,“有一档叫《非成毋扰》的节目还挺好看的。” “……” 唐念自然是没有如它所愿说那些肉麻话的,不仅没说,她还转头买了根逗猫棒回家,说它既然有精力要求她在它睡前说些酸兮兮的话,不如趁着清醒多多锻炼一下,看能不能增强体魄。 逗猫棒是细细的长条状,顶端缀着一颗五颜六色的毛球。 铃铛她怕扰民,提前拆掉了,每天就只是提着逗猫棒,像姜太公钓鱼,在清醒过来的唐夏面前上上下下晃悠,等着它偶尔垂怜一下这颗无人问津的小球。 唐夏大多数时候都懒得搭理她,极少数来兴致的时候会懒洋洋地伸出触手,像猫尾巴缠人一样拂一拂毛球的绒毛,被她惹烦了,则会举起两根小触手气恼地把毛球拨开。 日子飞快流逝,第八次扩散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政府又开始在大街上铺天盖地宣传防卫知识,让居民们在两日后做好迎接虫袭的准备。 虽然时间紧迫,但他们的研究也进行得井然有序,病毒在他们的人工干预下已经筛选了许多轮。早在几十年前,科学界就掌握了24小时内快速完成一轮定向进化的能力,如今这个时间更是被大大缩短了,仅需12小时就能完成一次诱导突变以及筛选优势病毒的循环。 好几轮迭代过后,他们得到了许多废弃变体,也得到了一些特异性显著提升的备选病毒,有望与prc1受体进行结合。 虽然上述实验仅仅只是在槲虫切割下来的组织上进行,成功与否还要看其是否能顺利应用在整只槲虫身上,而且时间也很赶——就算成功应用于整只槲虫,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容她观察这些毒株是否有严重的副作用。 然而不管怎样,在这十几日的焦头烂额之中,他们终于窥见了一道曙光。 第88章 分化前夕透明的圈戒 第八次觅食扩散到来的前几天,新政也同时在密米尔周边一座城市试点实行了。 新政效仿了虫群的运行模式,由激进派推进,不仅加强了之前就有的“不得议论时政”,还多了许多新内容。 激进派将所有职位分为好几等,最为上等的是无污染区内的高层管理者,中等的是普通职场人员,下等则是污染区内以及毗邻虫群集中地的体力劳动从业者。所有职位都建立严明的绩效制度,定期进行考核,如果未能达标,则职业自行下降一个等级,由政府发配去新岗位。 这一举措被安上了一个好听的口号,叫“各司其职,提高社会运行效率,让所有人回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与之对应的还有教育的重启以及提前分流。 义务教育被缩短为了六年,小学毕业后便根据成绩与个人表现对学生进行初筛,“好”的学生进入中学学习管理技艺以及专业技术,“差”的学生则进入技校,培训他们操纵机械以及体力劳动的技能。整个教育时长都被高度压缩了,大学成了只对少数人敞开的大门,绝大部分学生成年后即需立刻投入社会建设工作。 由于仅在试点阶段,新政暂时没有大肆宣传,但一部分敏锐的民众提前嗅到了变天的气味,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里都充满了悲观的氛围。 这种悲观不被允许直接表达,只能用委婉到九曲十八弯的隐喻、象征渲染出来。 不过很快这种象征也将要不复存在了。 新的机械网警正在试点,它们被植入了最新的人工智能程序,能够解读语言中的隐喻。 线下的血腥清洗也在秘密进行,所有反对新政的都被统一归类为反动势力。为了阻止反动势力勾结,并且抓出潜藏在激进派里的间谍,暗杀成了家常便饭。 短短两日时间内,密米尔中央城区就清洗了十多个间谍。 要说科研事业不受影响,那是不可能的。梅段香为此还特意开了两次会,让他们专注于科研,不要与不熟悉的人过多来往,也别太关注外头的信息。 “除科研外,任何事务都不得参与。”她强调道。 极权的降临使得各行各业都收紧了,第八次扩散前一天,研究陨石隔断虫群通讯的实验室要求唐念提前归还那块立方体。负责人为难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任何一点小问题都可以被拿去大做文章:“保险起见,今后我们应该不会随意外借东西了,之前借出去的也都要尽快拿回来。” 实验室的活体实验尚未进行,唐夏需要这个立方体来捱过整个第八次扩散时期,它的状态从昨天开始就明显变得更糟了,几乎整日整夜都只能待在那个立方体里,稍微出来一会儿,整个身体就像流水一样化开,变成一种几近透明的颜色。 她费尽口舌,试图为它争取到通融,可负责人咬死不松口,还说已经派了人亲自过来拿取。 现在这个氛围,任何冲突都会被放大千百倍,冠之以反动的罪名,唐念不敢强夺,只好无奈归还。 她自己用一些普通的材料为唐夏做了一个新的小房子作为临时隔断,然而效果一般。唐夏的状态只能用勉强活着来形容,它甚至没有办法再寄生到仿生人上同她说说话,食欲也一蹶不振。 时间不等人,唐念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在第八次扩散之前找到切断它与族群联系的方法,不然它很可能挺不过这段时期了。更糟糕的是,这次的觅食规模听说比之前大,因此整个首都将停业停学一整天。 一天的时间对其他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唐夏来说却无疑是致命的。 病毒与槲虫表皮组织的结合倒是顺利,她本来以为活体实验能赶在第八次扩散到来之前进行,可梅段香却说没必要这么赶:“为了避免出现上次那样槲虫死亡的意外,这次的活体实验需要有人二十时小时轮班观察,选在虫袭阶段进行这件事很冒进,等虫袭过去再进行也不迟。而且实验槲虫非常珍贵,比起直接进行活体实验,我在考虑要不要建立一个模拟活体环境的装置作为缓冲。” “我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在实验室里。”唐念立刻出声表达了想要赶在虫袭之前进行活体实验的意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在场,他们此前刚刚结束这周的总结会议。闻言每个人都诧异地看向她,连梅段香都投来了带着几分审视的视线,似乎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迫想要做出成绩。 “别太急功近利。”她劝道,面色满是不赞成。 唐念只好解释说自己不是急功近利,而是希望尽快做出成果,尽快投入前线的使用,助力人类打败虫群。 可无论她怎么说,梅段香都没有同意她的提议。 唐念知道再劝下去就要惹人怀疑了,毕竟差这一天半天并不会真的影响到人类打败虫群的事业,只会为实验增加更多出错的风险,她的理由着实站不住脚,然而回到家里,唐夏的状态又实在令她担心。 她用米粒加上肉糊熬了碗稀粥,一勺一勺喂给它吃,它勉强吃了半碗就缩回了小房子里,身体依然呈现出不吉利的透明色,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胃部那些尚未被消化的米粒。 “再吃一口吗?” 唐夏伸出一小截触手,缓慢地左右摇了摇。 这就是不要的意思了,她只好揉了揉它的身体,帮它将小房子的门掩上,端着饭碗到厨房刷洗。 涓涓水流卷走了碗壁上粘稠的粥液,碗槽下水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将一切东西吸食殆尽,唐念边洗边走神,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做下了一个决定。 * 由于第二天休工,这晚俞烨熬夜到凌晨一点多才睡下。 直到她卧室里的灯光熄灭,唐念才轻手轻脚地换上外出的衣物,揣上装有唐夏的小盒子出了门。 明天便要休工,这个时间点的街道基本已经没有人了,唐念一走出门就被盘旋于街道上空的好几架无人机跟上,它们发出恼人的噪音围绕在她头顶。 她没有理会,快速行至实验室门口。 保安早就放假回去了,实验室大门紧闭,唐念冷静地输入密码,扫描验证了身份,踏入这个因空无一人而显得格外冷清黑暗的空间。 里面静得可怕,只有诸如冰柜之类的少部分设备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如同蛰伏的野兽沉重悠长的呼吸。其余大多设备都关掉了,走廊更是黑沉一片,两侧单独的实验室就像蚁巢里幽暗的内室。 她凭借记忆摸黑走到了装有实验槲虫的那间房,打开了里头的照明灯。 光在那一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璀璨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的一颗恒星。储存于透明柜里的两只槲虫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缩起来。它们离开母舰的时间没有唐夏那么长,虽然遭受了几次实验的摧残,但总体的状态还是比唐夏好多了,不仅色泽仍是健康的乳白色,而且还有力气对她的到来表现出防备。 确认它们状态不错,她换上实验服,来到储存备用病毒样本的冰柜,打算将前些日子筛选出来的结合程度最高、特异性最强的病毒变体直接应用到实验槲虫身上。 ——这就是唐念的计 划,冒险到简直可以说是乱来,她打算先从柜子里捉出一只槲虫来做活体实验,如果对方在六小时内表现得正常,没有出现太大的副作用,她会分夺秒给唐夏用上。 这个计划自然是充满漏洞的,唐念心知肚明。她随便一数都能数出好多个不严谨的地方,譬如六小时观察期太短,许多副作用要在一段时间后才会显现出来,说不定六小时后槲虫就会像上次那样死掉,譬如无论实验成功与否,她私自破坏实验进程的行径都足够她的科研生涯玩完。 再比如,即使这个实验能够成功,唐夏也不可能百分百不再受它的族群影响,因为它还是能够接受到声波。 她之所以从开始到现在都只选择了阻断它的信息素接受渠道,而没有考虑将它的听觉也给封了,是觉得这样做无异于将它变成一个聋人。闻不到特定的气味生活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唐夏仍能嗅闻到其他气味,并且目能够视,耳能够听。可是它族群涵盖的声波范围太大了,如果把它接受那部分声波的听觉因子都给破坏掉,对它来说则未免太过残忍。 这个难题她至今都还没有想出破解的方法。可目前已经不是纠结细枝末节的时候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纵使知道上述所有漏洞存在,她也已经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什么都不做,唐夏一定会死,做了的话,它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比起坐以待毙,她只能选择冒险一搏。 * 将病毒注射到槲虫体内并不费功夫,真正煎熬的是这之后漫长的等待过程。六个小时对她来说简直有几千年那么长。 唐念给注射了病毒的槲虫接上了各种仪器,密切关注着它的生理状态,另外一只没有被注射病毒的槲虫则被她当成了对照组,也接上了各种观察设备。 两组分属于不同槲虫的数据在深蓝色的屏幕上如同瀑布一般上下流窜,她一边留意着上面的每一处异变,一边还要时不时检查一下盒子里唐夏,确认它还活着。 唐夏很虚弱,为了能够随时感知它的状态,她把手指从缝隙里伸了进去,偶尔轻轻拨弄一下它,看看它还有没有反应。可能是为了方便她检查,也可能仅仅只是想要离她更近一点儿,唐夏后来干脆腾出一只触手缠到了她的手指上。 它缠得不紧,因为并不剩多少力气。那根拟态触手也细细的,环在她指根处,就像透明塑料制成的圈戒。 唐念任凭它圈着,垂眸看着那圈孱弱的触手,心里既柔软又微微发涩。 刚注射完病毒那段时间,实验槲虫的状态与对照槲虫差不多,它们都对即将到来的虫群与随之浓郁起来的信息素表现出了越来越明显的应激。然而一小时过去,实验槲虫的状态明显稳定了下来。 这种稳定一直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就在唐念以为剩余的时间也都不会有太大的意外时,那只实验槲虫在她眼皮底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它变色了。 乳白色的表皮犹如渗入墨水一般,悄然变成了浅浅的黑色。 第89章 江洋大盗从幼虫到成虫 跟槲虫的表皮颜色一起骤变的还有唐念的脸色,这种似曾相识的黑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些几米长的成虫以及母舰表层通体的漆黑。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测——既然槲虫是成虫的幼体,乳白色表皮上的分布式视觉较之黑色孱弱许多,那么白转黑的过程是否意味着它即将分化了? 一只杀不死的成虫出现在首都实验室里,唐念简直不敢细想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几乎是在看清那些颜色的那一秒她就跳了起来,当机立断从柜子里捉出异变的槲虫,把它扔进变温柜里,将气温迅速调至超出槲虫承受范围的最高温。 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将要摁下去的时候,她却停住了。 如果她给唐夏注入病毒以后,唐夏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她该怎么办?难道也像现在这样杀死它吗? 不……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起码应该尝试一下。 唐念又把变温柜里的槲虫捉了出来,飞快跑到储备病毒样本的冰柜前。 里面除了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备选病毒,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废弃变体,它们原本定于几天后的一个日子集中销毁。 谁也说不准这些无法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产生了什么突变,也许它们注入槲虫体内之后会产生一些令她更加难以预测和把控的变化,也许根本无事发生。 时间已经不容许她慢悠悠地花上好几天时间来研究这些病毒的特性,那只槲虫身上的黑还在加深,表皮也从柔软的质地变得微微发硬,她再也顾不上任何严谨有序的实验步骤,只能先将病毒一股脑取出来,简单处理了一下,像缺乏科学知识的原始人给牲畜治病一样,抱着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快速把这些病毒通通注射进它体内。 与接种疫苗不同,她使用的试剂中的病毒都是未经灭活处理、依然具有复制能力的完整病毒。 针尖入体的疼痛使得那只异变槲虫剧烈挣扎起来,唐念险些摁不住它,它就像海底一只滑溜溜的狡猾的墨鱼。 饲养它 第79节 注射完病毒,她将它置于观察设备下,同时把变温柜挪得更近了一些,方便情况不对时把它塞进去无害化处理。 实验步骤已经被她搅得一团乱,台面上散落着她手忙脚乱拆开的各种包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唐念索性抛开所有顾忌,在检测它身体的数据时也取下了它身上部分组织,利用电子显微镜进行观察。 离体的组织依然保持着高度活性,里面有些特属于槲虫的结构发生了微妙转变。 在前几个月的学习过程中,梅段香组织实验室的成员参与了不少项目组间的交流研讨,唐念自身也逐渐养成了留意前沿论文的习惯,她因此而有幸目睹过其他实验室的最新科研成果—— 他们利用炮弹将前线的兵虫炸成碎块,赶在它的身体碎块重组之前启用天外陨石制成的隔绝材料捕捉到了一部分碎块,由此而得以研究兵虫的微观结构。 那篇论文一经披露就在科研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论文里包含了兵虫各个部位的三维细胞图像,详细到犹如一本百科全书,是后续许多项目得以顺利开展的基础。唐念当然也拜读过这篇论文,她尤其留意了兵虫的表皮细胞结构。 而现在呈现在计算机屏幕上的图像表明,她面前这只槲虫原有的某些细胞正在被类似兵虫的新细胞快速取替。 她祈祷她注入的那些病毒没有太长的隐蔽期,能够立刻产生反应。如果它们和艾滋病毒一样能够潜伏长达数年之久,那她现在就可以洗洗睡了,顺带思考一下被执行死刑之前要给世界留下什么遗言。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二十分钟后,槲虫的分化速度果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它的分化基本暂停了。 她再度切割下那只槲虫的组织,将其置于电子显微镜下观察,发现属于兵虫的那些新细胞已不再产生。 病毒起作用 了?还是说这是它分化过程中正常的中止,它只是在养精蓄锐? 唐念感到迷茫又惶惑,在无尽的科学面前,人类所能探究到的不过是生命的冰山一角,就像一部浩瀚的书卷,他们进行至今的努力不过是翻开了这本书的书皮,看清右下角写着“1”的页码数。 她又按照自己原先划定的六小时等了一段时间,以为会等到它的新变化,只要它不再继续分化,她就会把这些病毒应用到唐夏身上,毕竟先保住唐夏的命要紧,然而又过了两个小时—— 那只分化暂停的槲虫死了。 * 站在死亡的槲虫面前,有长达几分钟的时间,唐念的大脑都是空白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行动起来,应该迅速着手排查它的死因,看能不能总结出经验用在唐夏身上。可槲虫接连两次的死亡还是让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境地,她甚至开始搞不明白自己的努力到头来是不是只是在做无用功。 计算机屏幕上依然显示着槲虫体内众多病毒的图像。这些病毒全都来源于林桐发现的那个原始毒株,由于尚未明确它会对人类及其他地球生物造成什么影响,它还没被正式命名,只笼统地归于冰川病毒下,简称为冰川病毒。 以它为复制的起点,毒株们在这个实验室中发生了成千上万次突变。 原始毒株如同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棵树,变异的个体则是大树树干上分裂出的枝杈,随机而崎岖,瘦骨嶙峋,弯弯曲曲地刺向澄蓝黄天幕,指向和而不同的进化终点。 她攀附在其中几根干瘦的树枝中间,向上是无法触及的蓝天,向下是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的峭壁。 在这种茫然无助的时刻,唐念忽然再次想起了林桐,她妈妈在搞科研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处境吗?痛恨自己天赋不够,遗憾人类的历史对地球以及宇宙来说都太过单薄,前人的肩膀交叠起来,也不过是送她走出了婴儿学步时蹒跚的一步。 她既震撼且折服于宇宙的宏大,又不得不恼怒起自己的渺小。 留给她的时间太短了,事情已经走到了无力回天的境地。摆在她面前的无非就几个选择——要么为唐夏注入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分化为成虫;要么把抑制分化但同时也致死的病毒一起注入它体内,亲手将它杀死;要么就放它回到它的族群里。 现在看来,最后一个选择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起码唐夏回去母舰以后能够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后续的可能。 是她太急于求成了,竟然妄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斩断它与虫群联系的方法,她又不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放它回去它的族群吧。 回到正确的位置,就像时政倡导的那样,各归其位,各司其职,让每个个体回归最适合它们的位置,它本来就不该在这个时间段来到她身边。 唐念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唐夏栖身的那个小盒子,等走到了它面前,她才惊觉自己手里竟然拿着能与prc1受体结合的病毒的试剂。 在她刚刚愣神纠结的功夫,她的手已经自发把试剂装填好了。 她眯眼盯着手里的针管,仿佛不认识自己的身体了一样,不明白大脑和身体怎么会做出截然相反的决策。 ……除非她的大脑最深处也想要装填试剂。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短暂的笑更像一道轻嗤,从她鼻腔里蹦出来,砸破了凝结的空气。 其实她内心深处隐隐明白唐夏回到虫群大概也活不了,她至今都没有问过它是怎么从母舰里逃出来找到她的,有没有遭受什么惩罚,想来这是一段艰辛的历程。而且——就算真的分化了又怎么样呢? 大不了她带着它逃出密米尔,逃到污染区去,偷偷摸摸继续后续的研究,虽然会比现在艰难千百万倍,但她的人生理想本来就不是躲在温室里过朝九晚五的安定生活不是吗? 既然它接受她的任性妄为与自私。 那她也将接受它的一切样子。 唐念站在小盒子面前,左手握着试剂,右手伸进盒子内部,从里面拎出了唐夏。 * 试剂以稳定的流速推入它体内,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秒。 注射完成后,唐念重复之前的步骤,给它接上各种观察仪器,时不时从它身上取样判断它的状态。 前面的三个小时,唐夏的反应几乎和前一只槲虫如出一辙。 天色逐渐明亮,虫群也渐次逼近,刚开始病毒还没有起明显作用的时候,它表现得极度虚弱,要不是她一直用手捧着它,它大概已经融化成了一滩水。 经历了一个小时的煎熬,它的体征逐步平稳下来,原本已经化成全透明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淡淡的乳白色。 唐念稍微松了口气,但她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更大的挑战在两个小时后,如果唐夏的表现和上一只槲虫一样,那么她必须提前准备好出逃的行李。 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唐念一直在实验室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她列了一份清单,打算尽她所能偷点实验室的小型设备与样本带走,不然以后去到污染区,想研究都没设备能用。 这样做自然是毫无法理规矩可言,也很对不起梅段香,她一定想不到继史诗逸过后,她带的学生里居然又出了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逆徒。为了稍微弥补一下自己的恶行,唐念打算返回宿舍的时候把一些金条拿出来留给梅段香。 她把计划带走的设备规整到了角落里,打算时间一到、一察觉唐夏的情况不对,她就立刻返回宿舍开车过来载它跑路。 唐夏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对她的忙忙碌碌一知半解,只模糊地看到她跑过来跑过去,并且偶尔会听到她走过来,对它说一句不要紧。 “一切尽在掌握。”她说。 “……” ……真的吗? 唐夏对此充满质疑,可惜仿生人此刻没在它身边,它没法说话,也虚弱到举不起触手写字,只能皱一皱并不存在的眉毛表达自己的忧心忡忡。 时间到了以后,唐夏果然如上一只槲虫一般出现了变化。 屏幕上它身体指标的量化数据显示出某种波动,唐念连忙放下手头的事物跑过去查看它的状态。 她以为她会看到唐夏的表皮转黑,但它的表皮依然是牛奶般的乳白。 她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就说服了自己,心想可能是每只槲虫分化的时间不太一样,就像人来月经的时间各不相同一样,也许唐夏属于分化得比较慢的那种。 她坐回屏幕前,又等了一会儿,每隔几分钟就要过去查看它的状态。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它的表皮依然是健康的乳白色。 这本来该是好事才对,唐念却实在笑不出来。 “唐夏,你……”她艰难地问,“你的体型是不是变大了?” 其实这根本不用问也能看出来,从半小时前开始它就有了变大的趋势,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速度越来越快了,肉眼看到的效果也就变得越发明显。 它原本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现在却涨大成了脸盘大小,而且还在不断膨胀,桌面已经快要容纳不下它了。 ----------------------- 作者有话说:晋江出新表情了,超级无敌螺旋霹雳可爱!不知道作话能不能发出去,我发我发 第90章 巨型史莱姆你的实验室出事了 变大的唐夏就像一个抱枕,材质是冰凉柔软的史莱姆,要不是此刻情况危急,唐念会很乐意把它抓来捏扁搓圆,当成看电视的靠垫,可现在的情况哪哪都不对,如果它一直维持这么大的体型,甚至变得更大,一定会被其他人发觉。而且她不知道变大意味着什么,是否会对它的身体造成伤害,如果这是疾病的一种就糟了。 在她沉思的时间段里,唐夏还在持续膨胀,它很快就大到霸占了整个桌面,身体覆盖到一些仪器上,触手也在不断延长,如同深海里一只巨型八爪鱼。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它已经大得几乎要掉下书桌了。唐念不自觉朝后退开几步,担心自己被史莱姆的海洋淹死。她同时也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她得想想办法挽救一下这个局面。 好在唐夏似乎还保持着清醒,精神头也不错,它卷起触手,用比她手臂还要粗的触手吃力地卷起了她散落在桌面上的笔,刷 刷刷于草稿纸上写下:“怎么办啊唐念,我变得好大!” “没事,我帮你看看。” 其实很有事,但唐念不是那种习惯大喊大叫的人,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飞快取下了一些它的表皮组织进行观察。 先进的电子显微镜将放大了上亿倍的图像呈现在计算机屏幕上。 这种远古冰川病毒的变体作用于prc1受体的原理是识别并结合prc1受体,然后“进入”槲虫表皮细胞,或者说被槲虫表皮细胞“吞入”体内,在细胞体内形成一个内体囊泡,通过与细胞争夺资源耗死细胞,并完成自身的复制。 在离体实验中,他们已经得知这种病毒会在结合过程中破坏细胞表面的prc1受体,并消耗拥有prc1受体的细胞,这个过程会引起免疫反应,但并不致死。 然而在更为复杂的**环境中,prc1受体的损坏似乎引起了远超离体实验的应激反应。它体内的各种指标都出现了剧烈波动,更让唐念惊愕的是,她并没有在其中观察到像上只槲虫那样的分化细胞—— 唐夏的细胞依然是特属于槲虫的细胞,它并没有分化。 不仅如此,旧的prc1受体细胞被破坏后,新的prc1受体细胞正以惊人的速度填补进来,正是因为新生细胞的数量太多了,唐夏才变得越来越大。 换言之,它的prc1受体细胞似乎癌变了,开启了无限增殖模式。 可是……为什么? 唐念目瞪口呆,她百思不得其解唐夏为什么会表现出与上一只槲虫截然不同的反应,明明它们注入的是同一种病毒试剂。 癌变还在继续,唐夏的触手本是拟态触手,它可以自由控制它们的形态,无论是融进身体里还是伸出来,无论是软化还是硬化,都听凭它的摆布。 可是现在它已经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了,触手不受控制地蔓延出来,像大树粗壮的根系一样盘绕在地面,唐念被它挤得不得不站在了它的触手上。 它的触手粗到卷不住细小的笔杆,唐念听到它发出了一些尖利的啸鸣,虽然不懂其中的具体含义,但她大致也能猜到它是在惊恐地尖叫。 如果唐夏能说话,现在一定在呜呜大哭,对她说:“唐念,我变得好可怕!” 她既着急,又对此束手无策,人类至今都没有研制出癌症特效药,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帮它控制这些发疯的细胞。无论是原理还是结果她都一头雾水,就像编写程序后骤然弹出满屏的红色bug一样。 咚的一声巨响,是它的触手突然硬化,撞到了当前这个实验室的某个金属柜子上,把柜子带得翻倒在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乒哩乓啷声,里面存放的各种瓶瓶罐罐从敞开的金属门里震出来,连带着碎了一地。 唐念顾不上心疼那些器皿,她看着那些储备有遏制分化病毒的试剂,咬了咬牙,心里乱成一团。 上一只槲虫注入这些病毒以后就停止了分化,但同时也死了。唐夏没有分化,不知道注入这些病毒以后会不会收获跟那只槲虫不同的结局。 她也许可以给它试一试,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很有可能直接导向死亡。 唐念并不是举棋不定的人,如果是普通的槲虫她就直接试了,但这是唐夏,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因赌博失败而失去它的后果。 她彷徨犹豫的时刻,唐夏的触手已经快速生长到了窗边。 窗帘原本是拉上的,遮光性很强,白天的阳光只能勉强从四周的缝隙里挤进来,主要照明还是靠室内的灯具,可它的触手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这一下勾到了窗帘边沿,把窗帘掀开了一大半。 饲养它 第80节 过于明亮的光线从外面汹涌地挤进来,把室内的一切照得无处循形。 唐念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却在合眼之前看到远处的高楼上有架无人机一掠而过,她吓得魂飞魄散,暂时顾不得纠结手上的试剂了,把试剂随手一放,费力地跨越地上恍如海面般起伏波动的触手,快步跑上去拉上了窗帘。 直到窗外的光线重新被厚重的窗帘布捂住,她的心都还在砰砰直跳,把自己挂在窗帘上缓了一会儿才转头。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唐夏的动作,它从身体里费力分裂出一只小触手,卷起她随手放在桌面上的试剂,在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毫不犹豫地将那些试剂朝着自己的体内打了进去。 * 梅段香接到通知时是下午两点半,她刚午睡起来,正在品尝保姆做的下午茶。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不爱吃甜了,但她一以贯之地喜爱享用高油高糖的食物。 曲奇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手机就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是政府那边的人,她起初以为是催她要实验成果,拿起来就要吟诵自己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套话,什么“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快了快了”啦,什么“必当竭尽全力,绝对不辱使命”啦,结果接起来一听,对面却告诉她,她的实验室出事了。 “我们这边的无人机监测到你的实验室有异常活动迹象,根据监控反映,是你实验室的一个成员,名字叫唐念,昨天夜里凌晨一点多她独自走出宿舍,进到了实验室里,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我们已经派纠察员过去核实情况了,希望你也即刻赶到现场配合我们的工作。” 梅段香说:“啊?” 这种天降厄运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 当时史诗逸还是她的学生,由于违规使用大学里的实验器材,导致化学药品爆炸,在实验室里引发了火灾,万幸没有人员伤亡,只有史诗逸本人被烧掉了眉毛、睫毛与刘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长回来,她还很乐观地说自己长得像胡子的唇毛居然也被烧没了,省下了刮毛的功夫。 此时第八次虫袭尚未过去,不过密米尔受到的波及较小,路上还是有一些职业特殊的人出行。政府那边派了专车过来接她,名为接送,实为监控,因为一旦实验室出事,她这个负责人必然难辞其咎。 梅段香面上不显,依然是一副严肃又沉稳的老教授做派,心里却在痛骂史诗逸,没想到自己已经不教她了,然而她介绍给自己的人竟然还是能给制造出不逊于她的大麻烦,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赶往实验室的路上,梅段香预演了好几种可能,连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唐念其实是逆党派来的间谍,参与了违反新政的活动,在实验室里举行反动集会。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个导师大概也会被抓去判刑。 不过往乐观处想想,她这个年纪即便判刑,坐不了几年牢也会因为年龄太大被放出来,就算不放出来,也相当于在牢里养老了,给儿孙们省下了送她去养老院的钱。谁说年纪大没好处了? 到达实验室门口,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警车,几位纠察员站在门口,唐念则独自站在他们面前,表情尚算平静。 梅段香朝她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其余人,又往实验室里头看了看,没看到火光,内心稍安,走到她面前,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唐念垂下眼帘,先同她道了歉,说:“我太想加快实验进程了,所以违反休工的规定,私 自来这里进行了研究。” “你啊你……”梅段香隔空点着她的额头,转头面对一水的纠察员,“我这个学生性子急躁,年轻人嘛,急于求成,正常。不过她没什么坏心,她也是想尽快拿出实验成果应用到前线,报效民众与政府。” 纠察员没有对她这番替学生推脱的话发表什么意见,只恭恭敬敬道:“是什么样还要进去看看才知道,梅教授,请吧。” 众人一同走了进去,梅段香和唐念被簇拥在中间,周围的人荷枪实弹,梅段香只能隐蔽地瞪了唐念一眼。 始作俑者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截朽木,自动屏蔽掉了她的眼神。 实验室内基本还算完好,只有一间遭了殃,里面的金属柜子倒塌了,碎了许多空瓶罐,角落里的监控也像是被什么利器破坏了。 纠察员问唐念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是槲虫碰掉的。 “我用它们做了实验,它们中途暴走了一会儿……不过后面我控制住了它们,现在它们都好好地待在柜子里,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一行人来到柜子前,两只实验槲虫确实都好好地存放在里面,看到他们出现,它们防备地绷紧了身子。 然而唐念那番话怎么听都像是推脱的借口,纠察员不仅对实验室展开了地毯式搜查,前去调取监控,还派了两个女性纠察员出来,将她带去卫生间脱掉衣服搜了身。 一番检查下来,除了监控录像莫名损失了一段,以及眼前看得到的这些瓶瓶罐罐的损毁,他们没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唐念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疑似反动的东西。 审问唐念,得到的结果翻来覆去是一些车轱辘话—— “我们的无人机拍到了一只巨型槲虫。” “是,实验过程中有一只槲虫暴走了,体型变得很大。” “你当时为什么要匆忙拉上窗帘?” “我知道自己违反了休工规定,有错在先,所以害怕被无人机拍到。” 几位纠察员面面相觑,梅段香也赶紧说她的学生有错,确实该责罚,但绝对不是什么反叛的罪:“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的!” “就算不是反叛,她违反休工规定,还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是在挑战政府的权威,把她带走。”其中一位像是头的纠察员出声道。 梅段香欲言又止,想帮忙劝几句,又知道时局紧张,唐念这个罚绝对是逃不了的。让她自己去挨个处分,接受一下思想教育,说不定以后才会长记性。想到这她闭上了嘴。 思想教育是政府新近开设的,专门针对没有做出实际反动行为、但对新政态度不端且思想散漫的人,为期三至七天不等,在思想教育期内会把人统一关在一个地点,播放视频,并且请来思想老师传授真社会性运作机制的好处。 纠察员就要上来架走她,在他们的手碰到她之前,唐念突然说:“如果我昨晚研究出了一些重要的成果,是不是可以抵消掉对我的处分?” 纠察员脸一沉:“你这种想法完全是投机取巧的想法,一码归一码,就算你研究出了拯救世界的方法,你现在犯下的错误也必须接受惩罚。” “我知道了。”她从容不迫地继续讨价还价,“不过如果真有拯救世界的方法,我觉得等世界拯救完了再去接受惩罚也不迟,毕竟拯救世界比较要紧,对不对?要是世界毁灭了,惩罚也没什么意义。” 梅段香被她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惊出一头冷汗,心想你不要命了,居然还敢对纠察员讲道理。 不等纠察员发作,她又接着说道:“我的发现没有伟大到拯救世界的程度,但我觉得它还挺有意思的……你们要听听看吗?” 她走到了计算机前,回身看着他们。 冷冷清清的身影拓在计算机蓝色的屏幕前,面色沉静如水,像一棵寂寥又精干的小树。 没有枝繁叶茂,没有结群丛生。 她始终离群索居,不与人深交,光秃秃的树干上既无树叶也没果实,但她有一股劲瘦且沉默的生命力,流水般清澈,顽石般固执。 第91章 废弃品求知是她一生的谶语 “prc1受体被病毒识别并破坏,槲虫接收到的来自虫群的信息素会因此而大大减少。通过昨晚的实验,我怀疑槲虫的细胞分裂与分化活动受到体内信息素浓度的影响,在体内信息素浓度快速降低的情况下,其他因素会冒出来充当暂时的指挥者,指导它们的细胞完成接下来的分裂与分化。” 唐念指着电脑屏幕,简单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推测,“当信息素接受渠道被骤然切断,身体检测到异常,冒出来充当‘指挥者’的东西就是刻在槲虫本能里的一种无限增殖能力。” “什么意思?什么无限增殖能力?”纠察员皱眉道。 她看了他一眼,解释说:“槲虫能够再生自己缺失的组织,无论切割下它们的触手还是表皮,只要给予它们足够的时间,它们都能再生出缺失的部位,作为成体的兵虫与工虫更是能够直接重组自己碎裂的身体,身为军警编制的人,关于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加了解。而无论是再生能力还是重组能力,归根结底其实都是无限增殖能力的一种表现。” 她顿了顿,低声道:“这种无限增殖能力在地球上被人类称为癌变。” 纠察员依然云里雾里,梅段香却听懂了,眉头凝起来:“你是说虫群能够控制这种无限增殖能力?” 唐念点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细胞的无限增殖对许多地球生物来说都是致病甚至致死的,可是在虫群身上却得到了行之有效的应用,只不过它们不是万能的,这种能力对它们而言依然有失控的风险。” 这回纠察员总算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嗤笑一声,认为她满口推脱的说辞:“你是想说上午无人机拍到的那只巨型槲虫就是因为它的无限增殖能力失控了?” “是。”她继续点头。 “可它们的体型这不是很正常?”他指了指柜子里那两只体型正常的槲虫。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唐念调出了计算机屏幕上的病毒图像,指着其中一个道,“在我们实验室准备淘汰的那些废弃病毒变体里,有一种病毒能够快速遏制细胞的增殖,它应用于癌变生物时,可以有效地克制细胞的无限增殖。” 这句话简直是在说“我找到了治疗癌症的希望”以及“我找到了打败虫群的方法”,一旦能够遏制虫群的无限再生能力——甚至只是延缓就好——使用热武器攻击它们便成为了有希望的事,纠察员对此深感狐疑,但他看到站在他身旁的梅段香激动地扑了上去,夺过鼠标刷拉拉浏览起了那些他看不懂的复杂图像与图表。 唐念退到一边,为她的导师让出空间。 她其实还隐瞒了许多细节没有说。 譬如她刚刚说信息素浓度降低以后,槲虫体内蕴含的无限增殖能力就会出来充当细胞的指挥者,这句话也对也不对。 真实的情况比她讲述的还要复杂得多,充当“指挥者”的物质不止一种,需要进行分类讨论。 唐夏上一只槲虫就没有展开无限增殖,而是直接步入了从幼虫分化为成虫的进程,唐念猜测这是因为它与唐夏的初始状态不同,它也许曾经接受过某种“分化指令”,就像蚂蚁的幼虫在蚁群及蚁后信息素的多重作用下会分化为工蚁一样。而唐夏却没有,或者说有,但接受得不那么完整。 在其余信息素来源被斩断以后,那只槲虫体内残留的分化信息素自然占了上风,分化指令成了指导它细胞活动的最高指令,所以它从幼虫逐渐分化为了成虫。 而关于废弃病毒的叙述也有所保留,那个病毒变体确实能够遏制细胞的增殖,可它并不会好心判断什么是生命体正常的增殖,什么是坏的增殖,它只会一视同仁地遏制。 所以那只分化到一半的槲虫死了,因为它不像唐夏那样进入了无限增殖模式,病毒入侵打断了它正常的细胞活动节奏。 唐夏却因为无限增殖能力的失控而误打误撞幸存了下来,现在它体内的细胞增殖速度仍然是错误且过快的,只不过那种病毒存在于它体内,有效延缓了细胞分裂的节奏,暂且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唐念不能将真相悉数透露出来,是因为一说出来大家就会知道她的实验弄死了一只槲虫,也会知道现在柜子里的那两只槲虫里有一只是唐夏冒名顶替的,它不仅鸠占鹊巢扮演起了实验槲虫,还在她的投喂下吃掉了死去的同伴的尸体,毁尸灭迹得一干二净。 在唐夏给自己打下病毒试剂的时候,她本以为它必死无疑。 然而试剂注入体内,它竟然出乎她意料地活了,而且也没再膨胀下去,就是身体依然很大,几乎填满了整个实验室。 当时她还没有明白原理,只一心想要带它跑路,可它的身体这么大,跑路绝对会暴露目标。唐念思索片刻,索性先操了把刀上前切割它多余的身体。 唐夏不理解天底下怎么有人能那么狠心,它才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身体还虚弱着,居然就得面对她的屠刀。 它疼得一度想要惨叫,她却像在对一个高速上急着上厕所的人说“还没到服务站,你尽量憋一下吧”一样,轻飘飘地对它说“有点疼,你尽量忍一下吧”,然后就甩手开干了,在它身上翻山越岭,吭哧吭哧割得满头大汗,手法像技艺不精的理发师学徒在给一只金毛狮子胡乱修剪鬃毛。 在增殖能力失控的加持下,它的伤口横断面倒是修复得很快,然而疼痛丝毫不减,疼得它几乎死去活来。 等把它多余的身体切割完,唐念又面不改色地指挥它吃下自己多出来的那部分身体,说必须吃掉这些东西,才能抹除他们在实验室里做的那些事的痕迹,不然后续可能会有人根据这些东西来追查他们。 这要求过于猎奇,以至于接下来她叫它吃下它同伴的尸体时,它的三观已经发生了扭曲的转变,觉得吃同伴跟吃自己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它那边忙着消化,这边唐念也没闲着,将实验室简单清扫了一下,把它写过的纸条放进碎纸机里粉碎,还搞坏了监控,消除了监控录到的罪证。 等到实验室变得稍微整洁了一些,唐夏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伸出触手指了指实验室大门,示意她赶紧趁现在还没来人时跑路。不然这里死了一只槲虫,而且还浪费了许多试剂、打碎了许多瓶罐,一旦被人发现,她和它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但唐念没有动。 她本来就打算带着唐夏远走高飞,反正它的情况看起来像是暂时稳定下来了,短期内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视线扫到那些残留的试剂时,她却莫名感到难以迈开双腿。 有太多的问题她都还没探索出答案。 如果她就此离开,那些废弃病毒依然会被当成废弃品统一清理,关于唐夏与上一只槲虫为什么一只活一只死的秘密也会顺势被时间的尘土掩埋。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包括她自己。 其实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如同程序充满了bug,但bug与bug互相抵消,凑巧运行起来一样,很多事情都没必要去深究其中的原理,也没必要进行改动,说不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让它这样不明不白地运行下去,能用结果搪塞甲方就行。 她可以像搪塞甲方那样搪塞自己,不知其所以然且浑浑噩噩地活着。 可是…… 她办不到。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仅仅知道结果就会感到心满意足的人。如果她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饲养唐夏,也不会想要北上寻找她妈妈。她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希望求得一个“为什么”的答案而已。 有些人糊糊涂涂歌颂结局,有些人钻牛角尖追寻开端。 而求知是她一生的谶语。 人类恒而有之的好奇心在那一刻犹如深海巨鲸发出的空灵啸鸣,游过漫漫海水,游过四季更迭,游过地球的纪元,从太古时期的盘古开天辟地吟唱到现在,在她足下震出空旷的回音,驱动她转身迈步,走向了那些尚未被研究的散乱的试剂。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它们,对桌面上的唐夏说对不起:“我还不想走。” 她说要委屈它在柜子里假扮实验槲虫一段时间了,还保证道自己不会让它遭受太多实验的痛苦,过几天她会寻找合适的方式让它假死,让它名正言顺“死”于某场实验,将它从实验室里不引人注目地解救出来。 只有用这种方式她和唐夏才有可能逃脱责罚,不然私自携带槲虫进首都,光是这条罪名都够她吃上一箩筐的枪子了。 唐夏没有说话——当然,主要是没法说话,它抓来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气恼地写下:“那我刚才岂不是白吃我自己了吗?” 饲养它 第81节 “我看你吃得挺开心的。”她移开目光。 唐夏立刻炸毛了,张牙舞爪,痛斥她说的是什么鬼话,太坏了,简直没有良心。坏字还着重描粗了,旨在控诉她的绝情。 唐念决心贯彻落实绝情的控诉,把它写的纸条送进碎纸机搅碎,顺带单手将它拎了起来。 它又缩回了巴掌大小,软乎乎的一团,因为生气,身体像火苗一样在她手里忽上忽下跳跃。她将另一只手也扶了过去,像捧着一团燃烧的水似的捧着它,笑了笑,说:“好了……可是你不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它恨自己不能说话,不然就能回答说我哪有这么受虐狂?但就在它这么想的时候,唐念刚好低下头,在它冰凉的身体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唐夏还牢记着亲吻是人类之间表达亲昵的一种手段,但此时它并没有回想起那本杂志的内容,它只是感受到了她的嘴唇,柔软得像初绽的花瓣。 它像被公主亲吻的青蛙王子一样咻的一下消气了,变得温顺且任人摆布,懒洋洋地想着,好吧,它可能、也许、大概……确实是有受虐癖。 第92章 假冒伪劣黑客很久没见到你的仿生人了 漫长的梅雨季到来了。 连着一周,密米尔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烟灰色雨幕里,梅雨天的雨不大,纤柔的雨线,密实如同陈年蛛网,撑伞显得小题大做,不撑伞从街头走到巷尾,身上又会多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水汽,湿凉又粘腻。 这是撑伞与不撑伞都觉得浑身不得劲的天气,唐念通常会戴顶鸭舌帽出门,尽管这个装束在雨天看起来像个即将行窃的小偷。 这几天她一直在宿舍与实验室两点一线往返。 第八次扩散当天,她还是被纠察员带去了他们设立的审查中心,交由审查中心的领导评估她的行为需要接受何种程度的惩罚。鉴于她发现了具有突破性的重大成果,而且实验室很缺人,领导给她记了个过,布置了一些线上的思想课程任务,就让她先回去了。 线上思想课程不能倍速播放,为了完成规定的打卡任务,唐念只好一边做实验一边戴耳机,听着那头的思想老师向她灌输遵纪守法及维护新政的必要性。 她发现的病毒光速在学术圈传开,被业界简单地命名为抑增殖病毒,至于能与受体prc1结合的病毒,则被叫做信息素病毒,前者被送去更专业的病毒科研所研究,后者的研究则依然在他们实验室进行。 这两个病毒就像病毒上面最主要的两根枝杈,以它们为起点,人类正在马不停蹄地挖掘它们的巨大潜能,以期筛选出更强大的变体。 回到实验室后,唐念除了应付例行的科研,还需要烦恼如何把唐夏从实验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 假死说来简单,实操起来却充满了障碍,毕竟一场实验那么多人盯着,不仅梅段香会全程把关,其他小组也会过来观摩学习,要令这十几双眼睛都相信唐夏已经在实验过程中死了绝非易事,她唯一想出来的方法就是纂改设备的数据。 简而言之就是当黑客,把实验设备的数据篡改了,让数据显示唐夏已经死亡。 为此唐念不得不恶补起了编程知识。 自从加入实验室以来,她就一直在大量输入,现在基本所有学科都与计算机交叉融汇,为了操纵那些仪器,她确实在几个月时间内学会了一些与之相关的编程知识,但黑客又是另外一套体系了,光是教程都不好找,她花了些钱才在 网络上搞到一个黑客网站的入会资格,每天都在那个网站上潜心学习。 她埋头苦学违法乱纪知识时,唐夏则不得不待在实验室里。 为了让它少受些取样的罪,每当有小组要前来取样,唐念都会若无其事地递出另一只槲虫。 一直到三天后她的诡计才被识破,因为有一个师姐发现其中一只槲虫状态很差,把它和唐夏都捉出来检查了一番,发觉它遍体鳞伤,唐夏却吃他们实验室的槲虫餐吃得圆滚滚胖乎乎的。 这个名叫丁紫悦的师姐忙追问她怎么回事,唐念只好发挥自己信口雌黄的本领,说休工那天她不是拿了唐夏做实验嘛,为了给它修复的时间,这几天才特意绕开它、没用它取样的。 “好吧……但是我看它现在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体型都快比另一只大了,没必要再歇着。”丁紫悦说。 唐夏这才被迫加入了实验的队伍。 作为补偿,每天分发槲虫餐的时候,唐念都会多给唐夏开一支营养液。 营养液装在一个类似口服液的小瓶子里,唐夏用触手卷着,咬开瓶口吸吮。唐念不敢跟它说话,因为实验室里有监控,这个时代的监控连打嗝放屁的声音都能忠实收录,更遑论说话声。她最多就只是站在它身前,借着检查的名义用手盘一盘它的身体。 **手套是冰凉的,唐夏总会用脑袋用力撞撞她的手心,像猫咪用头撞人手心打招呼一样——它第一次寄生的生物给它后来的行为模式留下了类似原生家庭的深刻印记。 唐念在口罩后无声地笑了笑。 偷梁换柱的日子她已经定好了,就在三天后,梅段香打算用唐夏做活体实验,到时会有一个负责监测生命指标的仪器连接到唐夏身上,数据结果实时呈现于计算机屏幕,方便实验室众人判断它的状态。 只要她利用这几天所学的知识动动手脚,在电脑上植入自己写好的程序,将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的生命指标数据进行篡改,应当能瞒天过海,让大家相信唐夏在那场实验中死了。 这一举动不仅需要她的努力,也很考验唐夏的配合,它必须演得足够生动,让大家都相信它已经死了才行,好在他们在长期的相处中已经培养出了默契,唐念相信到时只要使使眼色,唐夏不难明白她的意思。 然而在实验开始之前,唐夏的状态忽然变得不对劲起来。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跟唐念同组的一个名叫赵彦的师兄,他负责为唐夏进行活体实验前的最后检查,察觉到唐夏莫名变得食欲不振,他取了它的一些表皮组织,然后—— 在唐夏的表皮样本中,他观测到了重新长回来的、承载了prc1受体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它们密密麻麻,数量完全不逊于从前。 第八次扩散当天,唐念为唐夏注入的信息素病毒大量破坏了它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即使后来增殖能力失控、它体内的许多细胞在短时间内迅速分裂,信息素接收细胞也没有随之恢复多少,始终维持在一个稀少的数值。 唐夏的状态也因此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能听到族群召唤的声音,头也依然眩晕,但信息素的大量减少让它终于能够恢复正常的生理活动。 也是基于此,他们小组逐渐把信息素病毒的研究重点转向了如何清除残余的信息素接收细胞。 可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唐夏的状况就像一种以生存能力著称、名为不死鸟的多肉。这种植物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长满密密麻麻的小叶芽,只要小叶芽被风吹落,掉到任何有水的地方,就会迅速扎根,生长为新的植株。 唐夏以及它族群的生存能力也是如此。它们虽然是群居生物,然而其中每个个体的生命力都顽强到恐怖,它们的细胞拥有一种似乎永远无法被杀死的怪诞活力。 赵彦将发现上报给梅段香,梅段香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照常实验。 这件事情中唯一心情沉重的只有唐念,唐夏的状态又变糟了,虽然信息素病毒与抗增殖病毒配合使用,能够帮它延缓这种痛苦,可难道从今以后,它都要定期注射这些试剂吗? 病毒总归不是什么温良的、容易被驯服的东西,长此以往,她不能保证唐夏身上不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副作用。 意外接踵而至,唐念只能先抓住当前最要紧的事,决定先把唐夏救出来再说。 实验开始的前一天,她带了个u盘过去,用身体挡在监控与电脑主机的连线上,以例行维护计算机为由植入了自己写好的程序。 现在只等第二天到来了。 晚上她想早点休息,为第二天保存精力,人刚塞进被窝,俞烨就过来敲了敲她的卧室门,喊她出来吃蛋糕。 唐念打开门,一头雾水。 “今天我生日。”俞烨笑着解释。 她轻轻“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生日快乐。” “没事,本来我也没提前告诉你们,就买了个小蛋糕意思意思。”俞烨指了指黑不隆冬的客厅以及敞开的房门,“我还喊了楼下小胖他们上来一起吃蛋糕,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唐念随意披上一件外套。 小胖等人到达后,屋里顿时喧闹起来。吵吵嚷嚷地走完了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的流程,俞烨拿起刀叉分起蛋糕,其余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唐念身上,有人说:“感觉好久没看到你那个仿生人了。” 唐念嗯了声。 唐夏不在,仿生人的智能程度降低许多,堪称性情大变,担心被其他人看出异样,自从出差回来,她基本都没再给仿生人开机过。不过她当然不好这么说,只能说最近忙,没心情去给它维修保养,干脆就不开机了。 “哦——这样啊。”小胖暧昧地捅捅高程明的肋骨,用嘴型说“你又有机会了”。高程明立刻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 “忙才更要开机呀。”俞烨玩笑道,“你那个机器人做饭还挺好吃的,有它帮忙做饭我们才比较闲。” “也是。”唐念敷衍地笑笑,随意搪塞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 实验室里滴滴响着各种设备运行的声音,计算机屏幕上有关生命监测仪的数据只占据了右下角一个小小的角落,其余部位则被其他诸如病毒活动轨迹的图像占满。 情况比唐念设想的还要糟糕。 可能是唐夏的信息素接收细胞死灰复燃这一点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总之,这次的活体实验来了许多成员围观,几乎倾巢出动,有些人即使没在里头帮忙,也会在路过门口时通过玻璃好奇地瞄上几眼,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人在看。 面对这么多眼睛的窥伺,说一点都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更完蛋的是这次实验唐念并不负责监控数据,监控数据的另有其人,是赵彦。他没有系统学过计算机,但数学很好,唐念非常担心他看出数据变化的异常。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只能抱着搏一搏的心态配合其他人展开实验,先朝唐夏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按照事先算好的剂量给它用上麻醉喷雾,等它彻底昏迷过去了,才将它取出来,像摆放待宰的年猪般摆放在众目睽睽下。 这次的试剂会分为三次注射,每次少量注入,以防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异常。 唐念把篡改数据的时间设置在了第三次注射之后,这样比较符合常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机械地与其他成员协作完成注射的,虽然肢体动作依然无懈可击,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慌乱的神情,但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听在她耳里总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有如涓涓流水从她耳畔滑过。 第一次注射成功。 第二次注射成功。 ……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记录着各种指标,操纵着各种设备,即使交流也刻意压低了嗓音,仿佛说话大声点,病毒与细胞就会被吓死似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像春雷于厚重云层后闷闷地响起。 第三针试剂是唐念负责打进去的,她手腕不动,摁住唐夏因昏厥而软绵绵的身体,凭借肌肉记忆快准狠打完,转身向梅段香汇报“第三针注射完毕”,语调寻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话时口腔里干涩得都快没有唾液了。 梅段香点点头,走去看其他人。 五分钟后,坐在屏幕前的赵彦眯缝眼睛、探长脖子,惊奇地对着电脑屏幕“嗯?”了一声。 第93章 最后一面你的理想是什么? “怎么了?”离赵彦近的人听到了他的那声语气词,疑惑地问。 “不对……”在几秒钟的确认过后,赵彦终于出声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的不确定,“这只槲虫的呼吸频率、潮气量、脑电、体温……全都变得很怪。”他反应过来,赶紧指挥其他人,“快,测下血氧饱和度。” 槲虫的血氧和人类的血氧不一样,它们甚至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心脏,也没有血管,血液更像是一种细胞与细胞间的渗透液,里面含有生存必需的氧气,这点与地球上的碳基生物类似。只不过它们长期生存于太空,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气含量与人类大不相同。 在场其他人都被赵彦的话说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行动起来。唐念也混在慌忙行动的队伍中装模做样,趁着大家手忙脚乱,你碰我我挤你,她把其中一针试剂偷偷替换成了同颜色的麻醉。 狸猫换太子过的麻醉被丁紫悦接过去,打到了唐夏身体里。 实验开始前的麻醉喷雾本就麻痹了它的身体,这一针下去,它昏睡得更沉了,外在表现看起来确实与“奄奄一息”差不多,再加上计算机屏幕上不断下跌的各项数值,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已经面如土色了。 这个时代许多设备测出来的成果都会直接显示在计算机上,因为计算机拥有强大的算力,能够将不同设备本不相干的各项数据集成为复合的图表,方便研究人员进行比对。 若是传统情况,麻醉机、多参数监护仪、血气分析仪等设备的数据各自分开显示,唐念还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暗箱操作,科技的高速发展反而为她提供了一网打尽的便利,只要赵彦没有选择更换计算机,她动的手脚就不会被发现。 但唐念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怕赵彦不相信眼前所见的结果,会怀疑到担任显示职责的计算机上去。 一旦他选择更换显示设备,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实验室里总共有三台计算机,她只操作了当前这一台,因为只有这一台她拥有操作权限。 血氧饱和度测出来了,唐念心知这项结果实际上是正常的,但它显示在计算机屏幕上、被她植入的程序一扭曲,就是一个低到濒死的数值。 连梅段香都被惊动了,拄着拐杖嗒嗒嗒赶过来,催促他们上制氧机。 实验室里的气氛紧张严肃到极点,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各种急救设施在唐夏身上轮番施展,但它不仅没有被救“活”,反而越来越“死”了。 饲养它 第82节 接着,怕什么来什么,唐念听到赵彦急声道:“不可能好端端的突然就这样了……我换台电脑接设备,看看是不是电脑有问题!” “不行!”她想也没想就出声反对,喉咙因紧张而窒成一团,形成声音的气流只能勉强从中挤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口罩上的眼睛却沉静地看向赵彦,“它现在状态非常差,设备接到另一台电脑上需要时间,等全部接完一定会错过最佳抢救时机,先把它抢救过来再说其他的。” 赵彦闻言一愣,想说不用把设备全接过去啊,接一台过去试试就行了,但梅段香听了唐念那番话,觉得有道理,而且也没留意到他想说话,在他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前,转头让其他学生继续抢救。 赵彦本来也不是十分擅长争辩的性子,见状,未出口的话只能就此咽回喉咙里。 最后唐夏当然没有被救活,唐念为它设置了必死无疑的数据,再加上她临时替换的那一针麻醉,十分钟后,它看起来已经完全“死”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沉闷到极点,每个人脸上都如丧考妣,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唐念按捺不住,故作沉痛道:“……我去把它的尸体处理了吧。” 按照她的计划,只要唐夏的尸体交由她处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它救走,以后有人想起这只槲虫,也只会相信它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死掉的,与她毫无关系。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唐尼拎起唐夏软绵绵的身体时,梅段香忽然举起拐棍制止了她的动作,谨慎地说:“别急,先查清它的死因。前两次注射都好好的,第三次出了问题,我们得先搞清楚是不是剂量没控制好,才能在今后的实验中避免。” “……” 唐念傻眼了。 之前那些实验槲虫的死亡梅段香并没有刨根究底,因为槲虫的死亡与地球生物不一样,它们死得非常彻底,几乎是确认死亡那一刻,身上携带的生物信息就会彻底损毁,查也查不出太多东西,梅段香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不再让他们白费时间了。唐念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然而唐夏毕竟只是假死,可能它的死相看起来不如其他槲虫那么透彻,让梅段香觉得它身上可能还留有一些信息。总之她出乎唐念意料地做出了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决定。 只要设备一直连接电脑,那么再怎么查,唐夏都不可能“活”过来,然而,但凡他们用光学显微镜单独看一看,就会发现镜头下唐夏的细胞依然充满活力,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却也不能直接反驳。刚好这个时间点已经临近中午,唐念瞄了眼挂钟,点点头,假装顺从:“我把它的尸体放进冰柜里,下午我和师姐她们一起查查它的死因。” 梅段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挂钟,现在离午饭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她也就没有坚持,让其余人把实验室收拾干净,自己则疲惫地走了出去。 唐念帮着收拾了这一地残局,把身上的防护服等物放进专门的垃圾桶里。同组的人都在泄气地讨论槲虫为什么会死,心大些的则在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唐念被他们裹挟着朝前走,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待会儿得趁其他人没回来,先把唐夏偷走。 虽然把它凭空偷走绝不是什么好主意,然而再拖下去就真的玩完了。 午餐她吃得匆忙,随意扒拉了半碗饭便对其他人说自己放心不下槲虫的死因,想先回去研究。 她赶回实验室,在路上想好了对策。她需要来个贼喊捉贼——打开冰柜那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监控,快速把唐夏藏进自己衣服里,然后侧过身,让监控录到空空如也的冰柜,营造出一种她一打开冰柜门里面便已经没了唐夏身影的假象。然后她需要做出困惑不解的神色跑出去通知其他人,并用言语引导其他人相信它凭空“汽化”了。 这听起来很扯,无疑是险棋中的险棋。不过碍于人类对槲虫的开发程度不足1%,这个都市传闻般的灵异事件也许有可能作为茶余饭后的怪谈,在研究员之间代代流传下去。 * 唐夏的凭空消失果然像唐念预感的那样,在实验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槲虫死亡以后竟然会消失,这简直是撞了鬼。比起唐念提供的“汽化”理论,很多人都更愿意相信它是假死——狡猾地装死骗过大家,随后趁他们不注意逃跑了。 可调出来的监控录像显示,冰柜的门在唐念开启之前一直都没有被打开过。 由于唐念在实验室立的人设是“父亲被槲虫杀死,因此对槲虫深恶痛绝”,一时倒也没人怀疑她,有人猜测槲虫可能是通过某种他们尚不能理解的方式,从冰柜后面监控录不到的死角逃走了,说不定现在还躲在实验室某个角落里。 于是下午的其他研究推迟,众人对整个实验室展开了地毯式搜寻,企图找出唐夏的痕迹。不然实验室里泄露了一只活的槲虫,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们所有人都难推责任。 临到夜幕降临,也没人找到唐夏,梅段香把他们叫去开了会,宣布它已经死了。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委婉而明确——尽管唐夏的凭空消失存在假死逃跑的可能,但对外,他们内部人员必须统一口径,说它已经死亡且被处理了。 法律在时政面前早已成了一张废纸,若是从前,出现这类实验事故,只有身为负责人的梅段香会被重点追责,然而在政治敏感的今日,一只槲虫的消失足够他们实验室所有人前程尽毁,甚至危及生命。 在涉及到自身前程与性命问题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灼始终弥散在成员之间。 到了晚上下班时间,俞烨找到唐念,好奇地问她实验究竟怎么回事:“我姥姥脸色可难看了,我去找她说话,她都不怎么理我。” 白天的时候俞烨临时被叫去其他实验室交流了,没有亲历现场。 唐念简单地将事情概括了一下,俞烨听得颇为唏嘘:“难怪我刚才看到你们组的赵彦师兄一直坐在电脑前研究,估计槲虫的死和消失让他挺不能接受的吧。” 唐念微微一怔。 她朝白天进行活体实验的那间课室看过去,隔着一层清透的落地玻璃,赵彦果然还没有走,他开了一盏白炽灯,坐在电脑前,面容严肃地滑动鼠标。 她植入的程序包含了自毁功能,在执行完篡改数据的任务后,程序会自我清除,按理来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然而看到赵彦认真的侧脸,唐念还是感到头皮发麻。 但这股头皮发麻却不仅仅只是出于害怕。 她只是突然间意识到了——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好奇心将她绊在这里,举步维艰,拆东墙补东墙。 好奇心将他摁在电脑前,促使他一行行一列列回顾白天备份的数据,执拗地试图利用自己的专长解开谜题。 她对“为什么”的渴求正是他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同门,会共同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研究枯燥乏味的图表,本就是出于一脉同源的求知欲。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赵彦朝她转过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他礼貌性颔首,用口型对她说:“慢走,师妹。” * 从实验室返回宿舍楼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她们两人都没有带伞,只有高程明带了一把。俞烨嬉笑着抢过他的雨伞,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招呼唐念过来。 唐念走进伞底后,俞烨下意识想挽她的胳膊,手将要碰到,又感觉她应该是那种不喜欢与别人进行肢体接触的人,于是讪讪收回手,两只手都扶上伞柄。 高程明与后头的几个男生互相抢着用对方的背包做遮挡。 偶尔有车辆从他们对面驶来,车前灯照亮了柏油马路上冰晶般锋利的水洼与条条雨丝,雨水溅出,盛大如神明的烟花,烟火的余烬落在他们脚下。 无人机依然盘旋于他们头顶,大家熟练地说笑着一些与政治无关的话。 平常那些对话对唐念来说只是一些细碎且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但今天她第一次听进去了。 听到小胖抱怨自己袜子的小脚趾位置总是很容易破洞,俞烨回答道:“你要是每次都破同个位置,肯定是走路的发力姿势不对。” 听到高程明说他妈妈这个周末会过来给他送她自制的桃酥。 听到俞烨说,她打算在盛夏来临之前去染一头蓝色的头发,因为这样看起来会很凉爽。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唐念转眸看向俞烨,忽然张开口,轻声问:“俞烨……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加入谈话,俞烨被她问得有点懵,嘲笑了一会儿“你干嘛突然问这么正经的问题”,不过还是依言回答道:“那得看是什么时候的理想了,十岁和二十岁肯定不一样。” “你不是才十九岁吗?怎么说得像个老太婆。”小胖问。 “滚啦!我只是举个例子。”俞烨怼完他,又面朝唐念,笑道,“我十岁的理想是获得诺贝尔奖,现在的理想就是我姥姥能让我们早点下班。” “我第一个支持你的理想。”小胖赶紧说。 唐念看向高程明,又问:“你呢?” 可能没料到自己也会被点名,他愣了一会儿,才局促地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说他现在的理想就是把手头的项目好好完结了,顺利转正:“要是以后能留在大学当讲师就最好了,然后……慢慢混个先进职称?我还是比较适合学校的氛围,想继续搞学术,我爸妈也希望我能留在本地。” “你呢?”她转向小胖。 “拥有耐磨的袜子。”有个男生替他抢答了。 大家于是一同大笑起来。 唐念也跟着笑,但她并没有笑得多大声,笑容在看到前方长街的黑夜时就逐渐收敛了,只剩下沉默。 唐夏贴在她小腹上,感觉到她似乎长长地、慢慢地吁了两口气,腹部肌肉绷紧又放松,放松又绷紧。 回到家里,俞烨照常赖在沙发上拖延,唐念也照常先去洗了澡。 她们的夜宵吃得草率,一人一片鸡胸肉、再在上面撒点黑胡椒粉就对付过去了,十点,俞烨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边打哈欠边含糊不清地对唐念说晚安。 “晚安。”唐念朝她微微一颔首,嘴角带着她本人一以贯之的浅淡且疏离的笑。 * 那是春末夏初的夜里唐念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俞烨最后一次见到她。 深夜一点多,她们的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门砸在墙壁上,连接处应声而裂,整间屋子都随之剧烈一哆嗦。 俞烨睡得正酣,听到那阵巨响还以为是外面在打雷,直到卧室门外传来各种呼喝声与交错的脚步声,手电筒灯光从门底缝隙里乱糟糟地晃进来,她才意识到也许出了什么惊人的大事,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支楞着一头乱发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站着一溜的纠察员与军兵。 俞烨大脑宕机,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直接开始唱美声。 有位年轻些的纠察员见她这般茫然,可能于心不忍,好心让她回去睡觉,说这里没有她的事。 “有人以反人类罪实名举报你的室友勾结异族,我们正要带她过去审讯。”他解释说。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然而每一个字都给俞烨造成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冲击。她整个大脑都乱成了浆糊,但起码还知道自己的室友有且仅有唐念一人。 迷茫地顺着众人的视线焦点看去,果然在客厅玄关处看到了唐念,她背对她而立,身上还穿着入睡前那套宽松的睡衣,背影却挺拔,长长的黑发流坠在身后,在手电筒森冷的灯光下泛着莹润光泽,身前身后都站着两名军警。 “手。”其中一个军警打扮的人握着手铐,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 唐念沉默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咔嚓。 厚重的手铐咬住她纤白的手腕。 大门在俞烨面前合拢,像一张贪婪的巨嘴,没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与空间,将唐念与因她而来的一众军警迅速吞入了密米尔的漫漫长夜。 第94章 小白屋自我介绍 一下吧,我叫 激进派掌权之后为意识形态上的罪名,诸如间谍罪等单独开创了一套审讯流程,还建立了与之配套的建筑,执行流程比其他罪名快上许多。 唐念被举报的反人类罪也归在意识形态罪名里。2086年的反人类罪与从前的反人类罪不同,虫群出现以后,这个罪名就让渡出来,用来特指妄图借用外星力量歼灭人类、危害政权的罪行。 她从宿舍出来以后就被带上了一辆厚厚的、形似甲壳虫的防弹车。 车辆在空阔的马路上疾驰,十几分钟后,防弹车停在了一栋四层楼高且四四方方的银白色建筑前。车门打开,持枪的军人催她下车。 她两只手都被拷住了,无法扶住车身,也没有人会好心到搭把手搀扶她这个嫌犯,她只能单纯依靠核心肌群与双腿的力量蹦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同时,冰冷的枪管也随之抵上了她的后腰。 她几不可察地一顿,在枪管携带恶意的推搡下朝前迈开步伐。 进到建筑内部,里面也都是银白色的,再加上天花板上开了灯,骤然从黑夜进到如此明亮的环境,唐念两个眼球都被亮眼的灯光刺得生疼。 走廊狭窄,两侧建有无数个小单间,用钢铁外皮包裹得密不透风,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景象,里面的人自然也瞧不清外面。 饲养它 第83节 他们将她押送到了其中一个小单间面前,把她粗暴地推进去,眼看就要当着她的面锁上房门。 “……这里是监狱?”唐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蹙眉道,“你们关押我之前好歹也审一下吧?” 那名军人就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面无表情地甩上了门。 哐啷的关门声是唐念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紧接着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这间关押她的单间十分狭窄,呈长条状,像一具做了挑高的棺材,金属材质塑成的墙壁上还覆了一层隔音材料,确保她没有办法向外部求救,也没办法与室友同谋出逃。最深处摆了一张床,床脚做了一个马桶,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家具了。 这比唐念从影视资料以及杂志怪谈里了解到的监狱还要符合她刻板印象中的监狱。 她叹了一口气,把冰凉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来,随遇而安地爬到了床上,打算继续睡觉。 毕竟现在才凌晨两点多,再大的事都不能大过吃饭和睡觉。 * 尽管前一晚睡得波澜起伏,到了清晨时分,唐念的生物钟还是早早唤醒了她。与清晨的惺忪睡意一起涌来的还有一阵陌生的广播。 她分辨不出广播里的声音来自屋外走廊还是这个单间的天花板,它听起来无处不在,从清晨四点开始便裹挟着柔和的音乐从四面八方降临,电子合成声音灌入她的耳朵,对她以及这栋建筑内的其余反动分子讲演正确的思想。 单间里无事可做,睡也睡不着,唐念只能被动听着这个声音在她耳畔啰嗦。 广播说来说去,无非又是在嚼弄新政那一套,说人必须承认人生而有之的差距,智商与能力是命定的,人贵在认清自身,人贵在固守阶级,为了让社会高效且稳定地运行,应该让有能力的人往高处走,让无能力的人朝低处流。 “水沿山势走,人按职能分。” “各司其职,各居其位。找对位置才能共建效率社会。” “无法融入集体的人就像脱轨的列车,没有被救助的必要。” “社会造就个体,个体应向社会回馈最大程度的贡献;政府养育个人,个人应当对政府投以最为赤诚的忠心。” “任何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人都该被放弃,任何违反社会规则的人都该被审判,任何阻碍人类进步的个人都该被清除。” 广播一直播放到中午放饭时间才暂停,下午两点以后又继续播放,持续至深夜十点。 三餐由机械臂从天花板上送下来。唐念留心看了下机械臂进来的地方,那是天花板一角一道扁扁的通道,高度只有十厘米,仅容餐盘与机械臂通过,就算她有缩骨功,也根本不可能从这么扁的通道逃出。 这样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三天,唐念便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岌岌可危。 单间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人交谈,没书可看,手机是早在进来之前就被收走了的,当然更不可能玩手机。连想要看点绿植放松眼睛都做不到,这里白茫茫一片,彻夜开着炫亮的白炽灯,唯一的声音来源便是那个魔音贯耳的广播。 洗脑的作用是强大的。即使并没有特别专注去听,在每天长达十五个小时的高强度循环播放下,她的大脑也不自觉记住了其中的一些标语。 两天后的夜晚,唐念甚至因此而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她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坐在城中村家里客厅的地板上摆弄一个坏掉的闹钟,林桐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说幼儿园老师刚刚打来电话,投诉她在幼儿园的一系列恶劣行径。 “你们老师说你到了午休时间总是不睡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吃午饭也不听话,经常抢其他小朋友的胡萝卜。” “可是我没有吵闹,没有影响其他人休息。我也不是抢其他小朋友的胡萝卜,是她不爱吃夹给我,我才帮她吃掉的。”梦里她用尚且稚嫩的声音为自己辩护。 林桐气恼地说:“就算你没有吵闹、没有抢东西又怎么样?你没有睡觉就是在违反规则,吃别人的东西也是在违反规则!社会不需要无法遵循规则的人。” “是啊。”唐生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母女的对话,食指一划,挥斥方遒,“任何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人都该被放弃,任何违反社会规则的人都该被审判,任何阻碍人类进步的个人都该被清除。”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唐念手里的闹铃就响了。 老式闹钟的响声是尖锐而刺耳的,名副其实,声音非常闹,叮铃铃铃—— 尖刺的响声连带得整个闹钟都在她手心里震动,摇撼她的皮肉与骨头。 唐念听到闹钟一边尖叫一边喊出了凄厉的声音:“清除!清除!清除!” 声音逐渐化为广播里的电子合成音,那声音既男又女,取样了无数个现实中存在的人的声音,犹如无数个人将她层层叠叠裹在圆圈中间,用刀锋般的指甲指着她,齐声撕心裂肺地喊:“清除!清除!清除——!” 她猛然从梦里惊醒了,上半身从白花花的床褥上翻起,手抓住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沉重的视线像坠了巨石,床单上的白让她眩晕,她抬起眼帘向上看去,入目的一切都是一尘不染的白,白的墙壁,白的天花板,白得宛如恒星爆炸的灯光。 这间屋子从白天到黑夜都亮如白昼,像一场无情的暴雪,洗刷了尘世间所有脏污的微尘。 直到这个时候,唐念才惊觉床铺对面的墙壁上其实一直镌刻着几个银白色的大字,也许她早在进来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只不过她的记忆在这几天的精神折磨中出现了错误,上书—— 思想改造屋 光明正大,随波逐流 * 第四天,在与世隔绝了整整三天,并且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知半解,始终处于提心吊胆的心态下之后,唐念终于听到了真人的声音。 她已经分辨不出具体的时间,头两天还有心情依据自己的生物钟、三餐以及广播的运行来判断现在是几点,现在这种心情早就消失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疯掉便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她一直在努力回忆自己生命中快乐的时光,林桐协助她完成的昆虫四不像、唐生民捉鸡扔去隔壁邻居家、电车里满溢的青提果冻香精……像老太太擦拭落满灰尘的橱柜一样,利用反复回想,将那些记忆的片段擦得纤尘不染,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自己的思想,而不至于怀疑自己真的抱有毁灭人类的心思。 唐念只依稀记得现在是吃完午饭——下午到入夜之前的时间段。 床铺对面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四方屏幕的全息投影,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那个全息投影开始“说话”,而且听对方说话时抑扬顿挫的语调与方言口音,对面显然是一个真人。 她愣了几秒,随后朝前挪了挪。 全息影像是碰不到的,她的理智还记得这一点,她只是徒劳地想要坐得离那个屏幕近一些,以便能更清晰地听到久违的人声。 屏幕依然黑着,里面的人却开始说话了,冷冰冰地宣布:“编号17395,嫌犯唐念,经调查取证,你的罪名已被证实,下面开始播放第一段视频证据。” 唐念头晕得厉害,她已经忘记自己被指控什么罪名了,但不久后那段视频就播放起来,让她想起了一切。 全息投影里率先出现的是赵彦的脸,他面色苍白,神情疲惫,镜片后的双眼皮现出了深深的褶子,像是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他背后是一堵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的白墙。 镜头这边似乎有谁正在与他进行对话,赵彦点头说:“是的,我最开始怀疑她是因为……我去查了我们实验室的日程表,那场实验开始前,是她负责检修实验要用到的计算机,刚好实验过程中,我提到数据异常也有可能是计算机显示出错,可以验证一下,但她立刻反对了,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但我没想太多,以为是她检修时疏忽了,害怕担责,所以才 不让我在实验中核查。” “还有呢?” “还有……那只槲虫的失踪也是她发现的,不觉得太巧了吗?反正我觉得太巧了。” “像她这种包藏祸心的人,平时肯定也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吧?” “呃,这个……”赵彦嗫嚅道,“师妹确实不太合群,但说难相处也不至于,她不与人深交,对待实验却很认真,一向都是有事说事。” 镜头这边的人打断了他的话:“师妹?” 赵彦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连忙摇头摆手:“我口误了,抱歉,是嫌犯。” 镜头晃动起来,赵彦的脸晃出了镜头,只剩下那个声音在做最终总结:“看来嫌犯平时不与人深交,就是因为心虚,她对自己的罪行早有自知之明,只能用实验来掩盖自己。” 视频播放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再没有了下文,全息影像也消失了,突兀得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她被关久以后出现的幻觉。 唐念不得不佩服他们玩弄他人精神的手段,她现在感觉很不好,就好像吃饭吃到一半,厨师走出来对她说“你碗里刚才被我吐了口痰”一样。全息影像消失以后,广播又响了起来,第无数次念出那些口号,她只能用枕头捂住脑袋,稍微隔绝掉一点声音,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第五天下午同个时间段,全息影像再次出现。 这次播放的内容有了少许变化,负责介绍的声音冷冰冰道:“编号17395,嫌犯唐念,经调查取证,你的罪名已被证实,下面开始播放第二段视频证据。” 滴的一声。 屏幕上出现的面孔变成了高程明。 他与昨天的赵彦如出一辙,苍白的脸上印着一双羔羊般茫然无助的湿润的眼睛。 “高同学,请你复述一遍你刚才为我们提供的证据。” “好的。”他慌忙点头,双手攥在一起,紧张地说,“经过你们的提醒,我想起嫌犯之前确实有许多异常表现,尤其是她那个仿生人……有一回她的仿生人私自过来实验室找她,还拉掉了我那间实验室与监控的闸,疑似是想趁着监控失效做一些坏事。” “你觉得会是什么坏事?是窃取实验室机密,与反动党进行交换吗?” “啊?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吧……我不知道。” “高同学,听说你之前暗恋过嫌犯。” 高程明吓得面如土色,摇头摇得鬓角的头发都甩了起来:“不不不!没有……!我爸妈希望我以后找本地的女朋友,我本人也只喜欢密米尔本地人,她是从偏远地区来的人,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镜头又晃走了,那个声音再次作结:“连与嫌犯朝夕相处的同学都对她充满质疑与厌恶,可见嫌犯人品之差。” 全息影像再次消失,世界复归寂静,又被广播的声音填满。 “无法融入集体的人就像脱轨的列车,没有被救助的必要。”它毫无感情地念读。 第六天,唐念见到了俞烨。 准确来说,是见到了俞烨的影像。 依然是那个全息投影,依然是那个背景,俞烨站在白惨惨的墙壁前,目光始终左顾右盼闪避着镜头,眼睛被灯光刺得有些睁不开。 “俞同学,感谢你为我们提供的关键证据,正是因为有了你提供的关键证据,我们才能定嫌犯的罪,请你再复述一遍你找到关键证据的过程。” “我再说一遍,你们真的会放过我姥姥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当然,你外婆身为负责人监管不当,是她的失职,不过有了你的配合,她会获得宽宥的,不至于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俞烨于是正式开口了,低声讲述道:“她确实很不对劲,最不对劲的是她的仿生人……我十分愚钝,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是后来经由伟大政府的点拨才想到这一点。她刚来的时候不怎么开启她的仿生人,后来有段时间天天开着它,那个仿生人很‘活’,没有任何机械感,还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但前段日子,大概是她出差回来以后,她忽然又不怎么开启她那个仿生人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到她的仿生人可能有问题。重新开机以后,它果然变得比以前笨了很多。我提醒和我一起搜查的纠察员可以查查仿生人的芯片,他们就把仿生人带去研究了,结果发现仿生人的芯片里根本不包含它曾经做给我们吃的那些食谱。除了食谱问题,仿生人还拥有许多超越它代码的表现,这些实验室里的人都可以作证。可见……它是被槲虫寄生了。” “是的,正是你的这个提醒让我们拥有了决定性证据,感谢你,俞同学,政府会铭记你的贡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说……”她低垂眉眼,盯着镜头外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嫌犯满口谎言,又与槲虫勾结,蒙骗了我们所有人,实在是可怕又可恨。我现在一想到自己曾与槲虫共同生活在同个屋顶下,就觉得浑身发毛。” 这次那个总结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也许是俞烨替他说出了总结的话。 影像消失了,世界短暂地陷入万籁俱寂,几秒后,广播阴魂不散地再度响了起来。 唐念头疼欲裂,这次无论她怎么用枕头与被子捂住自己的声音,广播的声音都无孔不入,她听到它冷淡地说:“任何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人都该被放弃,任何违反社会规则的人都该被审判,任何阻碍人类进步的个人都该被清除。” * 第七天,全息影像与广播都没有再出现。 所有声音忽然都消失了,整个单间安静得可怕。 唐念逐渐开始出现一些耳鸣的症状,即使没有了广播的喧嚣,也没特意去看床对面的墙壁,她的脑海里也一直回荡着“各司其职,各居其位”,眼底一直看到墙壁镌刻的“光明正大,随波逐流”。 除了耳鸣,还伴随有心悸。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常被人夸健康的孩子,连生病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实验室连续四个月的高强度作息她也熬过来了,并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唐念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虚弱。 尽管三餐都有照常吃,**也没受任何摧残,但她既耳鸣又心悸,一连锁的精神压力都诚实地反馈到了身体上。 但她觉得自己总体还是坚强的,因为第七天深夜,那扇闭合了整整七天的门突然打开,有个持枪的军人进来宣布说她被判了死刑,今晚 立刻执行以后,她竟然没有就地晕倒,还能盘坐在床上冷冷盯着他。 单向的审讯已经敲定了她的罪名,甚至无需她本人出面,也没给她为自身辩护的权利。 饲养它 第84节 她的口舌被剥夺,唯一的发声机会是堵在门口的军人问她:“你可认罪?” “认罪就不用死了吗?”她问。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顽劣地笑了笑,眼神像在问“你说呢”。 唐念便明白了答案。无非是死得痛快点和死得不那么痛快的区别而已。 “我不认罪。”她平静地说。 “负隅顽抗。”对方嗤笑,退后一步让开了门的位置,“出来。” 走廊外除了他,还有好几位持械的军警,唐念没有乱来,她还不想在走廊里就被执行死刑,于是乖乖走了出去。 镣铐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再次咬合住她的手腕。 令她惊讶的是今晚被执行死刑的似乎并不止她一人,因为那些军警将她驱赶到了一条队伍里,而那条队伍里都是和她一样戴着手铐且精神委顿的民众,总共七八个。 唐念这才意识到即使被判了死刑,自己大概也只是一个类似小虾米的角色,连死亡过程都是量产批发的。 她走进了队伍的最末端,军警像赶尸一样驱逐他们继续前进,又在不同的单间里接出了两个人。 全部人员齐聚。他们被带到了一辆形似货车、但车壁比货车厚重许多的车辆旁,早有人在等候在那,见他们过来,拉开了货车后的车门,用枪抵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将他们赶了上去。 货车的后车厢很高,大家的手腾不出来,只能像蠕虫一样毫无尊严地蹦跳发力,将自己蛄蛹上去。两旁护送的军警不耐烦地用枪管敲击他们的膝弯,催他们快点儿。 所有人上完车以后,后车厢当着他们的面锁上了,车内一片昏暗,前座与后座的挡板间悭吝地渗出几缕光,勉强描出后车厢众人的身形。 又过了几分钟,车辆发动起来,在马路上轻微晃动颠簸,载着他们驶向他们已经不再有机会看到的黎明。 车上开始有人轻声啜泣起来。但大多数人都表现得木木的,如同受惊过头而变得迟钝麻木的仓鼠。 唐念环顾着这个后车厢,视线与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人不期然对上。 他皮肤黝黑,身材干瘦,一双眼睛镶在粗糙黝黑的皮肤上,亮得犹如两个灯泡,看不太出年龄,既像二十多岁也像四十来岁。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龇开一口白牙朝她笑了笑:“你好。” 唐念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色。心来搭讪。但她没心情骂他,也没力气翻白眼,只能默默别开视线。 谁知对方又开口了,这次他叫她师妹,还说好久不见,她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唐念蹙眉朝他看过去,她确信实验室里并没有这一号人,尽管她对周遭的人常常漠不关心,可如果同是梅段香的学生,她不至于连对方的脸都记不住。 那人大约也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敌意,再次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可能不认识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廖卓铭。” 第95章 低等死亡你有办法逃出去?! 唐念怔愣片刻。她刚来密米尔的时候向梅段香打听过史诗逸这位师兄的下落,梅段香说他不知是去北极、南极还是哪个犄角旮旯做志愿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连她都说不准自己这位学生现在身处何方,唐念也就没再费力找寻。没想到会在一辆开往刑场的车上见到他。 由于压根没料到对方会是廖卓铭,此刻她的大脑依然是空白的,脸上也不知该做何表情。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口,既想问他“你怎么也会被逮捕”,又想询问有关林桐的事,然而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当前最务实的话:“那你有办法逃出去吗?” 这句话她是凑到他耳畔用气音说的,声音被车轮与马路的摩擦声掩盖,一双眼睛因久违的希望燃起簇簇亮光。 廖卓铭龇开他那口白牙,也用气音回答:“哈哈……当然没有了。” “……” 她索然无味地坐回原位,瞬间对廖卓铭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哭笑不得:“哎不是,你这么现实?” 现实的唐念还是没有搭理他。 廖卓铭只能没话找话,说:“我们都要死了,难得死前还能见到认识的人,来聊聊天吧,说不定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呢。”说着,他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 这位廖师兄的性格与唐念想象的相去甚远,她还以为会与史诗逸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师兄,性格应当是与史诗逸完全相反的,起码比较庄重沉稳,没想到看上去也不太着调。 廖卓铭对自己形象的崩塌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说着话,说他进来得比她晚,在外面时稍微听到了一些她被捉进来的传闻。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是间谍,有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像二郎神的天眼那样长在额头上,平时是闭着的,只有害人的时候才会睁开。还有人说你这只眼睛是用血液跟虫群缔结血誓而换来的,反正是越传越离谱了……不过你知道是谁要害你吗?听说最开始举报你的人是一个叫丁紫悦的学生,她检查了麻醉用量,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一些,跟赵彦一对,发现赵彦也找出了许多关于你的疑点,她就带头先举报了。” 前半段听得唐念哭笑不得,最后一句话才让她逐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她才用用口型问:“丁师姐跟薛家的人有关系?” 如果丁紫悦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发觉自己实验室里出现了这些异常,她也许会先去寻求梅段香的帮助,也许会犹豫纠结、与同伴商量,但无论如何都不该优先选择实名举报。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任何一点断章取义的罪名都足够一个集体被连坐,连梅段香都只敢对槲虫的消失三缄其口,丁紫悦却选择了直接举报,要么个性莽撞过了头,要么有实力过硬的后台。凭借她对师姐的了解,绝不会是第一点。 “你很聪明。”廖卓铭笑着赞赏,“她严格来讲不算薛家的人,只是表姐嫁给了薛家的一个保安。” 人有亲疏远近,危急时刻,人总是本能地更倾向于保护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亦或谋求自保。一个不熟的、可疑的、与槲虫过从甚密的实验室同僚,当然不值得他们牺牲自己与亲人的生命安全去保护,这是人之常情,换成她自己,大概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唐念呆滞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她没有想要怨恨谁,也不为自己走过的路后悔,只是感到有些难过而已。 在思想改造屋的七天里,她早已想通了背后的缘由,知道这场举报戏码多半是薛家的人在背后操纵,而并非只是凑巧。 因为他们完全不关心唐夏在哪里。 ——如果真的是政府出于保障民众安全的目的逮捕了她,那么肯定要从她口中挖掘出她的动机和唐夏的行踪,以便尽早捉拿唐夏归案,不然让一只槲虫在首都乱窜,民众肯定会深受其扰。可他们却对此毫不在意,只一心急着给她定罪,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给她安排上死刑。 只有薛家的人才有这种顾忌。 他们害怕她出去宣扬薛乘风与谈春和死亡的真相,因而需要尽快杀她灭口。至于唐夏,它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就算它寄生到了某个人身上述说真相,他们也可以说它是槲虫,它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胡言乱语、挑拨离间,唯独身为人类的她会给他们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 被廖卓铭告知了丁紫悦的举报后,唐念得以将一切更顺利地串联起来。 陈靖的死是个导火索,他们派出来解决后患的人反而被杀了,恐怕从那时候开始,幕后之人就一心要让她死。 可她回到了实验室里,实验室人多眼杂,不利于营造一些“合理”的意外,他们只能徐徐图之,让丁紫悦收集证据,确保唐念能够在这些证据的加持下“正当”地、理由充沛地死去,不会再开口说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来给她报仇。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非常明确了,在那空闲的七天里,唐念无事可做,索性将之前的经历细细回顾了一遍,她想到了薛乘风的死亡,这个恶事做尽且恐惧死亡的老人在唐夏动手之前便已横死于医院病床,当时还只是怀疑,现在看来,薛乘风死于家族内部的派系斗争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判断一个阴谋的始作俑者是谁,只需看最终得利者是谁。 薛家至今还是薛清徽那一脉把权,可见薛鼎茂这位吃斋念佛的长女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宅心仁厚。 唐念不是爱参与纷争的性子,她起初没有掺和到薛家的事中,也是因为她对政治斗争、权力更迭这类东西毫无兴趣,只想安安静静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可身为群居性动物,又处于如此动荡的年代,她终于迟钝地明白她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 只要她还是人类,就永远会与人类起纷争。 如果这次可以活着出去……她不会再装聋作哑,任由别人摆布她的命运了。 唐念抬头看着货车车厢漆黑的顶板与车厢的大门,这里封得严严实实,只有与前座相连之处勉强能渗进几道光,然而前座经过了改良,一共有四个座位,坐了四个训练有素的持械军警,从前座突破无疑是痴心妄想。 她也并不是什么能飞檐走壁的蜘蛛侠或者拥有怪力的大力水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廖卓铭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知在想什么,只喃喃说他闻到了暴风雨前泥土的腥气。 “要变天了。”他用力抽了抽鼻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前座与后座的挡板便被前面的人用力一敲,前面的人不耐烦地喝道:“安静!” * 货车最后停在了一片用来充当刑场的空地前。 此处毗邻郊区,周围环绕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货车车厢的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唐念吃了一惊,她还以为执行死刑的地方会在室内,而且会遵循正规的流程,没想到现实竟如此荒凉随意,跟几百年前杀人抛尸的现场一模一样。 廖卓铭在她身后解释说:“本来是在室内的,听说死的人太多,场地不够用,现在室内都腾出来给穷凶极恶、声名远扬的政界大人物了,还开创了民众免费围观的项目,旨在杀鸡儆猴,警戒百姓,像我们这种小喽啰没什么展示价值,就只能被打发到这儿了。” ……好吧,怎么连死刑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唐念很是无语。 其中一个纠察员凌厉地瞪了他们一眼,催他们下车:“死到临头还那么多话,有话下黄泉说去吧。” 这次押送他们过来的军警一共四人,两名纠察员,两名军人。四个人均穿戴统一制服、头盔与蒙面口罩,随身携带配枪,唐念怀疑这些配枪就是待会儿解决他们的武器,也许这些人会逼他们站成一排,就像靶场排列整齐的一排靶子一样,然后挨个朝他们突突过去。 事实与她猜的大差不差,等到所有人都下了货车,为首的军人出声让他们在空地上站成一排。 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再麻木不仁的人也预感到自己要死了,再不放手一搏,就只能到阎王殿里同阎王爷哭诉,说不定还会因为太吵而挨上几板子。原先安静到显出几分呆钝的人此时也不得不跪下来求这些行刑官不要取他们性命。 “我确实做了错事,偷了些现金,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现金上为什么会写有反动派的宣传标语!在我偷窃之前那些标语就存在了,一定是那家店的老板写的……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我不应该嘲笑张贴在马路上的新政标语,我当时笑是因为看到了上面的错别字,不是因为不支持新政,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也有人意识到求饶并不能换来自己的性命,趁着行刑官疲于应付眼前跪地哭号的人,有个年轻些的小伙子转头就跑。 他年轻健壮,双腿健全,即使手腕被铐住,单凭那双腿的力量,竟也连滚带爬,踉跄着滚下了低矮的斜坡,一眨眼的功夫便窜到百米开外去了。 一个军人用余光瞥见了他奔逃的身影,两腿岔开,悠闲地端起了手里的长枪。 “诶!小心!” “跑!跑跑跑——!” 枪管瞄准他的背影,犹如猎鹰盯住地面上觅食的草原野兔。或站或趴在地上的人都惊掉了魂,异口同声催那人留意身后的枪,抓紧跑掉。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枪响过后,他朝前一扑,摔倒在泥地上。 唐念的心随着枪声响起提了起来,她同其他人一样屏住呼吸探长脖子,想看看那人是否还活着,可这一行为很快也变得没必要了,因为紧随其后,行刑官果断地又补了两枪。 砰砰两道响声。原本还匍匐在地上挣扎抽搐的年轻人这下彻底没了动静,软如烂泥一般,面朝下瘫倒在地面上。 空旷的草地上唯有死寂蔓延。刚刚杀了一个人的行刑官回眸看着他们,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你们这样乱跑,待会儿我们焚烧尸体会很难。” 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像一群被掐断喉管的鸡。 其中一个行刑官出声催他们排好队,这回大家都变得温顺起来,木着眼神与表情,在草地上一字排开。有人两腿战战,抖若筛糠,夜风从南方拂来,将尿骚味送到了每个人鼻端,漆黑的天幕上翻滚着浓烈的乌云。 等到他们全部站好,其中一位纠察员的通讯器恰好响了起来。 剩下三人瞥了他一眼,他耸耸肩,从裤兜里摸出通讯器接响。 “这里是纠察员13007,请讲。”他对着通讯器报出了自己的工号。 唐念猛然抬起视线。 倾盆暴雨在此时降下,没有任何征兆,突兀地像天空被开了瓢。唐念的头发迅速被打湿,毫无间隙地贴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透过朦胧的雨幕努力辨认他的眉眼。 黑色面罩上的眼睛是她所熟悉的弧度,眼尾下垂,眼皮内双。 她没有看错。 行刑官之一是她所认识的那位纠察员。 第96章 我命不该绝它越是假装柔弱与无辜,在…… 饲养它 第85节 通讯器里传来了回答的声音,被雨幕阻隔,唐念听不真切。 她只能模糊地看到纠察员13007号的眉眼随着对面的讲述逐渐绷紧,眉毛中间挤压出一条纵横交错的河川。他旁边的另一个行刑官忙问他怎么回事。 “你自己听吧。”他将握在手里的通讯器移到发问的同伴面前。 那人便将脸颊凑了过来,原本站成一排的犯人见四个行刑官里有两位都被通讯器分去了注意力,复又蠢蠢欲动起来,站在边缘位置的两三个人在雨幕掩盖下状似不经意地朝后晃开几步。 “动什么动?站好!”剩下的两名行刑官抬起枪支勒令。 排在边缘位置的一个人仍抱着侥幸心理朝后退,将自己隐匿在另一个人身后,眼神别开,仿佛只要不进行眼神对视对方就看不见自己,于是枪声再次响了起来,子弹射入了掩耳盗铃者的腿骨,他疼得惨嚎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以为下雨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开枪的行刑官冷笑。 虽然任务是解决掉他们这些罪犯,但行刑官们似乎并不急着杀死他们,就像家养的猫捕捉老鼠不是为了果腹,而只是单纯觉得好玩,想要戏弄一番一样。 被当成第二只老鼠逗弄的那个人摔坐在地上,雨水浸透泥土,犹如研磨开的墨块,在他的浅灰色裤子上画出一片深痕。 其他人噤若寒蝉看着,肩膀耸起,不敢再有动作。 空地中间无形地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一边是猎 物,一边是猎人,危险的气氛浆果般发酵,将被暴雨浸透的空气都染得粘稠。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乌黑油亮的东西骤然从那两位行刑官背后投掷出来,以一道果决的抛物线掷在罪犯们脚下。 那是一把手枪。 大家都还维持着几秒前的僵硬,呆滞毫无反应,只有唐念在低头看清那个东西的外形后第一时间扑出去握住了它。 她弹射出去的动作快得像只矫健猎豹,一晃眼的功夫,手枪已经落进了她手里。沾满雨水的枪身有些打滑,她用双手稳稳扼住了它。 站在前面的两位行刑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但他们看到了唐念脱离队伍的大动作,本能地举起了枪支想要射杀她。 与此同时,他们背后传来一道变调且凄厉的尖叫,同伴的声音自他们身后抖若筛糠响起:“救……不要杀我……” 闻声回过头,他们看到工号13007的纠察员趁他们不注意挟持住了另一位行刑官,隔着一层薄布做成的面罩,枪管被13007号深深抵进了对方黑洞洞的嘴里。 两人俱是大惊:“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救命,救我……”人质吓得面无人色,惊惶的声音被口腔里的枪管挤压得含糊不清。 趁着两位没被挟持的行刑官转头同13007对峙的功夫,唐念果断地开了枪。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这把枪,尽管购得这把枪支时,黑市里的摊贩已经简略地教过她如何使用,可实操的过程总是与听来的教程不同,更糟糕的是现在还下雨了,即使她视力不错,雨幕也阻隔了一部分视线。 她尽她所能瞄准了其中一位行刑官制服下的肩膀,一枪打过去,子弹不出所料偏离了轨道,擦着对方的衣领飞了出去,像火舌即将舔到指尖时突然瘪了下去。 唐念没有犹豫,半自动手枪在弹夹打完前不需要反复上膛,她立刻补上了第二枪。 这次子弹如她所愿沉入了对方的肩膀,他右半边身体被子弹的惯性牵连得朝后一偏,平衡被打破,步履踉跄,手里的枪支也因剧痛而脱了手。 她成功了,可接连两枪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剩下那个人的注意,他再次扛起枪支,大吼一声,枪管火速对准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13007的头颅陡然如烟花般炸开。 血雾与脑脊液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一朵猩红的食人花自他头顶绽放,花心的位置利齿圈成花蕊,拱出无数片铁刃般锋利且修长的花瓣,直到侧腹被其中一片花瓣贯穿,即将开枪的行刑手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臂膀依然维持端枪的姿势,神情呆滞,直愣愣地朝着13007异变的脑袋开出了几枪,但那些子弹都被色泽妖冶的触手灵巧闪避开。 子弹消失于黑夜,与其一同湮灭的还有他的声音。 异变的怪物抽出了洞穿他身体的刀刃,行刑官扑通落了地,像果实无声无息陷入了烂泥里。 被怪物持在怀里作为人质的最后一位行刑官吓得两股战战,却还是训练有素地从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抖着双臂,试图捅向怪物离他不过咫尺距离的口器。 利刃反出银光,光芒闪烁间,唐念迅速扣动扳机,射出了弹匣里最后一颗子弹。 那颗子弹本是瞄准他手臂而去的,最后却打到了刀身上,将刀子撞偏了。但这个失误已足以恫吓精神紧绷到极致的人质,他翻着白眼,头一歪,就此吓晕过去,软如破布般垂挂在13007的臂弯里。 完成了一场屠杀的怪物兀自站立在黑夜中,被暴雨冲刷却依然绯红瑰艳,如同燃烧的野火,在水流的浇灌下挣扎出一片血色的海。 它抛开人质,头顶触手根根下垂,拖在泥泞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向吓呆了的一众罪犯。 “妖、妖怪啊!!” “是虫子!是虫子!” “快跑!” 不知是谁带头惨嚎一声,大家惊叫着四处逃散。 濛濛雨雾中,只有唐念一个人朝它迎了上来,手用力一握它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走!” 这里不能久待,行刑官晕的晕伤的伤,还有一个叛变了,通讯器那边的人若是联系不上他们,很快会派出兵力过来核实情况。 她急得就要拉它逃离犯罪现场,但唐夏只是腾出几根触手将她团团卷起来,连手臂也用上了,她被它箍得几乎不能呼吸,听它在她耳边粗重地呼吸,抬手要拉开它,却感觉到它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她身上。 成年男性的体重与它自身异化以后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宛如泰山压顶。 唐念察觉到了它状态不对,拍拍它的背,轻声让它先将触手收起来。 唐夏吃力地用13007的声音回答她:“我……收不回来了……” 13007的脸颊被它刚才突然的爆发削得只剩下半边,它扯着勉强还算完好的那半边脸颊,露出一个狰狞又苍白的笑:“唐念,你没事真好……你自己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被缉拿的那天晚上,唐念仿佛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感,吃完夜宵回到卧室里,她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从床头柜锁起来的柜子里摸出了那把一直没有机会真正派上用场的手枪。 “你带着它走,唐夏。”她对它说。语气虽然轻松,落在它耳里却有千钧重。 唐夏用小小的史莱姆身体卷住手枪,不解地看向她。 “我应该是要完了。”那时她无奈地朝它笑笑,嘴角是上翘的,眼珠却黑浓,定定看着她,拢着一层说不清意味的迷雾,“……可我觉得我命不该绝。你带着它走,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还有机会。” 危险的气味恍如硝烟弥散在空气中,她敏锐地嗅闻到了,唐夏同样没有办法装作闻不见,换成平时它一定会撒娇耍赖说它不想跟她分开,可现在她对它说,她命不该绝。 她的话对它来说有言灵的力量。它生性便懂得服从于它所认可的强者,正如麻雀生来无法被囚禁于鸟笼,猎豹的幼崽生来就懂得在广阔草原上奔跑。在背叛了它尊贵无上的王以后,唐念的话便成了它最高的指示,它不自觉想要为她实现所有愿望。 她想要活着,所以它会让她活着的。 它吞下了那柄手枪,用胃囊储存它,在唐念打开窗子后消失在了长街的黑夜。 直至现在。 它想它应该是做到了她的要求,它没让她死掉。但它觉得好累,信息素与声波还在持续影响它的身体,这些天来的奔波让它透支了太多体力,现在它想要休息了。 也可能是它终于快要死了。 唐夏努力张开被血糊住的嘴,想要再重复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可它还没发出声音,一个耳光就扇到了它——或者说13007的脸上,把它扇得大脑眩晕,耳畔嗡鸣。 原本昏暗的视野也在她这一巴掌的威力下变得凝聚起来,它重新看到了眼前滂沱的雨,以及唐念被雨水洗涤得越发清晰洗练的眉眼,她小巧的下巴与淡色的、总显得倔强与薄情的嘴唇。 “你再胡说八道?”她冷冰冰地说。 “……” 凶恶的眼神扼住了它的话与宣告分离的勇气。 她扯住它软绵绵的触手搭到了自己肩上,甚至还用它的两根触手在自己肩膀前绑了个结,打算把它半扛半拖到下面去。 这时空地之下的马路驶来了一辆没有车牌的破烂面包车,在他们所在的这个缓坡的下方停住了,车头打的远光灯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唐念面容一凛,眯了眯眼,快速弯腰捡起了地上行刑官们掉落的枪。 她不太会用这种后坐力强的枪支,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这辆车是政府那边派过来的,还是附近的居民听到了动静开过来查看情况的,她都得利用这个机会抢劫这辆车,否则光凭双腿,他们绝对没法在被捕前离开密米尔。 她架着枪支的手臂因乏力而有些发颤,唐夏下巴垫在她肩膀上,腾出一只触手托住了她的手肘。 他们一同注视着车前的挡风玻璃。那辆车的车灯将他们照得像大牢里接受审讯的两个苍白的犯人,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快速刮动,由于灯光太过刺眼,车里的人他们看不真切,连里面坐着多少人都数不清。 唐念本意是用枪恐吓他们,让他们自行将车子让出来,但车里的人似乎觉得待在里面更安全,并不肯下车。 僵持了几秒,就在她打算走近几步时,一个人影从他们背后径直晃了过去。她吓了一跳,侧目看去才发现是廖卓铭。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趁唐夏作乱跑掉,反而直直走向那 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唐念仅仅犹豫了一秒,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也拉拽着唐夏上了车。 它的触手收不回去,体积过大,她手脚并用才将它扯上来,可惜还没在狭小的空间内坐稳,就有无数把枪对准了她和她身后的唐夏。 “……” 唐念认为自己该去算算八字,看自己是不是倒霉地拥有被人拿枪爆头的命格。 廖卓铭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幽幽呼出一口气,话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没得商量的坚定:“师妹,你可以上来,但这只槲虫必须死。” 这话先是叫她一愣,随即惹出她一声冷嗤。 “如果不是它,你根本没法坐在这里。”她护在唐夏身前,尽量压着怒火陈述。 “可它伤了人。” “你别搞笑了。”唐念激动地指了指车外,“行刑手还杀了人呢?它如果不杀他们,难道凭着讲道理就可以感化他们,让他们善心大发放过我们?” “另外那三个行刑手另说。”廖卓铭抬了抬下巴,用下巴指着奄奄一息半瘫在地上的唐夏,“可它寄生了这个人,这跟吃过人肉的狗不能留是一个道理,它只能死。” 唐念的气焰因此而卡顿了一瞬。唐夏会寄生13007确实是她意料之外的事,他帮助过她不止一次,这是不争的事实,对此她没有任何能够替它辩驳的说辞。 身后的唐夏贴她很近,当然察觉到了她身体那一瞬间的紧绷。它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后背,软乎乎且含混地说:“我没有做坏事……唐念,我没有杀他。我寄生他是有原因的,我会跟你解释。” 声音甚至带了点喑哑的哭腔。 廖卓铭皱了皱眉。 这只槲虫在他眼里实在狡猾得令人不得不提防,它越是假装柔弱与无辜,在他眼里越是罪无可赦,可唐念闻言便点了点头,说她知道了,接着仿佛很相信它的话似的,转头向他重复道:“它说了它没有杀人。” 廖卓铭:“……” 第97章 基地下水道与隐蔽的洞 “廖哥,我们得先走了。”驾驶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针锋相对的谈话,司机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动态地图,实时显示着几个朝他们极速逼近的红点,“那些人快追上来了。” 在这个当口讨论杀不杀唐夏确实不是明智选择,廖卓铭瞥了眼他的手机,低低啧了声,果断道:“先走。” 不继续探讨唐夏该不该死的问题,这一决定可以导出两个结果,一个是一脚把他们俩都踹下去,让他们滚蛋,一个是先让唐夏上车,等危机解除再讨论它的去留。不等廖卓铭做出决定,唐念便自行替他选择了后者,反手甩上车门,自来熟地催促:“快走!” “……” 廖卓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最后好气又好笑地摆摆手,其余人总算放下了瞄准唐念和唐夏的枪,扭头各自做起各自的事。 车内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霎时间紧张起来,除了唐念和唐夏之外的人都在忙,使用通讯器与对面的人联络,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看地图,有开车。廖卓铭也忙,他凑在笔记本电脑屏幕旁指点,神情严峻。 车内人忙得顾不上他们,唐念索性把唐夏从地上拉起来一点儿,看到车门上的储物层里有一包饼干,顺手将其摸出来,撕开包装纸,掰碎饼干,一点一点喂进它嘴里,让它补充体力。 饲养它 第86节 唐夏从13007残破的脸上分化出一只小触手,卷住饼干屑,塞进嘴里啊呜啊呜咀嚼。 它那几根大的触手还是收不回去,歪七扭八地团在一起,塞在车门与座位的空隙间。唐念不知道该怎么帮它,但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还有食欲,多给点食物总是没错的,有了摄入才会有能量。 喂完了饼干,她左看右看,又从脚下一个登山包里摸出了一碗方便面。 “欸欸……小妹,过分了啊。” 方便面的主人拿腿碰了碰她,从通讯器上抬起脸。 唐念只好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把方便面放下。 面包车的行驶路线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偏僻,起先还走在大马路上,后来开到了田埂里,再后来干脆直接飞驰于未经开垦的山路间。 山路跌宕,面包车又破旧,每次颠簸起伏,车内各个部位都会发出将近散架的噪声。 但与后面追杀他们的一溜警车比起来,颠簸与噪声已经是最小的问题了。那些警车在面包车行驶了十来分钟后便追了上来,此后一直像狩猎的鬣狗群一样撵在他们身后。唐念数了一下,一共七辆车,她自认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逼得足足七辆警车出动,那么对方追杀的对象大概就是车里其他人了。 不仅追,他们还开枪。 老旧的面包车一打一个弹坑,在枪林弹雨里堪比纸糊的车,全靠司机车技刁钻才没有被射成蜂窝煤。 他们在枪林弹雨与响亮的鸣笛声里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甩开背后的车,车辆一个漂移,停在了一道深巷里,所有人都打开车门下了车。唐念不明就里,但还是拖着唐夏跟了上去。 他们分成两批人分别上了两辆轿车。在所有人里她只认得廖卓铭,厚着脸皮与他上了同一辆车。 廖卓铭似乎已经无力对她的跟屁虫行径发表什么感想,他忙着与司机商量后续的路程。 车子一路开得打雷带闪电,在唐念被颠得将今天的晚饭吐出来之前,终于急刹在了一个大学前。 这里仍是密米尔境内,甚至位处市区,藏在这里无异于躲藏在天子脚下。 廖卓铭下了车,用钥匙打开校园东北方向一扇久未使用的小铁门,缩着肩膀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门里。唐念见状忙紧走几步,连推带搡,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唐夏也弄了进去。 锁好门后,廖卓铭一面留意着天上的无人机,一面贴着围墙墙根快步行走,最后矮身蹲在院楼后面一丛充作绿化带的灌木里,揭起了埋藏在草皮底部的下水道井盖。 一股浓烈恶臭扑鼻而来。 仿佛嗅觉失灵,他面不改色地跃入洞中,唐念咽了咽口水,心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咬咬牙狠狠心,一脚把唐夏也给踹了进去。她是最后一个滑进去的,还不忘带上井盖,将一切恢复成原貌。 下水道的纵向深度不深,只有两米,鞋底踩上地面,足下触感湿软滑腻,洞壁上也糊着一些来历不明、看不出原始形态的棕褐色糊状物,唐念努力不去思考它们代表什么。 洞壁上开着两个横向小洞,贴近底部那个像是下水口,另一个则开在它上面二十厘米处,直径更大,可容一人匍匐通过,入口处用洞壁原材料完美地进行了掩盖,只有用力朝里面推那面假冒的洞壁,它才会像旋转门一样顺时针打开。 廖卓铭已经手脚并用爬了进去,唐念与唐夏紧随其后。 在黑暗的横向洞穴里晕头转向地不知爬了多久,眼前才渗出模糊的亮光。 小洞末端直指一个光线昏暗的过渡性空间,有两个人持枪把守于此,看到她和唐夏,神色明显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将枪支对准他们。 唐念怕廖卓铭一个想不开就让这里把守的人顺手把唐夏给毙了,忙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它面前。 她的身体并不多么高大,警惕的目光却锐如鹰隼,廖卓铭看得无语,对那两个把守的人说唐念是他认识的一个人,暂时不必动手。 从亲切的师妹降级为“人”的唐念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默默盘算着要在离开之前从廖卓铭身上偷走一些值钱的东西。 走过了过渡空间,视野才真正敞亮起来,一个场地开阔、设施完备的地下实验室呈现在唐念面前,中间是一个辽阔的圆形大厅,作为核心区域摆放了许多乌沉沉的大块头计算机,屏幕一个叠一个从天花板与墙壁上悬挂下来。圆形大厅是划分成了不同职能的隔间,不同的小组在隔间里从事不同的研究项目。 这副井然有序的高科技景象与外头下水道的污浊完全不同。 慨叹的同时,唐念也有些悚然,这里按道理是廖卓铭他们的老巢,她被带来这里,还接触到了核心机密,要是后面谈崩了,难保他们不会杀她灭口。 她不自觉握紧了手里从行刑官那儿抢来的枪。 唐夏的存在非常惹眼,一路走来抢掉无数人的视线,大家或转身或扭头,惊愕与恐惧交织地瞪着它半人半虫的身体,13007脸上喷溅上去的血点子已经凝结成了点点朱砂。 穿越了人来人往的大厅,廖卓铭带着她走到一个类似办公室的隔间前,推开玻璃门,让她领着唐夏先进去。 他自己没有跟进来, 而是反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摆着一张黑色皮质沙发,唐念坐下来,唐夏正襟危坐坐在她身边,嘀嘀咕咕说它肚子好饿。 她拉开了茶几下的抽屉,里面摆放着一盒曲奇饼干。 “耶!” 唐夏眼一亮,欢呼一声,接过饼干盒,撬开盖子,自己风卷残云吃了五六块,接着才想起她,不好意思地抽出两块递过去,“唐念你也吃。” 她摇头说自己没胃口。 “那我自己吃了?” “嗯。” 唐夏遂坐在她身边嚼嚼嚼,发出一些咔嚓咔嚓的动静。 趁它大快朵颐的功夫,唐念环顾着这间办公室,透过磨砂玻璃留意外头的动静,始终分出心神将手指按在枪支上。她暂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目光一错间,看到了曲奇盒子上的生产日期与保质期,时间显示这盒饼干已经过期了整整两年。 “……” 她用余光瞟了唐夏一眼,它吃得欢快,似乎并未觉得哪里不妥,唐念于是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它好了,免得它在心理作用加持下又开始念叨“我要死了”。 而且曲奇的过期也透露出了一些信息,没有一个正常人会特意把过期两年的曲奇带到地下基地来吃,除非这盒曲奇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存在于此处,只不过被人遗忘了,如果这个推测实属,那么这个地下基地最起码在两年多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外面迟迟没有来人,时间一长,唐念也难免焦躁起来,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 等得心浮气躁,磨砂玻璃门总算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止廖卓铭,还有一个陌生女人,高挑颀长的身材,一张富有韵味的古典东方脸,两弯细细的柳眉柔韧地伏在丹凤眼上,黛青波浪卷长发犹如舒卷的云瓣蜷曲在她肩后,走动间抖落阵阵浓郁馨香。 她的目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定格在唐夏脸上,而是细细凝睇起了唐念。 唐念敏感地一蹙眉:“你认识我?” 她笑笑,不说认识也不说不认识,在唐念身侧的单人沙发入座,看着因他们进来而叼住半块曲奇饼干、不敢再吞咽的唐夏,问:“你养的宠物吗?” 唐念还没答话,唐夏就忙不迭点起了头,抢答道:“嗯嗯。” “它吃的曲奇已经过期了。”陌生女人说。 唐念暗道不妙,果然,唐夏嘴里的饼干吧唧掉了下来,它欲哭无泪看向她:“唐念,我要死了。” 唐念头疼地按按脑袋,对它说你在污染区接触放射性物质都没死,吃点过期饼干死不了的。 “可是我现在很虚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来一回对话完,她才看向陌生女人,开门见山道:“您直说要怎么处置我们吧。”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帮助唐夏恢复,并且想办法搞回自己的物资,在这期间她可以提供自己的劳动与知识作为等价交换。 唐念明明白白地摆出了自己的需求与筹码,说完便直直看着对方,等待对方回答。 陌生女人说出了与廖卓铭大差不差的话:“你可以留下,但我没办法信任你的宠物,它是怎么寄生这个人的?” 说完她与廖卓铭都看向了唐夏,唐念没有马上让它回答:“它说了你们就会相信它吗?” “相不相信是我们的判断,而如何表述是你们的权利。”她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唐夏咽下嘴里的东西,支吾了好半天才开始讲述。 第98章 正直、善良、勇敢我来渡你 唐夏裹着手枪离开了宿舍楼不久,便看到唐念被押送离去。 它粘在车子底盘,一路如影随形,最终看到了她被关押的地点。 那栋大楼守卫森严且灯火通明,不说它,就是苍蝇也别妄想飞进去,唐夏知道自己没法硬碰硬,只能团在大楼门前发财树的花盆下静候时机。 它蛰伏了两天,将生理活动降到最低,保存体力兼观察,看清来来往往的除了军警便只有嫌犯,有些嫌犯被带来,有些嫌犯被押送离开,有些人改造好了,有些人永远改造不好。 思想改造楼。 端端正正的五个月白色大字镌刻在楼宇墙壁上,被太阳光映得亮堂堂,像冷凉又灿烂的月亮。 观察了两天,它终于想清楚了,它需要寄生到军警身上,才有机会接触到唐念将她救出来。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密米尔的军警总是以四人为小组行动,他们住在政府特意为他们划出来的军区,四处建有高高的铁壁,里面基础设施齐全,是美满的监狱,只有日常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结伴出行。 它既进不去巡逻森严的军区,也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同时袭击四名军警。 唐夏只能趴伏在军区外,被迫安静等待,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直到有一天在出入的军警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性面孔。 * 13007来到密米尔仅有一个月,他在之前遣送c-201区难民的行动中表现优异,加之父母四处托人找关系,总算被调回了首都。 密米尔是他的故乡,要不是当初绩点不好,他也不至于在毕业后被发配到远离首都的偏僻小城。现在回来了,父母结伴看望了久违的儿子,苦口婆心劝导他这次可不能再当混子了。 13007笑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让二老放心,说经过了这些年的历练,他现在已经是个顶好顶好的纠察员。 “那就好,那就好。”简短的三个字,他们各自唠叨了一遍。 父亲轻拍他的肩膀,母亲揉弄他的手臂。 两位老人并非首都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密米尔勤勤恳恳打了一辈子工,才赶在退休之前落了本地户口。也就占个首都的名头说出去好听,实际上要金钱没金钱,要权势没权势,只盼着自己操劳一辈子,能当个垫脚石,供一双儿女踏在自己身上立稳于首都。 皱纹密布他们衰老的脸,朴素的笑浸出朴素的愿望,逢人便说自己有一个当纠察员的儿子和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女儿。别人说哎呀,都是些好体面的工作,他们就乐呵呵地谦让道没什么:“挣得不多,也就希望他们健健康康,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很长一段时间 里这都是13007模糊的愿景,他所就读的纠察员学校校训也与其不谋而合,是六个字——正直、善良、勇敢。 他从学校被发配到c-201区的时候,本有一段颓靡的时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烂完了,直到有天他在学校外巡逻时,有个面容冷冷清清的女孩子高声向他呼了救命。 当英雄的感觉很不错,且勾人上瘾,13007深觉自己当初从天而降的形象与小时候幻想的正义警官不谋而合。帮那小姑娘赶跑了恶劣追求者以后,他恍惚寻到了选择这个职业的意义,从那天开始,他蜗居于这座小城,兢兢业业开始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重返阔别多年的首都,不适应当然是有的,但13007相信在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里,他将更加大有作为。 他与同期一道接受了为期一周的思想教育,每日诵读新政守则,学会区分什么是坏人、什么是好人。 他不负父母所望学得很好,在考核中取得了第一名的高分,一周的思想教育结束便被发配到了思想改造楼工作。在这里他主要负责缉拿,上头下达命令,说收集到了谁谁谁犯间谍罪的证据,他便与同伴一道前往捉捕罪犯。 他们做得又快又好,那些嫌犯开头总是负隅顽抗,但最后都无一例外被政府找到了他们从事间谍勾当的铁证,从此变得笨嘴拙舌、无可辩驳。 私自买卖军火,违规泄露机密,煽动民众情绪…… 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万死难辞其咎,处理他们是为了剔除人类发展道路上的障碍物,流血牺牲是必须的,进步总是伴随陈腐守旧者的淤血。 负责执行死刑的行刑手是轮换制,为了保证行刑手的心理健康,不会长期让某几个人执行,总是隔几天就换来换去。 13007也换到过一次,那天他和同伴一起,同伴笑着拿胳膊肘拐他:“怕不怕?” 饲养它 第87节 他赠对方一个白眼,不屑又鄙夷:“有什么好怕的?” 他行的是正义之事,脊梁笔挺,光明正大,行得正,坐得直。 然而开枪前那一瞬,他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轻轻的,心湖被微风揉皱成涟漪。站在他面前几米开外的女囚有着一双羔羊般濡湿温润的眼睛,与他曾经怀揣一腔孤勇与愤恨瞄准的那种永远杀不死的兵虫不同,她四肢瘦小,裹在宽松的连衣裙里,朝他张了张嘴,像在喁喁什么。 也许是“不要杀我”。 他不需要聆听社会绊脚石的声音。 扑哧。女囚柔软的身躯吃入坚硬子弹,胸前绽开血红的花,明亮的瞳仁随着花瓣舒卷而一点点黯淡下去,褪色成两颗哑光的黑子。 她以扭曲且毫无美感的姿势歪倒下去,同其他人一样瘫软如同烂泥,手和脚缠绞在一起,像一截截盘绕的肉色麻花。 完成任务回去的路上,同伴又拿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脖颈,重复道:“怎么样?怕不怕?我可没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看到对方被正义的热血激荡得红扑扑的脸颊。 13007提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说:“我也没什么感觉。” 当天晚上,他摊开自己日记本第一页,将上面陈旧的、读书生涯时写上去的校训描粗——正直、善良、勇敢。 一笔一划浓墨重彩,墨水渗透他的安心。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嗳,你听说了吗,昨天执行死刑的囚犯里面居然有个孕妇。” “真的假的?怎么知道的?” 嚼舌的人压低了声音,传入他人耳朵里的八卦由此变得断断续续:“负责清理尸体的24789发现的……说是运给虫子吃的时候……看到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被叼了出来,嘶……好猎奇。” 说着猎奇,嘴角却挂起兴致勃勃的笑意。 所有执行了死刑的思想罪犯最终的归宿都是虫口——这是军警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明面上,他们告诉民众尸体会被焚毁,实际上却会将尸体饲喂给偶尔一两只迷路闯进首都周遭的成虫,作为将它们引开的饵料。把死刑的场地定在郊区市外也是为了方便避人耳目运送尸体。 13007也知道这一点,并且对此毫无异议,他觉得这些坏人最后能够为首都民众的生命安全发光发热,也不失为一种赎罪。 可那天他忍耐到回宿舍就吐了。晚饭伴随胃酸冲出喉道,在他喉咙口烈焰般灼烧,烈火腾腾间,马桶下水口凝成的黑洞洞的圈口变成了囚犯羔羊般惊惶又湿润的眼。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13007站起来,用清水扑干净嘴唇。 然而从那天开始,上天剥夺了他睡一个整觉的权利,他不再翻看自己的日记。 上头对他们捉捕思想罪犯的速度很满意,文书一轮轮递下来,要他们发扬光大,再接再厉,将密米尔的所有思想犯清除,还民众一个美丽新世界。 压力过到一层层领导肩上,化成雪球滚下山坡。为了达成上面要求的指标,他们捉捕的犯人所犯下的罪行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离奇,像一本冷门的荒诞派小说。 有人因为朝写有新政标语的垃圾桶吐痰而被捕。 有人因为被问及是否支持新政后犹豫了五秒而被捕。 有人因为店铺无意间接待过反动派而被捕。 13007与他的同伴像牧羊犬一样勤勤恳恳带回大批大批的羊,把他们引进准备屠杀他们的羊圈。柔顺的羔羊甚至不被允许发出咩咩叫,他们只需应引颈受戮就好,尸体堆叠成漂亮的功绩,送一些人平步青云。 13007起初感到痛苦,后来不再痛苦。 因为他发现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感到痛苦,也许其他人也将痛苦隐藏起来了,高明到让他觉得自己是孤岛。但他不要当孤岛,不合群是死罪,他要当羊群里的牧羊犬,与其他牧羊犬群居在一起。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第二次执行死刑,他果然做到了第一次说的话,变得不再有任何感觉。 年轻的大学生男囚倒下,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肉。这世界上所有人左右都是一块肉,只不过短暂地被灵魂栖居。他看着这些住过灵魂的外壳,就像在看宰杀好的年猪、餐桌上香喷喷的白斩鸡。 久未见面的母亲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假:“家里人好久没聚一聚了,过几天你姐有空,你请个假回家来吃顿饭呗,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他含糊地回答:“到时再看吧。” 坐车回军区的路上,看到窗外有个老太太执着路人的手,苦着脸颊,凄凄厉厉挨个询问:“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 “这人怎么回事?”他皱眉,随口问,“精神有问题?” “啊,对。”同伴满不在乎地用指尖刮了刮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她孙子好像就是我们今天处死的一个罪犯,大学生,从小跟她相依为命。这老太婆疯疯傻傻的,活着也是占用资源,估计过段时间也会被处理掉吧。” 13007愣了愣。 他的第二次呕吐发生在此次行刑后的深夜,由于晚饭消化光了,只吐出一些黄兮兮的、充满腐蚀性的酸水。 与上一次一样,他不敢询问被他处死的罪犯的罪因,不敢回望他们是否真的有罪——他害怕自己的理智发觉死于自己枪下的人其实每一个都罪不至死。 他不可以让自己的理智察觉这一点,就像在躲猫猫,得把自己的愧疚打包藏好了,埋藏在无人知晓的荒僻角落,不被自己的理智与其他人找到。 杀死平民百姓中的坏人就像剔除身体里病变的癌细胞,是为了大局着想,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是他们自己该死,是他们自己作恶。 他说服了醒着的自己,却没有顺利说服睡梦中的自己,那几天白天,同宿舍的同伴总是用意味深长的古怪眼神看他。 “我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他神经衰弱,精神紧张,抓住其中玩得最要好的同伴惶恐急切地问。 对方甩了甩被他抓住的手,像避让病毒一样退开好几步,神色尴尬,碍于情分才低声提点了一句:“你……去开点治疗梦魇的药吃吃吧。” 13007浑浑噩噩,脑海中模糊抓住了什么,他腾出手机,尝试录制自己晚上睡觉的视频。 睡醒以后检验录制的成果,指尖在屏幕上划,四倍速播放,进度条朝后拖。 凌晨两点多,在咔咔磨完牙齿后,他透过屏幕见到方块手机里的自己大着舌头说起了梦话,声音是含混的、软弱的、低微的,却恍若惊雷,声震屋宇。 他在说:“不杀,不杀,我不杀……杀错了杀错了,我杀错了。” 他重复道:“正直、善良、勇敢。正直、善良、勇敢。正直……” 言语带来罪恶,祸从口出,13007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他的口舌脱离了本人的控制,如同一只白鸽,扑棱棱的,即将挣脱主人的束缚,去翱翔九天。 他不可以让它飞出去,室友如手持弹弓监视白鸽的顽童,更远的地方则有蹲守于高楼间的狙击手,每一个人都要取他和他家人的性命。 他要在它失去控制前将它捂死。 可是捂死了嘴巴还有眼睛,捂死了眼睛还有双手。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可拆卸积木,每一个部位都逐渐脱离大脑的掌控,要去当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人。 他只能捂死他的大脑。 那天晚上他被分配到处理罪犯的尸体,这个活同其他活比起来是轻松的,毕竟死人只是死人,不像活人一样还需要时时费神留意。跟他一起的人走到树下分享香烟,笑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话,讨论哪个罪犯的死相最好笑,哪个罪犯射杀的手感最好,哪个罪犯孬到兜不住尿。 他背对他们蹲在尸堆前,陷入严重解离,神思恍惚,一边试图搬运尸体,一边傻笑着对尸体说他杀错了人。 同伴们站得比较远,他颠三倒四说出被他打包压缩的愧疚,仿佛述说也是赎罪。 “我永远不会获得原谅了。”他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眼泪滚入唇缝,被。干涩如沙漠的唇蒸腾。 他说,他其实真的想当个好人。 眼前死尸沉滞的眼皮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轻微抖了抖,黯淡无神采的眼珠重新凝起点点星光,嘴角缓慢上扬,挑出一个妖冶艳丽的笑。 “我原谅你,我来渡你。” 灰白色的尸体用它灰白色的嘴唇说。 大音希声,如邪祟也如佛。 第99章 食欲永不满足的欲望 人品尝起来有不同的口感与味道,有些人干柴,有些人鲜嫩,有些人寡淡,有些人甜美。 13007的味道是酸的,酸得发苦,像浸泡了很久的一缸咸菜,吃完五脏六腑都郁结成一团。 “……所以你就这样杀了他?”听到这里,廖卓铭忍不住皱眉插嘴。 “我没有杀他,我在救他。” 怪物将半个身子藏到自己主人身后,手臂与触手寻求庇护似的紧紧攀住她,残损的清秀脸颊浮出委屈与哀怜的神情,声音轻柔,一双属于13007的眼睛洇着无爱也无恨的笑,“他的肉。体与精神总要死一个,我取走他的肉。体,作为交换,替他完成他未竟之事,现在他的精神永远自由了。” “你——!”廖卓铭气极。 它普渡了他,不论方式如何残酷,起码他再也无需受苦。 一个自杀的纠察员会被怀疑对新政怀有不满与怨恨,家人很大可能会被连累。 一个被槲虫寄生而死的纠察员却只会博取到忠心的美名与同情,他的家人再也不会有被带累的风险。 而且它还替他完成了他生命中的未竟之事。 它告诉他,它会用他的身体去救人。 “救谁?”13007似有所感。 “下一次行刑的人,被判死刑的人。” 唐夏告诉他,这些人里面有唐念。 13007愣了愣,他回忆起她五官凝练却总是神情寡淡的脸,像一杯色泽艳丽的白开水。 负责逮捕唐念的是他的同伴,他并不知道她也被捕了。 怔愣过后,他笑了笑,低头看自己交错的掌纹,颔首说好。 正如演员的第一位粉丝、作者的第一位读者一样,唐念是他职业生涯所帮助的第一个人,她对他而言有特殊的含义,无关感情,无关利益,无关她本人是否知情,而是一种单方面抽象成符号的象征。她是浩渺文学的开头,一道冷峻又真实的数学公式,烙印在他理想的起点,同“正直、善良、勇敢”的校训与父母笑着说出的那句“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一起,并列成天空上三颗晨星。 他走累了,抬起头就可以仰望它们。 他最初也即最后的那点星光,慈悲无量地辉映他弯曲又业已模糊的来时路。 她活着,他的理想便永世长存。 13007再度站起身时,那具开口蛊惑他的尸体已然褪去了所有神采。同伴走过来,用鞋尖扒拉罪犯们交叠的尸首,打着哈欠,扭头朝13007含混地说:“来搭把手,赶紧搬完今晚能早点睡。” 尸体妖冶艳丽的笑转移到了13007脸上,他舔了舔口腔硬腭处外翻破洞的伤口,温驯道:“好。” * “只有这间房有空位了,将就下吧。” 陌生女人打开了储物间的门。 唐念已经得知她的名字叫万枷,她自我介绍完,说随便怎么称呼她都可以,可以直呼名字,也可以喊她阿姨。 “您看起来很年轻。”唐念本来以为她是姐姐辈的,因为她的容貌乍看也就三十出头。 饲养它 第88节 万枷笑笑说:“我没有孩子,如果有的话,估计孩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储物间里空间狭小,没放什么洒扫道具,只在地上铺了张0.9m的床垫,没有窗,天花板上安了一盏灯和一个排气扇。万枷把排气扇打开,对唐念说最好整夜都开着排气扇睡觉,不然睡上八个小时起来,人会因为胸闷气短而很不舒服。 唐念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过了片刻,蹦出一句:“没有洗澡的地方吗?” “暂时没。”万枷见她面容犹豫,回过味来,好笑道,“下水口那些东西不是粪便,只是土。” 她皱了皱鼻尖,并没有相信:“它们闻起来很臭。” “我们故意提炼的氨气罢了,用来避免有人误入。” 万枷说着,又给唐念递上了两张票子,“三餐用酬劳换,不仅你劳动,你的宠物也得劳动,明早的早餐券我先垫付给你们,其他的就靠你自己的劳动换取了。” 唐念握着纸片,总感觉一切似曾相识,仔细想想,似乎在c-156区的红砖公寓里也是像现在这样用劳动换取各种票。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这么草率就决定让她留下了,恐怕不仅仅因为她是梅段香的学生吧,一切是不是和她妈妈有关?再比如万枷与廖卓铭的具体身份,以及外面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 可现在太晚了,奔波了一晚上,不止唐夏,她自己也疲倦不堪,只想先躺下来好好休息,于是朝万枷道了声谢谢便先反锁上了门。 唐夏已经乖觉地躺到了床垫上,13007的体格不算小,毕竟是纠察员,经常需要接受体能训练,虽然不至于肌肉贲张,但也并不是多么清瘦的体型,它往上一躺就占掉了全部床垫,本人还对此毫无所觉,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自告奋勇说可以给她当睡垫。 躺在一个相识却并不那么熟悉的男人怀里是一件相当古怪的事,唐念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爬上去。 她情绪并不高涨,唐夏感觉到了,搂住她的身体,脸颊在她肩窝处蹭了蹭,拱乱了她的头发和衣领,小心翼翼地问:“你心情不好吗……唐念?” 问完便留心观察她的反应,怕她心情不好是因为觉得它做错了。 她不置可否,沉默良久才说她感觉有点伤心。 一点点,不算多。 可对情绪冷感的她来说,这么一点点就已经很令人怅惘了。 唐夏默默松了一口气,反正不是讨厌它就好。它从13007制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已经变形的纸条,边缘并不规整,显而易见是用手撕裂的。把纸条摁在唐念手里,要她展开看看。 她一边随口问“这是什么”一边照做了,用指尖抚平纸条的边缘,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字:池佳恕。 笔迹并不属于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人,她却福至心灵,抬眸看向唐夏:“这是13007的名字?” 唐夏缓慢地点头:“我从他日记本第一页撕下来的。” “为什么带来这个?” “我想你会需要。” 不是集体中冷冰冰的一个代号,仿佛一串谁都能取代的数据,仿佛死了一只就能有第二只填补上来的白蚁,而是独一无二的、由父母赋予的姓名,携带了至亲之人的愿景与一个人的生平。 她笑了笑,把那张小得用拇指就可以完全覆盖的纸条重新叠好,揣到了自己的衣兜里,身体埋进唐夏柔软的肢体,轻声叹了口气,说它躺起来就像一张水床。 “水床是什么?” “是以前的人为了降温发明的一种床,里面灌了水,所以枕起来又凉又软,还q.q弹弹的……”她解释着,眼皮因为困倦而变得越来越沉,在睡着之前还努力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字,“谢谢你……唐夏。” * 一个多小时后,储物间的门锁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现在是夜里三点多,地下基地依然明亮,由于照不到阳光,不受外面的光影变化影响,这里实行的是轮班制,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在工作。 与光一同无声无息倾泻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影。 万枷还穿着晚上那套风衣,脊背将门虚虚抵住,站在床角处,眯眼看着唐夏。 它似乎是被她开门的细微动静惊动了,也可能因为感官过载的疼痛而根本没睡,在她进来那刻起便微微抬起上半身,静默又警惕地凝视她。露在外面的那些过长的触手已经被它尽力收回去了,只留了两根在外面,和手臂一起牢牢缠住唐念的腰,乍看如同盘绕的巨蟒,缓慢蠕动着,将猎物捆缚在怀中。 13007的面容是温和的,但由于脸上狰狞的伤口以及被唐夏寄生的缘故,总显出一股妖艳的鬼气。 唐念醒着时还好,因为唐夏喜欢在她面前表现温和无害的模样,人皮如衣服蒙在它身上,它穿戴整齐,娴熟且高明地演戏。但只要她睡着了亦或不在它身边,它就会暴露出冷血动物的真实面目,一种无机质的、懒得矫饰的漠然。 瞳孔如蛇类的眼睛般收缩成细细的一条,盯住一言不发的入侵者,耐心等待对方做出举动,好判断接下来要不要发动袭击。 万枷没有动。 她让唐念带着唐夏留下了,并不是因为她多么宽容,只是因为唐念态度坚决地要保护它。当着唐念的面杀死它比较难办,而让它流落出去又不如安置在眼底看着更令她放心。 廖卓铭说有关13007的事全是唐夏的一面之词,也许事情的真相根本不如它所叙述的那样。它是那么狡猾的一种生物,谎言与欺骗才是它的常态,它天生懂得如何营造对自己有利的假象。 万枷同样具备这种疑虑。 她无法信任这只槲虫,就像没法信任长有獠牙与利齿的狮子会乖乖待在角马群里,不对身为猎物的角马下手。 她也摸不准唐夏对唐念抱着的单纯是蓄养食物的打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唐夏非常饥饿。 这种饥饿不是对所有食物的渴望,不是饱餐一顿就不复存在的东西,反而拥有明确的指向。 从认识唐夏开始,唐念就只拥有它一个样本,后来虽然加入了梅段香的实验室,但也只是专精于一个课题,并没有对它们展开全面的研究。 没有比对,自然无从知晓它的某些特殊反应。 可万枷的基地不一样,她们从槲虫初临地球开始就在研究了。 基地里的设备检测出了唐夏待在唐念身边时持续不断发出的一道微弱的生理性音频,如果非要类比,那声音从意蕴上类似于人类吞咽口水,代表着永不满足的食欲。 万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跟唐念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它都在尽力克制自己吃掉她的欲望。 第100章 多米诺骨牌你癖好真奇特 唐念难得睡了饱足且放松的一觉,醒来之后抓着被子边缘坐起来,头脑混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万枷说得没错,储物间的通风不好。即使开了排气扇,睡完一觉起来,她的脸颊也闷得红扑扑的,大脑里的脑浆几乎要融化了,足底更是热得像是被火炙了一夜。 发了一段时间的呆,她才想起唐夏,手朝后一探,意料之外摸到了空无一物的床垫。她心一沉,以为万枷趁着她睡着把唐夏解决掉了,连忙站起来,把运动鞋当拖鞋随意一踩,打开储物间的门往外冲—— 结果和端着早餐的唐夏撞个满怀。 它眼疾手快把手抬高,早餐盘高举过头顶,成功拯救了那两份早餐的命运。 唯一受伤的只有唐念的鼻子,撞在它坚硬的胸膛上犹如被平底锅拍扁。 她揉捏着鼻尖的软骨,唐夏探出只触手帮她把额前被撞翘的头发根根捋平,无辜地眨巴眼睛,说它睡觉的时候听到外边人说早餐是自助的,起晚了好吃的都会被人夹走,所以没叫醒她,自己提前先去打了两份早餐。 ……行吧。 唐念拆开储物间里的一次性牙刷与牙膏,先去公共洗手间刷了个牙,用手掬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唐夏已经盯着它自己那份食物馋得要流口水了,忍得好不辛苦。 唐念哭笑不得:“等我干什么?你自己先吃。” “我看其他人吃之前都会等一起吃饭的人入座才开动。” “你又不是人。” “……有道理哦。” 遂大快朵颐。 吃饭过程中,唐念时不时会瞟唐夏一眼。 她知道它的状态依然不是很好,甚至可能一晚没睡,不然不至于起那么早,还能听到储物间外的人说话的动静。它的触手也相当具有迷惑性,乍看仿佛已经全部变小收回去了,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它只是把那些异变的红色触手都尽量塞进了宿主的身体里,营造出一种它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假象。 唐念没有拆穿它。 距离上次在实验室给它注射完病毒,破坏它体内新长出来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这一周多的时间里,她都被囚禁在思想改造楼里等待审判的结果,没办法检验它的身体状况,想来这段时间它应该过得很不舒服。 她需要借用基地里的仪器,帮它好好检查一下身体,并且想办法解决掉信息素接收细胞会重新长回来的问题。 下定决心后,唐念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利索地解决完早饭,出声让唐夏待在储物间里休息。 它确实有些疲累,也就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迟疑道:“万枷不是说我们都得劳动吗?” “别管她。” “那我睡一会儿就起来干活。”有她这句话,唐夏立刻把万枷的话踹到了九霄云外,卷住被子躺回床上,把自己蒙成了一条厚实的春卷,腾出一只手,用拇指与食指比划出一小段距离,“我就睡这——么一小会儿,等睡醒了我就来找你。” 唐念站在门口,闻言微笑起来,说:“你可以多睡很多很多会儿。” 在唐夏这撂完“别管她”,转头唐念便找到了万枷,一改方才我行我素的态度,礼貌且谦卑地请求对方给她使用某些实验设备的权限,最好再帮她搞来她需要的那些病毒试剂。 万枷差点被她气笑,摇头说她简直是个悍匪:“都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有胆子谈报酬了?” 唐念谦卑且礼貌地表示入职前明确工资是每个劳动者的权利。 “……” 被她描述得像恶劣资本家的万枷捏着自己的鼻梁骨,眼睛向下斜睨她,问她要那些设备的使用权限做什么。 唐念知道自己之所以能留在这里获得庇护而没有被赶走,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方的包容。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当然也知道依附于别人时取出适当的真诚作为交换是必须的,思虑片刻,还是如实托出了自己的目的。 万枷的眉头随着她的叙述而锁在一起:“你想通过破坏那只槲虫信息素接收细胞的方式把它留下来?” 唐念点头应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告诉她这条路行不通:“先别说帮你搞到这些试剂有多难,而且搞到以后肯定会优先用于我们基地的实验,而不是你的私事,就假设能弄到这些试剂好了——没用的。我们之前针对槲虫的 信息素接收渠道做过研究,发现只要空气中含有一定浓度的信息素,信息素接收细胞即便被破坏了,也能在几天后再生。” 他们尚未研究清楚其中的原理,但结果是确凿无疑的,空气中的信息素只要高于某个浓度,就能激发虫群写在基因里的原始代码,促进新的信息素接收细胞源源不断诞生。 它们身上任何一种细胞的再生能力都强悍到犹如厨房角落里永远灭不完的蟑螂。虫巢意识犹如不死不灭的鬼魅,无处不在地网罗它统治下的每一个子民。 除非从基因层面入手,把槲虫每一个细胞、包括未来新生细胞中与之相关的基因片段都封锁掉。但凭人类目前的科技,这一想法在很长时间内都只能是天方夜谭。 唐念听完便呆住了。 她张了张口,徒劳且无力地说,她可以一直给唐夏打病毒试剂,每次信息素接收细胞新长出来,她都可以及时补上,反复利用这些试剂遏制信息素接收细胞的新生。 然而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沉默了。 其实唐念比谁都清楚这一解决方法不是长久之计,而是下策中的下策——一来,她很难有时时刻刻都能掏出病毒试剂的条件,二来,长久注射下去,唐夏的身体说不定真的会出现不可逆转的问题,是药三分毒,更遑论这药还是不可控的病毒。 这方法不是在帮它,而是在毒害它。 在强大又神秘的星际文明面前,她的抵抗就像在搭建多米诺骨牌,只消有人在牌的一端轻轻一推,所有努力顷刻间就会倒退回原点。 她站在最后一块多米诺倒塌的终点,怀着一腔愁闷与不甘止步不前。 * 饲养它 第89节 给唐念安排工作的任务落到了廖卓铭身上,他当过梅段香的学生,与她交接起来比较顺畅。 由他带领着,唐念将整个基地粗略参观了一圈,得知这间基地许多年前就已经落成了,现在主要用于反动派的科研,涵盖内容之广,上至破解密米尔的全城机械网络布局,下至钻研虫群,几乎无所不有,包罗万象。 “你就跟着我工作吧。” 廖卓铭安排完,想起什么,补充道,“这里的人都是通缉犯,从这层面来说,你跟我们倒是投缘。你的悬赏令是昨天深夜发出来的,金额二十万,已经达到了我们这儿的平均水平。前途无量啊——师妹。” 唐念倒是没对自己被通缉产生任何特殊感想,反而冷不丁冒出句:“梅教授一直以为你在偏远地区做志愿。” 谈起这个,廖卓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咳几声,说他确实去偏远地区当过一段时间的志愿医师,给很多穷苦人看过病,搞反动是最近才发生的事,人算不如天算,他也没有办法,而且总不能直接告诉恩师自己在密谋发动政变:“这是善意的谎言,梅教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不是我故意撒谎,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谎的。” 唐念看着他,淡淡道:“可是昨晚你对我说你没有办法逃出去,最后却来了一辆来接你的车子。” 廖卓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狡辩:“那是因为担心被前座的行刑手听到,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后车厢安装窃听设备提防我们?我当时只能这么欺骗他们。” 她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好在过不多久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即将开始的工作上去了,没再计较他为人诚不诚实,甚至主动要求:“师兄,你多给我派点活吧,做得多是不是可以多拿到一些饭票?”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万枷不提倡这做法。”廖卓铭把手塞进兜里,“她更喜欢看到人人劳动、人人参与。说真的,你那只宠物又不是虚弱到没法工作,让它出来打打杂搬搬东西也行啊,别老当小白脸。” 唐念知道廖卓铭还是看唐夏不太顺眼,总想找些借口把它驱离,她本来想甩句“关你屁事”过去,话将出口才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在他手底下做事了,还没开始工作就得罪小领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忙将“关”字咽回去,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养小白脸,不小白脸的我一般不养。” “……”廖卓铭嘴角抽了抽,“你癖好真奇特。” * 临近中午,干了一上午活的唐念回到储物间,把唐夏叫起来吃饭。 它睡得迷迷糊糊,直到她进来才彻底惊醒,猛然翻起身,一脸晴天霹雳:“我中途有醒来过几次,想要去外面找你……但都起不来,对不起啊唐念。”越说,表情越沮丧。 “你哪里对不起我?”唐念好笑地揉揉它的脑袋,“先起来吃饭。” 她把自助午饭端进来,自己坐在床沿,翘着二郎腿埋头扒拉起来,速度比早上那餐快了很多,唐夏知道她是真的饿了。 嘴里塞满了米饭,唐念囫囵咽下去,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边啃边说:“明天他们有人要去地面上补充物资,我打算跟他们一起去,看能不能把仿生人的身体找回来,池佳恕的身体伤太重了,用不了多久,过后得找个地方给他下葬……哦对,明天出去我会顺便给你打点新鲜的猎物。你想吃禽类还是猪肉?” 她话题微有些跳脱,唐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听着听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儿想哭。 迟迟等不到回答,唐念回头看它,挑眉“嗯?”了声:“说话。” 它便说话了,在说话前先将手臂伸了过去,从背后把她完整地拥进怀里,头微微低下来,埋在她肩窝处低低地说:“唐念……你知道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吧?” “唔。”她夹起一大团米饭塞进嘴里,冷静地点头,“大概知道。” “我上午听到你和万枷说的那些话了。” 唐念嚼米饭的动作便稍微顿了顿。 唐夏闷闷地开口:“我不怕副作用,你给我打病毒试剂吧,一直打,一直打……然后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好不好?” 不等她说什么,它又急切地接话,“我知道那些试剂很难弄到,就算弄到,万枷和廖卓铭应该也更愿意把试剂全部用来给他们自己研究,但是我可以自愿当他们的实验样本,我可以用我自己的身体组织来交换那些试剂。我会很努力的。” “……不要放弃我。” 第101章 皮卡丘它年轻又无比强大的主人 唐夏上一秒才用如泣如诉的语调说完了腻人的话,下一秒又突然保证道:“我还会好好当个小白脸,不让自己变黑。” 唐念没忍住,扑哧笑起来,食指在它额上一掸,说:“傻不傻呀你?” 她没有说什么“我绝对不会放弃你”之类的话,只是让它坐正坐直了,乖乖把饭吃掉。唐夏觑看她的反应,知道唐念已经将它的话听进去了,心下松了口气,总算端起餐盘开始进食。 下午的工作它也想参与,但碍于它是虫子,基地的人不放心让它接触核心机密,怕它哪天反水把一切泄露出去,廖卓铭绞尽脑汁才终于给它找出一个安全的活,说基地最近打算修筑一个公共淋浴间,水泥已经浇筑好了,你就负责拎桶油漆过去刷刷腻子吧。 刷漆这项工作不至于太累,也无需动脑,唐夏欣然应允,在淋浴间里东抹一块,西涂一块,玩得很开心。 晚上睡觉的时候,唐念用牙签给它剔了很久,才把干涸之后凝固在它指甲盖上的白色腻子全都给剔掉。 第二天一早她便要随着其他人去地上了。即使只是一天的分离,唐夏也感到焦躁不安,害怕她在它看顾不到的角落像之前那样出事,但它也知道他们上到地面上是要执行隐蔽任务,它如果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肢体还硬要随行,只会给唐 念带来更大的麻烦。 唐念葱白细长的手指执着牙签在它指间穿梭,唐夏动用所有“眼睛”低头看着,只有将眼前的片段努力汲取进记忆里,明天它才能说服自己在远离她的地方乖乖度过一整个白天。 那天晚上,唐念睡下以后,它独自出去找了万枷,并向她贡献出了一块皮肉组织。 “我想留在这里。”缺失了一大块肉让它本就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它的声音也因此变得飘飘忽忽、轻若尘埃,“请让我留在这里。” 万枷沉默地接过了它递过来的这块新鲜血肉,她知道唐夏并不是真的想要留在基地,而只是想要留在有唐念存在的地方而已。这团刚刚脱离身体的肉块还在蓬勃地鼓动,断面整齐,形状是完美的立方体,犹如一颗玲珑的心脏,汩汩涌动洁白的血。 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受了它投诚的献礼。 “我会尽量弄些病毒试剂回来,但是——”万枷声量不大,语气却不容置喙,“身为领袖,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优先保证基地里所有人类的安全,一旦我发现你有任何威胁到我手下成员安全甚至阻碍我计划的举动,我会直接绕过唐念的意见射杀你。” 唐夏用池佳恕漆黑的眼瞳看着她,良久,才缓慢应了声好。 * 唐夏在基地里掰着手指度过了一天,把淋浴间的腻子抹了一层又一层,抹到廖卓铭都禁不住说“够了够了!你糊的腻子都可以拆下来当板砖拍死人了”,唐念才终于随着其他队员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她看起来像是在火场里走了一遭,原本顺滑的发尾干枯地翘起来,面罩下的脸也拓着东一块西一块黑印子,呼吸间鼻道里还喷出了一些碳化的黑灰。 “啊?!唐念你怎么了?”唐夏急得围着她团团转,不知道她是怎么搞成这副模样的,双手虎口并拢,钳住她的腰,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想要举回房间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唐念让它放她下来,它置若罔闻,直到她用掌根拍在它脑门上,说她什么事都没有,它才终于将她悬空的双脚置回了地面。 一踩到地板,唐念便转身跑走了,从入口处拖来她的战利品,除了之前承诺它的仿生人身体、两只活生生的还没拔毛的鸽子,还有那张几经颠簸的全家福。 唐夏很捧场地“哇”来“哇”去,一脸崇拜地问她都是怎么弄来。 她逐一解答,说仿生人和照片是从证据回收处那里偷来的——这栋建筑的存在是因为现在的被判思想罪的人越来越多,定罪用的证据多到政府那边的仓库都堆不下了,除了一些重罪犯的证据还被完整保留,其余小兵小卒的定罪证据大多拍照或录像备份后就被送去回收处集中处理,再造后循环利用或者向公众售卖。 仿生人的芯片不止一个,其中储存有唐念犯罪关键证据的芯片被政府那边扣押下来,剩余的则同仿生人的身体一起打包送到了回收处。她的全家福与一众行李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唯独珍藏的金条一根都没留下来。 闯进回收处后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只仓促找到了仿生人的身体以及全家福就逃了出来,出来的途中碰上了追击,与她随行的人扔了颗不知是手榴弹还是什么的弹,没把敌人炸出什么问题,反而差点将他们自己人烟熏火燎地熏死。 “那鸽子呢?” “我在广场抓的。” 广场的鸽子只只都被投喂得膘肥体壮,她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不抓来给唐夏吃实在太可惜了。 原本那两只鸽子她都打算留给唐夏生吃,但唐夏坚持要熬煮熟,因为这样一来她也可以同它一起分享。浓郁的鸽子汤上飘着一层香喷喷且清透的黄油,一口下去简直要鲜掉眉毛,汤汁的鲜甜与温暖如一团文火煨着肠胃。 唐夏从池佳恕身体里转移到了仿生人身上,端着汤碗,喝得嘴周一圈都是油。 万枷虽然给了他们暂用厨房的权利,却没有允许他们久待,也许是怕他们把厨房炸掉甚至往面粉里投毒。鸽子汤他们依然是端回储物间喝的,坐在床尾处小得可怜的那点地板上,肩膀与手臂挨挨挤挤,满屋子拥堵着食物的香气。唐夏不得不把自己缩得像犯错以后团起来的金毛才不会把唐念挤到床上去。 它边喝汤,边把脑袋低下,问唐念想不想摸摸它的头发。 唐念便从善如流地把手伸了过去。 “手感还好吗?” “不太行。” 它嘴一撇。 “等淋浴间建成了洗洗就好。” 其他人自然不会像她那样定期去养护仿生人的身体,这具身体被人丢来丢去,现在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有好几个部位的仿真皮肤还豁了口,露出了内里的电线。这身体也算多灾多难了,唐念打算以后有空闲了对它进行一场大保修,而且万枷也说可以提供给她一些诸如仿真皮肤等的修补材料。 唐夏立刻很好哄地点点头,朝她绽开一个甜美且依恋的笑。 蔚蓝眼珠如海,潮涨时完整圈住了她的身影。 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再难的处境都不再算难,因为唐念总能找到方法,从乱麻一样的现状里拆出一道线,耐心地解开绳结,有一件事做一件事,井井有条地把日子过好。 它年轻又无比强大的主人。 她是反射光亮的月亮,也是灼灼自燃的太阳。 * 三天后,万枷带来了唐念需要的信息素病毒和抑增殖病毒,唐念总算有条件为唐夏进行了一次细致的全面检查。 唐夏的细胞分裂如她所料陷入了十分混乱的境地,它体内残留的病毒正在与细胞进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时而前者占据上风,时而后者占据上风,两者的针锋相对导致它的肢体常常脱离自身掌控发生意想不到的形变。 唐念算好分量,又给它打了一些信息素病毒进去,破坏掉体内新长出的大量信息素接收细胞,并酌情补充了少量抑增殖的病毒试剂。 由于病毒这段时间以来都存在于它体内,它的身体长期处于免疫失调的状态,已经有了一些炎症反应,肢体的失控与疼痛除了细胞增殖的异常,也有炎症反应的原因。唐念喂它吃了一些消炎的药,但也知道这方法始终治标不治本。 如果能继续研究就好了,她希望通过某种方式对病毒进行表面修饰,将其藏匿起 来,骗过唐夏的免疫系统,或者选用一些更不容易被免疫系统识别到的病毒作为载体,降低唐夏因免疫失调引起的一系列炎症反应。 万枷基地的设备虽然很专业,但这几天下来,唐念都只是在接触一些皮毛,帮廖卓铭写写程序亦或测试软件,她知道基地里的人对她还存了些试探之心,无法完全信任她,能像现在这样给她提供她苦苦央求的试剂就已经很难得了。 她需要与万枷深入谈一谈。 要在基地里找到万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神出鬼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且还经常外出,唐念工作到下午才终于守株待兔逮到她。 “找我有事?”万枷刚从基地外回来,行色匆匆,大步赶往自己的办公室,身上仍穿戴全套乔装打扮的服饰,头上不伦不类地披着与她气质截然不符的一顶黄色假发。 唐念赶在她啪地甩上办公室的玻璃门之前把自己挤了进去,站在办公室角落里朝她问了好,并坦言说自己是来询问有关自己妈妈的事的。 万枷伸手要去够水杯的动作顿了顿,但两秒后她又重新抓住了水杯,先喝了点水滋润干涸的喉咙,接着才回答道:“我不认识她。” “可我都还没说她是谁。” “……” 两人对视几秒,最后万枷先败下阵来,喀地放下水杯,啼笑皆非:“现在晓得变机灵了?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你刚来基地第一天就该问我的事。” 唐念诚恳地说:“我忙忘了。” “你怎么没忘了吃饭?” “因为肚子饿了会叫,而我忘了您却没有提醒我。” “?” * 从万枷办公室走出来,唐念也没想明白对方给出的答案究竟是在报复她刚才无礼的回答,还是为了促进她早点跟林桐团聚。 尽管认识林桐这一事实已经板上钉钉,但万枷仍是没有直接告诉她有关林桐的情况,只说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明天随我去a-178污染区出趟差吧。 “去多久?” “至少五天。” 饲养它 第90节 把情况和唐夏一说,它立刻哼唧上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不要留在这里当留守宠物。”它甚至开始无中生有,说如果她离开这么多天,基地里的人肯定会狠狠欺负它,会让它吃剩饭和泔水,甚至把它关进小黑屋里虐待。它还保证说自己现在的状态好多了,绝对不会给她和其他人添麻烦。 最后它凭借撒泼打滚的功力,也成功混上了一个出差的名额。 出发那天,唐夏欢欣鼓舞,同行的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浓郁的班味,只有它趴在车窗上悠然自得地看外面的飞鸟,时不时指着鸟巢对坐在它旁边的唐念说“唐念唐念,你看那些鸟巢一个个叠在一起,好像糖葫芦”,或者问她困不困,需不需要靠在它肩膀上睡觉。要不是后面有两辆警车咿呜咿呜鸣笛狂追,子弹从窗口一掠而过,将后视镜上的玻璃打得七零八碎,光看它的表现还以为他们是出来春游的。 他们一路有惊无险地开出了密米尔,直奔万枷所说的a-178污染区。 三战留下来的污染区如同斑秃一样星星点点印在地球上,除了核武器以及核泄露造成的辐射污染区,还有一些污染区是生物战的产物,里面充满了致命的病菌与毒气,进入之前同样需要全面防护。 这些年来,政府一直在积极推动重建污染区,以缓解人口爆炸的压力。之前是通过高考分流将成绩差的学生分流去污染区进行危险作业,激进派掌权后,更是将这种政策发扬到了极致,即便是已经找到工作的成年人,也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业绩不达标而被淘汰到污染区。 在污染区工作不仅有感染的风险,还随时需要应对走失的虫子。总有一些虫子会在大觅食活动开始之前零星地飞到人类栖息地,政府为了防止自身以及城区的大部分民众受到袭击,常常利用食物、次声波等手段将落单的虫子引到污染区去。 这些被视为“人中末流”的人怀着怨怼集中在这里,其中很多人都对抛弃了自己的政府大失所望,久而久之,自然倒戈向了反动派。 a-178就是反动派活动的一个大根据地。 唐念他们在路上行驶了一天,直到天黑才到达了a-178区的边界。他们在这里提前换上了后备箱里准备的防护服,连唐夏也分得了一套衣服。 与唐念想象的荒僻不同,a-178区是一座十分现代的城市,高楼栉比,人气兴旺。 即使还没进入主城区,城郊区域就已经有了人类生活的痕迹。主建筑上蔓延的植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被植物根系撑开的楼宇结构也已修复完毕,除了人人都身着防护服,且街道上时不时可以见到人与机器共同组成的清洁小组在进行日常的净化作业外,这里与其他城市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为了适应这里的人工作生活的需要,防护服也改造成了更为轻便修身的款式。 他们的车在靠近城区的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据唐念所知,他们是要在这里交换一些物资,并且见一个重要人物。 还没等她问要见的人是谁,那栋建筑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从里面冲了出来,膝盖的位置坠着一小团白色的东西。 唐念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身着宠物特制防护服的比格犬。它缠在那人的小腿上,在防护面罩内冲她“werwerwer”一通狂叫。 被缠住的人哭丧着脸说:“下午不是才遛过你吗?你到底要怎样啊祖宗?回去,回去!”边说边抬腿,试图用鞋底将它抵回屋子里。 里面传来小孩咯咯的笑声:“史医生,你每次都这样窝窝囊囊,皮卡丘只会以为你想跟它玩。” 第102章 不可说不能提到的人 被称为皮卡丘的比格犬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身朝屋内热情地叫了几声,史医生趁着它扭头,用鞋面抵着它的屁股,把它撩回了屋里,并且眼疾手快快地将门抵上了。 “你这一天天还挺忙的。”万枷笑道。 史医生转头看着她,横眉怒目,龇牙咧嘴:“我忙还不是你非把这只狗塞给我?” “多好,小孩能帮你遛狗,遛狗也能给小孩增强体魄,我看你养那么多孩子,也不差一只狗了。” “我谢谢你啊。”史医生没好气道。 万枷又问史医生打算出门去干嘛,她说没干嘛,就是实验室里有学生弄出了一个小事故,她要过去处理下。 说这话的时候,史医生已经从大门走到了他们一行人身前,随口叮嘱:“你们进屋里坐会儿吧,我处理完了就回来。” 即将与唐念擦肩而过时,她似乎才透过厚厚一层防护服与防护面罩辨清了她的脸,惊奇地“嗯?”了一声,随后唐念便看到对方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直到防护面罩最高处互相抵在一起,如同两只鼻筒子很长的猪鼻头抵着鼻头。 这么近的距离使得史医生的眼睛滑稽地凝成了对眼,眼仁儿又黑又圆,像两颗黑豆,唐念留意到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从短短的学生头长到了脖颈处。 “好久不见。”唐念微笑道。 * “刚才不还说要去实验室处理点事故吗?”万枷把手袖在兜里,好笑地看着史诗逸去而复返。 见到意料之外的熟人令她心情大好,脸颊因兴奋氤出一层红晕,像一颗皮薄味甜的苹果,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实验室就是点小毛病,让其他人去也是一样的。 唐念被她夹在臂弯下挟持回了屋里,唐夏跟在她们身后,伸手试图抢回唐念。 “你谈恋爱了?”史医生像泥鳅一样灵活地避开唐夏的手,絮絮叨叨提醒,“这小子长成这样,一看就是会沾花惹草的类型,你可得小心点。” 唐念好笑道:“它是我的仿生人。” “哦!那还不错——” 对用户忠诚是写在仿生人基础代码里的事,史医生放心地拍了拍唐夏的肩膀,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剩唐夏好奇地小声询问唐念:“唐念,沾花惹草是什么?” “就是对爱人不忠。” “什么!我才不会沾花惹草!”它大惊失色,力证自己的清白,还忙不迭提醒她,“唐念,你也不能沾花惹草哦。” 在门口过渡区换下了防护服,唐念等人才正式踏足这间二层小洋楼。 这里看起来是史医生在a-178污染区的家,内里与整洁两字毫无关系,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玩具、文具与不在原位的家具,沙发上蹦跳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男孩攀着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绳索,从二楼走廊一跃如下,猴儿似的滑到了他们面前。 “是你?”一开口,纯正的公鸭嗓。 二楼传来一个戴着厚厚瓶底眼镜的女孩不满的呼喝:“你抄完我的作业把我的作业扔哪去了?我明天还得交的!” 公鸭嗓吐吐舌头窜开了。 他跑出去不远,一个相较于这些孩子较为成熟、但依然稚嫩的男音响了起来:“去把作业找回来还给三妹。” 公鸭嗓这才像被扼住喉咙一样,含糊地叹了一声,乖乖走楼梯回到二楼去了。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唐念吃了一惊,她看向史医生,面露惊讶:“你把肖斓救回来了?” 肖斓当时可是失去了一半的身体,即使是唐念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他已无力回天,虽然史医生保证说自己能治好他,但她那时只以为那些话是安慰其他孩子的说辞。 史医生缩了缩脖子,像是有颗 糖梗在她喉咙里,而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怎么说呢……应该是吧?” 唐念对一切精深于某一领域且执着不言弃的人有着天然的崇拜,史医生的形象在她眼里瞬间拔高了许多,从一个会抢她饭吃的人变成了一个伟岸的巨人,以至于她没有太过在意对方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只以为这是面对恭维时的谦虚与不好意思。 “我能见见他吗?”她饶有兴味地看来看去。 唐夏将她兴致盎然的表情尽收眼底,很有些吃味,嘀嘀咕咕提醒她“不能沾花惹草”,被她瞪了一眼才泄气地老实下来。 唐念单纯只是好奇史医生是怎么把肖斓救回来的,以及肖斓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从刚才开始他就处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状态,她能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见着他的人影。她猜测史医生利用自己的专业相关把他改造成了一种半人半机械的存在,就像玛门斗兽场上那些异变的选手一样。但史医生肯定不会像薛家的人一样恶毒地戕害选手的身体,所以肖斓的外表看起来一定酷多了。 史医生支支吾吾的,没有说能不能见,倒是肖斓自己回了句:“不见。” 公鸭嗓走到二楼,听见她们的对话,咯咯笑道:“只有聪明的人才能见到我们大哥。” “作业找到了?”肖斓铁面无私地说,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公鸭嗓一耸肩一打哆嗦,总算将头缩了回去。 万枷与其他人走在她们身后,催促她们往里走:“别堵在门口,有话进去说吧。” * 一行人拖拖拉拉往里走,集中在了一楼客厅。万枷向史医生询问了她的近况,她说一切都好。 通过她们的聊天,唐念了解到史医生现在在a-178区做义诊,每周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免费给污染区内的人看病。但这并非她的本意,而是因为她现在在接受万枷的资助,资助条例里有一条就是做义诊。 “……她是个黑心老板。”史医生压低声音,愤懑地对唐念说,“你以后可要小心了,不要轻易在她手底下做事。一开始她说要资助我,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绝世好人,后来才发现代价贵得很,现在我不仅需要坐诊,其余时间还得遵循她的命令研究她指定的课题,活得比狗还惨。之前她根本不是这样说的,她说的是‘我给你钱,你可以自由做你感兴趣的科研,今后用成果回报我就好’。” 万枷在一旁幽幽道:“我听得见。” 史医生置若罔闻,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要让你听见”。 唐念听得好笑,问:“你和万枷是从前就认识的吗?” “不,如果之前就认识,我绝对会远离她这种人。”史医生皱着脸说。 “那是离开了玛门周围的污染区后认识的?” 她点点头,用指腹拨弄面前的茶杯,眼神没有看她,只一味盯着茶杯里黄澄澄的茶液,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也就认识几个月吧,我是走投无路了,听说了她的名声才去找她的。没办法,有这么一屋小屁孩要养……反正我是被她挟持住了把柄。” 关于史医生如何逃出玛门周围的污染区,又是如何决定投靠万枷,说来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史医生不愿意多说,孩子们却很乐意添油加醋进行讲述,光是如何避开当时污染区内乌泱泱的虫群这一段,每人就各执一套说辞,有的说是挖了地道跑出去的,有的说是搭乘直升机飞出去的,还有的说是奥特曼把他们救出去的。 史医生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天马行空,号召大家先去吃饭。 她事先知道万枷要带人过来,已经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当然,都是点外卖点的。 放到现在已经凉透了,好在微波炉热热还能吃。 餐桌平时要喂养那么多人,已经尽量买了大号,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还是显得捉襟见肘。唐念和唐夏紧紧挨着,那只叫皮卡丘的比格不知为何硬要坐在唐夏怀里,可能觉得它金黄色的头发看起来很亲切,在询问唐念“我能吃了它吗”并且收获了“不能”的回答后,唐夏只能郁闷地抱着它一起用餐。 坐在唐念周围的厚眼镜告诉她,这只狗是退役的实验犬,按照人类的年龄换算,孩子们都得尊称它一声姑奶奶,不过它至今还吃好喝好,身体倍棒,一看到有人出门就想跟出去散步,因此取了“去吧,皮卡丘”里的皮卡丘作为名字。 晚饭期间和乐融融,然而唐念还是不可避免地留意到了席间并无肖斓与小妹的身影。 肖斓还能用不愿意出来见人解释,而小妹必然凶多吉少,从槲虫寄生她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宣告终结了。唐念没有追问,只当不知道,怕说出来平白无故惹其他人伤心。 谁知她没有主动问,倒有人主动提了起来,万枷问:“小妹最近状态还好吧?” 史医生颔首答:“还行,只要定期更换,新材料应该能管上三五年。” “那就好,你自己可以换吗?需不需要派个保姆机器人给你?” 不等史医生回答,公鸭嗓就不满地说:“史医生根本没换啊,她老是忘记,一直都是大哥在照顾小妹。” 被点名的史医生被嘴里的饭粒呛得咳了好几下,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说:“我那还不是因为……因为那个什么……她奴役我去坐诊!”食指一指万枷,不管三七二十先把责任甩过去。 席间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史医生又开始控诉万枷的黑心行径,孩子们叽叽喳喳,唯独唐念纳闷地与唐夏对视一眼,不明白小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这意思,小妹像是还活着,难道史医生他们并没有将那只槲虫杀死?她用眼神询问唐夏有没有闻到另一只槲虫的气味,唐夏却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 情况变得古怪起来,但无论如何,身为曾经与小妹接触过的人,唐念觉得自己这时候还是出声关心一下她的境况比较好,于是开口道:“小妹不下来吃饭,要给她留点吗?” 结果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出了问题,餐桌上所有说话声都随着她的话停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表情各异。 良久,万枷才替张口无言的史医生回答说:“她不需要,我们吃就好。” * 自从唐念在餐桌上说了那句话,微妙的气氛便一直笼罩在所有人中间,即使吃完饭情况也没有好转,她看得出所有人都在强颜欢笑,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将完蛋的气氛扭转回来,却于事无补。 唐念一直都知道巧言令色不是自己的长处,但她也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那句话竟然存在这么大的威力。 要说谁不受这气氛影响,大概就剩皮卡丘了。 它对她和唐夏这两位新客很感兴趣,叼着她的玩具球要同他们玩巡回游戏。他们轮流跟小狗玩了一会儿,最后狗没什么事,他们两个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实验犬一般不都比较敏感和胆小吗?”唐念叉着腰问。 厚眼镜从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回答说:“是……可皮卡丘是个例外,人类让它遭受了许多实验的痛苦,它却依然信任人类,也非常懂得爱人。” 这个描述不仅适合皮卡丘,也适合蹲在皮卡丘身边的某个生物,只不过皮卡丘是对所有人类都热情,而唐夏却没有那么博爱。唐念看着唐夏被狗舔得乱七八糟的金发以及湿漉漉的、灿金色的睫毛,笑着将它从狗舌头下拯救了出来。 吃完了晚饭,万枷说再休息一会儿就带他们去住宿的地方,史医生的住处虽然大,却也挤不下这么多人,最好另开酒店。然而还没到说好离开的时间,就有一个电话打到了史医生手机上,她接起来一听,脸色随着对方的话语变得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万枷问。 饲养它 第91节 “实验室那边的问题不小,还是得我亲自过去一趟。”史医生垂眸道。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万枷当即说:“我和你一起去。” 其他人纷纷表示可以同行,连孩子们也焦急地说想一起跟过去。 眼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要一同出门,万枷却突然回头,对走在最后面的唐念与唐夏说:“家里不能没人看着,你们两个留在这吧。” 唐念对此无可无不可,她毕竟不是万枷手底下的人,对一些事始终没那么上心。 所有人换完防护服推搡而出,直到房门关上,唐夏才长长地“咦”了一声,回头问唐念:“唐念,你留意到了吗?她刚才说家里‘没人看着’。” “嗯。”她正好在想这个问题,闻言皱眉点了点头。 “可是怎么会没有人呢?”唐夏是直肠子,学不会人类的委婉与迂回,直白地说,“肖斓不就在家吗?喂——你在家吗?”后半句话是朝着不知躲在何处的肖斓说的。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事?” 声音依然仿似来自四面八方,辨不清具体的方位。 第103章 无处不在的他与洋娃娃倒计时—— 这下不仅唐念对肖斓好奇,连唐夏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左顾右盼道:“你到底藏在哪儿?” 这句问话让唐念想起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被她忽略的某个关键信息,她凑到唐夏耳边问:“你闻不到他吗?” 唐夏诚实地摇摇头。它的感官由于近段时间身体状态的多变而变得远比平常敏锐,但即便是加强了数倍的嗅觉,也依然捕捉不到属于肖斓的气味。 ——除非他根本不在家里。 两人对视片刻,唐夏嘴一撇,佯装害怕:“有鬼!”一双蓝眼睛却因兴奋而亮晶晶的。 “……说谁是鬼?”肖斓无语道。 唐念抬头环顾了一圈天花板,说:“他可能住在这附近其他建筑里,通过屋内监控和发声设备在跟我们说话。” 唐夏也认为唐念的推测有道理,正是因为有道理,才更叫它大失所望,抬头对肖斓说:“你干嘛一直装神弄鬼?” 肖斓却不再回答了,轻轻哼了声,随即幽灵一般隐匿回空气中。 唐夏见喊他不出来,很快没了兴致,拉住唐念的手回到沙发上,继续同皮卡丘玩游戏。 他们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上次认真看电视还是在c-201区城中村的家里,一起看电视的成员少了唐生民,但有唐夏在这里,似乎也不算少了谁。 嘈杂的背景音是上好的白噪音。这些天唐念一直连轴转,兼之白天才刚坐车坐了一整天,她难得感觉有些累了,歪靠在沙发上,单手握拳支着太阳穴,没一会儿意识就沉浮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皮卡丘跳上沙发衔住唐念的衣角,想要拉她下来和自己玩,唐夏回头看到了,把狗抱了下来,朝它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将斜斜坐着的唐念放平到沙发上,扯来沙发毯将她妥帖地包裹住。 小心翼翼做完这些,它也没心思陪皮卡丘玩了,双臂搭上沙发边沿,下巴垫在手背上,专注地盯着她的睡眼瞧。 呼吸的频率,睫毛的细微颤动,睡着以后放松下来、微微启开一道缝隙的嘴唇。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审美于它是很抽象的概念,它却觉得她哪里都好看,哪哪都令它喜欢得不行。 皮卡丘在地上撒泼未果,见没有人陪它玩,干脆也学着唐夏的样子,把长长的嘴筒子搭到了沙发边缘。 “乖,乖。” 唐夏很满意,顺手捋了它两遍。 * 唐念是被唐夏轻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在惺忪睡眼里化成了模糊的光晕,像一汪春水,摇摇晃晃地闪动。她揉揉眼,那团光于是变得清晰起来。 与光一起清晰起来的身旁唐夏说话的声音,它面容微显严肃,目光盯着某个方向,说:“唐念,我不想叫醒你的……但我担心是我的错觉,你有听到那个地方传来的‘嘀嘀’声吗?” 它说完便抿住唇,保持安静,以便她能更仔细地倾听。 唐念人还迷糊着,却下意识根据它的话凝神听了起来,细微的“嘀——嘀——”声传入她的耳膜。 “是什么电器的提示音吗?”她从沙发上翻坐起来,“冰箱门没关?洗衣机洗完了衣服?” 唐夏看着她,缓慢摇了摇头:“我刚刚去声音发源地看过了,没看到电器,而且……”说到一半,它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站起身,让它带路。 一前一后走到了声音发源地,唐夏指着厨房地面的某个角落的地板,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而且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我不知道能不能随便撬掉地板,所以没动。” 唐念皱着眉,趴到了地面上。 “嘀嘀”的声音果然在她侧耳贴近地面后变得异常清晰,贴近她耳朵的那块木板被她的动作带动得有些松动。 听了五秒,唐念脸色大变,从厨房灶台上抽了把切水果的尖刀,快速将松动的地板撬开。 整个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仿佛不久前才有人撬开过这块木板,对它施予一些改造。木板向上掀起,带出一股陈旧的霉味,而在土壤与霉菌的掩蔽下,一颗定时炸弹赫然埋藏在地底,黑色屏幕上艳红的数字飞速减少,毫秒与微秒位快得像是开了倍速。 还剩五分多钟。 唐念的脸色在看清定时炸弹的面目后就骇然大变。 “跑!” 她想也不想便攥住唐夏的手腕。 尽管上面的倒计时显示还有五分多钟,但她并不敢信任炸弹的报数,万一它出现了故障,或者设计者设计之初便故意做了障眼法蒙蔽他人的判断,实际上却会提前爆炸呢? 唐夏没有见过炸弹,虽然一头雾水,可光看唐念的脸色就知道情况危急,前面的路是唐念拽着它在跑,后面它反应过来了,手臂一勾唐念的腰,单手把她抱得双脚离地,将仿生人的跑步速度调动到最快,两人差点毫无防护就冲出了屋子。 冲到过渡区,唐念大力拍打它的肩膀,提醒道“衣服衣服”,它才赶紧减速,扯来两套防护服,两个人手忙脚乱一通乱穿。 皮卡丘兴奋地围着他们跑来跑去,还以为他们打算带自己出去玩,唐念一把将它抄起来,囫囵给它套上宠物防护服。 正要带它一起离开屋子,肖斓的声音却忽然轻颤着响了起来:“等等!救救我……别丢下我。” 唐念愣了愣,一股怒火旋即从脚底板窜了上来:“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他的声音含着显而易见的恐惧,“我和小妹都在屋子里,拜托……请你救救我们。” “你先出来!”她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屋内。 肖斓绝望地说:“我出不来,我没办法走路。” “你在哪个位置?” “我在二楼左数第二个房间,小妹在左数第三个房间。” 唐念立刻将状况外的皮卡丘一脚踹出了屋子,合上门,让唐夏去一楼定时炸弹那里帮她看着时间报数。 肖斓急忙出声:“不用,我可以替你们看时间。” “啊?”唐夏问,“你不是在二楼房间里吗,怎么看得到一楼厨房地板底下的时间?” 他们边说话边争分夺秒朝楼上跑,左数第三间房离楼梯更近,但锁起来了,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们慢悠悠去找钥匙,唐夏后退几步蓄力,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嘭—— 门板敞开,撞到墙壁上,又颤巍巍地反弹回来,与此同时肖斓的回答也响了起来: “因为……整间房子都是我的身体。” *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房间,不同于书房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架,也不同于卧室里摆放着可供睡觉的床品,这个房间空荡荡的,墙壁上悬挂了好几块显示屏,正中央则横置着一个维生舱。 维生舱是雪白的,唐念最先留意到它,透过维生舱顶端的透明玻璃,能清楚地看到舱体内盈满了某种浅绿色凝胶物,这些凝胶形如果冻,而被它们包裹在中间的芯儿则是一具闭着眼睛的年幼的躯体,打扮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像一具精心制作的洋娃娃。 “是小妹。” 肖斓替他们说出了答案。 唐念看了看维生舱又看了看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面除了反动派的各式机密文件,还有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她在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全部,小妹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封存在维生舱中的只是她的身体,而不是她的灵魂,而与之相反—— “你在电脑里。” 肖斓的身体大概已经在当时的重伤下不治身亡,史医生不知采用了什么方法,成功赶在他的人脑腐败前将蕴藏其中的数据导入进了电脑,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思想仍以电子的方式存活着。 屋子内部安了许多监控与喇叭,供他的电子眼睛视物、电子嘴巴发声。 她说完以后空气便静默了一瞬,紧接着,肖斓低低叹了口气:“……是,请你救救我和小妹,维生舱底部有一个为她量身定制的临时外出囊,里面已经提前填充了防腐凝胶,只要戴着手套把她的身体转移进去就行。现在还剩三分钟三十八秒。” 明白了真相,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打开维生舱把小妹的身体取出来,以及想办法将肖斓的数据带走。前者容易解决,唐念直接派唐夏去了,麻烦的是后者。 一个人人生中的所有经历是一个极其庞杂的数据库,普通的u盘根本没办法储存百万亿级别的字节,需要用到大容量移动固态硬盘,但即便找到了足够的容器,等待所有数据迁移过去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很可能要等上好几小时。要赶在三分多钟内将肖斓救出来,最快捷的方法是找到服务器,把服务器中承载他意识的那些硬盘拆走。 短短几秒内唐念的大脑就转了无数个弯,下定决心后,她立即跑去了左侧的机房,仿照唐夏的动作踹开门,问肖斓他的硬盘储存在哪。 “我……”肖斓的声音在这时却弱了下去,“我不知道,机房里没有监控。还剩三分钟二十一秒。” 恒温恒湿的机房温度比外面低,唐念刚一进入都被冻得起了层鸡皮疙瘩,抬眼看去,密密麻麻八台服务器犹如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族陈列在她面前。 要在这些服务器里识别出存有肖斓这个人格关键数据的服务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服务器上的标识写得简略,采用的语言还是她不熟知的某种小众语言。她打开手机翻译器对照了一下,粗略锁定了三台较为可疑的服务器。 寻找拆卸工具足足花了她半分钟时间,那套拆卸工具不知为何放在一个高柜顶部,她跑出去搬了把椅子才勉强够到它们。 更要命的是找到工具后的拆卸,为了自身的安全,她必须给肖斓断电,可一旦断电,肖斓就没办法替他们报数了。唐夏还在隔壁搬运小妹,唐念只能让它搬完以后马上去厨房那儿替她看着时间,她自己则关闭电源,抛开繁杂的思绪与顾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沉下心来拆卸服务器的组件。 动作迅速,手指灵活地穿梭于黑色组件之间。 一秒、两秒…… 手机里被她调用出来的秒针咔嚓咔嚓响着,恒定不变的频率逐渐拽缓了她迅疾且失控的心跳,她不断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背后的衣衫被紧张出来的汗液洇湿,冰凉地贴在她脊背后。机房里的控温控湿设备嗡嗡轻吟,声音低沉如垂死之人的絮语。 把两台服务器里的存储硬盘都拆卸出来后,唐念听到唐夏在一楼高声叫:“唐念!我把小妹送出去了,还剩四十二秒!” 四十二秒。 唐念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拆下了存储有肖斓信息的所有硬盘,有可能她只拆下了一部分,也有可能她从一开始就判断失误,拆的都是些和肖斓毫不相干的东西。 然而尽人事,听天命,她认为她已经对他尽到了应尽的人事,他们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她完全没必要为他献出生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接下来的时间她得为自己和唐夏的生命负责了。 机房里刚好有几个装机械组件用的大背包,她把沉重的硬盘胡乱塞进了背包——足足装满了三个包,然后半拖半拉地将它们折腾出了机房。 楼下唐夏的声音骤然变了调:“不对……唐念,这个炸弹的倒计时突然加速了!现在剩二十六……二十四、二十二……你快下来!” 没等唐念回应,它就从仿生人身体内部刺出了无数根触手,直往楼上探来。 从唐念所在的角度看下去,下面的景象就像荒芜空地上陡然燃起了根根妖艳粗壮的火舌,火苗旋转飞舞,踏着夜间微凉的空气,以飘然的弧度朝她这个方向翩跹而至。 但美丽只是一种幻象。 饲养它 第92节 木制的护栏在那些触手卷上来那瞬间应声绞裂,像被巨蟒绞杀,生生断成两截,还有一些触手失去控制,劈向了她身后的墙壁,将乳胶漆墙皮带得簌簌而下,连天花板上都地动山摇般摇了摇,它用尚未硬化的触手卷住唐念的身体以及那几袋硬件,直接将她拽了下来。 目的地是大门而非它的方向。 触手送她到达地面后猛然痉挛了一下,唐念几乎是被它丢出去的,她滚了一圈,砸开门,皮卡丘毫无眼力见地摇着尾巴冲过来,在她身边伏下前肢做出邀玩姿势,唐念没有理会,不耐烦地让它滚远点。 她在原地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唐夏出来,唯独“嘀嘀”的倒计时催命铃一样响得越来越急迫。意识到什么,她面色一紧,急忙奔回去—— 唐夏果然被卡在了原地。 它刚才腾出触手时太着急,有一些已经硬化的触手劈进了墙壁了,本身状态就不是很稳定,现在已经收不回来了。 它正努力朝后拽,试图拽回那些触手,见她竟然又折返回来,急得暴喝:“出去!”边说边用还能控制的触手扫开她。 嘀嘀的声音宛如惊雷,道道劈在他们中间。 唐念避开了它的触手,冲回厨房找到几把菜刀,打算帮它把那些触手砍掉。 受重伤总比被炸成碎末死掉好。 它不能死。她没有允许这种事发生。 拿刀的间隙她稍微瞥了眼地底的炸弹,上面显示只剩十六秒。 尖利的刀刃撞上它同样坚硬无比的赤红触手,火星四溅。唐念用上了所有的力气,但她越用力,越是绝望地发现唐夏硬化的触手硬度竟然比菜刀大,那些菜刀都劈得卷刃了,它的触手也没有一丁点受伤的迹象。 “你快走啊!”唐夏也急了,用剩余的触手卷住她的腰,想使蛮力将她抛出去。可唐念手脚并用缠在了它身上,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可怕的固执,黏得像块嚼过的口香糖,它一时竟扯不开她,又怕猛一使劲儿把她的身体扯成两半——这样的话炸弹还没爆炸她就先死了。 犹豫间,炸弹的倒计时又响过了好几声,它终于察觉到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转身背对着厨房的方向,用还能控制的触手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想用自己的身体稍微帮她抵挡一些伤害。 在他们情归九天、一起被炸成肉沫之前,唐念被它圈禁在怀里的身体想起什么似的,猛然一僵。 “唐夏,我们不会死。”她突然在它怀里缓慢道。 唐夏顺着声音低头看向她,然后大大吃了一惊。 它从来没见过唐念这么生气的表情,即使是之前它打算离开她,她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 她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遏制自己的怒火,以至于声音都显得咬牙切齿,身体也因用力而紧绷如石,额上青筋毕现,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瞳色浓黑。 就在她说话那句话的同时,定时炸弹的读秒也走到了尽头。 嘀嘀两声。 唐夏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她头顶的头发,用最快的语速叽里咕噜说,它真的好爱她好爱她,下辈子还要当她的宠物。 然而—— 倒计时结束。 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04章 愚弄我不道歉 唐夏愣在原地,不理解炸弹怎么没爆炸,难道是他们运气好吗? 下一秒唐念从它怀里挣扎出来,像一枚怒气冲天的炮弹,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家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门口赫然站着史医生与万枷一行人。 “唐念,你先听我解释……我们不是故意……” 站在最前面的史医生举起手,面罩后的嘴唇开开合合,音节自她唇间颗颗蹦出,在唐念耳畔扭曲成模糊的白噪声。 她一句话都没说,眉眼凌厉,快步冲到她面前,举起手里的刀朝她挥了过去。 周围一行人被她疯狂的行径吓得魂飞魄散,孩子们更是尖声惊叫起来。 站在史医生身后的万枷及时将史医生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才使她侥幸逃过一劫,菜刀擦着她的防护服劈过来,又因为收不住的惯性从唐念手中滑脱,直直砍入了史医生斜后方的土地,大半个刀身没入泥土,只余一条程亮的刀柄。 * 危机解除,唐夏高度紧绷的身体与精神松懈下来,原本插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的触手终于在它执着的尝试下逐渐软化缩小,它成功将它们收了回来,追出屋外寻找唐念。 甫一踏出房门,看到的场景便是唐念站在其他人正对面,防护服下的胸腔因余怒未消而剧烈起伏。 她听到了它追出来的动静,手朝后一抓,攥住它的手腕,果决道:“我们走。” 唐夏不知道他们要走去哪里,不过唐念说走,它自然就会跟着走,用变长的触手一卷屋内行李箱,再抛给空闲的手接住,在孩子们被它真身吓呆的眼神中跟着唐念大步离开了。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钱,只有因出差而获批的一小部分公费。唐念拉着它随便上了一辆公交末班车,这个时间点,车上除了他们就只有司机一个人,他们在末排入座,唐夏终于有时间问她是怎么发现“定时炸弹”不会爆炸的,以及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生气。 她支着脑袋靠在车窗上,视线落向窗外,黑着脸说:“我们进入放有维生舱的房间时,电脑屏幕上一直显示着反动派的机密文件。” 她没有把话语说得太过直白,但唐夏领会了片刻,也反应过来了。一个党派怎么可能大剌剌将涉及了反动信息的机密文件摊开在电脑桌面上任人观赏?通常都会经过重重保密。能直接暴露在桌面上,说明那些机密文件放在那儿,目的就是给他们看的。 ——是有人为了测试他们在生死存亡的时刻会不会选择泄密与背叛。 间谍横行的世道,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弯弯绕绕,排兵布阵,说到底,不过还是不够信任他们而已。 唐念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闷闷地说,她气他们愚弄她,一想到她在这边真情实感急得团团转,他们却在监控那头像看猴戏一样欣赏他们的窘境,把真心当试炼,甚至还有可能高高在上评点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她就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 但她同样也气她自己。 “……我没有早点判断出真相。”她沮丧地说,“要是当时你的触手硬度比刀小,我已经把它们全砍下来了,你会因此受很重的伤,就因为这么一个无聊的测试……对不起,在这件事情上我做得太不合格了。我应该表现得更理性、更成熟的。”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考试时做错了一道胸有成竹的题目——唐念从小便展露出了古怪的脾性,她从来不会因为要离开家去上幼儿园而哭,不会因为打针哭,不会因为被老师点明批评了哭。她对许多事都漫不经心、满不在乎。论好胜心,也处于一个不高不低的程度,对争夺第一并无执念,所以考不上第一名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值得哭的。 唯一一次哭是小学的时候,有一回考试,她做错了一道自己早就掌握的题,不仅仅答案算错,连解题思路都错得离谱,仿佛考试那会儿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拿到成绩单以后她当场就被自己气哭了,回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晚饭也不出来吃。 除了婴幼儿时期尿了饿了会大哭着表达需求,唐生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女儿落泪,既新奇又感到匪夷所思,怕她气得在自己房间上吊,干脆用钥匙打开了她反锁的房门,把她那张成绩单拿出来,手执红笔,说好了好了,不就做错一道题吗,看我妙手回春,把你的成绩订正。 说完手一挥,在那道做错的题目上打了个大勾,还把试卷右上角的96分生硬地描粗篡改成了100分。 唐念一看,哭得更厉害了。 最后还是林桐去附近打印店给她打印了一张空白的试卷,让她从头到尾重新做一次,保证错的题目都做对了,这件事才算过去。 唐夏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自责的话。 “可是……”它轻声道,“唐念,你也才十八岁呀。” 它年轻的小主人常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冷感,但唐夏并没有忘记她的年龄在人类世界里其实也还算是一个小孩,如果这个世界正常运行,没有它们一族的降临,那么她现在仅仅只是一个大一的学生,还处在收人红包且会被问到学习成绩的年龄。 唐念却钻上了牛角尖:“我怕我二十八岁了还这样。” “那你也才二十八呀。” “如果三十八……” “那你也才三十八呀。”它打断她的话。 她狐疑地瞥了它一眼,试探着说:“八十八……” 唐夏说:“那你也才八十八呀。” “?”她问,“什么叫‘才’?你到底能活几岁?” “啊,这个嘛……”唐夏移开了视线,盯着公交车上显示站点的屏幕,专注地看来看去,仿佛那上面印有什么果冻广告,直到唐念“嘁”了一声,它才嘿嘿笑着,侧身抱住她说,“反正你不要生自己的气了。你生别人的气,我可以把他们吃了给你解闷儿,你生自己的气,我可舍不得现在就把你吃了。” 它其实还想说,它觉得很开心,一想到她这么沮丧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它的身体,它就觉得胃部的位置酸酸涨涨还暖暖的,还莫名很想笑。 但在唐念心情不好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快乐地笑出来未免太过缺心眼,所以它借着拥抱的名义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这样唐念就看不见它的表情了。 她把脸埋进它防护服胸口,将头颅与身体的重量交给它。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它身上,像某种寻求安慰的小动物,唐夏感觉自己的心都软成了一汪皱巴巴甜腻腻的果泥。 胃部饥肠辘辘,食欲混合着爱欲,在它身体里奔涌。 * 坐到公交车终点站,他们被司机赶下了车。 这里依然是a-178污染区的市区,不过人少了一些,他们下车走了一段路才找到一家酒店。由于污染区生态特殊,酒店里也建有过渡区,还配备了免费的防护服可供领取,服务很周到。人力虽然少了些,但有机器人侍应生填补,效率也还可以。 经过晚上的消耗,他们吃进去的晚饭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唐夏更是一直喊饿。酒店早就过了晚饭供应的时间点,唐念带着唐夏前往酒店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夜宵。 钱只够他们买车仔面,连贵一点的烤肠都买不起,不然明后两天就得喝西北风。 唐夏不挑食地吸溜着车仔面,嘴里还挂着面条,口齿不清地说明天一早它就出门打工,让她和它都能顺利吃上烤肠。 “送你去当外卖机器人好了。”唐念边吃边说胡话逗它。 它立刻点头应下:“好啊好啊。” “送你去服装店当男模。” “好啊好啊。” “把你卖掉换钱。” “好啊好啊。”它把面条整根嘬进嘴里,抬眼看向她,“反正我自己会跑回来的,你可以多卖我几次。” 唐念忽然想到一个不那么贴切又不能更贴切的词语,叫狗不嫌家贫。似乎只要跟她在一起,就算是浪迹天涯,甚或去天桥上蹲着乞讨,对它来说也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托腮轻笑起来。 唐夏问:“你在笑什么?” 她摇摇头,噙着笑弧说没什么。 两个人对视片刻,又同时都笑出了声。 明亮的眼瞳弯成杯盏,盛满窗外粼粼月光,将光影晃成沉醉的酒酿。 * 唐念浪迹天涯的计划没有实现,因为第二天一早,她和唐夏正打算出门寻找打工的告示,便看到了停在酒店门口的车。 是万枷的车。 她坐在车里,手里拿着条电子烟把玩,看到他们出来,将电子烟收好,朝车内空余的座位扬了扬下巴,若无其事道:“上来吧。” 唐夏不悦地挡在唐念面前,握住唐念的手,打算和她一起绕路离开这个讨厌的人,但唐念在它背后戳了戳它,踮起脚尖在它耳畔说了些什么,它听完眼底光芒熄了又亮,最终撅撅嘴,退而求其次道:“好吧。” 最终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万枷的车,唐念坐在副驾驶,唐夏坐后排。 车厢里仍残留着电子烟的果汁气泡水味儿,往常唐念闻见了也不会说什么,但她现在懒得给万枷留面子,摁下副驾驶座的窗,遵从内心愿望把脸凑到了窗边透气。 万枷缓缓发动汽车,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笑了笑:“气性这么大?” 她没应话。 万枷也不尴尬,把车开出当前这条街,自顾自说:“是我逼诗逸这么做的,她自己并不愿意,昨晚你那样对她……她其实很伤心。” 饲养它 第93节 唐念不为所动:“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我不会道歉的。” 所谓“逼”,说到底不过是在两个选择中做出了对自己而言更重要的选择罢了。史医生在挣钱养活那些孩子与尊重她之间选择了前者,而她则在体谅史医生与维护自己和唐夏的感受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们只是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而已,她当然不会为此道歉。 “不……我只是想说她很在乎你,是我在中间搞砸了你们的关系。”万枷说,“我该对她道歉,我的疏忽与自大让她替我背了锅。另外也要向你道歉,你完全有理由生气——我确实是在测试你,也不够重视你视为同伴的那只槲虫。” 说到后半句,她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后视镜里的唐夏。 被点到名字,它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很不好惹的表情。 车厢内随即沉默了一会儿,唐念并没有就万枷的道歉发表什么感言。 前方刚好有个红绿灯,万枷减缓车速,停在前面一辆suv后,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但也请你理解一下我的立场,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不能代表我个人任性展开行动,团体中有许多成员的安危都需要由我负责。进行这个测试的初衷也并不是为了激怒你,而是想要确认一些事……唐念,你知道你妈妈是个甲级战犯吧?” 她侧目看向她,唐念的身体随着她的话微微一僵,万枷知道她听进了她的话,于是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她的所有事。” 第105章 邢知理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a-178区的道路上行进着不少机器人,除了地上跑的,也有类似机械城那种天上飞的空中机器人,它们穿梭于楼宇之间,与净化小队的成员协力进行日常清洁。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偶尔停下来等红绿灯,总会有一些净化队工作者从她们身边经过,朝车内的万枷点一点头,热情打声招呼。 一路打招呼一路磨磨蹭蹭往前开,花了足足半小时,他们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唐念朝外看,映入视野的是一幢守卫森严的高楼。 万枷刷脸进入了大楼内,像帮派老大带领小喽啰一样领着他们两个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她所过之处不乏有人礼貌地朝她鞠躬颔首,唐念跟在她身后也沾了些光,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快。感。 电梯快速上升,送他们直达五楼。 绵软的毛地毯吸掉纷杂的脚步声,走廊里灯光幽暗,笔直地指引他们走向长廊两侧的文件间。 由于里面贮存的都是些重要文件,万枷特意嘱咐他们在入口处换了专用防护服,反复确认无误才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有关林桐的机密文件存放在很深的位置,唐念跟在万枷身后,在顶天立地的铁皮柜间转了不知多少道弯。最终万枷停在了一架铁皮柜前,输入管理密码,最顶上那层在验证成功后自动推出一排外壳统一的文件夹,其中有好几份文件夹的侧脊打印着一个对唐念来说全然陌生的名字—— 邢知理。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唐念伸出食指指着那个名字,脱口而出:“我能看看这些文件吗?” “我正要拿给你。”万枷微笑道。 有关邢知理的那些文件沉甸甸地落在唐念手上,重量犹如一部浩瀚史书。 她捧着它们,没有急着打开。 万枷在沉默中先开口了:“我认识她那一年,战争还没结束。” * 邢知理是个独来独往的学生,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承认她很难相处。 这种“难相处”表现在她读不懂别人的言下之意,对社交一事毫无兴趣,也没什么能与人交流分享的兴趣爱好,生活刻板到近乎单调,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上厕所等维生活动,其余时间里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习。 除了生活刻板,横亘在她与众人之间的还有年龄差距。 这个号称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学生从幼儿园开始就展露出了卓越的数理化才能,对演算数学题,除此之外的一切一概不闻不问。父母为了让她所学的知识能够适配大脑的飞速发展,帮她办理了许多次跳级手续。 十四岁上大学时,邢知理比学校里的同龄人矮上一大截,连初潮都还没有来。年龄造成的错位与她孤僻的性子综合在一起,导致她从小到大都没能交到任何知心朋友。 2061年,战争进入中后期,世界各地的人民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早已心生疲敝。那年万枷19岁,就读于世界顶尖学府的人工智能专业。 与邢知理相反,她是学校里广交朋友、品学兼优且才华横溢的风云人物,做什么事都一呼百应,生日当天总能轻易收到几十份礼物与转账,突发奇想要吃夜宵也能临时凑齐七八个人。 “聪明”只是她的闪光点之一,而非全部。 当时她才本科,就已经成功挤入了本专业一个大名鼎鼎的教授的实验室,在实验室里快乐地混了一个学年,大二时突然接到一项委托,是帮一个在战争中脑死亡的政界大人物实现数字永生。 名义上是你情我愿、钱货两清的委托,实际上却牵涉到许多复杂的利益关系,无论拒绝还是失败,都会被有心之人扣上帽子。她的导师一夜愁白了头,万枷轻松肆意的大学生活也因此宣告结束。从那天开始,她和组里其他成员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钻研那个委托。 当然,他们并非单打独斗,数字永生是一个需要跨专业合作的项目,涉及到脑神经等领域的知识,万枷便是那个时候认识邢知理的——她学的是生物。 论年龄,她比万枷还小一岁,论资历却已是前辈。 与邢知理交朋友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比这更难的是与她合作。因为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不顾他人死活,常常默认自己掌握的内容也能被其他人轻松理解与掌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实验室里当然都是人才,可邢知理是比他们站得更高更远的天才,人才与天才之间有着天赋的壁垒,她走得太快,其他人光是跟上她的步伐便深感吃力。 合作期间,万枷在邢知理与项目组其他成员中间充当了润滑油般的斡旋作用,她努力理解邢知理跳脱的思路,尽量将其转化为能被其他人读懂并理解的语言。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惜才,另一方面也是不服输。她不理解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她和邢知理的智商差距会比猪和人的差距还大。 讲述到这里,万枷对唐念说:“那段时间我们同吃同住,我其实早在入学那会儿就听说过她的事迹,很多人都说她是个怪人,但接触下来……我发现她不是怪,她可能只是生病了。” 阿斯伯格。 万枷后来了解到的这个病症十分契合邢知理的种种古怪表现。她缺乏与人的眼神交流,对“分享”一事毫无兴趣,兴趣局限,智商高,生活刻板,拥有一套在别人眼里难以理解的规矩,连刷牙的牙膏每次挤出多少都有严格定量。 “我想她的父母其实是知道她的病症的,但比起‘生病的孩子’,‘孤僻的天才儿童’这种叙事更让他们痴迷,所以他们没有及时对她进行干预,而是放任她成为了现在这样的人。” 唐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们后来成为朋友了吗?” 万枷摊开手笑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感觉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真正成为她的朋友……她有她自己的世界。但当时我应该是世俗定义上最接近她朋友这一角色的人了吧。” 万枷说她当时的性子比现在活泼多了,现在这样已经是经过岁月沉淀的结果,她年轻那会儿喜欢逗人玩,干些猫嫌狗厌的事,邢知理被人逗弄后的反应与其他人很不一样,因此她尤其喜欢去招惹对方。 譬如拿走实验室里她常坐的那把椅子。 其他人来到实验室,发现自己常坐的椅子不翼而飞,一般都会意思意思寻找几分钟,实在找不到就另寻椅子作为替代。但邢知理不。 她如果找不到,就会天长地久地一直找下去,最长的一次找了一个多小时,之所以没有持续下去,还是因为导师大怒,拍桌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拿走了邢知理的椅子?!”万枷看导师气得脖子上筋络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血管爆裂而死,意识到大事不妙,才赶紧将椅子放回原位。 “……” 唐念无语道,“我觉得你比她更难相处。” 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唐念越想越怀疑那个定时炸弹的无聊测试万枷其实乐在其中。 “有吗?没有吧。”万枷说。 她和邢知理的友谊维持到了数字永生的委托结束,那之后邢知理正好本科毕业,她没有与人保持线上联系的习惯——万枷很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社交帐号——总之随着合作结束,万枷也暂时失去了她的消息。 再次听闻邢知理的动向是2062年底,她得知邢知理硕士期间转方向研究冰川病毒去了。 “她本科期间主要是在做脑神经课题,跨度很大。”万枷对唐念说,“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是那种做成功一件事后就会瞬间对其失去兴趣的人,她的生活需要时时刻刻充塞挑战,她喜欢从零到一的解谜过程,不喜欢从一到无穷大的应用过程。” 而万枷不一样,从零到一对她来说太难了,从一到无穷大才有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忙自己本专业的事,即使得知了邢知理的动向,也没找到机会与她联系。 时间匆忙,一晃来到了2063年,生物战爆发。 “从2046战争正式打响那年开始,生化手段就一直贯穿战场,尽管世界各国都相继出台了道德倡议,说这个手段不人道,会伤及太多无辜平民,但一点用都没有,真正打起来谁还在意平民的生死?不过2063年的生物战……你上学时学历史应该也有学到,它与其他零零散散的生化手段不一样。” 这场生物战使用的是远古冰川里保存的病毒,由于时间太过久远,人类的免疫系统早已无法顺利识别它们,严重缺乏特效药与疫苗,因此这场生物战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它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席卷了数个区域,造成了上千万人死亡,也直接奠定了战后的格局,促成了战争的提前结束。 万枷轻踩脚下的地板:“我们现在所在的a-178区就是当年受创最严重的城市。” 唐念愣了愣。 万枷看向贮存室内一排排钢铁巨人般的铁皮文件柜,低声道:“……科学是什么?那是当年的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其实越是研究越会发现,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没办法脱离意识形态独善其身。科研需要经费,经费来源于政党,一旦在经济来源上受制于人,我们就不得不听从党派的要求,钻研出利好他们的成果。” 就算经费并非来源于政党,而是来源于资本,那些资本也都拥有各自的政治立场。 甚至——更极端点,假设经费不来源于任何他人,只来源于自身,科学家自掏腰包搞研究,听起来足够纯粹也足够理想国,然而科研成果问世以后如何发展、如何应用,且会落于谁手,也并不是他们能够完全掌控的事。 科学本身无疑是客观的,但“如何使用科学”不是。只要使用科学的对象是人类,莫测的人心就永远是最大的变数。 “科研是政治的刀刃,文学是政治的口舌。” 万枷悲观地说。 纯粹的学术乌托邦并不存在,她当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每参加一个项目都格外谨慎,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知道她所生活的象牙塔并不如外表所视那般洁白与无辜——她写下的每个小数点都拥有撼动世界的力量,这力量也许会给民众带来福祉,也许会给世界招致祸患。 她的才气是上天赋予她的双面刃,握住它御敌的同时也会戕害自身。 可邢知理严重缺乏这种意识。 “她是非常单纯的科研者,对人类世界如何发展毫无兴趣,只是遵循本能认真地解开一道道送到自己面前的难题,而不考虑解题的结果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我相信她既没有主观救人的心思,也绝不存在主观害人的心思。但她对科研的忠诚其实就是对民众的残酷,她既无辜也不无辜,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2065年,战争结束,新上台的政党忙着对战争余党进行清算,借此树立自己的权威。 为期两年的战后大清洗开始了。 勾结,贿赂,出卖,倒戈。 政治家们长袖善舞,利用金钱与权势洗白自己的罪恶,只剩无权无势的兵卒被推到前头扛下所有黑锅。 2066年,万枷在联合政府公布的战犯名单上看到了邢知理的名字。 她的通缉令与战犯名单并排公示在网站上,又经由直播,病毒般实时扩散至全球。 两个月后,万枷从研究所下班回到当时租住的出租屋,刚刚打开家门,就看到黑暗的客厅里立着一个人。 在她吓得尖叫以前,那个人开口了:“我马上就走……请你听我说两句话。” 第106章 暴君我要生个小孩 邢知理带来的除了她本人,还有一行李箱的文件。她说这里面除了战时她发表的论文,还有一些从未面世的研究资料。 “你想让我保存它们?”万枷堵在门口,斜倚在门框上,直言她做不到。 邢知理自动无视了她后一句话,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她疑心对方没听见,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大声重复。 “谢谢你。” “?” 在保存资料一事上,她表现出了暴君般的蛮不讲理,丝毫不顾及万枷本人的意愿。在她的世界观里,她已经道了谢,那么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对方头上,现在万枷是那些资料当之无愧的承接者了。 谢谢两个字的尾音还没散完,邢知理便转过身,干脆利落地翻出了客厅的窗户,隐匿于浓浓夜色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万枷才想起从见面到现在,邢知理确实只对她说了两句话——解释行李箱里是什么以及向她道谢。 这个人竟然一如既往地在遵循着一些无人在意的规矩。 听到这,唐念福至心灵,垂眸看向手里那些文件。 饲养它 第94节 “对,就是这些。”时至今日,提及这件事,万枷依然忍不住咬牙切齿。 “可你还是帮她保管了这些资料。”唐念认为自己有理由相信万枷只是在嘴硬心软。 万枷呵呵笑了两声,说这件事过后她就立刻搬家了,从三楼搬去了十三楼。 “……” 后来,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万枷彻底失去了邢知理的音讯。 十二年,一轮十二生肖。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满目疮痍的世界从战争中逐渐恢复元气,也足够万枷经历许多事。她收敛锋芒,过上了一种与战时的提心吊胆和颠沛流离截然不同的稳定的生活,不再需要战战兢兢,不再需要审时度势。她收获了名声、金钱与爱情。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校园里的恣肆与初心早已在成年世界的沉浮中变得圆滑且世故。 十二年前的战争模糊到仿佛全球人民共同患上的一场癔症。 在她几乎快要遗忘一切时,2078年的某一天,她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容颜已然改变,可声音还没来得及衰老。 电话那头的女声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万枷,我之前拿给你那些资料你还有帮我保存吗?” 她握着手机呆站了许久,仿佛穿越时空,重新走到了当年十九岁的自己面前。万枷费了许多气力才艰难地开口:“你……还活着?” “嗯。”邢知理漫不经心地回应完她的问题,又把话题拐到了那些资料上去,“我之前拿给你……” “有,你现在在哪?” “密米尔,我在这边用假身份继续搞之前的科研。” “你疯了?!” 一个被通缉了十二年的战犯居然敢大剌剌跑到天子脚下,继续做那些会让自己送命的研究,而且还没事人一样给她打来电话,万枷理解不了邢知理的思维,她甚至想骂她是不是脑子里长了肿瘤压迫到了神经。 她同样理解不了自己的思维,从听到对方声音那刻起,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青葱岁月便裹挟在一股热气腾腾的血液里,重新激荡于她的胸腔,以至于她甚至不带脑子就说出了那句话:“你把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你。” * 会面的地点定在邢知理当时住的出租屋。 一个局促的客厅,一张局促的沙发,两个局促的人。 邢知理局促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不善交际,与谁待在一起都是一副表面倾听、实则神游天外的样子,万枷局促是因为邢知理的样貌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完全是两个人,要不是对方在她的追问下准确说出了那个行李箱里贮存了什么文件,她绝对会怀疑面前这个人是谁假扮的。 好在还有一些东西没变——邢知理的气质。那年她三十五岁,眼神却依然和学生时代一样清澈明净。 话题从行李箱切入,再逐渐延伸到各自的近况。 邢知理说自己现在在一个病毒实验室里以肖挽红的名义研究先前的冰川病毒,但还有一些未经面世的关键资料藏在当年那个行李箱里,这是她再次联系万枷的原因。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万枷环顾着这个小破屋子,“不过我要住在这。” 虽然搞不明白万枷为什么要和自己住在这么破烂的房子里,邢知理还是欣然同意了:“你不怕被我拖累就好,我毕竟是个通缉犯。” “不怕。” 话题进行到这就冷场了,邢知理站起来,说她准备料理晚饭。 “你要吃什么吗?我在家常给我女儿做。” 万枷怔住了:“女什么?” 万枷三十六岁了,结婚生小孩在她这个年纪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包括她自己也已经步入了婚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想象邢知理结婚生小孩对她而言是一件魔幻的事——也许是因为她给她的印象太纯粹了,这么多年来,即使是当初最不世故的人,也已经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磨练出了一身世故,只有邢知理,衰老与世故似乎从来不曾关顾她纯粹的灵魂。 听她说自己有小孩就像听到一个本科生说自己孩子已经能大到打酱油了一样惊人。 “女儿。”邢知理用手掌在自己身侧的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对万枷的惊讶毫无所觉,温和地笑道,“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 讲述这段故事需要把时间倒带回2066年,把行李箱交给万枷不久,邢知理就过上了一种躲躲藏藏的生活。 2066年冬到2067年春,邢知理在父母身边度过了最后一个新年,吃团圆饭的时候,母亲对她说:“知理,你应该去过一种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去走一条从众、平凡却安稳的道路,让曾经的邢知理化为历史的云烟。 战犯的身份让她已经长达一年多没法再进行任何研究,连吃顿团圆饭都需掩人耳目。可除了搞科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这种“不知道”的茫然让她退行回了婴幼儿状态。无法自行做选择的时候,她决心听从父母的安排。 过完新年,父母便辗转托上关系,给她做了改头换面的整容手术,还给她办了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构建起一份虚假的人生经历,替她张罗起相亲。 可能觉得对女儿有愧,向来严肃独裁的父亲头一回主动询问她自己的意见,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相亲对象。邢知理——那时已经改名叫林桐了——稍微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无能的丈夫,最好学历很低,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这个要求实在过于惊世骇俗,母亲听完便黑了脸,一拍桌子,说她简直一派胡言:“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个靠谱的对象,他是你同学校同学院的学弟,人老实,靠得住,最重要的是父母双亡,好拿捏,不会有长辈跳出来反对你们的婚事。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嫁给他,以后还有机会跟我们见见面……” 母亲说的这位学弟就是廖卓铭,他同时也操刀为她进行了从邢知理到林桐的第一场整形手术。 战争让许多家庭支离破碎,廖卓铭的家庭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死于战争,变成孤儿那年,他才十四岁,还在读初中。邢知理的母亲那会儿恰好是他的班主任,教化学,听闻了他的经历,又觉得他为人正派,值得投资,于是一直主动资助他到大学。 廖卓铭始终铭记这份恩情,也有听闻自己恩师女儿传奇的经历。虽然两人完全谈不上熟识,更遑论有什么感情,但同为理科生,而且都对学术有着追求,他总觉得邢知理就这样被处决太可惜了,抱着惋惜与报恩之心,他愿意听从恩师的安排与邢知理结婚,用自己的后半生帮忙隐瞒她的身份。 可邢知理说:“不。” 她倒不是讨厌廖卓铭,对现在的她来说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都与爱憎无关。她只是单纯无法接受嫁给一个搞科研的人,对方依然能站在台前,光明正大做些学术研究,她身为对方的妻子,却只能默默看对方大放异彩,畅游于她已无缘的那个世界。她想她会羡慕到产生忌恨。 既然她已经做不了科研,那干脆就嫁给一个同科研八 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一个对学习毫无天赋与兴趣的人。 这个人最好还是头懒猪,只要给他一口饭吃,他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因为她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近乎繁琐的生活规矩,类似于强迫症,小到餐具怎么摆,大到日程规划,都需按照她的规矩进行,如果对方太有自己的想法,她会过得很痛苦,她接受不了任何磨合的可能。 母亲还想强求,但父亲最终叹了口气,对邢知理说:“你不后悔就行。” 她开始隐瞒真实身份频繁相亲。 属于林桐的身份轨迹如母亲所述,是一条大众且安稳的道路——她从小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三好学生,战时随父母东奔西走,抓紧机会读书,梦想是战争结束后能够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然而她相亲了那么多人,竟然都没有人符合她的要求。来者不是学历太高,就是太大男子主义。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第十七个相亲对象坐到了她面前,聊没几句,对方忽然稍微抻直了身体,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用口型问:“邢知理?” 林桐吓了一跳,矢口否认:“谁?我叫林桐。” “……哦。”那人不知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是打着哈欠说,“你很像我一个小学同学,五年级时我们做过同桌,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都是按教室里的座位坐的,她坐在我身边,有个怪癖,吃米饭前会先用勺子把碗里的米饭压得平平的,然后才继续吃。后来她学习太好,转去别的学校了,听说现在成了一个战犯。” 林桐如坐针毡,却仍强装镇定,放下自己手里压米饭的勺子,再次否认:“你认错人了。” 后来的聊天她变得心不在焉,一直在反思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惯,又疑神疑鬼,疑心全世界人都留意到了自己这个习惯。她走神到了相亲结束之际,才终于想起来询问对方的名字。 他说:“刚见面我就说了,你没记住吧,我叫唐生民。” 后来回到家里,仔细一查这个叫唐生民的男人的资料,母亲首个反对,眉毛都皱成了东非大裂谷:“这男的什么玩意儿?初中读完竟然就没再读了,那不就只有初中文凭吗?!而且毕业以后从来没出去工作过,一直在家里啃父母的那点积蓄,战争都结束两年了,联合政府为了促进青少年就业,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就算是头猪都能找到工作,他没工作纯粹就是懒。你嫁过去就是免费的保姆,只能天天跟着他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林桐越听越满意,说我就要这个了。为了说服母亲同意,她还硬是找出了唐生民的一个优点,指着相片说:“看,他的脸挺好看的。” “?” * 与唐生民结婚是极其草率的决定,婚后他们搬到了c-201区,一个偏僻的小城市。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相敬如宾,对彼此处于完全不熟的状态,早上起来看到身边睡着一个人,各自都会狠狠吓上一跳。唐生民试探性提出过他可以去结扎,甚至,他们可以过上一种柏拉图式的夫妻生活,反正他在这方面的欲。望堪比出家的和尚。 两个完全不熟的人讨论结扎不结扎的问题是很古怪的,但邢知理还是以召开组会的认真态度就该议题召开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家庭会议。经过慎重讨论——如果她单方面托腮沉思、唐生民坐在餐桌对面打瞌睡也算讨论的话——她决定还是要一个小孩。 “什么?”唐生民从睡梦中惊醒,抹了抹嘴边的口水,“你刚刚说什么?” “我要生个小孩。” “哦……好。”唐生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挠头道,“和谁?和我吗?” ----------------------- 作者有话说:可能有点啰嗦,不过还是操心提醒一下,大家千万不要学林桐挑男人…… 文学世界里可以为了故事需要而选择性地对一些情节与人设进行艺术处理,可以说他们是bug+bug=work,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是两个奇怪的人阴差阳错组合成某种非常规家庭——一个自我的人出于生存需要、自身特殊的身份与性格,恰好需要一个不闻不问的丈夫和一段人人闻风丧胆的丧偶式婚姻,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想要游手好闲地度过此生,所以接受了一个战犯身份、很有可能带累他性命的迷雾重重的妻子。更凑巧的是念念的性格对这些都很钝感,所以没有人受到太大的伤害。 这篇文要探讨的重点也不是原生家庭的重大创伤这样沉痛的议题,因此我不会把念念的家庭写得太过苦大仇深。 但现实中选择婚姻对象需要更加审慎。文学世界里即便出现苦难,也可以用一句“三年后”轻描淡写跳过去,现实中“三年”却要选择者真真切切去经历,正因为现实中的我们无法选择跳过任何一天,才更要对自己人生的重大选择负责。 希望大家无论恋不恋爱、结不结婚,都能过得从容自在 第107章 不问明天知理,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 林桐严肃地点点头。 促成她做下这个决定的除了一时冲动,还有对唐生民的信任。 唐生民这种人竟然能令人对他产生信任,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谭,但事情确实诡异地发展成了这种境况。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桐都被一个未解之谜困扰——这个相亲来的便宜丈夫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自第一次相亲提过以后,他好像就忘了邢知理这一号人,从未谈起这个名字,直到新婚后的某天,面对面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才冷不丁对她抛出句:“怎么把这个习惯改了?” 说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饭碗。 当时林桐正极力克制自己用勺子压平米饭的冲动,从凸起的米饭小山上佯装自然地舀了一口塞进嘴里。为了让唐生民忘掉这件事,她还特意煮了一个月的面条,估摸着对方已经将这个细节忘得差不多了,才斗胆做了一顿米饭。 现在看来,她应该吃上一辈子面条才对。 林桐放下勺子,嘴里含着那口米饭,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腮帮子鼓鼓的, 瞪着眼睛看着他。 唐生民坐在她对面,同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用手掌撑着额头,声音轻颤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改。有这个习惯的人很多,那天是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林桐如蒙大赦,这才重新拿起勺子。 她把碗里冒尖儿的米饭都给压平了,继续往嘴里塞了几口饭,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唐生民的声音为什么会微微颤抖。 因为他低着头在笑。 为了不笑出声而忍耐得十分辛苦,肩膀轻耸,连带着他面前汤碗里的汤液都在细微晃动。 “……” 林桐再次放下勺子。 饲养它 第95节 她天生缺乏对暧昧情境的识别神经,只觉得唐生民笑得她脊背发僵、头皮发麻。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不安,起身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拖着行李箱坐到客厅沙发上,埋头琢磨要不要趁夜跑路。 他们才刚刚扯结婚证,要是现在去办离婚,会不会反而引起追查她下落的那些人的注意?可要是不办离婚,直接这样走掉,唐生民会不会报警说她失踪了?要不然还是留下一封信,说她父母病重,需要她照顾好了? 她越想越头大,扶着脑袋唉声叹气。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差点没把她吓出个好歹:“你在干嘛?” 她抬起头,看到唐生民站在主卧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我睡不着,在……看电视。” “……” 先别说电视屏幕根本没打开,哪个正常人会坐在行李箱上看电视? 林桐汗流浃背,只好胡言乱语,说她其实有梦游症,现在正在梦游。 两个人继续大眼瞪小眼,良久,唐生民才轻声叹了口气,走过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说他刚好也睡不着,那就一起看吧。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随便打开了一个台。 林桐已经完全忘了那部电影的片名和内容,总之是十足的烂片,杂糅了谍战风云、男女情爱与婆媳矛盾,什么都想拍,却什么都拍不好,看得她昏昏欲睡,勉强撑到后半夜,头往茶几上一歪就失去了意识。 她睡了酣畅淋漓的一觉,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主卧的床上,行李箱放在床脚下,衣服与日用品依然妥帖地装在里面,唐生民并没有将它们取出来,甚至还往里面加了些吃的。 走到客厅,客厅也不见他的身影。 也许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出去打麻将了,也许他体贴地选择了暂时避开,给她留下一个可供思考与抉择的空间。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后者这个猜测有可能存在,她反而不再忐忑与恐惧。 她甚至久违地感到有点安心,就像高考迟到,好不容易赶到了却发现自己没带准考证,吓个半死,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完蛋了,睁眼坐起,却发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讲台上老师依然在用催眠般的语调授课,天花板上老旧的电风扇一圈圈旋转,发出恒定的噪声。 那个白天,林桐选择了留下,而结扎讨论会议上,她同样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唐生民身边,过这种与前半生截然相反的生活,所以对那时的她来说,生个孩子好像也没差。 这对极其不靠谱的夫妻由此做下了比结婚还要草率的决定,后来,2068年,唐念出生了。 唐念出生以后林桐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孩子是一种脱离她掌控的可怕生物。结婚以来,唐生民没给她造成任何磨合的困扰,可唐念的存在却让她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 “她是我人生中最大也最难的课题……一个从你身体里掉下来的小孩,她明明由你的血肉构成,却和你完全不一样,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邢知理万般无奈地对万枷说。 天底下的母亲谈起孩子常常变得啰嗦,她也没能免俗。 她给万枷看了有关唐念的照片与视频,里头的小女孩时而扎着乱蓬蓬的羊角辫,趴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玩蛐蛐,把白嫩的脸颊蹭得东一道西一道泥印子,时而穿着校服,在书桌前坐得笔直温习功课。 谈论起唐念,邢知理脸上的表情柔和到让万枷错觉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因为邢知理说,为了防止后续政府追查到她丈夫与孩子的下落,用他们胁迫她,甚至对他们不利,她很快就会把有关自己这段过往的所有照片与视频通通清除。 “一点都不留吗?” “一点都不留。” 说到这里,她的音量稍微降低了,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盯了很长时间,才抬头看向万枷,露出一个歉意的、苍白的笑:“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 万事万物似乎总要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起源,才对得起之后发展的轰轰烈烈,可林桐的出走却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更无关任何迫不得已。 她遵循父母的旨意,过了十年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人生,这十年里她也许有过遗憾,也许早就已经甘于平凡——她已经记不清了。 十年漫长如一辈子,十年也如弹指一挥间,她完全可以沿着这条轨迹安安稳稳走完这辈子。只是有一天,看着已经成长到能够自理的唐念,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尾出现的密密的细纹,她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一个久远的、来源于她自身少女时代的声音。 那声音犹然带着学生的稚嫩和青涩,充满了单纯的执拗,还带一丝急切,对她说,知理,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 * 万枷看向唐念与始终站在唐念背后、握着唐念手腕一言不发倾听的唐夏,声音低下来:“我问过她,你不担心你的孩子吗?她说她不担心。”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以后也会长成一个很好的大人。”当时邢知理是这么回答的。 唐念从小就喜欢别的孩子敬而远之的昆虫,身为母亲,她在这方面奉行顺应孩子的天性,对她这些古怪的爱好从来不加以限制。她想养什么昆虫,她都尽量帮她捉来。 唐念会自己学习饲养小知识,把它们一只只养得油光水滑,从个体到群体,从单只到多只,她格外迷恋这些与复杂人性完全不同的、简单到极致的生灵。 生命总有死亡的时刻,每当她宠爱的个体死亡,邢知理都会协助她将那些逝去的昆虫做成标本,然而寿终正寝的生物保存得再完好,也不及青壮年时期美丽健壮,她尝试性对唐念提出,可以在这些昆虫还健在时就把它们提前制成标本保存下来。 但唐念拒绝了她。 “她说她觉得那些昆虫衰老死去的样子也很漂亮。”邢知理微笑道,“她接受生命本真的样子,和她比起来,连我都显得功利。她当然也有任性和固执己见的时候,但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被她天性里对世界纯真的好奇与欣悦所替代。我想……即使她未来没办法成为一个好人,也绝不会变成一个坏人。” “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如果她想妈妈了……”万枷止住了话头,她想说对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而言,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邢知理愣了愣,随后低头看着自己被钢笔硌出厚茧的中指——这块学生时代造成的茧子一直没有消失,十年过去,它依然如伤疤镌刻在她指尖,有如她生命的某种昭示。 她轻声说:“所以我要更努力一点,如果她将来也走科研这条路,如果她想我了……也许有一天,她翻开生物书就能找到我。” * 有关唐念的所有谈话只出现在那个深夜,后来邢知理果然如自己所述,把所有和她家庭相关的资料都清除了。 她再也没有提起唐念,也再没提及c-201区的那个家。 昨日已成昨日,明天终为明天。 家庭与事业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道能够兼得的多选题,碍于特殊的身份以及从前曾经犯下的那些过错,她选择了事业,就必然要舍弃家庭。将林桐这个身份彻彻底底与邢知理割席,不留下一丝不利于从前家庭的线索——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的一点点温柔。 在密米尔的科研如苦行僧般艰辛,尽管邢知理在多方的帮助下造出了肖挽红这个身份,还给自己安了与之配套的学历,可这个身份毕竟是假的,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文章。而且科研最是讲究时效性,她离开了整整十年,这段时间够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种种因素加起来,她能加入实验室、继续研究以前的病毒课题都已经是个奇迹了。起初她只能默默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在空余时间里见缝插针学习,努力用天赋与勤劳补上这段漫长的空缺。 万枷在她的公寓里协助她,虽然没有直接出面,却给她提供了不少帮助,总会和她一起埋头精研她带回来的那些资料。 昏黄的台灯燃亮在深夜,从外面望进来,就像滔天海啸中一座岿然不动的孤岛。 灯光照亮邢知理薄薄的眼皮,上面蒙着一层健康的血色,万枷每次感到心浮气躁,无法沉下心来分析那些纷杂的数据,抬头看一看她沉静的脸,就会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安定下来。 她从来没有过问万枷为什么要留在她这里——邢知理就是这样的性格,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永远只如定海神针,深扎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不闻不问。万枷有时希望她问,这样自己就能找到理由倾吐一番,将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迷茫与犹豫一股脑倾倒给她,有时又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她光是坐在那里,就是所有科研人的答案。 她们之间还藏着一个不定时炸弹,可无论是邢知理还是万枷都默契地选择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今天邢知理做 的曲奇很好吃,这样就够了。 今天万枷待在家里做了大扫除,这样就够了。 今天她们合作完成的论文送去一审了,这样就够了。 不必追问明天。 * 2078年10月21日,逃逸了十二年的战犯邢知理(现化名肖挽红)在密米尔中央大街的一出出租屋内被捕——公告贴出来时,万枷正从晚市上买了猪里脊肉回来。 出租屋里像被什么洗劫过,资料凌乱地散落一地。往常这个点已经会待在厨房淘米下饭的邢知理这回却不见踪影。 不久之后万枷也被带去进行了刑事调查,她按照事先构想好的说辞,一口咬死,说自己只是与肖挽红合租的室友,对她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可检方还是轻而易举查到了她大学时代曾与邢知理有过项目合作的事实,并对她的说辞持保留意见。 但由于当时政界的声音都在请求尽快处置邢知理——只有她死了,那些战时拨款要求她进行相关研究的政客才能高枕无忧,而万枷充其量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包庇罪,因此对她的审讯暂且延到了将来,她在检方的强制要求下出席了审问邢知理的军事法庭,作为陪审团的一员。 同为陪审团成员的还有许多曾经与邢知理或多或少有过交情的学术界人士,包括廖卓铭。说是陪审,其实就是杀鸡儆猴,在所有科研者头上悬挂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警示他们擦亮眼睛学会站队。 2078年10月28日,军事法庭风风火火地开庭。 庭上敲定了邢知理各种罪责,全部加起来竟然有十多项。万枷在底下听得头晕脑胀,她抬头去看舞台中心的邢知理——她微微低垂头颅,看起来好像在痛定思痛地反思自己的罪行,但万枷知道她只是又走神了。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法官问她:“邢知理,你可认罪?” 她这才仰起头颅,对法官说,如果她认罪,能不能让她等到手头这篇论文的一审结果公布了再执行死刑,结果出来应该就只是三天内的事。 法官说:“可以。” 于是她垂下肩膀,用并不铿锵也不响亮的声音低低地、沉缓地说:“我认罪。” 声音在法庭上回荡,飘扬如同落叶。 风起叶落,清秋月明。 但法官欺骗了她,她最终没能等到那篇她复出学术界之后重新撰写的第一篇论文的期刊投递结果,甚至以肖挽红身份发表的所有学术成果都因她的罪责而被列为机密永久封存。 2078年10月29日下午四点,邢知理被提前执行死刑。从此是非成败、善恶黑白,皆由后人书写。 属于战争的时代随着一代天才兼罪犯的陨落而结束了。 2078年10月29日晚上九点,万枷在朋友们的帮助下逃离了密米尔,坐车南下。 车窗外的风景走马灯般倒带,逐渐稀落的路灯从窗沿一闪而过,像天上疏朗的流星。 夜色寂寥,记忆却斑斓。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出租屋里那些挑灯夜读的深夜,有一回,算完置信区间的邢知理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弯起一双眼儿,边揉捏酸胀的手腕,边扬起笑容对她说: “万枷,我还是觉得做科研好开心。” 她轻柔的声音带着温吞厚重的力量穿越时空,后来无数次回响在万枷耳边。 第108章 庸俗与酒结群的鸟和自由的风 万枷漫长的叙述结束了,她给了唐念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件事。 很早之前——也许是得知她甲级战犯的身份后,也许比这更早,九岁那年看出唐生民并没有很积极地在寻找林桐后——唐念对于自己妈妈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 她垂眸盯着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夹,盯到文件夹外壳表面的文字都扭曲成了她不认识的一条条蚯蚓,才逐渐抬起视线。 “你妈妈的事给了我很大启示。”万枷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缓慢地说,“我意识到学术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想任人宰割,就要把理想和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们不能只埋头在象牙塔里做科研,需要有人来提供一个环境。” “这是您成立政党的原因?” “是。” 万枷是有力量的人,她的力量不同于邢知理的力量,不是纯粹理想主义的、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她的力量在更广阔的天地。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自由开道者,不可令其困厄于荆棘。 总要有人为抱薪者建筑避寒的屋宇,总要有人为开道者提供开垦的工具。 那么,就让她来当这个人好了。 “我想要建造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社会,一个由复杂个体组成的集体,在这里,孤僻也好、合群也好、聪慧也好、愚钝也好……所有性格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她望着文件室天花板的横梁,仿佛能透过那些横梁望到外面的天空,“集体主义是必然的,但人类有更适合自己天性的集体主义,它更复杂,也更柔软。” 唐念沉默着没说话。 万枷突然把视线转向了她:“唐念,虽然有你妈妈这层关系在,可人是会变的,我不敢仅凭这层间接的关系就完全信任你的为人。其实从得知你北上寻找你妈妈那刻起,我就很担心你会和你妈妈一样……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所以我进行了那个在你看来很冒犯的测试,我需要知道生命在你心里占据多大的分量。” 饲养它 第96节 万枷的声音温和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挚:“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妈妈没有说错,唐念,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队伍。” 这里的队伍并不仅仅是指生活在a-178区,像那些已经接受反动派庇护的普通民众一样普通地生活——唐念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万枷口中的“队伍”指的是反动派的骨干,加入她的队伍意味着会接触到党派内部更多更机密的情报,与他们形成更深更紧密的联结。 接着万枷抛出了各种近似诱惑的条件,说她现在是通缉犯,单打独斗很不安全,不如加入他们,起码他们能为她和唐夏提供坚实的庇护。而且从此以后她都不用再烦恼吃穿用度的问题,她会像史医生一样拥有自己的房子,也会拥有自己的事业。 听起来很美满,安定而幸福,但唐念开口了:“我拒绝。” 文件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万枷合上嘴,嘴角淡淡的笑容也敛去了,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唐念摇摇头。 尽管在万枷眼里,她现在多半是那种记仇又难以沟通的熊孩子形象,但她知道这答案不是出于任何赌气。 邢知理的故事当然充满了传奇色彩,即使对方不是她妈妈,而是一个陌生人,她无疑也会被故事里的宏大叙事打动。唐念甚至相信此时此刻,若她妈妈还活着,听到了万枷的邀请,多半而也会出于弥补等复杂的心态义无反顾加入她的队伍。 可她不是她妈妈,她是她自己。 她不需要弥补什么,更没有替母亲赎罪的想法,她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 “我没有拯救人类的宏图伟志……我的世界很小,不够我延展这么大的理想。你们的理想是你们的理想,它不是我的,如果我没有发自内心认可并追随,那么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为你们的理想奉献出自身生命的意志,要是不幸被敌人捉到,随便拷打一下,我估计什么都招了。 “虽然您说得很完美,好像加入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加入你们的党派,我想您心底里一定会希望我跟你们同进同退,将自我让位于革命事业,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服从集体步调的人,即使到了七十岁八十岁,我也会是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您需要的是一个这样的队友吗?或者说,您邀请我,究竟是看中了我个人的才能与秉性,还是看中了我‘邢知理女儿’的身份,是真心想要我这个帮手,还是想要通过收拢我弥补你当年没能拯救我妈妈的遗憾?”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万枷原本带有几分责备之意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而逐渐凝重起来。 “这不是一个适合单打独斗的时代,唐念。”她轻巧地避开了唐念的问话,转移话题道,“你还太小了,可能不理解,但你必须在我们和政府之间做出选择,激进派那边已经觉得你是我们内部的人了,他们会对你进行持之以恒的追杀,假如你一直不加入,我的人也始终无法真正信任你、更别提为你提供真正的庇护。” 唐念没有被她说服:“您不需要为我的生命负责,请把我当成您治下任何一个普通的民众对待就好。我能保证我不会为激进派做事,并且我会继续帮忙研究我妈妈留下来的那些课题,包括抑增殖病毒那些变体,可除此之外,我不会做更多事了,不要为我花费太多心思,也不要告诉我太多有关你们内部的机密。” 知道越多,牵绊越多——到了那时,万枷的理想会遮蔽她的理想,她会逐渐看不清自己的本心。 史医生就是前车之鉴,她现在不就在帮万枷做一些她根本不喜欢也不愿意做的事么? 事物的起源都是美好的,可斗争到最后,总会卷上一些复杂的东西,团体的重构、内部的分歧、同伴的龃龉……人生短短三万天,唐念认为自己应该把有限的精力全都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而不是去应付这些她完全不擅长应付也不喜欢应付的领域。 “自由的代价是孤独和颠沛流离。”万枷皱着眉说。 “我接受这代价。” 如果想当一阵自由的风,就要忍受看到鸟儿结群时的孤独,唐念早已清楚。 她如顽石一般不可说服,讲到最后,万枷又好笑又好气地长叹了一声,说我小瞧你了,你简直比你妈妈还要以自我为中心。 “谢谢。”唐念点头接受了这份夸赞,说她不仅继承了她妈妈那份自私,还继承了她爸爸那份自私,现在她是双倍的自私,所以是绝对不可能去干什么宏伟事业的。 “……我没有在夸你。”万枷说。 面前的女孩子朝她挑眉一笑:“可是您说您想建设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社会,我想这样的社会也一定容得下我。” 她哼道:“你现在是拿我自己的话来堵我了?” “是的。”唐念笑意更甚,细看还带着几分顽劣,“请你对我装聋作哑,视若无睹,就像我知道你的小名叫栾栾,但是我也一直假装不知道一样。” “……”万枷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阴天,走出大楼,天空果然变得有些阴沉。 “唐念,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唐夏摊开掌心,里面安安稳稳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吊坠。 这东西是万枷挂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中间的车饰,早在她上午开车来接他们的时候,唐念就凑到它耳边,让它待会儿瞅准时机拽下来。 说是拽,实则就是偷。 它谨记她的交代,得手后一直把这块东西揣在衣兜里,在文件室内捂了一路,现在离开了万枷的视野,总算可以将战利品拿出来了。它一边得意洋洋,忍不住向唐念炫耀自己的敏捷与专业,一边又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虽然唐念总强调她不是记仇的人,但她明明就特别记仇嘛!不然没事儿偷万枷的车坠干嘛? 唐念对它的表现十分满意,拾起它掌心里的翡翠吊坠,拉着它上了一辆就近停靠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机器人,严格来讲,连机器人都不算,因为它没有实体,只存在于车载系统里,识别到他们上车后便用电子合成音问他们打算去哪。 “棠山墓园。”唐念说。 离开之前,她向万枷询问了林桐的墓碑所在地,万枷说就在a-178区:“尸体当年已经被集中销毁了,我只带出了她穿过的一些衣服,做了一个衣冠冢,为了防止被政府发现,墓碑是无名碑,在第二排左数第四个位置,需要你自己费心找一下。” 车辆缓慢启动了,奔着西郊的棠山墓园而去。 西郊的净化工作开始得较早,且先天绿植条件优越,现在已经恢复得与无污染区差不多了,无需再穿戴防护服。 墓园建造在一座风景怡人的人造山上,坡度很缓,草木苍翠。 一路上坡,漫山遍野的浓绿像抹茶一样在他们脚下漾开。 唐念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万枷所说的那个衣冠冢,它由一块象牙白的石头整个雕刻而成,表面光滑,在阴沉沉的天幕下温润地闪烁微光。墓园机器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对这些无主墓碑进行打理,八年过去,林桐的墓依然崭新。 她站在墓碑面前,张了张口,感觉有许多话想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是轻轻喊了声妈妈。 唐夏在她身边察言观色,也跟着有样学样地喊了声妈妈。 有它在旁边捣乱,悲伤的情绪根本酝酿不起来,唐念斜眼瞧它表演。但唐夏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跟着她喊完就不知道做什么了,想了想,勉强想起电视剧里相关的剧情,人们好像总是会带上一束花献给逝者,可它没有花束,去野地里现采也已经来不及了,沉思半天,忽然弯腰把隔壁邻居墓碑前的几捧花束全都吭哧吭哧挪到了林桐墓前。 “?” 唐念忍不住笑起来,唐夏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也跟着傻乎乎笑起来,直到她瞬间收起笑,面无表情地令它放回去,它才灰溜溜地把它们吭哧吭哧摆回了原位。 幸好唐念没有生它的气,因为她把手搭到了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抚摸着它的金发,手指时不时捏捏它的鼻尖和耳垂,向林桐介绍说,它叫唐夏,是外星来的,脑子缺根筋,你不要跟它计较。 唐夏像温顺的大型犬一样蹲在她脚边,不满地嘟嘟囔囔,说它才没有缺根筋。 “我会带着它好好生活的。”她又说。 它仰起头,用水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唐念撕开了刚才临时从墓园门口采买的一罐啤酒的开口,将一半的酒液倾倒在墓碑前。金黄酒液带着小麦的香气淋洒入土地,将板结的黄色泥土 泡得微微发软,咕嘟嘟涌出几个泡泡。 她喝掉了剩余的大半部分,将最后的那点儿递到唐夏面前,问它想不想尝尝。 “好呀好呀。”唐夏伸手接过来,探出猩红的一小截触手,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瓶口,然后被啤酒古怪的味道熏得皱起了脸,苦哈哈地将易拉罐子交还给她,“还给你。” 唐念爽朗地笑起来。 因笨嘴拙舌而说不出的话融化在苦涩带香的酒液里—— 妈妈,我们之间谈爱、谈伤痛、谈原谅都太庸俗。 那就举杯敬你好了。 愿我们共同的理想皓月长明。 * 这场祭奠并没有花费唐念太多时间,离开墓园的时候,天空淅淅沥沥降下了飘然小雨,唐夏捏着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的刘海,问:“唐念唐念,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多弄点钱。”她兴致勃勃道。 ----------------------- 作者有话说:唐念是走在路上看到一朵从来没见过的花,会趴下来欣赏它花开花落并且钻研它为什么会花开花落的人。 万枷是走在路上看到一朵从来没见过的花,会把它折下来,心想它可以为人类社会做出什么贡献的人。 念念只想自由自在地看花,所以她拒绝了万枷,因为她知道加入万枷的核心队伍以后,她需要做的事就不仅仅是看花了,她还需要研究这朵花如何造福人类、与阻止她们事业的人斗争、杀人或者被杀、勾心斗角、思考如何利用与欺骗。 她怕自己会迷失看花的初心。 从世俗意义上来看,万枷的理想无疑比唐念更高尚,也是建设一个集体所必须的,如果以她为主角,可以写出一本恢弘壮阔的个人传。不过这个故事诞生的初衷就是因为我想写一个很“小”的主角,她有一个很“小”的理想。她既不高尚,也不恶毒,既不心系全人类,也无法对身边人的痛苦扭过脸去。 我们鼓励伟大的开路者与领航员存在,但我想,一个宽容的社会,大概也是可以容下念念这样的人的吧。 第109章 玻璃连廊必须马上跟他分手! a-178区市中心有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住着的基本都是已经退休的高知家庭。别墅区配备有专门的机器人管家,需要验证完预约信息才会放客人进去。唐念和唐夏在门口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因为验证主人家姓名时,她连续报错了好几次姓名。 “不是叫邢言禹和倪军莲吗?” “抱歉,未识别到所述业主。”机器人第五次铁面无私地回答。 没有办法,只能打电话给万枷。结果万枷忙于奔走,电话始终处于占线状态,唐念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传了简讯,问她是不是给错了邢父倪母的姓名。过了二十多分钟才收到回复,屏幕上显示着毫无诚意的一句:“给错了,是邢严禹和倪君莲。” “哇……她一定是故意的!居然这么小心眼,不就偷了她一颗翡翠吗?”唐夏气得七窍生烟,和唐念凑在一起,对屏幕内万枷幼稚的报复进行了口诛笔伐。 重新报出正确的姓名,这回终于得以通行。 别墅区内的过渡区域是四通八达的玻璃连廊,他们在里面进行了消杀,换下防护服,按照长廊里的路标往里走。 邢严禹和倪君莲住在别墅区的东北角,一栋样式古老的房子。 按响门铃,过了两分多钟,里面才传来拐杖敲击地砖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阔面老人过来给他们开了门。他今年已逾古稀,脊背却依然笔挺,稀疏的头发用发蜡一丝不苟地定型在头上,脸上皱纹根根分明,明晰且不含糊。 面前这个人就是她的外公,唐念从未见过他,他们的会面无异于两个陌生人初见,她有点拘谨地颔首打了招呼,邢严禹下颌微绷,接受了她的问候,微微侧过身子,示意她进屋来。 屋子里挂着些字画,毛笔字颜筋柳骨,工笔画线条井严,庄严的檀香气味缭绕其间。 唐念一走进去就像老鼠进了猫窝,连自然下垂且懒懒散散的肩膀都忍不住悄悄施力撑平了,挺直腰椎,步伐僵硬,唐夏跟在她身后也难得摆出了一副三好青年的正形。 然而他们装腔作势走到了屋子正中央,手脚局促地杵在那,被满屋子高雅的氛围一衬,还是犹如照妖镜下的小妖怪,活脱脱萎靡成了两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 一个老太太盖着艾灸薄毯坐在客厅沙发上,庄严宝相,外表是与邢严禹十足登对的严厉与干练,比起夫妻,倒更像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她抿住薄唇,鹰隼眸子锐利地扫视他们,像激光在探查入侵的敌人。 唐念被她看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叫声姥姥。 倪君莲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坐吧。” 唐念和唐夏于是噤若寒蝉地挤在了一张单人沙发上。邢严禹也入了座,手依然不离那道雕花拐杖,与倪君莲形成了一道包抄他们的九十度夹角,肃穆如三方会审。 老太太看向他们,不满地蹙了蹙眉,唐夏心领神会,忙站起来,坐到了另一条单人沙发上,她紧皱的眉头这才稍微舒展开,缓缓启唇,先问唐念怎么来得这么晚,不是说好三点到吗,又问她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哪里。 林桐嫁给唐生民后就随对方搬去c-201区了,也许是为了不拖累父母,她没有告知他们自己的去处。而父母怕引起政府注意,也不敢大肆寻找,以至于失去了自己女儿的踪迹许多年,直到林桐被逮捕,他们才接到通知,匆匆赶往密米尔,在女儿被处决前见了她最后一面。 独生女的死亡给他们造成了难以愈合的伤痛,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不久之后他们就皈依了佛门,自请搬到当时依然处于重度污染的a-178区,时不时进行布施。 唐念一一回答了倪君莲的提问,僵硬的脊背随着讲话的推进而逐渐放松下来。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一切,包括她曾经住在c-201的哪个城中村、都读了些什么书、现在在做什么。 饲养它 第97节 谈话进行到后半段,老太太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口茶水,终于将目光瞟向唐夏,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位是?” “它是……”当着倪君莲的面,唐念说不出“宠物”这样不伦不类的话,说“亲人”似乎也会挨一顿责骂,因为严格来讲,面前两位老人才是她的血缘亲人,说“机器人”又怕伤到唐夏脆弱的玻璃心。 她的话语因为思考而卡顿了一瞬,老太太不知从她的停顿里自行解读出了什么,皱着脸,转而细细盘问起唐夏是什么学历。 被点到名的唐夏一脸迷茫,但还是诚恳地回答说:“姥姥,我没有上过学。” 倪君莲一脸被米糊噎到的表情,顿了顿,说:“怎么可能没上过学……”想起自己百般嫌弃的唐生民,退而求其次道,“初中总上过吧?” “没有呢姥姥,我连小学都没上过。” “?” 这下不仅倪君莲目瞪口呆,连沉默了好半天的邢严禹都忍不住咳呛着开口了:“咳咳……你没上过小学?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唐夏露出甜滋滋的傻笑:“我也没有工作。” “……胡闹!”邢严禹用力一跺拐杖,“没有工作,哪来的钱?难道你平时就靠念念养?” 唐夏不知道什么算是靠唐念养,但它的食物确实多半都是唐念找来的,因此短暂思考过后,它忙不迭点了点头,说:“是呀是呀。” “?” 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面色皆黑如锅底。即使不靠谱如唐生民,当年来见他们时也深知自己那副窝囊样子应当做小伏低,哪像现在这个,既没学历又没工作,居然还敢龇着个大牙朝他们傻乐! 坐在一旁的唐念见对话已经发展到了她无力挽回的程度,只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降低存在感当个透明人。 但她还是不幸地被姥姥点到了姓名。倪君莲用食指指着她的脸,气得脸红脖 子粗:“你啊你……你!你糊涂!” 就算没搞懂境况,唐夏也看出唐念大概是因为它才挨了骂,它虽搞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拥有良好的认错意识,忙说:“姥姥,您别怪唐念,都是我的错……” “你闭嘴!轮得到你个吃白饭的贱东西说话吗!”倪君莲突然中气十足地暴喝一声,把唐夏吓得一哆嗦,彻底没敢吱声了。 因祸得福,离开时唐念收到了一个数额惊人的红包,两位老人可能觉得她的钱财都被坏男人败得差不多了,再不支援她一点儿,她就要落魄到去睡大街。代价是她被二老拉到了厨房里,轮着勒令了一番“快跟这个小白脸分手”。 “男人不能光看脸,你看看他除了脸还有什么?” “男人的品性、家世与能力比外貌最重要……” 苦口婆心,敦敦教诲。以至于走出别墅后,唐念耳边依然回响着残余的幻听。 她摇摇头,把那些声音甩干净,打开红包,对准掌心抖出里头的黄金,满意地眯起眼睛:“虽然姥姥他们没提到我妈妈,但对我还是挺好的……” 唐夏沉静地看着她,低声提醒道:“不是没提到哦,唐念。” 她抬头,疑惑地看它。 唐夏在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捉住她的膝盖,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肩膀上。 “喂……” 唐念被它一拽,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跨坐在了它肩上,它站起身,清瘦劲健的脊背如青竹挺拔,她的视野瞬间变得充盈开阔起来,仿佛地壳运动中两块平坦的大陆碰撞在一起,挤压出高耸的山峦。 它托着她,既稳又轻松。 “你干什么?” 唐念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但这个类似小朋友骑在父亲肩上看烟花的姿势还是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红着脸气势汹汹地去揪唐夏的头发,把它那从好看的头发糟蹋得乱七八糟的。 唐夏脸上依然笑吟吟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它往回走,一直走回了别墅前的小花园,将她送至窗前。 窗户开得极高,本就不是为了观景用的,而是为了采光,即使有唐夏在下面垫着,唐念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个头颅。 窗沿启开的细缝如同秘密的匣盒,容纳了她好奇的视线。她朝里望去,在看到人之前先听到了微弱的饮泣。 倪君莲被邢严禹搂在怀里,用手掌捂着脸,啜泣道:“……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知理呢?” 头发花白的丈夫沉声宽慰她:“我看性格挺像。” 窗外蝉鸣哀切,一声响似一声,声嘶力竭地呼唤迟来的盛夏,唐念坐在唐夏肩上,原本揪着它头发的手逐渐松下力道,松松搭在那儿,重新蓬起来的柔软头发像松软草丛一样淹没她,发间隐现一点指甲的粉白。 外公外婆爱自己的女儿吗? 说爱,他们却没有在她童年与少年时期正确地去爱她。 说不爱,他们又牵肠挂肚,再未生育,迫切想从陌生孙女身上寻找到女儿的影子。 也许爱存在过,虚荣也存在过。 漫长岁月,时代如滚滚长河湮没过往的一切,是爱是悔恨,也已经分不清了。 “我们回去吧。”唐念轻拍唐夏的头。 “好。”唐夏握住唐念的膝盖骨,她不算瘦削孱弱的体型,但膝盖这里的骨头形状分明,用手掌包拢,能感觉到圆润的膝盖骨硌着手心,它捏了捏她的膝盖,弯着眼睛,嘴里发出一串滴嘟噜嘟的音效,说,“唐夏牌网约车即将为您保驾护航。” 说完,扶着她风似的小跑出去。 唐念说的“回去”指的是将她放下来,两个人像正常人一样步行去外面打车,而不是指不伦不类骑在它肩上跑出去。她被惯性带得朝后仰了一下,又被它牢牢拽了回来,吃了满嘴的风,恼羞成怒地重新揪住它的头发,叱令它赶紧将她放下来。 唐夏置若罔闻,边跑边笑。 她很快意识到它是故意的。故意在逗她。不知为什么忽然也觉得好笑起来,又气又笑地拎住它的耳朵,很快那点气也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好笑了。 玻璃连廊里抖落一串清脆爽快的笑声。 * 他们重新回到了酒店。 入夜之前,奔波的一天又迎来了最后一位客人。 门铃响起时唐念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盘腿坐在床沿规划财政。唐夏坐在她身后帮她吹头发。她用下颌示意了一下门的方向,唐夏把滚烫的吹风机放远了一点,免得烫到她,然后滑下床走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却没有人。 唐夏早就闻到来人的气味了,懒得点明,开完门之后就走回了屋里,拾起干毛巾,帮唐念擦干半湿的发尾。 唐念忙着在手机app上核查当今的金价,对她现有的动产进行一个评估,也没有理会。 来客自己在外面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敢把脑袋慢悠悠伸进来,看着稳坐在床上的唐念,又看了看一心一意捣鼓唐念头发的唐夏,咽了咽唾液,小心开口试探:“那个……” 唐念总算抬起了头。 “现在应该没人想杀我了吧?”史医生卑微地问。 * 过来赔罪的史医生拎来了一篮子水果和消息。 她殷勤地帮忙洗了水果,双手奉上献给唐念,献到唐夏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也还是给了。 除了颠三倒四地道歉,她这次过来主要是提出邀约的。 “我听万枷说你愿意继续研究病毒,既然这样,要不要留在a-178和我共事?”史医生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焦头烂额的样子,“我实在太缺人手了,虫群很快又要进行大规模觅食,到时我们需要趁机进行一场实验。” 闻言唐念停下了啃苹果的动作,吞咽完嘴里脆甜的果肉,饶有兴味地问:“什么实验?” 第110章 无害化亲吻宇宙的子宫 答话前,史医生飞快地扫了唐夏一眼。 它轻声哼吟自己编纂的小曲,低垂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正专心致志用指腹沾抹软泥,给唐念毛躁分岔的发尾涂上护发素,似乎完全不关心她在说些什么。 小妹死于槲虫之手,她不可避免地对这种生物抱有仇视与防备,但在那场测试中,唐夏又确确实实帮忙解救了肖斓的意识和小妹的遗体,而且据她所知,唐念似乎当着唐夏的面进行了许多不利于它同伴的研究,它一直都没什么特殊反应,仿佛它的同伴死了就死了,跟它毫无关系。 再加上她接下来所要透露的消息并不是单凭唐夏一己之力就能扭转的事情,因此一番综合考量过后,为了不伤害到她和唐念好不容易重建的友谊,史医生还是简单地朝他们透露了点口风:“你还记得你发现的抑增殖病毒吗?我们想尝试用这个东西结合热武器对付成虫。” a-178区是污染区,除了本身就会途径此处的虫子,到时还会有一些被政府从无污染区特意引来的成虫。结合之前的数据初步估计,这些成虫的数量起码会有一百来只。 简而言之,这是一次试点行动。 构想本身不算新奇,在抑增殖病毒诞生之初,唐念就设想过它可以用来抑制成虫的再生,就算它做不到,以它为母株进行特异性筛选也是一个大有作为的课题。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想法这么快就能落地了。 看出她的惊讶,史医生凄凉地苦笑几声,指着自己眼底两个偌大的黑眼圈,问:“你看我像不像白无常?” 她说自从抑增殖病毒面世,万枷就果断把反动派所有的科研力量都投入到了相关研究里,连她这个门外汉都被不问缘由地强行赶鸭子上架。这是所有人被万枷共同压榨、加班加点来的结果。 “激进派的研究甚至都没有我们快。”谈起这个,颓丧如史医生也禁不住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眼前话题将要扯远,她赶紧收起那点儿得意,重新抛出邀请:“它们很快又要进行集体大觅食了,我们那边的人手实在忙不过来,你要来帮忙吗?” “等等。”被史医生这么一说,唐念忆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件小事还是让她恨恨地咬紧了牙关,“你说万枷早在抑增殖病毒问世以后就调动所有科研力量钻研它了,那……密米尔那个地下基地也是吗?” “当然啊,那个是主力。”史医生不明就里。 ……很好,好得很。 唐念想起她当时央求万枷给她一些病毒试剂、好让她能使用这些试剂缓解唐夏的不适时,万枷那副为难与勉强的样子。她当时竟然还有脸皮假惺惺对她说她会看情况尽力托人从地面上带几支试剂下来。 现在想想,她那个地下基地根本就全都是病毒试剂嘛! 她只是单纯不信任他们,或者说不想给而已。 一想到这个人曾经对她防贼一样千防万防,后来竟还信誓旦旦对她说“加入我们吧”,唐念就感到脑仁发疼。 她同史医生谴责了一下万枷的做法,史医 生如逢知己,握住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万枷的其他奸恶行径。快把万枷翻来覆去问候完了,才想起她是来劝唐念进实验室帮忙的,骂成这样唐念还愿意来么?赶忙在谈话的最后亡羊补牢地点缀道: “对了,你来的话……会发工资。” * 唐念又过上了一种白天工作晚上回家的规律生活。唯一对此感到不满的只有唐夏,因为它又得待在酒店里像块望妻石一样可怜巴巴地等她每晚定点回家。本来想像之前在密米尔那样外出接送,但唐念严格制止了它这一浪费防护服的行径。 她看起来兴致高昂,每晚回来眼睛都亮亮的,像路边摊上那种晶莹反光、五颜六色的珠串,说这个实验室里的资料非常有意思,她阅读到许多有关它族群的前沿理论,它也就只好把那些近乎无理取闹的“你不要去工作”之类的话咽回去了,小声改成:“你想知道这些,也可以问我呀……” “我问了你会说吗?” “虽然我不会说,但是……” 唐念就用力捏住它的脸,使得“但是”以后的句子含糊在它齿间。 她最近逐渐对眼前这种生活节奏变得熟稔起来,既能完成工作,也能游刃有余地兼顾到它的身体状态,每次察觉到它又变虚弱了,就会及时为它添上针剂,顺带补充营养丰富的肉蛋奶。 唐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好像真如倪君莲与邢严禹所担心的那样被唐念养着,它想起了两位老人气沉丹田的那几句有关分手的勒令,打了个颤,在唐念回家以后委婉地询问她,它是否需要变得更有用一点。 饲养它 第98节 “怎么个有用法?”唐念往嘴里填塞晚饭。 “就是——”唐夏也说不太准,只好坐在她对面,愁苦地回答,“解剖我,继续用我做实验?” “很贱的要求。”她淡淡点评。 它长叹一口气,双手托住脸:“可是我真的很想变有用。” 见它像个退休在家闲不住的老人,唐念只好出言宽慰它:“让我开心也是一种有用,你现在这样傻白甜就很好了。” 一番话如神谕降世,让唐夏下定决心恪守傻白甜之道。 可它很快就打破了这个决心,因为不久后它百无聊赖地趴在酒店窗沿上等唐念下班回来,朝楼下一看,竟然瞧见好几个研究员围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步行回来。 从楼顶上望下去望不真切,看不到表情,但在唐夏单方面的想象里,唐念正同他们谈笑风生。 “你交到新朋友了?”她一回来它就紧张地问。 唐念刚刚听了一耳朵新消息回来,还沉浸在新消息里。一起研究的同伴告诉她,最近好几个区都在举行选举,联合政府想要清除区长中的中立派,选出更拥护激进派治理法案的属下。玛门的区长本就形同虚设,完全听令于薛家这个本地财阀,最近的选举薛清徽更是打算直接取而代之,自己上台担任区长。 难怪之前她要来密米尔出差,大概就是为了疏通打点关系,向首都的联合政府表现出投诚诚意吧。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留意到唐夏具体问了些什么,敷衍地嗯了声,接着就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了它。 唐夏完全不在意薛清徽怎样、玛门的新区长怎样,它只在意唐念竟然有新朋友了。 它不喜欢她在它看不到的地方结交新朋友,这会让它有种被抛弃的错觉,尽管它理智上知道没有这么严重,可心里还是会一通乱想。 书上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它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宠物频道,里面描述猫猫狗狗独自在家等候主人下班的情形,有个专有名词,叫——分离焦虑。 它想它一定是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病症。 唐念的嘴还在它面前张合,唐夏伸出手,像之前那样,用虎口卡住她的腰,把她腾空举了起来。 双脚离地,视野陡然拔高,甚至需要低下头才能由上及下看清唐夏睫毛下翩跹如蝶翼的阴翳,她怔了怔,随即笑着问它在做什么。 “我要把你藏起来。” ……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了。 唐夏举着她在并不宽阔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评估哪里适合藏她。它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适合的藏身所,最后索性掀开被子,把她塞进了被窝深处。 柔软的被褥盖下来,将最后一点光亮也抿去,目力所及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宛如盘古诞生之处蛋壳里混沌一团的乾坤,他们像两个胎儿寄生在宇宙挛动的子宫里。 她嗅闻到温热的气息,那份温度源于仿生人运行时电路骨骼产生的热量,也源于唐夏的饕餮。 它在黑暗的被窝里准确按住了她的肩膀。 手劲儿很大。 它倾过来亲吻了她。 和仿生人布满模拟味蕾的舌尖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小截滑腻冰凉的触手。 它用它拟态人类而成的那部分与它的真身一起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浩瀚的亲吻仪式。无数触手从它背后汹涌而出,牢牢地、密实地缠绕过来,把她像茧一样裹住。它含在她口腔里的那一小截触手不断延申,如植物的根系向大地深处汲水,甚至快要探到她食道里。 分开的时候唐念将它和被子一起掀开了,她坐起来,头发凌乱,赤脚踩在它胸腹交接处,心脏砰砰,头脑也嗡鸣。 虽然唐夏像个浓情蜜意的蜜罐子,每天总是不要钱一样向她大方给予“我喜欢你”“好爱你”,但她好像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它口中的爱和喜欢究竟是什么形态。 反正无论是什么形态,现在看来都不太正常就是了。 它像屠夫爱上了自己的食谱,荒谬程度堪比人类对装进餐盘的红焖鸡产生亲情和爱情。 坐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会儿,唐念得出了结论,严肃地告知它:“唐夏,你有神经病。” 唐夏没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眯起眼,用目光画她的五官。 金色夕阳透过窗帘晒在被单上,床上每一道柔软的褶皱都舶着浅浅笑意,涟漪四散,触及在它眼底的海岸。它其实想说,唐念,你被人人都讨厌的生物亲吻了,你应该给我一巴掌,可你没有,所以你也不太正常,我们都不正常,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相配。但它最终什么都没说,因满足而生的懒意攫取住它,让它只想像猫儿一样团成一团,收缩利齿与尖牙,温柔无害地挨在她身边。 天气很好,唐念朝外望了一眼,跳跃的思维被余晖勾走,垂头揉捏它金色的额发,说,明天虫群就要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给你补根针吗? 唐夏摇了摇头。 然而好天气没能带来好消息,持续了许多次的集体大觅食在第二天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变数。 翌日,虫群并未到来。 它们集体绕开了a-178区。 第111章 空白我族的意志 这是史无前例的情况,从当天发觉虫群行进路线不对劲开始,史医生等人就被集体召唤回了实验室,包括唐念。 虫子不来,他们原先预设的实验便无法展开。实验室里凄风苦雨,大家守在远程监测仪器之前,一部分人密切监视着虫群的动向,另一部分人忙着架设声波设备,驱车环绕于a-178区周围,看能不能用声波将离得近些的虫子吸引过来。 从上午发现情况不到开始,一直努力到下午,整个过程堪称徒劳无功。 即使是之前猜测会被激进派驱逐到a-178区的零星虫子也没有像预计的那样到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不幸中的万幸是当天傍晚时分,虫群大规模觅食造成的通讯阻隔结束之后,南方其他根据地传来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好消息,说他们按照之前准备的planb,成功对几只成虫展开了实验,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planb是万枷与其他骨干商议后拟定出来的,除了a-178区,他们也选定了几个别的区域进行抑增殖病毒的试点实验。 但当前联合政府积极拥护激进派,他们身为反对党,毕竟需要避人耳目,没办法大规模运送器械、协调人员,每一个举行实验的根据地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损失了一个本以为会获得重大突破的a-178区,对实验结果的打击不言而喻。 晚上下班的时候万枷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没人敢去招惹她,连从她身边经过都要屏住呼吸,不敢喘气喘得太大声。唐念聪明地没去触她霉头,一到下班时间就迅速收拾完东西回酒店了。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回到酒店询问唐夏,结果唐夏比她还要茫然,撑着脑袋冥思苦想,细细感受,最后说它什么都感受不出来,毕竟它对自己族群讯息的信息素接收细胞都被她破坏得差不多了,只剩个听觉还好使,但也没听出什么门道。 “可能是激进派搞的鬼。”唐 念猜测道,“他们人多,势力也广,未必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计划,说不定早就安插了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窃听手段。” 还有一个可能性她没有说——也许他们的队伍里存在间谍。 这个猜测说出来既动摇军心,又不利于团结,她觉得万枷即使考虑到这一点,多半也不会大张旗鼓去验证,只会点对点找她怀疑的人谈话。大张旗鼓抓间谍的结果激进派已经替他们实验过了,除了搞得人人自危以外没有多大好处。有个前车之鉴在这,万枷在经营团队上只会更加谨慎。 与唐念设想的大差不差,在排查了所有设备无果后,身为负责人的万枷显然也怀疑是自己队伍里有人泄密。 她开始单独约人谈话。 连唐念也被约谈过一次,好在她之前便拒绝了万枷加入队伍骨干的提议,对内部消息知道得不多,权限也极其有限,稍微聊了聊,万枷便撑着额头,疲倦地挥挥手,让她先回去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唐念都没再见到万枷,她似乎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奔波,以至于没有多余的闲心再过来光顾a-178区的每个实验室。 史医生私底下告诉唐念,排查的结果很不好。 “是激进派做的?” “不。” 她绷着脸摇摇头,说如果是激进派倒还好,起码知道是何人所为,现在的问题是,排查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竟然没发现任何破绽。 潜伏于密米尔的自己人给他们发来了情报,说虫群到来当天,密米尔的激进派确实如往常一般播放了驱散虫群的音频,想像之前那样,把误入首都的成虫通通赶到人少的污染区去。 可这一行为没有奏效,没有任何虫子途径a-178区。 要么是激进派在演戏,他们假意播放音频,装出和从前无异的样子,实际上却秘密采用特殊手段破坏了a-178区的实验计划——他们已经强大到任何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的程度了。 要么,并不是人类捣的鬼,而是虫群那边有了动作。 很长时间以来,这些啖人肉饮人血的外星怪物在科学界眼里都类似某种思维懒怠的低智慧生物。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它们拥有不逊色于人类的智慧,并不是真正的低智生物,但它们长久以来都没表现出任何与人类沟通的意图,也没对他们的种种行动做出反应,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狮群,吃饱喝足了,就不会管猴子如何取乐,只会懒洋洋地摊在草地与石头上扎堆晒太阳。 因此在狮子的觅食时间之外,猴群更倾向于与另一个猴群争夺领地,而不是钻研狮子的智慧水平。 现在他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唐念没有对史医生的话发表什么意见,但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大家都是人类,而且科技水平差不多,没道理激进派能逃过他们的重重监测设备,将一个破坏计划做到天衣无缝而无人察觉。而且如果是激进派所为,那么他们必然也知道实行抑增殖实验的还有其他地区,为什么他们不选择破坏反动派的所有实验计划,偏偏只针对a-178区? 除非促成这一变故的是一种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的生物。 史医生他们逐渐将怀疑对象锁定在实验室里那几只实验槲虫上,认为有可能是它们监听到他们的计划,利用某种他们尚且无法想象的方式将消息泄露给了虫群,然而唐念心里却有一个更糟糕的想法。 她没有忘记那天史医生向她透露要在a-178区进行成虫实验时,唐夏也在场。 它听到了全部。 比起在监视仪器下完全无法自由行动的实验槲虫,唐夏无疑拥有更大的自由。 * “唐念,你在找什么?” 从实验室回来后,唐念就一直在酒店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弯腰探查床底与衣柜缝隙这些边角。唐夏倚坐在书桌上,不解地看着她,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摆来摆去,像猫一瞬不错盯着挥舞的逗猫棒。 “找找我们这里有没有窃听设备。”她诚实地说。 她在回家路上突然想到,这场泄密也有可能是有人在他们酒店房间安装了窃听器而造成的。 “啊?!”它缩起肩膀,被这猜测吓了一跳,跃下桌子说要帮她一起找。 两个人前后忙活了一个小时,几乎快把这个包含淋浴间与窗台十来平米的小空间拆了,也没找到任何肉眼可见的窃听设备。 唐念气喘吁吁地坐在木地板上,看着同样坐在自己对面气喘吁吁的唐夏。 如非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怀疑它,可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况,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先怀疑它才行。因为她的怀疑不会让它丧命,她甚至能够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对它进行纠正并采取亡羊补牢的措施,将一些已知的错误拉回正轨,而其他人的怀疑却会令它丧命。 她很清楚万枷等人之所以留下唐夏,绝不是出于兼容并包的心态,而只是单纯看在她——甚至是她妈妈稀薄的面子上做做样子。 一旦唐夏真的妨碍了他们实验的进展,即使这个“妨碍行为”由人类做出,顶多只是降职处分或者驱离群体,但相似的行为由唐夏做出,惩处的行为必然会变得更苛刻。 它就像人体组织上一个外来细胞,伪装得再精妙,一旦稍微露出伪装下的本性,于其他人类而言也是需要被铲除的异类。 唐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坐在她面前的唐夏关切地看着她,凑近了,用手背笨拙地探了探她的额头,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从回家开始就不太对劲,是不是生病了?”它担忧地问。 唐念摇摇头,说她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个问题需要问它,虽然它多半不会回答,但她还是得问。 “什么问题?”它被她严肃的态度也弄得紧张起来。 “唐夏,你当时回母舰以后是怎么回来的?” 饲养它 第99节 * 这问题唐念一直没有问,不是她不好奇,而是不想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制造嫌隙。可今非昔比,要弄懂唐夏与族群之间的联结,这问题是绕不开的。 当时它受到了母舰的召唤才选择离开她,为什么过了几个月,又自己跑回来了?它是怎么脱离族群的掌控跑回来的? 唐夏愣了愣,脱口而出:“我回来当然是……” 当然是—— 当然是什么? 它突然感觉思维变得一片空白,本来理所当然存在于它脑海中的那些事实与话语在它即将出口那一刻如断裂的珠串,滴滴答答掉落一地,圆润地滚进了沙发与床底的缝隙,被虎视眈眈的木质地板吞没,只剩缝隙底下的阴影张牙舞爪似獠牙。 “我……” 它迷茫地看着唐念,几度试图开口,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与唐念对视片刻,它晕头晕脑地晃了晃脑袋,试图将浆糊般的脑子摇匀。 记忆就像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开学前夜才察觉到大事不妙,为了提交上去应付老师,不得不沿着根部慢慢撕掉那些尚且空白的页面,于是老师翻开检查,页码从第13页直接跳到了第31。 缺损的中间页面被人揉皱以后丢进了垃圾桶。 它在唐念清明的注视下逐渐萎靡下去,缩小再缩小,做错事一样,低头绞着手指,喃喃道:“我、我好像不记得了……” 唐念就坐在它对面,它以为她一定会很生气,甚而质问它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它自己也感到很纳闷,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以前,它不知为何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仿佛“不去想”才是刻在它本能里的天经地义,被她问起以后,它仔细一思索,才发觉它自己身为亲历者,竟然对这个过程感到云里雾里。 母舰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它遵循本能回去,又莫名其妙离开了?它是如何摆脱族群的意志回来的? 但唐念并没有骂它,她看起来不仅不生气,似乎还对这件事不甚在意,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不记得就算了。”她说她有时候也会突然忘记某件事情,有时候是这段时间太忙太累了,大脑超负荷运转,偶尔罢工一下,有时候单纯是药物影响。 “你最近注射了很多病毒试剂,也许片段式失忆是这些试剂的副作用。”她边说边给了它一只手,将它从地上拉起来,说现在应该去楼下吃晚餐了。 她松快的态度让唐夏大大松了口气,它很担心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要是唐念在这时候表现得紧张忧虑,它极大概率也会受她影响,被这份无法掌控的未知吓个半死。 好在她没有。 它跟在她身后,带上了酒店房门,没心没肺地将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哼哼着说它今天想吃牛排,大块大块的牛排。 “可以吗?”说完,用晶亮的眼睛希冀地看着她。 唐念笑了笑,抬手,不轻不重在它前额落下一锤:“为什么不可以?” 锤完,回过身走在前头带路,眼底的笑容却逐渐敛了下来。 第112章 眼睛凭空出现的黑眼珠 唐念早早就来到了实验室,谁知里头有人比她更早,她走动时鞋尖踢到一个软和的物什,低头看,才发现是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史医生。 不知究竟在地上趴了多久,眼镜都摔裂了边角。被唐念扶起来后,她用指尖推了推滑到人中的鼻托,迷迷瞪瞪地对她说了谢谢,又说自己在这通宵研究了一夜,居然在天亮前不小心睡着了。 “?” 唐念想问你确定是睡着了,而不是晕过去了吗? 但看对方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没有吐槽出口,只是把人扶到外面的休息区,给她倒了一杯电解质水。 “你去睡一觉吧。”她说,“昨晚你研究到哪了?把进展告诉我,我来。” 史医生捧着玻璃杯,朝她呵呵一通傻笑,越笑越没底气,最后悻悻道:“没有进展。” “……” 说着,她小口小口抿水,心不在焉喝掉半杯,将杯子一撂,哀嚎着抓挠自己的头发,说她实在是想不通:“如果泄密的是实验室那些槲虫——谁来告诉我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声音也研究了,信息素也研究了,一点突破都没有。” 唐念不想谈论这个问题,怕史医生讨论着讨论着就会怀疑到唐夏头上去,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了:“你熬了一个通宵,去睡一觉吧,睡醒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见史医生还是瘫坐在原地不肯挪窝,干脆下了一个猛料,说她现在是拖家带口的人,家里那么多孩子需要她照料,要是她突然猝死了,世界上可没有人会那么好心帮她收留那些患病的孩子。 “你也不会吗?”她仰头看着她。 “不会。”唐念斩钉截铁地答。 最后史医生只得呜咽着“你好狠心”而走去休息了。 她离开后,唐念的心情依然很沉重,她来到储存实验槲虫的柜子前,看着里面那几只行动迟缓的槲虫。 明明知道这两天以来,史医生和其他人都已经研究过了,数据都还储存在电脑里,再重复一遍这个流程也没太大意义,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点微弱的希冀,把昨晚那套实验流程又走了一遍。 ——如史医生所说,一无所获。 实验室目前的研究重点是前几天其他根据地传回来的抑增殖病毒实验结果,唐念知道无论如何,继续推进计划才是重点,只好暂且将重心从泄密真相上稍微拉了回来。 傍晚下班回酒店的路上,她看到路边有店铺在卖新鲜的、据说是早上刚杀好的鸡鸭鹅,于是买了两只剃干净毛的大鹅回去。 比起腌制的肉,唐夏还是更爱吃这种新鲜的。隔得老远,她才刚走出电梯门,它就打开房门迎了出来,把她和那袋子鹅肉一起夹回房间,叽叽喳喳分享它今天待在酒店的事。一会儿邀功说它已经提前给她放好了洗澡水,只需要直接躺进去就行了,一会儿说,它今天看到酒店里有机器人侍应生在送仙人球,它看是免费的,就也要了一颗。 仙人球种在一个红陶花盆里,只有乒乓球那么大。 唐夏连花盆带球将它捧在掌心里:“侍应生说仙人掌起码要养上两年才能开花呢,两年后它开花了,我们要一起看,好不好?” 唐念缓慢地点点头,应道,好。 提起的嘴角重若千钧,像一个括不上去的括号。 “所以我今晚能吃这个吗?”它指着袋子,终于图穷匕见。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耶——!” 兴奋地欢呼完,唐夏拎着袋子就要坐去排风扇下吃,它牢牢记得唐念之前说过这样散味儿更快。还没走到位置,半敞开的酒店房门被人敲响,他们同时朝外瞥去,映入眼帘的是匆匆忙忙赶来的史医生。 她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头发都被风吹得向后扬,俯身撑着膝盖喘气,艰难地解释道她临时接到了上级任务,需要出趟差,去c-156区附近监测一个即将开始的实验,估计要几天后才能回来。c-156区较为靠近母舰,常常会有成虫三两成群过来觅食,按照之前观测到的规律,最近应该会有十来只成虫经过那里。 唐念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所以……”她尴尬地笑笑,“虽然早上你才说了不会管,但是这几天中午和晚上,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家里那群人点点外卖?其实可以让肖斓点,但他有时候会出错,我最近没功夫去维修他……早餐不用管了,有面包,他们随便拿点去吃就行。” 见唐念没什么反应,她只好加码:“给你钱,除了外卖钱报销,一天再额外给你一百。” “一天两百。”唐念狮子大开口。 “……太黑心了你!”史医生吱哇大叫,强调说一天一百已经是她的极限。 然而唐念不为所动,史医生几番劝说无果,只好做出可怜的样子,说她找别人帮忙好了,言罢落寞地离开了酒店走廊。 “一天一百感觉也可以诶,你不接吗,唐念?” 唐夏疑惑地低头看向她。尽管有了姥姥姥爷给的红包,但依它对唐念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嫌钱多的性子。可此刻她面上却覆盖一层薄薄寒霜,视线落于史医生身影消失的拐角,久久没有动弹。 “唐念?” 它不解地又唤了她一声。 唐念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朝它挤出一个笑,将门掩上,提醒它房间里没有冰箱,得趁新鲜赶紧把那两只大鹅吃掉。嘴里细细交代着,自己则走向了浴室。 关好浴室门,行至镜子前,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整理凌乱的思路。 现在不是蒸汽时代,他们实验室内部设有专属的通信频道,经过了严格的加密处理,史医生完全可以利用通讯频道发消息给她,而不是亲自过来跑一趟,采用最原始的口述。 除非……她刚刚说那一番话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唐夏听到。 换句话说,史医生已经开始怀疑唐夏了,刚刚那番言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仅是为了给它下钩。 认清这个事实让唐念齿关发凉。 她早该想到能在这里做事的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包括看似温良无害的史医生。倘若她真的温良无害,是绝不可能带着一帮孩子在玛门政府的追杀下生存下来的。 接下来他们的行动重点大概是验证c-156区附近的虫群会不会得到讯息离开。它们照常经过c-156区并不能就此洗脱唐夏的嫌疑,可一旦它们反常离开,唐夏的嫌疑必定会加重。 这简直是个死局。 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 “请假?” “嗯。”唐念走出浴室,一边用干爽的洗手巾揩干净指缝的水渍,一边说,“我上班上得有点累了,这两天我会请假在酒店陪你。” “你能陪我,我当然是很开心啦……”听到唐念说自己工作累了,就像听到唐生民突然娴熟地背出四书五经一样,都有一种不符合身份与脾性的诡异,唐夏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连嘴里的鹅肉都咽不下了,小声问,“可是你真的没关系吗……唐念?要不要我待会儿陪你去医院看看身体?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而且好像有心事。”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它把自己特意留下来的四根鹅腿都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让她多吃点肉:“吃肉补充了蛋白质才会好起来。” 唐念于是乘它美意握住其中一只鹅腿的骨柄,心不在焉地利用门牙撕扯上面的肉丝,心里却在细想如何才能阻止一切发生——她对泄密一事毫无头绪,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在这几天内时时刻刻盯紧唐夏,不让它与外界的任何东西接触。 心里揣着事儿,嘴上就没使劲,咬了半天,鹅腿完好如初,皮上仅仅多了几个浅浅的门牙印子。 唐夏把鹅腿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帮她把鹅腿撕成细长条,蘸满了卤汁递到她嘴边。 直到被它投喂了大半个鹅腿,唐念才回过神,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对它说她已经吃饱了。 结果她稍微打起了精神,唐夏却继承了她的萎靡,在她对面露出一脸郁郁寡欢的神情,她问怎么了,它支支吾吾说:“唐念,我大概猜到了,你跟我说实话吧——” “嗯?”她心脏微微一提,私心里并不想让唐夏知道其余人正在怀疑它的事。 但她显然是高估它了。 唐夏紧张兮兮地问:“你说……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 唐念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唐夏相信它并没有患上什么不治之症。结果它好像认定了不是它快要死了,就是她身体非常不舒服,莫名其妙开始学着电视剧里的人照顾病人那样悉心照顾她。 但它只学了层皮毛。把温热的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也不知是要给她降温还是嫌她身上温度不够烫。她说想喝水,它非要把吸管插在里面才准她喝,而且还必须由它扶着她的后背喝。本来还要出门买药的,被她严词制止了才没继续作妖。 折腾完,它自己累得倒头就睡,唐念却被它照顾得毫无睡意。 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坐了一会儿,伸手将唐夏的本体从仿生人身体里拎了出来。 它迷迷糊糊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不过出于信赖,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在她手心里盘了盘,团成小球继续呼呼大睡。 唐念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它,把它当成捏捏解压。 这个举动纯粹是为了放松大脑和助眠,她的思绪早就趁势跑到外太空去了。 然而捏着捏着,余光里似是瞥见点了不一样的东西。 饲养它 第100节 她困惑又僵硬地低垂视线,看到手心里原本呈健康的乳白色的唐夏在短短几秒内转成了一种浓郁如暗夜的黑。 与之前那只槲虫分化为成虫的过程不同,唐夏表皮上的黑色泽浓烈,由白到黑的转变仅在几秒之内发生,没有丝毫过渡。乖顺蛰伏于她掌心的小球就像一颗漆黑圆润的瞳孔,一个坍缩的微型宇宙,一粒来自童年的老旧玻璃珠,在时空隧道里弹跳出幽谧又阴森的回响,犹如秒针奔走—— 哒。 哒。 哒。 “眼珠”在无边黑夜中一眨不眨地凝视她。 第113章 梦境超级大脑 在与那颗“眼睛”对视的过程中,唐念完全忘了呼吸,她呆呆注视着它,像在低头凝视来源于宇宙某处的远古深渊,望进时间诞生之初的虚无。 眼眶酸胀,是长时间没有眨眼带来的不适感。幽深如同漩涡的“眼珠”黑洞洞地吸收了她所有的视线。 在泪水被空气中的灰尘刺激得落下前,她的睫毛自行与下眼皮吻合。 飞快的一碰,时间短暂到只能用毫秒来计算。 但就是这么一眨眼间,那颗“眼睛”消失了。 唐夏完全恢复了乳白色的原貌,呼吸起伏不变,睡得恬静安然,唯余震耳欲聋的心跳擂动她空阔的胸腔,提醒她刚才的一切并不是熬夜形成的幻觉。 “眼睛”来去无踪,消失正如其突兀的现世。唐念迟来地感觉到了手臂一直举着的酸胀,乳酸在她上臂堆积,肌肉的沉滞感将她拉回现实。 “唐夏……?”她试探性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睡梦中的唐夏闻声动了动身体,探出两根迷你的触手伸了个懒腰,像猫一样惫懒地弓起背又沉下,舒舒服服地又继续睡下了。 它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包括自己身体方才转瞬即逝的异常。 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唐念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她在坏事上的直觉向来准得惊人,此刻也无法自欺欺人说一切都会自动朝好的方向发展。 在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之前,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挽回这一切。 ……可是她究竟能想出什么办法? 直接询问唐夏恐怕会将她的意图暴露到虫群那边,即使唐夏主观上偏向她,但它身上客观出现的怪异现象还是令她不得不提起几分防备。她不确定刚才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那抹浓黑无疑与虫群的视觉脱不开干系。 无论母舰还是成虫,它们外表的漆黑都是由某种视觉因子大规模群聚造成的,黑色吸光,能让它们在星际旅途过程中于漆黑的宇宙里捕捉到微弱的光信号,刚才出现在唐夏身上的那些颜色变化让她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眼睛,这联想并非空穴来风。 她甚至有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也许刚才出现的那抹黑就是虫王的眼睛。 虽然完全没有弄懂原理,但虫王的眼睛似乎能在个体身上“游走”。它能借子民的眼睛视目,甚至看得比子民更加高远。 它麾下的个体于它而言,说不定是一种类似容器的存在。 由此衍生开来,也许它也能借用子民的耳朵听到遥远地界传来的声音,包括她当下说出的一切言语。 声音甫一离开嘴巴就被窃听,手脚刚刚做出动作即被监视。 她始终生活在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的视野下,敞亮程度犹如老师站在讲台上,将底下每个学生自以为聪明与隐蔽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真相是这样吗? 太阳穴在无望的思考中胀痛不已,两侧神经突突直跳。 所有这些东西说到底都只是她毫无依据的猜想,唐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得脑仁发疼,眼底发青。这一晚她理所当然地失眠了。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熬到天亮,在唐夏醒来后,她还是忍不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状似无意地问:“唐夏,你之前曾经说你不能杀你的同伴……为什么?” 好吧,这问题一点也不无意。 好在唐夏习惯了她这套说话方式,它寄生回仿生人的身体,困倦地回答道:“做错事会被王惩罚。” “可是……只要偷偷地杀,你们那位虫王应该不知道吧?” 它似乎很惊讶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保持讶异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唐念。” 它缓慢地对她说,它们的王全知全能。 * 全知全能? 唐念很难凭借人类当前有限的认知想象一种全知全能的生物,在她的认知里,唯一能达到这种高深境界的就只有各色宗教传说里的神明了。 她还想继续追问,可细细盘问下来,唐夏却变得越来越茫然,无论问它“虫王如何实现全知全能”还是“你有没有受到惩罚”,它都支吾着说不清楚。 最后它一头雾水地告诉她:“好奇怪呀唐念……我本来好像是记得的,但是一想要告诉你,我就忘记了,就跟你之前问我是怎么从母舰回来的一样。” 这个答案听起来简直像不想回答时的敷衍,但唐念倾向于相信唐夏并没有在骗她。 它形容得很抽象,她理解了一下,觉得这种情况大概就像做梦。刚醒来那一刻,大多数人都能隐约记得梦里的内容,可越是仔细去回想,梦境的内容越会迅速溃败坍缩,五分钟十分钟过后,大多数人便都已经记不起昨夜梦境的细节了。 所有关于母舰的讯息,包括发生在那上面的事,似乎都经过了这样一层梦境化处理。 她没有再在这方面为难它。 不过经由她这几天的反常表现以及她提问的这些古怪问题,唐夏自己似乎也推测出了什么,知道兴许是它无意间做错了什么事,接下来的白天,它变得很沉默,常常露出神游天外的表情。 唐念暂且没有心思安慰它,因为她自己也焦头烂额。 唐夏说的全知全能概念令她十分在意,她一整天都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查阅相关资料。 很不幸,由于至今还没有人类到达过母舰,甚至接近母舰,因此与虫王有关的研究完全是空白的,只有一些没有依凭的、天马行空的猜想零零碎碎被提出,然后经由新闻媒体扩大,附上各种ai生成的怪图,变成社交软件上危言耸听的谣言。 什么虫王长着八只眼睛啦,什么虫王就是神话传说里的龙啦,甚至还有人说虫王是联合政府的阴谋,它根本不存在,是政府特意捏造出来清除低等人类的。 最后这一条的相关词条当然已经被封杀了,不过由于它契合了当前的**氛围,所以信徒颇广,已经成了阴谋论信奉者最爱提起的一条。 有用的信息埋藏在海量的垃圾讯息里,唐念看得两眼酸痛。与虫群有关的学术论文都快被她翻遍了,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一篇至关重要却无人在意的文章。 那篇文章钻研的是兵虫词汇替换问题。在玛门那段时间,大家一直困惑于虫群是如何在被人类破解语言后高效实现词义替换的,后来这个课题随着母舰降临而被搁置了,只有一个姓卫的学者还在带领团队精研这个问题。 然而新政试点期间,这位卫姓学者发表了一些据说十分反动的言论,被抓去枪毙了,他的团队大受惊吓,怕殃及池鱼,散的散跑的跑,只有一个学生出于不甘,把文章断断续续发在了自己的小号上。 据文章所言,在母舰尚未来临之前,兵虫群里存在着一位“伪王”。 这个伪王也是兵虫,乍看与其他兵虫并无两样,但它似乎曾被授予过某种权限,级别稍高,能够向其他兵虫下达指令。 下达指令的方式也并不是传统的发声,而是整体抱团连缀在一起,形成一个超级大脑。它们的皮肤表层既包含了视觉因子、嗅觉因子和听觉因子,也兼具思考功能,拥有类似神经元的结构。所有成虫足对足连接在一起,个体a的神经元通过某种特殊方式与个体b的神经元实现了对接,由此蔓延开来,相当于一个个孤立的个体集合成一台超级计算机,处理信息的神经元数量由此翻了无数倍,成了一个惊人的数值。 这台超级计算机的运算速度远超人类想象,以伪王为中心,它发起的词义转换讯息能够在短短几微秒内同步给所有联结的成员。 这些成虫虽然无法独立思考,不具备多高的智商,但在神经元连接的基础上,它们处理机械信息的效率却堪称恐怖。 “兵虫们在虫王尚未降临的情况下自发形成了一个拥有上下级制度的、运转周密的小型虫群,研究这个小型虫群样本,或许可以让我们窥见整个虫群的运转机制。”作者在结论部分说。 这篇文章还给出了许多数据作为佐证,唐念跳过了论据部分,只匆忙扫视论点。 阅读到最后,她忽然有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 如果单纯一个被稍微赋予了权限的伪王就能对这个超级大脑发号施令,那么真正的虫王是不是拥有更高的能力? 由虫群集合成的超级大脑在虫王面前大概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览无遗,任它予取予求。 它不仅仅能够借取子民的听力、视力,说不定还能自由翻阅它们的记忆并对其编纂。 所以唐夏说它是“全知全能”的。 以恐惧为基石,她突然有了一个行动的方法。 * “唐念,我们要去哪里?” 现在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了,唐念原本请假了一天在家,到了晚上却又从床上蹦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就拉着它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让它从仿生人身体里出来。 唐夏赶在被她掏出来塞进兜里前匆忙发出了最后的疑问。 “去一趟实验室。”她揣着它,走得风风火火,冲出酒店直奔公交车站,边走边回答,“我突然想起来你应该补一些病毒试剂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载着他们开向实验室所在的那条街。 那里还有一小部分人在值夜班,唐念借口自己有东西落在实验室,顺利地进到了内部。 放行之前,值班的管理员下意识朝她背后看了看,问:“那只槲虫没跟来?” “没有。”唐念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拿完就快点出来哦。”对方提醒她。 唐念继续面不改色地扯谎,说她知道了。 她当然没听值班人的话,一进实验室就争分夺秒地给自己换上了防护服,直奔操作间而去。 唐夏乖乖待在她兜里当隐形史莱姆。它已经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了一些什么问题,实验室的人在提防它,因此为它注射病毒试剂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进行。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唐念只在操作间里开了一盏灯。 灯光照到的区域灿若恒星,灯光以外的位置却混沌昏暗,如同游戏里没有搭建完成的地图。 唐念来到照明区内,把它掏出来,手里快速做着准备:“我会先给你打点镇定剂,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晕。” 唐夏点点触手,表示它没关系。 针尖推入它体内,它的视野果然变得晕眩起来,浑身无力,唐念的脸庞也随之在它面前模糊成了一些像素点。 在她的像素点之外,另有一些像素点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缓慢移动,唐夏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它嗅闻到了某个人的气息。 想要提 醒唐念,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靠在阴暗处,陡然出声:“你在做什么?” 唐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时带翻了一瓶试剂,劈里啪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操作间里响亮如炮仗。 “师兄?” 她苍白着脸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廖卓铭,因惊吓而张开的嘴唇在看清他以后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不是在密米尔吗?”她问。 第114章 箱子里的树对不起,对不起 唐夏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便是唐念与廖卓铭言语对峙的画面,它有心想要帮忙,身体却在药剂的作用下彻底丧失了力气,意识遁入混沌深海,每次妄图冒头,都会被汹涌海浪一巴掌拍灭。 饲养它 第101节 它陷入了无梦也无眠的黑暗。 这段时间既短暂又漫长,从它的角度来看,似乎只是短眠了一小会儿,可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实验室却都已经大变样了。 地上到处散落着瓶瓶罐罐,碎裂一地的透明玻璃在地面上漂成一片北冰洋,浮冰摩肩接踵浮涌于海面上,被操作间的灯照得一片惨白刺目。就连某个靠近它的设备也惨遭损毁,钢铁外皮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唐念独自一人站在它面前,戴着手套的手垂落在身侧,丁。腈手套上隐隐现出一道尖长划痕。 唐夏大吃一惊,忙伸出触手,卷住她的手拉到近处查看,万幸只是手套坏了,她本人没受伤。它神经紧绷,左顾右盼寻找着本该同在此地然而却不见身影的廖卓铭,余下的触手在桌面上飞快写字:“是廖卓铭弄的?他人在哪?” 唐念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因此唐夏也判断不出她的摇头代表的是“不是他”还是“不要追究”的意思。 它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唐念把它接回自己手上,什么都没说便带着它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乘坐公交,与来时的急迫相反,是慢悠悠步行回去的,就像开头还火急火燎二倍速播放的电影突然调成0.5倍速一样。 夜风带着盛夏残余的闷热迎面撞在行人身上,防护服的口袋同样闷热,唐夏待得心浮气躁。它担忧着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怕唐念替它治病时被实验室其他人发现,因而受了责罚。但唐念走在路上始终不说话,它也只能按捺心情,静静窝在她兜里,听着她走动时裤料与大腿肉摩擦的窸窣声。 回到了家,它迫不及待寄生到仿生人身上,开口问她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怎么了?地上那些真的不是廖卓铭弄的吗?那是其他人弄的?你有因为我被批评或者欺负吗?你有受伤吗?” 它担忧地看着她,问题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 唐念轻轻笑了下:“谁能欺负我?”又说廖卓铭没做什么,其他人也没做什么,她更是哪里都没有受伤。 “那就好。”它安下心之后又变得越发纳闷起来,“可是唐念……实验室里为什么像被人打砸过呢?” 唐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对这个问题闭口不谈,只说操作不当出了点意外,天色已经很晚了,早点睡觉吧。 它怀揣着一肚子疑问躺下来,直觉唐念瞒着它什么事。 裹着被子,心里积压的事如水泡般挨个翻涌,它本该睡不着的,可不知道是否是身体里残余的药剂影响,没过多久,软乎乎的枕头又像沼泽一般,将它吞入了深沉的睡眠。 它再次失去了意识。 这次短眠似乎比方才实验室里那次还要不安稳,它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它变成了一棵树,被泥土与成堆岩石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想活动,想舒展,对自由的渴望躁动不安,树干坚韧的木质部却将它钉牢在原地,于是它只能不断延展自己的根系,将其深深扎入泥土地里,掘地三尺寻找水源与养分,以此供养自己茁壮的树冠。 它的根系扎透了湿软黏稠的泥土,撬开岩缝,即将肆意蔓延,霸占寸寸泥土,最后却触到了一片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围墙。 围墙立体而周密,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树根无论走往哪个方向都会碰壁,最后只能憋屈地蜷曲成一团,被岩石构成的围墙方方正正困在其中。 “唐夏……唐夏……” 似乎有谁在叫它,唐夏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天花板却并不是睡下去之前看到的高度,它的视野抬高了,天花板离它更近,床铺则更远,它需要低下头才能勉强看清被它挤到房间角落里的唐念—— 以及蔓延了整个房间的赤红触手。 ……发生了什么? 唐夏困顿不已,低头像看史前巨怪一样看着自己从仿生人身体里失控延展的本体。 唐念被它挤压得只能偏居一隅,在墙壁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间歪歪扭扭站立,像一棵长歪的小树。 她看着它,与她沉默目光一道送来的还有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儿。 唐夏看到她的手臂在淌血。 这回不再有未曾伤及皮肉的幸运。短袖没能阻拦什么,小臂的皮肉边缘外翻,断面极漂亮,肌理匀称,血气浓郁,如它曾经想象的那样,她确实在物理意义上呈现出一种甜美的可口。 而离她最近的那根触手除了本身的赤红,还覆着一层不属于它的、更显瑰艳的玛瑙色,作为罪证横陈在那里。 它发出一声自己听了都心惊的惨叫,将那些失控的触手囫囵塞回仿生人的身体,连滚带爬朝她跑过去。做错事的那根触手因惊惧而痉挛,暂时收不回去,被它欲盖弥彰地藏到了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鞭尾。 “唐念……!” 它想捧起她的手,又怕伤到她,手足无措立于她面前,声音在颤抖中抖落一些哭腔。 电光火石之间,它想到了实验室里的一地狼藉,那些碎裂的玻璃瓶罐、钢铁柜子上凹陷的深坑与眼前四四方方犹如鸟笼的酒店房间交织在一起,它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说:“是我……实验室里那些也是我弄的吗?” 唐念看向地面,睫毛像窗帘掩住心灵的窗口,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默认,唐夏感到一阵眩晕,它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失控做出过什么事情,这种感觉比遗忘了母舰里的事还叫它害怕,它不仅失去可以依凭信赖的记忆,还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它的思维与身体还有哪个是真实的? 它还可以相信自己的哪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金色的头发暗淡如枯萎的悬铃花,那种花卉以倒吊闻名,花朵包垂,笼起脆弱摇撼的花蕊。它低下头,一遍遍讲道歉的话。 “好了,唐夏。”惊魂过后,唐念的声音透出股倦怠,她出言制止了它永无止尽的道歉,在它如梦初醒,要去找膏药和绷带为她包扎伤口时,又说不用了。 “你还记得吧,万枷她们原本打算利用你们族群的大规模觅食在a-178区做实验,可你的同伴这回没有经过这里。”她淡淡出声,似要同它解释事情的原委。 听她说完第一句话,结合这些天来唐念时不时冒出来的古怪言行,唐夏终于猜到了什么,颤声问:“你怀疑是我?” “不是我怀疑。”她盯着它的眼睛,瞳孔在黑夜中显出一股锐利,“是我们都怀疑。” 唐夏并不关心其他人怀不怀疑,它唯一在意的只有唐念的态度,急赤白脸要给自己申冤,说自己根本没有泄密,可唐念打断了它的话:“我知道你没有。你主观上确实没有,但客观上,你与你们族群的紧密联系还是在你没注意的时候泄露了我们这边的机密。” 唐夏愣愣地听着。 “刚才把你带去实验室也是为了进一步阻断你与你族群的联系,结果你也看到了,实验室被你弄得一团糟。”她的声音很低,听着没什么精神,泄气又疲倦,“我一直在想办法,可好像怎么尝试都没有用……每当我感觉有了一点新希望,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你们族群 之间固若金汤的联系又会浇灭我的希望。” “唐念……” “我有点累了。” 房间里没有风,可唐夏还是觉得风无孔不入。 风如刮刀剔骨。 彼此静默许久,它牵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用做梦般的声音讷讷道:“我知道,你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没关系的唐念,你好好睡一觉,我会照顾好你。等睡好起来,你就不会累了。” 它拼命曲解她的原意,将对它的心累解读为躯体的疲劳,只有这样它才能勉强维系住眼前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才不至于当场崩溃发疯。不等唐念作声,唐夏就将她抱到了床上,扯来枕头,铺好床单,为她盖上被子后又小心掖好被角。它还罔顾了她拒绝的话,按铃叫了药箱。 等待机器人侍应生将药箱送上来的时间,它蹲伏在她床沿,用一种求她般的语调轻颤着说:“你好好休息……唐念,你睡一觉吧。” * 唐念赶在天亮前睡了短短一觉。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照在她眼皮上,她睁开眼,先是嗅到股刺鼻的膏药气味,接着才感觉到小臂上的紧绷,低头便看到受伤的部位细致地缠绕着一圈圈绷带,结打得不松不散,没有紧到勒痛她,也没有松到起不到止血功效。 唐夏没有上。床,它依然蹲在床沿,头垫在手臂上,半睡半醒的状态。察觉到她醒来,它也立刻跟着醒了,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地站起身,说它这就去楼下给她打早餐。 唐念默默看着它离去的背影。 相处这么久,对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唐夏已然了如指掌,打包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上来,还附带了两个灌汤包。 她喝粥,它就在旁边捣鼓,给她的水壶满上温水,把一些没洗的衣服手搓干净。 殷殷切切,乖得可怜。 “你自己的早餐呢?”她问。 唐夏把手搓完的衣服放进烘干机,含糊地说它不饿。 只要吃少一点,也许唐念就不会嫌它麻烦,也许她就不会这么累了——它是这么想的。 可这份兢兢业业似乎并没有换来好结局,喝完手里的粥,唐念没再去碰灌汤包,用纸巾擦了擦嘴,淡淡对它说:“你跟我出来一趟。” 第115章 落水狗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厌倦 “去哪?” 唐夏不安地回头看她,说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去到外面万一感染了怎么办,还是留在酒店吧。 唐念没有理会它的劝诫,换好鞋子滑下床,率先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出来。” 她说着,声音不大,也不高,语调一如既往平静,可唐夏还是在她声音的牵引下身不由己地迈开腿跟了出去。 他们一直乘坐电梯下到了酒店大堂里。唐夏迷茫地跟随她换上防护服,来到酒店门口,那里停着一辆小轿车。 司机正是昨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廖卓铭。 唐夏对他仍有防备,见到他实在难有好脸色。廖卓铭对它的敌意视若无睹,摇下车窗,示意他们上车,唐念打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唐夏也只能糊里糊涂爬进了车里。 车辆发动以后,它终于领会过来,恍然大悟地问唐念他们是不是要去医院。它小心翼翼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心疼又心虚地说这些伤确实应该马上去医院处理。 只是任凭它如何絮叨,车内那两个人都没有接它的话茬。 它自说自话,像在唱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声音孤寂地填满狭小的车厢,荡出几圈涟漪后又渐渐湮熄下去。 车子并没有按照它设想的那样开向邻近的医院,甚至途径医院门口时,廖卓铭也直接掠过了。 “唐念……我们不进去吗?” 他们越是沉默,唐夏越是不安,求助般看向她,手也不自觉隔着手套攥紧了她的手指。 唐念看了它一眼,眼神复杂,摇头说他们是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 这话它没有问出口,一股若隐若现的恐惧幽魂般在它的肠胃里上蹿下跳。 答案很快降临在它眼前,它被廖卓铭栽到了a-178区的边界,这里已经不需要穿着防护服。 车辆随意地停靠在道路一侧,周围荒无人烟,连流浪狗都不敢经过,两侧曾经是农田,然而久未开垦,现在已经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其中零星站着几棵枝干孱弱的树。 “下车吧。” 在一阵沉闷的静默后,唐念开口了,目光随之转向它。 “……下车?” 唐夏艰涩地重复她的话。 “对,下车。”唐念倾身过去,越过它的身体打开了它那一侧车门。 门敞开那一瞬,风呼啦啦灌进来。 汹涌而热烈。 唐夏坐在车里,没有动。 饲养它 第102节 “下车啊。”她朝它扬了扬下巴,不耐烦地稍微加重了语气。 唐夏死死握住她的手,紧到手臂骨骼都在颤抖。它已经预感到什么,连牙关都止不住哆嗦,那些断续的话几乎是从它咯咯打战的牙齿间撞出来的,它说得飞快,仿佛不留给她插嘴的余地就不会被抛下:“唐念,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我不是故意要伤到你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求你不要丢下我……求你……” “你没有明白。”可她沉静的话语还是见缝插针塞了进来,犹如钢钉旋进它的头脑,“不是你错不错的问题,是我觉得累了。” 又是这句话。 这回它没办法再用“你好好休息”给糊弄过去,因为唐念不留情面地将话语说得更加直白:“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厌倦。” 它的手突然失去了握紧的力道,以至于她的手松散地从它指缝间滑了下去。 “你回来以后带给我的全是烂摊子。我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你,你的身体却还是状况百出,给我和其他人都惹出了一堆麻烦事。唐夏,没有人会永远解决麻烦还不厌烦。” “不……” “你走吧,我不再需要你了。”她沉静地看着它,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多少温度,平平静静的一滩水,“没有任何一个群居动物能够脱离自己的群体生活,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勉强你。我决定回归我自己的群体了,你也别在我们这里浪费生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唐夏呆呆地瞪着她。 它当然听到了唐念说的那些话,然而她说的每一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对它而言无比陌生的语句。她的声音组成了一口钟,将它扣在钟底,隆隆回荡的巨响折磨它的听觉。它想它一定是还没有睡醒,以至于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噩梦。 从哪里开始是梦?它必须尽快醒来。 唐夏这么想着,却迟迟没能有动作,它的身体在莫名的幻痛中痉挛成一团,那种疼痛比从前唐念出于教训切下它的触手还要疼痛千百倍,以至于它没办法再做出应有的动作。 仿生人的身体里传来电路短路的声音,靠近肩胛骨的仿真皮肤被接二连三的短路产生的热量灼伤了,由细腻的白融化成一抹焦褐,像烤过头的焦糖,闻起来是腥苦的。 它失去了操纵能力,仿生人也因此失去了表情,蔚蓝的眼眸里盛满蔚蓝的海水,流淌看不见的眼泪。 趁它无法动弹,唐念伸手将它推下了车。 它像一袋垃圾被她抛掷到路边,身体砸向地面,撞击使得唐夏稍微回过神,它狼狈地想要站起来,却见车门在它面前决绝甩上,唐念对廖卓铭说:“走。” “不要!”它尖叫起来。 车子发动,起步速度还比较慢,唐夏伸长手去够车尾的杆子,手指勉强抓到了杆子,然而下一秒就随着车子加速而打岔撇开了。 “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唐念,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会改的,我不会再惹你生气……” 它语无伦次地祈 求她,再也顾不得别的,集中全身力量蔓延出一只色泽浅淡的触手。那只触手因为主人身体的虚弱与失控,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哐啷一声撞上车屁股,撞得车身深深凹陷下去,在银白色车身上银蛇一般缠绕,好不容易才攀住车尾杆。 车辆陷入了与它的拔河,甚至重重朝后一挫,廖卓铭嘶了一声:“有点难搞。” “踩油门。”唐念冷静地下达指令。 “你不怕把它的触手拉断?”他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唐念坐在车后座,神情冷冷淡淡的,说:“断了也死不了,踩。” 该说不说,她这样发号施令还挺唬人,廖卓铭年龄比她大了一轮还不止,此刻却不由自主听从她的话加重了踩在油门上的力道。 车轮与沙地摩擦,飞沙走石,碾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响。 一轮僵持过后,缠在车身上的力道松了,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不属于人类的、由口器发出来的惨叫。唐夏的触手倒是没被扯断,它只是掰不过车身的重量与力道,一时泄了劲,触手甩在粗糙沙地上,被沙砾碾磨得皮开肉绽。 摔倒了,又强撑着站起来,感觉不到疼一样跌跌撞撞追上来。 廖卓铭朝后看去:“这小子还想追车啊。” 它拖着那截尾巴似的触手狼狈地追在车辆后面,带着哭腔,反复求车里的人不要丢下它。 “唐念……” “唐念!” 声嘶力竭。 简直像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在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的那瞬间不是恨,而是一遍遍追上已经不要自己的主人。 唐念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吱声。 车子的速度远不是它现在这种状态能追上的,廖卓铭只是把时速提到六十,它就追得极其吃力了,提高到八十,它被远远甩在后头,只剩一个小小的、芝麻点儿大的身影。 它停止了无望的奔跑,站在原地,金黄色的头发沾满尘土,灰扑扑的,像一只落水金毛。 风呼啸而过,卷来它的声音,从喉咙里哽出,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唐念……你骗我,你说过你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头隐隐作痛,她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在它某一次犯错,试图用暴力试探她的心思以后。那时她对它允诺,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无论它是什么样子,她都绝对不会丢下它不管。 唐念伸手将车窗按了上去,于是唐夏最后的那点声音也被车玻璃彻底阻隔了。 车辆拐了个弯,地平线像裁纸刀,咔嚓一下,将它裁剪干净。 它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后视镜里。 廖卓铭沉默地掌着方向盘,将车开回市区。 一路无言到了市区内,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才找到间隙问:“你确定这样它能回母舰?” 唐念摇摇头,手臂上的伤口到了这时才迟来地泛起一阵隐痛。隔着防护服,她稍微调整了一下绷带的位置,说她也不确定。 前方的车缓慢挪动了,廖卓铭跟上去,不咸不淡地评价了句:“心真硬。” 她抬头,看向后视镜里他的脸:“我只能这样。” “我不是在说你对它。”驶过人行道以后,他逐渐提速,一边准备超车一边回答,“我是说你对你自己。” 那么长的伤口说割就割,虽然他提前教过她割哪里、割多深才能既营造出可怕的视觉效果,又不至于真的伤及筋骨,却也没想到她下手能那么果决。 唐念意会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重新靠回椅背,又重复道:“我只能这样。” 车载广播传出整点的倒计时,廖卓铭听见了,提醒她,中午时分,万枷应该就能赶回来。 “回酒店吃顿饭?”他问。 “行。” * 万枷带着人踹开酒店房间门时,唐念和廖卓铭刚吃完午餐。 说是午餐,其实就是一人一碗泡面。 被人踹门这件事按理来说应当一回生二回熟,不过万枷来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一群持枪的下属,即使唐念面上平平,拿着纸巾擦嘴的手也不由得顿在原地。 万枷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屋子:“搜。” 整个房间蜂拥而入一大帮人,险些被翻了个面儿。下属尽职尽责,不过一无所获。 没找到想找的,她终于把视线投向了屋子里有且仅有的那两个人,大步流星朝他们走去。 “你把那只槲虫藏起来了?”她冷着声音问唐念,高挑的身形俯瞰下来,无形中透出股压迫力。 唐念在她问话的间隙里走了个神,忽然留意到万枷好像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称呼过唐夏为“唐夏”,包括廖卓铭与基地里其他人。尽管她在介绍唐夏的时候总会认真告诉他们“这是唐夏”,可他们总是习惯用“槲虫”来叫它。就像大多数老鼠都被叫做老鼠,只有一只老鼠被称为米奇一样,唐夏对她而言是米奇,对其他人来说却仅仅是不需要被特意区分的普普通通的老鼠。 她没有立刻回答,万枷也不催,调转目光看向廖卓铭,冷笑一声:“我让你监视她,你就是这么监视的?我可以理解为你已经倒戈了?” 廖卓铭顶不住万枷想杀人的眼神,从地上站起来,尴尬道:“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 他看了唐念一眼,叹了口气:“她说她想去母舰。” 第116章 小怪物妖魔丛生 要向万枷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必须从实验室当晚讲起。 那晚带着唐夏偷来实验室却被廖卓铭抓包以后,他们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很久。灯光自上而下,将唐念的脸映照得纸白,起伏的骨骼结构在脸上割出圆润的阴影。 直到药效发作,唐夏彻底失去意识,廖卓铭才转动视线,往它那个方向瞅了两眼,问:“你给它打的是麻醉?” 唐念从喉咙里含糊“嗯”了一声。 “别在这说话,你跟我出来一趟。”他摆了摆手,示意唐念跟上。 顾及唐夏现在相当于一个传声筒,在它身边说过的话随时都有可能传到虫群那边去,唐念也就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操作室,来到了走廊里一间没人使用也没开灯的储物间。 “解释一下吧。”廖卓铭站定以后回身看向她。 唐念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扔掉的实验品外包装。同是科研者,总不能睁眼说瞎话,骗对方说自己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碰巧对各种设备产生了好奇,又碰巧把唐夏放在了操作台上给它打了针麻醉。哄骗不成,只好抿起唇线,固执地保持缄默。 见她始终不应声,廖卓铭倒也有无限的耐心,他以退为进,柔下眉眼,温和道:“我这几天正好来附近出趟差,万枷让我顺道监视你和你的槲虫。她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应该就是看我认识你,不想无关的人对你太过苛待。唐念,我们都是你妈妈的朋友,自然也是你的朋友,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着来。看你这样,你应该也知道你们为什么需要被监视了吧?你也觉得是它泄的密?” 唐念摸不准他是不是想用和蔼亲切的态度降低她的戒心,好套她的话。他们一个个都年长了她许多岁,又是经历过战争与战后审判的人,磨练得老油条似的。她本来就不是多么弯弯绕绕的人,自然不适应这种弯弯绕绕的讲话方式,索性摊开来问:“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对它?” “要是你问的是万枷的意见,我说不好。”廖卓铭说,“依她的个性,估计不会轻易放过它。” “那如果是你呢?” “我?”廖卓铭笑了笑,“我怎么做取决于你的坦诚,唐念。比如现在,你打算做什么?改造它,切断它和它族群的联系?帮助它逃跑?还是反过来对付我们?” 唐念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的储物室里唯一的照明便只有门缝里渗进来的属于走廊的亮光,那一线光照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像一道粼粼流淌的雪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我想利用它去一趟母舰。”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脸上闪过明显的讶异:“为什么?” 不等她回答,又正了脸色,严厉地警告,“现在还没有人去过那里,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去了说不定都没命回来!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唐念自动无视了他后半段话,只针对前面那句为什么回答:“我之前尝试过很多办法切断唐夏跟它族群的联系,都没有用。我想……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被动地应付突如其来的状况,还不如直接去它们的巢穴探个究竟。” “就只是这样?” 其实廖卓铭想说的是,就只是为了一个不属于同族的生物,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吗?然而他还没进一步说明,唐念就抬起了头,脸上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稍微弯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瞳孔深处漾开兴奋的亮光,像混沌星云中灼灼自燃的恒星,将这间拥挤的储物室照得万千光华璀璨。 “就是因为没有人去过……难道你不觉得特别有意思吗?”她梦呓似的轻声说。 兴味的,狂热的,像头莽撞而不知胃口饱足的小怪物。 廖卓铭被她看得噤了声。 他原本准备了一箩筐大道理,打算教育她不能为了任何人——甚至唐夏都不能被称之为人——而如此草率地行动,可就是这么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无法用常规的道理来教育她。 饲养它 第103节 唐念并没有在富足的爱里长大,她的父母都有各自古怪且不顾他人死活的脾性,唯一遗传给她的大概就是那份不被他人左右、全然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活的我行我素。驱动她生命的不是普世价值观里对爱的渴求与找寻,也不是财权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辽阔的探索欲。 而唐夏,它是盛放她探索欲的一个载体。 犹如潘多拉的魔盒,揭开来,里面妖魔丛生,怪象频发,别人吓都要吓死了,唐念却只感到有趣。 谁要是敢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去抢夺她的盒子,她能亮出尖牙利齿把人咬死。 ……到底怎么会长歪成这样的? 他闭眼揉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不已。 * 听到这里,后面的发展已经昭然若揭,万枷黑着脸,咬牙切齿总结:“所以你就和她协同作案,里应外合,把那只槲虫送走了,还打算把她弄进母舰里?” “我们不也在筹备去母舰的事吗?”廖卓铭说。 虽然没有向公众言明,但“到达母舰内部”这件事从母舰降临地球开始,就已经在政府内部被翻来覆去讨论过许多次了。从前碍于技术无法实施,自从抑增殖病毒面世,无论是联合政府还是他们这些地下党派都在积极筹划这件之前看似不可能的事。 甚至就在几天前,两方还就这件事达成了首次合作。万枷一直不见人影就是与其他几位主要负责人在为这件事奔忙。 人类需要组建一支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联合政府承诺说只要万枷这边愿意派人组队,他们同意不再追究反动派中某些人犯下的足以被枪毙的罪过。 “那能一样吗?!”万枷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所谓的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说白了就是敢死队,毕竟谁也不知道进入母舰以后会碰到什么事情,尽管暂时有了对付虫群的病毒,可也只在成虫身上实验过,至于虫王,人类目前连它长什么样子都还说不清楚。 这种白白浪费人力物力、甚至影响考核绩效的事联合政府才懒得做,选举在即,各大政客都更倾向于保全自己的功绩,而不是冒险被人抓到把柄。他们把先锋队伍的差事让给反动派,自己则退居到了第二部 队。 先锋队伍探路后,身为主战队的第二部 队才会进入。掌握了母舰里的一手资料,主战队的行进无疑更顺利也更容易立功。 目前先锋队伍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已入选的人万里挑一,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兼高素质技术人才,能文能武,既能肉搏也能熟练使用各种新式武器,万枷实在想不通唐念能在队伍里充当个什么角色,她的加入简直是奔着送人头去的。 至于主战队,那边主要由联合政府把控,就更不可能暗箱操作将她这个关系户塞进去了。 唐念还小,她不懂事万枷勉强能容忍,可廖卓铭一把年纪了,总不能也跟唐念一样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万枷看着他,只觉得血朝脸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感觉到她的愤怒,廖卓铭摇了摇头,低声说:“万枷,她不是两手空空上去的,她有那只槲虫,这是她独一无二的优势。” 万枷蹙眉看他。 “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为先锋队制定了保命的方案,但谁也不能拍胸脯说这些方案能够百分百成功。”他说,“即使只是多了一个希望,我也想试试,说不定就是这个希望能帮我们挽救回更多同胞的生命,也能为我们收集到更多有关母舰的资料,那只槲虫……它也许能成为我们放置进去的一个锚点。” 万枷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仍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朝唐念投去了复杂的一瞥。 就在这个当口,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了机器人侍应生的声音:“尊敬的1203号房住户,您点的两个灌汤包到了。” 万枷:“……” 廖卓铭看向唐念:“你点的?” 她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了机器人侍应生送进来的两个灌汤包,说她早上有吃灌汤包的习惯,不过今早的包子被她偷偷塞进唐夏的防护服口袋了,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发现。 廖卓铭嘴角抽了抽:“就算能发现,它摔成那样,里面的汤汁也都爆出来了。” “那也没办法。”唐念咬掉一小口包子皮,怕烫,小口小口嘬着里面烫乎乎且浓郁鲜甜的汤汁,“我总不能把皮蛋瘦肉粥给塞进去。” 房间里满逸灌汤包的香以及呼噜噜的声音,严肃且紧张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万枷实在不想再看这两个人的死样子,对廖卓铭说:“不管这事最后怎样处理,你先斩后奏都是真的,出来!”说着谁也不看,径直转身走开了。 廖卓铭只好跟上去,走之前不知怎么想的,眼疾手快地顺走了唐念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灌汤包。 唐念:“?” 她咬着剩下的那个包子,看这些人强盗一样闯进她的房间,又强盗一样不管不顾地离开。门被踹坏了,酒店肯定会向她索要赔偿,这笔钱她是绝对不会自己出的,万枷看起来很生气,去找她报销多半会触她霉头,干脆过后找廖卓铭报销好了,反正他都要挨批评,雪上加霜也没什么。 还有先锋队的那些事——唐念虽然没有去刻意了解,只是听廖卓铭粗略讲了一下,但猜也能猜出万枷他们肯定不会简单地受制于人,为他人做嫁衣裳。先锋队伍里肯定存在更加复杂的政治斗争,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要管的事了。 她要做的就是去母舰走一趟,亲自去看看这个神秘的虫巢内部长什么样子,找到能够让唐夏彻底脱离族群的办法,然后将它带回来。 这个目的没有办法对唐夏说,她也不可能带着它,和它一起悠哉悠哉坐车前往母舰,再悠哉悠哉在里面探寻,不然恐怕还没到那里,他们就都被闻讯赶来的虫群咬死了。 她只能演一场将它赶走的戏,让它自己和它背后监视她的生物都相信它已经被她放弃了。 不过她当时为什么还要留两个灌汤包在它兜里呢? 唐念越回忆越觉得头疼,她一想到它没吃早餐,就很顺手地放进去了,到了这会儿才觉出不妥。 算了,回忆起来头疼,那就不要回忆。 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起身给放在窗台晒太阳的仙人球浇了点水。 第117章 二十四二十五多出来的那个人 就在万枷带着人踹完门的第二天,唐念收到了先锋队的秘密集训通知。 消息来得极其突然,她早起完随便往嘴里塞了些饼干当早餐,就携带行李风风火火出门了。有一辆车停在酒店前面接她,七拐八拐,把她载到了污染区外的一栋封闭厂房前。 厂房门口停着几辆张牙舞爪的吉普车,周围有重兵把守,厂房后半部分整齐划一地码放着几个看起来像罐头食品的集装箱,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需要像罐头食物里的合成肉一样跟其他人一起挤在这些狭小集装箱里住宿。 唐念向守卫出示相关证件,又经历了一番繁琐的验证手续,最后才晕头转向地进入到了工厂内部。 仿佛特种部队训练般的呼喝与呐喊声在这间钢铁房屋的内部铮铮回响,阳刚得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只想躲回阴暗的酒店继续睡大觉。但已经有人发现了她,一个自称是副教官的高大青年人健步走过来,像逮鸡仔一样揪住她的后脖领,把她微微向上一拔,问她怎么这么晚才来。 这个部位被捏住让唐念有种被猫妈妈衔住后脖颈的错觉,她嗫嚅道: “我一个小时前刚收到通知——” 没等说完,青年人就把她拎到队伍里去了,朝队伍末端随意一扔。 主教官是个虎背熊腰的人,将一双圆眼一瞪,嘴一咂,似乎很看不惯唐念萎靡不振的样子。 其实唐念在普通人里远远称不上萎靡,她一米六八的个子,体重在一百零五斤浮动,修长而紧实的身材,称不上很高,可也绝对不算矮,身体素质不算出类拔萃,但在普通人里也属于中上水平了。 可惜在周围一群高大健壮的肌肉精英的衬托下,她看起来就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以及山峦起伏中凹陷下去的山谷,即使学着其他人挺直脊背,也颇有东施效颦之嫌。 教官嫌弃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大声说:“顺时针绕场二十圈热身,跑!” 队伍当即启动。 鞋底踏上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跑了十几圈,唐念扶着墙,哗啦一下把早上吃的饼干连同胆汁都吐了个干净。 厂房一圈的距离接近四百米跑道,二十圈就是八公里,这个距离对没有经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来说本就非常吃力,慢慢跑或许还能挪过去,但领跑的人身体素质太好,速度飞快,以跑八百米的速度冲了出去,唐念勉强跟了大半的路程,节奏被带得一团乱,被套了好几圈不说,没把胃吐出来都算她身体好了。 “……” 两位教官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副教官年轻些,人性未泯,走上前把她搀扶到一边,说:“别跪着,你这样血液不好循环,起来慢慢走几步。” 她两股战战,上半身却重若千钧,像两根面条支撑着一块铁,走没两步又五体投地软了下去。 “……算了算了,你靠墙站着。”副教官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漱口,“在这休息一下,别跟其他人练了,我给你搞点专项训练。” 唐念背靠墙壁缓了好半天,期间副教官还走去协助主教官对其他成员展开了其他训练,中途才返回来,慰问临终老人般关怀她,问她现在还能不能动。 她点点头,问接下来该练什么。 “跑步。” “啊?”唐念傻眼了,“为什么又是跑步?” “不然你还想练什么?”他鄙夷道,“十五天速成拳王?还是十五天速成神枪手?遇到危险,什么招式都不如跑步好使,你能把跑步练好,确保遇到危险时能够独自逃命、不给其他人拖后腿就不错了。” “……” 这要求虽然很瞧不起人,但又很有道理,唐念想了想,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人贵在认清自己的实力,遂点头默认了。 于是其他队友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的时候,唐念围绕逃跑能力展开了一系列锻炼。 跑步听起来简单,其中却有许多门道,而且母舰非常大,大到遇到危急状况需要逃跑时,既需要一定的腿脚爆发力,也要求顽强的耐力。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当然不够她练成博尔特,副教官给她制定的目标是“够用就行”。 这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他描述道:“遇到危险,你的肾上腺素会疯狂分泌,在激素的帮助下,人的耐力和爆发力通常都会比平时强,我只能尽量帮你打好逃跑的地基,能不能起高楼就得看到时你的激素给不给力还有你自己想不想活命了。” 唐念气喘吁吁地说她应该还是想活命的。 中途史医生过来看望过她一次,那时唐念正坐在垫子上拉伸。 自从给唐夏下套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一直待在c-156区,听说那几天c-156区的虫子确实没有如往常一般从那附近经过,她把这个情况透露给了万枷,万枷那天才会带着人出现在酒店。 唐念很佩服她的心理素质,不管怎么说史医生都对唐夏的离开起到了间接逼迫作用,结果这个人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自己身边,仿佛她们之间什么龃龉都没有一样,问她能否适应这里的训练。 唐念的腿已经连续酸痛好几天了,痛到她觉得自己就像海的女儿里那条为了上岸而用鱼尾交换双腿、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的美人鱼。 史医生碰一碰她的腿,她嘶嘶直抽冷气。 “你不该去的。”史医生忧心忡忡道,“先锋队里其他人都是从特种兵里筛选过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你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帮你去跟万枷求个情,你跟我一起回去。” 唐念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在这里训练的这些天,她已经见证了其他人强悍到不似人类的体能。虽然她的训练强度已经比其他队员低了不少,但这个训练强度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费劲了。这些天下来,她就没有一块肌肉是舒坦的,整个人像被人套在麻袋里翻来覆去暴打了好几天,每个脏器都在呻吟。 可她既然决定某件事了,就不会再后悔。 “不用求情,她没有逼我。”唐念边说边掰自己的脚掌心,“是我自己想去的。” “可她不该答应。你还小,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不可能考虑不到让你加入是在要你的命,还有廖卓铭那个拱火的贱人……” “我也是成年人,我可以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唐念纠正道。 史医生勃然大怒,突然大声呸了一声,说刚成年算个屁的成年人。 “……” 她满脸不赞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最终只是落到唐念头上,摸狗一样用力揉搓她的头发,直到唐念脑袋后扎的高马尾被她揉得一团乱,才停下来,像是拿她很没办法一样咬着下嘴唇看着她。 这时一队机器人列队从她们面前走过,不仅她们暂时停下了交流,朝机器人看去,其他正在训练的队员也纷纷朝机器人投去了视线。 前往母舰的先锋队伍并不全由人类构成,为了减少人员损失,还派出了一些机器人。这些机器人由联合政府的人出资捐赠,是激进派的势力,表面上说是用来协助他们的,实际作用就是监视加抢功,万枷她们尝试过交涉,但都没办法顺利撤走这些机器人。 唐念前两天还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机器人的出资方正是薛家那边的人。 联合政府对外将自己的形象包装宣传得很好,说派遣机器人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减少人力损失云云,在宣传中甚至完全抹去了先锋队伍里还有人类队员存在的事实,把先锋队打造成了全机器部队,导致很多民众都被联合政府的仁心欺骗了。 人形机器人列队从他们面前走过,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只有唐念一心一意仍在抻自己僵硬且酸痛的筋。 史医生瞥了她一眼,好笑又好气地摇了摇头。 风起云涌,山雨欲来,无论是人类之间的派系争斗还是人类与虫群之间的战争都如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然而不管外部世界如何腥风血雨,唐念自己的世界都固若金汤,永远不随着他者的意志变迁。 饲养它 第104节 她伸手在她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在唐念疼得惊叫出声的时候留下一句“保重身体,累了别逞强”,然后就先离开了。唐念咬牙抬起头,只能看到她潇洒离去的背影。 后面几天的训练,唐念与其他队员一起巩固了枪支等机械的用法,还上了好几节针对母舰突发情况的理论课。 理论课说到底都只是人类的猜测,具体如何操作还是要看他们自 己的随机应变能力,甚至还需要一点儿运气加持。上完理论课以后,为期半个月的突击培训就宣告结束了,傍晚时分,教官们请他们吃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 “像不像犹大最后的晚餐?”与她同宿舍的队员常琳插起一块羊排,笑着对她说。 唐念鼓着腮帮子咀嚼嘴里的肉:“清淡版最后的晚餐。” 这顿饭虽然丰盛,却很注重饮食搭配,即便是肉,大多也都采用低油低盐的做法,怕他们吃坏了肚子耽误明天的状态。 主教官领着副教官,举杯挨个敬他们酒,队员们为了保持最佳状态,都没敢喝酒,用装在酒杯里的白开水替代了酒液。敬到她们这儿,教官们顺势坐在了她们身边,把手高高一抬。常琳扬起杯子凑上去,唐念也跟着碰了碰杯。 “你们今年多大?”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忽然问。 “24岁。” “18。” 坐在不远处的其余队员听见了,也高声笑着抢答: “27!” “34。” “21——” “好!都还年轻得很呢。”教官大笑,“等你们凯旋,我非得给你们办个庆功宴,把我珍藏的白酒拿出来,一个个喝过去,看我喝不倒你们这群小趴菜!” “教官,现在早不时兴劝酒了,想让我们喝,您自个儿得拿出诚意啊——”有人笑着说。 “行行行!我舍命陪君子好了吧?” 虫群的降临如一颗天外陨石,不讲理地砸到地球上,兀自留下一个深坑。虫群带来了成片的死亡,但人类社会依然在食人外星生物的威压下自行周转,正如星球恒久不变的自转并不会由于某颗陨石带来的地表伤痕而改变。 无论如何,人类终于迈出了铲除异族的第一步。 这一晚该有清歌伴舞,豪言壮语。 然而出征之夜,明月高悬,万里无星。 * “集合——” 哨子吹响的第一秒,唐念就条件反射从床铺上弹了起来。她已经在短短半个月内被那套军人做派腌入味了,起床的那一刻无意识地就开始叠被子,试图将被子叠成方正豆腐块。 常琳拍了拍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硬邦邦的被子,穿好衣服跟随大部队跑了出去。 “今天就要南下了啊!我们现在去机场,半小时后会有飞机过来接你们去赤道,不想死在那群虫子的老巢上,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皮都给我绷紧了!”教官一改昨夜乍然涌现的和蔼,又恢复成平常那副动辄大小声的样子。 不过马上就要南下干正事了,没人有心思计较他的态度。 稍息立正过后,教官让副手点名。 机器人比他们提早了几天乘车出发,所有人类队员加起来总共是二十四人。副教官拿着支钢笔,隔空将人头一个个数过去:“……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报告,全员到齐!” “带队走人!”教官一扬手。 军用吉普车载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了,驶到机场,专用的固定翼运输机已经停靠在那里。 他们排好队上了飞机,唐念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与其他人一起坐到了舱内两侧的长条折叠椅上。 机舱空间很大,除了人,还装载了其他的货物。放眼望去,周围要么是各种用迷彩布披着的物资,要么就是一群和她一样周身包裹在制服与头盔里的人,每个人的面孔都隐没在制服与头盔下,拱出一股紧张又焦灼的气氛。 运输机自然不像民航客机那样服务周到,既没有空乘替他们端茶倒水送咖啡,也不像民航客机那么稳当。起飞之后,他们的临时折叠椅更是对气流颠簸格外敏感,身体如在海浪中沉浮,时不时随着气流上下一晃。 唐念闭着眼睛养精蓄锐,中途睁开眼,想看看时间,却在看清周围人以后稍微愣了一下。 她没吱声,只是沉默着一个个数过去。 一、二、三……二十四、二十五。 除开机长、带队的教官等人,再算上她自己,和她一样身着先锋队制服的人竟然总共有二十五人。 可是她明明记得上飞机前,副教官报的总人数是二十四。 ……这里多了一个人。 第118章 包裹我所不能舍弃的 由于大家都身着制服,唐念一时判断不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她尽量保持头部不动,透过头盔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去,最后视线定格在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某个人身上。 虽然有服装包裹,但相较于其他体型结实、肌肉贲张的队员,这个人的身形明显瘦小了一圈,军用制服套在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连坐姿都透出一股微妙的不和谐,与这半个月来教官严格要求的“站如松、坐如钟”相去甚远,屁股时不时小幅度挪来挪去,仿佛底下有针在扎似的。 唐念收回目光。 机舱内其他人似乎还没发现这个人,她暂时判断不出这个人是敌是友,是哪一方的势力,所以没有打草惊蛇,只是稍微匀出了一点注意力观察对方。 将近六小时的航程,全程都需要坐在折叠椅上,没法安安稳稳躺下来休息,坐到最后,饶是周围训练有序的其他队员也都显出了一些疲态。唐念更是腰酸背痛,时不时需要俯身揉捏自己酸胀的小腿,凭空多出来的第二十五个人似乎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她留意到对方频繁改变两腿的位置,一会儿左腿叠在右腿上,一会儿右腿架在左腿上,似乎怎么摆都不舒服。 这反应实在不像训练有素的人,正因其不专业,才越发显得可疑,唐念仔细想了想,认为这人如果是万枷派来的人,不至于没有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因此飞机到站以后,她还是悄悄找副教官说明了情况。 他闻言紧张起来,余光朝那边压过去,隐晦地一颔首,用气音说他知道了,然后拍拍她的肩,用眼神示意她先回到队伍里,不要轻举妄动。 舱门打开,所有队员罗列成整齐的长队依次出舱,唐念就排在那个可疑人士前面两个人的位置,她刚走出机舱,就听背后传来了两道利索的关节错位声以及一声凄厉惨叫,回头看,那个可疑人已经被副教官派出来的士兵轻轻松松撂倒在地了。 ……等等,就这么简单? 她瞠目结舌,心想这个人会不会太弱了点儿?如果她是对方的顶头上司,一定会深刻反省一下自己为何会派出这样一个下属入侵。还是说这是某种障眼法,背后其实有更大的阴谋诡计? 其他队员也听到了后头传来的动静,一头雾水地回过头。 “谁派你来的?说!” 副教官立在可疑人面前,如一堵高墙,一边厉声喝问一边抬手粗暴地扯开对方的头盔,接着他的声音如同磁带卡壳一样断在了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挤出犹疑的几个字,“……史医生?” * 母舰悬停在地球静止轨道上,从地面看大小有如满月,从前在首都密米尔望过去,它更贴向南方地平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唐念已经同地表上的其他人类一样完全适应了这颗黑色月球的存在。 人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进入恶臭扑鼻的卫生间,嗅觉会自动适应,进入光线昏暗的密室,视觉会自动适应,被外星生物的舰体侵占天空,也能逐渐适应到难以察觉对方存在。 直到靠近赤道,目睹那艘巨大的黑色舰体悬挂在自己头顶正上方,她才再次体会到母舰初临那天的压迫感。 据说母舰初临那天,赤道附近的居民死伤惨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有很多活人被衔到虫巢里活活分尸,以至于联合政府根本无法统计确切的死亡人数,为了减少后续人员伤亡,政府组织了幸存者集体进行搬迁。 除了一些恋家的顽固派,这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长时间居住于高纬度地区让唐念几乎快忘了虫群的杀伤力,这股长久的麻木在目睹沿途荒芜景象后才逐渐消退。他们坐在军用吉普上,一路开过来,甚至没能听到一声鸟啼。 不仅人类被迫撤离了故土,连大型动物也在虫群的捕食下所剩无几,食物链的断位使得赤道附近的生态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绿植摩天,幸存下来的小型生物聪明地学会了隐匿自己的踪迹。 只有太阳一如既往炙烤着这片土地。 从下飞机开始唐念的汗就在制服与头盔里泉涌个没完,呼吸间闻到的都是自己的汗味,混合着沐浴乳的香气,臭倒是不臭,可仍是闷得人头晕。 她难受得恨不得打报告跳进周围的河里洗个澡,但自己也知道这要求异想天开,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洗脑“心静自然凉”。 吉普载着他们晃晃悠悠地从机坪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车上除了原有的那些队员,还多了一个胳膊被人拧脱臼、最后又自己给自己接了回去的史医生。 史医生是万枷的人,副教官也是,两人严格来讲是职能不同的平级,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也不好把史医生留在荒无人烟的机坪吃灰等死,只好载着她一同前往基地——万枷与其他负责人都在那里。 唐念中途问她为什么会突然混进他们的队伍里,史医生坐在后车厢里,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始终抱着膝盖不发一言。她心想她可能被安排了什么机密任务,不好多说,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了,毕竟这天气说话都嫌累人。 反动派的临时基地建在林间,用竹木搭建而成,扯了迷彩篷布遮掩,地面是粗粝沙石地,充满了东南亚风情。 车子停稳以后,唐念跟随其他队员去其中一间棚屋吃饭休整,史医生则被单独带到了负责人那间棚屋。 午餐的肉食是鸡肉,除了鸡胸肉,一人还发了一个大鸡腿。吃饭时他们终于得以摘下蓄满汗液的头盔,唐念无视了没滋没味的鸡胸肉,只一心一意握着鸡腿啃,边啃边抱怨:“为什么要让我们提前那么久把全套衣服都穿上,这不是还得摘下来吗?” “你不懂,这是仪式感。”常琳自律地咬着鸡胸肉。 “……” 她想她果然还是不习惯军队理念,幸好任务完成以后她就不用再待在特种兵队伍里滥竽充数了。 午餐时间可以在基地内自由活动,坐了一上午飞机,唐念腿酸得不行,边吃肉边在外面的沙地上踱来踱去,借机放松腿脚。 她对史医生为何偷偷潜入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窥探欲,但负责人那间屋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她路过窗边时不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先是万枷不耐烦的声音:“你到底要幼稚到什么时候?能不能学会考虑大局?” 接着是史医生的回答:“我是一名医生。” 万枷像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说几次才行?诗逸,就算你是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医生,上去了也没意义,真要遇到危险,人类当前的医术能干什么?你是能把断成两截的人缝回来?” “我不能。” “那你还找我扯这些干什么?!” “为了增加其他同伴存活的概率和计划成功的概率,所以让一个小孩子冒着死亡的风险加入,她无父无母,只有一对上了年纪、来往甚少的外公外婆,就算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大概也没有人会找你们追究,对吧?……多划算的买卖。” 史医生的声音并不大,却格外清晰,“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建立党派的初衷是成立一个能容纳不同人的社会,一个救人的社会而非杀人的社会。可是我现在搞不懂你和廖卓铭在做什么。万枷,我确实不如你们那么顾全大局和理性,我只知道我们不能仗着她没有父母的庇佑就这样欺负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要是你还有点良知,就把我换上去。” 唐念愣愣地迈开脚步,牙齿无意识啃咬鸡腿。 鞋底拖沓在沙石地上,踩出磨砂的质感。 她出神太过,直到一头撞到人了才停下来。抬头,廖卓铭复杂的脸色映入她眼帘,她不甚在意地朝他点点头就走开了,回到了队员集中的棚屋。 鸡肉在嘴里变成了乏味肉丝,被口腔内的唾液浸泡得犹如棉絮,咽不下去也忘了吐出来。 她不知道此刻的心情应当如何描述,文学本就不是她的天赋。 觉得奇怪,感到不解,还有一点儿说不上来的心情。 她与史医生明明并没有多么深刻的交情,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分歧与互不信任。她也并不因为万枷同意她上母舰就怨恨万枷,因为这本就是她主动要求的结果——即使史医生向万枷要求换人,唐念也相信万枷的决定不会因此改变,成大事者必须有坚硬的心。 可是,在所有复杂的纷争之外,无关政治得失,无关利益纠纷,竟然有人单纯出于心中道义替她说话,认为他们不该仗着她没有父母的庇佑就这样欺负她。 这句话像开在沙石地里的小花儿,被风一吹,朝她扑簌簌地摇头晃脑。 唐念放下鸡腿,原地愣了一会儿,拆开随身包裹。 南下前夜,大快朵颐完最后的晚餐,教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小包裹,说可以将一些重要的物件放在里面带过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唐念猜测他的言下之意应当是带上个人标志物,以便死了之后,后人能够据此认领尸体。 她不知道能带什么,考虑了几分钟,把那张几经漂泊的全家福用布包了几层,谨慎地塞进去,想了想,又连带着塞了唐夏免费领取来的那颗仙人球。好在包裹够厚实,不然一路飞机颠簸,她扎都得被仙人球的刺扎死了。 饲养它 第105节 被布闷了好几个小时,仙人球看上去蔫蔫的。 对着包裹里仅有的这两个物件沉吟片刻,唐念拎着它们站起身,来到了棚屋外。 史医生刚巧也从万枷他们屋里走了出来,状态比仙人球还显颓靡。看到唐念,她迅速瞥开了视线,蔫头耷脑朝另一个没人住的棚屋走去。 “史医生。” 唐念开口叫住她。 史医生停下脚步,困惑地回头。 “这些东西——麻烦你帮我保存几天吧。”她朝她龇牙一笑。 第119章 空心虫前往母舰 进入母舰的方式是人类慎而慎之研讨过的,唐念也在理论课上学习了无数遍操作章程,然而亲眼见证的震撼仍是不可与图片同日而语。 悬崖上劲风阵阵,刮在头盔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抬着看着面前这些需要她仰视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型生物。 八只外壳黝黑的巨型兵虫停靠在悬崖上,除了早前在c-201区巷子拐角遇见的那一只,唐念还从未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过这些虫子。它外表的黑在阳光照耀下岿然不动,像一截洗练的黑夜。 这是八只已经死亡的兵虫。 在利用抑增殖病毒试点杀死成虫的过程中,人类成功杀死并捕获了这些从前认为根本 不可能捕获的生物。它们被掏空了内芯,经过层层改造,只剩下坚硬如石的外壳以及重新用极轻碳纤维复合材料模拟加固过的翼翅。 兵虫尾部有一个隐蔽的小口可供打开,匍匐进入后是一个封闭空间,能容纳三个人、一个机器人以及制氧设备等物。 虫群之间辨别同族与异类主要依靠视听嗅三个层面的感官,想要平安混入母舰侦察,就必须确保这三个层面都能不被发现。视觉的问题可以像这样偷梁换柱解决,直接借用兵虫的外壳进行改造;听觉也可以采用隔音材料屏蔽虫身内部人类的声音,并使用录音机播放虫群常用的音频作为应答;难的是嗅觉。 信息素是虫群之间沟通与辨别身份的重要因素。人类除了模拟虫群的信息素外,还需要隔断自身的气味。前者还算好办,成虫的口器内存在一个信息素囊袋,他们在猎杀成虫的同时将这些囊袋也保存了下来,至于后者——唐念他们所穿戴的制服与头盔就有隔断自身气味的功效,也因此才显得格外闷热。 但人类呼吸产生的气体中总归还是会含有人类的气味,这些气味因子无法完全祛除,含量低的时候兴许还能蒙混过关,时间一长,含量一高,一切就很难说了,所以他们的侦察时间严格控制在十二小时的安全时间内,黄昏时刻进入,凌晨时分出来。 之前有人提出过全机器人先锋队的策略,这样可以减少因人类体味而暴露的风险,但这提案最后被否决了。 虫群对波的变化同样敏锐,任何不属于它们内部活动的波段都有可能引起它们的高度警觉,若是全面采用器械,则意味着人类方无法在地面对这些器械实行远程操控,只能完全凭借器械自主运行。 但机器人目前还远远达不到人类的随机应变程度与灵活程度,只能应对经验里已经存在的事,无法处理数据库里不存在的情况,这场侦察主要还是得依靠人类。 行动小组是事先分好的,与唐念同个小组的人除了常琳,还有一个叫周旭德的男性,他们在厂房集中训练的时候就练习过三人配合,谈不上很默契,却也不至于互相给对方扯后腿。 “进去吧。”他们上来的万枷和一众负责人看着他们。 比起出征的战士这类恢弘的联想,钻进虫壳的时候,唐念觉得自己更像一团随意团吧团吧就被塞进饺子皮的肉馅儿,还是随时都有可能露馅那种。 这些幼年时期以寄生闻名的外来生物此刻被他们掏空了内里,成为了另一种层面上的宿主,而人类位置倒错,从被寄生者跃升为寄生兽。 虫壳内部一片漆黑,唯一的照明设备就是可视化屏幕,幽蓝色的光芒如同一簇鬼火,照得四下的黑漫无边界。 现在是下午六点,离正式起飞还有半个小时。 时间是掐着点算过的,就是为了避免他们在虫壳里待久了产生过量气味,净化设备已经开始工作了,将他们呼吸产生的气体通过气孔排到外面,到了起飞时刻,这个气孔将会降低功率工作。 为了避免大规模聚集引起虫群的注意,悬崖上没站太多人,除了万枷他们,还有几位联合政府的负责人,都坐在改良过的防弹车里。工程师则围绕在虫身周围做最后的检修。 据说还有一些大人物隐蔽在其他基地里观察他们,至于是哪些基地与哪些大人物,唐念便不得而知了。此刻她龟缩在虫壳中,呼吸间除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还有一股属于兵虫的体味。 食肉的动物,体味谈不上好闻,油垢混合着信息素囊袋的异香,像某种辛辣的异国香料。唐念突然想到唐夏,还好它身上没有任何气味,不然捉到它第一天,她可能就会因为忍受不了这味道而把它扔了。 她前面坐着周旭德,后面坐着常琳,机器人呈半休眠状态窝在角落里,屏幕里的景象万年不变,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处,日月流逝皆静止。 半小时后,起飞时间到了。 没有尖叫,没有鞭炮,入侵母舰不是联欢晚会,不需要任何扰乱节奏、引人注目的庆贺,安静即是最好的送别。 虫身微微朝下一压,改良过的附肢在能源驱动下抓紧了悬崖上搭建起来的斜向下平台,引擎开始预热,运作的颤动连带着整个虫壳内部都在震。牙齿咯咯打颤,骨头打架,骨髓一圈圈嘤嗡开。 唐念的心也在震。两分钟后,她看到电子屏幕上的外景开始下移——虫身动了。 鞘翅打开,加强过的膜翅犹如初开的花,在蓝调时刻的熹微日照下舒展皱缩的花瓣,捋平褶皱,拂开露珠,敞成无蕊的花。 庞大的虫身一点点下滑,从容奔赴一场自杀,坠到悬崖边缘,附肢收起,死亡的宿主携带身体里的寄生物一头栽进风里。 失重感节节攀上来,捂住唐念的呼吸。 大风呼啸,将翅膀高频震动的声音碾得零落破碎。 电子屏幕上的景象从天空坠为大地,悬崖下翡翠般的绿林不断在他们视野里扩大,荡漾成无边无际飘满绿藻的碧湖,风吹湖皱,树叶摩挲着涌起柔波。很长一段时间,唐念头脑眩晕,以为他们会这样一头冲进森林构成的湖海,溺毙于大地,成为热带雨林肥沃腐殖质的一部分。 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近似心流状态的平静,觉得就这样死掉也还算挺浪漫的。 不过他们当然没有死,无数工程师精密计算出的飞行轨迹总不可能在刚开始就出错,坠出一段距离之后,升力与重力达到平衡,下降停止了,他们乘着风平飞在空中。 坐在她面前负责操作的周旭德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松懈下来。 好半天没有任何动静的虫身内传来了“吁”的一声,是背后的常琳发出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勉强透过头盔与那点儿黯淡屏幕光看清了对方灼热闪耀的眼瞳。 尽管这任务异常危险,可第一次登上虫群母舰不亚于第一艘载人航天火箭发射,说不激动那绝对是假的。兴奋压抑在平稳外表下,化成瞳孔里的一抹亮光。 不过他们没将兴奋外露太久,因为接下来的行程才是关键。获得足够的空速后,周旭德调整翅膀仰角,虫身开始稳步爬升。 母舰停在地球静止轨道上,离地三万多公里,这个距离不可能仅凭兵虫的外壳爬升上去,不说人类的科技无法达到,就是虫子本身的构造也无法做到——那些将它们从母舰里发射出来的囊舱在这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囊舱不仅能帮助它们降临地表,也能帮助它们返回母舰。 每次大觅食开始,母舰都会投射出许多囊舱,里面包裹着成群的兵虫和工虫,这些虫子到达地面后并不会全部离开囊舱,只有工虫倾巢而出,大部分兵虫则留守在囊舱周围警戒,等到同伴搜集到足够多的食物返回囊舱坠落点,它们便会集体搭乘囊舱返回母舰。 这个过程并不是每次都能被完美执行,外出觅食的工虫常常会走错囊舱,而留守于囊舱内的兵虫也很糊涂,它们记不住与自己同乘的同伴是谁,只要数量对上了,就会驱动囊舱起飞,于是每次都有一些虫子被落下。 这些落单的虫子会盘旋于低空中,随意找一个起飞不久的囊舱进入。 囊舱内的乘客总是会好心收留这些中途闯入的虫子,即使有时这种收留会导致囊舱略微超载。 正是因为虫群有这样的行为模式,他们才选择了当前这种侵入方式——先从悬崖上降落,在半空中盘旋,然后看准时机飞入起飞的囊舱,就此蒙混进去。 在集体大觅食活动之外,母舰也会零星投放囊舱出来觅食,囊舱通常会在傍晚返回,这也是他们选择傍晚起飞的原因。 八只假虫很快散布到了天幕下不同的位置,电子屏幕里再也捕捉不到另外七只的身影。 天空成了无边无际的海,他们寄生的虫壳是海面上唯一的浮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旭德紧张地盯着屏幕,谨慎调整行进轨迹,按照地面传上来的讯息寻找囊舱的位置。这些通讯频段在进入囊舱后就会被完全切断,直到他们从母舰安全离开才会重新接上,他很珍惜来源于人类群体的最后通讯。 屏幕上的二号点被格外标注出来,周旭德调转方向追了过去。 “来了。” 唐念低低地在头盔里说。 显示屏上远远出现了一只向上飞行的囊舱。离地一千米,起飞不久,速度还很慢,由于水平距离稍远,它看起来只有馒头大小。 周旭德的手在操作屏上划来划去,虫身朝着那个囊舱快速前进。 唐念一错不错地盯着它,盯得眼眶泛酸。囊舱迅速在屏幕里放大,很快溢出了显示边框。 比起完美的人为造物,它看起来更像一块天然形成的嶙峋 怪石,整体呈椭圆形,头部是尖的,身上坑坑洼洼。离得近了,唐念才看清那些坑洼是类似蜂巢的孔洞,外面被相同的材料封住,形成一个密闭空间。 他们操纵的假虫接近之后,离得最近的一个孔洞骤然打开了,速度快到唐念根本都没看清它是如何开启的。 黑色的洞口犹如一口幽深的井,通向黑色的深渊,向下看一眼都让人腿发软,手发颤。 她的心微微悬了起来。 至今没有人进入过囊舱内部,也没有人顺利截取过囊舱的碎片。这种从母舰里飞出来的犹如黑色岩石的舱体十分古怪,军方尝试过向它发射导弹,但不管射出的是多么先进的导弹,最后都会像水波一样泛着涟漪消失于它漆黑的体表。 它看起来很硬也很软,像一个材质不明的黑洞,偏偏又能安全地承载虫群上下往来。 它也能够顺利容纳他们吗? 没人说得清。 假虫载着他们,调整好速度与角度,逐渐收拢翅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行进入了这个从未有人踏足的空间。 敞开的孔洞在他们身后缓慢阖上,在所有阳光都被遮蔽之前,唐念看到了落日余晖在囊舱底部映照出的景象。 ——数百只模样各异的成虫密密麻麻叠在舱底,如同叶片上重峦叠嶂、密不透风的蚜虫。 它们微仰头颅,每一只都“注视”着他们这个方向。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应该都会比较偏科幻 尼尔斯骑鹅历险记x 尼尔念骑虫历险记√ 第120章 相遇槲虫的尸体? 注视造成了一种被特殊对待的错觉,虽然这份注视也有可能出于光亮突然涌入的非条件反射。 唐念留意到周旭德悬放在屏幕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腹部绷得死紧,脚趾抠住鞋垫,仿佛只要全身用力,就可以像穿山甲蜷曲抱团一样保证自己的安全。 孔洞已经完全闭合,囊舱里漆黑不见五指,由于并不熟悉内里的构造,以及进入时速度上的偏差,落到囊舱内壁上的同时,虫壳与内壁发生了细微的撞击,附肢伸出来,狼狈且僵硬地仿照其他成虫的动作牢牢扒进内壁里。 四下一片寂静。 虫壳以竖直角度挂在内壁上,这姿势使得里面的唐念等人不得不仰躺着,就像过山车沿着九十度轨道向上攀爬。安全座椅捆缚住他们,保护他们不翻下去,但这种面朝天且踩不到实处的姿势还是让唐念毫无安全感。 更没有安全感的是底下—— 他们搭乘的虫壳的尾部正紧紧挨着底下另一只成虫的上颚。 空气循环系统已经调低到最低功率进行工作了,饶是如此,唐念还是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生怕泄露出一丁点儿活体人类的气味。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仰躺了多久,躺到她感觉自己的小腹在对抗重力的过程中都快绷出八块腹肌了,囊舱才发生了变化。 它微微颠簸着,一通轻重变化以后,那种被急速上升的加速度扼在座椅椅背上的不适感消失了,他们似乎降临到了某个相对平缓的东西上。 在唐念做好准备前,囊舱所有的孔洞骤然同时打开。 昏聩的光线涌进来,只比纯黑好了那么一点点,不过那点明亮还是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囊舱内的成虫就近从不同的孔洞里爬出,周旭德也操作着他们寄生的虫壳从头顶的孔洞爬了出去。 尽管人类已经尽量贴近成虫的外表改进了这个虫壳,不过就像被槲虫寄生的人类多多少少还是会露出马脚一样,他们所寄生的虫壳行走起来也与真虫有着微妙差异,显得有些不自然。 万幸周围的虫子都在忙着搬运它们打猎来的生物,没有成员有多余的功夫去留意身边的同伴行走姿势是否异常。 饲养它 第106节 夜视设备将囊舱外昏暗的景象清晰地投映在屏幕上,爬出囊舱以后,屏幕上的景象顿时开阔起来。 他们已经站上了这片不属于地球与人类疆域的土地。 比震撼感先到来的是一股迷蒙的不真实感。 舰体内部漫无边际的纯黑内壁犹如黑色瀑布流淌在他们面前,无论往左、往右、往上还是往下都望不到开端与尽头,像没头没尾的半截诗。偶尔才有一个孔洞撕开无边黑暗,悭吝地漏进几缕太阳的光辉。那些孔洞明明灭灭,如燃烧的烟头在黑色针织布料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唐念突然意识到母舰也许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囊舱。 它一样有着蜂巢般的结构,腰部的位置由一圈孔洞组成,这些孔洞平时是封起来的,只有检测到成员进出时才会打开,像紧闭的眼皮频繁眨眼睁眼。 虫群来往奔走,外出觅食的成虫叼衔新鲜的猎物,从不同的囊舱里爬出,如同江洋中的浮木,顺着大流摩肩接踵地奔赴向黑暗的深处。 深处幽暗无光,只有虫足踩踏、翅膀振动的声音低低地回响。 广袤无垠,空洞又繁闹。 长时间的停驻难免会显出异常,常琳伸长手拍了拍周旭德的肩膀提醒他,他如梦初醒,开始操纵虫壳汇入这片由虫群构成的汪洋。 依照计划,他们在母舰内的搜寻活动会分成八个方位展开,他们负责的是每一层的正东方位,很巧的是他们降落的地方也刚好靠近正东。 在之前举行的研讨会中,专家们根据母舰的外形以及囊舱投射情况建立了多种预测模型,大家普遍认为母舰内部存在多层结构,每一层匹配着不同的功能。平日里囊舱都是从母舰中间层的孔洞进出,中间层无疑具有运输的职能,成员往来密集,情况复杂,从防御角度来看,也许会更靠近兵虫的住所。 这意味着他们在进入阶段就必须谨慎行进。 在跟随熙熙攘攘的大部队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空阔的平台终于转变成了许多个洞口,每个洞口都通向一条不同的洞道,即使是他们要去的正东方位也存在不少洞口。 仅仅只是在分岔路口犹豫了一小会儿,背后就已经有虫子在不耐烦地用上颚顶他们了,虫身被顶得猛然一震,后面的虫子似乎察觉到被顶的虫子重量有些不对劲,微微一歪头,口器发出了一些“咔哒咔哒”的类似疑惑的声音,吓得周旭德立刻就近挑了个洞口钻进去。 洞道并不是笔直的,反而弯弯曲曲。高度倒是蛮高,可以容纳两只兵虫上下交叠,然而左右宽度却仅容一只兵虫通过,对体型较小的工虫还说还算宽敞,对他们寄生的兵虫来说就显得捉襟见肘了,走在里面几乎不可能转身,连摆头都得小心翼翼。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只衔着猎物的工虫,跟随它也许有可能进入它们储存食物的空间。周旭德于是保持着两三米的间距紧随在它后面。 前进一段路,唐念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在屏幕上打字,让周旭德稍微转动一下兵虫的头部,把镜头对准洞道两侧的上方。 虽然不太理解她的意图,周旭德仍是照做了。 镜头一摆上去,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只兵虫近在咫尺的角突。 他吓得魂飞魄散,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洞道两侧的高处全部都是小巢,巢口正对着底下的洞道,巢穴内的兵虫将头部对准洞道中的每个来客,一动不动,似观察也似在休憩。 往前看,这些开在洞道两侧的巢穴数量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洞道有多长,它们就蔓延了多长,而像这样的洞道母舰内甚至无法穷尽。 这些应当就是兵虫的巢穴了。 它们隐蔽在深入母舰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察觉到外敌,栖息于洞道两侧的兵虫便能在第一时间倾巢而出,发动攻击与防卫。 便捷且防不胜防, 周旭德抖了抖鸡皮疙瘩,将注意力拉回操作屏上。 虫壳还在平稳前进,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随着前面那只工虫走了多久,单一的洞道终于出现了一左一右两个分岔口。那只工虫以及它前面的那些工虫全都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而周旭德则再次陷入了纠结。 洞道毫无疑问是单行道,这意味着无论他们选择哪一个洞口,剩下的那个都会被错过,之后能不能再经过这里还很难说。是跟随叼着食物的工虫往左边走,还是去探索右边那条没有任何虫子经过的道路? 人的好奇心是奇怪的东西,总爱在危险边缘作死,在背后的虫子催促前,周旭德咬咬牙,下定决心,朝右边的洞口偏了偏头。 结果角突都还没完全探进去呢,里面突然窜出一只奇形怪状的虫子,它的脑袋就像一个椭圆形盾牌,而这个“盾牌”的大小几乎与洞道完美吻合,唯独顶部略为刻意地敞露了一条宽缝。 它顶着这个“盾牌”朝他们冲了过来,将他们寄生的这只兵虫用力顶出了右边的洞口,同时用自己的盾牌脑袋封住了右边的岔路。 周旭德 被它逼得不得不倒退几步,与此同时,右边洞口里又奔出了一只兵虫,它踩住那只奇怪虫子的背,与它交叠在一起,长如尖矛的角突从那只虫子刻意留出来的缝隙里刺出,两者完美地结合成了盾与矛,且异口同声朝着他们发出了一阵威胁的啸叫。 周旭德又一次大受惊吓,连忙放弃了探寻这条路的想法,当即调转方向,拐进了左边。 他们很快就追上了之前那些工虫,老老实实跟随它们在各种分岔路间转来转去。 唐念盯着操作屏上的数值,回头用打字的方式告诉常琳:“我们在下降。” 洞道以渺小的弧度向下倾斜,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一股奇怪且闷热的气息通过虫壳的空气循环系统扑进来,逐渐溢满他们的头盔。唐念有种预感——下面也许就是处理食物的空间。 果不其然,在拐过了又一个分岔口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走出了鬼打墙般的洞道,来到一个极其开阔且高大的空间。 比起其他地方,这个空间温度更高,进入没一会儿就有种闷热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平台正中间堆积着一座融化的肉山,除了最外层新鲜码放上去的猎物还能勉强辨认出外形,里面的都已经看不出原貌了。 肉山上面缠满工虫,每只工虫都在辛勤进行劳作,肉山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溢一种乳白色胶质液体。 在乍然扫视到那些液体时,唐念的心咯噔往下一沉,以为那些是槲虫的尸体,唐夏说不定也已经死在这里面了,可镜头拉近,定睛看过后,她才惊讶地反应过来,那些东西貌似是肉类被工虫采取某种特殊方式分解过的产物。 根据虫群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进食习惯看,槲虫与成虫本身可以直接食用肉类,但此时却有成批工虫在对这些肉类进行加工。这么做是为了给虫王供给特殊食物?还是为了哺喂分化初期的槲虫,促进它们的分化与生长? 唐念兴致勃勃地盯着屏幕,想看看其他成虫对待这些食物的反应。 很快她就发现涌入这里的饥肠辘辘的成虫都避开了那些乳白色凝胶物,只啃食肉山上未经加工的那部分猎物。 看来这些乳白色凝胶物确实是特殊群体才有资格享用的东西。 她看得入神,直到周旭德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挤占了他的位置。他和常琳看起来都要吐了,面色发青,显然被眼前的肉山恶心得不行。 “你胆子真大。”周旭德利用屏幕打字对她说。 唐念没什么反应,她脑子里还在猜测乳白色凝胶物的用途。 “我们可以开始任务了吧?”常琳也打字示意。 他们这趟上来当然不只是随便走走看看、录些母舰内部的视频就算完工了,还带着另一个任务。 唐念这才回过神,朝他俩点点头。这部分任务需要她来操作,她与周旭德交换了位置,来到最前边的座位。常琳从后座的储物箱里翻找出她需要的东西递给她,唐念探长手接过,接完扭过头,余光正好扫过面前的显示屏。 她看到一丛金色的毛发自屏幕前一闪而过。 第121章 鬼打墙道路的尽头 “你怎么了?” 周旭德点了点唐念的肩膀,扬起手里的打字屏。 她从短暂的怔愣中抽离出来,摇摇头表示没什么,接着将常琳递给她的药物快速装填进虫壳底部的扩散装置里。 这是抑增殖病毒的变体,威力大打折扣,传染性则变得更强,能够侵入消化道,在群体内部快速传播。他们上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寻找到虫群的食物堆,给它们投毒,以便后续人类方能够组织有效的进攻。 蜷缩在虫壳最后方的人形机器人本处于半休眠状态,监视到唐念的动作后,它总算缓慢运作起来,镜头瞄准她,忠实记录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唐念知道投毒的过程至关重要,机器人之所以上来也是为了代表临时政府监视他们是否有按照规定完成行动。她无视它的存在,只专心致志摆弄着手头的东西。 全部装填完成以后,她操作着虫壳走上肉山,来到肉山未被乳白色胶状物覆盖的那一侧。 这一侧未经工虫处理,气味比另一侧还要难闻,各种生物的尸臭混合在一起,蛮横地往鼻腔里钻,后座的周旭德与常琳表情都不太好看。 唐念比他们好一些,她没有功夫留意难闻的气味,除了操作虫身认真投毒以外,她还匀了一小部分注意力观察着周围的生物,试图从中找出刚才在镜头前一晃而过的疑似唐夏的身影。 ——她看到它了。 仿生人并没有刻意躲藏,它攀上高高的肉山山顶,外形与其他生物不同,因而极好分辨。 用来防卫污染物的面罩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身破破烂烂的白色防护服,露在防护服外的仿真皮肤也糊满了不知名血污。比起之前收拾得干干净净、俊美无双的样子,它现在更像一个被恶毒私生子夺取家产从而不得不外出流浪的落魄少爷。 但外形的落魄是一回事,更令唐念在意的是它想做什么。 她确定唐夏并没有发现她——槲虫的嗅觉没有成虫敏感,如果唐夏能够发现她,那么这里的其他虫子必然也能闻到活体人类的气味,她与身后的同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坐在虫壳里。 既然没有发现她,那么它现在出现在这儿,只能是过来进食的了。 与那些成虫不同,它越过肉山山顶,爬到了流着乳白色胶质的那一侧,从仿生人嘴里探出了几根长长的触手。 其中一只正在工作的工虫见状,把自己面前的一团乳白色胶状物团成小球递给了它,它用触手卷住那些东西塞进嘴里。 身后的周旭德和常琳并不知道唐夏的存在,两人正用屏幕热火朝天地交流着这里怎么会有人: “是被槲虫寄生的人吧?肯定已经死了,你看那些触手。” “不对,好像是仿生人,我看到了它皮肤下面的电线。” 而唐念在意的却是那些乳白色胶状物的归属,现在看来,它确凿无疑是一种食物,而且是幼虫才有资格享用的食物。 在观察的同时她并没有忘记工作,尽职尽责操作虫壳,给没有乳白色胶状物的这一侧全都均匀地下了毒。 完成这项繁琐的工作,抬起头,唐夏也差不多进食完毕了,它站起身抹了抹嘴,突然做了一个助跑的姿势,毫无预兆地朝着黑暗中的某条洞道狂奔而去。 “它要去干嘛?”周旭德忙打字问。 “追去看看吧。”常琳说。 反正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他们只需继续探索母舰内部,而跟着一只被槲虫寄生的仿生人探索,当然比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要有趣。他们的话正中唐念下怀,她操作虫身,快速跟了上去。 在漆黑的洞道里走了一段距离,才终于捕捉到唐夏的身影,它跑得飞快,每遇一个岔路都能快速判断出想去的方向,完全无需停下来犹豫。 唐念一路跟着它,前行得畅通无阻,洞道内四通八达,形如最高超的迷宫,尽管她在追逐唐夏的过程中尽量想要记住走过的路,却依然头晕脑胀,好在还有机器人强大的算力帮他们实时形成三维地图,标注出已走过的路。 跟了不知多久,她被错综复杂的洞道弄得昏沉的脑袋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刹住虫壳停了下来。 ……不对。 “怎么了?” 周旭德纳闷地打字问她。 头盔下,唐念的脸一片惨白,但她还是强装得镇定,摇头摆手示意没什么,然后继续操作虫壳前行。只是这一次她没再跟随唐夏,反而自顾自拐向了其他岔路口。 “我们不跟着那只槲虫了吗?”常琳同样不解其意。 唐念摇摇头。 她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唐夏的前行路线是一路向上的,离开了食物处理场所后,它向上来到中间层,并且穿越中间层继续往上走。 刚开始它带领他们走的洞道里还充溢着各种虫子,既有工虫也有兵虫,可越过了中间层继续向上之后,洞道里就几乎没有兵虫了,只剩下衔抱着乳白胶质物的工虫和零星几只槲虫,至于他们——他们成了行走于洞道间的其中唯一一只兵虫。 所有的信息都是零碎的,可结合她习得的有关昆虫的知识以及刚进入时遇到的那种奇怪盾牌虫,唐念脑海中隐约浮现了一个不详的猜测。 母舰内部有许多层,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功能,整合目前的信息,不难猜到中间那层是兵虫的巢穴以及囊舱往来的场所,中间层往下是食物处理场所,而中间层往上,唐念认为极有可能是育婴室与虫王的住所。 育婴室不容许兵虫进入,只容许携带乳白色胶质物的工虫进入里面喂食。少部分能够出现在那儿的兵虫也是被安排了特殊的警戒任务,负责赶走迷迷糊糊闯入的兵虫同伴。 禁止兵虫进入的理由在生物界里并不罕见,兵虫攻击性强、体型较大,对幼虫来说充满危险,许多生物群体都会防止睾酮过盛的同伴接近自己孱弱的幼崽。所以当时那只盾牌虫才会冲出来拦截他们,不准他们拐进右岔路。 然而刚刚唐夏却带领他们畅通无阻地走向了疑似通往育婴室的洞道,整个洞道内的兵虫只有他们所寄生的这一只。 ……为什么? 这实在太不符合常理,本该拦截住他们的盾牌虫这回却没有出现。 饲养它 第107节 明明是他们在跟踪唐夏,仔细回想起来,却好像是它刻意排除万难在给他们引路,要把他们带去某个特殊的空间。 可唐夏明明不该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才对。如果他们已经暴露了,那为什么母舰内其他虫子都没有反应?如果他们没有暴露,那唐夏又为什么像在给他们带路?还是说……是虫王察觉到了他们的进入,试图利用唐夏把他们引入某个足以让他们悄无声息丧命的陷阱? 唐念越想越感到事有蹊跷。 尽管很想一探究竟,可她现在并不是单独一人在行动,背后还有两个无辜的人有可能被她贸然的举动累及生命,唐念只能抑制住逮住唐夏盘问一顿的冲动,放弃继续跟随它,转而绕回了其他兵虫也存在的路段。 从众意味着安全。 不过她得想个法子向背后那两人还有暗处的机器人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变卦。 周旭德是搞电子信息的,对工程这一块十分精通,常琳则是特种兵里的翘楚,这两人在自己的领域是专长,对生物却一窍不通,他们没发觉到她已经发觉的那些异常,她也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他们。 唐念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我想回它们囤积食物的地方,看看它们有没有在进食。” 有进食意味着他们的投毒行动进行得还算顺利,没被察觉,这也便于唐念判断他们的入侵究竟有没有被虫王发现。 这理由冠冕堂皇到周旭德与常琳都说不出“不好”,于是他们又回到了肉山所在地。 肉山依然盘踞在场地中央,连臭味都与他们离开前相同。没有白汁的那一侧附着有好几只成虫,正鼓动着口器进食。 周旭德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一切完美。 唐念也略略松了口气。 “换我来操作吧,你是不是有点累了?”周旭德说。 唐念倒是不累,不过她也没有坚持,从善如流地与对方交换了座位。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问。 唐念打字:“继续往下走吧,下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探索。” 光凭人的脑力,要在无数个洞口里选中通往下面的洞口是很难的,幸好他们身处高科技时代,计算机已经能够利用他们走过的道路进行推演与建模,计算出最有可能符合他们目标的洞口。 显示屏上标出了数十个可能性最高的洞口。 周旭德正打算从中挑一个进入,扫视到屏幕角落时,却忍不住在头盔里微微“嗯?”了一声。 无需他提醒,唐念和常琳也都发现了异常。 屏幕角落里,本该已经离开此处的唐夏竟然又凭空出现在了肉山上。 它闲闲地站在高耸的肉山山顶,面无表情向下俯瞰,目光逐一扫过底下的成虫,包括他们所寄生的这一只。 它似乎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也似乎没有,蓝色瞳孔被夜视仪映照出一种冰的质地,面庞美丽圣洁到极点,反而在黑暗中显出鬼魅。 第122章 意外鲜血迸溅开,艳丽如同一朵盛放的…… “那只槲虫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周旭德打字对她们说。 唐念也搞不懂唐夏究竟想做什么,她只好又发挥漫天胡扯的本领,打字回复:“可能它刚才没有吃饱,所以又回到这边进食了……它是有点奇怪,但我们的任务是探索整个母舰的地形,没必要太过关注它。” 周旭德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在唐念的催促下继续操作虫身进入了他选定的洞穴。 唐夏站在肉山顶部看着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追上来。 他们顺利钻入了通往更下层的洞道,随着前面的虫子在洞道之间穿梭。 洞道弯弯绕绕,且只能单行,可走到现在,他们从没见过任何虫子迷路或误入错误的单行道,唐念猜测洞道内壁与洞口也许留存有丰富的信息素,可以供它们判断每条道路通向哪里。而身为外来者的他们自然没有这种本领。 越往下,同行的虫子变得越少,常琳观察到一个细节,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的虫子有点怪?” 唐念仔细观察了一下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几只虫子,发现比起刚才上面那些,它们看起来确实有些孱弱,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 答案很快在他们走出洞道后揭晓。 一个比肉山囤积所还要大的空阔巢穴呈现在他们面前,面积大到安装在虫壳上的摄像甚至无法穷尽其边缘。 巢穴底部趴满了兵虫、工虫等各种虫子,远看就像向日葵花盘上密密匝匝的瓜子,然而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些虫子都是四脚朝天且一动不动的。 “他们死了?” 周旭德惊讶不已。 他尝试用附肢碰了碰离得近的几只虫,它们却毫无反应。 这里俨然是一个墓园。 察觉到自己将要死亡的个体会主动脱离年轻力壮的同伴,来到底层的墓园等待死亡降临。有些虫子看起来已经死亡多日了,连腿脚都有些干巴皱缩,有些的腿脚则还在迟缓扑腾,像被蛛网挂住多日后垂死挣扎的蚊蝇。 这些往日颇具杀伤力的庞然巨物死亡的模样与车祸现场倒翻的汽车无异,在巨物的悚然外还透出一股诡谲的荒诞。 一看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墓园犹如干涸的河,河水静止,只剩浓烈的死气盘旋于上。 唐念十分好奇这些尸体最终的归宿,它们会堆累在这里,直到漫长的时间将它们分解殆尽吗? 可惜她没有时间一探究竟了,设置好的计时系统发出提醒,显示现在离预计好的离开时间还剩三小时。 “请立刻返回囊舱所在地。”系统浮出字体,无声催促他们。 九小时过得飞快,大半的时间都耗费在了行程上——从囊舱到达母舰的行程、在洞道内枯燥乏味行进的行程——真正获得有效信息的时间不多,而且他们还留了母舰的上半区域没有探查。 不止唐念意犹未尽,周旭德与常琳也颇感遗憾,但他们必须按照计划执行了,周旭德转动方向,驱使虫壳踏上上行的路径。 到达地面以后,他们八个小组分别采集到的地图数据将会由一个超级计算机进行整合,在短短几小时内算测出母舰内部的各种通路。有了地图,即使是不那么完整的地图,也足够人类掌握虫群的讯息,对它们发动攻击。 简单的上行过程就花了他们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到达中间层停靠有囊舱的大平台以后,周旭德擦了擦头上的汗,将虫壳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休息。 他并没有 放松警惕,坐在他后面的唐念与常琳也没有,他们打开了所有摄像设备,从四面八方留心着周围经过的虫子。 按照规定,他们无需与其他同伴汇合,只要在这里等待,等到某个囊舱准备下降,然后偷偷混进里面就行。 ——跟来的过程一样,混水摸鱼。 选在这个时间点也是因为囊舱大多在清晨时分进行投放,不过要碰巧在一个小时内遇到一个准备投放的囊舱还是有些难度的,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焦灼,除了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挲声,就只有机器人在后面运作的声音,沉缓而均匀。 十几分钟后,常琳敲击屏幕,告诉他们:“周围这些虫子的活动速度好像变快了。” “有吗?” 周旭德没有她那么敏锐,闻言在几个不同的屏幕上困惑地扫视来扫视去。 唐念则一言不发凝视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块屏幕。 常琳说的是对的,她从几分钟前开始也隐隐有这种感觉——虫群似乎正变得越来越躁动。这份躁动并不明显,体现在行进速度上仅是小范围的增速,她怀疑是自己神经过敏,就暂时还没说。可如果常琳也这么觉得…… 她倾身盯着屏幕,表情严肃起来:“它们好像在寻找什么。” 距离他们比较近的几只成虫将头颅抵向地面,口器张合,发出微弱的嘶嘶声,背后并拢的鞘翅也小幅度张开,这是为了增加身体表层嗅觉因子的接触面积。 这举动无疑是在嗅闻,或者说搜寻什么。 常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猛一拍周旭的肩:“走!离开这里!” 这一声是打在电子屏幕上说的,没有语气,但那两个感叹号蓄满常琳的手劲,将周旭德的肩压得重重往下一沉。他快速调度虫壳离开了当前的位置,结果刚离开没多久,就有几只虫子来到了他们刚才的位置,对着地面一通嗅闻,还有几只虫子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疑惑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景象让唐念心都凉了半截。 “……应该是我们的气味泄露了。”她手指翻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将打完字的屏幕飞快亮给周旭德看,“我跟你换个位置,你去检查空气循环装置,我来操作,快!” 这里只有周旭德精通这些器械,他被换到最后排靠近空气循环装置的地方,唐念钻进前头开车,常琳则坐在中间,把事先备好的武器取出来,一边安装一边警戒。 变故发生在瞬息间。 气氛如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意识到身后跟着的虫子越来越多的时候,唐念忍不住加了速,混入虫群密集的地段,在它们之间穿梭来穿梭去混淆视听,周旭德也快速排查出了问题,汗流浃背地告诉她们:“空气循环装置出问题了,过滤系统根本没在工作!” 如果过滤系统从一开始就没在工作,他们不可能安然待到现在才出事,而且上来之前他们这边的工程师还特意检查过,保证了所有设备都能正常运行,它只能是前不久才出故障的。 常琳扭头看着坐在最后面代表联合政府的机器人,面容因暴怒扭曲在一起:“我靠……一定是这群王八蛋搞的鬼!” “能修好吗?!”前面就是洞道了,唐念匀出一只手打字问周旭德,一边调转方向往回走。 洞道是单行道,而且很长,如果往里面钻,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出不来,有可能错过重要的囊舱启动。现在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即使冒着暴露的风险,他们也必须以回去为第一要务。 唐念放弃了进入洞道,继续在平台上走来走去,尽力将自己混入纷杂的虫群。 可他们引起的动静还是越来越大了。 气味逐渐随着他们的走动散布到平台各个角落,方圆几百米的虫子全都躁动起来。 喀拉喀拉,你推我挤。 “……我试试。”周旭德满头是汗。 短短两分钟内他便已大汗淋漓,急促呼吸间带出来的热气喷洒在面罩上,洇出一片白雾。白雾遮挡了他的视线,但比白雾还要碍事的是他颤抖的手,哆嗦到几乎握不住维修工具。 “操!”他咬死后槽牙,无声地骂了一句。 常琳也同样神经紧绷。 她挺直脊背,架着枪看来看去,问唐念停在原地不动会不会更好。 唐念只扫了一眼斜后方伸出来的打字屏就摇头否决了。停下来不动只会让他们所处的位置气味更加集中,很容易就会被虫群认出来,可她腾不出手打字解释了,常琳见她摇头,也只能强忍住焦躁,继续盯着屏幕警戒,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个即将启动的囊舱。 不……进入囊舱以后,如果他们没能解决掉气味泄露的问题,也一样会被囊舱里的虫子攻击,到时甚至比在母舰里还要惨,起码母舰空间够大,还能容许他们躲避,而囊舱完全就是瓮中捉鳖。 意识到这一点让她越发崩溃,常琳深吸了几口气,摸了摸手边的手雷才勉强忍住齿关的战栗,逼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情况还没有那么糟,他们带了足够的手雷,真要在囊舱里被认出来,也有概率为自己炸出一条生路。 “那边好像有个囊舱要起飞!”她看到了什么,伸手指着屏幕。 顺着常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唐念看到了一个似乎正要起飞的囊舱。那个囊舱的孔洞打开了,有两三只工虫正打算往里面钻。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旭德,常琳默契地替她打字问:“你什么时候能修好?” “快了快了!”周旭德没工夫打字,只做着嘴型,“你们找到了?” 常琳严肃地点点头,面罩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那快先过去!”他说。 然而就在唐念驾驶虫身走向那个即将启动的囊舱时,变故陡生。 一道惊雷般的鸣笛声骤然从他们背后炸响,嘹亮程度堪比城市防空警报,将他们的耳膜震得一阵刺痛。坐得离机器人最近的周旭德懵了一瞬,随机绝望地大喊大叫起来:“是这个机器人在响!我没有碰它,它自己突然响了起来!我操,是这个机器……” 他的声音掩蔽在刺耳鸣笛声里,离他最近的常琳只能看到他干裂的嘴唇在面罩后无声且夸张地蠕动,口腔里的腭垂如同一个石破天惊的惊叹号。 他扭头扑向机器人,试图阻止它的叛敌。 饲养它 第108节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平台上所有虫子都在鸣笛声响起那一刹那将头对准了他们。 几秒的死寂后,犹如雷鸣的嗡嗡振翅声与尖锐啸叫声同时响起,所有虫子都朝他们扑了过来,汹涌如同一场滔天海啸。 虫壳被撞得朝侧面狠狠一晃,突如其来的撞击将唐念整个人掀下了座位,情况紧急,她甚至没来得及爬回原位,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跪坐在地上,伸长手掰住拉杆,勉强制住虫身的平衡,操纵着它快速朝那个即将起飞的囊舱附近跑。 十米、八米、五米…… 囊舱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囊舱上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孔洞大敞着,他们或许还有机会钻进去! 唐念急切地将虫壳的速度调整到最快,可就在他们即将一头 扎进孔洞时,虫身右侧忽然冲出了一只巨大的兵虫。 它将角突卡进了他们所在的这只兵虫头与胸的间隙,用力一顶、一撬,虫壳就像拼接成的劣质积木,被它轻而易举撬开了。 头部飞出去,轰然砸向地面,牵连得里面的电线与显示屏支离破碎、电光横飞。 凉风扑面而来,吹拂在面罩上,将面罩上的布料吹得猎猎作响。 唐念仰起头——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这只兵虫喉间低沉的嘶吼,它的口器就悬在她头顶正上方,不过咫尺的距离。 口器如绞肉机般张开,扩大成一个大小惊人的巨洞,周围一圈尖锐利齿在电光下闪烁着锋利寒光。 她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口器咬了进去。 噗嗤。 是皮肉被咬断的声响。 鲜血迸溅开,艳丽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 常琳凄厉地叫喊了一声,举起手臂想要投掷武器,可手雷还没来得及脱手,她和周旭德也相继被那只兵虫咔嚓咔嚓地啃进了嘴里。 * 视频画面停留在最终这血腥的一幕上,技术人员按了暂停键,面朝一整个大厅的高官,面无表情道:“这就是我们的机器人从母舰带回来的全部视频资料了,请问还需要再播放一次吗?” “不用。”薛清徽抬手制止,转向身侧的人,垂目颔首,神色淡然,说,“万统领,我很抱歉看到这种意外。” “哈……” 万枷就坐在她身侧,翘着二郎腿,后背陷进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闻言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扶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指甲掐进钢制材料里,“意外……?开什么玩笑?!” 第123章 借势因为我是一名医生 派去母舰的那八支队伍最后都只有机器人幸存下来,机器人带走了虫壳里所有录像资料,舍弃了人形外壳,以匣子的形式躲藏在囊舱里,随投掷而出的囊舱一起返回地表。 人形外壳本是为了意外发生时能够充当诱饵、替人类队员引开危险而设置的,最后却成了贮存机器人作案工具、掩盖作案痕迹的躯壳,完全没派上该有的用场。 薛清徽给出的解释是空气循环系统测算错误,负责空气循环系统的工程师没有算准它在母舰上的运行条件,导致运行时间在实际应用中缩短了,不然不至于八支队伍都在那个节点出了差错。 万枷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荒唐解释,她极力克制着怒火,忍到额头都青了,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工程师是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的工程师煞费苦心想弄死我的队员?” 被卷入这场漩涡的工程师吓得腿都软了,一张脸白成宣纸的颜色,白里发青,青里透紫,被旁边的人搀扶了一把才险险站稳。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清徽平和道,“无论是谁的工程师,肯定都是想要做好本职工作的,这是一个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意外。” “放你大爷的狗屁!”万枷暴跳如雷,伸手撂倒了面前的一套茶具。 陶瓷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整个基地大厅里的气氛都因这道碎裂声以及她的粗口而紧绷起来。唯独薛清徽依然是那副油润圆滑、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对那套据说是中世纪欧洲贵族从东亚进口来的贵重瓷器的损毁毫无波动,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万统领,注意一下你的情绪。”朱文举不悦道。 他是联合政府那边的内阁重臣,这次特意过来赤道附近组织监督这场活动的。 由于这次行动事关重大,除了他,还有许多联合政府方面的重臣与军事首领参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基地也并不是万枷那个简陋的、用竹竿随意搭建成的小破基地,而是联合政府在赤道的军事基地总部。万枷与其他几名同伴虽被允许进入,却不允许配枪佩刀,身上的所有武器都被除了个干干净净。 身处别人的地盘,她却毫无受制于人的谨小慎微,指着薛清徽,冷笑得面目狰狞,声音都发着颤:“我的队员在录像里说了,是你的机器人搞的鬼!” “这只是他们的怀疑,他们并没有证据。”薛清徽不紧不慢地说。 “那鸣笛声怎么解释?这也叫没有证据?!” “只有周队员他们乘坐的虫壳触发了鸣笛声,我们只能猜测是周队员在修理空气循环系统的过程中不慎损毁了机器人的程序,触发了机器人的警报。” “我靠……那是因为只有周旭德快把空气循环系统修好了!”万枷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上前,挤开负责播放的技术人员,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遥控器,把录像调回去,调到周旭德说“快了快了”的画面。 八个机器人带回来的八段视频里,只有周旭德明确表示快要修好了。只要他们能够到达囊舱里,找到驱动囊舱的方式,说不定可以在虫群大部队发现他们之前返回地球。但所有这一切都因为机器人突如其来的鸣笛声成了泡影。 “你设置了两道步骤,先弄坏空气循环系统——如果这样还不足以向虫群暴露他们的位置,就再发出鸣笛声,对吧?”她目眦欲裂,“如果鸣笛也不足以杀死他们呢?你还准备了什么!!” 朱文举皱起眉:“万统领,大敌当前,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搞内讧是什么意思?出了这样的意外,我们都很悲痛,但你那些队员的牺牲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我们获取了宝贵的资料,当务之急是钻研这些资料,组织下一步行动,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你这狗嘴再说一个牺牲试试?我**个……” “来几个人。”朱文举当机立断转过身,朝旁边站立的士兵抬手示意,“万统领累了,她今天受的打击太大,先带她下去休息吧。” * “她都做了什么?” 午后,繁忙的会议告一段落,薛清徽才找到空闲关心关心被人请下去休息的万枷。 “打电话摇人。”下属恭恭敬敬汇报道,“她用的是加密通讯频道,急糊涂了吧,人在我们基地里,什么加密频道能越过我们的设备?” “都监听下来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是,都监听下来了。话倒是挺出格,不过也就给她过个嘴瘾了,翻不出什么水花。”下属说完,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四下无言,他虚心地出声求教,“薛总,为什么不干脆把她的电话拦截了?或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趁现在,直接把她杀了?她现在在我们基地里,没有任何武器,人为刀俎……” 薛清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他的话,让他去给自己倒杯温水。 接过温水以后,她把玻璃杯凑到嘴边,温吞吞抿了两口,解释说:“就是因为她在我们基地里,才不能随便杀,他们那个政党又不止她一个负责人,她要是死在这,其他人难保不会采取行动,我们现在分了很多兵力在赤道,首都那边防守薄弱,不能有任何差池。” 下属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不说她了,试点准备得怎么样?” “都已经就位了,能按时开始。” 她点点头,挥手让对方下去:“二十分钟后来叫我。” “是。” 薛清徽有午睡的习惯,不需要睡很久,一般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足以。 她的生活习惯也很好,注重养生,吃得清淡,极少熬夜,做事同性格一样不疾不徐。不认识她的人只当她从前在佛门待久了,熏养出了一副和缓清淡的性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天生就这样,只是不得不“养”罢了。 从前养是为了彰显孝心,现在养是为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薛清徽闭上眼睛,手指点了点座椅的檀木副手,靠在倾斜的椅背上,排空思绪,缓慢闭上了眼睛。 * 基地之外几十公里的地方,士兵们部署好了武器,正耐心地潜伏在装甲车里等待发射的指令。 装甲车瞄准了清晨时分投放到地面上的囊舱——经过一上午的时间,里面的工虫皆已倾巢出动,只剩几只兵虫留守在这里保护囊舱,环绕在其周围警戒。 更准确来说,他们瞄准的其实是囊舱周围的这些兵虫,因为他们需要利用这些虫子来做个检验。 像这样的装甲车几乎遍布了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大多数落到地面的囊舱都被人类悄无声息地围堵了。 投毒是万枷的人进行的,联合政府方面推己及人,并不敢完全信任他们。为了检验投毒是否被真实地执行,以及病毒感染的效果,他们决定利用这些清晨外出的虫子做个验证实验。 只要虫子中无限增殖能力被抑制的个体超过了某个百分比,便可以利用数字模型推算出病毒在母舰内的扩散感染情况。而这一数据能协助他们决定入侵母舰的具体时间。 通讯器里传来哔哔的提示声,装甲车内的士兵紧了紧眉眼。 * 万枷听到了炮响。 大炮响起来犹如大地的哀鸣,声音经由地面传导而来,轰隆隆地震着她脚下的疆土。她从休息室的窗台上直起身,扭头问同伴:“他们已经在验证了?” “嗯,要是结果符合预期,应该黄昏的时候就会组织主战队进攻了。”刚从外头打听完情况回来的同伴如实向她汇报,汇报完又忍不住点评一句,“好快。” 万枷嗤笑一声:“一群老东西想做功绩想疯了。” 主战队里没有反动派的人,为了保证军队血统的纯正性,里面全是联合政府的势力。负责组织军事进攻的首领也都是联合政府的人,参谋啊元帅啊上将啊,林林总总来了一堆。 他们之所以这么急,还是跟即将到来的选举有关系。有人要应选,有人要推动自己看中的人应选,有人指望从中捞一大笔钱……要是能在这个关键的节点甩出“重创虫群”、“活捉虫王”或者“击杀虫王”之类的功绩,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都稳了。 “行吧……让他们赶着去投胎吧。”她扭头看着窗外的山林,将手头正在燃烧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这支烟从刚才燃烧到现在,她一口都没抽。 余烟袅袅,散在风里。 万枷推开窗,把烟味散尽。 “您累了吗?离傍晚还有好几个小时,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同伴体贴地问。 “休息?”她笑起来,回过头,双眸熠熠生辉,“我倒是想再去打砸那个姓薛的几件东西……你说砸多少东西能值回我们的人的性命?” 同伴垂下眼眸,遮住目中神色:“人命是值不回的,统领当心伤了手。” * “不知道万枷能不能应付过来。”周旭德叹声叹气地在屏幕上写下了自己的担忧。 常琳忙着在前头驾驶,没看见,唐念慢吞吞打字回复:“再怎么样她也没有生命危险,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担心担心自己。” “是啊。”被制服与头盔裹得密不透风的接应者就坐在她旁边,见状也把手凑了过来,耸着肩,劈里啪啦写下,“她估计已经演爽了,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困上一两天。” 唐念瞄了他一眼,片刻后,又瞄了他一眼。 接应者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扭头看着她,五官被面罩上的血污糊得看不清楚。 唐念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血应该是她溅上去的,毕竟她是第一个被虫子拦腰咬进去的人,接应者估计也还操作得不太熟练,衣兜里的血包炸得那叫一个惨烈,轮到常琳与周旭德时才好了一些。 至于常琳手里那颗手雷——当然也是假的。 不如说,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饲养它 第109节 打从第一天进入集训队开始,教官便耳提面命告诉他们,他们有两个计划,一个表,一个里,表是演给联合政府那帮人看的,里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在联合政府准备的八只假虫发射前,他们这边准备的八只假虫便已经提前发射了,八只假虫都只由一位接应者进行操控,这些接应者的任务就是在先锋队返航之前制造一场虫袭,让联合政府的人以为先锋队全员都惨死在了母舰里。 本来万枷还很愁苦要怎么合理地制造虫袭,然而得知机器人的出资者是薛清徽后,一切都变得柳暗花明起来—— 薛清徽即将参加不久后的选举,她需要一个没有任何外人来与她分享的功绩,再加上先锋队队员里有她一直想除掉却没除掉的唐念,万枷认为她极有可能会趁势制造一场意外,让先锋队里的人类队员通通死在母舰上,将探索母舰的功劳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联合政府里的其他人,譬如朱文举,必然也不会因为这场意外就去追责薛清徽,毕竟反动派的无名小卒死就死了,对联合政府的宏图大业毫无影响。 而他们则可以将计就计,让薛清徽蓄意制造的这场“意外”进行得更顺利点。 血液是血包里提前存好的鸡血。口器里的獠牙是可伸缩的塑料。甚至就连他们在返航阶段寻找即将起飞的囊舱,也并不是真的想要搭乘囊舱返回地表,而是因为事先约定好了——他们这一组的接应者会在正东平台即将起飞的囊舱旁等待他们,为了便于他们认出,这只假虫的角突上还粘了一小片鸟羽,其他虫子看到,只会以为是同伴攻击了鸟类而不小心留下的。 另外七组的假虫也各有各的标识。 假虫隐匿在虫群里,随时等待着借用变故将他们接应过来。 总而言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进行,可是唯独这个接应的人,唐念越看越感觉不对劲。 沉默片刻,她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这个人跟史医生假扮的第二十五个人一样,坐没坐相,身材瘦小,毫无军人板正壮实的样子。 她在屏幕上打字:“廖卓铭?” 他别开了视线,只一味盯着常琳的后脑勺瞧。 唐念把屏幕直接拍到了他脸上,逼他阅读上面的字:“……为什么是你?” 她还以为接应者好歹也得是个身强力壮的特种兵,难怪刚刚假虫的塑料口器咬得她腰疼,合着这人跟她一样是个半吊子啊。 虫壳里空间狭小,廖卓铭没有办法,只好把脸转回来,在屏幕上写字作答。 唐念把脸凑过去,看到他原原本本抄袭了史医生的话。 “因为我是一名医生。” 第124章 她们这种人2068年 同样的话由廖卓铭说出来便显得大打折扣,毕竟史医生的表述是自然而然发自于心的,而他是照猫画虎、东施效颦。 唐念做了个酸掉牙的表情,廖卓铭也不在意,在面罩后笑了笑,继续写:“到了傍晚,联合政府那帮人应该就会行动了,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休息,你们先睡一觉吧,我来放风。” 常琳已经操纵着假虫进入了洞道两侧的兵虫巢穴,兵虫巢穴虽然随处可见,但要找到一个没有虫子的闲置巢穴却并不容易。她找了很久才找到眼前这个空巢穴,虽然搞不懂兵虫的巢穴是固定的还是随机入住,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虫壳以倒车入库的姿势笨拙地爬进了空置的兵虫巢穴里,随后终于停下了长达几小时的奔波。 常琳回过头,看到了廖卓铭写在屏幕上的那些字。 她点点头,把驾驶座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则爬到后面,与后座的周旭德协力将椅背平放下来,斜躺在上面休息。 唐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像他们那样躺下。 “你不休息吗?”常琳问。 从登上母舰到现在,他们已经十七八个小时没合眼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不养足精神的话会很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唐念摇摇头,表示她还不累,可以和廖卓铭一起望风。 “年轻就是好啊。”常琳笑笑便随她去了。 特种部队有训练过快速入睡的方法,加之先前奔忙了许久,常琳和周旭德几乎倒头就睡,没一会儿,两人的呼吸就变得和缓绵长起来。廖卓铭从屏幕上转过视线,稍微瞥了唐念一眼,她坐在角落里发呆,双眼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个国度。 停顿片刻后,他敲下键盘:“去吧。” 屏幕在唐念面前晃过,她看着上面的字愣了愣。 廖卓铭告诉她,虫壳后半部分有一辆做成了工虫外形的迷你小车,除了行驶没有任何自卫功能,并且只能容纳她屈膝蹲坐在里面,连腿脚都伸展不开:“要是你不嫌难受,而且下定了决心,可以开着它去找你那只宠物。” “可是我们傍晚不是还要……吗?”她迟疑地问。 他们潜伏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过家家,而是要等待傍晚人类大部队攻打上来,在一片混乱中刺杀联合政府那边的人。然而具体刺杀谁她也不是太清楚,无论是万枷还是廖卓铭都没向她透露太多。 此刻也是一样,廖卓铭摇着 头,再一次对她说:“刺杀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上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跟我们一起行动。” 唐念沉默了。 她上来确实是为了寻找唐夏,而不是参与他们那些复杂的政治纷争,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 但她之所以能上来也是仰赖了他们这趟顺风车,如果没有他们愿意培训她、搭载她,凭她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上到母舰来的。这时候独自离开,将危险的刺杀任务完全推给他们,总有种卸磨杀驴的味道。 在唐念简单的世界观里,有人来惹她,她就报仇,欠了别人情,则按量偿还,一切往来天经地义,无论什么情分都能在她心里那杆秤上达到收支平衡。在这节点一走了之,总归有点不符合她心中的道义,她思考着是不是先协助他们完成刺杀任务,然后再去找唐夏比较好。 她是个很好懂的人,廖卓铭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好笑地说:“你自己一个人出去找它,其实比我们的刺杀任务还危险,没有谁欠谁的说法。要是让诗逸知道我给了你那么个破虫壳就敢让你单独行动,她估计又要骂我是贱人了。再说了,刺杀结束,我们还要凭借它的力量离开这,大家相互利用来利用去而已,不用有心理负担。” 这番话虽然现实,却不无道理,唐念想了想,接受了他的说辞。 廖卓铭于是让她去到虫壳尾部,先坐到迷你工虫的身体里。 虽然他一再强调是“迷你工虫”和“破虫壳”,然而亲眼见到这个改造过的虫壳有多小,她还是大受惊吓。 这具工虫虫壳貌似是用工虫身上截取到的表皮组织二次改造而成的,只有儿童玩具车大了一圈——那种五六岁的小孩儿最爱骑的迷你敞篷车。 不同的是这具虫壳不是敞篷的,它有模有样地仿照工虫的样貌等比缩小了,头部的位置聊胜于无地挂了个信息素囊袋,胸部坐人,腹部则装了氧气罐与简易版空气循环装置等生存必需的设备。 “……” 唐念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开着这么辆小虫壳走在成虫堆里会是个什么场景,先别说会不会引起虫群怀疑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了,光是会不会被成虫无意间一脚踩死都难说。 小虫壳内虽然也有屏幕,但那块巴掌大的屏幕自然不像大虫壳里的屏幕那样搭载了复杂的智能系统,那个屏幕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驾驶的时候能看到前面的路。 “你确定开着这个东西出去,我还能有命在?”她指着小虫壳,艰难地问。 “兵虫内部空间有限,我倒是想给你一只正常大小的工虫,可塞不下啊。”廖卓铭表示他也爱莫能助。 唐念心里仅剩的那么点愧疚瞬间荡然无存,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最后仍是硬着头皮钻进了小虫壳里。没办法,不用这个东西,她也没有别的法子能够出去,总不能什么防护措施都不做,就这么大剌剌用两条腿走出去吧? 小虫壳内部狭窄得仅供她曲起双腿坐着,脊背也只得微微佝偻,完全挺直了,脑袋就会撞到顶。 她熟悉了一下面前操作屏的各个按键,好不容易打开了屏幕,廖卓铭的字赫然出现在镜头前:“你准备好了没,我把你投掷出去了?准备好了你就挥挥爪子。” “……” 她咬牙切齿挥了挥工虫的“爪子”。 廖卓铭于是坐回了驾驶位。 他背对着她,唐念看不见他摆弄了什么,十几秒后,她感觉到兵虫的虫壳正在缓慢上升,为脚下的地面腾出空间,而她所在的工虫虫壳则嵌套进了某个部位,正在缓慢下降,逐渐脱离兵虫虫身。 常琳觉浅,被这细微的动静弄醒了,坐起来,吃惊地问廖卓铭这是在干什么。 在完全下沉到外部之前,唐念看到廖卓铭写字回答:“她要去执行个单人任务。” 现在她已经完全来到兵虫外部了,如同被母牛分娩下来的一头小牛犊。小工虫落到了兵虫足底下的空间,几乎是擦着它的腹部开出去的。开到巢穴边缘的时候唐念还犹豫了一下,怕直接跳下去把这个小工虫的虫壳摔坏了,还好紧接着她就在操作屏上找到了一个攀爬功能,攀着洞道的墙壁慢慢爬了下去。 该说不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下到洞道地面以后,在洞道内走动的其他虫子立即发现了她,洞道内产生了一场小型骚动,来往的虫子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小的“同伴”,唐念看到它们伏低身躯,震动翅膀,发出了一些喀拉喀拉的声音,似惊吓、似警戒也似好奇。 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受到攻击死掉,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反而开着小虫壳,无视了那些恼人的声音,一路穿梭于成虫的附肢间朝前驶去。 * 直到那只小工虫的背影彻底在漆黑的洞道里消失了,常琳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抬手想要揉揉眼睛,手撞到了面罩上才终于回过神,在屏幕上劈里啪啦打下:“太危险了!她就这样出去了?!那些虫子不会攻击她吗?她不会死吗?” 廖卓铭挠了挠面罩:“我也不知道。” “??”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知道你还让她过去?太危险了!”为了强调其危险性,她像复读机一样把“太危险了”这句话翻来覆去打了许多遍。 他没有办法,只好含糊其辞地表示唐念应该不会死。 “为什么?” “不知道。” “……” 这是一种无法诉诸于口的直觉,廖卓铭苦笑着耸了耸肩:“怎么说呢……她很像我认识的两个人,她们这种人是很难轻易死掉的,而且总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神奇的事情。” 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在求道的路途上。 就像邢知理那样。 * 2067年,邢知理改名林桐,与唐生民结婚,远走他乡。 她潜逃后,有关她的通缉令与那张通缉令带来的影响并没有消失,廖卓铭重返校园,继续自己被战争中断的学业,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张战犯名单都是压在所有学子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大家在搞科研之前要先学会站队。 学术圈的氛围由此变得乌烟瘴气,导师与官员勾结,学生巴结导师,你忌惮我,我讨好你,选定一个课题之前要先经过无数道政治审核,所有人都束手束脚,只敢蜗居在舒适圈内,做一些无关痛痒的课题,重复前人已经探索过的道路。 然后—— 2068年,史诗逸来了。 第125章 朝闻道万丈深渊,浩瀚星云 廖卓铭第一次见到史诗逸就很不喜欢她。俗话说异性相吸,这句话除了庸常地理解为男女两性相吸,还可以理解为性格特质不同的人互相吸引。然而这句几经验证的古语放到他们身上却大错特错。 他和史诗逸实在太不一样了,不一样到见到她第一眼,他就产生了一股生理性厌恶。 那年史诗逸才十八岁,留着一个短短的波波头,不管看正面看还是背面看都很像一颗香喷喷的蘑菇。 这颗邪恶蘑菇头在大一新生都还没分方向的时候就加入了梅段香的实验室,以至于前半个月,总有人传她是梅段香的亲戚,走的裙带关系进来的,后来才得知她与梅段香什么关系都没有,能进来纯粹是因为她是战后高考恢复第一年的c区状元。 c区涵盖了无数个小区,能当上c区状元的人自然不可能平平无奇。 正因为从小到大都有这份天分加持,史诗逸活得极其潇洒肆意,在大家都还谨小慎微的年月里,只有她横冲直撞,无畏无惧,藐视一切规章制度,只凭自己的心情做事,以至于梅段香总是得跟在她身后为她擦屁股。 那时梅段香向上申报了一个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按理来说,只要项目立起来了,钱也应当随着项目立项到来。然而 立项之后,经费却迟迟批不下来,私下里一打听,才发现钱居然被同校一个与大官有勾连的教授私自挪用了。 挪用公款自然是大事,但由于他背后有官员当靠山,且私下里暗示几月后会归还,梅段香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情。 可史诗逸不干了,她急着开启那个项目——事后廖卓铭问她为什么这么急,她说没有为什么,她就是单纯想早点开始——总之,心急的史诗逸一看经费没有按照流程批下来,顿时怒从心头起,跑到那位教授面前,直白地喝问道:“你为什么要挪用我们的钱?把钱还回来!” 饲养它 第110节 事后那位教授打电话给梅段香,对当时还是副教授的梅段香笑呵呵道:“小梅,你这个学生挺有意思啊。”把梅段香吓得连吃了十颗速效救心丸。 她干的惊人的事当然远不止这一件,对于学校导师之间复杂的派系关系,史诗逸虽然有所耳闻,却全不在乎。 只要其他实验室里有她感兴趣的内容,她就会去串门,也不管实验室负责人与梅段香是不是有龃龉或者竞争关系。偶尔兴致来了,免不得指点上几句,有一回甚至还帮一个延毕了好几年的学姐攻克了一个项目难题,那个学姐后来在某著名期刊上发表了文章,她的导师——梅段香的死对头也因此沾了光,麻雀变凤凰。 廖卓铭找到史诗逸,让她不要再这样了:“你是梅老师的学生,代表的是她的脸面,你得跟她同仇敌忾,不能胳膊肘朝外拐。” 史诗逸说:“梅老师是梅老师,我是我,我代表不了她,她也代表不了我。” “可其他人不这么想,其他人只会觉得你俩是一体的……”他苦口婆心劝诫,“你这样让梅老师很难做你知不知道?” “如果真的很难做她就会把我赶走了,她不赶走我,说明她还可以忍受,她都没表态,你在借题发挥什么?”史诗逸满不在乎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她既然接受了我的聪明,就得接受我的不服管教。就像她接受了你的周全与温顺,同时也接受了你在学术上的庸俗蠢笨一样。” 廖卓铭目瞪口呆:“庸什么、蠢什么……?” 他气得头顶生烟,怒火攻心,想反驳,一张口却无言。 因为他知道史诗逸说的是对的。 她做的那些事,放到普通学生身上,大概早就被导师劝离实验室了,可偏偏史诗逸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学生。她的天赋让一切任性都成了个性。 那时他们在研究活体皮肤的培养,也就是取患者身上一小块健康皮肤组织,将其培养成可以移植回去的新皮,这种自体细胞的好处是没有免疫排斥,可以应用到烧伤患者脸上,为他们解决皮肤再生的难题。 项目本身并不多么超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临床应用,虽然被战争中断了,但再捡起来也没什么难度,起码很“安全”。 梅段香带领他们在这个安全的领域内进行研究,所做的不过是一些细化工作,没有取得什么突破性进展,是史诗逸创造性地提出,比起小打小闹地修复部分皮肤组织,他们为什么不试着利用3d生物打印技术为重度烧伤患者重建全身的皮肤? 从一小部分皮肤组织到全身,听起来好像只需要简单地进行拓展,实际应用起来却难如登天。 可史诗逸不仅敢想还敢做。她死乞白赖来的那些经费被她挥金如土地砸到了3d生物打印领域,她比任何人都更疯狂地投入进去,每天第一个来实验室打卡,最后一个下班,好几个节假日,别人都放假回家的时候,她直接选择了住在实验室里。 大概执着且努力的天才总有这种凝聚力,他们无需高谈阔论宣传,便自成灯塔本身,吸引着海岸上漂泊且迷茫的船只向自己周身停靠。 比起梅段香这位托举者,史诗逸更像是实验室的灵魂。 而在他们长达两年的刻苦钻研下,这项结合了3d生物打印与活体皮肤培养的技术居然真的成功了,他们攻克了神经元接入的难关,打印出来的脸能够像原生脸那样做表情——尽管还不是很完美。 这份不完美在梅段香与廖卓铭看来只是瑕不掩瑜,他们发期刊拿成就拿到手软,只有史诗逸陷入了郁郁寡欢。 她说不该是这样,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解决这个难题。 梅段香让她别钻牛角尖,她嘴里嗯嗯啊啊应着,廖卓铭却知道她压根没有听进去。 她果然没有听进去。 那时他需要去南方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需要短暂离开一段时间,等他出完差回来,史诗逸已经闯下了弥天大祸。有一个企业邀请她与他们进行合作,他们提出了一个仿佛科幻的构想,希望利用人体内调控再生的关键分子,让人体实现蝾螈那样的再生能力——断掉的残肢主动长回来,失去的皮肤自动修复好。 他们给了丰厚的经费与优越的环境,史诗逸瞒着梅段香以及实验室其他人以个人名义加入了他们。 结果才过去了一个月,那家公司就暴了雷,他们研究这个技术是为了复活一个在三战期间脑死亡的政治人物。之前邢知理与万枷还曾经接到过委托,为这位大人物实现数字永生,不过这个构想最终没有成功,而且随着战争结束,这位大人物被判到了战犯那一头,身上押着反人类罪等数道罪名,他的手下光是保存他的身体不被摧毁便已绞尽脑汁。 数字永生这条路走不通,手下们就打起了组织再生的主意,希望利用史诗逸的才能为他重塑损毁的大脑。 史诗逸并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她单纯只是觉得对方提出来的构想有可能助她突破瓶颈,虽然隐约察觉到对方不像什么好人,但她还是像之前那样满不在乎地接受了。 廖卓铭出完差回来,史诗逸人已经进了监狱。 一切都好像邢知理事件的重演,从得知事实开始廖卓铭的脑子就嘤嘤嗡嗡地疼。 比他更疼的是梅段香,她无法接受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就这样成为阶下囚,半个月时间里,她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关系,得罪了从前汲汲营营经营的人际网,又请了最好的律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史诗逸从牢里捞了出来。 接她出监狱是廖卓铭的工作,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雨,他打着一把很大的灰伞,像撑着一朵硬邦邦的乌云。 本来以为遇到了这种倒霉事,史诗逸总该收敛一些了,起码也该蔫头耷脑,符合他对罪犯的想象。可她走出来的时候,连绵雨幕也遮不住她双眸的明亮。 仿佛中间这些冗杂的事都不存在,仿佛没有人为她苦苦奔忙,她兴奋地向他分享她在那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又说这个方向可以为他们那个课题一直以来的平静提供新灵感。 “只有你以为那是瓶颈。”他说。 “……嗯?什么?” 忘了争吵是怎么开始的了,乌云掉在地上,雨水灌入衣襟。 廖卓铭愤怒地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恶毒言辞辱骂她,说都是因为她的钻牛角尖害惨了梅段香,也害惨了他们这些同门,以后哪家企业还敢要他们?哪所高校还敢招他们?他们全都被她连累了。 说她做事冲动任性,但凡她把用在科研上的脑子分一点点去考虑这背后的利害关系,现在大家都还能好好的。 说她三观崩坏,不计后果的科研是在用科学害人。 说出那些指责的时候,他忘了功成名就也都是她带来的。 也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承认。 天才的光芒普渡了凡人,也遮蔽了普通人穷尽一生才努力迸出的渺小光辉。在追随那份天赋之外,人也会忌恨。 他把自己的尖酸包裹在“不希望你重蹈邢知理覆辙”的外衣里,像糖衣底下的苦药,在他嘴里抿了许久,直到史诗逸离开密米尔,南下去到玛门,那层糖衣才化掉,他品味到了自己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失衡,看清自己内心的阴暗,全是冠冕堂皇。 很难说史诗逸的离开与那场争吵有没有关系,那场争吵的最后,她也很上头,指着他的脸说:“科学分什么对错?它就只是个工具,坏人能用它害人,好人也能用它救人。你就是胆小而已,廖卓铭!你觉得你没有把握这个工具的能力,所以束手束脚……不,你连试都不敢试一下,就被自己的想象吓死了!” 她是为了证明科学也能救人而南下的,也是因为那时的密米尔已经容不下她。 无处安放的执念与野望只有一座混沌的、黑白两道通吃的城市才能收容。 她走了,一切风波随着她的出走而暂时平息。廖卓铭本来以为自己的生活也该就此回归正轨,可他却忍不住像个阴暗偷窥者一样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史诗逸在玛门的一家整形医院做事,院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挣钱采购了许多政府明令禁止的违规器具。不过史诗逸向来不太注重他人的品行,只要对方能为她提供她需要的东西,她就能与对方达成合作。 院长需要她的医疗技术替他打响整形院的招牌,而她需要院长的资金与环境支持,继续先前被中断的再生关键分子研究。两个人的目的都没干净到哪里去,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每次翻看史诗逸的病例,廖卓铭都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她就把人医死了,或者引发了一场重大的、死伤惨重的实验事故。 然而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她心里有杆秤,这么多年下来,她与她的病人竟然都安然无事。 当然,她也没有做出太大的成绩。 想要让人类拥有蝾螈一样的再生能力,在当时乃至是现在都太超前了,过于超前与过于落后的东西都会被时代放弃。 生死人,肉白骨。 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廖卓铭单方面认为会被史诗逸的站错队拖累惨的同门,最后都在密米尔取得了各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有人从政高升,有人创业赚得盆满钵满,有人成为了德高望重的医生。 唯独史诗逸——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少成就。她有的好像只有她那一腔对未知的执拗以及古怪的性格,守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梦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没有人能够理解的事。 慢慢的,史诗逸这个传奇的名字开始随着时间流逝在密米尔学术圈里销声匿迹,正如当年的邢知理一样。时间不会特别铭记谁,滚滚红尘,大浪淘沙,没有谁是真正无法被取代的。 忘了从什么时候,廖卓铭也不太关注她了。 可是当有一天,邢知理突然以林桐的身份向他求助,请求他再为她安排一次整形手术时,他第一个想起来的却是那个极其不靠谱不着调的师妹的脸。 “有一个人……她应该会帮你。” “她能信得过吗?”邢知理问。 不知道史诗逸浑身上下究竟哪里写着“信得过”了,但那一瞬间,他斩钉截铁说出的却是—— “能。” 因为她和邢知理是一种人。她们都注定要在一条道上走到黑,走到头撞南墙也不心死,走进无边宇宙还嫌不够。 宇宙既是万丈深渊,也有浩瀚星云。 邢知理死了,可她不是死亡便寂寂无声的树,她是一种孢子,随风扩散到世界各处,像她这样的人总会在世界某个角落里生生不息地涌现。 史诗逸是这样。 廖卓铭知道她是怎么医治那群在污染区遭受过污染的孩子的,她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个被许多人弃之如敝履的构想。 唐念也是这样。 正常人对虫子要么唯恐避之不及,要么充满恨意,只有她抱着对新物种纯粹的求知欲,固执地想要去带回一只无人在意的槲虫。 她们做的事甚至无法用对与错去衡量,旁人看来,只觉得奇怪与疯狂。 时过境迁,廖卓铭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年少时听闻邢知理传奇故事的敬畏与虚幻、与史诗逸朝夕相处的钦羡和不甘,落到唐念这里,都只化成了无奈。 好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反正谁也阻止不了她的。 * “唐夏。” 狭窄的洞道里,唐念钻出了虫壳,看向站在通道另一头的金发仿生人。 第126章 你是谁才几天不见你就忘了我吗? 开出廖卓铭他们所在的兵虫巢穴时,唐念其实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寻找唐夏。 在母舰内周游的那十几个小时,她尽量用脑袋记住了自己走过的路,虽然记得不是十分清楚,但对于洞道的结构也有着一些粗略印象,就算当前没有任何计算机辅助,她也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知道自己的大致所在。 想来想去,她决定去肉山那边碰碰运气。 路上不少成虫对她发出威胁的啸鸣,头顶上蜗居在兵虫巢穴里的兵虫也都探出了脑壳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有理会,仿佛周围并没有站着一只只高大到能够一脚踩扁她的成虫,只一心一意开着自己的车。 奇怪的是,那些虫子没有任何一只主动对她发动攻击,全程都只是发出叫声、小幅度振动翅膀警报而已。 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闪过一抹熟悉的颜色。 唐夏站在洞道的尽头,一言不发看着她,眼神似在钻研什么。过了片刻,它像之前那样转头就跑。 唐念愣了愣,忙加快速度追上去。然而廖卓铭提供给她的这个虫壳实在太不靠谱,最快时速也就25公里每小时,跟电瓶车差不多。即使她把速度调到最快,视觉效果也很搞笑。 就这么慢腾腾地跟了一段路,她果不其然把唐夏跟丢了。 前方出现了没见过的岔路口,她不得不停下来。 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走,唐夏忽然又从消失的岔路折返回来,看了她一眼,再掉头跑开,像在给她指路一样,这回她看清了它离开的方向,这才得以继续跟上去。 走走又停停,她发现自己又踏上了上行的道路,洞道里的成虫变少了一些,即使有成虫,也都是一些叼着乳白色胶质食物的工虫。看来她又回到了唐夏一开始想引他们进入的地方。 越是往上,温度变得越高。也不知道跟了多久,小虫壳内部骤然弹出了电量警报,提示她电量快用完了。 “?” 她心想不能这么离谱吧,遂忽视警报继续朝上开。 饲养它 第111节 然后—— 在洞道中途,这辆虫壳彻底没电了。 “……” 虫壳刹停在原地,只有制氧设备还在工作,唐念坐在原地,大脑还没接受这个事实,整个人木木的。 别说人类,这条通道也见不到别的虫子,朝前看朝后看,貌似都只有她一个活物,连求助都找不到对象,至于唐夏,它早在几分钟前又跑远了。 他们之所以需要坐在加工过的虫壳内部、使用各种设备上来,除了不被虫群认出之外,还因为母舰所在的海拔太高了。三万多千米的高空,无论气压、温度还是氧气含量,都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倘若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直接暴露在地球静止轨道上,不出几秒,她就会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肺泡也会在内外气压差下爆裂。死亡能够发生在短短瞬息间。 可一直在这里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唐念看到唐夏又一次折返回来,在洞道尽头漫无目的般晃悠。 它就像指引爱丽丝进入仙洞的怀表兔,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既没有远到让她放弃追上去,又没有近到能够触手可及。 唐念已经确定了它是在给她引路,甚至这种引路的意图从他们踏上母舰开始就出现了。这很奇怪,她脑海中有个猜测一闪而过,却没能及时抓住。落眼到现实,摆在她面前的首要难题是,她该怎么解决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思索了一会儿,她攥紧了衣兜里的东西,打开虫壳的门,从里面钻了出来。 站到裸露的空气中时,唐念知道自己赌对了,唐夏既然选择给她引路而不是直接攻击她,那么必然不是希望她莫名其妙死在半道上。而且母舰下层那些成山的肉堆——它们其中有些肉类的腐烂状态像是被好氧菌分解而成的,肌红蛋白氧化,肉质表面发粘发绿,呈现出霉斑,而不是厌氧分解那样暗沉的灰白色。分解过程既然有氧,那么母舰内不可能一点氧气都没有。 她站出来感受了一下,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产生任何不适,一呼一吸的感受也都与在地面无异。 一艘来自外太空的母舰,它的内部气体环境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同地球表面一模一样,会有这种结果只能是后天形成的。 是母舰在模拟地球生物的生存环境吗?说起来,这艘庞大的舰体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又是如何运行的?从登上来开始,他们完全没发现任何驱动装置与能源储备,不知道是单单他们这一组队员没有收获,还是其他组也这样。 唐念甩了甩脑袋,暂时先甩开了各种衍生出来的想法。 “唐夏。” 她立在原地,出声呼唤通道尽头的仿生人。声音通过空气介质传达过去,却没有产生任何回声。 唐夏立在通道尽头,俊朗的面容因距离与光线而显得模糊黯淡,只有一头标志性的头发闪耀着金光。默默对视几秒,它再次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跑向通道深处。 到底在装神弄鬼什么?唐念低骂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通道是黑暗的,坐在虫壳里有夜视仪辅助,起码能够看清眼前的道路,可甫一离开虫壳,只依凭自己的双眼,唐念才发觉人类的眼睛究竟有多局限。 她能够凭借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微弱光亮勉强看到唐夏的身形,却难以分辨哪里是墙壁,那里是通道,为了防止一头撞上墙壁,给自己撞出脑震荡,只能边跑边摸。 那些构成母舰的“墙壁”摸起来触感怪异,起初是硬的,但只要用力摁下去,它们就会变得“柔软”。她感受不到那些物质弹回来的反作用力,只有一种触及沼泽、仿佛要被深深吸进去的奇异感受。 跌跌撞撞,眼前终于涌现出了更多光亮,和缓的光晕就像孩童时期老旧的电视机表面透出的朦胧屏幕光,虚焦出梦境的质感。 人对光明的环境总是有着本能的渴望,唐念一头扎进了那个明亮的空间,迎面扑来的除了柔亮的光线,还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她抬起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更加宽广的洞道。 洞道两侧也有巢穴,但那些巢穴不似兵虫的巢穴那样阴暗森冷,它们正在微微发光,看起来干燥又柔软,明亮且洁净。每个巢穴里都有两三只成年工虫在忙碌,它们笨重的身躯下安置着一个个裹满粘液的椭圆形的卵。 那些卵唐念曾经见到过——在c-201区城中村的院子里,她捡到唐夏的那一天。 亲眼见识这些笨拙的庞然大物细心抚育尚是蛋壳的幼崽,对唐念来说有着不同凡响的吸引力,她瞪大眼睛,一列列一排排仔细看过去,走动的速度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有些卵像是刚刚生产下来的,蛋壳还很薄软,有些卵则已经钙化为了一种密实均匀的乳白色。有些出现了裂纹,有些则干脆已经孵化出了槲虫。刚出生的槲虫就跟唐夏当年初诞一样虚弱,只有巴掌大小,活动迟缓。 甚至还有一些似乎已经处于分化阶段,外皮从乳白转成了她曾经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那种浅黑,负责饲育它们的工虫正用自己的口器勤勤恳恳将那种乳白色胶质物投喂给它们,就像鸟类嚼碎了难消化的食物,再哺育给自己的幼雏。 洞道很长,如同人类的肠子一样折叠盘绕。唐念走到最后两腿都已泛酸,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 这么长时间的漫游,巢穴里的虫子都像没看到她一样,对她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反应。而她也确实没有去打扰它们,只是安静地一路走一路看。 现在这些漫长的通道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她跨出去,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形似蛋壳的空间。 空间正中央有一团乳白色的东西,长得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豆腐花,也像一颗巨型大脑。它顶天立地竖立在那儿,仔细看能看出它在微弱且有规律地搏动,既像死物也像活物。 唐念仰起头,目瞪口呆地打量这团东西,随后目光下移,落到了那团巨型大脑的正前方——唐夏就站在那里,不再继续躲藏。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美丽的脸上空洞毫无表情。 她皱了皱眉,上前几步,在离它仅有几米之距的时候停下了。 沉默如粘胶质一样在他们之间蔓延,唐念能听到自己闷在面罩里的呼吸,一起一落,沉重而湿粘。手心微微出汗,濡湿了手套。 两三分钟后,她开口了。 冷淡的声音透过面罩散布出去,散到空气里,一锤定音:“你不是唐夏。” 仿佛听到什么怪话一样,唐夏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真切的惊讶。它用它历来惯用的那种方式笑起来,笑从唇边漾开,爬上脸颊,蔓进眼底——甜蜜又单纯的笑。 “你在说什么呀,唐念?”微微歪头,神情无辜,连声音都一如往昔,尾音习惯性拖长,总是带着点黏糊糊的撒娇意味,“我就是唐夏呀,才几天不见,你就忘了我吗?” 唐念摇摇头,又冷静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唐夏。” 第127章 年轻的血液到时自会有人来取代我 话音刚落,站在她面前的“唐夏”笑容僵化在脸上,像旧磁带卡壳一样,保持着与刚才无异的微微歪头的姿势,用与刚才无异的语调一字一句重复道: “你在说什么呀,唐念?我就是唐夏呀,才几天不见,你就忘了我吗?” “你在说什——么 ——呀,唐念……我、就、是……” “你你在、你说、你……” 越到后面,声音越呈现出一种机械的平直板正的质感,空洞又诡异。 下一秒,唐念看到仿生人启开的唇缝里流淌出一种乳白的胶质液体,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槲虫。 槲虫从仿生人身体里出来了,眨眼间便消失在蛋壳室的角落里,可仿生人还在说话:“我就是唐夏呀。” 紧接着第二只槲虫从里面爬了出来。 “我、就、是、唐、夏——” 第三只。 “我——” 第四只、第五只…… 无数的槲虫从仿生人中空的身体里涌出来,一只续着一只。仿生人的仿真皮肤因内里寄生生物的拉扯而逐渐鼓胀变形,虽然由于具有韧性,并没有裂开,可皮肤之下鼓起的肉包与淡青色筋络还是让唐念联想到了冒泡的沼泽这类并不美好的东西。 越到后面,槲虫涌出的速度越快,仿生人完全成为了寄居蟹一般的壳,从里面呕吐出一条川流不息的白河,耀眼漫长如同永不寂灭的白夜。 每一只离开前都在告诉她,它就是唐夏。相同的声音如同魔音充溢她的耳膜,这一幕诡异到极点,唐念忍着没动,胳膊上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直到最后一只槲虫离开仿生人的身体,喧闹的声音才止息。 仿生人的面部维持着最后那一刻僵直的笑,眼底空洞无物,定定地盯着她,目光又像根本没有聚焦,虚散在空气里。 不……并不是最后一只。 唐念看到它勾起的嘴角缓缓落了下来,拉成一个平直的一,像蝴蝶并拢的翅膀缓缓下落抻平。它面无表情看着她,蓝眼睛深沉黯淡如同蒙尘的宝石。 “……你是谁?” 长久的对视后,唐念皱着眉,终于忍不住开口。 * “队伍上路了吗?离首都还有多远?” 离主战队发动攻击仅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进入大厅之前,薛清徽向下属做了最后一次确认。 对方颔首告诉她:“您下午交代之后,我便传达过去了,现在他们已经到达了c-084区的边界,估计深夜就能赶到首都。”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的领导生性多疑,然而下午忽然接到薛清徽的通知,让他以她的名义联系远在密米尔守卫的方怀谦,并从c区调取一部分兵力过去首都支援时,他还是大吃一惊。 兢兢业业照做,心下却不太理解,谨慎地问:“您是有什么担心吗?” 薛清徽没有明说,只含混地从喉间挤出一道语气词。 联想到她下午闲下来时偶尔会翻看机器人从母舰带回来的视频,下属总算恍然大悟:“您是担心万枷他们有诈……?” “她的队员死得太简单了。”薛清徽说。 “机器人带回来的那些视频……我们的人都反复检查过了,没被纂改。”下属劝慰道,“在那种都是虫子的环境,人类确实没什么防范的方法,死得简单大概也是正常的,您不必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人烦心。” “也许吧。”她沉沉出了口气,看向落地窗外乌沉沉的天空,“反正不管她有什么手段,多调些兵力去首都防范总是好的。现在几点了?” “六点零六分。” “行,随我进去。” 大厅里林林总总坐了许多人。 针对母舰的攻击以太空军为主力,而太空军的将领是方必先——方怀谦的弟弟。这对兄弟是密米尔包括整个a区的军事力量的真正话事人,哥哥留守在密米尔,弟弟则带着a区的太空军飞赴到了赤道。 联合政府在全球分为a、b、c、d、e五个大区,其中小区没有兵权,只有垂直性管理的纠察系统,大区各有军队,为了防止产生政变,军队由各区民众混编而成,并不下放指挥权,都是到了需要出动军队之时,才会临时指派战区司令指挥。 尽管最高联合政府对军队治理做出了种种努力,然而理论与实践毕竟存在很大一段差距,大区的军事指挥权实际上都被地头蛇侵吞了,指派哪位司令全由大区背后的真正话事人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决定。 c区的军队驻扎于玛门,早已被薛家的势力渗透了个彻底,其他各区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像a区便落入了方家兄弟之手。 这些地头蛇并不仅仅只是一方霸主,他们的祖上或者其他亲人在过去的战争中都曾立下赫赫战功,且借由战争大肆敛财,财权雄厚,要拔除他们难如登天。既然拔除不了,那就只好拉拢合作。慢慢的,政府内部与这些势力混杂成一团,当前的**面是两方共同作用的结果。 太空军首选的进攻手段是远程导弹攻击,负责操作的自然不是薛清徽这种门外汉,她与其他政客一起坐在专门的大厅里,大厅正前方的墙壁上有一块巨大的屏幕实时显现着各种高深的图。 万枷的位置就在她旁边。 她比薛清徽还早到,穿着长靴的脚踩在前面那只椅子底部的横梁上,薛清徽走过来,在她身旁端端正正入座,还和颜悦色向她问了好。 “有什么好的?”万枷冷笑道,“主战队里又没有我的人,先锋队里我的队员也死光了,薛小姐这是打算来场卸磨杀驴?等攻打母舰成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朝我们动手了?” “小姐”是薛清徽还在当薛乘风孙女时外人对她的称呼,今非昔比,她的身份地位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万枷这么叫纯粹是在膈应她。 薛清徽没生气,无视那点口头之快,依然是一副慈和柔善的样子:“万统领,我们政见不同,因分歧而生的斗争难免见刀见血,不过我想……不必是今天。”侍者端来茶水,她做了个拱手相让的姿势,对万枷微笑道,“请。” 万枷用鼻子哼了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与她相反,薛清徽只浅浅抿了一口。 万枷知道薛清徽的遭遇,虽然很是看不惯她一口水都要分成三口咽下的做派,却也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薛乘风怕死,这不是什么秘密。有钱有闲的人一旦想要追求永生,受害的便是身边人,他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追求长生干出过许多骇人听闻的事,除了找同血型的陌生人换血外,自然也没放过身边的人。 至亲的血有着陌生人没有的功效,只要奉血者保持着虔诚尽孝之心,每四个月奉上足量的鲜血供长辈喝下,长辈就能在晚辈的诚心祝愿下实现永生。 ——这个说法来自一个自诩风水大师的骗子,而薛乘风抱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问自己的一众儿女以及孙子孙女谁愿意给他尽孝。 后辈们一开始争相抢夺尽孝的权力,后来一听尽孝的方法,一个个都吓得不做声了。 饲养它 第112节 只有薛清徽的爸爸、薛乘风的长子试图借用这个机会巴结讨好父亲,又不愿意自己受苦,所以推出了薛清徽,对薛乘风说您的孙女可以。 那时薛清徽才十几岁,正是青春期小姑娘长身体的年纪。 这场天长地久的鲜血仪式掏空了她的身体,也无限地助长了她对权力的贪恋、她的恨意及野心。只有得到了权势,站得够高够远,才不会被任何人呼来喝去像工具一样使用,“小姐”、“某人的孙辈”、“某人的儿女”这种头衔远远不够,要当就得当最强的掌权人,不然也只是从菜市场里任人挑选的肉变成了拍卖会上打着高端稀有标签的肉而已。 她用皈依佛教的方式掩盖自己的锋芒,将自己的真实感想用一层柔软织布掩盖,修磨成没有锐角的圆。她抄写经文,广结善缘,日日为自己的祖父祈祷。 后来,本对她有所提防的薛乘风也逐渐对她放下了戒心,偶尔赏她一些金银、一些股份,像在奖赏一只温顺无害的猫狗。 再后来,薛乘风死了。 明眼人都隐隐猜到了背后推手是谁,不过由于没有证据,而且薛清徽向来以温良形象示人,识时务者也只好转头去巴结她。她以一种不符合外表的雷霆手段发展自己的势力,架空自己的父亲,拉拢同伙,挤兑集团中有异心的人,很快将股权与话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万枷并不可怜她,因为薛清徽并不软弱,“可怜”与“同情”这类用于弱者的词汇与她并不沾边。 滥杀无辜,肆意敛财。 从受害者一举跃升为加害者。 她取代了自己的父辈,清醒地走上了与父辈相同的道路。 席上的人皆已就位,离预定的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本是急迫的时刻,但也许是察觉到了万枷的注视,薛清徽像话家常一样,把茶盏放到面前的桌上,悠然道:“人都想保住自己当前已有的权力,甚至更上一层楼,而不是通过分享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就是人性。换成是你坐到我的位置,恐怕也不会做出比我更好的选择。” “是吗。”万枷淡淡道。 “是啊。”薛清徽摇晃着茶盏里澄澈的茶液,叹道,“再好的事物,只要有人加入,发展到最后也总会背离初心。万统领,你的初心又能坚持多久?” 她侧目看向万枷,眉眼藏着冷淡的笑,“就算你能坚持,你的传承者也能?” “也许吧。”万枷说,“我没法保证自己能一辈子坚定不动摇,更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不过……要是有朝一日我变成那样,到时自会有年轻的血液来取代我。” * “……你是谁?” 清亮的声音像水滴溅入湖面。 仿生人的脸颊在她面前模糊起来。 “我是谁?”它模仿她的语气与声调问。 矗立在洞穴中间的白色大脑突然间像被戳破的蛋白一样爆裂流散出来,无数触手腾空而起,从光秃秃的树干生长为枝干虬结的树冠。 在唐念反应过来并做出回应之前,那些触手朝她飞快袭来,将她一把卷了进去。 第128章 夸父第一千五百六十一次重生的她 眼前白光刺目,再次睁开眼睛时,唐念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母舰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周围陌生且诡谲的景象。 天空不再蔚蓝,遥远的天幕泛出一种温润清淡的浅绿色,清透犹如玉髓。绿色中似乎又带着一点儿暖光黄,整个天空流光溢彩,闪耀着与地球截然不同的光辉。 比太阳略小一圈的陌生恒星悬在地平线上方,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往下掉,每往下沉一些,橙黄表面就血洗得越红,黄绿色的天空也逐渐转为浓郁的钴蓝色。到最后,恒星凝固成滚圆的血珠,向四方八方喷洒铁锈色的血雾,血雾弥散,将天胚浸染成炽烈的红,辉煌壮丽如同一首史诗。 她稍稍低垂视线,看到赭褐的山脉连绵在大地上。 每一块石头都长得不屈不挠,嶙峋,崎岖,锋芒毕露。倔强地扭曲着,像锈蚀的铁钉一根根一排排深刺进土地里。 橙黄河水潺潺流淌,看起来又重又稠,自黑色的火山岩上蜿蜒而下,拖出绵长的湿痕。 她还闻到一股古怪冲鼻的气味,像几百块硫磺皂硬邦邦地堆积在她鼻腔里。 ……鼻腔? 她有鼻腔吗? 唐念试图摸一摸本该存在鼻子的地方,然后惊讶且释然地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手。 对了……她也没有眼睛。 眼睛消失以后,她的视力范围不再受限于人类那点水平视野和垂直视野,她突然变得能看清一切,在看清前面的同时,她也看清了背后,在目视左边之时,她也凝视着右边。上下左右不再是上下左右,方位的刻板区分在她崭新的全知视野里浑然为一体。 她听到一切,也嗅闻到一切。 陌生星球的风在她全新的耳朵里呼啸,陌生星球的气味在她全新的鼻子里恣肆。 她不再受限于笨重的躯壳,而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犹如一团轻薄晨雾,轻盈到轻轻迈开腿,就跨越了数公里。 她追逐着下落的恒星,携带一股初生的新奇与气势奔跑。 山脉在她脚下铺展成道,山谷的河是积压的水洼。她跑过赤道,穿越干涸的海洋,纵身跃入极地的永夜。 她穿越背阴面的极寒,又融进向阳面的极热,二氧化碳与甲烷被酷寒冻结成黑冰平原,炽烈光照将盐晶沙漠映成了钻石的海洋。高温与低温像揉搓面团那样拉扯她柔软而富有韧劲的身体,时速高达400公里的超强风暴与随之而来的闪电刮磨她的筋骨。她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却依然潇洒自如。 她跑了七七四十九个年月,在炎寒两季之间来回穿梭,见证了三万两千两百次日升日落。 将这颗星球如狮子视察疆土一般翻来覆去巡视好几遍后,她突然感到厌倦了。 停下脚步的时候,唐念心里迟来地涌现了孤独。 孤独是大声叫嚷以后天地间没有回声,是恒星永恒不变地在天空起落,是山川河流都对她的冷笑话与喁喁私语漠然背过脸。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她低头注视自己全能的身体——她生来便已完整,与人类生来便残缺柔弱、需要时间长成恰恰相反,她完整到一时兴起,便可以从身上取下另一个自己。 这个自我复制的产物并没有完美继承到她的基因,其中的原因说来复杂,也许是复制过程的自然丢失——自然演化的过程总是会出点差错。也可能是她无意识发散出来的信息素对这个尚且孱弱的个体起到了某种抑制作用。总而言之,它的基因片段发生了一些蒙蔽甚或丢失,它有点残缺,好在这点残缺暂时还无伤大雅。 她试着同它说话,它便也同她说话,她发现它说的话都是她脑海中将要说的话,与它进行对话就像在自言自语。 她当然不死心,于是又一气呵成复制了许多个自己。 这片荒芜寂寥的平原上顿时充满了欣欣向荣的假象,平原被一个又一个她填满,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唐念说:“喂——” 它们按照她脑海中想的那样和她打招呼:“喂——” “今天天气真好啊。” 它们异口同声:“可不是嘛!”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 她是一支军心一致的部队的首领,有着永不叛变的臣民。 她是空白星球的创世神,独自一人便从零到无穷大地创造了一个物种。 可她毕竟是生命,生命总会死亡。 她死掉那天,星球一切照旧,橙黄色的硫磺河还是那样流,风蚀的蘑菇石依然伫立在沙漠里,万物无一为她哀悼。 她死了,漫长的年月过去,压抑着臣民的信息素日渐消散。那些同她一样保留了雌雄双性基因的个体没了来自于王的信息素的制约,开始肆意生长发育,它们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角斗,最强壮的那只突出重围,将其余雌雄双性的同伴碾碎成尸体。 雌雄双性的个体彼此之间也有信息素牵制,现在其他个体都死了,剩下的这只得以摆脱那些束缚,再次演化为她。 她的意志重新降临于子民身上,如一道天降的神谕。 唐念再一次拥有了生命。 只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变弱了,新的身体不如旧的身体好用,看来基因的丢失多多少少起了些影响,她从100%的她变成了99.9……%的她,就像句号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一样,变得不再那么完满。 好吧,没关系。 唐念继续复制自己。 死亡与复活后来无数次发生在星球辽阔的土地上,每次死亡对她来说都只是短暂睡了一觉,等睡醒了,她总会收获一具新的身体以及一地死亡的臣民。 死掉的它们当然也是可以被回收的,她把它们重新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融合与复制、死亡与新生,万事循环往复,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唐念厌倦了这样的过程。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次重生的她懒洋洋地看向她的臣民。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演化,这些由她自我复制而成的部下已经磨合出了一套精密的族群结构,幼体呈乳白色,因基因表达不完全,还残留着较高的智能,不过这点智能很快会随着它们分裂为黑色成体而完全褪去,它们会变成一种基因表达较为完全的生物,没有个体意志,没有任何违抗忤逆的想法,当然也没有任何意外之喜。 无数个听话的“她”。 那么…… 她究竟是谁呢? 头一次有了这想法,它如惊雷劈进她的脑海,令她惊悸又焦躁不安,恒星与山河也为之失色。 唐念目视着那片自己早已看腻的黄绿色天空,她知道天上有一些自己需要的物质,它们浮散在大气里,替这颗星球扛下了许多次陨石的撞击,也扛下了过于炽烈的光照。这些物质高到她难以触及,不过它们经常会随着下雨而掉下来。 她一一拾取了那些东西,将它们小心且规整地收纳起来,密密实实缝合到自己身上。 以她自身为针和基石,母舰制成了。 这是她被削弱到无法起航之前能做到的最后一件堪称惊天动地的事,化身成一艘舰船,去茫茫宇宙里探寻自己的起源。 巨大的母舰容纳了她的所有子民,她载着它们,离开了这颗诞育她又给予了她无尽孤独的星球。 远望故乡,她回过眸,给予了那颗琥珀色的星球最后一瞥。 褐红色的氧化铁、黄色硫磺河与黑冰纵横交错在星球表面,如同无数道狰狞的瘢痕,它像一颗伤痕累累的眼珠,流着赤红色的泪,默默目送着它唯一的孩子转身远行。 * “我的族群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穿梭于各个星系之中,宇宙便是我们的草原。” 唐夏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畔,唐念猛然回过头,看到它以仿生人的形态站在 她身后,手扶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重复曾经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肩膀?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重新拥有了人类的躯壳,而方才被她短暂附身的母舰正位于她脚下,如幽灵般快速跃迁在各个星系之间。 虫族以蛋白质为食,它们不得不寻找那些存在生命的星球作为路途中的驿站。 每次快到一个新的星球,母舰都会投掷出一些囊舱,里面储存着它们族群的卵。这些囊舱以曲率跃迁的方式在广袤无垠的宇宙跳跃,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目的星球,在合适的温度下孵化,寄生到那些星球原住民的神经系统上。 “它们是我的眼睛和大脑。”它在她身后低低解释,“替我提前勘探那些世界。” 继槲虫之后抵达的是兵虫,两者之间会进行简单的信息交换,方便兵虫根据槲虫提供的信息提前替母舰铲除障碍。 母舰降临之后,槲虫被信息素召回。重返母舰的槲虫会集合成一个超级大脑,由虫王逐一翻阅它们的记忆。 饲养它 第113节 “它们就是我,我就是它们。” 只要它想,它能借用任何一个子民的身体视、听、嗅。 它们是无数个体,也是一个相同的集体,虫群即我,我即虫群。 那些曾被它们莅临过的星球,有些战火纷飞,有些美美与共,有些尚处于生命孕育的初期形态,有些已经送走了无数生灵,步入星球寂灭的老年。 本着长远发展的策略,虫群并不会夷平星球上的所有生物,它们离开前总会留下一些生命的火种,以便下次光临时有东西可吃。 “你看——” 唐夏的左手依然搭在她肩膀上,稍微施加了一些力道,空闲的右手举起来,指着前方一个水蓝色的、澄澈美丽的星球,“那里就是地球了。” 第129章 柴郡猫找到你了 地球在太空黑暗的幕布下就像一颗清透的玻璃珠,蕴藏着柔情又冰冷的海水。 母舰跃迁到了地球,唐念透过一双全知全能的眼睛看到唐夏寄生于小鹿身上,一蹦一跳赶回了孕育它的族群。 中途它更换过其他宿主,还曾附着在动车底部,搭乘过人类的顺风车。 回家的路漫长又充满了艰辛,当它抵达终点的时候,它万千的同伴也已风尘仆仆奔赴回母舰。兵虫归位警戒,槲虫成批返回蛋壳穴,搭垒成金字塔,一只叠着一只,扎扎实实堆积成巨型大脑。 一错眼间,唐念的意识又附着到了虫王身上,臣民们供奉上来的记忆在她眼前摊开成一本书,她穿梭游弋于那些记忆中,透过它们的眼睛看清了地球的全部。 她看到季风森林里的黄金蟒、庞大的蓝鲸和南极的极光,看到城市的车水马龙、麦田里的稻草人以及孩子们不慎脱手而飞的氢气球。 这颗欣欣向荣的星球有着不同于她诞生之地的繁杂与热闹,然而也十分动荡分裂,处于文明发展的初级阶段。她饶有兴味地翻阅着一切,然后在一片绚烂的事物中看到了一点儿不和谐的异常,像一箩筐黄豆里出现了一颗碍眼的粗黑沙砾。 她看到她的子民吃掉了她的子民。 自我复制的过程中偶尔会出现这类差错,她将其归结为低级返祖,简而言之,是一种文明的倒退。对待这种错误,她一般都会直接剔除,错误的劣等基因没必要被留存。 锁定了那只出错的槲虫,她将要动手,却又在动手前产生了一点点迟疑。 先看看它为什么要吃掉同伴,再动手处决……大概也不迟吧? 寂寞的岁月里,她能获得的趣事不多,航行并不如字面上看那样有趣,大多数时候,与她结伴而行的都是空无一物的宇宙与千篇一律的陨石,无处不在的只有宇宙射线的辐射和她那些索然无味的臣民。 寂寞过了头,连错误都显得可爱。 她收捻指尖,铺展开它的记忆—— * “唐念,你觉得什么构成了‘我’?基因?还是记忆?” 唐夏在她身后抛出一个哲学上的经典难题,唐念回头看它,发现自己又弹出了虫王的身体,漂浮在超级大脑的上空。 过度的意识跳跃让她有些头晕,以至于它湛蓝的眼睛在她眼里绚烂成了明净的蓝天,笼罩一层晶亮的光晕。 它说:“我有和唐夏一模一样的记忆,也有着和它一模一样的基因,我的基因甚至比它还要完整。如果你认同一个人先天有之的基因与后天形成的记忆构成了那个人本身,那么我就是唐夏,唐夏就是我。这里的任何一只槲虫都与你记忆中那只槲虫没有任何分别。” 它朝她咧开一个和煦又阴恻恻的笑,“你可以带走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因为我们都是唐夏。” 眼神沉下来,蛊惑般,低哑地柔声道,“甚至……你也可以带走我。” 由于头还晕着,唐念的思维也比平时慢,她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它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在它的注视下摇了摇头,没有立刻接它的话,反而突兀地问:“你知道群居生物和独居生物的区别吗?” “什么?”它不明所以。 “群居动物的身份不仅仅取决于基因、记忆以及自我的身份认同,还有他者对这个人的认识。” 唐念缓慢地解释,“一对双胞胎,即使他们基因相同,记忆相似,但只要周围人觉得他们是两个人,那么对周围人来说,他们就是两个人。相反……一个与死者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它再怎么一模一样,只要活着的人不认同,那么它都不是死者本身,就像被万枷抛弃在机械城的那个仿生人。” 唐念看着它的眼睛,“至于我的回答——唐夏就是唐夏,我要 带走的是它,而不是你,也不是你们中的任意一个。” 因为被某个人具体地爱着,所以于那个人而言,玫瑰是独一无二的玫瑰,狐狸是独一无二的狐狸。 话音落下,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塌,连带着土崩瓦解的还有由千万槲虫构成的不断鼓动的大脑。它像一栋被摧毁的白色高楼,从上至下塌落成无数砖块,每一块砖落地都变成一只槲虫,逃窜一般窜向纯白的虚无之境。 一起坍塌的还有仿生人脸上的笑,笑容剥落,如斑驳发干的墙灰,簌簌从它脸上脱下。它微微瞪大的眼睛里海水倒灌向蓝天,一场季风呼啸着越过洋流。 一片震荡中,她似乎听到了微弱的炮响,可待要仔细去听,那声音却已经消弭不见了。 仿生人也不见了。 崩塌后的意识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白得纤尘不染的虚空里,一道梦呓似的带着嘲弄的嗓音从天边远远传来:“……既然你执意相信它是不同的,那就凭你自己的能力把它找出来吧。” 她看了看周围,周围白到分辨不出东南西北。 没有东南西北,那么哪里都是东南西北,唐念索性迈开腿,随便选中一个方位,头也不回地跑起来。 跑着跑着,一棵茂密的果树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树不高,踮起脚尖伸长手就能够到树上的果实,果实是山楂的红色,外面却有一层厚厚的果皮——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果实。 唐念伸长手,从树上随便摘下了一颗,果实脱离树干的一瞬间,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哎呀”的痛呼。剥开果皮,里面是一团白软的果肉。 用手指戳一戳,果肉张牙舞爪,化成槲虫的样子,举起两根触手凶巴巴道:“别吃我,我很酸!” “别吃我,我很酸!” 满树的果实异口同声。 她撇撇嘴,丢开手里的果实,但那颗果实并没有落地,而是被一只凭空伸出来的手接住了,仿生人蹲在她身边,接过那颗被丢弃的果实,塞进了嘴里,很快它的五官就皱成了一团,呸呸呸地把那些果肉吐掉,龇牙咧嘴说:“好酸。” 果肉落地,变成了许多只迷你版槲虫,咯咯笑着钻入果树的根系,至于唐夏,它变成一张二维画,被半空中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一根线条一根线条地擦掉了。 唐念继续朝前奔跑。 这回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路边摊,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大爷蹲坐在摊子后边摇晃蒲扇。 她走过去,看到破破烂烂的尼龙摊布上码放着琳琅满目的糖。 “尝一颗吧,小姑娘,甜的咧。”老大爷说。 “摊上的都可以吃吗?” “当然。” 唐念选了一个红色铁皮罐子,将它严丝合缝的盖子用指甲撬开。铁皮罐子里装着一颗颗圆滚滚胖乎乎的硬皮奶糖,她捏起一颗,夹在指腹间挤了挤,那颗糖果在她指尖扭来扭去,大笑起来:“痒!” 它变成槲虫从她指缝间逃走了,罐子里剩余的奶糖见状,也慌忙蹦出罐子逃跑,刹那间整个铁皮罐子里的奶糖都前仆后继跑光了,卖糖果的老大爷扶着草帽边缘抬起头,抱怨道:“呀……小姑娘,你把我的糖都弄丢了,我还怎么卖嘛?” 他苍老的声音越说到后面越显年轻,唐念抬眸看去,透过草帽乱糟糟的帽缘看到了唐夏的金发,以及它笑嘻嘻的年轻的眉眼。 “你……” 话还没说完,糖果摊子连带着唐夏假扮的老年人像水滴一样,被阳光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中药柜子。柜子由名贵的木制成,散发出一股香味,与中药的清苦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沉厚又古朴。 她就近拉开手头一个贴着葛根标签的柜子,一拉开,里面赫然又藏着一只槲虫。 白芷也是槲虫。苦参也是槲虫。金银花也是槲虫。 一连拉开了十来个柜子,里面都是槲虫,它们向她摇头,齐声说:“错啦错啦——我们都不是唐夏!” 唐念转身就走。 中药柜子在她身后喀拉喀拉拆解,由完整的柜子变成条条框框的木材,最后散落成一地五颜六色的积木。 脚下没有任何实感的白色地面走着走着忽然响起了哗哗水声,她低下头,看到海水慢慢漫上自己的鞋袜,她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海滩上,不远处的海面一阵一阵涌动靛蓝柔波,细碎的阳光被海浪拍碎,砸在礁石上,炸开零零碎碎的光芒。 她提起裤脚,一步步淌进更深的海,直到水流漫过她的腰背,将她轻柔地拥进海洋的怀抱。 由槲虫组成的白色水母群从她眼前游过,张合翕动,翩跹纤薄。唐念伸出手,幻梦般的水母像泡泡一样接连碎裂在她指尖,化成美人鱼的尸骸——一堆堆乳白的泡沫晃动在海面上。 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温暖如同母亲宫腔里的羊水。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这片海便是唐夏的眼睛。 海水翻涌为虹膜,海岸梳理成睫毛。千万个“它”构成眼白,将她拥堵在礁石筑造的眼瞳中间。 唐念放松身体,将自己沉入它的眼眸。 它眨眨眼,于是朵朵涟漪扩散开来。 “唐夏……”水里本无声,然而唐念一开口,声音就像鸟翼一样振破喉管,呼啦啦飞出口腔,在不该有回声的海水里回荡,“装成虫王很好玩吗?” “……什么?” 海水因她的问题狠狠一震。 她被浪花抛甩上来,又跌回清凉的深海。 水泡一颗颗从她嘴里滚出来,唐念快乐地笑出了声。 海水被她笑皱了,皱巴巴地团起又舒开,她抓住一片摇摆的海浪站起来,低头注视身下潮湿的海面,它宽广无比,又显得格外小心眼儿。通过种种装模做样的手法测试她的真心——单就这一点而论,它倒是从一而终,一直都没有变。 “从中间某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虫王了吧?”她再次开口了,轻轻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唐夏的?” 顿了顿,又用和缓的声音步步紧逼,“从我说‘唐夏就是唐夏’开始,还是从你站在我背后说你的民族是游牧民族开始?” 海底火山轰轰,海面狂风大作。浪潮卷起含混且匆忙的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接着所有海水都哗啦啦褪去了,她湿润的衣物顷刻间蒸干,散发出阳光晒过的甜糯香气。 唐念又站在了纯白的虚空里。 然而她并不惊慌,也不着急。她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唐夏。 一条幽密的小巷绵延在她脚下,唐念迈开步伐,随着走动,破落的城中村建筑逐次林立在巷道两侧,长年晒不到阳光的阴冷砖缝长满了翠嫩青苔,水沟里流淌着某户人家洗衣机里淌出的水,廉价洗衣服的气味霸道地占满她的鼻腔。 她听到年轻的父母在骂孩子:“上个学连作业本都没带回来,你上的是什么学呀,啊?!” 骂声里夹杂着青菜下锅的声音。 哗啦啦啦—— 锅铲翻炒,撩动菜叶与蒜头,带出猪油香喷喷的热气。 巷道尽头是唐念再熟悉不过的院子,李鳏夫养的老母鸡在她家院子里啄食,见她走过来,才着急忙慌地扑棱着翅膀飞开,匆促间抖落了几片绒乎乎的羽毛。 唐念走到房前,伸出手推开了房门。 *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光线铺天盖地涌进卧室,唐念蹲下。身,看向保险柜的深处。 饲养它 第114节 阳光涤亮她的双眸,将她琥珀色的瞳孔折出一种无机质的残酷与锋芒,偏偏唇角又是上翘的,噙着笑意,轻声说: “找到你了。” ----------------------- 作者有话说:在作话里预告一下,这本书本周或者下周应该就能完结了 第130章 无言之王如果没有你,我将无我 床铺隐去,地板隐去,天花板隐去,狭小的卧室里只剩下那个银白色的保险柜。 敞开的柜门里窝藏着一只仿佛史莱姆的乳白色小怪物。 它狡黠的王单方面同它订立了一个赌约,像女巫施展奇异的咒语,如果唐念能够承认“唐夏”这个个体的存在,那么祂愿意网开一面给予它自由,如果她认为万千个它都是同一个它,它能够被任一个体取代,那么它也不再拥有存在的必要和意义。 王借用了它的身体,以它的口舌发声,以它的眼眸视物。 后来王离开了,留下唐夏自己去验证那个关键的答案。而它的小主人从来没有一刻让它失望过,她只是偶尔会叫它有点伤心——因为她曾经言不由衷地说过不要它。 梦境褪去,纯白之境崩塌,唐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陷在超级大脑的乳白色胶质液体里。 唐念比它陷得更深,它扒拉开那些东西过去找她时,她刚刚醒来,脸上的面罩包括防护服都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像溺水的人费力挣扎出水面,一咳嗽,喉管与鼻腔里都喷溢出那种乳白胶体。 它无数个同伴正堆叠在周围,上下蛄蛹着,好奇地看着他们。 唐夏蹲跪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脊背给她顺气,听到她边咳边问:“这些是什么?好恶心。” “一种作用于神经的介质。”唐夏解释说。 乳白色胶质体是工虫分泌的产物,除了用于投喂幼虫,也会用来给生育的虫王补充营养,因此槲虫出生之时与它们摄入的这些食物几乎呈同个颜色。这些胶质物体除了作为食物,还能作为媒介,供槲虫通过一种较为温和的手段控制宿主。 也由于这种控制方式较为温和,不像普通的寄生那样会使宿主丧命,故而控制效果也不大理想,只能用于幻觉与梦境的生成,无法作用于宿主的言行。 “所以……我刚才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是假的,但是也不算是假的。” 日月山河,斗转星移。盛大也好,衰颓也好,热闹也好,寂寞也好,都曾经是它们族群真实的所见所闻。 唐夏还顺带着解释了虫王单方面立下的赌约。 唐念沉吟道:“放你自由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驱逐出族群的意思。” 所谓“自由”只不过是文雅些的说辞,实际情况与流放差不多。 “但是……”它又低眉顺眼补充道,“你不用为我伤心,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你,我将无我。 正是因为有了你,“我”这一个体的存在才被确认了。 正说着,脸颊忽然被人大力捏住,唐念扯着它的脸,把它的脸颊肉拉得老长,说:“谁为你伤心了?” 趾高气扬的模样,“你本来就是我的。” 唐夏“唔嗯唔嗯”半天,她才松开魔爪。它揉着自己的脸,龇牙道:“你手劲儿好大哦唐念……疼死我了!” 疼? 唐念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它,怀疑它又是什么妖魔变的,捏的是仿生人,它怎么可能会疼?也有可能她还在幻境里。 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唐夏捂着脸,可怜巴巴地说:“真的疼呀,我现在已经和仿生人长在一起了。” 这下她是真的吃了一惊。 唐夏向她展示了一下,一条触手从它脸颊一侧冒了出来,像白色沼泽地里腾起的泥柱,不同于之前需要在仿真皮肤上开个洞才能冒出,这回它的触手完全是从仿真皮肤里和谐自然地生长出来的,仿佛它与仿真皮肤生来就为一体。 “我醒过来就发现了,我好像融化进了它的身体里,可以像操纵自己的肢体那样操纵它。” 它被禁锢在了这具躯体里,没办法生长为成虫,不再有机会飞翔,也无法再嗅闻到族群释放出来的信息素。 蚂蚁通过同伴留下的信息素辨别方位,它们有着与蚂蚁相近的习性,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它将再也不能通过曾经习以为常的方式找到回家的路,如同被投放到热带的南极企鹅。 它成了族群里的哑巴与聋者,一座被流放的孤岛。 但相应的,以人类目前的科技,只要它不突发奇想,在人群中冒出几只触手,也不会再有人觉察到它的真实身份,他们只会以为它是机器人。 这是王的惩罚,也是祂的慈悲。 祂将自己的一部分——一个残缺的、不那么完整的子民留在地球,留给一个脾性古怪的人类女孩子。 祂为探寻自我而出发,这份宽宥与狭隘是祂为某一个可能的自我做出的努力。 唐念抬头环顾着周围这一圈陌生的槲虫,它们栖生在超级大脑的各个角落,乍一看就像溶洞里的白色精灵。 唐夏失去了与虫王对话的能力,她当然也没办法再听到虫王的声音。这位无言的王将自己化成一艘探索的舰船,沉默地矗立在这里,如山也如海,庞然又坚毅。 唐念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它也许可以被称为感动,无关任何对错立场,只是因为某种执着的生命力。 她拉着唐夏站起来,跋涉走出槲虫组成的大脑,将要走出去的时候,又回过头,最后一次看着这个蛋壳般的洞穴。 “……我会照顾好它的。”她低低地说,像在自言自语。 唐夏有样学样地点点头,模仿她道:“我也会照顾好她的。” 话音还没落下,就被唐念一把拽跑了。 踉踉跄跄跟上去,跑动带起的风迎面扑在他们脸上,温热且干燥,带着一股干草般的暖烘烘的气息。 唐夏跟在唐念身侧,健步如飞,稍微偏过头看她,眉眼舒展且欢快,大声问:“唐念,我们要去哪儿——?” 她也大声回答:“去救人——” 在虫王与唐夏共同缔造的那场梦境中,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之前一闪而逝的狐疑是什么。 她和常琳他们登陆母舰以后,被虫王与其他槲虫附身的仿生人曾经出现在肉山顶部,引诱他们跟在祂身后前往育婴室,这一举动毫无疑问是为了见她。但这里有两个可疑的地方,一来,祂大可直接通过其他手段将她拐出来,而不必这么隐晦,这种委婉的做法仿佛是为了避免引起与同行之人的警惕,二来,祂既然能识别出她的存在,那么肯定知道人类已经偷偷混进来了,然而祂却没有采取任何举动。 为什么? 想来想去,她只想到一种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虫王知道人类会入侵。 祂在人类群体甚至是人类官员内部有间谍潜伏,是故意营造一种防守疏忽的假象诱使人类进来的。 一旦先锋队伍勘探无误,那么后续主战队就会大批量跟进,这么多人涌进来,无异于一群肥羊主动跳入狼口,可以供祂与祂的子民饱食一顿。 人类在忙着进行内部争斗的时候,或许这位天外来客早已祂气定神闲地坐收渔翁之利。 按照这个逻辑推理开,他们投放的那些病毒大概也没有真正在虫群内部大规模起效,说不定只有少部分成虫被虫王钦定成了敢死队,主动吃下投毒过的食物,以自身的感染与死亡为诱饵,松懈人类的警惕。 如果这些猜测属实,那么所有进入母舰内部的人都有危险。 唐念并没有要拯救母舰里所有人类的圣母心,先别说主战队都是联合政府的人,他们估计杀她都来不及——就算这些人与她无冤无仇,拯救所有人也大大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甚至毫无疑问会搭上她自己的性命。她没有这么伟大。 虽然虫王给予了她和唐夏自由,没有伤害他们,但他们毕竟只是蝼蚁般的渺小存在,虫王对他们开恩一次,不代表会对他们开恩第二次第三次。 她想要做的不过是救回廖卓铭他们而已。 无论如何,她被联合政府通缉以后,他们都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告诉了她有关她妈妈的事情,还尽量满足了她的愿望,让她上来母舰寻找唐夏。回 顾过往的经历,他们并没有真正伤害她。 有仇报仇,有恩还恩。救回他们,也算偿还了之前的恩情。 虽然将目标从拯救全人类缩小成了拯救先锋队与接应者,可即便不算上她自己,这些人也有足足三十一人。仔细想来,依然是一个艰巨的挑战。 唐念打算尽力而为,能救几个算几个了。 她对于廖卓铭他们现在身处何处毫无头绪,问唐夏也问不出个结果,它说气味太杂了,各种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还有各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它很难在这么纷杂的环境里分辨出具体某个人的气味。 “不过……嗯?我好像闻到了火药味。”它抽了抽鼻子,还不习惯使用这个新器官。 唐念刚想细问,就看到眼前洞道的尽头陡然炸响了一丛耀眼的橘光。 爆炸来得猝不及防,骤然明亮的光线如剔骨刺刀,将她的眼眶扎得生疼。唐念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长睫把视线掩盖。 这种规模的爆炸必然会产生极大的噪音,可洞道内的声音却并不怎么刺耳,那丛因爆炸而生的橘红色光芒也在盛放之后迅速消弭下去,像被角落里看不见的黑洞吞噬了一样,只有滚滚白烟携带浓郁难闻的火药味冲他们扑来。 不过须臾,滚滚浓烟里呼啸着冲出了一辆人造太空坦克。 坦克银白色的外壁上已经有了好几处触目惊心的凹痕,仿佛被史前巨兽撞击。它以一种势如破竹的速度朝他们直冲过来,唐夏凝起脸,回身一把抱起唐念,背后像哪吒的三头六臂一样生长出几条触手,攀住洞道两侧巢穴的边缘一跃而上。 坦克从他们脚下碾过时,他们恰好齐齐摔进头顶兵虫的巢穴里。 紧随在坦克背后冲出的是一只巨大且漆黑的兵虫,鞘翅震动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口器里嘶鸣着尖锐刺耳的啸叫,从他们脚下一掠而过。 一黑一白,如黑白无常,争相要先索对方的命。 直到它们的身影都消失了,趴伏在巢穴地面的唐念才与同样趴伏在地上的唐夏同时吁出一口气。 这里毗邻育婴室,人类的坦克能够侵入这里,证明外面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可竟然都没听到什么战争该有的声音。结合之前的种种异常,唐念心中微动,看着身下黑色的地面,开口问:“唐夏,母舰是虫王用某种物质融合建造的,这些物质是不是能够吸收能量?” 声波也是一种能量,所以当她站在洞道一头呼喊,那些撞击到洞壁上的声波都被洞壁吸收了,不会产生回声,并且站在另一头的唐夏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响动。 唐夏“昂”了一声,理所当然地回答:“是呀。” 它想了想,又告诉她,“不过它不算是一种物质啦,它其实是活的。” 第131章 跑!放风筝与人皮缝合师 唐夏扒拉着自己脑袋中为数不多有关于人文社科的储备,尽量用唐念能听得懂的语言描述: “按照你们的起名习惯,这种生物或许可以被叫做舰虫,它们以能量为食,能够摄入一切击打到它们身上的能量,比我和我的同类还要耐高温。被它们吃进去的能量也可以释放出来,不过过程很复杂就是了,我们这些普通虫子搞不来,王也花了很大的代价才驯服……不对,与它们合作。” 虫王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穿针引线,将这些舰虫缝合为铠甲。 “那你们可以跟它们进行对话吗?”唐念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不能,沟通不了,我们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 生命的形态多种多样,虫群与地球生物之所以能在许多方面存在相似点,已经被科学家证明是因为有着共同的起源,然而世界上还存在着许多与地球生命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 搞不好石头也是生命,风雨也是生命,只不过它们的存活形态还不能为人类与虫族所理解。 石头经由千万年的流转才会产生细微的变化,或许对它而言,万年即为一秒。风一秒跨越数十公里,也许对它来说,一秒即为万年。人类以自身的时间流逝与生命形态为坐标衡量宇宙,可宇宙的浩渺远在某个物种的尺度之外。 唐念愣神地盯着身躯下构成母舰的那些黑色物质,久久没有说话。她既震撼,又深深感觉到了自身的无知,和宽广的宇宙比起来,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但也正因如此——世界是一本永远探索不完的书。 饲养它 第115节 正感慨着,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她稍微仰起头,看到了从巢穴深处缓缓踱出来的一只兵虫。 它尖利的角突就悬在他们头顶上方,口器张得老大。 沉默片刻,唐念凑到唐夏耳边说小话,声音压得很低:“它看起来不是很友好。” 唐夏深以为然,严肃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什么叫你也觉得?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你忘啦唐念,我现在分泌不了信息素了,也接受不到它的信息素,在它眼里,我大概安静得有些奇怪。”停顿两秒,又说,“当然,你是人类,你就更奇怪了。” 她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虫王没有交代其他虫子别伤害我们吗?” “我不知道……祂应该很忙吧。” 言下之意,忙忘了也不是没可能。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地对视片刻,最后同时往下一跳:“跑!” 几乎是他们起身的同时,那只兵虫额前的长矛就刺进了他们刚才趴的地方。母舰柔韧地承接了它的攻击,它很快拔出了角突,鞘翅一震,跃下巢穴,沉重的身躯奔跑起来却有着一反常态的速度,犹如一块黑色巨石从山坡上滚落,朝他们气势汹汹碾压而来。 唐念痛骂一声,抓起唐夏的手撒腿就跑。 跑着跑着,她身体一轻,唐夏用触手卷住她,将她一把扛到肩上,把仿生人的速度驱动到最快。跑动的过程十足颠簸,唐念感觉自己就像一张风筝,被它用触手当绳索牵着边跑边溜,好几次都直接腾空飞起来了。 这么危急的时刻,也不知道它在傻乐些什么,一路跑一路兴奋地叫嚷,说它还是第一次被同类当成敌人追捕。 “好刺激啊!” “……” 惊险万分地跑过了好几条洞道,那只兵虫才被他们甩开。唐夏说它知道一些虫子比较少的秘密通道,从那边走会比较安全:“不过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唐念的脑浆都险些被它摇匀,捂着额头,艰难道:“去中间层囊舱起落的那个大平台。” 完成刺杀任务后,廖卓铭他们肯定首选撤离此地,而既然要撤离,自然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 “收到。”它就地立正敬礼,眼看又要把她当风筝溜,唐念恶狠狠地揪住它的头发拉扯,它才哎呀哎呀叫着把她调整到了自己背上,双臂挟住她的大腿,背着她往人少的洞道跑去了。 * 越是靠近平台区,唐念越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母舰上开放的孔洞使得内部的气体平衡环境被破坏了,氧气变得越来越稀薄,钻入鼻腔的气味也复杂起来,除了各种各样的硝烟,还有一股辛辣的铁锈味。 地上横陈着成虫的尸体、人造兵器的残骸以及一些属于人类的断肢,血水被导弹炸开的高温蒸发,凝在银白外壳上,像一滩烧焦的褐色酱油。由于经常做生物实验,她对血肉的接受度比常人高,可在缺氧头晕的情况下陡然看到这些场景,还是难免有点犯恶心。 唐夏迟疑地停下脚步:“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唐念?” 她示意它等一下,跳下它的背,从那些损毁的器具里翻找出一套尚算完整的防护服和两三个氧气罐,把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防护服换下了,重新做好安全措施才回到它身边。 脚下的触感软绵粘腻,唐念尽量不去想这些触感是由什么形成的,只是透过面罩快速辨认地上的尸体。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她没有看到跟自己一同上来的队友。 “继续往前吧。”她大步流星。 唐夏忙跑着跟上。 走没几步,面前岔路口就出现了一座新形成的尸山,一只体型较小的工虫正拱在里面忙碌,似乎要把这些新鲜的猎物搬运到母舰深处。 它专心致志,没太留意他们,唐念屏住呼吸,正要和唐夏一起快速撤离这个是非之地,脚踝就被拽住了。 “救……” 一道干涩且微弱的嗓音。 苍白无血色的手抓在她的脚踝上,手的主人被层层尸体压在尸山底部,气若游丝地仰望她。 对方糊满血污的乌漆嘛黑的五官略有些眼熟,唐念弯下腰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他竟然是周旭德。 她皱起眉,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向唐夏使了个眼神,示意它吸引一下那只工虫的注意力。 唐夏默契地蹦出去,身影被尸山挡住,不知和那头的工虫用肢体语言交流了些什么,趁着这个空挡,唐念蹲下来,从地上拾取一片碎裂的金属壳,用它抵进周旭德脊背与其他尸体的空隙,稍微为他撑出一个空间。 “你有没有受伤?”她用气音问。 周旭德摇摇头,面色却惨绿绛紫一片,吃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到他脸上碎裂的面罩,她意会过来他是缺氧了,抓住他的手臂,使出吃奶的劲儿先把他从底部拔了出来,又回身解下自己背上的另一个闲置氧气罐与对应的面罩安在他脸上。 胸腔剧烈起伏,周旭德急迫地连吸了好几口气,还没把气喘匀,唐夏就从尸堆另一头跳了过来,大喊:“我谈崩了!” “……” 反正也没有对它抱有多高的期待,唐念当即拽住周旭德的手,用自己的肩膀垫了一下他的胸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唐夏的触手飞快从身上蔓延开,一根触手卷住她,另一只卷住周旭德,拖着他俩夺路而逃。 有尸堆阻隔,狂怒的工虫没能第一时间撵上他们,他们很快就撒开腿跑没影了。直到窜来窜去,窜到一个稍微安全点的地界,唐夏才松开他们,挡在他们身前警戒。 时间紧迫,唐念也懒得说废话,扶住虚弱得瘫软在地的周旭德,单刀直入地问:“你们任务完成了?其他人在哪?” 吸了一会儿氧,周旭德脸上总算有了点人色,瞥了唐夏一眼,知道现在不是问“他是谁他怎么有触手”的时候,忙收回目光,气喘吁吁对唐念说:“完成了……但是我们和其他组走散了,我出来是为了找到其他组,也是为了求救……” “求救?有人受伤了?” “是……” 她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带路。” 她虽然不是医学专业出身的,但在实验室里研究病毒与槲虫的时候常常需要用到动物活体,多多少少也掌握了一些生物的基本构造,只要不是太严重的小伤,唐念自认为都可以应付。 然而看到伤员的时候,唐念只感到一阵眩晕。 对方受的完全不是小伤。 “……你怎么搞成这样的,你还活着吗?”她问。 廖卓铭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想说我要是死了还能回答你吗?却虚弱得压根说不出话。 比唐念更吃惊的是周旭德,他吓得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本来他出来只是因为常琳的手臂受伤了,在刺杀敌方时被敌军的炮火轰到了手臂,廖卓铭手头的医疗工具有限,派他出去找其他组要,结果回来一看,常琳勉强还活着,但廖卓铭本人看起来快要死了。 他腹部的肉似乎被某种利器剜去了一块,肠子漏了一截出来。 用来充当伪装的兵虫外壳已经在强烈炮火的轰击下断成了两半,常琳与廖卓铭躲在后半段的胸腹位置,然而人类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泄露了出去,一只过路兵虫袭击了他们,廖卓铭挡在常琳身前护住了她,自己则被它剜走了一块肉。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只兵虫后来又被另一个方向聚集的联合政府的人吸引走了。 这里唯一的医生就是廖卓铭,剩下的常琳和周旭德都只培训过简单的按压止血和心肺复苏,对这种程度的伤束手无策。唐夏就更不用说了,它托腮沉吟片刻,凑到唐念耳边小声给出解决方案:“我可以把他杀了,减轻他的痛苦。” “……” 唐念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 常琳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臂托住廖卓铭的身体,惨白着脸问:“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唐念让其他人让开,给她稍微腾出一个空间,从医疗包里找出一卷无菌纱布,用生理盐水浸湿后轻轻覆盖在了那一小节裸露的肠子与伤口上。肠子不能直接塞回去,不然外界的细菌很有可能会进入腹腔引发腹膜炎,只能暂时先这样覆盖处理。为了避免离开时路程颠簸,挤压到肠子,她又找出一个大容量保温杯的盖子,简单消毒后罩在了伤口上,用剩余的绷带固定。 处理完之后,本来以为暂时没大碍了,结果一瞥过去,发现廖卓铭的后脖颈也有一道汩汩的血痕。 由于后脑有头发遮挡,他穿的衣服又是深色的,一时竟然没人看出来。 顺着血痕朝上看过去,伤口开在后脑勺上,应该是不慎撞到了什么利器或者突起的角,有大约两厘米长,隐约能够看到一点白色的头骨。 “操。”唐念说。 头部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失血过多而死,她尝试按压止血,但根本止不住,廖卓铭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吃力地从对她说:“缝针吧。” 唐念根本没在人皮上缝过针,甚至兽皮也没有,她最多只是看人操作过,可现在的情境容不得任何犹豫与扭捏,她接过常琳递来的缝合包,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上碘伏消毒,利用持针器夹住缝合针,快速从伤口一侧的皮肤刺入。 唐夏举着手电筒在旁边给她照明。 她下针很快,也很稳,没有一点新手的犹豫,入针后从从对侧穿出,然后才稍微停了停。 她不知道怎么打外科结。 记忆只停留在这一步,现场又没有信号供她上网查阅。在短暂的迟疑后,唐念咬咬牙,决定随便打个结好了,反正目前止血比一切都重要,结打得不好,回到地面也有专业的医生能够补救。 想到这里,她心定了一些,正要继续操作,背后忽然探出一只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 “我来。” 第132章 优先级其他人都没有你重要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唐念愣了下,就是这短暂的一愣神,她手里的工具已经被身后的史医生接了过去。她轻轻拨开她,蹲跪在她原先的位置上,利落地给伤口打了个外科结。 打完以后还不忘问:“看清楚了?” “啊?嗯……看清楚了。”自从离开学校,唐念已经少有这种上课被点到名提问的感觉,闻言答得呆呆的。 凭空出现的史医生毫无从天而降的不自在,把伤口缝合好,又稍微检查了一下唐念给廖卓铭腹部包的纱布,说她做得不错,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医药包里照出了一针针剂,给廖卓铭打了下去,最后又转头去处理常琳手臂上的灼伤。 她有条不紊,虽然平时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不太着调,但在有人受伤的场合下却十足一股医生的气质,莫名令人心安。常琳虽然同样没有反应过来,却也没有违抗。 直到她给常琳也上完了药,廖卓铭才从震惊状态中回过神,目瞪口呆,用所剩不多的力气艰难地问:“你、你从哪里来的?” “地球。” “?” 史医生把一个新的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对唯一没有任何伤病的唐念说:“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会有人来接应我们,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下去。” “下面是什么情况?”唐念问。 “打起来了。” 事情还得从发动总攻时说起。 主站队首选的进攻方式是导弹发射,然而无论打了多少导弹上去,无论是何种类型的弹炮,打到母舰身上,都无法折损它分毫。将领们看这样不行,最后决定派支千把来人的队伍先行入侵母舰。 主战队由a区与b区的军队构成,总指挥权落在a区的方必先头上,他不愿自己的士兵折损,怕战后统计数据报上去不够好听,于是从b区编队里拨了些人进去。 这千把来人进入母舰后,发现遇到的数百只成虫都能够被攻击致死,于是传回消息,说母舰内部的成虫基本都已经被病毒感染了,没有太大危险。 方必先一听,急哄哄领着人就上去了。 结果上来以后,一是母舰内的成虫并没有被病毒大规模感染——所谓感染的成虫只是虫王放出来的少部分烟雾弹,二是方必先死了。 听到这,唐念恍然大悟:“他是我们的人刺杀的?” “对。”常琳接话道,“我们杀了他和其余几个a区的将领。” 饲养它 第116节 由于刺杀行动掩蔽在兵虫外壳下进行,主战队那边没有人发现刺杀是反动派所为,士兵们传回地面的消息仅仅是“虫群内部情况有异,方将领死于虫袭”。 但这条简陋的消息已经足够让留守于首都的方怀谦起疑。 自己的弟弟还有好几个a区的将领都折损在了母舰上,可一同上去的b区将领却都好端端的,更离奇的是“母舰内部没有太大危险”的消息也是b区那千把来人放出来的。结合薛清徽杀死先锋队人类队员的事迹,多疑的方怀谦理所当然怀疑起了自己这个盟友。 更糟糕的是薛清徽派出来支援首都的部队即将抵达,他越想越觉得这支部队根本不是为了支援而来,而是想趁机侵吞密米尔,于是立刻带着自己的主力部队外出拦截了薛清徽增派的援军。 这一走,首都就空了下来。 唐念已经大致猜到了后续情节的走向,这出离间计用得天时地利人和,如有神助。 倘若没有虫王的诱骗,那么方怀谦可能还会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其他可能,可偏偏虫王早就知道了人类入侵母舰的计谋,只让自己的少数子民主动去感染病毒,作为诱饵诱骗人类深入。b区的人汇报的那条“内部的成虫已经基本被病毒感染,没有太大危险”是他们基于自己的观察给出的真心话,最后却反过来为方怀谦的怀疑添了把火。 首都的防守既然空了下来,反动派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果不其然,史医生说:“然后,我们留在首都那边的人趁机揭竿起义了。” 如果激进派当权的联合政府已经运转了数十年,那么要撼动这样一个稳固的政权自然无异于螳臂当车,但激进派掌权的时间仅有数月,位子坐得还不是很稳固,再加上这场起义万枷他们筹备了许久——反动派之所以没有大肆争夺上母舰的权利,只派了先锋队那点人,就是因为主力都被安排到武装起义事业上了。 星星之火一旦燃起,便呈摧枯拉朽之势。 以首都为中心,地方的起义也相继发起,一呼百应。 地面的情势如史医生所言,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母舰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将领突然死了不说,原本温吞软弱的成虫在人类大部队都已经进入以后忽然发起了凶残的反攻。大家终于明白过来所谓中毒只是虫群的计谋,可已经来不及了。 增援的队伍一支支派进来,却只如羊入虎口。史医生便是趁机混在援军里进来的。 “你……”此时的场面不适合煽情,廖卓铭口中的“你”字拖了很长的尾音,拖到最后,也还是没组织出语言。 还能说什么呢? 一旦有了想做的事,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也一定要去做,包括科研,包括救人,这就是史诗逸。 了解完情况以后,需要做的事已经很明了了——找到剩下的同伴,抓紧离开母舰。 母舰中间层有许多孔洞都关闭了,就是为了防止里头的人类逃出,史医生说她上来的时候只看到东南方向还开着口,因为那个地方还有人类援军涌入,虫群大概想再多放些人进来。 唐念收拢了周围剩余的武器,把它们分成两部分。他们自己的虫壳已经不能用了,不过附近有联合政府废弃的坦克,驾驶员不知所踪,多半凶多吉少。她把驾驶室清理出来,发现坦克还能发动,于是让周旭德与史医生带着廖卓铭和常琳先上去。 “你们去东南方向的孔洞,我和唐夏负责找人,找到了就跟你们汇合。”她说。 “我也能去找人。”周旭德连忙表示。 唐念断然拒绝了:“不行,史医生一个人带两个伤患太难了,没什么自保能力,你得留在他们身边。” “好吧……”他只好掏出平板,说他出去找人的时候其实有看到其他队友留下的标记,“你可以按着这些标记去找。”边说边在平板上简单构建了一个三维地图,标出了其他人留下标记的大致方位,一共有三处。 “我知道了。”唐念收起平板,拽了拽还在尽职尽责高举手电筒的唐夏,“走。” 唐夏立刻屁颠屁颠跟上她的脚步。 它熟悉母舰内部的路,有了周旭德的地图,找起来倒是不太费劲儿,很快就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标记点。标记物是涂画在弹片上的一个加密位置,唐念解密完,立刻让唐夏带路。 “走这边。”唐夏拎起她,跳上了洞道两边的巢穴。 这里的每个小巢都是连通的,它带着她小心避让成虫,终于在某个空置的巢穴里找到了一组队员,一共四个人。 唐念还以为他们全员都幸存下来了,结果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两组人进行了合并,剩余的另外四个人里死了三人,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眼前幸存的这四位也是伤的伤病的病。他们还说自己途中有见到另外一个新的标记点,但已经没精力去寻找那些失散的同伴了。 遵循他们的口述,唐念修正了一下平板里的地图,补充上新增的那个标记点,交代这些人去东南方向汇合,做完这一切,又马不停蹄带着唐夏去找其他人。 第二处标记点处有好几只虫子,将它们引开又费了她与唐夏一番功夫,等到循着标记点留下的方位找到另外一组人员时,唐念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实在太没效率了。 母舰的孔洞随时都有可能完全闭合,闭合之后再开启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按照虫群这次捕食人类的量来看,搞不好接下来几个月它们都不再需要外出觅食了。 在母舰里待上几个月,就算他们个个都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活下来。 “我们得提高效率。”她说。 唐夏听话地点头,用触手卷住她:“我这就跑快点。” “不是跑得快不快的问题。”唐念拍拍它缠在腰间的触手,示意它缩回去,向它展示平板上剩余的那两个标记点,“还剩两个地方没找,而且离得有点远,我们得分头找。” 它瞪大眼睛,想都不想就大力摇头:“我不要跟你分开。” “听话。” “不要。” 唐夏一一列举不能分头行动的重要依据,“万一你自己单独行动遇到了危险怎么办?尤其是遇到了成虫,它们会直接吃了你!有我在起码还能迷惑它们一下。” 唐念指着其中一个标记点:“这里我去过,我知道路况。而且我还带着烟雾弹,遇到危险可以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 说完也不给它插嘴的机会,只从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这是她上母舰之前就带在身上的,换防护服的时候也没忘了转移到新的兜里。 唐夏下意识低头看向她摊开的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颗绿莹莹圆滚滚的青提味果冻,塑料外壳规规整整裹住晶莹软嫩的膏体。 它愣住了,原先准备好的一箩筐反驳的话也堵在了喉咙口。 抬头,撞入眼眸的是她脸上温柔的微笑:“这颗先给你,我还买了很多在下面,等下去以后我们再一起吃吧?” “唐念……”它的声音低沉下来。 沉默几秒,还是拗不过她,叹了一口气,接过她手心那颗青提果冻,牢牢攥在手里。 果冻的塑料外壳硌着它的手心,像她的眼神硌着它的心。 “我知道了……平板留在你那,我记得另一个标记点的方向,我会过去的。”它缓慢地说,“但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不管能不能找到人,一个半小时后,我们都要在东南角见面,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如果等不到你,我就不走了。” “好,你也小心。” 转身要走时,唐念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叫住它:“唐夏。” “嗯?” 唐夏还没走,直直盯着她的背影。 “对我来说,其他人都没有你重要。要是遇到救不过来的情况,优先保全你自己,记住了吗?” 仿生人没有泪腺,也 没有眼泪。 虫族就更不用说了,它们生来就没有这一构造。 可听到她的话的那一瞬间,唐夏还是很想落泪。 * 分别之后,唐念没再耽误,根据平板上标记出来的地点快速跑向了目的地。 她手上有光线微弱的照明设备,不至于亮到吸引其他人或者其他虫子的注意,只够她勉强看清面前的路。 好在还有记忆相辅,一路跑过去,遇到联合政府的人,她就钻进地上的尸堆里装尸体,遇到虫子她就扔烟雾弹,越到后面应付得越熟练,竟然也算有惊无险。 谁知快到目的地时,她摔了一跤。 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唐念都还有些纳闷,她虽然不算万里挑一的运动健将,可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平地摔过,更别说这条平地上没有任何障碍物,她也并没有左脚绊右脚,纯粹是跑着跑着就莫名其妙失去了平衡。 不……也许不是莫名其妙。 脚下的地面嗡嗡轻颤,唐念感受了一会儿,惊愕得暂时忘了继续朝前跑。 地面正在轻微抖动。 ——或者说,是母舰正在抖动。 第133章 逃逸唐念——! 为什么会抖动? ……是母舰快要崩塌了,还是它在憋着什么大招? 唐念整个大脑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一片空白,不妙的预感如蛇一样攀咬上她的脊椎,让她后背发凉,手脚发麻,唯一的想法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加快步伐,直直冲向了自己负责的标记点。 标记点的标记物里印刻着其他组员留下来的方位坐标,她很快循着这些线索找到了他们。 幸运的是这里幸存的队员也由两支队伍组成,一共有七个人,而且他们还劫掠到了属于联合政府的太空坦克,暂时没有危险。 向他们交代完大致情况与集合的地点,唐念便匆忙挤了进去,催促驾驶员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东南角。 他们自然也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这份异动不同寻常,太空坦克内没人有心情说话,驾驶员的手指在操作屏幕上快速翻飞,警戒的人持枪就位,伤者互相照顾,所有人都绷着脸,集体的沉默酿成了一股惶然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屏幕上跳动的秒数如重锤击打在人身上,摇晃的感觉更明显了,即使有钢铁阻隔,也能听到一股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强有力的嗡鸣。 舰舱内的虫群对这一变化置若罔闻,依然在忙着猎杀并收集身为食物的人类。 他们走过的道路尸横遍野,人类断裂的骸骨与破损的机械外壳横陈交叠在一起,银白色里夹杂着模糊的血肉组织,硝烟袅袅。即使彼此之间政治立场不同,效忠于不同的信仰,可是亲眼见证这些军士惨死,大家还是心情沉重。 以最快速度行进了半个小时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颤巍巍地问:“你们说,会不会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不确定,“是母舰在加速?” 没人回答,唐念也紧紧抿着嘴唇。 这同样是她不敢细想的问题,因为所有蛛丝马迹似乎都直指这个真相。为什么虫王需要诱使人类对它群起而攻之?大规模囤积食物本就是长眠或远行的征兆,而且人类的热武器打在母舰身上,也恰好能为母舰积蓄远行的能量。 至于那些病毒——唐念突然意识到虫王对病毒或许是恐惧的,它并没有防治它的方法,所以才需要匆忙启程,并且在离开之前最后捞一把,用少部分子民的主动牺牲换来大部队的安然无恙与充足的食物储备。 可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倘若猜测属实,母舰真的在加速,那么留给他们的逃生时间便所剩无几。 她焦躁地盯着屏幕,坦克的速度已经调到了最高,中途他们甚至无视巨虫的攻击,只一味横冲直撞,即使坦克被兵虫撞掉了尾部,也没有停下来,交战,射击,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就是为了避免在路上浪费哪怕一分一秒。 现在他们距离约定好的东南角平台区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了,这速度称得上极快。 但这还远远不够。 要离开母舰,他们需要一个具有反向推进能力的救生舱,甚至是一艘宇宙飞船。 这艘飞船必须有充足的推进剂储量,还得有足够厚实的防热盾,不然从地球静止轨道坠入大气层,第一宇宙速度产生的摩擦与热量会瞬间将他们升华成气体。制氧设备与温控设备也得能够支撑数小时的航行,否则即使他们走了狗屎运,幸运地离开了母舰,也会在返航过程中缺氧而死。 先锋队自身并没有符合这些条件的宇宙飞船,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联合政府开进母舰的飞船里有符合条件的存在,并且还得祈祷符合条件的这艘飞船留存完好,没有被虫群摧毁。 一想到条件那么难吻合,唐念就深感绝望。 最后的这十分钟简直漫长如十万年,母舰在这短短十分种内似乎已经越过了起初的预热阶段,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坦克像开在崎岖山野上,摇晃得厉害。 十分钟后,他们赶到目的地,连滚带爬地从太空坦克上跳了下来。 东南角供囊舱起航与归航的平台区类似正东方向的平台区,足足有几百米高,墙壁上开着无数个形如蜂窝的孔洞,像这样的平台区在母舰内或许数不胜数。 饲养它 第117节 地表上零星的囊舱似乎感应到了母舰将要离开,都接连赶回了这里,从孔洞里蜂拥涌入。 一圈圈一排排孔洞呈现半合拢状态,远望过去像佛祖狭长且垂顺的眉眼,囊舱从孔洞里飞进来,如乌色的泪滴,前仆后继从眼眶处滚落。 “这里!这——!!” 史医生就站在他们正前方,朝他们大力挥手,撕心裂肺地呐喊。 唐念粗略朝她身后扫视了一圈,没看到唐夏。 她心一沉,又抠紧手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约好了,唐夏就一定会赶过来的。 她相信它。 史医生没留意到她脸上微妙的变化,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劈里啪啦冲他们说:“母舰好像要起飞了,我们现在立刻就得走!这附近停有三艘还能用的子飞船,燃料不够,不过里面有几个主战队的士兵还活着,他们说联合政府的母飞船在地球静止轨道上等着接应他们,可以先操作子飞船与母飞船对接,再乘坐母飞船返回地球!” 唐念来不及问她怎么突然和联合政府的士兵达成了合作,在超越人类认知水平的生死恐惧面前,敌不敌我不我似乎都已经显得不重要了。而且想也知道应该是史医生以救治他们为条件,要求——或者说威胁士兵带上他们。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她心中一喜,只是那喜悦还没有完全孵化出来,就见其中一艘子飞船里跌跌撞撞摔出一个穿着联合政府制服的士兵,他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凄厉地大喊:“我们联系不上母飞船的人,他们好像走了!” 未成形的笑容立刻僵在唐念嘴角。 “……你说什么?”史医生更是大受刺激,像听到天方夜谭一样,风风火火发射到了那个人身边,撞开他,冲进子飞船的驾驶舱,问里头的周旭德,“他说的是真的?!” 子飞船里除了联合政府的士兵,还有几个像周旭德一样懂得机械知识的反动派的人,他们进来就是为了防止被联合政府士兵单方面的说辞欺骗。 周旭德仰起脸,面罩后的脸惨白如墙灰。 他朝史医生缓慢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真的没办法了吗!那边不是还有一些坦克啊什么的,把它们的燃料全都收集过来也不行?!”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周旭德木讷地重复,眼神空洞。 除了这艘子飞船,其余两艘子飞船也都是相同的情况——燃料紧缺,并且没有一艘能够联系上母飞船。母飞船的人大概在看清形势不对以后就先行离开了,联合政府的士兵与他们一道,成了太空中被抛弃的孤犬。 唯一的希望还没破土就被死死摁灭在泥土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了话音。 死寂如有实质,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巨大的断头台,等待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意外来得太快,连伤心都还没时间酿造成形,像受惊过度的负鼠,众人只呈现出一种惶然过度的呆滞。 风从孔洞里涌进来,发出萧索呜咽之声,唐念抬头看着头顶上方。 庞然的母舰正呈螺旋状缓缓上升,由虫王的身体与舰虫构成的黑暗物质涂抹成漆黑的苍穹,将他们倒扣在苍穹之下,渺小如同碗底之蚁。 半敞开的孔洞随着母舰上行,开始渐次闭合,三千浮屠低垂眼帘,无爱无恨地向下俯瞰众生。矗立在地面的囊舱像一块块从地面生长而出的黑色巨石,沉默地回应苍穹最后的凝望。 ——慈悲无量。 那一瞬间,电光火石,一个关于出逃的构想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囊舱……”唐念扭头,朝其他人大声喊,“用囊舱!” “不行的,我们驱动不了囊舱,虫子也不可能帮我们驱动啊!”离她最近的人绝望地反驳。 “不用我们驱动!”她指着其中一个刚刚停泊好、不断有成虫往外爬的囊舱,眼睛亮得惊人,“趁现在用子飞船抓住它,把它往外丢!我们只要攀附在它上面就行。” 囊舱由吞食能量的舰虫构成,有足够的能量平安到达地表。而且囊舱运行的速度不可能快过正在加速逃离地球引力的母舰,一旦它被他们“丢”出母舰,就不可能再往回飞了,为了不遗失在茫茫宇宙中,成为宇宙里的孤坟,里面的成虫只能选择驱动囊舱落向地球表面。 只要子飞船能够牢牢嵌合在囊舱之上,就有可能利用它返回地表。 包括周旭德在内的几个技术人员闻言都连连摇头,说她简直疯了。 这个构想的荒唐程度无异于想要利用热气球飞上天空。要想抓在囊舱上面安全抵达,子飞船既得有足够的承压结构,又得保证质心不偏移,还必须拥有强大的抓握能力,单是后面这一点就不可能满足,因为子飞船不是为了抓握而专门设计过的,它的抓握能力十分有限,在坠向地面的过程中绝对会被离心力甩开。 “我没疯!” 唐念冷静地指着构成母舰与囊舱的黑色物质,“它们能吸收能量,而且是活的,会主动吸收打到自己身上的能量,就像婴儿会主动吸吮凑到自己嘴边的奶嘴,用越大的能量打它们,它们越会产生一个吸吮的力。子飞船的燃料虽然不够返回地球,但底部的推进器可以稳定且持续地向囊舱表面喷射热量,不用我们抓握,囊舱也能在吸食能量的情况下自动抓紧子飞船。” 唐念不欲再浪费口舌,孔洞眼看就要彻底闭合,再拖拉下去,他们一个都别想走了。其他人理解不了,那就她来行动。 她快步冲向其中一艘离自己最近的子飞船,跑到驾驶舱里,指着屏幕上方一个刚刚从外面飞回来、正减速降落的囊舱,“飞过去抱住它,快点。” 驾驶员被她发号施令的语气弄得微微一愣,唐念用力一捏他的肩膀,低喝一声:“快!” 她五官稚嫩,但那股笃定的气魄却浑然天成,自然得仿佛全世界都该听她指挥。再加上当前已是穷途末路,再不付出点行动,大家就只能一起随母舰飞往太空,成为虫群的瓮中之弊,驾驶员一跺脚,下定决心,转头执行了她的指令。 飞船的舱门快速闭合,推进器发出了响亮的低吟。 不过须臾,这艘停在平台区的宇宙飞船就在辽阔的平台区上开启了助跑。 很快唐念就感觉到脚下一倾,飞船利用母舰内的空气产生了起飞的升力,而那颗即将降落的囊舱在飞船的屏幕上无限放大,迅速占满了整个摄像头,眼看就要迎头撞上。 当然,强烈的碰撞并没有发生,驾驶员调整了方向,让飞船在抓住囊舱外表的同时朝斜上方的孔洞飞。 他成功了,却也没有完全成功。 囊舱的体型与重量都大于子飞船,光凭一艘子飞船,根本做不到将它“丢”出去。 好在下一秒,另一艘子飞船补了上来。透过后视屏幕,唐念看到那艘子飞船是史医生他们所在的飞船。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最后一艘子飞船也紧随其后就位。 囊舱就像一颗巨大的椭圆形橄榄,被三只蜜蜂般的飞船从三侧抱住,每艘子飞船之间间隔120°,形成了一个高度对称的形态。三艘飞船挟持着它,加速冲向即将闭合的孔洞,囊舱内还没爬出的成虫吓得仓皇往外窜,但还是有几只被飞船堵在了里面。 见出去不得,为了避免直接暴露在宇宙射线下,它们只好往回爬,并快速关闭了囊舱上的孔洞。 现在它完全是一颗封闭的黑色橄榄了。 驾驶员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使劲咬住下唇,才从唇缝里挤出一些声音:“好像……好像能行。” 其余众人也屏息凝神,紧张得几欲昏厥。 所有人都在留意前视屏幕,只有唐念一个人咬着下唇,紧张而专注地盯着后视屏幕。 漆黑的洞道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携带着灿金色的流光风也似的跑了出来。风在它身上破败的防护服里鼓噪,震起白鸽般的羽翼,身影劲健如竹。 它身后还跟着几个狼狈的先锋队的成员,还能跑的背着不能跑的,半伤不伤的互相搀扶。 “唐念——!” 石破天惊的呼喊,收录在宇宙飞船的听筒里,却仅仅是一道模糊的声音。 唐念转过身,手抬起又落下,利落地关闭了后视屏幕,拍下开舱按钮。 尾部的舱门缓慢开启,飞船发出刺耳警报,电子声音响亮地警示:“检测到行驶状态下舱门未关闭,请尽快关门!检测到行驶状态下舱门未关闭,请尽快关门……” 第134章 宇宙深海从此兴衰荣辱,潮起潮灭,都……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离她最近的联合军人大怒道:“我操!你要干什么?” “我同伴还没上来,很快就好了。” “这么高,谁还能上来!你要害死我们哪??把门关上!”飞船眼看要与囊舱一起飞出母舰,外面基本没有氧气,也没有大气层防护,敞开舱门无异于自杀。 唐念挡在那两个按键面前,冷静地托起枪:“我说了,很快就好。” 他们现在已经飞到了半空,唐夏如果想进来,必然需要用到触手攀附,打开舱门是为了方便它进来,关掉后视屏幕是为了避免这些人看到它的真身,她不敢把唐夏存在的形式直接暴露给不久前还是敌人的人。 当然,她没有寻死的念头,要是唐夏不能在他们飞跃孔洞之前赶进来,她不至于开着舱门去寻短见。 可不到最后一刻,她也绝无可能关闭那扇求生的门。 她端枪的姿势不算训练有素,却很果决。 一如她的人,简单的白描,凌厉的个性。 “你个兔崽子……” 联合军人打算硬扛着她的枪眼上前,赌她不敢开枪,却被驾驶员用眼神拦住了。他专心致志摆弄屏幕,只对唐念说:“五秒。” 五秒是飞船彻底离开母舰的时间。 五—— 倒计时从他话音未落便已开始。 四—— 而在唐念看不到的角落,唐夏用最快的速度冲刺了几百米,原地立定。粗壮的触手像捕猎的蛇,从它背后钻出,贴地生长开,一把圈住跟在它背后的狼狈的几人,以自身为锚点,脚碾地,划出一个水平大圈,朝飞船尾部敞开的门用力一甩。 三—— 至于他们摔成什么样,会不会摔出脑震荡甚至摔死,唐夏就不太关心了。 二—— 一群人像跌落的葡萄串一样翻滚进飞船舱体,它的触手也因着惯性用力撞在了舱壁上,它使出全身的劲儿铆住舱壁,拼尽全力将自己拽上去。 一—— 舱门缓慢合拢,速度一如它开启之时,但开的时候它嫌它开得慢,关的时候又嫌关得太快了。 触手急速收缩,身体被带得飞快往前扑,舱门的缝隙闭合到已经不容它正身通过了,它在撞得鼻青脸肿之前及时侧了一下身子,最终前胸后背擦着门的边缘堪堪刮过。 沉重的舱门至此完全闭合,气阀发出平衡气压的声响。 而它刹不住速度,重重地滚进了飞船内部,在翻滚的过程中及时收回了触手。 咚的一声。 头撞在舱壁上。 幸好它的“脑袋”不在仿生人头部,甚至就像仿生人的芯片也不在这个位置,撞到头对它来说并无大碍。 不过唐夏还是在起身之时做作地揉起额头,嘴一撅,正要嚷嚷“唐念我头好痛”,一抬眼,就看到唐念端枪指着站在她面前的一个膘肥体壮的联合军人,二人横眉冷对。它大吃一惊,正要跑上前帮忙,目光就跟唐念对上了。 “唐夏!” 她收起枪,三两步朝它跑来。 唐夏张开手臂,稳稳地抱住了她。眉眼下压,目光透过纤长的睫毛和她的头顶,阴恻恻瞪向那个联合军人。 气氛剑拔弩张。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驾驶员发着颤的声音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屏幕正前方是离他们尚且遥远、足有三万多公里的水蓝色星球,重新开启的后视屏幕里——母舰已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或许严格来说,是他们被母舰甩在了身后。 它庞大的身躯在子飞船身后不远处快速上升,由于舰体表面通体漆黑,这份“快速”难以被肉眼察觉,单从视觉效果来看,它就像太古之处一座挣破了陆地板块,缓慢从黑岩深处拔地而起的高山。 饲养它 第118节 山石挛动,大地崩殂。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它笨重古朴的身影才完全从后视屏幕里掠过。 由黑岩堆砌而成的高山脱离地心引力,坠向苍茫宇宙。在辽阔无边的太空背景下,它迅速从浩瀚高山坍缩为了一颗漂泊小石,投掷进宇宙的大海。 海面波澜不惊,像吞吸一滴海水那样吞纳了它。 唐夏长久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出生以来,它与唐念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待在母舰的时间,可无论如何,那是它的出生之地,是它族群的栖居之所,它旧日的王携带着一个永恒不朽的岁月神话,像决然出走的母亲,丢下已长成的孩子,头也不回地奔赴向下一片未知的深海。 它们也许会在某片海域触礁,也许会到达从未到达的彼岸。 从此兴衰荣辱,潮起潮灭,都不再与它相干了。 它突然感到一种长久存在于它族群内部的孤独,可低下头,唐念也同样专注地盯着屏幕,她眼眸里有一股明净且炽热的亮光,不掺杂任何善恶评判,只是单纯为生命的奇迹折服,当那双眼睛回眸看向它,把它迎纳进她小小的瞳孔,就好像在说她会替它记得。 ——记得哪些生命曾经来过。 * 唐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和气气坐下来同联合军人一起吃饭,但这件事情确实发生了。 现在子飞船已经负载在囊舱上,跟随囊舱一起从太空返回地球,在进入卡门线之前,他们起码还会在真空以及近似真空的环境中飞行三万五千多公里,这段时间长达几个小时,而且航行过程较为稳定,真正的难点是进入大气层,为了避免激波干扰,他们必须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实行子飞船与囊舱的分离,否则高速压缩的空气会形成激波,从飞船与囊舱结合处的缝隙灌入,烧毁里面的管路结构。 这段操作全要仰仗于驾驶员的经验与胆魄,为了让他好好休息,副手暂时将他替了下来,其余人也找出了食物投喂他。 所谓食物,其实也就是压缩饼干和橙汁而已。压缩饼干这种东西发起来不心疼,最后每个人都获得了一包,大家围坐在地面上,一面咀嚼干涩的饼干,一面分享着气味古怪且口感类似汽油的橙汁。 几位先锋队的队员被唐夏甩出了大大小小的伤,轻些的鼻梁骨撞骨折了,重些的震出了脑震荡,万幸没有人死亡。 这点伤跟被留在母舰里等待虫群分食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虽然伤残不一,但大家精气神都很好,用联合军提供的医疗用品简单处理完,也帮联合军里的伤员简单做了些处理,很快就有说有笑起来。 唐夏没受什么伤,它只是身上脏得不行而已,衣服也破烂得像个乞丐,白瞎了一张好脸。唐念向联合军要了片湿巾,给它囫囵擦掉身上脏得明显的部位。它低垂脑袋,温顺地由她动作,一头金毛被她擦得乱蓬蓬的,蓝色的眼睛从金色刘海里透出来,好奇地听着周围人的聊天。 有人说自己从小就允诺要带妈妈去环球旅行,可一直没机会实现,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她分享她与单亲妈妈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比女孩矮了一大截,银白色的头发辉映乌亮的黑发,像白雪筑成的巢温柔托起新生的鸦羽。 有人说自己为了服役,与新婚伴侣已经有长达半年的时间没见面。上飞船之前,他把戒指摘掉了,怕戒指在这过程中损毁,但因为戴了太久,手指根部仍然残留着一个深深的戒痕,疤痕似的烙印着爱情的印记。 有人说自己的孩子很爱跳舞,以前总是逼迫孩子放弃梦想走文化路,现在想想,觉得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孩子开心跟健康更重要。 从老到幼,大家立场各异,却都有着相同的爱恨情仇。 唐夏听得糊涂,在他们聊天的间隙插嘴问:“你们不是敌人吗?” 坐在它对面的一个人嘬了口橙汁,点点头,说:“是啊。” 可生命里总有某些短暂的时刻,人性恒而有之的光辉超越了后天打上的所有标签。 “我们以前是敌人,以后也会是敌人,但唯独不必是现在。”那人笑着朝唐夏扬了扬手中橙汁,“诶,小子,还没听你讲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唐夏回过头,刚好看到唐念借由它的身影遮挡,弯下腰,偷偷把难喝的橙汁吐在了塑料袋里。 它哈哈一笑,一把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肩窝处滚了滚,对对面的人骄傲地说:“我的家人已经在这里啦。” * 平时囊舱上下往返于母舰仅需三个小时,但这次由于轨道偏移,加上母舰加速种种原因,它在校正轨道上花了一些功夫,飞跃到靠近大气层的位置已经是七个小时后的事了。 休息完的驾驶员替下了副手,神情专注盯着屏幕上各种参数。 他的紧张也感染了飞船内其他人,尽管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绑紧安全带坐在座位上,其他人却还是屏息凝神,不敢用力呼吸,仿佛呼吸重点会把飞船的再入轨道吹偏移一样。 唐念看不懂航天方面的参数,唐夏就更不用说了。她向来很少在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上浪费神思,发现座位侧面放有杂志,于是随便抽了一本出来阅读。唐夏承袭了她的好心态,和她凑在一起细心研读这本辛辣且八卦的杂志。 虽然是联合政府出版的读物,但这本杂志讽刺起激进派也同样不遗余力,把薛家阴阳怪气地形容成了蚊子家族,以吸血著称,方家两兄弟的诨名则叫狼狈,因为狼狈为奸。 当然,反动派也没落得好名头,万枷因擅长狡兔三窟而被称为田鼠——笔者特意注解,说不给她“狡兔”称号是因为自己有养兔子,兔子这么可爱的生物当然不能用来形容这种可恶的魔头。而近视戴眼镜的廖卓铭不幸成了与田鼠结党的鼹鼠。反动派被统称为鼠鼠一党。 唐念又翻了一页,在“鼠鼠党的邪恶科研人员”板块里赫然看到了自己放大的脸。 “……” “啊欧。”唐夏说。 同样榜上有名的还有史医生,而且脸放得比她还要大,有了她的遮蔽,唐念的脸倒是不怎么显眼了。 对于反动派的邪恶科研人员,笔者只用一两句话简单介绍了一下,史医生是“操纵孩子天团的怪女人”,唐念则荣获了一句“好像有个机器人马仔”。 唐夏兴奋地指着那行字:“唐念唐念,这里有我诶,我是你的马仔!” “……” 她告诉它马仔不是什么好词,但它还是两眼放光。 身下的座位剧烈震了一下,唐念淡定地翻开下一页。 旁边的人死死握着把手,说你们在干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你俩怎么还在看八卦杂志,飞船已经和囊舱分离了。 他们齐齐看向屏幕,恰好看到飞船像一瓣瓜子皮一样,从光滑的囊舱上面剥离。其余两辆飞船也与它们同时松开了囊舱,露出内里瓜子肉般的囊舱。 它丝毫不受影响,依然遵循着既定的轨道直冲地球,而从上面脱离的三辆子飞船由于速度矢量等细微参数的不同,各自开向了不同的再入走廊。 大气层近在眼前,人眼无法分辨大气与真空的边界,肉眼看来,他们只是从一片虚空堕入了另一片虚空,但飞船的防热盾已经开始工作了。 高达数千摄氏度的超高温等离子体从烧蚀材料上滚滚碾过,形成了一个包裹住飞船的弧形激波层,亮白与赤红交错缠绕,电光与火焰激荡起伏,远看就像一团炽烈的流星猝然点亮黄昏了黯淡的天空。 烧蚀材料在高温下极速分解气化,像一片烧红的铁,由暗红转为橙红,与天际橙红色般灿烂柔媚的晚霞连绵成一体。 从大气层再入地表的过程比从太空进入大气层快多了,下坠过程中,飞船劈里啪啦地舍弃了一堆东西。到了合适的高度,子飞船在驾驶员的努力下从超高音速减弱到了亚音速,舱体的降速装备全面展开,唐念坐在座位上,隐隐感觉到了一股向上提拉的力,虽然飞船总体仍旧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远方出现了一片辽阔的平原。 最优选的降落地点是海面,但他们乘坐的飞船的再入轨道离大海还很遥远,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次优的平原。好在这片平原看起来足够开阔,尽管离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那片苍翠的、一望无际的绿色还是像某种耀眼到灼烫的生的希望,烫到人的眼眶里潺潺涌出泪水。 盛夏的夜晚,燋金烁石,由无数绿草组成的绿色海洋犹如一只宽厚的手,温柔地承接了他们的倒灌。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会在十点放出来。 第135章 光年之外请你带着我去宇宙…… “咳、咳……” 眼前的景象摇摇晃晃,唐念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风摇曳着绿草,拖拽天边霞光,将天地拽落又融合搅拌成一团,天空是地面,地缘是天光。平直的地平线处光晕朦胧,渗出五彩斑斓的梦,柔和出一座城市模糊的剪影。 防护面罩已经被取下来了,她稍微偏过脸,唐夏柔软的灿金色发丝轻挠她的脸颊。 它背着她,缓缓走在远离子飞船的道路上。飞船的残骸在他们背后发出暗沉红光,上面的人互相搀扶着跳下来,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短暂聚合后,来自于不同世界的人最终在黑夜降临前和平又静默地分道扬镳,去赶赴各自的道路。 而他们的道路是眼前离得最近的城池。 咳了好几声,她才恢复说话的声音,沙哑询问唐夏她刚才是不是晕了过去。 “嗯。”它应了一声,声音通过相贴的胸腔震动到她身上,“下落的冲击太快了,听联合军的人说有6个g,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很容易晕过去。你觉得好些了吗?” 啊…… 她想起来了。 在飞船着陆那瞬间,她确实感觉到心口传来巨大的、千斤水泥般的压力。在进入再入轨道时也有一次过载,不过那时的过载是一种持续的压迫感,不像着陆那刻来得毫无防备,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大象站在了她心口上,差点将她踩扁。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肢体,并没有其他不适,只是有些软绵。 “好多了。”她慢慢回答。 黄昏与短暂的昏厥让她感到了迟来的疲惫,因着疲倦,她整个都有些懒洋洋的,趴在它的肩膀上,连动都不大想动,任由唐夏背着她趟在齐膝高的杂草间。 它从身上分出几条触手,亲昵地卷住她的脚踝,冰冰凉凉的,像蛇缠在上面。 绿色海浪为他们让道,唐念低下头,看到自己随着唐夏走动而一晃一晃的小腿。 城市的边防逐渐在眼底清晰起来。 “那里是……” 她微微睁开眼睛。 唐夏笑了笑:“嗯,是c-156区。” 他们坠落在c-156区第一道关卡与城区之间辽阔的缓冲区,幸运得像个奇迹。 过关的过程并没有很难,不同于之前那样繁琐的安检,守关的人员只是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是否有携带武器便放他们进去了,他说c-156区欢迎一切来投奔的人。 投奔这个说法让唐念有些疑惑,然而走进去以后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c-156区的城墙与楼宇上到处都插上了代表反动派政权的旗子。 在他们停留于天上忙着逃命的时候,地上的世界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传单像成团的柳絮飘洒在街道上,宣传新政权与虫群离开消息的广播车于街头巷尾来来回回奔走宣扬。过路的人喜气洋洋,或三两成堆在门店前高谈阔论时政,或追在广播车后高唱着解放的民谣,小孩子拿着反动派旗帜形貌的冰淇淋,大人手提印有斗败虫群标识的购物袋。 由于双手都托着唐念的腿弯,唐夏没有遇到派发,只有唐念被塞了好几则传单,她拿起来一看,内容都是重复的,a5大的铜版纸上印刷着新区长的脸与宣讲词,她坚毅的目光穿透纸质,落进唐念眼底。他们称其为无腿的政治家,c-156区冉冉升起的新星。 翻到反面——反面显然是临时加急印刷上去的,则用默认字体打了一串白底黑字的新闻,告诉大家虫群已走。 她折叠好传单,收进自己的裤兜里,空闲下来的两只手顺势插进唐夏的衣领里,免得再被塞上新的传单。 “嗳——!广场上的荧幕开了,都去看呐!”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气沉丹田,一路跑一路高声叫喊。 很快这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在众人的口唇间飞来飞去,尤其是小孩子,小孩最是热衷传播喜讯,在大人的腿脚构成的森林里奔跑,又叫又笑又闹:“广场上的荧幕开啦——”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汇成引路的 灯海。 他们乘着人流到达了一个不算多么开阔的广场。 广场由三栋建筑围绕而成,一块巨大的屏幕挂在正中间那栋建筑上,画面是全球新闻直播。 “采用全球最先进的天文望远镜观测……为大家带来有关虫群的最新新闻咨询……” 由于刚开启不久,画面还有些卡顿。在民众们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画面从播音员切换成了望远镜观测到的景象。 母舰出现了。 在地球上空有月球那么大的母舰在画面里渺小如同尘埃。它在短短的八。九个小时内提高到了惊人的速度,已经达到了光速的一半,行进方向直指太阳。 饲养它 第119节 民众哗然开锅,有略懂天文知识的人闻言哈哈嘲笑说:“它们疯了吧!这是自投罗网啊,飞到那里肯定会被太阳的引力拽进去的,而且温度很高,它们绝对会被烤干!不对,烤干都不够,是死无葬身之地!” “是不是打不过我们,所以故意去自杀啊?”有人附和。 人群里响起欢快的笑声,只有唐念跟唐夏没有笑。 她瞪大眼睛凝望着屏幕。 太阳无法被望远镜直接观测,否则会瞬间致盲,经由特殊处理的专业望远镜里,它呈现出一种暗红的熔岩质感,日珥环绕在它四周,喷洒的耀斑像盛大且无声的流星雨。 火球背景下,母舰小到像枚黑芝麻粒,连号称达到光速一半的行进速度看起来也慢得可怜。 但唐念知道它想做什么。 它想摄入一部分太阳的能量,实现长途征程。 确实……仔细想来,光靠人类发射的那点能量,根本不够它们远行,那点武器对舰虫来说也许就像毛毛雨。要想在星系之间实现跳跃,它们必须借助恒星的能量,甚至,再往更深更远处想,在人类的想象之外,它们会不会还拥有其他的能量来源,宇宙弦?暗物质? 对广袤无垠的宇宙而言,无论是虫族还是人类都渺小得宛如沧海一粟。 但虫群以其飞蛾般的身影为人类指明了一条通往宇宙的前行之路,它如出鞘的剑,剑芒直指太阳,日月星辰皆是它启程的燃料。 天狗食月,蚍蜉撼树。 壮丽又辉煌。 唐夏没有再看下去,它背着唐念离开了。鞋履踏上石砖地面,发出清脆且沉闷的声响,他们拐入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一家路边面店恰好在巷道尽头开张,店家是夫妻档,丈夫摆好桌凳,扯出落地风扇的电线,妻子边抹汗边热锅。 大铁锅冒出来的炽热白烟化入灯泡白亮的光芒,烟火味扑暖唐念跟唐夏僵硬的躯体。 咕噜噜噜。 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声响,唐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着店铺门前的座位。 “我们身上竟然一分钱都没有。”它沮丧地说。 “没事,过去吃吧。”唐念拍拍它的肩。 唐夏完全理解错了她的意思,闻言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附在她耳廓上问:“唐念,我们终于要吃霸王餐了吗?” “想什么呢?”她白它一眼,食指点点自己衣兜里的传单,“这里有个人情可以用。” 在花熟人的钱这一点上,唐念向来毫无心理负担。 唐夏伸出只隐蔽的迷你触手,轻轻勾出了她兜里的传单,低头匆忙瞥了一眼,了然地拖着尾音“哦——”了一声。 “但是唐念,区长热线能打通吗?打电话的人会不会很多呀?” “打不通再想其他办法。”唐念冷酷地表示,“比如把账赊在她名上。” 他们叽叽喳喳商量好,很快来到了店门前。丈夫已经将落地风扇的风力调好了,见状挂起亲切的笑,招呼他们往风口那儿坐,问他们要吃点什么。 “肉有吗?”唐念问。 “有的有的,猪蹄可以吗?” “那来一大盘猪蹄,把你们这里最大的盘子装满那种,再来两碗你们这的招牌面汤。”她豪横地表示。 “装满!”唐夏充当应声虫。 “好嘞!” 店家喜气洋洋地拎着菜单快步走进店面,与妻子一同忙碌。 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唐念跟唐夏面对面坐着。太过拥挤,膝盖抵着膝盖,曲起的腿被迫像榫卯结构那样嵌合。 一只蝇虫从他们面前飞过,唐念挥挥手将它驱赶开。 把手放下的时候,正对上唐夏专注凝视她的目光。 每次它没有挥洒它的可爱的时候,眼神都显得很深,与平时那副傻兮兮很好欺负的样子判若两人。 “干什么?”她挑挑眉。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幸福。” “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也叫幸福啊?” 难得现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她也有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情。 唐夏低头摆弄小方桌上的调料碗碟,声音很低:“嗯,很幸福。” 它把酱油倒进碗碟,推了一盏到她面前。褚褐色的酱油里窝藏着一轮月亮似的灯光。 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跑跑跳跳从巷子里经过,只留下一串零落的笑声。 等到笑声完全散去,唐夏才开口:“唐念,你们的种群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它,等它接下来的话。 “你们每个人都只有那么点基因,可是少少的基因却可以互相结合,碰撞出无数种进化的可能,从无到有,从浅到深,从低等动物慢慢发展出文明,整个脉络有迹可循……你们是充满希望的种群。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很落后,但你们会越来越好的。” 它抬眸看着她,眼睛里晃荡着一片海水,“而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完整,我们走的是从完整到残缺的路线,虫王每次重生都会退化,等到它退化到无法进行自我复制的时候,就是我们灭绝的时候了……或许也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下一任虫王不会再有能力控制那么大的母舰,你看它们潇洒地飞走,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潇洒,我们是向死而生的种群。” 它话语里有低落,也有一股淡淡的哀愁。 唐念没有立刻接话,言辞本不是她的强项,她需要组织语言。等思考完毕,她摇了摇头,对它说:“不是这样的,唐夏。” “把一团蚂蚁丢进水里,它们会抱成团漂浮在水面上。把一只狗丢进水里,它会自发驱动基因里的狗刨。把一个人丢进水里,他会尽其所能抓住浮木。”她说,“生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别小瞧了任何一个物种,每个物种都会用尽自己的方法活下去,你的种群也是,我的种群也是。” “唐夏,你知道我一直相信什么吗?”她微笑告诉它,“我相信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它愣住了。 眼睛构成的海面暗流汹涌,海浪酝酿成晶莹的浮沫。 该说点什么的,感动也好,感慨也好,但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它僵涩的喉咙却只吐出了似乎有点跑题的一句话:“那你也会用尽方法活下去吗?” “当然。” “可是……”它低头扒拉起自己的碟盏,“你应该是活得没有我久的……如果你死了,我怕……” 它怕什么呢? 它只是害怕它会很寂寞。 漫长岁月,宽广世界,从此都要它独自去面对了。绝对的自由意味着绝对的孤独。 唐念怔了怔,随后笑起来:“傻不傻呀你?” 她说:“等我死了,你像吃掉其他人那样把我吃掉就好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很想这么做。”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它继续扒拉着碗筷,声音却闷闷的,“可是……吃了之后呢?” 就算吃了,她也已经回不来了。 转世啊重生啊,那些都是虚妄。它也不要她活在虚假的电脑中,它要她像现在这样,有着温热的肉。体,用那双总是冷莹莹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它。 唐念托腮做出思考的样子,停顿几秒,抬眸看着它,眼尾勾起一抹笑意。 唐夏听到她缓慢地说:“吃了之后,我就住在你身体里了。到了那个时候,请你带着我去宇宙旅行吧。” 好奇怪啊。 它明明不会哭,怎么话语却哽咽了呢。 回应的“嗯”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它的指尖碰到了装酱油的碟子,里面的月亮摇晃起来。 唐念还在继续说,她说等填饱了肚子,她想要找到那个降落在地球上的囊舱,她想研究舰虫与虫群融合的方式以及舰虫吸取能量的作用原理,假如她能活到一百岁,那么在她死掉之前,人类应该可以钻研出利用舰虫上太空的方法了。 “我可以成立太空生物学。”她兴致勃勃地说。 唐夏笑了笑:“嗯。” “不过我们得先去跟史医生汇合,我把仙人球和全家福都留在她那里了,等在c-156区休息完,我们就一起去找她。” “嗯。”它用力点着头。 面碗端上来了,装有猪蹄的盘子也端上来了。食物的香气逸散在盛夏热熔熔的空气中。 唐夏——它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 跟着她姓,所以姓唐,是在夏天捡到它的,所以叫夏。 是她第一次捡到它的夏季。 也是他们今后将一起度过的许许多多个夏季。 蝉鸣嘶嘶,热风炎炎。 她将手头的一双筷子递给它,笑着对它说:“吃吧。”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结局赶出来了,两天暴写一万三千字... 在构思这个故事之前就打算用虫族的到来与离开作为起始和结尾,写到这里也算是把大纲里想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这个故事诞生的初衷是我想尝试写一个主角团里的“配角”,她既没有主角团里的主角那样具有强烈的主角属性,不那么体恤万民,不那么胸怀天下,不那么高尚伟大,也不像反派团那样具有鲜明的反派特性。她为主角团做出了一些贡献,但并不是出于多么严肃的理由,这里面阴差阳错的成分更多。即使被归类到主角团里,她也始终是游离于这一群体之外的。她没有世俗意义上的那种朋友,也并不很需要这种朋友。 相较于她,万枷和邢知理似乎更适合作为主角团里的“主角”来书写,但我想写的是念念这样比较边缘的角色,所以在交代故事必要背景的同时没有把万枷她们的故事写得太清楚,只是作为暗线零零碎碎埋在主线里面了。 总而言之,念念是一个很独的人。 她对亲缘关系和友缘关系的需求都远在普通人之下,这既是她生而有之的性格,也是她的原生家庭为她提供的成长环境使然。前半段旅程看似是唐夏在习得各种爱,但其实这个过程也是念念在习得爱的过程。当然,最终她也并没有变成一个胸中多有爱的人,她只是了解了爱的概念,然而对于这一概念的需求还是很低。 但她对科研的追求始终会因为这段经历而蒙上一层我认为科研者需要兼备的人文色彩。 念念不会成为邢知理,她有她自己的道路要走,请原谅我不想把这条道路交代得太满。从少年到老年写完一个人的一生似乎才算完整,不过我始终觉得让故事停留在上升的阶段,她在那个世界里就还是拥有无限的可能。我只是有幸窥见角色人生的一部分,截取了最能体现她性格与理念的那些经历,而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她年轻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很喜欢佩索阿的一句话:“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这句话之于我对念念的印象,就像我在书写上一本书时觉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句诗很适合用来形容宁宁一样。 故事结束了,但念念会带着小夏好好生活下去的。 霞光伴她左右,荣耀与她长存。 下一本书不出意外应该会开《西西弗斯》,会在清明期间发公告定下开文的时间。想尝试一些没写过的东西,那本xp成分居多(嗯满足一下我从小到大一直很想写的大小姐x保镖),故事风格应该会很不一样,主角的性格也不一样。我想写各种不同性格的女孩子的人生经历和爱情故事,她们并不完美,所以我笔下的故事应该没有任何一本能被称为爽文,大家按需观看就好。不喜欢也没关系,书海茫茫,我们有缘再相聚。 衷心感谢所有支持到现在的读者朋友,你们的阅读、评论、灌溉与投雷都是我坚持写下去的一大动力 ps:本来想把情感环节写得恶俗点的,但是写完回看感觉他俩之间很健康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