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渎玉 第1节 《渎玉》 作者:渚舟 简介: 身为长公主心腹,女官林菀除了管理庄园,还身负一项要务——为寡居的监国长公主,选送面首。 面对诸多自荐枕席的士子,她得挑选品貌,严格把关。 一日,林菀要送一名定好的外地士子。手下从驿站接来人。对方得知要去公主府,却翻脸要走。 总不能对长公主爽约,林菀命人给他灌下汤药,绑进马车。这时手下来报,方才走错房间,接错人了! 林菀忙将人追回,才发现,他是新晋被提拔入京的御史,宋湜。 他素以清正闻名,光风霁月,高洁如玉。林菀很头疼。她并不想惹上麻烦。而此刻,宋湜正在她房内榻上,眼尾泛红,紧攥榻席,强忍得浑身颤抖,愤愤瞪她。 林菀硬着头皮道:“宋郎君,要不……我帮你?” 次日清晨,她将人送回驿站,恳求他保密此事。宋湜甚为羞愤,数次话到口边,终是骂了句“荒唐”,拂袖离去。 宋湜崭露头角,直上青云。御史台又称兰台,兰台宋郎,一时风头无两。他待人谦和,独与她针锋相对。 林菀用尽手段拉拢他,甚至包括美人计……宋湜却不为所动。林菀叹气,决定对他敬而远之。 一朝巨变,宋湜获罪下狱。 林菀直觉不对。那厮虽无趣讨厌,却从不贪墨。一直有些歉意的她,匿名送去金银,试图帮他脱罪。 然而她某日回宅,见宋湜立于堂上,身旁摆着那些金银。他耳尖泛红,恼道:“你以为这样,你我就能两清?” * 宋湜出身清流世家,自幼受教,要远离见风使舵,圆滑逐利之徒。 林菀分明是这种人。 可白日愈远离她,夜里,愈会梦见她。 ·架空勿究。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励志 甜文 朝堂 钓系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林菀 宋湜配角:邹妙 姜临 邹彧 霍衍 一句话简介:亵渎清正高洁男主后 立意:清浊皆为生存之道。 第1章 舍人 画中人是大齐第一美男子。 京都梁城东去二十里,一片碧湖烟波浩渺。初秋细雨洒落湖面,激起圈圈涟漪。湖畔楼阁绵延,隐在烟雨朦胧的绿树之间。此处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姊,河间长公主在城郊的私家林苑。 此刻,苑内一间值房中,地上摊放着十多幅绢帛画像。画中皆是宽袍广袖的男子,个个玉树临风。一名年轻女子未穿鞋履,穿行在画像之间,俯首审视着。 “被举为孝廉,性情敦厚老实……”她念着一幅画上的小字,轻嗤一声,用脚尖将画拨开,“沽名钓誉,满口胡言。” 女子莫约二十四五岁,清秀面庞上,一双杏眼明亮灵动,眉目间透着超乎年纪的干练。高髻上一缕垂髾微微摇晃,颇显俏丽。她转身继续踱步,藕荷色裙裾拂过画像,发出窸窣声响。 一旁鬓发斑白的仆妇赶紧上前,收起被踢开的画像。画上男子身姿挺拔,腰佩长剑,器宇不凡。她不禁疑惑:“这位郎君相貌堂堂,画师记录的品行亦无错处。林舍人为何如此评价?” “你瞧画像旁的记录,说他敦厚老实,乡邻称道。”林菀驻足侧首,耐心解释道,“可他被举为孝廉已有数年,借口侍奉父母,迟迟不去参加策试,却递荐信来云栖苑,盼得殿下青睐。分明是投机取巧,妄图平步青云。大家都心知肚明,装什么敦厚老实?” 仆妇恍然,连连点头:“确实沽名钓誉,谎话连篇!” “把我当傻子糊弄呢。”林菀瞥了一眼画像,目露厌弃。 仆妇卷着画,小心接话道:“好歹收了十贯润笔,也不亏。您说过,只要士子出得起润笔,苑里画师照画不误,横竖不会送到殿下跟前。” “这些士子,十之七八毫无自知之明,惯会自吹自擂。收些润笔,也算弥补大家的辛苦。”林菀随口说着,继续踱步看画。 “全仗林舍人英明呀!云栖苑必能上下齐心,办好殿下的差事!”仆妇满脸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林菀却叹了口气:“圣上常年养病,咱们殿下监国理政,夙兴夜寐。我不过是为殿下分担些微末小事。” “选送面首岂是小事!”仆妇急忙强调,“殿下孀居多年,想身边有几个知心人相伴。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还得靠您慧眼识人。” 林菀唇角牵起一抹浅笑,还未说话,门外又传来婢子禀报:“林舍人,田产账目已送到。” “搬进来。” 她话音一落,三名婢子鱼贯而入,将堆满简册的托盘放在案上,又安静退下。 旁人眼中,林菀年纪轻轻便得殿下赏识,任职舍人,执掌偌大的云栖苑,还负责选送面首,可谓风光无限。 但苑中事务千头万绪,她忙得脚不沾地,遂定下规矩:自荐面首的士子可付十贯润笔,请苑中画师登门绘像。每月所有画像一并呈递,由她亲自筛选后面见,择品貌出众者荐于殿下身旁。往后他们前程如何,就凭造化了。 半晌,林菀接连踢开了四幅画像,蹙眉问道:“张媪,上月的画像全都在这了?” “上月共十二幅画像,老身都取来了。”仆妇恭敬应道。 “十二个人,竟没一个能稍微入眼。”林菀连连摇头,难掩失望。 “咦?不该呀……”张媪四下张望,“早晨取画时,还见好几个画师围着一幅画,说画中人堪当大齐第一美男子呢!” 说着,她望向屋角:“是不是漏了那幅?” 林菀随之看去,见有两幅画叠在一起,下面那幅只露出衣摆一角。先前大略扫视,未曾留意。听张媪所言,她不由得心生好奇:“哪家士子,竟被夸成这样?” “好像来自登郡,叫什么……宋易。” “登郡宋氏?”林菀讶然。 “对对对!”张媪忙点头。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急呼:“林舍人不好了!清平侯在大门外闹着要见长公主殿下!” 张媪浑身一僵,愕然看向林菀。 “我去看看。”林菀面色一沉,顾不得再看画,转身推门而出。屋外细雨如帘,一名门房小厮耷拉着头,哭丧着脸站在院里,身上淋湿了大片。 “早先便吩咐过,若清平侯到访,一律回禀殿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林菀蹙眉斥道。 “说了!清平侯一听就扇了小人一耳光!骂小人算什么玩意,敢拦他见长公主!小人吓得赶紧关门,立马来报您……”小厮委屈至极,脸上赫然一个通红掌印。 正在门后偷听的张媪,露出担心神色。 林菀面色一变,提裙迈出门槛:“云栖苑门前也敢如此放肆!” “带把伞!”张媪急忙从门口竹筐中抽出一把伞,疾步送上。 “我回来再看画。”林菀匆匆接过,撑伞步入雨幕。 —— 长公主平日宿于城内府邸,得空才来云栖苑休憩。此时殿下正在主院午睡,舍人值房偏僻,方才的动静应未惊扰殿下。 穿过回廊,行至一条石板夹道,林菀快步来到大门后。守在此处的三名小厮见她到来,如见救星,急忙围拢过来。 “您可算来了!岳侯的人一直在外面叫骂,刚消停。”一名小厮苦着脸道。 另一人无奈补充:“我们一直装没听见。岳侯今日见不着殿下,正在气头上,谁去谁倒霉。” “堵在门口,殿下出门瞧了定然心烦,得让他走。”林菀压着愠恼令道,“开门。” 小厮们面面相觑,但终是听命行事。 大门缓缓开启,石阶下,一名男子突然“扑通”跪地,砖上积水哗啦溅开。门槛后的林菀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殿下,怀之知错了!”男子跪在雨中,捶胸顿首,痛彻心扉,“今日的雨连绵不绝,恰如怀之对殿下的彻骨思念!求殿下原谅怀之这一回吧!” 男子约三十出头,头戴白玉簪,腰系三尺玉珩组佩,金丝珠玉与湿透的衣摆一同铺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眼睫落成水帘,都遮不住他的满面伤怀。 林菀冷眼瞧着。 清平侯岳怀之,曾借送文书的机会接近殿下,靠一副英俊白皙的相貌深得欢心。其他面首没多久便被打发,唯有他能留下整整七年。从一个无名小官,摇身成了炙手可热的岳侯。 林菀浮起笑意,撑伞走至阶下施礼:“见过清平侯。” 岳怀之动作一滞,抬眸见是她,脸上伤怀顷刻消散。他站起身,旁边马车上的仆从立刻上前撑伞。 “怎么是你?殿下呢?”岳怀之抹去脸上雨水,掸了掸沾泥的衣袖,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菀面露难色:“殿下亲口吩咐,今日头痛体乏,不见外客。” “本侯怎是外客!”岳怀之骤然变脸,“滚开!” 林菀纹丝不动,唇角衔笑。四名小厮在后排开,把大门堵得严实。 “不让是吧?”岳怀之指着她怒喝,“看来你根本没向殿下通传!林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侯?” “岳侯真是折煞我了!云栖苑谁人不知,殿下最看重之人便是岳侯。”林菀慌忙说着,绽出熟练笑容,“只是前几日,岳侯府中人行凶,打死的农户之子竟是太学生。近日太学生在城里闹翻了天。殿下为此头痛身乏,没法像岳侯这般风雅,还有兴致赏雨呢。” 岳怀之额角青筋暴起,狠狠瞪着她。 渎玉 第2节 片刻,他怒挥衣袖:“当时本侯又不在场!再说那是献给圣上的园林,刁民还敢占田碍事!姊兄不过略施教训。那厮回家两日后才死,谁知是不是故意讹诈!” 风雨渐急,伞被吹得轻晃。林菀握紧伞柄,依然笑着:“下官不懂其中曲折。这些话,岳侯应向御史台分辩。下官只知殿下病了,须静养方能康复。岳侯口口声声挂念殿下,何不多体谅一二?” 岳怀之脸色铁青,被噎得说不出话:“你……” “殿下若见岳侯这般模样,又该心疼了。”林菀抢先开口,满脸关切。 秋雨裹着凉气钻进衣袖,她握伞的掌心却沁出薄汗。以这厮秉性,今日被她硬拦在门外,必定怀恨在心。但她仍面不改色,半步不退。 岳怀之低头看了看滴水的发梢,湿透的衣裳,面露迟疑。 “好,”半晌,他咬紧牙关,“本侯改日再来!林菀,最好别让本侯抓到你的错处!否则定会报知宗□□,撤了你的职,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林菀颌首含笑:“多谢清平侯记挂。” “走!”岳怀之愤然转身。仆从连忙撑伞跟随,直到他钻进车厢。 “清平侯慢走!”林菀欠身行礼,扬声道。 马车驶向远处,消失在雨雾朦胧的树林里。远去的车辙印很快被雨势冲刷不见。林菀松了口气,朝树林翻了个白眼。 她转身回到檐下,一名小厮嘀咕:“只盼殿下这回能彻底疏远清平侯。否则日后他逮住机会,定要告您的状。” “那就,”林菀挑眉,漆黑眸中闪过精明光芒,“尽快为殿下觅个新欢。” —— 值房小院外,张媪正在檐下踱步,不时探头望向院门。一见林菀回来,她连忙迎上:“岳侯可曾为难您?” “无妨,他走了。继续看画。”林菀脱履入屋,见那幅画已摆在书案上。 张媪忙递来一杯热茶:“还得是林舍人出马,才能请走这瘟……咳,这贵客!” “张媪你这张嘴……”林菀接过茶杯,走近书案。她呼吸蓦地一滞,竟忘了后半句话。 画中男子一袭青衫,端坐胡床,清逸如仙。他长眉如墨,薄唇轻抿,沉静双眼映着碎星般的清辉,俊美无俦的容颜竟无一丝瑕疵。观其通身气度,雅正高洁,一见便知是满腹诗书之人。 纵然见惯士子画像,林菀仍一时怔然,惊为天人。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加油][加油][加油] 一周内本章评论都有红包! 第2章 面首 来人,绑了他! 短暂失神后,林菀看向画旁文字:“宋易,年二十,原籍登郡,祖父乃高宗帝师宋太傅,其父为宋太傅次子。” 她不由得惊讶:“宋氏为登郡望族,世代清流,宋太傅父子三人皆为名士,极受士人敬仰。怎么宋太傅也有孙子想当面首?” 张媪也凑过来看画像旁的记录:“宋易自幼长于守明书院,知书识礼……哎?守明书院很出名啊,老身没记错的话,不就是登郡宋氏创办的吗?” “是能比肩太学的私家书院,”林菀点头,“不过二十年前,宋太傅长子当众非议殿下监国,被免了官职。如今二房之子竟给云栖苑递荐信。会不会有问题?” 她凝视着画像。最初的惊艳过后,她目光已恢复平静,只剩下对画中人的谨慎考量。画卷上,洋洋洒洒写满此子对长公主的倾慕,似在阐明他与伯父的见地截然不同。 张媪俯身细读:“哟!他还说,画像送出后便即刻动身至梁城渡驿,随时等候召见。谨盼以微末之身,为长公主殿下效劳。还真是……迫不及待。” 林菀托腮沉吟:“为人风评倒是不错……连登郡太守都为他写荐语……” 张媪不住端详着画中人,啧啧赞叹:“瞧这模样,难怪画师们那般夸赞,连老身见了都喜欢!林舍人您想想,二十年前他才刚出生,伯父的言论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伯父早已过世,他阿翁又不曾出仕。若因二十年前的长辈言行而落选,岂不是白白可惜了这副好样貌?” 林菀斟酌半晌,终于决定:“明日先把人接来,我亲自见一见。” “老身这就去安排车马,”张媪满面喜色地卷起画像,“这下有了合适人选,总能稍稍宽心了吧。” 林菀无奈摇头:“好歹有个比清平侯顺眼的人。” 两炷香后,她审完所有画像,最终只选定宋易一人面见。刚想坐下歇息,转眸瞥见漏刻时辰,她蓦地一惊:“殿下该醒了!” 林菀立即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张媪,你把剩余画像送回去。我去殿下身边伺候。” “是。林舍人慢些走!”仆妇抱着画卷,躬身目送她匆匆离去。 —— 早秋的雨连绵不绝,满院飘散着泥土与草木的香气。林菀执伞穿过重重院落,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湖畔水榭。进门时她问了婢子,得知殿下刚醒不久。 檐下雨滴织成珠帘,落在湖面滴答作响。栏杆旁的小榻上,一名妇人慵懒半倚,手扶额角,红裙逶迤及地。四名婢子静立一旁,或手捧茶盏,或端着酥饼。 酥饼香气扑面而来,一闻便口齿生津。林菀忍住馋意,趋步上前行礼:“阿菀见过殿下。殿下今日睡得可好?” “这儿安静,比城里睡得安稳。你把卧榻布置得那般舒适,本宫都舍不得起来了。”长公主浅笑抬手,一名婢子立即递来盛酥饼的青瓷碟。 妇人拿起一块酥饼,轻叹一声:“你阿母的名声都传进宫里了。前几日皇帝胃口不好,傅昭仪特意召她入宫教授制饼,好让皇帝换换口味。难得她时刻惦记本宫,每日遣人把新做的酥饼送过来。” 阿母是长公主府司膳女使,殿下每次来云栖苑都会随行,这次却没陪同。前两日,林菀就已打听到阿母的去向。 此刻听殿下亲口提及,她连忙应道:“阿母经常念叨,殿下最爱吃酥饼。她不会别的,幸而会做这点心,才幸得殿下赏识进府。咱母女得时刻牢记殿下恩情。让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得乖巧清甜,与先前那位干练的林舍人判若两人。 长公主失笑:“这酥饼再甜,都甜不过阿菀你这张嘴!”虽贵为长公主,她却待下人宽厚和蔼,常与他们说笑。 “殿下可还觉得头痛?奴婢为您按揉一番可好?”林菀试探着问。随着她抬起头,妇人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虽年逾四十,但容色明丽更甚霞光,看着只有三十来岁。额边有道形如月牙的伤痕,却毫不遮掩,坦然示人。 妇人佯作嗔怪:“本宫一醒就在等你来。谁叫林舍人忙得不见人影,直到现在才来。” 林菀连忙起身,轻柔地为妇人按起额角:“都是奴婢的错!但阿菀保证,定会揉得殿下舒舒服服!” 长公主轻轻抬手,婢子赶紧用瓷碟接过酥饼。她闭上眼,倚在榻上享受起来。片刻,妇人朱唇微启:“怀之性子急躁,前些年本宫太纵容他。你说,是不是该磨磨他的心性了?” 林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无论殿下怎么做,都是为岳侯着想。” 听口气,殿下只打算暂时冷落岳怀之,名曰磨炼心性。他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殿下如此难以割舍?若他重新得势,岂非要狠狠报复自己? 虽在腹诽,林菀面上却不露分毫,仍笑吟吟道:“岳侯听闻殿下抱恙,当真心急如焚!可见岳侯是重情重义之人。眼下他姊兄闹出人命,岳侯还在帮忙说话呢。” 长公主睁开凤眸,蹙眉道:“那帮清党,就想借太学生闹事喊冤,把火烧到本宫身上。怀之若真心体谅本宫,就不该包庇亲族,给本宫惹这些麻烦。” “今日岳侯知晓了殿下心意,定然明白回去该怎样处置。”林菀顿了顿,终是说道,“这段时日,岳侯不便陪伴殿下。不如……奴婢再送一名郎君到殿下身边,陪您解闷?” 虽然还没见过那宋易,她却不能再拖下去了。岳怀之样貌俊美,知情识趣,让殿下念念不忘。这几个月的士子画像里,只有宋易能胜过岳怀之。无论如何,她都得试试。 长公主果然提起了兴致:“哦?是哪家士子?” “登郡宋氏,名唤宋易,他父亲是宋太傅次子。画师登门见过,这位宋郎君生得俊朗,颇有才学。” 长公主先是怔住,旋即朗笑:“竟是宋弘简那老顽固的侄儿!有意思,带来让本宫瞧瞧。”她提到的宋弘简,便是当年因言去职的宋太傅长子。 “是。”林菀笑着应下。她指腹轻轻用力,抚过长公主额边微凸的伤痕。 妇人神色舒展了许多:“朝中事务繁多,明日本宫便要回城,暂时不来云栖苑了。” 林菀心领神会:“明晚,奴婢便把宋易送到城里。” 长公主眉眼弯起:“若非云栖苑离不开你,本宫真想将你带在身边好好栽培。你总有让本宫开心的本事。” “因为奴婢每次说笑话儿,殿下都赏脸笑呀!”林菀喜滋滋地应道。 长公主开怀朗笑,坐起身来。林菀适时松开手。只见妇人踱到水榭栏边,望着一群悠然聚拢的红鲤。她侧眸一瞥,婢子便垂首上前递来瓷碟。妇人拿起酥饼,掰成小块抛进湖中,引得无数红鲤争相抢食,湖面沸腾起来。 “阿菀,你到本宫身边多久了?” 林菀交握双手,恭敬站立在侧:“回殿下,九年七个月了。” “当初你还是个孩子呢。”长公主抛撒着碎饼,看湖中红鲤兴奋跃起,水花四溅,“本宫看着你长大,知你忠心可靠。放心,往后无论旁人说什么,本宫绝不疑你。” “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以报殿下洪恩!”林菀连忙伏地叩首。 这些年来,她不断被赏识提拔,从厨娘到侍婢,直到掌管庄园的林舍人。 殿下是主上,亦是恩人。 显然,殿下知道岳怀之说过什么,还特意出言宽慰。林菀心头一暖。 “今日你受了委屈,想要什么补偿?”长公主转头望来,温声问道。 林菀抬起头,目光落向婢子端着的酥饼。她舔了舔唇瓣,道:“奴婢好些日子没尝过阿母的花馅酥饼了,求殿下赏一块,便心满意足。” 长公主弯眼笑道:“这有何难,都赏你了。” 林菀接过婢子递来的青瓷碟,喜笑颜开:“多谢殿下!” 长公主心情大悦,转身走向内室:“吃完再来伺候吧。” “是!”林菀将青瓷碟高举过顶,恭敬应答。余光瞥见殿下和婢子远去,周围再无旁人,她才深深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林菀倚着栏杆,拿起酥饼轻咬一口。内馅清甜不腻,外皮酥脆可口。花蜜清香在舌尖绽开,久久不散。难怪殿下如此爱吃。 湖中红鲤仍在欢腾跳跃,她撇了撇嘴:“阿母做给我吃时,我恨不得把案上的饼渣都捡起来吃了。才不便宜你们呢。” 她不是心疼饼渣,而是心疼阿母的辛劳。 而殿下,会随手将酥饼掰了喂鱼。 所以,无论殿下言语多么亲厚,她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什么位置。 —— 次日清晨,天色放晴,林菀恭送长公主车驾离去。到下午,派往梁城渡驿的车便接回了宋易。她得先见见本人,安排验身。若无问题,再派人送他进城。 由是,林菀亲自等在云栖苑门外。 马车沿驰道徐徐驶近,停在阶下。一名青衫男子推开车厢门,跃下车来。 车夫上前禀报:“林舍人,登郡来的宋郎君接到了。” 不必他多说,林菀已一眼认出,来者就是画中人。 他背着简单行囊,身姿挺拔,透着雪落青松般的清正气度。沉静的眉宇稳如山岳,全然不似刚及弱冠的年纪。一双明澈眼眸扫过四周,最终望向她。 林菀忽然觉得,画师只描摹出了他的清俊轮廓,却没画出本人神韵之万一。 他走近,彬彬有礼地开口:“请问,殿下要在这里见我?” 她回过神来,脸上挂起熟练的微笑:“宋郎君,请先进屋。” 渎玉 第3节 男子略显疑惑,但还是随林菀进了大门。两人穿行庭院,身后跟着数名仆婢。他一路打量苑内景致,面色越发疑惑。 林菀一直暗中观察。此人温润识礼,她颇为满意。但他看上去至少二十五岁以上,为何画像只写二十岁,难道谎报了年龄? 她得好好盘问清楚。行至花厅,案上摆着糕点。林菀抬手示意:“宋郎君请坐。先用些点心,待沐浴更衣后,我会派车送你去城中府第,陪殿下用膳。” 他眸中又闪过疑惑:“我不饿,现在就进城吧。” 太急了吧?还没验身呢。 林菀蹙眉。 她转身落座,直视对方:“宋郎君不吃也无妨。但我有几个问题,需得先弄清楚。” “请讲。” “宋郎君看起来不像二十岁。”林菀开门见山。 他再次疑惑,但仍礼貌应道:“宋某今年二十六。” 果然! “那你为何向画师声称只有二十岁?” “我没有,什么画师?”他有些惊讶。 男子侧首回忆片刻,忽然记起:“上个月,家人的确请过一位画师。但他作画时,我始终不曾开口说话。娘子为何如此发问?且说,你们又如何得知此事的?” 说着,他眼神警惕起来:“殿下到底在何处?” 林菀顿时愠恼。 这人怎么前言不搭后语!谎报年龄被戳穿了,还装起糊涂了。 林菀压着恼火朝旁招手。小厮忙递上画卷。她迅速打开,指着说道:“宋郎君,你自己看看,究竟对画师说过什么。” 甫一看到人像,男子微微惊讶,旋即恢复如常。再看旁边小字,他脸色陡变,眉头深锁。继续往下看,他眸中渐起愠怒。 “这小子竟然……”他忿忿低语,又迅速止住。 “怎么?”林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宋郎君,谎报年龄并非大事。我特意点出,是不希望见到欺瞒殿下的行为。” 男子迅速看完小字,面色惊怒。但他很快恢复平静,问道:“原来你们口中的殿下是河间长公主。所以你们要送我去的地方,是长公主府?” “不然还能是哪位殿下?”林菀失笑。 男子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声,无奈道:“抱歉。先前是宋某年少无知,眼下我改变了主意。请容宋某告辞!” 男子转身便要离开。 林菀猛地将画像拍在案上:“你把这当什么地方!来人,绑了他!” 第3章 接错 弄错人了! “是!”小厮们立刻追到门口,拦下正要离开的男子。 “你们……”男子似乎不愿动手,任由小厮将他制住,重新按回席上。有人找来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林菀心头火起。 之前选送过六位面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荐信没问题,画师画的本人肖像也没问题。顺利与殿下约好见面,他却在最后关头反悔了! 而这人还在说:“这种事总该你情我愿,现在我不想去了,还请放我回去。” 他眉目如覆冰霜,透着几分鄙夷。看得出他正强压怒意,只是碍于教养,才勉强维持着风度。 明明是他先戏耍别人,倒摆出一副被欺骗的模样。 实在可气。 林菀越看越恼,走到他面前按住木案:“宋郎君,当初谁逼你写荐信了吗?那时你不情愿吗?殿下百忙之中答应见你,乃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轻飘飘一句‘以前年少无知,现在不想去了。’天底下没有这样开玩笑的!” 她向来不轻易情绪失控。 唯独此人,一见面就让她气得不轻。 “殿下既开了金口答应见你,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履约!” 旁边的张媪悄悄凑近低语:“林舍人,请听老身一言。” 林菀深吸一口气,随仆妇移步到门口。张媪压低声音:“年轻郎君血气方刚,这会儿许是被您戳穿谎报年龄,脸上挂不住了。说不定用了汤膳,就又改主意了。男人嘛,都嘴硬。” 依照惯例,厨房会提前准备一些滋补汤膳,如鹿茸龙凤羹、元气三宝汤之类,让郎君先用,以备殿下兴起留人,为夜间添些意趣。 “也好。”林菀瞥向案上菜肴,“请宋郎君用汤,再行验身,送上马车!” “是,”小厮们端碗朝男子递去。 林菀只觉胸中憋闷,踱步至门外望着庭院。 无论如何都不能对长公主爽约,绑也要绑他去见殿下一面。若他执意反悔,就让他自己向殿下阐明,也不算是她失职了。到时让旁边伺候的人盯紧些,等殿下见过面,再跟他算账。 很快,小厮们推他来到门边。他冷冷开口:“就算你强行押我去……” “废什么话赶紧走!”林菀不耐烦地打断。 小厮们加快动作将他推走。随行下属也跟了过去。庭院终于安静下来。 林菀思前想后,仍觉今日情况特殊,怕属下解释不清,还得亲自走一趟。 刚往大门走了几步,前方忽然传来疾呼:“林舍人,不好了!” 方才去梁城渡驿接人的车夫,慌慌张张疾奔而来。 “怎么了?” 他跑近递上一块木牌,上面拴着一把铜钥匙。林菀接过一看,木牌正面刻着“梁城渡驿玄字三号”,背面用炭笔写了一个人名——宋湜。 她顿觉不妙:“这是什么?” “方才他们在门口推那位郎君上车,从他身上落下的……” 林菀知道梁城渡驿的规矩。住客交钱登记后,掌柜会给一块门牌钥匙。为免混淆,还会在牌后用炭笔临时写上住客姓名,之后一擦又能再用。 “玄字三号……宋湜……” 而不是宋易。 林菀心下一沉,厉声问:“怎么回事!” 车夫扑通跪地,慌张解释起来。 原来,他去接人时,进门便问了掌柜,登郡来的宋易郎君住哪间房。掌柜翻了登记册,说是地字二号房。但他上楼后,见四面厢房布局一模一样,光线又暗,实在看不清门牌。 正寻找时,那位郎君上楼来。车夫见他挺像画中人,便问:“可是登郡来的宋郎君?” 来人称是,还问他有什么事? 车夫又说:“奉殿下之命,来接您见面。” 那人打量了车夫好几眼,还是跟着回来了。 “房间不对,人名不对。刚才在门外,我捡到这串门牌钥匙。心想坏了!是不是接错人了!就赶紧来找您……” 林菀听得火冒三丈:“你马上再去梁城渡驿!记住!找到地字二号房,问清是不是登郡宋易!把人接回来!” “是是是!小人这回绝不会再错!”见林菀并未重责,车夫连连感恩,赶紧爬起来跑远了。 宋湜……宋湜……林菀只觉耳熟,在脑海中迅速寻觅。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过去有官员向殿下奏报时,她听过这人名。宋湜在地方任职刺史,为官清正,光风霁月,深受百姓爱戴。前段时日,有一批地方官员被提拔入京,其中就有宋湜。 而且,他父亲就是宋太傅长子。他是那个宋易的堂兄! 听说这批被提拔的官员,背后是清党举荐。而那帮清党,正竭力扶持太子争夺监国之权。 怪不得! 宋湜定以为车夫和她口中的“殿下”是太子殿下。而他们一直称“宋郎君”,他自然以为是在叫自己。 真是阴差阳错,一场误会! 但为何宋易的画像,却那么像宋湜呢? 而宋湜看了画像,知道被认错之后,为何只拒绝,不澄清? 林菀迅速理了理头绪,心里大致有了猜测……等等! 她刚把宋湜送走了! 林菀猛地回过神,赶紧提起裙摆向外飞奔。 几名小厮从门外回来,一见她便道:“林舍人,我们已经把……” “快快快!把他追回来!” —— 一番周折,拨乱反正,尘埃落定。 林菀坐回花厅,打量着眼前这名年轻人,真正的宋易。 他与宋湜身量相似,长得也算端正俊朗,只是更年少青涩。此刻一看便知,那画中人气质沉稳,颇有风骨,分明就是宋湜。 此刻,宋易在她的审视下坐立不安。 “你的画像,为何画的是你堂兄?”林菀径直问道。 “没、没有,画的是我啊……”宋易目光闪躲。 “再狡辩,就把你送官处置!”林菀一拍桌案。 宋易浑身一抖。“别!”他突然跪下,颤声道,“求林舍人饶过我。” 一番审问,他终是心虚,交待了始末。 原来,他确实写了荐信,求父亲故交写了荐语。但画师即将登门时,他脸上突然冒了一片痘疮。宋易自觉难看,怕如实画出来会落选。正逢堂兄升官入京,途中回乡探亲。两人身量差不多,他遂生一计。 他骗堂兄说:兄长常年在外,他想请画师为兄长画像留在家里,以寄思念。堂兄欣然答应。他又说:那画师脾气古怪,喜欢安静,请兄长千万别出声打扰。 渎玉 第4节 “我兄长相貌极好,又有才名。从小他干什么都比我强,我怎么努力都比不过他。书院里人人都夸他。要是用他的画像,定能被选中。”宋易老实交代。 林菀突然想起来。 十年前的朝堂策试,曾出过一位震惊梁城的天才,以十六岁前无古人的年纪,连夺四科第一,成为当年策试头名1。 那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位俊美少年郎,如何才华横溢,一朝成名。她记得,他叫宋湜。 “虽没见过你兄长,但他确实挺出名。”林菀失笑。 宋易蔫蔫地垂下头,继续坦白。 之后,他又嘱咐书童骗画师,说公子近日受寒喉痛,作画时请勿多问,画完就让公子休息,所有问题由他代为回答。如此两头隐瞒,便让画师带回了宋湜的画像,记的却是宋易之名。 林菀听完,气得不轻:“来人,把他撵出去!” “林舍人我知错了!但我对殿下的倾慕之情,天地可鉴啊!”宋易跪着扑到她脚边,“难道您要告诉殿下,是您御下不力出了差错?您看!我脸上痘疮已好了,画像和真人总有些差别。只要您不说,谁看得出来?” 林菀沉默下来。 “求您饶我这一次,日后我一定报答您的大恩!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宋易可怜巴巴地望来,“我真的什么都交待了,绝无任何欺瞒!” 林菀冷笑。 但冷静下来,她又细想了一番。 只要人送对了,回头把画像一烧,这事就能遮掩过去。宋易有点小聪明,长相也不错,又被她拿了把柄。送到殿下身边,或许真能挤走岳怀之。眼下短时间内,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林菀拿起画卷,轻轻抬起宋易的下颌:“宋郎君,莫再让我失望。” “多谢林舍人!”宋易眸中一亮,如蒙大赦。 —— 重回原计划,让宋易沐浴验身,确认没问题。 仔细交待一番后,如约将他送走了。 林菀烧了画像,又召集所有知情的下属,细细叮嘱了一遍。忙完这一切,天色已晚,她连晚膳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唤人送饭,林菀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 她赶紧回到值房,来到里屋寝舍。一推门,便见被绑住的宋湜躺在卧榻上。之前追回他后,她吩咐暂时把他安置在此,就匆匆去见宋易了。 “抱歉抱歉,宋郎君,方才都是误会!”林菀笑着疾步到榻边,交叠双手款款一礼。 行礼姿势保持了片刻,迟迟不见回应。她抬头,却见宋湜眼尾泛红,正紧攥榻席,愤愤瞪着她,眼中还有一抹厌恶之色。很快,他蹙眉转头,似在强忍体内什么不适。 林菀这才察觉,宋湜有些不对劲。 第4章 帮你 宋郎君,要不……我帮你? 宋湜呼吸微促,羊脂玉般的肌肤泛着淡淡绯红,额头与脖颈渗出细密汗珠。 “宋郎君,你很热吗?”林菀四下看了看,窗户紧闭,一豆灯火静止不动。怪不得,屋里一丝风也没有,待久了定然憋闷。 她赶紧上前推窗。雨后的夜风挟裹着湿润凉意,涌进房间驱散了闷气。 “怪我怪我,忘了先给你松绑。”林菀坐回榻边,帮他解身上的绳子。 身上的绳索很快松开。轮到手腕上的,她却费了些劲。指甲抠了半晌,绳结才松了半厘。 绑得也太紧了! 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没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 宋湜蹙起眉,不自在地抬手向后避了避。 “别乱动!”林菀正抠得不耐烦,下意识按住他的手。 咦?有点烫。 她抬起眼,见宋湜眼角湿润,耳廓通红。 “怎像生病了?”林菀疑惑地伸手探他额头,竟比他的手还热。 宋湜紧咬的唇间漏出一丝声音,旋即紧紧抿住,似觉万分羞耻般闭眼转头。他强忍着不适,冷声讥诮:“何必惺惺作态,你岂不知那是什么汤?” 林菀一愣,这才想起来,似乎是让人给他用了些汤膳。 “不过就是些……补气的汤罢了……”她有点心虚。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汤。 厨房平日管那叫“阳气大补汤”!里面除了一些珍贵食材,还加了几味药材。至于效用,她自然心里有数。只不过,她也是头一回这般近距离瞧见,男子服用后的反应。 “他们说效果因人而异,难道对宋郎君格外起效?”职务使然,林菀忍不住好奇,凑近端详他的面色。 “你……”宋湜难以置信。 世上怎有她这样的小娘子,说起这些竟毫不羞赧?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腕上绳结尚未解开,就要翻身下榻。 “你去哪?”林菀诧异地望向他。 “离开这里。”宋湜执意往外走,脚步却不太稳。 林菀转头,见窗外夜色浓重。她连忙上前扶住他,迅速说道:“宋郎君,我本就打算送你回驿馆。但现下夜深,道路难行。郎君就在这歇一晚,明日天亮再走如何?” 方才审问宋易时,她才得知,宋湜竟是新任的御史。 御史,乃是监察百官之职。这下可好,竟把他给得罪了。唉,虽是她绑错了人,但也不能全怪她呀!谁叫他宁可被错认,也要替堂弟拒绝去当面首。 万一他回头奏报朝廷,告她轻慢官员。那帮清党必定借题发挥……闹大了,岳怀之还会逼宗□□撤她的职! 不行,绝对不行!得想办法,让他把此事烂在肚里。 而现在,更不能让这副模样的宋湜走出大门。若被苑外的人瞧见,就更麻烦了! 宋湜推她欲走,仍被林菀紧紧拉住。忽然,他蹙眉闭目,微微弯腰,双手紧扣住她的手腕,显然在极力忍耐。 林菀吃痛蹙眉,望向近在咫尺的他。一瞬间,她竟有些失神。 他长睫轻颤,缕缕红晕蔓延至侧颈。宛如一块无暇白玉被炽热熔岩浸染,即将裂开细纹。而这染了霞色的美玉,竟比原本的清冷之姿动人万倍。 林菀轻轻一咽,迅速回过神,移开目光。 这时,宋湜忽然抬头,眸色冷如寒冰:“给我解药。” 她无奈道:“大补汤哪有解药。要是有,早就给你了。” 他眼中闪过厌恶,又要往前走。 “哎?”林菀连忙拉住他,“路都走不稳,怎么出门?至少……你自己先缓解一下再说吧!” 宋湜脚步虚浮,终是被她推回榻边坐下。他呼吸急促,喉结滚动,想扯开衣襟,却在看到她的一瞬硬生生忍住。他攥拳缓了片刻,艰难问道:“自己如何能解?” “你不知道?”林菀讶然。 从宋湜眼中的茫然里,她确认他当真一无所知……不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自己疏解过吗? 林菀又想起宋易说过,他这位堂兄年少时勤奋读书,不近女色,至今孑然一身。 “你们的汤,我怎知如何解?”他嗓音低哑,目光却透着清澈的疑惑。 “就、就是……”林菀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平时当值与各色男子打交道,或听仆妇们说些荤素不忌的玩笑,她从来面不改色。派人给面首查验身体时,也心无波澜。而此刻,她竟觉难以启齿。 林菀抬手虚握,随意比划了两下,迅速说道:“就这样。宋郎君你自己来,我出去等。” 她刚要离开,却见他学着比划了一下,茫然道:“没有用。” 林菀震惊了! 难道他以前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当真半点都不知晓?! 虽然她也未经男女之事,但职务所在,再加常听仆妇口无遮拦,多少知道。 这时,宋湜忽然俯首,浑身轻颤,颈后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这这这……他再这样忍下去,怕不是要憋出问题……以前那几位郎君喝完汤,都是红光满面上了车,也不像他这样啊!林菀蹙紧眉头,绞着手指在榻边来回踱步……在哪出问题都行,就是不能在她这儿! 罢了! 她停下脚步,硬着头皮开口:“宋郎君,要不……我帮你?” 宋湜低着头急促呼吸,没有回应。 林菀坐到他身边,轻声道:“宋郎君,我先帮你解开手上绳结。” 他一动不动。 她托起他的手,低头解绳。半晌,绳结终于打开,林菀松了口气,却见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留下了几圈红痕。 白玉微瑕……脑海里无端冒出这个词。 她赶紧摇头甩开杂念,又握住他的手,向下寻觅。 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她在心底默念,深吸一口气。 心跳却毫无道理地越来越快。 宋湜竟没抗拒,安静地被她引领。 忽然他浑身一僵,震惊地看向她,下意识就要挣脱,却被她稳稳握住。 林菀从未如此尴尬过。秋夜凉风拂过纱帐,她却只觉身处蒸笼。尽管如此,她与他对视的目光依然清明坦荡。 缓缓地,缓缓地。 她带着他,一同寻到煎熬的根源。 等等……这合理吗……看着不过是一介书生,没看出来居然……她愕然睁大眼,慌忙扭头看向窗外。 快收起该死的职务习惯,别在这种时候冒出探究欲了! 她僵硬地转着脖颈,继续引导。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如此,便好。”林菀松开手,仍没回头看他。 渎玉 第5节 方才他就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此刻定然更加恼怒吧。 可她也是头一回和男子做这种事,她都没说什么,才不想看他那副冷脸! “宋郎君聪明过人,肯定一点就通。我先出去,剩下的你自己来。多试几次便好了。”匆匆把话丢下,林菀赶紧逃离了这片蒸笼。 宋湜只觉身似火烧,意识所剩无几。方才浑浑噩噩时,仿佛陷进一抹温柔暖意,闻到一缕难以言喻的淡香,看见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 可还未看清,脑中便一片空白。他如逢甘霖,难以割舍,理智逐渐溃散,仅剩本能在驱使身体。 荒谬,荒谬! 更荒谬的是,他竟渴望更多。 渴望彻底被甘霖包裹,被引领,直至登仙化境。 可那抹甘霖却忽然离他而去,留他一人继续在火中煎熬。 —— 林菀背靠房门,听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喘。她拎起衣襟散了散热,急忙去盥室舀水洗净掌心的黏腻。心跳渐渐平稳,她回到值房窗边,望向漆黑夜色。 凉风拂面,头脑终于冷静下来。 怪不得殿下总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对宋湜这般容色,寻常人太容易失神了……还好她及时回过神来。 他是清党的人。 与她并非同路。 林菀掐了掐手背,让疼痛提醒自己回到现实。她眼神倏尔锐利,仿佛要刺穿浓稠的夜幕。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宋湜忽然睁开眼睛。 纱帐垂落,随风轻动。粟米枕上绣了几朵紫色小花。被褥间泛着淡淡香气。显而易见,他正睡在一名女子的榻上。 宋湜迅速坐起身。头脑重新清明,身体已无异样。衣衫穿在身上,却松垮凌乱。随身行囊搁在枕边。突然间,昨夜记忆涌回脑海。他脑中嗡的一声,如被雷击。 他竟如此失态……在一名陌生女子面前! 宋湜迅速四顾,屋内空无一人,不见她的踪影。他努力回忆,昨夜……她早已离去,留他独自宿于她的榻上。 某些画面蛮横地占据记忆,一回想就觉荒唐至极!宋湜狠狠摇头,试图将它们甩开,又迅速整理衣冠,翻身下榻。 他推开房门。那位被唤作林舍人的女子正倚在外间窗边,轻摇竹扇。 听到声响,她转头笑道:“宋郎君早安,昨夜睡得可好?”眼波流转间,她的眸子映着窗外晨曦,熠熠生辉。 昨夜画面倏忽闪现。当他陷入那迷离梦境里,见到的正是这双灵动慧黠的眼睛。宋湜耳根微烫,迅速攥紧了手。 这座云栖苑属于河间长公主。既由这位林娘子掌管,那她应是河间长公主的心腹之一。 想到这,宋湜眼里唯余一片寒芒。 他冷冷问道:“宋易在何处?” 第5章 分辩 太轻浮了。 林菀摇着竹扇,笑吟吟地应道:“送进城了。” 宋湜面色一沉:“他才二十岁,本要参加今年的策试!” “二十岁也是大人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林菀轻轻挑眉,摇着竹扇走向他,“再说,见完殿下也能参加策试啊。” 刹那间,宋湜看她的眼神犹如冰刃。但他终是克制住了想刀人的冲动,只是忿然道:“他根本就不明白,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收回目光,厌恶地丢下一句:“告辞。” “等等,”林菀伸出竹扇拦在他身前。 宋湜顿住脚步,身姿依旧挺拔:“还有何贵干?” “昨日郎君没用晚膳,饿了吧?用过早膳再走啊。”林菀用竹扇指了指旁边的木案,上面摆着清粥小菜。 “不饿。”他抬步又要走,竹扇却再次抵在他胸前。 “宋郎君莫客气嘛。昨日是我眼拙,认错了人,”林菀收回竹扇,叠手屈膝一礼,“唐突了郎君。” 经纬交错的竹丝扇面,遮住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稳:“请容我改日设筵,正式向郎君赔礼。” 听到“唐突”二字时,宋湜呼吸一滞,但仍淡淡应道:“不必。” 他侧身欲绕开,林菀飞快移步,又一次挡住他去路。 “郎君初至梁城,想必有诸多不便。”她瞥了眼他肩上简朴的行囊,“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定为郎君置办妥当。只要您既往不咎,一切都好说。” 她昂首笑着望来,他垂眸冷眼相对。 片刻,宋湜微微眯起眼:“林舍人要贿赂我?” 四目相对,锋芒交汇。 林菀讶然失色:“下官怎敢呀!只是关心郎君罢了!”她执扇半掩面容,恰好到处地露出一抹羞意。扇面之下,却是一连串汹涌的腹诽。 这人是不是矫情!我都道歉多少次了!还在斤斤计较!摆副臭脸给谁看!要不是怕给殿下惹麻烦,我才不会这么低声下气! 宋湜轻嗤:“林舍人借选送面首之机,以润笔名义大肆敛财。你我不必多言,此事,当在朝堂分辩一二。” 林菀瞳孔猛地一缩。 她料到他身为御史,被错绑后可能会告状。但没想到,他竟要告她以职务之便敛财!这可比轻慢官员严重得多! 若闹到朝堂,那帮清党更要借题发挥攻讦殿下了! 昨日他才跟几个小厮待了多久啊,居然就探到了这些?那帮蠢货,怎么什么话都说! 思绪飞速运转时,宋湜已阔步出门。林菀回过神,赶紧提裙追上。 “宋郎君不赏脸就罢了,怎还污蔑起我了?士子们自愿自荐,画师常赴外地作画,车马不花钱吗?路上吃喝不花钱吗?笔墨画帛不花钱吗?若人人都来自荐,云栖苑如何负担得起!士子们自愿用润笔补偿,这叫你情我愿,怎叫借机敛财?”林菀拉住他质问,语速快得如倒豆子一般。 宋湜斜睨她:“但你定价至少十贯,够寻常一户人家三年的口粮。什么画像,一幅能值十贯?” “这不只是一幅画像,而是一个面见殿下的可能,十贯很合理了!再说,十贯都出不起就别来了,不如在家安心读书,省得成日惦记。这叫用心良苦,你懂不懂!”林菀杏眼圆瞪,竟忘了保持一贯的笑容。 “强词夺理,”宋湜气极反笑,“照林舍人的说法,你反倒做了件好事?像宋易这种出得起十贯的年轻人,不就惦记上了吗?” “他如何惦记上的,是你们宋家的事。你回去问他啊,关我何事?”林菀抱臂挑眉,“原来宋郎君是因堂弟的事公报私仇。堂堂御史,心眼真小!” 宋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等宋易回去,我自会问他!至于你……”他指着她正欲再说,却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刹那间,昨夜画面浮现脑海,他心脏莫名一颤。 他迅速移开视线,收手攥拳咽回后话,只冷声道:“我不与你争辩。” “哎,不是你先说要分辩的吗!”林菀一个箭步抢到他身前,张开手臂挡住他的去路,“咱得把话说清楚。” 此刻,两人已走到院门边。未等宋湜答话,忽听墙外传来一群仆妇的说笑声,离院门应不到三丈远。林菀脸色一变,转身关紧院门,迅速落栓。 “你做甚?”宋湜不解。 林菀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 宋湜身量很高,她头顶只到他肩膀。林菀只好踮起脚,凑近他压低声音:“眼下是晨会的时辰。苑里所有管事都要来向我汇报。郎君难道想让所有人都瞧见,你大清早从我房里出去吗?” 转眼,说笑声已至门外,忽又安静下来。 “咦?林舍人不在吗?院门怎么关着。”一名仆妇疑惑道。 “半个时辰前我上值路过,这门还开着呢。”另一人接话。 两人静静站在门后,近在咫尺。 宋湜忽然闻到一股幽幽淡香,从她发间传来。正是今早醒来时,在榻上嗅到的那股香味。初闻清甜似蜜,细辩又带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 他喉结微动。 不是熟悉的兰香或梅香。 目光落到院里,他昨日就注意到,树下盛开着大片紫色小花,与她枕上绣的花很像。紫瓣黄蕊,如菊似莲,比铜钱略大。空气中氤氲着极淡的花香,正是她身上的气息。 忽然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花,香气如此特别。但多年克己复礼的教养已融入骨血,他实在没法开口询问一位刚认识的娘子,身上是何花香。 太轻浮了。 宋湜别开脸,避开她的发丝,向后退了一步,那抹淡香倏然远去。 这时,门外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林菀忽然咳了几声,哑声道:“前两日下雨,我不慎染了风寒,今日不太舒服。晨会就不开了,大家都散了吧。” 门外立刻传来各种叮嘱和关怀。 林菀又咳几声,道:“前几日大家也辛苦了,最近殿下不来云栖苑,大家正好可以放松些。传令下去,该轮休的自去便是。想回家探亲的,写个条子过来即可。” “好嘞!” “多谢林舍人!” 外头的人顿时高兴起来,纷纷道谢后,兴高采烈地散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墙外再无动静,林菀松了口气,看向宋湜。 “宋郎君还辩吗?” “我可以走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 待反应过来对方的话,宋湜无语嗤笑,转身就去拉门栓。林菀也反应过来,恼道:“怎么辩不过就跑。” 见他一脸冷漠地往外走,她只觉一拳打在芦絮枕上,非但没出气,反而更憋闷。 哎这人真是。 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上奏弹劾她了。 一瞬间,她甚至想叫人打晕他扔出去,一了百了。但很快她又摇头。毕竟他是有名望的官员,一旦失踪必会引来严查。何况她也做不出这种事。 林菀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得换个法子,无论如何,得打消他状告自己的念头。 她叉着腰,昂首望天。须臾,眼眶里便盛满泪花。再低头,宋湜已消失在院外巷道的拐角处。林菀连忙追去。 渎玉 第6节 云栖苑里楼阁错落,廊道曲折。他只走过一次,就记住了从舍人值房去大门的路? 她有点惊讶。 之前见过的人里,只有自己的记性这么好。 林菀加快脚步,在狭长的石板道上拉住宋湜:“宋郎君,我们谈谈。” 他睨来寒芒般的目光,却在睹见她盈盈欲坠的泪珠时,蓦地一怔。 林菀红着眼圈,柔声道:“宋郎君,实不相瞒。当年我和阿母流落街头,是长公主收留了我们。我为殿下做事,是为报恩,许多时候身不由己。” “林舍人如今是长公主近臣,今非昔比,何必再提从前。”宋湜沉静审视着她,目光清明透彻。 “我终归只是个下人。宋郎君求求你!千万别把我告上朝堂。我一个小女子,若被推到风口浪尖,定会粉身碎骨。”林菀悲从中来,一滴晶莹泪珠滚落,作势就屈膝下跪。 “这是作甚?”宋湜赶紧拦她。发觉握住了她的衣袖,他飞快松开手,声音又冷几分:“林舍人手握权柄,绝非寻常女子,不必如此作态。” 林菀委屈道:“我也是肉体凡胎,有什么特别的?宋郎君告我无妨,可阿母五十多岁了……早年没了儿子,若再没了唯一的女儿,以后谁来奉养她……” 宋湜转头看向墙壁,语气缓和些许:“宋某无意为难令堂。” 刹那间,林菀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迟疑。 她心下一振,有戏! 昨日得知他是御史后,她就留了个心眼,朝宋易打听他堂兄的为人。听说宋湜在地方任职时,常为百姓伸冤,怜悯老弱妇孺。眼下一番试探,看来不假。 “宋郎君……”她欲趁热打铁,却远远瞧见夹道尽头,两名小厮拿着扫帚走来。 哦不!这番作态若被瞧去,不出半日定会传遍全苑,变成属下们的谈资。 “……想回驿馆吧?”林菀立马改口,“我这就派车送你。咱们上车再聊。”她抓住宋湜袖角,转身就往大门方向拉。 “我自己走。”宋湜飞快甩开她,仿佛她是什么毒物,半分都不能沾染。 林菀深吸一口气,强压火气攥紧袖管,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就你清高!就你是正人君子! 忍住忍住!都是为了大局! 直到侧门外的马房,她叫来车夫吩咐。宋湜再次坚持:“我自己走回去。”他转身欲走,又被她拦住。 她依旧用楚楚可怜的泪眼望他:“郎君非要逼我们孤儿寡母走投无路,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真是徒有贤名。” 宋湜微微蹙眉。 “孤儿寡母”这词,不该这么用吧。 “青天白日的,我还会吃了你吗?”林菀咬着唇,一味盯着他。 宋湜一时语塞。 沉稳如他,被她这般直勾勾瞧着,也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犹豫许久,终是长叹一声,上了她安排的马车。 第6章 盯梢 想想清誉啊宋郎君…… 马车缓缓穿行在林间驰道上。车厢里铺着软垫,两人相对而坐。宋湜脊背挺直,冷脸看着窗外。林菀斜倚厢壁,不时抬袖拭泪,心中却暗自盘算如何开口。反正她已悄悄吩咐车夫在树林里绕行,等她暗示再驶向驿馆。趁此机会,她好再与他深谈。 想好说辞,林菀眼眶一红,泪珠滚落:“宋郎君若要告我,需得上奏说清来龙去脉吧。昨夜之事岂非要公之于众?那我就全完了。” 宋湜平静地看着她,只道:“与我何干?” 林菀一愣,眼眶里的泪水差点全憋回去。 喂?他不是清正爱民的好官吗?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 但顷刻她又想明白了。 在他眼里,她并非普通女子,而是掌管私家林苑的女官,长公主的近侍。 归根结底,这帮清党对长公主都心怀偏见。 自她进府,总听说他们隔三差五上奏挑殿下的刺。尤其是殿下交往面首一事被诟病最多。她始终觉得,殿下孀居,面首未婚,不过你情我愿的男女之事,与他们何干?也就是近几年,岳怀之愈发骄横,惹出许多是非来,败坏了殿下的名声! 对了! 二十年前,他父亲就因非议殿下而被罢官,怪不得他这般敌视长公主身边之人。看来,他针对的不仅是她这区区舍人,还有长公主殿下。 所以她光靠求情,就算让他些许动摇,也不会彻底打消他弹劾的念头。 怎么办……怎么办…… 须臾,她脑海里迸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何不将这柄利刃引向岳怀之?彻底剜掉那个祸害!也省得殿下再被蒙蔽! 打定主意,林菀压下心头刹那的雀跃,仍哀戚说道:“我是想说,云栖苑从未逼迫他人。若宋郎君认为润笔不妥,我们可以调整。再者,郎君不满令弟自荐,尽管回去劝他。他若改变心意,殿下不会勉强。” 见宋湜眼中凉意稍有缓解,她趁机话锋一转:“可郎君若将昨夜之事公开,清平侯绝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她的眼泪再次涌出,簌簌垂落。 区区作戏,眼泪来去自如,不在话下。 宋湜瞳眸一敛:“这又与清平侯何干?” 上钩了! 林菀鼻头泛红,委屈地说起岳侯亲戚打死太学生,她又如何奉命阻拦岳侯求见,从而得罪了他。 宋湜静静听着。 她垂眸说话时,髻边一缕垂髾随马车轻轻晃动。晨曦透窗,为她侧脸披上一层淡金色光晕。她清润的嗓音飘入他耳中,字字都惹得他心绪不宁。连那缕发髾都晃得他心烦。 此女圆滑精明,假话张口就来。他本不该上这辆车,不该听她多说半句。可她的话语仿佛有种天生的吸引力,让他不知不觉听了下去。 最后她道:“学子尸骨未寒,凶手尚未伏法。郎君身为御史,不去秉公直言匡扶正道,却来为难我一名小娘子,未免本末倒置。” 宋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忽然失笑:“林舍人一句‘匡扶正道’,真是振聩发聋。” 林菀本想放低一些姿态,达成目的就好,但听他嘲讽不由恼火:“有问题吗?” 宋湜不置可否地一笑:“林舍人无非想借我之手,对付你看不惯的清平侯。不必摆出这副正义凛然的嘴脸。” 林菀抬起泪眼,锐利地看向他。 宋易还说堂兄和善,笑话!宋湜对她说话句句刻薄!换做旁人,这点嘲讽她大可一笑置之。可他偏偏讽她不懂正道,让她很生气! 不是一般生气! 嗐,谁还不会几句阴阳怪气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拭泪:“下官确实不如郎君清正端方。都怪我,昨日不该派粗心的车夫,不该错绑郎君,不该喂郎君喝汤,更不该强留郎君。害郎君轻易把持不住,痛失清誉……” “别说了。”宋湜突然打断。 他自然听出她在嘲讽自己空有清名,却无从辩驳。昨夜,确实是他没有忍耐到最后,终是屈服于身体最本能的欲望。偏生那些画面还留在记忆里,一想起来,他耳根到脖颈迅速泛红。 “唉,下官本打算将昨日之错逐一道歉。既然郎君不想提,便不提了。”林菀故作伤心地说罢,转头望向窗外,翻了个白眼。 宋湜几度欲言又止,终是瞥了她一眼,扭头再不看她。 哎呀,光顾逞口舌之利,别误了正事,都怪他太刻薄。还是见好就收吧。再惹怒他就得不偿失了。 我能屈能伸! 林菀如此告诫自己,再次调整出恭敬语气:“总之,求宋郎君顾及你我清誉,永远保密此事,可好?” 习惯使然,她几乎要补一句“你尽管提条件”,还好她及时咽下,免得他又说她企图贿赂。 宋湜突然蹙眉:“这片树林经过两次了。” “有吗?”林菀敷衍应着,看向窗外,暗攥袖口。 初秋时节,黄绿相间的乌桕树叶开始泛红。每棵树都色彩斑斓,哪分得清?他怎看出经过了两次? “看来我若不答应,便下不了林舍人的马车。”宋湜睨来,目光冷冽。 “怎么会呢?宋郎君说笑了。”林菀挂着泪痕浅浅一笑,心底却在汹涌腹诽。 又是这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就不让你下车,怎样?难道你立马跳车? 虽然暗中腹诽了好几句,她终是叹气。 算了。 万一真跳车骨折了,还得给我添麻烦。 她无奈敲响厢壁:“离梁城渡驿还有多远?” “回林舍人,快了!”车夫应道。 话音一落,马车便调转了方向。 宋湜将窗外变化纳入眼底,开始闭眸静坐。 林菀细细端详他。曦光下,他英俊的侧脸线条分明。近看这样貌,竟比画像更加俊美。就是脾性太差劲!她又唤了好几次“宋郎君”,他都不理不睬,八风不动,也看不出到底答不答应保密。林菀再次气闷,也扭头不语。 半晌,马车终于来到驿馆门外,徐徐停下。 宋湜睁开眼,瞥了眼窗外,便起身下车。此时,他耳颈红晕全然褪去,已恢复冷玉白瓷般的面色。 “宋郎君,”林菀扯住他衣袖,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宋湜瞥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抽袖下车。林菀追到车厢门口,语重心长:“想想清誉啊宋郎君……” 宋湜的耳廓瞬间又红透。 “荒唐!”他拂袖而去。 林菀目送他走进驿馆,才回身坐好,脸上哀切一瞬间消散无踪。 她冷嗤一声,眸色重新锐利。 —— 回到云栖苑,林菀唤来三名得力的小厮,吩咐他们从即刻起紧盯宋湜动向。去过哪,往来过何人,接触过何物……事无巨细,全数报她。 渎玉 第7节 三人领命而去。 林菀捻着竹扇,倚窗看着院里那片紫花。 他到底会不会保密?又是否转而盯上岳怀之?始终没个准话。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她就不信,人非圣贤,他就没个破绽?万一那些清名皆是沽名钓誉,御史台的人也不见得是好东西。必须也抓住他的把柄才好安心! 临近入夜,盯梢的小厮回来禀报。 “早上宋湜一回驿馆,就向掌柜打听宋易的房间,得知宋易昨晚已退房离开。然后他回了房,一直闭门不出。” “意料之中。”林菀看着账册,头也不抬。 上午城里传来消息,长公主殿下昨日见了宋易,说他言谈有趣,留他共进了晚膳。用完饭,便让他先回家准备策试,试后再约见。 看来殿下虽未当晚留人,但宋易仍有机会取代岳怀之。林菀松了口气,这一步赌对了。 “下午,宋湜被一辆马车接走,往内城方向去了。” 林菀一怔,抬头问:“谁家的车?” “看不出来历。我们驾车暗中跟着。但那车一进内城就七拐八绕。我们跟丢了,只好回城外驿馆等着。天黑时那辆车又送他回来,之后回了城里。宋郎君回房后,再没出来。” “很好,明日再探。”林菀拿出半吊钱打发了小厮,坐回案后捧起账册,却再也看不进去。 之前宋湜上她派的车,是因将车夫误认为太子麾下。他当时并未多问,似乎并不意外太子召见……那么,这辆接他进城的马车,主人身份不言而喻。 林菀攥紧账册,不免忐忑起来。 听说十年前,宋湜夺得策试榜首后,曾任尚书郎兼太子舍人,出入东宫教导年幼的太子。但两年后不知何故,突然被贬往江州。 眼下宋湜一回梁城便去见的人,万一真是太子……那他会禀告她的事吗? 冷静。冷静。 继续盯紧他。 万万不能卷入党争漩涡。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舍人,与阿母相依为命,平日兢兢业业做着分内事,只为实现一个深埋心底的愿望。一旦卷入党争,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林菀攥着账册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 次日入夜,小厮们再度来报:“宋湜早晨前往御史台上值。下值后找了牙子,在外城看了两处宅院,才回驿馆。” 林菀轻轻挑眉:“他想租房?” 听说二十年前,他父亲被免官回乡时卖掉了宋府。想不到二十年后,宋湜回梁城做官,还需要另寻落脚处。 林菀眼波一转,计上心来。 第7章 韬晦 堂堂林舍人,真要亲自偷偷摸摸? 宋湜寻了三日,终于在永年巷觅得一处合意的小院。 “房东急着给女儿攒嫁妆,这宅子租得便宜!”牙郎热情介绍,“您看,家具物什一应俱全,连榻褥都有,拎着包袱就能入住!近来问价的人不少,今日错过可就没了!” 宋湜立于院中,环顾三面瓦房。虽得步行三刻钟去官署,但宅院宽敞,位置僻静,已是最合适的选择。 “就这里吧。”他微微颔首。 从驿馆搬来,忙至夜深,终于能松口气。宋湜倚窗望天,自嘲一笑:“又回来了。” 负手临窗,孑然独立。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如夜行的孤鹤。往事一幕幕浮现,最终定在十六岁少年那张惊惶的面孔上。 —— “阿兄救我!” 三日前的下午,身为天潢贵胄的少年,却颤抖跪地,抱住他的腿。 “太子殿下怎能跪臣?”宋湜连忙跪地相扶。 “无论我如今是谁,阿兄永远是我兄长。”少年紧抱不放,声音哽咽。私下在宋湜面前,太子从不称孤,也不必时刻强作镇定。 宋湜长叹一声,抚过少年微颤的背脊。 “阿兄,这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少年抽泣起来:“从小到大他们都说,圣上多年无后,我只是旁支过继的儿子……长公主既能立我为太子……但只要我不听话,她也能一杯毒酒送我上路,再立别人……” “可那帮清党偏要我去争监国之权……我身边不是清党的眼线,就是长公主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时刻被监视……” “阿兄离开的这些年……我每日提心吊胆,按阿兄从前的教导,半点不敢行差踏错……如今总算等到你回来了!”少年嚎啕大哭。 宋湜被贬离京时他才八岁,此刻终于等到机会,彻底宣泄压抑多年的情绪。 宋湜直起身,细细打量太子。尚不满十六岁的俊秀少年,却眼眶发青,黑发间竟夹杂着几缕银丝。可见他平日过得如何惊惧。 他深深叹息,为少年拭去汹涌的眼泪:“殿下做得很好,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日后仍像往常一样,佯装沉溺书画,常来砇山坊闲逛便可。” 两人此次会面不在东宫,而在梁城最有名的书画商坊,平日售卖些笔墨丹青,名曰砇山坊。 话音刚落,房门被叩响,外面传来一道低沉嗓音:“郎君,殿下入坊已有一个时辰,东宫侍卫很快会上楼来催促殿下。” “知道了,”宋湜沉静应声,又对太子温言道,“殿下莫急。臣必竭尽全力助殿下脱困。来日方长,今日到此为止,殿下先回宫。” “阿兄,那下次……” “殿下若想再见,就来砇山坊叫他们传信。”宋湜用衣袖轻拭太子的眼泪,“开开心心回去,莫让人看出哭过。” 太子胸膛起伏,小声抽噎:“可我方才哭得太狠,停不下来……” 门外声音再次提醒:“郎君,东宫侍卫上楼了。”随后归于静寂。 “无妨,慢慢平复,你做得到。”宋湜轻拍太子后背,温声安抚,“这么多年你都做得很好,今日也可以。” 宋湜的话仿佛是一根主心骨,当真让少年开始平静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木梯的咯吱响声。 太子急忙捂嘴,警惕盯着紧闭的房门,竭力压制胸膛起伏,又拿起研棒用力捣研。宋湜起身,无声踱至门侧。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门外再次传来声音,却换了一个人。 太子望向门边的宋湜,见他缓缓颌首,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欢快起来:“马上就好!今日的石绿成色极好,孤必须亲手研制!” “研磨矿料这种粗活,殿下何必回回亲自动手,不如交给末将吧?” “你们这些粗人哪懂矿石的门道!好了别废话,你备车在门外等着,孤马上就来!”太子将不耐烦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请殿下莫要耽搁太久。若被长公主知晓,又要责备我等纵容殿下贪玩了。那末将这就去备车。” 门外脚步声远去,咯吱作响的木梯渐渐安静。太子松了口气,回身寻了块帕子,仔细擦净了脸。须臾,他脸上除了眼眶微红,再看不出大哭过的痕迹。 这间三楼雅室,专供贵客挑选珍稀丹青颜料。太子将研钵里的石绿粉搓在手上,抹了些在衣袖和前襟。 一切妥当,少年已神色如常,对宋湜郑重说道:“我始终记得阿兄说的那四字:韬光养晦。” 宋湜温和一笑,从架上取下一盒石绿粉递去:“路上小心。” 太子重重点头:“阿兄也是。”他接过木盒,开门欲出,又驻足回头依依不舍:“阿兄,我回去了。” 宋湜颔首,轻轻挥手:“去吧。” 太子吸了吸鼻子,这才迈步出门。 宋湜走到窗边,倚墙俯视。不久,便见太子兴致勃勃地捧着几个木盒,登上马车。砇山坊掌事在旁躬身相送。车驾启行,很快消失在南市街角。 房门再响。宋湜回头,一名男子立于门外拱手:“禀郎君,先前跟踪您的马车没找到这,已返回梁城渡驿。”他莫约三十来岁,生得高大健壮。听声音,正是方才门外提醒之人。 “知道了。”宋湜坐回案后。 单烈走近,恭敬问道:“郎君刚回梁城便被跟踪,可要探查对方什么来路?” 宋湜拿着小刷子,将案上散落的石绿粉扫拢一堆:“不必。驾车人我在云栖苑见过。跟踪者的身份,我心里有数。” 单烈松了口气,但听到“云栖苑”,仍是不忿:“早知郎君会被云栖苑的人带走,我才不管那劳什子韬晦!说甚也要多带几个人,接郎君进城!” 宋湜微微一笑,撮起石绿粉倒入一个空盒:“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可郎君被扣了整整一夜!要不是老施拼命拦着,说郎君定会脱身。我昨夜非得去探探那龙潭虎穴,救郎君出来!”单烈重重吐气,忧心追问,“他们发现接错人之后,可难为您了?” 宋湜抿了抿唇,略显不自在:“不曾。” “那就好!还好虚惊一场!”单烈吁了口气。 “老单你那大嗓门能不能收一收!再嚷大声点,整个梁城都听到了!”一名青年男子走进屋里。他头戴纶巾,长袖翩然,一派风流。正是方才恭送太子的砇山坊掌事,施言。 “我这不是着急么?郎君对我恩重如山,只要我还有口气,定要护郎君周全!老施啊,你是主簿,我是护卫,你我都为郎君效力。你是不是嫉妒我更受器重,总在郎君跟前损我?从江州到梁城,我哪回传信出过岔子?”单烈抱着双臂,骄傲地瞥向来人。 “懒得跟你争。”施言白了他一眼,朝宋湜依次递上两卷简册,“郎君,此卷是岳府行凶案的详情。此卷是这次调回梁城的官员名录。” “辛苦,”宋湜打开第一卷 浏览,缓缓点头,“做得很好。” “事情一闹大,岳怀之就按不住了。对了,郎君刚来梁城尚无落脚处。可需属下安排宅院?”施言又问。 宋湜摇头:“眼下我正被盯梢,还是自己找吧。” 单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脆除掉那些尾巴!” “梁城可不是江州,收收你那喊打喊杀的江湖气!”施言嫌弃道。 单烈正欲反驳,却听宋湜道:“我自己处理吧。”遂讪讪住口。 宋湜一目十行地看完简册,合卷起身,走到墙边格架旁,轻轻转动架上一块赭石。本无缝隙的格架忽然往后打开,露出一道暗门,他迈步走进。 施言端起灯台,和单烈跟随在后。整间暗室明亮起来。屋里一排排格架上堆满简册。宋湜接过灯台,熟练绕过排排格架,俨然这里真正的主人。 “郎君,我们接下来该做甚?”施言跟在后面询问。 “静观其变,伺机出手。”宋湜瞥了眼身旁架上一卷简册,外封上写着:河间长公主姜嬿。 “是。”身后二人恭敬应道。 三日前的回忆画面渐次散去。 渎玉 第8节 夜幕里,星辰重新璀璨。 宋湜吁出一身疲惫,转身来到院子里,掬一捧冰凉井水洗了把脸,回屋歇下。 灯火尽灭,月晖透窗,夜色侵入房间。 须臾,他沉沉睡去。 —— 又一日,天光大亮。 自云栖苑东行,穿过数里树林,道旁屋舍逐渐密集。条条巷陌如鱼骨延伸,瓦舍错落,行商往来,已是热闹的外城。 车行到永年巷外停下,林菀跳下车,打发车夫自行回去,随后来到巷里一座宅院门前。当踏进小院的那一刻,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殿下近来不去云栖苑,她总算得闲。盼了许久,终于能回家好好歇三天,她都快累散架了……只是,这休假本不用操心太多,都怪那个讨厌的宋湜!她都没法安心休息了! 林菀忿忿转头盯向一墙之隔的邻院。 那正是宋湜新租的小院,而房东,就是她。 近年来,她将月俸和赏赐都换成了房产铺面,还私下开了间牙行,做些房产租卖生意。得知宋湜在寻租,她特意吩咐手下牙郎抢来这单生意。把宋湜安置在眼皮子底下,正好便于监视。 下午,在自家院里的紫藤架下,林菀斜倚竹榻,轻摇竹扇闭眸思量。 此刻宋湜正在当值,家中肯定无人,不如……趁机去查查?看看有没有未写完的弹劾文书,或往来信件。 她对清党动向没兴趣,只想知道宋湜究竟会不会弹劾自己,或是转而对付岳怀之,也好早做应对。 但她堂堂林舍人,真要亲自做这种偷偷摸摸之事? 万一他突然回来撞见,岂非又送他一个把柄? 哎……初秋天气微凉,林菀却烦躁地飞快摇起扇子。 罢了! 一炷香后,林菀架梯爬上院墙。 第8章 新邻 若用这个秘密要挟他…… 隔壁墙边有棵大槐树,一根粗壮枝干伸到墙头,正好供人爬过去。 “我可真是机智,让那厮租在隔壁,否则哪能如此方便。”林菀不禁有点骄傲,将先前顾虑全数抛在了脑后。 翻墙。爬枝。下树。 一气呵成。 林菀拍了拍掌心灰尘,迅速环顾四周。 果然没人。 但干这种事,还是有点紧张啊! 林菀回头瞥了眼紧闭的院门,迅速进屋翻找起来。 卧房里,榻上褥被叠得齐整。木箱里只有几件衣衫,也收拾得一丝不苟。她翻了一圈,一无所获。转头望去,窗边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和几卷简册。 会是弹劾文书吗?! 她快步上前翻开一卷,却发现是《大齐律》。 也是,宋湜身为御史,监察百官,自然需熟读律法。案头放着律简很正常……再翻……咦?还有他的手书! 林菀眼前一亮,立刻拿起细看。 不是弹劾文书……而是宋湜对《大齐律》和《监察条陈》的批注。 简板陈旧,墨色已淡,有些年头了。简上文字写得行云流水,苍劲洒脱。林菀眼前一亮,想起宋太傅是书法大家,看来宋湜写字颇得祖父遗风。她忍不住读了下去。 “……纠劾权贵豪强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非为抑富,实为护弱均平,以安黎庶之心,以正国法之威,关乎社稷千秋。”半晌读至此处,林菀脱口而出,“说得太对了!这不就是岳怀之所为么!” 等等……她在这叫什么好呢! 林菀猛然回神,自己可是偷偷潜入宋湜屋里找弹劾文书的! 怎把他写的监察批注读得这般起劲? 不看了不看了! 她连忙将简册卷好放回原处,摆放整齐。 “难道因为他刚任职,待熟悉御史台环境后,再开始写弹劾文书?”林菀叉腰立于案后,纳闷思索。 一想起他那张嫌弃刻薄的脸,她便觉得,这人不可能放弃弹劾的大好机会。 还是不放心。 林菀决定再查一遍。卧榻,衣箱,书案简册……皆无异常……咦? 她注意到书案上的三足圆砚。 方才光看简册去了,没细看这方砚台。此刻端详,它比手掌略大,精致圆润,竟是上品青玉制成……这是青岭玉砚! 林菀瞳孔一缩。 润泽的青玉质地,完美的云纹雕工,分明是江州青岭的贡品! 三年前,圣上曾将这种青岭玉砚赏赐亲眷……长公主那方,她曾亲自经手清点入库。宋湜怎么也有? 难道是他在江州为官时所得? 不对,以他的官阶,接触不到这种贡品。 她绝不会看错,这方青岭玉砚就是那批御赐之物。 他唯一可能接触贡品的机会,是在东宫教导太子之时……难道是太子所赠?小太子送个礼物给恩师,也正常。 林菀很快又摇头。 时间对不上。 玉砚是三年前御赐,那时宋湜早被贬去江州了…… 等等! 难道是太子在三年前赠给他的? 千里迢迢派人送去江州? 林菀捧起玉砚反复查看,忽见砚底中央刻有一株花草,刻工略显粗糙,显然是后来新刻。她记得,长公主那方砚底一片空白,没有纹饰。 这花草……她仔细辨认,越看越像茱萸。 也就是说,太子收到御赐玉砚之后,特地请人新刻了一株茱萸,再赠予了远在江州的宋湜。 林菀顿时惊住。 太子竟特意刻了茱萸! 一提起茱萸,世人便会想起,年节时与家人共饮的茱萸酒,重阳时全家共佩的茱萸囊。手捧茱萸之时,便是合家团圆之日。 太子以砚寄茱萸,分明是把宋湜视作家人,盼与他团聚啊! 想到这,林菀只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世人只知宋湜教过太子两年,离京时太子才八岁。如今八年过去,寻常孩子早已淡忘。没想到太子如此重情,竟将宋湜当作亲人? 看来这份师徒情谊,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厚! 对了!以前听官员向殿下奏报提到太子,从没说起他与宋湜情谊深厚。不然以殿下对太子的关切,定要追问几句。 而宋湜独自回京,东宫却未大张旗鼓迎接,只暗中派车约见。可见他们有意隐瞒关系。若非她手下阴差阳错接错人,她也无从察觉。 林菀忽觉玉砚有点烫手。 今日偷偷来这一遭,竟无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她突然一个激灵:“被太子看重,不正好能借此升迁?他却不欲张扬……若用这个秘密,要挟他不弹劾我呢……” 很快她又摇头:“万一我以此要挟,反倒让他恼羞成怒,对我不利呢?” 想到这,林菀迅速将玉砚放回原处:“真是个麻烦。”说着,她连忙整理起书案物品,一一归位。 放置书简时,她看到那卷《大齐律》。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它。 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的画面。 自己刚识字时,曾有人握着她的小手,指着摊开的《大齐律》,逐字教她认识。 “阿兄,这些字太难了!”她撅嘴抱怨。 身旁的青年笑道:“阿菀连大齐律都认不全,以后还怎么学阿兄帮人写诉状?” “不准笑!我这么聪明,肯定能认全!”小林菀气鼓鼓地继续看起来。 那人听罢,反倒笑得更欢。 原来十几年前,她曾想帮人写诉状啊…… 林菀轻轻摇头一笑。若非此刻碰巧想起来,平日早忘干净了。往事沉在记忆的河底,偶尔掀起尘埃,却总让眼眶莫名发酸。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忽然,窗外隐约传来哗啦声响。林菀浑身一僵,院门外有人在开锁!是宋湜下值回来了!啊啊啊!她看简册太入神,竟忘了时辰! 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短暂震惊后,林菀迅速收好简册,起身环顾。若此时出门,定会撞上开门进院的宋湜! 这可不行! 但若不出门,又能躲到哪? 屋里陈设简单,卧榻和木案下都藏不了人,书架紧挨墙壁也没法躲。 衣箱? 应能藏下一个人! 渎玉 第9节 院门锁“哗啦”一声打开了。 心脏砰砰直跳,她迅速打开箱门,只盼宋湜回屋别开衣箱,才好伺机溜走。她正待躲进去时,忽听院外遥遥传来一道妇人声音:“郎君是隔壁新搬来的?” 林菀一个激灵,这不是阿母吗?她从宫里回来了? 门外脚步停住,宋湜温和回答:“正是。” 阿母的声音顿时热情起来:“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呀!我就住你隔壁!以后多多照应啊!” “好。”宋湜应罢,似要继续迈步,却听阿母又问:“郎君是一家人搬来的?怎么就见你自己?” “在下独居。”宋湜颇有耐心。 林菀不禁冒了冷汗。阿母最是唠叨,这会儿让她撞见隔壁新邻,不趁机把宋湜祖宗十八辈打听清楚,肯定不会罢休。 哎? 那她还留在屋里作甚,正好趁机溜走啊! 如此一想,林菀心中一喜!她赶紧合上衣箱,轻步来到屋门后,悄然往外窥看。 院门开了一道缝,宋湜被门挡着,正与阿母说话。 “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宋湜。” “宋十?呀,怎觉有些耳熟……是哪个十字呀?” 阿母果然开始打听了,知母莫若女啊! 宋湜这名,曾经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自然耳熟。林菀从未如此感激阿母的唠叨,她鼓起勇气,提裙轻步出门,迅速躲到槐树背后。 心脏紧张得快要跃出嗓子眼!幸好一切顺利,没被宋湜察觉! 林菀大大松了口气,开始爬树。 爬树而已,不在话下。 门外的对话仍在继续。 宋湜应道:“左边三点,右边是非的是字。” 阿母恍然:“这字不太常见……宋湜……宋湜……我肯定在哪听过!” 林菀已爬上槐树粗枝,身旁枝叶交错,她不敢动作过大,以免折断树枝引起宋湜警觉。此时他但凡进院,就能一眼看到她! 她一边小心前行,一边腹诽:就是十年前的策试榜首啊! 阿母却忽然问道:“宋郎君,令堂可叫纪宣华?” 宋湜明显顿了一下。只听他声音微颤:“大娘为何知晓家母名讳?” “哎呀,你真是宣华的儿子阿湜啊!我瞧你长得像她!”母亲激动起来,上前拉住宋湜,“二十多年前,我在城里摆摊卖酥饼,你母亲常带你来吃!那时你才这么一点大,都能吃完一整个饼,还把手舔得干干净净!你可有印象?” 正在翻墙的林菀闻言一惊,阿母竟然认识宋湜母亲?! 再一想,也不奇怪,多年前,阿母在梁城号称“酥饼一绝林娘子”。不少达官贵人都慕名来买。不过,一般贵妇皆遣仆婢来买,他母亲怎亲自带儿子来街头酥饼摊? 宋湜沉默片刻后,应道:“那时我还不到六岁,但确实有些印象。原来您就是母亲提过的林姨。”他的声音已恢复平稳,却透出些许笑意。 “哎呀哎呀,阿湜都长这么大了!当年你母亲告诉我这名,我就说不常见呢!所以有印象。就说嘛,肯定在哪听过!真巧啊真巧,竟让你租了隔壁!” “林姨怎知我是租的房?” “隔壁就是我女儿买来放租的!我家就是房东呀!”阿母关切问道,“住的还习惯吧?” 已翻过院墙的林菀全然卸下了紧张,开始下梯。但听到阿母所言,她浑身一僵:阿母打听他也就罢了!怎么自家事也往外说! 罢了,反正宋湜不知那位女儿就是她。至少母亲拖住了他,让她安全回家了。平日她多在云栖苑当值,以后小心避开,不让他发现便是。 林菀跃下木梯,刚松口气,却听母亲又问:“吃过晚饭没有?要不来我家吃吧!” 喂!我刚回来啊!怎么又叫他过来! 林菀震惊地看向自家院门,只觉晴天霹雳。 第9章 来客 圆滑,虚伪,他最讨厌这种人。 所幸宋湜应道:“多谢林姨,不必了。我在路上买了几个胡饼。” “几个胡饼哪能当正经饭吃!阿湜啊,我与你母亲是旧识。你小时候我还常抱你呢!怎么如今长大了,连来林姨家吃顿饭都不肯?” 宋湜沉默下来。 林菀在院里收着梯子,心中毫不意外。这人向来清高,肯定不会随便应约。阿母还是省省力气吧! 谁知她举着梯子刚走两步,就听宋湜应道:“那就叨扰林姨了。” 不是吧! 林菀心里炸开了锅,这次他怎么答应得这般爽快!那日她说要请吃饭,他还摆足了冰脸! “太好了!快随我来!”阿母当即转身往回走。 听着院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林菀大惊!她得赶紧藏起来! 她忙把梯子靠放到屋门外,疾奔回到二楼自己的卧房。刚关门落栓,院门就被推开了。林菀连忙蹲下。她房里有扇门通向露台,正对院子。她悄然挪到门旁,观察楼下的情形。 阿母拎着一大篮菜,和宋湜一前一后走进院里。她一进门便高声唤道:“阿菀?阿菀?家里来客人了!” 无人应声。 阿母抱怨道:“这孩子,上午还传信说要休假几日呢。八成是在家睡觉。” 林菀无奈扶额。 我的亲阿母啊,少说两句行不行? 而宋湜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院里的藤架上。 看那个作甚…… 等等!藤架下放着竹榻,院里石路直通那里,路边种着大片小花,跟云栖苑值房院里种的一样! 宋湜不会看出来了吧! 林菀紧张地捏住衣袖……她微微探头,见宋湜没什么特别反应,视线又转向别处,这才松了口气。他应该没看出来,那种小紫花野外遍地都是,普通得很。 阿母在院中瓦棚下的灶台边忙活起来。母亲经常烤饼,说烤炉烟大。当初买这处新宅时,就特意让她把灶台搬到了院里。 “阿湜,你母亲近来可好?”阿母一边生火一边闲聊。 宋湜微微一顿,道:“母亲在十年前就已过世了。” “啊?”阿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想说以后你回乡时,给她捎几盒酥饼……罢了,她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定会高兴。” “林姨有心了,母亲过去常提起您。”宋湜浅浅一笑,蹲到灶边帮忙拉起风箱,脸上看不出异样。 院里短暂安静后,忽听阿母又道:“对了!阿湜刚才看了半天那片紫菀花,是不是也觉得,我家院子布置得好看?” 在二楼竖耳偷听的林菀都觉得,阿母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 “确实精巧用心。”宋湜又望了眼那片紫花,“原来叫紫菀,香气很特别。” “我也喜欢那香味,就给女儿取了这名!这宅院是我女儿亲手布置的。她是个心细的。以前我只会做普通酥饼,还是她出主意,试试用花瓣做馅,和上豆泥、蜂蜜,吃起来满口花香。又有你母亲常来照顾,才教我有了名气。结果二十年前你们全家搬走,我便再没见过她……” 阿母叹了口气,随手添了几根柴,又去井边准备打水:“后来我们把摊子换成了店铺,远近客人都来买呢!” 林菀大惊! 阿母!别人什么都没问呢,你怎把家底全抖搂出来了! 她恨不能立刻冲下楼捂住母亲的嘴,但还是忍住了。 罢了,宋湜只知她是“林舍人”,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应该联想不到,这个“阿菀”就是她。 宋湜快步到井边,接过林春麦手里的木桶:“林姨,我来吧。” 林春麦笑盈盈地看他:“我就知道!你母亲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定是好孩子。” 宋湜竟也顺着聊起来:“铺子生意这么好,林姨每日忙得过来吗?” “十年前家里出了事,铺子没法开了。我们母女俩也差点活不下去,是现在的主家,也是当年爱吃酥饼的一位贵人,收留我们当了厨娘,一直做到现在。”林春麦叹气。 宋湜淡淡一笑,一桶接一桶地往灶边缸里倒水,没有接话。 但林春麦可不让场面冷下来。她麻利地洗着菜,问道:“阿湜眼下一个人住,是没把妻儿带在身边?” “小侄尚未成家。”宋湜有问必答。 林春麦的声音明显透出兴奋:“我没记错的话,阿湜今年该二十六了吧?家里还没给议亲?” 楼上的林菀听着都有些害臊。阿母啊阿母,他虽是你老主顾的孩子,可多少年没见了,哪能刚见面就打听人家私事。 “公务忙。”宋湜仍耐心回答。 林菀不禁有点佩服他。换做是她,早受不了这唠叨了。 “唉,我女儿也是。总说要为公……要为主家尽心办事,没时间想自己的事。我都不敢多说,怕她嫌我啰嗦。” “她定有自己的考量。”见林姨开始切菜,宋湜便端起洗菜盆,去浇灌有些发蔫的紫菀花。 “她也是这么说,怕耽误被提拔。”林春麦见他忙个不停,笑道,“阿湜快去藤架那边坐会儿,我做几个小菜,很快就好。你是客人,哪能一直让你干活。” “不妨事。” “快去快去!”林春麦挥起菜刀示意。 宋湜这才放下水盆,回头望向藤架。架下的竹榻上,放着一柄精巧的竹扇。 林菀心中咯噔一响! 她忘了把竹扇收起来!家里竹扇和值房那把样式差不多,他应该不会看出来吧……他一个男人,应该没闲心留意女子用的竹扇吧! 林春麦顺着宋湜的目光,也瞧见了那柄竹扇。她皱起眉:“我就说她肯定在家!睡这么久还不起,让客人忙前忙后,像什么话!” 她嘴里念叨着,拎起灶台上一个陶罐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于是高声唤道:“阿菀!阿菀!把屋里那坛没开封的豆酱拿出来!快点!我要做饭了!” 林菀一直蹲在二楼房间门口,腿早就麻了,头也大了两圈。 渎玉 第10节 她把心一横,既然装了这么久不在家,索性装到底!就不下去! 半晌没动静,宋湜道:“令爱或许出门了。” “不可能!她难得回家一趟,总说平日累坏了,回家就得躺着。若不是要吃饭,她能躺一天不下楼。快点!你最好马上起来,再不下来就别吃饭了!”林春麦喊道。 宋湜唇角微微勾起,似被逗笑。 林菀却在楼上捏紧拳头,小声恼道:就不下去! 林春麦气得拿起锅铲:“不动是吧!我这就上去看看,你到底在不在家!” 真是我的亲阿母啊! 林菀在心底哀嚎。她回头一看,屋里也没个藏身之处。 在被宋湜嘲讽和被阿母拎着锅铲上楼问罪之间,她迅速衡量了一番,最终长叹一声,决定出去“受死”。 林菀揉着发麻的小腿,扶墙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外楼梯走去。 没过多久,堂屋门口出现一名女子,高举酱坛,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院里两人同时望去。 林春麦连连摇头:“就说你在家吧。”看着林菀走近,她不禁诧异,“把酱坛举那么高作甚,看着点路。” 站在藤架下的宋湜,静静看着用酱坛挡脸的女子走过,没有说话。 林菀一声不吭地举着酱坛来到灶边,一放下便扭头就走,始终背对着藤架方向。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后悔,怎就脑子一热,把宋湜骗到隔壁住了。 “哎这孩子,没见家里来客了吗?也不打个招呼!”林春麦皱眉嗔怪道。 宋湜望着径直离去的女子背影,平静开口:“没看出来,林娘子性情竟如此腼腆。” 林菀脚步一顿。 听听这熟悉的刻薄语气。跟母亲面前那个勤劳有礼的好孩子,多么不同! 不用想,他定是认出她来了。 行吧,那她也没必要再躲了。既然决定下楼,她就知道八成躲不过。 林菀转过身,脸上挂起熟练的笑容:“这么巧呀!宋郎君今日怎赏脸来我家了?” 林春麦左右一瞧,有些发懵:“你俩认识啊?” “不认识。” “认识啊。” 宋湜和林菀同时开口。 林春麦更懵了:“啊?” 说不认识我? 林菀嗤笑一声,盯着宋湜道:“之前因公务与宋郎君有过一面之缘,不算认识。许是宋郎君贵人事忙,忘了我这人。” “哎呀,”林春麦看两人眼神不对,忙打圆场,“你们公务都忙,每天要见多少人呐,一面之缘忘了也正常。不过以后都是邻居了,这不就熟悉了嘛!阿菀,带阿湜去藤架那边准备一下,等我的菜做好就开饭啊!” “哦。”林菀转身就走。 瞧着远去的女子背影,宋湜想起施言的话。 今日下值路上,他照例甩开盯梢的尾巴,拐进南市的砇山坊。雅室案前,施言递来一卷简册,外封上写着“林菀”二字。 “说件有意思的事,”施言扬起手中简册,“先前听郎君说租住在永年巷。云栖苑管事林菀的私宅,恰好也在永年巷。” 宋湜挑眉,接过简册打开:“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我正被她的人盯着,便恰好在她家附近租到合适宅院。去查查办我租约的牙行,背后是什么人。” “是,”施言不放心地又问,“郎君一回梁城就被姜嬿的人盯上。姜嬿会不会察觉……郎君一直在暗中教导太子,不曾断过联系?” 宋湜沉默片刻,道:“若姜嬿有所察觉,来的就不会是这些错漏百出之人,而是绣衣使。” “不是姜嬿派的,那会是谁?林菀?毕竟这帮人直接听命于她。她一个给姜嬿选面首的女官,盯着郎君作甚?”施言瞥了眼简册,又看向宋湜,欲言又止。 “怕我弹劾她吧。”宋湜淡然回答,目光落在简册字迹上:林菀,父不详。曾有一兄,多年前亡故。其母现为长公主府司膳女使,名林春麦,府中仆婢称其林媪。 “云栖苑就没更可靠的人手么?这三个人,第一次跟就被郎君发现了。只怕跟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什么。”施言斟着茶,随口说道。 宋湜瞳眸微敛,忽然想到:“那日在云栖苑,我说了一句,‘原来你们口中的殿下是河间长公主。’林菀说,‘不然还能是哪位殿下?’她若足够细心,便能察觉我误解了殿下所指何人。如今在梁城,被尊为殿下的人可不多。是我疏忽了。” 施言诧异:“这未免也太细节了!她能注意到?” 宋湜若有所思:“我不知道。” 施言开始不安:“若郎君宅院真是她的安排,那郎君行踪和随身之物,岂非都在她监视之下?这么多年我们都很谨慎。郎君与太子殿下的来往书信都烧了。唯有一次殿下实在思念,托我们送了一方砚台,刻了一株茱萸,盼与郎君团聚。砚台没有落款,不会被察觉出异样吧?” 宋湜眼睫轻颤,没有答话。 与施言对话的画面倏然散去,他静静看着面前举杯的女子。 “原来宋郎君是阿母故交之子,真是太有缘了!阿母也真厉害,这么快就张罗出这么多菜!我敬你们,以浆代酒,先干为敬!”林菀说罢,仰头把杯中梅浆一饮而尽。 方才她明明不高兴,转头却能完美掩饰起来。 宋湜轻轻蹙眉。 圆滑,虚伪。 他最讨厌这种人。 第10章 远离 清高,刻薄,处处跟她不对付。 小院藤架下已摆好竹席,三人对坐,面前各置一张小案,摆着几样家常菜肴。林菀饮完梅浆便一声不吭。宋湜微微颔首,浅啜一口,亦不多言。 席间鸦雀无声。林春麦看不下去,笑着打破沉默:“原该做酥饼招待阿湜。只是酥饼费时,怕你们饿着,就先做了几道小菜。等明日酥饼做好了,再给你送去。对了,天气快转凉了。阿菀,一会儿你往隔壁送两床厚被子。” “多谢林姨,不必如此费心……” “阿湜莫推辞!我们是房东,应该的。”林春麦打断他。 林菀单手托腮,懒懒应道:“宋郎君是怕我们贿赂他。” 林春麦笑意一滞:“不至于吧?” “在下并无此意。”宋湜瞥了林菀一眼,转向林母温声解释。 “我就说嘛。”林春麦松了口气。 “那就是嫌我们多管闲事。”林菀又道。 “也无此意。”宋湜依旧耐心。 “啊,我知道了,是嫌我家褥被不干净呗。”林菀盯着杯中梅浆,语气不咸不淡。 林春麦听出女儿话里带刺,不禁诧异:“阿菀,你平时那般嘴甜,今日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宋郎君不爱听好话。”林菀换了只手托腮,语气依旧。 林春麦尴尬地看向宋湜,略带歉意地一笑:“对不住啊阿湜,阿菀平时不这样,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宋湜浅浅一笑:“无妨。林娘子许是公务劳累,太过疲惫,可以理解。” 林春麦稍宽了心,忙道:“阿湜当真有气度。来,多吃点!”说着,她无奈地看了眼自家女儿,摇了摇头。 一顿饭毕,天色渐晚,宋湜告辞离去。他一走,林菀便被母亲逼问,之前跟宋湜到底有何过节。 “没有,”林菀收拾着碗筷,矢口否认,“他都说不认识我了。” “当真?”林春麦将信将疑,“没人比我更了解自家女儿,他若真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你可不会先躲他,又说话刺他。说实话,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阿母果然目光如炬。看来若不说出点缘由,今日是混不过去的。林菀只好说道:“之前打交道时,他态度不好,我不喜欢。” 何止不喜欢。 她就没见过如此讨厌的人! 清高、刻薄,处处跟她不对付。 听他说话,正常人都得气死,她方才那几句已算极有修养了。 “他态度不好?”林春麦很惊讶,“能让你这般针对,看来是真不好了。但他对我这刚见的林姨都甚为有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菀自然心知肚明。她不愿多解释,只含糊应道:“可能吧。” “既有误会,说开就是。邻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和睦相处。何况阿湜也在朝为官,关系好了,日后也是个帮衬。去,找两床厚被子,给隔壁送去。”林春麦耐心劝道。 “怎么是我送?不去!”林菀瞪大眼,端起碗筷快步走向灶台。 林春麦一时气结。 “我方才说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叉起腰,对女儿背影抬高声音,“我还要忙活呢!你要不去,明天别想吃刚出炉的花馅酥饼!” “喂!”林菀转身。她咬住后槽牙,眼神哀怨,“这也太残忍了。” “快去。”林春麦毫不退让。 林菀纠结半晌,终是长叹了一口气。 —— 院门砰砰作响,宋湜开门时,先看到的是一堆蓬松饱满的褥被,被一双纤细的手抱着。 随即,旁边探出半个脑袋。一缕垂髾轻轻晃着,挠得他心头烦躁,只想伸手拨开。还有那双灵黠的眼睛,羽睫轻眨,仿佛生出一阵若有似无的风,悄然拂过他的面庞。 宋湜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走下台阶去接被子:“代我多谢林姨。” 呵,摆副冰块脸给谁看! 林菀暗恼,抱着被子不放手。 宋湜一接,被子纹丝不动。他疑惑探头,骤然对上她的眼睛。两人仅隔一堆被褥。不知是她身上,还是被褥上的淡香萦绕鼻尖,他不禁呼吸微滞。 见她直勾勾盯来,宋湜迅速恢复如常:“林舍人有话要说?” “在家门口就别称呼职务了吧,听着像还在当值。”林菀嘀咕一句,又正色道,“事先声明,被子是阿母非要给的,不是我贿赂你。” “我明白。”宋湜再接,被子仍旧不动。他疑惑再问:“林娘子还有事?” 林菀压下恼意,又道:“知道宋郎君不爱听我说话,我只问一句便走。看在我阿母与令堂是旧交的份上,郎君可否答应保密那日之事?” 渎玉 第11节 宋湜默然一瞬,应道:“我已说过,与林娘子之前并不认识。” 林菀一怔。 什么意思……刹那间,她猛然会意! 他说之前不认识她,也就是说……那日接错人的事,他已当从未发生! 啊啊啊! 一瞬间,茫然、领悟、惊喜在她眼里交错掠过,最终绽放成漫天星光。她笑弯了眼,脱口而出:“宋郎君果然是天下最好的人!” 她当即松手,退后半步施礼:“多谢宋郎君!” 宋湜只觉手上一沉,褥被被她塞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却又觉重量被抽走。她施完礼,又将褥被抱了回去。他转头,见她轻快地跃进门槛,像只鸟儿一般飞向卧房:“我送进去!” 屋檐外天色泛青,只剩一缕橘红晚霞。这一刻,仿佛霞光跌落院中,化作她飞扬的裙裾。 宋湜指尖微蜷,转身回院。 当他步入卧房时,见林菀已换好新被,正抱着换下的薄被,笑吟吟道:“宋郎君,回头我再往屋里添些家具吧。之前为了放租,布置得简单,还是不太够用。” 她笑得如此明亮。 与先前的圆滑虚伪全然不同。此刻的她,心思全然写在脸上,坦率直接。 宋湜从微怔中回神,平静道:“不必了。” “哦……那……屏风总要吧?灯台好用吗……”林菀抿了抿唇,见他神色淡漠,脸上笑意僵了僵。 “都不用。林娘子既已安心,便请撤去跟踪之人。”宋湜声音不再冰冷,却依然疏离,“宋某职务在身,与林娘子为邻恐有不便。我会另寻住处搬走。烦请转告林姨,多谢照拂。” 林菀的笑容霎时凝固。 满腔雀跃如逢寒冬,顷刻冷却。 她竟如此天真,在宋湜答应保密之后,又妄想拉拢他。 像个笑话。 以她的处世手段,本不应该的。 怪不得手下每天都跟丢,原来他早已察觉。 也是,在他眼里,她是长公主近侍,必须划清界线。 又发现她派人跟踪,定觉她不怀好意。 现在知晓她是房东,只怕避之不及。 林菀抿了抿唇,转眼挂起微笑:“宋郎君多虑了。租期一年,既未到期,郎君但住无妨。若执意要搬,我也不拦。郎君大可放心,今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绝不再见。我也绝不再与你多说半字。告辞。” 她把换下的薄被往榻上一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迈步出门。 宋湜望着她疾步远去的背影。 不过短短两次见面,他似乎已能分辨出,她脸上笑意何时是真,何时是假了。 —— 林菀一回自家院子,便径直往屋里走。还在灶台边收拾的林春麦,见女儿面色不豫,忙问:“怎样?和解了吗?” “没有,”林菀迅速应道,“我跟他无话可说。” “哎?”林春麦深感纳闷,“世上还有你都和解不了的人?真是奇了。” “别再提那个人!”林菀的身影没入门里,只遥遥扔出这句话。 林春麦无奈摇头。 天色转眼入夜。 林菀靠在露台栏杆边,看眼前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再远处,起伏的屋脊隐入夜幕,半轮明月悬于天际。往日,她总在这里眺望远处。开阔景致总能卸下繁忙公务带来的疲惫,让心情旷达起来。 此刻,只要稍稍垂眼,就能看到一墙之隔的邻院。 院角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窗昏黄的灯光斜照在地,不时有人影掠过。每过一次,她心头的烦躁便添一分。再抬眼,就算天边明月如画,也没让她心情变好一些。 “遇上这么个人,真晦气。”林菀当即转身回屋,躺倒榻上。 “很好,那件事彻底过去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见就不见了呗。”她望着房梁嘀咕,“睡觉。” 她闭上了眼睛。 —— 夜已深沉。 宋湜熄了灯,躺在榻上久久难眠。 脚下是荆棘丛生的险路,前方是生死未卜的危局。实在没有余力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分心。他合着眼,思虑着明日待办的正事。 渐渐的,一缕花香徐徐将他环绕,一如那日在云栖苑值房醒来时,在她榻上闻到的气息。 看来那位娘子喜欢将紫菀花瓣收入香囊,与褥被同置柜里。时日一长,褥被会沾上这种香气。闻着闻着,心神竟渐渐松弛,他很快沉入梦乡。 再睁眼,他竟坐在软榻边,灯影在纱帐上轻轻摇曳。 “宋郎君,”耳旁传来一声温软轻唤。 宋湜转头,竟是她。 笑眼微弯的她,明眸如潋滟春水,映着他的轮廓。她轻倚在他肩头,凑到他耳畔低语:“宋郎君果然是天下最好的人。” 梦中人不知是梦。 他浑身力气似被抽走,诧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她不答反问:“那我应在何处呢?” 第11章 入梦 怎会莫名其妙地梦见她? 梦境里,周围昏蒙一片。 泛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引着他僵硬的指尖,缓缓下探。 “宋郎君……我帮你……”她在耳畔低语。 带着馨香的吐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颌,薄滑的衣料摩挲过肌肤,强烈而陌生的战栗蔓延开来。 并非全然愉悦。 还掺杂着被冒犯的恼怒,被牵引的抗拒,如一根尖刺,对抗着蛊惑人心的花香。 呼吸愈发急促,心跳快如擂鼓。 尖刺骤然扎入灵魂深处,迸发出灭顶的悸动。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夜色已渗入一丝靛青,马上就天亮了。身边没有纱帐,没有灯火,唯余淡淡花香萦绕在空荡的榻间。猛烈的心跳仍在撞击胸腔。 原来是梦。 一个才见过两面,尚算陌生的女子,甚至还对他言明绝不再见。 怎会莫名其妙地梦见她? 宋湜懊恼地瞥了一眼昨夜新换的被褥,烦躁掀开,忽觉身下异样。伸手一探,指尖竟沾上一片冰凉的黏腻。这是……他霎时僵住。 神智刹那清醒,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将残梦击得支离破碎。宋湜骤然攥拳,然而周围一片死寂,仿佛在无声嘲笑他的狼狈。 他僵坐在榻上,许久未动。 —— 林菀一觉睡足,悠悠转醒,见窗外天色微明。比晨风更早抵达的,是浓郁的饼香。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消,翻身下榻疾步到露台。楼下院里,阿母正从烤炉里夹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酥饼。 “一睁眼就能吃到全天下最香的酥饼!我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儿!”林菀在露台上大喊了一嗓,立时回身去漱洗。 殊不知,这道声音也传到了隔壁屋里。正在换衣的宋湜动作微顿。 另一边院里,林春麦噗嗤一笑,摇了摇头:“这孩子。” 没多久,一道明媚俏丽的身影飞奔而出,直扑灶台,伸手就去抓竹篮里的酥饼。“好烫!”林菀迅速缩回手,捏住耳垂。 “慢点!你的在那边,这篮先送去隔壁。”林春麦在旁说道。 “我不去!”林菀固执地反驳,“这篮是我的!” 她伸手再拿时,林春麦眼疾手快地拎走竹篮,用烤钳指着她:“不去就别吃了!趁阿湜还没出门,正好当早饭。我昨天答应今早给他送酥饼,得言而有信。但我要守着炉子,所以你去!” “就不去。”林菀伸手去抢竹篮,却被阿母高高举起。 “快去!回来你的饼正好不烫了。”林春麦把竹篮塞进女儿手里,将她推出院门。 满满一篮酥饼,勾得林菀肚里馋虫直叫。她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紧闭的院门。 昨日还说绝不再见他呢,也必须言而有信! 罢了,把竹篮放到门外就回来。他出门自然看得到。算是便宜他了。 林菀轻手轻脚走到隔壁院门前,正欲放下竹篮,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浑身一僵,抬眸正对上宋湜。他一身玄黑官袍,比穿常服时更显威严持重……也更加英姿焕发。见到她,他脸上并无讶异,只是平静注视着。 林菀脑海轰然空白。飞快回神后,她立马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这时她注意到,他身后院里的衣架上,挂着昨日送来的褥被,刚被洗过,正随风轻轻摆动。 昨日刚送的干净褥被,转天早上又洗一道。他就这般嫌弃? 她微微一怔。 宋湜意识到她在看什么,眸中闪过慌乱,忙侧挪半步挡住她的目光。 林菀忿忿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宋湜拎着竹篮,看她疾步远去的背影。裙裾翩飞,发髾扬起。急促的脚步声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恼怒。篮里冒出浓郁饼香,袅袅四散,勾得唇舌生津。他脑海里莫名闪过早上听到的喊话……全天下最香的酥饼么…… 很快,林家院门“砰”地关上。他下意识捏紧篮柄。 渎玉 第12节 宋湜返身回屋放竹篮。瞥见院里的褥被,忽然反应过来,它们洗干净了,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不知方才在心虚什么。可此刻看到它们,耳尖仍不自觉发烫,他连忙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进屋。 林菀一回家就直奔灶台拿酥饼。阿母问道:“送了吗?”她咬着饼含糊“嗯”了一声。 片刻,门外响起宋湜温润有礼的声音:“多谢林姨。”他站在台阶下,没有踏进院门。 “不客气!拿着路上当早饭啊!”林春麦笑着走向门外,无意间回头,却见院里已不见女儿的身影。 林菀靠在二楼卧房的露台栏杆,望着那道玄衣身影消失在街角。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她嚼着酥饼腹诽,目光不自觉落回隔壁院子。看着衣架上新洗的褥被,她心头又莫名窜起烦躁。 林菀当即转身回屋躺下,决定眼不见为净。 阿母忙到中午,烤了许多酥饼,把橱柜塞得满满当当。她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道:“我只休一日,现在得回去准备殿下的晚膳了。你记得送两篮酥饼去邹家。” 林菀靠在藤架下的竹榻上,看着灶边的阿母,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哪天累了就回家歇着,我养得起你哦。” “我还没老呢!”林春麦回头瞪她。 林菀仰靠向竹榻望天:“那是自然。咱们一块出门,别人都说你是我阿姊。” 林春麦嘴角翘起:“放心吧,我可没你累。” 她坐到竹榻边,仔细打量女儿,眼里满溢心疼:“倒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歇歇?难不成要一辈子伺候殿下,大好年岁过得都不是自己的日子。” 林菀把竹扇盖在脸上:“没有殿下,哪来现在。” “好好好,知道你不爱听,我走了。”林春麦摇了摇头。 虽说要走,阿母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林菀连连点头:“再不走,殿下就该吃宵夜了。”林春麦无奈瞪了女儿一眼,摇着头出门了。 难得有个清闲午后,没有看不完的账册,见不完的人。林菀仍用竹扇盖着脸。她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阳光穿透藤叶,钻进竹丝缝隙,轻柔抚过她的脸。 这个盼望已久的宁静午后,却被一道急切的敲门声打断。 “林阿姊!阿姊在家吗?” 林菀坐起身,竹扇滑落膝上。她匆匆开门,见门外年轻女子满脸焦急,忙将她拉进院里:“阿妙?你怎么来了?” 来者眉目清丽,脸上泪痕未干。乌发上一支素雅木簪,长袖白衣犹胜霜雪,真是一见生怜的佳人。她一进门便跪地泣道:“求林阿姊救救阿彧!” “他怎么了?”林菀愕然,忙将她扶起,拉到竹榻坐下,让她慢慢道来。 “前些日子,阿彧同窗被清平侯的亲戚打死了,凶手迟迟不归案。他和一众同窗愤愤不平,堵在京兆府外讨说法。但京兆尹一拖再拖,他们便堵到宫门御街外喊冤,结果都被绣衣使抓进了台狱!” “什么?”林菀吃了一惊。 岳府亲族行凶之事她是知道的。朝堂议论纷纷,殿下颇为头疼,岳怀之还被挡在云栖苑门外。但她没想到,喊冤的太学生们竟被绣衣使抓走了! “其他太学生都陆续被放出来了,我找他们打听,都说阿彧还在里面。凡被绣衣使审过的,都脱了一层皮……阿彧到现在还没放出来,我心里……” 邹妙揪着衣襟,眼眶通红,泪珠止不住地流,“本不想麻烦阿姊又帮我们,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林菀将泣不成声的邹妙搂在怀里,轻轻拍背:“这说的什么话。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来找阿姊是应该的。” 原来,邹妙和邹彧乃是一对同胞双生姊弟。二十多年前,林邹两家便是邻居。林家摆摊开店,邹家挑货行商,两家互相照应,儿女们常玩在一处,可谓情同手足。 林菀兄长从小争气,考入太学,通过策试,成为御史台一名吏员。邹家姊弟视其为榜样。唯有林菀对读书兴趣寥寥,反倒觉得算账更有意思。 十年前林家变故,兄长身亡,店铺房东把她们赶出了门。阿母一度病重,多亏邹家时常帮衬,才熬到痊愈。后来母女俩有幸进了长公主府,才重新有了积蓄,迁了新宅。 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前,邹家阿弟刚进太学不久,其父被马车撞成重伤,耗尽家财仍不治身亡。邹母奔走告状,奈何对方是权贵子弟,只赔钱了事。她忧愤成疾,很快撒手人寰。 林菀那时便常接济邹家,让邹彧安心读书,还把邹妙安排进云栖苑。前几日邹妙告假回家。不曾想,今日竟哭着找上门来。 邹妙哽咽道:“求阿姊托人打听打听,阿彧到底是死是活。” 林菀沉吟片刻,道:“下午我带你一起去台狱。凭我的腰牌,应能进去探望一眼。” 邹妙瞬间直起身,泪眼终于燃起一丝微光:“多谢阿姊!” ——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御街上。周围皆是台阁官署。檐后阴云低垂,高低错落的楼阙威严肃穆。此刻官员还未下值,不时有吏员步履匆匆。 林菀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与十年前相比,御街景致依旧,而自己却换上了一身女官袍服。 邹妙望着府门上“御史台”三字,低声问:“我们不是去绣衣使的台狱吗?怎来了御史台?” 林菀轻声解释:“台狱就是御史台设立的监牢,抓人审问都归绣衣御史管,也就是绣衣使,常着红衣,剑不离身。” “怪不得被御史弹劾的罪臣,都会被关进台狱。”邹妙不安地四下打量。 “嗯。不过负责上书弹劾的是治书御史,又叫治书使,常着黑衣,持律谏言。”林菀又道。 御史台府门旁的墙上,有幅巨大的石刻画像。一名青面官员牵着一只独角神兽。它正低着头,用角抵刺前方神色慌张之人。不知为何,邹妙见那幅石像便莫名紧张:“那、那我们真能进吗?” “跟着我。”林菀捏了捏她的手,迈步向前。 两人刚踏入府门,便被门房厉声喝止。林菀亮出“长公主府舍人”的腰牌,说要进台狱见一名在押之人。门房一见腰牌,态度骤然恭敬,连忙躬身相请。 她们对视一眼,默然跟随门房穿过一段夹道,来到一处高墙院落外。门口由数名绣衣使把守。个个身穿红袍,腰佩长剑,面色冷厉。 一番交涉,一名绣衣使终于打开院门。 邹妙难掩激动,林菀回头递给她一个眼神,她立刻收敛心神。随着引路的绣衣使,两人来到一间昏暗的牢房外。 一股腐闷的臭气扑面而来。墙上小窗透下一抹阳光,照在地面一名男子身上。他已然昏迷不醒,太学生的青衿袍服上血迹斑斑。 林菀暗中攥紧了手。 —— 在御史台另一处院落,门扉木牌写着“治书”二字。 屋里,门房正在禀报:“宋御史,方才,长公主府的林舍人带一名女使进了台阁大门。她说要见一名台狱收押犯,问几句话。” “知道了,”宋湜放下手中简册,瞳眸微敛。 门房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第12章 救人 我最中意的,还是宋御史你呀。 “开门,”林菀话音落下,绣衣使应声打开了牢门。 “我要问他几句话,你且退下。”她语气平静。 “是,”绣衣使躬身退至走道尽头,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他走了!快!”林菀立即转身,拉着邹妙快步走进牢房。 “阿彧!阿彧!”邹妙跪在男子身旁连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借着昏暗的光线,见他衣衫上处处血渍,手臂布满青紫,原本清俊的脸庞肿得几乎认不出原貌。她瞬间涌出泪水,“他们怎能把你打成这样……” “你问过阿彧同窗吗?绣衣使都审了些什么?”林菀凝视着昏迷的年轻人,眉头紧锁。 “他们说,绣衣使一直在追问,谁是带头闹事的主谋。很多人都指认是阿彧。”邹妙声音发颤,“就算阿彧带头喊冤,也不该受这么重的刑啊!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追查主谋……”林菀若有所思,“既然审出是阿彧,却迟迟不结案。看来他们并不满意,还想挖出别的东西。” “台狱血气重,不是两位娘子该来的地方。”一道声音忽在背后响起,从狭窄空旷的过道传来,格外雄浑低沉。 林菀回头,见一位鬓发微霜的中年男子按剑走来。墙上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的殷红锦袍,黑色獬豸纹怒目圆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台狱守卫。 绣衣直指张砺,绣衣使的首领。 林菀自然认得他。如今圣上不管朝政,绣衣使事务皆向长公主禀报。此人她见过很多次,向来不苟言笑。听说他手段狠厉,被清党直呼“酷吏”。 待他走近,一道冷戾目光扫来,林菀背脊微凉,面上却绽开甜笑,款款施礼:“见过张直指。” 张砺扶剑站定,面无表情地说道:“林舍人想问什么,不若由张某代劳。此地污秽,莫脏了两位的衣裳。送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邹妙闻言慌忙起身,无措地望向林菀,脸色已然惨白。 林菀心下一沉。 这已是张砺最客气的态度了,全然看在她是长公主近侍的面上。换做别人,早在台狱外就被拦下,连门都进不来。但她既已进来,就绝不能无功而返! 怎么办怎么办……她心思急转。 须臾,林菀展颜一笑:“他是云栖苑看中的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跳快如擂鼓。 张砺瞥了眼牢房:“一个穷酸太学生,也会攀附云栖苑?” 邹妙抿紧双唇,强压怒意。幸好牢内光线昏暗,无人察觉。 林菀娇嗔蹙眉:“正是穷酸,才想另谋出路嘛。这种士子我见得多了。不过这位邹郎君,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张砺嗤笑:“既已攀附云栖苑,何故带头闹事?” 林菀眼波一转,立即应道:“谁让打死人的是岳侯亲戚?岳侯被殿下疏远,他不就有机会了?” 见张砺挑眉不语,林菀转身回到牢房,蹲在邹彧身边。 她一手掩鼻,似在嫌弃血腥气,一手抬起他的脸:“张直指,他的脸被打成这样,我还怎么交差?既然绣衣使迟迟审不出结果,说明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如让我带回云栖苑如何?” “不可。”张砺不为所动。 林菀笑容微僵:“看来张直指存心为难我。” 张砺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但瞥了眼林菀腰牌,终是没有发作。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麻布:“不敢为难林舍人。实不相瞒,审问太学生时,从他们身上搜出此物。” 布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林菀使了个眼色,邹妙连忙上前接来。 林菀拿起细看。上面写了岳氏亲族如何欺压百姓,打死农户之子。证据详实,言辞犀利,莫说太学生,连她读完都义愤填膺,想去喊冤。 “写得……”挺好啊,林菀及时咽下后话,改口问道,“谁写的?” “其他学生都指认,邹彧最先拿出此文。他却抵死不认,说是在寝舍捡的。” “比对他的平日字迹,不就行了。” 张砺摇头:“已比对过,完全不同。” 林菀扬手:“那不就得了。许是他看过檄文后一时激愤,才叫上同窗喊冤。既然其他人都放了,为何独独不放他?” 张砺皱眉:“此文已在梁城流传甚广,总不能是凭空生出。多审几遍,总能让他想起来从何人手中拿到。” 渎玉 第13节 至此,他耐心已尽:“林舍人,我等尚有公务,还请移步。” 见他紧握剑柄,林菀心知若再纠缠,她定会被强行请出。方才几句话她已明白,此案能闹这么大,背后必有推手。绣衣使要查的正是幕后之人! 难道是清党所为? 看这架势,即便邹彧不知情,绣衣使也要逼他供出一个清党才肯罢休。如此,想救出阿彧,只怕不容易…… 林菀心念急转,却见张砺与守卫们紧盯自己,只得缓缓起身:“好。” 这时,她忽然瞥见邹彧的手指微动。他不知何时已醒了! 她精神一振,又笑道:“今日他昏迷不醒,我也没问上话,那便改日再来。唉,邹郎君这张脸,我还用得着。不知张直指能否行个方便,让这位女使晚些时候来给他上药消肿?就当给云栖苑一个面子。”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笑盈盈地塞给张砺:“请诸位喝杯酒。” 张砺挑眉,指腹轻捻囊中硬物,随手抛给身旁守卫,转身大步离去:“都机灵点,莫误了林舍人的差事。” 守卫们喜形于色,态度愈发恭敬:“不敢耽误林舍人的吩咐!” 林菀嫣然一笑:“我再看看邹郎君的伤情,好让女使备药。请诸位在外稍等。”被她潋滟生波的杏眼一扫,守卫们连声应诺,退至远处。 她返回牢房,背对牢门半跪在地,俯身查看邹彧伤势。在守卫看来,她只是借着微光端详犯人脸上的伤。实则,她凑到邹彧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阿彧,若听见就动动左手。” 邹彧的左手食指微蜷。 林菀眸光一亮,急声道:“再受审时,你只需供出一人,必能自救。” 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又道:“听到此名,他们不敢再查。但我怕张砺不信你的口供,继续用刑。所以你须等我下次来时再说。当着我的面,他们有所顾忌。明白吗?” 说话间,她的心几乎跃出喉头,就怕被守卫察觉。幸好那几个守卫正围着囊袋数钱,对牢内情形浑然不觉。 邹彧的左手食指再次微动。林菀松了口气,起身叹道:“邹郎君这伤,怕是要养上十天半月了。等他上过药,我过两日再来瞧瞧。” 她步出牢房,对邹妙示意:“走吧。”后者仍忧心忡忡地望着弟弟。 守卫见她们出来,忙收起囊袋,满脸堆笑着转身引路。趁他们又在前头商量分钱,林菀凑到邹妙耳边轻声道:“阿彧醒了,放心。” 她快速交代了对邹彧的嘱咐。邹妙眼眶一红,连忙低语:“多谢阿姊。” 林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压下眼底一抹忧色。 其实,有些话她没说出口。 先武帝令绣衣使讨奸诛恶,先斩后奏。如今他们只奉皇命,常年独断专行,御史台都管不了。就怕张砺铁了心追查清党,连云栖苑的面子也不给……但总归有了一线希望! 如此思量着,她二人走出台狱大门,却见张砺正与宋湜站在门外。 宋湜头戴高冠,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官袍,正是他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那时她急着离开没细看,此刻远远睹见,发现他衣上竟绣着白色獬豸纹……他竟与张砺官阶一样!原来,他们分管治书使和绣衣使。 林菀心下讶然,那位年届耄耋的御史中丞早就不管事了。所以实际主持台务之人,竟是宋湜。 他正宣读一封帛书:“今有太学生邹彧等,因同窗惨死义愤陈情,被押于台狱,至今未释,士林哗然……” 林菀和邹妙默然对视,齐齐放慢脚步。 “着令廷尉府、御史台、京兆府,明日巳时于台狱会审。两案并查,须当庭审结,具文上奏。望尔等秉公持正,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念罢,宋湜合上帛书,抬眼正对上走来的林菀。两人目光交汇,他却像不认识她一般,转向张砺递去帛书:“许司徒下令明日三司会审,还请张直指一同列席。” 听到这,二人俱是心中一震。邹妙惊喜望来,林菀缓缓点头。刚还想能否成功救出阿彧,就听到三司会审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不过,许司徒位列三公,乃文官之首、清党领袖,竟会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 林菀按下疑惑再瞧,见张砺侧身扶剑,根本不看帛书一眼:“绣衣使从不移交嫌犯。” 她心里咯噔一响。 宋湜面色波澜不惊:“策试即将举行,不日天下士人齐聚梁城。绣衣使执意扣押学子,引得士人不满。若妨碍策试顺利举行,阁下如何担责?” 张砺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紧攥剑柄,手背青筋纵横。 半晌,他抓过帛书揉成一团:“一个靠色相攀附云栖苑的太学生,都被林舍人看中了,许司徒和宋御史还如此上心。”他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下一瞬,宋湜的冰凉目光就落到了林菀身上。 心头那股烦躁又窜了上来。 那眼神冷得像冰刃,仿佛要将她刺穿。 但与之前不同,这回他的审视里,似乎还藏着一丝探究。 定又叫他误会了。 林菀暗自叹息。绣衣使守卫还在旁边,她不能开口解释。更何况,自己早已说不再与他言语,更不必多费唇舌。 “阿姊,那位宋御史一直看着你呢。”邹妙凑近低语。 “别理他,我们走。”林菀轻声回应,拉着她往前。 三人擦肩时,宋湜突然开口:“林舍人前几日看中一个宋易还不够,这么快又瞧上一个邹彧。听闻邹家清贫,林舍人竟不嫌他出不起润笔,真是用心良苦。” 林菀脚步一顿。 他竟记得她那日的辩白,还这般刻薄地还了回来。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不理他,不理他。 林菀深吸一口气,拉着邹妙继续走。 邹妙担心地望来,想说些什么,又瞥了眼身旁守卫,没有做声。 宋湜转身望着二人背影,却见她忽又停步。 林菀长吁一口气。 本想置之不理,可走出数步,心头闷气越发堵得慌。 不行! 这口气一定要出! 这次是他先出言挑衅,不算她食言! 林菀转身回到宋湜面前,莞尔一笑:“其实,他们都不及宋御史风姿出众。我最中意的,还是宋御史你呀。” 她近在咫尺,目光灼灼。宋湜被她看得耳根发烫,不自觉后退半步,偏头避开她的注视。 林菀偏要凑上前:“宋御史得空不妨再来云栖苑,我随时恭候。”说完她作势要走,又回头添了句:“对了,宋御史应该记得路吧?” 话音一落,两旁守卫纷纷侧目,诧异地打量宋湜。 林菀嫣然一笑,翩然转身,再不回头。 宋湜失了方才的从容端正,难得蹙紧眉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有那缕随风轻扬的垂髾。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 守卫将二人恭送至御史台门外。林菀含笑告别,转身时笑意已敛,长长舒了口气。 见街上仍有官吏往来,她拉着邹妙快步到僻静处,匆匆说道:“我仔细看过阿彧的伤势,先去医馆配药。牢房阴冷潮湿,再给他带套厚衣裳。” “嗯……”邹妙眼眶又红。 “总之莫太担心。许司徒都过问此案了,阿彧定能得救。”林菀拭去她的泪痕,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安慰这个敏感爱哭的妹妹。 “嗯!”邹妙重重点头,任由林菀拉着离开。 她们不知,方才在街角的举动,包括林菀判若两人的神情,全被远处一人尽收眼底。 御史台内有座三丈高的石台,台上矗立着四层藏书楼。台下兰草葱茏,香气馥郁,乃是朝廷存放典籍之处。御史台别称兰台,便源于此。 此刻,宋湜来到兰台最高处的栏杆旁,凝眸俯瞰。从这里,能望尽御街每个角落。 她与那女使私下相处时,全无上下之分,倒更像姊妹般亲昵。 一个掌管林苑的舍人,为何出现在太学生一案里? 若是公务所需,她又何须亲自来台狱这种地方? 为何……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砇山坊卷宗里,关于她的记载寥寥数语。她的朋友、她的其他亲眷……皆无所载。 太少了。 当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弄深处,宋湜转身步入楼阁中。 第13章 冷雨 有人为她放下一柄伞。 林菀和邹妙穿行在南市街巷,来到一家商坊门前。 “阿姊稍等,我去找掌事取画酬。”见林菀要说话,邹妙赶紧抢白,“很快就好,不耽误买药。若让阿姊再垫付药钱,我实在无地自容了。” 见她态度坚决,林菀只好随她:“那我在大堂等你。” “嗯!”邹妙点头,提裙迈阶而入。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林菀侧眸,“砇山坊”三字映入眼帘。 阿妙自小喜欢作画。先前安排她在苑中帮忙,既能补贴家用,又能顺道向画师学艺。前段时日见她学有小成,便鼓励她将画作寄卖,没想到真有人赏识。 至于砇山坊,则是云栖苑经常采买的商坊。苑里画师都说,这家的丹青颜料最为上乘。她虽非行家,但见画上色泽明丽鲜亮,想来贵有贵的道理。 步入大堂,四壁悬挂绢画,柜上陈列笔墨丹青,件件价值不菲。林菀踱步其间,细细观赏。 “伙计,今日可有阆风散人的新作?”一道清越声音自门口传来。 闻声便知是位年轻郎君。职务使然,林菀转头看去,霎时浑身一僵,急忙回身面壁。 来人竟是太子! 以前随长公主入宫赴宴时,曾见过太子。那时就感叹,好端端的少年,怎生了个少白头,黑发里夹了不少银丝。如今他身量挺拔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犹存稚气。 “有!有!”伙计一见贵客,忙躬身笑道,“自郎君吩咐后,小人特意将阆风散人的画都留着!”说着,他从柜中取出一卷绢画,徐徐展开。 “甚好!”太子疾步上前,经过林菀身后,驻足画前。 什么画作让太子如此倾心? 渎玉 第14节 林菀悄然侧目望去。 只见那幅画上,赤足仙人驾神龙遨游在云海中。远处日月凌空,星辰璀璨。羽蛇、朱雀等珍禽异兽隐现云中。 这笔法,似曾相识啊。 林菀微眯眼睛。 太子直直盯着画面,仿佛被攫住神魄,良久才找回声音:“当真恣意豪迈,瑰丽壮阔……阆风散人定是一位世外高人。若能一睹其真容,便此生无憾了……” “此画名曰《云中游》。”伙计在旁介绍。 “真好,”太子面露神往,眸中尽是钦羡。半晌,他终于回神,“包起来,送到车上。” “是。”伙计笑逐颜开地卷起绢画。 为免被察觉,林菀赶紧继续面壁。早就听说,太子与圣上一样痴迷书画。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今日还有什么上好矿料?”太子又高兴地问。 “郎君请。”伙计连忙引路。 两人正待上楼,邹妙抱着钱袋冲下楼来,不小心撞到太子。他一个踉跄,扶住栏杆才站稳。 “对不住。”邹妙匆匆说罢,径直走了。 “喂!”伙计正要斥责,却被太子拦住:“无妨。” 他回望远去的身影。方才惊鸿一瞥,那女子弱质纤纤,眉目如画,却是满面愁容。转眼间,她与大堂里的同伴匆匆离去,消失在门外。 “她是谁?”太子问道。 “在此寄卖的画师。”伙计应道,“都是施管事亲自收画,小人不知她的姓名。” “嗯,”太子扫视一眼墙上一排仕女图,旋即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 去医馆的路上,林菀忍不住问:“阿妙,你可曾画过一幅《云中游》?”从小看阿妙画画,今日那幅画的笔法实在像她。 “嗯,”邹妙忙着在熙攘街巷里寻找医馆,随口道,“画过三幅。” “三幅?”林菀讶然。 “施先生说,近来梁城盛行神怪故事,好卖。”怕林菀不解,邹妙继而解释,“他是砇山坊掌事,懂得可多了。” “方才我见有人买走一幅《云中游》。”林菀心想,既然太子微服出行,便不说破买家身份了,免得惹麻烦。她只道:“他很喜欢阆风散人。” 邹妙见怪不怪:“我的画里,阆风散人确实卖得最好。” 林菀诧问:“你还有别的画?” 邹妙点头,认真数起来:“画异世神怪的是阆风散人。画仕女梳妆、先贤故事的是琰姬。还有画锦绣祥瑞的,是东寿君。” “都是你?”林菀愕然。 “对啊。施先生说,卖的不仅是画,更是画师身份。阆风散人是隐世高人。琰姬是不便露面的闺秀。东寿君是清贫士子。买家不同,看中的画师身份也不同。” “这么多身份,你忙得过来吗?” “看行情调整,是有点累,不过手熟便好。”邹妙颊边泛起一抹红晕,轻声道,“施先生说,以我之才,日后大有可为。” “都是人才啊……”林菀不禁感叹。听阿妙语气里的敬重,砇山坊掌事应是位阅历丰富的老先生。平日采买都是属下经办,她不曾得见。这般擅于经营,倒让她想见见了。 “到了!”这时,邹妙远远望见医馆招牌,眼中一亮。 —— 二人配好伤药,又回家取了干净衣裳,天色渐渐暗沉。 林邹两家都在永年巷。经过林家时,眼见乌云蔽空,即将下雨。林菀急道:“我去取伞。”。 邹妙抱着装伤药和衣物的包袱,乖巧地站在檐下。当雨淅淅沥沥落下,林菀刚好拿着两柄伞出来。 “怎是这把伞?”邹妙问道。其中一柄油纸伞素净青黄,伞柄磨得油亮,漆皮已然斑驳。“小时候我和阿彧都纳闷,为何这把伞旧成这样了,阿姊却从不让我们拿去玩。” 林菀眸里掠过一丝怅然,似是忆起久远往事。很快,她浅浅一笑,撑伞遮住邹妙:“以前它为我遮过雨。现在,我想让它也为你遮雨。” 邹妙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瞥见伞柄,头次见上面刻有一字。字上墨迹褪了一半,右半是个“止”字,左边需要细看,方能辨出三点。“这是……” “沚。” “为何伞上刻这个字?” 林菀摇头:“不知道,得到它时就有。也不太懂什么意思。” 两人轻声叙着话,并肩走进细密的雨幕。 待她们重返御史台外,已是暮色四合,官署下值的时辰。雨珠飘洒,润湿了青石板路。官吏们陆续走出府门,各自登车行路。无人留意角落里的两人。 林菀将伞塞给邹妙:“我在这等你。”今日她不宜再在台狱露面,以免绣衣使起疑。 邹妙心知肚明,但一见威严的御史台府门,仍不免紧张得手抖。她咬唇低语:“真不公平。岳侯亲戚打死人,不过软禁府中,明目张胆地逍遥法外。阿彧只为同窗鸣冤,却被关进台狱打成重伤。我连送趟药都要提心吊胆。” 林菀俯身将腰牌系在邹妙身上:“拿着这个,他们不会为难你。” 邹妙吸了吸鼻子,忍住即将涌出的眼泪。她抱紧包袱:“我去了。”说罢深吸一口气,走向御史台府门。 远去的背影逐渐模糊在雨里。御史台墙上的石刻画像,被雨洗得一尘不染。车马往来,行人匆匆,都在急着归家避雨,依旧无人注意她们。 林菀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倒在御史台门前时,也是这般细雨潇潇,无人理睬。 —— 十年前,她刚满十五岁。 那时阿母经营着酥饼铺,全家蜗居在铺后的两间小屋。兄长是御史台一名小吏,负责看管兰台藏书。不少典籍是传世孤本,需要日夜值守。兄长时常要轮值通宵。而她和阿母,则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和面烤饼,准备开张。 那本是寻常一日,兄长如往常一样在傍晚出门,前往兰台当值,整夜未归。 次日凌晨,林菀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拆卸店门木板,却被门外景象吓得失声尖叫,汗毛倒竖,睡意刹那消散。 外面天色未亮,清冷空旷的街道笼罩在屋宇阴影下。离门一丈远的地上,赫然匍匐着一团黑影,依稀可辨是个人形。 “怎么了!”阿母闻声赶来。 林菀颤颤指向门外。阿母脸色一变,抄起一把菜刀谨慎上前。林菀壮着胆子探头,这才看清,那人身形如此熟悉。 是阿兄! 母女二人同时认出,疾扑上前,却发现他已冰冷僵直。林菀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巨大的空白吞噬了神智,半晌才找回意识。更令她震惊的是,兄长身上竟散发着浓重酒气。 阿兄昨夜饮酒了?! 不可能啊! 后来,邻里如何被惊动,街道如何喧闹起来,阿母如何报官……记忆皆已模糊。但她依然清晰记得,京兆府的调查结果。 林茁擅离职守,饮酒过量,不料风邪入侵,暴毙而亡。 “阿兄从不饮酒!”林菀当即争辩,“他沾酒便浑身起疹,胸闷气短。他深知自己不能喝,所以滴酒不沾!更何况那夜他在当值。阿兄素来恪尽职守,怎会值夜时饮酒?!又为何倒在家门口?!疑点重重,你们不能这么草率!不查清原委,还要污他清名!” 府吏却极不耐烦:“值夜饮酒,兰台典藏没丢就是万幸!谁能证明他被冤枉了?谁能证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扬长而去。 林菀失望地看向母亲。阿母已是脸色苍白。 她不甘心,更想不通。阿兄明知自己不能饮酒,更不可能在值夜时破戒,怎会擅离职守去饮酒? 其中必有隐情! 既然阿兄是在值夜时出的事,那她干脆去御史台问个明白!他同僚中有人知道他不能喝酒,只要他们肯站出来作证,京兆府或许会继续调查? 抱着一线希望,在一个清晨,林菀趁官署未上值前,守在御史台门外。 她抱紧双臂,站在那幅石刻画像下,从夜色浓重等到晨光熹微。暗沉的屋檐逐渐亮堂,空旷的御街渐有行人。 来往官吏们谈论着今年的策试结果,今日士子们将殿前受封,风光无限。这是近日梁城最火热的谈资。连买酥饼的老媪都会念叨几句,说那策试榜首才十六岁云云。 但此刻,林菀翘首张望着,无心去听路人闲言。 终于,有位黑衣官员朝这边走来。 林菀眼中一亮,连忙上前。对方侧身避开,她仍拦路急问:“请问阁下可认识林茁?他前几日……” “不认识不认识。”那人慌忙摆手,加快脚步奔进府门。 林菀没气馁,又见一人走近,赶紧上前:“请问阁下认识林茁吗?” “不认识!”对方远远就绕开她,疾步进门。 官员来得越来越多,但他们一见林菀,皆不约而同地避之不及,匆匆进门。她挨个拦路追问,直至嗓音沙哑,却只换来冷漠和闪躲。 天色渐亮,阴云汇聚。绵绵细雨悄然而至,林菀没带伞,只能任头发和衣衫被雨水打湿。 这里不是御史台吗? 她满心困惑,回望身后的石刻画像。 以前阿兄还说,那只独角神兽名唤獬豸,能角触奸邪,吞噬恶人。御史台以獬豸为衣冠,当辩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 但她看到的阿兄,却倒在离家仅一丈之遥的街边。 她知道,饮酒后的阿兄浑身红疹,痛痒难耐,咽喉肿胀直至无法呼吸。他都离家那么近了,耗尽最后力气伸手,却终究没能叩响家门。 那一夜,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想到阿兄曾在一门之外拼死挣扎,而自己却在屋里酣然大睡。她便心如锥刺。倘若那夜她没睡那么沉,半夜去前铺查看,会不会听到阿兄的求救?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从不半夜起身去铺子里。 滚烫的泪水涌出,与冰凉的雨混为一体。 她突然喊道:“有人不是跟林茁一起吃过饭吗?怎么今日都不认识他了?” 行人纷纷侧目,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癫之人。 “这里不是御史台吗?没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你们对得起身上的衣服吗!”她对着森严的府门大喊。 门内冲出来两名门房,厉声喝道:“禁止喧哗!速速离去!”他们上前驱赶,粗暴地将她推开。林菀没站稳,跌倒在御街中央。那两人旋即返回门里。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落成珠串,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 原来,御街石板缝里生了这么多杂草青苔。 原来,在御史台门外喊破喉咙,也无人理会。 渎玉 第15节 原来,世上根本没有獬豸。 林菀攥紧十指,指尖抠进石缝里的草叶。 今日没带伞,她得爬起来自己走回去。双臂却仿佛失了力气,根本撑不起来身子。 额上滴落的雨水越来越多,将她残存的天真,一点一滴,冲刷殆尽。 难道就这么算了…… 可她不甘心啊! 那,又该怎么做? 林菀眼睫颤抖,俯首盯着地面青苔,脑海里一片茫然。 老天,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她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林菀微微抬眸,只见眼前出现了一支伞柄。她这才恍然,雨没有停,只是有人为她放下了一柄伞。 地面上,一袭青色衣摆映入眼帘。她仰头望去,那人面容却被伞沿遮住。 “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抱歉,这周v前榜随榜压压字数,明天请假停一天。我们后天周二晚上见~ [撒花][亲亲][亲亲] 第14章 会审 宋沚澜! 原来是位年轻郎君,声音很温和。 林菀的神智迅速回笼,自己还趴在御街中央呢! 未等起身,前方雨幕中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唤。雨点拍打伞面,她没听清。须臾,那声音抬高了许多:“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面前的年轻郎君道:“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说罢,他匆匆离去。 林菀执伞站起,只见一道青衫背影冒着细雨,疾步走向等候的同伴。额上残留的雨水滚入眼角,那背影霎时模糊。她胡乱抹去脸上水痕,这才注意到,伞柄上刻着一个“沚”字。 不懂什么意思。 她也无心深究。 周围行人步履匆匆。有人朝她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有人疾步前行,顾不上看她。 林菀撑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迟早,她想,迟早有一日。 待到她说话有人肯听之时,定要把兄长的死因真相查得清清楚楚! —— 十年前的画面,倏尔在眼前散去。 诸多细节都已模糊了,唯有御史台前这场冷雨,刻骨铭心。 林菀站在僻静屋檐下,雨水顺檐滴落。她抱臂靠墙,拿着另一把伞,望向远处的御史台府门。邹妙已向门房出示腰牌,很快被恭敬请入。 毫不意外。 下午她们来御史台时被门房拦住,对方正要呵斥,她亮出了腰牌。 门房愣住。 “认识吗?”林菀问。 那门房迅速躬身,脸上堆满笑意:“认识认识,自然认识。二位快请进,请问有何吩咐?” 他们不认得人,但向来认得腰牌。 这么多年,她一步步往上爬,终于能轻松走进御史台大门。 但是,还远远不够。 她移开目光,落在一旁墙壁的石刻画像上。 暮雨沉沉,那只獬豸笼罩在阴影里,沉默威严。 林菀昂头倚墙,盯着它怔怔出神,并未察觉,暮色中的兰台高楼之上,亦有一道目光正凝视着她。 宋湜凭栏俯瞰,将御街角落里那道身影收在眼底。他移开视线,见府内夹道上,那名女使正撑着伞,随门房匆匆去往台狱。 “又来了……”宋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宋沚澜!” 身后阁楼里,忽然响起一道高呼。 宋湜转身,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屋里林立的书架,将来人挡得严实。很快,一名男子从书架后疾步转出。 “整整八年没见!你回梁城竟不来找我!”来人快步逼近,说话间便挥出一拳,却被宋湜迅捷侧身避开。 那人一拳落空,来不及收,整个人竟向栏杆外扑去。“啊呀!”他大惊失色,眼看要翻坠下楼,身体却猛然停住。原来后颈衣领被宋湜及时拎住,他大大松了口气。 “堂堂太学五经博士,若不慎坠下兰台,明日定能轰动全城,将许司徒的胡子气得翘起来。”宋湜眉梢微挑,将那人稳稳拽回栏杆内。 “外头都说你宋沚澜端方清正。只有我知道,你私下对同窗好友说话有多刻薄!”许骞匆忙整理好衣冠。他转身负手而立,一缕美髯尽显为人师表的稳重。但一说话…… “你还有脸提我祖父!他老人家让我带话,你在信中嘱托之事他已办妥。你又何时得空,让他瞧上一眼?” 宋湜继续凭栏眺望:“待你那学生安然出狱再说吧。” 许骞表情一僵,望向另一侧。暮色暗沉,细雨靡靡。台狱那座院落笼罩在阴影下,宛如一座幽暗的堡垒。 他忧心忡忡地说道:“绣衣使一心找到清党把柄,他在里面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张砺那条恶犬,逮住谁都不松口。三司会审,当真有用吗?” 他随即看向宋湜,语气转为笃定:“幸好你回来了。” 宋湜望着御街沉默不语。片刻,他突然问道:“你那学生,与云栖苑有何关系?” “啊?”许骞愣住。 他想了想,道:“没听说过他跟云栖苑有何关系。我就知道他有个阿姊,前些日子天天来太学打听他的下落。怎么,这案子还牵扯了云栖苑?” “云栖苑的人很关注邹彧。” “她们想干什么?”许骞一愣,旋即压低声音,“沚澜,你先前在信里说,清党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章法,应逐一斩除长公主的臂膀。祖父深以为是,说以后皆依你之计。如今一切都在你的筹谋中,怎么突然冒出个云栖苑?要不要警惕些?” “我会盯紧她。”宋湜注视着御街角落里的身影。 —— 天色彻底暗下,林菀终于等到邹妙走出御史台府门。她仍抱着包袱,手中多了一盏灯笼,与门房作别后,匆匆向这边赶来。 “顺利吗?”两人一碰面,林菀便急切问道。 “上过药了,也给阿彧换了衣裳。”邹妙点头。 “那就好。”林菀松了口气,又看向邹妙手里的灯笼。灯罩用薄如蝉翼的丝绢制成,上有“治书”二字。 她不由讶异:“治书御史的灯笼,谁给你的?” “离开时门房给的,说天色已晚,娘子雨夜行路不便,掌着灯笼安全些。” “他们何时变这般体贴了?”林菀难以置信。 邹妙将灯笼搁在地上,解下腰牌递还给林菀:“许是阿姊的腰牌让他们格外敬畏。” 林菀收好腰牌,盯着灯笼上那两个字,轻轻摇头:“你有所不知,御史台两院,唯有绣衣使效忠殿下。治书使尽是清党中人。他们表面恭敬,心底却对殿下多有不满,怎会关怀殿下身边人……” 话到此处,她忽然想起先前见到的宋湜。那身玄色官袍上,绣着醒目的白色獬豸纹。他是治书使的主官。 一个念头倏尔划过脑海。 “呸呸呸,”林菀连忙摇头,“更不可能是他。” “谁?”邹妙没听明白。 “没什么,”林菀撑开伞,提起灯笼,“既然送了,便拿着用。” 灯笼火光照亮数尺前路,雨丝如线,缠绕飘落。林菀暗自庆幸,先前只顾着备药取衣,未曾想到会等至入夜,有盏灯笼确实方便许多。 “先回家,等明日三司会审的结果。” “嗯!” 两人撑起伞,并肩走入雨幕,依着那团亮光缓缓前行。 —— 另一头,宋湜和许骞早已回到治书使的值房。 听小吏附耳低语几句后,宋湜微微颔首,遣退来人,继续翻阅手中简册。 坐在书案对面的许骞忍不住好奇:“你方才叫人做什么去了?神神秘秘,连我都不能听。” “小事而已,与你无关。”宋湜的目光未离简册。 “行吧……你还要看卷宗到什么时候?”许骞打了个哈欠,“再不回去都要宵禁了。” “你回府睡,这里没你的卧榻。”宋湜随口应道。 “唉你这人,八年没见,见面还是对我如此冷淡。”许骞嘟囔着,又凑近说道,“但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怕我睡地上着凉。” “许子扬,闭嘴。”宋湜语气里略带嫌弃。 “好我闭嘴。”许骞立即正襟危坐,翻开案上成堆的简册,“陪你一起准备明日的会审。” 他刚翻开一卷简册,突然想到什么,惊呼道:“沚澜!你说云栖苑关注邹奉文,该不会看上他那张脸了吧?别的不说,他确实是学生中最俊俏的那个!一直颇受……” “许子扬,出去。”宋湜语气骤冷几分,依旧没抬头。 “呃,”许骞讪讪住口,见宋湜不语,又迅速补充,“当然比不上你俊俏。但云栖苑没看上你,定是因为你说话太不近人情。” 宋湜终于抬眼,一记冷冽眼刀扫来。 许骞识趣地站起身,在宋湜再次开口前抢先道:“我这就滚。” 渎玉 第16节 —— 是夜,林菀留在邹妙家里陪她。两人同榻而眠。邹妙心绪不宁,辗转反侧,只觉长夜难熬。林菀只得温言开解,陪她叙话至深夜。 次日天不亮,林菀醒来时,发现邹妙一早便起来做饭了。至于林媪留给她们姊弟的酥饼,阿妙坚持要等阿彧平安归来,再与他分享。 好不容易捱到巳时,见邹妙实在坐立难安,林菀便提议一起去御史台门外等,无论怎样都会等到一个结果。 今日天色放晴,日头渐高,两人仍站在那处僻静墙角。直至正午时分,忽见御史台府门大开,两辆马车从院里缓缓驶出。 林菀眼前一亮:“廷尉府和京兆府的人出来了!会审应该结束了!” 待马车远去,府门重新合上,再无动静。 邹妙不禁焦虑:“结果到底怎么样啊?” 林菀正想着如何打探时,又见御史台府门开启。两名黑衣吏员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邹彧走出门来。 “阿彧!”邹妙急忙穿过御街奔上前,接过其中一名吏员的手扶住弟弟。 邹彧疲惫的眼里顿有神采:“阿姊……” 半个多月的牢狱之灾,令他清减了许多,衣衫显得空空荡荡。虽然面色苍白,声息虚弱,但与昨日相比,他脸上青肿消退了些,露出原本的清俊轮廓。 他环顾左右,再未见旁人,眸中掠过一丝失落。 林菀站在斜对面的墙角,远远看着他们。见两名吏员都松手退回,她正欲上前帮忙,却见宋湜从门内踱步而出。 她脚步一顿。 二人隔街相望,目光刹那交汇。 林菀没来由地一阵心虚,急忙后退躲到墙角另一侧,脊背紧贴墙壁。 宋湜目光掠过墙角那抹隐去的裙裾,转而落在邹妙面上,并不意外昨日见过她:“邹彧已无罪释放,带他回去吧。” 邹彧拖着虚浮步子颤颤跪下,激动说道:“叩谢宋御史今日堂上力辩,保全学生清白。” 躲在墙后的林菀忽觉懊恼。 御街人人都能走,凭什么她得先回避? 自己本就堂堂正正站着,又没做贼,有什么好心虚的? 想到这,林菀昂首转身,抱臂倚墙,大大方方地盯着对面。 宋湜扶起邹彧,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又站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温声说道:“你很聪慧,懂得如何自保,不愧是许博士看重的学生。望你日后秉持正道,莫负师长期许。” 御街不过数丈宽,话音依稀传入林菀耳中。 她顿感不悦。 又在含沙射影。在他眼里,云栖苑就是洪水猛兽,会玷污他心爱的清流学子。 呵,她还瞧不上呢。 林菀翻了个白眼,抱臂望天,心头火起。 御街另一边。 邹妙左右一瞧,见附近无人,遂轻声解释:“宋御史,我是邹彧阿姊,也是云栖苑一名小婢。是我担忧阿弟性命,央求林舍人前来相救。林舍人昨日那些说辞,只为从张直指手里保下阿弟。” 宋湜唇角微抿,没有接话。 “多谢宋御史出言维护阿弟。我们姊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邹妙恭敬一礼,又扶起邹彧。但他身量比她高许多,她扶得颇为吃力。林菀见状,立刻疾步上前穿过街道,扶住邹彧的另一侧手臂。 “林阿姊!你来接我了!”邹彧眼中骤然点亮,声音也轻快了许多。 林菀展颜一笑:“跟阿姊回家。” “嗯!”邹彧笑着应道。 “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南市雇辆马车来接。”林菀嘱咐完,正欲先走一步,却听宋湜道:“我已吩咐备车,送奉文回去。” 对面三人皆是一怔。 宋湜看向林菀,她却飞快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他指尖微蜷,面色如常:“你们稍等片刻。宋某还有公务,告辞。” 说罢,宋湜转身离去。姊弟二人面面相觑,无措地看向林菀。 “那就等着吧,毕竟是宋御史一番好意。”林菀笑盈盈地看向邹彧,“阿彧,中午阿姊去食肆买几个好菜。我阿母给你们留了好多好多酥饼,就等你回去一起吃!” “好!”邹彧脸上霎时有了血色,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们的说笑声隐约传进府门,宋湜脚步微微一滞,旋即继续前行。 等了片刻,御史台的马车驶出府门。林菀和邹妙一左一右,搀扶邹彧登车。而在府内兰台高处,宋湜又在凭栏俯瞰,默然望着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 “看你如此关照我的学生,我甚欣慰。”旁边,许骞侧倚栏杆,幽幽说道。 “你怎么又来了?”宋湜无奈瞥他一眼,转身走入阁楼。 “今日我没课啊。”许骞疾步跟上,“我专程来等你忙完一起吃饭。哎,你可有跟他家人提起,我这夫子昨夜一直陪你看卷宗,为奉文的前程操碎了心?” “没有。” “如此要紧之事,你怎不提啊!” “不必。” “其实,邹奉文一向崇敬你这位传说中的师兄。今日见到你,他定然心潮澎湃。” “是吗。” 两人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一个喋喋不休,一个言简意赅。引得楼下当值的小吏闻声抬头,诧然望去。 —— 马车上,邹彧歇了片刻,便忍不住兴奋道:“我今日真是欢喜!见到了林阿姊,还见到了宋沚澜!” “宋沚澜?”林菀不明所以。 “就是宋御史!他叫宋湜,字沚澜,乃是所有太学生的楷模!” “他啊……”林菀讪讪一笑。 “他就是你常提的宋沚澜啊!”邹妙惊讶不已。 “正是!策试四科取士,德、经、律、政……任一科能入前二十名,已是难得的贤才!我同窗有四十多岁都没考上的……而他十六岁就连夺四科榜首!哪个太学生不羡慕!” “你歇口气吧,说这么多话,哪还有精神。”林菀无奈道。 邹彧却停不下来:“今日会审,张砺又问谁是幕后主使?我见三府都在,便大胆说了林阿姊教我的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你到底说了什么?”邹妙忍不住插话,“快急死我了。” 邹彧瞥了眼车夫方向,凑到邹妙耳畔低语几句。她霎时睁大眼睛:“你竟敢这么说!” “所以张砺恼羞成怒,斥我口出狂言,要对我用刑!” “啊!”邹妙一惊。 “被宋御史拦住了。” 邹妙松了口气,嗔道:“你的气口也太长了。” “他那是气力不济,偏还忍不住要说。”林菀倚着车壁,无奈摇头。 “还是林阿姊知我,”邹彧脸上又添了几分血色,“当时宋御史拦着,让我把话说完……我一说完,满座皆惊。张砺怒不可遏……还是宋御史力辩,说此案只是长公主家事,外臣不便评判。廷尉卿和京兆尹连声附和。我就这么……” 他两手一摊:“无罪释放了。” “真不容易。”邹妙感叹。 “险中求生罢了,林阿姊教的,唯有让绣衣使不敢再查,我才能自救。”邹彧目光灼灼地望来,似在等待夸赞。 “做得不错。”林菀莞尔。 她想了想,低声又问:“那篇檄文,到底是谁写的?” 邹彧凑近她耳畔说道:“真在寝舍捡到的,张砺不信罢了。一夜之间,出现在好几个同窗的案上。只是我最气不过,鼓动大家一起去喊冤。” 林菀瞳眸微敛。 果然有幕后推手。 到底是谁呢? 绣衣使查不出来,也只能不了了之。 “然后,他们开始审理伯举被打死的案子,”邹彧的声调低落下来,眼里却泛起坚毅的光,“宋御史说,豪强凌弱,国法不容。若不能秉公而断,便对不起身上这件衣袍。” “什么衣袍?”不知不觉间,邹妙也听得入神了。 “他官袍上绣着獬豸啊!”邹彧激动起来,“能辩是非曲直的獬豸!唉,张砺官袍上也有獬豸,但人和人的差距怎就那么大……” 林菀眼睫轻颤,倏尔转头望向车窗外。青年的话语变得模糊。一股酸楚涌到眼角,搅得眼前景致一片朦胧。 她怔怔望着不停后退的街景,仿佛望着那些,一去不返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还是为了榜单压字数,明天再请个假。周四晚上再见!之后会六连更的,么么哒[撒花] 第15章 答谢 还有一个客人,是他。 回家路上,林菀听阿彧说,三司会审判了岳侯姊兄斩刑。 她冷笑一声。 判得好!岳怀之怕是要气坏了吧! 她忽然想起一事:“阿彧,此番你无罪释放,应能顺利参加策试吧?” “嗯,”邹彧望向林菀。他面色虽仍苍白,眼眸却异常明亮:“林阿姊,我定要考入御史台。” “今日听宋御史说,许博士看重你。他祖父就是许司徒,难怪司徒府也会过问。能得高门看重,今后前途无量,你却要进御史台……”林菀抿了抿唇,声音轻柔,“不后悔吗?” 邹彧摇头,语气笃定:“日后再遇不平之事,我仍会站出来。有獬豸官袍在身,行事更名正言顺。何况……” 渎玉 第17节 他顿了顿,深深凝视林菀:“入了御史台,更方便暗中查访。我知道,阿姊从未放下旧事。往日皆是阿姊护我,如今终于能为你做些事,我心甘情愿。” 他言辞那般真挚,目光那般澄澈。今日林菀搀扶他时,才惊觉他竟已高出自己一头。清瘦的面容,更显下颌线条分明。原来,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小小身影,不知不觉已长成独当一面的青年。 她心下一软,轻轻捏住他的脸,柔声道:“阿彧真的长大了,谢谢你。” 邹彧耳根微红,扭头嘀咕:“林菀,别再把我当孩子看待。” “啪”的一声,邹彧后脑挨了邹妙一记轻拍。 “才吃几天牢饭,翅膀就硬了?敢直呼林阿姊名讳!” 邹彧捂头望向林菀,明亮的眼里盛满委屈:“我都受伤了,邹妙还打我。” “还敢唤我大名,胆子肥了!”邹妙圆眼瞪他,作势又打,被林菀笑着拦住,“孩子长大了嘛。” “说了别把我当孩子!”邹彧恼道。 “好好好,”林菀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失笑道,“我们阿彧是大人了。” “阿姊就惯着他吧。”邹妙摇头撇嘴。 —— 回到永年巷,安顿邹彧歇下,林菀便和邹妙张罗起午饭。阿彧有伤不便下地,她们便在榻上支起小案,摆上顺路买的小菜,热好林媪留下的酥饼。三人围坐榻上用饭,笑语不停。 林菀不放心,又请来大夫给阿彧看伤。得知他身上多是皮肉伤,皮下淤血看似严重,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她才松了口气。 邹彧终究精力不济,不久便沉沉睡去。林菀嘱咐邹妙留下照看,不必急着回苑。而她明日就该回去当值了,有事尽管再去寻她。诸事安排妥当,林菀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 一如往常,她倚在二楼露台栏杆上,眺望连绵起伏的屋脊。 万家灯火陆续亮起,邻院依然沉寂。晾晒的被褥还在院里,先前淋过雨,大片水渍还没干透。 他昨天离家后,到现在都没回来? 还是说,因为不想跟她打交道,没退租就直接搬走了? 林菀心头烦躁更甚,赶紧抬眸望远。 搬走就搬走吧!眼不见心不烦。横竖收了一年租金,契约也签好了,租金是决计不退的! 视野尽头,晚霞染红半幕苍穹,很美。 多好。 阿母应该刚忙完殿下晚膳,该歇歇了。平日她住殿下府邸里的仆婢宿院,有假时再回永年巷团聚。 阿妙画作受人赏识,得了不少酬劳,满心欢喜。 阿彧已无罪释放,还能顺利参加策试。 十年了,她仍放不下旧事。 但想查清旧事,御史台里就得有自己人。这心思,阿妙和阿彧也知道。如今御史台似乎来了个好官,这是好消息。但终究不能指望别人,还得靠他们自己。 一切正按希望的方向前行。 她还烦躁什么呢? 林菀伸了个懒腰,对着漫天霞光扬起大大的笑容:“希望明日也一切顺遂!”她弯起眉眼,转头回房躺下。 —— 回到云栖苑,林菀找到那三名小厮,让他们不必再跟踪了。 城里又传来消息,下月乃太子十六岁生辰。为博其欢心,在生辰前日,长公主将在云栖苑举办雅集,邀各家子弟赴会,以书画为贺礼并一展才艺。太子将亲临与诸位名士共赏。 筹备这场雅集的重担,自然落在了林菀肩头。于是接连数日,她都忙得脚不沾地。 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又莫名消散无踪。宛如一粒石子扎进湖心,掀起些许涟漪,转瞬便被浩渺湖水吞没。 数日后的下午,邹妙来到云栖苑找到林菀:“阿彧已能走动了。我俩思来想去,觉得该好生设宴答谢阿姊。不知阿姊何时得空?就在我家小聚。” 林菀略想了想,笑道:“两日后我早些下值,赶回去寻你们。” “太好了!”邹妙很是高兴。 转眼便到约定之日,林菀将事务安排妥当,已是暮色初临。她匆匆收拾停当,登上了回永年巷的马车。 邹家姊弟早已在巷口等候。一见林菀下车,邹妙奔上前拉住她的手:“阿姊快来,我们都备好了!” “让你们久等了,最近实在不得闲。”林菀歉然一笑。 邹彧眸中含笑,注视着她走近:“只要阿姊肯来,等再久都值得。”比起前几日,他精神好了许多,墨玉般的眸子神采熠熠。 林菀来到他面前,细细端详:“脸上消肿了,恢复得不错,到底是年轻。”又拿起他的手臂掀袖查看,满意点头:“很好,淤血也散了不少。” 邹彧任由她打量,直到她放开手与邹妙相携入巷,才举步跟上:“都是阿姊买的药管用。” “哎哟,林阿姊一来,嘴就像抹了蜜,”邹妙佯作嫌弃地摇头,转向林菀告状,“阿姊你不知道,他总爱跟我拌嘴。” “分明是你总欺负我,哪像林阿姊总对我笑。”邹彧不满反驳。 “我对你不笑吗?我对你笑一天,你心慌不慌?”邹妙不甘示弱。 “好啦,”林菀无奈拉住邹彧,一手牵一个,“都安静。” “我听林阿姊的。”邹彧当即偃旗息鼓。 “呵,”邹妙白了阿弟一眼,也朝林菀甜笑,“我才最听阿姊的话。” 林菀无奈轻笑。 好在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这般热闹场景。 邹家就在永年巷深处。一进院门,便见树下摆好了案席和饭菜。林菀走近,却见是四张案席。 “四个人?”她不禁疑惑,“还有客人?” “原本只有我们三人的,”邹妙正待解释,忽听院门轻响,“我去开门!” 想必是那位客人来了?林菀好奇看去,却见打开的院门之外,正是宋湜。 她脑中嗡地一声,霎时全身僵住。 “宋御史快请进。”邹妙侧身相迎。 宋湜一眼看到了院里的林菀。他眸色微亮,轻轻颔首,提起衣摆迈进门槛。 邹彧上前深施一礼:“见过宋御史,快请上座。” 他引着宋湜来到林菀面前:“这位就是与您说过,今日也在的林阿姊。我们几个自幼相识,情同家人。那日林阿姊也来接过学生,宋御史见过。” 随着宋湜的目光落在身上,林菀看着地面,只觉浑身不自在。 “已见过林娘子许多回了。”宋湜率先开口。 邹彧一怔:“二位……早先认识?” “不认识啊。” “认识。” 林菀和宋湜又异口同声。 听他说认识,林菀和邹家姊弟皆惊讶看去。 宋湜神色平静,坦然道:“林娘子是房东,宋某刚搬来时就见过一面。” 姊弟二人又看向林菀。 “呃,”林菀支吾应道,“那时是阿母待的客,我给忘了。” 话音一落,场面些许尴尬。邹彧连忙圆场:“来来来,大家都别站着。快请入座。” 邹妙疾步到林菀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悄声道:“前日邀完阿姊回来,碰见宋御史下值回家,才知他也住永年巷!我上前问安,他还记得我呢。” “他没搬走?”林菀脱口问道。 邹妙不解:“他不是刚搬来吗?” “啊,没什么。然后呢?”林菀追问。 “我回来告知阿彧。他说也该答谢宋御史,而且早就想向他请教学问。我琢磨,既然阿彧想去御史台,结交宋御史也是好事,便壮起胆子登门相邀。没想到他竟应了。阿姊向来随和,我想今日再与你说,也是一样的。” 林菀又是一怔。 阿母和邹家姊弟都能请动他,可见他待旁人确实和善,并非不近人情。唯独她请不动,可见他真心不喜欢。 呵,无所谓。 “不打紧。”林菀浅浅一笑,抬眸望去。只见宋湜和邹彧已相对而坐,都在看她。她避开宋湜的视线,朝邹彧莞尔一笑。 邹彧立时展颜,笑得阳光灿烂。宋湜则垂下眼眸,望着案上杯盏不语。 “正好人多热闹。”邹妙挽着林菀来到一张案前,按着她坐下。 如此,四张案席两两相对。邹家姊弟同坐一侧,林菀则与宋湜相邻。 待众人坐定,邹妙为诸人斟满杯盏。邹彧率先举杯:“学生此番蒙难,全仰赖二位鼎力相助,方能保全自身。此恩此德,学生感铭在心。在此先敬二位,诚表谢意。”说罢,他举杯掩袖饮尽。 邹妙小声提醒:“阿姊,你杯里是新酿的梅子浆。” 林菀垂眸,见自己杯中绛红浆液与他们杯中白浆不同,不由莞尔:“只要你们平安,我便心满意足。”她亦举杯饮尽,果然是她素日喜爱的酸甜滋味。 见宋湜望向林菀耳杯,邹彧解释道:“林阿姊从小一沾酒便觉不适,故而从不饮酒。宋御史,咱们杯里的是兰生酒,可否介意?” 宋湜敛去眼中探究之色,摇头道:“无妨。” 他掩袖饮尽,又道:“许博士曾向我提及你。我亦曾在太学求学,不过比你年长几岁。日后不必拘谨,唤我沚澜便可。” 邹彧大喜过望。他按捺住激动,小心问道:“那……学生以后便斗胆唤一声沚澜师兄!可好?” “好,”宋湜微微颔首,也没介意师兄这称呼是否辈分不对。 他们叙话时,林菀在旁一言不发。邹彧没察觉她与往日不同的沉默,已沉浸在向沚澜师兄讨教的快乐里。两人相谈甚欢,还聊起研读典籍的不易。 邹彧叹气:“典籍简册卖得太贵,我常与同窗相约去兰台借阅抄录。可惜兰台每月就开放那几天。抄完一卷就得好几月。我们只好约定,分头抄写,再互相传阅。” 宋湜莞尔:“当年我和许子扬,也是如此。” “当真!”邹彧眼中一亮,旋即又叹,“我常抄得忘了时间,守吏一到时辰便催人走,半刻也不容多留。” “他们下值心切,情有可原。”宋湜微微一笑,追忆起往事,“不过,当年我们有幸遇到一位心善的守吏。他从不催促。待我们抄完抬头,方觉天色已晚,他还为我们燃了灯。” 邹彧不禁神往:“我们就没遇过这么好的守吏……” 渎玉 第18节 “那时我们心下惭愧。他还笑说,虽然回家会被妹妹埋怨,但买包糕点就能哄好她。我们要给糕点钱,他执意不要。后来再去,便事先买包糕点塞给他,好让他带回家哄妹妹。”宋湜摇头轻笑。 十二岁入读太学,十六岁夺得榜首,那段青衿岁月转瞬便过去了十多年。 “哪位守吏?下回我们也等他当值时再去!”邹彧忍不住问。 宋湜摇头:“前些日子我就任时,发现他已不在兰台。我当年问过姓名,他叫……”他凝神回想,“林茁。” 忽然“哐当”声响,宋湜转头望去,见是林菀失手将耳杯落在了案上。 第16章 旧事 如此,便当与你真正相识了。 席间霎时静默。 邹家姊弟神色复杂地望向林菀。 她连忙扶正耳杯。梅子浆泼洒得到处都是,污了裙裾。她歉然一笑:“方才没拿稳,实在抱歉。容我先回家更衣。”说着,她起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阿姊我陪你!”邹妙欲起身相随,却被林菀止住。 “不妨事,我换好衣裳就回来。你们先吃。”她含笑说罢,朝其余人微微颔首,旋即快步出院。甫一踏入巷中,她却蓦地蹙紧眉头,揪住衣襟倚墙而立。 方才听他们闲谈,宋湜一提旧事,她便隐约猜测,那守吏该不会是兄长吧。岁月流转,丧亲之痛虽早已钝拙,但听宋湜果然说出亡兄姓名,一根尖刺仍毫无征兆地刺向心口。 从旁人只言片语里,窥见不曾亲历的往昔碎片。 林茁真是个好人啊。 但为何……偏偏不得善终?连死因都那般不明不白。 不甘心。 实在不甘。 好在她早已练出玲珑心性,不会因一时失态,辜负姊弟俩精心准备的筵席。这终究只是她的心头旧伤。若令别人每每提及故人,皆要顾忌她的情绪,岂非矫情。 林菀缓了片刻,气息渐匀。她蹙眉看着裙摆那片绛红污渍,轻轻摇头,继续朝家中走去。 —— 方才在邹家院里,宋湜目光始终追随着离去的林菀。虽然她辞别时笑靥如常,他却敏锐捕捉到了,她落杯后一瞬的失色。 林茁……林菀……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砇山坊卷宗记载,林菀曾有一位亡兄。再看邹家姊弟望向她的担忧眼神,他当即猜到了缘由。 待林菀离去,宋湜试探问道:“方才,可是宋某失言了?” 姊弟二人欲言又止。终是邹妙轻声解释:“林茁阿兄……是林阿姊的胞兄。” 宋湜面露恍然,又问:“那他……” 邹妙轻轻摇头。迟疑片刻,她还是道出了十年前的旧事。邹林两家是旧邻,那时她不到十岁。事发那日清晨,他们父母还去帮了忙。 宋湜听得面色凝重:“竟有这般蹊跷之事。” 叙话半晌,邹彧见林菀迟迟未归,愈发担忧:“阿姊不如去看看?林阿姊怎去了这般久?” “好,我去瞧瞧。”邹妙起身刚走几步,忽又转身折返,“顺便将这把伞给阿姊送回去,她一直很爱惜的。”说着,她取过门边一把油纸伞,又才继续前行。 宋湜瞥见那伞,神色微动。待邹妙经过身边时,他忽道:“可否让我看看?” “啊,好。”邹妙虽不解,仍将伞递去。 宋湜接伞撑开,仔细端详,目光一直停在伞柄上的“沚”字。 邹妙问道:“正好请教二位。这字是什么意思?我和林阿姊都不知道呢。” 邹彧闻言好奇地靠近,看清那字便道:“沚乃水中小洲。回头我便去告诉林阿姊。《诗经》有云,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他蓦地一愣,望向宋湜:“这不就是沚澜师兄名字的出处么?” 宋湜久久凝视着那个字。 忽然,他收伞合拢:“由我去还吧。”他径直出院,留下面面相觑的邹家姊弟。 —— 宋湜刚至林家院门外,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欲出门的林菀见阶下站着宋湜。二人俱是一怔。 她已换了身丁香色干净衣裙。比起在云栖苑,她在家穿的衣裙总是明艳几分。见他拿着那柄伞,她忙道:“他俩竟让宋御史来还伞,实在失礼!”语气之热情恭敬,恰如平日应对那些权贵。 “既已下值,不必称呼职位,听着倒像还在当值。”宋湜随口说道。 林菀笑:“原来宋御……宋郎君也怕公务多。” 说着,她上前接伞。那伞却被宋湜稳稳握着,纹丝不动。她疑惑抬眼,触碰他视线的刹那,心头蓦然一慌,她急忙移开目光。 “请教林娘子,”宋湜凝望着她,“这把伞从何而来?” 林菀再取,伞仍不动。她只好后退一步,执手答道:“多年前,我外出时忽遇下雨,忘了带伞。幸得一位好心路人赠伞。” “是何人?” 林菀摇头:“当时未曾看清……”她忽又浅笑,“莫非宋郎君觉得伞有不妥,前来查我?” “这把伞,是在下的旧物。”宋湜平静应道。 林菀瞳眸微缩,唇角笑意倏然凝住。 十年前那个清晨,她从未忘怀。原来当年赠伞之人,竟是宋湜? 呼吸骤然急促,为掩饰这一瞬的慌乱,她忙转身进院: “何必在门外站着。宋郎君请进来说话。” 宋湜举步入内,继续道:“当年太学寝舍人多,学子多在伞柄刻字为记。在下表字沚澜,便刻了‘沚’字。方才邹妙拿出来,我看到刻字,认出是太学时用过的伞,却记不起是何时遗失。” 他双手托伞,注视着柄上刻字。忽然,他瞳孔一颤,转瞬又归于平静。 而林菀一直在看他。 此刻他已换下官服,只一身素净长袍,宛如修竹青松。记忆中只有一道模糊的青色背影,却仿佛与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那日阿彧提起,宋御史说要对得起身上的衣服。 如果,十年前他就在御史台。如果,当年问的人里有他。 他会说认识林茁吗? 林菀摇头笑了笑。 世事没有如果。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赠伞之人,还忘了这把伞如何不见的。 她忍不住问:“你当真全都忘了?” 宋湜思忖片刻,依旧点头。 林菀顷刻明白了。 于她,那场冷雨刻骨铭心。于他,顺手赠伞给淋雨的路人,实在微不足道。十年光阴如尘沙,早已被记忆的长河吞没。忘记它,再寻常不过。 她敛去眸里闪过的怅惘,走至院里紫菀花旁:“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多谢宋郎君。” “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宋湜将伞倚在门边墙上,转而又道,“没想到你就是林守吏常提到的妹妹。娘子可还记得,当年令兄带回家的糕点?” 林菀面露茫然,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了?”宋湜行至她身侧,细细将她打量许久,才道,“我最常买的,是太学去往兰台途中,经过的那家梅花糕。” “啊?”林菀再度回想,仍是无果,“兄长常给我买好吃的,这个真不记得。” 宋湜转头望向繁茂的紫菀花,掩去眸里一丝失落:“也是,时日久远。” 林菀忽然想到:“说起来,宋郎君幼时常跟令堂来我家酥饼摊。我那时虽小,却每日跟在阿母身边帮忙。你可还记得我?” 宋湜凝神回想:“酥饼摊和美味的酥饼,确实有些印象,但你……”他欲言又止。 林菀失笑:“其实那位特别好看的纪夫人,我也残存些印象。但我完全忘了,纪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眸里粲然生辉。宋湜静静望着,将这缕星光纳入眼底:“如此说来,自许多年前,你我总是擦肩而过,却一直互不相识。” 往昔如碎片,被遗忘得七零八落。 有些却被另一人无意间捡拾起来,珍藏至今。 如今,又将它完整送归了原主。 林菀微怔:“确是如此……” 秋风拂过,紫菀花丛轻轻摇摆,似在点头附和。 也好。 她淡淡一笑:“除了我们几个,竟然还有人记得林茁,真好。” “往日宋某言语有失之处,还望娘子海涵。”宋湜忽然郑重说道。 林菀讶然转头,见他脊背挺直,正俯首施礼。 为何突然道歉? 她有些意外。 先前那些刻薄言辞,确实令她不快,还决心视他为路人。但眼下他既道歉了……她再追着不放,倒显得锱铢必较了。 “宋郎君言重,”林菀交叠双手,还了一礼,“若能与治书御史和睦相处,总归不是坏事。” 宋湜仍保持着揖礼:“既如此,便当是与林娘子正式相识了。” 林菀一怔,忽而又笑:“那我们就算真正认识了。” 礼毕抬眸,她认真端详起眼前人。言辞坦荡,行止端方,果然是清正君子。她忽然想到,难道他从未有过私心? “宋郎君,过去你买糕点给我阿兄,可算是贿赂?”林菀偏头问道。 “糕点不值钱。此举重在情义,而非贿赂。”宋湜正色解释。 林菀噗嗤又笑:“原来宋郎君也通人情世故。” 她走上前,轻轻按下他行礼的手臂:“远亲不如近邻。宋郎君若还住这,日后常来往便是。” 渎玉 第19节 她甫一靠近,那抹淡香便迎面而来,萦绕四周。纤指轻压臂膀的触感,伴随着拂过耳畔的温软语声,令宋湜呼吸微滞。 他直起身,垂首看她,恰与她视线相接。 她抬眸望来,眸里星辉粲然流转,似在等待回答。 宋湜喉结微动,正待开口,忽听院门“吱呀”作响。二人同时转头,竟见邹家姊弟推门冲进院里,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两人愕然,姊弟俩一时僵在原地。 “你们这是?”林菀讶然问道。 “呃……”邹彧站起身,耳根红透,“是邹妙推我……” “都是这小子的馊主意,”邹妙忙道,“方才宋御史一走,他非要拉我来看看林阿姊。见阿姊和宋御史进院说话了,我们便在外面等候。” “是在外面偷听吧?”林菀挑眉。 “呃……”邹妙声音渐弱,“我们不是故意的。” 林菀无奈摇头,展臂转了一圈:“看,我真的只是回来更衣,一切安好。多谢阿妙和阿彧挂心!”她笑着挽起邹妙的胳膊,“走吧。” 宋湜一直望着她。方才林菀转圈时,髻上发髾也随裙裾飞扬起来。他看得目不转睛。见她们离开,他正欲抬步跟上,忽听邹彧唤道:“林阿姊!” 林菀和邹妙停步回望。 邹彧指着墙边的伞:“既然这柄伞寻到了旧主,阿姊何不物归原主?” 林菀一怔。 宋湜睨向邹彧,青年眨着明亮的眼,笑得灿烂。 第17章 再梦 那缕垂髾,勾得他想握在掌心。 不等林菀开口,宋湜便温声道:“赠出之物,断无索回的道理。”说罢,他朝众人微微颔首,提起衣摆迈出门槛。 林菀回过神来,展颜笑道:“宋郎君也非小气之人。好啦,回去吃饭。”她拉上邹彧,推着姊弟二人走出门去。 —— 宴席散时,天色已然入夜。林菀和宋湜辞别邹家姊弟,一同踏出院门。 新月初升,如一弯银钩。巷道隐入昏暗夜色,林菀提着邹妙给她的灯笼,光晕仅照亮前方几尺石板。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四周寂静,只听见交错的脚步。林菀忽然觉得,他们真像走在一团光织成的茧里,几步之外,便是幽深的黑暗。灯笼随步轻转,“治书”二字转到面前。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那两字上。 “竟然是治书使的灯笼。”林菀轻声开口。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像是在说:阿妙方才给她的,竟是那晚顺手放在门口的御史台灯笼。 也像在问:那夜,门房为何给阿妙一盏治书使的灯笼? 御史台官阶有别。门房用的灯笼,绝无“治书”二字。这盏灯,必定出于治书使院中。 林菀想过,门房为何将它给阿妙?会不会是某位治书使授意?若真如此,说明那夜,有治书使注意到了阿妙。 又或许,是哪位治书使不慎落在门房,恰被门房随手递出。若是这样,便只是巧合。 曾被按下的念头,此刻又浮上心头。 阿彧出狱那日她发现,宋湜晾在院里的被褥淋湿了。说明他前一夜没回来,很可能就宿在御史台。而他,正是治书使主官。 所以……念头愈发强烈,在心头盘旋不去。 这盏灯笼,是他给的吗? 那句试探脱口而出。 林菀当即转头,紧盯着宋湜的反应。 “嗯。”宋湜一如既往地平静。 就这? 他既不惊讶,也不意外。她根本看不出,他这是承认,还是否认。 “嗯……是什么意思啊?”林菀盯着他,继续追问。 “确实是治书使的灯笼。”宋湜垂眸解释。 却是一句废话。 林菀心头火起! 就算把他脸上盯出窟窿来,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忽然,脚尖绊到一块翘起的石板。“哎呀!”林菀失声惊呼,踉跄欲倒。电光石火间,宋湜迅速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托住。 他的手很有力,隔着衣裳,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她右手被他一带,灯笼蓦地扬起,亮光离他的脸更近了。光芒落进他漆黑的瞳眸,如明月坠入幽潭。俊美脸庞一半映着暖光,仿佛冷玉生温,一半隐在暗处,仿佛白瓷沉夜,却是浑然一体。 林菀一时怔住。 “夜深路暗,当心脚下。”宋湜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林菀猛地回神:“哦。”她连忙站直,将手臂从他掌心抽出:“多谢宋郎君。” 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小心看着路面,任心脏跳得咚咚震响。便未察觉,身旁的他微微弯了眼。 行至宋湜宅前,双双驻足。林菀掌着灯笼,转身施礼:“宋郎君早些安歇。告辞。” “你平日不住永年巷?”宋湜忽问。 “近日忙碌,便宿在云栖苑里。”林菀温声应道。 宋湜顿了顿,方道:“林娘子也早些安歇。” 林菀颔首一礼,走向自家院门。很快,隔壁传来门扉开合之声。她回身望去,黑暗的巷道已空无一人。 —— 漱洗过后,林菀照旧倚在露台栏边。秋夜风凉,但她仍爱把玩着一柄竹扇,凭栏远眺。稍稍垂眸,便能望见邻院里的一窗灯影。 他还没搬走。 其实,不再担心被宋湜弹劾之后,林菀已不在意他的去留。但这几日再遇他,她回过神来,只觉奇怪。 他身为宋太傅长孙,官拜治书御史。其父虽去官早逝,但宋氏仍是登郡望族。他那堂弟出行,尚有三个仆从随侍。宋湜却始终独来独往,栖身僻巷,不见半个宋家仆从。 还有,他十六岁便是策试榜首,入读太学时年纪更小。可他出身宋氏,身边就是天下闻名的守明书院。为何要舍近求远,十多岁就跑到梁城来上太学? 而且,清党不是最重结交朋党,攀附门第吗? 他出身名门,与许氏子弟交好,又受太子看重,何为行事还如此低调? 林菀想起那方刻着茱萸的玉砚,指尖不觉收紧。 前后思量,愈发奇怪。 此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正想着,邻院屋门忽然打开,宋湜身着素白里衣步入院中。他挽起衣袖来到井边打水,露出修长的臂膀。 职务习惯使然,林菀忍不住凝神审视起他。 他身量高大,单薄里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提桶时手臂绷紧,劲瘦肌肉线条分明,怪不得方才手劲那么大。 平日看他端正儒雅,体魄倒不似文弱书生。再配上一张俊逸出尘的脸,连穿着里衣去打水,也似风姿卓然的月下仙君。可惜隔了件衣裳,无法得见身材全貌…… 想到这,林菀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夜在云栖苑与他相处的画面。 瓷白手腕上的红痕…… 格外烫手的触感…… 门后隐约的低喘…… 啊啊啊啊! 她在想什么!不是早将这些抛去脑后了吗? 都与他有默契了,只当那夜的误会不曾发生。他这种人,定将其视为平生耻辱,一辈子都不会再提。她怎又想起来了! 这时,宋湜提桶转身,抬眼正对上邻院二楼的目光。 两人霎时视线交汇。 他微微颔首示意,行止有礼。 林菀颊边倏尔一烫,忙用竹扇半掩面容。 正想那些,竟被他撞个正着!光是想想,便觉亵渎了这位正人君子。林菀悄然举高竹扇。明知他无从窥破心思,但这感觉,仍像做贼被当场抓获一样啊! 她强作镇定地颔首回应,目送宋湜进屋后,才飞快摇动竹扇。 邻院重归寂静,她的呼吸却莫名急促起来。莫非是当值得入了魔障?怎见到一个俊俏郎君就开始评头论足,以至于浮想联翩? 此刻她却忽略了,往日筛选面首,见再多画像和真人,她都心如止水,冷静审视,满心只有完成公务的认真。断不会像方才那样,竟好奇人家衣裳下面的身材,再而想起更多。 竹扇凉风很快使人冷静。常年侍奉长公主的经验,在脑海里不停盘旋:收起好奇,方能保命。 而她眼下却对一个满身秘密的男子,心生好奇。 快打住! 林菀用竹扇轻覆额头。 他身份如何,身材如何,都与她无关。 殿下一向嫌弃清党。她若对一个清党官员心生好奇,便是自讨苦吃。清醒点林菀!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便可! 自我告诫完毕,她急摇竹扇,转身回到屋里。 —— 灯火已熄,宋湜躺在榻上。 所盖的被子是林菀送来的另一套,也染着与她身上相似的淡香。 渎玉 第20节 往常他思虑繁重,难以入眠。自从用了她送来的褥被,闻着这股淡香,心绪总能很快平静,继而沉沉入睡。 恍惚间再睁眼,他竟身在兰台藏书楼。 典籍如山,墨香陈腐。他临窗而坐,眼前案上铺着一卷兰台珍籍,和一卷抄录大半的竹简。 “呵……”附近传来一道哈欠声。 宋湜转头,见邻案竟是尚未蓄须的许骞。没了那缕凸显稳重的长须,许骞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他揉着手腕,苦着脸抱怨:“若不是祖父非逼我抄经,说能博闻强识,谁愿受这罪。唉,还有十几行,坚持!” 察觉宋湜视线,许骞大惊:“你这就抄完了?” 宋湜摇头:“没有。” 许骞松了口气:“那我继续了!”他振作精神,提起袖子继续抄写起来。 “哐当”一声,藏书楼墙边的漏刻响起。守吏下值的时辰到了。一阵脚步声走近,一名守吏来到书案旁,用火折子燃起案上油灯。 来者眉目温和,笑道:“你们再抄一会儿吧。明日兰台不对外开放,再来得等到下个月。反正这里始终有人值守,你们抄完再走也一样。” “来轮班的守吏不会赶我们吧?”许骞担心问道。 那人摆手:“我等在这,与你们一道走。到时知会他一声便是。” “多谢林兄。”宋湜恭敬一礼。 对方笑了笑:“我以前上太学时,也跟你们一样。”说罢他转身走远。 宋湜重新提笔,看向眼前简册。 视野骤暗,周围忽然变化成清晨时分的御街。 细雨淅淅沥沥,他和许骞各自撑伞疾行。今日将御前受封,偏又突然下雨,街上人多拥挤,马车已堵在路口,剩下的路步行还快些。 行人大多与他们一样步履匆匆。咦……前方御街中央,有位少女正伏在地上默然垂泣,却无人理睬。 见她全身淋湿却浑然不觉,宋湜心生恻隐,上前放下手中伞,为她遮住半身雨:“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他刚说完,便听前方许骞在唤:“沚澜!” 宋湜抬头,许骞拔高声音催促道:“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宋湜匆匆说罢,疾步走向许骞,钻进他的伞下,“给我遮一下。” “你啊……唉!”许骞摇头,赶紧转身迈步,“快走吧!” 雨中石板到处积了水洼,一踩就湿鞋。他们得小心行路,以免在殿上失仪。 正匆匆走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宋郎君。” 宋湜回头,见是林菀。 她举着方才那柄青黄纸伞,款款向他走来。他这才看清,她眼眶泛红,双颊犹带泪痕。 随着她走近,熟悉花香盈满鼻息。宋湜惊觉,两人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紫花山野里,犹如漫天淡紫云霞坠入人间。什么御街,什么许骞,已全数消散无踪。 她泪眼婆娑,楚楚道:“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 宋湜喉头微动,全身竟不能动。 她靠近将他遮于伞下,又踮脚凑近,倚在他颈侧呢喃:“多谢宋郎君。” 温热的身躯倚在怀里。青丝触及脸颊,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那缕垂髾近在咫尺,勾得他几欲伸手,想将其握在掌心。 第18章 雅集 郎君上火了。 但宋湜终究忍住了。 从小到大,他一惯会忍。 山风拂过,无数紫花轻轻摇曳,送出漫山香气,将二人包裹。 香气浸润五脏六腑,他只觉浑身血液愈发灼热。 半晌,他才从喉中挤出:“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嗓音出口,方觉干哑。 林菀稍退一步,抹去泪痕。她娉婷而立,裙角与紫色花瓣一齐飞扬。泛着泪光的眼眸灼灼望来,她又问:“宋郎君怎知我不常住永年巷?” “我……”宋湜语塞。 正思量该如何回答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开满紫花的山野,而是永年巷宅院的房梁。 窗外天色微曦,一夜已过。 竟梦见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才醒片刻,梦境便如坠落的琉璃,碎得无法拼凑。只依稀记得,他梦见了当年和许骞同去兰台抄书,还有御前受封那日,在雨中匆匆赶路的情形。 他似乎把伞给了一位倒在街上的年轻娘子。 那就是林菀? 当年没看到她的面容。也不知在何时,渐渐淡忘了此事。原来,被忘却的记忆不过暂埋沙底。昨日听她说起十年前,当即又浮起模糊印象。 若她就是那位娘子,当时经历定然不愉快。 又何必点破她那时的狼狈呢。 所以,他说自己彻底忘了。 没想到,她还是那位林守吏的妹妹。 她兄长死得如此蹊跷,却从未被公正调查。她至今未能释怀。 昨日得知这一切后,他忽想起曾嘲讽过她,不懂匡扶正道。当时她听到这种话,应该很生气吧……他不忍细想,遂郑重向她致了歉。 谁知到夜里,白日牵扯出的过往回忆,又在梦里重演一遍。 宋湜屈膝坐起,轻按额角。梦中她依偎身前,那缕紫菀花香,直到此刻还让他……他浑身一僵,掀开被子,耳根霎时烫如火烧。 为何一梦见她,自己就……! 无论过去还是眼下,她明明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啊。 难道因为被褥上的香气? 自打用了她送来的褥被,他便一再如此。 宋湜捧起被子深深一嗅,只觉淡香微涩,并不过分。可是……他蹙眉望向身下…… 他烦躁摇头,掀被下榻。 —— 砇山坊雅室里,施言朝宋湜递去一卷简册。 “按郎君吩咐,她的亲朋好友、过往经历,都查了一遍。”施言坐在对面,好奇问道,“郎君怎对十年前的旧案有了兴趣?” “觉得蹊跷,且事关御史台。”宋湜专注看起简册,没有抬头。 “也是。郎君新任治书御史,自当肃清眼皮底下的魑魅魍魉。”施言斜倚书案,撑着额角说道,“对了,上次让我查的牙行,背后东家就是林菀。” 守在门口的单烈面色一变:“难道是她设计郎君住到永年巷?” 施言懒懒应道:“八九不离十。” 单烈正待又说,却听宋湜突然问道:“你们可听说过紫菀?” “紫菀?”施言坐直了些,“怎突然问起这个?应该是种药材,我去查查。” “嗯。” 施言起身去往暗室。 门口的单烈回身看向屋里,见宋湜正专注阅读简册,便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半晌,施言拿出一卷简册,摊放到宋湜面前,又斜撑额角说道:“典籍记载,紫菀花色淡紫,形如小菊,多在初秋盛开,花香清淡,可安神助眠。根茎柔细可入药,有润肺下气、化痰止咳之效。” 单烈忙问:“郎君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宋湜的目光掠过那卷简册,面露困惑,“就这些?就没一些……其他效用?” 施言看了遍简册文字,问道:“郎君需要什么效用?” “就比如……”宋湜犹豫片刻,道,“会引动虚火之类的?” “郎君上火了?”单烈回头惊呼,“老施!快去备降火汤!” “休要大惊小怪。”宋湜面露嫌弃,揉起眉心。半晌,他摇了摇头,认命般地轻叹一声,“不必了。” 施言疑惑抬眼,见宋湜神色已恢复如常,便不再多言。 单烈讪讪住口。他几次回头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郎君,要不从永年巷搬走吧?” 宋湜沉默片刻,道:“暂时不用。” “可那林菀的行径实在可疑!”单烈忧心忡忡。 “她已与我言明,往后和平相处即可。”宋湜简单带过,重新看起简册。 施言却神色一凛,坐直身子说道:“若她是奉姜嬿之命,接近郎君查探底细,一番作态只为取信呢?” 宋湜目光一凝。 “八年前,郎君在东宫悉心教导太子。姜嬿却找借口把郎君贬往江州。她就是不愿太子明理贤德,脱离掌控。她的人只会引太子沉溺享乐。太子日渐长大,愈发庸碌无用,她才放下戒心。如今郎君归来,正是筹谋的关键时刻。若她再起疑心以致横生枝节,该如何是好?还望郎君谨慎。”施言一改慵懒之态,说得无比恳切。 宋湜看向简册上的“紫菀”二字。 良久,他平静应道:“我自有分寸。” —— 转眼便到雅集之日,林菀领着苑内仆婢,早早候在大门外。午时刚过,一列长长的车队穿过林间逦迤而来。她忙率众伏地行礼。 良久,车驾停稳。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太子殿下。”林菀叩首。 熟悉的雍容嗓音在头顶响起:“起来吧。” “谢殿下!”林菀抬头。 渎玉 第21节 长公主已被仆妇搀扶至身前,含笑望着她。一旁的俊逸青年正是太子。他身着赤红锦袍,腰佩玉珩珠串,通身华贵。乌发里的几缕银丝,为他添了许多沉稳气度。此刻他面容沉静,与在砇山坊赏画时的雀跃少年判若两人。 “见过太子殿下,”林菀起身朝太子一礼,旋即绽开甜笑,疾步到长公主身边,“这段日子,奴婢每夜都梦到殿下。日盼夜盼,总算把殿下盼来了!” “你这张嘴啊!”长公主唇角微扬,指尖轻点她额头。 林菀笑着指向阶下两顶竹舆:“二位殿下请。”说话间,她悄然回眸,果然在人群中瞥见宋湜的身影。 前几日看过宾客名单,她早知宋湜在受邀名士之列,前来品评书画。 当世公认的两位书法大家,乃是宋太傅和许司徒。宋太傅早已过世,宋湜承袭祖父遗风,又年少成名,自然在邀。许司徒年事已高,向来不爱凑热闹,便让许骞代为列席。 余下几位有清流名士,亦有长公主麾下官员。今日为贺太子生辰,纵使两边平时再不对付,这时也要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此刻,宋湜正缓步前行,静听旁人高谈阔论。诸士高冠博带,广袖翩然。但放眼望去,唯有一袭青衫的宋湜,挺拔俊秀,显得卓然不群。 巧的是,宋湜也抬眸望来,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两道视线在空中悄然交会。 不知何故,林菀忽觉心慌,忙提裙迈过门槛,去追长公主的竹舆。 —— “那是云栖苑的女官?沚澜为何看她?”人群里,许骞凑近宋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苑门。 宋湜收回目光,淡淡瞥了眼身旁好友,默不作声。 “问问而已,还是头回见你看一位娘子。”许骞撇嘴,压低声音又道:“前几日,邹奉文一回太学,我就问清了始末。他有个阿姊是云栖苑女官。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很深。他入狱后,那位阿姊急着救他呢。所以云栖苑的人关注他,原是为了这个。” 宋湜唇角微抿,淡然道:“我知道。” 许骞讶然:“先前你不是不知道么?”他顿了顿,又道:“总之,今日我将邹奉文带来了。机会难得,他可以参加雅集,博个声名。” 宋湜诧异地打量许骞:“倒是位尽心尽责的好夫子。” “可不是么。”许骞昂首挺胸,轻捻长须,阔步前行。 —— 一行队伍穿过重重回廊。林菀随侍在竹舆旁,一路说笑,把长公主逗得眉开眼笑。她留意到,后方竹舆上的太子却笑意寥寥。多半时候,他只安静欣赏苑景,不知在想什么。 行至湖畔,一座三层阁楼临水而立,匾额题着“枕波楼”。秋叶掩映飞檐,倒映在潋滟湖光中。楼下空地上,早到的宾客匍匐恭迎。霎时间,山呼震耳。 长公主和蔼微笑,对人群轻轻抬手。林菀朗声道:“殿下有谕,诸位不必多礼。” 谢恩之声此起彼伏,又是一阵喧嚷。林菀刚扶长公主下舆,便见一名小厮从远处廊道疾奔而来。 她心一沉,不动声色退后几步,让殿下一行先上楼。她立即转身走向角落。那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报:“林舍人,清平侯车驾已到外面树林。即刻便要进门了!” 林菀面色一凛,低声吩咐:“先引清平侯绕路,再带他与其他宾客寒暄。” “是,”小厮匆匆离去。 林菀抬眼扫视四周,世家子弟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谈笑。 没有要找的人。 她快步赶回枕波楼下,恰遇一列仆婢端着糕点正要入内。她上前将张媪拉到一旁,低声问:“宋易到了吗?” 张媪忙答:“早就到了,正在后头等殿下召见。舍人有何吩咐?” “快把宋易带来!”林菀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这里交给我。” “是。”张媪领命离去。 林菀略松口气,又对楼前守卫嘱咐几句,才匆匆追上已上楼的仆婢队伍。 三楼殿阁明净,轩窗四开。窗外云栖湖波光粼粼,另一侧秋色正浓,黄绿交映。长公主和太子已端坐主位,八位名士分坐两侧,两人一席。 新上楼的仆婢正在案前布置茶点。林菀上来时,唯独最外侧宋湜和许骞案前尚空。她上前跪坐在二人对面,将盘中糕点一一摆上。 宋湜身姿挺拔如松,静坐案前。抬眸间,见她俯身摆盘时,那缕发髾垂下。他心头莫名烦躁,移开视线,却又不经意瞥见她舒展的腰线。 昨夜梦境碎片倏然掠过。 她依偎在他怀中,身躯温软,絮絮低语。 宋湜骤然握拳,闭目凝神。 而在林菀看来,却是他瞥她一眼后,便烦躁地合上了眼。 明明上次还心平气和地说话,今日又冷脸相对,这人怎如此反复无常。 她本就因即将到来的场面而心神不宁。见他这般态度,更不痛快。待摆完糕点,她淡淡说了句:“二位请用。” 宋湜睁开眼,看着案上冒着热气的酥饼,忽问:“林舍人为何亲自来送糕点?” 林菀起身的动作一顿:“人手不够。” 望着宋湜清俊的侧脸,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托盘边缘,轻唤一声:“宋御史……”今日不是私下场合,还是唤官职更显礼数。 “何事?”宋湜微微抿唇,袖中的手捏得更紧了。 “稍后……”林菀欲言又止。 她想说,稍后宋易会来,望他莫要动怒。 但转念一想,他若知宋易会来,必定震怒。跟他也不熟,这般轻飘飘的劝慰不仅没用,还显得虚伪。 于是她改口道:“无事,二位请用。”林菀微微颔首,拿着托盘退到一旁。 宋湜疑惑看她,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外。 “就说你一直在看那女官吧,还瞪我。”同席的许骞忽然凑近低语。 宋湜回头瞥向好友:“你太吵了。” 许骞不以为意,转头望向窗边正与仆婢说话的女子,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高兴,眼看我都有三个孩子了,你这木头总算会关注女娘了……” 他收回目光,又叹气:“但也为你忧心。她是长公主近侍,你祖母那关可不好过。” 宋湜蹙眉睨来:“只说一次,我与她毫无干系。真该让你的学生们听听,许博士有多庸俗。我不过看了人一眼,你连孩子都编排上了。” “我说的是自己的孩子!是你在想孩子吧!”许骞急了,忙又压低嗓音,“罢了,懒得跟你辩。但你得知道,我祖父和你祖母,还盼着两家联姻,让你娶我妹妹过门呢。” 宋湜冷冷道:“此事我早已回拒,别再提了。” “好好,不提便是。”许骞无奈摇头。 这时,楼梯口的仆从朗声通报:“登郡宋易,谒见二位殿下!” 话音一落,四座惊讶目光纷纷投来。 宋湜眸光骤寒。 许骞凑近低问:“你堂弟不是在家准备策试么,你怎没说也带了他来?” 说话间,宋易已轻快登楼,手捧一卷帛书趋步上前见礼。 宋湜盯着他,冷声道:“他自己来的。” 许骞顿时震惊:“寻常人可进不来今日雅集,他走的什么门路?” 宋湜紧抿薄唇,目光如冰,转而望向林菀。 方才她欲言又止,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注:紫菀功效参考来源于网络搜索信息。 第19章 假画 可惜才与他说好和睦相处…… 主位上,长公主微露讶色,旋即含笑望向宋易。 林菀跪到妇人身侧,低声道:“宋郎君前日致信苑里,说多日不见殿下,甚是思念。近来他作了一篇《伏狼山赋》,书法亦有进益,殿下可要看看?” 长公主眉眼微弯,和蔼说道:“念来听听。” “是,”宋易躬身一礼,展开帛书。 察觉到旁边堂兄的冰冷视线,他不自在地深吸一口气,才开始诵读:“余夜宿书院,魂驰峻岳,梦入苍茫,忽有神人踏松涛而出……” 赋文里说,他某夜入梦,魂游荒山得遇山神,听闻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一位孤女带幼弟入此荒山,遭遇野狼。那女子毫不畏惧,持火把与狼相斗,终于将其杖毙。她被狼咬得遍体鳞伤,扔拖着幼弟艰难前行,倒在一家猎户门前,幸得相救。 百姓念其勇毅,将荒山更名为伏狼山。山神深为感佩,愿将此事告知有缘人,请他传扬后世。宋易梦醒后久久难以忘怀,遂依山神所言,将此事记录下来,令世人铭记。 听着赋文,座中有人频频颔首,有人神色复杂地瞥向宋湜。 林菀捏紧衣袖,悄然窥探长公主脸色。殿下始终含笑注视宋易。她暗地松了口气。 许骞越听越纳闷,转头低问宋湜:“这是以前六王之乱时,长公主带圣上逃难的真事吧。应该只有一些老臣知晓,我还是听祖父提过。你堂弟年纪轻轻如何知道的?你告诉他的?” 宋湜摇头。 许骞又听了几句,忍不住皱眉:“今日给太子贺生辰,他却如此谄媚长公主,还要不要清誉了?”见宋湜脸色愈沉,他没再多说,只小声嘟囔:“谁跟他说的这些啊。” “想必是,有人特别授意。”宋湜冷眼看向林菀。 待宋易读完赋文,林菀上前取走他的帛书,转身呈给长公主。短短几步路,全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唯有宋湜的眼神像一道冰刃,直直刺来。 林菀暗暗攥紧帛书。 看来他已猜到了。 宋易这篇赋文,就是她授意所写。 谁让前几日传来的宾客名册上,赫然列着岳怀之的名字。殿下才冷落他没多久,又准他参加雅集。定是他使了什么手段,让殿下念起旧情。 他就是想出风头,重赢殿下欢心。一旦得逞,岳府亲族行凶之事,便会像从前那些恶行一样,被轻轻揭过。今后他只会变本加厉。下一个冤死的,又会是谁? 呸! 担心他报复尚在其次。她更是看不惯,岳怀之每次仗着殿下宠爱,纵容身边人作恶,最后只推他们顶罪,自己安然无恙。御史台、廷尉府、京兆府那帮人,对他毫无办法。 这回,她不想再坐视。 渎玉 第22节 那日见到名册,她便派人给宋易送信,问他是否愿来雅集。他一口答应,还精心准备起来。总之,绝不能叫岳怀之独占殿下的目光。一旦他失了殿下的抬举,便没法再骄横下去。 只是,名册上还有宋湜。 到时,他定要恨她引堂弟不务正业。可短短时日里,她别无选择。 反正,他厌恶她也不差这一回。 虽早有准备,但林菀坐回长公主身边时,胸口仍阵阵发闷。她垂眸盯着地面,避开宋湜投来的视线。 可惜了。 才与他说定,今后和睦相处的…… 长公主笑着看完帛书,转递给太子:“太子也看看。” 太子接过细读起来。方才他就听得专注,只是一直面无表情。 此时,一位须发皆白的士人拱手道:“若老臣没记错,文中所述,应是当年长公主携圣上避乱的旧事。那时殿下刚及笄,带着年少的圣上辗转两年,历经艰险,终抵北境定乾军。又说服霍将军率兵南下,平定六王之乱,辅佐圣上登基。” 长公主斜倚凭几,静听不语,唇角微扬。 老者越说越激动:“殿下定鼎江山,稳固社稷,立下不世之功!岂止百姓敬仰,神明感佩,老臣亦深为钦佩!此等功绩,自当传颂天下!” 长公主展颜一笑,抬手抚过额角的月牙疤痕,“三十多年了,本宫都快忘了。倒是狼爪留下的这道疤,至今未消。” 她容颜仍明丽,但岁月终究留下了痕迹。很难想象,眼前梳着高髻,满头金簪,体态雍容的贵妇人,曾是带幼弟长途跋涉,嚼过野菜草根,从狼爪下博出一线生机的勇毅少女。 她看向宋易,温和问道:“阿易,你当真梦见了山神?” 宋易撩袍跪下,坦然说道:“不敢欺瞒殿下,易年少时曾听长辈提及往事,便对殿下心生敬仰。今假托山神之名,只为写下心中多年的夙愿。” “那便如你所愿,”长公主笑着吩咐林菀,“叫人抄录几份,传阅宾客。” “是,”林菀恭敬应下。 至此,她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这步棋,赌赢了! 先前,宋易来信问她该如何准备时,她便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她还是殿下身边侍婢。某日,宫中黄门送来一盒贡品面脂,说有祛疤奇效。长公主拿起面脂,随口问她:“阿菀,你说本宫该不该用?” 林菀乖巧应道:“殿下无需以色侍人。此事无关该不该,只在于殿下想不想。” 长公主闻言大笑,顺手将面脂赏给了她。 自那时起,林菀便明白了,殿下从不介意被人看到这道疤。 回忆转瞬即逝,她迅速回神。 太子已读完赋文,恭敬说道:“姑母功绩,理应传颂天下。” 林菀上前接过帛书,余光瞥见座中几位年长的清党士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长公主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拍了拍身旁席位:“阿易,坐这儿。随本宫一道听听名士品评书画,涨见识。” 宋易喜出望外,忙躬身谢恩。 席间许骞愕然瞪大眼,转头低语:“长公主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宋湜指节微紧,面上仍平静。他看着兴冲冲坐上主位的堂弟,没有说话。 宋易落座后,朝林菀投来感激一瞥。她微微颔首回应。忽然,她又察觉宋湜的目光落在身上,依然冰冷。 林菀只觉如芒在背,便拿起帛书退至窗边角落,召来仆婢吩咐速去抄录,分发给宾客。 这时,楼梯口的侍从朗声通报:“清平侯岳怀之,谒见二位殿下!” 林菀心下一沉,立刻抬头望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许骞也是一震。他看了眼楼梯,又担忧地望了眼主位,低声道:“岳怀之来了!” “知道了,”宋湜语气平淡。 见好友如此镇定,许骞忍不住着急:“你真是天塌了都坐得住。岳怀之看见你堂弟坐在那儿,还不得生吞了他。” 宋湜轻嗤一声,垂眸端起茶杯:“他自找的。” “唉!”许骞重重叹气。 说话间,岳怀之疾步上楼,目光直直看向长公主。见她身边坐着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他先是一愣,旋即眸中迸出嫉恨,又迅速恢复如常,走到场中跪地行礼。 “快起来,”长公主笑盈盈望着他,亲切问道,“怀之今日带了什么来?” 岳怀之起身展开手中卷轴。众人同时惊叹出声。 画上是一位雍容慈祥的神女,赤足踏云,含笑垂眸。她容貌姣美,衣袂翩飞,身旁还有麒麟、凤凰环绕相伴。 “这是阆风散人的画作吧!”白发老者惊叹,“近来梁城炙手可热的画师,排队许久都求不到一幅新作!岳侯如何得来的?” 林菀立刻看向一旁,今日阿妙也在楼上奉茶。她也望了过来,轻轻摇头。 太子一改方才平静,直直盯着画卷,半晌才问道:“连孤都不曾见过这幅画,岳侯从何处得来?” 岳怀之忙答:“臣几经周折,打听到散人隐居之地。臣数次登门拜访都被拒绝。但精诚所至终得一见,还请他绘下了这幅神女图!” 林菀震惊地看向邹妙。 他在撒谎! 阆风散人是阿妙的化名,岳怀之不可能见过! 如今上行下效,士人盛行雅好书画之风。而砇山坊是梁城最大的书画坊,往来皆是权贵。林菀早就问过阿妙。阆风散人的传闻,都是砇山坊为抬价编造的故事。传得久了,越发神秘,画价便水涨船高。 邹妙厌恶蹙眉,悄然捧着茶壶退后,往窗边走来。 席间名士纷纷惊叹。 “散人竟然肯见岳侯?” “听闻那位是隐世高人,从不见客啊。” “岳侯岂是常人能比啊。” 一时间,众人投向岳怀之的目光,有疑惑,有羡慕,还有惊讶。岳怀之微微昂头,面色逐渐得意。 太子急切追问:“岳侯快告诉孤,散人住在何处?是何模样?”此刻的他,又变回那个兴奋看画的少年。 岳怀之轻咳一声,道:“是位年近耄耋的修道高人,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臣已答应散人,为保修行清净,决不外传他的隐居之所。” 太子脸上泛起深深的失望。 岳怀之又深情地看向长公主:“散人听臣描述心中神女,深受感动,一气呵成绘就此图。他对臣甚为欣赏,直言臣是有缘人,当以此画相赠。” “这厮还跟上学时一样爱慕虚荣。”席边的许骞浑身一抖,忍不住对宋湜低声抱怨,“又是个有缘人。这些山神散人,怎么天天到处感动。” 原来十多年前,许骞、宋湜和岳怀之都曾是太学同窗。 宋湜瞥了眼画卷,目光明澈:“他在说谎。” “啊?”许骞震惊转头审视画卷,又不好动作太大,只得微微探头。 窗边角落,邹妙走到林菀身旁,眼眶泛红。她强忍泪水,低语道:“他那幅画是找人仿的。对方技艺甚高,几可乱真。但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他利用阆风散人来博名声。” 林菀愕然。原以为,岳怀之在砇山坊买了画,再编造阆风散人对他的赞誉,给自己贴金。她正觉恶心,没想到这画还是假的! 世上本无阆风散人,外人自然无从得见。岳怀之声称见过,旁人即便怀疑,也拿不出证据反驳。 除非知情人当面揭穿。 但砇山坊向来信誉极好,从不暴露画师和买家身份。这里也没砇山坊的人。岳怀之就是知道,今日无人能揭穿他。 太不要脸了! 林菀忍着恶心反胃,低声问道:“可要阿姊站出来戳穿他?” 邹妙却摇头:“砇山坊有规矩,他们为卖高价,会保密画师身份。同样,画师亦不能暴露身份。我们签了契约。一旦违约,就再不能在那寄卖了。” 林菀不禁蹙眉。 看阿妙神色犹豫,应不愿暴露她是阆风散人。可心里又难受,不愿化名被这厮利用。左右为难,只能自己憋屈。 这可如何是好……林菀望向场中。 长公主含笑望着岳怀之,眼神比看宋易时更柔和:“怀之心中的神女,是哪位?” “正是殿下。”岳怀之目光灼灼,直视长公主。 她眉眼弯起:“本宫不过寻常女子,如何当得起神女名号?” 岳怀之温柔应道:“殿下光彩照人,九霄碧落无人能比。若殿下当不起,世上再无人当得起。” 两人对视,旁若无人。 嘶……林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实在忍不了! 这厮又来蒙蔽殿下! 她恨不得立刻揭穿,却不能说破阿妙身份……真是难办…… 林菀飞快思量,忽然灵光一闪! 她附在邹妙耳边低语几句,见对方点头,便走到长公主身侧笑道:“岳侯得见高人,下官好生羡慕。不知岳侯是何时拜访的高人?” 岳怀之见是她,脸色一沉:“八日前。” “哦……”林菀恍然,又问,“不知岳侯见到的阆风散人,是男是女?” 众人纷纷看向林菀,面露不解。按岳怀之描述,散人须发皆白,分明是位老翁。唯有宋湜的目光带了一丝探究。 岳怀之冷嗤:“你什么意思?本侯说得不够清楚?一位老道,年近耄耋,须发皆白。” “啊?”林菀故作惊讶,“可真巧!前些日子,下官收了一幅阆风散人的自画小像。画上分明是位年长道姑呀。”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岳怀之眯起眼,目光森寒。林菀唇角带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长公主轻轻挑眉,若有所思。 太子则震惊望来。 渎玉 第23节 林菀迅速跪到长公主身后,娇声道:“殿下,奴婢前些日子在南市闲逛,听闻阆风散人近来名声大噪,便凑热闹买了幅说是本人的自画像。奴婢也好奇真假。正好今日有机会,想请诸位名士掌掌眼,求殿下恩准嘛。” 她声音甜如拉丝的蜂蜜。众人听得无不皱眉,包括宋湜。 “好好好,”长公主笑逐颜开,“正好,本宫也爱看热闹。” “谢殿下!”林菀喜形于色。 许骞也听乐了,捻须笑道:“如此说来,要么岳侯眼花看错了男女,要么林舍人买了假画。总有一个是假的,对吧?” 第20章 揭穿 你也在意她。 在场不少人笑出声来,窃窃私语四起。 “是啊!确实没人说过,阆风散人究竟是道人,还是道姑。” “若真是道姑,岳侯这脸就丢大了。” “万一是林舍人买了假画呢?她又不懂画。” “看看便知,说不定是岳侯遇上了骗子。” 岳怀之脸色愈发阴沉:“林舍人既然急着用假画反驳,还磨蹭什么,赶紧拿出来看看!” “好啊,”林菀转身吩咐,“阿妙,去我寝舍仔细找找。我房里画像多,可别拿错了。” 两人目光交汇,林菀递去一个眼神。邹妙紧攥着手,僵硬点头:“是。”她转身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 “等等!”岳怀之突然出声,目光审视着邹妙。 邹妙停步,不敢回头。她咬紧下唇,唇色发白。 “怎么?岳侯怕看到画,想反悔?”林菀适时插话。 “笑话!”岳怀之转过头,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又吩咐楼梯口的自家仆从,“跟她一起去,免得出什么差错。” 邹妙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菀当即沉下脸:“下官的寝舍,岂是闲杂人等能随意翻的!阿妙,让他在门口等着!只能你进去找!” “是!”邹妙连忙应下,加快脚步下楼。岳府仆从紧随其后。 见他们离开,林菀绽开笑颜,转向长公主:“殿下,是否继续见客?” 岳怀之急忙行礼:“殿下,请允臣陪在您身边等待结果,否则臣实在坐立难安。” 然而长公主与太子并坐,背靠屏风。她右边空席坐着宋易,身边再无空位。岳怀之昂首挑衅地看向宋易,分明是要他让开。 宋易如坐针毡,先是向林菀投去求救的目光,又可怜巴巴地望向长公主。众目睽睽之下,刚坐下就被赶走,岂非成了笑话。 场面一时僵住。 席间众人默然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等着看好戏。 让谁走? 全看长公主想让谁留下。 林菀瞧着,殿下看看宋易,又看看岳怀之,便知她那多情的毛病又犯了……眼前两位英俊郎君,一个青涩真诚,一个深情体贴……各有千秋,竟是哪个都舍不得。 她忽然朗声唤道:“许博士!” 许骞一愣: “啊?” “下官没记错的话,”林菀笑吟吟地望他,“岳侯、宋御史和您不仅同年参加策试,还是太学同窗吧?” 许骞面色骤变。 宋湜蹙起眉头。 岳怀之眸露警觉。 林菀飞快接道:“三位既是多年同窗,今日机会难得,定想同席而坐,以叙旧情。殿下何不成人之美?” “谁……”谁跟那厮有旧情!许骞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向宋湜,满腹话语化作一声干笑:“呵呵。” 宋湜与他对视,递来个无奈眼神。 岳怀之惊诧地看向林菀,又嫌弃地瞥向许骞:“呵。” 却听长公主笑道:“甚是有理,本宫自当成全。” 林菀忙唤:“来人!快在许博士身旁添席!” 转眼间,尘埃落定。 许骞看着身旁多出的坐席,见岳怀之阴沉着脸坐下。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僵硬笑道:“呵呵,林舍人当真八面玲珑。” “许博士过奖。”林菀甜笑回应。 宋易长舒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冷汗,又朝她投来感激眼神。这时,林菀察觉到宋湜的视线再次投来。 那道清冷目光教心脏蓦地一颤,她随即别开脸。 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林菀吁出一口气,起身退到窗边,望着外面摇曳的树叶。现在该担心阿妙才是。她一向胆小,可别被岳怀之的人看出破绽。 屋里,两位殿下继续会见宾客。林菀自顾忐忑了近半个时辰,忽见树下石路上,邹妙匆匆赶回,手里握着一卷画。岳府仆从紧随其后。林菀赶紧绕到楼梯口等候。 片刻,邹妙上楼见到她,轻轻点头。林菀终于松了口气。 侍从通报:“启禀二位殿下,林舍人的画取来了。” “拿过来瞧瞧。”长公主笑道。 林菀展颜一笑,让邹妙走到场中。画卷展开的刹那,惊叹声四起。 画上果然是一位年老道姑,布袍木簪,拄杖登山,抬袖拭汗,却目视远方,笑容温和。虽只用墨笔简单勾勒,却是栩栩如生,跃然绢上。落款正是:阆风散人自作画像。 旁边,岳府仆从展开的神女图色彩明艳。落款同样是阆风散人。 两幅画一素一彩,笔法却极为相似。乍看俨然是同一人手笔。 岳怀之走到画前,当即嗤笑:“这幅画如此简陋,定是假的。” 太子却道:“岳侯此言差矣。阆风散人既作彩绘,也画墨笔,不能单单凭此断定。” 岳怀之讨了个没趣,讪讪闭嘴。 太子忍不住上前细看。他比对了半晌,仍眉头紧锁,难下结论。 忽然,他注意到捧画婢子的手掌侧边,沾着些许墨迹。太子微微眯眼。再细看那幅《道姑图》。墨迹渗入绢布,虽然干了,色泽却过于新鲜。 就像是……刚画完不久。 这等细节,唯有常年钻研书画的行家,才能察觉。太子直起身,深深打量起那名婢子。邹妙察觉他的视线,下意识捏紧绢布,悄悄举高遮住了脸。 这时,长公主也带着宋易来到画前。宋易看了片刻,摇头道:“我看不出来。”长公主自然也看不出,却兴致高昂:“诸位都来瞧瞧。” 其余名士纷纷围拢上前。两幅画前顿时站满了人,议论声不绝于耳。 唯有宋湜和许骞仍坐在席间。 站在旁边的林菀注意到,宋湜正附在许骞耳旁低语,对方频频点头。 隔着人群,她又眼尖地睹见,太子悄然退后几步。趁众人都在赏画,他望向宋湜,朝《道姑图》微微偏头。宋湜轻轻点头。太子又向《神女图》抬了抬下巴。宋湜轻轻摇头。太子旋即移开视线。 两人动作轻捷,无人察觉。 除了林菀。 她惊讶地睁大眼,太子是在征求宋湜的意见? 片刻,许骞起身踱到人群边,左右端详后,捻须朗声道:“以骞之见,既然阆风散人和砇山坊行家都不在现场,眼下最有资格判定真伪的,当属太子殿下!” “是啊!” “太子殿下自小便钻研书画,臣等自愧不如。” 众人连连称是。连长公主也轻轻点头。 许骞又道:“太子殿下深谙书画之道,想必见过不少阆风散人的真迹。今日又是为殿下寿辰献画。不如就请殿下金口玉断,指明孰真孰假,如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子身上。 太子轻咳一声,左右端详片刻,道:“孤以为,这幅《道姑图》笔意旷达自然,确是阆风散人真迹。” 话音一落,满场惊叹。岳怀之霎时脸色铁青。 “至于这幅《神女图》……”太子顿了顿。 四周寂静,众人屏息以待。 太子摇头:“虽然笔法极像,却略显匠气,不如阆风散人浑然洒脱。”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捧着《道姑图》的邹妙,回到席间。 场上顿时炸开锅。 “《神女图》是假的?” “岳侯被人骗了?” “总不能是岳侯连男女都分不清吧……” 林菀听着,险些笑出声。她迅速看向邹妙,见她唇角微扬。两人悄然相视一笑。至于岳怀之是被人蒙骗,还是故意骗人,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长公主轻轻挑眉,只对宋易抬手:“阿易,回来坐。” 岳怀之登时面红耳赤。他狠狠瞪了林菀一眼,急忙向长公主行礼:“殿下!太子所言也不过……不过是一家之见,岂能就此定论!” 太子面色一沉:“难道岳侯自认书画造诣在孤之上?” 岳怀之脸色一白,慌忙施礼:“臣绝无此意!” 站在后面的林菀插话:“唉,岳侯也是为给殿下筹备贺礼,心急了些。只是平日不精书画,难免被有心人蒙骗。” 岳怀之转头瞪她:“不劳林舍人假惺惺地为本侯说话。” 林菀满脸委屈:“下官真心体谅岳侯,岳侯却要冤枉死我了。” “好了,”长公主出声打断,却仍眉眼含笑,语气温和,“怀之,你随他们先下楼歇着,等雅集稍后开始。” 渎玉 第24节 “殿下……”岳怀之瞥了眼她身边的青年,满脸不甘。 “去吧。”长公主轻轻挥手。 林菀上前恭敬一礼:“岳侯,请。” 岳怀之紧握双拳,转头狠狠盯她,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林菀,你等着!”他一甩衣袖,快步下楼。捧画的侍从连忙跟上。 林菀长舒一口气,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向太子郑重行礼:“多谢殿下明断。” 太子只道:“孤不过据实以告。” 周围一众士人朝太子投来赞许的目光。 见太子仍望着那幅《道姑图》,林菀心念一动,忙道:“此图愿献于殿下,聊表下官微薄心意,恭贺殿下生辰。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这……”太子犹豫了一瞬,点头道,“有心了。” 林菀使了个眼色,邹妙卷起绢画,上前递给东宫内侍。待她走近,太子忽然说道:“孤要更衣,你来带路。” 邹妙一愣,发现太子正盯着她:“我?” “就是你,带路。”太子瞥了眼她掌侧的墨痕。 邹妙无措地回头望来。林菀忙笑道:“阿妙,还不快给殿下引路。” “是,”邹妙这才向太子款款一礼,躬身退步,“殿下请随奴婢来。” 林菀退到场边角落,目送二人消失在楼梯口,不禁疑惑。 为何太子特意要阿妙带路?难道看出什么了? 应该不会吧。 方才,太子明明先问了宋湜,才再说的结果。 回想起刚才那幕,林菀突然一个激灵。 她率先挑起质疑,想揭穿岳怀之的骗局。而宋湜顺势而为,一番授意,既挫了岳怀之的气焰,又使捧着长公主的众人转而赞扬太子。 他自己却始终安坐席间,不动声色。 林菀悄然望向客席。 此刻太子不在,众人正品茶闲谈。宋湜握着茶杯,静听许骞在旁说话。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抬眼望来。 宋湜依旧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移开视线。先前因宋易而生的冷意和不悦,已尽数敛于端正仪态之下。 曾以为,他不过是个年少成名的清正士人。 没想到太子和许博士竟这般听从他……看来,他远不止如此简单。 再转头,长公主正与宋易谈笑风生。 似对刚才暗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时,一名侍从上楼来到许骞身边,低语了几句。许骞脸色骤变。随后,那侍从匆匆绕到林菀身旁低声道:“我家郎君请林舍人过去。” 许骞找她? 林菀心下微讶,随他过去跪坐席边:“许博士有何吩咐?” 与许骞相邻的坐席上,便是宋湜。离他逾近,心跳便没来由地加快,许是心虚的缘故。她垂眸看着木案。今日邀来他堂弟,少不得让他嫌恶。那又如何,干脆不要看他。 只听许骞道:“我今日带了一名学生来雅集见世面。但下人来报,半个时辰前,他被云栖苑一名小厮唤走,一直没回来。” “您的学生被苑里小厮叫走了?”林菀讶然抬头。 “我的人亲耳听见。对方自称云栖苑的人,他主君有话要问,便带走了人。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圈,没见人影。那学生叫邹彧,还请林舍人帮忙寻人。” “阿彧!”林菀面露惊愕。 “林舍人认得?”许骞同样惊讶。 “他是我邻家阿弟。”林菀略一思忖,有条不紊地说道,“今日雅集,苑中四处都是守卫。阿彧应该不会离苑,许是在这偌大园中迷了路。我这就带人去寻,还请等我消息。” “有劳。”许骞拱手。 林菀也恭敬一礼,起身疾步下楼。 “原来她就是奉文那个女官阿姊!”许骞转头低语,全无方才的沉稳气度,“他俩果然感情深,一听他不见了,还急得亲自去寻。” 见宋湜冷冷瞥来,他撇了撇嘴,嘀咕道:“差点忘了,你也在意她。不过她刚才都没看你。” “最后说一次,我并未在意她。”宋湜不悦地强调。 “呵,平时天塌了都面不改色,偏这句话要特意辩解。”许骞连连摇头,端起茶杯吹起热气。 宋湜悄然在袖中捏手,垂眸凝视案上糕点,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还是因为榜单压字数,明天请假停一天。后天周四入v,会更新万字肥章! 还有其他预收宝们可以看看哦~ ======预收《春陌千山》====== 简知节身为使臣之女,随父出使邻国。不料使团被邻国边军扣押,全员发配屯田。 一切皆因大都督陆隐州。 他年少成名,清冷自傲,执掌边军,却反对两国结盟,扣押使团一拖再拖。 这时简知节被看中,当上陆府子弟启蒙女师。父亲大喜,要她收买陆氏族人,说服陆都督放过使团。 无人知晓,她从小畏惧与陌生人打交道,一直艰难伪装。如今倒成了全使团最后的希望! 陆隐州一眼识出,新入府的简娘子别有用心。他劝过家人,他们非但不听,还夸她貌美娴静,满腹学识。陆隐州冷笑:不过是道美人计。 她给小侄女送礼,被他撞见便慌忙否认。 陆隐州不屑:欲盖弥彰。 她在园里读书,见了他便躲,书掉地上都不捡。 陆隐州看穿:欲拒还迎。 她对旁人笑得温柔,一见他便敛声静气。 陆隐州咬牙:欲擒故纵。 …… 简知节愈发烦恼,她实在开不了口,如何才能完成任务! 谁知某天,她被陆隐州堵在房里。想躲,奈何手腕被擒,动弹不得。 她从不曾与人这般亲近,以致他掌下所触之处都在颤栗。她每躲一寸,他便近一寸。 灼热气息落在耳畔,是他不甘心的逼问: “简娘子,你到底何时才来收买我?” 甜饼 架空勿究 第21章 解围 她偏要得寸进尺,他会允到哪步? 枕波楼前的空地上已架起帷幕, 作为雅集场地。届时太子会亲自命题,各家士子与女郎们或书或画,各展才学。许骞带邹彧前来,正是为此。 此刻宾客们三两成群, 或在楼里品茶, 或在湖边赏景。眼看雅集即将开始, 邹彧却不见踪影。 林菀遣了几名小厮分头去找。她在附近转了一圈, 毫无所获。又差人问遍了会场所有仆役,皆说没唤过这学生。 这就怪了。 莫非是某位宾客的随从叫走了阿彧, 却被误认成苑中小厮? 今日来了上百位世家子弟, 若挨家去问, 可就耗时了。况且阿彧平日与世家子弟并无往来…… 林菀正思忖着,忽然反应过来。 在云栖苑,既非宾客亦非殿下, 却能称得上主君的,还有一人。只是他很久不来苑里了, 难道今日回来了?! 恰在此时,一名小厮疾奔来报:“林舍人,打听到了!有人看见九曲石阵旁, 几个虎贲禁卫围住了一个太学生!” “我去看看!”林菀脸色顿变, 提起裙摆沿湖岸石径奔去。 云栖湖畔亭台错落。远处那片以奇石垒成的假山迷阵,便是九曲石阵。殿下得闲时, 常与面首在此嬉游。 林菀疾奔过去。还未到近前,便瞧见几名魁梧军士围拢半圈, 将邹彧堵在一面假山石壁下。 旁边一块大石上, 一名轻甲青年屈膝而坐,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羽箭。他莫约二十出头, 生得英武俊朗,那双凤眸与长公主极像。石径上有几名仆婢路过,远远朝他行礼,又低头匆匆离开。 青年懒洋洋开口:“本侯的耐心耗尽了。数到三,再不说是谁教唆你……” 他眯起一只眼,举箭瞄准邹彧:“就把你钉在石上做成挂画,正好请太子和名士们赏鉴。” 军士们围得严实,邹彧无路可退。他望着寒光闪闪的箭镞,额上沁出薄汗,强撑着镇定说道:“学生只有那句回答。生死攸关,为求保命不得已为之。要杀要剐,任凭君侯处置。” “呵,”青年冷笑,“拿本侯做挡箭牌,是觉得我比张砺仁慈?” “靖襄侯!” 众人闻声转头。 石径远处,林菀提着裙摆疾奔而来。青年见到她,微微一怔。邹彧眼中骤亮,高声唤道:“林阿姊!” 青年立刻嫌弃地瞥向邹彧:“她哪来的弟弟?” 林菀跑到近前,躬身扶腰,喘着粗气:“不是亲弟……但也差不多……求靖襄侯……放他、放他去雅集……” 说着,她不忘对男子叠手行礼:“奴婢见过靖襄侯……” 眼前不可一世的青年,正是长公主和霍将军的独子,霍衍。 当年长公主投奔北境定乾军,后嫁与主帅霍骁。圣上感念霍将军平乱扶立之功,封其为靖襄侯。十几年前霍将军病逝,便由霍衍承袭了爵位。 他转着羽箭跃下石块:“你说放就放?” 渎玉 第25节 林菀暗自叹气。 这个霍衍,是她进府后最头疼的人物。 身为长公主唯一的孩子,从小宠着养大,顽劣得远近闻名,故而诨号“小魔头”。府里仆婢都知道,殿下宽厚和善,小君侯却喜怒无常,伺候他时无不战战兢兢,万万不能在他面前犯蠢。 林菀竭力平复气息,抬眸甜笑:“靖襄侯,指使邹彧供出您的人,正是奴婢。” “阿姊!不是的!”邹彧急欲上前,却被虎背熊腰的军士挡住。 霍衍随手一掷,羽箭直射邹彧面门。 “等等!”林菀愕然惊呼,已来不及阻止。 邹彧忙偏头闪避。箭镞擦过他耳际,深深没入石缝,羽尾颤动的嗡鸣不绝于耳。 林菀松口气,又绽开笑颜:“既是奴婢教唆了他,还请君侯直接找奴婢算账。” 霍衍眉梢微挑,挥手示意。那几名军士便让开道路。邹彧急忙奔到林菀身边:“阿姊……” “我与君侯说几句话,你快去雅集。马上就开始了,许博士正找你。”林菀瞥了眼霍衍,笑道,“今日宾客众多,君侯不会怎样,方才也就是吓唬你罢了。” 霍衍嗤笑一声。 “但是……”邹彧欲言又止,脚底迟迟不挪步。 林菀往外推他:“快去跟许博士解释一下。” 邹彧恍然会意:“好!” “只会跟先生告状的蠢材。”霍衍目送学子疾奔而去,转头看向林菀,“既然找你算账……”他缓步逼近,“林舍人,打算如何赔偿本侯受损的名声?” 高大身影笼罩下来,林菀步步后退,心中不停腹诽。 他的名声一塌糊涂,还能损失到哪去? 众所周知,小魔头万分讨厌岳怀之。 他曾派人在马车垫子下塞了十几条蛇。岳怀之坐上没多久,几条蛇钻进衣摆,吓得他当街跳车崴了脚。 又曾在酒里下过毒。刚巧那日岳怀之胃口不好,只浅饮一口,回去便卧榻三天,上吐下泻。 还曾在狩猎时,一箭射中岳怀之坐骑。马匹臀部中箭狂奔不止。岳怀之死命攥住缰绳,直到马匹精疲力竭停下,才翻身滚落下马,脚软得都站不起来。 这些事在梁城闹得人尽皆知。连林菀都可惜,岳怀之怎如此命大。为此,长公主狠狠斥责了霍衍,气得他跑去北境,投奔统领定乾军的叔父。 三年后,他才被调回梁城出任虎贲中郎将,却愤而开府另住。不过,这倒让府里仆婢们松了口气。 供出他是讨岳檄文的幕后主使,外人只会觉得合情合理。故而三司会审时,宋湜称此乃长公主家事,外臣不便置评。另两府忙不迭附和。他们可惹不起这祸世魔头,谁都不敢再查下去。 但细想,小魔头无法无天,对付岳怀之的手段简单粗暴。散布檄文绝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张砺不信口供,但另两府宁可信其有,只想赶快结案,绣衣使只能放人。 眼下霍衍找上阿彧,定是风声传到了他本人耳中。 林菀早想过,即便霍衍追究,也强过阿彧在台狱受折磨。到时她再设法周旋。毕竟对付这小魔头,她尚有些经验。 突然,后背撞到一块石头。 她无处可退了。 林菀忙屈膝一礼:“感谢君侯救命之恩!奴婢擅借君侯威名,罪该万死。只求君侯开恩,将此抵作从前许过的赏赐。” 霍衍站定抱手,被气笑了:“林菀,你难道忘了本侯说过什么?两年前圣上寿宴,我遗失贺礼,你暗中周全还瞒过了母亲。当时问你要什么赏赐。你说没想好。转眼两年,结果……” 他俯身逼视:“你就为这等蠢材,败坏本侯名声,还敢说是我许的赏赐?” 林菀紧贴石头,飞快说道:“君侯一诺千金,自然要用在救命关头!对奴婢而言,这便是最好、最重的赏赐!”说着,她脚步轻挪,试图绕开堵住退路的石头。 霍衍侧身抵住石头,挡住她的去路:“本侯只答应赏赐物件,你却要本侯替人顶罪。我同意了吗?” 林菀甜笑:“但君侯得到了讨岳同盟的助力呀!” “那帮学生?”霍衍不以为然,“不需要。” “君侯此言差矣。六年前,您就想除掉岳怀之。奈何他狡猾命硬,反倒让他趁机博取殿下怜惜。所以,您不如换个思路,比如……”林菀在脑中飞快思索,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比如您也可以借力打力。岳怀之多行不义,早失人心。这次太学生一闹,殿下便冷落他多时。说明,此乃可行之计!” 霍衍托起下颌,竟琢磨起来:“有几分道理。” 林菀趁势道:“而君侯您,正是讨岳同盟的主帅!在您的指挥下,大计可成,指日可待!”她抬手握拳,目光炯炯。 霍衍眯眼审视她片刻,忽笑道:“说得不错。本侯便封你为讨岳同盟大军师,负责筹谋联络,以此将功补过。” 看他高兴起来,且不再追究她的过错,林菀暗松了口气。 她连忙一礼:“奴婢领命。禀君侯,今日岳怀之在雅集上,拿了一幅仿冒名士的画作蒙骗殿下,已被奴婢当众揭穿!” 霍衍凤眸弯起:“很好。” “奴婢担心,岳怀之另有图谋来接近殿下,”林菀开始试探,“那……请容奴婢先回雅集,严防死守……”说着,她又悄悄朝另一侧挪步。 “等等,”霍衍悠然转身,再次挡在她面前,“你既为军师,需常与本侯谋划大计。你在云栖苑不方便。从明日起,你来侯府当值。” 林菀面色骤变。 霍衍当即沉了脸:“难道你方才所言,都是在诓骗本侯?” “不不不,”林菀挤出笑容,“奴婢实在是,受宠若惊,一时激动。” “本侯欣赏聪明人,”霍衍嗤笑,脸色骤冷,“但最讨厌自作聪明,欺骗本侯之人!” “奴婢绝未欺骗君侯!而是……”林菀挖空心思寻找理由,“而是奴婢需留在殿下身边,随时打探消息。讨岳同盟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巧言令色。本侯说过的话,断没有收回……” “奴婢参见殿下!”林菀突然朝前方屈膝行礼。 霍衍与一众军士连忙回头,却见石径上空无一人。他再转头,见林菀一溜小跑,奔向九曲石阵入口。 “请君侯恕罪!今日雅集宾客众多,奴婢万万不能擅离职守!待奴婢探到贼子动向,再来汇报!”说着,她钻进石阵中消失不见。 霍衍咬住后槽牙:“给我抓住她!” “是!”众军士齐声领命。 九曲石阵远看像一堆起伏的石山,里面皆为羊肠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通往幽洞。两侧石壁高耸。林菀知道出口在何处,但脚下石径如同迷阵,还没走到出口,就绕得晕头转向了。 “你们两个,去外面出口守着!” “你们两个守入口!” “其他人跟我进去搜!” “是!” 喝令声在石壁间回荡,林菀只得加快步伐。 方才那几个虎贲禁卫站在外面,她情急之下只能跑进石阵。这下好了,一时半会都绕不出去。 霍衍这厮,分明在耍她玩呢! 若被他抓住,少不得被一阵磋磨。这种纨绔子弟,受父母庇荫,坐享食禄。她忙得要死,才没空在这奉陪。 林菀刚拐过一道弯,忽闻后方不远处传来喊声:“这边有路!” 她心下一紧,忙提裙飞奔。又拐一道弯,前方赫然一堵石墙,是条死路! “往这儿来!”军士呼声越来越近。 怎么办? 林菀心急如焚,四下寻觅,周围再无出路。若原路返回,定会与他们撞个正着! 她抬起头,心下一横。 爬上去! 幸好石壁缝隙颇多,不算难爬。就是尖石硌手,不时勾住裙裾。林菀忍着硌疼,扯开挂住的裙角,咬牙爬到壁顶。 上面石块堆叠,嶙峋起伏,仅容立足。她刚在一块大石后面藏好,便听下面脚步杂沓。林菀紧缩在石头后,抠着石缝竭力保持平衡,不敢发出声响。 “这条路走不通,往那边找找。”下面有军士说话。 “走。” 脚步声渐远。 她松了口气。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 林菀四下环顾,所幸身处石阵高处,下方一览无余。远处,霍衍和两名军士站在湖岸边的石阵出口。他拾起石块打着水漂,不时望向石阵。 为免被他发现,她忙将自己缩回石后。只是尖石硌得脚底生疼,她攀着石缝,不时交替抬脚。 霍衍连打七八个水漂,不耐烦地扬声问道:“找到没有?” 石阵里传出回答:“禀君侯,还没有!” “肯定还躲在里面!”霍衍又掷出一块石头,“林菀!有本事你永远躲着不出来!” 遥遥听见这话,林菀不由得暗骂:小魔头也太闲了吧!没抓住她,难道要一直守下去不成! 正煎熬时,忽见石径远处,两名仆妇疾步走来,竟是长公主身边侍从。 她们走至湖边,朝霍衍恭敬一礼:“禀君侯,殿下得知您在苑里,要您同赴雅集,陶冶情操。” “本侯没有情操,不需要陶冶。”霍衍掂着两块小石头,正在比较轻重。 仆妇们无奈对视。其中一名又道:“殿下说,您必须去。” 见霍衍沉下脸,另一名仆妇忙道:“宋御史已遣人往兰台取《贺天子践祚表》的拓帛,请宾客赏鉴。此乃圣上登基时,由许司徒撰文、宋太傅书写、崔侍中刻碑的书法至宝,讲述了圣上登基历程的艰难。原碑藏于太庙,平常难得一见。” “拓帛马上取回。您若不去观摩,殿下会不高兴的。” 霍衍叉腰沉思片刻,又愤愤将石头扔进湖里:“改日再与你算账!”这才踏上石径,抬手一挥。 “撤!”领头禁卫喝道。 没多久,一众军士退出石阵,随霍衍走远了。 见众人消失在石径尽头,林菀长舒一口气。 殿下原先不知小魔头也在苑中。此刻传唤,想来是阿彧报的信。谢天谢地,幸好殿下把他叫走,她总算能下去了。 林菀寻着退路,忽生疑惑。 渎玉 第26节 宋湜向来低调,怎会突然出这种风头,取这道珍贵的拓帛给宾客看? 未及细想,她发现,石壁近乎垂直,下去比爬上来难太多了! 林菀试着伸脚,勉强踩住一块凸起。再寻下处落点时,右脚忽然一滑,整个人直往下坠! “啊!”她慌忙抓紧岩石,勉强稳住身子。嘶……掌心传来刺痛,一股血流顺着手腕淌下。 “借了小魔头的名号,合该有此一劫,唉。”林菀自认倒霉,小心往下攀爬。快精疲力竭时,终于离地仅三尺高,索性松手跳下,跌落在地。 低头一看,右手掌心划破两道长长的血痕,表皮翻起,直至小臂。血滴在裙上。裙摆也刮破了好几个洞,她无奈叹气,起身沿原路返回。七拐八弯,终于走出石阵时,却见邹彧沿石径疾奔而来。 他一见她,眼中一亮:“阿姊!” “阿彧!”林菀快步迎上。 两人一碰面,邹彧便急问:“阿姊没事吧?我见靖襄侯突然随仆妇上了楼,便赶紧过来寻你!他可有为难你?” “无碍,”林菀忽觉不对劲,“你不知道他为何上楼?” 邹彧摇头:“方才我想上楼找许博士,被守卫拦住。他们说二位殿下在见客,无关人等不能进入。我百般恳求不行,便想找人帮忙传信。但楼下宾客云集,云栖苑仆役又忙,许府随从也找不见。我正着急,便见靖襄侯来了,就赶紧回来找你。” 说着,他瞥见她手掌血迹,眸中迸出惊愕:“他伤了你?!” 林菀摇头,提起衣袖盖住手腕:“我自己不小心被石头划伤的。” 她抬眸眺望远处沈波楼,见宾客从楼中鱼贯而出,进入帷幕陆续落座。场边人头攒动。长公主和太子被仆婢们前呼后拥着,正走出楼门。 “雅集马上开始了!你快过去!我回值房处理就好。” 邹彧仍盯着她袖口:“我陪你。你右手伤了,自己如何处理?” “是划伤又不是摔断了,如何不能处理?”林菀笑着推他,“快去雅集!别误了进场,免得辜负许博士期望。” 邹彧抿唇犹豫半晌,才道:“好吧,那我去了,阿姊自己当心。”他刚走出两步,又回头:“阿姊,以后再遇靖襄侯,千万要绕道!” “知道啦!”林菀含笑挥手,“快去!” 邹彧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林菀敛了笑意,心中升起疑惑。 殿下今日来时,原本不知道霍衍回来了。既然不是阿彧报的信,她又如何得知的? 她没想通,摇头吁了口气。 舍人值院位置偏僻,过去要经过枕波楼旁的一座花园。林菀扶着手臂,缓步前行。雅集会场的喧嚷人声穿过繁茂枝叶,隐约传来。所有宾客和仆婢都聚集在那边,此刻花园里空无一人。 她正待穿过一道院墙廊门,忽听前方墙后传来说话声音。 “兄长不必再劝,我已决意留在长公主身边。” 是宋易。 她心头一跳。 他兄长不就是宋湜? 看来,兄弟俩专门找了个僻静处说话。宋湜在劝他离开长公主? 林菀连忙放轻脚步,侧身贴向墙边。 果然,墙那边传来宋湜耐心的劝告:“你参加策试前就急于攀附长公主,就算考得再好,日后做出功绩,也会被说成是攀附得来。此非正道,消息传回登郡,叔父定觉颜面扫地。叔母对你寄予厚望,她身体不好,又如何承受得住?你可为他们想过?” 对面沉默下来。 半晌,宋易开口:“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处处不如你。你是光耀门楣的宋氏长孙,而我是给宋氏丢脸的废物。如今我终于走了一条你没走过的路,心里不知有多轻松。” 躲在墙后偷听的林菀,瞬间想象出宋易的成长经历。生于名门,长在书院,却有个光芒万丈的堂兄,处处被比较,处处比不过。看来他的心思从小就敏感。 “阿易!”宋湜压低声音恼道,“你在胡说什么!” “莫摆兄长架子教训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提宋家颜面。伯父生前一直沉默,才是给你们母子留足了颜面。”宋易一口气说了许多,像在发泄积压心头已久的怨气。 墙这边的林菀一个激灵。 这话什么意思?宋湜和他母亲给宋家丢脸了?不是刚还说兄长光耀门楣么?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我今日劝你几句,不过念在叔母往日待我宽厚,已是仁至义尽。”宋湜的声音骤然冰冷,“你以为今日就风光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长公主,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嘶……林菀倒吸一口凉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 宋湜这刻薄的嘴啊!宋易心思敏感,如何受得了? 果然,宋易深吸几口气,恼道:“宋湜,你就是个野种!”他愤然转身,朝廊门疾步走来。 林菀连忙闪到一根廊柱后,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她悄然伸头,见宋易甩着衣袖大步离开,连背影都透着怒火。 他骂得着实难听,看来气得不轻…… “听够了吗?”背后传来淡然声音。 “呀!”林菀惊得一跳,慌忙回头,见宋湜站在身后,静静望着她。 太尴尬了!偷听兄弟吵架,还被他当场抓住! “呃,”林菀干笑一声,“宋御史真巧,你怎么也在这?我也刚来呢。”说完她就暗自懊恼,听听这欲盖弥彰的口气,太不自然了。 宋湜轻嗤一声,看着远处宋易消失的方向:“天下郎君众多,林舍人怎就一再找上宋易?”说罢,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今日一直被他冷眼瞧着,果然在恼她。 林菀脸上笑意一僵,不自觉揪住衣袖。 宋易确实是她邀来的。但若谁的感受都要体谅,她还如何成事? 罢了,他们总归不是一路人。 林菀抿了抿唇,忽又扬起笑意:“他想尝试兄长没走过的路。不如宋御史也来走这条路,保准让他无路可走,马上回家。” “呵,”宋湜嗤笑着睨她一眼。 哦这熟悉的刻薄又回来了! 林菀撇嘴:“开个玩笑。下官还有事,就不叨扰宋御史了。”笑着说罢,她叠手一礼,准备继续回值房。 宋湜忽然面色一凛:“霍衍伤你了?” 顺着他的视线,林菀低头看去,发现袖口沾上了血迹。她忙把手藏到身后,刚想解释,忽然反应过来:“宋御史怎知,我刚才跟靖襄侯在一处?” “今日来时,在苑外马厩看到了虎贲禁卫的坐骑。”宋湜随口应着,视线缓缓下移,“能被苑里小厮称为主君的,只有长公主和靖襄侯。所以我猜是靖襄侯唤走了邹彧。” 裙摆上的血迹,撕破的裙角,全数映入他眼帘。察觉到他的打量,林菀慌忙提起一侧裙摆掩住破洞。也就没注意到,他眸里渐渐凝结的寒霜。 “邹彧借霍侯之名脱罪,背后必有你的指点。你去找人,定会说出实情维护他。而霍衍,就会转而针对你。”宋湜抬眸望来,眼神已恢复平静,“他对你做了什么?” 林菀听得惊讶。 他心思竟如此缜密,仅凭蛛丝马迹,便推测得完全正确! 她老实答道:“确实因为我教阿彧那么做,让靖襄侯很生气。他要我去他府里,我不敢应,钻空跑进石阵。他遣人追我。我爬到石阵顶上,才弄成这样。” 说着,她又反应过来:“殿下得知靖襄侯来了,是宋御史你说的?” “跟许骞聊起门外的虎贲禁卫坐骑,被长公主听到了。”宋湜垂眸应道。 林菀愣住。 聊天被听到了? 今日他一直在和许骞聊天,之前不想被人听到,有无数办法遮掩。能被长公主听到,定是他们故意为之。 兰台里有不少书法珍宝,他派人取的,偏是那篇贺表拓帛,里面写有霍将军的功绩。殿下一旦知道小魔头也在,定会叫他来看。 而九曲石阵那边,又是小魔头一回苑就去玩的地方。殿下自然派人先去那找。如此,便顺势解了围。 她越想越惊讶。 又是这样,他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地左右了局面。 肯定是许博士让他想办法救阿彧吧。 跟他虽非一路人,但帮了忙还是要谢的。 “多谢宋御史帮阿彧解围。”林菀再次叠手一礼。 宋湜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随着她款款行礼,染血的衣袖又露出来。他直直盯着:“你……” 伤口疼吗? 他忽然想问。 可深入骨髓的克己复礼,教他问不出口。 非亲非故,却问一位娘子的手疼不疼…… 太失礼了。 而且,她终究是姜嬿的女官。 宋湜悄然在背后捏紧手。 “嗯?”林菀疑惑望来。 “尽快处置伤口吧。”宋湜的声音冷淡下来。 “哦,好。”察觉他的视线方向,她翻手一看,见袖口恰好盖在伤口处,被血染红了一片,看着确实有些骇人。 衣袖沾过灰,不能污了伤口。她连忙掀开袖口,腕上血迹交错,两道破皮的伤痕长至小臂,火辣辣的疼痛袭来,教她倒抽凉气。 宋湜瞳仁一缩,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捏握成拳,最终只沉声道:“快去上药。” 林菀嘟囔道:“我本就要回去上药,半道撞见你们才耽搁。” 宋湜移开目光,顷刻恢复平静神色:“嗯。” “那……”林菀抿唇。 她本该继续告辞。雅集也开始了,他也该去品评书画。可想起他方才的冷淡口气,她偏生不服。 他清高,他端正。 倒要看看,若自己这选面首的女官开口相求,他到底是冷硬拒绝呢?还是出手相助呢? 渎玉 第27节 “宋御史……” “嗯?”宋湜抬眸看她。 “医箱放在柜顶上,我伤了手,不方便取下来。这会儿身边又没人。你能不能……”虽是试探,心跳却没来由地加快,林菀强作镇定,轻吐二字,“帮我?” 她上前两步,伸出受伤的小臂给他看,又轻轻蹙眉瞧他,杏眸里仿佛烟雨含愁。 宋湜屏住呼吸,收在身后的手捏得更紧了。他转头避开视线,仿佛被纤白染血的皓腕扰乱了眼睛。 他好像不愿意……林菀正觉没意思,却听他道:“走吧。” 她惊讶地睁大眼,霎时又绽开笑颜:“多谢宋御史!请随我来!” 林菀转身迈步,裙裾翩然擦过他衣袖,然后离远。那缕发髾飞扬起来,似是带起微风,悄悄拂过他的面庞。 宋湜轻轻吁出停滞半晌的气息,抬步跟上。 一路穿行花园石径,廊门夹道,没有碰见一个人。枕波楼下的喧嚷越发离远,直至彻底隔绝在飞檐树木之后。周围安静无声,只剩两人的脚步。 林菀在前领路。宋湜一直落后半步,将她的背影收入眼底。 半晌,她来到一处小院门外,驻足回头:“到我值房了。宋御史还记得这里吧?” 话音一落,尴尬袭上心头。 那件事早就默契地不再提了,怎又顺口说出来了! 果然,宋湜神色复杂地望她:“你想让我记得?” “不想不想,”林菀忙摆手,提裙转身迈进门槛,吐出一口气。 宋湜无奈摇头,随她进门。 院里那片紫菀花还在,比起初见时,花瓣凋零了许多。其中一部分被挖了出来,院中央的树下多了一架簸箕,上面晒着干燥的草根。门扇打开时,一阵风吹过,剩下的紫花轻轻摇曳着。 两人一同进屋。 看到与上次一样的陈设,那夜记忆再次袭来,宋湜耳尖倏尔发烫。但他终究极好地掩饰住了。 林菀来到墙边一排格架旁,指着顶上一个木匣道:“劳烦宋御史,就是那个。” 对她来说有些高,对他来说不过顺手。宋湜过去取下木匣,置于案上。打开匣盖,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的药物。再转身,他便看见旁边书案上,砚台里有新研的墨汁。 她今日一直在侍奉雅集,砚台里的墨汁应该早就干了。但不久前,却有人在这里用过墨。 宋湜未发一言,移开视线。她已进里间掩上门。衣箱翻动,衣物落地,窸窣声响,原来是更衣去了。他听着那些声音愈发耳烫,干脆退出门去。檐下放着炭炉和铜壶。他又去井旁打水灌壶,蹲在炉旁生火。 林菀换着衣裙,听外面响动,推窗探头,见宋湜熟练做着这些事,就像之前在她家帮阿母时那样,仿佛又一次顺手帮助了老弱妇孺,果然是个好官呢。 她心念微动,轻声道:“多谢宋御史。” 宋湜只道:“待会儿洗净了帕子,再清理伤口。”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 林菀忽又好奇。 若她偏要得寸进尺,他会应允到哪一步呢? “宋御史,”林菀倚窗瞧他,柔声道,“盥盆在屋里,能否帮忙倒好热水?” “好。”宋湜温声应下,没有一丝不耐烦。他安静站在屋门外,垂眸等待壶水沸腾。一袭青衫挺如修竹,清雅如鹤。周遭寂静,唯有炉炭噼啪作响。 没多久,一声尖啸撕破安静,壶嘴喷出一柱白雾。 宋湜躬身拿起炉旁一块麻布,拎壶进屋,倒了半盆水。热气蒸腾,四散缭绕。他去院里缸边舀水净了手,又回屋拿起盥洗架上的帕巾,放进滚烫的盆里。少倾,他捞出帕巾拧干,叠得齐整。 待他做完,回身见林菀已换好衣裳,倚在里间门旁看他。 “上药吧。”宋湜举起帕巾。 “多谢。”林菀上前接过帕巾。只是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手指,他便飞快放开帕巾,抽手回去了。她撇了撇嘴。布面触手滚烫,难道他是石头做的?拿这么烫的东西,居然不皱一丝眉头。 宋湜随即走出门外,立于檐下。 非礼勿视。 他一个男子,看人家娘子处理手臂伤口,太过失礼。 林菀坐到案边,掀开衣袖,开始擦拭臂上血污。干涸的血块粘在皮肤上,一擦便牵扯伤口。刺痛传来,她倒吸凉气: “嘶……”忙又咬紧齿关,只断续漏出几声轻哼。 声音还是传到了门外。 非礼勿听。 宋湜闭上眼,却关不住耳朵。那细微的抽气和哼吟,如丝线般钻入耳里,绕在心头,缠得他呼吸都乱了。 他干脆走进院里,站在那片紫菀花旁。门里声音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花香。 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这些小花。 小小一朵,丛生一簇,迎着风雨阳光向上生长。乍看很普通,但身处花丛里,却觉得它们无比绚烂蓬勃。 半晌,身后传来声音:“我弄好了。耽误宋御史许久,真是抱歉。” 宋湜回头,见林菀走出门来,手上已缠好纱布,用长袖盖住。 “无妨。”他道。 林菀走到树下晾晒草根的簸箕旁,捧起一把草根轻嗅,满意点头:“好香。近来秋凉,容易咳嗽,宋御史可知道,这些紫菀根可以止咳呢。” 宋湜转头看去。林菀正端起簸箕,往地上一个布袋里倒草根。其实他早知紫菀能入药,但仍顺着她的话说:“是吗?” “这些根晒干后用蜜炙过。若是咳嗽了,或者有痰了,便取几片泡水,嗓子会舒服很多。也能熬粥,喝了也润嗓。”装了满满一袋,她飞快打好结,拎到宋湜面前。 “今日宋御史帮了我许多回,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这袋蜜紫菀。”林菀指着面前布袋,笑了笑,“它不值什么钱,权当一点心意。” 宋湜垂眸,望着比膝盖还高的布袋:“我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吧?” “噗,”林菀弯眼又笑,“慢慢喝,放坏了我这还有。这么说,宋御史愿意收下了?” 她笑得那般明媚,连宋湜的声音都温和起来:“你想让我拎到雅集会场吗?” “我知道这会儿拿着不方便!明日我送到永年巷去。” 所以,她明日会回永年巷住。 宋湜的呼吸微微重了些。 他轻声应道:“好。” “哎呀!”林菀抬头看了眼天色,“怕是耽误了快半个时辰!苑里容易迷路,我送你回雅集那边。”说着,她快步走到院门边。 “不要紧。”宋湜跟上前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林菀的话多起来。 “雅集之后还有晚宴,那些菜式准备了许久,宋御史好好尝尝。” “好。” “宋御史可知道,紫菀花浑身是宝呢。”林菀掰着手指数起来,“平日种在院里不用太管,就能开出大片花,特别好看。摘下花瓣装在囊里,香味能安神。根还能治咳喘。我炙了许多,以后你咳嗽了,可以上我那儿拿。” “好。” 这回倒没冷冰冰地说她想贿赂了。林菀笑了笑,又问:“宋御史,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伞上那个沚字,就是你表字中的那个沚,是什么意思?”她偏头看来,那缕垂髾也落在了肩上。 宋湜依然很有耐心:“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沚是水中小洲。” “呃……这句话又是何意?” “大概意思是,河面虽被泥沙染得浑浊,但水下依然清澈。” “唔,”林菀眨了眨眼,“原来如此。” 过了片刻,她小声道:“我好像没太听懂。” “不过没关系。”她又笑起来,“我知道是个干净的地方。” 宋湜久久看着她的侧颜,忽问:“林舍人何时进的长公主府?” 林菀微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快十年了。” 他轻轻颔首。 林菀吁出一口气,笑道:“十年前,正是宋御史春风得意,名动梁城之时。而我那时家里变故,和阿母被赶到街头,幸好被殿下捡回去当了个小厨娘。” 宋湜面色微动:“如果……” 如果更早之前便与她相识,如今会不同吗? 他垂下眼眸。 不会。 两人不过成为点头之交。而该来的命运转折,仍然要来。她仍会成为姜嬿的女官。 “怎么?”见他迟迟不说后话,林菀好奇追问。 “没什么。”宋湜淡然看向前方。 林菀笑了笑。 以她为人处世的精明,难道真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么? 他不喜欢,也看不上谓之浊泥的地方。 可她偏在泥里生了根,能怎么办呢。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再也无话。 他们很快回到雅集会场。 枕波楼檐下的宽台之上,临时竖起屏风和坐席,二位殿下早已落座。长公主身边换了人,座中正是靖襄侯霍衍。 台阶下的空旷场地中,男女分席,各家子弟或奋笔疾书,或执笔作画。宋易和邹彧都在其中。诸位名士在场中坐席间踱步,就差宋湜一人。 许骞一眼看到返回的好友,急忙大步走来,低声问道:“你堂弟都回来许久了,你干什么去了?我就怕拓帛取回来之后,你还不在。” “有点事耽搁了。”宋湜不欲多言,望向主座上的靖襄侯,眸色霜寒。 而霍衍正倚着凭几,百无聊赖地叠着一片树叶。怎么叠都觉无趣,他将树叶揉成一团捏在掌心,抬眼看向会场。 忽然,他瞧见场边仆婢队伍里多了一人。 林菀回来了。 他眼里顿时掠过一丝兴致盎然的光彩。 渎玉 第28节 【作者有话说】 注1:紫菀药效参考来源于网络搜索。生活中咳嗽用药须遵医嘱哦~ 注2:“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引用自《诗经·邶风·谷风》 为了庆祝入v,会进行抽奖活动~谢谢各位鼓励我的宝们~ 第22章 指认 画中人掉包之事瞒不住了。 林菀刚回到会场, 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场边的邹妙。 邹妙左右张望,退后几步,把林菀拉到树下的僻静角落。见旁边没人,她压低声音急切道:“阿姊, 太子好像察觉了什么, 我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林菀忙问。 “方才太子更衣出来后, 我伺候他穿外袍, 他突然问我……”邹妙开始讲述刚才的经过。 她引太子去后方轩阁如厕。贵族服饰繁复,层叠穿戴。事前需一件件脱下, 事毕还得一件件穿回去。 太子回到外间, 邹妙便为他重新穿衣。她正低头为他系腰带, 太子忽问:“你们侍奉雅集之前,应当会洁身净手吧?” 邹妙不解其意,柔声应道:“是。” 太子忽然捏住她手腕, 瞥了眼她掌侧的墨迹,又问:“可你的手, 怎么脏了?” 邹妙心中一惊。 先前她去林阿姊的值房取画,实则是找出一卷空白画帛,现场画出那幅道姑像!岳府随从就在门外等着。她研墨作画时慌慌张张, 就怕那人突然闯进来, 撞破这秘密。 画完后,她匆匆吹干墨迹, 就卷着画帛出来了,连书案都来不及收拾。也就没留意手掌沾了墨痕。 邹妙本就心虚, 又不能承认, 只得磕磕绊绊应道:“回、回殿下, 奴婢方才去林舍人屋里找画, 不小心撞到她的砚台,弄脏了手。” 太子将信将疑地注视着她:“当真?” 他明明比她小三岁,身量却高过她一头。明明眉眼尚带稚气,神色却颇显威严。 邹妙不敢与太子对视,慌忙低头:“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太子端详着她的神情,忽然松手:“那便去仔细洗干净,再为孤穿衣。” “是。”邹妙忙去舀水洗净墨迹,擦干水渍,才回身继续为太子整理腰带。 当她为太子系上玉珩佩时,又听他问:“你叫什么?” “奴婢姓邹,名妙。”她回答时,一直不敢抬头。 此后,太子再未开口。回到枕波楼,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会客。邹妙回来没看到林阿姊,兀自忐忑到现在。 说完这些,她又告诉林菀:“雅集开始时,太子给的命题是《云中游》,让各家子弟围绕此题,或作一篇文章,或画一幅画。” “云中游……”林菀若有所思,“其实之前陪你去砇山坊时,我遇见买走那幅画的客人,就是太子。他很喜欢阆风散人,想来是借你那幅画为题了。” “啊?”邹妙面露惊讶,随即更加不安,“怪不得……” 她继续说起来。 就在林菀回来前,她被唤去给太子添茶,忽听他低声问道:“你可画过《云中游》?” 邹妙大惊,手一抖,茶水洒在了案上。她忙用衣袖擦拭干净,深深俯首:“奴婢一时失手,请殿下恕罪。” 太子瞥了她一眼,只道:“退下吧。” 说到这儿,邹妙吁出一口气:“我赶紧回到场边站着,再不敢过去了。” 林菀悄然瞄向台上。 此刻,太子正端身跽坐。他不说话时,一丝不苟的坐姿和神态,竟然有些像宋湜。他望着场中俯身执笔的各家子弟,神色放空,不知在想什么。而旁边的长公主慵懒地斜倚凭几,不时打量场上几位世家女郎。 视线再往旁移,她看见殿下身边的靖襄侯。恰在此时,霍衍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他霎时勾唇冷笑。 林菀心头一紧,急忙移开视线。 小魔头还在盯着她! 她定了定神,回头对邹妙说道:“太子欣赏阆风散人,或许有所猜测,但他终究没有证据。何况我们只为揭穿岳怀之,太子也没必要深究于你。只要他不再追问,应该就没事了。” 邹妙想了想,轻轻点头。 林菀又询问了几句,得知她离开期间一切按计划进行,没出差错,又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会场,寻到奋笔疾书的邹彧,凑近阿妙笑道:“看阿彧下笔如飞,写的定是好文章。” 邹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暂时放下忐忑,欣慰点头:“能得许博士赏识,参加今日雅集,是他的福气。” 林菀继续观察,见宋易也在场上,正托着笔,凝视帛卷,眉头微蹙。他自幼长在守明书院,胸中也有才学。想来是心思细腻,偏好反复推敲。 上百张座席之间,诸位名士踱步其间,看着各家子弟书画。她又不自觉地看向宋湜。 他垂首踱步,走到阿彧身后停下,静静看起阿彧写的文章。片刻,他抬起头。林菀瞬间移开目光,生怕被他察觉。心跳一时咚咚乱撞,仿佛刚做完贼一般。 她却不知,自己看向别处时,宋湜却看了眼远处的她,又才垂眸看向身边士子。 林菀扫视了一圈会场,忽然发现,岳怀之不在其中。 “岳侯去哪了?”林菀凑近问道。 邹妙摇头:“说起来,先前岳侯下楼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没记错的话,他策试也考进了某科前二十名。这种显摆才学的场合,他竟然不在,实在不像他的做派。”林菀心中升起一阵不安,总觉得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他是不是气走了?要不我去门房问问?” “也好。”林菀点头。 这时,忽见岳怀之从场边石径大步走来,她心中一沉,立刻拉着邹妙悄悄从侧边上台,走到长公主身后的屏风旁。 她倒要看看,这厮又准备作甚? 岳怀之快步迈上台阶,至长公主案前跪下:“殿下,臣有事禀报。” “怎么了?”长公主温和问道。 岳怀之怅然叹息:“方才,臣不愿信那幅《神女图》是赝品,便去苑中鸾影阁请教画师,想弄个明白。” 林菀和邹妙默然对视。他提到的鸾影阁,就是苑中画师平日居住作画之所。 他继续道:“臣将《神女图》交给李画师,请他仔细鉴别。李画师说,以他的眼力,看不出这是假画。臣本想带他过来,向殿下阐明……” 林菀听得诧异。 殿下都给他颜面了,这厮还想争什么?日后只要请砇山坊管事过来鉴别,自然真假分明。到时他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这时,岳怀之话锋一转:“谁知李画师走到雅集场边,指着宋御史说,这不是登郡宋氏的宋易郎君吗?果然来了雅集。先前为他作画时,便觉得宋郎君定能入选。” 听到这,林菀后背骤然窜出一阵冷汗。 她冷冷盯向岳怀之。 原来如此,他不是要继续争画作真假,而是等在这儿呢! “臣还道他看错了,告诉他那是宋易的堂兄,宋御史。宋易坐在那边呢。李画师却说绝没看错。先前他去登郡宋宅,为之作画的郎君绝对是他。这就奇了!云栖苑明明要宋易的画像,为何画中人却是宋御史?” 说着,岳怀之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屏风旁边的林菀:“臣百思不得其解,唯恐殿下被有心之人蒙蔽,故前来相告。” 他话音一落,长公主身旁的仆妇们齐齐看向林菀。 长公主轻轻挑眉,不紧不慢道:“传那画师过来。” “是。”岳怀之恭敬领命,旋即起身,得意地睨向林菀,转身下台。 邹妙投来疑惑的目光。此前接错人时,她恰好告假不在苑里。林菀却心知肚明。一旦画师前来当场指认,画中人掉包之事就瞒不住了! 她拿着宋湜的画像,却送了宋易进城。这又该如何解释? 岳怀之此来,是要坐实她欺瞒殿下之罪! 阿妙向来胆子小,如实相告只会让她更加焦虑。林菀只得强作镇定,唇角挤出微笑,凑近耳语:“没事。你现在立马去找张媪,务必告诉她,稍后无论谁问起画像之事,她当知道该怎么做。” 邹妙虽听得一头雾水,仍重重点头,提裙轻步跑下侧面台阶。 怎么办……怎么办…… 林菀飞快地想着对策。还没理清头绪,便见岳怀之领着一名中年男子回来了。对方正是李画师。 “殿下命你据实禀报,不得有半字隐瞒。”岳怀之刻意强调。 李画师伏跪在地,大略交代了他前往登郡后,如何被书童告知郎君感染风寒不能说话,又如何见到一位貌若谪仙的俊美郎君,画下生平最得意之作……直至今日,在雅集上再次看到他。 “你在登郡看到的宋易郎君,是场下哪一位?”长公主问。 李画师毫不犹豫地指向宋湜。 此时,场中的宋湜似有所感,抬眸望来。 他听不见台上众人的对话,只见一名跪地的男子正指向自己。此人,正是当初在登郡宋宅为他画像的画师。随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旁边的岳怀之眼中尽显得意。而屏风旁的林菀,脸色已然发白。 他微微眯眼,顷刻明白了原委。 台上,林菀在袖中攥紧了手。 担心过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冷眼瞧着跪地的画师。 那时,她犒劳了所有知情的下属,嘱咐他们拿着打赏,把嘴闭得死死的,这事就过去了。但谁要往外泄露半个字,立马逐出苑外! 包括画师本人,她思来想去,还是赏了他。说画像极好,让宋郎君成功入选。但他出身清流名门,不欲张扬。故而关于画像的一切,日后不必再提。 当时他还满口应承,今日却全盘托出! 他应该知道,在殿下面前说画错了人,会牵连多少人担责!她平日执掌云栖苑,自问待所有下属都不薄。这厮竟在关键时刻背叛她! 定是收了岳怀之的好处,本打算为他说话,正好又勘破此事,正中岳怀之的下怀!存心欺瞒殿下,足以大做文章! 长公主微微勾唇,不见怒色,只问:“阿菀何在?” 林菀浑身一凛,竭力平复心绪。她扬起甜美笑容,跪在案前:“殿下,奴婢一直在呢。” 她一上前,便瞥见霍衍冷笑着望来,遂赶紧低头。 渎玉 第29节 岳怀之忿然道:“推荐宋易的画像,为何画的是宋御史?不知是林舍人眼拙看不出两人区别呢?还是明知有人弄虚作假,仍然故意包庇?臣担心,殿下身边有人惯会欺瞒。此等奸佞,应当早日清除!” 林菀暗暗咬牙。 那幅画像,宋易确实两头欺瞒作了假。但荐信上的人始终是他,送走的人也是他。既然人对得上,为了尽早挤走岳怀之,她就是包庇了! 岳怀之还在这义正辞严,惯会弄虚作假,蒙蔽殿下的人到底是谁啊!竟被这厮趁机狠狠反咬一口! 事已至此,她决不能承认! 长公主看向她,温声问道:“阿菀,你可有话要说?” 林菀伏身跪地,心思急转,旋即抬头道:“奴婢当然有话要说。” 她坦然看向岳怀之:“原来岳侯失了颜面,竟如此怀恨在心,不惜收买苑中画师来污蔑我。” 她又看向长公主,面不改色地俯首一礼:“尽管如此,奴婢仍不后悔方才仗义执言。” “大言不惭!”岳怀之火冒三丈,指着她斥道,“殿下面前,还敢撒谎!” 林菀的心跳早已重如擂鼓! 但她更知道,此刻万万不能露怯! 岳怀之旋即朝长公主拱手:“殿下,只要取出那幅画像一看,便知谁在撒谎!” 林菀叹道:“太可惜了,宋易郎君说画师技艺高超,画像姿容更胜他本人,他甚是喜爱,便把那幅画带回登郡了。” “这不就是你二人串通一气,毁灭证据!”岳怀之嗤道。 林菀坦然反问:“所以岳侯知道我拿不出画像,就更方便污蔑我了?” “你颠倒黑白!”岳怀之辩不过她,只好转向长公主柔声道,“臣唯愿殿下身边再无小人,还请殿下明鉴。” 林菀也俯下身,声音恳切:“殿下说过,您看着奴婢长大,知我忠心可靠。无论外人说什么,您都会信我。奴婢深知,自从上次将岳侯拦在门外,便被记恨到现在。” 她眼眶霎时泛红,豆大的泪珠簌簌淌下:“奴婢受多少委屈都无妨。但宋易郎君也被造谣污蔑,实在不该。莫不是岳侯眼红了?” “谁眼红了?”岳怀之脸色铁青,“殿下与本侯情深意笃,本侯至于眼红他?” “不叫眼红,”林菀抬袖抹泪,“那就叫嫉妒吧。” “你……”岳怀之一时语塞。 “啪啪啪啪”,旁边忽有掌声响起。众人转头,见是霍衍在含笑鼓掌,“精彩。” 岳怀之见是霍衍,竟不敢反驳半个字,忙侧身背对着他,却怨忿盯着林菀。 “好了,”长公主倚着凭几,头疼地揉起额角,“你们几个,都少说几句。”她长长一叹,看着眼前两人沉吟不语。 “既然宋家两兄弟都在场,”一道清越声音从旁传来。众人再转头,见是太子淡定发话了,“把他们叫来一问,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宝们,周五,周六都会在0点多更新,周日要上夹,会在晚上23点多更新。下周就恢复正常晚上八九点更新了。 大家的鼓励真是给我巨大的动力,谢谢宝们[撒花][撒花][撒花] 第23章 宴席 他是青松,是清莲。 宋易被请到台上时, 宋湜已经在了。两兄弟刚吵完架,甫又见面,他生硬地唤了一声:“堂兄。”宋湜轻轻颔首,面上并无异色。 见林菀跪在案前, 还有曾去过宋宅的画师, 宋易脸色微白, 不安地看向兄长, 目露愧色。 长公主身边的仆妇问道:“请问宋御史,可认得他?”她指向那名画师。 众人齐齐望向宋湜。 他应该不会揭穿吧? 林菀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宋湜扫了眼中年男子, 平静说道:“不认识。” 林菀和宋易同时暗地松了口气。 画师惊道:“宋郎君, 你怎就不认识我了?两个月前, 我还为您画过像啊!那幅画是我平生最满意的作品。我绝不可能记错!” 岳怀之忿然道:“难不成,宋御史也跟他们串通一气了?” “我为何要与他们串通?”宋湜淡然反问。 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被他淡淡一瞥, 岳怀之都不由得心虚起来:“那、那自然是为帮你堂弟蒙混过关!助他入选!” 宋湜轻嗤:“我帮他蒙混过关,去当面首?”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 不怒不恼,极有风度。 却让所有人觉得,岳怀之的推论简直荒唐可笑。 林菀悄悄吁出一口气。 宋湜是谁? 一身清名, 满腹才学, 前途无量,被寄予厚望的宋氏长孙。 他何必想不开, 要去帮堂弟蒙混,当什么面首?众人宁愿信太阳从西边出来, 也不可能信他会做这种事。 虽然……他当时确实因为信任家人, 而被宋易蒙骗……但这事实太过离谱, 反而显得太假。 幸好被牵连的是他, 换做旁人,绝不会有这般效果。 林菀摇着头,揉了揉额角。 宋湜看向面色苍白的宋易,平静说道:“你既已长大,就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说罢,他朝主座恭敬一礼:“二位殿下,若无他事,容臣告退。” 太子微微颔首。长公主含笑应道:“有劳宋卿。” 宋湜向众人颔首示意,转身缓步走下台阶。 林菀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刹那间,心头泛起一丝怅惘。 他是一株立于霜雪的青松,一枝不染淤泥的清莲。 不像她,早已习惯周旋逢迎,虚与委蛇,如石缝里的野草,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 但这缕怅惘转瞬即逝。林菀迅速打起精神,拭去半干的泪痕。 她且得应付眼前局面呢。 台上争执早已引起宾客们的注意。无数目光投来,有些落在宋湜身上,有些停在宋易身上。 前排几人隐约听到对话,窃声议论起来。 “画师说他画了宋御史呢。” “不可能!肯定是宋易。” “天啊,他可是宋氏子弟!” “难道宋家有意投靠长公主?” 只言片语飘进宋易耳中,他顿时面红耳赤。 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撩衣朝长公主跪下:“某只因仰慕殿下,便自作主张递了荐信,请画师登门。此事始终瞒着家人。若有误会,某愿一一澄清。” 长公主眸中含笑:“画上是谁,并不重要。阿菀能将你送来,而你姓宋,便已足够。” “殿下!”岳怀之还想再说,却被长公主抬手止住。 她依旧和颜悦色:“怀之,本宫明白你的心意。不过你既另有要务,今后云栖苑的事,就不必插手了。” “殿下……”岳怀之欲言又止,终是拱手一礼,“臣明白。” “阿菀,”长公主转而唤道。 林菀抬头:“奴婢在。” 殿下说话总是面带微笑,不疾不徐。自己和岳怀之公然撕破脸,在宾客面前争得如此难看。殿下仍未动怒。以前她只觉殿下脾性温和。如今,却越发看不透那笑容背后的深意。 “只要你的心在本宫这里,本宫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林菀心头一暖,伏拜道:“奴婢谢殿下厚恩。” 长公主环顾场上,“一件小事,扰了雅集清静,”她转向太子微笑,“让太子见笑了,实是不该。” 太子颔首回应:“姑母言重了。” 姑侄二人言语客气。旁人看来,确是皇室和睦,亲情深厚。 “诸位继续动笔,莫要扫了兴致。”她抬手笑道。 长公主既已发话,宾客们纷纷收敛心神,继续伏案落笔。宋易也回到台下坐席,平复心绪,继续做起文章。 雅集恢复如常。 岳怀之自觉没了意思,朝二位殿下告辞,遂被允准。他躬身后退,经过林菀身边时,又投来愤恨目光,咬牙低语:“别高兴得太早。” 林菀白了他一眼,回敬道:“岳侯还是大度些,与宋郎君一同侍奉殿下吧。” 岳怀之拂袖冷睨,愤愤下阶,快步离开。 她冷哼一声,转身绽开笑容:“殿下,容奴婢带画师下去处置。” 长公主斜倚凭几,略微抬手。 林菀欠身一礼,对画师冷声道:“走吧。” “林舍人……”李画师顿时瘫软在地,语无伦次,“林舍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林菀朝台下小厮使了个眼色。很快上来两人,架起画师拖了下去。她正要跟上,忽听霍衍怅然一叹:“无聊半晌,就这场戏最好看。结果这么快就结束了。” 林菀装作没听见,悄然加快脚步。 霍衍忽然凑近长公主:“母亲,我府里正缺个得用的管事,你把她赏我吧。” “阿菀?” “我府中下人个个蠢笨。看来看去,就数她最伶俐。” 渎玉 第30节 对话声隐隐传来,林菀走下台阶,暗自腹诽。 小魔头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耍她了? “阿菀,你过来。” 长公主出声唤她。林菀脚步一顿,无奈轻叹。再不能装没听见,她只得返回台上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她暗暗攥紧手,飞快思量着,若殿下真应了小魔头,她该如何应对…… 妇人打量着她,却道:“本宫问你,是想当侯府的管事,还是本宫的舍人?” 林菀倏尔抬头。 一个侍婢的去留,主君一句话便能决定。 而殿下竟来问她的意愿! 她连忙跪地,由衷答道:“奴婢得殿下栽培,已是三生有幸。只愿永远侍奉殿下,哪也不去。但奴婢听凭安排,殿下要遣奴婢去哪,绝无怨言。” 长公主弯起眼:“本宫也舍不得阿菀呢。”妇人转向儿子:“你也听到了,她更想做本宫的舍人。” 霍衍顿时不悦:“母亲怎么连个奴婢都舍不得给?” “别人可以,阿菀不行。”长公主轻轻摆手,“不必多言。” 林菀感激得无以复加。殿下一句话,便救她于水火。她伏地跪拜:“奴婢叩谢殿下。” 长公主笑道:“去忙吧。” “是,”林菀起身,深深松了口气,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霍衍重重靠回凭几,烦躁地捏着指节,忿然盯着她的背影。 张媪和邹妙正在树下焦急等候。林菀快步上前笑道:“没事了。” 邹妙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方才见岳侯那架势,我快吓死了。” 林菀朝她温柔一笑,转而语气骤冷:“张媪,立刻把那厮逐出苑外!” 仆妇心领神会:“舍人放心!老身早让人把他架出去了!” 林菀点点头,望向雅集会场。 今日状况频出,她应付得心神疲惫。只盼晚宴顺利进行。待明日送走长公主,无论如何都要休个假! 莫约半个时辰后,各家子弟完成书画,由诸位名士评定。 很快结果传来,阿彧的《云中游赋》夺得文赋第一! 画作头名则由另一位世家子弟摘得。 林菀和邹妙目送他们登台领赏,自是高兴不已。忙碌半天,总算等到一个好消息。 阿彧备受赞誉,许博士抚须欣慰。恰逢兰台拓帛取来,宾客们围着宋湜,听他赏鉴。会场再度热闹起来,唯有霍衍百无聊赖坐着,被长公主按着不许离开。 转眼已近黄昏,林菀在台下张罗晚宴,指挥仆婢撤下笔墨,摆上酒水菜肴。好在众人训练有素,一切井然有序。 待宴席准备妥当,二位殿下再次入座,宾客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长公主又唤宋易坐到身旁,两人有说有笑。 霍衍没了管束,跑去找相熟的世家子弟行酒令。 宋湜则与许骞、邹彧一起,和几名清党子弟酌酒相谈。 夕阳落在云栖湖上,水面泛起粼粼金晖。秋风拂过,岸边黄叶翩然飘落。不少宾客在湖边饮酒赏景。还有人陆续上台敬酒,长公主面颊酡红,兴致正浓。太子也渐显醉意。 林菀一直守在场边僻静处。她还不能去吃饭,但只要会场不出事,便心满意足。 这时,长公主被宋易搀扶着起身,笑道:“诸位尽情游赏,本宫实在不胜酒力,先歇下了。” 她步履微晃,幸被宋易稳稳扶住。一双含情凤眸望着身旁年轻郎君,妇人唇角轻扬:“走吧。” 两人相依而行,姿态亲密,在仆婢簇拥下渐渐远去。 林菀睹见此景,不禁隐隐兴奋。 殿下要留宋易侍寝了!加把劲啊宋易!才不枉我这般费劲保下你! 等等,宋湜岂不是要更生气了? 她悄然看向场中座席。见宋湜朝台上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继续与许骞说话。倒是许骞面露震惊,几度欲言又止。 林菀撇撇嘴,只盼晚宴快些结束,好去填饱肚子。 这时,一名中年仆妇走近,正是长公主身边侍者,也是下午去石阵叫走小魔头的仆妇之一,在府中资历远高于她。 “程媪有何吩咐?”林菀恭敬行礼。 妇人笑容可掬:“阿菀呀,殿下今日很高兴,说雅集筹备得妥帖,明儿个醒了就赏你。” “多谢殿下夸赞。办好差事,是奴婢的本分。”林菀甜笑应着。但她知道,程媪特意来找她,绝非只为一句夸奖。 果然,程媪凑近低语:“殿下另交给你一桩差事。今晚,设法让太子留宿苑中。” 林菀心头一紧,面上仍笑:“只是留宿,应该不难。” “再送一名婢女,到太子榻上。” 林菀瞳仁骤缩。 她迟疑道:“听这意思……殿下已有人选?” 妇人缓缓点头,朝场中轻轻一指:“就是她。” 顺着她指的方向,林菀看见正为宾客斟酒的邹妙。 她霎时浑身僵住,如遭雷击。 “为何是她?”她竭力稳着发颤的声音。 程媪放下手,笑容慈祥:“殿下今日都瞧见了,太子不仅要她引路,还几次唤她添茶。没在近前时,还不时看她。既然太子对她有意,殿下便决定把此婢送入东宫。” 妇人说话时,林菀脑中几近空白。 无人比她更清楚,阿妙憧憬的未来。她说等卖画攒够钱,就要赎走身契,像施先生那样经营商坊,做点小生意。 可她若被送进东宫,即便得了太子临幸,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宫人,从此困于深宫。以她的脾性,在宫里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但耳旁话音还在继续。 “这点小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待事成了,少不了你的赏赐。” 刚还维护了她的殿下,此刻却要她断送阿妙的未来。 难道她转身就要违抗殿下之命吗…… 见林菀久久不语,程媪不由疑惑:“有问题吗?” 林菀迅速回神,含笑一礼:“请程媪回禀殿下,奴婢明白了。” 妇人面露欣慰:“老身就知道,殿下没看错人。” 程媪身影远去,林菀望向台上。 屏风前只剩太子一人,他倚着凭几,斜撑额角,阖目养神。不时有宾客上前敬酒,他摆手表示不再喝,显然已经醉了。 台阶下,长公主还留了几名侍从,等候差遣。 看来,他们还负责盯着太子…… 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 林菀眼睫轻颤,脊背窜出的寒意,一点点爬满全身。 很快,几近涣散的思绪渐渐归拢。 她浑身一震,转眸望向会场。宋湜静坐席间,听面泛红晕的许骞眉飞色舞地与旁人说话。她悄然挪步,往那方向走去。 另一席上,已有三分醉意的霍衍,单脚踏上木案,举杯高声道:“这般干巴巴的饮酒实在无趣……不如玩个游戏,添个彩头……谁愿参加!” 有人在旁叫好,催他快说。 霍衍笑得意气飞扬:“本侯已命人在附近花园和石阵里藏了二十支羽箭。我们分头去找,燃香为限。香尽之前,谁找回的羽箭最多……便可选人受罚!至于罚什么……由胜者定!受罚者不得异议!” “这个有趣!我参加!” “我也来!” 长公主一走,又有霍衍带头,再加酒意熏然,年轻郎君们愈发闹腾。 林菀瞥了他们一眼,暗自叹息。 闹吧,快点闹完回去睡觉,她好下值。 她轻步走到许骞席案边。 席上几人看到她来,面露惊讶。邹彧尤其兴奋:“林阿姊!你怎么来了!” 她笑了笑:“阿姊祝你今日夺得头筹。不过别喝太多。待回了永年巷,阿姊再与你们好生庆祝。” “好!”邹彧眼眸晶亮。 林菀转而看向宋湜,他静坐一旁,垂眸不语。她径直坐到他身边,宋湜这才讶然转头。 “宋御史……”她犹豫着如何开口。 忽然,一阵闹哄哄的叫好声传来。她抬头望去。 是霍衍那边。 太吵了。 林菀摇摇头,对宋湜莞尔一笑,靠近低语:“宋御史,有件事想与你单独商量。劳烦移步到湖边说话。” 她的发髻近在咫尺,宋湜不由滞住呼吸。他虽有疑惑,仍轻轻点头:“好。” 另一边,有人笑道:“最少的人自罚十杯怎够,至少三十杯!” “好!组队去找吧?如此更快。” “霍侯,你我一队如何?” “我才不跟你们一队。”霍衍嫌弃说罢,四下环顾,忽然看见正与宋湜并肩离场的林菀。她含笑望着身旁的男人,目光如此温柔。 他眯起眼,指向她:“我要跟……” 渎玉 第31节 霍衍顿了顿,手指忽而朝左轻转:“我要跟宋御史一队。” 【作者有话说】 宝们,周日的更新会在23:30左右发,么么哒~[撒花] 第24章 翻墙 眼下唯有宋郎君能帮我了。 霍衍话音刚落, 林菀与宋湜同时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这小魔头又在发什么疯! 林菀深感无奈。 她正欲开口,却听宋湜彬彬有礼地回应:“宋某不擅游戏,还请霍侯见谅。”说罢微微颔首, 转身继续向湖边走去。 林菀暗自摇头。 宋湜这般人物, 怎会陪纨绔子弟玩这等无聊游戏。 她朝那边匆匆行了个礼, 快步跟上宋湜。 “林菀!”霍衍突然喝道, 声音里压着怒意,“你跟本侯一队!” 林菀脚步一滞, 额角隐隐作痛。 从前在府里时, 就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这次不得已借了他的名头, 他却非把她折腾得不得安宁……平常也就罢了,眼下有十万火急之事,偏他这时醉熏熏地来添乱! 忍住……忍住…… 她拼命在心底默念。 他是少主君…… 饭碗要紧…… 林菀深吸一口气, 转身含笑施礼:“启禀君侯,奴婢尚有公务在身, 恕难作陪。” 霍衍当即沉了脸,随手一扔酒杯。木案被他一脚踢开,发出刺耳声响。他阔步走来。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 霍衍到她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睨来。他冷嗤一声,不耐烦地说道:“林菀, 本侯要你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一再推拒?” 宋湜微微蹙眉。 一旁席位上, 邹彧愤然盯向霍衍, 放下酒杯就要起身, 却被许骞硬生生按住。 林菀无奈轻叹。 今日数次违逆了他的意思, 只怕早已惹他不快。她正飞快思索如何应答,却见宋湜缓步上前,挡在了她与霍衍之间。挺拔的身影遮蔽了视线,只留下一道宽阔的背影。 “君侯何必为难一位娘子。宋某奉陪便是。”宋湜语气温和,不卑不亢。两人身形相仿,目光平视。 旁边的许骞难以置信地抬头:“宋沚澜你喝多了?” 霍衍先是一怔,随即眸里闪过锐利锋芒,犹如被挑衅的猛兽。他微微扬起下颌:“本侯管教自家奴婢,不劳宋御史多管闲事。” 宋湜淡然一笑:“君侯先邀宋某,宋某应下了,君侯却不敢接了。实在无趣。” 他转身欲走。霍衍恼道:“站住!” 宋湜脚步一顿,微微侧首。 见这两人莫名其妙地对峙,周围的世家子弟们先是愕然,随即兴致勃勃地围观起来。 林菀诧然望着两人,只觉哭笑不得。 宋湜莫非真醉了?何必答应小魔头!她太了解霍衍了。方才宋湜驳了他的面子,此刻嘴上说组队。待到僻静无人处,少不得使些手段来发泄不满。 她上前一步凑近宋湜,担忧地低语:“宋御史,别答应……” “无妨。”宋湜眼尾微弯。 二人举动尽数落在霍衍眼里。他瞳眸微缩,悄然捏紧手,却不屑轻笑:“游戏开始,去石阵。”说罢转身大步走向场边的石径。 “我们也走吧?” “走!” 参与游戏的几位子弟亦纷纷起身,四散开去。 宋湜举步跟上。 这些人也太幼稚了! 林菀震惊地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 她迅速回神,快步上前扯住宋湜衣袖,急速低语:“石阵里记得走在前面。”说罢松开手,匆匆奔向另一方向。 宋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树丛后,转身继续前行。 “林阿姊!”邹彧起身欲追她,却被许骞拉住。他急道:“先生,我去帮帮她。” 许骞面色通红,眼神却仍清明。他按着邹彧肩膀,将其摁回座位:“你莫再惹恼霍衍,让宋沚澜去。” “可是……”邹彧面露不甘。 许骞缓缓摇头:“他是宋沚澜,你又是谁?宋沚澜能做的事,你做不了。”说着,他往邹彧杯中斟满酒:“安心等他们回来吧。” 邹彧抿紧唇瓣,死死盯着微微摇晃的杯中酒,却再未举杯。仿佛那甘甜的琼浆,转眼变成了苦涩的汁液。 —— 暮色渐浓,夕阳没入湖面之下,赤霞染透半幕天际,而另一半苍穹已然陷入昏暗。 宋湜行至九曲石阵入口时,霍衍正倚着石壁,抱着手懒懒说道:“本侯在前引路。里面地形复杂,可要跟紧。若迷路了,这黑灯瞎火的,可找不着人。” 斜阳映在霍衍身上,在石壁上投下修长的影子。浅浅光晕洒在入口半丈之地面,再往深处,便是一片幽暗,仿佛通向未知的深渊。 霍衍转身欲进,却见宋湜已径直走入。 “在前探秘,更有趣味。” 留下一句话,他的身影已没入黑暗。 霍衍冷嗤一笑,回身倚在石壁上,只道:“甚好。本侯期待宋御史的收获。” 四周寂静,再无旁人。 其他子弟或在湖边树下寻觅,或在枕波楼旁花园搜寻。他们不时抬头向石阵张望,却无一人靠近这里。 霍衍察觉到那些窥探的目光,坦然回望。那些人慌忙移开视线,他不禁又嗤。片刻,他朝守在前方的虎贲禁卫招了招手。 领头的军士近前拱手:“君侯有何吩咐?” 霍衍勾勾手指,让军士凑近,低声吩咐起来。 另一头,宋湜行走在石径中。抬头望去,只有一侧石壁顶端映着余晖,其余地方一片昏暗。脚下更是漆黑得难辨前路。他只得扶住石壁,小心前行。 不消片刻,前面便出现了岔路。左右两条小径,前方皆是黑黢黢一片。 方才林菀匆匆嘱咐,让他走在前面…… 但这般黑暗迷宫,他初次踏入,却对她的话产生了莫名信任,遂依言而行。 宋湜镇定辨认方向。突然,其中一条路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他衣袖,将他扯进黑暗中。 不及惊愕,他先闻到一缕微弱香气。 是紫菀花香。 他的心猛地一跳,声音却依旧平静:“你从出口进来的?” 黑暗里传来一道嘟囔声:“这么黑,你怎认出我来的?” 宋湜只道:“你就在近前。” “好吧,”她拉着他匆匆拐过一道弯,忿忿低语,“我翻进来的。霍衍在后面,叫人举着灯笼照亮,还派手下守着出入口。就想让你在里面迷路出不来,当众出丑。他真是太幼稚了!” 宋湜抿了抿唇:“你很了解他?” “唉,他以前还在府里时,下人们那才叫遭罪。我若不了解他,怎能见招拆招,化险为夷。罢了罢了,不说他。宋御史,我真有万分紧急之事相商。我先带你出去,找个僻静处详细说。”林菀突然停步。 宋湜来不及收住脚步,轻轻撞上她。 淡淡花香沁入怀中。 他耳根骤烫,连忙后退半步,沉声道:“失礼了。” 林菀前面又是一个岔路口。 她左右一看,当即拉他踏入其中一条路:“这边。” 宋湜任她牵着。 眼睛已适应了昏暗。他垂眸望去,见她正紧攥着自己的衣袖。隔着两层布料,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热。 林菀再次停步。这次宋湜及时收住了步子,见她昂头打量起高耸的石壁。 “翻过去就是湖边。宋御史,你会翻墙吗?”她卷起袖子,转头望来,目光里透着质疑。 宋湜瞥了她一眼,撩起衣摆:“你先。” 林菀再不废话,开始爬墙。 此刻光线昏暗,看不清石缝,她只得摸索着向上。当她好不容易快要到顶时,竟见宋湜三两下便翻了上去。她惊讶地看着他,见他俯身伸手:“失礼了,若不介意……” 不等他说完,她已握住了他的手。 “快别废话,拉我一把!”她压低声音催促,担忧地回望身后。 宋湜握紧她的手向上拉。她的手如此纤细,轻轻一握便能全然包裹。 幸得暮色浓重,四下昏暗,才无人发现他通红的耳尖。 这时,石径后方响起错落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菀急忙用力蹬踩石壁,宋湜亦加重力道往上拉。 渎玉 第32节 脚步声愈发清晰。 当一盏灯笼亮光照进石径时,林菀刚好被宋湜拉到石壁顶上。 上面仍是层层堆叠的石块,空间狭窄,只容一人立足。她不得不倚在他怀中,竖起手指轻按在他唇上,用气声道:嘘…… 宋湜喉结滚动,后背贴着倾斜的石面。视野不甚清晰,触感便格外鲜明。她如那夜梦境般紧贴在怀,温软身躯随呼吸轻轻起伏。但与梦境不同,此刻他能清楚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亮光越来越盛。 二人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有两人走到他们下方的石径里,忽然停住脚步。 “做做样子就行了,回去吧。”是霍衍在说话,声音颇不耐烦。 “是,”旁边的军士恭敬应声。 脚步再次响起,沿原路返回远去。 顶上两人刚松了口气,却听脚步声在远处停下。 霍衍疑惑问道:“这儿好像有香味,你闻到没有?” 军士左右一看,茫然摇头:“末将没闻到。” 霍衍拿过灯笼高高挑起,四下照亮,却只看到光秃秃的石壁。再往上看,夕阳余晖已彻底隐没。灯光所照之处,皆是岩石。他摇了摇头,将灯笼塞回给军士,迈开大步走远。 那两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林菀原本全神贯注地听着下方动静,此刻心神一松,才发觉自己正紧贴着宋湜的胸膛。脚下只有尺寸之地,为免掉下去,她还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还挺细…… 而他为了扶稳她,单臂揽住她的肩。但他只用手臂隔着衣袖支撑,手掌高高悬空,竭力避免触碰。 确认下面无人之后,宋湜当即收回手,偏头轻声道:“失礼了。”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林菀忽觉心口重重一跳。但时间紧迫,她只得迅速收回遐思,顶着发烫的脸颊应道:“无妨,我先下去。” 林菀松手缓缓蹲下,伸脚往外试探,幸好踩到一块凸起,慢慢转身后挪。往下爬仍比往上困难许多。她好不容易攀在石壁上,却见宋湜翻身一跃,踩着凸起石块轻巧落地。 她再次震惊了。 却听宋湜在下方礼貌询问:“林舍人,可需相助?” “需要!”林菀不敢高声,只能用气声恼道。 都什么时候了,他能不能别这么讲究礼数! “那……”宋湜伸出双手,似在犹豫该如何相助。 她突然觉得,先前认为宋湜聪慧过人,分明是个错觉。 林菀急得抛掉敬称,轻唤道:“宋湜!我看不见下面!告诉我下一步踩哪儿!” 宋湜略一迟疑,伸手托住她的绣鞋底,只道:“下来。” 林菀又一次震惊了。 他的意思是,要她直接踩他的手? 见她犹豫不动,宋湜又道:“你可以信我。” 他的声音沉静而笃定,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菀再不多想,径直踩上他的手掌。 他当即稳稳托住她的鞋底,往下一带,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竟将她整个人抱了下来。 瞬间的坠空感袭来,林菀强忍惊呼,转瞬间,她已稳稳踩到了地上。腰间的手当即撤去,林菀转身,见宋湜已退后半步,拱手致歉:“事急从权,唐突了娘子,还望海涵。” 她是什么毒蘑菇吗,他退得这么快。 一瞬间,林菀突然明白。 难怪之前宋易说他从小到大不近女色……如此看来,他简直像个圣人一般。 林菀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杂念扔出脑海,无奈一笑:“宋御史还真会翻墙。” 宋湜直起身,随口应道:“以前在江州,曾去山里剿过匪。” 此刻,他们身在石阵墙外的树林中,离湖边仅有数尺之遥。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虫鸣阵阵,夹杂在水波声中。视野尽头,湖面上只剩一线金光,倒映在荡漾的波光中。靛青色浸染了剩余的天幕。远处枕波楼下,宴席会场四周已挂起盏盏灯笼。 眼见天色即将入夜,林菀连忙压低声道:“宋御史,我长话短说。今晚,能否请你与我演一场戏?” 宋湜神色一凝,目露疑惑。 林菀赶忙解释:“稍后回去后,我会请太子殿下在苑中留宿。” 宋湜瞳仁骤缩:“太子?” “但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林菀加重语气,“务必拦住我,然后带走太子殿下。” 宋湜目光瞬间锐利。他深深打量她,问道:“为何?” “因为……因为……”林菀咬着唇瓣。她知道,这种突兀的要求必然引起他的疑虑,但她实在不想拿阿妙的事来解释。事关阿妙清誉,她如何能跟非亲非故的男子开口。 她万分恳切地说道:“宋御史,恕我有难言之隐,一时无法解释清楚。但此事至关重要!请你务必相信我!今晚务必、务必带走太子!但我一定会拦。不管是斥责我也好,质疑我也好,定要让我无话可说!” 宋湜微微眯眼,又问:“林舍人为何找上我,来带走太子殿下?” 当然是你跟太子私下关系好,他肯定会听你的话啊! 林菀忽然一个激灵,糟了!这只是她的意外发现,一时忘了他们在有意遮掩私交。 要是暴露自己知道了,宋湜定要追问。难道她要解释,之前去他家翻到了刻有茱萸的玉砚? 不行不行! 林菀心思急转…… 她忽然面露愁容,咬唇瞧向宋湜,伸手轻扯他的衣袖,哀婉道:“眼下,唯有宋郎君能帮我了。” 第25章 送客 林舍人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 林菀一靠近, 宋湜神色当即不自在起来。他后退一步,轻轻抽回衣袖,转头看向湖水思索,并未立即回答。 又后退…… 明知他在谨慎思量, 她还是不高兴了。 他是怕暴露与太子的关系么…… 还是对自己避之不及…… 林菀撇了撇嘴, 小声嘀咕:“宋郎君当心, 再退可要掉进湖里了。” 宋湜环顾四周, 明明离湖水还有好几尺,她却睁眼说瞎话。他无奈瞥她一眼, 正要开口, 却见她又一次上前, 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袖。 他惊讶抬眸。 当真从没见过她这般不识礼数的小娘子,还步步紧逼。 “带走太子又没什么坏处。宋郎君为何还要犹豫呢?”林菀才不管,直勾勾盯着他追问。先前与他打交道的数个回合, 已让她摸清,宋郎君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礼数又不能当饭吃。只要能护住阿妙和自己的饭碗, 这些都是小菜一碟! 宋湜瞳孔微颤。 她的声音温软甜腻,先前听她如此对长公主说话,他只觉难以消受。此刻这声音传入耳中, 却觉从耳廓一直酥麻到心尖, 沿途血液都被凝固,脚步也挪不动了。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想要哄得这声音的主人开心,好再听到更多让人心神不宁的软语。 往昔所学的每一条礼道都在宣判, 这念头是何等离经叛道。 可他还是抑不住, 它在心底疯狂滋长。 宋湜认命般地叹息一声。 看来, 他与姜嬿也无甚不同。 “好, ”他低眸说道,不敢看她一眼,亦是不敢直视那叛逆念头的源头。 “太好了!”林菀压着嗓音,却抑不住声音里的雀跃。她当即放开手,后退两步。 宋湜微感诧异,却见她笑着行礼:“宋御史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往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此时她的声音不软了,动作也麻利了,称呼也变回宋御史了,但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喜。 真挚由衷的欢喜。 而不是方才装出的哀婉模样。 宋湜轻轻吁出一口气。他才应下,眨眼间她就不装了,区别还这般明显。真当他看不出来么? 他没揭穿,只问:“待太子和宾客们离开后,霍衍若留在云栖苑,可会继续找你麻烦?” 林菀一怔,旋即想了想:“不要紧,我能应付,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嘛。” 她绽开明丽笑容,又低声道:“宴席还没散,我不能离开太久,得先走了!”她指向一旁,“宋御史,记得沿树林走到那条石径上,就能顺路回到会场了。别被霍衍的人发现!” 宋湜轻轻点头。 “我走了,”林菀迅速行了个礼。刚跑远几步,她又停步回头轻唤:“我在会场等你!” 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昏暗的树林里。 又过一会儿,林深处踩碎落叶的窸窣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了。 宋湜依然站在原地。 这才发现,周围竟是这般空旷寂静。 他闭眸轻叹,举步往外走去。 —— 宋湜回到宴席会场,霍衍已经回来了。他斜倚着木案,屈膝而坐。身后案上放着一大把羽箭。 见宋湜回来,霍衍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宋御史这么快就回来了?”再看,宋湜手中空空如也,霍衍不屑一笑:“原来一支都没找到。待会儿等大家都回来了,看看谁才是最后一名。” 宋湜没有理会,径自回到许骞身边坐下。许骞长舒一口气,凑近问道:“没事吧?” 宋湜摇头,端起茶杯,抬眸望见会场边,林菀正朝他轻轻点头。他亦轻轻颔首示意,垂眸饮茶。 渎玉 第33节 两人动作被旁边的邹彧瞧在眼里。他没有说话,低眸盯着面前木案。方才许骞为他倒的酒,仍然一口未饮。满盈盈的酒面上,倒映着宋湜模糊的身影。 很快,参加游戏的宾客陆续归来。有人手持一支羽箭,最多的甚至有五六支。他们看到霍衍身后的那一把,少说也有□□支,不约而同地露出沮丧之色。 霍衍斜睨扫视一圈,嗤笑道:“看来今日这最后一名,当属宋御史了。” 旁边有人忙不迭附和:“那今日头名,自然是霍侯了!” 霍衍漫不经心地一笑,瞥向另一席:“按约定,宋御史该受罚。” 宋湜放下茶杯,平静应道:“请便。” 霍衍想了想,说道:“本侯也不为难你,不如你学十声蛙叫,这不难吧。大家都来做个见证。” 他话音一落,在场众人当即面面相觑。 “啪”地一声,许骞重重放下酒杯,面色极为不悦:“霍侯,不过是个游戏,不必如此折辱人吧?” 会场一时雅雀无声。尴尬的气氛弥漫在周围。 有人打破安静,干笑道:“方才我们说好了,最后一名当罚酒三十杯是吧!不如就让宋御史罚酒吧!君侯意下如何?” 霍衍盯着宋湜,没有说话。 站在场边的林菀目睹宴席情形,顿时拧眉。 这小魔头,今日怎么偏偏跟宋湜过不去? 她担忧地望向宋湜。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回望,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可以应付。 林菀气鼓鼓地吹了口气,额前碎发随即轻扬。 宋湜的举动落入霍衍眼中。他顺着对方目光,看到了满脸忧色的林菀。霍衍顿时攥紧拳头,寒声道:“先前早已言明,最后一名接受惩罚,内容由第一名决定。宋御史既然答应参加,就当愿赌服输。” 提议罚酒的世家子弟讪讪闭了嘴。 一向和气的许骞也沉下脸:“沚澜,我们走。” 场边的林菀气得心口闷疼。 太过分了! 今日雅集本来办得挺好,宾主尽欢,殿下满意。小魔头非要在快结束时搞这一出,闹得不欢而散。简直是在她圆满的差事上泼了一大盆污水! 她决不能容忍! 况且还有太子那桩事没解决呢! 她飞快瞥了眼主位上的太子。他依然斜倚凭几,闭目养神,没理会这般吵闹的宴席会场。难道他睡着了? 林菀正欲进去打圆场,却见宋湜起身踱到霍衍身旁,瞥了眼他身后案面。继而转眸环视,扫视了一遍各人案面。最后,他对霍衍说道:“宋某可以领罚,但要先请君侯解惑。” 霍衍却不看他,语气冷淡:“怎么?” 宋湜又道:“君侯先前说,命人藏有二十支羽箭。为何眼下大家找回的羽箭,加起来竟有二十三支?” 此言一出,场上响起一片惊疑之声。大家互相探头,默数起别人放下的羽箭。 片刻,窃语四起。 “霍侯那里是九支吧?” “加起来还真是二十三支……” “嘘!别说了。” 霍衍不太自在地瞥了眼身后羽箭,旋即恢复常色,漫不经心道:“许是谁拿多了。” “拿多了?今日雅集,只有君侯身边的虎贲禁卫配有弓箭。”宋湜注视着霍衍,等待他的回答。 “那就是本侯手下放箭时数错了。”霍衍搓了搓手指,显得有些不耐烦。 “那多数出来的三支箭,是在君侯手里,还是在别人手里?若在君侯手里,阁下的第一名可还作数?”宋湜继续追问。 霍衍抿紧唇,沉着脸没有回答。 方才那提议罚酒的世家子弟赶紧圆场:“以某之见,还是罚酒吧?哈哈!” “是啊是啊!” “今日雅集饮宴,就该喝个尽兴!来来来,都满上!” 更多人出来附和。 眼看宴会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宋湜却话锋一转:“明日太子生辰,按礼制,太子卯时便要沐浴更衣,前往宗庙祭祀,敬谢祖宗庇佑。辰时,回宫拜见圣上,行跪拜大礼。” 随着他的话语,正在斟酒的世家子弟动作僵住,没注意酒杯溢满了出来。其他人脸上笑容当即凝固。 “君侯身为虎贲中郎将,太子前往郊外宗庙,理当随行护驾。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君侯还醉意熏然。若稍后太子回宫路上有何闪失,或者,君侯明日因酒醉失职,岂非落人口实?再让御史台参上一本,就不太妥当了。”宋湜声音温和,彬彬有礼。 但霍衍的脸色已然铁青。他冷嗤一声,眸里闪过寒光:“想看本侯失职,只怕要让御史台失望了。” 旁边倒酒的郎君放下酒壶,恼道:“说什么呢!君侯怎会失职!哎呀,不过在下突然想起来,明日太子生辰,还得随家父进宫道贺。父亲还在府里等着我呢!” 他上前朝霍衍拱手一礼,恭敬道:“今日与君侯一聚,甚是畅快!我等改日再约。在下先行告辞。” 随后朝其他人纷纷拱手。 “再会再会。” “告辞告辞。” 说罢,便撩起衣摆匆匆离去。 更多人站起来,接连朝霍衍告辞。转眼间,会场上的宾客所剩无几。 情势转瞬变化。 林菀在旁看得怔住,随即大大松了口气。 这时,场边长公主留下的侍从朝她递了个眼色。她当即会意,连忙上台来到太子身边,蹲下轻声唤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半晌,太子慵慵睁开眼睛,忽然一个激灵直起身来:“孤刚才睡着了?” 他甩了甩头,眼神清醒了些:“摆驾回宫。” 林菀忙道:“太子殿下,天色已晚,不如就在苑里留宿吧?” 太子摇晃着站起身:“孤明日还要早起,留什么宿。” 旁边的东宫内侍连忙上前扶住太子,劝道:“殿下既然酒意未醒,不如就在云栖苑暂歇一晚,明日早起也不迟。” 场边的一众侍从连忙上前。其中一人说道:“苑里已备好寝舍,恭请太子移步。” 太子紧锁眉头,揉了揉额角,没有说话。 林菀心里一紧,却见侍从又给她递眼神,示意她留住太子。她暗暗攥紧手,艰难开口道:“是、是啊。太、太子殿下,请留下吧。”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宋湜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开口阻拦! 她悄然转头望场中瞥去。 宋湜竟朝霍衍轻轻一笑:“看来霍侯明日护送太子去宗庙,必定要迟到了。”说罢他翩然转身,朝许骞那边示意:“我们走。” 霍衍瞥了眼他的背影,忽然攥紧拳头,回身朝台上吼道:“留什么留!不知道太子明日要早起吗!若太子祭庙误了时辰,你们拿脑袋赔罪吗!” 他一声怒吼,台上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霍衍不耐烦地扬手:“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守在场边的虎贲禁卫疾步上台,朝太子拱手一礼:“殿下,请。” 太子揉着额角,轻声道:“走吧。” 旁边的东宫侍从欲言又止,瞥见霍衍阴沉的脸色后,终究没再说话,扶着太子缓步下台。 林菀想再劝,却被长公主的侍从拉住,对方摇了摇头。 她面露遗憾,心里却狂喜不已! 没想到竟是小魔头出言阻拦了! 但不管怎样,阿妙的事办不成,也怪不到她头上!真是太好了! 很快,霍衍带着几名虎贲禁卫,护送太子一行离去。林菀掌着灯笼,一直恭送他们出门。见太子登上车驾,霍衍和虎贲禁卫翻身上马,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官道上,她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暗地兴奋起来。 这下连小魔头都走了! 转过身,只见宋湜、许骞、邹彧和几名清流子弟走向苑门。 “林阿姊,我先回太学寝舍了。”邹彧率先打招呼,语气怏怏不乐。按说他今日得了头筹,该当高兴才是。 林菀只当他饮了酒,头晕不适,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嗔怪道:“就让你少喝点吧。”她忙转向许骞:“还请许博士一路照看阿彧。” 许骞捻须颔首:“林舍人放心,许某如何将他带来,便如何将他带回去。” “有劳。”林菀款款一礼。 见许骞和邹彧一行人走下台阶,林菀回头,正好撞见宋湜投来的目光。 心口又猛地一跳,她忙捏紧手,朝他一礼:“今日给宋御史添了许多麻烦,真是抱歉。” 宋湜望着她说道:“今日林舍人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明明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却让她心头骤然一暖。 林菀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沚澜,快上车!”台阶下的马车里,许骞掀开车帘催促。 “告辞,”宋湜颔首一礼,走下台阶。 他们一行是最后离场的宾客。三辆马车消失在官道上后,苑门外彻底寂静下来。林菀收回目光,转身迈进门槛。 他说,晚上好好休息。 林菀忽然抬眸。 方才的经过在脑海里迅速闪过。 没有宋湜的顺水推舟,就没有霍衍的恼羞成怒。 他没选择与她争执,却一举送走了太子和小魔头,自己仍然置身事外。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外,然而外面只有一片漆黑夜色,宛如宋湜深邃的瞳眸。 “林阿姊!”身后传来邹妙的声音。 渎玉 第34节 林菀回头,见阿妙提裙匆匆走来,“阿姊怎么送了这么久?我们都把会场收拾完了。客人都走了吧?” 林菀绽开笑容:“都走了!” “太好了!”邹妙深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嗯,好好休息吧!”林菀挽着邹妙的胳膊,一同向苑内走去。 她什么都没说。 仿佛只经过了一阵风,吹起了云栖湖的波澜,转眼又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们,最近存稿没了,白天一忙就来不及写完,以后更新还是挪到十一点以后吧[笑哭][笑哭][笑哭] 第26章 送药 蜜紫菀送出去了? 一夜安睡。 林菀早早起来, 推开窗伸了个懒腰。晨露的湿润气息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顿时让她神清气爽。 “又是新一天!”林菀望着院里的紫菀花,树下那袋装好的蜜紫菀还在,她弯眼又道, “但愿今日也一切顺遂!” 今日是太子生辰。下午, 长公主要回城参加宫宴。但殿下仍留宋易过了夜, 直到中午才让他离开。 林菀亲自将宋易送到苑门。人是她邀来的, 自然也要将他送回家去。 一路出门,她不住地打量宋易, 直到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林舍人, 难道今日我长得不一样了?” 林菀干笑一声, 压低声音:“昨夜,你与殿下……” 宋易顿时脸颊红透,掩袖轻咳一声。 林菀眼中骤然放光:“太好了!以后若还有机会, 我再荐你过来!” 恰好步出门槛外,宋易朝她施了一礼:“多谢林舍人提携。殿下让我回去安心准备策试。眼下只剩不到半月了。” “好, ”眼下,林菀终于有空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他跟宋湜虽是堂兄弟,但除了身量相似, 容貌气质却迥然不同。他更显白皙文弱, 是殿下喜欢的类型。眼里有种不谙世事的青涩,又时常显得心事重重。不像宋湜, 狂风暴雨落入他眼里,也会化作平静的深渊。 想起昨日兄弟俩的争执, 她有些不忍心:“你这两次来梁城, 都瞒着家人?” “嗯, 就算回登郡, 我也住在书院。家人不知道我来梁城了。” “消息总有一天会传回登郡……”林菀欲言又止,“不管怎样,别耽误参加策试。” 宋易回望云栖苑门楣,脊背微微挺直:“林舍人,我若一直留在殿下身边,有朝一日,何愁不会像岳侯那般风光。到时,世人皆会高看我宋家。现在不理解的人,到时也会明白。” 林菀心中一紧:“像岳侯那般风光?”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许多郎君自荐为面首,就是为了一朝飞黄腾达。 但是…… “宋易,不要变成岳怀之。”林菀认真说道。 宋易回过神来,腼腆一笑:“那是自然。多谢林舍人提点,宋某告辞。”他拱手一礼,转身下阶登车。 看着渐渐行远的马车,林菀突然想起来。 其实七年前,岳怀之还是送文书的小官时,也曾笑意吟吟,温文尔雅地与她们这些小婢说话。 岳怀之并非一开始,就成了如今的岳侯。 “宋易啊,希望你不要变。”林菀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苑内。 但不管怎样,终于又可以休假了! 林菀转瞬高兴起来,走路都带起了风。 —— 午后,恭送长公主离苑之后,林菀彻底松了口气。 召集各部管事开了会,做好了安排,该轮值的轮值,该放假的放假! 下午,她收拾好随身物件,和邹妙一起登上了回永年巷的马车。 邹妙看着脚边的布袋,俯身一嗅:“阿姊,平时你也不常在家,拿这么多蜜紫菀回家,不会放坏了吧?” 林菀随口应道:“给宋御史的。他帮了咱们不少忙,该感谢他。” 邹妙偏头打量着袋子:“阿姊可真大方。宋御史一个人住,这些怕是好多年都喝不完。” “又不能送贵的。若送些草根都只有一小撮,岂非让人嫌咱们吝啬?” “那是,”邹妙点头。 林菀看着窗外。仲秋时节,泛黄的树叶飘落在地。车轮碾过,吱呀作响。往年看过无数遍的归家路,忽然有些漫长起来。以前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想快些回到永年巷。 “阿妙,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她偏头想了想,“经什么浊,湜什么沚。” “啊?”邹妙不解。 林菀微微红脸:“宋湜的湜,沚澜的沚。” “啊!”邹妙恍然,开始打量起林阿姊,“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对对对!”林菀转头避开对面的视线,声音轻了几分,“就是这句。” 邹妙回想片刻:“阿彧说,这句话是宋御史名字的出处!《诗经》里的。” 林菀抿了抿唇,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家有《诗经》么?” “应是有的,我俩小时候看过。” “回去了……翻出来给我看看。”林菀不自觉地捏住袖子。 今日是怎么了,连找阿妙借本《诗经》看,都觉得有点心虚。 邹妙眨了眨眼,仔细端详起林菀的表情,“阿姊,你不对劲。” 林菀转头瞪向她:“胡说。” 邹妙撇嘴:“阿姊平日只看账本,怎突然要看《诗经》?” “因为……因为……”林菀飞快找着理由。须臾,她迅速应道:“殿下让我多看书。” 总不能告诉阿妙,她其实想看看那句话,到底是怎么写的。 太奇怪了。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从小都不爱看这经那经的她,为何突然冒出这般奇怪的想法。 “殿下还管这个?”邹彧将信将疑。 “可不是吗?殿下说了,多涨点学问总没坏处。”林菀干脆趴在窗边。只怕再说下去,发烫的脸颊就要出卖自己在撒谎了。 —— 马车一停在永年巷口,林菀便抱着袋子跳下了车。两人走进巷道,经过宋湜家门时,却见院门外挂着锁。 邹妙趴在门缝往里瞧了瞧,回身道:“宋御史还没下值呢。” “哦,”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失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子,林菀回过神,忙道,“先去你家,快给我找书。” “殿下这么着急让阿姊涨学问呢?”邹妙瞧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揶揄。 “嗯哪。”林菀抱着袋子,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邹家院子跟林家差不多,也有个爬满藤叶的花架,下面放着竹榻。只是没了那片紫菀花。两家宅院都是林菀刚当上舍人时,用积蓄买下来的。在她眼里,邹家姊弟就是她的亲弟妹。让他们搬进来,自是不收一分钱的。 此刻,林菀斜倚在榻上,拿着一卷简册,逐行指着飞快寻找。 简册竹片微微泛黄,已显年岁。上面的墨迹都有些褪色了。方才阿妙从箱底好不容易翻出来,说这还是七八年前看过的。 半晌,林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又继续往下找……片刻,她眸中一亮。 指尖下方,正是他说的那句话。 原来是这么写的……林菀端详良久,才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句子。 刚读了几句,她不禁蹙眉:“什么意思?” 邹妙已在旁边摆好案席饭菜,见林菀的困惑模样,便道:“阿姊若看不明白,不如等阿彧回来给你讲讲?” 林菀放下简册,起身揉腰:“还是别了。阿彧近来正忙着准备策试。” “是啊,前些日子他还说,没事就不回来了。”邹妙忽然眉眼弯弯,“要不然,等宋御史下值回来了,阿姊去问他?” 林菀动作一僵,又道:“何必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人家。” 邹妙笑得更欢了:“我看阿姊巴不得去打扰他。” 林菀瞪来:“别胡说!” 然而脸颊又烫起来,为了遮掩,她昂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转身走向院门,拎起搁在门边的布袋:“我再去瞧瞧他下值没有。” “阿姊连饭都不吃了?”邹妙讶然,继而又笑,“我就说阿姊巴不得去打扰人家吧,还道我胡说!” 林菀回头瞪了她一眼,抱着袋子就出门去了。 —— 这次再看,宋家院门上的锁不见了。 心中莫名升起雀跃,林菀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才敲响了院门。 木门吱呀打开,开门的人正是宋湜。 见到他的瞬间,林菀下意识抱紧了布袋。 而他亦微微睁大了眼,迅速压下眸里一闪而过的光亮。 “宋郎君,昨日说好了,今日把蜜紫菀送过来。”林菀还记得,下值之后他便不愿听职位称呼了。 宋湜那双黑漆般的眸子里,漾起一抹柔软。他侧身让开:“林娘子请进。” 渎玉 第35节 林菀浅浅一笑,迈过门槛。 许久没来,院里几乎还跟她原来布置的一样,他都没添什么新物件。她环视了一周,忙道:“不若现在就泡几片尝尝味道?” “好,”宋湜轻轻颔首。 “那我来吧。”林菀笑道。 她放下袋子,麻利地解开绳结,又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找碗。经过他卧房门口时,她情不自禁地往里瞥了一眼。 咦? 他榻上的被褥换了? 之前她往他家里送过两套,还帮他在榻上换好了一套。这才多久,他两套都没用了。榻上用的是她没见过的新被褥。 换个被褥而已,很正常。 林菀拿着碗继续往外走。门口炉边的壶里已有烧好的水。她蹲在布袋边,取出几片放进碗里。 可心里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 她撇了撇嘴,拎起铜壶倒了半碗热水。 宋湜一直站在院里,看她进进出出。 林菀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转身忿忿瞪了他一眼。 宋湜顿时一头雾水。 方才她还明媚笑着,怎么进屋拿了一个碗出来,就不高兴了。 “宋郎君,喝吧。”林菀把碗搁在了屋里的案上。 宋湜进屋,四下环视,确信屋里没有任何惹她不快的东西。 “林娘子,你怎么了?”他决定直接问。 林菀抱起双臂,抿了抿嘴。 要不要说呢……他换个被褥而已,她就不高兴……是不是太矫情了…… 但她是谁? 她林菀有气从来不憋着。 林菀看向别处,加快语速:“宋郎君用不惯我家送来的被褥么?”说罢,她鼓了鼓腮帮。 宋湜一怔。望了一眼卧房,瞬间明白过来。 他自觉心虚,暗暗捏紧衣袖,转身说道:“不是。” “那怎么都不用了呢?”林菀语气平常,似在闲聊,仍不看他。 “因为……”宋湜忽然耳根通红,纵然平时出口成章,此刻也难现编一个合适的理由,“因为……” “既然用不惯,我便拿回去了。”林菀不咸不淡地回道。 “不必了。”宋湜这回答得快了。 林菀吁出一口气:“那我先走了。”她抬步就往外走,还是不看他。 宋湜讶然回头,只看到她往外走的背影。他想解释,话语却全数堵在喉头。 如何能向一位刚刚相熟的娘子解释,之所以再不敢用她送来的褥被,只因上面沾染了她身上的花香。他闻之入睡,便会做那般腌臜的秽梦。 怎能让她知晓,原来他根本算不得清正君子。 他只好攥住衣袖,眼睁睁看她离开。 忽然,林菀停住脚步,回头看来。 宋湜一怔,瞳眸却是一亮。 只见她朝门口布袋抬抬下巴,幽幽说道:“若宋郎君喝不惯这个,便及时跟我说一声。我拿回去跟阿妙他们分了,也好过在柜子里堆灰。” “好。”宋湜闷闷应道。 林菀鼓起腮帮吐了口气,又道:“那你现在喝一口,看看喝不喝得惯。” 宋湜回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碗,却是二话不说端起便尝一口。 “等等!”林菀忙道,“我忘了它还烫!” 然而已晚了。 宋湜放下碗,面不改色,只温声说道:“有些甜,喝得惯。” 林菀消了一些气,但不多:“好吧。那它要是放坏了……” “我不会扔。”宋湜又道。 林菀幽幽看了他一眼:“行,我走了。”说罢,她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宋湜吁出一口气,无奈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碗。 —— 林菀一回到邹家院子,邹妙便笑道:“阿姊把蜜紫菀送出去了?” 却见她一脸不悦,邹妙脸上笑容僵住:“宋御史惹阿姊不高兴了?” 林菀径直坐到案边,一手托腮,一手拿起筷子重重戳进饭碗里:“没有。” 邹妙递来不信的眼神,又问:“宋御史那般讲礼的人,怎会惹得阿姊这般不高兴?” “那就是我不讲理了?”林菀睨她一眼。 邹妙吐了吐舌头。 林菀戳了戳筷子,忽然抬头盯着邹妙问道:“说起来,阿妙你现在有想嫁的人吗?” 邹妙大惊,瞬间便涨红了脸:“阿姊怎突然问这个!” 林菀神色认真起来:“难道作为阿姊,都不能关心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了?快说有没有!” 她这么问,并非突然兴起转移问题。 而是认真想过。 虽然雅集那夜终是有惊无险,但殿下已经动了心思,要把阿妙送进东宫,就保不准,还会再找机会促成此事。因为她毕竟是太子留意过的人。 为今之计,只好尽快解决阿妙的终身大事,才好让殿下彻底打消念头。 此刻,邹妙忽然红了脸,垂下眼睫,端碗大口扒起饭来。 林菀眯起眼睛。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也就是说,有想嫁的人?”她试探着问道。 半晌,邹妙轻轻点头。 “快说是谁!”林菀震惊了。 这么久了,她竟然从不知道,阿妙竟对人芳心暗许了!这丫头,也不跟阿姊说! “不行,你得让我看看到底是哪家郎君!”林菀把碗一放,一副不问清楚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邹妙咬着筷子,迟疑许久,才道:“那……明日……阿姊便和我一道去找他吧。” 林菀缓缓点头。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第二日,她竟被阿妙带到了……砇山坊门外。 第27章 表率 狗男人遍地都是。 林菀望着砇山坊高悬的旗帜, 转头幽幽地看向身旁的阿妙。 来的路上她追问多次,阿妙的心上人究竟是谁?可这丫头只是红着脸,抿着唇不肯说。 “阿姊先替你掌掌眼。若那位郎君品行端正,家世清白, 不妨勇敢些表明心意。说不定他也对你有意呢!”林菀柔声劝道。 邹妙却低头盯着路面, 轻声道:“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唉, 林菀在心底轻叹。 若不是雅集那夜的变故, 现在确实挺好。可是……她瞥了眼阿妙,犹豫着是否该说出长公主的打算。但这只会让阿妙徒增惶恐。不如……先鼓励她向心上人表明心迹。 “阿姊想看, 我就带你来看。可若逼我开口表白, 我实在做不到。”邹妙绞着衣袖, “我曾亲眼见过,有位常来买画的女郎向他倾诉心意,最后却哭着跑出门。那样好的姑娘他都不喜欢, 更何况是我。贸然开口,只会让他疏远我。” “好好好, ”林菀只得再叹,“阿姊就看看。” 此刻她们已站在砇山坊门前。 邹妙轻吁一口气,“让我缓一缓再进去见他。” 林菀只好倚着商坊外墙, 陪着阿妙在门口望天。 —— 与此同时, 砇山坊三楼雅室。 施言指着一堆简册对宋湜说:“姜嬿进献给圣上的园林,正由岳怀之监修。这些是近日运抵梁城的木料、石材清单。所有开销, 都出自清平侯府。” 旁边,太子正来回碾磨矿料。“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室内回荡。他随口插话:“以岳怀之的俸禄, 怎拿得出这么多钱?” 此刻的太子目光炯炯, 浑身洋溢着爽朗的少年气, 与在云栖苑时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继续。”宋湜手执简册, 垂眸阅览。 施言斜倚木案,向太子解释:“近两年坊间流传一个说法:想得监国长公主赏识,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路,去云栖苑,凭美色。”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宋湜。对方依旧垂眸看简,面不改色。 “美色岂是人人都有。相貌平平的……就走第二条路?”太子连忙追问。 施言点头,又伸出一指:“这第二条路,去清平侯府,凭钱财。” 太子恍然:“原来如此。” 渎玉 第36节 “所以啊,”施言收回手,“岳怀之近年愈发骄横,惹出不少是非。姜嬿明知如此却一再纵容,为何?” 太子停下碾轮,答道:“因为,他是姜嬿敛财的钱袋!” “正是!”施言双掌一击,“云栖苑那条路人尽皆知。但清平侯府这条,却不好查。外人贸然上门,根本进不去,除非有长公主麾下官员引荐。” 宋湜看完一卷简册,放回案上:“策试在即,正是他们敛财的良机。” 他眼中锐光一闪:“也是获取罪证的最佳时机。” 这时,雅室房门被叩响。 门外传来单烈低沉的声音:“老施!伙计上来说,楼下有两位娘子找你!” 话音一落,屋内两人齐刷刷看向施言。 宋湜蹙眉:“你又辜负了哪家娘子,让人找上门来。这次还是两位。” 太子好奇:“施先生的红颜知己……不是在江州吗?” 施言无奈:“江州那位早已嫁人,孩子都能沽酒了。别这么看我,楼下定是在此寄卖的画师。” 他扬声问道:“老单,下面是谁?” 门外的单烈应道:“一位叫邹妙的画师,还有她姓林的阿姊。” 宋湜与太子同时变色。 施言懒懒说道:“我就说是画师吧。拜托二位,别把我想成一个负心薄幸之人。” 那两人幽幽盯着他,不约而同地问:“她们为何来找你?” “我哪知道。”施言起身摊手,“我去看看,二位在此稍坐,我去去就回。” 他刚往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左右端详,说道:“有时真觉得,郎君和殿下的神态还挺像。”说罢他施然转身,拉开门离去。 太子当即起身欲跟上去。 “殿下留步。” 太子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端坐不动的宋湜。 他疾步上前,压低声音:“阿兄,砇山坊是你所开,你肯定知道阆风散人到底是不是邹妙。今日我一来便问你,为何就是不肯告诉我?” 宋湜缓缓抬眸:“告诉殿下又能如何?她若不是,你便再不过问?她若是,你便日日来此见她?” 太子一时语塞。 宋湜语气严肃起来:“殿下当真不知,云栖苑的人为何一再留你过夜?” 太子面色不自在起来。 “殿下宫中尚无侍妾。姜嬿动了要往东宫送人的心思。那日在云栖苑,殿下看了邹妙多少次?姜嬿要送之人必然是她。否则,林菀就不会冒险求我带你离开。”宋湜的目光清明透彻,“无论邹妙现在是谁,一旦进了东宫,就会成为姜嬿放在你枕边的眼线。” 太子神色一凛,继而怅然:“难道拦住了她,就不会有其他女子吗……与其换个陌生女子躺在身边,我宁愿是欣赏过的邹妙。” 宋湜愕然:“殿下才见过她几次,能欣赏她什么?” “阆风散人就是她,对不对!”太子语气激动,但很快平复下来,极认真地说道,“她画里,是我不曾有过的自由。” 宋湜摇头:“从砇山坊出去的所有书画,都是哄顾客掏钱的物件。她可以画你向往的自由,也可以画别人喜欢的深闺宫闱。别再天真了,世上根本没有阆风散人。殿下应当明白,身处东宫,理当克制。” 他话语如此平静,却如一盆冷水,将太子眼中的期待彻底浇灭。 青年紧紧抿着唇。片刻,他突然说道:“阿兄让我克制,那你又做出了什么表率?还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那姓林的女官出头!” 宋湜瞳孔微缩:“殿下怎知道的?你不是睡着了么?” 太子自嘲一笑:“我岂敢在云栖苑那种地方睡着。不过是装醉假寐,好找借口提前回去。哪知我刚准备走,便听见霍衍在找你麻烦。而一向韬光养晦的阿兄,竟为那位林舍人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得罪霍衍。所以我便继续坐着,想听听阿兄为何如此。” 他盯着宋湜,偏头问道:“她也是姜嬿的人。阿兄,你怎没克制住呢?” 宋湜眼睫微微颤动,仿佛千年无波的古井泛起一丝涟漪,岿然不动的山岳裂开一道缝隙。微不可察,却让他无言以对。 他缓缓攥紧衣摆,将眼底波澜归于沉寂,长叹一声:“我确实该为你做出表率。” 太子眼里闪过一抹失落,转瞬又升起一丝期待。他小声说道:“阿兄,就让我在门外听听,邹妙到底找施先生所为何事。绝不与她相见。” 宋湜面上闪过不悦:“姜临,何必自欺欺人呢。” 太子怏怏低头。少倾,他又抬头问道:“阿兄就不想知道她的林阿姊,找施先生作甚吗?” 宋湜沉默不语。 太子叹气:“我见邹妙是位温柔可怜的小娘子,那位林娘子也生得清丽动人……施先生风流倜傥,最会讨娘子欢心……我不是为旁的,只是怕她们误入歧途……” 宋湜轻轻蹙起眉头。 —— 砇山坊二楼的管事值房外。 太子躬身贴在门上,凝神倾听。宋湜抱臂立于一旁,紧锁眉头。楼梯口上,单烈负责望风,时刻注意楼下动静。他不时侧目看那两人,不住摇头叹气。 房门里面,林菀的笑语隐约传来:“过往常听阿妙说起施先生,是位眼光独到的书画行家,还道是位阅历丰富的老先生。我早就想来拜访阁下。刚巧今日陪她来取画酬,终于得见先生,不曾想阁下这般年轻俊朗。” 门外,两人脸色同时一沉。 林菀又道:“方才先生说起砇山坊对阿妙的扶持,我心中真是欢喜。” “阿妙天资聪颖又才华过人,理当如此。”施言彬彬有礼地应道。 下一句,林菀却话锋一转:“不知施先生可有家室?” 施言有些意外,但仍答道:“施某未曾成家。” “那……施先生近来可有成家的打算?”林菀追问。 施言皱眉,但仍笑道:“施某独自漂泊惯了,惟愿以书为妻,以画为子,相伴一生。” 门里又传来林菀的笑声:“施先生真是一位妙人啊!” “林娘子过奖。”施言莞尔。 门外的太子转头看向宋湜,用口型说道:他们谈得还挺投契。看来这位林娘子,对施先生很感兴趣啊。 宋湜的脸色霎时更沉了。 太子又道:兄长,你就为她跟霍衍争执啊? 宋湜原本清冷的面容,竟是隐隐发黑。 这时,门里的林菀说道:“阿妙,施先生还要看账目,我们就不打扰了。” “好。”邹妙轻声道,“先生,我们先告辞了。” 门外的太子赶紧转身后撤,与宋湜一道轻手轻脚地退上楼梯。他们刚到三楼,二楼值房的门便打开了。 林菀走到门口,往里颔首一礼:“告辞。” 太子和宋湜赶忙回身一撤,免得被她看见。 房门合上,林菀牵着邹妙下楼,走到一半,便看见阿妙的眼圈已然红了,泪珠几欲滚落。 林菀连忙停步,抬袖帮她拭泪:“不哭不哭。不值得为一个男人哭。” 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太子和宋湜听得清楚。两人俱是一怔。 只听林菀又道:“阿姊看男人,一向看得准!虽然他长得还不错,但什么漂泊惯了,惟愿以书为妻,以画为子,不过是不想负责,流连花丛的借口!阿妙,你心上人是他的话,阿姊劝你尽早放下!他不值得!” 声音传到三楼,宋湜同情地看向太子,用口型说道:人家的心上人是施先生,没你的事。 太子忿忿攥拳,按住楼梯栏杆:施先生根本不值得,让这么好的小娘子伤心! “好了好了,”楼下,林菀抱住邹妙,轻轻拍她,“天底下,狗男人满地都是,咱不看这一个!” 邹妙忍住哭腔,轻轻“嗯”了一声。 林菀牵住她的手下楼:“走!趁放假,阿姊带你去吃好吃的!去买新衣裳!” 两人脚步声走下楼梯,消失不见。楼上,太子伸头看了看下面,回身看向宋湜:“她说谁是狗男人?” 宋湜嫌弃地睨他一眼,转身走向雅室。 —— 林菀和邹妙回到永年巷时,已是黄昏时分。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还抱着快比脑袋还高的礼盒。 “我平时也用不了多少胭脂和簪子。阿姊,你拿回去用吧!”邹妙从高高的盒子后面露出脑袋。 “都说了是给你的,我自己有!只要你高兴,阿姊买什么都愿意!”林菀也从高高的盒子后面探出头。 两人经过林家院门,林菀停下脚步:“我先回家放一下东西,再去找你。” “好。”邹妙点点头,往巷道深处走去。 林菀抱着这堆东西,看着腰间囊袋蹙起眉。还得先放在地上,拿钥匙出来开门。她弯腰刚把这堆盒子放下,盒顶一卷用绳系好的简册滚落在地,又骨碌碌滚到了巷道里。 她躬身追过去,刚要捡起,眼前却出现一道青色衣摆。那卷简册随之被人捡拾起来。 林菀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宋湜。她眼中一亮,却见宋湜垂眸看到了简册外面的字。 《诗经》。 他什么都没说,捧起简册递还给她。 林菀脸颊一烫,连忙接过:“多谢宋郎君。” “嗯,”宋湜却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林菀怔住,看着他走到隔壁门前,开锁进门。直到院门“哐当”关上,她猛地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昨日他明明还温和地跟她说话。 今日又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昨天也没得罪他吧! “莫名其妙!”林菀忿忿说了一声,飞快掏出钥匙开门,将东西都搬进院里,把院门“哐当”关得震响。 林菀去邹家安慰了许久邹妙,直到天色入夜,才回到了自己家。 漱洗过后,她一如往常般倚在卧室外的露台栏杆,手里玩着一把竹扇,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邻院屋门打开,宋湜又去院里打水。 渎玉 第37节 林菀侧眸看见,刚巧宋湜回身,看到了隔壁二楼的她。这次,他似是没看见一般,扫了一眼她便继续拎桶前行。 她心头顿时涌入一股闷气,当即便回身进了卧房,把竹扇摔在榻上。 忽然发现,今日劝了那么久阿妙。到头来,自己竟也在为一个男人置气。 林菀躺到榻上,闭上眼睛:“不就是个男人么,遍地都是。” 却不知,宋湜在邻院停下了脚步,再次望向隔壁二楼那空无一人的露台。 第28章 三梦 离开这片欲望深渊。 夜色深沉, 灯火已熄。 一窗月晖洒在榻边。 宋湜躺在榻上。 自从不再用林菀送来的褥被后,他又回到以前那样,在榻上不停思虑,久久无法入睡。 他闭上眼, 脑中便浮现出太子的问题:明知她是姜嬿的人, 为何却没克制住, 站出来帮她? 原来, 他早已不知不觉,这般在意她了。 她昨日回永年巷, 应是休假了, 又是三天么?她穿着丁香色长裙笑着望来, 就像最绚烂的紫菀花。 她拉着邹妙去逛了南市,买了胭脂和发簪,还有许多糕点。帮她捡起简册时, 他明明想问:为何今日买了《诗经》?她的舍人值房里,格架上全是画像和账本, 几乎没有书籍简册。 可他想教会太子克制,便决定自己先行克制,遂那般冷漠回应。见她面色怔然, 应是出乎意料。他这般失礼, 又惹恼她了吧。 他疾步离开,只怕再留下多一刻, 就会暴露自己在强撑。他匆匆进院关门,却一直站在院门后, 直到听见她重重关门。 她果然生气了…… 那道关门声, 竟如一支利箭, 瞬间刺入他的胸腔, 让心脏揪紧一痛。 他可以强迫自己不与林菀说话,不去看她。 却无法消弭从白日到现在,心口的绵绵闷痛。 宋湜睁开眼。 屋里昏蒙一片,唯有清澈月晖透过窗户。 寂冷的月光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 那些无关紧要之事,他不该想。 宋湜强迫自己,抹掉眼前林菀的面容,转而回忆今日施言的汇报。 依照安排,他们的人扮做绣衣使,进入廷尉府死囚牢,审讯判了斩刑的岳怀之姊兄。那厮惊惧之下,供出了许多有价值的线索。 譬如每次策试期间,岳怀之必会受贿,帮长公主麾下官员子弟打点。其中竟牵涉到了兰台…… 宋湜思忖着应对之法,直至子夜困意浓重,才渐渐合上眼。 转眼之间,他竟身在云栖苑的九曲石阵顶上,怀中抱着林菀。 两人在石壁上艰难立足,紧紧相拥。她环抱着他的腰,他也揽住了她的肩膀。为免失礼,他高举着手,隔着衣袖,避免直接触碰到她。 然而,她身上淡淡香气侵袭而来,钻入脏腑,教他呼吸逐渐急促。而她正倚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发闷:“眼下,唯有宋郎君能帮我了。” 心跳愈发剧烈。 他转头想往后退。然而石顶位置逼仄,他一挪脚步便没踩稳,连带着她一同跌落下来。 宋湜一惊,迅速抱紧她。幸好墙下是柔软的草地,摔在上面并不疼。但她躺到了地上,而他正俯身压在她身上。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 他惊觉失礼,想要起身,却被她双手揽住脖颈。 周围是昏暗的树林,湖水倒映着岸边高悬的灯笼,映出点点灯火。亦如她潋滟如水的眼眸。 她将他拉近,娇柔声音在耳旁呢喃:“宋郎君,往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湜心脏重重一跳,刹那浑身僵硬。 他想让她,做什么…… 他心底深处,真正想要什么…… 不敢再往下想。 而呢喃声还在继续:“宋郎君,为何还在犹豫……”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脖颈上那双手缓缓下探,沿着他的脊背摩挲。指尖所触之处,惊起一路颤栗,蔓延至全身。如阵阵拍打岸边的湖水,终将脑海里的清明一点点吞噬殆尽。 宋湜俯首,吻住她的唇瓣。 背后那双手渐渐收紧。 淡香霎时充盈,裹满周身。 一双润泽的唇瓣,宛如泡过蜜紫菀的温水,是混着蜜香的草木清甜味道。 他细细品尝,反复流连,竟舍不得离开。 一声微弱浅吟入耳。 林菀轻轻推开他,满眼期待地瞧来,柔声问道:“宋郎君,还喝得惯么?” 宋湜接住她的目光,神魂都跌进了那汪湖水般的眼睛里。 “有些甜,喝得惯。” 他滚动着喉头,声音有些喑哑。 她浅浅笑了,仿佛盛开的紫菀花。 一朵躺在他身下的紫菀花。 只是含笑望着他,便能让他魂不守舍。 此刻,周围不再是泛着凉风的湖边树林。 水面上涨,漫过相拥的两人。 他们转眼身处在广袤的湖水中央,相拥着缓慢下沉。 温热的湖水逐渐浸湿衣衫。 一如心底深处肆意蔓延的欲望,正一点一滴销蚀他的克制。 身下的她很快被湖水淹没,清丽容颜已沉在水面之下。清澈湖水的更深处,则是一片暗沉深渊。她的手紧攥着他不放,分明要拉他一起沉沦。 宋湜回过神,惊慌失措地挣扎,想离开这片欲望深渊。而他刚抬起头,便倏尔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永年巷宅院的房梁。 湖边与她经历的一切,皆是梦境。醒来后,梦境便崩裂成了碎片。但他仍清晰记得她在耳旁呢喃的零星之语。 那分明是之前在云栖苑时,她对自己说的几句话! 却在他的梦里,被扭曲成了那般暧昧之语。 与其说那是梦境,更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与她分别后苦苦压抑了两天,却在昨夜再次爆发,将他彻底吞噬的欲望。 宋湜如雷轰顶。 二十六年来,一直恪守着克己复礼之道,如今竟做了这般龌龊的梦!简直枉为正人君子! 身下又涌来阵阵异样感觉,不用掀开被子,就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深吸一口气,忽又反应过来……榻上褥被早就换了,这是新买的褥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紫菀花香。 所以,自从遇到她之后,便一再做这种秽梦的原因,根本不是被子上的花香。而是他内心深处,那秘而不宣的欲望。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亲近。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宋湜握住拳头,闭上眼睛。 窗边透进晨曦,取代了催人入梦的月光。清晨的鸟鸣和凉风让他的头脑重归理智。 若继续与林菀走近,必会引起姜嬿的注意。 而他身后并非只有自己。还有太子……许司徒……砇山坊……以及他所谋划的一切。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害死其他人。 为今之计,只能竭尽全力克制。 在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抽身远离。 如此打定注意,宋湜的表情重归淡漠,只是无奈看向身下,摇了摇头。 —— 重新收拾好衣冠和随身行装,宋湜锁好院门,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便看见巷口进来一名中年妇人,正是林春麦。她远远瞧见他,立刻笑着招手道:“阿湜早呀!去上值啊?” 宋湜点头应道:“林姨早。” 林春麦又拎着一大篮菜,笑着走近说道:“林姨今日休假了,回来跟阿菀聚聚。阿湜下值回来之后,就过来吃饭啊!” 宋湜礼貌应道:“多谢林姨,但不必劳烦了。策试临近,公务繁忙。今日我便搬到御史台去,近段时间就不回来了。” “啊,公务忙啊……”林春麦一怔,继而又笑,“好好好!改日等你们都不忙了,到林姨家吃饭啊!” “好。”宋湜礼貌作揖,拎着一个包袱和布袋,转身走远了。 林春麦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头走向自家院门。 进门放下菜篮,她径直进屋来到二楼。果然不出她所料,林菀正趴在榻上,沉沉睡着。咦?她一眼看到,女儿枕边还放着一卷简册。林春麦走近一瞧,赫然看见简册外封上写着《诗经》。 “真是稀奇了!你还会看诗经!”林春麦啧啧一叹。 趴在枕头上的林菀嘟囔道:“昨日陪阿妙去南市买完衣裳,店家送的赠礼。” “哟,今个醒得还挺早。”林春麦拿起简册瞧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骗谁呢!买衣裳送诗经,一卷简册比一套衣裙贵得多!准是你自个买的。” “信不信随你,”林菀没睁眼,只是头转了方向,继续趴在枕上,“我不喜欢看这个,你拿去看吧。” 渎玉 第38节 林春麦嫌弃地瞧向女儿:“得了吧。我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什么诗经。”她摇摇头,朝门外走去:“我收拾收拾就去做早饭。你醒了就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步回头,兴致勃勃地说道:“哎!告诉你,今早我在门口碰到隔壁的阿湜了!他说要搬去御史台住一段时日,不回来了。最近他们公务就这么忙吗?” “我哪知道!”林菀忽然烦躁起来,“搬吧搬吧!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林春麦皱起眉,啧了一声:“真是女儿大了,阿母跟你聊天都嫌烦。”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听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他去哪与我何干。”林菀拿起枕边简册,信手扔到地上。 “砰”地一声,简册落地。 林春麦闭上了嘴。她摇了摇头,转身下楼,还忍不住纳闷:“阿湜待人多有礼啊。这孩子怎么横竖看不惯他呢。” 听阿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林菀翻身躺在榻上。 他不是早就说要搬走么?现在终于搬走了,她有什么可意外的呢? 她侧过头,看到落在地上的《诗经》。 真是一时糊涂,突然想看那句话怎么写的。有什么可看的呢?看了又能怎样?他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你。 那卷简册,忽然格外扎眼。 林菀再次转身背对着它,紧紧抿唇,强忍心腔内一波接一波酸楚的撞击。 罢了罢了,还不如操心阿妙。 她那个心上人也太差劲了。眼下她正伤心,一时半会也不会再喜欢别人。 如此一来,也没法尽快议亲了。 难道请媒人来帮她相看? 万一仓促间没找到好人家,岂非害了阿妙。 但万一长公主再提送她进东宫,又如何是好。 真是左右为难。 林菀咬起嘴唇思量起来。 不过,马上要举行策试了。这是梁城近来最重要的事情。殿下少不得要关注策试取士的结果,只希望她能忙得忘记阿妙。 也希望阿彧能考个好结果。 林菀长长叹了口气。 —— 御史台内,治书御史值房内。 许骞抱着一卷简册进了屋,径直坐到宋湜书案对面。 “你来作甚?”宋湜正在提笔书写简册,没有抬头。 “策试四科取士,德经律政。律科从出题到监考,一向是你们御史台负责。”许骞摊开简册,拿起一支笔准备书写,“我这不是亲自来找你,核对律科那场的安排。” 宋湜抬起头,拿起案上另一卷简册放到许骞面前:“题目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咳咳,”刚说完,宋湜掩袖咳嗽了两声,便端起案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许骞鼻头微动:“你喝的什么,好像有股蜜香。” 宋湜顿了顿,答道:“蜜紫菀泡的水。” “诶?”许骞眼睛一亮,“蜜紫菀是好东西啊,能止咳润肺。正好,这几日凉得快,我嗓子也有些不舒服。”说着,他也掩袖咳了一声,又道,“你给我点,我泡来喝。” 宋湜拒绝得干脆:“你自己去买。” 许骞目露嫌弃:“你以前也不是这种小气之人,现在怎么变了?” 宋湜准备拿笔的动作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执笔书写起来,没再说话。 —— 转眼便到了策试的日子。 邹彧一心考进御史台,所以律科是他攻读最为认真的科目。今日是律科考试,林菀和邹妙也来到太学府门外,亲自送他进考场。 门外人群熙攘,皆是即将进场的考生,还有他们的亲人。 “阿彧,进去之后千万别紧张。不管结果怎样都没关系。”林菀柔声叮嘱,就怕让这孩子更紧张了。 邹彧笑着朝林菀重重点头。 “虽然我俩平时总吵架吧,但关键时刻,我还是相信你的。”邹妙挽着林菀的胳膊,如此说道。 “这还用你说。”邹彧顿时语气嫌弃。 林菀无奈笑着瞥向两人。 忽然,他们身旁的人群喧闹起来。 有人惊呼:“宋御史来了!” 有人问:“他是谁啊?” “今日律科的主考官啊!” 林菀三人循声回头,见太学府门外的官道上,新停了一辆马车。 宋湜身着玄色衣袍,头戴官帽,官服上绣着白色獬豸纹。他走下车厢,环视一圈,抬步走向大门。 自从他离开永年巷后,林菀休完假就回了云栖苑,有十多天没见过他了。她本以为,自己一忙起来,也就不会在意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哪知今日一见他,她的目光却是移不开了。 他穿这身衣冠,比素日里那身青衫更加英姿卓然。走过人群时,一众律科考生无不投来钦羡目光。 当他即将经过时,林菀忽然回过神,忙转头不再看他。 “见过宋御史。”邹彧在旁施礼。在今日这种场合,他万万不敢当众称主考官为沚澜师兄的。 “嗯。”宋湜简短应了声,走过他们三人身边。 林菀背对着他,硬是没再看他一眼。 莫名其妙就冷淡无礼的人,她凭什么再看。 无人知道,走进太学府门的宋御史,暗地将自己官袍的衣袖攥得有多紧,才能维持住众人面前的面不改色,风淡云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放心,阿菀和宋郎君以后该有的都会有,该吃的都会吃[笑哭] 第29章 太学 宋湜郎君每日光顾之梅花糕。 林菀和邹妙等待了一天, 终于在太学门外接到了散考出来的邹彧。听他说,感觉应该不错。但结果究竟怎样,还得等半个多月后的放榜日。 “不管怎样,总算可以歇歇了!”林菀笑盈盈地说, “走, 阿姊请你们去吃饭!” “我今天可没法出去吃, ”邹妙挽起林菀的手臂往前走, 叹了口气,“先前约好明日送画去砇山坊, 但今日阿彧考试, 我整日忐忑的, 根本没法沉下心。这下终于安心了,但还差一些没画完,得抓紧时间赶紧画了。” 邹彧笑道:“那就回家吃。只要咱们聚在一处, 无论在哪都一样。” 林菀一听邹妙又要去砇山坊,不禁担心:“阿姊明日陪你一道去送画吧?” “不用!”邹妙瞥了眼邹彧, 凑近林菀悄声道,“我这几日想通了。保证以后对施先生绝无遐思,只去卖画赚钱。” 邹彧走在后面, 语带不满地抬声道:“你们俩又在瞒着我说什么悄悄话!” 林菀回头嫣然一笑:“小娘子的秘密, 怎能让你一位郎君听到?” 邹彧只好抱起双臂,踱步跟在她们后面三尺的距离:“那你们何时说完, 记得告诉我。” 林菀笑了笑,又转头低语:“阿妙, 要不要找个媒人给你相看相看?” “阿姊!”邹妙当即瞪来, “你最近太奇怪了, 怎么总急着让我嫁人!” 林菀欲言又止。 虽然这些日子, 府里一直没传来新消息。但长公主的心思,始终成了心中高高吊起的石头,让她忐忑不安。 “好吧。你就当阿姊变成了我阿母,也开始唠叨起来了。”她无奈道,终是没说出口缘由。 回到永年巷,三人吃过晚饭。趁邹妙收拾时,林菀又把邹彧扯到一旁问道:“你同窗里,有没有不错的郎君?” 邹彧瞪大眼:“阿姊想做甚?” “介绍给阿妙认识。” 邹彧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倒是有几个,不过也要她自己看过吧。” “也是……你先跟我说说。” 邹妙透过窗户瞧见凑近说话的两人,摇了摇头,径直去房间画画了。 第二日下午,她拿着一卷画轴来到砇山坊。哪知刚进大门,便看见屋里站着太子殿下。 邹妙慌忙后退,靠墙低头,想让太子先走再说。谁知望着地面的视野里,却出现了一道衣摆。竟然被他看到了! “见过……”她刚想称呼太子殿下,又意识到他穿的是便服,便及时改口道,“见过郎君。” 太子的清越声音在头顶响起:“邹画师,你是来送画的吗?” 邹妙应得毕恭毕敬:“回郎君,是。” “你……”对方停顿了片刻,又问,“能让我看看,你手中的画吗?” 邹妙心中一惊,忙攥紧卷轴,低头飞快思量起来。以她的身份,本不能违抗太子命令。但若给他看,又怕他会从画里瞧出什么端倪…… 一句询问,竟让她开始胆战心惊。 见她久久不语,太子俯身凑近问道:“你不愿意?” 邹妙愈发心慌。 一瞬间真是后悔。怎就没让阿姊今日一道来!否则便不至于被太子堵在这,不知所措。 这时,忽听旁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郎君,您不是要上楼看矿料么?” 渎玉 第39节 是施先生! 邹妙转头,果然见施先生就在太子身边。她瞳眸一亮,忙道:“施先生,我来送画。” 太子双眸微眯,忽然沉声道:“你的画,我今日非看不可了。” 邹妙还没反应过来,怀中卷轴忽被抽走。她一惊,想伸手夺回,却被太子侧身一闪,高举卷轴飞快打开。他身量很高,邹妙踮脚去够,却只将将摸到他手腕。 糟了!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对太子殿下不敬!忙又收手回来,后退低头。 然而画卷展开,太子却愣住了。 画中人是一位娟秀少女,长裙迤地,手执一柄精巧的木梳,对镜梳着一缕垂髾。画旁落款赫然是:琰姬。 他瞳眸里浮起深深失望,喃喃说道:“怎是琰姬……” 邹妙抬头,睹见太子难以置信的表情。知道他为何失望,她却不能透露出半个字。趁他愣住,邹妙赶紧踮脚伸手,抽走画幅。她飞快卷好抱紧,躬身说道:“郎君既已看过,还请莫再追问奴婢。” “等等,不对,”太子侧身睨来,将手伸到她面前,“拿来,我要仔细看看。” 他虽年轻,话语却莫名透着威严。 邹妙将画轴抱得更紧了,还低头用下颌抵着卷轴,这次绝不再让他偷走! 正当两人相持不下时,施言开口道:“郎君难道忘了师长叮嘱?难道您想被门外护卫看见,您又在与邹娘子说话?” 太子忽然一个激灵,眸色重新清明。他捏紧拳头,深深瞧了邹妙一眼,又瞥向施言说道:“邹娘子涉世未深,还请先生以礼待之。” 施言一怔,继而哭笑不得,躬身伸手:“郎君请。” 邹妙将头低得更深,小声道:“恭送郎君。” 太子再次打量了她和她怀中的画卷,终是转身上楼。施言紧跟在后,一同上了楼梯。 邹妙等在原地。片刻,施言回来了,在楼上说道:“上来吧。”邹妙连忙踏上了楼梯。 来到二楼的管事值房,两人一如往常那样,在书案两侧相对而坐。 施言接过邹妙递来的画轴,打开细细观摩起来。她亦如往日那般,安静等待着他的评价。 半晌,施言放下画轴,笑着对她说道:“很好。每次你用琰姬时,画得都细腻秀美。” 邹妙松了口气。施言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一个囊袋,放在案面上。她瞧见鼓鼓一袋,顿时不解:“施先生,以前都是先给底价。待卖出去后,再将溢价对半分。今日怎么给得这么多?” “这幅画,砇山坊先收下。到时等卖出去了,再付你剩下的画酬。只是……”施言顿了顿,才说道,“你以后不必再来送画了。这些是对你的补偿。” 邹妙立时惊愕瞪来:“为何?”她顿时慌张起来,“是我画错了吗?” 施言垂眸一叹:“邹娘子没有画错。” “那是我做错了什么?”邹妙捏紧书案边缘,不甘心地追问。 施言都有些不忍心了:“邹娘子也没有做错什么。” “那为何不让我再来了?”邹妙眼眶瞬间涌出泪珠。她靠捏紧木案来稳住隐隐发颤的手,却稳不住语无伦次的话语,“邹、邹先生,我还可以画别的……只、只是我需要攒钱,还请通融一番。可以吗?” 施言目露不忍,却仍摇头:“抱歉。” 巨大的沮丧淹没心腔,邹妙不自觉松开手,喃喃道:“是不是因为……被那位郎君看出了画师的真实身份……我违反了契约……所以再不能在砇山坊寄卖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怔怔说罢,一滴晶莹泪珠滑过脸颊,吧嗒落在裙裾上。 施言长叹一声:“娘子不必道歉,原该我们道歉。梁城书画坊众多,娘子才情出众,定会再被赏识。” “可都比不上砇山坊……”邹妙怔然半晌,终是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拿起钱袋,乖顺地躬身一礼,“多谢先生,我告辞了。” 施言轻轻点头,目送着她沉默起身,退出门外。 在三楼雅室,太子倚在窗边,垂眸看楼下熙攘人群里,有位形单影只的小娘子边走边哭,直至消失在街角。 他不自觉捏紧了窗楹。 —— 回到永年巷,邹妙失魂落魄地推开了门。正在院里和邹彧聊天的林菀,一见她模样,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询问。 邹妙当即落泪。 听她断续说完今日经过,林菀立刻就坐不住了:“凭什么让你走!” “阿姊!”邹妙拉住她衣袖,“是我的错,被太子看出了化名,违反了契约。” 林菀摇头,认真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违反!”她微眯双眼,“肯定是太子问了砇山坊,你是不是阆风散人。” 邹妙默然坐到院里竹榻上,低头沉默。邹彧上前,躬身安慰:“没事,你画得那么好!在哪里都能被赏识!” 她掉的泪珠更大了:“施先生也是这么说……” 邹彧挠挠头,无措地看向林菀。 林菀重重吁出一口气。去跟砇山坊讲道理,根本没用。虽然太子每次去都穿便服,但砇山坊肯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先前长公主一句话,便能随意改变阿妙的未来。 现在太子一句话,又能让她再不能去卖画。 深深的无力感漫过心头。 她叉着腰,昂头望着小院上空的湛蓝天际。 三人皆陷入沉默。 片刻,她突然拍手,那两人惊得同时转头。 “树挪死,人挪活啊!”林菀竟扬起笑容,“我觉着,那位施先生说得没错!阿妙,咱去别处画!保准赚得比砇山坊还多!” 邹妙仿佛被她的明媚笑容感染,眸色亮了些:“阿姊觉得我该去哪里?” 林菀偏头想了想,那缕垂髾轻轻摇晃起来。 她旋即抬起一根手指:“去太学!” “啊?”姊弟俩都懵了。 林菀又道:“你们想想,策试刚结束,许多考生心里最盼望的是什么!” “什么?”邹妙问。 “上榜。”邹彧答。 “没错!”林菀在院里踱步,边走边说,“你们想,现在大家都等着放榜,心里着急,又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就得拜拜圣贤,拜拜文昌君。阿妙你画一堆小像,拿到太学门口,保准都被抢光!” 她一通说下来,连邹彧眼里都泛起神往:“不如先给我来一张圣贤画像,让我挂在榻前,早晚拜一拜吧。” “噗,”邹妙眼中泪水未干,却是笑出声来。她轻声道:“那我试试吧。” 见阿妙终于展露笑颜,林菀弯起双眼,温言说道:“你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反正还有阿姊呢。大不了就回云栖苑安心做事,还轻松些。” “嗯,”邹妙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 因为邹彧考试,她们俩又休了假。反正有空闲,邹妙干脆在空白竹板上,画了好几十张圣贤小像。待他们装在筐里,拖到太学府门口,认真一瞧,顿时惊住了。 原来那官道旁的商家店铺里,竟是家家都在门口挂出一串先贤画像。来来往往的太学生,不时停步购买。 邹妙正要沮丧,却见林菀看过一圈回来后,兴奋说道:“他们卖的,都没你画得好!” 说着,她找了块空地,抖开筐里的褥单铺在地上,将圣贤画像竹板摆了上去。没过多久,竟不时有太学生过来围观,然后爽快买走了! 邹妙愈发惊喜。这时,有位中年男子挤进围观他们的人群,躬身看了一圈,对站在中间的林菀说道:“你们剩下的画像,我都要了!” 林菀抱起双臂打量来人:“你瞧着也不是太学生吧。” 那男子说道:“我是旁边那家铺子的掌柜。”说着,他指了指自家商铺,“这些先贤画像,就是策试前后卖得最火。你们这画得好啊!谁画的?” 林菀指了指邹妙。 男子又道:“我多出一成,你以后都卖给我吧!画多少买多少!” 邹妙眼里顿时迸出灿烂的亮光,她兴奋地看向林菀,见对方点了点头,遂对男子说道:“好。” 接着,那人爽快地付了钱,把整张褥单卷起来带走了。 三人看着那人背影,欢快地互相击掌。 “就说你到别处卖,肯定赚得更多吧!”林菀笑着把钱袋塞在阿妙手里,“如果你愿意,可以再来跟这些掌柜谈谈。” 邹妙重重点头。 林菀伸了个懒腰,松了口气:“走吧。” 这时,她转眸发现,远处有家店铺门前排着长队。等候的人比其他店家门前都多。她眯眼瞧去,见那只是一家很不起眼的铺面,上面高高挂起一杆老旧的旗帜,写着“梅花糕”。 梅花糕…… 她一时愣住。 邹彧顺着林菀目光的方向,解释道:“别看那家店看着普通,却是太学门口卖得最火的糕点。” “是吗!”邹妙一听便兴奋起来,挽起林菀胳膊便往那边走,“去看看!” 林菀正出着神,不小心被她拉上前去。 随着他们走近,林菀才发现,那家店铺门口还竖着一块招牌,只是放在地面上,先前被长长的排队人群给挡住了。 直到她走到招牌前才看清楚,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是:前无古人,四科榜首,宋湜郎君。 随后又插了一个小字:曾。 最后又写了几个大字:每日光顾之梅花糕。 第30章 延期 又要误会她自作多情。 林菀看招牌时, 邹妙已排到队尾了。 邹彧在旁给她介绍:“我入读太学时,这家店就在了。听店家说,还是开了十五年的老店呢!” “十五年都这般受欢迎吗?到底有多好吃啊?”林菀惊讶道。 她踮脚一看,店铺门前不过六尺, 一张灶台、一个烤炉便占去一半。里面只有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店主忙碌着。炉中飘出袅袅炊烟, 挟裹着浓郁香气。 渎玉 第40节 队里有学生插话道:“其实我来买它, 主要是为图个吉利。毕竟是宋御史上学时爱吃的梅花糕。来沾沾喜气, 万一吃过它,我也能考上榜首呢!” “这么巧!我也是来沾喜气的!”旁边有学生附和。 但也有学生质疑:“我倒觉得, 宋御史肯定只是上学时来买过, 店家见他后来考上四科榜首, 便夸大其词招揽生意。” 店主听到议论,亮出洪钟般的声音:“后生可别乱说!宋郎君当年真是常来,说要买给一个爱吃糕点的小娘子呢!” “哇!” 排队的人群顿时炸开。 “是宋夫人吗?” “宋御史还没成家, 哪来的夫人?” “难道是宋御史上学时恋慕的娘子?” 邹家姊弟转头看向林菀。邹妙掩唇偷笑,邹彧则闷闷吐了口气。 林菀无奈摇头, 回首看向小店。店主从炉中倒出一堆形如梅花的白面糕,用干净菰叶挨个一卷,递给学生。队伍大幅前移。店主又麻利地刷油、倒糊、撒馅。炉火炙烤, 滋啦声响, 香味四溢,勾得口中津液大动。 队伍里却有更多声音响起。 “店家, 做生意要讲诚信呐,可不能信口雌黄!” “咱不能为了多卖钱, 就编排宋御史的清誉!” 老店主恼了:“说什么呢!我卖了十五年, 从没缺斤短两, 不讲诚信!” 先前质疑的学生又说:“别趁机蒙混!我说的不是缺斤短两, 是编排宋御史的清誉!” “老人家,您倒是说说,宋御史至今孑然一身,从不沾染风月。他若当真恋慕哪位娘子。以他的品貌出身,难道到现在还娶不上夫人?” “这……我哪知道!”老店主涨红脸,支吾说道,“我、我最多只编排了一句每日光顾!” 那学生顿时气势大振:“我就说编排了吧!眼下只肯承认编排一句,八成整个招牌都是编排!” 老店主恼极:“除去那句,其他都是实话!”他胸口起伏,把手中一把菰叶重重拍在灶台上,“老夫今日不卖了!” 这下,轮到队伍后面的学生不干了:“你们前面的不买,别害我们后面的买不成啊!” 场面一时突变。邹妙还差几个人就要排到了,那老店主却气鼓鼓地叉腰,看着烤炉一动不动。邹妙无措看来:“阿姊……这……” 林菀张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难道要说,宋御史当年确实常给一位小娘子买梅花糕,那就是她…… 太奇怪了吧。 这时,官道上马蹄声响,一辆马车缓缓驶近。许多学生肃然恭敬,纷纷靠边朝马车行礼,也包括邹彧在内。 “学生见过先生。”众人说道。 马车徐徐停在小店门前,车帘打开,露出许骞的脸。 林菀忙叠手一礼:“见过许博士。” “林舍人怎来太学了?”许骞好奇问道。 “来看阿彧。”林菀随口胡诌了一句。 许骞转眸看到邹彧和旁边小店,抚须问道:“你们在买这家梅花糕?”说着,他眼中似是浮起久远往事,“味道不错,我也吃过。” 林菀当即说道:“店家,给许博士包一份,算我账上!” “哎呀!都不用您说!”老店主已包好一份热气腾腾的梅花糕,疾步送到车窗边,“来来来,许博士,您请拿好。” 许骞伸手推却,店主却迅速把梅花糕塞进他手里,又跑了回去。 “哎哟,这……”他不禁愣住,旋即笑道,“那就多谢了。” 他回身坐正时,却听林菀突然道:“许博士和宋御史是同窗好友吧!” “呵呵,那是自然。”许骞抚须颔首。 “那您应该知道,宋御史当年是否常买这家梅花糕?许多学生都不信,可把店家气坏了。”林菀笑盈盈地指向老人家。 许骞眯眼回忆起来:“这个嘛……当年我与沚澜常去兰台抄录典籍。有位守吏体谅我俩,常常耽误了下值时辰。刚巧他妹妹爱吃糕点。沚澜便说,每次提前买份梅花糕给他妹妹,以谢守吏通融。反正这家店顺路嘛。” “原是如此啊!”林菀笑眼弯弯,对排队的学生们说道,“大家都听到了,老人家没说谎。最多夸大了些,把每次去兰台前才来买糕点的宋御史,说成是每日光顾。” 先前辩驳的学生固执嘀咕:“编排了一句,那也是编排了。” 后面的学生不耐烦了:“你不买就让开,别占着前面位置!” 老店主气得重重一哼。 林菀换出娇俏的声音:“老人家,我平常住得远,这里不常来。今日好不容易和弟弟妹妹一道来买你的梅花糕,可不能快排到咱们了,你就不卖了呀!” 老店主神色微松,长叹一声:“娘子心善,愿帮老夫证明清白。我先给你包一份!”说着,他包起一块梅花糕递来,“送你了!” 菰叶上的糕点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林菀捧在手心吹了几下,再轻咬一口。清甜米香化在口中,这味道…… 她微微睁大眼。 久违的记忆尘沙忽然升腾,掀起脑海里的波澜。 这梅花糕……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应是吃过的。 “还有我的!” “还有我!” 后面的学生们纷纷伸头探看。 前面有名学生说道:“店家,其实你家梅花糕味道真不错,怪不得那守吏的妹妹爱吃呢!” “呵呵,你这后生说得中听!”老店主绽开笑容,重新忙活起来,“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他麻利包好梅花糕,一个个递给学生:“其实啊,当年小店都快开不下去了。幸亏宋郎君来买,后来他考了四科榜首。我把这招牌一摆,生意立马好了!还又活了十年!” “那您可要感谢,那位爱吃糕点的守吏妹妹咯!”有学生笑着说道。 接下来轮到邹妙:“两份!” “是啊!”老店主接着话,动作不停,将梅花糕递给邹妙。 她将梅花糕分给邹彧。三人各捧一份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又听那老店主随口感叹:“老夫六十八了,也干不了几年喽。就想知道那位小娘子吃到梅花糕,到底觉得好不好吃。” 林菀脚步一顿。 她又吃一口,转身疾步回到店铺门前:“老人家!” “哎!娘子何事?” 林菀弯眼笑道:“你家梅花糕特别好吃!” “哈哈哈,娘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老店主眉开眼笑,连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下次再来啊!” “嗯!”林菀转身追上等待的邹家姊弟,“走吧!” 邹彧对停在路边的马车恭敬一礼:“先生,学生先告辞了。” “去吧,”许骞放下车帘,沉声道,“进府。” 马车缓缓启行,许骞捧着梅花糕,递给车厢角落里的宋湜:“许久没吃这个了吧?分你一半?” 宋湜摇头:“你吃吧。” 他被许骞挡住,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窗外的人却看不到他。 许骞倒是不客气,径自打开菰叶,清甜米香顿时充盈车厢。 他咬了一口,惊呼道:“还是以前的味道!哎呀,自从当上夫子,哪好意思让学生知道来买这种小点心。哪像你,都到哪儿都出风头。买个梅花糕,直接让人家小店再活十年,还弄出这么多热闹。” 关着厢门,又在好友面前,许骞倒是丝毫不顾及仪表,大口嚼起来。 “我现在走到哪儿都很低调了。”马车缓缓前行,车帘随之轻晃。宋湜透过那一线缝隙,出神地注视窗外。 林菀边走边吃梅花糕,裙裾轻扬。她与身边姊弟说了什么,顿时笑得眼角弯弯。车帘一抖,忽又合拢,将那一线街景遮盖。 宋湜移开目光,轻声说道:“你喜欢就好。” “还可以,我确实有点喜欢。”许骞又咬一口。 —— 太学府边侧门打开,马车缓缓驶入。很快,门里走出两名小吏,在外面墙上挂起一块布告。街边的太学生们纷纷围拢过去,旋即惊起一片哗然。 “放榜日期推迟,期限不定?” “出什么事了!” “连推迟到什么时候都不说,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形啊!” 小吏在旁高声说道:“大家稍安勿躁!上面说了,是阅卷期间出了一些意外,待处理完毕就会放榜!不影响大家成绩!各位安心等待即可!” 然而,这解释并未安抚学生们的情绪,反而让大家更焦虑起来。询问声此起彼伏。而小吏却是一无所知。 吵闹声远远传来,林菀三人停住脚步,回望太学门口。见突然人群聚集,声音喧嚷,她眯起眼:“怎么了?过去看看。” 三人来到人群外,很快知晓了发生了什么。 邹彧顿时担心不已:“阅卷过程能出什么意外!又不说清楚,谁的考卷丢了?还是阅错了?还说不影响成绩,我们怎么可能安心等待啊!” 林菀按住他的肩膀,忙道:“方才许博士不是回太学了吗?可要问问他?” 邹彧想了想,点头道:“好。” “我们陪你一起。”林菀又道。 邹彧点头,带她们进入太学府门。 林菀还是第一次进入太学,里面林木葱茏,楼阁无数。听阿彧说过,如今太学生莫约两万多人,光是寝舍便有几十座楼。 跟随邹彧七拐八弯,走了许久,林菀便见一座四层学生寝舍门前,站了数名玄衣吏员。旁边停了一辆马车,正是刚刚他们见过的那辆。许骞和宋湜站在车边说话,两人皆身穿官服,神色肃然。 林菀心中咯噔一响。 难道那车里,还坐着宋湜? 难道他在车里听到了,她专门去买了梅花糕? 他八成又要误会了。都这般冷淡待她了,她还如此自作多情。 林菀顿时一步都不想往前走了。 渎玉 第41节 正想跟阿彧说,就站在此地等他去打听。还没开口,便看见宋湜抬眸望来。 两人瞬间目光相接。她飞快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顺着宋湜的目光,许骞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三人。他抬声唤道:“奉文,你过来!” 邹彧朝她俩点点头,疾步走了过去。 宋湜却往林菀的方向走来。 “阿姊,”邹妙凑近悄声说道,“宋御史好像要来找你。” “呵,随便他找谁。”林菀抱起双手,看看周围茂密的大树,看看寝舍外面上了年岁的墙壁。 很快,一道脚步声走近,宋湜平静疏离的声音在旁响起:“林娘子。” 林菀正在专注欣赏旁边一棵树上的鸟窝。 “阿姊,宋御史叫你呢!”邹妙碰了碰她的胳膊。 “听到了。”林菀淡然应道,目光仍落在鸟窝上。 “请借一步说话。”他波澜不惊地说道。 “就在这儿说吧,没什么话阿妙不能听。”林菀已经数清楚了,鸟窝里伸出了四只雏鸟脑袋。 宋湜顿了顿,平静无波的声音依旧不变:“事关御史台正在调查的案件,需得避开无关人等。” 林菀顿时纳闷,这才转头看他:“案件?” 宋湜负手在后。在她望来的一瞬,他悄然在袖中捏紧了手,却是面不改色:“不错。” 邹妙左右看看,忙道:“我去那边!”说着,她连忙走远到数丈之外的树下,一会儿看看正与许博士说话的邹彧,一会儿看看与宋御史说话的林阿姊。 林菀环顾一圈,周围再无旁人。突然与他独处,她只觉浑身不太自在起来。 她轻嗤一声:“本人从不犯法,怎会牵涉到御史台调查的案件?” 宋湜静静望着她:“并非是娘子犯法。而是御史台近来查处的一件案子,牵扯到一桩十年前的旧案。” 林菀心脏重重一跳,转眸盯着他。 果然,宋湜紧接着说道:“当年的受害者名叫林茁。经调查,林娘子正是受害者的亲属。” 一股巨大空白袭向脑海。林菀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用到的词语。 她声音已然有些颤抖,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念出来:“受,害,者,林,茁?” 宋湜轻轻颔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望着她。 林菀再也忍耐不住,滚烫的泪珠倏尔涌出眼眶。胸腔蔓延出漫天酸涩,她不敢置信地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受害者……” 十年了…… 她终于听到了,受害者,林茁。 第31章 登台 她继续看向远处,他继续看着她。 “本想明日派人去永年巷, 但今日既碰见娘子,宋某便长话短说,直接告知于你。” 意识到宋湜还在对面,林菀迅速抹干泪花, 认真听起来。 “前几日, 一名守吏半夜去兰台篡改典籍, 以助考生作弊, 被当场抓住。”宋湜徐徐道来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树林里, 莫名能让人平静下来。 林菀顿时不解:“半夜去兰台篡改典籍, 为何能帮助考生作弊?考生试卷又不在那儿。” 宋湜耐心解释:“士人阅读的典籍简册, 皆是抄录而来。抄书费时费力,故而典籍卖价昂贵。很多士子干脆自己动手抄录。” “这我知道,”林菀点头, “当年你和许博士,现在阿彧和同窗, 都是去兰台亲自抄书。” “抄录书籍,极容易抄错字。圣贤讲究微言大义。一字不同,释义千差万别。长此以往, 典籍便诞生了不同版本。” 聪明如林菀, 瞬间便想到:“我明白了!当今最正确最权威的典籍版本,就收藏在兰台!若有人考试时引经据典, 产生歧义,考官无法决断, 便以兰台典籍为准!” 宋湜轻轻颔首, 面露欣慰:“不错。” 林菀偏头想了想, 忽然震惊:“有考生意识到写错了, 比起在千万试卷里翻找自己那份去篡改,他们更加胆大包天,直接去篡改兰台典籍的原文!” 这时,远处寝舍门口,走出几名玄衣吏员。他们将许多简册搬到旁边的马车上。 宋湜道:“涉案考生平时抄录的简册,都要带回御史台。我也该回去了。林娘子。” “嗯?”林菀望向他。 “令兄当年离奇死亡,令堂曾去京兆府报案。后来此案以‘擅离职守,饮酒过量,暴毙身亡’结案。不久前,宋某调阅了此案卷宗……”宋湜的语气,淡然得像在提及一道寻常普通的卷宗。 但林菀知道,那是十年前的旧案。 十年了,京兆府卷宗只怕浩如烟海。而他竟把那道卷宗找了出来,定然不容易。 她忽又反应过来:好端端的,他为何突然去调阅那道卷宗? 之前她和阿母根本就没向他提过,跟京兆府报案的旧事。 他如何知晓的? 林菀微微睁大眼,欲言又止。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邹家姊弟答谢宴上,他们谈论守吏时,她突然离席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继而从姊弟俩口中,了解到旧案细节。 她轻轻抿唇。 应是他职责使然吧,才去调阅了旧案卷宗。毕竟牵扯到了御史台。 从宋湜面色上,丝毫看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他永远理智平静,漏不出一丝供她猜测的蛛丝马迹。 “如今此案已重新结案,当知会报案家属。不知你何时有空……”宋湜顿了顿,才道:“去御史台重新签字画押?” “现在就有!”林菀脱口而出,“宋御史带我一同回去吧!” “好。”宋湜当即转身,“剩下的细节,在路上说。” 她当即跟邹家姊弟和许博士道了别。宋湜让她先上车,林菀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说得太快了…… 此刻,她站在车厢门口,见里面简册堆如小山,高至车顶,占据了一半的车厢空间。剩下一半,只够两个人在前勉强挤坐。 但想看新卷宗的迫切心情战胜了犹豫,林菀钻进车厢坐下。待到宋湜进来时,就只能与她并肩紧挨在一起。 林菀突然后知后觉地,心跳剧烈起来。 他挨在身侧,虽然隔着衣裳,却能清晰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两人衣袖交叠在一起。林菀往旁偏身,可身边再无空隙。马车启行,开始转弯。她被牵引着倒向宋湜,头撞到他肩上。 林菀连忙坐正回身,轻声道:“抱歉。” “无妨,”宋湜垂眸应道,耳尖悄然泛红。 两人沉默下来。 车轮“吱呀”旋转,两人身体微微摇晃。林菀不时靠住他,又连忙回正。 他这般讲究礼仪,应会介意吧。 她抓紧衣摆,尽量挺直稳住身子。 空气如凝固一般,尴尬弥漫在车厢里,愈酿愈浓。 林菀不敢看他,也就不知道,宋湜的耳尖已然红如滴血。 太学位于城南郊外,回内城的御史台且有一段路程。总不能一直沉默吧,林菀打破安静,故作平常语气地说道:“宋御史再跟我说说案件细节吧。” “好,”宋湜吁出停滞半晌的呼吸。 他也是上车后才意识到,她紧挨在旁,身上花香几乎将他包裹。对他而言,每一次呼吸,便是一次对克制力的凌迟。 但此次终究是来办案,脑海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所以他仍能面不改色,平静开口:“考生买通守吏,篡改典籍原文,以取佳绩。此种行径,竟成了某些蛀虫的敛财之道。前几日,此名守吏趁夜掌灯,修改兰台典籍时,被当场抓获。” 一听他讲起正事,林菀也迅速抛掉遐思:“能被当场抓获,应是提前埋伏,等了很久吧?” “嗯,”宋湜略过了他的部署细节,只道,“我们顺藤摸瓜,找到行贿考生。据那人交待,他经人介绍向此贼行贿。饮宴时,他听此贼在酒后自夸:行事十几年从无闪失,就算以前被发现,也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菀浑身一凛。 “我阿兄在十年前就发现了,却被这贼人害死!”她脱口惊呼,浑身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为何兄长明明在值夜,却还要饮酒? 因为他根本没主动去喝,而是被人强行灌下! 为何贼人会给阿兄灌酒? 因为他们是同僚,平时一起吃过饭,知道阿兄不能沾酒的习惯! 贼人如此行事,再加京兆府草率查案,罪行便掩盖至今。 林菀忽然想起来,十年前那个清晨,她去御史台门前等官吏上值,一个个询问他们是否认识林茁。很有可能,凶手就在其中! 一阵凉意从脊背窜上脑海,她紧攥住衣袖,强行撑着随时会崩塌的情绪。 宋湜静静望着她,只道:“我们当即审问贼子。证词之下,他无从抵赖,俱已招认。” 一道清泪倏尔落下。 林菀迅速抬袖拭去,嗡声笑道:“多谢宋御史!” 不等他回应,她便迅速转头看向窗外。 宋湜没再说话,只望着她的侧颜。 她端正坐着,背影挺直。头顶挽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银花簪,又落下一缕垂髾至颈后,正随马车前行而微微摇曳。 她沉默着,他便也沉默。 突然,前方车夫惊呼:“让开!”马车霎时急停,两人身体当即前倾。 后方简册顺势下滑,眼看要砸到林菀后脑勺,宋湜飞快抬手挡住。“砰”地一声,厚重的简册砸到他手背上,他蹙起眉。 渎玉 第42节 “怎么了!”林菀回过神来,伸头望向前方。 “你俩突然过街作甚!看路再走啊!”车夫在前怒斥。 “没事就好,”林菀松了口气,继续看向窗外。 却不知,宋湜在后将简册重新放好,然后收回手,掀开衣袖一看,手背已然发青。他盖好衣袖,依然沉默。 许久许久,马车终于驶进了御史台。 林菀跳下车里,只觉腿都酸麻了。她缓缓挪步行走,却见宋湜端正挺拔的身影经过身边……他都不累吗?林菀按下纳闷,跟他走进治书御史值院。 一进值房,宋湜便拿起案上的杯子,放到后面高高的格架上,又才拿下一道卷轴,递给林菀。 她打开这道老旧的布卷时,被散开的灰尘呛得咳了好几声。封存了十年啊,又重见天日了。布卷彻底打开,墨迹褪色的结案语后,续上了一块新布,落着崭新的墨迹。 经重新调查,林茁撞破贼人篡改典籍之行迹,出言阻止却被打晕,后被强行灌酒。贼人将其置于林家商铺附近,伪造其擅离职守,饮酒过量之假象。十年后真凶归案,俱已交待谋杀罪行。 此案审结。 林茁因公殉职,御史台应抚恤其亲属。 林菀读到最后,只觉心跳仿佛静止。 “若林娘子没有异议,还请重新画押。”宋湜打开一盒印泥,轻放在她身旁的书案上。 林菀看着卷宗最后一句话,喃喃重复:“因公殉职……因公殉职……” 许久,她回过神来,展颜笑道:“多谢宋御史。”她转眸看到印记,干净利落地按下手印。 “至于抚恤金,我会改日派人送到府上。”宋湜合上印泥。 “不着急,”林菀忙道,“那……”她左右看了看,“是不是没我的事了?” 宋湜默然颔首:“没有了。” “那……”林菀缓缓转身,“那我就告辞了。”她恭敬颔首一礼。 宋湜转身走到值房门口:“院门口的小吏,会带你出台阁大门。” 林菀垂眸应道:“好。” 当她正要出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宋湜面露疑惑,却没出声询问。 半晌,林菀转头望向他,轻声问道:“宋御史,我能不能看看兰台?”她迅速补充道,“兄长当年日夜值守的地方。” 宋湜抿了抿唇,道:“好。” 林菀眼中一亮:“那我……” “我带你去吧。”宋湜却道。 林菀微微睁大了眼。 —— “兰台,因台下兰草葱茏,满径兰香而得名。”林菀轻声说道,看着路边泛黄的兰草,“阿兄以前跟我解释过,他总要去值夜的地方是哪里。” “深秋季节,兰花已谢。娘子可以等到明年春来再看。”宋湜说着,引她登上台边石阶。 两人登上三丈高的石台,林菀正觉微喘,眼前赫然又出现一栋巍峨高楼。 “这是藏书楼。守吏通常在一楼值守,林娘子想上楼吗?”宋湜温言问道。 “想。”林菀昂头望着高楼,情不自禁应道。 宋湜领她进门,门口守吏迅速起身见礼,他微微颔首回应,走到里面的楼梯口,等在一旁。 林菀登上楼梯,惊讶看着屋里数不清的书架,四周靠窗处,设有一些案席,应是供人抄录之地。 楼梯台阶颇高,她回过神,快步拾阶而上。宋湜随后跟上。 两人直至来到四楼最高处。 一扇门通向外面,林菀走到栏杆处,讶然失语。 原来这里这么高,可以望到御街尽头,鳞次栉比的梁城屋檐,皆匍匐在脚下。 原来这里,就是阿兄守护的兰台。 方才画押时已止住的眼泪,忽然又落下来了。 宋湜就在旁边看着,她真的很想忍住,可是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了。 林菀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淌出。 她失礼了。 “抱歉,”林菀发闷的声音亦从指缝间漏出。 “无妨。”宋湜安静的声音在旁响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旁陪着。 半晌,林菀终于放下手,抬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说道:“我一直很喜欢站在家里二楼望远,觉得可以平复心情。其实,二楼能看到的一点都不远。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兰台可以看这么远。” 宋湜沉默着。 “宋郎君,你在这里看过远处吗?” “看过。”他简短应道。没有说起,他就是在这里,看到曾站在御街僻静角落里的她。 “我可以再看一会儿吗?”她轻声问。 “兰台每月开放,供士子前来抄录典籍。”宋湜顿了顿,又道,“林娘子也可以来。” 此刻已至黄昏,落霞染透天际。 林菀回头问道:“宋御史,你们是不是该下值了?我该走了吧?” 宋湜却道:“没关系,林娘子可以一直看。这里一直有人值守,到时我跟他们知会一声即可。” 林菀想了想,又回过头:“谢谢。” 她继续看向远处。 而他继续看着她。 第32章 望远 这实在是个过分的要求,她想。 林菀从未看过如此壮阔的黄昏。 在云栖苑, 她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歇下来,都已入夜了。 在永年巷常看黄昏,但站在二楼, 夕阳很快就被重重房屋掩盖, 只留下漫天晚霞, 和镶了金边的屋顶巷瓦。 不像兰台, 能一眼望到御街尽头的城墙。它延伸数里,包裹着繁华城池。火红夕阳挂在墙垣之上。城楼沐浴在一片金海里, 投下巨大的阴影。 近处, 下值的官员陆续走出衙署。三辆马车堵在拐角街口, 车夫正在互相怒斥。路人停下脚步,伸头看起热闹。忙碌的芸芸众生,都是匆匆来去的蝼蚁。 这里离天很近。 吹过的风都比地面更冷。 夕阳缓缓下坠, 正被云层吞噬。 她伸手将夕阳握在掌心。整个人仿佛浮到空中,被霞光洗涤神魂。 赤色云朵堆积在天边, 凝结出过往画面。 那里有道模糊而高大的身影,一会儿耐心教一名小娘子识字,一会儿又乐呵呵地给她买点心, 最后突然转身离去, 渐渐行远。 她想去抓那人的衣摆。 但远去的云怎抓得住呢? 他越走越远了。 林菀遥遥看着,眼眶忍不住再次濡湿。 自从御史台门外那场冷雨后, 过往十年,她几乎没再哭过。却在今日, 再三忍耐不住眼泪。 好像冥冥中浮起一丝预感。 从今日起, 久久盘桓心头的那道身影, 将真正的离开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可说。 唯有对着天边酣畅淋漓地哭泣一场,权当与他告别。 泪水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像淤积了十年似的,一股脑倒了出来。眼眶都兜不住,还要从鼻子里淌出来。林菀赶紧躬身趴在栏杆上,盯着下层伸出的房檐。 大颗泪水啪嗒,啪嗒地打湿了瓦片,竟又积成一条小溪,蜿蜒着往下方流淌。 沉甸甸的心,竟在一点点变轻。 许久,她终于抬起头,视野已然模糊一片。 霞光黯淡了许多。 那道云做的身影,即将被暮色覆盖。在彻底消散之际,他转过身,留给她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微笑,仿佛在说…… 要好好的。 街巷屋檐渐次亮起灯火,最后一线金光敛于城墙之后。 夜幕正式降临。 夕阳落下了,但又会升起。 霞光散去了,但又会再现。 但愿明日又是顺遂的一天。 你,也希望如此吧。 林菀望着敛于夜色的城墙,渐渐止住哭泣。她怔怔注视那里,直到星辰升起,再看不到一丝云彩。 渎玉 第43节 她终于依依不舍地转过头。 霎时一惊! 宋湜竟然还在! 他端坐在屋里一张书案边,就着一盏灯火,正在凝神阅读简册。 飘散的思绪瞬间回笼,她迅速记起方才所有经历,自己为何身在兰台。她在这望远了很久,又趴在栏杆上爆哭,毫无仪态可言。她哭得太过投入,竟忘了宋湜也在!而他竟然一直在旁等着!那她刚才的模样,岂非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她瞬间清醒过来,抬袖迅速抹脸,衣袖上沾了黏糊糊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 啊啊啊,太糟糕了! 她林菀在人前向来滴水不漏,笑容满面。无论对面嬉笑怒骂,皆能顷刻完美回应。何曾被别人见过这般形象崩塌的一面! 啊啊啊! 林菀的脚趾都抠了起来。 她站在栏杆边,看向屋里,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了! 宋湜手执简册,眼睫半垂,身姿端正挺拔,灯火亮光映在他清俊如玉的脸庞上,在后面书架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正在她犹豫时,他似有所感,抬起了眼眸。 宋湜没笑,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也没多问一个字她为什么哭。他只是平静望来,温和问道:“还要继续看吗?”语气没有一丝催促。 就好像,若她说还要再看,他仍会答应一样。 林菀转头望向远处。 夜里的风有点冷了,天幕上挂着几颗闪亮的星星。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意识,她应该不会再来兰台了。 御街离云栖苑很远,她平时又忙,好不容易有空,只想在家躺着。而且休假也不一定是兰台开放的日子。她何必大老远跑来一趟,就为看看远处呢。永年巷的二楼也能看。 既然不会再来,心底便升起一阵舍不得。 可脑海里更清醒的意识告诉她,她无论如何该走了。 本来说是看一看就走,结果宋湜容她拖延到现在,外面天都黑了,其他官吏早就下值了。人家为了等她,一直到现在还没走。她要是再待在这儿不走,那就很不礼貌了。 可是…… 她咬住嘴唇,迟疑着没说话。 宋湜却率先开口:“还想再看,对吗?” 林菀转头回望他,面露赧色,许是眼里还存着些许期待。宋湜垂下眼眸,翻动起简册:“无妨,看吧。” 他果然答应了。 顺应了她的预感,林菀却格外惊讶。 他为何这都答应! 那……岂不是害他又下不了值…… 下午听他说起这桩案子,他最近这段时日应该很忙才对。 愧疚终于战胜了不舍,她深深望了一眼外面,还是以后找时间再来吧。 林菀转身回到屋里,坐到他对面,面露歉意:“宋御史,抱歉耽误你这么久。”甫一开口,她发觉说话声竟带着浓重鼻音。许是还有眼泪塞在鼻子里吧。 “没关系,”宋湜温声说着,放下简册,端详起她的面容来。 林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难道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泪痕和鼻涕?她连忙抬手抹脸,确定什么都没了,只感觉眼眶仍肿着。但宋湜还在端详她……难道她现在的脸很难看? 她试探着问:“我脸上还有东西?” 宋湜摇头,又问:“心情可好些了?” 林菀连忙点头:“好多了。” 她有些迟疑,终是悄声说道:“宋御史,莫把我在这哭的事告诉别人!”尤其还哭得这般难看。 宋湜眉眼微弯,转瞬又恢复常色,轻轻点头:“好。” 林菀鼻头微动,面露疑惑:“什么味道?”她四下一嗅,发觉那味道来自于宋湜手中的简册。她望向那卷简册,疑惑道:“这卷简册的墨味很特别……好像有点酸味。” 宋湜把简册朝她推近一些:“这是近日勘正错处后,重新誊写的一卷先圣典籍。” 林菀凑近简册,发觉酸味更浓了:“这是什么墨?我从来没用过,为何会发酸?” “因为墨里加了漆。”宋湜耐心解释起来,“这种漆墨,色泽明亮,长年附着于竹简,不会脱落掉色,极适合用来保存珍藏典籍。只是生漆味道发酸,刚写不久的墨迹就会有些酸味。时日一长,等漆味散了,也就闻不出来了。这种简册,又叫兰台漆书。” 林菀顿时察觉到问题:“按理说,这种漆书应该不易篡改才对。为何那贼子却能屡屡改动,连考官来查对典籍时,都发现不了?” 见她反应如此迅速,宋湜眼里浮起一丝欣赏。 他继续解释:“抄录难免出错,但典籍字句不容有错。兰台书令史会用一种特别调配的浆液,能融化漆墨,改写错处。” 林菀恍然:“原来如此。贼人定是掌握了这种浆液的调制之法,才会屡屡得逞……”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午宋湜陈述案情时,说行贿考生是经人介绍,才认识了兰台内贼。 那贼人又说,自己行事十多年,不曾失手。 十多年来,他屡屡作案,帮考生篡改典籍文字。 一名守吏,怎会恰好认识这些有需要的考生? 那么,很可能还有人,源源不断向贼子介绍考生! 这分明是一个熟悉策试流程、熟悉兰台内部的作案团伙! 想到这里,她脊背忽然窜出一串鸡皮疙瘩。 卷宗上说,十年前,她兄长目睹贼人篡改典籍,后被打晕灌酒,又被拖到家门口附近,以营造假象。兄长是成年男子,若仅凭内贼一个人,又怎么顺利做到的? 所以。 贼子不止一个! 林菀倏尔抬眸,抚着简册的手隐隐开始发颤。 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告诉他…… 此刻,宋湜正垂眸看着简册,面色沉静。一双漆黑又清澈的瞳眸里,映着微微跳动的火光。他刚刚就任的御史台,也许从十年前起,就是个贼窝了! 而他,又是一位如此清正的君子。 那些人能在十年前害死格格不入的兄长。如今宋湜翻出旧案,保不准就……林菀突然心底一揪。一股凉意从背后直窜到头顶。 不行! 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再目睹一个好人枉送性命。 林菀迅速整理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宋御史……” “何事?”宋湜抬眸望来。 林菀抬眸四望,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但还是不放心,就怕隔墙有耳。她忽然起身,提起裙裾蹲到他身边。 宋湜明显浑身一僵,身体微微后倾。 林菀已然习惯他这副恪守礼道的君子做派。但此刻事关紧急,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拉起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们到外面说!” 说着,她拉起他的衣袖就往外扯。宋湜只得顺着她,起身被她拉到外廊的栏杆旁。 林菀回头一看,屋里除了窗边那张案上的一盏灯火,照亮了周围几丈。更远处,无数林立的书架都隐没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有没有人。 纵然平时再胆大,一想起御史台很可能还有内贼,她仍不免有些害怕。 林菀紧紧捏着宋湜的衣袖,把他拉近,又踮脚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宋御史!我突然想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应是害怕的缘故,她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也就没注意到,宋湜那愈发僵硬的身体,还有悄然捏紧栏杆的手。 她飞快地,又条理清晰地,把方才的疑虑一条条说给他听。宋湜面色逐渐凝重,却并不惊慌,仿佛他早已了然在胸。 最后,林菀说完才稍稍回身离远了些,但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她睁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的侧脸,无比认真地说道:“宋御史,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莫要中了贼人的道!你决不能像我兄……呸呸呸!宋御史,你定会平安顺遂!” 宋湜缓缓抬眸,接住她万分忧心的目光。 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无风轻动。 他几乎要把栏杆抠出了痕迹,才克制住自己的手,没有抬起来去抱她。 半晌,宋湜才平稳了呼吸,说道:“好。” 尽管他才说一个字,可他的沉静嗓音就有种莫名力量,缓解了林菀的深切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定了心。 但还是忍不住瞄向黑暗的屋里,她仍紧张问道:“那现在我俩在这儿,会不会被盯上了?” 宋湜轻轻摇头:“不会。所有异常,我都会察觉。” 一句说得极满的话,以他平日谦逊低调的个性,极少会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许,此刻是为了缓解她的担心,他才这么说吧。林菀莫名相信,如果是宋湜的话,他定会说到做到。 林菀吁出一口气,再次卸下一些紧张。 好多了。 “那就好,”她转头望向天空。此刻已是漫天繁星。她忍不住由衷感叹:“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兰台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日出一定很好看。” 宋湜任她牵着衣袖,静静望着她那盛满星光的瞳眸。 “想看兰台日出吗?”他轻声问。 “想……”林菀下意识答道,但又迅速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还是不了!耽误你这么久,都已经这么晚了。宋御史近来如此辛劳,不该被我这些无聊琐事耽误,还是早些休息吧。” 宋湜喉头微动,半晌说道:“不要紧。” 林菀心念微动,心头又涌起许多惭愧。她转过头,看着下层的屋檐再次由衷感叹:“宋御史,你真是个好人。” 宋湜一怔,顿时哭笑不得,转而又轻轻笑出声来:“多谢林娘子夸奖,宋某受宠若惊。” 林菀恰好回头,睹见宋湜浮在唇边的那抹笑意,不由得一时怔然。 突然间,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大胆一点? 渎玉 第44节 “宋御史,我能留下来看明日的兰台日出吗?” 想法浮出的一瞬间,林菀便问出了口。 这实在是个过分的要求。林菀想。 从来没有人被允许在兰台过夜,除了守吏。 但他既然是个好人,会不会答应她如此过分的要求? 宋湜果然沉默下来。 在等待他回应的时间里,林菀只觉周遭寂静一片,唯余听见愈发剧烈的心跳。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宋湜的回答。 他说:“好。” 第33章 偷香 他小心翼翼,偷香做贼。 林菀原本只想试探一下, 没想到他当真应允了,不见丝毫烦躁。 心底泛起一丝欢喜。 见她目露惊讶,宋湜温和有礼地说道:“当年令兄一再通融在下。今日宋某为林娘子通融一次,亦无伤大雅。” 林菀一怔, 旋即淡淡一笑:“看来是兄长当年种下的善因, 在我头上结出了善果。” 心底那一丝欢喜, 顷刻被一抹怅惘掩盖。 他依然是想与她保持距离的宋湜。这次通融, 也不过是在知恩图报。 林菀放开他的衣袖,转身扶着栏杆, 向外看去。 御街尽头的城墙已融入夜色, 像被黑幕笼罩。近处的沿街衙署也是黑沉沉一片, 寂静无声。唯有天上点点星辰,和远处宅第的灯火两相交映。 屋里的灯光映在身后,宋湜的脸忽明忽暗。身旁杵着如此俊美的一张脸, 连黑漆漆的夜色都好看了些。 明知他公务繁忙,今日连晚饭都没吃, 这下还扰了他休息,可她还是怀揣起一点私心,想留在兰台看一次日出。 反正他也说, 就通融这一次。 她叹息一声, 轻声道:“我就看这一次。天亮之后,我再不会来兰台了。” 他有他的正道, 她愿他一路顺遂。 宋湜抿住了唇。 这些日子,他花了多少力气, 强行让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公务上。可今日一见到她, 他的目光便彻底黏在了她身上。 脑中的弦一路都在提醒自己。 她想上兰台, 他本可以唤院外小吏带她过来即可。他还是亲自来了。 最后一次。 只放任她这最后一次。 他如此告诫自己。 所以在天亮前的夜里, 他再悄然多看一眼她,也好。 宋湜当真是个话少的人。她不说话,他便也沉默。可漫漫长夜,沉默下去也颇为难熬。 “宋御史,我突然想到,”林菀抱着双臂,望着暗沉的黑夜,“篡改典籍的内贼固然可恶,但源头终究是意图作弊的考生。十年前那个作弊考生,也是害死我兄长的元凶之一。贼子作恶十多年,不知有多少考生通过作弊取得佳绩。那些人要查吗?” “查。”宋湜转身望着黑暗,目光清明。他声音不大,却有着重逾千钧的力量。 林菀又问:“十多年了,他们很可能已是朝中要员。你这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无异会掀起一场朝堂地震。明知如此,也要查吗?” “当然要查。”宋湜却如寻常闲谈般回答。 林菀心中一震,一丝敬意油然而生。 她知道,这句话的背后将付出什么代价。兄长仅仅只撞见内贼行事,便被害了性命。他还要一查到底。 她忐忑不安地捏住栏杆:“你会很危险。” 宋湜忽然话锋一转,娓娓道来:“我有一个朋友,没上过太学,却满腹才学,跟我同年参加策试,考取了经科第十一名。”他偏头补充了一句,“前十名才能留京任职。” 林菀突然意识到:“你参加策试的那年……不就是十年前?也是兄长被害的那年!” 宋湜回头继续道:“他被派往一个偏僻县城任职。遇上当地匪乱,贼子攻入县衙。同僚全部被杀,他一人冒死杀出重围。但朝廷平乱后,仍然削去了他的官职,贬他为庶民。” “那他也太倒霉了……”林菀叹息。 “经科考试需要释义经典,篡改典籍足以影响成绩。”宋湜的瞳眸映着夜幕,里面燃着一点火光,“当年害死你兄长的元凶之一,那个作弊考生,多半出自经科。” 林菀眼睫一颤:“若他在前十名……岂非挤占了你那朋友的名次?他本可以留京任职的……这太不公平了。” “对所有被影响名次的考生都不公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命运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宋湜平静说道,“若不调查那些作弊者,会有更多后来人觉得,篡改他人命运,无需付出代价。” 林菀忽然觉得,心底深处有一个小火苗,倏尔被点燃。 是啊! 若不将所有贼子绳之以法,也许会有更多,像兄长一般枉死的性命,也会有更多,寒窗苦读却被篡改命运的倒霉人。 “十年前那个作弊考生,查到了吗?”她忙问。 “还在查。”宋湜顿了顿,又道,“很快就会查到。” 林菀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御史台的人可能靠不住,你得当心。” 宋湜微微弯眼:“这段时日,台阁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我已心里有数。” 扑通! 看到他的微笑,林菀忽觉心脏重重一跳。 “那就好,”她忙看向夜空,大口吁出一口气。为了强行遮掩这一瞬的慌张,她认真说道:“宋御史,你可千万要保重啊。” 宋湜静静望着她的侧颜,轻声回应道:“好。” 他再次捏紧了栏杆。 林菀忽然想到,除了邹家答谢宴那日,这还是第二次,与他这般平和的叙话。 每次与他这样聊一会儿,心情就格外踏实起来。 他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可以包容一切。任何慌乱不安,忐忑忧虑,都会在这片海里消弭于无形。 只是夜风愈发猛烈,风里仿佛挟裹了无数小尖刺,直直钻进骨头里。林菀抱紧双臂,轻轻搓起胳膊。 宋湜道:“进去等吧。” “好。”林菀随他一起走进屋里。经过一排排书架,她好奇打量上面堆满的简册,“好多书啊……” “四楼都是经史典籍,颇为晦涩。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去一楼拿些好读的上来。”宋湜在旁说道。 “好啊!”林菀当即点头。 反正夜长,看书打发时间也不错。 宋湜燃起另一书案上的灯台。 “等等!” 他转过头,见林菀疾步来到身边, 她望了眼远处黑洞洞的书架和廊道,悄声道:“宋御史,我可否与你同去?” 就算一眼看穿她的不安,宋湜只是温柔应道:“好。” 于是他在前举着灯台,林菀紧跟在后,走在灯火光亮的范围内。两人穿过书架,来到楼梯口,一前一后下楼。楼梯吱呀作响,回响在寂静黑暗的屋宇里,显得格外瘆人。 “宋御史,”林菀忍不住又轻唤,“等等我!” 宋湜放慢脚步,她连忙提裙跟上。再下楼时,他突然一改寡言少语的习惯,举高灯台说道:“你看,这灯台像什么?” 林菀眯眼端详:“像只鸭子。” 宋湜微微一笑:“是大雁。” “哦,”她吐了吐舌头。 宋湜继续道:“灯台是回头梳羽的大雁。灯芯在雁胸处,烟气通过弯曲的雁颈来到雁腹。腹中装有清水,可以吸收烟尘。”他轻轻摇晃,雁腹里果然响起水声。 “这种灯好!烟尘不会熏脏房梁、书架和简册。我们殿下用的也是这种灯,但样式不同。做成大雁的我是第一次见。”林菀兴奋地聊起来。宋湜便适时收住话头,安静听她说话。 很快来到一楼,宋湜带着她七拐八弯,穿过书架。他身量很高,走在前面时,只看得见一道宽阔的背影。灯台被他举在前方,身后便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林菀踩上一脚,那影子便往前移一尺。 她又来了兴致,干脆低头玩起踩影子的游戏。影子也衣袖蹁跹,她的衣袖与他的袖影握在了一起。她轻轻咬住嘴唇。 突然,宋湜在前停下脚步。 “哎呀,”林菀来不及收脚,一头撞到了他的背上,忙后退半步站好,“抱歉。” “无妨,”宋湜依然没有在意,转身在旁边书架上取下几卷简册。他抽出一卷递给她,抱起剩下几卷:“上去吧。” 借着灯台亮光,林菀看简册外面写着:诗经。 啊啊啊! 她的心又猛烈一跳。 那日他果然看到了! 回去的路上,他还解释起来:“那日见娘子拿着《诗经》,想来娘子应对它感兴趣。” 还好他走在前面,看不见林菀的脸瞬间变红。 她含糊应道:“嗯。”不想过多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对《诗经》产生了兴趣。 林菀安安静静跟他上了四楼,随他回到燃灯的书案旁。这下案上有了两盏灯,周围亮堂了不少。 两人于书案两侧对坐。林菀将简册摊在案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皱起眉头。 宋湜瞥见她的表情:“怎么了?” 林菀支吾应道:“小时候,我随兄长一道读书。那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晕字。” 渎玉 第45节 “啊?”宋湜一愣。 林菀忙又补充:“仅限圣贤经书!一看账本,这毛病就治好了。” 宋湜弯眼微微一笑。 林菀又沮丧说道:“前段时日,我想着都这么多年了,这毛病也该好了吧。于是就买了传说中最简单的《诗经》,想验证一番。结果打开一看,还是头晕。看来连《诗经》也治不好。” 她双手一摊。 晕字是真的,但这些话嘛,她又在胡说八道罢了。 宋湜眼梢笑意更深了。他将她前方的简册移到自己面前,温和道:“那我念与你听。” “也好。”林菀吁出一口气。 “诗三百五篇,凡千七十六章,七千二百七十四言……”宋湜果真轻声念起来,声音宛如沉璧,温柔好听。他又解释道:“这是先圣编纂的三百多篇民间诗歌……” 林菀托腮倚在案上,垂眸瞧着他面前的简册。随着他念书声音入耳,她的目光忍不住缓缓上移,落到他的脸上。 一左一右的灯台亮光,映在他的脸颊两侧。修长鼻梁旁边,星眸半垂,容颜如画。圣贤编出那样好听的诗歌,就该由这样的郎君来念嘛。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他继续念着。 声音落入林菀耳中,却变成了一首好听的,却催眠的曲子……哈欠顿时汹涌袭来。她看着都不懂,何况只听……虽然他还极为贴心的解释……但都这样了她还打哈欠,岂非更不尊重人了! 于是林菀悄然调整坐姿,用手撑住额头,衣袖顺势落下,好遮住实在忍不住的哈欠。 灯火静静燃烧,偶尔轻轻跳动,两人的影子随之轻晃。 外面的夜色愈发暗沉。屋里,回荡着宋湜轻柔的念书声。 忽然,他的声音停下了。 宋湜顿了片刻,才用平稳声音继续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呼吸一滞,又停顿下来,不自觉地捏紧手。 很快,他继续说道:“蔓草遍地的郊野之上,挂满晶莹露珠。有一位美丽的娘子,眉目清透,顾盼生辉。我与她邂逅相遇……” 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僵硬如石,唯有长睫微微颤动。 许久,他才轻声继续说道:“令我一见倾心。” 然而,下一瞬,一道轻轻的鼾声传来。 宋湜抬起头,竟见林菀撑着额头,睡得深沉。那轻轻鼾声自然是她发出来的。他浑身松了口气,不禁失笑摇头。 他放下简册,不再继续念了,只静静的望着她。她偏着头,那缕发髾自然垂落,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鬼使神差般的,宋湜挺直身子,躬身凑近她,缓缓抬起手,将那缕垂髾握在了掌心。如同在之前的梦里,所做的那样。 那梦境,就是他秘而不宣的欲念。 原来他早就想亲手握住她的头发,缠在掌心。 此刻,他却只能趁她睡着,偷偷做下如此行径,如同一个贼人。那一缕头发缠在手上,激起若有似无的痒意。他竟舍不得放开了。 宋湜弯下腰,凑得越来越近,将嘴唇贴在那缕头发上,深深一嗅。熟悉的香气再次钻入鼻尖,沁入肺腑。亦如在梦里那般。他将她的头发握紧,感受着每一缕发丝的触感。 轻柔的,丝滑的。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剧烈,心绪从未如此紧张。因为过往二十六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小心翼翼,只为偷香做贼。 今晚与她在兰□□处,天知道他忍耐了多久。 听她的每一道哭声,都让他想上前抱她。 见到她的每一个笑容,都让他想轻轻抚住她的脸。 一直忍耐到此刻。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冠冕堂皇,早已算不得正人君子。 这时,林菀忽然轻轻一动。宋湜浑身僵直,连忙放开了手。却见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番睡姿,偏了偏头,继续沉沉酣睡着。 宋湜长长松了口气,又坐回身去,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所有诗文,皆引用自《诗经》。 第34章 留宿 被他一路抱回值院寝舍。 宋湜端坐许久, 看着案上的圣贤典籍。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偶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响。她轻柔的呼吸,令人心安的淡淡香气,时刻撩拨着心中紧绷的弦。夜色纵容下的那一点放肆, 唯有天知地知, 夜风知。 但他仍一遍遍默读典籍经文, 试图冷却燥热的心绪。 他逾界了。 以往还只是在梦里, 今日竟是在现实中…… 绝不该如此。 虽已默念大半卷典籍,他的心还是很乱。 仅此一次。 最后一次。 宋湜捏紧手, 默然告诫自己。 许久之后, 楼梯上忽然传来轻轻脚步声。宋湜猛然抬眸, 起身来到楼梯口。来者是一楼值夜的守吏。他面色肃然,上楼行完礼,警惕地瞥向远处的林菀。 宋湜回看了一眼, 轻声道:“无妨,你说吧。” 守吏拱手一礼:“启禀郎君, 方才台狱看守来报,篡改典籍的内贼畏罪自尽了。” “什么……”宋湜面色一凝。 “绣衣使张直指,请郎君过去看看。” “我知道了。”宋湜恢复了淡然面色。 守吏环顾一圈, 见四周再无旁人, 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还有坊里刚刚传来的消息。今夜,太学起火了, 烧的是存放历年策试考卷的库房。幸好及时发现,火被扑灭, 没有人员伤亡。但里面绝大部分简册已被焚毁。” 宋湜微眯眼眸:“他们果然动手了。” 守吏松了口气:“幸好郎君英明, 已提前偷梁换柱, 转移考卷。施先生说, 他已草拟出一份有问题的考生名单,请郎君回坊查看。” “知道了。” “那郎君眼下……”守吏又看向远处的林菀。 宋湜道:“我稍后就去找张砺。你先下去吧。” “是。”守吏行礼退下。 宋湜回望林菀,她正趴在案上,睡得正香。他来到她身边蹲下,轻声唤道:“林娘子?林娘子?” 林菀没醒。 她今日其实很累。一大早起来帮阿妙整理画像,中午和他们一同到太学门口,到下午遇到宋湜,又跟他同回御史台。在兰台上哭得精疲力竭。听他读诗文到深夜,她坚持了许久,才终究顶不住睡着了。 先前她手撑额角,脑袋总是支撑不稳,干脆调整姿势趴着,才觉舒适,但就睡得更沉了。这种轻唤根本叫不醒她。 “林娘子?”宋湜微微提高声音。 反复唤了许多次,她还是没醒……他抿住唇,犹豫起来。 —— 浑浑噩噩中,林菀听到好像有人在唤她。可她正睡得舒服,头脑昏沉,眼皮像黏在一起似的睁不开。此刻她全然忘了身在何处,只想贪图睡梦。那声音时而响起,她实在不想理睬。 片刻,那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太好了。 林菀闭着眼,满足地深吸一口气。困顿的意识急速坠入虚无,睡意刹那侵袭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她整个人悬空而起。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将她惊醒。林菀极不情愿地缓缓睁眼,发现正被一人横抱在怀。 等等! 一瞬间,她彻底清醒过来! 浑噩的意识急速回笼,林菀想起来,她身在兰台,在听宋湜念书时睡着了! 此刻,眼前是一片玄黑色锦缎官袍,昏黄灯火映在锦袍上,泛起一团模糊的亮光。抱她的人是宋湜!她正靠着他的胸膛! 林菀浑身僵住,忙又闭上眼。 方才听有人唤她,原来不是做梦。想来是宋湜唤了许久,见她仍然没醒,便直接把她抱走了!前方有人掌灯,他则抱着她跟随在后。 “吱呀”声起,脚步交错,楼梯响动。她的身子随着他下楼的步伐一晃一晃。 咦? 他要离开兰台? 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可以让她看日出,难道突然有什么事情? 心头漫过遗憾……看不成日出了……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更要紧的是她现在的样子! 宋湜一手穿过她腋下,抱住她的背,一手抱着她的腿弯。这这这……她从未被男人这般抱过……这也太尴尬了……她身体愈发僵硬,不禁放轻呼吸。 要不她装作刚醒过来,自己下来走吧…… 脑中虽升起这念头,身体却根本不想动……闭着眼,触感格外敏锐。锦袍上的白色绣线,蹭得脸颊微微发痒。靠着他的胸膛,还能感觉到衣袍之下,有一层硬实的薄肌。他温热的身体和有力的心跳,就在耳旁紧密相贴,感受得如此清晰。 林菀的脸颊悄然泛红。 渎玉 第46节 在永年巷时,见他掀起衣袖打水,还好奇过他衣衫下的身体长得如何……在云栖苑石阵上抱过他的腰后,那晚她又偷偷比划过,原来他的腰这般细…… 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自己竟是个好色之人。就连后来恼他冷淡,也没耽误欣赏他的容貌。 罢了罢了,还是殿下那句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不过是个大俗人,承认好色也没什么大不了,都怪他长得太好看。 不过,以宋湜古板守礼的脾性,若知道她总在肖想他脱衣裳,只怕要吓得后退百里。所以,还是继续装睡吧! 片刻,感觉他终于下完楼梯,到了一楼。前方厚重木门徐徐打开,他刚跨过门槛,她又觉一阵冷风透骨而来,下意识便往他温热的胸口蜷了蜷。 与此同时,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林菀紧闭着眼,连深秋夜晚的冷风,也吹不散脸颊滚烫的温度。 —— 宋湜抱她出了藏书楼,踏上兰台石阶。她并不重,抱起来毫不费力。从兰台回治书御史值院的路并不长,平时走来不过眨眼功夫。 但此刻……她紧挨的身体,柔软的触感,随风而来的香气,教他呼吸愈发急促,连走完这条路都倍感煎熬。 他只得忍耐着不适,加快步伐。 终于回到值院,前方掌灯的守吏迅速推开房门,然后等候在外。宋湜疾步跨过门槛,将她送入平日临时休憩的寝舍,放在榻上。 他终于松了口气,半蹲在旁温声道:“林娘子,抱歉。临时出了些事,急需处置。方才一直唤你不醒,又不能留你独自在兰台,才出此下策,实在冒犯。这是在下值院,娘子可以继续休息,等明早宵禁一过,便派车送娘子回去。” 宋湜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出未能看成,实为憾事。待改日事毕,定会请娘子再登兰台,观赏日出。” 说罢,他迅速起身离去。 林菀心里咯噔一响。 他飞快说了一大串,根本没问她醒了没有。 她迅速睁眼:“你怎知道我醒了?” 走到门口的宋湜脚步一顿,侧首说道:“你睡着时,呼吸不会这般轻。” 他转头又走。林菀绞住衣袖,见周围黑黢黢一片,赶忙又问:“你去哪!” 宋湜放柔声音:“等我回来再说。不用怕,外面有守吏护卫,很安全。” 林菀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宋湜模糊又高大的身影。她安心了些,轻轻应道:“好。” “我很快回来。”宋湜说罢,迅速转身离开,轻掩上门。 很快,窗外一团昏黄的灯光,也随着他一道离开了。周围陷入更加彻底的黑暗。林菀躺在榻上,睡意消散无踪。 这里是他的值房? 他不住在永年巷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么? 她摸起身下榻褥,并不厚,看来他铺设得很简单。枕的是粟米枕,林菀侧过身,牵出他的被子盖上。褥被没有熟悉的紫菀花香,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就像他的为人一般。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她身上热意迟迟消散不去。 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却没揭穿…… 林菀咬住唇瓣,将他的被子裹在怀里。 他竟然包容她到这种地步……那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呢……还是,唯独对她特别一些呢…… 她一时没有想明白,心却更加烦躁起来。 想这些做什么! 比起这些,她更清楚,宋湜身为清流士人,定会与长公主殿下划清界限,以及殿下身边之人,就包括她。 早就告诫过自己,对宋湜好奇哪怕一分,都是自讨苦吃! 不想了不想了! 林菀愠恼地推开他的被子,却抑不住心腔涌出阵阵酸涩。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没回来。 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长夜漫漫,又觉煎熬。 早知道就不要突然兴起,要留在兰台看什么日出了。他还说什么,等改日事毕,再请她来登兰台看日出。哼!她才不来了! 林菀扯起他的被子,一下一下地狠狠揪着。 把她一个人留在黑漆漆的屋里,就不管她了! 可恶! 最开始那次,把他留在云栖苑值房里,好歹也给他点了盏灯!虽然把他五花大绑捆着吧……还给他灌了阳气大补汤吧…… 但是把她留在值房不管,他就是不对! 哼! 她宣布收回对他的评价! 宋湜不是好人! 如此乱七八糟地想着,困意再次袭来,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林菀合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窗外天光已亮。 林菀瞬间清醒,噌一下坐起身来。周围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寝舍,一榻一几一案,旁边有一排柜子,门旁一个盥洗架。榻上褥被是素净的青灰色,一看就是宋湜会用的东西,不像她送给他的那种,不仅熏过香,还会绣几朵紫色小花。 屋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宋湜人呢? 她掀被下榻,打开房门。 原来外面是一间宽敞的值房,四面墙边竖着高高的格架,堆满一卷卷简册。屋中一方书案上,一尊青瓷小香炉冒出袅袅烟气。宋湜正坐在案边,垂眸阅览简册。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望见她倚在门边,又瞥了眼屋中漏刻,平静说道:“卯时三刻,此时出去,外面无人。我已嘱人备好车,送林娘子回永年巷。” 林菀打了个哈欠,愠恼地瞧他:“你昨日走时还说,回来告诉我出了何事。结果早上一见,就直接送我走,什么都不说。” 宋湜面露犹豫。 林菀更恼了,起身便往外走:“我再不信你的话了!还说再请我来兰台,再不来了!” 她快走到门口时,终于听到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娘子留步。” 林菀回头,见宋湜起身走来,望着她温声说道:“我送娘子回去,路上说。”她赶紧转头,压了压翘起的唇角。 —— 马车缓缓驶出御史台侧门,御街上果然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唯有马蹄和车轮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 两人在车厢里相对而坐。林菀偏头看着他,听他说起昨夜发生的两件大事,面色逐渐凝重。 “内贼自杀了……太学库房失火了……”她惊愕地张开嘴,很快反应过来,“哪有这样巧的事!无非是有人不想你查下去!” 宋湜点头。他沉吟良久,终是说道:“不过我提前转移了证据,我的人也查出了一些端倪。” 林菀忙问:“十年前的作弊考生查出来了吗!” 宋湜抬眸,目光清透:“有一人的考卷,明明释经谬误,却被判作甲等,得了经科第五名。” “是谁!” 宋湜轻声道:“岳怀之。” 林菀睁大了眼,下意识攒紧衣袖。半晌,她眯起眼睛,冷笑一声:“竟然是他。” 她吁出一口长长的闷气:“但他现在成了清平侯,单凭一份十年前的策试考卷,不能拿他怎么样……” 想到这,林菀连忙靠近宋湜,急切说道:“宋御史,狠狠查他!日后有何进展,记得知会我!” 宋湜轻轻点头。 这时,林菀才发现,他眼中布满红血丝,眼周隐隐发青,竟似一夜未睡。心中愧疚感再次袭来。他当真忙碌至极,她昨晚却拖着他,做了许多无聊的事。好不容易有那空闲,本该歇歇的。 “宋御史,你昨夜没睡啊……” 宋湜捏了捏眉间,淡然道:“无妨。” “那怎么行!”林菀左右一看,解下腰间囊袋递去,“宋御史,最近你定然思虑繁重,若不嫌弃,拿着这个!这是晒干的紫菀花瓣,放在枕边,有助入眠。你看我睡得多香!” 宋湜看着那绣着紫色小花的锦袋,在袖中捏紧手,迟迟未接。 林菀见他犹豫,顿时反应过来:“哦……这是我在用的,这般给你,有些失礼……”她有些尴尬,忙把锦袋收进衣袖,“我没想那么多,抱歉唐突了。” “不是。”宋湜忙道,却又偏头看向窗外,再不言语。 车厢静默下来。 林菀抿了抿唇。 许久,她开口问道:“宋御史……” “嗯?” 又犹豫许久,林菀才鼓起勇气,继续问道:“待你忙完,还回永年巷住吗?” 第35章 逼问 只是好奇,宋郎君的底线在哪里? 宋湜沉默下来。 按原本计划, 他暂时先搬到值院寝舍,待忙完这段时间,再搬到别处。先前还让单烈他们帮忙寻找合适的宅子了。 但此刻,宋湜望着林菀清涟涟的眼睛, 昨日哭红的眼圈仍未彻底恢复。他数次开口, 唇瓣开了又合, 竟迟迟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林菀见他几度欲言又止, 瞬间猜到了他的意思,眸里光彩倏尔黯淡。她倚着车壁神情怏怏, 随口问道:“宋御史可是在躲我?” 宋湜的心骤然一疼。 他维持着镇定面色, 忙道:“林娘子误会了。只是眼下事务繁多, 千头万绪皆要梳理,不知何时才能了结。故而……” 就差一线之遥,他差点就要说:待结束就回永年巷。 但心里那根弦终究在最后关头, 及时收住这句话。 绝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渎玉 第47节 心脏忽然狠狠绞作一团,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但宋湜仍艰难说道:“故而……无法确认。” 说罢,他转头看向窗外,任秋风拂面, 将吁出的闷气悄然带走。 林菀淡淡一笑。 她又不是豆蔻少女, 在殿下府中摸爬滚打十年,怎会读不懂人话呢。很多时候话不需要说明白, 一个试探,一个眼神, 就能体察对方的弦外之音。 林菀倚着车壁, 出神地看着窗外街景。再过几条街, 马车就要到永年巷了。一想到, 待会儿只要她下了这辆马车,就很可能与宋湜再无交集……心头便涌出深深遗憾…… 这份遗憾,随着车轮滚滚向前,在心头交织成网,堵得密不透风。 林菀咬住嘴唇,手指轻轻绞着衣袖。 心如止水多年,每日戴上一张笑盈盈的面具,周旋逢迎,打点上下,从未想过风月之事……今日却被眼前这个男人,扰得心神不宁,妄起贪念。 数一数,殿下孀居至今,来往了八个面首,皆是精挑细选的年轻俊秀。还告诉她,一晌欢愉,人间乐事,无需听那些腐朽之言。 小时候,她和兄长也问过阿母,父亲到底去哪儿了,为何从来不管家里?阿母说,不要再提他们。 他们…… 她和兄长当即深深震惊。 阿母却说,年轻时情之所起,好聚好散,情之再起,再聚再散,都很正常。只因她实在舍不得两个可爱的孩子,便将他们留在身边。如今看着他们长大,甚是欣慰,亦不后悔当年情事。 所以,今朝她难道就不能……为了不留遗憾,再试试么? 林菀转眸看向宋湜,他端坐在旁,身姿挺拔,清俊如玉,实乃万中挑一的郎君。先前他对自己一再包容让步,难道就没有一丝丝,与他人不同之处么? 就算他是清党士人…… 就算他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但谁叫他生就无双美色,让她先尝尝再好聚好散,也算不枉此生吧? 如此几问,胸中顿觉舒畅。 连前几日恼他冷淡的闷气都烟消云散了。 她林菀向来能屈能伸,从不钻牛角尖把自己憋死。 “宋郎君,”林菀的声音柔软起来,还悄然更改了称呼,看向宋湜的眼神,亦泛起秋水般的涟涟波光。 宋湜喉头微动,竭力平静应道:“何事?” “宋郎君不辞辛劳,重结旧案,了却我郁结多年的心愿。大恩大德,我理应报答。”林菀缓缓说着,身子靠近他些许。 宋湜浑身僵硬起来,悄然捏紧衣袖:“宋某职责所在,林娘子不必客气。” “宋郎君身为治书使主官,公务如此繁忙,调查其他案子时,也会亲自请受害者亲属回御史台,亲口陈述案情吗?”林菀眨了眨眼,真诚问道。 他瞳眸微颤,顿了一瞬,仍道:“会。” 林菀偏头又问:“其他受害者亲属想上兰台,宋郎君也会亲自相陪吗?” 还没等宋湜答话,她便凑到他近前,抢先说道:“我知道宋郎君也会。那我再问,其他受害者亲属想望远至深夜,甚至想看兰台日出,宋郎君也会通宵达旦作陪,亲自念诵《诗经》吗?” 宋湜转眸看向林菀,她摆出一幅天真好奇的表情,却是咄咄逼问不停。他捏手成拳,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震响,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仍答:“会。” 林菀失声轻笑。 “好,”她前倾身子,再次逼近,一只手按住了他衣袖,“我还想知道,若有突然有急事,宋郎君不能再陪受害者亲属留在兰台时,也会抱着叫不醒的对方,送到值院寝舍,自己的榻上过夜吗?” 两人四目相对。 近得能感受到对方逐渐灼热的气息。 她身上的淡香,缠进了他的怀里,清透如水的瞳眸,映着他瞳里一闪而过的慌张。宋湜抿住薄唇,强行压下了那抹慌张。他苦苦支撑的镇定,快要岌岌可危。 “快告诉我呀,宋郎君。”她偏不放过,还问得天真无邪。 宋湜用拇指抠紧虎口,生生抠出了一道深痕。半晌,他终于答道:“会。” “噗,”林菀再次失笑,眼眸弯弯,笑出声来,“宋郎君待人亲善,真是无人能比。” 她吁出一口气,带着笑意问他:“如此说来,受害者亲属想送些不值钱的薄礼,以感谢厚待,宋郎君也应该不会拒绝吧?” 宋湜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却被她伸出一根手指封住嘴唇。 林菀竟又换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口气:“先前都通融过那么多次了,难道临到最后,受害者亲属仅仅想表达感谢,宋郎君却不近人情起来了?” “我……”宋湜发觉,纵然他满腹智计,算无遗策,在她面前却毫无招架之力。唇瓣一张,擦过她的指腹,只觉柔软润泽。他只得微微偏头错开,叹息一声,“我没有不近人情。” “那好,”林菀鼓了鼓腮帮,嘟囔道,“我不过想送你一个安神的囊袋,盼你晚上睡个好觉。不送我用过的,家里还有好几个新的。待会儿到了永年巷,你随我去挑一个,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这都不行么?” 宋湜又沉默下来。 林菀不高兴了,“哼”了一声:“谁刚还说,没有不近人情的。真叫一个言不由衷。” 宋湜闭上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尽随娘子便是。” 林菀“噗嗤”笑出声来。待宋湜睁开眼,却见她已是一副笑眼弯弯的模样,哪里见得到半点愁绪。 “这还差不多。”林菀胆量又大了些,那根封堵他嘴唇的手指,开始缓缓往下,抚过他的下颌,触碰到他的脖颈,又沿着他的肩,寻到那只威严肃穆的白色獬豸,最后沿着白色绣线,缓缓往下。 宋湜眉头微蹙,垂眸看着她不安分的手指。就当她指尖碰到獬豸的眼睛,亦是他胸口处时,他猛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泛着凉意的目光睨来,声音冷了几分:“林娘子,还请……” 不等他说完,林菀便撇嘴说道:“还以为宋郎君对受害者亲属,都是予取予求呢。我就是好奇,宋郎君答应的底线在哪?原来在这儿!” 说着,她又偏头望来:“你不放手,我怎么把手拿回来?” 宋湜垂眸,见自己正紧握着她纤细的手,耳根倏尔一烫,连忙放开手。他捏紧衣摆,无奈瞪她:“别胡闹了。” “知道了。”林菀意兴阑珊地靠坐回车壁,“我坐好便是。” 宋湜松了一大口气,却见她又伸脚过来,还用足背轻轻碰他的小腿:“宋郎君,你答应过要下车随我回家选花瓣囊袋的,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宋湜红着耳根,往后挪了几寸,直到她的脚再触碰不到为止。 真是,天下间怎会有这般不知收敛,得寸进尺的小娘子。 林菀轻哼一声,偏头看向窗外:“我听到你在想什么了,你在想我不知收敛,不懂礼数。” 宋湜一怔,只道:“没有。” “我就是不懂礼数,不如宋郎君,教我如何?”林菀懒懒说道。 宋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车轮继续滚动,离永年巷越来越近。林菀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不时瞥向身边这个人。 宋湜依旧端坐着,侧脸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紧。方才那番交锋,他虽未松口,但原本要与她保持距离的态度,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这就够了。林菀心想。她向来懂得见好就收,步步为营。 “那便说定了。”她收回脚,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宋湜喉结微动,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马车在永年巷口稳稳停住。林菀利落地跳下车,回身对车夫道:“烦请稍等,宋御史很快便回。” 车夫点头应下。 林菀转向也已下车的宋湜,展颜一笑:“宋郎君,请随我来。” 升起的旭日将两人影子拉得斜长,并肩投在青石板路上。 林菀坦然自若。宋湜则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只是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泄露了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第36章 休憩 你我成年男女,难道不懂吗? 这次一进林家小院, 宋湜发现景致与上次大不相同。藤蔓叶子已全数变黄,落了一地。攀着竹架的藤蔓变得光秃秃。石径两边的紫菀花都已消失,只留下一排排翻过的土壤。墙边摆了许多簸箕,一些晒着草根, 一些晒着花瓣。 “宋郎君, 请稍坐。”林菀指着藤架下的竹榻, “我上楼拿新做的香袋。” “站着便可。”宋湜淡然应道, 负手立于藤架之下,身姿笔挺。 林菀摇了摇头, 提裙迈入门槛。 宋湜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缓解着头脑的阵阵昏沉。 其实从安排律科考试开始,他已连续忙碌许多日了。再到部署陷阱,抓到内贼, 连夜审问。又要秘密转移证据,知会许骞在太学做防备, 与太常卿商议放榜延期,每日几乎只睡两个时辰。 昨日去太学,他本打算回来后小憩两刻, 不料碰到林菀, 还把她带回了御史台。陪在她身边,他却一刻都舍不得睡了。谁知又突发事端, 他得赶去处置,竟彻夜未眠。 直到此刻, 他全身疲累至极, 脚步也沉重起来。但一想到迷雾重重的案子, 和调查清平侯府的棘手之处, 脑中思虑根本就停不下来。身体的昏沉疲累,和头脑的亢奋思量,两相争斗,互相牵扯。一个拼命催他快些睡觉,一个拼命阻止他安心入睡。于是身体虽然极致疲累,他反倒失眠了。 而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般感觉。但这次,疲惫与亢奋都来得格外汹涌,拉扯得心脏突突乱跳。额角也隐隐作疼起来。 宋湜有些站不住了,便坐在榻上倚着扶手,闭眼轻轻捏着眉间。 林菀下来时,正好瞧见他这幅样子。 “宋郎君,这些香袋都可以选。”她坐到竹榻上,递来一个小竹箩。 宋湜放下手,转头看去,顿时愣住。 竹箩里装着五个自制的香袋,用丁香色或藕荷色的锦缎缝制而成,每个上面都绣了两朵精致的紫色小花。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之物。 宋湜轻轻蹙眉:“我一个男子,如何能用这样的香袋?” 林菀撇嘴道:“只是放在枕边而已,又不用挂在身上。” 他依然蹙眉瞧着,迟迟不动。 “你说了要亲自选的,”林菀不高兴了,“圣贤没教过君子要言而有信么?” 宋湜此刻疲累得不想与她争辩,只叹了口气,随意拿了一个。在他看来,这几个香袋除了颜色不同,其他都一模一样。 林菀满意笑了,放下竹箩,拿过香袋:“我去给它装花瓣。” 她一走,宋湜又倚着扶手,闭眼揉起额角。 不到片刻,一阵沁人心脾的淡香钻入鼻腔。他睁开眼,见林菀又坐回身边,把鼓鼓囊囊的香袋捧到面前。刹那间,花香浸入脑海,竟将正在打架的疲累和亢奋各自拉开。额角的隐隐作疼,神奇地消散了一些。 宋湜贪恋再嗅,脑海里的疲累和亢奋,竟又瞬间消解了不少。他松了口气,接过香袋:“多谢林娘子。” 渎玉 第48节 说着他便要起身,却被林菀用力按坐回去。他讶然转头,见林菀凑近,认真打量着他。 “宋郎君,你又不是铁做的人,眼眶都发青了,现在赶紧回家睡觉吧。” 宋湜摇头:“还有事没处置完,我得回御史台。” 他又起身,却见林菀竟迅速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宋湜震惊抬头,却对上她带着笑意的弯弯眉眼。 此刻两人相对,胸腹虽未相贴,却是近在咫尺。林菀坐在他腿上,膝盖放在竹榻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不等他说话,她便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拇指摁住他额角,柔声道:“是不是累得头疼了?让我揉揉。殿下最喜欢我给她揉额角,每次都夸我揉得最舒服呢。” 她说得面不改色,胸中心跳却重如擂鼓! 纵然以往八面玲珑,胆大行事,也从未像此刻,大胆妄为地坐在一个男人身上! 只凭着那股不甘心。 他昨夜所为明明甚为可疑,可他今日就是不承认! 就像他明明已累到极致,连她都看出来了,还要固执地不肯休息。就算查案,也不是这般不要命的做法。 心中不服的火焰越烧越旺。她非要看看,他一面百般包容,一面拒人千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若她用上百般手段,非要他去睡个觉,能把他为难成什么样? 宋湜面露恼怒,抬手摁住她的小臂。但他向来极有风度,气话都说得甚为有礼:“林娘子此番成何体统!下来!” 然而下一刻,他额角感受到一股徐徐传来的力道,揉开了积淤多日的隐痛。与那道淡淡花香一起,摧古拉朽般地一路消弭身体深处的疲累。 在他微微怔神之际,林菀软糯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只要你不动,我就下来。” 宋湜依言不再拉她,她却仍然坐得纹丝不动。 额角那道力道,甚至开始沿耳后来回移动。划过眉间时,他不自觉闭上了眼。锁在眉头的昏沉当即褪去。它又来到颈后,轻重适宜地按压穴位。每按一次,脑海便清明一分。 它所过之处,漾开阵阵酥麻。这双纤柔的手,在诱他逐渐沉溺。她的温软身体近在眼前,随着她手上动作时而靠近,时而离远。而她是坐在他腿上的……身下传来的阵阵触感,教他喉头渐渐发干。 而林菀这边亦不好过。 坐在他身上,心跳快要跃出嗓子眼来。指腹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手臂几欲颤抖,却要迅速稳定下来,沉稳揉按发力。指尖沿途摩挲着他的眉宇,耳廓和后颈。 他眉骨微耸,鼻梁高挺,眼尾修长,肌肤虽然白皙,但摸起来有些粗糙。耳廓瘦窄,耳垂也是小小一团,没什么肉。耳旁的下颌线,倒是线条分明。再往后,颈后肌骨有些发紧,看来他常年紧绷着肩背。 他的嘴唇,薄薄两片,此刻还紧抿成线,被挤成淡淡的绯红色……想亲…… 林菀赶紧甩头。 她不敢。 眼下这番动作,已是她目前的极限了。不久前还在肖想的身体,此刻就在手掌之下。往日只能远远观赏的俊逸容颜,此刻正被她细细描摹。 她呼吸愈发急促,但离他太近,又怕他察觉,只好拼命压抑。 但再压抑,也阻止不了两人周身升腾的温度。 宋湜终究有着极强的自制力,脑中的弦绷紧到极致。他睁开眼,再次按住她的手,投来清冷目光:“为何还不下去?” 林菀想了想,应道:“圣贤又没教过我,说话要算话。” 宋湜有些生气:“我最厌恶满口谎话之人。”他下意识用了力道,捏住她的手腕。 林菀受疼,脱口呼到:“疼。” 见她蹙眉,宋湜连忙松了手劲,只催道:“下去。” 他本可以直接站起来,那她势必会朝后跌倒……他不想让她如此狼狈。 也可以抱她下来,那势必要抱住她的腰……他亦不想轻薄于她。 于是他只好皱着眉,板着脸,握住她的手防其乱动,冷声催她下去。 林菀轻轻叹气:“好好好,宋郎君最诚实正直。那你说说,我揉得舒服么?” 宋湜一时语塞。 答案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但这个词对他而言,无异于浪荡之语。过往所有读过的经书,恪守的礼道,都不允许他说出口。他眸里浮起更多愠恼。 “要说实话,不许撒谎。毕竟宋郎君最讨厌满口谎言之人嘛。”林菀诚恳望来,眸里盛满期盼。 这两个字,硬是让他如鲠在喉,难以吐露。他不想说,甚至一想起来,耳根就红得发烫。于是他转头回避,继续催她:“下去。” “不,”林菀油盐不进。 宋湜叹气,无奈之下只好耐心劝告:“男女授受不亲。林娘子行止逾礼,教宋某如何自处?” 林菀却露出好奇:“宋郎君,我听不懂大道理。而且你我之间,到现在才讲守礼的大道理,不觉得有点晚么?” 宋湜语塞。 是啊,早在与她初见的那夜,两人所为就已失礼至极,愧对礼道了。 她还追问不休:“你怎不回答我呢?” 宋湜皱眉瞪她,目光更恼。他快被折磨得再难维持风度,遂沉声威胁:“再不下来,我便起身了!” 林菀又露出委屈表情:“你凶什么。” 宋湜深吸一口气,竟再想不出办法应付她了。不应该的,过往再难的问题,他都能游刃有余。偏偏遇到一个不知礼数,百般无赖的小娘子,弄得他无可奈何。 林菀眨着潋滟生波的杏眼,摇了摇被他捏住的手腕,嘟囔道:“不回答我,还凶我。” 她的模样落入他的眼帘,瞬间让心脏鼓动得几乎跃出胸腔。 宋湜放开捏她的手,转而攥住衣袖,偏头避开她的目光,长叹一口气。再者,额角隐痛虽有所缓解,身体终究疲累至极,他懒得再提精神,与胡搅蛮缠的她争辩下去了。 许久,滚动在喉头的两个字,终于艰难吐纳。 “舒服。” 刚说出口,宋湜便羞臊得闭上眼,耳根红烫至极。 他这副模样,教林菀一时看痴了。又想起云栖苑那夜,他脖颈都泛起红晕,宛如被岩浆炙烤的白玉,染上了霞色,比原本的清冷模样动人万倍。此刻他半羞半恼的反应,比那晚还要好看。真是一幅被上天眷顾的完美景致。 唯有她一人,得幸亲眼目睹。平日气度端雅,清正如玉的宋湜郎君,竟也有这样一面。 林菀轻轻咽下些许津液。 天呐,她竟误打误撞发现,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欺负宋湜。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眼下他还没彻底生气,万一彻底惹恼他,她就无人可欺了。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在宋湜闭上眼的那一刻,林菀趁机再次按住他额角。 随着手上轻轻揉捏,她认真的声音紧随而至:“好了,方才都是玩笑,还盼宋郎君莫要恼我。” 这次,她用一只手的拇指和小指,按住他两边额角,手掌盖住他的眉眼。另一只手拿着装满花瓣的香袋,放到他鼻下。 林菀轻声道:“宋郎君,好好歇息片刻,天塌不下来。” 宋湜的眼睛被她手掌盖住,不能睁眼。随着她话音落下,花香与额角按揉的力道同时袭来,抽走脑海里的重重思虑。被舍弃多日的困倦之意,如滔天海浪般奔涌而至。几乎眨眼间,他便被睡意席卷。 朦朦胧胧间,淡淡花香包裹了全身,轻柔的按揉还在继续,从眉宇延展到肩颈。他如坠云层之上,肩上重担被渐次卸下。无论身体还是心神,都逐渐松弛下来,竟再也不想睁眼。 意识愈发模糊,不知何时,他彻底陷入了睡眠。 当宋湜再睁眼时,眼前依然是林家小院,景色却竖了过来。先前如灌泥浆的脑海,竟是一派清明。此刻他正侧卧在竹榻上,身上盖了层散发淡香的薄被。脖颈下垫着的……竟是林菀的大腿! 宋湜浑身一激灵,残存睡意霎时消散。他立时坐起,盯向林菀。 “这么快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蹙眉揉起僵硬的腰背。 “我睡了多久?”宋湜忙问。 “大概……半个时辰吧。”见他看向院门外,林菀又道,“放心吧,我已跟车夫交待了,宋御史颇为疲累,在家里休息片刻。还给了他一点赏钱,说是你吩咐他在巷口等候,辛苦他了。” 说罢,她莞尔一笑,偏头问道:“我处置得还不错吧?” 宋湜松了口气,捏了捏眉心。许是缺了太多睡眠,方才睡得毫无知觉,没有做梦。甚至感觉刚闭眼就醒了过来,仿佛只过了一刹那,实则竟过了半个时辰。但浑身已然神清气爽,身体都轻松了不少。 此刻,周身都泛着紫菀花香。每呼吸一次,便觉脑中焦虑减轻了几分。他自知不能再待下去,便掀开被子,拿着手边香袋翻身下地。 宋湜转身回望,见林菀也站起身来,拾起榻边的一个食盒递来。 “宋郎君,昨日耽误你用晚饭,今日又耽误你用早饭。铁做的人也禁不住这样饿,里面是些点心,路上填填肚子,莫要嫌弃。” 见他迟迟不接,林菀蹙起眉,叹息一声:“看来宋郎君嫌弃我们家的东西。” “没有,”宋湜无奈解释,接过了她的食盒。 林菀当即高兴起来,转身叠起榻上散落的薄被。 宋湜盯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但终究只说道:“林娘子,宋某告辞。” 林菀麻利地叠好被子,转身送他到院门口,笑盈盈地叠手一礼:“宋郎君慢走。” 宋湜还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在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他忽然收住脚步,转身对她说道:“林菀,我是男子。你独自在家,还如此轻率相待,毫无警惕,若我心怀不轨,你就会受伤。” 林菀唇角勾起,倚到门扇上,望着他说道:“全天下谁都可能心怀不轨,唯独宋郎君不会。” “你……”宋湜噎住。 如何敢承认,偏偏他就是心怀不轨? 只是他心存理智,尤其能克制罢了。 他莫名有些愠恼自己。与其说她毫无警惕,更应该说他逾礼冒犯了。 宋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是秘而不宣的欲望,更是诱他步步犯错的深渊。 他的克制,仍然远远不够。 “是我的错,”宋湜恢复了清冷面色,垂首施礼,“不该一再逾礼与娘子独处,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他攥紧香袋,垂眸看着地面:“娘子的善意,宋某这次收下了。还请娘子记得,亲手做的香袋,往后不可当礼物随意送人。” “哎呀,”林菀讶然,还掰起指头,“那我可送了许多人,像阿母、阿妙、阿彧、张媪,还有好几个下属都有呢。” “下属?”宋湜蹙眉望来,“香袋乃贴身之物,怎能轻易送给男子?” “不能吗?”林菀面露好奇,迟疑伸手,“那要不……你还给我?” 渎玉 第49节 宋湜露出难以置信地眼神。 林菀噗嗤一笑,重新抱起双臂:“开个玩笑而已,下属都是几个管事仆妇和小娘子。” 她轻叹一声,倚着门扇斜睨瞧他:“宋郎君,你当真不坦率。为何做都做得,却不敢认?” 她起身缓步走近,微微昂头看他,眸里目光灼灼:“你我皆是成年男女,独处……”她轻抬纤指,缓缓划过他玄色锦袍的胸口,“过夜……”指腹沿着白色绣线往下,“卧于寝榻……”,停在獬豸的独角上,“代表何意,难道不懂吗?” 林菀顿了顿,又道:“你我若无遐思,我连你的马车都不会上,也上不去,不是吗?” 第37章 搬走 送郎君一个选择。 随着林菀的手指移动, 宋湜滞住呼吸,捏紧了手中香袋和食盒。 她说的每个字,都在撕开他苦苦支撑的伪装,将他潜藏的心思晾晒在青天白日之下。她望来的每一瞬, 都在炙烤他的心神, 教他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脏跳得飞快。两人立于门檐之下, 尺寸之地, 他无处可躲。 宋湜沉默着,林菀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 他认命般地长叹一声, 又说一遍:“是我的错。” 宋湜接住她的目光, 握住她按在胸前的手,轻轻拿开放下。 “林娘子聪慧伶俐,宋某甚为欣赏。但……”他顿住话语。 心脏猛然紧揪。 有些话光是开口说半个字, 都十分艰难。 却不得不说。 片刻,他继续道:“但, 仅此而已。” 林菀微微眯眼。 宋湜继续道:“所作所为,让娘子误会了,是我的错。今后, 在下定会注意分寸, 绝不逾礼。”他说得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都是一场误会, 但并非是她自作多情。 都是因为他没注意分寸。 他将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贴心地让对方不觉尴尬。 林菀嗤笑一声, 偏头端详他的神情, 真诚问道:“宋郎君, 你欣赏许博士吗?” 宋湜不解她为何如此发问, 只答道:“子扬经学造诣深厚,宋某甚为欣赏。” 林菀又问:“你也会在累得眼眶发青,忙得饭都没吃时,陪许博士通宵不睡看日出吗?” 宋湜噎住。 “算了,”林菀幽幽说道,“宋郎君肯定会陪吧。许博士若知道你这般欣赏他,定然感动至极呢。” 宋湜再次噎住。 林菀重新抱起双臂,倚门望天:“对所有人都好,就是对所有人无情。宋郎君与那种不负责任的浪荡子,也没区别。” 宋湜眼里泛起恼意:“林菀,休得胡言。” “算我看错人了。”林菀睨来一个不在乎的眼神。 宋湜恼怒地盯着她。 她挑了挑眉,倚门与他对视。 宋湜到底是败下阵来,吁出一口气。 他沉默一瞬,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林娘子,长公主于你,是怎样的人?” 林菀偏过头,认真答道:“是主上,亦是恩人。” “那娘子以后可有打算,离开长公主府?”宋湜眼里泛起一丝波澜,尽管微末得难以察觉。 她想了想,然后摇头:“不会。” 他眼里亮光黯淡了些许,很快收敛在平静之后。 林菀微微昂头,回忆起往事:“十五岁那年,阿兄突然死在家门口,惊动了整条街。房东骂我们一家晦气,不许把阿兄搬进门,又强行收回铺面,把我们赶了出去。” “我们租了间破屋子,京兆府草草结了案,我们一时找不到地方摆摊。为了生计,阿母在家做饼,我就背着筐上街卖。那个冬天很冷,酥饼都冻硬了,也没卖出去几个。” 宋湜眼睫颤动。 她浅浅笑着,每个字都说得那般淡然,他却无比心疼。 原来十年前,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位小娘子,曾经这般辛苦。 他下意识微微抬手,想将她抱在怀里。但他还是忍住了,静静听她继续诉说。 “化雪时尤其冷,路人匆匆忙忙,没人理我。酥饼一个都没卖出去,我抱着手浑身发抖,却站在街上不敢回家,怕阿母伤心。这时一辆马车停在我面前,下来一名仆妇。” 林菀眼前浮现出那个深冬。 那名仆妇说道:“长公主殿下吃过你家酥饼,很喜欢。今日见你叫卖,再想尝尝。你怎不在原来的店铺里卖?” 听到长公主三字,林菀惊愕地睁大眼睛。 “铺子没了,”她低声应着,掀开筐布拿出两个酥饼。 仆妇刚碰到酥饼,便嫌弃地扔回筐里:“冷冰冰的,殿下怎么吃?” 林菀迅速跪下,拉住她衣袖:“我阿母在家现做,灶上有热的!请殿下稍等,我家就在附近,我立刻拿热饼过来!”此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生意溜走。 仆妇扯开衣袖:“不必了!殿下现在要出城!” 任凭林菀苦求,仆妇仍不耐烦地推她。这时,车里传来声音:“本宫可以为喜欢的东西,等一盏茶凉的时间。” 车厢里茶汤入盏,汩汩作响。 “这盏茶一凉,本宫便走。” “多谢殿下!”林菀惊喜万分,起身拔腿便跑。 其实新租的地方离这有三条街,走回去得两刻钟。那天,她不知怎就迸发出那样大的力气,拼命向前奔跑。当她揣着一袋滚热的酥饼回来时,喘得像撕扯的风箱,腿也软得没了力气。直到远远看见街角马车,她才松了口气。 这时,马车徐徐启行了。 体内忽又迸发出一股力量,林菀赶紧追赶:“殿下别走!我回来了!”她踩到积雪摔了个跟头,也顾不上被碎石割破的手背,迅速爬起来。 还好酥饼没事。 马车竟又缓缓停下。 林菀飞快跑到车边。窗帘打开,她大口喘气,小心翼翼地奉上那袋酥饼。仆妇接过酥饼。长公主却在打量她,看得她浑身局促。 像过了一辈子那般漫长,长公主忽然弯起眼,温和说道:“你们母女,来我府上当厨娘吧。” 林菀呆立当场,还是仆妇提醒赶快谢恩,她才连忙跪地磕头。 马车再次启行。 林菀瘫在地上喘粗气,累得几乎空白的意识里,似听车内仆妇在问:“殿下,她家酥饼就这般好吃,还要召进府里做么?” 长公主的声音飘然传来:“只是想起,本宫十几岁时,也像这般拼过命。” 往昔画面倏尔散去,眼前是宋湜望来的目光。 他平静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动容。 “都过去啦,”林菀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 她撇了撇嘴,又道:“那日雅集,小魔……”她咳了一声,及时改口,“小君侯找殿下要我,让我去他府里。” 宋湜目光倏尔一寒。 她继续道:“殿下却来问我,想当侯府的管事,还是她的舍人?我自然不愿去侯府。殿下察觉到我的心意,便回绝了小君侯,还说旁人可以,阿菀不行。” 林菀摊手:“殿下一句话便救了我的命。此番再造之恩,又多次维护提拔,我穷尽一生也难报答。”这句话,她说得发自肺腑。 宋湜的眸色微微颤动。 他沉默片刻,最终望向她,温和说道:“长公主之于娘子,是恩人。而我之于娘子,则是险境。” 林菀愣住。 但她知道,宋湜终于开始说真话了。 “是什么样的……险境?”她问。 宋湜想了想,答道:“轻则害你丢官去职,重则……害你全家横死。” 林菀瞳眸巨震,身子都站直了:“这么严重?” 她继而失笑:“还以为,若被殿下发现与你来往,最多被责骂一通。我还想,若到那时就跟殿下解释,我只是被美色所诱。” 宋湜耳根一烫。 他上前半步,漆黑瞳眸映着她的身影:“我在认真说话,你认真听。” “我也很认真。”林菀撇嘴。 本来她想说:就跟殿下解释,她被美色所诱,馋他的身子。以殿下的爱美之心,定会理解…… 就怕这么说会把他气死,遂斟酌措辞,委婉了许多。 宋湜轻轻摇头,无奈睨她一眼。 林菀幽幽抬眼,眸带愁色:“清党与殿下一定要闹到不死不休么?” 他淡淡一笑:“三言两语难以解释。” 林菀不明白,宋易也出身宋家,殿下就让他登堂入室了啊?那她与宋湜来往,怎就会引起他所说的严重后果? 她眸色暗了暗:“只怕你在唬我。” 宋湜抿了抿嘴,将千言万语咽了回去,只俯首一揖:“宋某惟愿娘子平安顺遂。”礼毕,他拎着食盒和香袋,转身离去。 看着他在巷中走远的身影,林菀忽然想起,之前有个晚上,她在二楼望远,看到邻院的他。那时就觉得,孑然一身的他,却浑身都是秘密。 亦如此刻。 渎玉 第50节 “喂!”林菀倚门唤道。 宋湜停步侧首。 “既如此,便把香袋和食盒还我。”她目露幽怨。 宋湜捏紧食盒把手,还有香袋。片刻,他道:“留个纪念。”然后继续转身远去。 留个纪念? 林菀气笑了:“呵。” 什么叫留个纪念?! “喂!” 然而任凭她再唤,宋湜却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 林菀当即回身,“砰”地关上院门。 回御史台的马车上,宋湜打开食盒,两层竹屉里都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点心。上层是她曾送过的酥饼。下层是香气扑鼻的肉饼。那家肉饼店就在永年巷外,看来是趁他睡着时,她特意去买的。 他捏手成拳,看了半晌,最终拿起一个酥饼,缓缓咬了一口。正如之前吃过的味道,蜜香混着软烂的豆泥,甜而不腻,清香四溢。 宋湜转头望向窗外,永年巷口越来越远了。突然,酥饼被他捏碎了,饼渣撒了大片在衣袖上,还沾了一手。他回过神,将衣袖上所有饼渣小心翼翼地倒进食盒,又将手上沾的饼渣,一块不剩地舔干净了。 再抬头,永年巷口已退出窗景。宋湜微微伸头,还是看不见了。他回身端坐,拿起碎掉的半个酥饼,指腹反复摩挲,半晌都没再吃一口。 —— 第二日午后,一辆来自御史台的马车停在永年巷口,下来两名玄衣小吏。其中一位拿着钥匙,打开了宋家院门的锁。两人开始往马车上搬宋宅的简册。 邹妙拎着一个大麻布口袋,从邹家院里出来,经过巷道,诧异地看他们来来往往搬东西。 半晌,她拉住其中一名小吏:“你们为何搬宋御史的东西?” “哦,宋御史要搬家,吩咐我们来搬东西。”对方答完,继续往车上搬送简册。 邹妙大惊,忙快步走到林家院外,用力敲门。 院门一开,她便拉住林菀的手,惊道:“林阿姊,宋御史要搬家了!你快看,御史台的吏员在搬他东西呢!” “知道了,”林菀懒懒应道。 邹妙走进院门,奇道:“阿姊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林菀顺手关门,一眼都没往外看:“他搬他的,我意外什么。毕竟隔壁是临时租的宅子,他新到梁城来暂时渡过一下,待到买了新宅院,定然会搬的。” “也是,”邹妙点点头,拎起手中大布袋往院里搬,“阿姊,过两日就是寒衣节,我已把要烧给阿翁阿母,还有林阿兄的寒衣都准……” 正说着,忽听背后传来“啊呀”一声惊呼。 邹妙回头,见林菀被墙边地上的簸箕绊到,差点摔倒,幸好迅速扶住了墙,才稳住身子。她摇摇头:“自家天天走,林阿姊怎地也会摔?不看路么?” 林菀回过神,看向她身边的大布袋,问道:“啊,你带了什么来?” 邹妙叉起腰:“阿姊怎地连我说的话都没听?”她又说一遍:“过两日是寒衣节!我把烧给阿翁阿母,还有林阿兄的寒衣都准备好了!” “好好好!”林菀脸上绽开笑容,上前捧住邹妙的脸轻轻一搓,“我家阿妙最贴心了!” 邹妙这才消了气,把大布袋拎到了屋门外靠墙放着。 —— 每年十月初一,谓之寒衣节。因为天气即将彻底转凉,人们担心故去的亲人穿不上御寒衣裳,故而家家户户都要祭扫墓地,为亡亲烧些祭品寒衣。这种习俗又叫送寒衣。 过往每年,林菀都是与邹家姊弟一起去送寒衣。兄长的坟和邹家父母的坟也是邻居,埋在梁城郊外的一座半山腰上。 到了十月初一当日,他们三个早早起了床,来到城外的梁水渡口等船。只消到下一渡口下船,沿官道走至上山小路。因路远山陡,近些年来,林菀便没让阿母去过。而她还带了一封书简,要烧给阿兄,告诉他旧案已重新结案。 然而他们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步。 眼看着离码头还差几丈远,渡船上满了人,径直抛绳离岸了。 “等等!”林菀拎着布袋,气喘吁吁跑到码头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渡船顺流远去。 “啊!”邹妙气恼地跺脚,回头愤愤瞪向邹彧,“都怪你动作太慢!下班船还要等一个时辰!” “明明是我在等你吧!”邹彧瞪了回去。 “好了,”林菀拿下邹彧背的铜盆,倒扣着放在地上,干脆坐在上面。她托着腮,无奈道:“现在只能等了。好歹,我们是下班第一个上船的。” “哼!”邹妙抱起手,不再理睬旁边的青年。 在渡口码头上,还停泊着一些楼船。这些通常是达官贵人的私船。在其中一艘楼船上,二楼有扇窗户里,两人相对而坐。 施言见对面的宋湜忽然望着码头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去,顺着对方目光,看到了远处正在等船的三姊弟。 他回过头来,轻轻一笑:“刚提到她,她就来了。郎君当真不愿与她合作么?岳怀之可是她的仇人,请她帮忙,她应该会同意吧。她是长公主府的舍人,让她帮我们的人进一趟清平侯府,是最快的办法。” 宋湜冷眸望来:“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施言又笑:“我可不像郎君这般宅心仁厚。”说着,他站起身来,“我送郎君一个选择。一趟渡船同行,全凭郎君自己,决定是否开口。” 说罢,他翩然转身上了楼梯,再不见人影。 另一边,码头上,忽有一艘楼船上的船工,朝林菀三人唤道:“那边的人可要坐船?我们这艘也可以上!” 林菀噌一下直起身子,眼里放出亮光。 第38章 追问 他为何又来招惹自己? 林菀拎起布袋, 起身往船上走去。正当她走上艞板时,河水拍打,船身一晃,带起艞板摇晃, 她站立不稳, 失声惊呼:“呀!” “阿姊当心!” 幸好她及时被身后的邹彧抓住手臂, 才没有跌到河水里去。林菀松了口气, 后怕地感叹道:“幸亏你反应快!” 殊不知这一幕,全然被二楼窗里的宋湜看在眼里。方才她脚步摇晃, 差点坠河时, 他立时起身, 几欲要冲下去救她。幸好下一瞬,她便被邹彧扶住,宋湜才松口气, 退坐回席上,距离窗口两尺远, 以免被下面的人看见。 只是,看见林菀的小臂一直被邹彧紧紧握着,宋湜不由得捏紧茶杯, 烦躁地闭上了眼。 三人上船, 钻进楼船一层。邹妙不禁惊呼出声:“哇……梁水上何时有这么好的渡船了?” 林菀环顾四周,见室内宽敞明亮, 除了他们三个,再无旁人。四面窗格上糊着透明纱绢。临窗放置着几张案席, 案上香炉烟气袅袅, 笔墨绢帛一应俱全。旁边还有楼梯上去。 方才在码头上大略一瞥, 见这艘乃是高大的楼船。甲板上足有四层。当时一听有船, 一时高兴就上来,不曾想太多。 此刻,她心中窜出疑惑:“看来是哪家达官贵人举办船上雅集的地方,根本不是渡船。” 如今梁城士族大多喜好书画,盛行雅集。梁水上常见这样的船,主家非富即贵。云栖苑里也有,停在湖畔码头。长公主殿下得空时,还会携郎君登船游湖。 再转头,见其他等渡船的几名百姓,也要跟着上船。船工却飞快收起艞板,将他们拦在码头上。无论对方如何呼唤,船工仍充耳不闻,回到甲板上。 很快,楼船缓缓启行,离开了码头。 林菀眯起眼,看来这艘船是特意接他们三个上船的。奇怪,楼船主家会是谁呢? 这时,一名小厮端着托盘进来,在案上放下茶壶和杯盏,向他们问道:“不知三位在哪个渡口下船?” “就在上游的青津渡。”邹妙应道。 小厮颔首:“小人知道了。三位请坐,随意用茶。” 林菀忙上前拦住他:“请教兄台,贵主尊姓?” 小厮只道:“主君说,顺道搭载贵客一程,无需留名。” 他说罢要走,又被林菀拦住:“兄台,请问贵主可在楼上?若方便的话,我能否上楼拜谢?” 小厮礼貌回应:“娘子抱歉,还请留在一楼休息。”说罢,他便匆匆去往甲板,找船工说话去了。 很快,原本顺流航行的楼船开始调转船头。 此刻,邹家姊弟已经在案边坐下了。邹妙给他们倒上了茶,不禁感叹:“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坐这么宽敞的船去送寒衣。” 林菀连忙坐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们不觉得那小厮的话有问题吗?” 见两人疑惑看来,她又道:“他转述主君说,顺道搭载我们一程。但他们连咱去哪个渡口下船都不知道。这算什么顺道?” “那他们为何主动叫我们上船?”邹彧拧眉问道。 “还没找咱们收钱。”邹妙补充。 林菀想了想,道:“应该是认识咱们的人,竟还是有楼船的人家。不过,人情礼尚往来才正常。旁人无缘无故帮忙,多半是想要回报。怎么会帮了咱们,还不留名?你们觉得会是谁?” “难道是许博士?”邹彧猜道,但又摇头,“许博士应该不会回避我。” “难道是……”邹妙也猜了个人,但又抿唇不说话了。 “谁?”另两人同时看她。 邹妙小声道:“砇山坊的管事施先生。他出手向来阔绰。不过……他应该也不会回避我。” 回避…… 听到这个词,林菀心底咯噔一响。 出身权贵或世家大族的人…… 愿意帮她却回避她的人…… 还能有谁呢? 见林菀怔怔出神,邹妙问道:“阿姊,你可猜到了是谁?” 林菀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有谁,这般奇奇怪怪,令人讨厌。” 邹妙噎住,小声道:“虽然人家回避咱们,但好歹也帮忙让咱们搭了船。阿姊何必讨厌人家呢?” 林菀干笑一声:“你说得对。”然后端起茶杯浅饮一口,遮住了脸上表情。 她回过头,盯向旁边的楼梯。 在这里坐得愈久,心中好奇便愈发旺盛。 到底是谁? 她非要弄清楚不可。 从梁城渡到青津渡,航程只需半个多时辰。林菀坐在窗边,端杯自饮,听邹彧兴高采烈地说起放榜日期定下来了。又听邹妙兴致勃勃地说起,多亏放榜延期,她最近靠圣贤画像又攒了不少钱。 渎玉 第51节 她看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河水,岸上徐徐后退的田野青山,默不作声。 还有一刻钟就到青津渡了。 林菀放下茶杯,低声道:“你们留在这,我上楼看看。”说罢,她当即起身,不顾两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提裙疾步奔上楼梯。 守在室外的小厮见状,连忙进来追去:“娘子,不可上楼!” 林菀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二楼。 二楼跟一楼的布置一样,也是一间四面开窗的宽敞堂室,临窗设置了案席,摆有香炉和笔墨,却是空无一人。 她当即继续上楼,又奔到三楼。眼前却出现了一条廊道,两边皆是关闭的雅室。 林菀微微蹙眉。 难道楼船主家坐在三楼雅室里? 她管不了那么多,当即决定一间间推门,就算看到的不是心中所想之人,到时被斥无礼,她再道歉就是。 左手第一间雅室没锁,她轻松推开了门,然而里面没人。她立刻退出来,刚准备去推对面室门,小厮已然追到面前。 他气喘吁吁地拦在雅室门前:“娘子,还、还请下楼!” “我就看看!”林菀盯着门把手,欲要推门。小厮却死死抓住门把手不放,肃然斥道:“娘子,请勿莽撞无礼!” 林菀的手停在了半空。 无礼…… 她轻轻一叹,黯然道:“是我无礼了,抱歉。”说罢,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小厮放开门把手,松了口气。 电光石火间,林菀飞快转身回来推门。小厮阻拦不及。 室门打开。 她顿时愣住。 里面也是空无一人。 “哎哟,娘子这是在作甚啊,求求娘子,别再为难小人了。”小厮在旁苦着脸作揖。 林菀又叹了口气:“抱歉,是我莽撞了,我这就下楼。” 小厮紧张地站在廊道,伸头见她这回真下楼了,又才走到隔壁雅室,靠近门边轻声说道:“郎君,她下去了。”说罢,他连忙也下楼去了。 林菀怔然走下楼梯口,回到姊弟俩身边坐下。 邹妙讶然问道:“阿姊看到主家了?” 林菀摇头:“被拦住了。”她端起茶杯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邹妙撇了撇嘴,撑案托腮:“真够神秘的。” —— 很快,楼船抵达青津渡口码头。小厮过来请他们下船。 林菀下船时,瞥见船舷边的甲板上,放了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没有封口,露出里面装满的祭品寒衣。她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与姊弟俩一同下了船。 青津渡外的官道两边,今日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尽是卖祭品、寒衣、蜡烛的。附近山上可以远眺梁水和梁城,是个风水宝地。许多梁城百姓的坟都埋在此处。一到清明和寒衣节,青津渡就格外热闹。 林菀跟他们走了一段路,快到上山小路口时,她突然说道:“我觉得今日带的蜡烛不够,我再去买几对。你俩先上山,到了就直接开始送寒衣,别等我。” “不够吗?”邹妙疑惑打开手中拎的布袋。 林菀按住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够。你们先上去。” “哦,好吧。”听到林菀不容置疑的吩咐,邹妙向来不会再多问。她转向邹彧:“那我们先走。” 邹彧担忧望向林菀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条路阿姊都走过多少次了,你还怕她丢了不成?”邹妙摇了摇头,“你最好时时刻刻都跟在阿姊身边,看她烦不烦你。” 邹彧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嫌弃地应道:“就你话多。” 邹妙吐了吐舌头,迈步登上小路。 —— 林菀躲在官道旁的摊位后面,悄然绕回到青津渡口外的台阶。又藏身在一株三人合抱粗的大树后,踮脚眺望起渡口码头。 果然,那艘楼船还没走。 一名小厮拎着布袋,另一名小厮端着铜盆下了船,候在一旁。林菀眼中一亮,心跳不自觉剧烈起来。 那个神秘主家要下船了?!他们果然也是来送寒衣的。 很快,从一楼室门走出一名年轻郎君,布衣纶巾,长袖翩然,一派风流模样。 林菀微微眯眼,看清那人,面色顿时僵住。 怎么是施言?! 难道是他,在梁城渡看到他们三个没上船,然后善心大发,请他们上了船? 却又因为之前辞退阿妙,而不好意思现身一见? 不是吧…… 不过这又解释得通了。这艘用来举办雅集的楼船,应该就是砇山坊的。他们常与权贵士族往来,举办雅集也是常事。 呵呵,林菀干笑一声。 说不清心头突然泛起的复杂感觉里,为何还有些失落。 施言下船后,并未走上官道,而是与两名小厮沿码头边的石阶往下,消失在岸边茂密树荫遮蔽的礁滩深处。 看来他准备去河边送寒衣。 林菀怅然叹了口气,正待转身,忽见船上又走下一人。 他一袭青衫,身姿挺拔俊逸,轻步走下艞板。纵然相隔数十丈,她仍能从那遥遥身影里,一眼看出对方是谁。 她霎时呆立。 很快,她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心头同时响起一句怒骂! 宋湜是全天下最混蛋的男人! 但见他沿着相同的石阶小路,与施言一样,消失在树荫遮蔽的礁滩深处。 林菀突然反应过来……等等! 宋湜跟施言怎么在一条船上? 他是砇山坊的客人? 宋湜下船后,船工便收起艞板,留在船上等待。也就是说,在他们三个上船前,船上只有宋湜一个客人? 之前跟他相邻多日,她从来不知道宋湜会去砇山坊啊! 他今日还和施言一起来送寒衣? 他们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一瞬间,林菀脑海中冒出无数个问题。也是在这一刻,她再次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宋湜,一点都不。 她自嘲一笑。 自从他从永年巷搬走后,这几日,她还总是失魂落魄。 却是为了一个,几乎一无所知的男人。 林菀深吸一口气,顿觉自己有些愚蠢。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他认真说道:“我之于娘子,则是险境。” 险境么…… 林菀不自觉地抠着旁边的树干。 眼下,她应该转身就走,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山上找阿妙他们,烧完寒衣及时下来,赶上渡船回城。 就此与宋湜再无交集。 亦或者…… 悄悄跟去河滩,去当面戳穿他,问他为何又要来招惹自己? 就算能想象出,他会回答:大家相识一场,举手之劳而已,娘子又误会了。 她还是想问:既然这般坦荡,为何却避着不敢见她?如果你问心无愧,下来跟他们打个招呼,又不会怎样。 此刻如果转身离去,这些问题,只怕再无机会问出口了。 当穷尽一生,再回顾今日时,她会不会后悔,此刻转身离去呢? “啪”地一声,林菀掰断了一块树皮,眸里泛起决然的光芒。 她悄然眺望码头,见那船上的船工都回了舱室,甲板上空无一人,便提起裙摆,轻步迈下石阶。 —— 河滩礁岸上,宋湜和施言并排半蹲着,看眼前铜盆里燃起高高的火焰。两名小厮正打开布袋,然后候在一旁。 这里位置僻静,看不见码头。也就无人看到他们在这,沉默着往盆里陆续添加祭品寒衣。 半晌,施言叹了口气,打破安静:“郎君为何没向她开口?” 焰光跳动在宋湜的漆黑瞳眸里。 他平静说道:“我说过,不想让她牵扯进来。” 施言无奈道:“郎君就没想过,林菀也许很关心岳怀之的调查进展呢?如果她的举手之劳,能让调查推进一大步,她为何要拒绝?” “不是担心她拒绝。”宋湜依然平静。 忽然,两人后方传来一声冷笑。他们同时震惊回头,竟见林菀站在一丛树荫下。 宋湜瞳眸巨震,霎时捏紧手中祭品。 林菀冷冷盯来,嗤笑道:“两位君子,倒是在背后胡乱议论小娘子,不觉得羞么?” 渎玉 第52节 第39章 约定 宋郎君,你该拿出求人的态度。 宋湜和施言面面相觑, 一时语塞。 场面顿显尴尬。 还是施言反应迅速,展颜一笑:“原来是林娘子。娘子怎会在这里?” 林菀笑道:“今日我原跟阿妙他们一起来送寒衣,不料没赶上渡船,幸有一位不愿露面的贵人施以援手, 让我们搭船……” 她望着施言说话, 没注意树丛下的两名小厮面色格外警惕。他们盯着她, 缓缓抬手, 欲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却被宋湜暗中用眼神阻止。两人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蹲下开始整理布袋里的祭品。 林菀继续道:“这会儿刚到青津渡呢, 我猜, 那位贵人……” 她瞥了眼宋湜,又对施言笑着说道:“八成是靖襄侯吧。回头我该好好感谢小君侯才是。” 宋湜蹙起眉,眸中浮现愠恼, 却只能憋在心头。他烦闷地转过身,把手中祭品丢进铜盆。 施言瞥见他的反应, 不禁朗然一笑,上前半步说道:“娘子误会了。其实,船上之人……正是在下。” “哦?”林菀故意露出讶然之色, 上下打量起施言。 之前听阿妙说起心上人是他, 她回苑就去找了常与砇山坊打交道的属下,打听这位施先生, 到底品性如何。以前她没关注过,结果一听, 让她大吃一惊。 属下说:施先生书画双绝, 仪态风流, 当真是位郎绝独艳的人物。梁城不少世家女郎, 都想成为施郎笔下所画的仕女呢。 属下又低声补充:听说,施郎君还有好些个红颜知己呢。 林菀那时听得冷笑。 在砇山坊的判断果然没错! 这人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浪荡子! 此刻,施言赧然轻笑,又作揖道:“今日见邹家姊弟与娘子滞留码头,余心不忍,遂遣仆相邀。但余先前辞退邹娘子,惹她伤心。只怕今日贸然相见,平添尴尬,便一直躲在楼上。失礼之处,妄请海涵。” 他一身月白宽衣,河上清风拂过,头顶纶巾飘扬。他一笑,容色更是昳丽俊美,当真是位玉树临风的君子。话也说得这般好听。怪不得,像阿妙那样单纯的小娘子,一见之下,容易喜欢上这种郎君。 林菀弯眼笑道:“施先生有心了。” 见她目光久久停留在施言的脸上,宋湜的面色愈发不好看了。 先前她就曾直白说过,被他美色所诱……眼下这会儿,她看施言,竟又看得挪不开眼。 宋湜用一记冰凉眼刀睨向施言。 对方正待欢颜再笑,察觉到他这记眼刀,顿时脸色一僵,将笑容收敛了不少,只是微微勾唇,颔首回应。 林菀抱起双臂,话锋一转:“但我方才路过此地,却无意间听见,施先生很关心我对岳侯的态度。” 她警惕地盯着他,踱步上前,开门见山问道:“施先生一介布衣,为何如此急切想扳倒岳侯?既然阁下提及请我帮忙,总要解释清楚,打消彼此疑虑吧。” “这个……”施言握拳掩口,面露难色,似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宋湜瞥了眼他,说道:“他就是我所说的,那个倒霉的朋友。” 林菀一愣。 那日在兰台上,他们聊起十年前的旧案。宋湜说过,他有个朋友,没上过太学,却满腹才学,与他同年参加策试,考取了经科第十一名。 而前十名才能留京任职。 于是,他被派往一个偏僻县城,不料遇上匪乱。贼子杀入县衙,同僚全部被害。他冒死突围,侥幸存活。然而朝廷平乱后,仍将他革职,贬为庶民。 第二天,在回永年巷的马车上,宋湜又告诉她,当年的作弊考生就是岳怀之。 此刻,林菀震惊地看向施言:“那个被岳怀之挤占名次的倒霉考生,竟然就是你?” 施言诧异地望向宋湜:“这你都跟她说?” 宋湜平静应道:“她是受害者亲属。” 施言飞快收起讶异,转而对林菀颔首一笑:“不才正是在下。” 林菀再次认真打量起他。 这才发现,施言转眸看向那熊熊燃烧的火盆时,眼里掠过一抹怅然。 “那时在匪乱中身亡的,除了县衙同僚,还有刚来探望我的父母。我目睹他们倒在匪徒刀下,赶过去却为时已晚……我只能放下他们,仓惶奔逃出城……县城被抢掠一空,又被一把火焚尽。待大火熄灭,我回城去找,却难辨父母尸骨,只能把城中所有焦骨葬在一起。” 施言提起长袖,从身旁布袋里拿出一件麻布做的祭品寒衣,躬身放入火盆:“如今我无父母之坟可送寒衣,就只好在这河边,隔空相送了。” 他抬起身,迅速收起眼里怅惘,转而一笑:“不过匪乱之仇已报,眼下我只想扳倒岳怀之,很合理吧?” 林菀轻轻抿唇,吁出一口气。 她想了想,仍然追问:“先生既被革职,身陷低谷……又如何掌管起了砇山坊,摇身一变,成了一介豪商?” 施言莞尔:“自然是,在绝境中幸得贵人相助。若无贵人援手,眼下施某只怕正蜷缩在老家破屋,心怀愤恨,困顿一生。” 林菀轻轻点头。 见她目露同情,他又笑道:“当然,当年我若没被挤占名次,也没被派往那座小城的话,也会是另一个人去那遇到匪乱。说不定那人比我还倒霉,根本跑不出那场杀戮。如今盼着岳怀之去死的人,就会少一个,岂非可惜?” 林菀挑了挑眉。 她又上前两步,正视施言说道:“施先生,现在我有些欣赏你了。咱们可以继续往下聊。不过,眼下我得上山去送寒衣。待回城路上再详说。先生记得等我们下山后,再吩咐船工启航。” 施言再次莞尔:“施某定会等林娘子上船。” 林菀瞥了一眼宋湜,没说话便转身离去。待走到岸边树丛下,她驻足回头又道:“施先生,若你不等的话,明日我就把你与岳侯的过往缘分,公告天下哦。” 施言笑得明媚灿烂:“施某从不对女郎失言。” “呵,”林菀摇了摇头,抱臂转身离开了。 这个施言,真是太可怕了。 幸亏她见多识广,心生警惕。 啧啧,哪个小娘子能顶得住施郎温柔一笑啊。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宋湜嫌弃地望向施言:“你说事就说事,朝她笑什么?” 施言顿时无语:“郎君不知我天生爱笑吗?我以前朝诸多女郎笑,你都没说过我。今日我要拉她帮忙,当然要多笑笑了。总不能你要跟她避嫌,也不让我对她笑吧。” “不能。”宋湜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件祭品,蹲下丢进火盆。 “呵,”施言蹲到他身边,嗤笑一声,“你不想靠近她,又不想她与其他男子说笑,你是不是……” 毕竟是帮自己报仇的恩公,又是发誓效忠的主君,施言及时把“有病”两字,咽了回去。 宋湜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火盆里添加祭品。 —— 林菀拿着三对新买的蜡烛,爬上山来。 她爬得有些累,驻足叉腰喘气。回望身后,只见两山夹江,视野开阔。梁水奔流出山间,绕过一道巨弯旁的梁城,奔向辽阔原野。她深吸一口气,心情顿觉畅快不少。 再回头,远远瞧见半山腰的三座坟前,已摆上两个铜盆,都已燃起火苗。邹妙正往两个盆里添祭品。邹彧正在坟旁,砍断坟上茂盛的杂草。他们清明时就来过,才半年,杂草又长这么高了。 “阿姊!”邹妙一眼瞧见她,兴奋地招手。 林菀赶紧迈步,一口气爬到了坟前。她在火盆边点燃蜡烛,往坟前各摆了一对。 邹妙不禁问道:“阿姊怎去了这般久?” “嗯,挑了半天,总算买到合意的。”林菀又从布袋里找出竹简,扔进兄长坟前的火盆里。 很快,竹简变得焦黑,开始燃烧起来。 林菀蹲在一旁,定定看火苗跳跃。 “阿兄,你的案子已重新结案。但还有一个元凶,尚在逍遥法外。”她突然说道。 邹家姊弟往这边看来。 林菀继续道:“你的卷宗堆在京兆府里积满了灰,一打开就呛得我直咳嗽。前段时日却被一个人翻找出来。是他帮忙重新结的案。他想一查到底,现在却遇到了难处。你说,我要不要帮他?” 邹妙停下手中动作,轻声问道:“那人是宋御史吧?阿姊既然这样问,想必心里已有答案了。” 邹彧却是愣住,连手掌被枯草边缘割破了,都没察觉到。半晌,他竭力压住心中翻涌的苦涩,开口问道:“阿姊,如今是不是,再不需要我进御史台了?” 林菀转头对他一笑,柔声说道:“只要实现心中抱负,阿彧想去哪里都好。我需不需要,并不重要。”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想的。 邹彧闷闷低头,继续割起枯草。 竹简被烧得劈啪作响。 麻布寒衣烧成的黑色小碎片,随着蒸腾的热风四散扬起,飘扬在萧瑟的秋日山野。 林菀蹲在坟前,朝盆里添加祭品,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半年来遇到的事情。 —— 三人烧完寒衣,除完杂草,等到盆中火焰彻底熄灭,又才收拾好一切下了山。 此刻午时已过,青津渡外仍热闹不已。三人刚走到码头,便有一名小厮迎上前来,恭敬说道:“三位请随小人上船。” 邹家姊弟诧异地对视一眼。林菀却毫不惊讶,礼貌回应:“有劳。”她抬步跟随小厮,姊弟俩连忙跟上。 又是来时乘坐的那艘楼船。 进入一层堂室,香气扑鼻而来,只见窗边两张案上摆满了饭菜。小厮伸手道:“这是主君为诸位备下的午膳,请随意。” 邹妙诧异问道:“怎么只有两个人的?” 小厮又道:“林娘子请随小人上楼,主君有请。” 林菀点头:“我上去谢谢人家,你们先吃。”说着,她便在姊弟俩的诧异目光中,跟随小厮上楼了。 她被带到三楼的一间雅室门前,小厮轻轻敲门:“郎君,林娘子来了。”说罢,他躬身退下。 走进雅室,林菀见里面三张案上同样摆满饭菜。而宋湜和施言,就坐在其中两张案后。 “娘子请坐。”施言抬手示意。 林菀也不客气,径直坐在案后。她并未多看饭菜,只道:“施先生不必多卖关子,还是有话直说吧。” 施言看了眼宋湜,徐徐开口道:“施某与宋郎君交好,得知了不少调查内幕。听宋郎君说,通过审讯岳怀之的姊兄,得知清平侯府内有间账房,锁着岳府所有账本。账房是间密室,钥匙由侯府管事每日随身携带。他谨慎至极,从不犯错。” 渎玉 第53节 “据犯人交待,岳怀之的所有受贿账目,都在里面。”宋湜补充道。 林菀微微睁大眼。她很快反应过来:“十年前的作弊考卷奈何他不得,宋郎君想拿到他的受贿账目,将他定罪。” “不错。”宋湜点头。 “而现在最快的法子,就是云栖苑出面,想办法让那管事打开账房,制造机会让你们的人进去?”林菀又道。 施言不禁笑道:“娘子聪慧。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见宋湜冷眼望来,他赶紧又敛住笑容,正色道:“其实也能想到其他办法,但就是费时费力。” 林菀抱住双手,垂眸思忖起来。 半晌,她抬眸说道:“也不是不行……” 施言眼中一亮。 宋湜却道:“此番开口,并非强求。娘子若有不便,尽可回绝。” 林菀顿时愠恼地吹了口气,额前碎发轻轻一飘。 她不满地看向宋湜:“宋郎君,你既在求人,是不是该拿出点求人的态度?” 第40章 诚意 林娘子看上的,只有宋某的美色? 施言瞧见林菀面色不豫, 忙打圆场:“不知林娘子可有难处?施某定当竭力满足。” 她倒是对施言笑了:“施先生客气了。不过,调查岳怀之并非阁下职责。求我相助之人,终归是宋郎君。先前他一直不发话,这会儿听他口气, 似乎对我参与并不热衷。只怕我一厢情愿, 有心相助, 却讨了宋郎君的嫌弃。” “这……”施言一时语塞, 又见宋湜只是目露无奈。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了, 自己在这无论说得多好听, 都没用。人家要听的, 根本不是他说的话。 他提起衣摆,站起身来:“施某突然想到,还有要事尚未办妥。眼下得失陪片刻, 还请娘子见谅。” 剩下两人顿时诧异望来。施言对林菀颔首一礼:“二位先聊。”转头却对宋湜用口型说道: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哄。说罢, 他走了出去,回身还把门重新关好。 这下,雅室里就剩林菀和宋湜了。两人一独处, 周围就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窗外传来船桨拍水之声, 哗啦,哗啦, 响个不停。 林菀吁了口气,斜身倚着凭几, 托腮怔怔看向窗外, 眼圈儿似乎渐渐发红。 宋湜看得心头一揪, 终是斟酌着词句, 诚恳说道:“林娘子,宋某从未嫌弃过你。” 林菀一动不动,仍看着窗外碧绿河水。 船身划开圈圈涟漪,一直荡到岸边。河岸田畦上,也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在送寒衣。几柱黑烟袅袅四散,带去人们对亡亲的思念。 宋湜有些忐忑。 过往他从未面临过如此场面。古今圣贤道理,兵书典籍也都没教过,惹小娘子真生气了,她不说话也不理他,该如何是好。 他只好再次斟酌着解释:“宋某此番调查,触碰了无数人利益。无论成功失败,都会被人忌恨。若将娘子牵扯其中,只会给娘子招来灾祸。施言心中急切,开口相邀。但宋某不缺耐心。此间内情已如实告知。故而……故而……” 其实,他早先让他们三人搭船,当真只为送他们一程,根本没想过向林菀开口,甚至都没想过露面。在河边,正当他准备让施言休要再提,不料她突然出现戳破了他们,还对施言步步逼问,要他解释清楚。 若他那时出言阻拦,语焉不详,倒显得格外可疑。于是他任施言解释清楚了缘由。但此刻说到与她合作,他仍心生拒绝。 宋湜继续道:“故而,施言之语,娘子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忙补充:“宋某所言句句肺腑,绝非以退为进的激将之法。” 但见林菀斜倚凭几,指尖缓缓缠绕那缕发髾,继续沉默。 不知她在想什么。 宋湜不由得心慌,遂抿唇思量,再次补充:“还请娘子莫再恼我。” 半晌,林菀终于幽幽一叹,开口说话了:“今日在山上,我告诉兄长,他的卷宗被人翻找出来,重新结案了。” 宋湜一怔。 林菀继续道:“他当年上太学时,我见他每每回家伏案书写,便问他在做甚。他说在帮人写诉状,五文一张。其实也不为赚多少钱,只是许多百姓大字不识,说不明白。若能帮他们写清案情,堂上就会公平一些。” 她噗嗤一笑,“如今我都忘了,那时他教我识字,我还说以后也要学他写诉状呢。” 宋湜渐渐听得认真。 她继续望着窗外河水说道:“若换他来当治书御史,别人蒙冤十年,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帮忙翻案。我曾以为,世上只有他一个不太聪明的大好人。没想到十年之后,还会再见一个。” 宋湜暗如黑夜的瞳眸,泛起一抹波澜。但他仍注视着她,没有做声。 林菀自顾道:“我明白你为何说自己是险境。你要在朝堂引发地震,千难万险,仍义无反顾。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这般高尚境界。但觉得,不能让你和兄长这种人,埋没于漫漫长夜,孤立无援。” “郎君觉得我误会了你的分寸,我便不再误会。此举也非因为你的美色……”林菀掩唇轻咳一声,又道,“而是为我自己。就当是为实现幼时心愿,帮阿彧冤死的同窗、帮那些被欺凌的百姓,写一份诉状吧。” 午后斜阳透窗落下一抹光线,落在林菀身上。她今日穿着短襦褐衣,不饰钗环,一身利落装扮方便登山扫墓。阳光在她侧脸和鼻翼上,映出薄薄一层金芒。 她的声音停下,雅室再次安静。 宋湜却听到,自己咚咚鼓胀的心跳,与窗外的船桨划水声,混在一起敲打在耳。 林菀转眸看他,朱唇微启:“我小时候想学算账,就每日帮阿母数钱。后来想在府里升职。被管教仆妇责骂时,她唾沫星子落在脸上,我还笑脸相迎。终于被她欣赏,得了不少好机会。所以,眼下我想剜了岳怀之那毒瘤,亦明白要做点什么,而如果失败,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顿了顿,又道: “但我不后悔。” “就像你不后悔一样。” 宋湜盯着她,只听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已彻底盖过窗外桨声。 跃动的心脏催动着血流,奔向四肢百骸,沿途激起汹涌的颤栗,似要冲破遇到的一切束缚。他从未有过这种陌生的感觉。 它令人兴奋,让人贪妄。 宋湜暗暗捏紧衣袖,将她映着金芒的身影攫取在眸中。他知道,一切异样,皆来源于她。 “林娘子……”胸腔的鼓胀蔓延至喉,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他无论说什么,都会唐突了她。 林菀突然话锋一转:“但我还是不满宋郎君的态度。” 她倒是向来有话直说。 宋湜轻咳一声,问道:“林娘子想我有怎样的态度?” “没有合作的诚意。”林菀放下缠绕发髾的左手,摊开手掌给他看,“哪像我。” 她的掌心似有血痕。宋湜面色一变。两人原本分坐两案,相隔数尺。但为了看清楚,他起身来到她身旁半蹲在地。林菀抬手凑到他面前。 宋湜这才看清,她掌心有十多道细碎破口,泛着淡淡血痕。 他瞳眸一颤,忙问:“怎么回事?” 林菀撇了撇嘴:“上午没与你们谈完,我为了早些下山,急着清理杂草,被草叶割的。” “怎不戴手套?”宋湜心疼地问。 “戴着干活不方便。”林菀眸子里藏着恼意,话里仍有不满,“结果我紧赶慢赶地下了山,上了船。我有心相助,宋郎君还爱理不理的。” 宋湜噎住,半晌才支吾应道:“我没有。” “你有!”林菀气鼓鼓地倚向凭几,侧身趴在扶手上,朝着窗口的方向,远离他。她鼓了鼓腮帮,“真让我觉得自讨没趣。” “我……”宋湜无奈至极,却又笨拙地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消气,只好认真说道,“我发誓,从始至终,宋某绝无轻慢娘子之意。” 林菀偏头瞥了他一眼,又气鼓鼓地回头趴在凭几扶手上:“那你得求我帮忙。” 宋湜犹豫下来,迟迟没有开口。 “哼!”林菀重重一哼,又道,“宋郎君不想让我插手。但你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岳怀之察觉。到时他转移证据,你什么都查不到。何况我足够伶俐,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宋湜思量半晌,终是开口道:“宋某恳求林娘子,援手相助。” 林菀迅速压下勾起的唇角,继续趴在扶手上恼道:“说是恳求。诚意呢?” 宋湜懵了。 他迅速思量,转头看向案上饭菜,端起碗为她盛了一碗红枣粟米羹,转身奉到她面前,温声道:“林娘子今日辛苦了,羹快凉了,请用。” 林菀瞥了眼米羹,端过来尝了两口,便搁到案上。她回倚凭几,手托腮帮,这次倒是正面对着宋湜了:“就盛碗羹便想哄我帮忙,也太便宜了。” 宋湜又是一懵。 但他仍旧极有耐心:“请问娘子,还想要什么回报?只要宋某能给,定当奉与娘子。” 林菀杏眸一转,目如秋波。 时人身处室内时,皆会在门外脱履。她原本并腿倚坐在地,这会儿她缓缓伸出右脚,足尖白袜碰到宋湜衣摆,柔声道:“我今日爬山上下两趟,腿酸到现在。宋郎君说该怎么办?” 宋湜耳尖骤红。他垂眸看身下衣摆,被她不安分的足尖拨得一动一动。 他抑住呼吸,哑声道:“林娘子……” 他僵硬地半蹲在旁,迟迟不动。 林菀渐渐没了意趣,回身趴在扶手上背对他:“就说宋郎君没诚意吧。” 正当她收脚回来时,右足却被牢牢握住。 林菀一惊,连忙回头,却见宋湜抬起她的右腿,将她右脚架在自己腿上,一手揉捏着她的足背,一手揉捏起她的小腿。她的脸颊噌一下变得通红。 其实,她大胆呈口舌之利,也就是为了戏弄戏弄他。谁叫宋湜古板端正,戏弄起来格外有意思呢。想来,他被她的脚戳一戳,又会像上次在马车里那样,面色颇不自在,连连回避。谁知他这次,竟然把她的脚握起来了! 宋湜行事向来认真严谨,就连揉捏她的小腿,也俯首细致端详。他手指有力,一开始下手重了,让她失声低呼一声,便迅速减轻了力道。他指尖沿着她的腿肚游走,很快便将分寸拿捏得轻重适宜。 腿上传来阵阵酥软触感,驱散了为数不多的酸麻,渐渐变成痒意,从他的指下蔓延至全身。 林菀的脸烫如火烧,连忙收脚,慌张说道:“够了够了!” 宋湜却牢牢握住她的脚不放,徐徐问道:“林娘子觉得,宋某按得舒服么?腿还酸么?” 林菀顿时震惊。 他怎么回事? 上回在永年巷时,她问他可觉得舒服?那时让他说舒服两个字,难受得就像被如何折辱了一般。今日他把问题原样奉还,怎就说得如此面不改色! 她睁大眼仔细端详眼前人,明明还是那个宋湜啊! 他此刻抬眸望来,面色仍然平静,漆黑眼珠里不见波澜。 她顿时明了,他他他,竟还是个记仇的主儿! 既然收不回来腿,林菀只得伸手按住他的手,干笑着说道:“宋郎君真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手法一流。其实,我方才只是玩笑!我早就习惯站着干活了。往日伺候殿下时,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呢……” 渎玉 第54节 听着她的话,宋湜却沉默着,又俯身握住她的左脚脚腕,与她右脚一起并排放在自己腿上,开始一起揉捏。 他缓缓道:“只是为娘子驱散疲累而已,不算什么。何况娘子想看诚意,我就应竭诚以待。” 林菀羞臊至极,又想收脚,依然被他紧握着收不回来。她只好回身靠着凭几,双手搁在扶手上,手掌贴着脸颊。妄图用稍凉的掌心,降下脸颊的滚烫温度。 她又悄然抬眸端详宋湜,只见他就连为她揉腿,也是脊背笔挺,极有风度,按得认真。就好像,这是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大事一般。 他既然如此坦然。 那她便渐渐放下羞臊,开始享受起来。 别说,宋湜很快便掌握了技巧,力道均匀,既不让她觉得疼,又能有效驱散疲累。 林菀不禁有感而发:“怪不得阿母常说,我平日这般辛苦,就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每晚在榻上给我揉揉脚,捶捶背。阿母说得还是有道理。我看,还要找个好看的,这般更加赏心悦目。” 宋湜无奈地瞥向她,摇了摇头。 林菀忽然又一个激灵:“宋郎君,我突然想到。你若是担心,会给我带来灾祸。咱们以后便偷偷摸摸来往,不教人知道。若你日后有难,咱们自当断了联系,便不会让我惹祸上身了。” 她竟还偏头问道:“如此两全其美,既全了你的恩义,也全了我的妄念。你说好不好?” 宋湜突然脸色一沉,目露愠恼。 他停下手上动作,转眸看向她,认真问道:“所以,林娘子看上的,就只有宋某的美色么?” “那不然呢?”林菀眨了眨眼,诚挚地反问,“宋郎君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么?” 宋湜咬了咬牙,忽然将她的双脚放下,偏头说道:“抱歉,宋某不愿出卖美色。” 林菀撇了撇嘴,嘀咕道:“真可惜。那咱们就只能纯粹的合作了。” 宋湜气得彻底无语,再次冷冷睨向她。 林菀却倏尔展颜一笑:“宋郎君,我方才又只是开个玩笑。总算见你不高兴了,我便心满意足啦。现在,咱们可以继续往下谈了。” 【作者有话说】 宋郎君会被每个flag狠狠打脸。 第41章 游河 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然而宋湜却冷着脸, 自顾在旁整理乱糟糟的衣摆,没有接话。 林菀心下一叹,看来是惹他真生气了。 他虽然总是面无表情,但生气时, 唇瓣会紧紧抿住, 眼神也更冷一些。 她用足尖轻挠他的衣角, 柔声道:“宋郎君, 我知错了嘛。” 宋湜却扯开衣摆,淡然反问:“但下次还说?” 林菀撇了撇嘴。 很了解我嘛……但她还是没说出口。 他对自己很是包容, 但仅此而已。谈及其它, 他便一概否认。 她不甘心, 便用笑语戏谈妄念。 但端正君子嘛,捉弄起来虽有意思,一不小心过了火, 又会触及他的底线。 唉,真是近也近不得, 远又舍不得。 遇到这么个人,她时而欢喜,时而酸涩, 才知一颗心被上上下下磋磨的滋味。 林菀移开目光, 幽幽叹气:“我就是这么个人。宋郎君不喜与我打交道,那便罢了。” 宋湜见她看向窗外, 咬唇不语,声音当即放柔几分:“宋某绝无此意。” 又见她横来一个眼波, 面色松缓了些, 他才松了口气。 好容易才哄出了她的笑容, 罢了, 她想如何都行吧。 只要她不气便好。 林菀决定见好就收,免得把人吓跑了。 由是她轻咳一声,正色说道:“方才我仔细思量过,该如何帮忙。” 宋湜一怔,认真听起来。 “马上要到年底,云栖苑每年都在此时巡查全苑,修缮苑景,移栽花木,以备来年开春。近些年,殿下把修私苑的差事交给了岳怀之。云栖苑列出来的修缮清单,都是直接拿给清平侯府,由他们拨划石材、花木和工匠。往年这种小事,我都派属下去那边对账。” 她顿了顿,又道:“今年我可以弄一个大修,为显慎重,由我亲自去对账。” 宋湜垂眸思量,轻轻点头。 “侯府往年发来的账册我都看过。岳怀之生活豪奢,全用帛书记账,比竹简轻巧方便,也更好找……至于如何带你的人混进去……我想想……”林菀倚着凭几凝神思索。 片刻,她直起身挪开案上碗碟,腾出一块空地,又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起来:“我曾随殿下进过几次清平侯府,大概记得里面地形。你看……” 宋湜凑到林菀身边,看她在案面飞快画出侯府地图,同时解说着各处通道。一靠近她,淡淡花香便扑面而来。他刚开始还能认真听她说话,没多久,他目光便落到她的侧脸上。 她面色认真,目光里全无戏谑笑意。随着她指尖移动,发髾也轻轻晃着。宋湜喉头微动,忍住想握住它的冲动,却不自觉缓缓俯身,离她更近。 “我画得凑合,宋郎君……”林菀忽然转身,不料竟撞进了宋湜的怀里。他手撑案沿,俯首侧身,几乎将她圈住。他的脸近在眼前,瞳孔宛如一面漆黑的镜子,清晰映出了自己的面容。她额头离他的嘴唇就隔寸许,若身子再直起来些,就直接碰到了。 这姿势,两人几乎偎依在一起。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肌肤,直到颈窝,激起微微痒意。林菀脸颊一烫,顿觉心脏乱撞胸腔。 宋湜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撞进怀里。 她似乎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便迅速低眸:“宋郎君,看得明白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后退,抑住慌乱的呼吸答道:“明白。我去拿笔墨,把你画的地图抄录下来。” 宋湜匆匆扶案起身,去墙边格架上取来笔墨和空白画帛。又倒水研墨、执笔蘸墨,看似有条不紊,实则,他却在忍受急速的心跳,强行平稳着心绪。 林菀跪坐在旁,静静看他抄录。刚开始,她还能看着绢帛,感叹他注释的字当真好看。渐渐地,目光就从他的笔锋,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再移到他的俊美侧脸。 真是赏心悦目。 若能放在家里天天看,多好。 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大胆的念头。她忍不住缓缓靠近,为了看得更清楚。 宋湜虽在画图,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她。感觉到她的靠近,他身体不由得发僵。她仅仅只是坐在身边,什么都没说,便教他心猿意马,只觉煎熬。 终于抄录完成,宋湜在收笔的刹那,林菀便迅速回身坐正了,他也松了口气。 宋湜转头望着她,缓缓说道:“多谢林娘子。” 林菀抬眸与他对望,又迅速移眸看向窗外,轻声道:“不必言谢。” 这时,窗外河岸已然喧嚷,岸上房屋密集,官道车马辚辚,显然快到梁城渡了。 林菀恍然回神,直起身朝窗外探看:“我们该下船了吧?” 说着,便觉心头漫起一阵不舍。 虽说与他合作,说好保持联系,但她得回苑清查修缮名录,整理账册,直到去清平侯府对账,且得花一阵子时间。他已从永年巷搬走,一会儿下了船,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他。 她在窗边探看,便没看到,身后案边的宋湜,眸中亦掠过一抹不舍之意。 已能望见远处的梁城渡了。 心中不舍骤然变浓。 她却说不出口。 明明玩笑之语层出不穷,偏生这种酿在心尖的不舍,却难以名状。 林菀退回身子,准备下楼去找邹家姊弟。 她刚起身,忽听窗外遥遥传来一道女子呼声。 “施郎君可在船上?” 林菀顿时驻足,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岸上官道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一名年轻婢女,正抬手放在嘴边,朝楼船高唤:“施郎君!我家娘子等候在此,还请施郎君下船一见!” 林菀顿时瞳眸震颤。 她眯眼打量。那辆马车车厢高大宽敞,马匹壮实,毛色油亮。一看就出自世家大族。只是一时看不出是哪家人。她不由得啧啧感叹:“这又是施先生的哪位故人,竟堵到渡口来了?” 楼船没有回应。 岸上婢女不顾旁边往来行人侧目,又唤了一遍。 简直是不见到人就不罢休。 终于有船工回应唤道:“施郎君不在船上!” 那婢女走到马车窗边,侧耳听车中人说了几句,又转头高唤:“不可能!施郎君往年都会在今日,乘船去河边送寒衣!” 片刻,船工又唤:“娘子请回吧!今日本船要去往别处,不停梁城渡!” 之后,任岸上婢女如何再唤,船上都没人再回应了。 林菀连连摇头。 等等! 她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宋湜:“刚才船工说,不停梁城渡?” 这时,雅室房门被敲响。 她去开门,见门外是之前引路的小厮。对方恭敬一礼:“小人来传施郎君的话:二位万分抱歉,突发状况,楼船一时不便靠岸,先去下游转一圈。不知林娘子可有急事?” 林菀干笑:“急事倒没有……反正,寒衣节我已休假了。” 小厮又道:“那便请林娘子暂留船上,游河赏景。”说罢他又一礼,转身退下了。 林菀顿时无语。 不过,暂时不用下船了。 心头似又泛起一丝丝微末的庆幸。 这时,窗外已是梁城渡码头。而楼船仍离得甚远,径直经过渡口,往下游驶去了。 渎玉 第55节 她吁出一口气,刚坐回去,忽又一个激灵。 “不对!刚才岸上那婢女一唤,阿妙岂非也听到了,施言就在船上?她该不会想见施言吧!” 林菀忙又起身,疾步奔向门外。 宋湜目睹她匆匆离去的身影,轻轻摇头,心知肚明她在担心什么。 林菀刚出门几步,便看到施言站在那里。 而下方楼梯上,传来邹妙温柔的声音:“原来,今日是施郎君送我们来回两趟,我与阿弟心中都十分感激。” 林菀倒抽一口凉气,扶住额头。 阿妙这种单纯的小娘子,最受不得那种翩翩君子的小恩小惠。她近来好不容易把施言抛在脑后了,今日一受他的恩情,只怕又要冲昏头脑。 施言正待回应…… “阿妙!”林菀一个箭步冲到楼梯口,果然看见下方站着邹家姊弟。 “阿姊?”邹妙讶然。 林菀忙道:“你弄错了,今日帮咱们的不是他,是……” 她回头一看,见宋湜站在雅室门口,便疾步上前把他拉到楼梯口,转头又道:“是宋郎君。” 邹妙目露愕然。她身旁的邹彧见宋湜突然出现,更是十分震惊。施言则看着她此番举动,面露不解。 林菀继续道:“宋郎君是砇山坊贵客,今日借船去送寒衣。是他在梁城渡码头,看到我们误了船,便好心让我们搭船。” 她再次强调:“不是施郎君,是宋郎君!你别谢错了人哦。” 林菀拉着宋湜的衣袖。邹彧盯着她的手,眸色暗了暗。 “哦哦,”邹妙恍然,忙向宋湜行礼,“多谢宋御史。” “呃,”宋湜面露尴尬,与施言对视一眼,又对他们说道,“既然如此,先把饭吃完再说吧。” 邹彧突然说道:“阿姊,我们还是先下船吧。”他举起腰间一个囊袋,“你说我香袋里的香味没了,今日要帮我换花瓣的。” 宋湜这才注意到,邹彧腰间的囊袋,与那日林菀送他的香袋形貌一样,是用丁香色锦缎制成,上面也绣了紫色小花。 再移目一看,邹妙腰间也有一个一样的。 他抿了抿唇,想起压在枕下的那个香袋。 她果然送了很多人。 明明是贴身之物,她竟当成随手礼物到处乱送! 仔细一看。 邹家姊弟腰间的香袋上,好像只绣了一朵紫花,绣工粗糙。而他的那个有两朵,绣工明显精致许多,进步巨大。 宋湜的心情舒坦了些许。 他移开了目光。 林菀顶着姊弟俩的目光,蹙眉捂腹:“我方才还没来得及吃饭,真有些饿,把饭吃了再走吧。晚些回去换花瓣也不迟嘛。” 邹妙眼中露出欣喜,转而看向施言。邹彧则目光黯淡了些。 林菀注意到阿妙的眼神,心道不妙!她忙又补充:“施先生,能否劳烦阁下,唤人将我的饭菜搬下去,我跟他们一起吃。” 这回,邹彧眼中一亮。 而宋湜都准备转身返回雅室了,忽然驻足侧首。 —— 船上小厮一番忙碌,终是将楼上三人的饭菜都搬了下来。 由是,在一楼堂室里,五人对坐。林菀与邹妙同席,旁边是邹彧。宋湜和施言则坐在对面,他们都是单人一席。 邹家姊弟的饭食都吃得差不多了。而其他三人的几乎没动。邹彧离开坐席,凑到林菀身边,把她面前的羊汤放去他的案上,又把离她甚远的米糕端到她面前。 林菀弯眼笑着瞧他布菜:“谢谢阿彧。” “阿姊向来闻不得羊汤味道。”邹彧笑了笑,挽起袖子起身去盛红枣粟米羹。 林菀瞧见他手臂上有无数细碎的口子,想来也是清理杂草时割破的。她心疼地托住他手臂:“这么多伤口,疼不疼?” 邹妙在旁倚案托腮,幽幽应道:“得了阿姊关心,他应该是不疼的。” 邹彧爽朗一笑,把羹碗放到林菀面前:“等阿姊把米羹喝完,我就不疼了。” 林菀总觉得,阿彧晶晶发亮的眼睛,就像张媪平日养的那只小奶狗。 谁能拒绝一只,每日用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你,只盼见你一个笑脸,一个夸奖的小狗呢? 在她的记忆里,他还是个小娃娃时,也是如此。那时还整日跟在她身后,更像一只黏人小狗呢。 林菀一口气喝完了粟米羹,把碗倒过来给他看:“我喝完了。” 邹彧接过碗放下,乖乖说道:“我的伤也不疼了。” 如果他有狗尾巴,只要她一笑,就一定会摇得飞快。 两人的对话,全数落在对面宋湜的眼里。 他淡然瞥了眼自己面前的粟米羹,嫌弃地将碗推远了些。 就这么好喝么?不见得吧。 方才他在楼上也盛过一碗,她怎么就喝了一口。 第42章 热闹 两人挤在黑暗角落里。 坐在旁边的施言, 同样目睹此景,又瞥见了宋湜的动作。他心下了然,躬身靠近宋湜,低声道:“郎君不让我对她笑, 自有旁人对她笑。郎君还能管住所有人不成?” 宋湜冷眸睨了一眼他。 施言呵呵一笑, 回身坐正, 倒是颇有胃口地用起饭来。 此刻, 楼船窗外不见青山,城郭远去, 岸上房屋逐渐稀少, 堤边树林背后是大片田野, 农家村落散布其间。 对面三姊弟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宋湜却不时停筷,食之无味。 终究是施言看不下去了, 便道:“左右在船上闲来无事,不如一道去外面赏景。来人, 把书案摆到船头,备好笔墨。” 旁边侍立的小厮领命而去。 邹妙立时直起身,两眼放光:“施先生可是要绘江景图?” 施言含笑起身:“正是。” 邹妙扭头抓住林菀的胳膊, 兴奋摇晃起来:“阿姊!你可知, 施先生的山水图画得极好!” “呃,”林菀当然不知道, 只得含糊应道,“是吗……” “是啊!我一直遗憾, 不曾亲眼目睹施先生作画!不曾想, 今日竟有机缘实现心愿!”邹妙放开手, 提裙起身迈开碎步, 跟随施言走向船头。 “哎……”林菀的目光跟随而去。 船头,两名小厮正在搬书案。栏杆旁,那两人并肩而立,眺望远处。 施言指着田野上的耕牛牧童,侧首对邹妙说着什么。邹妙笑眼弯弯地颔首回应。他纶巾上的细长丝带随风扬起,与她翩然飞舞的衣袖交缠在一起。两人才情相当,容貌般配,远远看去真是一双璧人。 但一想起施言的品性……林菀沉下脸…… “我也去赏景。”她疾步走上船头,笑盈盈地问道,“在看什么呢,这般开心?”说着,她顺势插进两人中间,悄然瞪了邹妙一眼。意在提醒,难道你忘了之前说过的话,再也不挂念施言吗? 邹妙猛然反应过来,红着脸道:“看看风景嘛。”她凑近林菀耳旁,悄声恳求:“最后一次。” “唉,”林菀叹气摇头。 “先生,笔墨已备好。”小厮在旁拱手提醒。 “好,”施言回身来到书案旁,提袖拎笔。 邹妙见状,走到他旁边凝神观摩起来。 林菀摇了摇头。 咦? 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小厮唤施言先生……砇山坊的小厮怎把主君唤作先生? 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这种风雅之地的特别习惯。眼下她更关心的,是看到施言就移不开眼的阿妙……林菀又走上前,挤到阿妙和施言中间,也俯首看起来。 唔……以她并不高深的书画造诣,也能看出,施言画得确实不错。寥寥几笔,疏朗辽阔的梁水山野便跃然绢帛之上。 “先生画得真好,”邹妙由衷赞叹。 “在下只会画景。若画人像,无论如何用功,都显匠气,”施言淡淡一笑,掩住眸里一闪而过的惋惜,“不及邹娘子笔下人物,洒脱自然。” “先生实在谦逊!”邹妙连忙劝慰。她瞧见砚中墨汁半干,便走过去研起墨来,“我看过先生画的人像,论起眼神韵味,我才自愧不如。” 林菀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她却半句话都插不上,站这儿倒显得多余。她抱起手左右一看,发觉眼前两人,一个丰神俊秀,一个温婉娴静,一个挥笔,一个研墨,竟是愈显般配。 唉,她在心底叹气。 如果施言品性好些,心里也有阿妙的话,这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可偏偏哪头都不占,只有阿妙单相思,便是大大的憾事了。 她自顾思量间,没注意到邹彧和宋湜也已来到船头。 邹彧看了半晌他们三人对话。他皱着眉,来到邹妙身边附耳问道:“今日阿姊格外注意施先生,你可知道为何?” 邹妙自然知道为何。但她自己女儿家的心思,从未跟阿弟提过。此刻也不愿多说。她悄然红了脸,小声应道:“我哪知道为什么。我看你是多心了。” 邹彧重重吁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舱门旁的宋湜,对方正在静静注视着林阿姊。又回头看了看书案旁的林阿姊,她正若有所思地打量施言。他烦躁地甩了甩袖子。 须臾,邹彧上前来到林菀身边,绽开爽朗笑意:“林阿姊,我去临一幅许司徒的《梁水赋》给你看吧。” 林菀转头笑道:“好。” “我去借笔墨!”邹彧顿时兴高采烈起来。 渎玉 第56节 施言兴致正浓,便道:“来人!再搬一张书案过来,好让邹郎临赋!” “很好,你们个个都有才艺,我给你们鼓掌。”林菀环顾四周,欣慰颔首。直到她睹见宋湜,唯有他面色平静,永远沉稳得如山岳一般。 “宋郎君要展示才艺么?”林菀笑着问道。 “不了。”宋湜淡然应道。 林菀撇了撇嘴。 意料之中。 他从不会如此幼稚。 很快,船头摆好另一张书案,邹彧开始提袖写字。林菀站在书案中间,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一会儿。宋湜亦走到她身旁,左右观摩。 半晌,随着施言画下一笔,他轻轻一吹绢上墨迹,直起身搁下笔:“好了!” 邹妙俯首细看,不由感叹:“河水蜿蜒,村舍炊烟,田野苍茫……还有在岸边送寒衣的妇人小童!好一幅秋水寒衣图!” 林菀和宋湜、邹彧都围拢过去,俯首欣赏起来。施言抱着双臂,垂眸自赏,轻轻颔首,目中尽是满意。 不像他们有才学的,还在欣赏细节。林菀看了两眼便觉无聊,她抬起头准备眺望远处……等等!岸边怎么出现了一队仪仗! 她心下一震,定睛一看。 只见不远处的河堤官道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列浩浩荡荡的车驾!再看那最前头,赫然是皇室仪仗和虎贲禁卫队! 而河水前方的渡口码头,竟停靠着一艘皇室楼船。 是了! 梁水下游郊野是皇陵所在,今日寒衣节,按礼制,皇帝当在宫中授寒衣,出宫祭祖陵。但皇帝向来体弱多病,受不得风。多年前,这祭祖陵的活儿,就都丢给太子了…… 林菀眯眼寻觅,又在队列最前方瞧见了霍衍!而仪仗后方则是太子车驾!看来,今日又是他负责护卫太子出行。 霍衍显然已看见了,河面上这艘缓缓驶来的楼船。他御马缓缓靠近河堤,探身张望着。 绝不能让小魔头看见自己! 每次他一看见自己,就各种找茬!能避就避! 林菀当即向书案对面的邹妙低声唤道:“阿妙!快进舱!”说着,她迅速捉起身旁邹彧的胳膊,转身疾步返回船舱。 一进屋,她才松了口气。 “你可以走慢点。”身后响起宋湜的声音。 林菀一惊,回头一看,被自己拉进舱门的竟是宋湜! 阿彧呢? 她偏头往外看去,外面三人正满脸疑惑地看过来。 “喂!看那边!”林菀抬手指着河岸方向,小声说道。 外面三人这才转头看向河岸,霎时面露震惊。 未等林菀再说话,河岸上忽然传来悠长角声。 “河上楼船速速靠岸!虎贲禁卫登船检查!”岸上,一名内侍高声唤道。 外面的施言登时脸色一变。邹妙和邹彧则疑惑对视,面面相觑。 林菀心下一惊,连忙问一楼堂室内的小厮:“船上有能藏人的地方吗?” “请随我来。”小厮心下领会,将她引至楼梯后方,蹲地打开地面一块木板。下方露出一架木梯,通往黑洞洞的舱室。 “下面一层是船工舱房,二层是货舱,林娘子请便。”小厮恭敬说道。 “好,多谢!”林菀顾不得许多,当即提裙便钻进了木梯。 很快,她便下到了楼梯底部。头顶洞口投下一方光影,除此之外,再深处便是黑漆漆一片了。林菀扶着身旁木梯,不知该往何处迈脚。 “跟着我。”身旁又传来宋湜声音。 她转头一看,宋湜竟也跟在后面下来了。然而他话音一落,头顶便被小厮重新盖上了木板,周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菀下意识抓紧木梯:“你在哪?我看不见。” 她的手臂忽然被一只手牵住。 “在你身边。”黑暗里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忐忑的心莫名安定下来,她松了口气。 那只手又放开了。 片刻,黑暗里亮起一团微小火光,照亮前方宋湜的脸。林菀又才看清,他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他举高火折子左右寻觅,取下舱室墙上一盏挂起的提灯。 很快,提灯亮起,照亮了周围。 这里应该就是船工休憩的舱室,靠墙竖着几排木榻,另一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些生活用具。 离开了黑暗,林菀终于放松下来。 宋湜提着灯来到她身边,昂头望向木梯上方。他依然一脸平静,似乎遇到什么变故都从不慌张。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躲?”林菀自嘲一笑。 “我也看到太子仪仗了。”宋湜淡然应道。 林菀吁了口气。 永远不需要跟宋湜多费唇舌。他永远洞察一切。 “我以为拉的是阿彧。”林菀有些沮丧,遂解释起来,“本想让我和他们姊弟俩都躲进来,结果拉错人了。” 反正,除了不想让霍衍看到自己,她也不想让太子看到阿妙。 宋湜的脸色忽然冷了些许:“哦。” 这时,“砰”地轻轻一声,楼船靠上了码头。 林菀顿时警觉,再没说话,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很快,一群脚步声响了起来,咚咚震动甲板。 外面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群人走进了一楼堂室,就在她的头顶上! 仅隔了一层地板,说话声顿时清晰起来。 竟是霍衍在说话:“方才,本侯似乎还看见了一名女子在船上。怎么此刻不见她人影?” 林菀心中咯噔一响,心跳顿时剧烈起来。 又是施言恭敬应道:“启禀君侯,邹娘子就在这里。” 霍衍顿了顿,沉声道:“除了她,还有一个。” 施言又无比恭敬地回道:“方才相隔甚远,许是君侯看错了。” 霍衍顿恼:“以本侯眼力,难道连个人都看不清!” “靖襄侯息怒。” 竟是太子! 他说话声音温和清越,一向好认。 “这位施先生,孤认得。孤常去他的砇山坊挑选矿料。方才,孤见先生在船头作画,绘出一幅秋水寒衣图,亦让孤意兴大发。左右是返回梁城,孤就与施先生同船回城,顺道研讨画艺。” “殿下,这……”霍衍迟疑道。 “就这么定了。”太子转身迈步出门。 一行人又跟着他出去了。 “殿下,还请容臣彻底搜查此船!再行启航!”霍衍朗声道。 声音遥遥传到甲板下,林菀顿时眼前一黑,咬牙暗恼。 今日出门该看看黄历,这都撞上了什么鬼热闹! 然而不等她多想,一队整齐步伐踢踏传来,显然是禁卫军士在登船。 林菀迅速回神,转身忐忑抓住宋湜手臂:“怎么办?” “跟我来。”宋湜叹了一口气,反手牵住她的手,另一手提着灯,拉到走进黑暗里。 也不知宋湜怎就像熟悉地形一样,很快就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的楼梯。他走在前方,牵着她缓缓下楼。 很快,头顶便传来了军士的询问:“下面是什么地方?” “回军爷,是船工舱室。” “打开。” 林菀心脏一紧,忙加快了步伐。 微弱昏黄的灯光照亮周围,这一层,则是堆满了一摞摞木箱。他继续牵着她,七拐八弯,绕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这里被高高的木箱挡住。 宋湜吹熄了灯火。 一瞬间,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人挤在黑暗角落里,静谧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第43章 黑暗 我的放肆,是你一步步纵容的。 林菀不喜欢太黑的地方, 会让她毫无安全感。黑暗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上不着天,下不落地。而周围偏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半点光都没有。只有一股陈腐潮气, 混合着浓郁墨味, 提醒她正在一间船底舱房里。 楼上地板吱呀作响, 一会儿远, 一会儿近。 脚步声就在头顶时,林菀连大气都不敢出。终于离远了, 她才小心翼翼地用气声问道:“宋郎君, 你还在吗?” “在。”身前传来轻声回应。 林菀连忙抬手, 果然碰到了他。眼前漆黑一片,她抓瞎般地四处摸,才知碰到了他的肩背。她抓住不放, 沿着他的肩膀往下,揪住他的胳膊便不放了。她仍觉不安心, 倚在他臂膀旁轻声道:“你别走啊。” 渎玉 第57节 前方沉默了一瞬,才传来简略回应。 “不会。” 林菀终于安心了一些。 却不知道,她紧紧倚靠在旁, 宋湜已然浑身僵住, 连呼吸都不由得滞住。 远处,隔着地板又传来说话声:“下面又是什么地方?” “回禀军爷, 是储物舱。” “带路。” “是。”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来了。 林菀瞬间紧绷,揪紧他的衣襟, 屏住呼吸。 杂乱的脚步声回荡在船舱里。箱子后面透来一道微弱亮光, 林菀依稀分辨出, 她正在一排木箱和舱壁之间的狭缝里。这里仅有一人宽。宋湜挡在前方, 牢牢地把她护在后面。 外面的人在船舱里转了两圈,并未往深处走,便回身上了楼梯。 周围重归黑暗,林菀再次揪住宋湜的胳膊。 好在楼顶的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她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些。 可是,她自己是躲起来了,阿妙还留在上面。太子也上了船,若被人看见他们又有什么交集,岂非又会带来无妄之灾? 林菀轻轻叹气。 宋湜突然说道:“突然碰到太子仪仗,非你能左右之事。其实你已做得足够好,不必事事苛求自己,太过忧虑。” “嗯……”林菀缓缓应道。 他的话语平静温和,有种安抚人心的神奇力量。听他说着,她不自觉松了口气。回想今日,阿妙还没什么反应,她却看到施言也紧张,看到太子也紧张。当真紧绷过头。许是她从小照顾两个邻家弟妹,早就成了骨子里的习惯。 宋湜又道:“有时竭尽全力也改变不了命运,便只能顺其自然。”他的声音里,一抹怅然转瞬即逝。 林菀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 不对!听他口气…… 她惊问:“你知道我在担忧什么?” 宋湜默然一瞬,道:“知道。” 林菀瞬间就意识到了。 那日雅集,她那般心急火燎地去求他带走太子。以宋湜的聪慧洞察,他定会很快猜出来是何原因。 好吧…… 好像被他知道了,也不要紧…… 林菀叹了口气:“我尽力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 船头甲板已然重新布置了一番。 方才,太子一眼就认出,邹彧是雅集上夺得文赋头名的太学生,便问他何故在施先生船上。邹彧简单答道,今晨和阿姊在码头误船,幸得先生施以援手,后又相邀游河赏景。 太子点点头:“听民间传说,梁水河神掌管旱涝,阴晴不定。今日有缘与诸位同赏河景,不如以梁水河神为题,赋文作画如何?” 另两人自是应下。 十六岁生辰时,太子正式行过冠礼。今日他刚祭过皇陵,头戴高冠,身着玄黑礼服。负手立在船头时,竟是通身贵气,格外稳重威严,全不似十六岁的年纪。 旁边的邹妙兀自紧张,生怕太子突然提到自己。好在太子一直与他们说话,一眼都没看过来。 她正松了口气,忽听太子又道:“邹郎君满腹才学,想必家中姊妹不遑多让。同坐入席吧。” 邹妙猛然抬头,却见太子回身坐到席上,只随口说了一句。她吁出一口气,忐忑坐下,看着面前的笔墨白帛,不知该不该画。 一旁栏杆边,霍衍抱臂而立。一名禁卫军士从舱中走出,上前拱手一礼:“禀君侯,船舱里全部搜过,没有其他人。” 霍衍眯起眼睛,望向船舱方向,若有所思。 听到军士所言,正待拎笔的邹彧暗地松了口气,却又蹙眉,不知阿姊和宋御史此刻躲在哪里,又在做甚。 当诸人各自落笔时,太子起身来到邹彧身边,观摩他的书写。看着看着,他稍稍抬眼,目光悄然越过邹彧的帛书,落在隔壁邹妙的画帛上。 很快,太子察觉到施言朝这边望来。 他飞快收回目光,专心看起邹彧的赋文。 —— 底层船舱里,那两人仍站在狭窄缝隙里。 林菀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既然此刻她再做不了什么,那便专心关注眼下。 只是眼下…… 她仍紧揪着宋湜的臂膀袖管,倚靠在他肩侧。而他并无嫌弃回避之意。 随着他的呼吸,他的胸膛缓缓起伏。林菀抬头,知道他的侧脸就在眼前。可是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到。 包裹周身的黑暗好似一层盔甲,将此处与外界常世隔离开来。忐忑消退后,被她刻意压抑的妄念,却如藤蔓肆意生长,蠢蠢欲动。 她又不是圣人,肖想过的俊美郎君近在咫尺,她做不到心如止水啊! 既然他这次任她靠着,没有回避…… 那么…… 林菀松开揪他袖管的手,缓缓往上,指腹触到了他的脖颈。温热的肌肤,略微粗糙的触感。 黑暗继续助长她的肆无忌惮。 再往上,指腹碰到一处稍硬的凸起,是他的喉结。指腹划过,他喉结微动。她没有停,再往上碰到坚硬的线条,是他的下颌。指腹有细碎针扎般的触感,应是他修过的胡须又微微冒出了头。 忽然,她的手被紧握住。 他低哑的声音随之而来:“别胡闹。” 可是听他的声音,似乎没有太生气。 林菀撇了撇嘴。 在这与世隔绝的黑暗之地,没人看见她的胡闹,不必摆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受世俗审视。若就此停下,出去后就没机会了呀。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脊背往上,抚过他的衣领后颈。 “嘶……”宋湜倒抽一口凉气。 他需要用尽全部力气克制,才能在这样的撩拨下站稳。然而她那微带凉意的指尖,竟大胆伸进他的衣领里了! 宋湜的克制几欲崩塌。 他当即转身擒住她另一只手,将她两只手往后一按。 林菀猝不及防,被他推到舱壁上,双手高举,被箍得动弹不得。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他重重的力道和急促呼吸上,分辨出他的情绪。 耳旁响起他低哑的声音,语速微快,却仍竭力保持着平静:“竟有这样不安分的小娘子,敢把手伸进男子的衣领里。” 虽看不见,林菀却能想象得出,面前的宋湜是如何板着脸在教训自己。 她不满地晃动身子,两只手腕却被他死死钳在舱壁上,分毫都动不了。她这才意识到,比起力气来,她实在差了一大截。过去他的回避,都是在有意相让。此刻真恼起来,她根本争不过。 林菀无奈说起实话:“前段时日,有次在永年巷看到你挽袖打水,手臂肌肉匀称好看。我实在好奇,想多看看……可你平日把衣襟捂得严实,我半点都看不到……” 宋湜沉默了。 也就是彻底的黑暗,才掩盖住了他的震惊和耳根滚烫。 “你……”纵然他腹有万卷,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宋湜长叹一声,艰难说道:“林菀,我说过,我是男子。若心怀不轨,你会受伤。别把我当成圣人。” 她的甜软声音继而响起:“我巴不得你不当圣人。” 这声音钻入宋湜的耳里,一瞬击中心脏,惊起一股灼热散进五脏六腑。他僵硬得身不能动,许久又才挤出几个字:“我不能害了你。” “我也说了,咱们偷偷摸摸来往。你有难,我就跑嘛。”黑夜里,又传来她的软语。 宋湜胸腹的灼热忽然化作汹涌的烦躁。他的手不自觉便加重了力道,要将不安分的她狠狠按住。 “休要再提。”他冷声道。 “啊……”林菀吃痛轻哼,不满地嗤了一声,“可惜,世间不太好找比你更好看的郎君了。” 她温软的身体与他几无空隙,腹中灼热与胸中气闷两相交织,剧烈撕扯,几欲要把他脑中紧绷的弦扯断。 然而此时此刻,终究是他的气恼略占上风。 宋湜闷声道:“休要再说这种话。” 黑暗里,林菀终于沉默下来。 然而片刻后,她却挑衅问道:“宋郎君,你两只手都钳着我,要用什么来堵我的嘴?” 宋湜终于失了冷静。他将她的两只手腕交叠起来,用右手虎口紧紧箍住,继而抬起左手去捂她的嘴。又怕盖住她鼻子,教她难受。他还特意往下挪了挪,谁知下一刻,她微微张口,竟咬在了他的掌侧! “嘶……”他腹中灼热瞬间炸开,将他置于炭炉上煎熬。 “林菀!”宋湜恼得低呼,飞快抽回左手,右手仍钳着她的手腕不放。 她的声音又温软下来:“你放开我,我便不闹了。” 宋湜深吸一口气,艰难恢复了平静声音:“你惯会骗人,我不信你。” “哼。”林菀轻声一哼,再不言语。 —— 在船头甲板上,太子正坐在施言席边,认真看他作画。河水潺潺,楼船徐徐前行。两岸田野农舍依次落于绢帛之上。 霍衍却是黑着脸坐到邹彧身边,咳了一声。 邹彧浑身一凝,愕然看来。 霍衍看着河岸,颇不自在地飞快问道:“林菀呢?” “什么?”对方说得太含糊,邹彧一时没听清。 渎玉 第58节 霍衍不耐烦地瞟了一眼他,又回望河岸,放慢语速:“林菀,去哪儿了?她不是你邻居吗?” 邹彧倏尔捏紧了笔。他深吸了一口气,佯作平静地回应道:“应该在家。” “在家里?”霍衍诧异转头,“往年寒衣节,她都请假去送寒衣啊。” “我不知道,应该去了吧。”邹彧匆匆说罢,继续伏案写起来。 霍衍纳闷地站起身,叉腰看向舱门。 “难道看错了?”他喃喃语道。 —— 无人知道,在底层船舱里,被他们说起的林菀,正被宋湜擒着双手,按在舱壁上动弹不得。 她见宋湜恼得沉默许久,便嘟囔着没话找话:“宋郎君,你拿了我的东西留个纪念。我也得拿你的东西留个纪念,才公平是不是?” 半晌,宋湜才应道:“你的香袋送了许多人,这算什么纪念。”这次他的声音里,依然隐含恼意。 他终于又说话了。 林菀松了口气,又道:“怎么不算纪念?” 片刻,宋湜才沉声道:“独一无二才叫纪念。” “噗,”林菀笑了,“原来,宋郎君想要独一无二的纪念。” “强词夺理。”宋湜恼道。 “口是心非。”林菀旋即驳道。 他不再说话了。两厢突然沉默。 又过了许久,宋湜突然问道:“你喜欢什么?” 林菀勾了勾唇角,说道:“我喜欢数钱。宋郎君准备给我送钱吗?” 宋湜再次无语。 她真是知道,如何让他无言以对。 他无奈道:“你想让我怎么回答这句话?” “噗嗤”,林菀又笑出声来,故意说道,“宋郎君,我帮你要出不少力呢……宋郎君却连个好东西都不给来安慰,我士气都不高了……” 宋湜继续沉默。 黑暗中的时间让人觉得格外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说道:“你闭上眼。” “我此刻睁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啊。”林菀道。 宋湜又沉默下来。 许久,许久,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一般。 他竟松开了钳她的手,还牵起她的一只手缓缓落下,放在了他的衣襟上。 林菀无比惊愕地睁大了眼! “你这是……” “你不是想看么……”宋湜反问。 林菀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但她迅速回神,惋惜道:“可惜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她伸出指尖,探得更深。是他的胸前,指腹下一片坚实的触感。再往下,忽惊得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正当她再欲往下,手却被他按住了。 “到此为止。”他说。 林菀顿时不满:“这怎么够!” 而且眼前全都是漆黑一片,她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啊! 然而宋湜已把她的手拿了出来,把衣襟重新整理得严丝合缝。 “此番行止已是逾矩,不可过于放肆。”他连声音都恢复了平静。 林菀咬牙:“宋湜!” 她重重一哼:“我的放肆,分明是你一步步纵容出来的。” “那我现在拒绝了。” “啊嗷……”林菀抱起手,不想再理他了。 【作者有话说】 宋郎君的下限在急速降低。 然而宋郎君勉为其难降低的下限,仍远远满足不了林娘子的要求。 第44章 心事 保守秘密,天知地知。 接着, 任凭林菀如何唤宋湜,他都没有回应。只是依然能从近在咫尺的身体温热,感觉到他还在原地。 随着笼罩四周的黑暗再次安静下来,林菀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方才, 黑暗遮蔽了视野, 仿佛也遮蔽了现实。她不知怎么了, 脑子一时热血上涌, 举止便轻狂起来。万万没想到,就连她自己都觉分外轻狂的举动, 竟得到了宋湜的回应。 眼下一安静, 刚刚发生的一切, 仿佛又全然被黑暗吞噬,消散得了无痕迹。 林菀知道,对他来说, 那番举动已突破底线。只怕正因身处黑暗,他才会额外破例, 放肆一回。现在冷静下来,八成是接受不了。 真可惜,周围太黑了, 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 陪着沉默半晌后, 林菀轻轻一笑,忽然说道:“那日在永年巷, 宋郎君还说以后会注意分寸,让我不再误会。现在, 宋郎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说完, 林菀就觉得自己当真过分。 作甚, 非要一再逼得他无言以对。 非要逼得, 让这自诩清正君子的人,看看自己有多虚伪。 哎,作孽。 果不其然,又是沉默。 许久之后,宋湜才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林菀却没有追问了。 因为她发现,说笑归说笑,逼问归逼问。当他真开始谨慎思量了,她忽然又不想听到答案。 —— 船头甲板上。 邹妙终究是提起笔,开始画起梁水河神。太子毕竟知道她是砇山坊的画师,还看到了琰姬那个化名。此刻她画河神图,用的是琰姬的细腻笔法。 太子便在三人的书案边,踱步观摩。就算路过邹妙身边时,他也只轻轻瞥一眼,不曾表露特别的关注。 但也就是数次掠过的一瞥,他却看得很清楚。 今日邹妙的画上,河神的衣饰线条虽与阆风散人的画不一样。但是,河神的眼睛,和云中君的眼睛极像,皆是细长上挑,炯炯有神。 神明模样全凭心中想象。一位擅画人像的画师,总有一些自己的习惯,面对需要想象的神明时,在画上留下蛛丝马迹。 今日,终于看到她亲笔作画的样子了。 太子在袖中紧紧捏着手,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淡然扫视另外两人的书案。 他会伪装,也会忍耐,就像过去阿兄教他的那样。 六岁时,姜临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时至今日,他仍记得母亲伏在门槛上,痛彻心扉的哭声。而身边的东宫内侍还在笑着哄他,殿下要去世上最好的地方,你母亲……啊不,夫人是为你高兴呢。 从此,他被关进了笼子里。 原本他在家,可以在院里上房爬树,抓鸡斗虫。但在那个比家大千倍的宫苑里,却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如果他犯了规矩,身边照顾自己的仆婢就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好在不久后,阿兄考了个好成绩,被封了官职,能不时进笼子里陪陪自己。在和阿兄短暂相聚时,他可以大哭一场,说说心里话。阿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教他。 然而没两年,阿兄突然必须离开梁城,把他一个人,留在高墙垒成的牢狱里。 转眼,他已经十六岁了,找到了一个被允许的喜好。 贵为太子,却小心翼翼地,在绢布上窥探自由。 一如此刻,他看着梁水河面,幻想着河神模样,却不敢看画出河神的邹娘子。 邹妙落下一笔,见砚中墨汁已尽,便把笔搁在砚边,抬袖研起墨来。 恰好此时,河面一个浪头打来,船身晃动。笔从砚边滚落到案面,又继续往外滚。邹妙连忙去抓,但来不及了。笔刚好从案边滚落下去,将旁边经过的太子纁裳,划出一条长长的墨迹。 太子低头一看,顿时愣住。站在船舷栏杆边的东宫内侍,霎时脸色一变。 今日太子祭祖陵,穿的是九章衮服,绣有九种象征江山社稷的图案。而墨迹染黑之处,首当其冲就是龙纹…… 邹妙盯着那道墨迹,已然浑身冰凉僵硬,脸色煞白,连笔都忘了去捡。 东宫内侍黑着脸,疾步上前怒斥:“大胆民女,竟敢玷污太子衮服!来人,将她拿下!” 变故骤生,旁边的霍衍和施言同时转头,亦是一惊。 邹彧心下巨震。他连忙起身,跪在案边叩首:“阿姊是无心之失!还请太子殿下宽宥,从轻发落!” 东宫内侍冷笑:“一介草民懂得什么!玷污衮服,毁坏龙纹,此乃大不敬!罪该万死!直接杖毙亦不为过!”说着,他看向靠在船舷栏杆旁的霍衍。 邹妙浑身一抖,这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跪地叩首,颤声道:“奴、奴婢绝非、绝非不敬殿下……”此刻她慌乱至极,百口莫辩,身旁却没有能言善道的林阿姊帮她解释。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霍衍眯起眼站直身子,偏头示意船头两名禁卫:“拖下去。” 施言惊愕至极。他刚起身朝太子跪下,准备开口说话时,却听太子轻声道:“慢着。” 太子缓步走到栏杆边。河风掀起衣袖,他坦然负手而立,望向波涛翻涌的河面:“今日寒衣祭祖,不易动刑。何况,衮服并非由她弄脏。” 听闻此话,众人皆露出不解之意。大家明明都看见,是她的笔落下划脏了衮服。 渎玉 第59节 太子却道:“河水拍浪,教船身摇晃,使笔落下。若非要找一个罪魁祸首,那便是梁水河神。看来,此乃河神借风浪之象,警醒孤德行有亏。” 诸人皆面露惊愕。 然而话音一落,太子整肃衣冠,竟郑重跪在甲板上,朝河面叩首。 所有人旋即大惊,顷刻,甲板上乌泱泱跪了一片。 “太子殿下……”东宫内侍重重叹气。 “河神在上,临在此拜谢神明警示之恩,自省己身。临必当夙夜匪懈,勤于修德。”太子伏拜说道。船上所有人亦跟着对河面一拜。 说罢,太子起身回望诸人,目光澄明。他又对随行内侍说道:“即日起,此衣悬于书房,孤每日见之,如闻警钟。至于此女……” 太子看向脸色苍白的邹妙:“神明示警,罪在储君,岂可移祸于人?她当无罪,不必追究。若有人紧追不放,即是逆天意,悖仁心。” 那东宫内侍嗫嚅着嘴唇,正待说话,施言忙道:“太子仁德!你们还不赶快谢恩!” 邹妙和邹彧连忙反应过来,赶紧叩头谢恩。 其余人皆声声附和,赞颂太子仁德。那东宫内侍终究没说话。 邹妙早已吓得失魂,这下终于找回神智,听太子说:“都起来吧,继续画。”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太子踱步坐回案上,看着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才捡起笔,捏着笔杆,咬着嘴唇,任剧烈的心跳缓缓平静下来。 许久,眼看画像即将完成,她借口去舱内更衣。进屋后,她避着外面的人,在屋里格架上,飞快找到空白绢帛裁了一小块,又找笔匆匆写了几句话。 做完这些,邹妙忐忑回头,外人没人发现这些动作。她将绢帛捏成一团握在左手,赶紧出去将画完成。 最后,她亲自捧着河神图,将其呈给太子。在画帛遮挡下,她悄然将那团绢帛塞进太子手里。 太子目露讶然,但很快恢复平静,迅速将绢帛收进衣袖。 —— 底层船舱下,片刻之前船身那一晃,将昏昏欲睡的林菀惊醒。 她靠着舱壁都快睡着了,此刻猛然清醒,见周围仍是漆黑一片,又觉心里发慌。 “怎么还没到梁城……”她打着哈欠,继续靠向舱壁。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菀再次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时,忽听楼上脚步声响起。她猛地清醒过来,只听楼梯响动,一团光亮出现。 施言的声音响起:“你们出来吧。他们走了。现在船停在梁城渡。林娘子也可以下船了。” 林菀终于松了口气。 待走到舱外甲板上时,外面已是黄昏。 就算夕阳昏暗,但突然的光亮对林菀来说仍有些刺眼。她抬袖适应了半晌,又才放下衣袖,环顾四周。 热闹的码头,来往的行人,又回到了常世。 而黑暗里的一切,仿佛像一场梦。 林菀回望屋内,见宋湜和施言并肩站在门口,便朝他们颔首一礼:“多谢两位今日所行方便,告辞。” 那两人也颔首致意。 再没说什么,她和邹家姊弟先后下了船。 却不知,直到她离开渡口时,宋湜仍在楼船窗边注视着她的背影。 林菀踏上渡口的最后一层台阶,她回头看去,见那艘楼船仍停在那里,却不见上面人影。 “阿姊……”邹妙不安的声音在旁传来。 “怎么?”林菀回头。 邹妙绞着衣袖,轻声说了甲板上发生的事。 林菀顿时震惊,半晌才道:“怎会这样……” 待回过神,她又重重叹气:“我就说怎么总有不妙的预感!为何偏偏在那时船晃了呢!” 邹妙却轻声道:“阿姊,我感觉太子是个好人。” 林菀一时语塞。她看向阿妙,不知该说什么好。 旁边的邹彧突然问道:“林阿姊,你与宋御史躲在下面这么久,在下面干什么?” 林菀脸颊一烫,含糊应道:“无非是干坐了许久,真是闷死我了。”她不敢说实话,自己也只会在宋湜面前,才那样肆无忌惮。说罢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走远了。 三人在回家的路上难得安静,亦是各有心事。 —— 御街上。 已换了车驾,独自坐在车厢内的太子,打开那块巴掌大的绢布,见上面落满细密却清秀的字迹。 奴婢心知殿下了然一切。此幅河神图,乃是世间最后一幅阆风散人画作,今献于殿下,惟愿殿下平安顺遂。还请殿下保守秘密,天知地知。 太子淡淡一笑。将绢布重新收入袖中。 第45章 四梦 他落下轻轻一吻。 林苑回到云栖苑上值, 又开始忙碌起来。 按照与宋湜的约定,她得安排巡查,整理修缮清单。好在忙碌期间传来好消息,放榜日确定下来, 阿彧取得了律科第三的成绩。这让她和阿妙忙活时, 都振奋了许多。 然而每到夜晚入睡, 在吹熄灯火, 黑暗一瞬而至时,她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个船舱里的画面。 准确的说, 根本没有画面。 只有交缠的呼吸, 靠近的身体。她被他用力按在舱壁上, 又被他捂了嘴。她却咬了他手掌一口。最后被他牵着手,伸进了他的衣襟里。 寝舍昏暗一片,林菀躺在榻上, 看着那时被他牵走的左手。 黑暗里发生的一切,天地都无从见证。 要不是硬实薄肌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她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一场臆想了。 她轻轻捻磨手指,听心脏在胸腔里狠狠鼓胀。 先前从没有过, 但这次分别后,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想他。 想念是扎在心尖的一根针, 平时无从察觉,但总在不经意时突然作祟, 让心脏猛地刺痛。 想念是忍不住在意关于他的一切, 哪怕只瞥见案头的《诗经》, 都让她唇角不自觉勾起。 想念更是夜深人静时的辗转反侧, 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孤枕难眠。 唉,林菀叹了口气,转身抱着被子,闭上眼睛。 —— 与此同时,距离云栖苑甚远的城内。 宋湜在新搬进的宅院里,同样忙至深夜才入睡。熄了灯火,坐在榻上,他顺手摸出枕边香袋攥紧,这才躺下深深一嗅。 只到此刻,他才能略微放松疲累的心神,释放出竭力压抑的思念。 快半个月没见过她了。 过去他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会盼着早些入睡,只求在梦里见她一面。 宋湜闭上眼,嗅着香袋,任淡淡花香抚平心神。很快,他沉沉睡去。 转眼,他便来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处。然而,面前充盈的花香告诉他,她就在眼前。 他又回到了那个船舱。 狭窄又潮湿的细缝里,花香与湿气混在一起,时刻挑拨着他的心神。 那双不安分的手伸过来,揽住他的脖颈,指尖调皮地拨弄他的后颈。 那道柔媚的声音在他怀里说:“咱们偷偷摸摸来往。你有难,我就跑。” 一瞬间,他厌恶极了。 厌恶如此轻佻的言语,对他如此不上心的态度。 他猛地将她的手按在舱壁上,掌心之下,是她细腻纤滑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她的手腕。轻轻一捏就能握住,偏还总是不安分地想掀他的衣襟。 轻佻之语还在耳畔:“宋郎君,你两只手都钳着我,要用什么来堵我的嘴?” 恼意在胸中积攒到至极。 他再不想忍耐,俯身吻住她的唇瓣。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么? 他何不遂她的意,教她再说不出那般轻佻之语? 一边吻着,他一边用力握她手腕。她受不住了,闷哼着抽出手来抱他,又不安分地伸进他衣服里。微凉指尖一路往下,激得他滞住呼吸。 他想让她停下,便抽出她的手握住,她掌侧就在面前。鬼使神差般的,他竟偏头咬了一口。 “嘶……”这次,换成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却没停,从她掌侧轻轻咬到她小臂,再轻轻咬到她脖颈。一路贪婪嗅尝她的香气。他明明厌恶轻佻,却如此想将她拆吃入腹。 黑暗中,她极致诱惑的声音又响在耳畔:“我巴不得,你不当圣人。” 离经叛道。 他却在听后,再次深深吻她。 他突然意识到,他完了。 他已坠入欲望深渊。 第二日,宋湜早早醒来。 他却平静地看着房梁。身下异样涌来,他知道自己又怎么了…… 此刻手中攥着香袋,宋湜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渎玉 第60节 任他如何竭力远离她,都毫无作用。 她不止勾起了他的身体欲望,更让他灵魂震动,钦佩欣赏。 他倾慕她。 他想要她。 那日的黑暗船舱,何尝不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却根本拒绝不了她。 宋湜长叹一口气。 可她说,不会离开长公主府…… 片刻,他漆黑瞳眸里又浮起锐利光芒。 如果,有朝她愿意离开长公主府呢…… —— 林菀忙碌了半个多月,终于整理出了一份长长的修缮清单。她坐在案后,反复核对,满意地点了点头。 “咚咚”,房门被敲响。 “进来。”林菀抬头,见是邹妙走了进来。 阿妙一脸神秘地笑着,快步走到身旁耳语:“宋郎君给阿姊传消息了,今晚永年巷见。” “知道了,”林菀抿唇一笑。 邹妙起身打趣道:“怎一说起跟宋郎君见面,阿姊都笑得合不拢嘴呢?” “谁合不拢嘴了!”林菀拿起案上竹扇,轻拍阿妙的衣袖,又卷起面前的清单简册,“我是要与他商议正事。” “是了是了,”阿妙背着手转了个圈,“总之是让阿姊开心的正事。”见林菀又拎竹扇,她飞快吐了吐舌头,跑出门外了。 今日一下值,林菀便带着清单简册,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回永年巷的马车。 一到巷口,她便跳下马车,提裙疾奔回家开门,又迅速上到二楼,趴在了露台栏杆上。俯首一瞧,她当即看到,宋湜就在隔壁院中,负手而立,昂首望来。 林菀弯眼笑道:“宋郎君今日下值得甚早呀?” 宋湜眼梢浮起一抹笑意,却一丝不苟地作揖:“林娘子,可否过来一叙?” “好呀,”林菀笑意更深了,握着简册转身便奔下楼去。 她刚走出自家院门,隔壁院门就“吱呀”打开了,宋湜站在门旁,静静看她关门上锁。又见她疾步走到近前,他眼里笑意快藏不住了。 待等她进了门槛,他回身关好院门,她却凑到身旁问道:“宋郎君,你今日特意在等我吗?” 见她眨着那双晶亮杏眸,宋湜的心脏便抑不住地鼓胀。他稳住心神,轻轻“嗯”了一声。 林菀脸上笑容一瞬绽放如花。 她心满意足地勾唇,又晃了晃手中简册:“是等我这个人呢?还是等我手里的简册?” 宋湜耳根一红。 还没等他回答,却听背后传来一声猛烈的咳嗽。 林菀转头望去,见他屋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子。一个是高壮大汉,一个面相精明。两人皆一脸警惕地朝她望来。 宋湜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朝他们走去:“他二人皆是我属下,劳烦林娘子届时带入清平侯府。”他指着高壮大汉:“他叫单烈。” 单烈仔仔细细打量着林菀,不情愿地拱手:“有劳林娘子。” 宋湜指着另一人:“他叫郑志。” 郑志倒是笑呵呵地行礼:“见过林娘子。” 原来院子里还有别人……林菀脸颊一红,当即笑着与他们行礼。 但心头却漫起一阵失落。 哎,也是。 原本就是来与他商议正事的。 她在想什么呢…… 进入堂屋,众人落座。 宋湜郑重说道:“白日里,清平侯府警卫森严,外人若无荐信,轻易不得进入。贸然闯入也容易被发现。到了晚上,密室隐蔽,又无从查探。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存放账册的密室,到底在哪。” 林菀点头:“所以,我要带二位兄台进去,与岳府管事核对清单,让他打开密室取账本,让他俩看到密室方位。还需要做别的吗?” “不用了。”宋湜摇头,“至于其他事,我们自行解决。” 林菀松了口气,顿时信心一振:“放心吧!保管让你们办成!” 郑志笑呵呵地插话:“先前宋郎与我们反复叮嘱,定要保证林娘子的安全。如有异常,宁可放弃任务,也不能牵扯到林娘子。” “是吗?宋郎君果然细致。”林菀忍不住轻轻一笑。 “我们郎君对谁都是这般细致。”单烈倒是不服气地驳了一句。 林菀心情甚好,没有在意。 他们又细细商讨许久,终于将行动细节全数敲定。时间就定在两日后。至此,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郎君,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有事,该走了吧?”单烈站起身来。 “好,”宋湜也站起来。 林菀一怔。 原来他今日当真只来议事,竟不在永年巷留宿……她眸中浮起深深失望,垂下眼眸没有吭声。 “你俩先出门,去车上等我。”宋湜又道。 “哎呀!郎君……”单烈想说话,却被郑志拖走了,“让你走就走。” 两人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林菀垂眸看地,侧身坐着,没注意宋湜走到身旁。直到他蹲在面前,她发觉了,也没看他。 宋湜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 他踌躇一瞬,仍递到她面前,温声道:“林娘子,宋某目光拙劣,不会挑选送娘子的礼物。这支发簪,由宋某托银匠打造,还请不要嫌弃。” 林菀震惊抬眸,又才看到他打开手中的简朴木盒,里面是一支银花簪。那一簇小花,分明是紫菀花的形状。 她难以置信:“宋郎君竟会送礼?” 宋湜面露紧张。 方才讨论调查之事,他面色一直波澜不惊。此刻他却紧张地看着她:“林娘子喜欢吗?” 林菀唇角又扬,坦然答道:“喜欢呀。是紫菀花吧。宋郎君倒知道我喜欢紫菀花呢。” 见她终于展露笑意,宋湜松了口气,拿起银花簪,又试探问道:“能否让宋某为娘子戴上?” 林菀又震惊了。 她反复打量起眼前人,宋湜依然平静地看着她,眸中带着微微笑意。 “今日宋郎君吃错药了么?竟会对我献起殷勤了?”话虽如此,林菀却微微侧身朝向他,“戴吧。” 宋湜屏住呼吸,直起身凑近她,轻轻抽出她发髻上原本的银簪,又将手中的紫菀花簪插了进去。戴好后,他却抬手握住了她头上那缕发髾。 终于,正大光明地,握住她的发髾了。 林菀等了半晌,还不见好。她悄然侧眸,竟见宋湜把她发髾握在掌心,认真端详,还用拇指捻着发丝。 “宋郎君,你喜欢看我的发髾啊?”林菀突然问道。 宋湜恍然回神,耳根骤然通红,连忙放开她头发。他咳了一声,偏头应道:“发簪戴好了。” 林菀抬手摸了摸,笑吟吟地问:“宋郎君,我戴上好看吗?” 宋湜转眸看着她,认真说道:“很好看。” 这时,院门被“砰砰”敲响,外面响起单烈的催促:“郎君,再不走就迟了!” 林菀撇了撇嘴:“宋郎君真是大忙人,还是快走吧。”她拿起案上的发簪和简册,起身往外走去。宋湜亦随她出门。 来到院中,宋湜再次郑重作揖:“一切有劳娘子了,宋某告辞。” 林菀转眸瞧他,又问:“所以,这算是宋郎君送来的犒劳?还是独一无二的纪念呢?” 宋湜回望她,只道:“事成之后,犒劳另算。” 林菀微微睁大眼,笑得更深了。她绕了绕发髾,抬步走出门槛,又朝巷子里不明所以的单烈灿烂一笑,步伐轻快地回了自家。 —— 两日后,林菀带人来到了清平侯府。 因着宋湜所托密事,这次她只带了张媪和邹妙两个心腹,并单烈和郑志两人。早先她就打听到了,今日岳怀之本人不在,故而挑了这日子。由她亲自出面,众人一路顺利进了侯府。 行至偏厅,单烈和郑志在门外等候,林菀只带张媪和邹妙进了屋。待岳府管事匆匆前来,林菀提出核对账目,还要求管事务必根据府中账目,当场给她个准信。 管事应允下来,亲自去取账目。而在门外的单烈两人,悄然跟随在后。 林菀忐忑等待许久,见管事取了账目返回,不见异色。她这才放下心来。待她这边核对完成,走出门去,见单烈两人仍在门外,又大大松了口气。 待出了侯府走出甚远,林菀才问前方驾车的两人:“二位是否成事?” 单烈拱手道:“成了!多谢林娘子!” 林菀拍了拍胸脯,总算安了心。 马车一路向西,返回云栖苑。经过郊外那片树林时,林菀忽然发现,林中停着一辆御史台的马车。 她的马车亦停了下来。 林菀跃下马车,奔到林中,果然见那辆马车旁边的树后,站着宋湜。 “宋郎君是在担心我吗?”她上前笑问。 宋湜深深注视着她,“嗯”了一声。 林菀开心起来。她回头四顾,见周围无人。而其他人都在远处望风。她不禁笑了:“宋郎君,感觉你我果然是在偷偷摸摸来往呢。” 宋湜眸色一暗,偏头道:“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渎玉 第61节 林菀又撇嘴:“那不然,还能怎样呢……算了,我不说就是。” 她伸出小指,轻轻勾起他的手指:“我今日是不是帮了你大忙?” 宋湜又回望她,认真道:“是。” “那你是不是得好好谢我?”林菀摇了摇他的手指。 宋湜顿了顿,俯首在她发顶轻轻一吻:“谢谢林娘子,宋某无以为报。” 第46章 巨震 忙归忙,你必须想我。 林菀愣住了。 完全没想到, 宋湜竟会这般主动。 也不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终于开了窍,愿意与她偷偷摸摸往来了? 微风拂过,黄卷的树叶簌簌飘落。斜阳穿透枝干, 落下一片暖意。宋湜立于树下, 衣袂随风轻扬, 俊逸如仙, 如松如鹤。他在这里,连初冬时节的树林都不再萧瑟。 林菀微微昂头, 看着眼前他的脸, 竟是出了神。 她轻轻勾唇。 心腔里, 一半是验证所想的满意,另一半,则觉得远远不够。 她故意撇嘴:“就这样谢么?宋郎君可真小气。” 宋湜竟又认真思量起来, 还问:“林娘子还想要什么?” “噗嗤,”林菀笑着勾手, “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宋湜依言而行,微微俯身。 趁他不注意, 她突然攀着他的肩, 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宋湜愕然望来,霎时停滞了呼吸。 林菀却顺势抱住他的脖颈, 把他推到树干上,软声道:“我还想要你。” 她此时声音, 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娇媚柔软。她温热的身躯倚着他, 淡香盈了满怀。只五个字, 却教宋湜浑身酥麻, 连耳根也一瞬涨红。 他不自在地瞥了眼旁边的马车:“光天化日,休得胡言。” 林菀噗嗤又笑:“天黑了就可以吗?”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想到某些黑暗中发生的事情。林菀白皙的脸颊肌肤透出绯红,显得粉扑扑的。她咬住唇,可怜巴巴地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 宋湜心神一荡,却又飞快克制住自己,无奈摇头:“不可以。” 林菀叹了口气。心知远处还有别人,以他这般端正守礼的脾性,绝不会当众说出格之言,做出格之事。 “行吧……”她想了想,又柔声问,“那……下次,你我何时才能再见,总可以说吧?” 宋湜垂眸思忖,半晌不语。 林菀又叹气:“我知道,你需得部署行动,去清平侯府暗中搜查证据。还得梳理过往策试作弊的考生。忙得不可开交。我在这时强求你抽空见我,实属为难你。” 她压下眸里失落,很快又笑道:“不过不要紧,待你忙完再说。” 她话语里的每个字,都如蜜糖一般敲击在宋湜心尖,教他听得魂不守舍。他天生面色平静,只在望着她的漆黑瞳仁里,酿着浓郁的炙热。 宋湜思量半晌,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郑重说道:“林娘子,我近日所为甚是凶险。一切结束之前,你我不宜相见。待尘埃落定之后,我定会好好给娘子一个交待。” 他一字一句,说得那般认真。 以林菀的世事洞明,一眼便能看出来,他是打算给她一个正式承诺。 然而并不是现在。 她直直瞧着他的眼睛,只听心脏乱跳如鹿撞一般。 周围一切仿佛都变成了空白。 他的眼睛是一片广袤深海,她整个人都坠了进去。 只听得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一般,只有一个字:“好。” 宋湜眉眼温柔化开,带上笑意。 从许久之前,她就觉得,他面无表情时固已俊美无双,但轻轻一笑时,那才叫一个天人之姿,倾国倾城。 林菀忽然发现,可能早在云栖苑门口初见他时,甚至在看到他的画像时,她就已经对这张脸动了心。 虽然现在还吃不上…… 但她可以等…… 林菀咽下喉中津液,艰难说道:“我可以等。”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总被他勾着。他说见就见,说不见就不见。自己岂非落了下风?就算不见,也要让他难受才是。 她早就发觉,过往无数次,只要对他娇声说话,他都拒绝不了。连最初他被误绑,还那般恼她时,都能依她所言。 由是,林菀抓住他的衣襟一扯,让他微微俯首,又凑到他耳旁柔声道:“忙归忙,你必须想我。”虽是命令,那声音却甜到了极致。 温热的气声钻进他耳里,宋湜当即喉头一滚。下一瞬,耳垂便被她轻轻咬住,吮吸了一口。刹那间,他瞳孔微张,浑身僵住。下腹涌出燥热,击中全身。 林菀惹出了乱子,却转身便走,提裙奔向官道上等待的马车。 宋湜回过神来时,只瞧见她如蝴蝶般轻灵远去的背影。他攥紧手,深深吁出一口气。 官道上的马车徐徐走远了。 他仍站在树下,微微躬身撑着树干,久久不动。 在返回云栖苑的马车上。 林菀并腿坐着,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褥垫不时发笑。 邹妙和张媪把她这幅样子瞧在眼里,不时对视,无奈摇头。邹妙先忍不住了,打趣道:“林阿姊和宋御史躲在树后半晌,都说了什么好事,让阿姊一想起来便笑呀?” “哎呀,以老身看,定然是如何对付岳侯的正事吧。”张媪附和道。今日去侯府的目的,先前也与她说过。张媪自然知晓,林舍人正借御史台之手对付岳侯。她早就深恶那厮,自是答应相助。 林菀察觉到她们的调笑,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却是用手挡住了泛红的脸颊。 —— 时近年底,云栖苑当年的各种账目皆要核对,明年的各项开支皆要预备,林菀越发忙碌得不可开交。 阿彧传来好消息,他被任命为尚书郎,要去尚书台任职了。姊弟俩想请林阿姊一聚,她也拖了好几日,才抽得空闲匆匆赶回永年巷。 甫一见林菀,邹彧还颇为忐忑:“许博士说,尚书台正好出了个空缺,许多人都盯着。他还是走了司徒府的门路,才将我荐过去了。机会千载难逢,让我定要珍惜。阿姊……我失言没进御史台,你可会看不起我?” 尚书台总领政务,下属六曹,掌管民生要事。能进尚书台,前途自然比御史台要好太多。 林菀与什么人都打过交道,见多了人心。何况阿彧只是想求上进,无可指责。她笑了笑,说道:“我昨日想吃汤饼,今日倒更想吃酥饼。想法瞬息万变,本是常事。难道要因我昨日承诺去吃汤饼,今日却没吃,就要看不起我么?” 她倒满一杯梅子浆,举杯笑道:“阿姊惟愿你平安顺遂,其他诸事,只要你欢喜就好。” 邹彧总算松了口气。他举起酒杯,定定望着林菀说道:“我定不负阿姊的期望。阿姊欢喜,亦是我平生所愿。”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邹妙悄悄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同情地望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 —— 白日的忙碌占满林菀的心神,教她无暇他顾。 到了夜里躺在榻上时,想念便铺天盖地涌上她的心头。 林菀本以为,自己对宋湜不过是心生好奇,贪图美色,调笑几句,不会有多放在心上。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想他”这股心绪在心中愈酿愈浓。 一再辗转反侧,她不知多少次地嘟囔道:“就连一面都不能见么?” 如此抱怨着,她只能抱着被子,在脑海里一点点回忆与他相处的片段,由此渐渐入睡。 日子就这般悄然流逝。 一个多月后,时近年关。 平静的梁城忽然爆出一个惊天巨响! 御史台治书御史宋湜,令人搬了一箱共三十八卷简册,摆在南宫大殿门外,弹劾清平侯岳怀之为首的一干官员。 十年前,岳怀之暗中行贿御史台吏员,通过篡改兰台典籍进行作弊,取得了经科第五名,从而留京任职。 后来,岳怀之攀附长公主,得到重用。以他为首的一众官员,竟把篡改典籍从而操弄策试成绩,打造成了源源不绝的敛财套路! 他将策试成绩决定的官职明码标价,由人贿买,赚取大量钱财,用以占田修苑,豪奢无度! 满满一箱简册,详陈众人如何经年操弄策试、卖官鬻爵、占田违制……证据详实到具体名单、数额和涉及官职! 来往官吏皆可自由翻阅! 这些年来,清平侯府暗中行事,只由持荐信者进门。故而他们愈发猖獗,外面都一无所知! 今朝大白于天下,一时间朝野震动! 消息迅速传遍梁城,甚至传到了各州郡县! 所有一辈子都在苦苦准备策试的士人,无不愤慨! 连长年累月躲在宫里养病,平时只会作画写字的皇帝,都出乎意料地召了长公主入宫商谈。 据说,皇帝还把长公主责备了一番。 今日,长公主殿下来云栖苑时,再不见原来的和蔼面色。她沉着脸快步进入主院,后又召见了绣衣直指张砺。两人闭门商谈,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林菀和苑中其他仆妇,自是伺候在外面,一刻也不敢离开。 这个惊天的消息,她也早就听说了。 之前在帮宋湜时,她就想过会引起什么后果。但当它真正发生时,她还是始料未及,会波及得如此广泛。 听说,皇帝亲自过目了那箱简册,已将岳怀之等一干首犯,投入了台狱。 此刻寒冬萧瑟,云栖湖面已经结了冰。 林菀站在院外,怔怔看着冰面。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因为职责所在,不能离开。她只能不停跺着脚,搓着手,哈着热气保暖,盼着张直指早些出来。 渎玉 第62节 终于,又过了半个时辰,张砺阴沉着脸步出院门。 林菀笑吟吟地迎上去:“下官送张直指出苑。” 张砺匆匆“嗯”了一声,阔步向外走去。 待林菀送走了张砺,返回主院门外时,见殿下身边的一名仆妇正在那里张望,一见她回来,便上前道:“阿菀,殿下唤你进去。” “好,“林菀匆匆进院,来到殿下常在的水榭里。 她当即伏跪在地:“殿下召奴婢何事?” “阿菀呀,”长公主对她说话,倒是和颜悦色,“你先前荐过宋易。那你可了解,他那堂兄宋湜?” 第47章 再见 宋郎君想与我偷情么? 扑通。 红鲤跃出湖面尚未结冰的一隙, 又沉入水底。 扑通扑通扑通…… 林菀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冰湖吹来凉风,微微刺痛脸颊。而她的后背,却几欲淌下汗珠。 若尚在岳怀之被弹劾前,她还敢告诉殿下, 自己正跟宋湜来往。 但眼下, 她自会察言观色。 殿下从皇宫回来后, 脸色很不好看。周围仆妇无一笑颜。此刻, 她说什么都不敢坦白,自己与宋湜相熟啊。 林菀在脑海中飞快斟酌, 应道:“之前与宋易闲聊时, 听他提过, 宋湜为官清正,备受赞誉。” 长公主斜倚榻上,嗤笑一声:“确实, 不仅年少成名,眼下风头亦盛。御史中丞提请致仕, 要把位置让给宋湜。许司徒力荐他重新教导太子。陛下都准了,擢升他为御史中丞,兼太子少师。年纪轻轻, 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林菀微微睁大眼。 也就是说, 宋湜这次弹劾,不仅扳倒岳怀之及一干长公主麾下官员, 更让清党大大长了脸面。 所以,此刻殿下的语气很不高兴。 “这次, 连本宫都保不了怀之了。” 林菀蹙起眉。 听口气, 殿下对岳怀之要坐牢的事, 还感到很遗憾? 殿下对那厮未免用情太深了吧! 过去为免惹殿下不高兴, 她都说得委婉至极。 但事已至此,她无论如何都想直言一次。 林菀伏拜在地,柔声说道:“殿下,请容奴婢斗胆一言。” 长公主转眸看她:“说。” 林菀踌躇片刻,鼓足勇气说道:“岳侯营私舞弊,卖官受贿,已证据确凿,可见他并非良人。还请殿下切勿再为他忧心。才貌双全的郎君,天底下多得是,奴婢再为殿下尽心寻觅便是。” 头顶传来的却是沉默。 林菀捏紧双手,攥住掌心的一片冷汗。 半晌,长公主轻轻笑了:“还是阿菀有心,时刻记挂本宫。” 林菀暗地松了口气。 头顶那道雍容声音继续道:“记得往年有一次,清党上书弹劾本宫秽乱宫闱。陛下也召本宫觐见。出门前,你给本宫梳起高髻,露出额角,说陛下见到本宫额角伤疤,就不会说重话了。果然,他只让本宫收敛些,好教他耳旁清静。” 长公主抬起玉葱般的纤指,轻抚额角的月牙疤痕。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殿下身边的侍婢。 殿下竟然至今记得这种小事。 林菀心头一暖,仍伏拜说道:“能为殿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所以这次进宫,本宫又想起你的话,梳了同样的发髻。陛下到底没忍心说重话,只叹我糊涂,枉信歹人。”长公主叹了口气,微微躬身,凑近跪在榻边的林菀,伸手抚住她的脸颊,“阿菀,多亏有你。” 至此,林菀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她温顺抬脸,任长公主的指尖轻轻抚过。妇人的明艳面容映入眼帘,柳眉朱唇,发髻高耸,簪着华贵的金花步摇。 此刻,长公主轻轻蹙眉,面露疑惑:“但说起怀之罪证确凿……方才张砺也百思不得其解,宋湜怎会知晓得那般详细?莫非他在清平侯府里安插了内应?阿菀,依你之见,此当何解?” 话音一落,林菀刚放下的心又骤然提起! 那个暗中帮宋湜拿到证据的人,就是她。 然而此刻,她的脸被殿下轻轻托着。两人四目相对,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摆在殿下眼前! 尽管她无比紧张,她仍竭尽平生所有的伪装能力,在脸上露出疑惑神色:“奴婢,也想不通。” 林菀的杏眸清澈透亮,盛满了真诚。 长公主细细打量着,温柔一笑,又问:“怀之脾性急躁,往日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他受审,你高兴么?” 当然高兴! 她得知消息的那天,和邹妙、张媪她们一起吃饭,都多吃了整整一碗! 但林菀迅速反应过来:殿下是不是怀疑,她为了报复岳怀之,当了宋湜的内应?她若坦白很高兴,岂非让殿下加深怀疑? 背后冷汗又起。 之前,她和岳怀之吵得再不体面,殿下仍能一笑置之。但如果因私下矛盾就联合清党,定会被殿下深恶痛绝! 可是,若回答不高兴……显然又在撒谎,亦会被殿下看穿。 林菀悄然捏手,飞快思虑。 很快,她认真应道:“往昔奴婢知晓岳侯欺瞒殿下时,深感痛心,这种伪君子竟敢辜负殿下深情。奴婢不敢欺瞒殿下,岳侯入狱,奴婢确实高兴。只因为他再没机会接近殿下,而殿下亦能再觅良人。仅此而已,还请殿下明鉴。” 长公主审视着林菀坦然的表情。 良久,她唇边勾起笑意,轻轻搓了搓林菀的脸颊:“本宫就知道,阿菀最为贴心。” 林菀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再次放下来了。 然而她的面庞上,却露出了一个乖巧甜美的笑容:“多谢殿下夸奖。” 妇人收回手,重新倚回木榻:“你一向伶俐,又对本宫忠心。但往日你到底年轻,本宫便将你放在云栖苑历练两年。眼下,该交给你一些更重要的差事了。” 林菀心中咯噔一响。 在云栖苑当管事就挺好的!油水又足!还远在城郊,只要殿下不来,平日都是她说了算!虽然忙,但总能等到假期!只怕更重要的差事,便没有如此享福了…… 尽管满心忐忑,但她眼中仍浮起满满期待,笑问:“殿下要交给奴婢什么差事?” 长公主微微一笑:“你先安排妥当之人接管云栖苑,静待本宫安排。” “是,”林菀甜笑着行礼,“无论殿下让奴婢做甚,都是奴婢的福气。” —— 之后的日子里,林菀很快听到城中传来消息:岳怀之被判流徙北雍。 那是西北苦寒之地。 林菀闻讯时,正在写交接职务的简书。 她当即捏紧笔,咬牙暗恼。那厮是当年害死兄长的元凶之一,只因他屡屡假借旁人之手作恶,终究没能判成死刑,到底是便宜他了。 这时,邹妙又跑进值房里,来到身旁小声说道:“阿姊,宋御史又派人传消息来了。两日后申时,梁城渡见。” 林菀眼中一亮,当即浅笑:“知道了。” 邹妙见状打趣道:“阿姊许久未跟宋御史见面了,果然是想念得紧了。” 林菀又拍她胳膊:“胡说什么呢!” 邹妙灵巧往后一闪,笑得开怀。不过很快,她脸上又浮起忧色,低声说道:“殿下麾下许多官员暗中串通岳怀之,这次被牵连的人不少。如今殿下定然不太喜欢宋御史。阿姊暗中与他往来,若被殿下知晓,只怕会被斥责。” 林菀叹道:“清除贪官恶吏本是好事,不该责难宋御史。殿下一时失察,日后明白过来就好了。万一殿下实在不喜欢他,我自当与他断了便是。本来就没想与他长久。” 邹妙闻言眼中一亮,轻轻点头:“若论长久,还得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才能长久。”她吁出一口气,暗暗想到:看来某些人,还是有希望的。 —— 无论如何,眼下林菀一想起要见宋湜,心中仍是雀跃不已。 两日后,她早早就安排好了公务,下值出苑。如今为了更加谨慎,她只让车夫送到永年巷。然后她回了一趟家,待了半晌,又才独自出门去往城外渡口。 一到渡口外,寒衣节时见过的楼船小厮突然出现,恭敬施礼:“林娘子,请随我来。” 林菀心下了然,跟随他登上停泊在码头的楼船。 上到三楼雅室,小厮推开门便自行退下了。 她一眼瞧见,窗边案席旁端坐一人,正是宋湜。 他转头望着她,眸含浅浅笑意。 似乎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可林菀却觉得有半辈子那般漫长。 她当即疾步进门,扑到了宋湜身上。他被扑得往后一倒,却仍稳稳接住了她。再顺手一带,林菀便坐到了他的怀里,双手揽住他的脖颈。 楼船徐徐启航,行驶到梁水中央,开始调转船头。 林菀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外面,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青津渡。”宋湜应道。 林菀目露疑惑。 除开清明和寒衣节,她从未去过那里。那是通往关外的路口。 她转眸一想,噗嗤一笑:“宋郎君是想与我偷情么?” 宋湜耳根瞬间红了:“休要胡说。” 渎玉 第63节 可林菀偏喜欢看他羞臊的模样。 她转头环顾,雅室里只有他们两人,门虽开着,外面却无人经过。 她便笑道:“现在旁边又没人了,我说些胡话又没甚么要紧。你若没有否认,我便当你是承认了。” 宋湜抬起眼眸,深深注视着她。漆黑的瞳眸里,清晰倒映着她的面容,仿佛化作一汪深海,要将她包裹其中。他轻轻抿着嘴,喉头微动。林菀与他对视,被他看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连她这般厚脸皮的人,都害羞地躲开了他的注视:“你做什么一直看我,又不说话。” 宋湜温柔说道:“许久没看到你,怎样看都不够。” 他的声音清澈如玉,盛满柔情。 林菀讶然睁大眼,不敢相信许久未见,他竟然会说起情话来了。 偏就是一句普通情话,便让她心脏跳得如擂鼓一般。 “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宋湜么?”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肺腑之言而已。”宋湜认真回应道。 他并未刻意说什么情话,只是坦诚相待而已。 这样的他近在咫尺,教她如何忍得住……他说话时,她便一直盯着他的唇瓣……想亲…… 满脑子都是想亲他…… 林菀不再等待,揽紧他脖颈,将身子贴紧他。 第48章 咬痕 要宋郎抱嘛。 眼看林菀就要亲到宋湜的嘴唇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脸却被一只手挡住。他的手很大, 五指张开,就能把她整张脸盖住。 “唔……”她被那只手往后一摁,只能呜咽一声。 林菀飞快拉下他的手,不满地瞪他:“为甚拦我!” 宋湜却望着她温声道:“林娘子,敦伦燕好之事,需得先定名分再行。” 林菀震惊了,半晌才回神:“不需要吧……” 宋湜却叹气:“我万分珍视娘子,不该唐突于你。” 从最初妄想触碰她, 到眼下抱她在怀, 再一步步放纵下去, 他当真会控制不了自己。身体欲念虽想与她更加亲密,可理智告诉他, 绝不该是现在。在与她定下名分之前, 还有太多事要解决。 但在林菀的理解里:“你想要名分啊……” 她也有点犹豫:“我现在确实给不了名分……就不能先燕好,再定名分么?”只是想亲一口他的嘴,怎讲究这么多! 宋湜眼里闪过一抹黯然:“有些话, 需说在前面。” 林菀舔了舔唇瓣:“什么话?” “等娘子见过一人后, 我再说。”宋湜依旧耐心。 林菀只当是要她先见家中长辈……她可万万没想过那般长远……也许,宋湜出身清流名门,家中应有许多规矩吧……她沮丧叹气,想吃到他,且有漫漫长路要走啊。 但她就不信了,先前他都步步退让,在她面前,他还能一直守礼下去不成? 林菀嫣然一笑, 偏头靠到他胸前:“那便依你。” 此刻,宋湜依然端坐于地。林菀依偎在他怀中。两人临窗相拥,抬眼便能看到窗外河水。冬日河风比陆上更为湿冷。林菀把手举到他面前,软声道:“方才我一路走来,受了凉风,手都冻红了。你看呀。” 她的手指果然有些红。 宋湜顿时心疼,立刻将她的手托在掌心。纤指轻搭在他掌侧,擦过膏脂的手,触之柔滑,肌肤泛凉,但指腹和掌上都有硬茧。他轻轻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暖些了吗?” 林菀在他怀里躺得惬意,反手捉住他的右手,叠在一起比较起来。他的手指比她的长许多,指节也粗很多,没擦过手膏,摸着干燥粗糙。指侧和腕侧都磨出了厚茧。 她用指甲轻轻抠着这些茧:“你一定抄过很多书。” “嗯,”宋湜任她牵手把玩。见她还调皮地与他指间交缠,心跳愈发快了。 林菀用左手与他的手交缠还不够,还用右手食指轻轻戳他小臂,再戳到上臂,再到肩背,指尖所触之处,皆是分外硬实。 她疑惑问道:“写字会让手臂肌肉这么硬么?” 宋湜摇头,温声道:“手臂有力,皆因常年练习射艺。” “原来如此,”林菀收回手,两只手一前一后,把他的右手包裹住。 唉,终于能肆意摸了,却仍隔着衣裳,不知何时才能看到衣服下面的样子啊。 宋湜突然问道:“林娘子的手都做过什么?” 林菀撇了撇嘴:“还叫林娘子,多生分呢。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兰台宋郎,我都不曾叫得这般亲切。人家也要唤你宋郎。” “那,我便唤你阿菀如何?”宋湜轻声问道。 林菀勾起唇角,竖起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戳,又才慢悠悠说道:“我的手,帮阿母揉过面,数过钱,烧过火,劈过柴。后来进府里扫过地,洗过碗。再后来,为殿下梳过髻。” 宋湜眸中含笑,安静地听她念叨,依然任她把玩着手。 “再再后来呢,管过账,摆过算筹,拿过郎君画像……一个月拿十几幅呢,挑选品貌上佳者见面……这不就见到宋郎了呀。” 宋湜眸色一瞬黯淡:“阿菀喜欢好看的郎君。” 林菀当即接话:“那当然了。” “宋某若无这副皮囊,便难得阿菀青眼。若改日遇到容颜更甚者,阿菀便会更喜欢他,对吗?”宋湜的声音也凉了些。 这个问题嘛,林菀一时也难以确定啊。 她对宋湜本就是见色起意,她也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对别人见色起意啊。于是,她犹豫起来该怎么回答…… 宋湜眼中笑意没了:“阿菀,下去坐。” 林菀敏锐察觉到他声音里的不悦,当即反应过来!她连忙靠紧他胸膛,抽手环抱住他的腰:“不不不,阿菀最喜欢宋郎呀!” “最会巧言令色,下去。”宋湜声音淡漠下来。 林菀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不下去,要宋郎抱我。” “不。” “要抱。” 宋湜沉默。 “要宋郎抱嘛。”反正她不放手。 宋湜终究还是服软了,冷脸任她搂着。 半晌听他没再拒绝,林菀高兴地说道:“宋郎最好了。” “阿菀不好。”宋湜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至郊野,比起寒衣节时,河岸田野皆已枯黄,满眼萧瑟。 林菀听得不满意了。她抱着他的腰,扭了扭身子:“不行,要说阿菀最好。” 宋湜却仍然沉默。 啊啊啊! 林菀顿时更加不满了。她嘟囔道:“就要说。” 半晌,宋湜只应了一个字:“不。” 好啊,他竟然还是个执拗脾气! 林菀很生气。 她微微抬身,眼眶霎时湿润,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宋郎好小气。” 宋湜将她这幅样子瞧在眼里,眼睫微颤,终是无奈道:“阿菀最好。”连声音也稍稍恢复了原本的温柔。 林菀这才心满意足地倚在他胸前,揪住他衣襟暗戳戳地笑。 她得忍住尖叫,不要露馅才好。 欺负宋郎果然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但她偏要得寸进尺:“我这般聪明伶俐,机智果敢,怎一个好字能说尽。要听宋郎继续夸我嘛。” 她扭了扭身子,宋湜只觉下腹瞬间窜出一股火来。他蹙起眉,既觉煎熬,又舍不得放手,让这满怀温香离开。 林菀突然想到:“宋郎字写得好,便把夸我的话写下来……唔,不少于五百字,需得句句赞美……一炷香内写完!可好?” 她越说越兴奋,径直起身去到旁边格架,寻起笔墨帛书。 宋湜松了口气,无奈看了眼身下。 林菀兴致勃勃地找来笔墨帛书,一一摆好,又在他身边研起墨。宋湜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落笔,写得行云流水。 “这么快!”林菀目露惊喜,忙凑近看帛书上的字迹。 果然字如其人,遒劲挺拔,清雅俊秀,蕴藏筋骨。至于内容么……她缓缓念叨:“紫菀赋……惟斯紫菀,野泽是生。不择沃瘠……” 看来他在以紫菀为题写赋。不愧是四科榜首,简直出口成章。看字词,应该也是赞美…… “呃,这字念什么?”她指着接下来的字问道。 宋湜接着念道:“爰茂爰荣。风摧益劲,霜浥尤菁。晔晔芳华,灼灼如霞。” “哦,”林菀硬着头皮继续念道,“秋水为瞳,澹澹其漪。顾生明月,滟潋波横。流云作髾,委雾垂纶。风回素缕,光动芳尘……” 噗,这几句勉强看懂了!开始写人了,在夸她的眼睛和发髾嘛! 再往下念…… “清商在喉,泉漱琼琚。乍莺出谷,时凤栖梧……这是在夸我的声音吗?” “嗯。” 林菀噗嗤一笑,他果然依言把她处处夸了个遍。待到宋湜终于停笔,她拿起帛书,笑眼弯弯地反复看了起来。 宋湜目露期待地望着她,却见她什么都没说,只将帛书重新放下,笑道:“宋郎在后头注释一些我能看懂的吧。不如,我念一个字,你便写一个字。” 看来她不甚满意,宋湜眸中浮起微微失落,但仍依言提笔,温声应下:“好。” 渎玉 第64节 林菀凑到他身侧,趴在他肩头,在他耳旁说道:“就写……阿菀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娘子。” 她带着淡香的吐息拂过后颈,宋湜闭上眼,强行抑制住浑身惊起的颤栗。半晌,他才抬笔逐字写下。 林菀却玩心大起,直起身子,轻轻掀开他的衣领,一口咬在他侧颈上。宋湜的手当即一抖,笔尖亦是一颤。幸亏他的手极稳,笔下字迹才没有变形。 “阿菀……”他侧首轻声斥道,“别胡闹。” 林菀咬住不放。宋湜再次闭眸深吸一口气,已无法落笔。半晌她才松口,想了想,继续道:“接着写……宋湜倾慕阿菀,日思夜想,梦里也想。” 宋湜刚松了口气,却听她所言,脑子嗡地一声,耳廓瞬间通红。 她说梦里也想…… 却不知在他的梦里,她是如何模样。 他暗暗捏紧袖口,更加坚定了要克制守礼的决心,继续落笔。 林菀瞧着他侧颈上一道清晰的齿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感受凹凸不平的触感。只要放回他的衣领,那齿印便露出一半在外,衣领也遮不住。 她尚觉不满足。 今日他非要守礼,那她便非要在他颈上留些印记。由是,她再次掀开他后领,上前在那齿印中间轻轻一吮。 “嘶……”宋湜昂头倒吸一口气,终是再也稳不住笔。正逢最后一个想字即将写完,笔尖在心上最后一点,划出了长长一道。 随后,整支笔便落在案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宋湜犹如身置蒸笼,里外备受煎熬。他倏尔捏紧手,暗含恼意地唤道:“阿菀!” 林菀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看着他侧颈衣领边,若隐若现的齿印,还有齿印圈住的一团红痕。仿佛原本清透的无暇白玉,被强行染上了浊色。 她倚着书案,托起腮帮,意犹未尽地遗憾回应:“宋郎,衣领都遮不住我咬的痕迹,你改日上值可怎么办呀?” 第49章 争论 他坚持要名分…… 宋湜闻言抬手, 抚过颈边齿印,又转眸睨她。 他目光里满是无奈。对于她的肆无忌惮, 他好像并无太多办法。 除了无奈,还有更多隐忍。 她总能轻而易举,挑得他气息翻涌。此刻他的心绪,远不似面色这般平静,需得耗费更多气力,才能克制下来。 谁叫他从一开始,就对她的明媚灵动无法抗拒。 宋湜叹了口气,俯身在她鬓边轻轻一吻, 温声道:“阿菀, 收敛些。” 他还能坐得住……林菀意兴阑珊地撇嘴, 拿起案上帛书,懒懒往他怀里躺。宋湜只好又将她圈在怀里, 见她捧着帛书反复看, 不时噗嗤轻笑。他微微俯首,将鼻尖埋在她发髻旁边,贪婪嗅闻。 片刻, 林菀指着最后那个写飘的想字, 自顾笑个不停:“这算不算是,宋郎写过最不端正的字了?” 宋湜嗅着她发间淡香,瞥了眼那个不端正的“想”,没有应声,却把她圈得更紧了。 察觉到他收紧的拥抱,林菀咬住唇瓣,绞了绞双腿。 真难熬啊……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哦,要名分…… 真烦恼啊, 她是不是应该正式考虑一下,该怎么让他有名分呢…… 林菀放下帛书,躺在他怀里,看向窗外出神。 此刻日头偏西,天上滚滚白云一侧被日光映成橘红,一侧仍白得肃冷。船桨拍浪,白云仿佛也在跟船移动。看了半晌,白云也给不出答案来。 这时,只听雅室木墙被“咚咚”敲响。林菀一个激灵,立马直起身来。私下在他面前如何放肆都行,若有外人,她还是会害羞啊。 两人同时回头,见门口空无一人。但小厮的声音在墙外响起:“禀郎君,晚膳已备好。” “端来,”宋湜道。 “是,”墙外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 肯定被看见了,她躺在宋湜怀里……哎呀,方才应该去关门的。 林菀轻咳一声,摸了摸烫红的脸,又凑到窗边,让河上冷风吹凉脸上的燥热。 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河面,她忽然双眼一眯。 河岸边的官道上,有两人正在缓缓前行。前面那人穿着粗布麻衣,手戴镣铐,显然是个在押犯人。后面那人……看衣服,应是京兆府吏。再仔细分辨,那犯人分明是岳怀之! 林菀噌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岸上。可惜还是有些远,只能勉强认出是岳怀之,没法走到近处,好好瞧瞧这厮如今的田地! 盯了片刻,她回头指着河岸问道:“宋郎你看,那是岳怀之吗?” 宋湜抬眸看了一眼:“不错。” “还真是!”林菀忙又趴到窗边,继续朝河岸观望。 背后传来宋湜的声音:“今日岳怀之启程被押往北雍,会路过青津渡。” 林菀瞬间明白过来:“所以你今日约我来青津渡,是想让我看看岳怀之的下场?” 宋湜顿了顿,又道:“我猜阿菀想看。” “我可太想看了!”林菀捏紧窗楹,盯着远处河岸,心中涌出阵阵痛快。她忽又意识到:“船行比他们的脚程快,一会儿到了青津渡,我岂非可以下船在渡口等着他们?” “嗯。”宋湜应道。 “这可正遂我意!”林菀指尖敲打着窗楹,翘首看向外面,估算离渡口还有多远,只觉船行实在太慢! 再回头时,发现不知何时,小厮已在案上摆满饭菜和糕点。 “呀!”林菀一眼就瞧见了一碟梅花糕,“这是太学门外的那家梅花糕吗?” 小厮摆好最后一碗蒸肉,恭敬应道:“是。郎君知道今日娘子要来,特意嘱咐小人去买的。还有这些菜肴,郎君说虽不知娘子爱吃什么,但娘子偏爱酸甜口味,便让厨子做了这些。林娘子慢用。”说罢,他颔首行了一礼,退出门外。 林菀转眸看向宋湜,只见他握拳掩唇轻咳一声,不自在地看向窗外。 她弯眼笑起来,见小厮在外面走远了,便去关了门,转身又拎裙跑到宋湜身边,搂住他脖颈甜甜说道:“谢谢宋郎。” “快吃吧。”宋湜眼梢浮出一抹笑意,回应一如既往温柔。 不过,这时林菀已没了心思继续温存。她回身坐好,拿起梅花糕,又趴到窗外观望。此刻楼船已航行到了前面,把岸上两人甩出了一大截。很快,河岸边的林木就遮住了他们的身影,再看不清了。 林菀这才回身,专心吃着梅花糕。待她兴致勃勃地吃完两个,再拿第三个时,才发现宋湜一直在旁静静看她吃,自己却一口没吃。 她停住动作,不解问道:“宋郎为何只看我吃?” 宋湜微笑:“喜欢看。” 林菀唇角勾起,干脆拿起一块梅花糕,凑近倚到他身侧,送到他唇边:“你也吃嘛。” 宋湜乖乖咬了一口。她才心满意足地把梅花糕塞进他手里,回身又去吃别的了。在她身后,宋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 终于航行到了青津渡,林菀便迫不及待地等在一楼。只待楼船靠岸,她便能第一时间上岸。 早先她已跟宋湜说过,她自己上岸瞧瞧就行,他不必同行,也免得被人瞧见他们在一起。宋湜应下来了。但等到楼船停靠码头,林菀上了岸,走上渡口台阶往官道上去时,她还是发现,身后远远跟着两名船工。想来是奉宋湜之命,在后面护着她的安危。 林菀心头一暖,更安心了些。 来到官道,她左右一瞧。这时节的青津渡外,已不像寒衣节时那般人头攒动了。但沿着这条山坳下的官道一直往西,就通往关外北雍。还是有不少行商往来经过。道边也有些食肆摊子供路人歇脚,卖些吃食。 林菀走到一棵不显眼的树下,倚着树干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官道尽头,那两人缓缓走来的身影。 很快,他们来到近前。府吏瞧见道边布棚摊位,说道:“走了大半天,我也饿了,歇会儿。你,去那边树下蹲着!”他挑了张案席坐下,唤道:“伙计!来碗素汤饼!” “好嘞!”摊位伙计应道。 岳怀之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摊位旁边的树旁蹲了下去,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巴巴的烧饼,满脸嫌弃地嚼起来。他咬一口干饼,嚼了几十口,还是难咽下喉。他作势想吐,又犹豫起来,终是艰难吞了下去。 这时,他面前的光线被挡住,一道影子落在他身上。 岳怀之抬起头,因为来者背着光,面容暗沉,他眯眼看了片刻,终于认出了对方,不禁冷笑:“原来是故人啊。” 林菀垂眸瞧着他。 此刻的岳怀之头发干枯,简单挽了一个发髻,用麻布条绑着。身上穿着麻布囚衣,脚上一双布鞋,已然沾满了灰。虽然仍是那张英俊的脸,但眼里再无往昔的意气风发。手里拿着咬了几口的干饼,也与往日的锦衣玉食天差地别。 岳怀之不屑偏头:“林舍人专程跑到这里来,看我的下场么?” 林菀却突然问道:“岳怀之,你认得林茁吗?” “什么林茁?”他眸中闪过茫然,旋即又嗤,“也姓林,难道是你家亲戚?” “他是一名兰台守吏。”林菀平静说道。 岳怀之偏头回忆了半晌,仍道:“不记得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菀看着他,“你真可悲。” 岳怀之顿时炸开!他抬起手上镣铐指着她骂道:“林菀,你无不无聊!专程跑到这儿,就为落井下石讽刺我一句!你它娘才可悲!” 林菀转身走远。 旁边摊子上的府吏瞥了眼她,没说话,继续吃起汤饼。 这种事,见太多了。 岳怀之愤愤靠回树干,又纳闷地开始回想。 突然,他一个激灵,喃喃说道:“兰台守吏……还是十年前,那人说,为了我的成绩,弄死了一个兰台守吏……难道就是那个兰台守吏?” 他忽然想起,殿前受封那日的早晨。 他去得早,匆匆走过御街。经过御史台门前时,见一个小娘子,一直拦着进府的人问话。旁边路人切切私语:听说前段日子,兰台半夜死了个守吏,她就是那人的妹妹,跑来闹事呢! 他赶紧加快步伐,朝宫门走去。 电光石火间,岳怀之想起了一切! 他朝着远去的林菀大喊:“十年前,去御史台门口闹事的人就是你吧!怪不得你要报复我!” 林菀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岳怀之竟大笑起来:“真是天真!弄死林茁的又不是我!” 旁边摊子上的府吏把筷子往案上重重一拍,喝道:“安静点!” 渎玉 第65节 岳怀之长吁一口气,昂头靠回了树干。 远处,林菀再次迈开脚步。沿官道走一段路,再拐个弯来到渡口,下台阶上到码头,重新回到船上。 她重重舒了口气。 跟这厮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回,如今在近前看到他的下场,最大的感受,竟然是觉得他可悲。 罢了罢了!终于把这厮送走了! 她提起裙摆,轻快地登上楼梯,回到三楼雅室。 宋湜依然坐在案边,一见她便弯眼问道:“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菀重重点头,坐到他身边,简单说了一遍见到那厮的过程,最后亦是轻轻叹息。 楼船徐徐启航。 宋湜偏头看向窗外后退的河岸,缓缓说道:“十多年前,我们是太学同窗。最开始,我只是觉得,岳怀之最多有些爱慕虚荣,并不是个坏人。他那时,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做了诸多恶事。”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策试结束,他出任尚书台令史。我们就没来往了。再后来,又听说他攀附了长公主,逐渐飞黄腾达了。” “嗯,”林菀点头,回想起来,“最初他跟我们这些,殿下身边侍婢说话,也挺有礼的。” 宋湜回头望着林菀的眼睛:“他并非朝夕之间,就变成了现在的岳侯。多年来,他为非作歹,日益跋扈。但若在最初犯错时就被管束,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林菀缓缓点头。 忽然,她双眼一眯。 以她的处世精明,当即察觉到,宋湜突然说这种话,定有弦外之音。 她索性直接问道:“宋郎想说什么?” 宋湜垂下眼眸,迟疑了片刻,又抬眸注视着她,认真说道:“岳怀之舞弊受贿,占田造园等种种恶事,是长公主长期纵容的结果。” 林菀抿了抿唇。少倾,她解释道:“殿下说她枉信歹人,以后定会警醒。” 宋湜摇头,耐心说道:“阿菀,那厮所作所为,长公主全部知道。岳怀之充其量,只是个为她敛财的工具。他为得到长公主重用,逐渐深陷泥沼,直到再也无法回头。阿菀,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 林菀的心咯噔一响。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湜。 半晌,她问道:“宋郎今日专程带我来看岳怀之的下场,原来是等在这里,为了对我说这些话。” 她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窗外:“难道你对我毫无信任?我不会变成岳怀之。” 宋湜沉默下来。 须臾,他继续说道:“没人能从一开始,就会预料到自己将变成何等模样。连当年的河间郡主姜嬿,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成为现在的长公主。” “六王之乱时,她和陛下只是郡王之后。王府被灭时,她带着陛下逃难。那时她只不过是个一心活下去的少女。而现在,她已被权力和贪欲彻底改变了。” 林菀静静听着,一直听到这儿,她猛然回头:“我差点忘了,宋郎对殿下一直抱有偏见。殿下是个很和蔼的人,她从没对我发过脾气。她欣赏我,提拔我。如果没有她,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施展身手。” “我明白,”宋湜扶住林菀的肩膀,继续认真说道,“但她用度豪奢,皆取之于民。你掌管云栖苑,应该知道那座九曲石阵,原料采自梁城百里外的石山,千名工匠攀岩凿石,装船运到云栖湖边,垒成那座石阵,却只供她偶尔享乐。云栖苑占地万亩,圈占整座云栖湖,严禁百姓渔泽……” “云栖苑只是陛下对她的赏赐!”没等他说完,林菀便打断,“难道长公主结束了六王之乱,不值得获赐一座林苑吗?我只是个小小的管事,为何要去质疑主上的林苑?” 宋湜的目光愈发锐利起来:“但她的欲望没有尽头!她默许岳怀之卖官敛财。她的贪欲,在不断填进人命!她手下势力庞大,一旦陷入那张网,就会付出代价!” “证据呢?你不是查得很详尽吗?弹劾简册里只有岳怀之和那帮官员,没有牵扯到长公主啊?” “所以她很聪明!” 林菀再次深吸一口气,竭力平静心绪说道:“宋湜,你知道吗?就算殿下当真,些许私德有亏……天底下的人,都可以说她不好。但我不能说。她是我的恩人,她对我很好。” 宋湜黯然垂下眼眸:“好,我不说了。阿菀,我可以问你最后一句话么?” 林菀安静了片刻,道:“你问吧。” “你想过,有朝一日离开长公主府吗?” 林菀再次沉默。 许久,许久,她答道:“没想过。” 宋湜眼里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林菀淡淡说道:“宋郎,也许我们,还是只做朋友为好。” 宋湜瞳眸猛地一颤,双手狠狠捏紧了她的臂膀,却没有说话。 雅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着。 林菀偏头看着窗外,看外面的黄昏隐去,天色逐渐暗沉。她脑子里很乱,很乱。乱七八糟地闪过往昔画面……一直到刚才岳怀之在背后的那句话:“弄死林茁的又不是我!” 她骤然睁大眼。 林菀突然说道:“我记得,先前看兄长案件的卷宗,那个兰台内贼篡改典籍被阿兄撞见,将他打晕、灌酒、又拖到家门口营造假象。我阿兄身量跟你差不多。晕倒的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重。一个守吏如何把他从兰台拖出去,扔到家门口的呢?” 宋湜静静听她说着。 “我一直觉得,凶手不止他一个。那时我本以为,凶手还有当时的作弊考生。但是刚刚岳怀之说,不是他!”林菀转头朝宋湜说道,“我想找岳怀之问清楚,凶手到底还有谁!但他马上就要被流放出关了……” “好,”宋湜直接应道。他没有多说,起身朝门外走去。 很快,楼船掉头了,开往青津渡。 但是当楼船重新抵达渡口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入夜,四周黑黢黢的。哪里能找见岳怀之那两人的影子。 林菀和宋湜并肩站在官道边。她黯然恼道:“都怪我,刚刚听到的时候没有多想,当时就回头问该多好!” 宋湜镇定说道:“还好月色清亮,可以趁夜赶路。渡口附近应有客栈可以租马。不着急,我去看看。”他的话语永远平静,却总能让人安心。 果然,没过多久,宋湜便让船工去找回了一匹马来。他当即问她:“阿菀可骑过马?” “没骑过……”林菀犹豫摇头。 下一瞬,她便被宋湜抱着送上了马。他也当即翻身上马,坐在后面抱住了她。温和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无妨,我与你同去。” “驾!”宋湜扬起缰绳,催动骏马。 马背上下颠簸起来,林菀浑身一抖,连忙抓紧了马背。察觉到她的紧张,宋湜微微俯身,一手搂紧了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 林菀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刚刚还与他闹成那样,还说只与他做朋友的……眼下却被他抱得紧紧的。 她连忙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出脑外。 眼下,还是尽快追上岳怀之要紧。 第50章 心悦 我,心悦你。 马蹄飞驰, 夜间的山风拍在林菀脸上。她转头抬袖,感觉宋湜又将她搂紧了些, 用宽袖为她挡住凉风,让她整个后背陷入他的温热怀抱。 不那么冷了…… 她差点又要动摇了。 但此刻情状容不得她心猿意马。林菀抓紧马背,盯着前方道路。官道蜿蜒延伸,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河谷。月色清晖下,依稀可见远处山坳里,矗立着一座高大关隘。而关口下方官道旁,坐落着一些小院木房。 宋湜在后面说道:“以他们的脚程, 天黑前会入住关口前的驿站, 待到明日一早出关。” “嗯, ”林菀一路高悬的心放下了一些。 很快,他们疾驰到一座院落门前。墙上高悬的旗帜上, 写着一个硕大的“驿”。宋湜翻身下马, 又将林菀抱下来:“你在此稍等,我去叫门。” 他将马拴在树上,又去敲门。没多久, 里面有人开了门。只见宋湜与来者低声说了几句话, 回首朝她轻轻点头。林菀心下一振,连忙跑上前去。 开门者应是驿站小厮,他打着哈欠,掌着灯笼,在前带路。那盏小灯笼照亮方圆数尺,再远处的院落四周皆是黑漆漆一片。林菀不自觉靠近了宋湜,他顺势将她的手握住,偏头轻声道:“他说犯人锁在柴房里, 现在带我们去。” 林菀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片刻,他们来到院角一座小屋外。屋门半敞着,小厮“咦”了一声,打开门:“随我进去吧。” 他提灯在前,两人跟随在后。小屋堆满柴火,三人一进,顿显逼仄。忽然,小厮惊恐叫喊出声。林菀偏头看去,竟见昏黄灯光下,柴房里有一人斜躺在大片血泊里! 她惊惧地睁大眼。 灯光照在那人侧脸上,依稀可见他就是岳怀之!他胸口亦被鲜血染红,衣裳破开,竟是被利器穿胸而死!他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乍看之下,情状着实恐怖。 林菀赶紧偏头。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将她的头揽进他怀里。宋湜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别怕,我在。” 她被他揽着迅速后退。两人一退出柴房,小厮便慌慌张张跑出来,往驿站屋门奔去。 “那我们……”林菀看向宋湜。 “走,”他揽着她往院外走。 林菀看了眼身后,小厮已进门去唤人了,小院重新陷入黑暗。两人迅速出了院门。宋湜将她抱到马上,自己亦翻身上马,催马前行。 他们调转马头,沿原路返回飞奔起来。 林菀惊恐未定,颤声道:“他们会报官吗?” 宋湜摇头:“只会在驿站附近找个隐蔽树林,挖个坑把尸体埋了。” 她连忙追问:“会是押送他的京兆府吏做的吗?” “府吏将犯人送到流放地,拿着接受犯人的印契回来,能领酬劳。如今犯人在半路死了,他只能白跑一趟。” “不应该是府吏……那宋郎觉得是谁?” 宋湜沉吟片刻,道:“他死于贯胸利器。一击毙命,此等手法,应是熟手所为。胸前伤口扁窄,看起来像剑。所以凶手……应是常年佩剑之人。血迹鲜红未干,他死亡时间不久。凶手也许还在附近。” “什么?”她听得惊心。 他又沉静补充道:“不过现已惊动驿站中人,凶手不会现身了。” “常年佩剑的杀人熟手……宋郎心中可有推测?” 宋湜沉默得更久了。他终究答道:“绣衣使。” 林菀瞳孔震颤:“怎么会?” “岳怀之已经没用了。但他知道得太多,只能死。” 林菀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恐怖画面甩出脑海,努力平静下来:“但这只是推测吧。他过往太嚣张,得罪了很多人。如今他落魄了,也许,往昔仇人不想让他活下去。” 渎玉 第66节 “都有可能,”宋湜道。 林菀忙问:“府吏回梁城报告岳怀之中途被杀,官府可会调查凶手?” “官府不会为一个流放犯人耗费人手。古来有许多犯人死在流放路上,皆不了了之。”宋湜平静应道。 “那……你会查吗?”林菀迟疑问道。 “关于岳怀之,该查的都查过了。” 林菀沉默下来。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宋郎觉得是绣衣使杀了他?绣衣使为何杀他? 方才他说岳怀之没用了的时候,她就听懂了答案。 绣衣使只听皇命。 如今皇帝不管事,他们亦听命于长公主。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岳怀之最终的下场么…… 可是这一切毕竟都是猜测啊!岳怀之得罪的人那么多,很可能就是仇杀啊!难道仅凭一些莫名推测,就要怀疑殿下? 没问到当年凶手还有谁,固然遗憾。 但在阴暗柴房里骤然看到岳怀之的死状,更让她心惊! 林菀甩了甩头,脑子愈发混乱。她怔怔看着前路,默然不语。 明月高悬,繁星万点。夜色更深了,山风更冷了。 宋湜将她抱得更紧了,他的脸紧挨在她头顶。她却陷入了混乱思绪中,浑然不觉。 两人一路沉默,许久,再次返回青津渡口处。官道上,好几名船工、小厮、护卫都在往这边眺望。见二人安然返回,他们连忙迎上前来。 宋湜翻身下马,又将林菀抱下马来,示意船工去附近客栈还马。 旁边的人里还有单烈。他大大松了口气:“郎君回来就好。这么晚了,郎君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跟过去寻了。” 宋湜“嗯”了一声,牵着林菀的手下阶去往码头。 她仍在怔怔出神,浑然没听到旁边那些人都在说什么。走在码头上,宋湜又温声道:“我们先回梁城。但此时回去,城里也已宵禁。今夜你就在船上休息吧。四楼是卧房,你睡一间,我在隔壁。” 此刻他们已经登上了船。林菀恍然回神,对他说道:“你先上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宋湜顿了顿,终是应道:“好。” 林菀松开他的手,走到船头停下。她扶着栏杆,看向远处水面。 宋湜在旁看了一会儿,心知她此刻思绪很乱,需要静静梳理一番。他挥手示意旁边属下各自进舱,勿要打扰她,自己也转身进屋,上了楼。 林菀抱着双臂,静静眺望远处。楼船泊在原位,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潺潺河水倒映着细碎月光,两岸山峦黝黑一片。举目所见,皆是清冷寂寥之景。 回望过去,她进入长公主府里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来,她受到的恩情,照顾和提拔是实打实的。她会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感受。她所见到的殿下不是坏人。 而宋湜,与他相识满打满算才三个月。难道因为相识数月之人的一面之词,就要去怀疑承恩十年的主上? 他的话,又全是对的吗? 林菀眯起眼睛,寂寥的山河夜色空旷幽静,却并未让她的心旷达起来。河面冷风骤烈,吹得桅杆上收起的帆布哐哐作响。她抱着手浑身一抖。眼下冬夜站在河边,还是太冷了。 她甩了甩头,回身返回屋里。 刚进门,她便听见码头上传来脚步,有人踏上艞板,应是去客栈还马的船工回来了。那人一上船,便朗声道:“我回来了,咱走吧!” 船头甲板下的舱室冒出一人,应道:“终于完事儿了!可累死我了!”听起来是单烈的声音。 刚回来的船工收起艞板,叹了口气:“这个林娘子,真是来回折腾。” 夜色寂静,他们的声音清晰可闻。林菀刚好走上半层楼梯,她当即停步,侧首回望。 那两人在船头收拾。单烈又道:“可不是吗!要不是接近她有点用,我早就建议郎君快跑了!” 林菀猛地抓紧楼梯扶手。 船工稍稍压低声音:“老单,她到底是什么人呐?” 单烈道:“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一开始,我还觉得她肯定对郎君不利,让郎君快点搬家远离她。结果郎君说他自有分寸。呵呵。郎君果然英明,与她混熟了,倒省了不少事。哎,不聊了不聊了!赶紧挂帆吧!” 林菀心中霎时怒气翻涌。她当即下楼,步出屋门:“两位稍等,先莫启程。” 单烈回头见她突然出来,吓得脸色骤白,瞪大了眼:“林、林娘子,你不是上楼了吗?怎又下来了?” 林菀冷脸解下腰上钱袋,丢给单烈:“今日折腾了诸位,实在抱歉,一点心意权作补偿。你们也不必送我回城了。我就在渡口客栈将就一晚,明日我自己找车回城。” 说着,她走到船舷栏杆旁,又对船工说道:“劳烦搭一下艞板,我这就下船。” 单烈脸色巨变,忙道:“林娘子对不住,我说错话了!您是郎君贵客,可千万别下船。” “什么贵客,我跟他不过认识而已。”林菀寒声说罢,见他二人都不动,便闷头找到旁边的艞板,打开栏杆上的门,自行搭好艞板,提裙快步下了船。 这时,三人说话声惊动了下面船舱,船头甲板的楼梯口又探出一人,正是先前为林菀引路的小厮。他探头一看,见林菀下船了,顿时大惊,赶紧爬上甲板跑进屋,飞快上楼去了。 林菀疾步前行,穿过码头,来到河边台阶,匆匆拾级往上。刚走到最上面,后面便响起宋湜的声音:“阿菀!” 她走得更快了。 宋湜加快脚步,一把拉住她的手:“阿菀,他们都跟我说了。那些都是混账话,你莫要听进心里!” 一股巨大的酸涩骤然涌出,要将心海淹没。 林菀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冷冷说道:“劳烦宋郎君别来费力与我混好关系。以后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告辞。” 她继续往前走,踏上黑黢黢的官道。 “阿菀,深夜荒野,你要去哪?”宋湜疾步冲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拦下。 “我自己找客栈投宿。” “你身上的钱都给出去了。” “我赊账。” “回船上吧,我不放心你。”遇事向来镇静的宋湜,此刻面色显而易见地慌张。 “不必了。”林菀偏头不看他,又要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宋湜躬身抱起她的腰,竟将她整个人举起来了! 骤然的腾空让她失声惊呼。林菀慌忙抱紧他脖颈。待回过神来,她重重锤他的背:“放我下来!你做戏给谁看!” 宋湜抱她转身就迈下台阶,任她如何斥责,都不言语。一上船,那两人竟怂头耷脑地跪在甲板上。一见他们回来了,他们竟开始扇自己的脸,齐声道:“林娘子对不住,是我们胡说八道!请林娘子原谅!” 宋湜没理他们,径直进屋上楼。 “等等!”还是林菀先唤,“你让他们起来吧。” 宋湜停下脚步,转身又抱着她回到甲板上。他看向船头两人的目光,已浸满寒霜。 林菀却对他们道:“都是伺候人的,我知道你们辛苦,私下抱怨几句很正常。所以我没怪你们。夜深了,诸位不如先休息吧。” 单烈愕然愣住。旁边的船工亦是面色怔然。 宋湜寒声道:“林娘子说的话记住了吗?” 单烈反应过来,感动至极地应道:“记住了!记住了!万万没想到,林娘子真是位心善的娘子。” “我才不是什么好人。”林菀偏头冷笑。 单烈面色窘然,忙又双手奉上刚才她扔来的钱袋:“郎君,这是林娘子的钱袋。我半点没动。” 林菀却道:“不必还了,既给你们了,就是我的心意。” 宋湜垂眸,见袋子上绣着两朵紫色小花。他冷冷说道:“钱倒出来,你们拿走分了。袋子还来。” “啊?哦!哦!”单烈虽然不解,但仍依言照办,又将空袋递了回来。 宋湜冷睨他们一眼,抽出一只手攥过空袋,另一手仍稳稳抱着林菀,转身离去。林菀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被他抱着,还被旁人看着……她的脸骤然红透:“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宋湜却抱紧不放:“怕你乱跑。” 林菀恼意又上来了:“你没资格管我!” 她伸头对甲板上的人喊道:“各位!为免误会,我得说清楚!我与宋郎君没任何关系,我根本不想对他有任何不利……” 宋湜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单烈,转身把她抱上楼了。 靠在甲板楼梯口的小厮面露无奈,连连摇头:“郎君这回气极了。老单,管住你的大嗓门吧!” 另一边,屋内楼梯上,林菀忿忿打他的背:“放我下来!” 然而宋湜一直把她抱到四楼卧房。他踢开门,径直把她放到卧榻上,又蹲在榻边,压着恼意说道:“阿菀,好好休息。” 林菀被扔到榻上躺下,又愤而坐直:“谁是你的阿菀!我总算知道了,你原本对我不冷不热。想让我帮忙了,就热乎起来了。先前虽说与我来往,但也不爱回应我,原来就是不喜欢我!” 宋湜倏尔捏紧手,深吸一口气。他盯着她说道:“我心昭昭,待你至诚,日月可鉴。我,心悦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林菀一怔,却又偏头咬住嘴唇,然后道:“听不懂,不想听。” 她顿了顿,情绪平静了一些,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也许我真应该静一静。毕竟我们只认识几个月,其实彼此并不熟悉。宋湜,我之前说的话都不算了。我们至多算泛泛之交。” 屋里安静下来。 宋湜深深盯着她。 刹那间,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可是此刻,他只能先道歉:“对不起,阿菀。我对你的一切示好话语,皆发自肺腑,绝非饰伪。若有半字虚言,便不得好死。” 林菀眼睫轻颤,却一言不发地躺到榻上,转过身背对他。 “阿菀……别不理我,好不好?”宋湜在背后轻声恳求。 许久,她还是一言不发。 宋湜长叹一声。 他走到外间,坐到书案边,借着窗外月光,久久看着手中绣着小紫花的钱袋。 ----------------------- 作者有话说:叮当!恭喜宋郎,已达成两个小紫花锦袋的收集成就! 渎玉 第67节 继续努力!当达到?个收集成就,就会解锁“阿菀承认的老公”称号。 第51章 宫令 卖了宋郎写的俗文艳赋。 时至深夜, 宋湜仍坐在书案前,难以入眠。 卧房由内外两室相连, 用屏风相隔。他背后的屏风之后,就是林菀睡着的卧榻。听到内室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心知她已经沉沉入睡。宋湜再也忍不住,起身绕过屏风,半蹲到榻边。 内室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面容,只依稀可见她躺在榻上的身形。她的手就在眼前。宋湜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她睡得香甜, 没有反应。应是紫菀花香袋随身不离的缘故。 直至今日, 将她彻底拥进怀里之后, 宋湜才明白,自己有多渴望与她亲近。方才她生气质问, 他多想说, 他贪恋她的笑容,贪恋她的慵懒依靠,恨不能时刻与她贴在一起。只是天生沉静不擅表露情绪, 又怕唐突了她。 而当她不理睬自己时, 那一刻,他的心彻底揪在一起。闷堵刺痛,无以言表。直到此刻都不曾纾解半分。 握着她的手,心脏在胸腔不停鼓胀着,宋湜再也忍不住,俯身亲吻她的脸颊。肌肤触之柔软,他不想离开……嗯?他的唇瓣沾到了些许湿润水泽,舌尖轻触, 微咸味道。 刹那间,宋湜的心猛然被针狠狠一扎。 她睡着之前,流眼泪了? 宋湜顷刻握紧她的手,回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对不起,阿菀。”他闷声说道。 —— 一夜安眠,林菀悠悠醒来时,赫然发现榻边趴着一个人! 再一看,正是宋湜。 他跪坐在地,头枕着胳膊,趴在榻边睡着。而他的手,竟然紧握着她的手…… 林菀心下一惊,正欲抽回手,却不禁一时怔了神。他的脸就在枕边,她稍稍转头就能看到。隔得实在太近,她无比清晰感受到,这张脸到底有多俊美。 长睫如羽,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侧脸线条分明,完美得毫无瑕疵。却又近在咫尺,连脸上细小的毛孔都能看见。 早上一睡醒睁眼,就这般近距离看到一张俊脸,对她来说,简直是在心上狠狠一击!她细细欣赏着,竟忘了自己的手还被他牵着。 半晌,她突然回过神,自己还在生他的气呢! 别以为他跪在榻边一晚上,她就消气了! 而且,他怎能趁她睡着,就偷偷摸摸进来牵她的手! 林菀立马收回目光,缓缓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很好,没吵醒他。她又缓缓起身,挪动身子,绕过他下了卧榻。林菀回身一看,宋湜依然没有醒来。她松了口气。 绕过屏风,外室的窗边已然天光大亮。她凭窗远望,见楼船正在航行,河岸官道上车马往来,已然快到梁城渡了! 很好,直接下船算了。 林菀回头一望,内室卧榻被屏风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昨夜她思虑到半夜才入睡,已然决定要冷静下来,好好梳理与他的关系。好好看看,他对自己的容忍和接近,口中宣称的心悦和情意,到底有几分是真?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径直转身走出门外。 沿着楼梯来到三楼,正要去往二楼时,林菀忽又停住了脚步,转身来到昨日与他共处了许久的雅室。 此刻,室内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什么都没有。她面露疑惑,昨晚匆匆离开去找岳怀之前,她明明把那幅《紫菀赋》帛书留在了案上的。 林菀趴在地上,往书案下方寻觅,地上也没有。她起身来到墙边格架前,翻找起上面成堆的绢帛……还是没有。一缕烦躁浮上心头。 “你在找什么?”宋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菀停住动作,没有回头:“没找什么。”她回身朝门外走去,宋湜就站在门口。经过他身边时,胳膊忽然被他拉住,她只能停下脚步。 “你这句谎言说得很敷衍。”宋湜盯着她。 林菀懒得与他争论,直接问道:“昨日你写的那篇赋文呢?” 宋湜眼眸微颤,瞳孔乍然一亮,却仍平静说道:“收起来了。” “给我。”林菀垂眸道。 “做什么?”宋湜又问。 “留个纪念……快点给我!”林菀蹙眉道。 宋湜端详着她的神色,缓缓从袖中拿出一道帛书。林菀见状连忙夺过,展开一看,正是昨日他写过的那幅。前面是一篇《紫菀赋》,后头是誊抄她念的句子,连最后一个“想”字写飘的那一笔,都还在。 林菀满意了些,又要往外走,手臂仍被他紧紧握住。而他的目光,依然黏在她的脸上。 “你我既是泛泛之交,你留着它做什么纪念?”宋湜不依不饶地追问。 林菀一噎。 但她仍飞快思索了一番,忽然笑着应道:“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并不是留作纪念,而是拿去卖了。” 宋湜脸色一沉。 林菀继续道:“宋郎书法好,名声好。外头求字的人肯定很多。他们哪见过宋郎写这种俗文艳赋,多难得啊!肯定能卖个十金百金的,大赚一笔!”说罢,她朝他灿然一笑,猛地抽走手臂,匆匆奔向楼梯。 只留宋湜一人在门口,恼意十足地盯着她的背影。 来到一楼,正巧楼船抵达梁城渡。林菀匆匆走上船头,应着船工和小厮们的恭敬问候。只待船在码头上停稳,她当即提着裙摆,疾步上岸。 走到梁城渡的台阶上,林菀停步回望了一眼,便转头拾级而上,再没回头。 —— 今日她直接在市集租了辆马车,回到了云栖苑。这些日子,她都忙着把苑务交接给张媪。到今日,就剩最后一些了。 林菀也曾想过,殿下到底要交给她什么更重要的差事。 难道是回府里管事? 除非管理整个公主府,不然哪会比管理云栖苑更重要呢?但府里还有许多资历比她深厚的仆妇,也轮不到她来啊…… 想来想去,林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直到下午,程媪来到云栖苑传达殿下的口谕。 她竟是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五日后,阿菀你便正式出任东宫宫令,掌管东宫庶务。” 这消息,如一道惊雷在林菀脑中炸响!让她半张着嘴,久久没回过神来。 宫令女官,乃是皇宫里某一宫职位最高的女官,管理该宫所有婢女内侍、一应庶务,甚至安排该宫妃子起居。 而东宫宫令,便是侍奉在太子妃身边的女官,辅佐太子妃打理东宫。仍可自行婚配,并不属于太子侍妾。让她升任如此重要的职位,简直是一飞冲天了! 直到程媪笑吟吟地上前握住林菀的手,说道:“恭喜林舍人……哦不,恭喜林宫令。” 林菀才连忙展露笑颜:“程媪客气!”她又从值房格架盒子里找出一吊钱来,塞进仆妇手中,“一路辛苦了!”这是打赏报喜者的惯例。 程媪喜笑颜开地将钱收进袖中,又拍着她的手说道:“只要林宫令不负殿下所望,日后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林菀恭敬应道:“奴婢定然用心。” 程媪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近日,太子定下了婚约,半年后举行大婚。” 林菀并不意外。 太子已满十六岁,至今尚无姬妾,近期大婚是迟早的事。而殿下安排她新任东宫宫令,想必就是要去辅佐这位新任太子妃的。她甚至松了口气,太子妃定是世家女郎。定然不会是阿妙。 她赶紧追问:“太子妃是哪家女郎?” 果然,程媪应道:“尚书令之女。” 林菀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程媪却道:“另外,殿下又安排了另一位娘子进入东宫,位份封为孺子。” 林菀刚放下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她用僵硬的声音问道:“哪位娘子?” 程媪又拍了拍她的手:“就是上次告诉你的邹妙啊!上次苑内雅集未能成事。不怪你。殿下不欲再等。太子大婚需要繁文缛节,但送位美人并不重要。你去安排一下,待你上任之后,便接她进入东宫。” 听着程媪的话语,林菀浑身血液已然凝固。 半晌,她才应道:“殿下已然决意,不再更改了么?” “是啊!”程媪点头,又压低了声音,“你可知,殿下安排你出任宫令的良苦用心?” 林菀连忙恭敬回应:“还请程媪解惑。” 仆妇耐心说道:“只要你帮太子妃和邹孺子成功有孕,便遂了殿下的心意。” “什么?”林菀重重拧起眉头。她飞快眨了眨眼,转瞬笑道:“多谢程媪指点。” “府里老人都知道,阿菀你是后起之秀。只怕我们以后都要仰仗你了。日后待你建了大功,迟早回去辅佐幼主,享尽尊荣。”程媪眉眼弯弯拉着她,往门外走,“到那一日,还望不要忘了老身。” “程媪哪里的话。今日我仍不忘您往日的提携呢。”林菀笑着应道。 “呵呵,府里还有事,我这就先回去了。” “程媪慢走,我送您出门。” “不用了,你收拾吧!” 林菀恭敬一礼,让身旁的张媪送她离开。她脸上当即敛了笑意,提裙便往外走。刚走出屋门便发现,阿妙正站在屋外,无比震惊地朝她望来。 “阿姊,方才程媪说的邹孺子,是我吗?”邹妙颤声问道。 林菀嗫嚅着嘴唇,半晌应道:“是。” 邹妙露出难以置信地目光:“她说,上次雅集就跟你说过,要送我进东宫,可惜却未能成事。是真的吗?” 林菀捏紧了手,沉默下来。 “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呢?”邹妙再问。 林菀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想离开梁城吗?” ----------------------- 作者有话说:后面要进更难(乱成一锅粥)的副本了。 太子少师宋郎,虎贲中郎将霍侯,尚书郎邹弟弟…… 渎玉 第68节 但阿菀都会安排好他们的位置。 第52章 弟妹 宋郎君怎突然回永年巷了? 林菀赶紧把邹妙拉进屋里, 又转身去关上院门。回到屋中,她拉着阿妙坐下, 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雅集那夜程媪如何吩咐,到她如何恳求宋御史带走太子。 “那些日子,我整日提心吊胆,就怕殿下再提此事。”林菀叹了口气,“我也反复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想到你性子软,怕说了反而让你白白担惊受怕。后来我问你终身大事,你还嫌我烦……结果, 发现你心上人风流不羁, 不是良配。我也想过, 是不是该赶紧找媒人相看人家,又怕情急之下选错了, 反倒害了你。” 她揉了揉额角:“于是就这么拖下来了……后来过了快两个月, 殿下没再提过,我还以为彻底过去了。没想到,她还是决定送你进东宫。好在还有时间, 程媪说, 等我正式任职后再接你。若你不愿意,我可以这就安排,送你离开梁城。到时,我再想办法转圜。” 邹妙转过脸,望向地面,眼中浮起一层愁雾:“我离开梁城,又能去哪里呢?” “你等一下!”林菀赶紧转身去寝舍,从衣柜底下翻出个不起眼的小匣子, 回到外间捧到邹妙面前打开。 匣子里,十块金饼静静躺着,映着窗外的光,闪动着沉甸甸的暖黄色。 “这段日子我虽拖着,但也做了些安排。我把之前托人打理的牙行,还有几个小铺面,都悄悄变卖了,换了这些金饼。原本是打算给你攒嫁妆的。”林菀将木匣往前推了推,“你带上它们,去外乡买几亩田,或是盘个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应该不成问题。” 邹妙却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匣盖。 “我一走,必然会连累你和阿彧。”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阿姊你马上要高升,阿彧也刚入仕途。若因我毁了前程,我怎能心安?” “可跟你的将来比,这些都不重要!”林菀向来讨厌拖泥带水。她“啪”地合上木匣,一把抓住邹妙的手腕就往外拉,“时间紧迫,我们得赶紧走!” 邹妙却反手拽住了林菀的手:“阿姊,我一个女子,带着这么多金饼独自上路,谁能保证一路平安?若在半路遇上歹人,岂不是人财两空,白白丢了性命?留在梁城,起码还能安稳地活着。” “我可以雇相熟的牙行伙计护送你!多给些银钱便是!”林菀急道,又用力拉她,“唉,瞻前顾后怎么行!离开梁城是有风险,可留下,你就永远过不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她见拉不动,回过头来:“你不是说过,想像施先生那样,经营一间书画商坊,做点自己的小生意吗?” “我想经营商坊,是为了赚钱。赚钱,也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些。”邹妙抬起头,看着林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阿姊,你还记得我阿翁阿母是怎么没的吗?” 林菀一怔,不明白阿妙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邹妙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起来,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阿翁被马车撞成重伤,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还是没救回来。阿母到处去讨说法,求公道,却处处被人轻慢,被人敷衍。她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恨,生生把自己熬病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我守在他们榻边时就想,要是他们的病能好,我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让他们再也不用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怅惘。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看向林菀,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决然:“可他们却来不及等到,就离我而去了。” 林菀心头一沉,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邹妙低下头,沉默许久,久到窗外光影都挪动了一寸。 最后,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阿姊,也许……我留下来,以后的日子,会变得不一样呢?” 林菀定定地看着阿妙,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跟在身边的妹妹。 她发现,过去因为公务繁忙,有空时最多关心阿弟阿妹是否吃饱,是否穿暖,却从没坐下来与他们好好聊聊。时至今日才发现,原来阿妙是这般想的。 就像,她一开始只知阿妙喜欢画画,很有天赋,便安排她来苑里跟画师学艺,又帮她找门路寄卖。 却不知道,阿妙卖画时有三个化名,宁可不休息也要画那么多。 也忽略了,阿妙根本不在意更喜欢哪个化名,说那只是吸引买家的手段。 归根结底,阿妙能模仿任何画韵,可以是文静闺秀,也可以是恣意神魔。学艺也好,辛苦也好,都为赚钱。 “可是……”林菀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但……东宫不是个好归宿,太子可能也不是良人……” “阿姊,不重要。”邹妙说道。 林菀讶然睁大眼:“你的意思是……把东宫当一个能赚钱,过好日子的地方?” 邹妙点头:“人到哪里,都是三餐饭,一方榻。病有良医,宿能安寝。”她眼里甚至透出了一线光,“换个地方做工罢了,报酬还高些,没什么大不了。” 就像她喜欢哪个化名,不重要,只要它价格卖得高就行。 至于太子是不是良人,也不重要,把他当成支取酬劳的管事应付就行。 林菀沉默下来。 比起第一次了解一个陌生人的脾性,第一次重新了解身边最亲近的家人,让她更加震惊。 良久,她长叹一声:“我来安排吧。” —— 收拾好云栖苑的随身物什,林菀决定先全部搬回永年巷,整理一番再搬去东宫。 装好马车,她和阿妙坐上车,一众下属都在门口依依不舍相送。看着远去的云栖苑大门,一时也百感交集。 既忐忑,也无奈,但仍有一丝憧憬。 她能做的事总是不够多。但她定会竭尽全力,让明日过得更顺遂一些。 马车停到永年巷口,驾车的两个小厮赶紧帮忙搬东西。正忙着,林菀忽然看到邹彧走进巷口,应是下值回来了。见她和阿妙正搬东西,他连忙上前询问。林菀遂将一切告知。 邹彧震惊了,仿佛脑子嗡地一响,当场呆住了。 邹妙走到他面前笑了笑:“阿彧,以后我这个阿姊,就不能总与你拌嘴了。你这下耳根清净了吧!” 邹彧本想挖苦一句,却笑不出来。 他忽然回过神道:“你要不想去,我们就一起逃!我养你们两个!” 邹妙一听,顿时“噗嗤”笑出了声,笑声里却有些发涩:“你养我们两个?你这个呆子!这种话,可别在外面嚷嚷这么大声啊!” 林菀也被他逗笑了,心头那沉甸甸的郁气,仿佛被这傻气的话冲散了些许:“是啊,你去哪赚两份嫁妆呀!”说着,她转身从车厢里搬起一个略显沉重的木匣,准备往巷子里走。 邹彧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有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过去一直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就会失去那么好的林阿姊。可眼下,林阿姊竟要去东宫当宫令,紧接着还要把阿妙也接走。 刹那间,他只觉两个阿姊都要离自己远去了,像断线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万一……万一林阿姊也像阿妙一样,从此被困在那深深的宫墙里,再也出不来了呢…… 眼看林菀走远了几步,邹彧突然高声唤道:“林阿姊!” 林菀驻足回头,疑惑看来。 邹彧盯着她,又抬声道:“我可以赚!但不是两份嫁妆!而是一份嫁妆,一份聘礼!” 林菀初时听得疑惑,待他说完,她琢磨了一瞬,转过弯来,顿时愕然不已:“你说甚么浑话呢。” 邹妙走在前面搬箱子回邹家,闻言亦是一惊,但很快又低声道:“终于敢说了。”她摇着头,继续迈步离去。 邹彧匆匆上前,接过林菀手里的匣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既然说开了,他干脆再不瞻前顾后,一股脑全道了出来。 “从我记事起,我便喜欢与一位邻家阿姊相处。她每日都笑眼弯弯,无忧无虑。明明自己也是个小童。但我每次难过时,她却摸着我的头,拍拍胸脯说:阿彧没事,林阿姊帮你!我每次沮丧时,她也会拍着我的肩说,阿彧没事,睡一觉明日又会顺遂。” “待我稍大些,有股念头愈发在心头盘桓!我想与她白头偕老,要为她置办一份,最合她心意的聘礼!让她一见便笑,保她生活无忧。所以她但凡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也要办到。过去,她想有人在御史台帮忙,我便日夜苦读考到律科第三。她又不再需要了,我便努力往高处走。” 林菀听得愈发心惊,忙道:“阿彧你听我说……” “林菀你先听我说!我本想,就这般默默守在她身边。等她有朝一日忙完,总会回头看见我。我再拿出那份聘礼来,给她惊喜。可我发现,日子总会出乎意料地拐个大弯,离预想越来越远。今日我再不说,以后也许就会后悔莫及!” “阿彧,我从来没想过……” “林菀,你别急着拒绝。难道从来没想过,就不可以吗?”邹彧一手抱着匣子,一手扶住她的胳膊。 林菀一时语塞。 此刻她的脑海,甚至有些空白。 过去她也知道,邹彧很喜欢与自己待在一起。但在她眼里,阿彧和阿妙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从小,姊弟俩都是她的小尾巴。可今日,他俩的话都让她大吃一惊。 “我、我知道你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们。可这跟男女之情毫无关系。”林菀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饶是平日伶牙俐齿,但此刻面对至亲的阿彧,她得好生思量,怎么说才不教他难过。 邹彧并不气馁,放柔声音道:“你为何不试试看呢?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都能像以前那样互相依靠。” 林菀抿了抿唇:“但……但……相互依靠是相互依靠,总归不同的……” 忽然,一道低沉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要去哪相互依靠?” 林菀和邹彧震惊回头,宋湜站在身后巷道中,冷冷瞥了眼邹彧,又转眸盯着她。他向来平静的目光,此刻却透着一抹霜色。 他步子也太轻了吧! 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林菀回过神来,嗤笑一声:“宋郎君怎么突然回永年巷了?” 第53章 搬家 宋郎君竟是偷香贼! 宋湜上前几步, 望着林菀说道:“阿菀,我有话同你说。” “阿菀?”邹彧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迈步上前,挡在她身前说道,“宋御史……哦不,宋中丞,阁下与我等非亲非故。我们要做什么,没有义务向阁下解释。” 如今宋湜已升任御史中丞,邹彧当以官职相称。不知从何时起,他再也不曾亲切唤过沚澜师兄了。 宋湜转眸看向邹彧, 轻嗤一声:“邹奉文, 你与阿菀相邻多年, 却一点都不了解她。她如此在意亲情,怎会留母亲在长公主府里, 和你一起远走他乡?” “那就让林姨一起走便是。” “天真。”宋湜轻轻摇头。 似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轻视, 邹彧顿时面露恼意:“宋中丞,你与林菀才相识几日,有什么资格说了解她?过去十九年来, 她无论欢喜还是难过, 都是我陪在她身边。过去是,将来也是!” 林菀听得头都大了。 阿彧之所以说过去十九年,那是因为他才十九岁啊! 她忍不住说道:“你十九年前才刚出生,能陪我什么?我陪你玩还差不多。” 邹彧一瞬涨红了脸,扭头对她轻声道:“但我现在长大了,换我来陪你。” 如今他的身量已经比她高出一头,面容清俊,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孩童了。 说罢, 他抱着木匣走到宋湜面前,顷刻换了一副脸色:“宋中丞,我知道,你利用我两个阿姊做过什么。” 林菀一讶,但又迅速恍然,那次去清平侯府,阿妙也在。而她在弟弟面前,不太能瞒住事。 只听邹彧继续说道:“我曾经那般崇敬你,但现在,我却对你万分不齿。林菀素来行事仗义,你竟利用她的心善,让她做那般危险之事。换做是我,决计舍不得半分。”不知不觉间,他连林阿姊这个称呼也再不叫了。 渎玉 第69节 宋湜微敛双眸。向来平静的面容,竟罕见地露出一丝不甘心,但又迅速消失不见。他上前几步与邹彧对视,缓缓说道:“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真相,我可以。她即将要去的地方,你护不住她,而我也可以。” 两人站在永年巷口,目光相对,互不相让。 林菀左右看看,听得扶额。这时她眼尖地发现,两个帮忙搬东西的小厮正从巷里出来。林菀连忙上前拉开两人:“停停停。好歹是两个读书人,能不能别站在这儿吵架,省得被人围观。” 说着,她又对宋湜颔首一礼:“宋郎君,我还要抓紧时间搬家,不如改日再叙。” 见她竟如此客气地说话,宋湜眼中闪过一丝刺痛。他倏尔转身,朝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我今日休沐,先帮你搬。搬完再与你说。” 邹彧一愣,忙对林菀道:“我也有话对你说!” 走出巷口的两名小厮朝他们瞥了一眼,压不住看热闹的心思。 林菀闭眼跺脚,忍住恼意:“统统都先搬东西!” 宋湜从车厢里搬出了一个三尺长的大箱子,往林家走去。邹彧顿觉手中的匣子小了,忙又抱回马车,往上面加了两个木匣子,摞到一块儿抱往林家。他不甘落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宋湜。 于是,两人同时踏上林家院门外的台阶。 大门却没法同时容纳搬着东西的两人并排通过。 宋湜和邹彧互相对视,空气中暗暗交汇着火光。两人堵在台阶上,都没有后退之意。 “都给我让开!” 两人同时回头,见林菀抱着一个妆奁,站在身后巷道,愠恼地盯着他们。他俩连忙往旁挪步,让出一条通路。林菀黑着脸跨步进了门,谁都没有理睬。 此刻,路过门外的邹妙摇了摇头,转身唤那两名小厮:“两位兄台,劳烦来帮我搬搬箱子。林宫令那边,应该不需要人手了。” 林菀环抱着妆奁,进屋上了二楼。匣里是她最常戴的首饰,和一些珍爱之物,最好直接放回卧房。而其他的东西,她都让小厮暂时先放在院里,她之后再慢慢整理。 把妆奁放在案上,林菀来到露台往下看了一眼,见邹彧放下手中匣子,又连忙出去直奔马车。巷口停了两辆车,都是她和阿妙放在云栖苑多年的东西,且得搬一阵子。 不见宋湜的人影。 林菀疑惑蹙眉,转身回到卧房。刚进门,便被一只手拉到墙边。下一刻,她便被宋湜抵在墙上。抬头就是他近在眼前的脸。 他两手撑墙,把她圈在中央,俯首注视着她。林菀无路可走,便想推开他,他却一动不动。她偏过头,面露恼意:“宋郎君,这是我闺房,你擅自闯入,不合适吧?你往常不是最守礼么?” “我当真有话问你。”宋湜微微躬身,离她更近了些。 心跳骤然加快。 林菀轻轻抿唇,没再推他了:“你问吧。” 谁知他却问道:“新任东宫宫令是你吗?” 林菀一怔,顷刻又露恼意。 他竟问的是这个! 她没好气地说道:“宋郎君的消息真灵通。” “真是你……”宋湜微微愣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面色。 林菀更恼了! 她冷笑一声:“我倒忘了!宋郎君自然要关心太子殿下。你可是觉得,我此番调任又是别有用心,故意接近太子殿下对他不利呀!” 宋湜无奈至极:“我还什么都没说。阿菀,那些都是他人胡话。我心所想,你可否听我亲口所言?今日前来,我只想提前与你确认这一消息,全无你说的那些忧虑。” 林菀偏头不看他:“好,那你现在已经确认了,就是我。你可以走了。”她的声音骤然冷了好几分。 宋湜微微低头,叹了口气。 而她再用力推,他的胸膛竟似铁打的一般,依然纹丝不动。 “你再不走,我就唤人来了!”林菀握拳捶了一下。 然而宋湜却突然蹙紧眉头,抬手按住胸口,微微躬身,似是很不舒服。 林菀面色一变:“你怎么了?”她疑惑看向自己的拳头,方才没用全力啊,至于把他打得这么疼么? 宋湜缓了缓气,徐徐说道:“近日我睡得不好。” 林菀愣住,不自在地应道:“与我何干。” 宋湜又缓了缓面色痛楚,从袖中拿出一个香袋,举到她面前。正是先前她非要送给他的那个。 “以前我通常只睡两个多时辰,经常失眠。自从用了你给的香袋,我一觉能睡三个多时辰。但近日它的香气淡了,我又难以入睡了。你看,我眼下发青,便是没睡好的缘故。”说着,他躬身凑得离她更近了些。 林菀疑惑地看向他的眼睛。眼周确实微微发青,眼白也略带血丝。跟上次他调查策试弊案时,连日劳神的疲累模样差不多。 只是看着看着,她便走神了。 好漂亮的眼睛啊。眼尾微挑,眼眸形如瑞凤,一双漆黑瞳仁凌厉有神…… 砰砰,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林菀强作镇定,冷漠说道:“一会儿给你换个新的。” 突然,宋湜又捂胸躬身,面露不适。 “怎么了?”林菀连忙又问。 “老病根了。”宋湜缓了缓,直起身子恢复了挺拔身形,“常年失眠,劳心费神,心律快得异于常人,再加心短气闷,常喘不过气来。” 他说这几句话,好像很不舒服。林菀不禁担心起来:“心律快得异于常人?” 因为他高出自己许多,两人相对而立,他胸膛就在面前,她下意识便微微侧首,去听他的心跳。 果然,咚咚咚咚……异常快速的心跳声音传入耳中。 正常人不会这般快…… 林菀蹙起眉,又怕听错了,不禁靠近了些。如此一来,她的耳朵几欲贴在他的胸口。 宋湜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悄然抬手虚抱着她的腰,俯首深嗅她靠近的头发。 林菀轻声道:“当真很快。但我不懂医理,要不赶紧去看大夫。”说着,她直起身,腰间突然撞到了他的手。她正疑惑回头。他却当即收手,抱紧她的腰,把她猛地拉到近前。 她再回头,便是他近在咫尺的脸,深深望来的目光,还有短促压抑的呼吸。 “近日难眠,皆因你而起。”宋湜认真说道。 刹那间,两人的心跳,都快得异于常人。 林菀差点又因他的脸而走神了。 幸好她迅速醒悟过来,不禁更恼了:“宋湜你骗我!什么病根子,都是谎话!” “当真没有骗你,过去我已习以为常,便不觉有异。你给我香袋之后,我才睡得安稳,才知安眠是何滋味。可现在我又难以入眠,却难像往常那般忍耐习惯。”宋湜一五一十地耐心解释,手中力道却不放松,仍紧箍着她的腰。说着,他又凑近闻她的头发。 淡淡清香沁入肺腑,仍抚不平这些日子里,他心上裂开的缝隙。 他已尝过安眠滋味,已然无比依赖她的香气,又如何回得到过去? 林菀挣脱不了,察觉他正紧抱自己嗅闻香气,除了暗恼,更是震惊:“还以为宋郎君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原来竟是个偷香贼!属实我看走眼了!” 宋湜深吸一口气,将胸肺灌满香气,仍不满足。 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我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 既然被她识破,他便再不克制。他俯首轻嗅,从她的发髻,到她的垂髾,再到她的耳垂。 微凉的唇瓣触碰到了她的耳垂。 扑通,扑通,扑通…… 只听得心脏愈发乱跳,她耳根骤然发烫。浑身竟如过电一般,肌骨都僵在了原地。 宋湜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唇瓣从她耳垂缓缓前移,到她的侧脸。 就当他即将触碰到她的唇时,忽听院外小厮高唤:“林宫令!东西都搬完了!” 林菀如梦方醒,迅速偏头躲开宋湜的唇瓣,抬声应道:“我这就下楼!” 趁宋湜不备,她急忙抽身逃走。 “答应给我换的香袋呢?”宋湜追问。 林菀迅速跑到案边,拉开妆奁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香袋。她转身塞进他手里:“刚弄好的,你拿着用吧。”等不及说完,她提起裙摆便疾奔下楼了。 宋湜拿起手中香袋,见上面果然绣着紫色小花,这回上面是三朵。他移眸看向没关好的妆奁抽屉,里面露出白色帛书的一角。 他上前轻轻打开抽屉,拿出帛书展开,上面正是他的字迹,最后那个写飘的想字仍在。抽屉里,静静躺着先前送她的紫菀花簪。 宋湜眼梢浮起一抹笑意。 他叠好帛书,放回原处,轻轻关好抽屉。 第54章 星夜 我看不透他。 林菀疾步下楼, 来到院子里,见邹彧正搬来一个大箱子走进院门, 搁在院里其他箱子上面。 见她走出屋门,邹彧抬袖抹了一把额头,爽朗笑道:“东西都搬完了!” “真是辛苦阿彧了呀!”林菀连忙上前。 两名小厮等在院外,她过去各给了半吊钱,叫他们回去了。 回到邹彧面前,见他满头细密汗珠,还喘着粗气,可见累得不轻。林菀心下十分感动, 赶紧提袖给他擦汗。从阿彧还是幼童开始, 给他擦汗, 擦鼻血,拍衣上灰尘……她都做得无比顺手自然。 “一会儿多喝点水, 好好歇歇。”她一如既往地细心嘱咐。 邹彧瞳眸闪闪发亮, 盯着她笑道:“我不累。只要阿菀夸我一句,我浑身都有劲了。” 林菀手上动作一停,品出他话里的不对劲! 以往他也总这么说, 但唤的是林阿姊……这小子!竟敢直接唤阿菀了! 她瞪了他一眼, 赶紧收回手:“你自己擦吧!还有,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在我眼里,你只是弟弟。” 邹彧眼里浮起深深沮丧。 林菀抿了抿唇。往日最见不得姊弟俩受欺负,今日他却因自己而伤心。她实在不忍心直言,却没有办法。 她放柔声音,又道:“阿彧你的心意,阿姊心里都知道。谢谢你对我如此挂心。但我和阿妙都不会走。以后我还要好好帮她呢。你也要好好的,莫辜负我们的期望, 好不好?改日,阿姊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邹彧霎时委屈至极,眼里满是不甘:“我不要什么好亲事。我只要你。” 渎玉 第70节 刹那间,林菀只觉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往日那般依赖自己,一见自己就绕圈撒欢的小狗,今日却因自己的拒绝,而深深难过。 她心下一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难道以后都不理他了么? 根本不可能啊。 过往十九年的情谊历历在目,已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正当林菀飞速思量该说什么时,后方响起宋湜的温柔声音。 “阿菀,你手艺愈发好了。这次送我的香袋,比上次送的精巧百倍。” 她立时回头,见宋湜走出屋门,手里攥着方才给他的香袋。 林菀顿时无语。 这个香袋本是做来给自己用的。她绣工不太好,只会绣小紫花,于是在所有东西上都绣了小紫花。好在随着年岁增长,这朵小紫花绣得愈发熟稔。只拿它出来看,倒也能唬人。 宋湜来到她面前,眼含浅笑,语意柔情:“上次那个我放在枕边,每夜伴我入睡。这个我会贴身放置,倍加珍惜。” 林菀听得额角抽筋。听他口气,像是她主动送的,而不是他非来讨要的……他说完,还向邹彧极有风度地微微颔首。 怎么以前没发现,宋湜这人心机这么深呢! 哦对,以前早就发现了…… 只是被他清正守礼的外表严重蒙蔽了! 邹彧脸色当即一沉,又对她认真说道:“阿菀,从小到大,你给我的那十多个香袋,我都甚是珍惜。” 林菀只觉眼前一黑。 看他们又要开口说话,她对这两人残存的一点不忍心,刹那全部消散。 “你们都赶紧走,我现在要收拾东西。”她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头往外一偏。 宋湜却道:“我今日无事,帮你收拾。” 邹彧也不甘落后:“我可以帮你!这么多箱子,你自己搬太累了!” “不需要!”林菀看向邹彧,见他又沮丧起来,声音到底柔和了些,“阿彧,阿妙也在搬东西。她马上就要离家,没剩几日了,你多陪陪她。” 她转眸看向宋湜……啊,一见他就生气! 哼。 林菀偏头不看他,叉起腰,鼓着腮帮说道:“宋郎君,这些都是我闺房之物,你不便帮忙。你们都赶紧走!” “好吧,”邹彧挪步往外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依依不舍地说道,“我就在家里,你随时叫我来帮忙。” “好,”林菀点头,催他快回。 终于把邹彧送走了,她看向来到面前的宋湜。 他温声道:“阿菀搬家辛苦,我去买些吃食,省得你开火做饭。” 话虽如此,但还是一见他就生气。 她再次偏过头,冷冷道:“不必了。” 宋湜却道:“前些日子,外头街上新开了家栗子蒸糕。每次我下值路过,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林菀眼睛一亮,转头问他:“在哪?” “我去买?” “嗯。” “好。”宋湜微微弯眼,温声道,“阿菀等我。” 见他出门远去,林菀猛地回过神来。 她刚刚不是拒绝了吗!又是怎么突然答应的! 啊啊啊啊啊! 她连忙摇头,飞快关住院门,又背靠着门,昂头望天进行反思。 不行不行! 今后面对他定要提高警惕! 不要三言两语就中了他的陷阱! 不过……今日先吃了栗子糕再说…… 林菀重重吐了口气。 —— 天色将暮,即将入夜。 林菀终于收拾完了东西,把空箱子堆在院墙边,又搬了两张竹榻放在院里。紫藤架上挂着一盏灯笼,她和阿妙各倚一榻,中间木案上堆满了吃食。 除了栗子糕,宋湜还买来葱花肉饼、胡麻饼、绿豆酥、枣脯……总之永年巷附近的吃食铺子,他都买了个遍。本来她不想要的,但是他拎过来时,正好又累又饿……一闻香味,就没忍住接下了。 但她还留着警醒,无情地把宋湜赶出去了! 不过这些东西也太多了,根本吃不完。林菀便去邹家唤了阿妙过来叙话,正好阿彧在家弄了许多饭菜,硬给她们装了两个食盒送来。 此刻,两人斜倚竹榻,就着中间小山堆一般的吃食,慢悠悠地边聊边吃。 林菀道:“今日阿彧突然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在阿妙面前,她一向没什么秘密。 “听到了。”邹妙很无奈。 林菀连连摇头:“他五六岁光身钻池塘的样子,还在我眼前晃荡!我看他就像看个小童,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邹妙长叹一声。想起出门前阿弟再三恳求,要她帮忙打听林菀跟宋湜的关系,还求她帮忙说好话……她都有些不忍心打击他了。 “唔……”她还是问了出来,“那阿姊对宋中丞……到底是何心意?” 林菀犹豫一番,说了那夜在船上无意间听到的话。 “那人叫单烈,是宋湜的心腹下属。他说,宋郎君是为行事方便,故意接近我。我当时很生气,后来觉得,该好好冷静下来,不能被他美色所惑,就去勾搭他,还是太冲动了。” “勾搭他?”邹妙震惊地直起身子,“阿姊你!” “嘘,”林菀竖起手指,示意她小声些,“那时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嘛……觉得有意思。还想与他不谈情,只偷情……但任我怎么勾他,他好像都不为所动。后来我生气了!他倒又来赔罪。”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直起身说道:“他今日还故意用脸勾引我!” 邹妙睁大眼,手中咬了几口的栗子糕快掉地上了,都没注意到。 她愣了一会儿,幽幽说道:“阿姊,你今日的话,远远超过了我过往对你俩的认识。你勾引他就罢了……我知道你爱看俊美郎君……但宋中丞?用脸,勾引你?” “是啊!”林菀点头,“他就是故意的!说什么睡不好,眼周发青……就是知道我喜欢看他的脸,便让我看他!哼!” 说着,她连连摇头:“哎!他心机深沉,连我都看不透他。一面感觉他是好人,一面又直觉他很危险。还是莫沾染为好。长得再好看,也不要沾染!倘若我一头栽进去,真被他利用了,又如何是好?我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她倚回竹榻,望着天空长长一叹。 此刻天色已完全入夜,一轮圆月挂在院墙上。夜幕里,深深浅浅的繁星开始闪烁。 邹妙半晌无语:“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菀倚回竹榻,叹了口气:“我猜,阿彧肯定会让你来打听,我与宋湜的关系。你告诉他也好。如果他介意,阿姊其实是个好色之徒,说不定就会打消那些念头了。” 邹妙兀自发愁:“这倒难说。这小子从小爱认死理。” 万一他听了更高兴,觉得自己也有机会了呢! 毕竟这小子长得也挺俊…… 林菀伸手越过小案,悬在半空。邹妙心下领会,伸手与她相握。 “眼下我还是先顾好你。阿妙,咱俩才永远不分离。” “嗯。” 林菀晃了晃拉阿妙的手,声音里透着怅惘:“再过几日,我就不能唤你阿妙了。但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阿妙。” 邹妙沉默下来。 良久,她轻声说道:“阿姊,你知道吗?小时候有一次,我被街上孩童欺负,半晌都说不顺几个字。我心里着急,可嘴皮子就是不利索。是你冲上去帮我吵架,把对面孩子骂得哇哇大哭,跑回家唤阿母去了。从那时开始,你在我眼里……” 邹妙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院墙上的月亮。 “你就像天上的月亮,会发光。我好羡慕你那么会说话。我总说不明白,只好憋在心里。但只要待在你身边,我便觉得自己是一颗小星星,被月光时时拂照着,很是心安。不知道今日我说明白了没有。反正,以后不管你唤我什么,我永远都唤你阿姊。” 林菀也沉默下来。 片刻,她说道:“阿妙,不会说话也没什么不好。你若想当星星,我也愿意当拂照你的月光。但其实,我从小都很羡慕你那么会画画呢!在我眼里,你才是那个月亮。” 林菀又晃了晃拉着阿妙的手。 “若你愿当月亮,我便愿当星星,在一旁永远守着你。” 其实,长公主府里有惯例,给宫中送美人,当今皇帝的后宫大半出自长公主府。如今最受宠的傅昭仪,就曾是长公主的侍婢。往日,皇帝来殿下府上,看中谁就直接带走。或者,殿下直接挑选美人,直接派车送进宫。 现在轮到了太子。 但眼下既让她来管这事,她就不愿阿妙像货物一样被送出去。毕竟是阿妙人生里的大日子啊! “阿妙,明日我们去集市上好好置办些物件。你本就是大美人,阿姊得好好打扮你,让你漂漂亮亮地进宫。” “嗯。”邹妙点头。她想了想,又问,“那……阿姊,还能陪我去一趟砇山坊吗?” 林菀当即一个激灵:“去那作甚!” 邹妙轻轻叹息:“只怕以后都去不了了。我就最后看一次砇山坊,好不好?” “你是想看看施言吗?”林菀试探着问。 邹妙犹豫片刻,终究承认:“嗯。” 轮到林菀无奈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邹妙咬了咬唇,又道:“其实我觉得,施郎君不是你想得那种浪荡子。” “但他也不属于你啊!阿妙,既然决定了一条路,就不要拖泥带水。”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最后一眼而已。阿姊……”邹妙摇了摇林菀的手。 林菀沉默良久,终是心软了:“好吧。” 渎玉 第71节 星夜之下,两人相伴卧榻,拉着手久久絮语。 —— 第二日,砇山坊三楼雅室里。 施言打开一卷简册,对宋湜说道:“经过比对,岳怀之身上的伤口,可以确定,就是绣衣使留的剑伤。” 宋湜双眼微眯:“可查过岳怀之死亡的那日晚上,张砺在做什么?” 施言敲了敲简册文字:“自然查过,他那晚不在城里。” 屋里另一边,太子仍在研磨矿料。 他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头说道:“又是绣衣使!” 太子深吸一口气,忿忿道:“当年我被带进宫,哭闹着要阿母接我回去。内侍被闹得没办法,告诉我,可以请纪夫人来梁城。结果阿翁阿母进城时的船,遇到暴风触礁而沉。后来还是阿兄去暗中调查,当年带阿翁阿母来梁城的,根本不是东宫的人,而是绣衣使!” 宋湜眸色霎时暗沉:“就是张砺带的人。” 太子垂下眼眸,黯然道:“阿兄,若当年我没哭闹着要阿母接我回去,她是不是,也许就不会死?” 宋湜轻轻摇头:“你那时才六岁。稚子思母乃天理人情。该责怪的不该是稚子,而是把你从母亲身边夺走的人。” 这时,屋门被敲响。外面响起单烈的声音:“郎君,林娘子和邹画师进坊门了。” 宋湜面色一变,问道:“她们又来找施言?” “没说找老施,看样子只是在大堂随意逛逛。” 宋湜松了口气。 却听外面的单烈又道:“还有董娘子的车停在后巷,给施先生递了一封信。” 宋湜转眸看向施言:“没记错的话,那位董娘子就是尚书令之女吧。上次也是她的车堵在梁城渡口,让你不敢下船。” 他同情地看了太子一眼。到底没说出口,怎么两个要嫁给殿下的女郎,却总来找施言…… 而旁边太子的面色早已冷了下来,转眸看向了施言。 施言迅速跪到屋子中央,朝太子伏拜:“禀殿下,我向来很尊重诸位女郎。过去与她们见面,皆以礼相待。从未逾矩!” 太子淡淡说道:“我又没说什么,施先生去看信啊。” 施言抹了一把冷汗,忙起身去门外接了信,打开草草看过。回身瞥见屋里两人的询问目光,他简略应道:“她……她就是倾诉心事,说不想出嫁。但没有办法。不知该怎么办。” 宋湜失笑:“她怎么不找别人倾诉,就找你呢。” 施言无奈了:“我可太冤枉了。她来砇山坊买画,又身份贵重,我得亲自接待啊!要哄客人多出钱,就要多微笑着听她说话,关键时刻附和她。她聊得一开心,就买得多。为了经营好砇山坊,我努力与各位贵客打好关系,又有何错?” 太子幽幽说道:“正好。我也不想娶太子妃,这位置,我自有人选。你想个办法,让董娘子非要与我退婚。” “这不太好吧。”施言讪讪道。 太子眸色一寒:“那就把她请进来,让她当面跟你倾诉。” 施言顿时头疼:“行,我去回信。” 他叹着气走出门去。施言一走,宋湜和太子当即出门,轻步下了两楼,站在楼梯栏杆旁,暗中看着大堂里的林菀和邹妙。 太子稍稍偏头,悄声道:“如今长公主都要把邹娘子送进东宫了。阿兄不会再拦着我看她了吧?” 宋湜没有说话。 “我现在想跟邹娘子单独说几句话。阿兄如果心里有我,能不能把林娘子支走?”太子又问道。 宋湜转过头,投去无奈的眼神。 第55章 初吻 我想交予你真心。 砇山坊大堂里, 林菀正在墙边格架前,端详架上的矿石颜料。有赭石、石青、石绿、朱砂……五颜六色, 一应俱全。 最顶层摆放着原料矿石,色泽鲜亮璀璨。中层一排木盒,盛着刚磨好的矿粉,按品类标好了名称。下层则摆着混过牛皮胶的颜料成品。林菀躬身打量,见有些颜料还闪着细碎晶莹,十分夺目。她不禁啧啧称奇,看得越发投入。 另一边墙前,邹妙则昂头欣赏着满墙画作。 最初, 她的画也曾挂在这里。后来, 她的化名愈发受追捧, 画作被客人争抢,便再也不挂上墙了。如今这面墙上的好多名字, 她都没见过了。 那真是一段值得铭记一生的时光啊……邹妙依次端详着每幅画作, 眼里流淌出浓浓的留念。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她连忙转头一看,见对面墙边格架边,林菀的头发和身上竟落满了暗红色的赭石粉。一名小厮拿着一个盒子, 满脸惶恐地朝她躬身赔罪。 “怎么了!”邹妙忙走过去。 “他往架上放颜料, 失手打翻了,撒我身上了。”林菀甩了甩头发,抖了抖衣袖,尘灰乱飞。她偏头呛了几声,见衣袖上的暗红色越拍越深,不禁蹙眉:“这我怎么出门?” 仆婢犯错,只要是无心之失,她都不轻易发火。毕竟以己度人, 伺候人的差事都不容易。 小厮忙道:“娘子若不介意的话,可随我到后院雅舍里更衣沐浴。” “雅舍?”林菀不解。 邹妙又道:“我知道,砇山坊后院常供贵客前来举办雅集。我都从没去过呢。阿姊,这颜料不好洗掉,看来只能换身衣裳了。” “我们赔娘子衣裳。”小厮连忙补充。 林菀甩了甩头,头顶又落下一捧赭石粉,呛得她连连咳嗽。 确实没法出门见人了。 “行吧,带路。” 众人进入后院,入眼便是一汪秀美的池塘,旁边坐落着凉亭水榭。可惜冬日草木枯黄,景致略显萧瑟。亭中有琴,池塘岸边有坐席,看来确实是供雅士聚集,听琴作赋之所。 林菀边走边探首打量,也就没注意,走在后面的邹妙被另一仆从拦住。 那人对邹妙恭敬一礼:“邹画师,郎君邀你前去一叙。” 邹妙认得此人,也是砇山坊的小厮,以前来时常见。 莫非是施言要见自己? 她看了看在前方走远的林阿姊,心下一横,轻声道:“走吧。” 邹妙随小厮回到主阁大堂,上了三楼雅室。小厮在门外停下:“郎君就在里面。娘子请进。” “劳烦转告林娘子,说我稍后再去找她。” “遵命。”小厮施礼告退。 站在门前,邹妙的心暗暗忐忑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往里一瞧,却见房里坐着一人,竟是太子! 他正推着碾轮,来回研磨矿料。听到推门声,他抬头望见了她。 邹妙心下一惊。一瞬手足无措后,她反应过来,连忙进屋伏拜:“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坐。”太子继续研磨起来,随口问道,“你平时作画,用什么颜料?” 邹妙抬起头,用眼角余光左右环顾,屋里再无旁人。 难道是太子殿下让她来的? 听到问话,她忙收回遐思,坐到太子身旁,如实答道:“一些普通颜料,没有给诸位贵客所用的矿料好。” 太子“嗯”了一声。 邹妙瞧他研磨得辛苦,又轻声道:“殿下,我来研磨吧?” 太子淡淡一笑:“不用,免得脏了你的手。” 邹妙再没说话,只安静在旁看着。 碾钵里装着色泽鲜艳的石绿矿料,但尚为粗粝,不能得用。太子用碾轮来回碾压,将粗粒碾得越发细碎。 她瞧着越发有意思,又道:“我都是买现成颜料,还没这般碾过矿料。矿料很贵,以前买不起。还是阿姊带我进了云栖苑,才用苑里画师用剩的颜料来画。后来在砇山坊寄卖画作,便能以低价买坊里的普通颜料了。” 太子停下动作,侧身让开一个位置,望着她说道:“你来试试。” 邹妙有些犹豫,但终究难抵好奇,挪身坐到碾轮前:“好。”但她不知力道深浅,一下重重推过去,碾钵里碎粒当即迸开。 “啊!”旁边的太子瞬间低头,抬袖捂住脸。 “殿下怎么了?”邹妙当即吓得停下。 太子应道:“有粒灰进眼里了。” 邹妙大惊失色,立刻转身伏拜叩首:“请殿下恕罪!” 太子闷闷应道:“恕什么罪,快来帮我吹出去。” “哦哦,”邹妙慌忙起身跪地,直着身子,俯首细看。太子屈膝坐地,昂头头任她凑近。 “左眼。” 他双眼紧闭,眼角淌出了许多眼泪。邹妙托着他的脸,撑开他泛红的左眼,轻柔吹着。又生怕弄疼了太子殿下,身体不由得阵阵僵硬。 过往,她在云栖苑给画师打杂,起初做错一件小事,就被嫌弃。侍奉贵客时,她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给阿姊找麻烦。 后来,来砇山坊卖画,最初也不顺。这里画价贵,自然要求高。就算是笑意宴宴的施先生,收画也极为严格。她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来,待听到施先生说没问题,才松了口气。 这时,太子轻声说道:“不用紧张,我又没怪你。我第一次研磨矿料时,把衣裳和书案弄得到处都是,像在碾钵里炸了爆竹,比你糟糕多了。” “噗嗤,”邹妙轻笑出声。 半晌,她松开手,说道:“殿下,灰尘吹走了。” 太子揉了揉眼,转头看着她认真说道:“邹娘子,虽然你紧张时也很好看,但你笑时更好看。” 邹妙霎时脸红,连忙压下勾起的嘴角,又低头行礼:“殿下过誉。” 她不禁暗中讶然,在砇山坊看到的太子,跟过去看到的太子很不一样。说话亲和松弛,还不用孤自称。想起他方才的种种夸赞,她一时难以平静。过去除了阿姊和施先生这般直白地夸她,再也没有人夸过她了。阿彧就别提了,只会跟她拌嘴。 太子又道:“你继续研磨吧。” 邹妙拿起碾轮,这回却不敢下手了。 半晌,只觉太子靠近身旁,她整个身子都被他圈住,双手皆被他按住。 他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那我带着你。” 邹妙顿时浑身僵硬。 渎玉 第72节 太子似有察觉,便道:“若你不喜欢我在你身后,我便让开。你不必强忍。” 邹妙回神,顿时摇头:“不是。” “那好。” 由是,太子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来回碾磨。半晌,他又说道:“邹娘子,得知是你来陪我时,我真的很高兴。” 邹妙心房一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一向不善言辞。 幸好太子再没说话了。 她不知道,此刻姜临心底正翻涌着万分愧疚。 他拥着她暗道:谢谢你,陪我待在那个金笼里。 但他又忍不住自私地想:幸好是你。 总有一日,他会走出那个笼子,和你一起。 —— 另一边,林菀随小厮辗转前行,来到后院角落里的一个偏院里。小厮推开院门,见里面有一间雅舍。 “娘子请进。”小厮说罢,便退下了。 进屋绕过屏风,里屋还有卧榻和浴桶。林菀等了片刻,又有仆从过来倒满热水,说道:“请娘子沐浴更衣。榻上是崭新的里衣,往日给贵客所用,还请娘子莫要介意。” “无妨。” “过一会儿,有人会把新买的衣裙放在外面。邹娘子说她稍后再过来。” “好。” 仆从恭敬退下。 林菀打量四周,这里素雅干净,只道这是给贵客下榻之所。她关好屋门,散开头发,解了衣裳,迈进浴桶里仔细清洗起来。 直到整桶水都变成了深红色,她才出来,用拭巾擦干身子,穿上了榻上的新里衣。绕到屏风外面,她见屋里没有妆奁,只在榻边小案上找到梳子和铜镜,便坐下揽镜自照。 背后响起轻轻脚步声。 她举着镜子,凑得极近,正寻觅发顶可还残留有赭石粉,便道:“阿妙,快来帮我梳头发。” 那人走近坐到她身边,拿起旁边的木梳,为她梳起长发。半晌,林菀只觉背后人梳得生疏,还一直不做声。她疑惑回头,见身后竟是宋湜! 林菀霎时震惊:“阿妙呢?” 宋湜抬眸望向她,掌心托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应道:“邹娘子在主阁研磨矿料,一时半会磨不完。等她弄完,自会来寻你。” 林菀蹙起眉:“那你怎么在这儿?” 宋湜手中梳发的动作不停:“这是我在砇山坊的房间。” 忽然,一股闷气涌进林菀心头。她抽回头发,却被他紧紧握住,再也抽不动,便偏头恼道:“宋郎君好轻浮。” “我为你梳发。”宋湜平静说道。 “不需要!”林菀瞪了他一眼。 宋湜面露疑惑,轻声问道:“你怎突然又生气了?” “因为……”林菀犹豫了一瞬,仍是整理了一番言辞,缓缓说道,“因为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在砇山坊有独院房间,显然你在这里,并不是普通贵客。你连砇山坊的楼船都能随意使用,船工小厮对你的态度不像对待客人,更像主君。越了解你,就发现我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 宋湜却道:“如果我有意瞒你,你到现在都发觉不了。” 林菀冷笑:“那我倒还要谢谢你开恩不瞒我?这感觉一点都不好!” “是我的事太复杂,我不知从何说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慢慢说与你听。”宋湜缓缓梳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不必了!真是假惺惺。”林菀深吸一口气,“宋郎君,你扪心自问,对我当真不设防吗?连对我说句承诺,都说要先见一人。原先。我还以为要见你家长辈。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你让我先见的,竟是岳怀之!而你要说的话,竟是让我认识跟随殿下的下场。” 她胸膛鼓胀起伏着,平静了半晌又才说道:“你心机如此深沉,就是要先确定,我以后不会变成你的敌人,才肯对我吐露真话。” 宋湜手中动作停下,默然半晌,只是托着她的长发,用拇指反复捻磨。他没有否认,却道:“那时你只道,想与我偷情。我却想交予你真心。” 林菀愣住,忽觉一股伤怀涌上心头。 对啊,口口声声只想与他偷情。 但不知不觉间,却在期盼他毫无保留地交予真心。 这不是口是心非么? 她俯首捂住脸。 半晌,她才抬头说道:“罢了。宋湜,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敢彻底信任彼此。这样很没意思。” 可她顿了片刻,仍问道:“那你现在还纠缠我作甚?” “舍不得。”宋湜望着她的长发说道。 林菀抿住唇。 心底忽又涌入一股水流,酸涩又甜蜜。 她不想这样的,可她忍不住。 宋湜俯身缓缓靠近,托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认真说道:“现在,香袋都对我没用了。我只想念你身上的香。” 林菀骤然耳根发烫,不禁偏头躲开他的注视:“如今宋郎君竟会说这种轻佻之语了。可惜我刚沐浴过,没有香味。” “我不信。” “你闻闻就知道了。” 宋湜当即抬手,把她的发尖拎到鼻下嗅闻。 林菀回过神来,顿时又恼:“你又给我下套!骗我同意你闻头发。宋湜,你对我半句实话都没有。”说着,她起身便要走。 宋湜却道:“有香气。” “是吗?”林菀一愣,“我闻闻。”她俯身凑近闻,只闻到一股湿润水气,“没有啊。” 下一刻,宋湜却猛地把她拉进怀里,连带她的湿发都抱紧。 “我觉得有。”他在她耳畔呢喃。 林菀只觉心脏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她用力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怀抱,只得闷声道:“你鼻子一定出问题了。” 宋湜把头埋在她的鬓边:“阿菀,我整个人都出了问题。” 林菀仍固执回应:“再不相信你的话了。” 宋湜抬起眼眸,深深望着她:“你说得对,我不敢与你坦白实情。我曾百般告诫自己,要远离你。还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皆以失败告终。你在白日靠近我,又在梦里折磨我。理智和私欲撕扯到现在,仍不分胜负。” “我回不去了,可你却要转身离开,我该怎么办?”他问道。 林菀看着他的眼睛,又觉神魂将要陷进那一汪暗黑的海里。 而今日这片海里,却回荡着深邃的伤怀。 她怔怔道:“我也不知道。” 宋湜的怀抱越来越紧。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俯身靠近。 她被圈禁他的怀里,长至腰间的湿发与他的衣袖交缠着,发丝被挤出大片水渍,全数浸进了他衣裳里。他微微偏头,吻住她的嘴唇。 ----------------------- 作者有话说:刚约了一张新封面,觉得跟妹宝感觉很像。明天可能会换封面,大家记得点名字,莫要认不出来嗷。 第56章 教吻 亲吻,可以有很多方式。 微凉的唇瓣覆在林菀的唇上。 她本想拒绝, 但奈何怎样挣扎,怎样推他, 都济于事。湿发披散,挤在两人衣裳中间,她的里衣逐渐被浸湿。贴着热意升腾的身躯,传递着突兀的凉意。 林菀用一只手推他胸口,他便把这只手拿到一旁,顺势十指交缠。她双腿乱动,他便用另一手揽住她的背,将她缓缓放倒在地, 俯身紧箍住她。 他贪婪嗅尝她的香甜, 只用唇瓣磨蹭, 或是吮尝她刚洗净的唇角肌肤。 林菀挣扎累了,只好懒懒躺在地上。仿佛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 上下飘荡。这反倒像给宋湜鼓励一般, 让他握紧了与她交缠的指尖。 他到底是有多担心她挣脱?竟抱得这般紧,吻得这般缠绵。 她都不再推他了,他还迟迟不松开。 他的缠吻快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林菀只能从喉中发出不满地吟哼:“宋湜……你够了……没有……” 他没有回应, 似乎还远远不够。 漫长的亲吻, 让林菀的气息渐渐短促而憋闷,连意识也涣散开来。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宋湜是不是从没亲过女郎,到底要亲多久才满足…… 他当真不会亲人……都亲了许久,还只会用唇瓣碾磨…… 与他的满腹心机相比,他的亲吻技巧简直称得上青涩至极…… 她躺在地上,都觉得地板的凉意浸入了脊背。好在地上铺了一层麻席,方才沐浴时用了一桶热水,屋里雾气缭绕, 暖意融融。再加上裹紧周身的拥抱,正源源不断传来他的温热。身下那一丝凉意,便算不得什么了。 就在乱七八糟胡思乱想之际,这道青涩却缠绵的亲吻,让她觉得憋闷之余,又让丹田深处渐渐涌出一股空虚。 说不清,道不明,却就是想要点什么。 林菀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忽然意识到,方才脖子里也落进不少赭石粉,弄脏了抱腹亵衣。所以她沐浴过后,只穿了薄薄两件白色里衣,再里头,就什么都没穿了……宋湜却俯身碾压过来,与她紧贴在一起…… 她脸颊顿时烫如火烧。 丹田的那股空虚骤然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得绞住双腿,胡乱动了动。 然而她越动,便越清晰感触到,两人仅隔数层衣衫的胸口,是怎样紧紧挤压在一处。这时明显感觉到,宋湜的气息也忽然粗重起来,抱她的力道亦紧了好几分。 于是,林菀再也不敢乱动一分了,任由他加重了亲吻。 直至此时,宋湜才终于尝到了,他在梦里一直肖想的香甜。 渎玉 第73节 许是她一直随身不离紫菀花香袋,就连沐浴之后,肌肤上仍残留着极淡的紫菀花香。再混合着湿润的水汽,教她的唇瓣尝起来,竟是软糯甜润。 她好像不满意这么长的亲吻……乱动了许多次……可他就是舍不得松开。 然而她无意识的乱动,却对他是一道无比艰巨的考验。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但宋湜仍亲到彻底餍足,才放过了她。热意在腹中鼓噪,他不得不俯首埋在她的颈窝,竭力平静杂乱的气息。许久,又才缓缓抬头。 在望向她的一刹那,宋湜的瞳眸狠狠一缩,呼吸不由得滞住。 她里衣的绳结本就系得松垮。被他压着亲吻许久,又一番乱动之后,里衣松落下来,还被湿发水渍浸得半透,锁骨掩映,再往下,亦是若隐若现。一头乌黑的湿发在地上四散铺开。而她一双唇瓣润泽微肿,更是红得诱人。 见他面色怔然,林菀从那双漆黑瞳仁里,依稀瞧见了自己的模样。她霎时羞恼,然而手依然被他紧紧缠住,都没法抽回盖紧衣襟。 好在这会儿,她终于透过气来,能大口呼吸难得的新鲜空气。半晌,林菀平复了气息,幽怨侧眸睨他:“宋郎君连亲人都不会,我都快憋死了!” 宋湜的呼吸又重几分。 只消睨一眼,林菀瞧见他的脸时,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唇瓣因长久亲吻,显得格外红润。在清冷气质上添了几分秾艳之色。脸颊因动情而泛起的绯红,衬得这张俊美至极的容颜更加动人。 他耳根通红起来,彬彬有礼地回应道:“阿菀是我吻过的第一位娘子。” “噗嗤,”林菀忍不住笑,“看来以后还有第二第三呢。” 宋湜眸含恼意:“你怎能调笑?” 偏就是这张端正又清俊的模样,又教她的心抑不住剧烈跳动。 忽然想起,先前她那般大胆,不顾礼数地勾搭他,甚至还想与他偷情。今日……竟算是得偿所愿了? 好在脑中还有一根警醒的弦。 他是长得好看,却满身秘密,莫名危险。再好看也不能沾染! 也罢!就当是,在彻底远离他之前,尝了回大齐第一美男子的滋味,确实是不枉此生了。但是……只有方才那番青涩的亲吻,也实在是有些可惜…… 林菀眨了眨眼,流转着潋滟眼波。她朱唇微启:“宋郎君,我来教你,好不好?” 趁他怔然之际,她攀住他的肩轻巧翻身。眨眼间,换成是宋湜躺在地面,而林菀却坐在了他的腰际。 宋湜一贯穿得一丝不苟,宽袍长袖,整齐的发髻挽着玉簪。此刻,原本严整的衣襟也只是微微敞开。 不像她,一头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间。发梢滴下的水珠,仍不断浸湿他的衣袍。被浸透的里衣慵慵斜开着,肩头半露。宋湜直直盯着她,半刻都无法移开目光。 林菀抬起指尖,缠绕着一缕头发,认真说道:“亲吻,可以有很多方式。就比如……” 她俯下身示范,用唇瓣轻触他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般,旋即离开。 宋湜张了张唇,想直起身,又被她推倒躺下。林菀摇了摇手指:“不行,你得虚心受教,好好听我的。” 话音一落,两人亦是不约而同地想起初见那夜。 亦是由她,耐心教授了一番他曾陌生的学识…… 林菀压着起伏的气息,迅速将思绪拉回眼前。 她再次俯身凑到宋湜面前,用唇瓣碰到他的唇,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扫过他的下唇,旋即飞快收回,如小兽喝水一般。她直起身道:“这是第二种。” 宋湜盯着她,瞳仁里的黑色骤然浓稠,几欲把她吞没。 但林菀仍按住他的肩,不教他起身。她抬起手,把方才落下的几缕头发撩到身后,再次俯首吻他,旋即用齿关咬住他,温软的,好吃的,下唇。 宋湜喉头轻滚,发出难耐的声音。 林菀伸手拂过他的喉结,又直起身道:“这是第三种。” 她用指尖缠着湿漉漉的发梢,想了想,又道:“还有更多呢。宋郎君还想学吗?” 宋湜喘息着,浓黑的眼眸注视着她,无声回答了一切。 “看来,宋郎君是个勤学不倦的好学生。”林菀再次俯身,用湿润的发梢轻轻撩过他的唇瓣,又一路向下,划过他的下颌,喉结,直到颈侧。 她顿时很不满意。 为何他还穿得这般严整,她身上却狼藉不已。 林菀利落扒开他的衣襟,揪起一缕湿发,在他锁骨窝里打旋儿。宋湜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连白皙的脖颈都开始泛红了。 她忽然发现,宋湜的颈窝里长了一颗小痣。 林菀玩心大起,用湿发尖反复触碰那颗小痣,直到他不断咽着津液,喉头也滚动不停。其实这时,头发已经干了不少,但用力挤,仍能挤出不少水珠。 她拎起一把湿发,顺手一挤,一股清澈水流便落到他骨节分明的颈窝里。又沿着他的锁骨,缓缓滑落至他肩头。 林菀当即俯身,唇瓣贴住那股润泽水流,在那颗小痣上深深吮吸。 宋湜霎时倒吸了一口气。 半晌,林菀抬身瞧着他的颈窝,用湿发尖轻轻扫过她留下的红痕,满意说道:“这是第四种。” 她心满意足,继续好心地示范。双手按着他的胸膛,俯身用唇覆盖他的唇瓣之后,再用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的唇齿,伸进他的口中轻轻一搅。在遇到他的舌尖抵挡之前,又迅速退了出去。 林菀直起身,解释道:“这是第五种。” 宋湜直直盯着她,声音已然喑哑:“阿菀为何知晓这诸多花样?” 林菀嫣然一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往日殿下与郎君过夜,我在殿外守过不少次夜,还得送水,送干净衣裳,换干净榻褥。再听年长仆妇口无遮拦地说上许多,自然什么都知道。” 她趴在宋湜胸前,把玩着一缕头发,好奇地问道:“宋郎君,你可学会了?” 宋湜抬手扶住她的腰身,温声道:“多谢阿菀悉心教导。”话音一落,他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猛然翻身将她翻躺到地上。 这次,宋湜在上方,斜倾身子望着林菀,眼中似乎燃起一股火焰。他哑声道:“我是否学会,不如由阿菀亲自验证。” 说着,他俯身落吻,如蜻蜓点水般擦过她唇瓣。却不离开,又立刻伸舌扫过她的唇缝。不等她反应,那舌尖便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伸进她口中,与她的舌交缠起来。 一切快得她来不及细想,一道缠绵深吻便落了下来。 林菀只得呜咽轻哼。 待他的舌尖终于收回,他又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反复吮吸。待两人唇瓣相离,还拉出了一条晶莹的丝线。 但他的吻不止于此,又开始流连往下,沿着她的下颌,脖颈,直到锁骨颈窝,一股酥麻痒意骤然传来。 林菀倒吸一口气。来不及感叹,他竟学得这么快! 阵阵酥麻蔓延开来,旋即激起绵延的战栗,脑海便几乎只剩一片空白……她微微昂起脖颈,闭上眼睛,不自觉抓紧了他落下的衣袖。 ----------------------- 作者有话说:换了封面觉得有点乱,又换回来了。遗憾。 第57章 再会 人若没有欲念就好了。 一场缠绵的亲吻终于结束。林菀躺在地上, 不住喘气。宋湜俯身抱着她,亦在平缓气息。 许久, 他终于起身,把她扶坐在地,拿过丢在旁边的布巾,为她擦拭起头发。一边擦拭着,他还认真问道:“阿菀,我学得如何?” 林菀脸上浮起一抹羞赧。她抬起指腹,抚过已然发肿的唇瓣。轻轻一碰,他亲吻的力道仿佛还残留在上。啊, 真是……他学什么真是一教就会…… 眼看他目中流淌着期待, 林菀偏头躲开他的目光, 支吾应道:“还不错。” 宋湜微微一笑。 这时,门口响起轻轻敲门声。 宋湜起身走出门。过了片刻, 他回到屋里, 端来一个托盘,上面又是一套崭新的里衣,还有一套新的女子衣裙。 林菀低眸瞧了瞧, 自己身上的里衣已然彻底松开。她脸颊一烫, 连忙裹紧衣襟,起身抢过宋湜手中的托盘,奔至屏风后面换衣。 宋湜站在屋里,轻声问道:“阿菀,你有什么想问我的话?我定然知无不言。” 林菀正在穿外裳。她闻言一怔,片刻却摇头:“我什么都不想问。” 宋湜不禁愣住。 半晌,林菀终于穿好了衣裳。这身衣裙应是新买的,是她平时爱穿的藕荷色曲裾。她转身走出屏风, 又坐到小案边,拿起梳子梳理披散的长发。 宋湜来到她身侧坐下,将她一举一动收入眼帘,看得目不转睛。 同时,也在等待她的后话。 林菀停下梳子,又抬手轻轻抚过唇瓣,似在回味。 片刻,她道:“宋郎君,日后我不会再纠缠于你,你也莫要再纠缠我了。一切到此为止。” 宋湜震惊地直起身:“为什么?” 林菀看着地面,又开始一下一下梳头,眸色却浮起一片怅然:“我当真思量了许久。你昨日来赔罪,我虽把你推出门,又告诫自己远离你,但心中却差点动摇。我发现,我竟开始期盼你的真心,而非只求偷情。但你交付真心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让我离开殿下。” 她垂下眼睫,眸色又黯一分:“今朝我若为你离开殿下。难保他日,你又让我质疑殿下,背叛殿下。我总算明白了。怪不得你说,对我而言,你是一道险境。” 林菀仍木然地梳着头发,每说一个字,心脏便抽疼一分。 “很可惜,我是个普通人,有很多私欲和短处,只禀着一颗会跳动的真心活着,最大心愿就是日子平安顺遂。” 林菀捏紧梳子,又不动了。 她平日行事爽利,最厌烦拖泥带水。怎么到宋湜面前,又一再纠缠不清,拖拖拉拉。 于是,她下定决心般,艰难说道:“若为心中一个不切实际的悸动,去迎合不知深浅的险境。我宁愿……留在眼下的顺遂日子里。” 宋湜额角一抽,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浑身又如石头般僵住。半晌,他脸上却浮起一抹温和笑意:“我明白了。” 林菀缓缓抬眸看他,却瞧见他斜开的衣襟,锁骨上有道被她吮出的红痕。好勾人啊。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宋湜自然睹见了她的眼神,温柔道:“阿菀若想看,可以随意看,没关系。” 林菀心头忽然窜出一股巨大的酸涩,涌入胸腔每个角落,教眼眶和鼻头一齐泛酸。 她咬住唇,硬是忍住这股酸意:“好烦啊。为什么要认识你。不认识你,我便不会这么烦。”说着,她目光又忍不住往下,打量起他的厚实胸膛和劲瘦腰身。 宋湜又察觉到了她目光的方向,对她敞开双手:“阿菀若想抱,可以随意抱。” 林菀猛地捏紧头发和梳子,愤愤转头收回目光:“我在认真说心里话!你还取笑我!” “我哪里在取笑你,”宋湜的声音温柔得如一汪清泉,他偏头凑到她面前,“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所以,现在为了不让你更烦心,我便不言其它,只说让你开心些的话。” 渎玉 第74节 林菀撇起嘴角,哀怨地注视他:“一点都不开心。” “都是我的错。”宋湜转身坐到她身侧,把她的身子搂到胸前,俯首轻吻她发顶,温声道,“我保证,以后绝不让阿菀烦心。” 林菀的眼眶再也兜不住酸意。她转头埋入他胸襟,狠狠揪住他的衣裳,忿忿道:“最讨厌你了!又在勾引我!” 一股温热湿意在宋湜胸前蔓延开来,正是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只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似乎要随这股温流彻底融化。 林菀蜷在他怀里,闷声道:“以后禁止用你的脸,你的腰,你的身材来勾引我。你明知我忍不住想看。” 宋湜将她抱紧几分,无奈应道:“我也忍不住,想让阿菀莫不理我。” “你是清正君子,这都做不到。”林菀埋怨着,蹭了蹭他的胸口,将糊住眼眶的湿意全部蹭到他衣服上。 宋湜全不介意。 “抱歉。”他俯首嗅闻她的发丝。微湿的头发,仍有独属于她的淡香味道。他声音温柔至极,却埋藏着无法填平的渴求,“是我没做到。” 林菀伸手环抱他的腰,悄悄丈量他腰间粗细,侧过脸埋在他胸前,任周身裹满他清冽素净的气息。心脏源源不断地涌出酸胀,化作一汪挣扎不开的海,直把心彻底淹没,再透不过气。 许久,许久,她长长叹息一声:“人若没有欲念就好了。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求不到,舍不得。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左右为难,两相难决。” 宋湜一手抚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揽紧她的背,俯首在她耳畔轻声道:“阿菀,我都想要。” 林菀却沉默下来。 半晌,她把手伸进他衣襟往外一撩,直起身,俯首咬住他露出的侧肩。宋湜喉头一滚,闷哼出声,生生忍住了突然袭来的尖锐疼痛。 他肩上有一层薄肌,咬起来有些发硬。但她不管不顾,就要把堵住心口的酸海统统发泄出去。 宋湜的呼吸粗重起来,侧眸瞥向身前的她。忽然,又一颗滚烫的水珠,滴在他的肩上,烫得他心脏猛然紧揪。 林菀终于松开口。他肩上这道齿印,比之前她留下的所有齿印都要深,那处肌肤也泛起大片诱人的红痕。指腹抚过,凹陷触感无比清晰。 她重重吁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阿妙还在前面呢,我得去找她。” 顿了半晌,她郑重说道:“宋郎君,再会。” 林菀盯着那道齿印,没再看宋湜的脸。她抓住方才放在案上的发簪,缓缓站起身,突然转身疾步冲出门外。 留下在身后的宋湜。 他敛住所有表情,将她远去的背影,全数装入漆黑的瞳眸。 —— 邹妙终于陪太子研磨完了矿料。 她心里记挂着林菀,终是鼓起勇气说道:“启禀殿下。与我同来的林娘子方才被赭石粉泼了一身,尚在后院更衣。奴婢有些担心,可否前去瞧瞧她?求殿下允准。” “好。”太子温声道。 邹妙心下一喜,忙又伏拜道谢,躬身告退。 出了雅室,下楼路过二楼时,她却停住了脚步。前方不远就是管事房门,她曾无数次来过这里。眼下这时辰,施先生一般都在里面。 要不要,敲门问问? 最后再看一眼他呢? 可是……邹妙犹豫下来。 自己已然不是砇山坊的画师了,又没理由再找施先生。贸然进门,一定很突兀。过去她一贯腼腆,实在开不了这口。 可是,若此刻她无法鼓起勇气敲门,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施言了啊…… 邹妙站了许久,终是提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走到了管事房门前。她抬起手正欲敲门时,却听门里传来施言的声音。 “这幅画我方才仔细看过了。画意深远,线条飘逸,很有潜质,日后定会受到追捧。接下来,你该为自己取个响亮的化名,还能把这幅画的价值推得更高。” “啊!”屋里还有一名男子。他声音里掩不住兴奋,又有些紧张,“但我第一次来砇山坊。不知取什么化名为好,还请先生赐教。” 邹妙的手忽然停下了。 门里对话的场景,她是如此熟悉。 屋里,施言略微思忖一番,说了个化名,接着又对那位画师说:“以你之才,将来大有可为啊!好好画!” “多谢先生!”那名画师激动回应,显然觉得自己遇到了伯乐。 门外,邹妙已然愣住。 过去她来砇山坊,要么送画,要么取画酬。从未听到施先生对其他画师说话。今日第一次听到,她才知道,原来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也会说与其他画师。她,并不是砇山坊特别的那一个。 邹妙淡淡一笑。 一瞬间,心头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彻底不见了。 一场起于无人知道的悸动,又于无人之时,悄然散去。 她转身离开这里,匆匆走下楼梯。 邹妙刚走进后院,便看见林菀疾步奔来。见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只是仍披散着头发,邹妙连忙迎上前去:“阿姊,你已经换好啦!” 只是走到近前,却见林阿姊的眼眶泛着红,邹妙心下一惊,忙问:“怎么了!是不是赭石粉进眼里了!” 林菀抽了抽鼻头,重重“嗯”了一声:“是啊!我方才洗了许久,才把缠进眼里的东西洗掉。” “那现在还有碍吗?”邹妙担心问道。 林菀扬起一个灿然微笑:“没事了!” 她上前挽住邹妙的胳膊:“走吧!阿姊给你置办好东西!” “嗯!” 两名结伴而行的年轻娘子,笑意飞扬地步出砇山坊门。 —— 又与阿母好好团聚了两日,林菀终于站在了威严的宫殿大门外。 第58章 续茶 阿菀留下的齿印还在我肩上。 梁城的皇宫分为南北两宫, 以复道相连。东宫位于北宫东面,宫墙高耸, 与其他宫苑分开,独立在外。 林菀随接引的内侍进入东宫角门,一路深入,听其介绍各处宫室。 前苑的巍峨正殿又名承光殿,乃太子居所。与其一巷之隔的后苑,便是诸位姬妾所居,至今空置无人。其中的主殿迎春殿,乃是太子妃居所。 “如今, 便要仰仗林宫令来打理了。”内侍恭敬说道。 “自是在下分内之事。”林菀亦颔首回应。 内侍带林菀一路来到前苑书堂。他上前与门外侍从说了几句话, 又回头与她说道:“太子正在堂中听课。请林宫令等待片刻, 再行拜谒。” “那是自然。”林菀捏着手,轻轻吁了口气。 第一次进入东宫, 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有些紧张。但她向来能很快调节心绪,自如应对。 她与内侍站在檐下,静静等候。这种场景她已然经历过无数次, 早已习惯。 这时, 却听屋里竟传来宋湜的声音。 “臣已奏请陛下,今后,为杜绝篡改兰台典籍之弊案,当凿刻百卷先圣典籍于石碑之上,立于太学门外。此后,典籍不再藏于高台,而是置于朗朗乾坤之下。无论贩夫走卒,士子学生, 人人皆可观瞻。” 太子声音兴奋起来:“太好了!朗朗乾坤之下,典籍刻于石碑,如此更加公平,也无人再能作弊!” 宋湜又道:“陛下已应允,将刻经一事交予殿下主持。此乃冠礼之后,殿下首次主持大事,还望殿下谨慎待之。” “那是自然!” 听着他们在屋里的对话,林菀心头微动,唇角不自觉浅浅勾起。 真好啊…… 朗朗乾坤之下……人人皆可观瞻…… 典籍不再是被少数人操弄之物。 以后,也不会再有死于午夜暗室的守吏。 正想着,屋门打开,走出一名内侍:“林宫令,可以进去了。” “是。”林菀连忙回神,脱履迈入门槛,低首趋步入内。 进入屋里,她当即伏跪:“奴婢林菀拜见太子殿下。” “快起来!”太子忙道,“听先前通报,林宫令今日前来,是为商议接邹孺子进宫的日程?” “正是。” 太子声音愉悦起来:“林宫令,到孤身边来说话。” “是,”林菀起身,趋步上前。眼角余光发现,宋湜就坐在侧手书案边,正望着自己。她连忙收回目光,来到主座旁跪坐在太子身旁,“请殿下赐教。” 太子瞥了眼门外内侍,凑到她耳边低语:“邹娘子进宫那日,孤想与她行夫妻婚仪,但她身份有碍,与礼不合,会被阻止。林宫令,能否想想办法?” 林菀暗暗讶然于太子对阿妙的重视。她轻声应道:“容奴婢思量。” 另一边,宋湜看着正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 他们已经说了半晌,怎么还没说完。 还凑那么近…… 宋湜轻咳一声,忍不住说道:“殿下,可否长话短说?” 太子无语回望向他:“好了好了,已经说完了。这都催。” 林菀一怔,忙恭敬低首:“奴婢耽误了殿下与宋中丞议事,这就告退。”说罢,她便朝两人各自一礼。 宋湜抿住唇,暗自捏住衣袖。 太子瞥见他的表情,忽然唤道:“林宫令。” 林菀起身的动作一停,回头应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先前,孤去云栖苑雅集时,只觉苑里茶汤有股特别的清甜香味。孤那时问姑母,为何茶汤这般特别?姑母说,是林宫令往茶里加了一味花草,还有止咳润肺的功效。是吗?” 渎玉 第75节 林菀忙道:“回禀殿下,茶汤里加过蜜炙紫菀。” 太子轻轻颔首:“孤至今仍在回味云栖苑的茶汤。近日天寒,孤上课读书,总觉咽喉干涩。林宫令就在旁煮茶吧。”说着,他转头看向屋里在旁侍奉煮茶的侍从,“你下去吧。让林宫令留下。” 侍从恭敬一礼,领命退下。 “啊?”林菀愕然,“但……今日奴婢没有准备蜜紫菀……” “无妨,今日先就这样,下次再准备。” “啊?还有下次?”林菀愣住。为太子上课奉茶这差事,不归她管啊!但若太子非要她来侍奉,她也只能应下。 太子却道:“孤每回上课,你都来。” “呃……”林菀迅速收起惊讶,恭敬应道,“奴婢领命。” 行吧。好在宫令月俸比往日涨了许多,也就煮个茶,算了。 林菀回身坐在茶案后,开始煮茶。其实方才那个侍从已经开始煮了,她只需要照看案上茶炉的火候,并不需要做太多事。 宋湜继续与太子说起凿刻石经之事。 林菀一直垂眸看着茶炉,却明显察觉到,宋湜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仅仅是他的一道目光,便让她呼吸急促起来。她微微侧首,试图避开他的目光。与他相隔数尺,对面而坐,实在避无可避,当真煎熬。 这时,太子咳了一声。林菀抬头瞧见他案上茶杯已空,连忙端起茶壶壶柄,上前续茶。 茶汤汩汩落下,杯盏盛满。 林菀站起身。依照礼数,她不得不看向宋湜。 只见他端起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空杯。林菀只好端着茶壶,走上前也为他续茶。 宋湜的目光已然黏在她身上了。 林菀咬住下唇,坐在他身边,低头添茶,半刻都不敢看他。就怕一见到他的脸,她的心就会忍不住砰砰乱跳。 太子又咳一声。 林菀忙道:“看来殿下确实咽喉不适,奴婢待会儿就请东宫家令,尽快添置蜜紫菀。” 太子只好再咳了好几声,又道:“孤要去更衣。宋中丞稍等。”说罢,他立时起身,疾步走了。 这下,屋里就剩林菀和宋湜两人了。 她顿觉尴尬至极。 茶杯已续满,她正要起身。眼角余光里,她忽然瞥见,今日他身着穿玄黑官服,比起那日在砇山坊的儒雅青衫,更显英姿勃发。官服腰带收紧,比那日的宽袍,更显腰身劲瘦。 林菀暗道糟糕! 就说了,半眼都不能看他吧! 一看他,就要忍不住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侧眸看他的眨眼功夫,她的手腕就被宋湜牵住了。 林菀一惊,赶紧环顾四周。幸好门外内侍都随太子离开了,里外都空无一人。 “宋中丞,这是东宫!”她瞪他一眼,忙又移开目光。 “我知道。”宋湜的面色却一如既往淡定。 他躬身靠近她耳旁,平静低语:“阿菀留下的齿印还在我肩上,多日难消。” 林菀耳根骤然通红,震惊地看向他。 看他神色如此端正,没想到竟说出如此浪荡之语! 他当真不再是往日认识的那个宋湜了! 这时,宋湜竟握着她的手,缓缓放至他肩头。她指腹所触之处,除了光滑的丝绸衣料,分明能感觉到衣料之下,肌肤的凹陷不平。 霎时间,林菀的心脏跳得重如擂鼓。 她私下再怎样大胆,但在侍奉主君时,定然无比谨慎小心,绝不会这般放肆! 眼下可是在东宫书堂!太子和内侍随时会回来! 林菀赶紧抽回手,又瞪他一眼。 宋湜却依然用那副儒雅清俊的面容,认真注视着她。好像他方才说的,仍是为圣贤典籍凿刻石经的正经事。 她红着脸,匆匆说道:“宋中丞用茶!”便起身匆匆回位了。 宋湜叹了口气,端起茶杯,默然瞧着袅袅升起的雾气。 片刻,太子一行人便回来了。他一进门,见两人各自端坐,默然不语,不禁面露诧异。但他也没说什么,继续坐下,拿起简册。 ——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菀忙着安排人手,清扫布置宫苑,还定下了接阿妙进宫的日子。正忙碌间,有前苑侍从传信,长公主召她回云栖苑一趟,接她的车马就等在角门。 她不禁疑惑。 难道殿下要过问邹妙入宫之事? 虽然纳闷,林菀当即拿着腰牌出宫去了。 登上车马,一路出城,回到熟悉的林间官道。又至云栖苑大门,随接引小厮,熟门熟路地进入主院水榭。长公主依然斜倚在竹榻上。 林菀正欲拜见,却见榻边还有一人,绣衣直指张砺。 她心头咯噔一沉。 脑海霎时浮现出,岳怀之死的那晚。 宋湜说,那厮身上是剑伤,凶手可能是绣衣使。 绣衣使常年剑不离身。但每回张砺面见长公主时,都会解下佩剑。她曾侍奉在旁,拿过那把剑。 很沉。 之后,他通常会关门奏事。 侍婢只能站在门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此刻,林菀不免往他腰间多看了几眼。此刻,张砺腰间没有剑,也没法比对绣衣使的剑,跟岳怀之胸前的伤口大小。虽然她只匆匆一瞥,却因过于震惊,至今记忆犹新。 罢了,那毕竟是推测。林菀轻轻甩头,把杂念抛出脑外,迅速伏拜,换出甜软声音:“殿下召阿菀回来,可是想念阿菀了?” 长公主愉悦地笑起来:“那自然是啊。本宫且问你,送邹孺子进宫,安排得怎样?” “正在布置宫苑,明日就接进去了。”林菀迅速应道。 “好。”长公主满意点头。 林菀暗地松了口气。 果然是问这事。差人问一声便是,何必还让她亲自跑回来一趟……哎,权贵就是这么使唤人的。 这时,长公主却道:“还有一件事。”她旋即看向张砺,“张直指,你来说。” 林菀的心骤然又提。 什么事,竟让张砺来对她说? 绣衣使素来奉皇权特许,讨奸除恶。她下意识便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张砺沉声道:“臣近日查探,得知宋中丞的母亲,出身临颍纪氏,名讳宣华。二十六年前嫁进宋家,生下宋湜。二十年前,她随夫回乡,在两年后去世。” 他说得言简意赅。 林菀暗自惊讶。上次殿下就问她,是否了解宋湜。看来,是让张直指去暗中调查他了。所以,殿下还是对他弹劾之举耿耿于怀? 张砺查出的情况应是实情。 早先,阿母与宋湜打招呼时,就问过他母亲是不是叫纪宣华。那时,宋湜就说,他母亲已经去世。原来,在随他父亲回乡后,只过两年就去世了。 林菀暗暗叹息一声。 张砺继续说道:“那时臣突然想起,奉明亭侯夫人也姓纪。臣便去翻查了当年简帛,竟发现那位奉明亭侯夫人,名讳亦为,宣华。” “奉明亭侯夫人?”林菀一时没听明白,“是谁?” 张砺寒眸一扫,道:“太子殿下的生母。” 林菀脑子一嗡。 她迅速思忖着张砺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中丞和太子殿下的母亲,都叫纪宣华?难道是重名?” 张砺摇头:“到底是重名,还是同一人,因其去世已久,已然无法查证了。” “同一人?”林菀瞪大了眼,“这不对吧!宋中丞的母亲在十八年前去世!太子殿下才十六岁啊!若是同一人……” 她忽然咽下了后话。 万一纪夫人在宋家被视作去世,但其实与宋父和离,另嫁奉明亭侯,再生下太子殿下,年份完全对得上…… 林菀突然想起。 在宋湜刚搬来永年巷时,她偷偷去他屋里翻弹劾文书,却看到太子曾送过他一方圆砚,其后刻了一棵茱萸。 那时,她只觉太子甚为看重与宋湜的师徒之情,把他视为亲人。 而今,竟冒出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们两人,也许真有亲缘? 她恍然回神,却更加疑惑了:“殿下让张直指对奴婢说这些……是为……” 长公主笑道:“你不是与宋湜走得近么?你与他相邻多日,都未曾告诉本宫。” 刹那间,林菀心脏仿佛停跳。 她慌忙跪下伏拜。 此刻给她一万个胆子,都不敢在殿下面前承认,她与宋湜的私下关系。 “那、那只是碰巧……” 长公主仍慈眉善目地笑着,温声道:“无妨,只是一件小事。阿菀,本宫仍然信得过你。正好眼下你在东宫,不如仔细留意一番,太子与宋湜到底是何关系?他们的母亲,只是碰巧同名?亦或是,就是一人?” 林菀飞快眨着眼,从空白的脑海拉回思绪,俯首应道:“是。” 渎玉 第76节 长公主微微躬身,托起林菀的脸颊叮嘱道:“这次可要记得,事无巨细,皆报于本宫。” 林菀只觉心都要跃出嗓子眼了。 她艰难地吞了吞津液,滞涩说道:“奴婢谨记殿下教诲。” 长公主放开手,仍笑道:“阿菀,待你立下功劳,日后步步高升。也好让你母亲在府里脸上有光。你说是吗?” 林菀深吸一口气,深深伏拜:“多谢殿下隆恩。” “下去吧。”长公主回身倚在榻上,轻轻挥手。 第59章 忍住 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抱他。 林菀坐在返回东宫的马车上, 默然望着窗外,心腔犹如翻江倒海。 难道, 就要从此成为一个探子,去查探宋湜和太子的真正关系? 怪不得,他们过去一直有意隐瞒关系亲厚。 方才,她还是没把之前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欺瞒殿下,虽然确实觉得,有些愧对殿下多年的提拔。 但要她去打探宋湜的秘密,再事无巨细汇报,让她更觉难受。这样一来, 不就真成了单烈口中的, 别有用心之人了么…… 马车穿过树林, 来到外城街巷。沿街许多店铺都挂出桃符售卖,上面绘有门神画像。还有伙计叫卖着屠苏酒和椒柏酒, 煞是热闹。林菀怔怔望着窗外街景, 忽然反应过来,转眼竟快到岁旦了。 街巷的热闹解不了她此刻的烦扰。 林菀一路吁气,不停思量该作何解, 却始终没有头绪。 马车一路进城, 进入御街。 林菀远远瞧见,街边有一名年轻官员,抱着高高一摞简册前行。简册遮住视野,他没看到前路,不小心撞到行人,怀中简册撒落一地。 “走路怎不长眼?”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抱歉抱歉。”那人躬身致意,连忙蹲下捡拾简册。 好熟悉的背影。 马车再走近些,林菀已然看清, 对方竟是阿彧! “停车。”她忙唤道。 简册四散落地,邹彧到处捡拾。正捡着,面前忽然出现一道裙摆。他抬头,竟是林菀拿着一卷简册递来。邹彧眼前一亮,忙起身接过:“你怎么在这儿!” 林菀又帮他捡起剩下的两卷,回身递他:“你在送文书?” 很早以前,她在长公主身边侍奉时,见岳怀之也是这样送文书。 那时她不觉得有问题。如今轮到阿彧,她便觉得,他抱的简册也太多了吧! 她心中顿时来气:“尚书台民曹就剩你一个人上值?让你送这么多?” 邹彧无奈一笑:“确实只有我干这些。” “其他人呢?” “其他同僚皆出身世家,认为这些杂事皆为俗务,身为清流士人,不可沾手俗务……”眼看林菀面色越发恼火,邹彧忙将话锋一转,“不说他们了!你这是回东宫么?”他看了眼停在街边的马车。 “嗯。”林菀仍忍不住嘀咕一句,“什么名门士人,都是群废物。” 邹彧投来无奈的眼神,嘴角却不禁高高扬起。 这时,林菀瞥见他怀中最上面一卷简册,外封写着:东宫回函。 “这封文书要送去东宫?” “啊?”邹彧伸头瞧了一眼,“没错。” “顺道载你一程,上车。”林菀当即转身。 邹彧也不推辞,抱着一堆文书就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行。 邹彧将那堆文书放在一旁,满眼期待地问道:“马上要到岁旦了。今年,我们还能一起过吗?” 林菀怅然摇头:“明日就要接阿妙进宫。你今日下值回去,陪她多说说话,别再拌嘴了。” 邹彧的瞳眸一黯,轻轻点头:“她近日在家画桃符呢,说要把今年林家和邹家要挂的桃符都备好,省得我们去买。” “阿妙一直细心。这些过节的东西,每次都是她准备的。”林菀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邹彧沉默了片刻,又道:“今年她在东宫过岁旦,你好好陪她。” “那是自然。”林菀飞快接话。 此时此刻,两人都心知肚明。 往昔都是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地过岁旦……转眼,就剩他一个人过了。 邹彧看向林菀的腰牌,又问:“你平日可以出宫?能不能……”他局促地捏了捏手,抬眸盯着她:“过了岁旦之后,在上元节前,挑一日出宫回永年巷,我们聚聚?” “好。”林菀莞尔笑道。 这时,马车正路过御街旁的尚书台府门。 邹彧忙道:“劳烦停下,我把这些简册放回去。” 待马车一停,他连忙抱着多余的简册下了车,朝府门疾步而去。 林菀看了看窗外,回身坐在车厢里等着。 很快,邹彧从府门疾奔而出。一上车,他便递来一个手掌大小的小铜炉。 “这是?”林菀讶然。 “近日天寒,你要值守,拿着这个。”在各处府衙辗转半日,邹彧自己的鼻头都冻红了,却把铜炉塞进林菀手里。 “这是我今日上值时,用第一次发的月俸买的,买了两个。”他坐下来,兴奋说着,“本想今日下值回去,一个给阿妙。另一个,等明日你回永年巷接她时,再给你。正好现在遇到你,就先给你。” 这个铜炉有内外双层,内层装着燃着的炭,但外层并不烫手,镂空纹上还拴着一根织锦编绳,能套在手腕上方便抱着。铜炉温热不断传来,驱散了透窗的寒气。 “值房里烧着炭,我出来时顺手装了一个在里面。你捂捂,是不是暖些了。你值夜时就不冷了。”邹彧忙道。 林菀眼圈儿一红。 其实,以她现在的职位,可以安排属下,不用亲自值夜了。 其实,为了断他的念想,她本该拒绝。但念及他们往日情谊,她又不该拒绝的。 终究,她浅浅一笑:“谢谢你。” 明明早就习惯了与他们互相依赖,平淡又温暖的情谊。不知为何,此刻却突然生出一股,名叫怀念的东西,在心头反复盘桓。 邹彧见她眼红,担心问道:“怎么了?是我送得不好?” 怕他看出端倪,林菀连忙绽开笑意:“哪有不高兴!我是太感动了!都知道拿第一次的月俸来孝敬阿姊了!” 邹彧顿时恼道:“这不叫孝敬!这叫关心!” “好好好,阿彧说什么就是什么。”林菀温声道。 邹彧翻了个白眼,偏头没理她了。 林菀忽然觉得,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 马车抵达东宫,林菀通报了守卫,见邹彧第一次到东宫送文书,有些紧张,便一直陪他等到接引内侍,又与他一道来到前苑书堂。 半晌,侍从来唤邹彧进门。 林菀又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一会儿我再送你出去。” 邹彧感动至极,连忙捧着简册进去了。 没过多久,里面响起太子的诘问:“大齐府帑竟捉襟见肘到如此地步?你们民曹就只能拨出两千钱?” 邹彧恭敬应道;“董令亲自批复,每年府帑用度早在上一年便已议定。每一笔皆有用处。此次凿刻石经之议,甚是突然,耗资巨大。但董令仍命民曹竭力配合,尚书亲自批调,才拨出这两千钱。” 太子冷嗤:“两千钱,能刻几块石经。在孤看来,董令未必尽力了吧。” 宋湜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殿下,此等决议非他能左右,派他来东宫送函,多半是欺他一个新来的尚书郎。问他也无济于事。” 太子顿了顿,压着恼意道:“你回去吧。” 虽被宋湜解了围,邹彧却未表示半分,只对太子叩首:“多谢殿下宽宥,微臣告退。”他躬身趋步后退,侍从推开了屋门。 开门的刹那,宋湜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站在院中的林菀,正一脸关切地迎上邹彧。 他直直盯着,那两人凑近说着话,又并肩走远了。 —— 林菀又把邹彧送出了东宫角门。她握着怀炉,瞧了瞧外面延伸到远处的官道:“回尚书台且有一段路呢。” “我年轻力壮,这点路算什么,又不是走不了。”邹彧爽朗一笑。 林菀叹了口气,又蹙眉瞧他:“以后机灵点。这种一看就得挨骂的差事,你学别人也避一避,莫要傻呵呵地都接下来。” “记住了!”邹彧弯着眼,放柔声音,“多谢阿菀挂心。” 林菀拧眉:“再没大没小,我就不理你了!” “别,那我走了。”邹彧注视着她,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那,明日见。” 林菀又才笑起来:“明日见。” 她轻轻扬手:“谢谢你的怀炉。” “你我之间,永远无需言谢。”良久,邹彧依依不舍地挪开放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身离开了。 林菀目送他走远,才转过身。 下一刻,却见宋湜站在门后石板路上。 她脸上残留的笑意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涌出的心头酸涩。 两人互相对视着,她甚至都忘了见礼。 渎玉 第77节 宋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怀炉上。直到他踱步走近,林菀才反应过来,想起角门外还有禁卫。她不自觉便后退了两步,恭敬一礼:“见过宋中丞。” 宋湜眸中霎时浮起一抹刺痛。 “没想到,如今林宫令见到宋某,竟一丝都笑不出来。”他声音冷了几分,不似最初那般疏离,而是翻涌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情愫。 林菀顿觉委屈至极。 她都在殿下面前多番维护他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明白,她眼下有多为难,却还要来怪她。然而这些为难,却一个字都没法告诉他。 也许殿下只知晓他们曾经相邻,也许,殿下知道得更多。 不知何处就暗藏着眼睛,在默默盯着他们。 她决不能表露出任何异常。 林菀抬起刹那泛红的杏眼,瞪他一眼又飞快垂眸,强撑着恭敬声音:“不耽误宋中丞,下官告退。” 她匆匆一礼,扭头疾步离去。 她深深吸气,竭力维持着平静面色,不能教一路遇到的东宫侍从看出什么端倪。 因为再多看他一眼,她又要忍不住想抱他了。 所以她并不知道,宋湜在睹见她委屈面色的瞬间,也几乎立刻要去抱她。只碍于角门外面的禁卫,他才生生忍住。 望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宋湜在袖中捏紧的手指,已在虎口掐出深印。 第60章 绑人 以前唤宋郎,现在叫宋中丞。 第二日, 林菀早早带人回到永年巷,来接邹妙。 太子大婚仪制严格, 阿妙进宫不能逾制。但林菀还是尽量将她隆重装扮。此刻,阿妙身穿纁色深衣,彩缨束发,挽起的高髻上簪着两对金雀钗,手执织锦团扇遮住面容。平日她一身素衣宛如迎风芙蕖,清丽温婉。今日这身装扮,更添几分明艳之色。 从踏进东宫宫门开始,她只能唤阿妙为邹孺子了。 先前太子暗中吩咐过, 要林菀在巳时, 带邹妙路过前苑书堂。 这是太子下午上课的时辰。 今日, 林菀依言而行,准时带邹妙来到书堂门外。 通报后, 很快有内侍出来, 让她们进去。 太子身坐主位,看到两人进来,眼中一亮。 宋湜亦在。 林菀扶着邹妙, 便要上前行礼。 太子却先一步叫住她们, 起身来到邹妙身旁:“正好你来,快见过孤幼时恩师宋中丞。” 邹妙依言上前,向宋湜行礼。 太子又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请宋中丞上坐,为孤做个见证。” 宋湜犹豫片刻,只道:“臣就坐这里。” “好。”太子再未多言,又道:“阿妙,你我一齐向宋中丞行礼。”说着, 他竟朝宋湜跪下了。 林菀和邹妙顿时震惊。两人连忙跟着跪下。 “天地君亲师。师恩在上,宋中丞受得起。阿妙,今日你我共结连理……” 太子后来又说了什么,林菀没再听进去。宋湜静静望着太子,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心绪却已翻江倒海。 今日阿妙进宫,太子甚为重视,还特意吩咐她带阿妙来书堂,就是为此一跪? 就仅仅是,敬谢师恩? 林菀心中胡乱思索着。还未来得及想太多,见他们礼毕,便赶紧扶着阿妙起身。林菀注意到,宋湜望向了自己。她却不敢回应,连忙回避他的目光,又与阿妙一道匆匆告退出门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来到后苑西侧含德殿。今后,这里便是阿妙的新住处了。 陪她一起等到天色将暗,太子来到殿内。 林菀屏退一众侍婢,关起门来,为他们奉上一鼎蒸肉,使二人共食。又拿出斟满酒的合卺杯,使二人共饮。 “共牢合卺,解缨结发,夫妻从此一心。”她缓缓说着,看着眼前一双人,暗暗感慨。这些夫妻婚仪,今日原本没有。但就算太子不说,她也暗藏私心,想为阿妙准备。 一应礼毕,她恭敬施礼,掩门退出,转身站在殿外院中,昂头看着天边一轮残月。 殿内,铜树灯火摇曳生辉,太子抚着阿妙的脸颊,盯着她挪不开眼。 邹妙则端坐在榻,恭敬垂首。 太子说道:“自从我来到这座东宫,睡觉时便习惯留一盏灯火,免得寝房黑得彻底。阿妙你呢?” “听凭殿下吩咐。”邹妙轻轻颔首,仿佛在回应令她办差的管事。 她起身去往铜树,依次吹灭灯火,留下树顶最后一盏灯。 殿内暗沉了许多。 她又缓步走回榻边,躬身礼道:“殿下,请安寝吧。” 太子叹了口气,看着黑暗中的模糊轮廓:“阿妙,不必对我如此恭敬。” “妾不敢。”邹妙改换了自称,但不改恭敬语气,“妾为殿下解衣。”她跪到榻边,开始为太子解开腰带。 太子又叹息一声:“六岁以前,我也只是个乡野孩童,你我无甚不同。” 邹妙已解开他的腰带。她动作一顿,轻声道:“殿下太自谦了。” 太子摇头:“父亲虽承袭了一个封号,但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宗亲。好在有几亩田地,一个庄子,算得上家有余粮。也正因为不起眼,我家才在六王之乱中无人理睬,幸存下来。” 邹妙将他的腰带叠好,放在一旁的小榻上,又开始为他解外袍。 她知道六王之乱。 那是三十多年前,六位郡王造反弑帝,争夺帝位,奔着同归于尽的架势,打得一团乱麻,民不聊生。大齐宗室几乎被屠戮干净。长公主的父亲也是六王之一。她带着当今陛下逃难,投奔原为父亲属下的霍将军,引兵南下结束了动乱。 陛下继位后,多年没有子女。长公主便从幸存的姜氏偏远宗室里,选出六岁的姜临,过继为帝嗣,封为太子。 “你在听吗?”太子问道。 “妾在听。” 一起长大的姊弟们都擅言,唯独她不会。所以,从小她便养成了安静倾听的习惯。但她知道,此刻殿下在对自己推心置腹。她的沉默,也许会让他觉得沮丧。 于是,邹妙温柔应道:“殿下,妾不善言辞,但会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她解下太子外袍,整齐叠放在旁,又去解他的中衣绳结。 太子身体一僵,按住她的手:“阿妙……”他停顿下来,却无后话。 邹妙疑惑抬眸,暗黄火光映在她的清丽面庞上,似是为她笼上一层薄纱,更显朦胧之美。 太子几乎要看痴了:“我……我……”我了半晌,他终说道,“我想亲亲你。” 邹妙噗嗤一笑。 最初所见那个威严莫测的太子,难道是个假象?私底下的太子,怎比阿彧更像个呆子?也是,他刚满十六岁,还未经男女之事……她好歹在云栖苑当过差,知道得甚多。 邹妙起身坐在榻上,俯身凑近太子,吻上他的唇。 青年的身体顿时僵直,骤然抓住了榻褥。 邹妙轻轻一吻,随即退后,又捏手低首道:“妾胆大妄为,请殿下恕罪。”她低垂的视线落在前方,见太子身下已然…… 到底是年轻啊……邹妙的脸也骤然一烫。 太子从僵硬中回过神,竭力保持着从小学会的平静镇定。只是,他伸向邹妙腰带微颤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 待解开她的腰带绳结,他深深吁出一口气。 下一刻,他便将腰带扯开丢到地上,俯身吻她。 比起方才,他吻得更加缠绵。 姜临顺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放倒在榻上。深吻后,他抬起头,怔怔看着邹妙:“你我少年夫妻,定要相携白首。” 说罢,姜临再次俯身吻她。 —— 林菀特意在外面守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太子起身洗漱,却不见邹妙起身。他临出门,还吩咐宫人不要打扰邹孺子。她仍不放心,悄然进屋瞧了一眼。 昨日阿妙身上穿的衣裳,戴的头饰,胡乱散落满地。林菀一边捡拾一边摇头。屋里弥漫着浓郁的……欢爱后的味道……她曾为长公主晨起收拾过,故而熟悉。 帐帘掩映间,她悄然瞥向里面,见阿妙仍沉沉睡着,呼吸均匀。只是她身上衣物全数不见,只用被子盖着,小腿和肩头都露在外面。颈边还多了不少若隐若现的红痕。 林菀轻轻扯过被子,为她盖严实了些。 —— 转眼岁旦已至,太子早早进宫赴宴,暮色方至便回到东宫后苑,去寻邹妙共度余时,又屏退了所有宫人。 林菀松了口气。 看来太子对阿妙颇为上心,她心中忐忑卸下了好几分。阿妙这边,暂时不用她太操心了。 她记挂着岁前对阿彧的承诺。又过几日,林菀安排好差事,一到初十,她便早早出了东宫角门,一路穿街过巷,准备回永年巷。 走了快半个时辰,林菀刚进入一条小巷,头顶突然罩下一个麻袋! 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转眼间,她整个人连带麻袋被后方一人高高举起! “是谁!”林菀失声惊呼,“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被放入了一辆车厢。举她的人旋即离开,厢门关闭。她连忙手脚并用脱开麻袋,坐起来回身一看,却见车厢里赫然还坐着一人,竟是宋湜! 林菀心脏猛地一颤,转眼瞪他:“宋中丞怎还绑人!” “你以前也绑过我。”宋湜平静应道,却是直直盯着她。 林菀一噎,也懒得反驳了。她踢开麻袋,就要起身下车。宋湜当即倾身抓住她的手。林菀再甩,他力道竟出奇的大,半分都甩不开。 “你到底怎么了?”宋湜目光清透洞明,似乎任何蛛丝马迹都无所遁形。 林菀压下眸中闪过的慌乱,偏头躲开他的目光:“我没怎么。” 渎玉 第78节 马车徐徐启行。 林菀慌忙往窗外瞧,却见窗帘拉紧,不见街景。她急道:“今日我特意告假,要回永年巷与阿彧和阿母团聚的。” 宋湜眸色一瞬变寒,手上力道更紧:“我会送你回去。”说着,他紧紧抿住唇,握着她的手偏头不语。 察觉到他的不悦,林菀干笑一声,试图化解尴尬氛围:“宋中丞……岁旦没回乡团聚啊?登郡应该不太远吧?” 宋湜淡淡应道:“我孤身一人,无人可聚。” 林菀心头又是一颤。 他说这句话时,修长羽睫掩着眸中藏不住的失落。 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功夫,宋湜猛地把她拉到近前,将她圈在怀里。 那双落满星辉的瞳眸,装满了她的身影。 这已经是他拼命克制之后了,若非早已习惯克制自己,只怕他已露出吓到她的眼神。 “之前非要唤我宋郎,如今在私下却还唤我官职。”宋湜盯着她,忿忿道,“阿菀,先前你就算说要远离我,也不会拒我千里,冷漠相对。而你现在却处处躲我,绝非寻常。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林菀又是一噎。 被他抱在怀里,瞧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中熟悉的悸动再次袭来。 她近来一直躲着他,也在逃避长公主要她办的差事。她根本没想好该怎么解决,也毫无信心面对告诉他的后果。 偏偏宋湜洞若观火,追问不停。 纵然她再能说会道,此刻也哑口无言。 第61章 印记 要在你身上,留下专属印记。 马车缓缓前行。 宋湜环抱住林菀, 贪婪嗅闻着她的头发。抱在一起的两人,随车厢轻轻晃动。 又与他单独相处, 还如此亲密。林菀不禁有些忐忑,不住往车帘外瞧。 但此刻车帘紧闭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神情全数落入宋湜眼里。 “方才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也没人知道,你上了这辆马车。” 他如此说罢,林菀才松一口气。 反正,怎么也推不动他,她渐渐松了力气, 任他抱紧。 距离上次见他已快半月了。 原本以为, 既然决定远离他。随着时间流逝, 心中不舍都会淡去。但没想到,与时间一同与日俱增的, 竟是越酿越浓的思念。 因为担心阿妙, 她最近总在殿门外守夜。 夜深人静时,门里头总会传来隐隐约约的吟哼。 过去听了再多都心如止水,如今却越听越难以忍耐。 忍不住, 想起宋湜伏在她身上的低喘…… 想起他一学就会的缠绵拥吻…… 想起赖在他怀里时的清冽气息…… 想起落在他脖颈上的齿印…… 林菀却只能抱着双手, 站在冷风萧瑟的殿前,仰望着孤清的明月,任想念蚀骨噬心。 此刻,时隔多日被他重新拥抱,她心中的抗拒几乎顷刻崩塌。 苦苦压抑的想念,随着他的气息包裹而来,顷刻化作漫天巨浪,将她融化。 可是……殿下那头…… 林菀咬住唇, 拼命思量着办法。 突然,她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殿下让她盯着宋湜和太子,她又暂时想不到解决之法,不如先糊弄起来! 传递一些看似有用,又无关紧要的消息。 两党之争,又岂是她区区一个宫令能越卷越深的。 待有朝一日实在糊弄不下去了,就想办法带阿母离开长公主府,远走他乡! 哎呀,近日只顾烦闷,怎忘了自己一贯秉持的信条,能屈能伸啊! 十年来,她职位能扶摇直上,除了能干机灵,嘴甜讨好,擅于糊弄……哦不……应对上级也极为重要。 好在入府十年,她和阿母攒下不少金银。万一以后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也能殷实度日。 人生不满百岁,活着本就不易,何必自困牢笼。 一株石缝里存活的菀草,若前方无路,就挪个方向生长,不也能寻到阳光? 想到这里,林菀心头淤积多日的闷堵,转瞬消散了大半。 心境亦觉旷达许多。 管它是屈从欲望的自我安慰,还是及时行乐的处世之道。 人这辈子,不都是一笔糊涂账么。 至于邹家姊弟,阿彧已经入仕,阿妙已入东宫。 她做了所有己所能及之事,好在他们各自结识了贵人,再往后他们前路如何,亦非她能庇护得了。 至于宋湜…… 一想起他,心脏便一抽一抽地疼。 既然要拿他的消息糊弄殿下,少不得亏欠他的,那不如,就对他态度好一些吧…… 对啊!若殿下问起,她就说是为了套消息,不得已而为之! 反正殿下让她套消息,又没说怎么套。 对他好些,不亏欠他了,待来日真要远走高飞时,也好与他两清…… 林菀静静躺在他怀里,心里是突然卸下了许多闷堵,眼眶儿却是渐渐泛红。她又赶紧忍住,既然决定了,那就不要拖泥带水。 先问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她没回答宋湜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忽然说道:“听说,登郡是个名士辈出之地。除了你们宋家,本朝诸多先贤名臣,许多世家大族都祖籍登郡,难道文昌君在那里的香火特别旺盛?你可否跟我说说,为何如此么?” 宋湜沉默下来,突然应道:“过几日,你便能亲眼去登郡看看。” “啊?”林菀顿觉意外。 宋湜沉声解释道:“还是凿刻石经之事。尚书台敷衍拨款,我与太子商议,决定分批凿刻,由各世家募集开销。许子扬道他来游说梁城士族。而登郡豪族云集,书院众多,还有许多刻经石匠。太子决定不日便去登郡一趟,亲自召集当地士族商议此事。” “你的意思是……”林菀明白过来,“太子也会带上邹孺子?” “嗯,你也随行。” “那你呢?” “我自然也去。此去登郡,快马两日便到,车行三四日足矣。届时,你我便有更多机会相见。”宋湜的声音逐渐温柔。 他的气息掠过耳根,教林菀耳根发烫。 “怎么感觉……当真开始与你偷情了……” 事情总朝着意料不到的方向狂奔。 稍不注意,就让她措手不及啊! 都是为了打探消息,糊弄殿下…… 林菀反复告诫自己,不要一头栽进去,以后才方便及时抽身啊!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心绪。 若无法预料未来,那就只好遇水架桥,见山开路了。 宋湜说话时,亦在暗中观察林菀的表情。 她之前定有心事,却在见到他之后,很快掩藏起来,换出熟练的伪装。 让她在自己面前如此为难的事,只会与长公主相关。 前段日子,她都不怕与他来往,近来突然拒他千里,又无比紧张地怕人瞧见,直到他说了无人看见时,她才明显松了口气。 看来,是长公主注意到了他们的来往。 宋湜深深叹息了一声。 她若为难,便无需开口。他来料理便是。 “阿菀,我好想你。”他呢喃着抱紧林菀,侧首吻她耳垂,又至颈侧,用上她教过所有的法子,舔舐,吮吸,啃咬。 “好……痒……”林菀微微昂头,扭了扭身,呼吸短促起来。 然而痒意越来越多,沿途激出肌肤的颤栗。她突然很是后悔,先前怎就那般倾囊相授,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再也耐不住,逃开他的亲吻,慌忙转移话题:“宋湜……之前我的齿印还在么?” “阿菀可以亲眼看看。”宋湜应道。 林菀直起身,转头掀开他的衣襟,却见颈窝印痕变得极淡,就快要消失了。她撇了撇嘴:“这是你我的专属印记。消失了实在可惜。我想换个地方续上。” “想换哪里?”宋湜温声问道。 林菀忍不住抬手伸到他的衣襟里,轻轻移动。 宋湜瞳仁骤然一缩,喉中发出难耐的低喘。 渎玉 第79节 林菀突然想起黑暗船舱里的那一幕……可惜那时什么都没看到。 “要不,就在这里留吧。” 冬日里,他穿了数层衣袍,每层都被她缓缓扯开。这回,宋湜却没阻拦。他白皙脖颈逐渐泛红,墨瞳里沉淀了更多晦暗之色。 林菀又将他往后推,直到他斜靠在厢壁上。她忽又翻身坐在他腰间,垂眸打量起来,顿觉心满意足。 胸腹果然有层薄肌,光看便已赏心悦目,何况触之硬实,恰到好处。 她抬手划过他颈窝小痣,指向锁骨以下,耐心挑选起来:“宋郎君,在这里留专属印记,好不好?” 宋湜双手撑在车厢褥垫上,盯着她哑声道:“皆听阿菀的意思。” 林菀却摇头,又移动手指继续往下:“还是在这里留吧。” 宋湜自然知晓,她又开始有意戏弄了。他不再做声,听凭她任意施为。 “唔,不好,”林菀再次摇头,手指顽皮地往左一按,“我看这里最好。”不等他反应,她便俯身下探,咬住那处肌肤。 宋湜霎时闭上眼,握紧双手,又紧抿薄唇,才忍住了情不自禁的喘息。 半晌,林菀才抬起头,反复抚摸自己的杰作,甚感满意:“像朵小花似的。真想在宋郎君身上,到处种满小花。” 宋湜渐渐平复了气息,睁开眼注视着她:“这算不算,阿菀教我的新学识?” 林菀一怔,抬眸看他:“什么新学识?” 宋湜按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用玉璧般清澈的嗓音低声道:“夫子既然悉心教授,学生定要潜心向学才是。” 说罢,他突然坐直,将她扯进怀里,又顺势将她放倒在车厢褥垫上,倾身覆下。 林菀顿时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紧张地吞咽津液:“你……想做什么……” “效仿夫子,在同样位置,留个专属印记。”宋湜一手按紧她的手,一手缓缓寻觅位置,“如此,夫子抱着别人送的怀炉时,暖的便是我留的记号。” 怎还提起怀炉了…… 林菀才反应过来,那都是许多天前,阿彧来东宫送文书时的事了……送别阿彧时,她无意间说的话,许是被后面的宋湜听见了。 他竟然记了这么久? 林菀愠恼瞪他:“谁是你夫子……啊……” “阿菀初见在下时,便已成了在下的夫子。”说话间,宋湜已解开她的衣襟。他忽然愣住,目不转睛地瞧着从未见过的人间美景。 林菀脸颊酡红无比,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又被他按住。她羞臊偏头:“你要留便留,发什么呆。” 她躺在车厢里,身体随马车前行而不停摇晃。要留印记之处亦是如此。宋湜猛地回过神来,将长满粗茧的掌心覆盖上去,以便扶稳。他旋即俯身。 林菀闭上眼,紧咬下唇,抬起另一只没被按住的手遮住脸。 他那因抄书而生的手茧,竟是这般磨人。 在被磨人的愉悦和巨大的羞臊淹没之前,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下回,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别再轻易教给宋湜什么东西了! 否则,他定会百倍千倍地效仿回来,将她好一顿磋磨! 许久,宋湜百般流连忘返后,终于抬起身。不禁自己反复打量,还拿开林菀遮脸的手,满眼期待地望向她:“阿菀也看看,我给你留的几朵小花。” 林菀飞快合上衣领,脸颊已然红透:“如此欺负夫子,简直大逆不道。” 人间美景骤然被盖住,宋湜不由得面露失望,竟似回味起来。 林菀见他这副表情,不由得更恼:“我要下车。” 宋湜顷刻回神,连忙倾身紧抱住她,又俯首埋在她颈窝里,只是叹息:“阿菀一走,这年节我便只能一个人过了。” 林菀顿时愣住。 刚还想过,岁旦时节,朝堂放假,太子也无需上课。有些官员腊月二十几,便启程回乡了,直到上元节才回梁城。她以为宋湜会回登郡宋宅,没想到他仍留在梁城。 刚与他说了几句话,便全忘了。这会儿听他说起,她又意识到了这点。 很早之前,她便好奇了,他为何总是独来独往,看似那般孤独。 此刻听他一说,林菀不禁心软下来。 她犹豫了片刻,柔声道:“那……你要不要……随我回去一起聚聚?” 第62章 母亲 他的愠恼,都化作汹涌的亲吻。 林菀话音一落, 宋湜便弯起了眼,俯身将她抱紧:“多谢阿菀。” 随着清甜的淡淡花香盈入鼻息, 空旷许久的心腔才逐渐被填满。他伏在她颈窝处,任心脏不停鼓动。 他很想告诉她,这段时日有多想她。 往昔相隔多日才会梦到她一次,而在与她拥吻,又被她拒之千里后,她几乎夜夜入梦。 在梦里有多流连忘返,在醒来的刹那,他的心便又多落寞。 像被挖出了一个空洞, 根本堵不住乱涌的思念。 宋湜微微侧首, 低声道:“阿菀, 你可愿多相信我一些?” 林菀正觉得他孤独可怜,便随口应道:“我相信你呀。” “可你有心事, 却不告诉我。”宋湜的声音里泛着淡淡伤怀。 林菀沉默下来。 她也不想骗他……可是……一想到他曾经、还有他属下的态度, 她完全没有信心,在说出实话后,他会作何反应。 也许, 她更怕失去他? 与其再看到他厌恶的眼神, 听到他刻薄的嘲讽,她宁愿把两人关系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忽然发现,撩拨他,勾搭他,亲吻他,甚至与他亲热,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反倒一旦上了心, 互相交付信任却这么难。 林菀轻声叹息:“你我都擅于揣测人心,这样活得太累了。” 宋湜沉默下来。 “不如轻松……”林菀话还没说完,他的吻又落了下来,将她剩下的话语全数堵住。 “唔……”而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陷入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掠夺里。 宋湜似乎生气了。 虽然他生气时,也是彬彬有礼,极有风度的。 之前他的亲吻,就算再热切,也掌握着恰好到处的分寸。 可眼下,他的愠恼却化作了汹涌的亲吻。 林菀闭上眼,轻微的痛楚反倒催生了更多颤栗。她紧紧咬住唇,生怕漏出羞人的声音。原来,只是亲吻,都能蔓延开极致的愉悦。 “宋郎……”她眼角沁出一滴泪珠,情不自禁揽住他的脖颈,指尖掐进他的肩背。 “我在。”宋湜低声回应着,漫长的亲吻后,又抬头深深注视着她。 他一刻也舍不得错过,她此刻如盛放花朵一般,明艳又诱人的模样。 待林菀回过神来时,发髻早已散落下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胸前衣襟也斜敞着。她静静躺在车厢里,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马车早已停了下来。 她连忙坐起,收拢了衣襟,抓起落在褥垫上的银簪,匆匆挽起发髻。再转头,见宋湜正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顷刻之间,他又变回了清正如玉的端雅君子,衣襟扣得一丝不苟。哪像半分,方才像要吃了她的那个男人。 林菀瞪他一眼,爬到厢门处,推开一看,见外面是一条从没见过的偏僻小巷,旁边还是一条流经梁城的小河渠。 “这里是哪儿?”她跳下车时,腿都有些发软,连忙扶住马车才站稳。 “其实你来过,”宋湜随后下了车。 “郎君,”这时,远远守在一旁的车夫来到近前,竟是单烈。 林菀连忙转过脸去,耳根羞得通红。 她与宋湜在车里乱来时,车夫只怕听得一清二楚。一想到竟然是见过的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无比羞臊。 单烈咳了一声,亦是不敢看林菀,只对宋湜拱手道:“郎君,附近没有绣衣使。”他还想再说什么,被宋湜用眼神制止。 单烈又才转头看向林菀,面色尴尬地向她赔罪:“林娘子,上次在船上……” “都过去了,不必提了。”林菀回头,轻轻摆手。但从他的细微表情里,她仍能读出此人对自己的戒心。只怕是顾及宋湜,才勉强收敛起来。 她叹了口气,又看向宋湜:“你们为何留意绣衣使?” 宋湜应道:“最近,我在被绣衣使跟踪。” “什么?!”林菀愕然。 他被绣衣使盯上了! 转瞬她便了然,上次回云栖苑,张砺便提起宋湜的事情,这应是显而易见之事。 “比起云栖苑小厮,甩掉绣衣使,需要更费一些功夫。”宋湜瞥向她,用平静的口气开了个玩笑。 林菀忽然有些心虚,躲开了他的目光。 宋湜牵起她的手,走进旁边一条窄巷,很快来到一座院落的后门。他轻轻敲门,不消片刻,有人打开院门。 入眼便是一片素雅小院。林菀一进来,便认出院中这座宅子,是之前她被撒了一身赭石粉后,来此沐浴更衣之处。 “怎是这里?”她问道。 “永年巷的宅院也被盯上了。回永年巷不太方便。”宋湜牵她穿过院子,踏入堂屋,“上次你来是走的前门,这次是走的后门。” “那我还要跟阿母和阿彧团聚的……她今日下午特意告假出府……” “我派人去接他们。单烈虽然嘴碎,但办事还算牢靠。” 渎玉 第80节 “但……”林菀还想说什么,只听宋湜又道:“林姨一年到头都在辛劳,今日一家团聚,就别让林姨辛苦做饭了。” 林菀脸颊一烫:“跟谁你是一家……” “好吧,”宋湜叹气,“那你就当,我是来蹭饭的。” 见他声音里又透着失落,林菀不禁又心软了。 他父母已逝,跟亲戚关系好像也不怎么好。虽然听他跟宋易吵架时说起,有个婶母对他还算不错。但过个节,他都没人可以团聚。 她轻轻说道:“那你就……暂时把我们当你的家人吧……” 宋湜停住脚步,回眸看她:“暂时?” 此刻,他瑞凤般的眼尾浮起了浅浅笑意。 “那不然呢?”林菀赶紧偏头躲开他的目光。 被他含笑望着,她的心脏总是忍不住跳得飞快啊! 很快,一众小厮来往穿梭,在堂屋里摆下案席,端来菜肴。林菀坐在席上等了半晌,忽听后院传来门响,她连忙起身奔去,果然见一名小厮领着阿母走了进来! “阿母!”林菀提裙疾步上前。 林春麦很惊讶:“他们说接我过来见你。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林姨就当是一座食肆吧。”宋湜也已经踱步出门。 见到宋湜,林春麦更震惊了。在她的记忆里,女儿不是跟阿湜的关系很不好吗?她诧异地看向林菀,用眼神问出一切。 “呃,我见他过节孤孤单单,就说一起聚……”林菀支吾着,挽着阿母就往屋里走。 林春麦大概有了猜测,很快喜笑颜开地低声问道:“你们关系变好了?” “一般般吧。我就是心善,阿母知道的。”进了屋,林菀又推着阿母坐下。 林春麦笑着与宋湜打完招呼,又好奇地四顾打量周围,越看越高兴。 三人随意寒暄着。宋湜说等邹彧到了再开宴。林家母女自是点头。 这时,宋湜突然问道:“与林姨相识后,我想起少时听母亲说过,当年她遇到性命之危,幸亏遇到林娘子才转危为安。后来林娘子到梁城卖酥饼,特别好吃。她还说,很是钦佩您,独自把孩子们带在身边。” 林春麦笑道:“是啊,她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对了!我去梁城卖酥饼,也是经她指点呢!” 宋湜微微一笑:“她还说,当年随父亲离开梁城时,只有林姨你一人相送。” “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只能做几盒酥饼,让他们带在路上吃。”林春麦叹了口气。 “这份情谊,让母亲铭记良久。幼时,她便离开了我。如今记忆中,她的画面所剩不多了。我总想知道更多一些她的故事。林姨能否告知,当年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危险?过去我好奇问她时,她却不肯告诉我。”宋湜问得恭敬有礼。 林春麦又是叹息:“我也没想到,她竟已过世了十年。你那时才十六岁吧……” 林菀本在旁边安静听着,忽然一个激灵。 她差点忘了! 之前阿母邀宋湜来家里吃饭,问起他母亲。他亲口说,母亲在十年前过世。 但是,她在云栖苑听张砺所说的却不一样! 张砺说,纪夫人随夫回乡两年后过世,那是十八年前! 宋湜不可能弄错母亲过世的时间,若是按他所说,那时他都十六岁了。 难不成? 十八年前,纪夫人当真只是离开了宋家而已? 林菀很想问出来,但又有些迟疑。 林春麦感叹了一番,却道:“不过,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也记不清楚了。” 宋湜眼里浮出失望之色,却没有再多问。 林菀再次回过神来,震惊问道:“阿母,你不是开酥饼摊时认识的纪夫人啊?” “当然不是了。”这次林春麦爽快地应道。 林菀恍然。 怪不得,纪夫人还会亲自带孩子来光顾酥饼摊。原来,她们早就有了交情。 “那你们以前在哪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自打我记事起,你就在梁城卖酥饼。”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跟我说说嘛。” “都过去很久了,没什么好说的。”林春麦瞥了一眼女儿。 “真小气。”林菀撇了撇嘴。 “你……”林春麦忽然盯着她不动了,不禁探身凑近她,“你脖子是不是红了?我这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你别动,让我看看,难道是起疹了?” 林菀如被雷击,想起在马车上,被宋湜抱着亲了个遍。 何止脖子,还有胸前……眼看阿母要过来了,她连忙紧紧捂住脖颈:“没什么,你别大惊小怪!” “我看看才放心!快把手放下。”林春麦已经凑到近前。 “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林菀死死捂着不放,一脸通红地瞪向对面的宋湜。 他倒稳稳坐着,还微微笑着瞧她。 ----------------------- 作者有话说:2026年了!元旦快乐! 感谢陪我一起从2025来到2026~今天元旦,本章评论都有红包哦! 第63章 占有 他眸里,回荡着可怕的占有欲。 母女俩正拉扯时, 后院方向又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停下动作,朝门口望去。 “禀郎君, 邹郎到了。”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阿彧来啦!”林春麦连忙放下手,回身坐好,又朝门口张望着。 林菀赶紧整理衣襟,悄然将领口提高了一些。 很快,邹彧推门而入。见到她们,他讶然道:“阿菀!林姨!你们怎来这里聚会了?” 说话间,他又看到了宋湜,当即脸色一沉:“我们走吧!回永年巷聚!” 林春麦已然听出了不对劲:“阿彧, 你现在怎么叫起阿菀了?往日不都是一口一个林阿姊的唤。” “他越发没大没小了。”林菀直摇头, “你还是叫阿姊吧。” 邹彧正待又说, 却听宋湜沉声道:“邹奉文,坐下吃饭。” “邹某并非宋中丞的下属, 还请宋中丞勿要随意使唤。”邹彧抱起双臂, 偏头不满道。 “阿彧,坐下吃饭!”最终是林菀拧着眉,一锤定音。 邹彧悻悻坐到了林菀斜对面的空席上。刚坐下, 他便对林菀问道:“前几日送你的怀炉, 用着如何?” 她轻轻点头:“近来天凉,很是得用。” “阿菀,”对面的宋湜忽然柔声道,“这壶梅子浆,我特意让他们温热了才端上来。方才已等了许久,你快尝尝,再放就该凉了。” “好。”林菀连忙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梅浆。她捧杯浅饮一口, 见宋湜目露期待,忙道,“还是温热的,很适口。” 林春麦左瞧瞧,右瞧瞧,见女儿对宋湜说话时,声音柔和了好几分,不禁挑了挑眉。 一顿让林菀左右应接不暇的饭,终于是吃完了。 她一放碗,邹彧就站起来,急着要回永年巷。林菀点点头,便朝宋湜告辞。 宋湜一直将他们三人送到后院门口。邹彧早就迫不及待地出去了,阿母打过招呼也出去了。 “我走了,”林菀再次向宋湜行礼,却是眼波潋滟,流连万千。 “派车送你们。”宋湜盯着她的杏眸,一刻都挪不开眼。 “不必了。吃太饱,走走还能消食。”林菀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回去吧。” “好。”宋湜的脚步一动不动。 两人再无别话,却胜千言。林春麦见女儿久久不来,转头欲催。看到两人这副模样,又摇了摇头。 终是回到永年巷。邹彧与她们告别,自回家去。 林家母女也进了自家院门。 刚关上院门,林春麦立马问道:“老实说,你与阿湜是什么关系?” 林菀脸颊一烫,却道:“没什么关系。” 林春麦失笑:“别骗我了,我什么没见过。” 林菀叹了口气,心知以阿母的脾气,定要打听清楚,否则定不罢休。 她不欲多说,只想岔开话题。 忽又想到,阿母很早之前就结识了纪夫人,还关系匪浅。她会不会知道得更多? 于是,林菀话锋一转:“阿母,你可知道,纪夫人和奉明亭侯有什么关系?” “什么奉明亭侯?”林春麦一懵。 “呃,”林菀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是个旁系宗室。” 林春麦像是想起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姓姜的?” “你果然知道什么吧!”林菀眼中一亮。 林春麦却迅速摆手:“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林菀眯起眼。 阿母肯定知道点什么,但她就是不说。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渎玉 第81节 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不自觉便放低声音:“阿母,近日府里可有人向你打听过宋湜?” “唔……”林春麦回想了一番,“有。” “是谁!”林菀惊问。 林春麦拉着林菀往屋里走,声音亦低下来:“不是府里人,是绣衣使!” 林菀心下了然。 看来绣衣使在查宋湜,都查到阿母身上去了。 林春麦忽然忿忿道:“绣衣使那是一帮什么人!当年就是他们,说阿湜他父亲妄言,将他抓进台狱!后来他丢了官身要回乡,宣华才不得不走!哼!” 她越说越气愤,叉起腰又道:“后来又说阿彧闹事,又把阿彧抓进台狱打成那样!如今他们又来打听阿湜,我自然说什么都不知道! 林菀松了口气,连忙夸赞道:“不愧是阿母,真机智。” 林春麦轻笑一声:“你以为阿母年纪大了,就糊涂了?你阿母二十岁的时候……”她一顿,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她忽然又道:“你别想打岔啊!我一眼就瞧出来了!阿湜和阿彧,看你的眼神都有那心思。你到底怎么想的?他们两个都是踏实孩子,你更想嫁哪个?” 想嫁哪个? 阿母突然这么一问,林菀顿时懵了…… 她忙道:“阿彧只是弟弟……哎呀我不知道了!别问这么多了!” 嫁给宋湜…… 脑中突然窜出这个念头,她呼吸骤然急促。 可是,与他当真有未来么? 未来这个词,怎么看都遥不可及。 林春麦无奈摇头:“你实在不知该怎么选的话,两个都试试,也不是不行……” 林菀顿时哭笑不得,转头就往楼上走。 阿母还在后面念叨什么,她实在不想听了。两个都试试,这也太离谱了……不对,林菀停住脚步,在阿母眼里,好像不算离谱。 毕竟她和兄长的父亲……们…… 她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对阿母的过往一无所知。 比如,她和兄长的父亲们,阿母从不详细说起,却道从不后悔。 比如,阿母早就结识了纪夫人,甚至还救过她于危难之中。 她年轻时也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慕,无比珍贵的情谊。 但这些都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时至今日,遥远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个唠叨的妇人,永远那么有干劲,一有风吹草动,就拿着菜刀护在自己身前。好像从记事起,她就是这般风风火火,浑身是劲地和面做饼。不知何时起,她鬓边已长满霜发。 林春麦,变成了阿母。 林菀莫名有些难过,又转身下楼,回去抱住了林春麦。 正在碎碎念的林春麦不禁愣住。 林菀忽然问道:“以后万一,我说万一啊,我卷入是非,不得不躲。你愿意离开长公主府么?” “唉,我只愿你平平安安的,到哪生活又有什么要紧。”林春麦抱住女儿的背,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把我养大,林春麦娘子。”林菀忽然想说这句话。 林春麦笑了:“说什么没头没脑的客气话呢。若没有你,我不知会多寂寞。反正人都是要死的。哪日我死了,你不用找墓地葬我,省得你去远方回不来。就把我烧成灰一把扬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可以继续代我看看人间。” “胡说什么呢。人烧成的灰,一把扬不完吧。” 林菀忽然觉得,自己惯会胡说八道的脾气,应该承袭自林春麦娘子。 —— 转眼过了上元节,东宫开始安排太子出行仪仗。又五日后,长长的车队驶出梁城,前往东南方向的登郡。 太子与邹妙共乘一车,其后便跟着宋湜的马车。 林菀安排了四名婢子随行,坐在车队尾端。她将要登车时,发现车队周围有一众禁卫骑马随行。那为首之人,正是霍衍。 她心头咯噔一响,连忙抬步上车。 此刻霍衍已看到她,直勾勾地盯来。她当即低头,快步钻进车厢。 行路一日,黄昏时分,车队下榻官道驿站。 禁卫四散开来,到处巡逻。林菀忙着在厨房安排膳食。她刚从后院厨房门出来时,便与霍衍迎面撞了个正着! 她连忙扭头准备回厨房,霍衍却大步踏上前抓住她手腕,把她扯向后院院门外。 林菀用力甩了甩,他的手宛如铁钳,根本没法挣脱。她只能随他出了后院院门外,外面是冬日昏暗的树林。 “你怎么总在躲我?”霍衍抬手挡住她侧边,径直质问道。 “下官没有。”林菀心虚地干笑一声。 “撒谎。”霍衍盯着她,“林菀,你现在在东宫伺候那个邹孺子,难道就比在侯府伺候我舒坦些?” 林菀脸色一变:“靖襄侯,请慎言!” 霍衍失笑,不以为意地说道:“上次,我找母亲没法要来你。现在我找太子要,看他答不答应。” “靖襄侯!”林菀实在是忍够了。她压着恼火,竭力平静说道,“你怎么总是不放过我呢?我就这么好玩吗?您身边多的是人陪您玩啊。” 霍衍微微勾起唇角,捏住她的下颌轻轻摇了摇:“因为你最好玩。” 林菀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她未来得及说话,忽听前院传来高昂的骏马嘶鸣声。接着,一匹又一匹马陆续嘶鸣起来,声音响彻整座驿站。 那边的禁卫警惕高唤:“怎么回事!” 许多禁卫朝前院门外马厩匆匆奔去。 霍衍面色一变,当即抬头望去,然而视线被院墙挡住,什么都看不到。他只得松开林菀,转身朝那边大步走去。 林菀松了口气。她提起裙摆,刚踏入后院,就被一只手拉走了。墙边晾晒着堆成山的草料垛子,足足有五堆。草垛之间有狭窄的缝隙,被高高的草料严实遮住。 宋湜将她抵在草垛上,紧掐住她的腰,俯首落下一吻。他原本清透的瞳眸里,此刻竟盛着男人的强烈嫉色。他吻得如此发狠,似是忍耐许久的爆发,似要将她身边所有的其他男人气息,都彻底驱散。 林菀的心早就跳得重如擂鼓,一半是担心被别人发现,一半是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奈何她仍挣扎不开,反而在他的怀里越陷越深。 好不容易,宋湜终于抬头了。两人的唇瓣都有些红肿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了!”林菀瞪着他,却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 宋湜喘息着,抬眸盯着她,声音沙哑:“阿菀,说,你心里只有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他黝黑至极的眸色,竟回荡着可怕的占有欲。 第64章 偷情 没想过偷情这般胆战心惊。 林菀顿觉诧异:“你难道在酸霍侯?” 她长长叹气, 实在无奈:“我与他半分关系都没有。他不过是闲得慌,总爱找我麻烦!我都快烦死他了!” 驿站不算大, 客房是三层楼阁,那些禁卫在前面检查完马厩,大声回报:“禀君侯,马厩没有异常!许是路过的野犬惊了马!”他们的声音绕过客房,遥遥传来。 后院里,不时有小厮和仆婢路过。听得清晰的脚步声就响在院子里,与他们只隔一堆草垛。林菀的心几乎悬在了嗓子里。万一谁走进草垛里一瞧,就能看到她和宋湜面色红润地抱在一起…… 想过偷情, 没想过偷情这般胆战心惊啊! 林菀推他揽住自己腰间的手, 压着极低的嗓音急道:“快放开, 有人进来怎么办?” “禁卫一到驿站就喂过马,此刻不会有人来草垛。”宋湜仍是不放手, 只低声解释了几句, “野犬进了马厩,他们且得忙活一阵。” “宋湜!你的聪明才智,不是让你找空隙来与我亲热的!”林菀又推他胸口, 却发现他的瞳眸愈发晦暗阴沉。 “只要阿菀说, 心里只有我。我便收敛。”宋湜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只将不满暗藏在后,流露出不容置疑的执着。 “好好好,”为了快些出去,林菀只好哄他,“我心中装得都是宋郎。” “是只有我。”宋湜却刻意强调了一遍,只有,这两个字。 林菀只好补充:“我心里只有宋郎。”她也依言强调了一遍, 只有。 宋湜终于心满意足了。他瞳中的晦暗之色渐渐散开,化作温暖和曦的春风,在眼梢浮起浅笑,他拿开她抵在胸前的手,将她摁入怀中。温润如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我心里,也只有阿菀。” 林菀侧首倚在他胸前,听他的重重心跳传入耳中。 她忽然意识到,宋湜好像很在意,他是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此刻他紧抱着她的背,又快要让她喘不过气了。 感觉,他还在生气,只是拼命克制着。 是不是……该哄哄他…… 林菀伸手揽住他脖颈,踮脚在他耳旁软声唤道:“宋郎。” 宋湜的心当即酥麻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下腹一瞬腾起的冲动,俯首埋在她发髻旁,深深嗅闻。 “宋郎,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待到了登郡,我们再找个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处,再好好说话,好不好?”林菀声音软糯得像拉丝的蜜糖,宋湜却半晌不语。 “宋郎?”她不禁疑惑。 “只是说话而已?”宋湜终于反问,呼吸却已急促起来。 阵阵热气拂过耳旁,钻进脖颈,撩得林菀颈侧发痒。 她轻轻一笑:“难道宋郎过去清心寡欲了太久,眼下终于尝了些荤腥滋味,就念念不忘了?” 宋湜偏头,一口含住她耳垂轻吮着,又呢喃道:“都是阿菀教得好。” 林菀耳根滚烫起来。 他这句话明明很寻常,在她听起来,怎就那么像一句浑话。 偏就是他清雅如玉的声音,端正地说着浑话,顷刻便撩得她心如火烧。腿间影影绰绰地钻出一股痒意,慢慢越爬越高,越爬越高,与颈侧痒意两相交汇,教她难受起来…… 林菀抱住他脖颈,情不自禁地在他怀里磨蹭:“都怪宋郎是个好学生,学什么都举一反三。” 宋湜喉中漏出了一声低喘,又迅速消弭于无形。他抬起腿,将她乱动的双腿固定:“阿菀,别动。” 渎玉 第82节 虽被箍在他怀里,林菀毕竟还留着一丝紧张,克制住自己,不要继续放纵下去。她轻轻喘息着,不敢再乱动,免得再继续下去,他们轻易收不了场。 “是宋郎先勾的我,却怪起我来了。”林菀软声嗔怪。 对宋湜而言,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只倚在他怀里。她的清甜淡香,她的软声糯语,都无时无刻在撩拨着他的心弦。 林菀忽然发觉,紧挨身下的地方,出现一条明显的形状。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一刹那,她整个人犹如火烧般烫起来了。 “我得走了!”林菀忙又推他。 “再抱一会儿,”宋湜仍不放手,只埋首在她颈窝,在她背后紧捏着手,哑声道,“阿菀,别动,就一会儿。” “好吧……” 被那样触碰着,林菀自己也不好受,连嘴唇都愈发干涩起来。 “宋郎,都说了这里不是地方,待到登郡,我们再找……”她刚开口说了几句,便觉触感越发清晰起来,她连忙闭了嘴。 “到时,阿菀会再教我一些什么?”宋湜压着粗气,依旧嘶哑地问道。 林菀再也不敢胡说八道撩拨他了,免得他迟迟不放过自己。 她飞速思量一番,只迅速说道:“到时你便知道了。” 说着,林菀吁出一口气,静静倚在他怀里,无奈望着旁边的干草枝叶。 为何她轻易便被宋湜撩出火来? 又不敢做出点什么,就怕院里不时经过的人发现。 被他紧抱着,却只能在他颈边小心翼翼地蹭,又不能教她吃饱,无异于扬汤止沸,真叫急死人了。 他又这幅样子,消下去了才好出去见人。 于是,两人抱在一起,俱是煎熬。 林菀始终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好不容易等到他消了些,她面色也不再那么红了。趁他不注意,她迅速推开他,转身奔至草垛缝隙入口,谨慎往外探看。 宋湜怀中骤然一空,失落之余,他也只能无奈瞧她。 “现在没人,”林菀回头迅速低语,“我走了!晚膳应该快备好了,我得去楼上照看!你待会儿再出来,别被人瞧见!” 说罢,她赶紧提起裙摆,飞快钻了出去。 尽管院里空无一人,她的心却咚咚直跳,快要跃出嗓子眼来! 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下辈子,她再也不要偷情了! 待林菀回到后院厨房里时,果然见晚膳菜肴已快备好。她忙又吩咐仆婢依次端去楼上。见厨房里的人都没注意到,自己方才不见了,她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待林菀捧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蒸肉上楼时,正好撞见宋湜也在上楼。 此刻,他已然恢复往日那般清正气度。从楼上下来的婢子见到他,连忙退后让开,恭敬施礼:“见过宋中丞。” 宋湜轻轻颔首,迈步走过。下一刻,他却垂眸瞧见了林菀。 林菀抬头瞧着他,见他望向自己,连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身边,还有楼梯上,好几个仆婢都在呢! 他能不能别这么直直盯着自己啊! 林菀脸颊不禁又是一烧。 眼下他在别人面前,是这副眉目如霜的清冷姿容。谁能想得到,就在一刻之前,他还抱着她,压着喘息情难自已…… 啊!不能再往下想了! 林菀迅速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低头捧着蒸肉,疾步上楼。待她来到楼梯拐弯处,见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 晚膳时分,太子和邹妙、宋湜在顶楼厢房用膳,一众禁卫都在大堂,剩下仆婢都在厢房外听候差遣。林菀亦不例外。这时,一名东宫内侍走到她身边,低语道:“林宫令,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菀认得这名内侍。他姓赵,一贯伺候在太子身边。许多年前,她随殿下进宫,那时他就在了。先前在云栖苑雅集时,也是他陪着太子。 太子醉酒小寐,被她唤醒时,也就是这位赵内侍,帮忙开口留太子在云栖苑过夜。那时,林菀便觉得这位赵内侍,也是长公主殿下的人。 果然,此刻他开口相邀,林菀依言应下。他却不说话,只在前走着引她下楼,一直出了后院院门。 又到了方才霍衍把她拉来的地方。 此刻,天色已然彻底昏暗下来。外面的树林黑黢黢地一团,林菀瞥了一眼,只觉像一团黑色深渊一般,令人害怕。她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浮起笑意:“赵内侍特意唤我至此,所为何事?” “林宫令,一路辛苦。”赵内侍笑吟吟地说道,“本来不欲相扰,是长公主殿下传信嘱咐咱家,找个机会询问宫令。进宫一月,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呃,”林苑心下了然。 他果然是殿下的人! 她忙应道:“据我观察,太子非常尊敬宋中丞这位师长。至于他们是否有其它关系,我还不曾发现。” “太子殿下这边,一向由咱家留意。殿下问的是,林宫令在宋中丞那边,可探到什么异常?” “唔,宋中丞也很关爱太子殿下,还细心嘱咐太子殿下,慎重对待石经一事。至于其它,哦对!我曾听他说起,登郡豪族云集,书院众多,还有许多刻石工匠。我猜,宋中丞可能建议太子殿下,把石经留在登郡凿刻。”林菀自然说起,之前问到的那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赵内侍起先还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他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殿下都猜得八九不离十。就没有什么别的消息?” “暂时没有。我才进东宫一个月。您在东宫服侍多年,不也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得劳烦殿下再派我来。您说是不是?”林菀笑道。 赵内侍噎住,又换出谄媚笑容:“林宫令真会开玩笑。咱们以后都在东宫为殿下办事,自当互相扶持。对了,殿下传信来,是对你我传有新令。” “请讲。”林菀面色肃然起来。 “太子驾临登郡,将由宋氏接驾。下榻宋宅期间,太子所做之事,所见之人,所说之话,事无巨细报于殿下,这个自然由咱家负责。林宫令就负责在宋宅里探听清楚,殿下交待之事。” 第65章 下雪 又得哄哄他这醋罐了。 “明白了。”林菀颔首一礼。 “咱家就不耽误林宫令了。告辞。”赵内侍亦是一礼, 转身来到后院门口轻轻探头,见院里无人, 便迈步进去,匆匆走向客房。 林菀松了口气。 这次算混过去了。若下次再被询问,就再拿点无关紧要的消息蒙混过去。赵内侍在东宫待了十年,都没探出点有用的消息,不也是在混日子么? 那她也混。 长公主还有许多属下,不能光指望她来与清党争斗吧? 如此想着,方才面对询问时的紧张,立时消减了大半。她瞥了眼近处黑洞洞的树林, 浑身一抖, 连忙提着裙摆迈进了后门。 —— 第二日, 车队已至登郡地界。 官道两旁出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不时有村舍田庄坐落其中。林菀坐在车窗边, 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打从记事起, 她就生活在梁城。往常最多是出城踏青过,或去青津渡旁的山上扫墓。离梁城最远的一次,就是那夜与宋湜, 奔马去关口找岳怀之。眼下, 她还是第一次去往外地郡县。 广袤的田野一直延伸天边。时至正月下旬,道边草叶依旧枯黄。但三三两两的农人催着耕牛犁地,为开春即将到来的播种做好准备,又显出一片勃勃生机。 可惜今日浓云密布,冷风料峭,刮着像下针似的疼。林菀遗憾地关上车帘。临近晌午,天上竟开始飘起碎雪。 翩然飘落的雪花,很快在官道和田壤垫起薄薄一层。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 冷得冻手。林没带怀炉。出行在外,辎车里带的炭得供主君使用。幸好厢里还坐着四名小婢,她搓着手,与她们挤在一起坐,倒也不觉得太冷。 这是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林菀靠着厢壁,从车帘缝隙中往外瞧着。雪花渐大,轻似纷纷扬扬的鹅毛,倒是好看。 一阵嘚嘚蹄声靠近。 车帘缝隙外,忽然出现了霍衍骑马的身影。她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真是见鬼了! 林菀想立马转身,霍衍却弯眸笑着打了个招呼:“林宫令,在看雪呢?” 不回答毕竟失礼,她只能颔首道:“嗯。” 这厮不在前好好领路,跑到队伍后面作甚! 只见他伸出左手,往空中抓了一把,又握拳伸到车窗边;“林宫令,你猜我手里有几朵雪花?” 无聊。 林菀腹诽着,却只能维持着恭敬面色:“禀靖襄侯,奴婢没看到。” “唉,行路无趣,解个闷而已。林宫令随便猜一猜。莫非你嫌本侯名声不佳,不愿搭话?”霍衍说话一向无所顾忌,也浑不在意旁人反应。 车里另四名婢子,自他来搭话后,就一直齐刷刷看向林菀。让她只觉如芒在背。 “绝无此意。”林菀忙道。 “那你猜。”他将左拳伸近了些。 林菀无奈应道:“君侯握了半晌,无论抓了几朵雪花,也早就化了一滩水。” 霍衍凤眸弯起,忽然收回左拳,飞快伸出右拳摊开,里面竟有一朵晶莹的雪花! “一朵。”他得意地笑。 霍衍一笑,便有六分长公主的明艳之美,但多出了几分邪气和玩世不恭。 林菀恼得猛然掀开窗帘:“君侯莫用这等小把戏捉弄奴婢。您方才将右手藏在背后,刚捉了雪花!您怎不打开左手让奴婢瞧瞧,里面还有没有雪花?” 霍衍却道:“你再陪我玩一次,我就打开。” 林菀脸色一僵,瞬间换出甜笑:“那还是不打扰君侯了。” 她回身坐正,抬手便要拉回车帘,却听霍衍无奈唤道:“怎计较这般多!给你看还不行么!” 林菀听得来气,到底是谁先计较,谁先说再玩一次才打开看啊! 车帘遮住了霍衍一半身形,却露出他正摊开的左手。 渎玉 第83节 林菀到底好奇,还是掀帘瞧了一眼,只见他左手掌心果然只是一团水渍。她嗤笑一声,不免有些得意:“我就说……” 谁知话还没说完,一朵洁白的雪花就落在了他掌心。 她立时噎住。 “还是一朵,”霍衍凤眸弯得更深了,眼梢笑意灿烂,“此乃天意,不能怪我。” 逗她玩就这般开心么! 林菀想翻白眼,但顾及他的身份,还是忍住了:“君侯英明神武,奴婢不敢再猜了。”她挤出一丝笑容,恭敬颔首,迅速回身坐正,目不斜视,再不往外瞧一眼了。 霍衍只觉没趣,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握紧缰绳。 刚过片刻,忽听后方骏马高声嘶鸣,旋即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当即回头。 霍衍回头看了一眼,迅速调转马头,往后方驰去。 林菀连忙挑帘伸头,往后观瞧,见是一辆辎车侧翻在了田畦里,上面绑的箱笼倒了一地。数名禁卫已围拢过去。霍衍驰近,其中一名禁卫拱手说道:“禀君侯,运辎车的马匹脚底打滑,车翻了。很快便能处置好。” “嗯,去通报太子殿下。” “是!”那禁卫即刻催马疾行。 很快,前方有内侍高唤:“殿下有令,车队就地休整。” 整支车队都停了下来。 林菀干脆也跳下车,去后头瞧瞧情况如何。 禁卫和内侍很快将倒下的马匹牵起来。经过检查,幸好没有受伤。又有人跳进田畦里去搬箱笼。 雪竟越下越大了。片刻功夫,就在林菀身上落满了一层。她迅速跺了跺双脚,又轻轻甩头,抖落了大片雪花。 这时,身旁响起霍衍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也是这样。” “什么?”林菀一愣。她没听明白。 霍衍早已下马,站在官道旁指挥他们推车。不知何时,他走到了她身旁,斜眸瞧她低头抖雪。 见她一脸茫然,霍衍似笑非笑地说道:“九年前,我跟母亲吵架,赌气关在屋里。你那时在厨房当差,奉命来送饭食。寒冬腊月里,忽然下了雪。你落了一身雪。我在窗户里瞧见,你在院里,把食盒递给下人后,连连搓手哈气,又跺脚抖身上的雪,像只兔子似的。我只觉有趣,一肚子气全消了。如今我已忘了当时为何吵架,却记得你像兔子一样抖雪。” 林菀听得怔然。 听到最后,她不失礼节地一笑:“奴婢记性不好,全不记得了。” 霍衍抱起双臂,转眸看向远处越来越白的田野,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若我当时就管母亲要你,肯定能要来。” 林菀当即笑意一僵。 难道她该感谢这厮的不要之恩么? 随便笑一下算了。 一瞬间,她很是后悔,好端端下车跑过来看什么热闹。 霍衍长长叹了一声:“等我决意要你时,你已深得母亲欢心,去了云栖苑。当年我到底在干甚?怎就迟了这么多年?” 冷风吹到脸上,让林菀除了僵笑,做不出别的表情。 他语气还挺遗憾。 若非早知这厮一贯肆意妄为,玩世不恭,她都快信了! “呵呵。” 再随便笑一下算了。 她才懒得站在冷风冷雪里听霍衍编故事,得赶紧编个说辞回车上坐着。 正想着说辞,一名东宫前苑内侍来到他们身后,恭敬施礼:“见过靖襄侯,见过林宫令。林宫令,邹孺子请您过去一趟。” 太好了! 林菀喜不自胜,忙向霍衍告辞,赶紧随内侍往车队前方走去了。 最前头那辆是太子和阿妙的马车,然而他们来到第二辆马车旁边时,内侍却停步转身道:“邹孺子就在车里,请林宫令上车。” 第二辆不是宋湜的马车吗? 林菀心下疑惑,打开厢门躬身钻了进去。 她又是一愣,里面竟是阿妙,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如今邹妙已梳起妇人高髻,簪着金钗,弯弯柳眉如远山黛色,一抹胭脂如薄雾轻霞。一身华贵衣饰使她成熟了许多,亦衬得她姿容清丽,宛如姣姣明月。 见林菀面露诧异,邹妙忙展颜微笑:“阿姊!快坐这儿!”她拍了拍身旁褥垫。 这辆车比后头仆婢坐的车宽敞许多,除了置有小案、凭几、香炉、茶具,褥垫也厚实软和,厢里暖烘烘的。 林菀一坐下,邹妙便牵起她的手笑道:“宋中丞去前面的车,与殿下议事了。殿下让我与他换了车。按说他是外臣,我不该坐他的车。但殿下一点都不计较,应是敬他如师如父吧。” 林菀心下了然,太子与宋湜的关系确实相当亲厚。连自己姬妾去坐宋湜的车,都不在意。 “宋中丞悄悄问我,能否与你同乘。其实不消他说,我也早就想与你一起了!”说罢,邹妙往窗外看了看,“我还是第一回 离梁城这么远呢!阿姊也是吧?” 这时,她脸上露出少女的兴奋之色,又才显出她的真正年纪。 林菀莞尔一笑,牵着阿妙的手,与她一同往外看,说起一路看到的田野景象。 邹妙又道:“之前太子殿下告诉我,这些田地近六成都是宋家的。剩下四成,才是登郡其他世家大族的。” “这么多?”林菀愕然。 “不然怎是登郡第一望族呢。人家世代簪缨,清流名门嘛。”邹妙眼中浮起一丝羡慕,“宋家肯定攒了不少钱吧。” 林菀却突然想起宋湜说过,长公主修苑豪奢之类的话。她不禁嘟囔:“他们清流世家不也占了这么多田……” “阿姊在说什么?”邹妙没听清。 “没什么,”林菀又笑起来,转眼把刚才的念头抛到了脑后,与阿妙一同看起外面的风光。 半晌后,车队启行。禁卫来回奔走通告,今日下雪,午后到了前方驿站,就早早住下,待雪停之后再继续上路。 下午到了驿站,一行人马各自安置。眼见雪越下越大,除了几个巡逻禁卫,大家都躲进了厢房里。 太子与邹妙仍住在顶楼厢房。用完膳,林菀吩咐手下婢子收拾食具。她退出房门,路过另外一间房门时,旁边的门忽然打开,有人把她拉了进去。 在失声惊呼之前,幸好她先看清,对方是宋湜。 林菀松了一口气,端着手中托盘环顾一圈,见这里正是宋湜的房间。 他单独住一间,故而房里再无旁人。 此刻,宋湜面色如霜,眸色亦如外头飘扬的寒雪。一见到她,他却是轻声冷笑:“今日阿菀与霍侯谈笑赏雪,甚有意趣吧。” 他暗暗握拳,将指骨捏得脆响,返身回到屋子中央。 她与霍衍你来我往地猜谜,并肩赏雪的景象,全都落入了他眼里。停车时,他甚至想前去与霍衍说话,却被太子拦下了。他只好请邹妙,去把林菀叫走。 林菀无奈叹气。 得了,又得哄哄他这醋罐了。 第66章 宋宅 他竟然有了长进。 林菀想了想, 把托盘放到木案上,疾步来到窗边。她推开窗户, 挟裹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进屋里,吹得她浑身一颤。外面窗台上已垫了厚厚一层雪,宋湜转过身来时,见林菀正用手指在积雪的窗台上,写着什么。 很快,她写完收回手,指尖已冻得通红。见宋湜面露疑惑,林菀微微勾唇, 转身来到他面前, 趁他没反应过来, 突然把冻僵的手指塞进他衣领里。 宋湜面色一变,躬身捂住脖子, 浑身打了个冷战。泛着寒霜的面色刹那消散, 再抬眸时,望向她的眼神已是无奈至极:“又胡闹。” “哈哈,”林菀捂嘴笑弯了腰, 她就爱看他被逗得没法一本正经。 眼看他蹙起眉头, 她连忙扑进他怀里,把那根红通通的手指举到他面前,柔声道:“我在窗台上,给宋郎写了一句肺腑之言。手都冻红了,你说怎么办?” 几句软语,听得宋湜骨头都酥麻了大半。他捉住眼前乱晃的纤指,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又用温热的掌心将其包裹。 “好些了么?”宋湜的声音重新温柔起来。 林菀故意摇头撅嘴, 露出委屈表情:“你刚刚又凶我了。” 她那双泛着潋滟水色的杏眸里,透着可怜巴巴的眼神。只消瞧他一眼,便似在他心上击穿一个大洞。 顷刻两回合,他已是面色怔然,心跳如雷。 林菀心满意足,伸出一指在他唇上轻轻捻磨过去:“说你错了。” “我……”宋湜忽然回过神来。 就差一线,又要被她戏弄。 他眸色重新锐利,同时重重揽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揉进怀里。 宋湜比她高一个头,只得微微俯首,垂眸注视她:“在窗台上写了什么?” 好嘛,现在竟有长进了。 不再呆呆地被调戏了。 林菀撇了撇嘴,失了些许兴致。她眼波流转,瞳眸里又泛起狡黠的光:“一会儿你自己看。” 眼看宋湜又要不满,她迅速踮脚送了一个吻,接着转身逃出他怀抱,回身端起案上托盘。 “厨房还在等我送碗碟下去,不能耽误太久。”林菀嫣然一笑,“宋郎记得看窗台。”说罢,她轻步走到门旁侧耳倾听,确认外面没人,又小心翼翼打开门钻了出去。 宋湜怀中一空,却只能无奈摇头,踱步来到窗台边。 雪花飘扬,方才她写下的字又盖上了薄薄一层雪。 然而那几个字分明是: 宋郎是个呆子。 宋湜愠恼回头,屋里却空无一人。他吁出一口气,回头又看那几个写得颇为可爱的雪字,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 大雪下了一天,车队在驿站耽搁了一天。 渎玉 第84节 林菀虽与宋湜同在驿站,却要提防四面八方的眼睛,几乎没机会与他私下相处。于是,两人只能在偶尔撞见时,默然交换眼神。又在心跳骤然加快时,迅速移开目光。 亦或者擦肩而过时,趁无人注意,在长袖遮掩下,迅速勾起小指轻轻交缠。在比闪电消散还要快的一瞬间里,感受对方的温热,而后放开。 当林菀回到自己房间,抑或守在太子房门外时,她只能抬起手,轻轻捻磨指腹,回味方才一刹那与他偷偷牵手的感触。 明明近在咫尺,都没法与他好好独处。 唉。 当初信誓旦旦想吃到他,就算偷偷摸摸来往也无妨的心愿,到底还是天真了一些。 比起什么打探消息,眼下吃了一半又没吃饱,看得见却摸不着,更像一只烧心的蚂蚁在她身上乱爬。浅浅的痒,拍不掉,又丢不开。 当真磨人。 —— 第三日一早雪化时,车队才继续启程。 积雪半融,官道泥泞难行。车队减慢了速度,直到第五日傍晚时分,才终于到达登郡郡治,登县。 城门外,当地郡守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乌泱泱一片人跪在地上,恭迎太子车驾。这群士族见过礼,车队便进了城,又是七拐八弯。林菀临窗观景,远远瞥见一座气派的大宅府门。门楣上,挂着两个斗大,却雄浑有力的字:宋宅。 与其说这是一座宅邸,更不如说是,这是一座占满整整一条街的庄园。 房檐上落着残雪,门口空地却扫得一尘不染,还铺上了绒毯。又有一群人伏跪在上。 车队终于停下,林菀赶紧跳下车,与那赵内侍一左一右,站在太子车驾前。她眼尖地发现,门前迎接的人群,为首的竟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 太子下车,赵内侍搭手搀扶,踱步上前。紧随其后的便是邹妙,林菀赶紧扶她。旋即,恭迎之声此起彼伏。太子让众人免礼。 老妇人被身边的中年男女颤颤扶起,一旁的仆妇连忙上前递来一柄拐杖。那紫檀木拐杖雕着麒麟踏云,精致非常,绝非普通人家能用得起。 走在后面的宋湜拱手行礼:“孙儿见过祖母,叔父、叔母。” 林菀恍然,原来眼前这位银发苍苍的老人,便是宋太傅的遗孀,宋湜的祖母,如今在登郡宋氏辈分最高的许老夫人。 之前听邹妙聊过,太子告诉过她,这位老夫人出身同为清流名门的许氏,正是许司徒的族妹。 再仔细看,这位老夫人虽然银丝如雪,身形略显富态,脸上皱纹却不多。站立时虽拄着拐杖,脊背却挺如青松,一脸傲然之色。 面对宋湜的见礼,她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反倒是旁边的中年妇人,露出温柔笑意:“阿湜,你回来了。”想来,这位就是宋太傅的二儿媳,也就是宋易的母亲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许老夫人侧眸轻轻一扫,二儿媳便低下了头,交握双手,紧抿着唇再不出声了。 许老夫人又才抬手,朝太子淡淡一笑:“太子殿下,舍下已设接风宴,请进。”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有事耽误,有点短。明天争取补个肥的。 第67章 惊语 他第一次去就落在她手里。 先前来时路上, 林菀便听邹妙详细说过,即将要见的人。宋氏族人很多, 但与宋湜最亲的,就是方才见过的三位。他这位叔母姓罗,名云晔,她们称罗夫人便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行,路过古朴幽森的宅邸。林菀暗中环顾,一看便知这是世家大族的老宅。 她依稀记得,宋氏一族在本朝出过两位,官至三公, 八人出任九卿。当年, 宋湜父亲便出任太常卿。他去官回乡后, 担任书院祭酒,潜心治学著书, 亦成一代大儒。 这就要说起, 宋家先祖创办的守明书院,堪与太学比肩。宋湜父亲去世后,现任书院祭酒便是那位叔父。他虽一直未曾出仕, 但也是著作等身, 门生遍布天下。宋氏父子一门三儒,都极受士人尊崇。 当时,与阿妙说话的林菀还道:“能教出满腹学识的两兄弟,这位许老夫人也一定不简单。” 众人行至一处大院,此刻宋弘明和宋湜叔侄,引着太子殿下步入一栋楼阁中。而许老夫人和罗夫人一行女眷,引着邹妙和宫人继续往前,来到邻院厅堂。 屋里已经设好筵席, 正位屏风下设有并列两席。其余席位分列两旁,一众女眷跟随入内,各站一席。许老夫人来到座首后,示意邹妙落座邻席。林菀适时退到屏风旁,以便随时侍奉。 待老夫人落座后,堂中所有女眷才依次坐下。 林菀这才注意到,每张案上所有菜肴摆放得都一丝不苟。第一排从左到右,皆为雁肉、鹿脯,炙鱼、肉羹,第二排是藕羹、米糕等点心,酒壶统一置于木案右上角,连把手朝向都一模一样。 她不禁暗暗感叹,幸亏长公主从未要求得如此细节,不然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早就累死了。 这时,一众婢女鱼贯而入,各端匜盘。 看来诸位宾客用膳前,需先净手。不愧是世家大族,吃饭确实讲究。 邹妙转头望来,递来紧张眼神。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参加这种贵妇云集的宴会。林菀温柔点头,以示鼓励,阿妙面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林菀暗暗观察起席上女眷,刚注意到,罗夫人身旁竟坐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女郎。没记错的话,罗夫人只有宋易一个儿子。难道是哪个妾室所生的女儿? 这位女郎从接水净手,到接过布巾擦手,一举一动皆从容不迫,一看便是从小受教的大家闺秀。 待一众婢子退下后,许老夫人开始介绍在座女眷。轮到那名闺秀,只听她道:“小女姓许,单名懿字,邹孺子可唤我阿懿。” “阿懿是我娘家侄孙女,她祖父就是许司徒。”许老夫人看向许懿时,眼里满溢着慈爱,“阿懿是个有孝心的孩子,来守明书院上女学,暂时借住在我们家,却待我像亲祖母一般侍奉。” “姑祖母过奖。”许懿亲热回应,落落大方。 阿妙一向寡言,只应了一句:“许娘子好。” 许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瞧出了她的紧张拘谨,脸上笑意淡了些。 满座妇人一一见礼,皆是宋氏旁系亲族,邹妙逐一简单问好。许老夫人面上笑意越发淡了。 林菀轻轻叹气,只有她知道,阿妙能撑到现在,已是尽了最大努力,没法让她朝夕之间,就学会说那些场面话呀。 介绍完毕,许老夫人一声示下,宴席开始。诸位妇人端碗动筷,掩袖轻嚼,席间几无声响。 唯有阿妙动筷时,碰到盛菜的漆盘撞出一些响声。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席间,仍有些突兀。阿妙浑然不觉,到后来她每夹一筷,席间便有几名妇人望来。她还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林菀,不知为何总被人看。 林菀已然瞧出缘由,趋步上前坐在邹妙侧后方,耳语了几句。邹妙顿时涨红了脸,连再次伸筷都踟蹰起来。林菀看着心疼,接过她手中筷子,抬袖为她夹了些菜,盛在碗里。 邹妙仍觉得有些窘迫。 许老夫人突然开口:“听说,邹孺子出身长公主麾下的云栖苑,是么?” 邹妙微微一讶,旋即颔首:“是。” 老夫人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慈祥笑道:“看来长公主殿下,甚是关爱太子。” 林菀在旁瞧着,一眼便知这位太夫人的心思。 无非觉得阿妙出身低贱,言行上不得台面。如今一朝飞上枝头,也不配与世家贵女同席而坐。但碍于礼仪,她们只得坐在这儿,把恭敬放在面上,却在心里瞧着笑话。 侍奉权贵多年,她最知席间贵妇端着仪态,笑意宴宴,心中有多傲慢。 阿妙只是不会说话,但并不傻,也能读懂太夫人的眼神。她面色更加局促起来,林菀在案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席上一名妇人许是见太夫人开口说话了,便也笑道:“近年来,登郡流传着一首童谣:‘云栖湖,修林苑。春帐暖,铺铜钱。玉为轭,金作车。朱门锦绣昼夜歌。’不知孺子听过没有?” 邹妙轻轻摇头。 林菀倏尔蹙紧眉头。 先前,车队刚进登县,路过大街时,她好像听到街边一群孩子正唱着童谣。那时她只听到最后一句,便没放在心上。原来整首竟是这样。 又有一名妇人笑道:“童谣里道,云栖苑里的春帐铺满铜钱,用的是黄金车,白玉轭,沿路挂满锦帐,昼夜歌舞不停。我一直好奇,今日终于得了机会请教邹孺子,这些是真是假呀?” 邹妙如实应道:“云栖苑不过一座普通林苑,绝无童谣里编排的这些。” 妇人上下打量着她,掩口又笑:“邹孺子生得天姿国色,楚楚动人。在云栖苑里时,定然精心学过舞艺吧?” 话音一落,诸位妇人皆掩袖暗笑。 一个个仪态万方,笑不露齿。但在席间蔓延的无声轻视,顿叫林菀怒火中烧。登县竟流传着一首讽刺云栖苑的童谣。那在这些妇人眼里,阿妙定是云栖苑献给太子的舞姬。 邹妙连忙摇头:“我没有学过舞艺,我学的是……” “孺子,”林菀按住阿妙的手,轻轻摇头,“不必解释。” 在她们眼里,阿妙学的是画艺还是舞艺,根本不重要。不过都是云栖苑里的玩乐伎俩,用以取悦太子而已。 她们不会减少半分轻视。 邹妙猛地回过神,微微点头,不再解释了。 许老夫人轻哂:“看来,邹孺子需得好好管教身边下人。主君说话竟敢阻拦,还妄图教导主君言行,也是太过不懂规矩。” 一众妇人齐齐望来,目光里交织着诧异和轻蔑。 邹妙连忙摇头:“不是的,林宫令只是担心我。” “孺子,不必解释。”林菀定定望着阿妙,再次捏紧她的手,没有理睬老夫人所言。 竟被一名宫人全然无视,许老夫人显然觉得颜面有失。她目露恼色,声音骤寒:“到底是云栖苑出来的。”这下,连表面的慈爱有礼都懒得维持了。 邹妙紧紧抿唇,连她这样的温柔脾性,都格外生气。 “就算妾出身云栖苑,也站得直,坐得正!”说话时,她一直捏着林菀的手,似在汲取莫大勇气。 林菀却是恼极反笑。 云栖苑怎么了? 老夫人那好大孙,第一次去云栖苑就落在自己手里,直接交待了元阳。 她那好二孙,绞尽脑汁地往云栖苑递荐信,终于如愿以偿得了长公主欢心。 林菀笑了笑:“许太夫人,云栖苑再怎么不入眼,您孙儿不也照样往那跑么?” 老夫人面色一沉,眸色瞬间锐利:“你什么意思?” 席间诸妇的笑容全数僵住。 尤其是右边首席的罗夫人,脸色刹那苍白。她方才一直没说话,也没笑,只是安静听众人对话。此刻,她猛地看向林菀,目光中竟掠过一丝惊恐。 林菀又道:“宋易郎君都去了好几趟呢。他递来荐信,画像被我亲自选中,后来又在雅集上向长公主献赋,得了青眼。如今策试已过,他留京任职,恐怕日日夜夜都会在云栖苑,与殿下缠绵呢。” 一席话还没说完,其他妇人皆惊诧不已,交换着复杂的目光。 许老夫人眸里似要淬出火来,当即瞪向罗夫人:“云晔,此事当真?!” “这……这……”罗夫人嗫嚅唇瓣,忽然紧捂胸口,闭眼往后栽倒了去。 “嫂嫂!” “夫人!” 渎玉 第85节 “云晔!” 各路声音同时惊呼,周围人群大惊失色,一齐扑来。 顷刻间,堂中大乱。 全无宴席开始时的那般优雅。 林菀摊手,与邹妙无奈对视一眼。 宴席匆匆结束。 许老夫人阴沉着脸,拄着拐杖,被婢子搀扶着疾步离去。 罗夫人被仆妇们匆匆抬了回去。 诸位妇人窃窃私语着,各自散去。 还好有仆妇过来,引邹妙和林菀前往客院下榻。候在厅堂外的东宫婢子连忙跟上。一路上,仆妇不住偷瞄两人,却再不敢多嘴说话。 直到客院门外,仆妇才匆忙行礼:“院里已收拾干净,供殿下和孺子下榻。太夫人说了,孺子有何需要,直接吩咐我们便是。” 林菀亦回礼:“有劳。” 仆妇匆匆颔首,逃似地飞快离开了。 —— 直到入夜,太子才喝得酒意熏然的回来。院里有两间房,那边自有东宫内侍服侍。 林菀与阿妙说了好一会儿话,也终于服侍她睡着了。她正待回外间暖阁休息时,忽听房门被轻轻敲响。 她开门一瞧,见外面站着一名面生的小厮。 他恭敬施礼,轻声道:“林娘子,郎君请你前去一叙。” 第68章 长夜 我只属于宋郎呀…… 见此人面生, 林菀心生警惕:“太晚了,明日再叙吧。” 小厮却道:“大公子有话对娘子说。” “宋湜?” “正是。” 林菀探头往外环顾, 院里其他房间已都熄灯了。 小厮忙道:“今日太子殿下和身边内侍都饮过酒,这会儿,那边都睡熟了。” 林菀回头看,见暖阁里还有一名婢子睡着。她咬住唇思忖片刻,终是轻声道:“好,你带路吧。” 小厮恭敬一礼,掌灯在前,转身走向院外。林菀跟随在后。两人穿过石板巷道, 七拐八弯。正当她越发紧张时, 他们终于来到一座院外, 门外又是一名小厮正掌灯守候。 远远瞧着那人,林菀放下心来, 之前在砇山坊楼船上见过他。 见二人走近, 那名小厮恭敬见过礼,又引她入内。 穿过两重小门后,她突然问道:“兄台是一直跟随宋郎君的人吧?” 小厮只道:“林娘子日后可唤我阿南。” 行至最深处的内院, 所有屋子都亮着灯, 将院内照得亮堂起来。阿南把林菀引至一间房门外,恭敬唤道:“郎君,林娘子到了。” “进来。”屋里传来宋湜的声音。 阿南躬身开门。待林菀脱履进去,门又在她身后关上了。 一进门,林菀顿时震惊,三面高墙全是书架,高至房顶,密密麻麻放满简册, 少说也有数千卷。屋中央的青铜灯树上,十多盏灯火明亮如昼。屋子最深处,宋湜正端坐案后,提笔疾书。 他抬头看到她,叹了口气,又继续写。 林菀敏锐察觉出来,他此刻的情绪不太好。 “你知道女眷宴席上发生了什么?”她径直问道。 “知道。”他并未抬头。 “前因后果也知道?” “你们说的每句话都知道。” 林菀顿觉不高兴,他费劲把她唤来,却一直不抬头看她:“我的话把你叔母气晕了,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么?” 宋湜顿住笔锋,少倾又写起来:“不是。” 他轻轻一叹:“我是想与你解释,叔母身体一向不好,多年前便患有心疾,家人对她说话都尽量温和。宋易所作所为,其实早有风言风语传回登郡。前段时日,叔母还来信向我求证。我一直拖着没回。今日骤然被你证实,她一时接受不了。” “这么说,都是我的不是了。改日我向你叔母道歉便是。”林菀撇了撇嘴。 宋湜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继续写字:“我不是这意思,也无怪你之意。你一无所知,也没做错什么。辜负父母期望的是宋易自己。” “可你还是不高兴。”林菀背着手,在书架前徘徊。 “我只是担心叔母身体。” “好吧。改日,我还是和孺子同去看望一趟罗夫人,这也是应尽的礼数。”她不冷不热地应着。其实他说的话温和有礼,但她就是不高兴。所以,把她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你定吧。但我绝无责怪你之意。”宋湜又强调了一遍。 “好了好了,知道了。”林菀吁出一口气。 “其实,就算传来风言风语,家里人仍瞒着祖母。今日祖母骤然得知,也一时接受不了。她本对宋易期望很高。” 林菀点点头:“也是,夫君和两个儿子都那般争气,看到宋易那样肯定生气。可她还有你这长孙呀,她应该很满意你吧?” 宋湜手中动作又是一顿,片刻才道:“她不喜欢我。” “为什么?”林菀不禁诧异。她打量着书架,走到了宋湜身边。 “因为……她不喜欢我母亲……”他显然不愿多聊,“过去之事,就不多说了。” “哦,”林菀心中浮起淡淡失落。他有很多事,她都不知道。但眼下话题是关于她母亲的过去,也许是他不愿提的往事。她不该再多问。 宋湜不再说话,伏案疾书起来。 林菀回头瞥了眼,愈发不高兴了。 夜里把她叫来,把话说完了,就把她晾在这里? 她干脆回身坐到了他案上,抬起足尖戳他。宋湜用左手把她的脚按住,右手继续写字。 林菀更不满了。她伸长足尖,沿着他的腿缓缓往里伸,直到再也无法伸长。足尖所触之处原本软乎乎的,却在她足尖打着圈儿碾了两回后,飞快翘挺起来。 宋湜轻轻蹙眉,忍住喉中滚过的低喘,将她不安分的脚用力按住。 他无奈抬眸:“等我写完。” 林菀撇嘴:“什么东西,这时候了还要写?” “从梁城刚送来的文书,我批复后即刻送回。” “好吧。”林菀意兴阑珊地应道。 宋湜加快了写字速度。原本规整的隶书愈发行云流水。终于写完,他卷起帛书飞快塞进竹筒,起身在灯台旁用瓷匙烧蜡,封住竹筒,拿到门口递给外面的人。两人在门外低声说起话来。 林菀等得百无聊赖,起身来到书架旁,昂头打量这些堆成山的简册。她想知道,他以前都看过什么书。但看了半晌,看到的都是一些经史、古籍等等。每卷简册都摆放得整齐划一,没有任何一本错乱,连书名朝向都一致。 “真整齐。”她光看几眼,都觉昏昏欲睡。 忽然,身后传来关门声,又一阵脚步声返回近前。 “这些书你都看完了?”林菀问道。 来人走到她身后,突然抱住她,又把她推到书架上。 后腰腰窝触到一个硬物。又一个吻落在她耳畔,旋即是他的低声回答:“十二岁以前就看完了。” 林菀恍然,他应是十二岁就去梁城上太学了。 同时她亦暗暗震惊,这屋里的简册至少数千卷,他竟然都看完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她便被压到书架上,没法转身。林菀只好探手向后摸索,摸到一袭光滑柔软的丝绵袍服。至于袍服之下的东西,却是隔靴搔痒,鞭长莫及。 他却一手解着她的腰带,另一手则沿着她腰际一路往上。 林菀后探的手,同样碰到了他的腰带绳结。 轻轻一扯。 几乎同时,两人腰带便翩然落地,交叠缠绕在一起。 她早就想这般被他抱着,已想了许多日。 包裹周身的直裾长袍,渐渐斜敞松落。很快,她的外袍只剩一双长袖还套在臂弯里。他继续抱紧她,两人的中衣便紧挨到了一起。 中衣分为上下两件,她的手顺势钻进他的衣摆,触到他硬实的小腹。指尖轻轻下划,勾开裤沿,轻灵地钻了进去。 拂过她耳畔的呼吸骤然加重。 身上薄薄一层中衣,同样挡不住他的一双大掌。很快,它们便找到绕道之法,掌心粗茧捻磨过她的大片肌肤。 林菀闭眸昂起脖颈,仰靠在他胸口,咬唇忍住难耐的轻吟:“你定然……把这些书都抄了一遍……才能生出这般磨人的手茧……” 她不甘心只有自己煎熬,便加快了手中动作。 书架颤颤摇晃起来,整齐堆叠的简册变得前后错乱。 身前那双手也加重了动作。林菀紧紧抿唇,眼角情不自禁渗出湿意,泛起动人的绯红色。全身几失力气,她向后懒懒倚在他身上,才勉力保持住站立姿势。 “我六岁随父母回到登郡,便开始来这抄书。”宋湜在她耳畔呢喃着回答,“每日卯时就要起身,当日抄完上交检查。不得玩耍,不得偷懒,必须循规蹈矩,一旦行差踏错,便被责罚。” 随着阵阵欢愉侵袭,林菀脑海愈发空白,耳畔话语宛如天外之音。但她仍然想听他诉说,关于他过去的一切。 原来他少时也很辛苦啊…… 林菀微微扭头,蹭起他的脖颈。 宋湜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嗅着她肌肤的香气,又道:“原本我还能找母亲诉苦……可八岁时,她却丢下我一个人逃走,再没回来过……”他声音黯然低沉,浸满无边落寂。 林菀颤动着羽睫,心中炸响惊雷! 渎玉 第86节 纪夫人果然…… 然而身体愉悦又如巨浪袭来,瞬间盖过惊诧。她的脸被掰到侧边,下一刻,他的唇瓣便覆盖过来。 “唔……”她的神思被拉到眼前,想起要安慰他,说的却是,“那时宋郎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把一名小娘子,按在这间屋子的书架上……解开她的衣裳……还被她拿捏着……宋郎,你当真离经叛道……嘶!” 宋湜猛地咬住她的唇瓣,呼吸亦重了好几分。 关键是,她的手腕都酸死了,可他不禁没消减半分,在听她说话之后,竟又……迷迷糊糊的意识里,一半泛滥着对他的怜悯,一半又想抱怨,他精力怎这般好,多久了还不放过她。她到哪说理去! 但想说的所有话语,都被他堵了回去,只剩支吾吟哼。 林菀实在手酸,渐渐放慢速度。突然,她整个人被他翻转过来,她的手顺势想退,却被他的大手裹住,又被拉上前。 若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对男女站在书架前拥吻。女郎背靠书架,男人紧贴在她身前,俯首吻她。他一手撑着书架,任身上长袍的松垮迤地,长袖遮住了另一只手的位置。 书架不停摇晃起来,一卷卷简册被晃得东倒西歪,再无秩序。 宋湜沉醉地吻她,又移到她耳旁呢喃:“阿菀,说你只属于我。” 林菀被这男人弄得精疲力竭,哪有多余心思去琢磨,为何他总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要她确认,心里只有他,人也只属于他…… 她只知,若不顺着他的话说,他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只好柔声应道:“我只属于宋郎呀……” 软软糯糯的声音钻进宋湜耳里,他瞳里的黝黑色瞬间更加浓稠。 书架猛烈摇晃起来,他们头顶有些简册掉落在地,也无人在意。 很快,摇晃停了下来。 宋湜静静伏在林菀身上,深深喘息着,半晌才松开了她的手。 林菀抬起酸累至极的手,无奈看着布满掌心的黏腻。突然想起初见那夜……那次是无奈之举……而今夜,他们两人都很清醒。 她浑身脱力,欲靠书架撑着身体,忽被宋湜打横抱起。 “喂……”林菀讶然惊呼,松垮的外袍掉在了地上。 宋湜抱着她转身,将她放在书架旁一方小榻上躺下,又从案上拿了块写字时净手的帕子,蹲在榻边仔细擦拭她的手。 林菀斜眸睨他,但见男人眸含浅笑,恢复了清俊如玉的端正模样,瞳眸神采奕奕,只是衣袍散乱了些。她嘟囔道:“把我唤来,就只欺负我。” 宋湜拭净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将她泛着浅浅酡红的面容收进眼底,心脏狠狠鼓胀起来。 “只因想见阿菀,”宋湜俯身靠近,在她耳旁轻声道。 随着他的手触碰到肌肤,林菀闭上眼,咬住唇,羽睫颤抖起来。 夜还长。 第69章 奢望 在想小宋郎。 这张小榻很窄, 平时只供一人小寐。此刻却盛着交颈而卧的两人,实在显得拥挤。 不知何时, 林菀的中衣上衣已落到榻边地上。此刻她只穿着抱腹小衣,几根绳带堪堪系着,滑落到肩头。发簪早已被他扯落,一头长发散落下来。 宋湜闭着眼,俯首靠着她头顶,双手绕到她背后,将她的发丝缠在掌心,用拇指反复捻磨。 两人刚经历了漫长的亲昵, 正享受着片刻休憩。 林菀枕着他手臂, 打量着眼前男人的身躯。许久前, 她还曾好奇。此刻,她正用指尖, 肆无忌惮地触碰、揉捏、摩挲, 近在咫尺的胸腹薄肌。 肤色白皙,没有丝毫多余赘肉,肩背宽阔, 腰身劲瘦, 腹部肌肉线条分明,手臂也是,算得上相当养眼。还会伏在她身前,缠绵亲吻,温柔抚摸,细心侍奉,学以致用,使她奔赴极致愉悦。 涣散的神识渐渐聚拢, 林菀一下下戳着他,心腔里鼓动着不舍。 原来贪心和欲望,会在心底一点点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最初只是在意他,好奇他…… 不知何时变成想见他,想勾引他,想与他偷情……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骤然在脑中冒出。 想彻底占有他,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过往点点滴滴在脑中盘桓,林菀忽然一个激灵。无数蛛丝马迹,仿佛无数散落的碎片,竟在脑海里模糊拼凑起来,组成了宋湜的过往。 比如阿母说:她早就认识纪夫人了,还是听纪夫人指点,来梁城卖酥饼……这句话说明,两人结识之地不在梁城! 而张砺曾在云栖苑说,纪夫人于二十六年前嫁入宋家。宋湜今年就二十六岁,按常理,嫁人后,纪夫人应该一直在梁城宋府相夫教子。 所以,阿母和纪夫人结识时,应是纪夫人嫁人前,某段曾离开梁城的时日! 初十那场聚会时,宋湜又说:他母亲总是感念,林娘子曾救她于危难中……纪夫人这话,难道指的是她们相识之事? 又想起,阿母在永年巷见到刚搬来的宋湜,向他打听纪夫人。显然她根本不知道,纪夫人在离开梁城后,是否离开了纪家,又是否再嫁。 然而初十聚会回家后,自己向阿母问起奉明亭侯时,她却分明认识一个姓姜的男人。这说明,阿母在更早之前,就知道那位姜郎君存在! 结合之前的推断,应该就是在纪夫人嫁进宋家前,某次离开梁城的出行中,遇到了危险,幸好遇到阿母,得以转危为安。 就是那次相遇,两位娘子结下深厚情谊,而阿母也知道了姜郎君。 后来,纪夫人便回梁城嫁进宋家。阿母也带着兄妹俩来梁城卖酥饼。 再后来,纪夫人便带着小宋湜亲自光顾酥饼摊,让阿母名声大噪,成了“梁城一绝林娘子”。 她们的相识,本该是一段佳话呀! 可为何,阿母面对宋湜和自己的追问,对这段往事却那般讳莫如深? 还有在云栖苑雅集时,她无意间听到宋湜兄弟吵架,宋易骂宋湜是个野种,还说伯父生前给他们母子留足了颜面…… 还有在阿母眼里,纪夫人是一位美丽温柔的娘子,对她满口夸赞。还说她教出来的定是好孩子。这么好的人,宋湜却说,祖母不喜欢他母亲。 还有还有,以宋湜过去的成绩,现在的名望,谁不说他是宋氏如今的脸面?但许太夫人却对他十分冷淡。他自己也说,祖母不喜欢他。正常情况下,就算不喜欢儿媳,也不该迁怒为宋家如此争气的孙儿啊? 一条条蛛丝马迹,宛如一颗颗零碎的珠子,被林菀前后串联起来,组成了一个令她心惊的真相! 宋家内部,至少许太夫人,对纪夫人母子俩有很大不满。连二房的宋易都听过风言风语。 这些事情…… 宋湜不愿提及。 至于他父亲……好像在这段往事里,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 又是一个消失的父亲。 再看今日的宋家,地位尊崇的许太夫人,虚伪傲慢的一众亲族,布置得一丝不苟的宴席,谨小慎微的罗夫人,对仆婢的严苛规矩……连宋湜书房的简册,都摆放得分毫无错……宋家的空气,简直流淌着窒息。 看来,纪夫人和宋湜当年回登郡后,日子很不好过。 所以宋湜说,在他八岁时,他母亲丢下他逃离了这里,再也没回来。 而宋家对外的昭告,则说纪夫人去世了。 难道要苛责一位逃离窒息的母亲吗? 她若不勇敢逃走,难道任由余生,溺死在这座深宅大院里? 想到这,林菀实在无法苛责当年纪夫人的做法。 可是,宋湜当年才八岁。 他被独自留在了,窒息的宋家。 想到这,她的心脏一下下抽疼起来。 怪不得,他放着身边的守明书院不去,才十二岁就跑去梁城上太学!时至今日,身边连一个宋家仆婢都不带。 那他留在宋家时的日子,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所以,他如今虽已长成光风霁月的清正君子,说话行事稳重可靠。 但心底最深处,仍充满了不安? 才会让她一遍遍确定,身心都属于他,不会丢下他去选别人? 林菀把思绪拉回近前,抬手搂住宋湜的脖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臂膀肌肤相触,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这些往事关系到母亲声誉,他无人倾诉,只能独自消解。 她也没法细问,只能靠猜。 也许都是臆想,也许就是真相。 想起那个才八岁,便要卯时抄书,不准玩耍偷懒,做错就要被罚的孩童,林菀顿觉心疼。 突然间,她又猛地摇头。 喂!就算宋湜不被家里喜欢,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宋氏大公子啊!宋家田地一眼都望不到边!光这满室数千卷简册,是多少寒门士子的奢望啊! 就算窒息,起码他从小锦衣玉食。 哪轮得到她一个,当年寒冬腊月还得上街卖酥饼的小娘子来心疼! 想到这,林菀的心疼,霎时又消减了大半。 “在想什么?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摇头。”宋湜的低沉声音响在耳畔。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眼,把她方才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林菀微微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虽目光探究,容颜却在昏黄灯光映照下,愈显俊逸。 心头狠狠一胀。 哎,就是喜欢这张脸啊,真没办法。 她连忙轻轻甩头,把所有胡乱猜测都抛到一边。 “嗯?”宋湜目露疑惑。 林菀眨了眨眼,双手抱紧他,又微微抬膝,轻碾他下身某处:“在想小宋郎。” 两人下裳俱在。之前宋湜无论与她如何亲昵,都仍守着一线礼防。 但她软糯的声音,轻佻的动作,实在蚀骨销魂。 宋湜深吸一口气,转身将她压在身下,亦压住她乱动的腿,半晌才哑声道:“阿菀,待你我定下名分,再做夫妻。” 渎玉 第87节 又是名分……看他衣襟散开,袒露胸腹,浑身红痕,却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话,林菀噗嗤失笑。 笑过后,心头却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空洞。 上次听到名分什么的,她还不以为然。 可现在……她竟有些期待。 林菀不乱动了,怔怔盯着宋湜。 “怎么了?”他问得无比温柔。 “哐当”,进门处的漏刻又响了。林菀迅速回神。方才漏刻就响了好几次,他们那时正缠绵,她没在意。 这时,清晰的漏刻声响在提醒她,时至深夜,她已经离开了太久。明早之前,她必须提前回去。 眼眶突然一湿,林菀抱紧他,偏头倚在他的胸口:“宋郎……” “嗯?” 不想走。 想与他一起同眠,光明正大地睡到日上三竿。再不担惊受怕周围的眼睛。 轻佻之语总能脱口而出。 肺腑之言,却难以开口。 因为她足够清醒。 知道必须走,就没必要说些徒增烦恼的话。 知道两人定名分难于登天,就没必要提前奢望。 就像她从没奢望过,总说把她当女儿的长公主,真把她当女儿。 也就不必奢望,她真能当上宋中丞的夫人。 权贵的话,听听就好。 一旦当了真,他们随意翻覆的掌心,顷刻便能要了她的全家性命。 话到嘴边,林菀却改成了:“漏刻响了,但我还想待两刻再走。” 宋湜沉默下来。 半晌,他亦抱紧她,温柔说道:“这种日子,不会让你等太久。” 林菀嫣然一笑,抬眸看他,流转的眼波泛着无尽情意:“宋郎说话真中听,我真爱听呢。” 宋湜叹了口气:“你不信我。” “我信呀。” 宋湜没再说话,俯首轻轻吻她的发顶。 —— 虽然一拖再拖,林菀终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客院。 昨夜只在宋湜书房里浅睡了两个时辰,那张小榻,硌得她腰疼! 鸦青天色下,她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见暖阁里的小婢仍在呼呼大睡,她松了口气,便在暖阁对面的另一张榻上躺下,顷刻便沉入梦乡。 今日,阿妙要陪太子同去守明书院。他们在那里召见士族,商议石经一事。她们则可以去书院的女学看看。 林菀没睡多久,就得起身提前准备。当她坐到马车里时,仍困得眼都睁不开。 今日太子与宋湜同乘,她与阿妙同乘。邹妙见林菀不住垂头,靠在厢壁上小寐,不禁掩嘴偷笑:“也不知阿姊昨夜去了哪里,弄得筋疲力尽。” 林菀顿时睁开眼,睡意全消:“你知道我不在?” 邹妙又笑:“放心吧,我独自起夜,没唤旁人。” 林菀松了口气,继续闭眼靠在厢壁上:“我再睡会儿,到了书院再醒。” —— 守明书院位于登县郊外,乃是一座楼阁连绵不绝的大庄园。 其中的女学,亦是天下闻名。 在书院大门处,林菀扶邹妙下车时,竟听远处传来一群女郎的笑声。 有人笑道:“许太夫人哪是把许娘子当侄孙女儿呀,分明是把你当长孙媳呀!” 林菀牵着邹妙的手臂,心脏倏尔一紧。 第70章 书院 是我想当阿菀的夫君。 林菀循声转头。 书院大门外, 书院祭酒宋弘明,也就是宋湜叔父, 已带着许多人跪迎在地。门里,有几名女郎正往外走。 她一眼便看到了走在正中央的许懿。果然是位娴静端庄的大家闺秀。就算匆匆赶路,亦不见慌张。这便是许太夫人心中,最满意的宋氏孙媳吧。 听到身旁女伴打趣,许懿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抿唇微笑,仿佛含羞默认。 这时,其中一名女郎瞥见门外车队, 忙道:“已经来了!快走!”她们这才加快脚步, 出门跪到迎接的队伍里。 放在以往, 听到这种轶闻,林菀只会淡淡看一眼, 继续做自己的事。今日, 心头却莫名漫过一丝不快,以至于开始频频走神。 连宋弘明行过礼后,上前说了些什么, 她都没听进去。 “阿姊?” 旁边的邹妙悄然用手肘戳来, 林菀恍然回神,发现宋弘明已唤五名女郎走到前面来。 阿妙偏头悄声道:“宋祭酒让这几位娘子陪我们四下逛逛。” “哦,”林菀瞥向眼前五位女郎。 她们刚向太子行完礼,接着朝宋湜行礼。其他人都恭敬称呼宋中丞,唯独许懿款款一礼,朝宋湜温柔唤道:“大表兄。” 宋湜淡淡瞥她一眼:“许娘子是祖母娘家族人,你我之间并无表亲,还是与旁人一样称呼为好。” 其他几名女郎悄然交换眼神。许懿的脸色微微发白, 又落落大方地一笑:“见过宋中丞。” 宋湜“嗯”了一声,抬眸看向旁边的林菀,她却飞快别过头去。他在袖中暗暗捏紧了手。 众人很快进门,分成两路。太子和宋湜及一行士族,由宋弘明引去前方阁楼。而邹妙和林菀则由那几名女郎引着,走向东面一处廊门。 “穿过那道门,便是女学。”许懿走在一旁,笑着介绍,“邹孺子可愿随我们去书堂坐坐?” “有劳,”邹妙轻轻颔首,拉着失神的林菀,跟在后面。 走了片刻,身后其他几名女郎忍不住议论起来。 “那位宋中丞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俊美无俦。” “就是性子有些冷淡啊。” “许娘子不是说过么,他从小就这样,一心向学,沉默寡言。” 听到背后传来的窃语,林菀微微侧目,抿了抿唇。 声音亦传到许懿耳中,她莞尔一笑,转头大方应道:“我家长兄与宋郎是同窗至交,还常抱怨宋郎性子冷淡,不爱回他的话。但长兄私下告诉我,宋郎只是面冷心热。少时我去太学寻长兄,每次碰到他们,便给我买梅花糕呢……” 林菀默然听着,扶着邹妙的手越发收紧。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许懿,原来她是许骞的妹妹。听她的口气,宋湜尚在读太学时,他们兄妹就常与他玩在一处。 有位女郎讶道:“我家兄长说,宋中丞读太学时考过四科榜首!是前无古人的成绩!” “只怕也后无来者!”有人附和。 “许娘子那时便与宋中丞私交甚好呀!”有人羡慕。 邹妙转眸望向林菀。往日这种需要应酬的场合,阿姊永远都是笑吟吟的,与贵客说得有来有回。此刻,她却这般沉默,神情亦是如此落寞。 许懿浅浅含笑听着这些话,不反驳也不承认,又道:“那时候……” “许娘子,这里的女学从书院初建时便有吗?”邹妙突然打断许懿的话头,“无论谁家女儿都能来上学吗?若家里离得远,是否能在书院住宿?这里应该有女学寝舍吧?你们平时在哪里上课?真想去瞧瞧呢,呵呵。” 许懿面露讶然,旋即温和笑道:“原来邹孺子这般关心女学,竟一口气问了这般多问题。” 邹妙自然也微微一笑:“有劳许娘子一项一项解释。” “那是自然,”许懿指着周围掩映在干枯林木中的屋阁,一一解释起来。 邹妙含笑点头,又顺道问起其他人,教她们再无暇闲聊。 她发现,情急之下,场面话竟能脱口而出。 说话,原也不是件难事。 林菀今日没怎么说话,只怔怔出神地扶着邹妙,随她们四处参观。 其实人家许娘子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那么多百姓讨论宋湜,都唤他宋郎,许娘子唤几声怎么了?还有太学门口的梅花糕,那么多人买,给许娘子买几个吃又怎么了? 可心里怎就这般不开心? 自己没有任何资格,不让人家吃梅花糕吧? 至于堵心到这种程度? 还需要用尽平生本事,才维持着淡漠面色,没让厌烦之色浮到面上,免得搅乱了太子和阿妙的行程。 终于,太子一行商议结束,内侍前来通禀返程。林菀扶着邹妙回到书院门口,远远瞥见宋湜望来,胸腔积郁的烦躁之气剧烈翻滚。她猛然转头,再不看他。 然而走到马车前,前方马车旁的太子却伸手唤道:“阿妙,过来。” 邹妙担心地看了一眼林菀,轻声道:“阿姊,我过去了。你自己可以吗?” “没事。”林菀挤出一个淡淡笑容。 邹妙轻轻一叹,提裙走向太子。他一把牵住阿妙的手,扶她一道上了马车。 这时,宋湜却走到林菀面前的马车旁,说道:“林宫令,宋某有事想与你商议,请上车。” 林菀骤然睁大眼,心中猛地一震! 她连忙环顾周围,见太子车驾旁的几名内侍,包括赵内侍,车队最前方的禁卫骑兵,包括霍衍,一齐朝这边看来。 渎玉 第88节 宋湜他疯了吗!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商议!也不知道避一下人! 瞥见她的震惊表情,宋湜又笃定重复一遍,还站在厢门边,大有她不上车,他也不上的架势。眼见所有人都往这边看来,林菀心下一慌,连忙钻进车厢。宋湜这才紧随其后,坐进车厢里。 赵内侍眼中闪过狐疑,但听车厢里的太子淡淡说道:“启程。”他忙大声通报:“启程!” 霍衍眸色锐利地盯着宋湜的马车,听到通报,也只能催动坐骑,在前护驾。 马车缓缓启行。 林菀诧异看着宋湜一进来,便把厢门和窗帘都关紧了。她很想问他,为何突然当着所有人要她一起同乘?但今日一见他就莫名有气,一句话都不想说。于是她咬唇转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宋湜注视着她,先开口温言道:“刚到书院时,那人的话我也听到了。我承认,小时候,祖母和许司徒提过两家结亲之事,但早已被我一口回绝,绝无下文。” 林菀冷冷瞥他一眼。 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无奈。 这种时候,他还老老实实地说这种实话,也不知道瞒骗哄哄她。 宋湜似有所感,补充道:“我不想有任何事瞒骗阿菀。” 林菀抿了抿唇,移开了目光。 还是不想理他。 见她如此冷漠,一向沉稳的宋湜面色竟有些慌乱。 他捏了捏手,又开始解释:“她就是祖母娘家一个亲戚,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她住在宋家,也不能赶她出去。我甚少回乡,就没与她打过照面。自从我考过策试,自称与我熟稔之人数不胜数,她也是其中之一。” 林菀还是久久不语。 宋湜长长叹气,怅然道:“我发誓,若有半分欺瞒阿菀,便……” “你给她买过梅花糕吗?”林菀迅速开口,堵住了宋湜即将说出口的誓言。说罢,她耳根迅速变红,转头看向窗外,却被紧闭的车帘挡住视野。 宋湜一愣:“梅花糕?” “她说以前你读太学时,常去找她兄长许博士,每次遇到你们,就给她买梅花糕?”林菀下意识绞着衣袖,脸颊通红地问完这些。 实在太难为情了。 真不想让宋湜知道,她竟这般在意一块小小的梅花糕。可她又是个有话直说,从不憋屈自己的脾性。本不想理他,但忍了许久,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宋湜似是开始回顾久远的记忆。 半晌,他终于想起来:“许子扬那个妹妹啊!那会儿她才七八岁吧?我才见过一两次。去兰台之前,我去买梅花糕。我们在路边碰到她,她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梅花糕。许子扬就给她买去了。这怎么了?” “没了?”林菀忍不住问。 “没了。”宋湜笃定点头。 林菀悄然松了口气,面色亦显而易见松弛下来。 原来是许子扬给他妹妹买的梅花糕。 许是在书院这种地方,宋湜的名声实在是响亮。稍有些虚荣之人,都会忍不住说与他相熟。 宋湜静静注视着她,将她的神情变换收入眼底。他忽然凑到她面前,微微弯眼,轻声道:“阿菀心里有我。” 林菀脸颊骤然一烫,躲开他直视的目光,喉咙里滚出蚊子哼一般的细声。 “因为阿菀想当宋夫人,我可猜对了?”宋湜又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内容却是咄咄逼人。 “不是!”这回林菀倒飞快否认。 心脏忽然咚咚跳得厉害。 宋湜的眸色黯了黯。 他仍不放弃,捉住林菀的手,又催道:“阿菀快说,想当宋夫人。” 他的声音虽维持着温柔语调,但隐隐含着冰霜之气。他还偏头凑到她面前,堵住了她躲闪的目光,教她无处可逃。 他不是一贯端正守礼么?今日怎这般不讲道理了…… 林菀的心明明跳得无比剧烈。 却不太想开口答应。 因为一说,就落了下风。 她便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林菀了。 宋湜的眸色彻底黯淡下来。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沉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宋湜又轻声道:“是我想当阿菀的夫君。阿菀,别不理我。” 第71章 遇刺 单纯的宋郎,被她教坏了。 林菀羽睫震颤, 久久没有回应。 就算平日她再能说会道,无论真情假意都能脱口而出。但此刻,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轻易出口。 一旦说出来,就是沉甸甸的真心,不能辜负。 有那么一瞬间,她当真相信,这是宋湜的真心话。 只是…… 可惜她从不是懵懂的豆蔻少女。 他当真不在意其它了?当真只要与她做夫妻?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又如何跨越?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无从说起。 林菀此时不想用戏言敷衍,遂都化作沉默。 宋湜见她久久不语, 眸色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正待要开口说话时, 只听外面骤然传来无数道羽箭破空之声! 紧接着, 骏马厉声嘶鸣! 禁卫骑兵抽剑断喝! “有刺客!” “刺客在树林里!” “保护太子!” 驾车内侍惊恐高呼! “有人中箭了!” “快躲起来!” “马受惊了!控制不住!” 变故骤生! 林菀惊愕抬头,惊觉马车往前疾驰起来!与此同时, 车厢外壁不时“砰”“砰”直响, 似是中箭声响! 有人在刺杀太子! 她脑海中骤然闪过这个念头,背后惊起一阵冷汗!四肢顿时僵硬如石! 然而马车疾驰,车厢摇晃不停!林菀迅速回神, 连忙扶住车壁, 稳住身子。这种事情,她从没遇到过啊!林菀无措地看向宋湜。他的面色竟一如既往地平静沉稳。 宋湜轻轻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回头捉住林菀的手,温言道:“外面正经过一片树林,刺客埋伏在林子里,禁卫去追了。两驾车的马都受了惊。待它们跑累了,会自行停下。” 突然, 车厢猛然颠簸了一下,似是压到了一块石头。 “啊!”林菀身子一歪。宋湜飞快伸手,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他的温热怀抱,总能令她迅速心安。林菀任他抱着,轻轻“嗯”了一声。车厢依旧摇晃颠簸,心头的慌张却消散了许多。 宋湜微微弯眼,俯首挨着她的头,轻声道:“阿菀终于理我了。” 林菀震惊地抬头看他:“等等,太子遇刺了!你却在关心我理不理你?” “我已看过,刺客只在远处放箭,太子无碍。但阿菀不理我才是大事。”宋湜温声应道。 林菀彻底无语。 虽然听他一席话,心中恐惧已消除了大半。 但……更不想理他了! 她鼓了鼓腮帮,转身趴在他腿上,不说话了。 半晌,驾车的马匹终于跑累,又在车夫操控下,彻底停下。 很快,外面马蹄阵响,数名禁卫追上,高声询问:“殿下、宋中丞可安好?” 林菀登时直起身子,悄然打开车帘。外面依然是去时经过的县郊树林。马车行走的官道穿林而过。道边树林幽深得不见尽头,枯草丛生,比人还高。果然是适合埋伏的地方。而且就算禁卫去追,树林里草深难行,只怕也要弃马徒步。不知能不能追上刺客。 正想着,前方远远传来太子的声音:“无碍。” 看来另外一驾车也停下来了。 林菀松了口气。阿妙与太子在一块儿,应该也无碍。她放下车帘。 宋湜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我下去片刻。” 林菀回头望他,轻轻点头。 却见宋湜原本春风和曦的眉目,刹那冷峻如霜。顷刻间,简直判若两人。林菀一怔,目送他推门下车了。 很快,外面遥遥传来霍衍的声音:“启禀殿下,臣已派人去追刺客。估计有对方十多人,他们已往树林深处窜逃。” “车队可有伤亡?”是宋湜的声音。 “两名内侍中箭受伤,其他人无碍。” “殿下,天色已晚,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返程回城吧。”宋湜恭敬说道。 “允。” 渎玉 第89节 “靖襄侯,还请派人快马回城通报郡守,让官府加派衙吏,前来相助搜寻刺客。”宋湜又道。 霍衍骑在马上,不屑地看向宋湜。还没说话,却听太子又道:“允。”霍衍重重吁了口气,才抱拳应了声:“听凭殿下吩咐。”他旋即扬起缰绳掉转马头,走到后方几名禁卫前,沉声吩咐起来。 宋湜与太子又说了什么。因为声音太小,林菀再也没听见。 不过很快,宋湜便返回了马车。 一上车,他看到林菀,顷刻挂起淡淡笑意,坐到她身旁。 “没事吧?”林菀担忧地问他。 宋湜笑意更浓了一些,再次捏紧她的手,温声道:“没事。” 车队再次启程。 待回到宋府,林菀便扶着邹妙匆匆回到客院。而宋湜则带太子去了他住的院子。 一进屋,阿妙惊魂未定,拖着林菀诉说方才经历。还道太子小小年纪,却处变不惊,一直抱着她安慰。幸好最终虚惊一场。 最后,阿妙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幸亏返程时,我与宋中丞换了车驾。否则我俩同乘,许是要担心一路了。” 林菀本在倒茶,忽然动作一顿:“还真是。” 茶杯满了,她放下茶壶,将杯子往阿妙方向推了推:“喝口茶,压压惊。” —— 直到深夜,林菀已服侍阿妙入睡,又听房门响起。 打开门,外面仍是昨夜来敲门的小厮。他恭敬施礼,依然说道:“林娘子,我家郎君请你过去一叙。” “好。”林菀回头看了一眼,迈出房门,轻轻合上。 然而今夜,她却见隔壁屋里黑灯瞎火。太子和东宫内侍竟到现在还没回来。 见她面色疑惑,小厮说道:“太子殿下已换至别院下榻,府中抽调了更多人手过去。今日太晚,邹孺子已然入睡,便未叨扰。明日一早,还请一道搬去别院。” “哦,”林菀轻轻点头。 两人再次来到昨夜的那座大院。走进院里,穿过两重小门,内院依旧是灯火通明。不过这次,小厮把林菀带到了另外一间房门外。 “郎君,林娘子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宋湜的声音。 小厮打开门,林菀又如昨夜那般脱履入内,门亦在身后关上了。 这次的屋子,应是宋湜的卧房。屋里最深处置有卧榻,被一扇四联木座屏风隔开。外间仍是整墙书架,堆满简册。林菀见怪不怪了。好歹这边书架旁有座博山香炉,高台单脚,缭绕云气围着层峦叠嶂,里面雕刻着山水异兽。 宋湜正站在书架旁,拿着一卷简册。 听到她进门,他抬眸望来,落满星晖的清淡眉眼,刹那璀璨起来。 林菀走近,目光落在前方屏风上,只见上面写着严正工整的隶书:忠义孝悌,仁德守礼,勤学自省,克己修身。 是她一看都要头晕的文字。 瞥见她的目光,宋湜放下简册,解释道:“是我八岁书法小成时,题书于此,用于每日省身,屏风两侧都有。这间屋里,还是我十二岁离家时的布置。” 她不懂书法。但仔细看,这些字果然略带一些稚气。 忽然,宋湜在背后抱住她,俯首嗅起她的头发。 林菀轻轻蹙眉,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你怎么老闻我头发?”她的目光扫过屏风,掠过“忠义孝悌”四字。 宋湜抱着她,认真答道:“阿菀好香,我好喜欢。” 林菀又有点不想理他了…… “呀!”忽然,她忽被宋湜一把抱起,走了几步,被放到屏风背后的榻上,又被压进松软的褥被里。 宋湜俯身吻她,从她的唇瓣一路到她的脖颈。呼吸很快短促起来,他微微抬身,如待珍宝一般,温柔解着她的层层衣衫,直至露出胭脂色的抱腹小衣。 他喉头轻滚,再次俯身。 林菀难耐一哼,侧过头,指尖抠进他的肩背。 视线无意间划过“仁德守礼”四字。她竟彻底忘了,今夜过来,本要问他刺客找到没有的。 她也不想,一与他见面就如此卿卿我我。可好像无论聊起什么,说几句话之后,都会腻到一起。仿佛他只有抱抱她,亲亲她,才能心满意足。 真是没救了…… 初十那日,在马车上被他尝过一回鲜。他竟食髓知味,昨夜又反复光顾。还把之前学的本事发扬光大,变着法吮咬,吃了许久。 她咬紧唇瓣,难以自持地吟哼。 怎觉得没等吃掉他,自己却快被这男人吃了个干净。 而更没救的是,自己竟然甘之如饴。也想与他腻在一起,也才教心满意足。 半晌,宋湜终于餍足,抬头温情脉脉地注视她,又凑到她耳畔问道:“阿菀可觉满意?” 林菀脸颊一烫,羞红如含苞待放的春桃。 当初那个单纯的宋郎,被她教坏了…… 宋湜问话时,耳根红如滴血,目光却满是期待,仿佛一位诚挚学子正等待夫子指导课业。他身侧,屏风上的“勤学自省”四字,映入她的眼角余光。 林菀眨了眨眼,推他躺在榻上,又顺势翻身坐到他腰上,伏身倚在他胸口。当软绵与硬实紧密熨帖,宋湜瞳仁一缩,呼吸旋即粗重。 她眼波流转,在他耳旁呵气如兰:“还想要。” 软糯的嗓音,让灵魂颤栗。 宋湜直直盯着她,浓黑瞳仁似要把她吞噬。 被他目光一烫,林菀有些心虚,俯身倚到他颈窝旁,视线恰好落到榻边屏风上的“克己修身”。 其实,她心里也偷偷在紧张。这些举动都是她照猫画虎,有样学样罢了。两人紧挨的某处,触感越发清晰。她不自在地轻摆腰肢,却被他猛然掐住。一双大掌狠狠捏住腰间半围,她无法再动。 “你捏疼我了,”林菀软声嘟囔,抬起湿漉漉的杏眼瞧他。 宋湜滚动喉结,不知在叹息,还是在喘息:“阿菀。” 满眸清晖,化作一团炽焰,却与克制互相交织。 第72章 守礼 最后关头,他还要守礼。 看到眼前的宋湜, 林菀一时发怔。 他黝黑如夜的瞳仁里,映着她的粉白肩颈, 和掩在小衣下的沟壑。他脸颊和脖颈原本瓷白的肌肤泛着绯红,仿佛一尊置于焰上炙烤的白玉。原本清淡如覆雪远山的眉目,此刻染上了无边春色。 这样的他,总能让她看得魂不守舍。 宋湜胸膛起伏,呼吸愈发急促。瞳仁中似燃起火苗,把她的倒影包裹其中。 被他直勾勾盯着,林菀浑身都开始发烫了。 身下某个地方,忽觉格外空虚。 好像该找什么东西填一填, 才能纾解几分。 五脏六腑似有火苗在灼烧。 林菀漏出几声轻吟, 贴紧身下这尊白玉似的人, 触着他的微凉肌肤,才稍稍缓解了此刻不适。 但……还不够…… 林菀望着他的目光, 潋滟荡漾如春水生波。 此时此刻, 就合该把他彻底吃进去,才是顺应天道之举啊。 她抬起手,轻轻抽出他发髻上的玉簪。顷刻间,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 凌乱散落下来。有几缕落下,掩着他的清俊脸庞。虽不再端正儒雅,却另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从没见过如此魅人的宋郎,林菀竟一时看痴了。 宋湜任她肆意弄散了头发也不在意。 因为他的神魂,已然全数跌进了她的眼眸里。 他的手缓缓上移,紧抱住她,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突然,宋湜翻身将她放倒, 俯身压下。 骤然翻滚的动作,教林菀的发簪松落下来,她的长发顿时散开,乱铺在榻上。 宋湜欺身在上,突然一口咬住她的修长脖颈。 “宋郎……”林菀声音颤抖。 微微刺痛在侧颈炸开,反倒激起更多颤栗,蔓延至四肢百骸,与从下而上的空虚融合交汇,教她越发难耐。她抚住他的背,交错着双腿,轻轻蹭着。 两人紧密相拥。宋湜散落的长发落在榻上,与她的长发交缠不清。他却只是咬她脖颈,久久不动,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明明他那处地方,也一直下不去。 “你怎么还不来……”林菀轻声嗔怪,将身上男人抱得更紧了。 宋湜的忍耐濒临极限。许久,他终于松开她的侧颈,低头伏在她颈窝处狠狠蹭了几下,又在她耳旁哑声道:“阿菀,我定要娶你。” 林菀的心突突一跳。 然而下一刻,宋湜却突然起身下榻,绕过屏风,疾步往外走去了! 喂! 林菀愕然愣住。 身上温热撤去,她周身只觉一凉,才又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去。视野被屏风挡住大半。只听见宋湜的步伐如此急切,竟带起一阵风,掠过屏风外的青铜灯树。灯火摇曳,映在外面书架上的亮光明明灭灭。 他打开门,匆匆奔了出去,连门都没关好。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被屏风挡住大半,仍有一丝抵达榻边,掠过她袒露的肌肤,掀起大片鸡皮疙瘩。 林菀浑身一抖,忙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刹那间,什么脏腑燃起的火苗,什么下腹钻出的空虚……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湜! 她咬住唇瓣。 渎玉 第90节 侧躺榻上,林菀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屏风的那几个字上。 那醒目的……仁德守礼,克己修身。 她长长吁了口气,闭上眼。 最后关头,他还要守礼。 什么破屏风,早该扔了! 算了。 她也累了…… 昨夜本就没睡好,今日一大早起来备车出行。去书院时,靠着摇摇晃晃的马车,根本没法入睡。又陪阿妙在书院女学参观用膳,与那些贵女应酬。回程马车与宋湜同乘,又突遇刺客,惊吓一路。 本来晚上到他这儿来时,她都顶着浓重的睡意。是他先撩人,教她起了兴致。他倒突然跑了,把衣衫不整的她丢在榻上。 想到这,林菀忿忿揪紧了被子。 还想坚持到宋湜回来,看看他到底做甚去了……但这会儿兴致一散,睡意铺天盖地袭来,脑子迅速昏沉起来。 半敞的衣袍裹在被子里,硌得难受。林菀迷迷糊糊褪下外袍,丢在地上,再次盖上被子……他还没回来……她却头一歪,沉沉睡着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宋湜才回来。 他长发披散,发尾湿润,中衣敞开,露出的胸腹正往下滚落水珠。身上还冒着一层凉气。原来,他竟去用凉水沐浴了。 一回来,便见她斜躺榻上,轻轻打着鼾。身上虽然盖着被子,雪白香肩却半露在外。 宋湜喉头微动。 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火,竟瞬间又有抬头的趋势。他连忙移开目光,坐在榻边,盯着屏风上的“克己修身”,缓缓将周身血液冷却下来。 待他终于平复心绪,又才转身上榻,将她抱着挪到枕上躺好。又为她盖好被子,将肩头遮得严严实实。 看着她恬静舒展的睡颜,宋湜抬起一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她睫毛轻颤,轻哼着转了转脸,毫无醒来之意。 他微微一笑。 她总是睡得很沉。 此刻的她,美好得如一朵安静盛开的紫菀花。 只是这般静静看她睡觉,他的心便咚咚跳得厉害。 随后,宋湜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将她捞进怀里。两人的长发交叠在了一起。他拿起自己一缕浸湿的发尾,又拿起林菀的一缕发尾,揉到一起,拿到鼻下深深一嗅。 半晌,宋湜才放开两人的头发,俯首在她头顶落下轻轻一吻。 “阿菀,等我。”他轻声说道。 —— 许是太累的缘故,林菀一觉无梦。 当她忽然睁开眼时,脑海昏沉一扫而光,顿觉精神了许多。意识旋即回笼,她又才想起来,自己正躺在宋湜的卧榻上。 方才睡着时,屋里仍灯火如昼。此刻周围一片漆黑,看来他已经回来熄过灯了。 只是,身边并没有呼吸声。 屋里黑得不能视物,她连忙伸手摸了摸,宽敞的丝绵被延伸到一旁,被窝里温热一片,却是空无一人。 咦?! 宋湜回来与她一道睡觉了? 但现在他人呢? 林菀微微直起身子,四下寻觅。 片刻之后,眼睛好像适应了屋里黑暗,隐约能看见卧榻和被子的模糊形状。她正待开口唤他时,忽听黑暗深处,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 “郎君,我们的人已全数返回,一个不少。” 林菀登时一个激灵! 静谧的黑暗中,说话声便格外突兀!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人声音发闷,显然出自卧房门外! “可有人受伤?” 是宋湜! 深更半夜,他竟然在门外与人说话! 来者应道:“只有两人受了些伤,但好在都摆脱了追踪。” 林菀侧耳细听,忽然觉得这人……好像就是阿南! 那个在楼船上、砇山坊、还有昨夜在这院里,都见过的小厮! 他果然是为宋湜办事的人! 但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全数返回,什么受了轻伤,但好在摆脱了追踪……他们到底在为宋湜办什么事?! 脑子一向灵活的林菀,岂能不在电光石火间,便联想到了白天的太子遇刺之事!那帮刺客就正被追踪着…… 心跳骤然狂跳起来,一道冷汗从脊背钻出。 林菀不敢相信,又怕是自己胡思乱想! 她在榻上向前轻挪,前倾身子听得更仔细起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时,阿南又道:“另外,替换的人手都已安排好了。” “很好,辛苦了。”是宋湜一贯温和平静的声音。 “不耽误郎君休息,告辞。”阿南干脆利落地说道。 “去吧。” 一道脚步声急速远去,消失不见。 林菀猛地回过神来,迅速躺回榻上,转身面向里侧。 咚咚咚咚……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宋湜他到底在暗中安排什么…… 到底是不是她能知道的事情…… 可在白天,他们明明私下相处了那么久,他都不曾提过一个字! 所以,他就是在故意瞒着她吧! 房门轻声打开,旋即又合上了。 宋湜进屋了。 林菀迅速闭上眼。 要不要让他知道,她已经醒了? 可他一旦知道自己醒了,定然会疑心,她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吧? 宋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林菀的手隐隐发抖起来。 一瞬间,她想起在云栖苑时,长公主对自己交待的任务……无论如何,此刻她都做不到,与他坦荡相对。 心念急转,她决定隐瞒。 想起宋湜曾说,她睡着时,呼吸没有那么轻……林菀迅速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的速度。 宋湜绕过了屏风,走到榻边来了。 林菀骤然抓紧被子,却平稳而粗重地呼吸着,好像睡着了一般。 第73章 搜查 阿菀,什么都不用担心。 林菀闭眼装睡, 背后却阵阵发凉。 曾几何时,她就曾觉得, 宋湜身上满身秘密,莫名危险。还决定无论他多好看,都不要沾染! 可被他一纠缠,看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她便轻易意乱神迷,把警惕抛到脑后,反倒与他越走越近了。 方才门外的对话,教她乍然汗毛倒竖。 难道那些刺客, 都是宋湜派去的?! 可他为何要派人刺杀太子? 这种问题, 没法当面问他吧! 还没等她继续想, 卧榻微微一晃,宋湜上榻了。他掀开被子, 刚想凑近她, 身子却一顿。 林菀心腔一紧。 难道发现她醒了? 却听宋湜轻叹一声,翻身躺下,还刻意与她保持了两尺距离。 林菀竭力模仿着睡着的呼吸, 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他有意克制着不靠近她, 才没发现她醒了。 刚松懈下来,却又察觉到,他转身面对着她,拾起一缕她的发丝。 啊!又来了! 他似乎格外留恋她的头发,每次都要闻,还要把她的发髾缠在手上。这会儿,只听他又轻轻嗅起这缕发丝,还放在掌心, 用拇指反复捻磨。就好像……把她当成了一个香袋。 此刻林菀虽背对他,仍能感觉到,有一道来自他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教她的后背,如蚂蚁爬过一般,微微发起痒来。 渎玉 第91节 可她还得硬撑着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宋湜长叹了一声,之后再无声响。 林菀闭着眼,暗中感知着周围,只觉无比疲累。长久安静之后,她终是抵不过再次侵袭的睡意,真正睡着了。 —— 第二日,林菀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竟躺在宋湜的臂弯里,倚着他的胸膛,还抱着他的腰。再抬眼,便对上了他微微弯起的瑞凤眼。 她心脏突突一跳,惊问道:“你半夜偷偷抱我?”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他紧紧抱住。 宋湜轻轻蹙眉:“是你半夜过来抱我。我不敢抽手,现在半边手臂都没了知觉。” 林菀连忙抬头,心疼地看向他的胳膊。 宋湜旋即莞尔:“阿菀一看,又有了知觉。” 林菀当即瞪他,嘟囔道:“骗子。” 又不想理他了。 她偏头一瞥,刚好瞧见窗外天色已然泛白,就快大亮了! 林菀顿时心惊! “我得回去了,再晚便要被人瞧见了!”说着她便坐了起来,乌黑长发滑落到身后,掩着她玉白的肩背,和小衣的绳结。 宋湜忙移开目光,只悄然捏住一缕她的发丝缠在指间,不慌不忙说道:“殿下已搬至别院,不必着急回去。” “但还有宋府仆婢来来往往,再晚一会儿,便要被人看到整宿睡在你院里了!”林菀说着,欲翻过外侧的宋湜下榻。 他眸色瞬间黯然:“阿菀仍旧不愿,被人知晓你我关系?” 宋湜抱住翻过身上的林菀,直直注视着她,似在等她回答。 看到他的眼睛,林菀没来由一阵心虚,忙偏头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小了许多:“总归不好的。” 宋湜眸色刹那泛霜,周身冒出凉气,只是声音依旧温和:“阿菀今日醒来后,都不愿看我一眼。” “没有呀。”林菀转眸看他。 其实,她只想警惕一些,别又看到他的脸,就轻易陷了进去。果然,她只轻轻一瞥,心跳便快了好几分!遂飞快转开视线。 宋湜这下连声音都寒凉起来:“不仅不看我,还……” 林菀忽然转头亲他,顺便堵住了他的嘴。她轻伸舌尖,碾过他薄滑的唇珠。宋湜眸里一点寒冰顷刻湮灭,转而盛满璀璨星光。他迅速抱紧她,微张唇瓣,缠住她回吻起来。 唔……林菀本想堵住他的话,亲一下就跑。 这下却走不了了。 眨眼间,她便被这男人吻得心跳乱撞,耳根发烫。 不行不行! 昨夜还告诫自己要警惕! 他很危险! 即将浑身燥热起来时,林菀连忙用力推开了宋湜。望着他愕然又失落的神情,她支吾道:“真不能再耽误了!”说着,她飞快拾起地上的外袍,穿上整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小厮在外通报:“禀郎君!太子殿下急召!” 林菀动作一顿,转头往门外望去。 宋湜直起身撑在榻上,抬声问道:“可说了何事?” “昨夜,殿下身边有侍从举报,亲眼目睹内侍总管赵昌,鬼鬼祟祟约见生人,泄露殿下在登郡的行程!殿下震怒,已下令羁押赵昌,彻查身边所有奸细,务必顺藤摸瓜找出刺客!”小厮有条不紊地回禀。 林菀心中如惊雷炸响! 赵昌就是那个赵内侍,先前找她通禀过消息,亦是长公主在太子身边安插了十年的眼线! 那时他就说了,负责将太子在登郡所见之人、所行之事、所说之话,事无巨细皆报于长公主。所以,他肯定会跟长公主派来的信使偷偷见面! 可是……他跟昨日的刺客有什么关系? 电光石火间,林菀什么都明白了! 宋湜微微眯眼,不紧不慢地应道:“知道了。你去回禀一声,我即刻就去。” 他翻身下榻来到林菀面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菀,我去一趟。” “你……”林菀瞳眸一缩,抬起头盯着他,“你……” 半晌,她却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她可以笃定,昨日那场刺杀,就是宋湜的安排! 那些刺客,就是他精心挑选的人。 怪不得,哪有刺杀,是刺客连面都不露,从远处树林里噼里啪啦乱放一阵箭,惊走了马车,射伤了驾车的内侍,就赶紧跑了?一个刺客都没被禁卫追上!而太子连个皮外伤都没有! 他们分明只是做做样子。 只需要一场刺杀,便能引出一个举报之人,把赵昌私会生人,泄露行程之举捅出来! 只怕他们早就备好了证据,赵昌根本说不清,他私会的是信使,还是刺客! 而且这是在登郡,宋家地盘上。太子下榻宋府时,霍衍和一众禁卫都住在城中官驿里。把宋家大门一关,赵昌毫无发信求救的机会! 原来登郡之行,不仅是来与当地士族商议石径筹款的。 更是一石二鸟,顺理成章除掉赵昌,甚至把太子身边所有眼线连根拔起! 当真是好手段啊! 林菀不得不承认,宋湜太聪明了。 太子如此配合,只怕这出刺杀,他早就知晓。怪不得,昨日从书院返程时,太子突然要与阿妙同乘,想是已知会有刺杀,却没危险,好让她更安心。 林菀久久注视着宋湜的眼睛,却只能从他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片黑瞳,宛如不见底的深渊。 “阿菀想说什么?”宋湜望着她,温柔问道。 林菀的心脏突突直跳,背后一阵阵冒着冷汗。 赵昌一旦被羁押,肯定会被审问。太子说要彻查身边所有纤细……赵昌有那个硬骨头吗?审问之下,他会交待其他眼线都是谁吗? 关键是,会交代出……她吗? 一瞬间,林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然……就在此刻,将一切告诉他算了? 可这就是背叛长公主呀!她不能忘恩负义啊! 而且,纵然他万般柔情,但在听到她是眼线后,当真就不会翻脸吗? 还是算了吧! 万一赵昌没交代呢? 林菀抿着干涩唇瓣,脑中思绪万千,却绞成了一团乱麻。 宋湜一直在安静等她说话,就算她反复欲言又止,也没有半分不耐烦。 半晌,林菀终是轻轻摇头:“没什么。”她的声音里,微微透着苦涩。 宋湜叹了口气,又道:“阿菀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宋湜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他默然片刻,躬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温声说道:“阿菀,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掌心的温热包裹着她的手。 林菀垂下轻颤的眼睫,“嗯”了一声,旋即抽出手,转身在榻上找出昨夜落下的发簪,飞快挽起发髻。 宋湜一直站在榻边,安静看她。 整理好衣袍,林菀瞥了眼他,飞快说道:“我走了。”然后转身疾步向外走去。 “好,”宋湜转头,目送着她奔出门去。 —— 林菀匆匆返回客院,还没走到院门,便远远望见大门洞开,里面站了好多人!她心下一沉,加快脚步走进院门。 只见邹妙和其他东宫婢子都已经醒来,正站在院里。她们身旁还有宋府的总管事。几名东宫内侍和宋府仆妇,正在院内各屋里进进出出。 “怎么回事!”林菀上前问道。 邹妙说道:“今早太子下令彻查身边奸细,要搜所有东宫仆婢的随身之物。毕竟要搜查宋府客院,此事惊动了许太夫人,她派了管事过来,还说宋府愿自证清白,与刺客无关,全府上下皆可配合搜查。” “要搜所有仆婢的随身之物?”林菀心中一惊。 她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啊! 正想着,从她所住的房间里,传来一名仆妇的声音:“林宫令的随身妆奁里搜出一封帛书,颇为可疑!” 说着,一名仆妇捧着一封叠得整齐的帛书,走了出来。从帛书外面,能看到里面透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将帛书捧到宋府总管事面前。那管事接过时,转头看见了林菀,说道:“林宫令怎么才回来?这封帛书是什么,可否打开一看?” “不能看!”林菀当即上前阻拦。 管事眯起眼:“林宫令若不是奸细,无妨打开帛书看看,消除嫌疑。”说着,他正要打开,却见林菀飞奔过来抢夺。他连忙抬手避开,却被她不小心打到手腕。 帛书失手落地,翩然打开。 一行行颇具风骨的字迹展开在众人面前。 最后一行是:宋湜倾慕阿菀,日思夜想,梦里也想。 第74章 帛书 这封帛书,是孙儿亲笔所写。 帛书上最后两行字: 阿菀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娘子。 渎玉 第92节 宋湜倾慕阿菀, 日思夜想,梦里也想。 各占一行, 写得简短,与前面大段赋文隔开两寸。所有人望向帛书的目光,扫过文首的紫菀赋三字,很快便被那两行吸引。 刹那间,大家的脸色各自精彩起来。 邹妙和一众婢子惊讶地睁大眼,待看清内容,猛地看向林菀。 宋府管事和仆妇不敢置信,只怕看错了, 遂揉了揉眼, 俯身端详, 然后诧异打量起林菀。 这是与宋湜缠绵时的玩笑话,骤然摊在了无数目光下! 林菀霎时涨红脸, 心跳骤然飙升。一瞬头脑空白后, 她迅速回神,忙上前捡拾帛书。但帛书飘到了旁边的宋府仆妇脚边,见她过来, 妇人迅速躬身捡起帛书, 抢先递给了管事。 林菀心底一沉,朝管事伸手:“快还给我!” 那管事紧攥帛书,面色阴沉下来:“请林宫令见谅。此书关系宋府清誉,小人必须报知太夫人和大公子。”他草草拱手一礼,吩咐仆妇继续配合搜查,转身往院外疾步走去。 “你们……”林菀盯着那人背影,不安地抿住唇瓣。 邹妙来到她身边,轻声道:“阿姊, 现在把他拦下还来得及。” 林菀轻轻摇头:“他们已经看到了。就算把帛书抢回来,也拦不住他们去通报。” 邹妙犹豫一息,忍不住问:“这封帛书,是宋中丞写给阿姊的情书吧?” 林菀的心咚咚一跳,眼前浮现出与宋湜在楼船相会那日。他们许久不见,她缠着要他夸赞自己。待他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紫菀赋》,她嫌语句晦涩,又要他写下她念的话。 宋湜写字时,她还在旁咬他脖颈,勾得他气息不稳,还把最后那个想字写飘了…… 那时见到宋湜,她满心欢喜,皆是甜蜜。不过短短一两月,再看到这封帛书,她却觉五味杂陈,甜蜜过后,心腔却塞满酸涩。 邹妙面露担忧:“许太夫人瞧不起咱们云栖苑出来的人,只怕不会同意……”说着,她赶紧咽下后话,抓住林菀的手,话锋一转,“待会儿,她若唤阿姊问话,我陪你同去!” 林菀心头一暖,朝阿妙莞尔一笑:“好。” 其实此刻,她心头萦绕着赵昌被审一事。至于许太夫人看到帛书会如何反应,倒没什么心情去关注。就算不高兴又能怎样,反正迟早要离开登郡,又不跟她待在一处过日子。 林菀叹了口气,牵着阿妙的手,继续看那些人在屋里搜查。 —— 另一头,宋湜晨起洗漱肃衣,一番整理后,来到太子下榻的照怀别院。 这里亦是宋府大宅内,因其僻静宽敞,宋父还在世时,曾在这招待学生或士人,治学著书。还有独立院门通往外面,方便士人往来。后来宋父去世,这座照怀别院便一直闲置不用了。 这次,宋湜安排太子搬到这里,也是为了方便安置及审问赵昌等人。 他刚走进院门,便碰见阿南从旁边廊道匆匆走来,手中还捧着一卷简册。 青年看到宋湜,忙加快脚步来到近前,拱手一礼:“郎君!都没怎么动刑,那厮就一五一十全招了!这是供词!” “做得好,”宋湜拿过简册打开,一目十行地阅览起来。看到中间,他目光霎时一凝,停在一道人名上。 阿南显然知道主君在看什么。他艰难说道:“郎君,老单的话,看来也不全是胡说八道……” 宋湜羽睫轻颤,面色虽然沉静,但微微蹙起眉头,周身气场骤然寒凉下来。阿南心中一惊,不敢再往下说了。宋湜目光再次移动,迅速看完了简册。 “郎君,可否呈给太子过目?”阿南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湜卷好简册,抱起双手,按揉着额心,沉默下来。 许久,他又打开简册,指着其中一段说道:“重誊一遍,把这段删去,再呈太子过目。”他指尖轻敲简册,声音如玉磬回响:“供词上提到的其他所有人,皆单独羁押审问,另换上我们准备好的人。” 阿南瞳孔震颤,不敢置信地望向宋湜:“郎君要单独包庇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宋湜淡然打断,“照我说的做。”他将简册递给阿南,迈步继续朝院里走去。 阿南捧着简册,目瞪口呆地望着主君远去的背影。 —— 没过多久,邹妙所住的院子,已被彻底搜了一遍,再无其它发现。杂七杂八的人群都散去了。林菀正吩咐婢子们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太子新安置的别院,却听院里传来一名仆妇的声音:“太夫人有话想问林宫令,还请移步一叙。” 林菀动作一顿。 该来的还是来了。 旁边的邹妙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忙拉住林菀:“阿姊,我陪你!你一个人过去,势单力薄。我是东宫姬妾,坐你旁边给你撑腰。她们好歹要客气些!” 林菀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下来。 邹妙当即拉着林菀走出屋子。那仆妇见她出来,不禁一愣:“邹孺子怎么也出来了?” 她脸上浮起笑意,眸中却闪过不屑神色:“太夫人只请林宫令一人过去。”那日宋府女眷宴会,她全程伺候在旁。太夫人看不上云栖苑宫人,这些仆妇自然也把邹妙和林菀看轻了几分。 林菀正待说话,却见邹妙抢先道:“林宫令乃我身边宫人……” 见仆妇面色一沉,邹妙有些心虚,话音小了些。但很快,她昂头挺身,交握双手上前一步,抬声道:“与林宫令相关之事,自然与妾身有关。无论林宫令要被问些什么话,妾身都要过问!” 不等仆妇反驳,邹妙斩钉截铁地令道:“带路!”她斜眸睨向对方,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毕竟对方是东宫宫人,始终要礼敬几分,仆妇的气焰顿时矮了大截。她忙笑道:“是是是,二位请随老身来。” 邹妙拉起林菀,跟在转身离开的仆妇身后。 林菀一直诧然打量着邹妙。半晌,她凑近低声道:“阿妙,今日你大不一样了!” 邹妙紧紧抓着林菀的手,暗暗吁了口气,低声应道:“阿姊,我近来总想,既然无论在什么位置,都有人给我甩脸色,那我还退缩什么?你不能护我一辈子。东宫姬妾这身份暂时有用,我也要护着你才是。” 她顿了顿,望向前方,瞳眸晶晶发亮:“既然想过不看人脸色的日子,总要自己站出来做点什么,找到出路。” 原本说话行事,皆柔弱如迎风芙蕖的她,忽然褪去一层青涩,周身都散发出莹润光芒。宛如层层轻柔的荷叶,长出了隐藏在后的挺直筋骨。 林菀一怔,继而微笑,轻声道:“阿妙真的不一样了。” —— 仆妇把两人带到了许太夫人所住的清望院。行至院中堂屋门外,她躬身通报,很快得到准许,便转身对她们说道:“太夫人就在屋里,二位请进。” 仆妇打开屋门,两人脱履入内,见屋里主位上端坐着许太夫人。她正闭目养神,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高髻,灿然流淌着光芒。面前案上,正摊放着那封帛书。旁边几名仆妇齐刷刷朝林菀看来,不再掩饰眸中厌恶之色。 “邹孺子请坐,”许太夫人悠悠张口,缓缓睁眼,盯着站在堂屋中央的林菀。 邹妙被一名仆妇引着坐到一旁,担忧地看向林菀。 林菀坦然回望许太夫人,不卑不亢地问道:“请问太夫人唤我前来,想问什么?” 许太夫人轻轻蹙眉,显然不喜这种不够恭敬的态度:“林宫令,原本这种小事,犯不着老身亲自见你。但你出身云栖苑,又是东宫宫人。老身少不得礼敬东宫三分……” 今日连遮都不遮一下,她骨子里的傲慢了。邹妙听得暗暗在旁捏拳。 林菀忍着不适,一直皱眉听着。看在这位许太夫人年纪大了,她才一直保持着礼数,耐心听到现在。 却听许太夫人继续说道:“决定还是亲自劝你,请不要再拿这种臆造之物,亵渎宋氏清誉。” 林菀深吸一口气,不禁失笑:“臆造之物?我臆造这种东西做什么?宋氏清誉又与我何干?” 她摇了摇头,早就料到许太夫人会是这种态度。其实,她根本不稀罕,非要说与宋湜是什么关系。他们有没有未来都不知道,也没必要在这儿,就与宋家亲族争得面红耳赤。没意义,还耽误做事。 许太夫人盯着林菀,只道:“就凭你?” 林菀竟弯眼笑起来,彻底敛去了不耐烦的神色:“若太夫人说完了,还请把帛书还我。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罢,她款款一礼。 邹妙在旁正要插话,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突然,屋门被推开,一道声音响在身后:“祖母,这封帛书是孙儿亲笔所写。若有任何疑问,直接问我。” “大公子!” “见过大公子!” 旁边一众仆妇慌忙见礼。 林菀回头,霎时与宋湜四目相对。 第75章 挨打 我喜欢阿菀的所有。 林菀望了一眼进门的宋湜, 又迅速移开目光。他瞥见她回避的样子,心中一紧, 却仍面色平静地走到堂屋中央,将她挡在身后:“此书既由我所写,便该由我来解释。” 许太夫人初闻他进门所言,面露惊讶,此时更是面色一沉。 林菀忍不住端详眼前的男人。他身形颀长,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如雪下青松。一道宽阔的背影,莫名给她种下踏实的安全感。 宋湜继续开口, 沉静坦荡的声音如清润玉泉:“彼时我官职升迁, 初至梁城, 临时租下一处民宅落脚,恰与林娘子毗邻。她是房东, 对我颇为关照。初见林娘子时……” 他脑中回忆起真正与她初见的情景, 耳尖微微一烫,坦然道:“我还不曾察觉,其实那时便已对她一见倾心。” 林菀愕然睁大眼。 他这是为了维护自己……在撒谎? 许太夫人一声轻嗤:“你自小勤于读书, 不经世事。世人皆知你是宋太傅长孙, 管她是什么房东邻居,自然会关照你几分。” 宋湜摇头:“祖母只怕忘了,孙儿八年前被贬为江州刺史,早已见过各种人心。” 许太夫人一怔,偏头望向别处。 “后来,我与林娘子数次来往,逐渐钦佩她的人品。是我倾慕于她,自作主张写赋相赠, 与她无关。”宋湜声音平稳。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天然带着十分的可信度。 “听你的口气,只是你一厢情愿在追求她?”许太夫人愕然问道。 “不错,只是孙儿一厢情愿。林娘子至今还未表示,愿意与我定下名分。”宋湜垂下黯然眼眸,半真半假地说道。 旁边的一众仆妇更是面露惊愕,全都难以置信地打量起林菀。 她们看着长大的宋家大公子,从小便生得俊美聪敏,为人端正谦逊。虽说太夫人因为一些往事,一直对大公子颇有微词。但走出门去,谁人不说一句大公子是世间无双的俊逸郎君! 多少次,她们暗暗感叹,不知谁能当上少夫人,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福气!谁成想,如今大公子竟会一厢情愿倾慕这么个宫人!她到底什么眼光,竟然不愿意答应! 顶着四周的诧异目光,林菀心中早已震惊。 原来人们心中的端正君子,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突然又想起,云栖苑雅集上,面对岳怀之的指控,宋湜也曾为她撒谎,也是这般坦然自若。 脸颊骤然发烫,她抬手捧起脸颊,用泛凉的掌心冰了冰。 许太夫人不禁冷笑:“这两日,我遣人找来阿易院里的小厮,问了个清清楚楚!就是她,选中阿易去当长公主的……的……”她踌躇几番,才艰难吐出那个词,“的面首!又是她,来信邀阿易出席什么雅集,去抢另一个面首的风头!” 说到这儿,她捂着胸口,已是痛心疾首:“宋家百年清誉,竟沦落成了满朝文武眼里的笑话!” 她抬起手,颤颤指向宋湜:“你身为长兄,不仅不劝,还放任阿易的糊涂之举!” 渎玉 第93节 林菀蹙起眉,从宋湜背后伸出脑袋,头顶的发髾一晃一晃:“首先,是宋易先递荐信,我才会选中他。云栖苑选画向来秉承你情我愿的原则,别说得像是我强抢民男一般,真难听。第二,宋湜劝过了,是宋易不听。” 宋湜转头,无奈望了她一眼。林菀莫名心虚不敢看他,连忙回身站好。 许太夫人恼极,冷眸瞪向林菀:“老身教训孙儿,轮不到你插话!” 林菀叹气:“是您先把我叫来问话,而我只是阐述了事实。” 眼见许太夫人又要发怒,宋湜忙道:“林娘子确实曾经掌管云栖苑。我也曾误会过,她圆滑虚伪,令人生厌。但我后来用眼睛真真切切看到了,原是我太过偏颇。阿菀圆滑处世,是因只有那样才能生存。不是所有人都生在宋府,供我从小吃穿不愁。不是所有人走出门去,他人便因我姓氏而礼让三分。” 他顿了顿,继续认真说道:“相反,阿菀真挚,坦率,善良,值得世间一切美好的赞许。” 说着,宋湜背着手,轻轻握住林菀的手。 她心底忽然涌出一股酸涩,却又忍不住想勾起唇角。 许太夫人不屑一顾:“按你所说,她竟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仙女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迷恋成这样!只当我看不出来么!她对你欲擒故纵,不过是为嫁进宋家的伎俩!” 林菀微微皱眉。 其实,当面听许太夫人如此点评自己,又被众人围观审视,纵然她平日脸皮再厚,心底也有些难堪。但听宋湜如此维护自己,又有点感动。 只是,没必要。 她没必要,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证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许太夫人轻蔑地看向她:“林菀,我现在便告诉你,只要老身活一日,你就别妄想进宋家大门!” 林菀踱步从宋湜背后走出,微微一笑:“太夫人多虑了,我就从来没想过进宋家大门。” 宋湜盯着她,当即面色一沉。他望着祖母,声音骤然变凉:“以后我在外面住就是。从十二岁时,我不就已经在外面住了么。” 许太夫人恼极怒道:“你看看,她都不想嫁给你!你脑子发什么热!” 宋湜偏头道:“我已说过,是我一厢情愿,与阿菀无关。” “你这孽障!”许太夫人恨铁不成钢一般,指着他忿忿摇头,“到底是那女人留下来的血脉,与她一样忘恩负义。宋家养你到现在,你就为了这么个祸害,句句顶撞老身!你从小恪守的孝悌之道,何在!” 声声铿锵质问之下,许太夫人尤未解气,竟站起来,拿起旁边仆妇捧着的拐杖,就要往宋湜身上拍。 林菀霎时震惊。 一家人吵架归吵架,咋么还打起孩子了! 她连忙上前一步,想推开宋湜。眼看拐杖要落到她身上,宋湜眼疾手快,转身将她扯进怀里。只听“砰”一声闷响!紫檀木拐杖竟结结实实拍到他后背上! 屋里一众仆妇都惊呆了,短暂化作石雕之后,又陆续回神,疾步上前围拢过来! “大公子!” “大公子没事吧!” 许太夫人也愣住了,手劲一松,拐杖“哐当”落地,滚到一旁。 她失神地往后踉跄几步,被一名仆妇赶紧伸手扶稳了。 坐在一旁的邹妙目睹这一场争论,已是瞠目结舌。 还道要为阿姊撑腰……真吵起来,以自己的水平,且得练练啊! 宋湜抱着林菀,躬身半晌不动。火辣辣的疼痛从背后传来,他咬牙缓了片刻,又直起身来,身姿如往常一般挺拔,不见丝毫异样。 他拱手向许太夫人行了一礼:“祖母,孙儿该说的话都说了,告辞。”说罢,他转身看向旁边仆妇:“把帛书还给林娘子。” 宋湜恢复了沉静语气,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股端正威严的气度。 周围一众仆妇暗中交换着眼神。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宋府这百年世家,想要继续鼎盛下去,如今靠得正是大公子的官身。就算太夫人再不满,又阻拦得了多少呢? 她们不敢违令,悄然回望太夫人,又见其默然不语。其中一人便上前捧起帛书,交给了林菀。 邹妙也起身来到林菀身边。两人一道朝许太夫人行了一礼。 林菀将帛书收进袖中,挽着邹妙的手走到屋门。她忽然脚步一顿,转头说道:“太夫人,比起您仅凭一首童谣,便武断审判他人品性。纪夫人教出来的孩子,确实继承了与她一样善良明理的血脉呢。” 许太夫人面色一怔,眯眼盯向林菀。 林菀笑吟吟地再次颔首:“告辞。” 她转头迈步出门,却见宋湜站在院子里,正神色复杂地望来。两人目光交汇时,他的眼神倏尔温柔起来。 邹妙左右一瞧,凑近悄声道:“阿姊,你还是去瞧瞧宋中丞的伤势吧。刚挨那一下可不轻。” “那你……”林菀望向邹妙。 阿妙微微一笑:“我让人带路,自己能回去。估计她们已收拾好了行李,回去直接搬就行。”说着,她松开林菀的手,又朝宋湜颔首一礼,疾步朝外走去。 宋湜礼貌颔首回应了邹妙,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到了林菀身上。 她脸颊一烫,缓缓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去你院里,让我瞧瞧你背上可受伤。” 宋湜轻轻勾起唇角,瞳眸温柔得似要化成春水。 —— 这次是白天过来,林菀才看清,原来宋湜住的院子叫临沚院。 回到卧房,宋湜解开上衣趴在榻上。后背果然有一条粗长的青紫淤血印痕。林菀看得心惊,亦觉心疼。 来送药的小厮是阿南。他瞧见主君背后伤痕,顿时面色挂霜,没好气地把药递给林菀:“方才郎君还在与太子殿下议事,一听有人来报帛书一事,就丢下太子殿下,火急火燎地往清望院赶去。” 宋湜转头睨他:“多话。” 阿南似是不忿:“结果,郎君就为了……为了……这么一个……”他横眉瞪着林菀,半晌说不出下文来。 “够了!”宋湜面露不悦,“去跟太子通禀一声,我与林娘子说几句话,再去照怀别院。” “唉!造孽!”阿南重重叹了口气,摇头拱手一礼,“遵命。” 目送阿南远去的背影,林菀叹了口气,打开药罐盖子,指尖舀了一坨药膏,在宋湜背上轻轻涂抹起来。 “怎么了?”他偏头问道。 林菀幽幽说道:“虽然我确实很优秀。但你也不值得为这么一件小事,白白挨一棍子。” 宋湜莞尔:“无论怎样,宋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让祖母发泄一下怒气,也不算什么。” 林菀眼圈倏尔一红,继续涂抹药膏,没有说话。 宋湜侧眸瞥见,温言问道:“怎么了?挨打的是我,为何想哭的却是你?”他龇牙“嘶”了一声,“这一下确实很疼,要阿菀对我笑一笑,才能好起来。” 林菀破涕为笑,但又抿唇不语,半晌道:“笑不出来。”她轻轻叹气,“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哪里都喜欢。”宋湜趴在榻上,怔怔看着她,“喜欢你对我笑,对我撒娇,喜欢你的眼睛,你的头发,你的香味,你送我的褥被,给我做的香袋,你种的紫菀花,你炙的蜜紫菀,你的勇敢坦荡,聪慧玲珑。喜欢你抱我,也喜欢你骂我。” 林菀轻轻蹙眉:“呆子,骂你你也喜欢?” 宋湜应得认真又温柔:“就算阿菀只喜欢我的脸,但我喜欢阿菀的所有。” 此时此刻,哪怕阿菀只丢给他一个眼神,他都珍爱至极。 第76章 清浊 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菀擦药的动作停顿下来, 忽觉周围万籁俱静,唯有胸腔里心跳砰砰直响。看着他盛满星晖的眼睛, 她呼吸都要滞住了。 她当真,只喜欢他的脸么…… 有个答案,早就在心里隐隐盘桓。只是她一直刻意不去触及,这样,未来才不会因为期盼太多,而徒惹伤怀。就连此刻,她稍微想了想,眸中便浮起一层湿雾。 之前在客院收拾东西, 太子遣来侍从, 知会邹孺子下午务必搬去照怀别院, 他等她一道用晚膳。 那时,林菀见此人面生, 不是同来登郡的东宫侍从, 便多问了一句,怎么是他来知会? 那人道:“赵昌一伙内贼勾结刺客,意图谋害殿下, 已被羁押。小人是临时调去别院伺候殿下的。” 林菀心下一沉, 又陆续问了几个名字,都是赵昌亲近的属下,都被一并撤换。至于他们被关到了哪里,后续如何处置,那人皆说不知。 她当即明白了,一夜之间,太子身边眼线果然被拔得干干净净。 太子被刺,必然惊动官府搜查刺客。真正的刺客已安然返回, 全都藏了起来。只要交出赵昌这些人,用些手段让他们说不了话,官府也能交差。既然背上谋害太子的罪名,赵昌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果然是雷霆手段。 忍耐,等待,一朝出手。 这一切背后的策划者,必然是宋湜。 那时,林菀忙又追问:“还要撤换其他人吗?” 那人又说不知。她这才施礼道谢,进屋将太子的话传给了阿妙。 之后,她便一直暗暗忐忑。 其他眼线都被赵昌交代出来了。那么,她呢? 赵昌没提到她? 还是,她被他们漏掉了? 林菀一时没想出来缘由,又没法跟人去打听。没多久,太夫人院里的仆妇便过来传话了。她与邹妙一同去了清望院,便暂时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此时此刻,她与宋湜再次独处。 一如最初对他的了解,宋湜总是端坐局外,不动声色地左右着局面。 而他从未将这一面,过多显露在她面前。 他的谋略,他的危险,皆源于她的暗中观察,她的莫名直觉。 而这样的宋湜,刚刚为她在祖母面前力辩,挨了一记闷棍,又满怀深情地向她表白。 就算是颗石头心,也该被如此真挚的表白感动。何况是她本就摇摆不已的心。他的深情千真万确。可是,她却没法同样真挚的回应。 忐忑再度涌现,混杂着听到表白的感动。 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若毫无保留地向他坦白困境,岂不是,用性命去赌他的真心? 看他是否愿意对她网开一面? 渎玉 第94节 她不敢赌,也不想赌。 要不,试探一下他到底知不知道? 可他太聪明了,一句话没说对,就会引起怀疑。 现在身处宋家,生死全凭他的心意,这感觉太不好了。 如此,林菀的思绪渐成一团乱麻。 宋湜见她笑意渐凝,久久不语,甚至目露伤怀,越发笃定心中一个猜测。 眼见她只怕又要回避,他连忙继续说道:“结识阿菀之后,我渐渐明白,清浊两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两条路。” 林菀回过神来,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宋湜一直注视着她,忍着背后隐痛翻身坐起,披上中衣。林菀不解地看着他,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外面书架,蹲下翻找出一幅卷轴,又捧回她面前。 “这是什么?”林菀问道。 宋湜解开绳结,卷轴当即浮出一层薄灰飘散开来,呛得两人都掩袖咳嗽了几声。可见它已在书架上放置多年了。随着他缓缓打开卷轴,林菀愕然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幅大齐疆域堪舆图,详细描绘了大齐边境,各州郡县,甚至山川河流。 “突然看这个作甚?”她更不解了。 宋湜一手托着堪舆图,一手指着西北方的两条墨线:“这是两条河流,一条名曰泾水,一条名曰渭水。古人传说,泾水清澈,渭水浑浊。它们交汇时,便会形成了一条清浊分明的界限。” 他指着图上两条线的相交点,轻声道:“我未曾亲至,不知真假。但想来圣贤不会诳语。”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两条不相融的河流,但林菀很快想起来:“泾以渭浊,湜湜其沚。这句话说的,就是它们这两条河?” 宋湜弯起瑞凤眼,眼梢浮起浅浅笑意:“不错。” 林菀目露怅然:“以前我还问过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 她忽然愣住,心脏竟是剧烈一震。她猛然抬眼望向他,迎着他平静洞明的眼眸。 “河面虽被泥沙染得浑浊,但水下依然清澈。”她怔怔说道。 宋湜的目光温柔无比:“阿菀还记得。” 他与阿菀之间,始终要解决长公主的问题。 然而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果直截了当地讨论,也许会把阿菀吓跑,甚至从此不再理他。 这次,他决定迂回一些。 宋湜望向堪舆图的那两条墨线,缓缓说道:“清水生有鱼虾,可以灌溉田地。浊水也生有鱼虾,也可灌溉田地。归根结底,两者只是水源不同,并无高下之分。只要百姓丰收富足,灌田之水是清是浊,根本不重要。” 林菀瞳眸震颤,看向他的目光认真起来。 两人都聪慧至极,任何弦外之音,都能一触即通。 宋湜睹见她的表情,便知她一定听懂了。他又道:“但是,一旦河水浑浊至极,滋生腐毒,便会侵害田地。” 林菀偏头,撇嘴道:“河水至清,不生鱼虫,亦无生机。” 宋湜无奈一笑:“至浊之水滋生蠹虫,至清之水毫无实用,两者却还要打得头破血流。”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不行?”林菀双眼一眯。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你不是清党吗?” 宋湜叹了一口气:“阿菀不也出身云栖苑吗?” 林菀再次瞳眸震颤。 她突然明白了。 自己不愿被别人武断审视,便也不应该武断地审视宋湜。 一个人表面的身份,代表不了他或她的全部思想。 “所以……”林菀突然生出了勇气,决定小心翼翼地试探一次,“你突然对我说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湜转身坐到榻边,与她并肩相对,把那幅长长的帛图摊在膝上。他直直注视着她,认真说道:“阿菀,我喜欢你,无关你的来处。” 林菀再再次瞳眸震颤。 这个人怎么回事! 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国家大事!她还端出无比认真恭敬的心态出来,边听边思考! 结果! 他怎么突然又拐到喜欢她的话上来了! 她涨红了脸,蹙眉偏头道:“你说半天,就为了说这个?” 宋湜点头:“自然是为了说这个!见到阿菀,我才知道曾经有多偏颇。才知道,浑浊世间,竟能开出如此美好的花朵。” 林菀的脸颊越发烫了。 他夸起人来,竟也有让她受不了的时候。 宋湜摁住她的手,加快语速,生怕她又要跑了:“人生在世,皆有身不由己。我相信以你才智,定能解决。但我更希望,你能彻底相信我,让我陪你一道解决。” 林菀羽睫轻轻一颤,抬眸望向他。 宋湜一贯沉静,是因读过万卷简册,洞明世间真理。他深邃的眼眸,稳重如苍茫青山,广袤如浩瀚沧海。 人非天生全知全能,每个人都有所偏颇。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认自己见识偏颇。 听到这里,林菀还有什么不懂呢。 心潮一时翻涌,一团乱麻的思绪似乎渐渐有了条理。 “宋郎……”她垂下眼睫。 宋湜耐心地等着她。 “我想……好好想一想。”林菀缓缓说道。 宋湜暗暗松了口气。 这回,起码不是不理他。 他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 第77章 侍奉 不是宋郎贪恋女色,是我贪恋宋郎…… 温柔言语钻进林菀耳里, 化作一股暖流涌过心头。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还仍愿等她,包容她。 林菀心念一动, 突然好想抱他。 她拿起他手中的堪舆图丢到地上,转身坐进他怀里,揽住他脖颈。 “宋郎,抱抱我。”她倚着他的肩,软软说道。 一声宋郎,快把宋湜的心都叫酥了。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她横抱在怀,俯首贴在她的发顶。宋湜身量高大, 肩背宽阔, 紧拥着纤瘦的她, 就像将她完全裹住了一般。 林菀轻轻叹息着,心底又漾开莫名伤怀。 在许多人眼里, 在那些民间童谣里, 长公主府奢靡放纵,秽乱不堪。但那里,却是她生根发芽的土壤。 连与宋郎纠缠至今, 都离不开长公主教她的道理:享受人间至乐, 莫管闲言碎语。 但长公主还说过:情话听听就好。今日情到浓时,命都给你。改日色衰爱驰,你安静站在一旁,都会被嫌碍眼。 这些道理,她一直都觉得很对。 在林菀成长至今的认识里,男女之情,都是炽烈却短暂的东西。也从没想过,要与哪个郎君携手相伴, 共度困境。 从小到大,阿母就没靠过郎君,独自养大她和兄长,不也养得挺好么? 还有之前的所有面首,殿下对他们情意一淡,转天就打发了他们。 眼下他说爱她,说她全天下最美好,不在意她的来处,却要把她连根拔起,移栽到他的花房。若她感动万分,从此交付信任,依赖于他。万一哪日他不再爱了,开始介意她的来处,要像处置赵昌一般处置她。 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所以感动归感动,她仍要好好想一想。 该怎样做,才能解决如今这夹缝中的困境。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懒懒倚在他怀里,贪图他身体的暖意,自四面八方而来,汇聚到心底,一点点抚慰她的伤怀。 好像,还不太够。 林菀微微昂头,抬着盛满愁雾的杏眸瞧他:“宋郎,亲亲我。” 软软糯糯的声音,把宋湜的心彻底酥化了。他深深注视着她,只想亲手拨开她瞳眸里的愁云。旋即,他俯首吻她,温柔地如同在亲吻世间珍宝。 宋湜的眉眼是清冷的。 其实他有些不悦。她在听完他的肺腑之言后,仍然犹豫良久,反应平淡,似乎根本没把他纳入她的未来。远不如以色侍她,才会让她觉得满意。 这让他有些挫败,感觉自己只是个用身体和长相取悦她的面首。 亲吻持续了片刻,林菀浑身都热了起来。她喉里漏出的浅浅吟哼,似是化作对他的鞭策。 罢了。 至少,她还愿意让他抱,让他亲。 这比上次已经进步很多了。 宋湜抬起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继续寻觅起来。这些日子的亲密相处,他已记下了许多,能使她身子更加动情的地方。 他微微抬头,放开了她的唇瓣。见她偏头紧靠在自己胸口,瞳仁聚集的愁云渐被湿雾取代,面颊浮现的伤怀已化作绯红霞色。他霎时备受鼓舞。 仿佛在报复她的犹豫和淡漠,眉目如霜的他,手上却侍奉得越发殷勤用力。林菀揪紧他的衣襟,半阖着眼眸,忍不住吟哼出声。 渎玉 第95节 “启禀郎君。”突然,门外传来阿南的声音。 她当即紧咬唇瓣,把吟哼全数忍进喉咙。决不能教外面的人知道,她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宋湜怀里,被他揉捏得浑身发颤。 宋湜平静应道:“何事?” 一股颤栗传来,林菀紧紧抿唇,强行忍着。 外面的阿南当即答道:“属下已去照怀别院,向太子殿下回禀了郎君的话。方才,宋祭酒送来了各家士族募捐名册,一并呈来多卷士子手书简册,以供选择石经范文。太子殿下请郎君过去掌眼。” 林菀身上的颤栗愈发汹涌起来,眼角忍不住沁出泪珠。她嗔怪地瞧向宋湜,只是让他亲亲她,哪里让他这样了。 “宋郎,你是不是……啊!”林菀一开口,却失声吟哼出来。她连忙咬紧唇瓣,缓了缓气,才压低声音艰难说道,“你是不是……该去照怀别院了?” 宋湜动作停下来了。他虽沉默不语,但耳根和脖颈却已悄然泛红。 然而他的动作一停,林菀却觉自己如同被抛在了半空,不上不下地难受。心头突然有些舍不得让他走……于是,她揽住了他的脖颈,开始在他身上轻轻蹭着。 宋湜只得再次抱紧她,免得乱动的她滑落下来。 这时,林菀只觉到身下某个地方,触到了愈发坚硬的东西。 宋湜终于抬声道:“你去回禀,请殿下自行定夺石经范文。至于募捐名册,请殿下先行过目。今日我背后受伤,行走不便,暂歇一日,明日再过去看也不迟。” 他不走了? 要留下来陪她? 林菀轻轻勾起唇角,心头一点最后的伤怀,不知何时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直起身子,伏在他耳旁呢喃:“宋郎,还要抱。” 外面的阿南轻咳一声,忽然语重心长地放低声音:“郎君,属下多嘴一句。既然受伤了,还是好生将养着些,莫要贪恋女色啊。” 林菀耳根一红,悄然打量宋湜的俊美侧颜。他一直挺拔坐在榻边,如覆霜雪的眉眼早已沾染了春色。突然觉得缠着宋湜不放的自己,简直像个勾引仙君堕落凡尘的妖女一般。 宋湜轻咳一声,沉声道:“还不快去别院回禀。” 阿南重重叹了口气:“遵命。”旋即,他的脚步声飞快远去了。 屋里,宋湜无奈地垂眸看向林菀。 她却飞快躲开他的目光,靠在他的颈窝,软软说道:“不是宋郎贪恋女色,是我贪恋宋郎。” 宋湜瞳仁一缩,当即将她抱起,转身压倒在榻上。 -----------------------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两天有点忙,写多少就发多少了[笑哭] 第78章 极乐 今日让我服侍阿菀。 宋湜原本只披着中衣, 连绳带都没系。这时斜躺在榻上,垂眸看着林菀, 中衣斜敞开来,露出劲瘦精壮的胸腹腰身。 她忍不住伸进他的衣裳里,沿着他的脊背往上摩挲,指尖突然触到一片黏腻。呀!她突然回过神,他背上刚擦完药膏呢。 他背上还在疼吧…… 那她还抱着他缠绵,岂非有些过分…… 见她眸里露出迟疑,宋湜哑声道:“小伤而已,不必管它。今日让我服侍阿菀, 只要阿菀舒心就好。” 他盯着她, 瞳仁里交织着浓重的慾念。作为男人, 怎允许她先撩起了火,却擅自打起退堂鼓? 林菀望着他的俊逸容颜, 只觉他眉眼上的霜雪皆已融化,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要把她吞吃入腹的贪心。曾如仙人般不染凡尘,一生恪守礼道的君子,被她勾得堕入红尘, 还忍耐着情动, 只愿尽心服侍她。 想到这……林菀的呼吸愈发急促。被他的目光描摹着,全身的血流都要奔涌起来了。 一时只顾着盯他的脸,她便没注意到,腰带不知何时已被他解开。宋湜抬手一抽,便将她的腰带扔到了地上。 直裾袍服顺势松开,本已错乱的交领,彻底失去了约束。 原本,这身袍服通体连裁, 长裙迤地。女郎穿在身上气质端庄,走起路来又婀娜多姿。但躺在榻上,每次想要做点什么,通体相连的长袍便成了最大阻碍,需要层层拆开。 宋湜总会拆得不疾不徐。 他从小就擅长怀有耐心。 大片雪肤落入眼帘。他知道,藏在最深处的景致不会辜负这份耐心。 肌肤敞开,林菀微微受凉,抬手半捂胸前。潋滟眼波扫来,欲语还休。这一幕落进他眼里,无异是对他的无声邀请。 心爱的女郎躺在身前,还用期待的目光望来。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极其难以抵抗的诱惑。 宋湜喉结滚动,却硬生生忍着没俯身,只伸手为她按揉。今日承诺要好好服侍她,他绝不会食言。 林菀闭上眼,很是受用。 她的宋郎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从肩背到手臂,从周围到中间。她筋骨缓缓舒展,连四肢百骸都畅快起来。 “阿菀可觉舒心了些?”宋湜低声询问。 “嗯……”林菀浅吟着。 身下空虚再次泛滥,她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宋湜。 怎么办呢? 这位清正君子,她不教,他就什么都不懂。 想起即将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呢。 欲言又止了几番,空虚终于淹没理智,林菀扭了扭身子,懒懒道:“以前听云栖苑的仆妇说,女郎身上……” 脸颊滚烫起来,她顿了顿,才道,“生有一个妙处……” 心脏也重重跳动起来,剩下的话有些烫嘴,好在宋湜耐心听着,从不催促。她朱唇轻启,终于吐出这几个字,“只消郎君揉一揉,就会让她极乐登仙……” 一说完那些,林菀就觉得很羞耻。 但前方似有一道无形诱惑,诱她跃跃欲试,想要踩踏。 她悄然放低声音:“我只是听说,从未自己试过。今日让宋郎试一试,好不好?” 宋湜起初一懵,但很快反应过来,猜到她所说的极乐是什么。他看着自己反复揉过的地方,红着耳根问道:“还有比这里更妙的所在么?” 林菀突然意识到,云栖苑里的日常谈论,怕是他此生未闻的虎狼之词。他过往恪守的训诫写在屏风上:忠义孝悌,仁德守礼,勤学自省,克己修身。她却躺在他的榻上,对他说这种浪语,简直在亵渎上面的每一个字,也不知他会觉受到了怎样的冲击。 云栖苑,确实是教坏正人君子的地方呢。 怪不得太夫人如此忌惮。 但她怎么感觉更兴奋了…… 宋湜眸里的黝黑浓稠起来。他俯下身,蹭着她的鬓边,用唇瓣触碰她软弹的脸颊:“阿菀告诉我,在何处?” 林菀抿了抿干涩的唇,顶着砰砰乱撞的心跳,牵他的手缓缓往下,引导他去寻找传闻中的妙处。 两人对视着,不知不觉,都溺在了对方瞳仁里的深海。 初时,两人都不得其法,胡乱探索。但很快,随着一道尖锐的颤栗骤然炸开,林菀浑身一颤,闭眼咬紧齿关忍耐。宋湜微眯双眼,即刻明白,他找到了。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能写出令人赞颂的隶草书法,能考出四科榜首的成绩。此时,本该捧着圣贤经史,去挑选流传千古的石经范文。然而,眼下却把她当作价值连城的绢帛,轻柔按捏,抚摸呵护。粗粝指茧划过细绢,当真磋磨又受用。 林菀从未感受过,被轻轻一碰,便浑身酥麻。仿佛躺在大海之上,被海浪挟裹得起起落落。她咬住唇,眼角沁出湿气,轻声呢喃:“宋郎,我受不住了……” 宋湜却在认真打量着她,不放过她的每一个反应。 正到要紧处,忽听外面传来错乱的脚步声。隔着数道院门,竟是阿南遥遥传来的高唤:“郎君!太子殿下亲自来探望了!” 屋里,林菀心下巨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摁他的手,用气声道:“宋郎,宋郎快停,太子来了!” “可阿菀还未登极乐。”宋湜轻声回应,手上动作毫不见慢,“放心,没我的允许,他们不会进门。”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巨大的窘迫感袭上林菀心头,又与笼罩全身的酥麻颤栗两相交织。 她快要哭了。 宋湜、宋湜才不是正人君子! 心底突然后悔,简直被蒙了心,教他这个作甚! 脚步声已来到房门外。 阿南的声音清晰可闻:“启禀郎君,属下在去往照怀别院的路上,碰见太子殿下正往临沚院过来,便随殿下一道回来了。” 太子清越的声音在院里响起:“你先下去,孤自己进去。” 屋里,林菀紧紧抿唇,生怕开口就漏出可耻的声音。 外面可是太子殿下! 他怎还不松手!就那么笃定他们不会进门吗? 外面,阿南有些迟疑:“这……” “怎么了?”太子疑惑道。 这时,宋湜恭敬应道:“臣背后上药,正解衣卧榻,仪容不整,还请殿下宽宥。” 太子大惊:“怎么突然还要上药?宋中丞受伤了?” 阿南连忙附和,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殿下,小人此去照怀别院,就正待去通禀,郎君后背受伤,刚上过药,需要休息一夜,明日再过去。” 外面的人听起来,只觉得宋湜声音恹恹乏力。谁会想到,他正在榻上,压着林菀探索妙处。 太子沉默下来。 林菀推不开宋湜,浑身都紧绷着,背上沁出汗来。突然,巨大的颤栗冲击全身,脑中仿佛炸开白光,她紧捂着嘴,揪着他的衣襟久久颤抖。 “也罢,孤就在门外与宋中丞单独说几句话,你先退下。”太子终于说道。 “呃,遵命。”阿南终是应下,退后走远了。 林菀终于松了口气,脱力地躺在榻上无声喘气。 原来,这就是极乐……还是被宋湜服侍了这么一回……她竟又开始回味起来……她放开他的衣襟,手软得摊下来,却触到一片湿润的衣袍。 这是? 她霎时愣住,指尖细细一探,顷刻明白过来。 渎玉 第96节 啊啊啊啊! 竟忘了,方才解开的袍服就垫在身下。此刻湿漉漉一片,还怎么穿出去见人! 再看宋湜,全身瓷玉般的肌肤泛起薄薄粉色。他搓捏着手指,指腹水光润泽如脂。捏紧打开,还能拉出细线。他认真探究,又拿到鼻下轻嗅,最后望着她轻声道:“阿菀好香。” 啊啊啊啊! 林菀浑身滚烫,猛地拉过被子盖住身子,抬手遮住脸。 太难为情了! “阿菀可觉舒心了?”宋湜俯身在她耳畔低问。此刻她颊红如霞,手背半掩脸庞,从指缝间狠狠瞪他,却是那般媚眼如丝。 盛放的,娇艳的,紫菀花。 阿菀教的东西,果然很对。脂露生香,确是人间最妙处。 这时,听闻阿南已彻底退出院外。门外,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兄,你还好么?”这回,他全不似刚才那般孤冷,竟变成了个活泼青年。 林菀一个激灵,转头看向门外,视线却被屏风挡住。 没听错的话,太子唤的是……阿兄! 她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宋湜。 他面色毫不意外,似乎也不介意被她听到,只道:“无妨,休息一夜便好。” 门外的太子松了口气,又问道:“眼下,照怀别院的仆婢们都在传,你给林娘子写了一篇《紫菀赋》,可是真的?” 林菀脸颊又烫,猛地提起被子盖脸。 早上那么多仆婢都看到了,传到了照怀别院也不奇怪。 宋湜无奈瞥了眼她,又应道:“不错。” 太子才道:“早上你我一起在等宋祭酒,你听了管事禀告,就说有事去一趟太夫人那边。没多久,宋祭酒便带着几名书院士子过来了。这时听阿南来报,说你被太夫人狠狠斥责了。大家本来很担心。却听外面仆婢在说,早上客院搜出了一篇《紫菀赋》,被管事交给了太夫人。宋祭酒招来管事一问,确有此事。大家才明白了你被斥责的缘由。” 林菀听得眼前一黑。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现在不仅太夫人知道了,宋湜叔父也知道了,连书院士子都知道了! 宋湜轻轻蹙眉:“殿下亲自过来一趟,便是来告诉我这些?” “呃,”太子犹豫了一番,又道,“是这样的……宋祭酒询问管事时,旁边的士子多嘴问了句:那篇《紫菀赋》写得如何?管事沉默半晌,回答说:‘赋文虽写情爱,但清丽动人,缠绵悱恻。大公子的书法也愈发精纯,尤其最后一句,比起隶书之工整,更显灵动飞扬。’” 没想到,太子模仿管事的语气,还模仿得挺像。 林菀无语……不愧是宋府管事,还挺有文化。但他说的灵动书法,该不会是宋湜写飘的最后一句吧! 人有名就是好啊,写飘了也会被夸赞为灵动呢。 宋湜显然也觉无奈:“就这些,殿下倒也不必亲自跑一趟来告诉臣。” “当然不只是为说这些!”太子咳了一声,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虽然宋祭酒十分不屑阿兄为情爱写赋。但那几个书院士子却说,当今赋文大多晦涩拘谨,宋中丞为情爱写赋,真情实感,实属难得!何况还写得清丽脱俗,灵动飞扬!” 太子加快语速道:“他们特别想看!但他们都不敢找你要!其实我也特别想看,所以我就亲自来了!”他的语气,还有一副“我来要,你肯定会给吧”的自信。 林菀彻底无语了…… 所以太子跑这一趟,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找他要这篇赋文看? 原来太子竟是这种爱凑热闹的人吗! 宋湜也很无语。他沉默半晌,才道:“赋文已赠给林娘子。是否能给他人观瞻,全凭林娘子做主。” “啊……”太子的声音透出一丝失落,“阿兄,你都追了林娘子这么久,到现在还没追到啊?许太夫人的一顿打岂非白挨了?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林菀捂着被子,差点被逗笑。 原来太子和宋湜私下说话,竟如此不见外么。 宋湜脸色一黑,沉声道:“殿下站得不累么?快点回去,别影响臣休息。” “哦……”太子怏怏应罢,忽又高兴起来,“啊!我让我家阿妙管林娘子要去。唉,阿兄在林娘子面前,还不如我家阿妙更能说得上话呢。” “殿下。”宋湜的脸色寒凉得如同万年冰山。 “走了走了,阿兄你好生休息。我把募捐账册和范文备选简册都留下了,明日咱们再议。”太子的声音终于消失了,脚步声也彻底远去。 林菀躲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吃吃发笑。 被子忽然被掀开,凑近宋湜清冷俊美的脸。他长眉轻蹙,恼道:“阿菀自顾得趣了,却把我晾在一旁不管。” 林菀弯起明亮杏眼,提被盖住身子,伸手摇了摇他敞开的衣襟:“皆因宋郎服侍得好。” 宋湜喉结微动,一时怔住。 只要重新看到她眼里的笑意,无论要他做什么,都值得。 但林菀瞥了眼身下,又撇嘴:“我总不能一直待在你屋里吧。外袍这幅样子,我怎么出去见人。” 这时,门外院子里又传来阿南的通禀:“方才,罗夫人院里仆妇来问郎君可还安好。属下已回了她。” “好,”宋湜应道。 林菀忽然一个激灵:“对了!明日我得和孺子一道去探望罗夫人!” 宋湜瞥了眼她,又吩咐道:“去准备几套林娘子合适穿的衣裳。还有,多买些补品。明日我与林娘子去探望叔母。” “是,”阿南领命而去。 林菀连忙扯宋湜衣袖,轻声强调:“我与孺子一道去!我与你去,没名没分的,像什么话……” “你倒知道没名没分……”宋湜无奈长叹了一口气,揉捏起额心,“你们探望你们的那份,我探望我的那份,总行了吧。” 林菀瞧着他,只觉他眉间似又笼上了一层霜雪。应是听到她的话,不太高兴了。她咬了咬唇,悄然伸手攀进他身下。 “唔,”宋湜难耐地漏出轻吟,无奈看向她不安分的手。他的喘息声,总是隐忍而好听。 “宋郎,这回外面没人了。”林菀柔声说道,眼眸潋滟生波。 宋湜的眉上霜雪再次消融。他俯身靠近,轻轻吻她,将手伸进她的被子里。他似乎,永远都拿她没有办法。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很开心![撒花]所以发红包!评论里发20个红包! 第79章 声音 宋郎,喜欢听你的声音。 林菀闭着眼眸, 依偎在宋湜的胸前。 宋湜向来好学。方才阿菀教的那些东西,之前闻所未闻。尝试一回, 倒勾起了他的好奇之心。此刻遣退了外面的人,四下归于安静,他便越发认真探究起来。而此时此刻,眼前这样好看的阿菀,他竟看得挪不开眼来。 初时,林菀还觉得难为情,怕被院外侍从听见,尚且咬住下唇, 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奈何很快, 她便实在忍不住, 便睁开杏眼,嗔恼地睨向宋湜。少倾, 她的眼角泪珠涟涟, 浑身薄汗涔涔,只顾连声哀唤:“宋郎……宋郎……” 宋湜一贯克制,每每与林菀亲昵, 也会压抑着声音, 从不失态。然而阿菀婉转如丝的吟哼,却如小兽爪子一般挠在他心头,挠得热意升腾,蔓延至五脏六腑。 对宋湜来说,这无疑是一道莫大的考验。慾念已然滋长,浑身肌骨僵硬发紧,他却仍在竭力压抑着喘息声。纵然他擅长忍耐,也觉分外煎熬。突然, 宋湜将阿菀圈紧在臂弯,俯身用力吻她,顺道堵住了她的所有声音。 而他自己,除了偶尔漏出一声低喘,便一直沉默不语。但就是这偶尔漏出的一声,都让他觉得莫大羞耻,愧对圣贤教诲。 可林菀偏偏觉得,宋湜的嗓音格外好听。 方才那轻轻一声,便让她的心悸动不已,跳得更加剧烈起来。可惜他总是刻意收敛,她迟迟听不到下一声。 “宋郎……”林菀转头逃开他的吻,轻声唤他,但等到的依然是一片沉默。她不禁嗔道:“宋郎,你为何总是不应我?” 宋湜伏在她颈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漏出了低沉的喘息。玉磬低响,携着温热气息拂过颈边肌肤,霎时勾得她一阵狠狠瑟缩。 半晌,她才缓过神来。 然而他又沉默下来。 林菀愈发不满足,抱着他轻轻摇晃:“我每次唤你,你都要应我……” 她不知道,自己的软糯嗓音对他来说,亦是格外让他悸动。宋湜呼吸霎时一沉,好看的瑞凤眼尾泛起浅浅绯红。 “阿菀……”他向来对她有求必应,此时开口,声音已然干哑,更显低沉好听。 原来,是林菀见他总是克制,怜他只怕又要独自躲出去,便好心决定帮他一遭。她柔婉魅惑的声音随之响起:“宋郎,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宋湜抬起眼眸,深深注视起她。 阿菀又在诱他。 而他自己,明知她离经叛道,恣意放肆,却仍心甘情愿地一再退步。 “嗯……唔!”宋湜瞳仁一缩,闷闷出声。 听他不再沉默,林菀一时心情大悦。 卧房内,博山香炉古拙庄重,青烟袅袅。书架上,简册整齐堆叠,飘散墨香。几缕透窗日光映在木座屏风上,书写圣贤训诫的字迹半明半暗。宋府宅院修建至今,这里向来都是寂静的,透着一股腐陈沉闷之气。从小到大,宋湜起居进出,都不会发出什么声响。唯有林菀闯入的这几日,所有规则被搅乱,寂静亦被彻底打破。 待林菀彻底瘫在榻上,缓缓喘气回神时,才发觉,何止身下袍服,连榻上褥单都没法细看了……空气中充斥着暧昧气息,已然盖过了原本的书卷香气。 她脸上一烫,又觉难为情。临沚院小厮来换褥单时,定会看见这些……但她此刻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实在再懒得计较。 原来,这便是张媪曾说过的极乐仙境么? 送她登临极乐的男人,还是世人赞颂的宋郎君…… 看着他赏心悦目的脸,抱着他精壮劲瘦的腰背,连他那双勤奋书写的手,都格外令她受用。今日这一遭,也算明白了一桩过往好奇之事,亦算得上此生难忘的体验了。 林菀闭上眼,任疲累倦意袭来。 宋湜侧躺在旁,弯眼注视她,轻轻拨着她鬓边被汗珠浸湿的发丝。“今日阿菀可觉满意?”他俯身在她耳畔问道。 林菀羽睫微颤,唇露浅笑,慵懒“嗯”了一声,声音里尽是餍足。 宋湜微微勾起唇角。 只要看到她的笑颜,他的心便瞬间被幸福填满。也忘了再去计较,她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以色侍人的面首。 这时,忽听门外传来阿南的声音:“郎君,梁城加急文书。还有,方才郎君吩咐采买的东西,都已备好了。” 宋湜的声音清冷下来:“知道了。” 他俯身在林菀额头上轻轻一吻,转身下了榻。很快,他开门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女郎袍服。宋湜转身回到屋里,瞥见林菀仍在小寐,便没出声打扰,在枕边放下托盘,转身离去了。 “把采买的补品送一半去照怀别院,请邹孺子收下。”宋湜在门外说道。 渎玉 第97节 “遵命。”阿南放低声音,“郎君,还有施先生派人传来的口信,绣衣使那边……”他凑近耳语起来。 “去书房。”宋湜沉声道。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屋里,林菀睁开了眼睛。 许久,待宋湜回到卧房,绕过屏风后,却见榻上空无一人。枕边装着衣服的托盘也已经空了。而她先前所穿,垫在榻上被浸湿的袍服也不见了。 看来,林菀换了衣裳,还带着旧袍不告而别了。 宋湜知道她定是回了照怀别院,也知道以她现在身份,没法在临沚院多留,心头却仍然隐生愠恼。解了衣裳,她便目送秋波,柔情万千。穿了衣裳,她便说走就走,只字不留。 枉他心里一直惦念着她,怕她饿了累了,飞快批复了文书和口信,便迅速回来寻她。结果,她却一声不吭地走了。 宋湜冷着脸,转身疾步离去。 —— 林菀还没去过照怀别院,她只得沿途询问遇到的宋府仆婢,寻找过去。 这一路上,沿途遇到的所有宋府下人,仿佛在半日之间全都认识自己了。他们远远瞧见她,皆目光一震,不住暗中打量起她,继而互相交换眼神,最后对她恭敬施礼。凡被她问话的,都态度有礼,知无不答。 林菀心知肚明,这是全宋府都知道,宋湜给她赠赋一事了。 但也没办法,眼前她在宋湜房里厮混了整整一下午,再不回去就要天黑了。但见他被小厮唤走,似要处理机密之事,也不知何时回来。 光从她听到的只言片语,便知道,眼下不仅宋湜被绣衣使盯着,他也在紧盯绣衣使。其实下午太子来那一遭,她已然知晓,宋湜与太子就是同母兄弟。 她若换好衣裳去书房道别,万一再听到什么秘密,便会有窃听之嫌。 显然阿南知道些什么,今日对她的态度,骤然警惕冷淡了许多。不管宋湜是否信她,她实在不想再听他属下说三道四了。 于是,林菀换好衣裳,便拿着旧衣裳直接走了。 回到照怀别院,一路寻到阿妙所住的小院。刚进院门,她便瞧见,阿妙坐在院中一方案席上提袖作画。 邹妙画得入神。林菀便轻手轻脚走上前去,来到她后方悄然观瞧。随着阿妙落笔如神,一名女子栩栩如生跃然绢上。细看,女子温婉秀美,裙裾蹁跹,俨然是宋湜的叔母罗夫人。但画上女子眉目舒展,面含笑意。却不似罗夫人整日微蹙眉头,满眸愁云。 直至最后一笔完成,邹妙便在旁边题字:赠罗云晔,邹妙绘于照怀别院。 林菀已经很久没看到,阿妙在自己的画上,落款自己的姓名了。 “画得真好。”她弯起眼,由衷赞美道。 邹妙突然听到旁边传来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头见是林菀,又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先前便听阿姊说过,改日去探望一趟罗夫人。咱们总不能空手而去,但我又觉得,送什么都没甚意思。” 她瞥了眼放在旁边的一箱补品:“这是阿姊回来前,宋中丞院里送来的。但我想着,衣食住行所用之物,罗夫人应该都不缺。思来想去,唯有这手画作拿得出手。” 林菀含笑赞许:“罗夫人出身大家闺秀,想必会喜欢这幅画。” 邹妙眨了眨晶亮的眼眸,认真说道:“阿姊,我突然觉得,过往学的每件本事,都不会辜负自己。” 林菀笑意渐深,转身轻轻吹干画上墨迹:“阿妙心里越发有主意了。” 邹妙兴高采烈地放下笔,满意地欣赏起自己的画来。 —— 待到第二日上午,林菀和邹妙来到宋府二房院里,探望罗夫人时,只带了这一卷画像。 前去通禀的仆妇很快出来,恭敬地带她们二人入内。 罗夫人早已醒来,此刻坐在堂屋,歪歪倚着凭几会客。二人一见,便觉她仍是满脸病容,只是勉强撑起了精神。 但当她们展开画卷时,罗夫人眼里明显一亮。连周围一众仆妇的面上,都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 短暂惊讶后,罗夫人回过神来,朝她们温柔笑道:“原来,邹孺子竟有如此大才。先前不曾识得,还请孺子宽宥。” 邹妙脸色霎时涨红。一时心跳迅猛,她回望林菀,得到肯定的眼神支持后,她有礼有节地大胆应道:“罗夫人过奖了。” 眼见罗夫人反复观赏起画像,面色愈加红润起来,还有了精神玩笑:“孺子把我画美了许多。”说罢,竟当即让仆妇找来钉锤线绳,把这幅画挂到堂屋最显眼处。挂上之后,她还不住含笑欣赏,目光半晌都没离开。 邹妙与林菀悄然对视一眼,交换着眸中欣慰的光彩。 第80章 当年 我是被放弃的孩子。 罗夫人一句玩笑之后, 屋内气氛便松弛了许多。 邹妙微微笑了笑:“哪里的话,夫人气质本就娴静秀美。”罗夫人也笑了笑, 没有说话。屋里便安静下来,陷入尴尬。邹妙悄然看向林菀。 昨日她们聊起探访罗夫人时,阿妙便说:太子十分重视石经筹备,且需依靠宋家办事。所以,她不宜得罪罗夫人,免得宋家人办事时心存芥蒂。 眼下,见罗夫人对画像甚是满意,邹妙心中忐忑便减轻了好几分。只是接下来, 她实在不知该聊些什么, 总不能干坐着, 亦或送完画像就走。 林菀心知阿妙所虑,那时便道:凡不知道该说甚了, 就看她一眼。剩下的便由她来说。只管在旁好好瞧着, 该怎么与人拉近关系。 这时,见到邹妙求助的眼神,林菀心领神会, 当即起身对罗夫人恭敬行了一礼, 认真说道:“罗夫人,还请受妾一礼。” 罗夫人讶然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应道:“林宫令这是为何?” “上次宴席,罗夫人因为我之言而受惊。孺子一直深为挂心,今日特地来看望夫人,还让我定要向夫人赔罪。”林菀恭敬说道。 “孺子有心了。我身子不好,搅了宴席,合该是我致歉才是。”罗夫人只回应阿妙, 保持着言语的客气,却看都不看林菀。 林菀自然知道为何。 归根结底,还是宋易的缘故,毕竟是自己经的手。罗夫人对她十分介意,面上能维持礼貌就不错了。 林菀却不介意,又直视着罗夫人,坦诚一笑:“其实,当时我说那些话,多少有些想气一气许太夫人的心思。却没想到夫人您有旧疾。心疾发作可大可小,幸亏您吉人天相醒过来了,否则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罗夫人面露惊讶,似在震惊林菀讲话竟如此实诚,竟敢坦白说当时就为了气太夫人。但她很快敛住惊讶,淡淡笑了笑:“此事已揭过去了。二位不必再挂怀。” 她对林菀说话的语气,已无起初那般抵触了。 林菀悄然看向邹妙,微微点头。昨日在教阿妙如何与人拉近关系时,她便说过:“第一步,笑脸相迎,语气坦诚。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你与对方曾有隔阂。但你笑吟吟地说话,对方的气自会消去三分。” 邹妙同时望来,轻轻点头,表示学会了。 眼下,罗夫人的态度虽没那么抵触,但仍旧客气疏离。 林菀转眸望去,又徐徐说道:“其实,云栖苑确实不是童谣里所说的那样。去年太子殿下生辰,便在苑里举办的雅集。由殿下现场出题,请各家子弟一展才艺呢!对了!我记得,夺得画作头名的郎君,还是大鸿胪家的孙辈,名叫罗……罗……” 罗夫人原本神情淡然地听着,待听到最后,她忽然抬眸看向林菀:“罗围?” “没错,就是罗围!”林菀喜出望外,“听起来与夫人同姓,难道夫人认识那位年轻郎君?” 罗夫人轻轻点头,眸中浮起慈祥笑意:“他是我外甥,是我娘家大兄的孩子。他自小擅画,五岁就能把园中花鸟画得惟妙惟肖。没想到,如今这般出息了。” “哎呀呀!原来大鸿胪竟是罗夫人的父亲啊!罗家是书香世家,想必夫人出嫁前,定然深受家风熏陶,对书画颇有见地吧。”林菀笑着说道。 其实她早就知道,罗夫人的家世,还有那罗郎君与她的关系。当然了,有些是问过宋湜,有些是临时朝宋府仆婢打听的。 昨日她亦对阿妙说道:“与人打交道的第二步:知己知彼,拉近距离。” 此刻,罗夫人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连感叹的语气也亲切了许多:“转眼二十多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阿围了。” 邹妙看向林菀,传递出兴奋眼神。阿姊竟三言两语,便与罗夫人谈得笑逐颜开了!这也太神奇了! 正待她振奋时,忽听门口漏刻敲响。 罗夫人听罢,忽然叹了口气:“实在抱歉,不能多留二位了。一个时辰后,我得去清望院侍奉太夫人午膳。” 林菀微微蹙眉。罗夫人看着病病殃殃,连坐着都仿佛没有多少力气。怎么还要去侍奉君姑吃饭啊……她忍不住说道:“外头天寒,夫人尚在病中,还是好生休息,养好身子再出门吧。” 罗夫人却是摇头,柔声说道:“这是宋府儿媳的规矩,我嫁进来二十多年,除非病得无法起身,就必须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君姑膳食。” 林菀瞳孔一震。 这宋府儿媳的规矩,也太可怕了! 这时,一名仆妇拿着镜子走来。罗夫人对镜自照,轻轻摇头:“脸还是苍白了些,莫让太夫人不高兴,觉得我带了病气过去。” 仆妇恭敬应是,很快去拿了胭脂过来,为罗夫人扑了扑脸颊。转眼间,罗夫人的脸色气色便好多了。 她不禁轻声叹息:“很久以前,还有宣华陪我一道去。自从她走了,便只有我一个人了。若我也不去了,太夫人会不高兴的。 林菀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斟酌着词句说道:“清望院仆妇那么多……夫人您偶尔几日不去,太夫人也不会少了吃喝吧……” 罗夫人再次摇头,仍然说道:“这是宋府百年世家的规矩。不怪太夫人,当年她也是这般过来的。” “夫人,请恕我多嘴。听说宋祭酒常年居于书院,回宋宅住的时日不太多。夫人何不搬到书院去住,也自在些。”这几句话,林菀是发自肺腑地说道。 罗夫人弯起眼,似是看出了这些言语背后真正的关心。 她颇有耐心地应道:“我搬出去,只怕有损宋府清誉,让太夫人不高兴。大宅只是规矩多些罢了。我身子不好,只生养了阿易一个孩儿,没法再为弘明开枝散叶,他从不责怪。太夫人也未把这些话说到明面上,也不曾让弘明的妾室和庶子搬进大宅,都是因为体谅我,怕让我受气。所以,我不过是每日晨昏定省,算不得什么。” 林菀难以置信地听着。对罗夫人来说,这些如此理所应当。而对她而言,这些名门世家的规矩,简直与坐牢没有区别啊! 罗夫人说起这些,面带微笑,温柔恭顺。可林菀分明觉得,她的笑里透着许多勉强。 林菀忽然说道:“夫人,我写封信给宋易,让他回家看望您吧。” 罗夫人脸上笑意一僵,惊愕看来:“当真?”但很快她便摇头,“多谢林宫令好意。但阿易铁了心留在梁城,连阿湜都劝不回来。” “唔,”林菀沉吟道,“宋易欠我人情,他说过会还。我叫他回家看望母亲,他应会答应。” 罗夫人瞳眸震颤,认真打量起林菀来。半晌,她敛去眸色中透出的期盼,轻轻颔首:“有劳林宫令。” 林菀叹了口气,继续认真说道:“其实,宋易只是一个心思敏感的年轻人。他的作为,也许在宋家人眼里,有些离经叛道,甚至不孝。但其实,他只在寻找一个机会,让余生随自己心意而活。” 说到这,她轻声呢喃道:“就像纪夫人一样。” 旋即她又摇头:“只是宋易年轻,想到的法子有些叛逆。” 罗夫人已然直起身子,无比震惊地反复打量林菀,半晌才说道:“我差点忘了,昨日府上都在传言,阿湜倾慕你,还为了你顶撞太夫人。去年你的一封信,也把阿易带去了梁城。今日一见,我终于明白都是为何。林娘子,你似乎有种神奇的本事。只要与你聊一聊,每个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你。” 她顿了顿,柔声补充:“也包括我。” 旁边的邹妙左右看看,忽然想起昨日阿姊的教导:“第三步嘛,那就是了解对方想要什么。借坡下驴,顺水推舟。这需要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一个洞察世情的头脑,和一颗诚挚相待的真心。” 此刻,林菀淡淡笑了笑,说道:“夫人过奖了,我哪有这种神奇的本事。不过随心行事罢了。” 罗夫人缓缓点头,又是一声叹息:“既然阿湜连他母亲的事情都愿意告诉你……他一定深为信任你。有件事情,请你代我去做,应是最合适的。” 林菀顿时不解:“什么事?” 罗夫人抬起手,旁边仆妇当即扶她站了起来。 “还请邹孺子宽宥,此事还需林娘子随我进一趟内院。孺子还请留下用茶。” 渎玉 第98节 “好,”邹妙忙道。 “林娘子,请随我来。”罗夫人在仆妇搀扶下,转身走出堂屋,往内院走去。 林菀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进了内院,罗夫人坐到院里树下的的竹榻上。很快,仆妇端来了一个两尺宽的木匣子,放在榻上。罗夫人打开匣子,里面竟装满了一封封白绢帛书。 她拿出最上面的那一封,眸露怅然:“这是十年前,宣华给我写的一封信。” “十年前?”林菀看到这些帛书时,便已十分惊讶。听到宣华这名,更是震惊。宋湜的母亲,便叫纪宣华。 “不错,”罗夫人轻轻点头,“十八年前,宣华要与婿伯和离。但太夫人死活不允,说有损宋氏清誉。宣华便想带着阿湜偷偷离开。可是那一晚,他们被发现了。太夫人气极,对宣华说,她非要自行离开也可以,但必须留下阿湜。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宋家长孙。长媳可以对外称道病故,但长孙这么大了,不能养在别人家。” 林菀惊愕地睁大眼。 这些往事,她只是有所猜测而已。没想到,罗夫人竟然对她吐露出来。 “那时,宣华抱着阿湜对他说:等阿母安顿下来,定会来接他团聚。” 林菀安静听着。她已然知道了后来之事,纪夫人离开宋家,又嫁给了奉明亭侯,还生下一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但她并没有接走宋湜。 她看着一匣帛书,忍不住问道:“纪夫人离开宋家之后,与您还有联系?” “不错。往年我们尚未出嫁时,算得上是能说话的朋友。她走之后,偶尔会悄悄来信问我,阿湜的近况。我知道她再嫁了,但她不曾提过对方是谁。我也没问,身为宋家儿媳,问起来也尴尬。阿湜很想念母亲。后来他长大了些,要去梁城上太学。离开登郡前,还是我鼓励他,跟着每次送信的老仆,去找宣华见面。” 林菀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太子会私下唤宋湜为阿兄。原来他们少时就见过了,知道了彼此是兄弟。 “也许那时,宣华便向阿湜提过,要与他团聚。但阿湜应是以学业为重,仍去梁城就读太学了。我猜,待他考完策试,应能与宣华好好团聚了。没想到……”说到这,罗夫人眼里浮起一层哀伤,“宣华死在了一场船难里。” “啊?”林菀愣住。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纪夫人确切的死因。 “那时候,宣华给我来了这封信。她说,幼子被人带去梁城。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第二次失去孩子,所以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梁城一趟,想办法与孩子见面。他太小了,根本不适合留在梁城。她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哀求对方把孩子还给她,换个人留下。她还说,已经找到人,带她夫妻二人去往梁城了。等带回弟弟,就安心等着阿湜策试的好消息,再与他好好团聚。” 罗夫人说着,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抢走她的孩子。但写完这封信,宣华便动身上路了。结果,她再也没回来。” 林菀心底重重一沉。 她知道,那孩子就是现在的太子。 原来如此,纪夫人失去过一次长子。她确实没法接受,再被抢走幼子。 她忽然一个激灵:“纪夫人在信里没说,是谁带她去梁城的吗?” “没说过。这么多年来,我都没给阿湜看过这些信。以前他还小,怕他伤心。后来他离开家,一直没机会。但我觉得,宣华的所有来信,都应该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母亲很是挂念他。以后他将留在梁城为官。我这身子,也不知还能与他见几面。你帮我把这匣子转交给他吧。我没法亲自对他说这些,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到他难过,我心脏受不了。”罗夫人捂着胸口,蹙着眉头说道。 林菀怔然半晌,忙回过神说道:“好。” 她上前合上匣子搬起来,有些重,但能搬得动。 “罗夫人,您好生歇着。” 罗云晔似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竟然笑得轻松了些:“好了,我该去侍奉太夫人用膳了。” 旁边仆妇连忙上前扶起她。罗夫人轻声道:“我换身衣裳,补一补胭脂。”她刚走几步,又回头道:“林娘子,你与邹孺子还在宋府时,有空多来我院里坐坐,与我说说话。说说梁城的罗家子弟,还有阿易。今日,我就不送你们了。” “好。”林菀忙道。看着罗夫人缓缓远去的背影,她顿觉五味杂陈。 片刻,她回过神来,深深吁出一口气,提了提匣子,转身往院外走去。但她刚走出内院院门,竟见宋湜就站在门侧! “你怎么来了!”林菀震惊问道。 他何时来的!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宋湜温柔应道:“你忘了,我说今日也要来探望叔母的。你探你的份,我探我的份。我知道她中午要去祖母院里。但我下午还有事。原想趁这个空,说两句话便走,也不耽误她。” “那……”林菀垂眸看了看匣子,犹豫问道,“这个……你都听见了?” “嗯。听见了。”宋湜上前接过她手中匣子,“给我吧。”他接过木匣,旋即转眸看向前方,与她并肩而行。 他脸色仍然平静。但在他接过匣子时,林菀看到,他的手在隐隐颤抖。 他一向习惯于克制。纵然此时,心情如惊涛骇浪,仍维持着镇静风度。林菀不知怎么安慰他,于是拢住了他的手。 宋湜紧紧抿住的唇,稍稍放松了些。他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匣子,忽然说道:“其实,我知道她挂念我。” 林菀捏了捏他的手背:“你小时候,罗夫人应该也是在代替纪夫人照顾你吧。” “其实,我理解她当年的难处。那晚,她被祖母的人拦住了,没法带我走。” “嗯……” “虽然她放弃了我,可我并没有怪她。我也从未怨她再嫁生子。我知道,那男人早就与她心意相通。是因为家中选择的婚约,才让她不得不嫁给了父亲。我的父母本就没有感情。她再婚后,我去过姜家,她是幸福的。” 可是,林菀知道,宋湜当年接受这一切时,还是一个孩子。 他的话语也十分平静。 却有一种深切的哀恸。 无法怨怼,无法责怪。 宋湜说:“后来,六岁的阿弟被强行带走。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他转眸望向林菀:“但她当年放弃了我。” “阿菀,我是被她放弃的孩子。” 林菀嗫嚅着唇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良好的教养品德,让他从未怨恨过阿母和弟弟。甚至在弟弟成为太子的现在,他还在竭力辅佐。可是,宋湜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 八岁时,他被母亲放弃了。 然而多年后,母亲明知很难实现,仍不愿放弃六岁的弟弟,并且死在了要回孩子的路上。 宋湜平静说罢,转身继续迈步,沿途微微颔首,回应着行礼的仆从。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这章晚了点,因为有点长但内容必须写完一起发出来。 第81章 缠问 你们大公子,滋味不错。 林菀与宋湜并肩而行。因着还在罗夫人院里, 她远远瞧见有仆从过来,就飞快撤回了握他的手。 宋湜注意到了, 瞥了一眼没有说话,脸色却悄然冷了几分。 林菀光顾着去瞧那些仆从的位置了,没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她也说不清为何,反正,眼下仍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关系亲密。 待仆从走过,她叹了口气,忽又想起来。为数不多的,宋湜与她和阿母同席吃饭的情景。 早在他第一次上门, 还与她不甚对付时, 见林春麦关心她、唠叨她、甚至抱怨她, 宋湜都看得目不转睛,眼里带着微微笑意。 林菀当时只觉:这不是与母亲相处最普通的日常之事么?有甚可笑的?此刻想来, 方才恍然。他久久注视的眼神里, 还藏着一丝羡慕。 他渴望被深爱的人,笃定地,唯一地, 爱着。 但是……但是…… 她能够不顾一切地, 笃定地爱他吗? 林菀转眸看向他清冷俊美的侧脸,又觉心疼,又觉些许茫然。 总之…… 她左右环顾,见周围再无旁人,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宋郎,”林菀软软唤道,“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他向来难以安睡, 不知今晚他看过信,会憔悴失眠到什么程度。 宋湜望向她,眸里积雪般的怅然融化了些许:“阿菀可知,许多年来,我睡得最好的一日是何时?” “什么时候?”林菀不解。 “前晚。阿菀陪我睡到天亮时的那一夜。”宋湜答得很认真,没有半分调笑之色。 林菀脸颊一烫,却是无语…… 两人旋即来到堂屋。林菀叫上了邹妙。三人在仆妇引导下,继续往外走。离开院门,宋湜把匣子交给门外等候的小厮,叫他先放回临沚院。他自己则与她们一道去往照怀别院。 三人同行,刚走了不久,即将穿过一道廊门时,忽听另外一边传来说话声。 伴着扫帚哗哗扫地声,一名年轻小厮说道:“听说那林娘子已经二十四五了,也不知道大公子看上她什么了。” 紧接着是一名老媪应道:“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说不曾答应大公子追求,装什么呢。” 年轻小厮啧啧又道:“听说搜院子那日前夜,她一夜未归,就宿在大公子院里呢!” 老媪语带不屑:“无名无分,不就是私通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边扫地一边闲聊,全然不知廊门背后,就站着对话里的当事人。邹妙心下一沉,但见旁边的宋中丞已脸色铁青。他正待举步上前,却见林菀轻笑一声,走了过去。 “怎么,这位兄台是活不到二十五岁吗?” 随着林菀突然冒出的笑语,那名小厮浑身一僵,转头看她。 林菀又笑道:“你全家没人活过二十五岁?让你对二十五岁有这么大意见。其实啊,你说得不对,今年我二十六岁了。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小厮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我”了半晌,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还有您,”林菀转头看向老媪。对方来回摩挲着帚柄,站在原地,尴尬说道:“林宫令,对、对不住。” 林菀叹了口气:“看您岁数大了,许是对老伴日久生厌,才对别人私事如此关注。晚辈送您一句话:坦荡之人享受生活,狭隘之人搬弄是非。” 两人羞愧至极,连忙一齐说道:“对不住,林宫令,是我们失言了!” 林菀依然笑吟吟地说道:“还没扫完地呢?接着忙吧。” 她刚往前走了几步,忽又驻足回头嫣然一笑:“对了。你们大公子啊,滋味不错。” 那两人顿时目瞪口呆。老媪羞愤道:“你……” “无耻。”林菀摊摊手,“帮你们说了。不扰二位忙活,耽误交差被骂就不好了。”她朗声唤道:“孺子,我们回去吧。” 邹妙蹙眉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那两人。他们还没来得及低头,便见宋湜一脸寒霜,踱步而出。两人连忙跪地俯首:“大、大公子饶命!” “宋府何时允许下人如此多嘴了?”宋湜寒声道。 林菀瞥了眼他们,拉着邹妙走远了,再懒得听他们在后面说些什么。 渎玉 第99节 —— 到了夜里,林菀安置好杂事,侍奉阿妙和太子入了睡,便趁夜悄然去往临沚院。那边守门的小厮自然认得她,忙不迭将她迎进门,还道:“林娘子来得正好。” 一路行至内院书房,林菀进门一眼便看见,宋湜坐在房间深处的地上,一腿屈膝靠着书架,抬头失神地望向房梁。 罗夫人所给的匣子打开在旁,一封封雪白的帛书散落一地。看来,他刚刚看完。 林菀还是第一次,看到宋湜不再维持仪态,情绪如此低沉。她上前坐到他身边,直起身子将他抱在怀里。 半晌,林菀轻声道:“过去已矣,总要过好当下。” “嗯,”宋湜安静着靠在她胸口。闻着熟悉的淡香,心头因往事而裂开的空洞,正在一点点填满。 忽然,宋湜闷声说道:“带阿母和姜侯去梁城的人,是绣衣直指张砺。” 林菀心头一震:“你如何知道的?” “我查过。” 这时,林菀忽觉胸口漫出一片温热。她想起来,方才就发现,宋湜的眼圈很红。她抿了抿唇:“所以,你下一步要对付绣衣使?” 宋湜闷声叹了口气:“不知多少人死在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兰台弊案持续多年,皆因受了绣衣使的庇护。当年你兄长死在兰台,凶手除了篡改典籍的内贼,另一个同伙,就是当年值夜的绣衣使。我正在收集,他们过去作恶的证据。” 林菀心跳砰砰急跳,惊愕地睁大眼。 她嘴唇有些发干:“这比调查岳怀之贪腐弊案……更加危险。” “总要有人去做。” 她脱口而出:“我能帮你做什么?” 宋湜轻轻摇头,声音温柔下来:“什么都不用。” 他沉默许久,又轻声说道:“如此看来,你我暗中私通也好……万一我失败了,你免得和我扯上关系……” 林菀心头忽然钝痛,忽然像有刀子割了一道。她连忙摇头,柔声道:“别总说未来的事……先过好眼下。” 宋湜默然片刻,道:“好,不想这些了。” 夜色深沉,林菀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不知过了多久,脑海里睡意袭来,她也倚着书架坐下,开始耷拉着头。昏昏沉沉之间,只觉自己被宋湜抱起,离开书房,又进了卧房,被放在他的榻上。 她安心地睡着,又迷糊觉得外袍被他解开,还被他抱着抬起身子,外袍被他收走,然后盖上了被子。片刻,他洗漱解衣,熄灯上榻。 黑暗之中,宋湜抱紧她,从上到下,细细索吻。 原本林菀都快睡着了,被他吻得情动,一时哼吟出声,又引得他吻得更狠了。 “阿菀,”宋湜这回倒不再沉默。低沉的嗓音在黑夜中有些突兀。林菀听见,含糊回应了一声:“嗯?” “说你离不开我。”他伏在她颈旁,咬住她耳垂。 到底是谁离不开谁……林菀很困,懒得多想这个问题。一时没回应,耳垂便被咬得刺疼。“嘶……”她只好嘟囔应道,“嗯……我离不开宋郎……” 宋湜显然不满意她的敷衍,继续追问:“何处离不开?” “唔……”她还是很困。 “快说。”宋湜却不罢休。 “宋、宋郎聪慧,一教就会……我很喜欢……” “除了这个,还有何处离不开?” 他怎么还不满意。林菀睡意又醒了一些。宋湜今日果然不太一样,罢了,他今日许是格外需要安慰。她本就怜他少时孤单,就权当安慰他了。她便顺着他的意思,软软哼道:“想和宋郎私通……” “只想私通么?”宋湜一直往下寻觅,直至她曾教过的地方。 温热袭来,林菀心下震惊,睡意登时消散。她睁眼瞧见一片黑暗。伸手往下摸索,却只摸到宋湜披散的头发。 “宋郎……”她眼角忽然沁出泪珠,瞬间绷直脚趾,连连摇头,“别……” 越是拖沓回应,宋湜越是不满。林菀一时难耐,脱口而出:“想每天都吃宋郎的……宋郎的……” 黑暗中传来一片沉默。 片刻,又才传出低沉的回应:“以后天天都给你。” 等等!林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本想说:想吃宋郎的梅花糕……但听起来,宋湜好像意会错了…… 她正待开口纠正,却听黑暗中又传来追问:“还有何处离不开?” 林菀神识快要涣散,忍不住十指伸进宋湜的头发里,胡乱应道:“想、想要宋郎每日都服侍我……” “想霸占宋郎不给别人……” “想把宋郎关在屋里不着寸缕,天天与我厮混。只能听我的话,只对我温柔,不准惹我不开心……” “想把宋郎弄得筋疲力尽,每夜都睡个踏实觉……” 啊,怎么尽说一些大实话!等等,这些话是不是太浪了…… 都怪他!光风霁月的宋郎,如今私下里,竟会弄得小娘子头脑发昏,胡言乱语了。林菀羞耻得脸颊发烫。她本可以一直说更多,但到底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果然,黑暗里传来更久的沉默。 不需要燃灯,林菀都能想象出,浑身上下时刻紧绷着礼道的宋湜,只怕听得耳根红透,无奈蹙眉,还会恼她狂悖放肆。 没想到,片刻后,黑暗中传出一声轻笑。 “全都满足阿菀。”宋湜温柔应道。 虽然笑声转瞬即逝,但从他轻快许多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心情已然大好。 —— 如此,在宋府里又住了四五日,林菀每夜都被宋湜按在榻上缠问不休。 又一日,宋府忽然接到一道宫中传令。 皇帝病重卧榻,急召太子回宫侍疾。 第82章 关系 大公子晚上不当人。 返回梁城时临近二月, 天气转暖,车队脚程比去时更快。 太子要与宋湜议事, 邹妙便与林菀同乘。马车上,邹妙一路都在望着窗外风景。离梁城每近一里,她眼里愁绪就多一分。 “说不定,太子殿下还会再来登郡,届时孺子仍可陪同再来。”林菀以为她舍不得这段宫外时光,遂轻声安慰道。 邹妙摇头:“阿姊,我是在想,回到东宫后, 我会不会变成罗夫人那样的人。” “你怎会在想这个?”林菀有些讶异。 邹妙怔怔看着官道旁的萧瑟树林:“她被困在宋家, 一辈子的指望就是孩子, 时刻看着太夫人眼色过日子。说句不敬的话,若太夫人先走一步, 她还能得以喘息。若她身子不好, 走在太夫人前面。那她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太可怜了。” 林菀缓缓点头,这些感受她也有。最初探访罗夫人时, 她就曾给过建议, 但罗夫人选择继续眼下的生活。她再可惜也没用。只能尚在登县时,与阿妙每日去罗夫人院里,与她聊天解闷。 没想到,阿妙竟生了物伤其类之感。 林菀柔声安慰:“东宫没有宋家规矩多,你也不用每日晨昏定省去侍奉陛下。怎会变成罗夫人呢?” 邹妙转头看来,压低到只有她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姊,之前在照怀别院,周围都是宋中丞的人。我不好与你细谈。” 林菀目露讶色。阿妙竟然知道, 别院新换的侍从全是宋湜的人。 只听邹妙继续道:“赵昌他们被撤换后,再没回来过。我知道是为什么。他们是长公主的眼线。其实,以前赵昌就嘱咐过我。让我莫忘了长公主的恩典,眼下最大的任务,便是尽早诞下太子的子嗣。” 林菀愕然愣住,忙压低声音道:“这些你怎不对我说?” 很快,她就意识到,阿妙是在怕自己担心。 果然,邹妙道:“阿姊,赵昌都对我说过了。长公主要你帮我,尽快怀上孩子。可你从未把这些告诉我,你在护着我。我也就没必要找你倾诉,平添烦恼。” “阿妙……”林菀讶异地打量起她来。近段时日以来,阿妙说的话,越发让她惊讶了,这个邻家妹妹成长得如此迅速。 亦或者,是自己根本忽略了:阿妙只是不太会说话,但她会默默地看,把所有思虑藏在心底。 “阿姊你先听我说,”邹妙握住林菀的手,当眼里有了清醒的光芒,整个人的气质便不再如往昔那般弱柳扶风, “赵昌那帮人被撤走后,我松了一大口气。否则他们在时,我总觉得被一双双眼睛盯着。在宋府刚松快了几日,我们还得回梁城。长公主知晓此事后,难道会这般算了?” 林菀抿住唇,顷刻想到一个答案。 邹妙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长公主不会轻易算了。太子殿下说,赵昌在他身边十年。所以,长公主紧盯了太子十年,过去表面相安无事。可眼下,太子和宋中丞的动作越来越大。长公主是不会允许,太子脱离掌控的。阿姊,你我是云栖苑出身,回了梁城,又该如何自处呢?” 林菀敛住惊愕眼神:“这些亦是我近几日总在想的事,原来你也在思虑。过去总觉得你还小,瞒着才是对你好。看来是我错了。今后,我该凡事与你商议才是。” “我在东宫虽无君姑侍奉。但是,长公主之于你我,便如许太夫人之于罗夫人。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像个提线傀儡,任由那根线牵在长公主手里吗?” 林菀看着邹妙,瞳孔轻轻颤动。 这段时日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有个念头渐渐在心底发芽。只是还未成形,她不曾说出口来。 她微微颔首,反手握紧了邹妙的手:“我想过能否逃离这困境,一走了之。” 就像纪夫人那样。 “若有必要,我可以帮你逃出宫去。” 如此一来,她们便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此刻,林菀眼前忽又浮现出那晚,宋湜靠着书架,颓然望向房梁的身影。心脏狠狠一揪,顿生闷痛。 他有必须要做的事。 她总不能拖着阿母、阿妙和阿彧去找他帮忙,拖他后腿吧? 他们终归各有前路…… 想到这,闷痛骤然尖锐,狠狠扎在心上,反复搅动起来。呼吸滞住,胸腔闷堵得透不过气来。明明许久之前想到离开时,还不曾如此的。 林菀另外那只手,暗暗攥紧了裙摆。 邹妙抿紧了唇,沉默下来。 半晌,她又说道:“自从赵昌找过我后,我便思量过,长公主为何急着让我生子。因为太子长大了。比起一个想法日渐增长的青年,还是懵懂幼童更好控制。而姜氏皇嗣凋零,找不到合适的孩子。所以,当有了新的皇嗣,长公主就不再需要太子。哦不,是不再需要姜临了。” 看到林菀的震惊目光,她忙道:“阿姊,你我之间,我便有话直说了。当着外人,我仍不敢直呼太子姓名的。” 渎玉 第100节 林菀吁了口气,欣慰地捏了捏邹妙的脸。 邹妙继续说道:“长公主永远都是长公主,但太子,可以换个孩子来当。因为姜临喜欢我,所以我被送进宫,更容易被他宠幸有孕。若我迟迟没有动静,长公主迟早会再送美人。” 林菀怅然道:“我知道。” 她甚至不愿再往深处想。当有了新皇嗣,长公主不再需要太子,难道还需要皇嗣的亲生母亲吗? 心脏突然重重一沉。 纪夫人,便是死在要回孩子的路上。 她抬起眼眸,定定注视着邹妙:“我决不愿你被困在这样的日子里。” 邹妙抿了抿唇。此时此刻,她的左手牵着林菀,而右手一直搁在小腹上。半晌,她又才迟疑问道:“阿姊,除了被控制,或者离开……还没有,第三条路?” 林菀双眼一眯:“第三条路?” “与前人不一样的路!”邹妙眼里浮出希冀目光,“阿姊,你总能找到生路。是你的话,一定能找到的!” 林菀眸色骤然锐利,也不再维持外人面前的敬称了:“阿妙,你难道不够清醒?以你我出身,挟裹在权贵争斗里,岂有好下场?” “我知道,我很清醒。”邹妙立刻应道,眸色却黯淡了下去。 “那第三条路,又岂是容易之事呢?”林菀无奈一叹。 邹妙垂下眼眸,羽睫飞快颤动。她右手不自觉地捂紧小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阿姊,让我再想想。” 林菀捏了捏她的左手,长长叹了口气。 —— 又至下榻驿站,车队停下留宿。 通常林菀一下车,便要站在车厢门边,等着搀扶邹妙下车。然而今日她一下车,便迫不及待地往前方那辆马车看去。直到下一瞬,她睹见刚刚下车的宋湜朝自己望来。 两人目光交汇。 宋湜眸含浅笑,送来温柔目光。 刹那间,路上一直积郁在林菀胸口的闷堵,顷刻烟消云散。 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如果周围没有人,她定会立马扑进他怀里,闷声说:“宋郎,我不高兴了。” 他一定会抱紧她,顺道偷偷嗅闻她的头发,温柔应道:“怎么了?” 然后,他定会耐心听她诉说,用一本正经的情话哄她开心。 可惜周围太过喧嚣,她不能过去找他。 “咳,”车厢门传来一声轻咳。 林菀连忙回神,见是邹妙戏谑望来:“阿姊在瞧谁呢?瞧得这般失魂落魄?” 林菀连忙扶起她的手,嗔道:“赶紧下车。” 下车,进院,上楼。 林菀扶着邹妙一路前行,却没法不看走在前面的宋湜。而他亦许多次悄然回眸,注意她的位置。 直到林菀把太子和邹妙送进楼顶厢房,躬身关上屋门,忽见宋湜就站在门边。两人并肩交错时,他暗中握住了她衣袖下面的手,用拇指轻轻揉搓她的手背。 他们再次对视,目光交缠,情意万千。 然而楼梯响动,几名搬着行李的侍从正上楼来。林菀迅速抽走手,转身背朝宋湜走远几步。她等在楼梯口,待一众侍从上来后,便提裙匆匆下去了。尽管没有回头,但她清楚知道,宋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 林菀赶去后院厨房,吩咐准备膳食。正当她到后院查看食材时,背后忽然窜出一人,拉着她的手臂便往后门外头走。 她震惊回头,见是霍衍,顿觉无奈:“君侯有话直接在院里说,不必再寻地方。” 他却大步迈开,沉默不语。 左右挣不脱他的蛮劲,林菀便随他出了后院小门。 霍衍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丢给她,还恼火问道:“你跟宋湜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玩意真是他给你写的?” 林菀一头雾水地打开扔在胸前的帛书,顿觉头大。上面正是宋湜赠她的《紫菀赋》,竟然一字不差,只是没有最后那两句话而已。 “这从哪来的?”她拧眉问道。 “登县街上买的。”霍衍忿忿道,“那个守明书院的学生,现在几乎人手一份!登县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宋湜爱上一个叫阿菀的侍婢,所以借花喻人,以赋写情!” 林菀纳闷了片刻。她把赋文借给太子看过一会儿,但想来太子不会外传。思来想去,定然是赋文尚在宋府管事或太夫人手里时,被哪个仆婢泄露了出去。 “你花多少钱买的?”她忙问。 “一贯!” “一贯?”林菀震惊了,“早知道,这钱该留着给我自己挣了!” 霍衍不耐烦了:“谁让你关心价钱了!我问你,你跟宋湜到底什么关系!” 林菀一时无言。 她与宋湜什么关系……在宋府那几日,几乎夜夜与他在卧房榻上,衣衫尽褪,交颈拥吻……除了他始终不进来,其他的……身上没哪处是对方不曾碰过的…… 后来几日他心情低落,到了夜里,更是一边将她弄哭,一边反复逼她说只爱他,只要他……她受不住了连连吟唤,又要被他的吻堵住声音。只怕外面守夜的小厮听了都要脸红,想不到白日里清风朗月,端正守礼的大公子,晚上怎会如此不当人。 到了最后,宋府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大公子眼里心里都是林娘子,背后连半句闲话都不能嚼。太子和邹妙也都知道了,她夜里常常不在别院。 然而临到走时,唯有宋祭酒和罗夫人相送。许太夫人和许懿娘子,皆是托病不露面了。 想到这,林菀脸颊微微发烫,却没好气地睨向霍衍:“与君侯何干?”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定早点发!以后尽量还是在0点左右。 谢谢每天等我的宝子,如果哪天晚发了就先睡吧,爱你们![抱抱] 第83章 质问 将她抵在墙上拥吻。 霍衍脸上浮现恼意:“我是你的少主君!” “奴婢虽出身长公主府, 但如今已在东宫侍奉。”每次跟霍衍说话,林菀都很无奈。他也二十多岁了, 怎么还这般幼稚?她只好拿出耐心:“君侯执掌虎贲禁卫,只怕管不到东宫。倘若长公主殿下问起,奴婢自有交代。” 霍衍抱起双臂盯着她,丹凤眼里掠过一抹失落:“早知北上去定乾军三年,会让你我如此生分。当年说甚也要把你带在身边。” “大可不必!”林菀立时直起身子,见霍衍面色泛霜,忙又挤出甜笑,“君侯去北境戍边, 带婢子在身边伺候像什么话……您戍边三年, 回来时那叫一个英姿勃发, 勇武不凡!简直让全府上下都刮目相看!这都是您独自锻炼的成果!所以,您千万别后悔。” 霍衍眉间霜色徐徐化开, 却轻嗤一声:“你这张嘴哄得了母亲, 哄不了本侯。” 说来也奇。 霍衍自小桀骜不驯,连长公主都管不住。过去他闹得阖府不宁,周围仆婢全都一筹莫展。偏偏林菀一来, 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安静下来。旁人连连称奇, 纷纷向她请教。她只道:一个猴一个栓法,小君侯生性骄矜,顺着他说话就成。谁知下次换别人来劝,却被他痛骂恶心,一脚踢飞丈远。 此刻,霍衍挑眉又道:“说到这,我想起来了。从北境回来后,因为岳怀之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我被母亲罚跪,不准吃喝。还是你半夜悄悄来给我送点心。所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你竟不愿同我相处了?” 林菀在心底叫苦。 那时若非长公主授意,谁敢半夜去给小魔头送点心?偏生长公主想让他长长记性,不准她说漏嘴,是母亲心软了。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去送,又只能含糊其辞,劝他向殿下服个软。 “唉,您是主君,奴婢是下人。过去在府里,奴婢尽心为主君办差,这是本分。两年前,奴婢调去云栖苑,您也开府另住了。本就不在一处,也就谈不上愿不愿相处。”林菀耐心解释着,把霍衍扔来的赋文塞回他手里,“奴婢还得去瞧瞧晚膳准备得如何,就不叨扰君侯了。” 她施礼便走,却被他猛地拉住胳膊:“等等!” 林菀回头,恭敬问道:“君侯还有何指教?” 霍衍直直盯来,向来桀骜的眼眸里交织着晦涩与酸楚。眼前像小兔子一样,有着明亮杏眸的小婢子,明明是他结识在先。他们明明一同经历了许多往事。为何与她只疏远了两年,今昔再见,她竟时刻畏他如虎,又与那宋湜悄悄眉来眼去! 这些话早就萦绕在他心头,此刻亦涌在喉头。但这些酸了吧唧的东西,向来骄傲的他,如何说得出口…… 于是霍衍几番欲言又止,问的却是:“你绕了许久,还没说与宋湜是什么关系。” 林菀无奈叹气。 见她微张着嘴,仿佛难以启齿,霍衍心头那股莫名酸涩愈加浓郁,继而化作忿然:“你知不知道,登县街头都是如何在说?什么暗通款曲……什么你爬上了宋氏大公子的卧榻……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他眸里闪过寒光,恨恨咬牙:“本侯买了赋文,懒得听那群杂种乱嚼!便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警告他们不准再说半个字!” 林菀不禁扶额。 果然是小魔头的行事作风。 霍衍却盯着她,放柔了声音:“林菀,只要你亲口否认,我便信你。” 林菀垂下眼睫。 她忽然发现,起初也许有些在意,但听多流言之后,她好像完全无所谓了。多亏常年在长公主身边的耳濡目染,以及长公主那些不要在意闲话的教导。难道不知不觉间,她行事越来越像长公主了? 林菀怔忪一瞬,忙又回神,莞尔一笑:“正如君侯所见的关系。” 霍衍瞳仁猛地一缩,倏尔钳紧她的手臂:“为什么是他?” 林菀淡淡蹙眉,不解反问:“为何不能是他?” “他……”霍衍的呼吸起伏起来,胸腔似被滔天洪水淹没,淤积得一塌糊涂,“林菀,你听我的,宋湜不会有好下场。只要你与他断了,母亲那里,我可以帮你遮掩。” 林菀被钳得疼了,不禁深蹙眉头,用力抽回手臂,颔首道:“奴婢自会向长公主殿下交待。君侯不必操心。” 这句话仿佛瞬间刺痛了霍衍。 他倏尔捏紧拳头:“林菀。” “呵,”很快,霍衍嗤笑一声,“本侯确实不必操心。” 林菀飞快行了一礼,就要转身跨进后院小门,却被他用更快速度闪身堵在身前。他不是说不操心么?林菀诧异抬头。却见霍衍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垂眸看来:“但本侯一言九鼎。既然许诺过要赏你,自然说话算话。” 林菀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感情他说的是两年前那个承诺啊!上次阿彧被抓紧台狱,借小魔头的名号脱罪,不是拿来抵消了么?“上次阿彧……” “上次说过,那蠢材的事做不得数!”不等她话说完,霍衍便不耐烦地打断,“既然你迟迟选不了,如今就由我来选,到底赏你什么。” 小魔头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林菀看得一头雾水。 其实两年前,她就没把霍衍的承诺当回事。毕竟他向来不靠谱。 霍衍收起戏谑,逐字说道:“林菀,与姓宋的断了,本侯护你无恙。” 林菀望着他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觉得,霍衍的表情格外认真。衬托得他这个人都靠谱起来了。 渎玉 第101节 她抿了抿唇,正待答话,却听身旁那道小门里头,传来一道清冷声音:“靖襄侯明知背后嚼舌实非君子之道,却仍甘当小人,离间宋某与阿菀的关系。” 随着声音传来,宋湜清隽挺拔的身影走进门来。此刻他的脸色隐泛寒霜,眉宇如凌厉剑锋,只是语气仍温润有礼。 林菀讶然盯着突然出现的他,心脏咚咚狠跳起来。 听他的口气,好像霍衍在说登县流言时……他就听到了? 宋湜路过霍衍,半个眼神都不看他,径直来到林菀身前,伸手揽住她的腰,收紧力道使她贴近。 霍衍瞳仁一缩,盯着宋湜放在林菀腰间的手,似要淬出火星来。 宋湜浑不在意,低眸望着她温柔道:“阿菀,我有事找你,四处寻你不见,原来你在此与靖襄侯叙旧。” 他的俊美面容近在眼前,眼含笑意。但他揽在腰间的五指,却深深嵌进了她的皮肉里,紧绷着力道。 林菀微微吃痛,忍了下来。没看错的话,他定然又生气了,只是装得淡然。于是她回望着他,嫣然一笑:“待我服侍完晚膳,便去寻你。” “好。”宋湜依然温柔应道,“我等阿菀。” 他在林菀额头上轻轻一吻,“我陪你去厨房。” 说罢,宋湜揽着林菀的腰,将她带往后院小门。 霍衍冷冷盯着宋湜,眼里几欲冒出杀意。因他的身子挡在门边,两人没法并肩进门。宋湜经过他时,才淡然抬眸睨来:“劳烦靖襄侯让路。”霍衍干脆抱起双臂,趾高气扬地抬头,就是不让。 “我得快点去厨房瞧瞧了!劳驾!”林菀左右一看,如鱼儿一般滑出宋湜的怀抱,拉着他的手飞快钻过霍衍身边的半扇门洞。宋湜亦被她拉得疾步进了门。 两人一进后院,林菀便松开手,踮脚在他耳旁低语:“一会儿去找你。” 宋湜弯眼望着她匆匆钻进厨房,身影消失不见。旋即敛去笑意,回头丢了一记霜刀睨向霍衍,满是警告意味。 两人对视,各自都不再掩饰凌厉目光。宋湜无声轻笑,转身进了驿站楼阁。 —— 待一切收拾安顿妥当,林菀专门等到天色入夜,四下无人,又才悄然来到宋湜客房门外,蹑手蹑脚地开门溜了进去。 他正坐在房里的书案后,借着灯火批复文书。听见房门轻响,见是她来,他当即搁下笔,起身疾步朝她走来。 林菀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尽量不发出一丝吱呀声响。她插上门栓,突然便被他从背后抱紧。紧接着,他便咬在她的颈侧。 一道轻微刺痛传来,林菀轻哼一声,忙又噤声。 驿站房间又不隔音,上下左右皆住了人。不时还有禁卫在外面巡逻。这可不像宋府临沚院里,她叫再大声,除了他的心腹随从,再就无人听见。 刺痛延绵不绝,他吮咬不停,又不做声。一双大手将她的腰越抱越紧。背后,男人硬实又温热的怀抱将她紧紧包裹。以前还好些,可前几日夜夜与他厮混,早已熟悉他的清冽气息和高大身躯。此刻被他紧抱,又在脖颈吮咬,林菀的身子顷刻竟隐隐发软。 她不敢发声,只好扭着身子挣开他怀抱,转身抱住他的脖颈,有些心虚地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在旁听到了?” 宋湜的眉目似乎重新覆上了清冷霜雪:“他把你拉出后院小门时,我就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现身打断?”林菀大惊,又只能小声说话。 宋湜垂眸,长睫盖住瞳仁里的淡淡怅然:“我想听听,你如何跟霍侯解释你我的关系。” “呃……那你听到了,可觉满意?”林菀虽这么问着,但仍然感觉得到,他仍然极为不悦。 “不满意,”宋湜双手托住她的臀,猛地往上一提。林菀骤然全身离地,只得连忙抱紧他的脖颈,幸好裙摆宽松,双脚才能缠住他。下一瞬,他却抱着她,将她抵在墙上。 林菀背靠墙壁,只能挂在宋湜身上。人有重量,总要往下落。宋湜又一提,将她抵得更紧了。 两人近在咫尺,宋湜的急促呼吸灌进林菀的衣领里,在她颈上激起微微痒意。 “是谁英姿勃发,勇武不凡,刮目相看?嗯?”宋湜用清冷如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问着,手上却掐紧了她。 林菀被掐得难耐,又只能咬住声音,用湿漉漉的眼瞧他。 “给谁半夜送点心?”宋湜垂眸又问。 林菀哼了一声,凑近他耳边解释了始末,嘟囔道:“以前伺候主君的日子,时刻害怕犯错,哪有心思想别的。你不心疼便罢了,还拿这个质问我。” 瞧见她的嗔恼模样,宋湜心中一荡,心头那些不曾参与她过往的酸涩,已然消失殆尽。眼下,他恨不能掏出一整颗心来爱惜她,眉间霜雪也已化开,遂俯首吻住她红润的唇瓣。 林菀闭上眼,接受他的吻。 从远处看,一袭青色长袍的高大男人站在地上,将女郎高高抱起,抵在墙上紧抱拥吻。她双手抱着他脖颈,衣袖滑落,露出纤白藕臂。双腿亦缠在他腰间,紧密相连。 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这时,宋湜一手托住她,另一手解开腰间囊袋,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东西举到她面前。 林菀刚刚被他吻得头脑昏沉,缓缓回神定睛,才看清是一枚润泽剔透的青玉印。“这是?”她不解问道。 再看印章底部,依稀可辨是“沚澜”二字。 “你的私印?” “嗯,”宋湜垂眸一看,她双手揽着自己脖颈,无手可拿。他便把这枚印章横过来,轻轻塞进她的唇瓣。 “唔……”凉玉贴在唇瓣,林菀打开齿关咬住,却不解其意。 宋湜微微弯眼:“趁回梁城前给你。日后你若遇到难事需要帮手,我又不在,便拿着这个去砇山坊找施言。” 第84章 玉印 阿菀盖上了我的印记。 林菀回笼了神识, 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信物?” “嗯。”宋湜简单应着,又埋首在她脖颈边, 嗅闻她身上香气。 自打近日在宋府与她夜夜温存,便觉阿菀身上无处不是香软的。这比他过往所研读的所有书卷,都要令人沉醉。也让他对临沚院的记忆,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苦读自省。还有了回荡在夜色里的呢喃轻语,紧贴彼此的心脏震响,混杂着书简墨味的湿润花香。 他的高挺鼻梁陷在她颈窝的软弹肌肤里,轻轻摩挲。每次抱着她才填平的心头空洞,在她离开后又迅速塌陷裂开。直至下次再抱她, 才能重新填平。 以至于眼下才隔一日, 他便强烈思念起她在怀中的触感。 白日里, 宋湜总能用理智克制,一如往昔二十多年的所作所为。但此刻温香在怀, 周身血流都在加速, 丹田渐渐炽热,他克制不了。 想抱她,想吻她, 想咬她, 想揉她……甚至想进入她……但最后一线理智告诉他,此时此地,不合适。 林菀任他在脖颈蹭着,一侧衣领滑落肩头,露出红痕点点,如一朵朵落在雪中的紫菀花。被他微凉的唇瓣碾过,有些痒,尚能忍。 这几日, 她对他格外心软,他便得寸进尺,总要在只有他能看的地方,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眼下,身上都数不清留了多少个了。 他又在咬,好痒……林菀想哼出声,想起嘴里咬着玉印,便抽回一只手拿下它,重新抱住他的脖颈。 他仍埋首在她肩头,林菀只得绕过他后颈,打量起这方玉印。莫约拇指大小,印身清透无暇,没有纹饰,一如宋湜本人的清雅气质。玉印触之寒凉,应是江州青岭玉里的一种寒玉。底部阳刻的“沚澜”二字,为宋湜亲笔笔迹,周围刻有一圈水纹。图案如此特殊,应是世间独一无二。 “拿着它去找施言……唔……”被某人不停吮咬,实在很难忍住声音,林菀连忙敛声,缓了缓又问,“他就肯答应?市集买多了东西,请他派人搬回家,或者我急需周转找他借钱,都可以帮忙?” 宋湜松开齿关,轻吻她肩头刚出现的痕迹,又才应道:“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愿意,砇山坊里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能为你所用。若你不能亲至,只要盖上这方印,写在信里托人给他也可。” 林菀心下大震,认真打量起这方玉印:“它这么重要?” 宋湜想了想,温柔应道:“算是比较重要,阿菀收好它,莫要弄丢。” 林菀攥紧玉印,明明掌心无比寒凉,却觉越发烫手起来。之前心中盘桓过无数次的想法,此刻再次得到印证:“施言果然也是你的属下。你是砇山坊的真正主君。” 她摩挲着玉印,擦过底部残存的印泥,拇指被蹭得通红:“你把这般重要的信物给我,就这么信任我么?”她的声音泛起一抹怅然。 宋湜注视着她,目光里盛满无限温情:“阿菀是我的,我自然也是阿菀的。我的一切,都属于阿菀。” 拿在手里的玉印,忽然重逾千钧。心脏狠狠跳动,林菀眼中泛起湿雾。 她明明还没想好。 今日被霍衍质问一通,可以想见,此次回去,他们将面临怎样的风起云涌。登县都遍传流言了,肯定也会很快传回梁城。 “我还……” 然而宋湜用吻堵住了她的剩余言语。他吻得很用力,几乎在碾揉她的唇瓣,还蛮横撬开她的齿关,用舌尖与她抵死交缠。 唔……快被这男人吻得窒息了,她刚漫起的犹豫,顷刻被他强硬袭来的气息冲散。只是一个吻,浑身便开始阵阵发软,想要他,想要更多……才与他初尝了极乐滋味,短短几日,身体就如此习惯他了么? 半晌,宋湜才抬起头。两人唇瓣还黏在一起,经过短暂拉扯后才分开。他声音干哑起来:“盖印时,记得把那圈水纹都清晰盖上,砇山坊的人才能辨出真假。” 他不想听到她的任何拒绝。 林菀急促喘着气,咬住唇瓣。她不想贪图砇山坊财物,方才问的什么搬东西,什么借钱,只是好奇玉印用途随口一问。但若此刻拒绝,又要惹他愠恼。那便暂时收着,以后再说。 她攥紧玉印,双手圈紧他,侧首靠在他的肩头:“多谢宋郎。” 宋湜又才弯起眼,轻声道:“你我之间,永远不必言谢。” 她身子软得又要滑落下去,他往上一提,抱紧她转身往书案走去:“阿菀今晚先试试盖印。” 林菀忽然回过神来,房间里就这几步,怎还要他抱着走!虽然如今她的脸皮厚了许多,但也不必赖在他身上到如此地步。她松开圈在他腰间的腿,往下一跳。 刚踩到地上,腿竟然有些发软,还好被他迅速扶住。都怪他!林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碎步来到书案边坐下。 方才她来时,宋湜尚在批复文书,案上有笔墨砚台,也有打开的印泥盒。林菀拿过印泥盒,用玉印蘸了蘸印泥。然后……她左右一瞧,案上除了他刚刚批复的帛书,再无其它可以盖印的东西。 也不能在他的文书上盖……林菀想了想,抬起左手,在手背上按下玉印,还左右上下按压了一番。嘶……这块玉触及皮肤的瞬间,便凉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来,手背上果然留下了一个清晰印记。与普通书画印章不同的是,正中两字为“沚澜”,四周多了一圈水纹纹理。 宋湜牵起她的手,久久端详。她的白皙手背仿佛柔嫩绢帛,衬得绛红印章格外醒目。半晌,他哑声道:“阿菀盖上了我的印记。” 林菀无奈应道:“我本就是宋郎的呀……” 宋湜呼吸一滞,拿过她手中玉印,又蘸了一下印泥。他抬起眼眸,玄黑瞳仁映出她的面容:“再印。” 林菀还以为他还想在她手背上印,便伸出了右手。谁知他牵起她的手,径直把她拉到怀中躺下。 “你……”林菀讶然。 下一瞬,宋湜便拉开了她本就滑落一侧的衣领,又将里头的层层解开,直至瞳仁里映出一片雪白。他呼吸一沉,喉结滚动,怔忪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往下按印。 “唔……”林菀咬住唇瓣。寒玉触及肌肤的瞬间,又将她凉得浑身一缩。他拉衣裳时,她就反应过来了。他现在竟然不需要教,就会自己琢磨出这些新花样了! 而宋湜垂眸注视着她,久久挪不开眼。落入眼帘里的,是世上最美的一幅雪地寒梅图,此刻印上了宋沚澜的名字。 林菀顿觉不满,起身拿起案上的笔,蘸了蘸墨。又回身跨坐在他腰间,左手指尖拎起他的衣襟,右手抬起笔:“宋郎,我也要留印记。” 宋湜微微后倾,双手撑地,目光扫过她不曾掩起的衣裳,任她施为。 她的指尖灵巧伸进他的衣襟,轻轻拨开,往下一划,块垒分明的胸腹薄肌正随呼吸起伏。林菀微微勾唇,倾身在上面写下:阿菀。 毛笔笔尖轻柔划过肌肤,宋湜闭上眼,攥紧拳头深深吸气。很快,笔尖离开了。他睁开眼,瞧见林菀颇感满意的笑颜。 “真好看,”她由衷感叹着,又凑近身子,将自己的“沚澜”与他的“阿菀”缓缓贴在一起,柔声道,“宋郎,沐浴时不准洗掉。” 渎玉 第102节 宋湜昂起头,一瞬浑身紧绷。她总是有办法,勾得他难以自持。他深吸一口气,抱紧她狠狠揉捏起来。 许久,案上灯盏里的灯油快要燃得见底。灯火跳跃,昏昏暗沉。 林菀已被他抱到了榻上。今夜在驿站里,他们两人都克制收敛着。但她仍然比他更快耗尽了力气,遂懒懒躺着,闭眼小寐。 那方玉印已经回到了她手里。而此刻,她身上已有不止一处的印章。同样的,他身上亦有不止一处的笔迹。 宋湜侧卧在旁,垂眸注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鼻头、唇瓣,还有她闭上的眼眸。 近些日子以来,这双原本清透的眼眸里,总会轻易浮现淡淡愁云。 她虽从未明说,但他猜得到,她到底因何而困扰。 他的阿菀,看起来八面玲珑、圆滑周到,实则小心翼翼、拼尽全力。 可她别无他法,在过往人生里,只能如此在夹缝中努力生存。 她不曾尝试,也从未想过,去依靠哪个男人,包括他在内。 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宋湜轻轻叹气,温柔地为她拢好衣裳,将那些印记彻底掩在衣袍之下。又握住她的手,将玉印卷在她掌心。 看着从她虎口处冒出头的印章,他的眼里浮出一抹担忧和凝重。 —— 加快脚程的车队,在第二日的黄昏,抵达了梁城。 一回到东宫,太子甚至没顾上换衣裳,便风尘仆仆地赶往南宫章德殿。 亦是皇帝寝殿。 邹孺子亦陪同在旁。林菀自然也跟随在阿妙身边。 当然,皇帝寝殿只能由太子进去。林菀只能陪邹妙跪在寝殿外的院子里,等待太子出来,以示阿妙身为东宫嫔妾的孝心。 既然召太子入宫侍疾,幸好林菀早就猜到了这一幕,在宋府时就提前准备好羽绵护膝。眼下跪得还不算难受。 在跪了莫约两刻后,远处,一众内侍抬着一顶软舆走来。林菀和邹妙同时望去,见舆上坐着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女子。虽然上了年纪,但仍能看出来,年轻时定然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邹妙投来疑惑目光。她一眼便猜了出来,只是不敢肯定。之前岁旦时的宫中宴会,只有太子参加,她不是太子妃,没法陪同在旁。故而皇宫里的妃嫔,她到现在还没正式见过。 “她就是傅昭仪。”林菀在旁轻声解释。 也就是二十多年前,长公主送给当今皇帝的美人。 一行人走至殿前,软舆落地。宫人搀扶着傅昭仪下舆。林菀带着邹妙伏身行礼。妇人淡淡扫过她们一眼,“嗯”了一声,便转身上了台阶。那张留了些许岁月痕迹的美丽面庞上,没有笑意,亦没有活气。 殿门重新关上,林菀和邹妙抬起身子,互相对视一眼。好在殿门重新打开,太子终于出来了。 见邹妙跪在地上,他连忙撩袍疾步下阶,将她扶起来,温声道:“回宫吧。明日孤自己来便好。” “好,”邹妙望着青年,乖顺颔首。 自己站起来的林菀瞧着他们,自觉退后了半步。 —— 然而第二日一早,便有一个竹筒由宫人递到了林菀手里。她打开竹筒,倒出里面一片竹简。上面写着: 未时二刻,回云栖苑。 第85章 义女 你到底睡过宋湜没有? 待到未时, 接林菀回云栖苑的马车已等在东宫角门。 林菀持腰牌出宫,登上马车。随着车行出城, 离云栖苑越近,她心中便愈发紧张。阵阵冷汗爬上脊背,想到即将面临的询问,她又该如何回答,才能全身而退。 回到林苑大门,在仆婢接引下,林菀再次来到主院。仍是长公主经常休憩的湖边水榭。 看见那道熟悉的华贵背影,林菀心脏倏尔一紧, 仿佛被提到了半空, 但又不得不躬身向前。这一次, 张砺竟然又在旁边。随着林菀趋步上前伏拜,他鹰隼般的凌厉目光, 仿佛寒刃划过, 一直落在她的脊背上。 “起来回话。”长公主的慵懒声音响在头顶。 林菀抬头起身,见长公主放下手中一卷简册,望向自己的眼里带着一抹笑意。从不动怒的殿下, 犹如常年平静的云栖湖, 波光水色,难知深浅。 她忐忑等待着殿下发问,谁知听到的却是: “宋湜这般迂腐士人,就算样貌再俊,本宫也甚嫌弃。但听说,阿菀你把他睡了?” 啊?林菀愕然愣住,忐忑半晌,没想到长公主率先问的是这个。 也是, 殿下过往与周围仆婢谈论男人时,向来有话直说。 “殿下,张直指还在这呢……”林菀尴尬一笑。 张砺负手挺立,岿然不动,看向榭外湖水远处,仿佛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这有什么,就当张卿不在。”长公主不以为意地挥手,似笑非笑地追问,“所以,到底睡到没有?” 林菀只好硬着头皮答:“还没到最后一步。” “果然迂腐,”长公主不屑挑眉,很快又笑,“如此看来,那篇《紫菀赋》是真的了?” 林菀心脏重重一跳,连忙恭敬垂首:“是。” “可见他对你情根深种。那你,对他呢?”长公主盯着林菀的面容。 一股无形重压扑面而来,林菀迅速伏拜。 她胸前雪脯上残留的印痕,仿佛仍留着他亲吻的温度。那夜景象掠过眼前,她坐在宋湜腰间,任他吮咬身上印痕。绛朱印泥粘在他唇上,为他的俊美容颜更添几分艳色。 刹那间,心脏狠狠悸动。 而林菀仍面不改色地应道:“奴婢见识浅薄,被他色相所诱,一时把持不住,就与他、与他……” 长公主放声朗笑:“本宫就喜欢你这份坦荡。” 说着,她笑意加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天下男子如过江之鲫,容貌俊美者数不胜数。风流几夜无妨,只要不一头栽进去就好……阿菀,你不曾这样吧?” 林菀脱口而出:“没有。奴婢从没与他打算过将来。” 正确的应答毫不犹豫。 心脏却无比闷堵,只是她装得毫无破绽。 “那就好。”长公主微敛笑意,如谈家常话一般顺口问道,“你既与他这般亲近,可曾打听到他母亲的身份?” 长公主话语亲切,林菀却丝毫不敢放松。 真正的询问来了。 她瞥见张砺转头望来,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忽然,林菀心头冒出曾想过的疑问。 张砺既已查出宋母和奉明亭侯夫人同名。 当年纪夫人离开宋家一事,也不算秘密,只是宋家人默契不提罢了。 他还曾带纪夫人和姜侯来梁城。 连她都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拼凑出往事。张砺带着一帮绣衣使,当真查不出来?还需要她这外行去探? 想到这,心中那念头愈发笃定。 虽不能确定他已知真相,但她此刻的回答必须说真话。 最好是,吐一半,藏一半。 飞快打定好主意,林菀娓娓道来:“前段时日在宋府,有人见到宋湜写给奴婢的赋文,交给了许太夫人。许太夫人将奴婢叫去,让奴婢离宋家长孙远些。宋湜赶来顶撞了太夫人,还被她用拐杖打了一顿。” 长公主顿时兴致勃勃:“然后呢?”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后来,奴婢随邹孺子拜访宋易的母亲罗夫人。她说起一桩往事。当年纪夫人曾想与宋父和离,太夫人死活不允。后来,纪夫人悄然离去。宋家对外声称她已病故。只是自此之后,宋府再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林菀顿了顿,俯首再拜:“这是奴婢探到的所有消息,绝不敢隐瞒殿下。” 长公主面露满意之色:“很好,此事可见你忠心。阿菀,你总能让本宫满意。” 她看了张砺一眼,又向林菀笑道,“其实张卿早已查清,宋湜之母便是太子生母。他们乃是同母兄弟。” 林菀佯作大惊,心底顿生后怕。 还好她赌对了! 若没赌对,随口胡诌了回答,不知会被怎样猜疑…… 过去,她毕竟只侍奉长公主起居,后调任云栖苑,也只负责掌管苑务,选送面首。先前长公主说要委她重任,让她查探这件事,原来竟是一个考验! 她装作懵懂,俯首掩住忐忑之色:“奴婢愚钝……不知殿下还有何差遣?” 长公主回倚榻上,拿起手中简册继续阅览:“邹孺子的身子,进展如何?” 林菀如实回答:“孺子进宫还不足两月,尚无动静。” 长公主轻轻一叹,“确实急不得,那便继续留意吧。”说着,她又看向张砺。对方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菀。 “东宫里的可靠之人,如今只剩你了。现在,本宫交给你一件要紧事。”长公主看着简册说道。 张砺便道:“每隔五日,在太子膳食中倒入半瓶。瓶中是白色药粉,溶于水后无色,无味。” 林菀浑身巨震,霎时抬头看向张砺,又盯着他掌心里的白色小瓷瓶,迟迟不敢接下:“殿下,这是何物?”她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张砺面无表情地应道:“一种催情助孕之药。太子服下后,便能引发兴致,宠幸姬妾。” “可是,“林菀一头雾水,“以太子对邹孺子的情意,不需要用这种药吧?”她看向张砺,碰到他锐利冰冷的目光,心头一颤。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张砺开始不耐烦了。 林菀深吸一口气,只得接下瓷瓶。 罢了,先拿着,用不用再说。 张砺继续道:“切记,每过十日,一瓶用尽,我会差人新送一瓶给林宫令。连用两月。” 林菀心中重重一沉。 如果当真只是助孕药,有必要这般反复叮嘱么? 渎玉 第103节 顶着忐忑心跳,她迟疑问道:“万一被人发觉……就算只是助孕药,但给太子下药,也是杀头的大罪。” 张砺眸色一寒:“所以,林宫令便要谨慎些。万一被人察觉,以阁下聪慧,应知该如何解释。” 林菀不说话了。 长公主弯起眼,和蔼说道:“两月后待你事成,本宫便赏你一座宅院,让你母亲安心养老。” 林菀攥紧瓷瓶,俯首应道:“奴婢明白。” 铺天盖地的忐忑不安如潮水般涌来。 她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宛如一个提线傀儡。 阿妙的话回荡在耳畔,她蓦地下定决心! 决不能这样下去了! 必须赶紧将母亲送出长公主府! 她没了掣肘,才能真正见机行事,保全自己! 这一次,又能如何蒙混过关呢…… 等等,助孕药……殿下想要皇嗣的心思,竟急到了这般地步? 心念急转间,林菀大胆抬头:“从前,奴婢办事从不多问。只是这次事关重大,奴婢心中始终有一疑虑,斗胆想请教殿下。” 长公主眯起眼,神色微凛。张砺也瞥来凌冽目光。 林菀却是话锋一转:“奴婢看来,殿下英明宽仁,不输须眉,何须倾力扶持一代代皇嗣?不如……取而代之!” 张砺脸色骤变。 长公主一时愣住,旋即大笑:“哈哈哈哈!阿菀呀,这种话你也敢说!” 虽在责怪,她显然心情大悦,遂耐心解释:“取而代之,岂是易事?你到底年轻,没经历过六王之乱。” “奴婢出生时,六王之乱已平,全赖殿下不世之功。”林菀的奉承驾轻就熟。 长公主抬眸往向湖面,目光悠远,仿佛陷入回忆。 “先安帝是本宫大伯,他昏庸无能,宠信奸宦,弄得天下怨声载道。二伯领兵逼宫杀宦,将大伯囚于冷宫。可怜安帝昏庸半生,最终活活饿死。” “三伯心生不满,联合六叔和八叔起兵讨逆。父亲与九叔又奉二伯之命平乱。六王之乱,由此开始。” 林菀躬身应道:“奴婢听阿母提过,战乱持续多年,大齐民不聊生。幸得殿下最终平息祸乱。” “是他们本就打到了穷途末路。六叔和八叔被我父亲生擒,后被凌迟处死。三伯怀恨在心,率兵攻破河间城门,血洗了王府。我与阿弟躲藏起来,亲眼看见,父母被贼兵枭首。” 长公主语气平静,似在讲述旁人之事。 “我们侥幸逃脱,途中又听闻,宫中的二伯暴虐无道,竟被宫人用绳子勒死于梦中。于是,只剩九叔与三伯继续混战。两年后定乾军南下时,他们已打得两败俱伤。穷途末路之下,九叔抱着玉玺自尽,三伯被麾下兵士捆绑献降,最终在牢中郁郁而终。六王之乱,至此方休。” 水榭一时寂静。 短短数语,道尽长公主惊心动魄的前半生,亦是大齐百姓的苦难岁月。 长公主勾起朱唇,轻蔑一笑:“当年我父亲,那些叔伯,个个都想取安帝而代之,却无一善终。只要坐上那位子,便是众矢之的。” 林菀眉头微蹙:“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谁坐都会被盯上,那么谁坐,又有何区别?坐在高处,夜夜惊醒,冷汗涔涔,惴惴难安。哪及本宫如今自在?”长公主的和蔼笑意重回眼中,“跟本宫享尽荣华,尝遍欢愉,人生岂不美满?阿菀,只要你忠心办事,本宫绝不亏待。” 试探之下,林菀恍然。 长公主要的是大权在握,安稳奢靡的后半生。 最怕的,是身边人生异心。见过前车之鉴,所以她对仆婢向来和颜悦色。 换位思量。 聪明可靠之人世间稀少,聪明可靠又忠心的,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她固然需要殿下庇护。 但殿下,同样需要她这般聪明可靠之人的忠心。 她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大胆念头! 既不愿做提线傀儡,何不试着……将线牵在自己手中? 林菀心跳突突飞快。 她一字一句思量着措辞:“奴婢近来身陷流言,正因想起殿下往日教诲,才能坦然处之。奴婢身为女子,越发体会到殿下一路走来,有多不易。也更明白,殿下的赏识信任、赐予奴婢的荣华富贵,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有了这些,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得不到?”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长公主看着林菀,眼中尽是欣赏:“阿菀啊,你太像本宫年轻时了。本宫若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该有多好。” 又来了,这话长公主说了许多年。 林菀每次都认真谢恩,从未当真:“殿下实在抬举奴婢。今后,奴婢定当为殿下尽忠竭力。只是,如今孤身处于宫中,身边没个心腹,常感掣肘……”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人单力薄,千万别让她去干些危险的事! 长公主含笑听着,突然放下简册,拿下指间一枚宝石金指环。她微微俯身,牵起林菀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陛下病重,太子每日入宫侍疾,你常有机会出入南宫。戴着它,本宫的人见到,自会助你。” 林菀震惊看着,长公主将指环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这…… 事情转变的速度有点快! 她片刻才反应过来,神识仍在巨震之中:“多谢殿下恩典。” 一声极轻微的冷嗤传来。 林菀转头,见张砺几不可察地睨了她一眼。 咦?他指上也有一枚金扳指,却不及她这枚贵重。 这时,忽听一名仆妇来报:“殿下,小君侯在门外求见。”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长公主讶然起身,朝水榭门外看去,“叫他进来。” 很快,霍衍面色肃然地大步进门。他四下一看,见林菀安然无事,长公主面色温和,似又松了口气,跪地见礼:“见过母亲。” “平日唤你也轻易不回,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长公主问道。 霍衍的回答竟然很沉稳:“护送太子殿下去往登郡途中,林宫令叮嘱孩儿,要多回府探望母亲。今日无事,想起这话,便回来看望母亲。” 林菀再次震惊。 她何时说过这种话! 霍衍何时又这么上道了!几句话把长公主哄得眉开眼笑。 “张卿先退下吧。”长公主含笑道,“本宫与阿衍、阿菀叙叙旧。” 张砺躬身行礼,退下时,又抬身冷冷睨了一眼林菀。她顿时隐隐觉得,这位绣衣直指似乎有些不待见自己。 随后,长公主又吩咐摆了晚膳,留霍衍和林菀一起用膳。 林菀不能坐下,自是站在一旁侍奉,不敢掉以轻心。虽然疲惫,但好在她早已习惯。只是言语间,她察觉霍衍也有些心不在焉,唯有长公主兴致颇高。 饭间,长公主忽然感慨:“这般光景,倒像回到了几年前,阿衍还在府里的时候。” 见霍衍老老实实陪在一旁吃饭,她不由欣慰:“阿菀,往后你多教教他为人处世。有你盯着,他行事倒正经了不少。” 早就不太能坐得住的霍衍,登时立起身,眼中放光:“母亲准备让阿菀跟着孩儿了?” 长公主深深打量他一眼,慢声更正:“是让她多教你,不是跟着你。” 霍衍眼中亮光霎时一黯。 长公主微微一笑:“本宫打算认阿菀为义女。日后,你们便以兄妹相称。” 林菀和霍衍立时震惊看来! 她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明艳又和蔼的贵妇人。 等等!真希望把她当女儿这话,长公主说了快十年,竟然是真话? 忽然发现,自诩洞察人心。唯有长公主,她一直都看不透。 她明明身为仆婢,殿下待她却比其他仆婢更加亲厚。 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女儿,却又把她当工具一般,送进东宫卖命。 长公主望着呆住的林菀,笑意更深了:“怎么,阿菀还想推辞?” “奴婢荣幸之至!”林菀连忙跪地,又补充道,“近来君侯行事稳重了许多。此去登郡,一路调度指挥,从容有序,不需奴婢教什么。” 霍衍淡淡一笑,原本应该听得高兴,心情却很快又烦躁起来。长公主则含笑颔首,继续询问,听林菀不停夸奖起霍衍来。 一顿饭毕,林菀暗暗叹气,总算能出门了。 她捏着手,在心底反复告诫。 长公主义女……纵有这名分,也万万不可当真,以为自己变成金枝玉叶。 霍衍与她并肩同行,一时无话。 半晌,他忽然说道:“今日枉我听说母亲召你回来,快马加鞭赶回一看,她不仅没生气,还要收你当义女。林菀你真是,总能让我刮目相看。” 林菀心念一动,侧眸看向霍衍。 他生得英武俊朗,上挑的丹凤眼带着桀骜之气。初见他时,他仍是个意气风发的嚣张少年。如今,眉宇间竟也有了几分沉稳之色。 他身边就是黄昏下波光粼粼的云栖湖。再往远看,夕阳映着远处岸边的九曲石阵,为石山披上了一层金黄外衣。 林菀忽然说道:“去年年底,九曲石阵曾翻修过。君侯想去看看吗?” 霍衍讶然望来,又看了看远处的石山,转身走去:“看看。” 跟随他走向石阵时,林菀轻声开口:“君侯今日特来回护,奴婢感激不尽。” 霍衍一怔,随即不自在地狡辩:“本侯说了,只是回府探望母亲。你莫要自作多情。” 林菀轻轻笑了笑,认真说道:“君侯放心,奴婢绝无他意。您是主上,奴婢是下人,对您唯有忠心。只是,见君侯念着几分往日的主仆情谊,奴婢一时感念罢了。” “呵,原来你也是记得的。”霍衍冷嗤一声,忽又觉得烦躁起来。 两人来到石阵入口,他不耐烦地屏退随从,只让林菀单独跟随进去。 进入阵里,七拐八弯之后,再不见入口和外面的人。林菀忽然抢先几步来到霍衍面前,俯身跪下:“奴婢胆大包天,有件难事,恳请君侯通融。” 渎玉 第104节 霍衍原本一怔,忽又抱臂靠着石壁,勾唇笑起来:“说吧,何事?到头来,你还得求本侯帮你。” 林菀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 方才晚膳时,她就一直在思量,怎么才能让母亲尽快离开长公主府,又不至惹殿下疑心。 直到与霍衍一道离开时,她忽然想到了法子。 此刻,她交握双手,恳切说道:“奴婢与阿母祖籍夔州,乡里还有一位外祖。岁旦前,奴婢就接到了外祖邻家来信,说外祖病重,惟愿我们回去再见一面。但奴婢实在脱不开身,阿母得知后,终日愁眉不展,又恐耽误府里差事。如此纠结,已有月余……” “你想让你母亲,回夔州照顾外祖?”霍衍偏头问道。 林菀忐忑点头:“待外祖过身后,阿母便立刻回来。只恐时日长短难料,实在不好向府中开口请辞。” “所以想借本侯出面?”霍衍轻笑,“林菀,你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筹。” 林菀面露难色:“本是微末小事,不敢劳烦君侯。只是奴婢昔日在府中时,曾与管事有隙,若贸然相求,必遭为难。只好大胆求君侯相助。请君侯吩咐管事,将母亲调至侯府名下,再予她半年假期。往后奴婢定会效忠君侯,在殿下面前时刻维护君侯颜面!” “这倒是举手之劳……”霍衍语气缓和下来。 林菀顿时暗喜! 袖中还揣着那瓶药粉,让她无法安宁。 只要阿母离开梁城,她日后见机行事,也不再有所掣肘了! “但我有个条件。”霍衍忽然说道。 林菀一愣,忙道:“君侯请讲。” 霍衍抬手按在石壁上,幽幽说道:“跟宋湜断了。只要你做到,本侯必帮你办成。” 林菀愕然怔住。 霍衍面色一沉:“怎么,舍不得宋湜?” 林菀飞快眨着眼睛,梳理着仿佛乱麻的心绪,艰难说道:“只是一段逢场作戏的露水情缘,连殿下都没逼我与他断绝,君侯何必管这等私事?” 她吐出一口闷气:“看来,君侯在有意为难。奴婢还是另想办法吧。”说罢,她俯首一礼,便要站起来转身离开。 “等等!”霍衍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 “你不就是想睡男人,也可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也可以睡我。话到喉头,他却猛然心惊。他堂堂靖襄侯,岂能上赶着要做她的姘头?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刹那间,他转而又想:宋湜那厮出身百年清流世家,却既写情赋又与她偷欢,分明也是个道貌岸然之徒! 见林菀不解望来,心头那份懊恼再次浓烈:当初她在府中时,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何没要了她?如今虽可强逼于她,但她既鬼灵又执拗,不知会闹成何等局面,那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母亲既说阿菀像她,而母亲从未与哪个面首长久过。来日方长,她与宋湜迟早会断,那时她自会知晓他这个主君的好。兄妹相称又何妨?又不是亲生的。 一瞬间,百般心思交织杂陈,想到这里,霍衍倏尔又明朗起来。 他改口道:“往后我找你说话,你不得回避。” 林菀垂眸应道:“奴婢岂敢回避君侯。” 霍衍又挑眉笑道:“既然母亲让你我兄妹相称,你唤我一声阿兄,本侯自然帮你。”想到日后能听她柔声唤兄,他霎时半身酥软,眼底不禁漾出笑意。 林菀却连忙退后一步:“在奴婢心里,敬侍君侯如主君,如兄长,但绝不敢僭越身份,擅自称呼,不识高低。” 这话飘进霍衍耳中,却成了“愿将他视作兄长”。他心头一荡,心想她日后再不会见他就躲了,嘴角不由勾起:“成交。” “多谢君侯!”林菀再次施礼一拜。 “行吧,陪我逛完这石阵。”霍衍背过手,转身迈步前去。 ----------------------- 作者有话说:宝们,马上要到文案最后那段剧情了。抱歉原本以为中午能写完,想着快速走剧情,字数长了很多就写到现在。 这篇文要进入收尾阶段了。 正文完结后想写个重生番外,妹宝与宋郎白头到老之后重生回到少女时,拯救阿兄,与上太学的宋湜初遇相识,不再错过那么多。 宝们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也可以告诉我~么么,比心~ 第86章 情思 好想他。 那日在云栖苑, 林菀被长公主亲口许诺收为义女,又跪下奉了认亲茶。这消息很快便传回了长公主府里, 阖府仆婢都来林媪面前道喜。 程媪还带来殿下对林家的赏赐,十匹绸缎,两对白玉钗环,一吊金铢钱。林春麦接下时,周围仆妇无不投来艳羡目光。都道她生了个聪明又争气的女儿,她们早就看出阿菀是个出息的,被殿下如此喜爱,她这个亲娘就等着享福吧! 林春麦长了脸面, 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虽说府里早就传开了林菀和宋湜的流言, 林春麦也听到了。无奈女儿一直在东宫, 她没法去问。这会子殿下认了林菀当义女,便没人在明面上议论了。 还好当日, 林春麦接到女儿传信, 言道明日休假在家团聚。又一日,她兴高采烈地回家去,正待好好问问。谁知推开院门, 却见女儿躺在院里竹榻上, 蹙眉望天,脸上半点不见喜色。 “这是怎么了?”林春麦一瞧,就知道女儿准有事。 按说,她与阿湜的事若是真的,阿湜是个好孩子。她又得了殿下的抬举。不至于愁成这样吧? 林春麦回身关上院门,满心疑惑地走到紫藤架下的竹榻边。却听林菀叹了口气,问道:“阿母,咱祖籍不在梁城吧?你也从没提过家乡在哪。咱乡里还有亲戚吗?” “好端端的, 怎突然问起这个?”林春麦摇了摇头,见女儿没病没痛的,略松了口气,又拎着菜篮去院里灶台边忙活起来,“离开二三十年的穷山沟,有什么好提的。倒是你,快跟我说说,你跟阿湜到底怎么回事!” 林菀斜躺在榻上,头枕软囊,怔怔望着头顶架子上枯败的紫藤枝。湛蓝天空被枯枝缝隙分割成了碎片。蜿蜒交错的枯枝,忽然组成了一张张脸。一会儿是宋湜,一会儿是长公主。 她又叹了口气,把自己与宋湜如何生起情愫的过往,捡紧要的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所有如何勾他情动,又如何与他温存的片段。 林春麦听得讶然又惊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听林菀叹气,简略说起清党与长公主一派的争斗。再后来,便是前几日,长公主交给她的新差事。 “给太子下药!”林春麦正切肉,差点没把刀拿稳。她忙又四下查看。意识到不在府里,而是在自家,才松了口气,敛声急问:“你下了吗!” “还没有。”林菀似有叹不完的气,“所以殿下这般抬举我,也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卖命。” “这……”林春麦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光,“阿菀啊,这事不能干!谁知那是什么药。到时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查到你头上,你如何逃得过!” 林菀沉默半晌,只道:“后来我又问过,说只要谨慎些,不会有问题。” “话说得好听!”林春麦拧起眉,将菜刀猛地砍在砧板上:“几匹缎子,几个钗环,几个金铢钱,就想让你卖命!不行!” “事成后,还会赐座大宅给你养老。”林菀幽幽说道。 “我不稀罕!”林春麦叉起腰,偏头啐了一口。 林菀望向灶台方向,不禁勾起唇角。林春麦娘子一如既往地爱憎分明,护她如命呢。盘桓在心头的愁云被吹散一角,漏下一缕温暖阳光。 “所以,我得安排你离开梁城。” “啊?”林春麦一懵。 林菀大略说了缘由,还讲起那日对霍衍说的话。事出突然,机会难得。那日若不跟霍衍提起,请他答应,日后就再难找到好机会了。故而她自作主张敲定了计划。 至于祖籍夔州,乡里来信,外祖病重,都是她临时瞎编的。今日她特意约阿母见面,便是赶紧知会此事,切莫说漏了嘴去。 林春麦怔忪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阿母知道你的难处。” 沉默半晌,她又道:“我乡里原在奉明县郊。” 奉明县……林菀一个激灵:“那不是奉明亭侯的封地吗?”她连忙看向灶台:“阿母,很早以前,你是不是撞见过纪夫人和奉明亭侯,就是那个姜郎君,他们私奔啊?” “你怎么知道!”林春麦大惊。 “我猜的,”林菀撇了撇嘴,“果然猜中了。”她又大略讲了讲在宋府的见闻。 一语将毕,林春麦听得眼圈儿泛红。她拿起嵌进砧板的菜刀,继续切起肉来:“当年宣华和姓姜的私奔,被山上土匪抓了,还是我放他们走的。” “土匪?!你放走的?”轮到林菀惊掉了下巴,“你在匪寨里做甚?卖酥饼?” 林春麦白了眼女儿:“你外祖当年是土匪头子!你阿母是土匪窝里长大的少当家!” “什么!”林菀惊愕地打量起阿母。 眼前这个总是唠唠叨叨,有些富态的妇人,怎么都难以想象,二三十年前,竟是个土匪山寨少当家!不过,她每每挥起菜刀骂人的架势,倒依稀有些土匪的风采。 “呵,”林春麦将肉馅剁得震响,“这有什么稀奇。六王之乱的时候,村里许多男人被抓去当了兵卒,你外祖就带人躲到山里落了草,当了土匪,村里的田全都荒了。这种事到处都是,又不独是奉明县。”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遇到宣华时,战乱已经平息了。我与她一见如故,便想放她走。她说如今战乱已息,总当土匪不是个正经营生。哎,见着她,我才知道什么叫大家闺秀,腹有诗书。我老早就觉得,不能躲在山沟里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匪徒。至于解散了匪寨,又是后来的事了。” 林菀听得一愣一愣:“但你这么会做酥饼……” 林春麦又白一眼:“匪寨少当家就不能会做酥饼吗?” “你又这么唠叨……” “匪寨少当家就不能唠叨吗?”林春麦把菜刀砍得“咚”“咚”震响。 “行行行!”林菀连连打量阿母,掩不住眼里的好奇和震惊,“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有外祖了?” 林春麦已经不想再翻白眼了:“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外祖老人家还在奉明县吗?这么多年,怎么没联系呢?” 林春麦手上动作一停:“唉,也是我当年意气用事,非要留下你们两个,跟他吵架了。都是倔脾气,我一气之下,便带着你们来了梁城。后来遇到宣华,我才知,她被我放了之后,又被家里找了回去,硬逼着嫁进了宋家。” 林菀听得怔住。 原来母亲的过往,也是一个个充满酸甜苦辣的故事。她也曾是少女,经历良多,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林菀躺回竹榻上,再次望天:“那你现在想回奉明县看看吗?” 灶台那边是一片沉默。 林菀不知道母亲当年与外祖有过怎样的争吵,也没有去劝她做任何决定的立场。毕竟是为了自己,母亲才不得不离开早已习惯的梁城。 她放柔声音:“阿母想去哪里都好。” 心底突然涌出许多酸涩。 但她仍维持着平静的声音:“原本我计划,待霍侯把你调出府,准了假,若你不知道去哪里,就找人护送你去登县。那里的守明书院,学生有上万人呢!盘个铺面,再做买酥饼的生意,肯定红火。去了先请几个伙计帮忙,别怕花钱,我来出薪饷和租金。目前我一时走不开,待我寻了机会,便去投奔你。阿母觉得如何?” 把离开说得这么风淡云轻。她说完,都不敢往灶台那边看了。 许久,那边也传来阿母一贯玩笑的声音:“既然你都准备出钱了,我还省这钱作甚!去!当然去!不过……” 她停顿了片刻,又道:“先回奉明县看一眼,再去登县吧。” 渎玉 第105节 林菀忍住泛酸的眼眶,望着枯藤微微一笑:“好。” —— 又过几日,霍衍如约行事,派人把林春麦调到了侯府,又准了她的长假。过程中虽被问询了一些话,但到底是成功了。隔日值守时,霍衍还专程跑到东宫角门,让人把林菀叫出来,听她好生感恩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近段时日,太子每日下午去章德殿侍疾,课程也停下了。林菀自不必再去前苑书堂煮茶,也就再没机会见到宋湜。 夜里在后苑寝舍安置时,林菀漱洗后卸了发髻首饰,脱了手上指环放进妆奁,又瞧见妆奁抽屉里的帛书。 心脏倏然一紧。 思念不知从哪个角落猛然钻出来,充斥在胸腔,蔓延到五脏六腑。 好想他。 之前见不到他的日子都没这么难受,自打从登县回来之后,思念便如附骨之疽,时时噬咬心脏。 每到深夜,她独处一室,从未觉得暗夜如此寂冷。躺在榻上抱着被子,都忍不住来回蹭着,想起他在身后拥着自己时,贴着他的硬实身躯,任他一双大手在身前揉按,细细酥麻蔓延全身。温热的怀抱,令她安睡。 才离了几日,难道就这般想男人了么? 此刻情思又起,林菀赶紧摇头,瞧着抽屉里的宝石金指环。很快,所有情动全数平息下来,她又恢复了理智。 先前他们分开时,宋湜还抱着她说,待回到梁城,如果想见他,就去砇山坊找人给他去信。他送的那方玉印,如今她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收在贴身香袋里。 此刻,林菀把香袋取下打开,拿出玉印在手中不停摩挲。明日该她休假。像她这种位份的宫人,有事办理或休假时,都可以凭腰牌直接出宫。 明日,她便去砇山坊寻施言。 第87章 送别 愧疚,依恋和舍不得。 第二日一早, 林菀坐着出宫的马车回到永年巷。将车夫打发了回去,在家和阿母待了许久, 她才开门环顾,确认巷外无人,才出门一路沿着僻静巷道,来到砇山坊后巷。 如今她掌管东宫后苑,被邹孺子敬称为阿姊,又是长公主义女。无论走到哪,内侍宫婢无不恭敬。连她一举一动也备受关注。所以她如今出宫一趟,亦是小心谨慎。 半晌, 一名小厮终于开了小门。道明来意后, 对方又去通禀。许久, 小厮再次开门迎她入内,穿过庭院去主阁面见施言。 今日再见, 施言仍是一身月白长衫, 布衣纶巾风度翩翩,正端坐案后拎壶煮茶。 “见过施先生。”林菀款款施礼。 施先生抬眸,绽开笑意:“林娘子近来正风光, 百忙之中莅临砇山坊, 怎不走正门?”他指向前方坐席:“请坐。” 看来,她被认长公主义女的消息,也传到了砇山坊。 在临沚院夜里听到宋湜与阿南对话时,她就意识到,是施言在给宋湜传递消息。怪不得,砇山坊上能辗转于权贵,下能接触市井百姓,确实是收集消息的绝佳来源。 施言笑意宴宴, 说话如春风拂面,惹得许多女郎芳心暗许。纵是普通人,也忍不住想亲近他。果然是一位专擅此道的高手。 但林菀已知道,他能把偌大的砇山坊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暗中为宋湜办事。绝非她曾以为的,只是一个浪荡子。 她依言坐下,直视着对方说道:“施先生,你我之间无需绕弯。我便直说了,宋郎曾告诉我,回梁城后会被盯梢,有诸多不便。若想寻他,来找你递信便可。” 施言脸上笑意刹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她的戒备目光:“宋中丞这般说过吗?”此刻他面色肃然,与平时风流多情的施先生,简直判若两人。 林菀怎会不懂他目光里的弦外之音。她微微一笑:“施先生行事谨慎,心思缜密,跟往日所见截然不同呢。先生不信我是应该的。我毕竟成了长公主殿下的义女。” 她解开腰间香袋,拿出那枚玉印放在书案上:“若先生看到此物呢?” 待施言看清那枚清润玉印,以及印章图案时,瞳仁猛地一缩。但他仍没立刻接话,只继续警惕盯她。 林菀温和道:“宋郎应该向先生交待过吧。” 施言拿起玉印捏在手中,前后左右反复端详。许久,他眼中警惕褪去:“我还道,只是郎君一时兴起,以他之理智,定会迅速放弃此举。没想到,他竟然真把坊主印信给了你!” “坊主印信……”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施言证实,林菀心脏仍是咚咚一跳。 施言紧捏玉印,眼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失望,和难以言说的愤怒:“我尚能一切以大局为重,为何他却……” 林菀微微眯眼。 应该没看错,施言眼里流淌着愤怒。听他口气,仿佛他与宋湜同在苦苦约束自己,却被宋湜率先背叛。 见她投来疑惑眼神,施言迅速咽下后话,放下玉印,恢复了沉静目光:“施某任凭林娘子吩咐。” 林菀心里一颤,这方玉印,果然有用。 顶着忐忑心跳,她轻声问道:“近来,宋郎可给先生传信联系我?” 施言深深打量着她,似在思量如何回话。半晌,他转头移开目光,轻吐二字:“不曾。” 林菀抿了抿唇,心头漫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但她知道,宋湜回到御史台,与绣衣使值院紧邻,肯定顾虑甚多,事务繁忙,顾不上自己也是自然。只怕现在贸然传信给他,也会给他添乱。 她捏住衣袖,按下传信给他的心思,又道:“其实此来,我还有一事相求。” 随后,林菀简略说了阿母离城一事。先前她思虑过,阿母若独自带着财物回去探亲,又去登县落脚。路途遥远,没人照应,实在危险。思来想去,请施言派人护送最合适不过。砇山坊矿料生意遍布四州,以商队掩护,阿母还能离开得掩人耳目。 施言略想片刻,颔首道:“没问题。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林菀忙道。 “明日辰时,梁城渡有艘砇山坊商船,启航南下去江州进货,途中会经过奉明县渡口。我可以派人护送令堂搭船。”施言有条不紊地说道,“在奉明县下船后,我的人便送令堂回乡探亲,之后再送她至登县。帮她安顿好之后,再回梁城报信。” “如此甚好!”林菀难掩激动,“多谢施先生!路上耗费,包括护卫打赏,由我一力承担!” 施言瞥了眼案上的玉印,面上露出一抹不自在:“不必。林娘子持印吩咐此事,等同郎君吩咐之事。一应费用,皆由砇山坊承担。” 林菀咬住唇,沉默下来。 片刻,她说道:“我知道,先生与单烈一样,作为宋郎下属,对我颇不信任。” 施言转眸看向她,不再掩饰审视目光。仿佛在无声说道,既然你心里明白,我也不再假客套了。 林菀坦然接住了他的目光。 她这么聪明,自然能很快想到,施言作为宋湜收集消息的心腹,在登县发生的一切,他定然一清二楚。包括赵昌交待出的眼线名单,里面肯定有她。然而在登县,宋湜维护了她,还委婉地向她传达,他信任自己。 但是对施言而言,就没那么好接受了。 她可以拿着玉印要求施言办事,却没法强行消除他的质疑。 “宋郎赠我玉印,他的情意我已心领。但我此来只请砇山坊帮忙这一件事,便已足够。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林菀将案上玉印往施言方向轻轻一推,“还请先生代为保管,择机还给宋郎。” 施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此话当真?” “先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还能是假话不成?”林菀嗤笑。 她指尖触摸着玉印,寒玉凉意源源不断传来。 忽然觉得,在登郡与他缠绵的日日夜夜,仿佛都是一场梦。 回到梁城,重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顷刻便能将梦境击碎。 林菀忍住心头翻覆的酸涩,狠心抬手离开了玉印。 “明日辰时之前,我会送阿母到梁城渡。先生放心,我们绝不亏待一路护送的兄弟。”她轻轻颔首一礼,起身离开。 施言愕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街上尚无行人,林菀便送阿母来到了梁城渡。 渡口码头静静停泊着一艘艘船舶。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她四下寻觅,很快找到了挂着砇山坊旗帜的商船。 见母女二人到来,船上很快下来一名船工,朝她们行礼:“见过二位。施先生已交代过小人,请随小人上船。” 这个人,林菀之前在砇山坊楼船上见过,办事颇为利索。见是熟面孔,她放下了一半心。遂牵着阿母踏上艞板。 船工领二人进入甲板下的船舱:“货船船舱需用来装货,住宿舱室狭窄,没法与楼船相比。” “可以了可以了,能有个单独舱室,已经很好了!”林春麦笑吟吟地点头,将半吊钱塞给船工。见船工要推辞,林菀又道:“就当是我给兄弟的一点心意,不会告诉宋郎和施先生。” 船工挠了挠头,呵呵一笑,态度又热忱了许多:“以前就知道,林娘子是个仗义人!离启航还有半个时辰,二位尽可在船上转转。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 “有劳。”林菀颔首一礼,那船工便告辞退下了。她把自己和阿母肩上的包袱,一齐堆在榻上,叹了口气:“舱室逼仄,去甲板上透透气吧。” 原本,她准备将上次筹备的十块金饼,都给阿母带上。阿母说这太贵重,容易招人觊觎,拿上四块就足够盘缠和租金了。时间实在匆忙,她只能匆匆收拾了一些衣裳,买了些吃食临时带着,装好两个行囊。 甲板上,林菀扶着船舷,看远处日光逐渐浓密,撩开薄雾,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她抱着林春麦的胳膊,倚在她肩头久久不语。 不知何时再见的离别,交织着愧疚和依恋。 还好,奔流不息的河水,通向她期盼的安宁和自由。 半晌,林春麦突然说道:“阿菀,你随我一起走吧!” 林菀心底咯噔一响。 河水潺潺,拍打船身,也拍打在她心头。 其实,她早就想一走了之,不是吗? 抛开梁城这一切的纷扰和苦恼,隐姓埋名,奔向广阔天地,重获新生! 眼前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林菀看着东去的河流,旷野上渐盛的朝阳,心跳愈发激烈起来。 见女儿不语,林春麦急切说道:“你还留在梁城作甚呢!你到现在都没去下那个药,拖久了,肯定要被追问!若你下了,万一太子吃出个好歹,你岂有命活!阿菀,不如现在就走!” “可是……”林菀抿住唇瓣,远去的江水上,忽然浮现出宋湜的面容。 虽然总在想有朝一日要离开,但当这一时刻突然降临,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浓烈至极的舍不得。 当真要弃他于不顾,不告而别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码头上的人都多了起来。 远处,开往青津渡的渡船开始上客了。 周围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对话声飘到这艘船上。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半夜,绣衣使把宋中丞抓走了!” “哪个宋中丞?” “就是那个很出名的宋湜,宋郎君啊!” 渎玉 第106节 话语隐约飘进耳里,林菀登时回过神来,猛然朝码头方向转头看去! 只看见三名背着行囊的旅人,朝渡船走去的背影。 浑身战栗袭来,一股冷汗从背后直窜头顶。 林菀转头对林春麦说道:“阿母,我得回城了。” 第88章 打听 去台狱瞧他。 码头路人的闲话, 自然也被林春麦听到了。在林菀说要回城的一刹那,她猛然攥紧女儿手臂。 自从十年前进了长公主府, 林春麦便本分做工,每日盼着休假与女儿团聚,闲时操心她的衣食。偶听旁人聊起主君轶闻,也从没往心里去。与其他仆妇生过龃龉,转天就忘了七七八八。行走在热闹街市,最关心肉和菜可有涨价。 活到这把年纪,能安稳过完这辈子,便已足够。 就连之前听女儿说, 要离开梁城避一避, 林春麦没想太多便接受了。一路听女儿安排, 被小君侯借调出府,休假回家收拾行囊。她从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 但此时此刻, 面对打算回城的女儿, 林春麦背后骤然窜起冷汗,颤栗蔓延全身。 渡口外的官道延伸远去,通往城池, 鳞次栉比的屋宇披上了晨曦。行人车马往来喧嚷, 与往日一样平常。原来自十年前开始,她便刻意贪图着平静,从而忘记了一个事实。 这座城,本就是一座吞噬血肉的巨兽。平静水面下,不知潜藏着怎样可怕的漩涡。而此刻,女儿却要义无反顾地,回去投身于那道漩涡。 林春麦突然很恐慌。她盯着女儿,声音发颤:“阿菀……阿母只有你了……” 这几年, 她眼角长了好几道皱纹,鬓边也添了许多银丝。她明明很担忧,又那么喜欢唠叨。此刻却生怕说错什么,让女儿更加焦虑,百般斟酌之下,只说了这一句可怜的话。 “阿母,”林菀眼中泛酸,扑上前抱住她。 阿母为养大自己和兄长,辗转离家辛苦至今。自己本该带着所有家当,一起远离纷争,陪阿母度过安逸晚年。 一直期盼的安定,明明就在前方。 可是…… 林菀忍住酸涩,竭力平静说道:“阿母,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是一贯随心而活。但我的心现在告诉我,如果就此离开,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再难以安寝。” 半晌,林春麦叹了口气。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菀用力抱紧母亲:“路上当心。等我寻到机会,定去找你!”眼角湿气浸进了林春麦的衣裳。胸膛起伏,她静静伏在母亲肩头。 “林娘子,货船马上就要启航。你可要随林媪同去?”先前接引的船工过来了。他看到母女俩的依依不舍,都忍不住一声叹息。 母亲抱在背后的手突然僵紧。 “不了。”林菀猛地松开怀抱,转身奔向艞板下了船。 “机灵点!”身后传来母亲急切的呼喊。 林菀抹了把眼角,回头露出甜笑。 阿母正扶着栏杆朝自己挥手。 她重重点头。 船工收回艞板,解开缆绳。货船缓缓启航,驶向宽阔的河道中央。母亲的身影被码头上停泊的其他船只挡住。 林菀捏紧裙摆,毅然回头踏上了渡口台阶。 —— 走到官道,林菀停下脚步。 宋湜被绣衣使抓走了? 他眼下在台狱? 方才只隐约听到几句话,路人上了渡船,她不可能追去细问。 却在心腔里投入一块巨石,压得难以呼吸。 但也不能贸然跑去御史台打听。 身旁车马熙熙攘攘。林菀站在路边拧眉思量。忽然,她眼里一亮。 施言消息灵通,肯定知道! 匆匆来到砇山坊后巷,林菀敲开小门道明来意,随小厮来到主阁。 施言换了一身青衫,却站在窗边,肃然望着楼下街市。他面上似乎笼罩了一层乌云。这次她进门来,他只回头瞥了一眼:“林媪上船了?” “已经走了,多谢施先生。”林菀盈盈施礼。 施言颔首示意,转头望向街市,继续沉默。 林菀迟疑问道:“昨晚,宋郎是不是……” “张砺带队将郎君从家中带走,投入台狱。”施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菀呼吸一滞。 一路走来,她仍有一丝期盼。只远远听见路人闲聊,码头又喧杂,许是听错了也说不定。直到此刻被施言确认,她心脏如被重重一锤。 绣衣使奉皇命讨奸除恶,向来先斩后奏,想抓谁就抓谁。一旦进了台狱,幸运的都要脱层皮才能出来,不幸的,就直接再不能见天日。 “因何罪名!”林菀忙追问。 “结党营私,贪墨石经筹款。” “荒谬!”林菀脱口而出,“谁贪墨都有可能,但绝不可能是他!” “郎君预感到绣衣使会动手。”施言又道,“他还宽慰过我,大不了被抓进台狱。以他的身份,在里面死不了。” “台狱又不是人待的地方。”林菀捏着手,飞快思量着,“我倒是知道几个绣衣使,上次去台狱救阿彧时打过交道,或能私下通融……但你们不方便露面……由我出面去打听一下吧……” 施言一直在静静端详她的神情,见她担心不似作伪。他眸色一动,却问道:“郎君此番获罪,实是长公主欲将他逼离太子身边。此次两党相争,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林菀眼睫轻颤,抿紧嘴唇。 “据在下所知,林娘子与令堂深受长公主恩惠,侍奉她足足十年。在下深信郎君有识人之明,也相信娘子为人有情有义。正因如此,林娘子与郎君才相识数月的情谊,难道抵得过你与长公主的十年恩情?” 施言深深叹息,继续说道:“恕在下直言,与其拖到最后,让彼此为难,不如尽早斩断,让各自安好。林娘子以为呢?” 林菀抬眸打量起他。 施言与单烈不同,他说话要温润有礼得多。但他与单烈一样,在对她表面的客气之下,潜藏着许多怀疑和戒备。 半晌,她吁出一口闷气:“有些话是要说清楚。但至少等他安然出狱了,再当面与他说。” 说罢,她正待转身离开,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返身递给施言:“这是张砺给我的一瓶药,让我下到太子膳食中。” 施言震惊地睁大眼。看来这件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张砺说,这只是催情助孕之药。但若是一些助兴药物,我在云栖苑见过不少,都不像这种药。所以我不太放心。施先生见多识广,劳请帮忙查验一番,到底是何物。”林菀彬彬有礼地说道。 施言神色一凛,接过瓷瓶打开,凑近端详,神色愈发肃然。 “好。”他从墙边格架上抽出一块绢帛,将药粉倒在上面,又将瓷瓶还给了她。 “我知道你们在对付绣衣使。也许宋郎早有布置,先生也不方便告诉我。” 施言抬眸瞥了一眼她,轻咳一声。 林菀捏紧衣袖,想起宋湜曾说过,当年兄长死在兰台,皆因内贼有绣衣使相助。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答案,最能解释当年兄长死亡的蹊跷之处。 她忍耐着不忿,平静说道:“绣衣使跋扈多年,多行不义。不管谁有罪,都应该搜集证据,依法论罪。而不是像他们那样随意抓人,刑讯审判。总之,施先生若查出这是何物,务必告知于我。三天后,我会再来砇山坊。若此事……查出是张砺包藏祸心,还请务必追根寻底。” 施言顿感意外:“林娘子,若此事源于长公主的授意。难道你要违逆长公主的意愿?” 林菀沉默了良久,最终抬眸注视着他:“我的确是长公主义女,也不打算脱离我的出身。但施先生,清浊两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两条路。”说罢,她缓缓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施言显然没想到林菀会这么说。他目露震惊,怔然看着林菀离开的背影,似在思量她的话语。直到她快要走出门去,他忽然回过神,急道:“林娘子。” 林菀驻足,疑惑回头。 施言倏尔捏住手,似是难以启齿。但林菀颇有耐心地等待着。终于,施言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似的,轻声问道:“请问林娘子,邹孺子近来可还在画画?” 林菀一怔,完全没想到施言会问这个。她略一回想,应道:“孺子无事时,常以丹青自娱。” 施言松了口气,礼貌颔首:“那就好。没事了,多谢。” 林菀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又很快消散。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道:“砇山坊还有无数画师,皆是大有可为的良才。” 她听阿妙说过,施言会毫不吝啬地赞美画师,对阿妙说的话,也许对每个画师都说过。“先生又何必挂心一位,早就被你解雇的画师呢?” 施言猛然转头,下意识捏紧手边窗楹。半晌,他说道:“林娘子,你我是同类人。每日迎来送往,说话真假难辨。有些话是逢场作戏。有些话,却是肺腑之言。” 林菀瞳仁微缩,脑海中思忖了一瞬,忽然心下巨震。 “是施某多言了。”施言终究压下了眼中翻卷的酸楚,眼梢重新挂上浅浅笑意,顷刻变回那个周旋在权贵之间,风流多情的施先生。 他朝林菀轻轻颔首:“慢走。” —— 林菀在南市上租了马车,回永年巷清点了一些金银,又将它们收在小匣子里随身带着。然后让车夫将她送到了御史台府门外。 她出示腰牌后,门房自然恭敬地将她请入府内,一路将她引到了台狱门口。 上次收过她囊袋的绣衣使仍在门口值守,这次一眼就认出她来,忙上前笑道:“林宫令怎么有空来这地方?” 林菀左右一看,四下无人。此刻台狱门口只有他一人。她便飞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塞进他手里:“兄台可否通融一番,让我进去瞧瞧。还请不要惊动张直指。” 见守卫面露难色,林菀又悄声道:“若嫌少的话,还有。” 守卫忙道:“小人不敢。眼下他们都去吃饭了,一会儿就回来。这样吧,林宫令只能进去瞧半炷香,别再为难小人。” 林菀眼中一亮:“足够。” 第89章 重逢 你以为这样,你我就能两清? 林菀随着守卫踏进台狱大门, 一路往里走去。 渎玉 第107节 那守卫是个健谈的,边走边低声道:“先前许司徒家的大公子也来探过, 愣是被拦在了外头。林宫令,您运气好,正赶上午歇换防,又碰着的是我当值。”他侧头瞥她一眼,压低了嗓子,“总归时辰有限,您可得快些出来。” 廊道幽深,壁上火光昏黄摇晃, 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想到几步之外便能见到他, 林菀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一声一声,沉沉地撞着胸腔。 守卫将她领到一间牢房外, 便停住了脚。 林菀抬眼望去。宋湜正靠墙端坐在地上, 手脚皆套着沉重的锁链,身姿却依旧笔直。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似是睡着了。牢内光线昏暗, 那张清逸俊朗的脸庞隐在阴影里,依稀能看出消瘦了不少。 只这一眼,林菀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霎时屏住了呼吸。她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双手抓住牢门栏杆,眼中酸涩难当。 她想唤他,声音却堵在喉间。他疲累至此,好不容易能歇一会儿。何况守卫还在身后不远处守着, 此刻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林菀只能默默咬住下唇,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见到他,她才明白,什么纠结,什么将来,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好好活着。哪怕他们终究走不到一处,只要他活着,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守卫终于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道:“林宫令,时辰差不多了,该走了。” 林菀依依不舍地又望了宋湜一眼,终是缓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转身随守卫离开。 两人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回走。快到出口时,林菀忽然轻声问道:“兄台可知,张直指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此案?” 守卫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绣衣使办的案子,结党、贪墨,可大可小。以宋中丞的身份,死罪大抵是不会的。重则流放,轻嘛……也就是削职还乡罢了。” “何为重,何为轻?” 守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得看认罪的态度了。若是赃款能悉数退还,自然……就好说话些。” 这不是明晃晃的敲诈么!林菀心下一沉。这帮绣衣使,如此办案,不知暗中勒索了多少官员。宋湜分明是清白的,哪来的赃款可退?可她转念一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他能平安出来,一切才有转圜的余地。 她定了定神,从随身匣子里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守卫手中。 “台狱日子难熬,还望兄台多通融。那锁链怕是几十斤重,他又跑不了,能否撤了?日常饭食,也劳您多担待些,给些热汤热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所谓赃款……我去想办法。” 守卫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林宫令果然情深义重。”近来宋湜与林菀的传闻在梁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看来连台狱守卫都有所耳闻。 林菀又微微一笑,缓声道:“宋郎君毕竟是宋氏长公子,朝中宋太傅的门生故旧不少,总不会坐视不理。待他日后出去,定然记得兄台今日照拂之情。” “是是是,您说得在理。”守卫连连点头。 不出林菀所料,权贵们在上头斗得你死我活,底下这些当差的,哪有什么宏图大志?不过是为生计奔波,能捞一点是一点,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另外,”林菀压低声音,正色道,“今日我来过之事,还请兄台莫要告知旁人,尤其是张直指。至于宋中丞……也不必提起。” “小人明白。”守卫躬身,心领神会地笑道。 刚走到台狱大门内侧,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两人俱是一惊,林菀连忙闪身躲到门扉之后。守卫则镇定了一下神色,迈步迎了出去。 林菀从门缝中悄悄望去,只见另一名绣衣使气喘吁吁地跑来,急声道:“街上出事了!有士人和太学生聚众闹事,兄弟们饭都没吃完就出去了!你守好台狱,千万别出岔子!”说罢,便匆匆转身跑远。 待外面动静消失,林菀才松了口气,从门后走出,与守卫道别。 出了御史台大门,果然看见御街上人头攒动,喧哗阵阵,一眼望去,怕是有一半太学生都聚集到了这里。隐约听见有人议论,说许司徒已进宫面圣去了,想必是为宋中丞陈情辩解。 林菀心头却是一紧。陛下近来病体沉疴,卧榻不起,章德殿除了傅昭仪与太子以及近身宫人,旁人难以进入。许司徒这一去,恐怕连圣颜都见不到…… 她不敢再多想,立刻加快脚步,匆匆向皇宫方向赶去。 —— 先回了东宫,又几经周折来到南宫章德殿外,竟看见太子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许司徒,一同跪在殿外庭院中。 一名年老的内侍站在大殿门口,满脸为难地劝道:“陛下龙体未愈,至今昏睡未醒,实在不能见客。许公,您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孤今日定要面见父皇,为何也不可?”太子抬头,语带恼意。 老内侍苦着脸,又拱了拱手:“傅昭仪正在里头侍奉呢。陛下需要静养,就不劳太子殿下辛苦了。” 太子正要再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太子殿下。” 林菀手捧一幅卷轴,稳步走上前来。 “殿下今日出宫匆忙,竟忘了带上这幅画。邹孺子特意命我送来。”见太子面露疑惑,她忙又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而平缓,“您昨日还说,往昔在砇山坊偶得此画,本想呈给陛下一观,却一直未得机会。或许陛下见了喜欢,心境一悦,于病体也有裨益呢。” 太子目光微动,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当即点头:“正是,孤险些忘了。” 林菀手持卷轴走到台阶下,朝那老内侍温言道:“待陛下醒来,太子殿下总可入内献画吧?” 老内侍的目光掠过林菀指间那枚宝石金指环,神情微微一动。他口气略有松动,只道:“那……容老奴进殿问过昭仪,再来回禀殿下。” 待那老内侍转身入殿,林菀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殿门终于再次打开,老内侍走出来,躬身道:“傅昭仪请殿下持画,单独入内觐见。” 太子眼中一亮,朝林菀轻轻颔首,接过她手中的卷轴,随内侍步入了大殿。 林菀暗暗松了口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子与许司徒此番求见,必是为了宋湜之事。可傅昭仪在里头,十有八九会拦着太子说话。 还是不行…… 她转眼看向仍跪在庭院中的许司徒。许是跪得久了,老人身形微颤,面露疲态。林菀默默上前,走到许司徒身侧,也恭顺地朝着大殿跪了下来。 片刻寂静后,她极轻地开口:“许司徒,您……会喊吗?” 老人一怔,倏然回头看向她。 林菀用余光瞥了瞥殿门口的内侍,见他们并未留意这边,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殿下进去献画,迟迟未出,可见陛下应当已经醒了。您若真有非见陛下不可之事,何不喊上几声?陛下在里头,自然就听见了。” 许司徒如醍醐灌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回头去。 过了片刻,老人忽然以头触地,悲声高呼:“老臣许翮求见陛下!老臣心中焦灼,实在挂念陛下龙体啊!” 殿门处的内侍大惊失色,慌忙跑下台阶:“许公!您这是做什么!陛下正歇息呢!”他试图搀扶起不断伏拜的老人,可许司徒恍若未闻,一声接一声,呼喊在空旷庭院中回荡。 少顷,殿门再次开启,另一名内侍面无表情地出现,扬声宣道:“陛下召许司徒觐见。” 许司徒瞬间止住呼喊,伏地应道:“老臣叩谢陛下天恩!”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理了理衣冠,稳步朝殿内走去。 林菀直到此刻,才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 后来,太子回宫时告诉她,许司徒果然在御前提到了宋湜一案。陛下听着,末了抚额说头疼,闭上眼未发一言。傅昭仪便顺势说陛下需要静养,将太子与许司徒都请了出来。 林菀想了想,又将去台狱探望宋湜之事告诉了太子。太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只道不必让她再管那“赃款”。 该做的、能做的,林菀都已做了。一连数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直到三日后,想起与施言约定见面的日子到了,除了要问清那瓶药,正好也可向他打听宋湜的消息。 林菀再次用腰牌出了宫,依旧先回永年巷。然而,当她走近自家小院时,却远远瞧见,院门竟是虚掩着的。而门上铜锁,已然掉落在了地上。 她心头蓦地一骇。 阿母早已离开梁城,谁会在她家中? 难道是阿彧? 不,阿彧绝不会擅自开锁闯入。 难道是进了贼? 林菀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院门外,小心翼翼地向内窥探。 只一眼,她便彻底怔住,连呼吸都忘了。 堂屋檐下,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而立。那人身姿清瘦,眉目如覆寒霜。 正是她这几日为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宋郎。 只是短短数日未见,他清减了许多,连那袭宽大的青色长袍,都显得有些空荡。 林菀霎时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就出来了? 就在她于门边窥看的那一瞬,宋湜似有所感,倏然抬眸,目光沉沉地锁住了她。 林菀只觉得他面色冷得异常。她推门走进院中,心跳如擂鼓,无数话语一齐涌到嘴边,反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宋湜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那方清透玉印。他攥得那样用力,连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而他脚边的地上,赫然散落着眼熟的锦袋,正是她那日送给台狱守卫的。 林菀更加愕然。 他怎知道她打点守卫的事?还把钱都要了回来? 她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宋湜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恼意:“你托施言,将这玉印还给我?” 林菀抿了抿唇,低低应道:“嗯。” “你送走林姨,打算安顿好她之后,再去找她?”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林菀一怔,看来施言都告诉他了。她又点头:“嗯。” 宋湜眼瞳猛地一颤,眸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他垂眸扫了一眼脚边那些锦袋,复又抬眼紧紧盯住她,恼问道:“你以为这样,你我就能两清?” ----------------------- 作者有话说:小宋以为老婆要丢下他离开,天要塌了。 第90章 赤诚 阿菀,告诉我,你的男人是谁? 林菀一时语塞。 因为他说得没错。在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 即便与他夜夜缠绵温存,她也始终不愿去细想, 甚至刻意逃避着,与他之间那不明朗的未来。 眼下既已被他逼问到此处,再沉默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了。 那便都说开吧。 林菀缓缓吸了口气,转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是。每次想到眼下的困境,我第一个念头总是远走高飞,先保全自己。” 她说得心虚, 声音越来越轻, 却还是撑着说了下去:“每次听你坦露心意, 我都觉得感动……可我不敢想和你的以后,所以这些话, 我一直说不出口。你送我玉印, 我自觉受之有愧,本就不该收的。只是当时心一软,便没当面推拒。” 这些话听着实在有些凉薄。 可她就是这样的人, 现实, 又虚伪。她早已习惯了戴着面具过活。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心底最真实,最不堪的念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反正都这样了。 就让他看个清楚也好。 渎玉 第108节 想到这里,林菀干脆破罐子破摔,声音反而抬高了些:“后来我拿着玉印去找施言,被他质疑。不管是赌一口气也好, 是下意识的反应也罢,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托他把玉印还给你。” 明明是再无掩饰的真心话。 可为什么,胸口却闷得发疼,眼眶也酸涩得几乎承不住泪意。 “我不想给太子下药,又怕被主君责罚,便想先送走阿母,免得牵连她。我自己虽然暂时没走,却一直把阿母的去处当作一条退路。我早就卖了从前攒下的所有房产铺面,换成金块埋在这院里。一旦风声不对,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林菀的脖颈越转越偏,目光掠过院中那架紫藤。近来天气忽冷忽暖,不知何时,盘曲的枝干上竟已冒出点点嫩绿芽苞。她一遍遍数着那些新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宋湜忽然抬手,捏住她的脸颊,将她轻轻扳了回来:“看着我说话。” 脸颊被他捏着,林菀躲不开,只得抬起眼看他。 可一触到他眼底那层寒霜,眼眶里的泪珠便再也兜不住了。心头狠狠一揪,她慌忙又想移开视线。 “为何不敢看我?”宋湜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对她这么凶过了。 林菀撇了撇嘴,眼泪颤巍巍地滚落,划过脸颊,正滴在他捏着自己脸侧的虎口上。 宋湜手指微微一僵,语气稍缓了两分,却仍压着恼意:“你明明可以和林姨一起走,为何又留了下来?” “因为……”林菀脱口欲言,心却突突乱跳起来,她又咬住了唇。 宋湜双手捧住她的脸,不容她再逃避:“看着我,说。” 林菀再也躲不开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才入狱几日,下颌便清瘦得有些尖了。唯有那双眼睛依然如深邃的夜,无论何时与他对视,她的神魂总是不由自主地坠进去。 因捧着她的脸,他宽大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的两只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透着血痕。 林菀余光瞥见,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又疼得发紧。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声音也颤了起来:“怕你死了。” 宋湜眼瞳蓦地一颤,深深望进她眼里,呼吸也跟着一沉。 林菀顿了顿,忙又问道:“你可受伤了?绣衣使有没有为难你?你……你是怎么出来的?”这些话,本是她一进院就想问的,却被他先一步的质问打断了。 “不是只想着保全自己么?”宋湜垂眸看她,声音沉沉地逼近,“怎么还惦记着我?去台狱探我,为我打点守卫?还帮忙递我的消息?”他比她高出一头,此刻目光如锁,将她牢牢罩住,“为什么?” 林菀一噎。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 那自然是……自然是因为…… 她又想转开脸,却被他捧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手劲这么大,看来在牢里没受什么伤……”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索性闭上眼睛,“好吧!我就是这样的人,胸无大志,贪图安逸,庸俗自私,还……还贪恋美色舍不得你!该说的我都说了,这回答够清楚了吧!” 宋湜松开她的脸颊,却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拽进怀里。林菀长睫一颤,眼眶里蓄的泪又滚了出来,挂在睫尖,要落不落。 “阿菀心悦我。”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里竟藏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愉悦,“不止是贪图美色,更是心悦我这个人。” 林菀浑身一颤,咬住了下唇。 心口又酸又涨,像被什么填满了,沉甸甸的,却又泛起一丝隐秘的甜。长久的挣扎,纠结,彷徨,此时全都混作一团,再也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心悦又有什么用……”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主君和你属下,嫌弃的嫌弃,戒备的戒备。我明明该断开的,结果弄得拖泥带水,烦人得很……都不像我往日行事作风了。我向来最讨厌拖泥带水。” 她越说越恼,嘴上彻底没了遮拦:“真后悔。早知道这么难受,当初我就不该勾引你。” 话音未落,箍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她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林菀低呼一声,慌忙睁眼。宋湜竟将她高举着抱了起来。她赶紧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此刻,宋湜脸上方才那点柔和已彻底消失,重新结满寒霜,嗓音也冷得彻底:“你不勾我,还想去勾谁?我若真死了……” “呸!不许说这种话!”林菀脸色一变。 宋湜抱着她走到紫藤架下的竹榻边坐下,将她牢牢按在腿上,不给她半分挣扎的余地。他眸中燃着恼火,声音又冷又沉:“我若真死了,是不是正合你意,好去寻别的男人?” 看样子,她刚进门时他还没那么生气,中间甚至缓和了些,可这一句,是彻底将他惹怒了。 可这问题……让她怎么答啊。 她从未想过他若真的不在了,自己会不会另寻他人……既然他非要问,那她便认真想想……按她从长公主那儿听来的道理……那自然是要找的呀! 寡妇就不能再嫁么?长公主守寡之后,不也过得愈发自在滋润? 但这个答案……纵然今日林菀打定主意要坦诚到底,面对眼前愠怒的宋湜,也万万不敢说出口。 她抿着唇迟疑的片刻,宋湜已从她神情中读懂了答案。他眸色一凛,将她脸颊揽到跟前,低头便吻了下来。 唔……林菀唇上一疼。他当真气极了,吻得又重又凶,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下去一般,唇齿间尽是滚烫的怒意,与一丝深深隐藏的惶急。 宋湜来找她前,应当刚沐浴过不久。清淡皂香混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将她密实包裹起来。倚靠着他宽阔坚实的胸膛,明明还隔着几层衣衫,林菀却觉全身都不禁开始发软。在宋府里与他亲昵的记忆,顷刻全部回笼。她愈发清晰地认识到,离开他的这段日子,她不禁心里想他。连身子,也在想他。 她喉间飘出一声柔婉轻哼,难耐地在他怀中微微扭动。 宋湜的吻顺着她的唇瓣下滑,流连在她的纤细脖颈。与此同时,原本捧着她脸颊的手悄然松开,探进了她的裙摆。 “啊……”林菀浑身一颤,同时也清晰感觉到,身侧紧挨的某处正迅速发生着变化。 然而宋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腰带、外袍、中衣被一一扯松、剥落……微凉的空气骤然触到肌肤,让林菀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了几分。她慌忙侧头瞥向旁边,院门竟还大敞着!她刚刚进院时,没关门啊! 满身热意顷刻褪去大半。此刻,她的外袍落在地上,中衣松垮散开,露出半边肩头,整个人还被这男人紧箍在怀,承受着他汹涌的亲吻。 她又惊又羞,赶紧推他的肩膀:“院门没关!万一有邻居路过,会看见的!” 宋湜却低低冷嗤一声,黝黑眸子紧盯着她,声音沙哑:“正好让旁人瞧瞧,阿菀是如何在我怀中衣衫不整,吟哦不断。也好教那些野男人,彻底绝了念想。” 林菀惊得睁大了眼:“你疯了么?” 此刻的他言语行事如此狂悖,哪还有平日半分端正持重的模样。 宋湜不答,只俯首在她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战栗与微痛同时袭来,林菀浑身瑟缩。她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声音软了好几分:“宋湜……去关门……关了门,随你怎样都行……” 其实在她开口时,宋湜已抱着她站了起来,大步朝院门走去。走动间,他将她往上一托,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臀。林菀不得不紧搂住他的脖颈,双腿也无意识地分开,环住了他的腰身。 他就这样抱着她,走到门边,抬脚一勾,“哐”的两声轻响,院门被合上了。林菀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可下一瞬,她却被用力抵在了冰凉门板背后。宋湜盯着她,只用单手便将她抱稳,空出的另一只手利落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外袍松脱开来,他随即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此刻,两人之间那点单薄的衣衫,早已形同虚设。 太难熬了…… 丹田深处又蔓延开一阵空虚,开始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神智。林菀呼吸越发急促,抬起水汽氤氲的眼眸望他:“你到底……想怎样?”一句短短问话,却让她觉得唇舌与喉咙都干得厉害。 宋湜的眼眸幽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浓稠墨色。他没有回答,只是再度低头吻住她,同时抬起手来。 随着细微裂帛声响起。林菀微微蹙眉,闭上眼,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手臂将他搂得更紧。空虚被缓缓填满。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隔。 许久,宋湜才稍稍退开,离开了她被吮得嫣红的唇瓣。 “阿菀,”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廓边响起,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迫,“告诉我,你的男人是谁?” “去屋里呀……”林菀羞得耳根红透。她说完话,就得拼命咬住唇,才不会漏出奇怪声音。 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还在提醒她,若此时恰有邻居从外头经过,定会奇怪,好端端的院门,为何会无风自动,摇晃不休。而且,两人衣裳在院里四处散落,成何体统啊! 然而一句软糯声音,却似让宋湜浑身灼烧起来。他仍在低声追问:“阿菀还没告诉我。” 那院门吱呀声动,竟响得愈发猛烈,似要倒塌了一般。 林菀只得忍住哭腔,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肩头,软声应道:“是宋郎呀。” 第91章 狼藉 如此不知节制,她快吃不消了。 宋湜的身体, 林菀早就见过。彼时还暗暗惊讶了一下,便再没多想。而此刻真真切切地容纳了他, 她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一些吃力。 纵使他起初是缓慢的,林菀仍觉每寸肌肤都紧绷起来。她将脸颊深埋进他颈窝,咬紧了下唇,将他搂得更紧。比起那陌生的不适,更让她惊讶的,是他今日的反常。 宋湜向来守礼,往日就算与她耳鬓厮磨, 情动难抑, 也严守着最后一线。而今日, 他竟将礼道尽数抛之脑后!在这青天白日之下,解开了两人衣裳, 将她抵在临街的院门背后, 亲吻她,吮咬她,逼问她, 然后…… 为何他这般反常? “嗯!”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 脑中纷乱的思绪骤然被冲散。她整个人悬在他身上,不免因自身重量而下沉,反倒让彼此更为紧密。与之前在宋府那些朦胧的探索截然不同,此刻,那因他而起的莫名空虚,正被一寸寸填满。最初的胀痛渐渐退去,被另一种更为磨人的感受取代。 林菀眼角溢出泪珠,脑中几乎一片空白。耳畔却还响着他的追问, 她只得含糊回应:她的男人……是宋郎…… 身上仅剩单薄的中衣,后背却被抵在粗糙的木门上,磨得微微生热。那扇寸厚的院门不住轻晃,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万幸,它终究只是堪堪摇晃着,未曾真的倒下。 永年巷里不止林家、邹家和宋湜租下的院子,还住着好几户邻居。若是这门真倒了,恰巧路过的邻人便会瞧见。平日总是笑盈盈与人打招呼的林娘子,此刻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被一个身形高大的俊美男子紧紧拥在怀里。她的上衣斜斜滑落肩头,露出颈后细细的绳结与大片雪肌。下裳看似完好,唯有被撕裂的片缕,被男子宽大的袍袖若有若无地遮掩着。 男子亦解了腰带,任外袍迤地,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而林娘子的一只绣鞋,不知何时已掉落在旁,只剩另一只勉强挂在足尖。她全然无暇顾及,只顾埋在男子肩颈,发出细碎呜咽。两人在做着什么,一目了然,当真是世风日下! 门板摇晃声钻进林菀耳中,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象出那般画面。一阵强烈的羞耻袭来,反倒让她浑身瑟缩得更厉害,连蜷起的足尖都绷得发白。 “宋郎……别这样……”她觉得自己快要化了,声音里的哭腔愈发浓重。 宋湜亦是呼吸沉重,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他蓦地停下,俯首在她肩头重重喘息。片刻,才哑声在她耳边道:“阿菀,放松些。” 许是察觉她倚着门板并不舒适,宋湜忽地将她一把抱起,转身朝院内走去,又将她放在紫藤花架下的竹榻上。这一路,两人始终不曾分开。 竹榻狭窄,却有三面矮矮的扶手。林菀顺势躺倒,后颈枕着榻上软囊。她以为终于能歇歇,却被他捉住脚踝,将腿架在扶手上。宋湜随即又覆身压下来。榻面的微微凉意透过薄衫传到脊背,很快被周身蒸腾的热意驱散。 “啊……”林菀本能地想叫出声,又猛地咬住唇瓣。一墙之隔便是巷子,大白天若传出旖旎声响,未免太过荒唐。她只好拼命忍住,十指掐入他肩头的衣料,指尖几乎泛白。 除了这点令人难熬,换到竹榻上之后,宋湜却在别处多了许多补偿,教她渐渐尝出几分不同的滋味。 眼前的男人身躯滚烫,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眼尾泛着薄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正贪恋嗅闻着她颈间的气息,一遍遍占有她。沉溺在他的怀抱里,不仅空虚被填满,连那颗不安的心,也被某种令人安定的东西渐渐充盈。 原来,心中曾想要吃了他的念头,竟是这般滋味。 贪恋破土而出,林菀忍不住抬起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时,他低哑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满:“阿菀怎么总是走神?是嫌我伺候得不好么?” 林菀心尖重重一跳,慌忙摇头轻哼道:“没有……” “那方才,在想什么?” “在……”林菀有些赧然。只这片刻迟疑,便见他眸色又沉凉下去,她忙软声道,“在想宋郎。” “当真?”他问得极轻,语气却柔和下来。 “今日……我半句假话都不曾说……”林菀意识昏沉,顺从着本能呢喃起来,“我想要宋郎……要你抱我,亲我,温言软语同我说话,对我笑,不准再凶我……要你陪我吃饭,一同安寝,清晨醒来第一眼便看见你……我无聊时,你要随叫随到,不准厌烦……要你记得我喜好什么,讨厌什么……要你心里只装着我,永远只爱我一个……只要宋郎,不要旁人……” 宋湜凝视着她的眉眼,几乎看得痴了。 渎玉 第109节 她在说,她要他,只要他,永远只要他。 他喉结滚动,哑声应道:“好。” “宋郎若是不在了,我便真成了寡妇……”林菀一边细细喘息,一边递给他水雾潋滟的眼波。 宋湜呼吸一滞。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小娘子,三言两语,便能将他素来自持的神智搅得天翻地覆。 这般浪得没边,悖逆礼道的话,合该只由他一人听闻。此刻躺在他身下,云鬓散乱,唇瓣嫣红,媚意横生的她,也决计不能让第二个人瞧了去。 宋湜微微眯眼,凑到她通红的耳边,低语问道:“我死了,你便做寡妇。那我是阿菀的什么人?” 林菀眨了眨迷蒙的泪眼,尚未反应。 他忽地重重一动,她失声脱口而出:“是夫君……” 他终于满意了些,抬手轻柔抚过她的脸颊,仍低声诱哄:“说你只想嫁我,只做宋郎的新妇。” 林菀只得依着他,断断续续地应和:“啊……我只想嫁宋郎……只做……只做宋郎的新妇……” 宋湜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这一次,连身下这方竹榻都遭了殃,摇晃的声响愈发急促,羞得林菀恨不得把脸藏起来。 糟了……好像她那番话,让他更振奋了。林菀在心底暗暗后悔,做什么要把心底话一股脑倒给他听,她真的快要吃不消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湜终于缓缓平静下来,仍将她紧搂在怀中,不肯松开。 林菀浑身酸软得如同散了架,正想推开他,却听他哑声道:“还不够。” 等等! 她惊得睁开眼! 喂! …… 后来,何止是院里的竹榻。迷迷糊糊间,她又被抱到了紫藤花架的木柱边,再至堂屋门廊的墙畔,最后,终于回到了二楼卧房的榻上…… 时至初春,院里播撒的紫菀种子,已冒出细细密密的嫩芽。远远望去,如一层轻盈的绿雾,笼罩在榻边那片花田上。午后万里无云,却有一场春露如雨,淅淅沥沥地浸润了土地。 当林菀彻底吃不消了,她瘫在卧房的榻上,连掀一掀眼皮的力气都耗尽了。 两人的衣裳早已不知所踪,从庭院到卧房,一路散落。身下榻褥狼藉一片,不忍细看。何止是这里,楼梯、堂屋、檐下、花架竹榻……处处都难以言说。 万幸阿母早已离开。若是母亲此刻回来,撞见家中这般景象,不知会震惊成什么模样。光是想象一下,林菀就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羞耻得无以复加。 再也不想理他了! 而宋湜却一脸餍足地侧卧在旁,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弯着,用手背轻柔摩挲着她的肩头,低声唤道:“阿菀?” 林菀原本望着露台外出神,闻言索性闭上了眼。 不理。 “阿菀,别不理我。”他的身躯又贴过来,温热的胸膛紧挨着她的后背。 方才他就是用这种温柔又可怜的语调,哄得她一次次心软,任他予取予求。 他不是最擅隐忍,自小克己修身么? 怎么才头一回与她……便如此不知节制,放纵至此! 见她依旧不吭声,他的手又伸到了前面。 “假正经,伪君子。”林菀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这一次,宋湜只从背后将她圈进怀里,下颌轻蹭着她的发顶,温声解释起来:“是我的不是。只因在阿菀面前,我再也无法克制了。” 听他说着情话,林菀心口不由得泛起甜意。 可还是不想理他。 “哼。”于是她又轻哼了一声。 宋湜将那方玉印放在枕边,挨着她的脸颊:“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阿菀自行处置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我去收拾一下家里。”说着,他扯过被子仔细将她盖好,又才起身下榻,拾起一件中衣披上。 怎就成了“收拾家里”了……到底是谁家里呀…… 林菀悄悄转头瞧去。只见宋湜正俯身,将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拾起。他背影依然挺拔,收拾得倒也认真。只是她实在疲累至极,看着看着,眼皮便沉沉合上了。 待林菀再度醒来时,身下褥单已经换过,清爽干净。身上黏腻不适的感觉也已消失,还穿好了干净的中衣。不必多想,定是宋湜所为。 神智逐渐清明,她甚至嗅到了一缕诱人的饭菜香气,正从露台外隐隐飘来。她撑起身,忍着双腿的酸软无力,慢慢挪到露台栏杆边,向下望去。 宋湜竟在院中摆好了案席和饭菜。此刻,他正往杯中倒着梅子浆。 这一觉,竟睡到了下午。林菀腹中空空,适时地咕噜轻响起来。 宋湜似有所感,放下浆壶,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清浅笑意。 第92章 酸胀 此生从未有过的幸福。 初春日光温煦, 斜斜穿过花架,在宋湜身上投下斑驳的疏影。他已重新穿好那身青衫, 衣领严整,腰身紧束,身姿挺拔如庭中玉树,清隽出尘。方才欢好时的放纵,此刻已在他身上不见半分痕迹。 小院里一片安静。有美人,有饭香,连花草都在悄悄发芽,等待春天。 林菀倚在二楼的露台栏杆边, 望着院中景象, 心念忽而一动。 曾期盼过无数次的安定顺遂, 不就是眼前这般光景么? 除了……她刚才挪动了几步,腿间便泛起难以言说的酸胀。仿佛在提醒着她, 方才如何被某个粗长之物反复填满。明明此刻已然空空, 那被彻底撑开的触感却如烙印般留存着…… 她仍觉身子酸软,索性斜倚在栏杆上,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 慵懒垂眸望向院中。见宋湜仰头朝她微微一笑, 心头先是一暖,随即又涌上一丝嗔恼。他倒好,像个没事人一般。不是才从台狱那地方出来么?怎的精力如此旺盛…… 想到此处,林菀忽然记起,先前瞧见他腕上还有红痕。心尖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那点嗔恼顷刻被心疼取代。她当即转身,慢慢朝楼下走去。 从屋里取了常备的伤药,林菀步入院中。 宋湜见她下楼, 立刻迎上前,目光里带着关切:“可休息好了?” 一提起这个,林菀便忍不住瞪他。她牵过他的手,撩开衣袖,仔细查看手腕。 果然,鲜明的红痕尚未消退,有些破皮处还结了薄薄血痂。霎时心疼更甚,她拉着他走到花架下的竹榻旁,按他坐下,又拧开盖子,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抹上去。 “何时出来的?怎么出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林菀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问着,语气不自觉带上埋怨,“就知道一味胡来……” 说到这,她脸颊悄悄染上绯红。嘴上虽在嗔怪,手上动作却极尽轻柔,尤其在那破皮处,生怕弄疼了他。“疼不疼?” 宋湜静静看着她。 心爱的小娘子正为他担忧,为他上药,那点疼痛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她长发未束,如墨瀑一般披散肩头,脸颊残留着淡淡红晕,宛如被春露浸润过的花朵,不胜娇羞。 他看得有些痴了,只低声回答:“昨日,许司徒又会同三公一道进宫陈情,请陛下下旨开释。昨夜便是他亲自接我出的狱。今晨我回砇山坊寻施言,听他说今日与你约见。我猜你会先回永年巷,便直接来这里等你了。” 林菀抬起眼,仔细打量起他。没想到,宋湜竟能引得,朝堂最为德高望重的三公一齐求情。莫说是绣衣使,连皇帝都得给几分薄面。怪不得,他进台狱只三日便出来了。 但这样一来,只怕他会更被长公主忌惮了。 林菀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又瞪他:“门口的锁,是你弄掉的?” 宋湜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赧然:“是我心急。我赔给阿菀。” “哼,自诩君子,行径却如此野蛮。”她轻嗤,“又不是不能在隔壁等。” “怕错过阿菀,”宋湜目光深深锁着她,坦诚道,“等不及,只想立刻见到你。” 林菀心口像被羽毛拂过,掠过一阵酥麻。她强行板着脸:“既想见我,好好说话便是。做什么一上来就冷脸质问,一言不合就……把我、把我……” 后面的话实在羞于启齿,她又瞪了他一眼。此时药已涂好,林菀便松开他的手,自顾转身走到他置好的案席上坐下。坐下时,腿间又泛起酸胀,她只好不自在地并拢了双腿。 宋湜忙跟在她身旁坐下,又将她揽入怀中,低声赔罪:“阿菀如今与我已有夫妻之实,待眼前诸事了结,我必定三书六礼,迎你过门。” 林菀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谁说要……”话到一半噎住。好像,确实是自己情动时,答应要当宋郎的新妇…… 她脸颊一热,别开视线:“把正事了了再说吧。” 此刻,肚子又咕噜叫唤起来。林菀端起碗,夹起小菜。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几样。她瞥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尚未烧火,不禁纳闷:“这饭菜……是你买的?” 宋湜摇头说了实话:“吩咐阿南去买的。” “阿南人呢?怎不见他?” “一直在隔壁候着。” 林菀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她突然想起上午……起初她还强忍着不出声,后来实在受不住,吟哦便逸出了唇边。再后来,在他不断撩拨下,她渐渐忘却周遭一切,沉溺于汹涌情海里,叫声愈发柔婉放肆。 岂不是……全被一墙之隔的阿南听了去?即便那是他知根知底的属下,也羞死人了……她只在宋郎一人面前放浪,不想被旁人知道的。 啊,又不想理他了。 林菀闷头端碗吃饭,不再说话。 可没吃几口,她又被宋湜搂进了怀里。他贴着她的额角,落下轻吻,语气带着一丝委屈:“阿菀又不理我。” 他怎这般黏人……才一会儿不说话,就像生怕她会消失一样。如今的宋湜,与初识时那个清冷疏离的郎君,简直判若两人。 林菀在他怀里轻轻扭身:“你不饿吗?赶紧吃饭。” “阿菀先吃。”宋湜偏头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仿佛只是看着她用膳,便已格外愉悦。 林菀干脆放下碗,转身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不准看我!别像个祸水似的,总用美色勾引我,害得我不务正业!” 宋湜忍俊不禁,握住她捂眼的手,无奈道:“好,我们说正事。”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先说施言查出的结果。那瓶药粉,是一种毒药。” “啊?”林菀愕然。隐隐害怕的结果骤然得到证实,她浑身都窜出了鸡皮疙瘩。 宋湜继续道:“若太子连服两月,便会渐渐中毒。导致双腿日渐无力,口齿不清,状似中风。虽不至于丧命,却足以令太医难寻症结。我猜,届时长公主便可顺理成章地圈禁太子,甚至……废储。” “那……”林菀心下一震。这仍是她隐隐猜测却又不敢相信的结果,她忐忑问道:“新皇嗣从何而来?” “只要陛下尚在,皇嗣便可慢慢寻。太子被圈禁后,不过是卧于榻上,但这并不影响……”宋湜顿住,不忍再说。 渎玉 第110节 “不影响生孩子?”林菀接过话,旋即想到了答案。太子身体动不了,但长公主仍可将美人送到他榻上……只要他尚能生育便可。 林菀愈发心惊:“如此说来,太子岂非成了一个,只为延续子嗣的活死人?”她捂住嘴,眼中满是骇然。忽然想起来,张砺说那是助孕药,竟歪打正着地道出了背后目的……这算计,实在阴损。 她后怕地长吁一口气:“万幸……我没真的下药。” 宋湜望着她说道:“但你至多只能拖延两月。届时太子若无中毒迹象,长公主必会向你问责。” “所以我才想着,在那之前,先抽身离开梁城嘛……”林菀低声嘟囔,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但她又忍不住偷偷瞥去,果然见他又变回平日的清冷神色。 片刻沉默后,宋湜叹了口气,沉静说道:“我明白阿菀的顾虑。”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往后阿菀若再有何决定,能否先与我商量?” 看着他清俊又认真的容颜,林菀心脏又是一阵悸动。 不行,不能一看他就胡思乱想。她抬起一只手,直接盖在他脸上,故意恶声恶气道:“说正事的时候,不准拿这张脸对着我!不然……不然我会走神。” 宋湜低笑出声,将她盖在脸上的手轻轻拿下,握在掌心。他眼梢微扬,含着笑意,恍若落入凡尘的谪仙。他认真道:“阿菀在我身边,便是一缕发丝,也能勾得我魂不守舍。这又该如何算?” 林菀瞥他:“宋湜,你学坏了,竟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宋湜将她搂得更紧,不罢休地追问,“那你先应我,往后有事,先与我商量,可好?”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林菀就要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好啦好啦,答应你就是。” 她偏过头,轻哼一声:“都说别用脸勾引我了。我今日决计,不与你再做那事了。” 宋湜眼中笑意更深,从背后将她圈住,下巴搁在她肩头:“这样,我在你身后,你看不见我。只让我看着你,好不好?” 林菀拿他无法,索性重新端起碗筷,放松身子靠进他怀里,边嚼边说:“继续说正事吧。” 宋湜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如今我正谋求废除绣衣使,但这必须有陛下亲笔谕旨。但眼下陛下病卧不起,日夜均由傅昭仪守在榻前,只每日午后,允太子侍奉一个时辰。” “如今既放了你出来,朝臣只怕再轻易见不到陛下了。也就没机会让陛下看到绣衣使的罪证,便拿不到圣旨。”林菀蹙眉。 “嗯。” 林菀忍不住开始凝神思索,可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周全的法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又道:“宋郎,我可以帮你对付绣衣使。但……我不会帮你对付长公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确实觉得,她某些做法不对,用的某些人……也不行。我宁愿鼓起勇气,寻机当面向她直谏,也不愿在背后捅她一刀。你能……明白我吗?” 身后之人沉默了片刻。随即,他温柔的声音传来:“我明白。” 林菀心下一松,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交缠。她有些沮丧:“我这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宋湜摇头,脸颊贴着她的鬓发:“若你不这样想,便也不是我认识的阿菀了。顺心而行,便好。”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温柔。 林菀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被人全然理解的感觉,真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 宋湜又在她耳边轻声问:“可是后悔了,没早些与我坦诚心意?” “哼,”林菀怎会认输,她嗔道,“是你早先没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好,是我的错。”宋湜立刻认下,温声道,“阿菀别气。” 见他如今总会不管缘由地先认错服软,林菀心里又舒坦了些。她又勾起唇角,夹起碗里一块蒸肉,转身塞进他嘴里:“陪我好好吃饭,我便不气了。” 宋湜慢慢嚼着,目光始终凝在她笑意盈盈的杏眼上。 此时此刻,暖日融融,她在怀中,竟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幸福。 第93章 不舍 说些夫妻间的私密之语。 林菀盯着宋湜认认真真吃完一碗饭, 心里才踏实了些。可望着他的脸,她又忍不住轻轻叹气。 “怎么了?”宋湜放下筷子, 看向她。 “你瘦了好多。”她伸出手,指尖描摹过他清减的脸颊,眸里漾开心疼,“不行,你得再吃一碗。” “真的饱了。”宋湜握住她的手,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林菀撇了撇嘴:“今日是我盯着,你才肯好好吃饭。回头你一忙起来,定又把身体抛在脑后。” 她想了想, 忽然伸出小指, 勾住他的右手小指:“这样, 你现在需得与我立个誓。” 宋湜任由她勾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待你回府, 身边多放几个信得过的人。”她认真说道, “别总思虑到深夜,让他们提醒你按时用饭,按时就寝。” “嗯。”宋湜应着, 视线依然黏着她。 林菀仍觉不够, 蹙眉思忖片刻,又道:“如今你成了那边的眼中钉。这次诬你入狱不成,保不准绣衣使还会使出更阴损的招数。先武帝特许他们持剑诛恶,能先斩后奏的!” 说到此处,她心头猛地一揪,勾着他小指的手不自觉收紧:“你定要多寻些可靠的护卫,寸步不离地护着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怎变得像阿母一般絮叨了? 原来, 真将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时,便会生出万般牵挂,只恨不能事事为他周全,才有了这说不完的叮嘱。 她抬眼等他的回应,却见宋湜喉结轻滚,望着她,半晌没出声。 “怎么了?”她疑惑眨眼。 宋湜忽然牵过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拉进怀里。他抱得极紧,林菀几乎要喘不过气。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推开些。男人却像座铁铸的山,箍着她纹丝不动。 “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林菀靠在他胸前问道。 宋湜将脸埋在她颈侧,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不想回去。想和阿菀一直待在一处。” 林菀顿觉好笑又无奈:“宋郎怎说起这般孩子气的话?” “想听阿菀每日催我用饭,催我就寝。”他的声音低沉清透,像玉磬轻振,却带着浓浓依恋。 他一向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怎会不知没法长久留在此处的道理?可此刻,他竟不管不顾,对她说着这般稚气又黏人的话语。 林菀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听得心尖发软,又酸又疼。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柔声道:“总有一日,我要把宋郎的耳朵都唠叨出茧子来。到那时,你可不许嫌我烦。” 宋湜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闭上眼睛。 林菀忽然意识到,他对自己,竟如此在意,甚至患得患失。当她从他身上汲取越来越多安全感的同时,他也需要她,给出更多确定的回应,去填满心底不安。 所以,从前那般犹豫不决的态度,无疑是在反复折磨他。 想到这,林菀的心又软了几分,还添了几分愧疚。看在他才出狱,身上还带伤的份上,她决定今日大发善心,再好生安慰他一番。 于是她微微仰脸,柔软的唇瓣啄吻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的清冽皂香。 “我也想跟宋郎待在一起的。”林菀贴着他耳边悄悄说,“第一次看见宋郎画像时,我便看怔了神。” 宋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第一眼见到宋郎本人,又差点走了魂。后来你搬来永年巷,我在二楼偷偷看你,心里就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想把你这身衣裳脱下来。” 毫不掩饰的的真心话,让宋湜的脖颈肌肤透出淡淡粉色。林菀贴着他,还能听到他胸腔里骤然加重的心跳。她轻轻一笑,继续道:“云栖苑雅集之后,我便总想见你,想同你说话,想试探你还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扫过他颈侧:“去过兰台,我便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开你了。” 宋湜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一声,那红晕已漫到耳后。 林菀趁机环紧他的腰,将脸颊埋进他颈窝,像只小猫般轻轻蹭着:“宋郎,今日我把所有心里话,都倒给你了。你可都听明白了?” 她茸茸的鬓发与软糯的嗓音交织在一起,重重拨动了宋湜的心弦。听到此处,他再也按捺不住,双手一提,将她抱到腿上,俯首便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半晌哑声道:“我知道。”与此同时,他温热的大手已悄然探入她的衣襟。 粗粝的指腹带来一阵熟悉的战栗,酥麻痒意瞬间蔓延开来。林菀睫毛轻颤,不由自主地昂起纤长脖颈,向后靠进他怀里。 “你又来……”她语带嗔怪,但被他一撩,身子却轻易软了下来。 宋湜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薄唇贴着她耳廓:“我还知道,阿菀喜欢这样。” “嗯……”林菀脸颊酡红,转身将脸蛋埋进他的胸膛。 不行,再这般沉溺下去,怕是又要被他吃干抹净。 可是……可是…… 好舒服…… “遇到阿菀之后,我才识得人间诸多乐事。”宋湜继续在她耳畔低语,声音里盛满诱惑。 怎么回事……从何时起,这位端方如玉的君子,竟成了勾她一再堕落的祸首? 林菀抑制不住地发出细碎吟哼,烫着脸小声嘟囔:“以前在云栖苑听仆妇们闲聊,说女子这处……婚后若得郎君时常疼爱,还能再长大些呢。” 从前听来面不改色的虎狼之词,如今说给宋郎,她竟也没那么害臊了。 “阿菀处处都生得甚好。”如今的宋湜接起话来,竟也一派坦然。他轻吻着她的鬓发,又低声道:“不过……比起最初,似乎确实大了些。” 说话间,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碾过。林菀浑身一颤,本想轻嗤一句,可溢出口的声音却软得不成音调。 其实,方才用饭时,她脑海里已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想与他商议。可吃着吃着,便被他捞进了怀里。此刻,她的手也不听使唤地滑进他的衣襟,贴在紧实温热的胸腹薄肌上,贪恋地一遍遍描摹。 宋湜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刚把手往下挪,却被林菀一把按住。 “不行……下面……真的不行了……”她并拢双腿,脸泛羞意,虽然又隐隐泛起空虚,但今日实在不能再承受更多了,“再来……怕是要肿了……” 宋湜心中一荡,忽觉一阵酥麻窜遍全身。 他的阿菀,从未像今日这般,对他全然敞开心扉。这般依恋着他。他也从未如此真切觉得,她是他的妻。能与她这般静静相拥,说些夫妻间才能说的私密之语,当真是世间至美之事。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林菀倚在宋湜怀中,目光所及之处,紫藤花架的影子,不知何时已被斜阳拉得老长。 她恍然惊觉,时光竟溜走得这样快! “我只告了白日的假,须在宫门落锁前回去……”尽管有万般不舍,林菀终究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宋湜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更紧地抱住她,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意:“嗯。” 不想分开…… 还想被他抱,被他亲吻…… 也想再摸摸他线条分明的腹肌……就这样靠在他怀里,不想管外间烦忧…… 渎玉 第111节 可看着地上越拉越长的影子,林菀终于拿出了此生最大的毅力,将手从他衣襟里抽了出来。 她定了定神,正色问道:“你们可查到,绣衣使逾越皇权特许之外的罪行?” 宋湜神色一凛,眼中恢复清明:“有。” “可有实据?”林菀追问。 宋湜沉吟片刻,低声道:“十年前,张砺接我母亲与姜侯来梁城,途中客船突遇风浪倾覆,除他与几名绣衣使外,其余船客与船工……无一生还。” 林菀倒吸一口凉气:“那船难是人为的?” “嗯。”宋湜颔首,“我几经周折,寻到当年他一名因私怨离去的下属。此人已答应作证,并录下了口供。” “太好了!”林菀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眼中燃起亮光。 “此外,过往十多年,绣衣使一直暗中庇护岳怀之一党卖官鬻爵,操纵策试。此案有岳怀之姊兄的亲笔供词为证。” 林菀微微睁大眼睛,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十年前的清晨,兄长伏于街边的模糊身影掠过眼前,她咬牙道:“当真该死!” 宋湜眸中锐光一闪:“张砺一众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最近一桩,便是阿菀所说的,意图毒害太子。我们正在追查毒药来源,及其如何落入张砺之手的过程。” 林菀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些证据,应足以证明如今的绣衣使,早已彻底背离先武帝授予特权的初衷。”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眼望向他:“宋郎,你若信我,不如将这些证据交给我。我想法子带进宫面呈陛下,请旨废除绣衣使。” 宋湜闻言一怔,眸中闪过讶异与担忧:“可是……” 很快,他握住她的手,笃定说道:“好,只是……你需以保全自己为重。请旨并非唯一的选择。只是在诸多选择中,最为简单的一条。若此计不成,还有别的办法。” 林菀翘起唇角,认真点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无论如何,总得先试一试。”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今日我必须先回宫。待你们查清毒药来源,备齐所有证据,便差人传信给我。到时……我们在砇山坊相见。” 宋湜心中一动,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与她十指紧扣。 “多谢阿菀。”他嗓音低沉,满是珍重。 “谢什么,又不是单为你一人。”林菀轻叹一声,眉间染上忧色,“距张砺初次给我毒药,已过去十多日。前日,他又托南宫宫人送了新的一瓶来。被问及时,我只得谎称药已下了。所以,在我彻底露馅之前,我们的动作必须更快些。” 一股冷汗爬上脊背,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道:“只剩一个多月了。” 她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传来的温热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全身,又将冷汗徐徐化去。 从未像此刻这般,明知前路危险重重,心底却充满了安定与勇气。 宋湜正欲开口说话,却听林菀忽然“呀”了一声,抬眸看他:“宋郎,你说我们,算不算是无媒苟合的野鸳鸯?” 他的话顿时卡在喉间。 林菀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宋郎最是知书达礼,怎听得这般粗鄙之语?若在以往,他定要板起脸,耳根泛红地斥一句“荒唐”! 那现在呢……怕是仍不习惯吧? 她心下好奇,偷偷抬眼瞧他神色。 却见宋湜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眼底漾开一片细碎星光。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低笑道:“也是情投意合的神仙侣。” 林菀心花怒放,重新撞回他怀里:“还是宋郎会说话!” 纵然再难舍,时光却是不等人。 眼看着日影西斜,林菀终究是咬了咬牙,起身穿衣梳妆。时辰紧迫,收拾院子的杂事只得丢给宋湜。至于那把被弄坏的门锁,自然也归他善后了。 —— 回到东宫,林菀重新陷入了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日子里。 听闻陛下每日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了。转眼,十日之期又至,南宫宫人再次寻机将药瓶塞给她,她也只能继续勉强周旋,小心应付。 林菀心里清楚,这般左右逢源的日子,如同踩着钢丝,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随着陛下病势加重,身在暗处的每一方,都在与时间疯狂赛跑。 就在她一日比一日更加焦灼难安时,终于收到了东宫宫人悄悄递来的竹筒。里面卷着一方素帛,上面是宋湜熟悉的笔迹: 明日午后,砇山坊见。 -----------------------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一句歌词:“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出自《流光飞舞》。 第94章 出宫 我们只剩今夜最后一晚。 初春的午后, 暖阳斜照进偏殿的院墙,将院中那一丛迎春花映得金灿灿的。细密花苞簇拥在枝头, 有些已迫不及待地绽开,嫩黄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里轻轻颤动,仿佛在争先恐后地报告春的消息。 林菀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些花丛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心里盘算着,待阿妙午睡醒来之后,就同她说说明日下午出宫的事。 花丛的影子一寸寸向东偏移。她等了足足三刻钟, 屋里终于传来阿妙慵懒的声音:“阿姊。” “哎!”林菀倏地回神, 忙转身进了内室。 她伸手拉开床帐, 见邹妙正躺在榻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枕间, 揉着惺忪睡眼, 仍是副不愿起身的模样。阳光从她身旁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颊上镀了层柔和的光。 “最近孺子愈发贪睡了呢。”林菀挂着床帘,顺嘴打趣道。 话音未落, 却见邹妙面色微微一怔, 眉间蹙起,像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心事。 “怎么了?”林菀正要细问,忽听殿门外遥遥传来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俱是一惊。邹妙慌忙坐起身,顾不上梳理散乱的长发,忙踩上木屐,匆匆披了件外衫便往屋门外迎去。 太子每日午后去南宫侍疾,归来后总会来后苑寻阿妙。往日这时辰,阿妙午睡早该醒了, 近来却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妾身恭迎殿下。”邹妙刚在院中行礼,太子已大步跨进宫苑院门。 “阿妙!”太子忙加快脚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眉眼弯弯地笑道,“父皇今日醒转,精神好了许多!” “那便好。”邹妙温柔颔首,任由太子牵着她的手,一同往屋里走。 “父皇说,近来久卧不起,只觉憋闷。傅昭仪便提议,不如明日在濯龙苑办个家宴,召几位皇亲入宫与父皇说话解闷,顺道还能游园赏景,纾解心情。父皇便允准了……啊!”太子边走边说,冷不防被屋门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 “殿下当心!”邹妙失声惊呼,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跟在后面的林菀也连忙伸手去扶。幸好太子只踉跄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形。他回头看了看脚下门槛,笑道:“许是孤近日太累了,连走路都觉得头重脚轻。” 说罢,他又转头对邹妙温声道:“明日你陪孤同去。你入宫数月,也该见见父皇了。” 邹妙面色微微一讶,旋即温柔颔首:“是。” 太子又看向林菀:“林宫令,明日宋中丞也在受邀之列。傅昭仪说,想向他问问孤的学问进益。” 林菀心头一跳,暗暗捏紧袖中那封帛书。如此一来,明日她与宋湜是见不成了。得赶紧寻个由头,让传信的宫人递消息出去才是。 她心思急转,面上却不显,只随太子进了屋,利落地斟茶奉上,顺口问道:“傅昭仪怎么忽然过问起殿下的学问了?” 太子举杯啜饮,摇头苦笑:“她是孤名义上的母亲。虽然孤自幼长在东宫,由一众内侍陪伴长大,可每回在父皇面前,她倒总会表现得对孤格外关心。” 林菀恍然。当年太子被过继为皇子时,记在了傅昭仪名下。这两人虽是名义上的“母子”,感情却薄得像一层锦帛。 见太子与邹妙开始亲昵私语,她便躬身退出门外。 殿门外,立着一名跟随太子前来的年轻内侍。林菀认得此人,姓陈,是在登县时调来侍奉太子的,原是宋湜的心腹。早晨也是他送来的那卷帛书。 因打过好几回交道,林菀也不避讳,径直上前压低声音问:“陈兄今日可还方便递消息?明日傅昭仪设宫宴,我没法出宫去见宋中丞了。” 陈内侍面露难色,凑近了些,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小人在南宫听闻明日宫宴的消息后,便想立刻传信出宫。不料禁卫突然封锁了宫城,严查所有出入人员与车驾,说是因宫宴在即,加强守备。” 林菀面色一变:“东宫门外也被禁卫把守了?” 陈内侍点头。他眉心拧成疙瘩,又道:“不止如此。今日小人随太子殿下离开章德殿时,亲眼看见有两名绣衣使,混在傅昭仪的随行侍从里。” 林菀大惊,一把攥住他衣袖:“兄台可看清楚了?你怎知那二人是绣衣使?” “在登县时,太子殿下与宋中丞每回往返宋府和守明书院,都会被绣衣使暗中跟踪。”陈内侍声音发紧,“他们当中几人的脸,小人见过好些次,绝不会认错。” 林菀飞快地思索起来。 禁卫为何突然封锁宫城?绣衣使怎会与傅昭仪扯上关系?再想到明日宫宴上,傅昭仪“恰好”邀请了宋湜…… 她心口猛地一沉。 明日,他们要在宫宴上,对宋湜动手! 手心霎时沁出冷汗。 她必须立刻给宋湜传信! 林菀抬头望天。日头已偏西,快到酉时了。 怎么办…… 正焦灼间,内室忽然传出邹妙拔高的急唤:“殿下!”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疾步冲了进去。 只见太子跌倒在地,一手撑着书案边缘,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邹妙跪在一旁拼命想扶,可她纤细的手臂一时难以撑起男子的重量。 陈内侍抢步上前,将太子架了起来。林菀清楚看见,太子的双脚软软垂着,根本没法站立,整个人全靠内侍的力量勉强挂着。太子嘴唇翕动,急切地想说什么:“快……快……” 他急得满脸通红,可第二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邹妙急得眼眶都红了:“殿下在案边坐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突然腿一软,就摔在了地上……” “快扶殿下到榻上歇息。”林菀强压心惊,沉声道。 陈内侍将太子扶进内室,小心安置在榻上。他跪在榻边,按揉起太子的小腿,低声询问殿下有何感觉。 太子深深皱着眉,摇头:“没……没……” 又是半晌,一个字都说不连贯。林菀连忙倒来温水,递到太子唇边:“殿下,慢慢说。” 太子连喝几口,缓了缓气息,放慢语速,才终于把话说清楚:“小腿……突然……没有知觉了……” 什么?! 在场众人俱是面色剧变。 林菀与陈内侍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各自看见对方眼底的惊骇。 渎玉 第112节 邹妙急声道:“快传太医!为殿下诊治!” “等等!”林菀脱口喝止,见邹妙愕然望来,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殿下许是劳累过度,再加久坐不起,才致小腿麻木。好生歇息,应当能恢复。” 邹妙迟疑着点头。 “劳烦孺子好生照料殿下,”林菀垂眸,“我与陈内侍先去准备晚膳。” “好。”邹妙应道。 林菀给陈内侍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内室。快步来到屋门外,她再也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先前宋中丞可曾知会过你们,要严查太子殿下的衣食住行,谨防中毒?” 陈内侍点头:“不错。一个多月前,宋中丞便特意叮嘱过。我等在东宫严防死守,殿下所用的杯盏、穿着的衣物,无一不曾细细查验。所食之物,皆有专人先行试毒。并无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瞳孔骤然收缩:“林宫令的意思是,殿下这是中毒了?” 林菀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云栖苑那日,张砺将药瓶交给她时,说那药粉无色无味,溶于水中便难寻痕迹。她又想起宋湜曾告诉过她,此毒的症状是手脚渐失力气,言语含糊不清,状似中风,教太医寻不着真正症结。 此刻太子虽然只有小腿麻木,可说话时那磕磕绊绊,大舌头般的模样,与那毒的特征太像了! 可她分明一次都没有下过药! 东宫严防死守,太子又是怎么中的毒? “近日殿下除了东宫,还去过何处?”林菀逼着自己冷静。 “殿下除了去章德殿侍疾,便是去太学寻许博士,询问石经凿刻的进度。”陈内侍道,“不过我等已再三恳请殿下,在宫外决不可入口任何吃食酒水。” “那便奇了……”林菀呢喃着思索,脑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章德殿呢?” 陈内侍摇头:“小人没法跟随殿下进入殿内……” 他沉吟片刻,脸色陡变:“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殿下回东宫后,小人照常斟茶,殿下却说在章德殿喝了好几杯茶,都快喝饱了。小人虽然劝过殿下,莫要吃喝东宫以外的饮食,可殿下在章德殿里,若被傅昭仪赐茶,那是没法推拒的……” 林菀如遭雷击。 傅昭仪是太子名义上的母亲。她若每回都赐茶,太子确实无法拒绝……难道,傅昭仪在茶里下了毒?! 她攥紧拳头,急得在廊下连连踱步:“若真是傅昭仪下的毒,此刻传太医来为殿下诊治,太子的症状片刻就会传到傅昭仪耳中……” 她猛地顿住脚步:“不行!必须死死瞒住!还得立刻去找宋中丞,问问施先生那边,可有寻到解药!”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邹妙站在门槛里,面色苍白至极。 “我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在隐隐发颤,“你们说殿下中了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内侍慌忙躬身行礼。 林菀只得拉住邹妙的手,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太子在内室听不见,才压低声音,飞快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张砺如何授意她下毒,她如何一直拖延未下,太子却仍旧中了毒。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的缺口,便是章德殿里傅昭仪赐下的茶水…… 邹妙听着听着,忽然弯下腰,一手紧紧捂住小腹。 “孺子?”林菀心头一凛,忙扶住她。 邹妙抬起头,脸色更白了一些,眼角已有泪光闪烁:“阿姊,太子不能出事啊!”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林菀忽然顿住。她看见邹妙按在小腹上的手,指节都攥得泛白了。一种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阿妙,你到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邹妙缓缓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阿姊,我已有三个月……不曾来过月信了。” 林菀脑中轰然一响。 她在东宫后苑主事,负责调度宫婢轮值,便也不曾亲自关注过阿妙月信的日子。此刻骤然听闻,她失声低问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我月信一向不准,起初并未上心。”邹妙哽咽着,泪珠一颗颗砸在衣襟上,“后来到了登郡,胃口变了,我只当是水土不服,不想大惊小怪,叫你忧心。可近日月信仍是不来,我又愈发嗜睡,这才……这才渐渐确信,许是有孕了……” 她死死攥住林菀的手:“我不敢让你请太医来看诊!因为……因为……”到这儿,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怕腹中的皇嗣,成了太子的催命符。”林菀替她说出了那半截话。 邹妙垂下头,泪落如雨。 林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日宫宴,太子若称病不去,傅昭仪必定遣太医来东宫问诊。届时太子“中风”的症状便会公之于众。长公主正好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易储。 而阿妙腹中的孩子,那是太子唯一的骨血,也会成为长公主手中新的筹码。 她几乎可以看见那张巨大的网正在收拢。 “看来,”陈内侍的声音沉得发闷,“长公主除了授意您,还授意了傅昭仪一同下毒。张砺向您示意的两月之期就快到了。可太子殿下中毒的程度远不及预期,他们一看便知,有人没有照办。” 林菀苦笑:“傅昭仪进宫二十余年,到头来,仍是长公主手中一枚听凭摆布的棋子。” “阿姊!”邹妙突然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带着决绝,“你不是要去问宋中丞,有没有寻到解药么?” 她用力握着林菀的手,像溺水之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林菀喉咙发紧:“是,可宫门……”她咽下了后半句。 她看着邹妙含泪的眼睛,又偏头看了看内室。里面躺着大齐储君,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日复一日喂着毒茶,却还浑然不觉的年轻人。 她忽然不再犹豫了。 “孺子好生照料殿下。你怀着身子,切勿太过忧虑,”她松开邹妙的手,声音平稳下来,“我与陈内侍出宫一趟。” 她顿了顿,又道:“我会再调几个可靠的人守在门外。太子殿下的病状,绝不可向任何人走漏半个字。” “明日是不是鬼门关,”她一字一顿,“就在今夜了。” 邹妙抹去脸上泪痕,重重点头:“好。” 林菀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 日头愈发西沉。 林菀吩咐好了后苑宫婢,又和陈内侍一道,疾步往前苑走去。同时,她亦在心底飞快地梳理着这团乱麻。 看来,宋湜和太子的动作当真触怒了长公主。这一回,她是动了真格。 宋湜入狱,三公联名保他出来,第一步除去宋湜的计划未能凑效。于是,她索性让傅昭仪设宴,让绣衣使扮作内侍混入,只要宋湜踏入宫门,便再难生还。 与此同时,太子毒发。等宋湜一死,太子一废,朝堂上便再也掀不起波澜! 林菀的脚步顿了一下。 初春黄昏的凉风灌进衣领,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行。 她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任由他们的计划进行下去。 无论如何,今日必须出宫报信。 —— 东宫角门外,果然不再是寻常的宫门守卫。两名虎贲禁卫持剑而立,甲胄在黄昏夕晖里泛着冷光。 林菀认得其中一人,此人常随霍侯左右,见过她许多回。 她深吸一口气,款步上前。 禁卫横剑拦住去路,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林宫令,请留步。上峰有令,今夜宫城戒严,任何人等不得进出宫门。还请莫要让小人为难。” 林菀稳住声音:“我不为难兄台。劳烦请霍侯过来一趟,我有话与他说。” 两名禁卫对视一眼。先前开口那人略一沉吟,将剑收回鞘中:“请林宫令稍候。”说罢,他转身解下拴在宫门外树林中的马,翻身上鞍,疾驰而去。 林菀立在宫门内,一动不动。她身旁的门口阴影里,陈内侍已换好了小黄门的粗布衣袍,垂首无声静立。 暮色渐渐浓重。 远处官道上终于传来马蹄声。两骑由远及近,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英武,一眼便知是霍衍。 驰到近处,霍衍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门边。跟在他身后的禁卫将马拴在树干上。 霍衍叉着腰站在林菀面前,神色复杂地打量她,半晌叹了口气。 “听说你要出宫?”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无奈,“听我一句劝,今夜你就安安静静待在宫里。谁都别去私会。” 林菀双手交握在袖中,掌心全是冷汗。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只瞥了瞥门边两名禁卫:“我有要事与霍侯私下相谈。可否请二位回避一二?”她抬手指向远处官道旁的小树林。 两名禁卫看向霍衍。霍衍略一颔首,两人便拱手一礼,扶剑走远。为示避嫌,他们还刻意背对着宫门。 林菀暗暗松了口气。她上前一步,牵起霍衍的衣袖,将他拉到宫墙边的阴影里,背对宫门而立。 “霍侯。”她微微踮脚,示意他低头凑近些。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只有气音,“我今日并非想去私会谁。” 她眼角的余光里,藏在宫门阴影中的陈内侍,正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她的心跳骤然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步。 两步。 陈内侍的衣角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的另一侧,再也不见。 霍衍没有察觉。远处树林里的两名禁卫也没有回头。 林菀用力掐住掌心,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那你出宫作甚?”霍衍问。她离得太近了,身上那股淡淡花香直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他定了定神,才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林菀垂下眼帘,遮住眸底转瞬即逝的锐光:“我想见长公主殿下,有要事禀告。” 霍衍眯起眼:“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不能。”林菀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今日宫禁戒严,是为了明日宫宴。” 霍衍神色一凛。 “可霍侯有没有想过,”林菀一字一顿说道,“若明日绣衣使当真在宫宴上做出那等事来,殿下要如何收场?” 霍衍顿时愣住。 “殿下的本意,是为大齐择一位更合适的储君。”她继续缓缓说道,“可若宋湜死在她手上,明日之后,天下士人的笔会怎么写她?清流的唾沫会怎么淹她?霍侯,您能派禁卫封锁宫城,可能堵住四州百郡的悠悠众口?” 霍衍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脚下青砖,眉间拧出深深的竖纹。 渎玉 第113节 “殿下自然可以用酷吏镇压民怨,可以清除异己。”林菀向前半步,说得无比郑重,“可大齐的江山,总需要官员去治理。酷吏杀得尽天下士子么?”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却放重了分量:“一旦天下重陷动荡,殿下又如何安然稳坐监国之位?” 霍衍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动容,但仍带着审视:“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服母亲不动宋湜?” 他忽然冷嗤一声,抱起双臂:“你拿什么证明,这一番话不是出于私心,只是想保住你那情郎的性命?” 林菀摇头:“我想说服殿下,是为了殿下自己。”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我孤身一人去见殿下,霍侯还怕我会对殿下不利么?让我当面与殿下说几句话,于大局并无妨碍。至于我有没有私心……”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殿下自己一眼便能看透。若殿下听完我的话,仍不更改心意,我难道还能强按着她的头么?” 霍衍沉默良久。远处树林里传来鸟儿啼鸣,在寂静中分外清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我送你。” 林菀讶然,旋即心头巨石落地,遂深深一礼:“多谢君侯。” —— 霍衍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林菀握住他的手掌,借力一跃,坐到他身后。缰绳扬起,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入宫门外的官道。 风灌满她的衣袖,猎猎作响。长长的宫墙连成一线,飞速向后掠去。此刻她,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长公主府离皇宫不远。骏马驰过三街六坊,府门前的石狮已遥遥在望。 霍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还没等他伸手去扶,林菀已经自己滑了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踉跄半步,很快站稳。 霍衍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管你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总之,机灵点。”他顿了顿,又道:“区区一个宋湜,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程。” 林菀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别扭极了,可她听得出来,那是好意。 她弯起唇角,向他颔首:“多谢霍侯提点。” 霍衍轻嗤一声,没有接话。 “算了。”过了片刻,他别过脸道,“本侯还是陪你一同进去。” —— 府门大开。 门房早就听见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见是小君侯回府,忙不迭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将二人请入内院。 林菀走在熟悉的回廊里。 夕阳沉在屋檐背后,晚霞烧成一片黯淡的金红。廊下的灯还没点亮,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一草一木上。 她在这里住了八年。 从一个小厨娘,到长公主身边最得用的侍婢,她在这座府邸里一步步走上来,直到被调任掌管云栖苑。 而今夜,她重新回到了这里。 脚步顿在书房院门外。 院里的仆妇进去通传。片刻,门扉轻启,传来恭敬的声音:“殿下允准小君侯与林宫令入内。” 林菀深吸一口气,脱下鞋履,迈过门槛。 书房陈设与两年前她离开时并无二致。紫檀书案,青铜博山炉,案后那张铺着锦褥的凭几。窗边供着一瓶新折的梅花,幽香淡淡。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物是人非,便看见书案旁还站着另一个人,张砺。那道鹰隼般锐利的脸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冬夜的刀。 长公主倚在凭几上,姿态仍是那般慵懒从容。她看见儿子与林菀并肩入内,眼尾微微上挑,笑意和蔼:“阿菀,怎么忽然想起来求见本宫?” 她转眸看向霍衍,似笑非笑:“还是阿衍亲自送你来的。” 霍衍点头:“她似乎已经知晓明日宫宴上的安排了。” 张砺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长公主的笑意凝在唇角。她缓缓坐直身子,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深处,终于露出审视的锋芒。 “是么?”她看着林菀,“那阿菀想对本宫说什么?” 林菀一撩衣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青砖的凉意直浸入骨。 “请殿下收手。”她的声音平稳,每个字却都像在刀锋上行走,“莫要击杀宋湜。” 书房里静了一瞬。 张砺冷笑出声:“林宫令莫不是特来为情郎求情的?别以为旁人不知,你早生异心。” 林菀伏在地上,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她方才说的话,其实都是她的猜测。只是从种种迹象中拼凑出的一个可能。但此刻,张砺的反应告诉她,她赌对了! 她缓缓直起身,面上是一派茫然不解:“张直指何出此言?” 张砺寒声道:“距离第一次给你那瓶药,已过去一个半月。时至今日,太子那边毫无动静。”他盯着她,目光冷戾无比,“你根本就没做张某嘱咐的事。” 林菀睁大眼,脸上写满冤枉与惊愕。 “奴婢冤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都急红了,“奴婢老老实实,每隔五日便下一次药。可东宫对太子殿下的膳食查验得何等严格!张直指难道不知?每一道菜,每一杯茶,皆有侍从先行试毒!太子殿下又素来谨慎,每道菜从不吃下超过三口。奴婢只怕他吃进去的药量不足,可这,这怎能因此便说奴婢生了异心?” 她说着,声音里已带了委屈的哽咽。 张砺冷哼一声:“就算太子在东宫吃得不够,但我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他猛然住口。 林菀心头雪亮。 他只怕要说得是:我早就想过这问题,所以绝不会缺了药量。 果然如此。 他们怕太子单靠一处服药效果不够,竟指使傅昭仪在章德殿也下了毒。 她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张直指早就不信任奴婢了。”她苦笑着垂下眼帘,“不仅要奴婢下药,还另使宫人也一同下药。只是……张直指未免有些偏颇。” 她抬起眼,不卑不亢地看向张砺:“为何独独怀疑奴婢生了异心,却不怀疑另一下药的宫人,或许也有变数?” 霍衍在一旁听得皱起眉,忍不住插嘴:“傅昭仪总不会背叛母亲吧?” 张砺旋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衍挠挠头,别过脸望向房梁,只当没看见。 长公主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又垂下眼帘,不置一词。 林菀轻叹一声,语气诚恳而困惑:“奴婢不明白,张直指怎么就如此笃定,傅昭仪当真会尽心尽力向太子下药?” 张砺目光一厉。 “事到如今,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林菀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避,“殿下急于得到皇嗣,是为易储,是也不是?” 没有人接话。书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听得见。 林菀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平和:“可傅昭仪是太子殿下的养母。待太子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有这样的前程摆在眼前,她何苦来下这药?”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安安稳稳等着当太后,难道不舒服么?” 张砺的嘴张了张,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牙尖嘴利。惯会为自己开脱。” 他冷眼盯着林菀:“但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与那宋湜假戏真做,动了真情,才特来为他求情?” 林菀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头,手心里的汗已经濡湿了袖口。 这时,凭几那边传来长公主懒懒的声音:“阿菀,本宫也在等你的回答。” 林菀抬起头。 长公主正看着她,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在等她的答案。 林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一般。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奴婢今日来求见殿下,确实是为私心。” 长公主抬起眼皮,露出几分兴味:“哦?” 林菀攥紧袖口,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而热切:“殿下可还记得,您曾允诺过奴婢,若邹孺子诞下皇嗣,奴婢便是抚育皇嗣的不二人选。届时,无论什么荣华富贵,定然少不了奴婢的。” 她的眼睛里亮起光,那是对光辉前程的向往:“如今,孺子已然有孕了!” 长公主顿时神色微动:“当真?” “当真!”林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今日午后刚刚发现的,孺子自己估摸着,已有三个月身孕,还未曾请太医诊过。奴婢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一时激动,迫不及待便要来求见殿下,是为了向殿下报喜!” 她跪在那里,双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光芒。那模样,与数年前那个刚从后厨调出来,听说能得殿下赏识便喜不自胜的小侍婢,简直如出一辙。 长公主静静看着她,眼底的审视渐渐化开。她终于笑了:“如此说来,阿菀当记首功。” 林菀俯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卑:“多谢殿下!”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届时邹孺子与奴婢皆出身长公主府,一同抚育皇嗣。届时,东宫一切行事,自然皆听殿下吩咐。”她没有抬眼,却能感觉到长公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慢慢柔和了下来。 然后,长公主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解释,为何要本宫放过宋湜?” 林菀的心猛然悬起。 她不敢抬头,只维持着伏跪的姿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诚恳:“回殿下,奴婢是为天下局势安稳考量。” “先前,绣衣使将宋湜投入台狱,不过数日,梁城士人便议论纷纷,太学生甚至聚众抗议,还引得三公进宫求情。若是贸然将他杀了,只怕要激起更多士人愤慨,”她缓缓问道,“殿下难道要杀尽天下士子?” 长公主没有接话。 “就算张直指给他定一个罪名,再将他处死,天下人又岂会相信?”林菀的语气愈发恳切,“他们只会将滥杀贤臣的罪名,归咎于殿下。” 她微微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张砺,又垂下眼帘:“到那时,殿下即便有心澄清,也是百口莫辩。” 张砺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林菀话锋一转,声音放缓:“但如今不同了。” “邹孺子腹中的皇嗣,流着太子的血脉,自然也能得到清党的认可与扶持。可这孩子由奴婢抚育长大,心中定然向着殿下。”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届时,殿下何愁不能在朝堂上稳稳压过清党?” 她看着长公主,无比诚恳地说道:“殿下将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下来。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倚在凭几上,一手撑着额角,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张砺的目光几乎要在林菀背上剜出洞来。 霍衍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渎玉 第114节 林菀伏跪在地,一动不动。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依然在赌。 赌长公主的私心和惧怕,想要掌握权力的私心,不愿重蹈六王覆辙的惧怕。 仿佛过了一百年,长公主终于开口:“阿菀说得很有道理。还是你看得长远。” 林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公主这就答应了?! “明日宫宴,”长公主淡淡道,“可以暂不动手。” “殿下!”张砺急急上前一步。 长公主抬手止住他。 “不过,”她看向林菀,眼尾的笑意淡了些,“本宫也要亲眼看看,清党对小皇嗣的态度。” 林菀深深吸进一口气,压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她趁势又道:“不如,明日再请许司徒一同赴宴。宴上公布孺子有孕的好消息,殿下便能亲眼看见清党的反应。若能通过小皇嗣拿捏住清党,兵不血刃,便已占据上风。这岂不比动用其他手段,更为体面?” 长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林菀没有躲,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仿佛在等一个判决。 她快要赌赢了! 只差最后一步! 良久。 “那便依阿菀所言。”长公主的声音淡了下来,带着一丝倦意。 林菀深深俯首:“多谢殿下!” 张砺脸色灰败,仍不死心:“殿下!明日机会难得!一举除掉宋湜,清党便如一盘散沙,不足为惧!若放虎归山,他定会对绣衣使下手!” 长公主连眼皮都没抬,淡然说道:“只要皇帝不发话,他奈何不了你们。” 张砺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长公主抬手揉了揉额角,阖上眼睛:“都下去吧。让本宫安静片刻。” “是。”三人依次见礼,退出书房。 —— 此刻,夕阳已然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已至。府内廊道挂上了燃起的灯笼,廊下夜风寒凉。 张砺从林菀身侧经过,脚步顿了一顿。他声音阴冷,像冰刃一般刮过来:“林宫令,最好是真的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微微侧身,迎上他那双阴鸷的眼。 她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张直指还是先扪心自问吧,您是真心为殿下着想?还是怕自己被宋湜弹劾,才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张砺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她,却再也未发一言,转身拂袖而去。 林菀立在廊下,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才慢慢吐出一口闷气。 此时此刻,她心中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我也希望你,”身侧忽然响起霍衍低沉的声音,“最好是当真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偏过头,看向他。 廊道昏黄的灯光下,霍衍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带着许多复杂的神色。 “君侯既然怀疑我,”她偏头看向他问道,“为何还要帮我?” 霍衍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并肩往府门缓缓行走着。他侧首望着廊外昏暗的夜幕,良久才开口:“因为,我也不想看到母亲,走到成为众矢之的那一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林菀微微一怔。 然后她弯起眼睛,轻轻笑了,对霍衍郑重一礼:“多谢君侯。” —— 马蹄声再次踏破长街的寂静。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林菀顾不上浑身疲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直奔后苑迎春殿。 她满心都是太子和阿妙:不知太子症状有无加重?不知阿妙满心忧虑之下,腹中孩子是否安稳?不知陈内侍有没有顺利将消息递给宋湜? 她推开宫苑的院门。 月光如水,静静铺满庭院。 院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小黄门的粗布衣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衣摆还在往下滴水,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湿脚印,在月色中泛着隐隐的水光。 林菀脚步一顿。 咦?陈内侍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对。这人的身形……比陈内侍高了许多,肩背的线条也更为宽阔挺拔。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清隽的眉眼,温润的目光,微微抿起的薄唇。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仍站得如松柏般笔直。 林菀怔在原地,浑身僵住,竟无法动弹。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明明应该在宫外,等着明日赴一场危险的宫宴。 “阿菀。”宋湜望着她,声音有些哑。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映着他的身影,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划过他清瘦的脸颊,没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夜风拂过庭院,吹动他湿透的衣角。 林菀的眼眶忽然热了,只听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说着,她迈开脚步,不顾他浑身湿透,急切地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宋湜张开双臂,同样将她紧抱在怀中。 他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十年前,我刚来东宫教太子时,与他玩躲迷藏的游戏。那时无意间发现,东宫后苑有处水渠,从地下通往宫墙之外。此事一直是我与太子之间的秘密,不曾告诉外人。今夜我接到消息,便换上了内侍身上的衣裳,从那条路潜了进来。” 林菀按住激动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她简略说了一遍,自己方才出宫求见长公主的过程,还说起已经说服长公主,放弃了明日在宫宴上动手。 她忙又问道:“太子已然毒发,施先生那边,可寻到了解药?” 宋湜点头:“他已查到解药配方,只是解药调制尚需时日。” 林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连忙又说道:“只要明日宫宴上,清党与长公主在对小皇嗣的态度上达成一致,便能暂时相安无事了!” 然而宋湜却轻轻摇头:“长公主的心意,可以一时被你说服,亦可以一夜之后再次改变。太子明日依然无法出席宫宴。绣衣使的刀,依然悬在我的脖颈上。长公主明日见到傅昭仪,依然能得知,没有下毒的人是你。” “那你的意思是……”林菀的心忽然揪紧。她抬头望着宋湜,已从他的目光读懂了某种决定,“你想做甚?” “阿菀,我们只剩今夜最后一晚了。”宋湜抿住唇瓣,目光骤然凌冽。 ----------------------- 作者有话说:抱歉有事耽误了几天。 大结局倒计时。 第95章 复道 我定然守不住寡的。 他们正说话时, 身后的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邹妙站在门里,油灯昏黄的光线从她身后透出来, 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看见林菀的刹那,明显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同时松懈了好几分。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一旁浑身湿透的小黄门。 她眼中闪过疑惑。待看清一张本不该属于这里的脸,她的声音陡然变调:“宋中丞,你怎么来了?” 林菀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 她偏头往屋里瞧了瞧, 轻声问:“殿下如何了?” 邹妙缓缓摇头, 灯光映着侧脸,映出一层薄薄的泪光:“小腿还是没有知觉。” 她顿了顿, 指尖微微发颤:“殿下见我一直忐忑不安, 便追问我缘由。我没瞒住,只好都告诉他了。”她抬起眼,眼眶红了一圈, “从方才到现在, 殿下一直沉默着。我怎么宽慰都没有用……幸好你们来了。” 林菀往屋里看去。室内灯火通明,那张宽大的卧榻被屏风挡住了大半,看不见太子的身影。唯有断续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闷闷的,毫无气力:“谁……在哪……” 记得第一次去砇山坊时,太子的声音清越活泼,像山间泉水。此刻这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连吐一个字都费力。 邹妙眼眶又红了几分。她侧身让开门口:“宋中丞,请进。” 宋湜紧蹙眉头,大步跨过门槛,清俊的面容凝重得像凝了一层霜。 林菀握住邹妙的手,跟在他身后。 绕过屏风,灯火骤然明亮。宋湜的脚步顿在榻边。他看见榻上的青年时,瞳仁猛然一颤。 太子躺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见宋湜的刹那,眼睛里骤然亮起光:“阿、阿……兄……我……” 他越急,舌头越不听使唤。剩下的话全都堵在喉里,怎么也冒不出来。他急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衣襟,指节泛白,眼睛直直盯着宋湜。 “我都知道了。”宋湜单膝跪在榻边,握住姜临那揪着衣襟的手。他掌心滚烫,却在微微发抖:“施言已在配制解药。你且忍耐几日。” 太子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膛稍稍塌了下去。 渎玉 第115节 宋湜握着他的手,心脏却狠狠揪紧。 来时路上,施言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此毒来自夔州西南,用数种毒菇制成,当地人称‘白阎罗’。太子就算用了解药,但毒性对身体造成的影响,恐怕……难以彻底祛除。” 他看着姜临的眼睛。 此刻,这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回荡着期盼和信任。 宋湜决定,将堵在喉咙的里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林菀扶着邹妙在榻边坐下。灯火下,她迅速瞥了一眼榻上青年。那个在砇山坊兴致勃勃看画的年轻人,此刻浑身紧绷地躺在那里,腿无知觉,口不能言,满眼愤懑,却无能为力。 邹妙拼命忍住哽咽,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殿下担心明日还不见好转,没法出席宫宴。到时候,长公主便有借口,将他关在宫里养病。” 她抬起眼看向宋湜,跳动的灯火在眼底碎成一片:“殿下还担心,宋中丞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会一夜之间全部葬送。” 榻上,太子望着宋湜,缓缓点了点头。 宋湜沉默着。 室内陷入寂静,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良久,他抬起眼。素来温和的眼里,聚起冷冽的光:“不能等到明日。” 邹妙一怔。太子也微微睁大了眼。 “今晚就直接去章德殿,向陛下阐明缘由?”林菀试探着问出口。话音落下,她听见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重重撞击着胸腔。 宋湜缓缓摇头。 “去章德殿,”他一字一字道,“请陛下写一道传位诏书。” 太子的眼睛猛然睁大。 邹妙倒抽一口凉气,这口气却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林菀的瞳仁狠狠一颤。宋湜竟想……直接逼皇帝传位? 就凭他们几个手无寸铁的人?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这间偏殿卧房。寂静瞬间蔓延开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进宫前,已派人知会许司徒。”宋湜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请他连夜召集百官。明日清晨,百官齐聚南宫大殿外。今夜若事成,明早朝会之上,便直接公告天下,陛下禅位为太上皇,太子登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脸上:“之后,由新帝择机下旨,废除绣衣使。” 众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林菀深吸一口气,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栗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大逆不道之举。一旦失败,便是死路一条。 可这也是……险中求生的唯一道路。 她握紧双手,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稳住声音。可身上的颤栗却怎么都止不住。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也从心底升腾而起。 “生死与否,在此一举。”她缓缓道。 “今夜情势骤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宋湜的声音依旧沉稳,“早先,我已暗中挑选五十名护卫,沿水渠潜入东宫。此刻,他们正候在外面,只待一声令下。” 林菀怔住,旋即恍然。砇山坊生意做得那么大,暗中养些身手高强的护卫,确实不是难事。他既然早就备好了人手,可见这一步,他早就想到了。 邹妙揪着衣袖,难掩忐忑:“从东宫去南宫,要经过重重宫门。夜里都落了锁……如何能不惊动禁卫,顺利进入章德殿?” “可以走复道。”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林菀。 她的手在袖中不住发抖。林菀用力攥紧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宫苑之间都有复道相连。各大殿附近,都有出口。” 梁城皇宫,格局森严。皇帝后妃住南宫,太子住东宫,北宫是林苑花园。三宫之间虽有宫墙分隔,各自独立,但宫墙之上修建了飞架空中的木制天桥,称为复道。 平日里,皇族可乘舆通行于复道之上,不必经过地面的宫门。一条条悬在半空的廊道,连通着各宫各殿,像这座宫城四通八达的经络。 “不错。”宋湜当即点头。 邹妙听着,眼底渐渐浮起一丝隐隐激动,但很快又被忐忑压下:“可是……复道出口那么多。此刻夜深,宫外的护卫又不熟路线,如何知道哪个出口通往章德殿?” “我来引路。”林菀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阿菀!”宋湜当即看向她,眼底溢出担忧。 林菀轻轻摇头,灯火在她侧脸披上一层柔和的光:“时间紧迫,不必多言。我去过章德殿几次,眼下也只有我最熟悉那条路。”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带你们去,最稳妥。” 宋湜看着她,眉头紧锁。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好。” 林菀又道:“不过,傅昭仪就住在毗邻章德殿的和欢殿。今日她身边侍从里混入了绣衣使。你们的行动,千万莫要惊动和欢殿。” “明白。”宋湜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 交汇的目光里,流转着千言万语。有对彼此的牵挂和担忧。但更多的,是无需多言,便可将性命交托给对方的信任。 宋湜握住她的手,重重捏了一下。 他旋即转向榻上的太子,撩起衣摆,单膝跪地:“请殿下允准,打开东宫武库。” 那是东宫守卫的武器库房,就在宫城角落。一旦打开武库,拿上刀剑,便是做好了流血的准备。 太子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渐渐燃起了光。他嘴唇嗫嚅着,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允。” 宋湜俯首,额头触地:“臣领命!” —— 一番商议,最终定下子夜行动。 林菀看了一眼角落的漏刻,刚过亥时。离子夜,还有一个时辰。 夜色浓稠如墨。月挂树梢,清辉洒满庭院。院中那几丛迎春花蓬勃地开着,花瓣上凝着夜露,映着银亮的光。若有若无的清香透进夜风,凉意沁人。 林菀跟在宋湜身后,走出苑门。 巷道边的阴影里,杵着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她刚辨认出那是一群人时,还暗暗一惊。他们太安静了,几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宋湜走出来,为首的黑影动了。他走到月光下,露出一张粗犷的脸。林菀才看清,那是单烈。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魁梧身躯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旁边又有一人上前,是阿南。同样衣衫湿透,高大壮硕,腰身劲瘦得像一头猎豹。 林菀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常年护卫在宋湜身边,定然身手不凡。阿南还曾带人刺杀过太子,并从禁卫追捕中全身而退。此刻,他们朝她点头示意,随即看向宋湜。 单烈压低声音,嗓音浑厚:“郎君,太子殿下如何说?” “殿下已允。”宋湜应道。 单烈眼睛一亮,旋即挥手:“兄弟们,开武库。” 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无声地动了,像夜潮退去,消失在巷道尽头的黑暗里。 阿南上前,躬身递上一只鼓鼓囊囊的油布袋:“请郎君更衣。” 宋湜接过,轻轻颔首。 阿南也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林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阿菀,”宋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今夜若败,你只需保全自……”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便扑进了他怀里,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下,他唇瓣是温热的。同样,她也听到了宋湜胸腔里澎湃的心跳。 宫外有禁卫巡逻。宫里潜藏着绣衣使。他们此行,若引起任何一方注意,便是九死一生。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无非是,让她想办法置身事外,活下去。 但她不想听。 林菀抱得更紧了。他湿透的衣襟被她挤出一捧水来,冰凉地贴在她脸颊上。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从肩膀到指尖,停不下来。 宋湜松开手里的油布袋,将它搁在地上。他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圈进怀里。 她又陷入了熟悉的怀抱。男人的身躯如铁铸般坚硬有力,湿冷衣袍裹挟着灼烫的体温,一并将她包裹。 彼此都心知肚明。 也许,这是最后一个拥抱。 林菀的心狠狠拧成一团。仿佛有千万根尖刺扎进去,在里面翻搅,疼得她喘不过气。 许久,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还有泪花在打转。她忍着发颤的声音:“你答应过,等一切事毕,你会邀我再登兰台,看一回日出。” “我没忘。”宋湜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本身。夜色里,一抹清辉映着他英俊脸庞,几缕湿发还在滴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林菀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意识到…… 舍不得。 不甘心。 “你若撑不到明日……”她眼眶一酸,泪珠滚落下来,划过脸颊。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那滴泪。她咬住牙,瞪着他道:“我就找别人一起看。” 宋湜的动作顿住了。下一瞬,他捏住她的下颌,眸里的柔情瞬间化作风雪,声音也冷了好几分:“你敢?” 林菀偏过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她咬得不重,却十分忿然,眼里的泪还没干,像一只炸毛的小兽:“就敢。” 宋湜深吸一口气。他捏住她的脸,低头便吻了下去。 两人相拥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高大的男人松开她的下颌,转而扣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他深深吮咬着她的唇瓣,像要将她拆吃入腹。 唇舌交缠,汹涌激烈。 他恨不得将怀中人永远占为己有。这个不守规矩的小娘子,总把他撩得心绪难平,还说要找别人看日出来气他,只能是他的阿菀。 充盈在怀的清淡花香,让他想起永年巷那个短暂的白日。她攀在他身上,紧紧吸着他,吟哼得他血脉贲张,难以克制。 林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喉间漏出一声轻哼。 男人吻得更凶了。 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气息,被水汽浸润,此刻带着潮湿凉意,钻进她的心肝脾肺,挠得她浑身发软,连身下都隐隐痒起来。 渎玉 第116节 她就知道……这个醋罐,听不得任何一句她会和别人在一起的话。 最好,气得他好好活着,回来找她算账。 可是…… 好像等不到以后了。 眼下,她都快被亲得喘不过气了。 林菀用力推开他。嘴唇又麻又胀,她抬手揉了揉,喘息着低声道:“你若失言……我不仅要找别人同看日出,还要多找几个郎君一起……” “呵。”宋湜轻嗤一声,没等她说完,便掐住她的腰狠狠一拧。 林菀差点失声叫出来,还好及时咬住了嘴唇。她狠狠瞪他:“干嘛?” 宋湜沉沉盯着她,眸里浓黑不断翻涌,清俊脸庞如覆冰霜:“做梦。” 林菀揪住他的衣襟,踮起脚,朝他的喉结轻轻吹了口气:“这怎叫做梦?” 她的声音软得像水,还带着一股让人牙痒的坏:“我保全了自己,定然守不住寡的。所以,宋郎最好亲自回来陪我。你若安然回来……” 她抬起一只脚,勾住他修长的腿,又微微偏头,递去一个潋滟眼波:“我便永远是宋郎的人。” 宋湜的瞳仁猛然收缩。 下一刻,他猛地将她按在墙上,忍着粗重的喘息,紧紧攥拳。月光下,他的脸抵近她,眼里翻涌着暗潮。恨不能立刻撕开她的衣裳,弄得她再没力气多说半句狂浪之语。 半晌,宋湜终是克制下来,盯着她沉声道:“你等着。”说罢,他松开她,回身拎起地上的油布袋,大步迈进苑门。 林菀靠在墙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心头那股被尖刺搅动的锐痛又回来了,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咬紧嘴唇,十指抠着墙缝,抬头怔怔望着墙沿上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宋湜从苑门里走了出来。 他已换好一身玄黑袍服,头戴高冠。衣裳几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上面绣的獬豸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犹显肃杀威严。 林菀看得怔住,但很快回过神来,那是他的官服。 这时,巷道深处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单烈和阿南带着护卫队伍疾步返回。这一次,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刀剑。月晖落在刀刃上,映出寒光。 宋湜踱步上前,在队伍面前站定:“今夜之行,由林娘子领路。” 队伍齐刷刷地朝林菀拱手一礼。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颔首:“跟我来。” —— 子夜,月上中天。 林菀和宋湜并肩走在最前。他们没有提灯,只凭那一抹月晖照亮脚下的路。穿过宫苑巷道,绕过承光殿,一行人来到复道的楼梯口。 架在半空的木制廊道,像一道悬在宫城上的长桥。林菀提起裙摆,率先踏上楼梯。身后,众人鱼贯跟上。 每一步踩下去,木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但这么多人,再轻也会引出些动静。那些吱呀声在寂静夜色里响着,每一道都像踩在她心上。 林菀浑身都绷紧了。 出了东宫宫墙后,复道下方是两宫之间的夹道。她正领着队伍经过,忽然看见一队禁卫绕过宫墙,提着灯笼走来。 她猛地抬手,示意身后众人蹲下。众人齐刷刷蹲在复道栏杆后,屏住呼吸。 夹道里,那队禁卫越走越近。脚步声在夜色里清晰回响。 林菀紧紧攥着宋湜的手,不敢呼吸。 那队禁卫走到复道下方,忽然停住。有人举起灯笼,往上照了照。昏黄光团晃过复道栏杆,晃过那些蹲伏的黑影,又晃了过去。 上面众人死死低着头,一动不动。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那队禁卫没发现异常,提着灯笼渐渐走远。 林菀长长吐出一口气,朝身后众人示意,拉起宋湜的手,起身继续前行。 走了一阵,复道前方出现分岔口。三条道,各朝不同方向延伸远去。众人停下脚步,等林菀辨认方向。 林菀走到栏杆边,凭栏远望。 复道栏杆外,一轮半月高悬天际。宫殿屋檐起伏,鳞次栉比地铺开,沐浴着月光。她眯眼辨认了片刻,很快指着其中一条道,朝众人偏头示意。 队伍再次前行。 又穿过数条岔路,有惊无险地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一处楼梯口。林菀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从这里下去。往南走十丈,右拐便至章德殿门前。” “好。”宋湜点头。 “切记,”林菀托住他的袖管,声音压得极低,“隔壁就是和欢殿。千万莫要惊动绣衣使。一切小心。” “嗯。你沿原路回去,莫在此处久留。”宋湜回头示意身后众人下梯。 护卫们鱼贯而下,一个接一个潜入宫墙边的阴影里。林菀蹲在复道栏杆旁,迟迟不松开宋湜的手。 他沉沉望着她,眸里翻涌着千言万语,皆化作沉默。忽然,他柔声开口道:“不守寡也无妨,只要你好好活着。” 林菀的心猛地一颤。 话音一落,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奔下楼梯,很快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林菀伸着脖颈,却再也看不见他了。 心底忽然裂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徐徐灌满寒凉夜风。 夜色寂静。 唯有清冷月光,和几声遥远的虫鸣,回荡在重重宫殿的黑影里。 此地不宜久留,所以林菀很快站起身,转身离去。 回程路上,她本该提起十万分警惕。这次,她独自走在黑漆漆的复道上,脚下的轻轻吱呀声格外清晰。她紧紧交握双手,只怕心跳太响,让下面巡逻的禁卫听见。 然而,她再也忍不住了。酸涩眼角不停地淌出泪来。泪珠滚落脸颊,聚在下颌,又滴落到衣襟上。她不敢发出声音,只好紧攥着手,强行压下心海里翻涌的巨浪。 胸前衣襟很快濡湿了一大片。 她仍咬牙沉默着,呼吸却急促得缓不下来。 此刻的寂寥天地间,唯有月光知晓她的心绪。 待她重新走到南宫与东宫之间的夹道上空时,下方豁然开阔。没有宫殿遮蔽,月光瞬间亮了许多。她再次躬身弯腰,贴着栏杆内侧快步前行。 咚咚咚…… 这时,身后忽然遥遥传来脚步声。 林菀顿住脚步,心脏重重一跳。她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行镇定下来,回头望去。 有人走在复道上,踩着木板咚咚作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是他们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 不对! 林菀猛然瞪大眼。 不是他们! 他们的脚步没这么重! 那些脚步声从南宫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亦趁夜上了复道,正往东宫这边而来! 林菀提起裙摆,当即朝东宫疾步奔去。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给大家拜个晚年! 到元宵节,本章评论一直会掉红包。 第96章 杀人 她将成为握住风筝线的人。 比起远处那些人的脚步声, 林菀奔跑发出的轻微响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夜风从耳畔掠过,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像要撞破胸腔一般。 很快,她便跑过东宫宫墙,在复道尽头冲下楼梯。 她扶着栏杆稳住身形,迅速环顾四周。这里位于前苑,就在承光殿侧面。先前,她已把太子身边那些可靠的侍从都调往后苑去了。此刻,前苑的宫殿房舍一片黑暗寂静, 唯有檐下入夜时挂起的灯笼, 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空荡的通道。 林菀不敢停步, 提着裙摆径直奔向后苑大门。 东宫前苑和后苑各自独立, 有高墙隔开。平时苑门大开,供人出入。此刻,她刚冲进苑门, 便迅速转身, 双手推着厚重的门板,将它合上,又落下门栓。 身后响起几道匆忙的脚步声。很快,有人隔着夜色急切问道:“林宫令?出什么事了?” 林菀回头。有两人提灯疾步赶来,灯笼的光晃动着,借着那点亮光,她辨认出其中一人竟是陈内侍。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却还是湿的, 几缕湿发贴在额边。见她目光诧异,他忙压低声音解释:“小人随那些护卫一道从水道进宫,方才回寝舍换了身衣裳。”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宋中丞吩咐过,让我带人守好东宫。” 原来如此。 林菀点了点头,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我领他们去往章德殿,回来路上听到南宫那边,有人也往咱们东宫来了。” 陈内侍和身旁那小黄门脸色骤变。 “什么人?”他忙问。 林菀蹙眉摇头:“不知道……听那脚步,不像是宫中侍从,更像是武人。步子很重,又快又稳。”说话间,她已转身扒在门缝上,努力往外探看。 夜色浓重如墨。远处,承光殿檐下的灯笼,落下一片昏黄光晕,像一团薄雾。忽然,几道模糊的人影从光晕边缘闪过,迅速潜进檐下廊道的阴影里,再看不清了。 林菀心脏狠狠一跳:“有人进承光殿了!” 陈内侍扑到门缝边,挤在她身侧也往外看,咬牙恼道:“深更半夜,这帮贼子潜入太子寝殿作甚!” “八成是混入南宫的绣衣使……”林菀喃喃说道,脑子飞快运转着,“明日宫宴在即,他们到底想对太子殿下做什么手脚……” 她继续盯着门缝。可夜色实在太浓,承光殿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直起身,咬着唇飞快思量。 渎玉 第117节 陈内侍连忙紧紧扒住门缝,更努力地往外面探看:“他们从南宫过来……岂不是刚好与宋中丞他们擦肩而过?” 林菀心头猛地一颤。 万一他们回南宫时,与宋湜一行人撞个正着,那便坏了大事! 她攥紧拳头,在门后来回踱步:“不行不行,得想个法子……” 思绪急转间,她脚步忽然一顿:“何不将计就计?” 陈内侍疑惑地转头望来。 林菀定了定神,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起来。 —— 三道黑影掠过承光殿外,悄然潜入寝殿,却发现太子殿下并不在里面。三人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扫视。榻上空空,被褥整齐。他们默然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殿外,朝东宫后苑疾步奔来。 他们身穿内侍袍服,步伐却大刀阔步,毫不遮掩那股武人的悍气。很快,三人穿过敞开的苑门,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摸到了迎春殿侧面。 迎春殿里同样熄了灯火,不见宫人走动。唯有屋檐下悬挂的几盏灯笼,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院里的青石砖。三人贴着墙根,避开灯火亮处,悄然朝寝殿窗边摸去。 忽然,大殿墙角后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三人惊骇回望,只见二十多名东宫侍从和宫婢从墙角后蜂拥而出,每个人手里都高举着灯笼。那些灯笼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将他们包围起来! 一时间,庭院亮如白昼。 三人下意识抬袖挡住脸。 人群分开,林菀提着灯笼,款步走到三人面前。她抬起灯笼,往对方身上照了照,都是南宫内侍衣裳。 她脸上浮起疑惑:“你们是南宫的人?” 三个“内侍”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其中一人迅速镇定下来,拱手道:“正是。” 林菀打量他们,眉头紧蹙:“我怎没见过你们?” 那“内侍”赔笑道:“小人新来没几天。林宫令若不信,可以询问傅昭仪。”他顿了顿,挺了挺胸,“今夜,是奉命来传陛下口谕的。” “什么口谕,要深更半夜来传?”林菀自然不信。 那“内侍”正色道:“自然是陛下嘱咐的要事。需得面见太子殿下,才能通传。”他朝寝殿方向扬了扬下巴,“请太子起身吧。” 林菀拦在他面前:“太子已睡下了。” “内侍”挺起胸膛,语气里带上几分傲然:“陛下口谕,太子都不接了吗?”他转眸环视四周那些东宫侍从,冷哼一声,“既如此,小人回宫只好如实禀告了。”他抬袖一拂,“让开!” 说罢,三人转身就要走。 林菀挑眉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三人的背影,忽然堆起笑容,追上前道:“三位且慢。太子和孺子确实已经安寝。可否请三位在会客堂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太子起身。” 那“内侍”走过包围的人群,头也不回:“不必了。” “就等片刻,喝杯茶……”林菀跟在旁边,还在挽留。 三人脚步不停,越走越快。 林菀脸上笑意淡了下来。她盯着那三人的背影,忽然厉声喝道:“哪来的贼子,胆敢冒充南宫内侍。拿下!” 话音未落,同样跟在后面的一众侍从当即冲上前去! 那三人猛地回身,见势不妙,将最近的两名东宫侍从一把推开,撞向后面的人。旋即夺路而逃,往前苑的复道方向狂奔! “追!”林菀提裙就追。 陈内侍很快就冲到最前。 眼见离跑在最后的贼子越来越近,他猛地一个飞扑,死死抱住那人的腰。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墙根。后面几个小黄门当即飞扑上前,压在两人身上,将那贼子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挣扎几下,再也动弹不得。 跑在前面的两个贼子听见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脚下慢了半步。 林菀已冲到了他们身后,伸手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袖:“过来抓住他!” 被她抓住的那贼子猛地回身,一把扯过林菀。下一瞬,一只鹰爪般的手狠狠箍住了她的脖颈! “让开!”那人厉声喝道,另一只手紧紧钳着她的肩膀,“否则对她不客气了!” 林菀的喉咙被卡得死死的,脸瞬间涨红。她双手本能地去抠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那人的手背,却只换来更紧的钳制。 旁边那贼子也停下脚步,护在挟持者身侧,虎视眈眈地盯着追来的众人:“让开!都让开!” 东宫宫人们提着灯围成一圈,却再也不敢上前。灯笼的光晃动着,照在林菀涨红的脸上。 就在这时,陈内侍忽然喊道:“林宫令,看这个!” 他高举着一个瓷瓶站起来,气喘吁吁地说:“从贼子身上搜到的!” 陈内侍转头看见林菀被挟持,脸色骤变。他疾步上前,拔开瓷瓶瓶塞,往掌心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继而愤愤盯着前面两名贼子,怒喝道:“放开林宫令!” 林菀被箍着脖子,视线已开始模糊。可在睹见那些白色粉末的刹那,她心中恍然大悟…… 白阎罗…… 他们半夜潜入东宫,是来给太子下毒的! 明日宫宴,长公主虽然答应不杀宋湜,说要看清党对小皇嗣的态度。但她终究还是不允许,太子和清党因那孩子而更加坐稳位置。 既然迟迟没有太子毒发的消息,绣衣使干脆趁夜来下毒,让太子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活死人”! 明日纵然公布了小皇嗣的消息,以后那孩子能依赖的皇亲,也只有长公主一人! 那“内侍”见事情败露,箍着林菀脖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拖着林菀,和同伙往复道方向一步步后退。 前面,一群东宫宫人提灯紧紧跟随,可谁也不敢上前。林菀被掐得脸色青紫,呼吸已开始困难。他们眼睁睁看着,生怕激怒贼子下死手,将她活活掐死。 林菀咳都咳不出来了,脑子也开始昏沉发胀,只木然地随着那贼子的脚步移动。 不能…… 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双手死死抠着脖颈处的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终于,她抠出了一丝缝隙。 空气从那道缝隙里挤进喉咙,视野也清明了几分。 她抓紧这片刻的喘息之机,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说道:“我……是长公主……义女……是友……非敌……” 两个贼子对视一眼,身后箍着她的力道却没松:“林宫令莫要玩笑。若是友非敌,何故叫上一大帮人围剿我等?” 林菀又艰难地吸进一口气,声音微弱:“我也是……身不由己……” 快要窒息了。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不能当傀儡…… 无论如何,都要挣扎出一个……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她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垂落。贼子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冷笑一声,手劲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一瞬,林菀迅速抬手,摸到发髻上的银簪,猛地抽出,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那人的侧颈狠狠刺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箍着她脖颈的手倏然松开。林菀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身后那人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菀回头看了一眼,连忙跑向紧跟在后的宫人:“快上!” 剩下的那贼子见势不妙,再顾不上同伴,转身朝复道方向撒腿狂奔。一众宫人狂追而去。 林菀跑出几步,终于踉跄停下。她弯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夜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刮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全是黏腻的血。袖管也溅了大片血迹,在灯笼的光里黑红一片。 她慢慢转头。 那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颈边的血像泉眼一般汩汩往外涌,在青石路上漫开黑乎乎的一大滩,触目惊心。 他圆睁着眼瞪她,双目如死鱼般微微凸出。灯笼的光落在他瞳仁里,映出一点微弱的亮斑。很快,他的手耷拉下来垂在地上,头一偏,断了气。 她竟然,亲手杀了人。 林菀浑身颤抖起来。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忽然想起数月前的深夜。看见岳怀之死状的瞬间,她惊恐得浑身发抖,转头躲在宋湜怀里,再不敢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竟能站在这里,静静直视这具尸体。 林菀闭上眼,深吸一口透凉的夜风。她压下浑身冷意,翻涌的恶心,还有几欲脱缰的颤抖。 呼吸渐渐平稳,她睁开眼,走上前,蹲在那人侧面,用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为他合上了双眼。 脚步声匆匆而来。陈内侍喘着粗气跑回来:“林宫令!最后一名贼子抓到了!” 林菀站起身。 “很好。”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冷静得没有波澜了,“劳烦把这收拾一下,不要留下血迹。” 陈内侍担忧地望向她的右手:“林宫令,你的手……” 林菀轻轻摇头:“没事。都是贼人的血,洗洗便干净了。” 很快,宫人们押着最后一个贼子回来。其中有几人抬走了地上的尸体,又有人提来一桶桶水,冲刷着石板路上的血迹。水冲刷过的地方,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石缝蜿蜒流走。 林菀看了一眼,转身往后苑寝舍走去。 后半夜了。明月西垂,是一夜最暗的时候。她紧绷了大半夜的精神终于稍稍松懈,只觉满身疲惫,脚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刚走了两步,远处宫墙的角门忽然被“咚咚”敲响。外面还传来喊声:“开门!” 林菀心底咯噔一声。她猛地转身,看向正拎桶冲水的陈内侍。 两人沉默对视一眼。 林菀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应该是禁卫。你们收拾干净再去开门。我去换衣服!” “是。” 林菀提起裙摆,匆匆奔向后苑寝舍。她边跑边脱下外袍,胡乱擦拭手上血迹,又揉成一团,一进房就塞进了衣箱最底下。 她迅速找出干净外袍穿好,又就着盆里的冷水洗净双手,将盆中水倒进庭院里的花丛。这时,已能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声音。 渎玉 第118节 “喊声?”那是陈内侍的声音,还带着困惑,“什么喊声?小人一直在守夜,并未听见什么喊声。” 然后竟是霍衍冷傲的声音:“方才,墙外巡逻的禁卫来报,听到东宫里头传出男子的喊声,似是受到袭击。” 他声音一顿,变得凌厉:“本侯特来向太子殿下问安。你一味阻拦,到底是何居心?” 陈内侍的声音弱了下去:“小人岂敢欺瞒君侯……” “让开!”霍衍厉声喝令。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往迎春殿这边来了! 林菀赶紧拎起门口的灯笼,疾步迎了出去。 绕过墙角,远远便看见霍衍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持剑禁卫。陈内侍带着两个小黄门在一旁根本拦不住,急得满头是汗。 林菀快步上前,笑着款款一礼:“奴婢见过君侯。” 见是她来,霍衍顿住脚步,抱臂打量起她来:“林菀。”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神色。 “嗯?”林菀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霍衍盯着她,目光锐利。 林菀瞥了一眼旁边面色紧张的陈内侍,又看了看霍衍身后那两名禁卫。她微微一笑,柔声道:“东宫宫人不敢说实话。半夜三更,太子和孺子还在因小事争吵。兄长莫要前去戳穿,让殿下丢脸嘛。不如,与我移步一叙?” 霍衍一愣。 竟是第一次听她唤自己兄长。这两个字从她唇间逸出,带点软软的尾音。他心中一荡,却又迅速收敛神色,警惕地瞧着她。但警惕里,又多了一丝松动。 “去哪?”他冷哼一声,“呵,突然示好,肯定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林菀不接话,只朝陈内侍说道:“劳烦派几个人,布置一下东北角楼,端些酒菜。我与霍侯有话要说。” 她递去一个眼色。 陈内侍看懂了,连忙应承下来,拉着身旁的小黄门匆匆离去。 林菀朝霍衍款款一礼,提起灯笼转身,朝宫墙东北角走去。她的背影袅娜娉婷,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兄长请随我来。” 那是东宫离南宫最远的地方,听不见南宫传来的声音。 在看到霍衍的刹那间,林菀心底便闪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要把他拖在这里。 直到天亮。 拖到一切都成定局。 身后,霍衍盯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般地迈开了脚步。 —— 林菀带着霍衍绕过前苑承光殿,边走边说:“兄长,傍晚时来去匆忙,回府之后旁边又有人,有些话不方便说。”她温软的声音飘在夜风里,“思来想去,我仍觉得,要与兄长畅聊一番,把话说透。” 霍衍走在她身侧,闻言嗤笑一声:“怎么,又让我顾全大局?或者给宋湜帮忙?” 林菀摇摇头:“到地方再说。” 霍衍眼中闪过疑惑,却也没有再追问。 没多久,两人走到东北角楼下的小门。林菀瞥了眼跟在身后的两名禁卫,轻声道:“兄长,那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人说。” 两名禁卫有些担忧地望向霍衍:“君侯……” 霍衍盯着林菀。他不信她要说什么暧昧之语。这些年认识她,她若要说,早就对他说了。他也不信她会对自己不利。她一个女娘,他是身强力壮的武将。论力气论武艺,她远不是他的对手。 犹豫一瞬,他扬起手:“你们在这等我。若有异常,立刻上来通报。” “是!”两名禁卫异口同声。 林菀暗暗松了口气。她弯了弯唇角,提灯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霍衍跟在她身后。 两人爬上盘旋的楼梯,来到角楼最上层。这是一间位于宫墙之上的小屋,不过一丈见方,逼仄狭小。但短短时间里,屋里已经挂上了灯笼,摆好两张案席,案上还有蒸肉、酒坛和碗筷杯盏。 林菀心中暗叹陈内侍手脚之快。她放下灯笼,邀请霍衍就座:“仓促之间,蒸肉和酒都是凉的,还请兄长见谅。” 灯笼将屋里照得透亮。旁边有一扇通往宫墙的小门,门扉半掩,外面是一片漆黑夜色,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霍衍环顾一圈,跨步坐下,摇头一笑:“冷酒冷肉配冷风,倒也别有一番情致。”他抬眼看她,“说吧。特意把我叫到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到底要说什么?” 林菀端身跽坐,伸手掀开酒坛封盖。酒香顿时逸出,盈满狭小的空间。 “兄长,我想聊聊,你我的未来。”她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霍衍。 霍衍低头瞧着杯中酒,酒液清澈,倒映着晃动的灯笼光斑。他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笑意:“怎么?想到侯府里来了?” 林菀摇头:“兄长,你我情谊若仅限于男女之情,总有耗尽的一日。到时相看两厌,话都懒得多说半句,又有什么意思。”她顿了顿,抬眼瞧他,“只有合作互利,情谊才能天长日久。” 霍衍眯起眼:“合作?” 林菀垂眸顿了片刻,似在深思熟虑。再抬眸时,她的目光沉静而笃定:“你我的未来,便是大齐的未来。” 霍衍抬起眼皮,目光刹那锐利如刀。 林菀迎着他的目光:“还是换一句直白的话吧。兄长,大齐的未来,掌握在你我手中,不是吗?” 霍衍定定看着她,忽然朗声笑开:“本侯不过一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阿菀不过是个东宫宫令,就敢说这种胆大包天的话。真有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里除了审视,又多了一层更深切的遗憾。 这样有意思的小娘子,怎就喜欢上了宋湜那厮。 要不,干脆抢过来算了。 霍衍心头升起一阵烦躁。他一身骄傲,又不允许自己放低身段,于是他伸手去端耳杯,想痛饮一口压压烦闷。手刚碰到杯沿,又顿住了。他盯着那杯酒,眼中闪过迟疑。 林菀看在眼里,忽然爽朗笑出声:“兄长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耳杯,抬袖抹了一把唇边残酒:“怎么,我都敢喝,兄长竟不敢喝?” 霍衍挑眉:“正在值夜,不敢喝酒误事。” 林菀撇了撇嘴,嘟囔道:“兄长,难得兴之所至,我想掏心掏肺说几句话,你却要扫兴。”她抬眼看他:“明日只是下午宫宴,母亲也说过不动干戈了。兄长喝几口,明早睡个饱,又不会误什么事。” 霍衍盯着她脸上的遗憾表情,心头闷堵又涌上来。他忽然端起耳杯,仰头一饮而尽,把耳杯重重撂在案上:“接着说。” 林菀露出满意的神情,又给他斟满:“兄长年纪尚轻,虽只任职虎贲中郎将,但身为霍家子孙,假以时日,定然统领兵马,一呼百应。” 霍衍轻轻勾起嘴角。 “未来小皇嗣的亲生母亲,是被我带大的义妹。”林菀缓缓道,“太子惟命是从的兄长和军师,对我也百依百顺。” 霍衍脸上笑意忽淡。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端碗饮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既能影响清党,又能影响小皇嗣。” 他看着她,目光里升起一丝佩服:“你还是我母亲的义女。放眼天下,左右逢源到这种程度的,你是独一个。” 林菀淡淡一笑。昏黄灯火映照下,她的笑颜仿佛含羞待放的花朵,温柔中透着几分不可捉摸。 霍衍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晕,许是酒意上涌了。 林菀忽然正色道:“你我心知肚明,母亲对太子做了什么。按时日来算,太子迟早毒发。母亲若强行扶立小皇嗣,以此压制清党,又无法杀尽士人,难保清党日后不会生乱。” “那又如何?”霍衍漫不经心地一笑。 林菀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兄长,六王之乱才平息短短二十余载,大齐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届时朝堂内乱,社稷崩塌,百姓沦为流寇。你在梁城,又如何能安睡?” 霍衍用拇指摩挲着杯沿,迟迟不语。 林菀再次斟满他的酒杯,认真说道:“兄长,母亲这一党的掌事人,该换成你我了。” 霍衍猛地抬眸,目光冷冽锐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他那样盯着,林菀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要挣脱提线傀儡的身份,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这一步,她迟早要迈出去。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竭力稳住声音,不让那一丝颤抖泄露出来:“母亲年纪大了,迟早有精力不济之时。该由你我接过她的担子,为她分忧才是。” 林菀恳切地看着他:“我在宫里,你在宫外。以你我情谊,凡事商量着来,互相配合。天下何愁不能安定?” 她顿了顿,又道:“待我养大了小皇嗣,母亲也可以放心安度余年,不必时时担忧清党掌权。兄长,你说呢?” 霍衍注视着她,眼里渐渐浮起诧异:“林菀,我发现,以往都把你想得简单了。” 林菀浅浅一笑:“我从来都不复杂。从小到大,都只希望过得平安顺遂。”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可惜情势让我身不由己。” 她端起耳杯,定定注视着霍衍:“我自十五岁进府,十八岁开始服侍长公主,与兄长结识九年。兄长若相信我的为人,认同我今日这番话,便饮下此酒罢。” 霍衍接住她的目光。她的瞳眸清澈坦然,没有闪躲和心虚。 半晌,他忽然问道:“那宋湜呢?” 林菀一怔。 “在你的未来里,他又站在什么位置?”霍衍又问。 她完美的微笑露出一丝不自在,被霍衍敏锐地捕捉到了。每次提到宋湜,她便会露出这样的破绽。那是发自内心的牵挂,藏都藏不住。 霍衍心中那股烦躁,越来越旺了。 这时却听她说道:“既然对兄长掏心掏肺,我不该隐瞒。宋湜未来自然也要与我合作。他稳住清党士人,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霍衍盯着她:“只是合作?”他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酸涩。 林菀微微一笑,还带着一点羞涩之意:“其他的事,兄长听了又不高兴。” 霍衍再没接话,而是端起耳杯一饮而尽。清冽甘醇的酒液划过喉咙,激起一阵苦辣。他嫌不够,干脆拎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灌下。直到整坛饮尽,他才重重放下酒坛,打了个酒嗝。 而他还在嘴硬:“我是你兄长,有什么听不得。” 林菀默默数了数摞在墙边的酒坛,还有七坛。 应该……够了吧。 今夜把霍衍灌醉在这。明日一早朝堂生变,至少禁卫无法被轻易调动了…… 想到这,她赶紧又拎两坛打开封盖。一坛放到霍衍面前,自己举起另一坛:“兄长爽快!今夜,便让阿菀陪你喝到天亮!” 霍衍转头看向屋门外。外面仍是一片浓稠黑色。他嗤笑一声,拎起酒坛,与林菀手中的酒坛轻轻一撞:“干了。” 渎玉 第119节 他又咕咚咕咚大口灌酒,没注意到,林菀只是抱着酒坛装作豪饮,却只小口抿着。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从六王之乱,说到祖辈沦落匪寇,母亲辗转求生…… 从两党相争,说到兄长含冤被杀,她在御史台外遭受冷眼…… 她声音软软糯糯,愈发真挚动情。霍衍沉默听着,不时插几句话。 方才,听她说了几句后,他便已开始认同她的话。 其实早就在九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她总有种神奇的本事,让人情不自禁地认同和喜欢。 时至今日,她终于将心里话都告诉了他:“兄长,你说,都别争来争去了,安稳过日子不好吗?若有人不听劝,咱们便强按着他们听!” 霍衍笑了笑,听得愈发认真。事关大齐朝局的未来,他不敢懈怠。可每当她提到宋湜,哪怕只是轻轻带过,他心头便涌起烦躁,烧得他坐立不安,只能一口接一口灌酒,用辛辣去压。 他意识到,大齐朝局错综复杂,而各派联接的中心,竟然是她。 未来,他和宋湜各定一方,将会形成新的平衡。 而她,将成为握住风筝线的人。 酒意渐渐昏沉。 霍衍的眼神逐渐迷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耳边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唯有手边的空坛,一个接一个倒下。 终于,他彻底醉倒了。 他伏在案上,打起了重重的鼾声。案边,七只酒坛东倒西歪,全空了。 林菀放下手中的酒坛。她才喝了两坛,此刻也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晕。站起身来,脚下像踩在云朵上,轻一脚重一脚。 她提起灯笼,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天色已经泛青,是黎明前的第一缕微光。 马上就要天亮了。 头好晕……好想睡觉…… 林菀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行,不能睡。 她得回去,继续守在迎春殿外。 林菀扶着墙,缓缓走下楼梯。 好晕…… 昨夜禁卫没上楼,应该无事发生…… 但马上就要开始朝会了。最后关头,不能功亏一篑…… 待她摇摇晃晃走出角楼小门,发现那两名禁卫正抱臂靠墙,合目小寐。一夜过去,他们也累了。林菀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从他们身侧走过。走出好几步外,她提起裙摆,疾步朝后苑奔去。 快到苑门时,守在那的陈内侍眼尖发现了她,连忙迎上来:“林宫令!” 林菀喘着气,先问了夜里情况。 “再无事发生。”陈内侍答道,“那两个活口绑在柴房,死的那个用席子裹了,也安置在隔壁。小人已派人严加看守。” 林菀点头,稍稍放下心来:“很好,辛苦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角楼情况,又道:“我去守着殿下和孺子。马上就要天亮了……”她揉了揉额角,强撑着往偏殿寝宫走去。 刚进庭院,邹妙便从门里瞧见了她,急忙开门迎出来:“阿姊!你怎回来了?霍侯呢?” 原来,先前林菀带走霍衍和禁卫之后,陈内侍已向太子通报了一切。邹妙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是一夜未睡。 林菀甩了甩头,竭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啊……被我灌醉了,在角楼上面睡着呢。” 邹妙上前扶住她,看着她疲惫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红:“辛苦了,阿姊。” 林菀轻轻摇头,抬眼看向南面。视野却被高耸的宫墙挡住。墙外鸦青色的天幕,正一点点透亮起来。最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抹金边。 昏沉醉意将她克制了一整夜的忧心全部释放出来,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往下压着,教她喘不过气。“不知道宋郎那边如何了……会不会遇到意外……” “圣旨到——!” 忽然,身后传来陈内侍一声高唤,像一道惊雷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请太子殿下接旨——!” 林菀猛地转身。 透青天色下,一道身影正疾步走来。 玄黑袍服,高冠博带。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光晕。宋湜手持一道圣旨,正朝她们疾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单烈和阿南不在其中。 看见他的那一刻,林菀只觉浑身一软。 强撑了整夜的力气,正迅速被浓重醉意和深切疲惫吞没。 邹妙松开了她,回身去寝宫里唤太子接旨。 林菀身旁无人支撑,身子往后倒去。 倒下的那一刻,她只觉身旁掠过一阵风。 然后,她倒在一个满身凉意的怀抱里。 那怀抱宽阔有力,带着晨露的潮湿,奔波后的微喘,还有她无比熟悉的清冽气息。 最后模糊的视野里,映入宋湜清俊的脸和他微蹙的眉头。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唤她的名字:“阿菀!” 但这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被子,教她听得不太真切。 她弯了弯唇角,垂下沉重的眼帘。 随后,脑海一片昏沉,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能正文完结了。 祝宝们元宵节快乐! 第97章 殿前 林宫令想怎么谈? 待林菀再次睁开眼时, 只觉头疼欲裂。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揉着额角, 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她在东宫后苑的寝舍,平时只她一人住。窗外天光大亮,外面的仆婢寝院静寂无声,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墙根下那一排紫菀草生得蓬勃,叶片在阳光下鲜翠欲滴,仿佛能掐出水来。 看这光景……朝会应该早就结束了? 宋湜呢? 她呆呆坐了片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她不像阿兄那样,一沾酒就浑身起疹发痒。可每每一看到酒, 她便想起阿兄当年死得不明不白, 还被冤枉成饮酒渎职。那口气堵在心里, 所以她向来滴酒不沾,也从没尝过喝醉是什么滋味。 现在看来, 她对酒的反应格外大。 昨夜只喝了两坛, 身上就难受得厉害,拼尽全力才硬撑着走回来。以至于看到宋湜时,便再也支撑不住……眼下就算睡了一觉, 醒来还是头疼。 眼前掠过昏倒前的记忆碎片。她倒在了宋湜的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眉头紧蹙嘴唇在动,好像在唤她的名字。但那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她又忍不住怀疑起来:那一幕是真实的,还是她喝多了做的梦? 林菀左右环顾,屋里空无一人。记忆中抱住自己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心头顿时空落落的, 仿佛被巨石压住的闷堵再次袭来。她吁出一口气,转身下榻。双脚踩在地上时,还有些发软。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小婢疾步进门,见她起身,忙道:“林宫令醒啦!前苑的陈内侍来找您了!” 这名小宫婢平时在后苑侍奉,受林菀差遣调度,是个机灵的。林菀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忙穿上放在榻边的外袍,走到盥洗架前迅速舀水漱洗。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小婢拎起案上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天刚亮时,宋中丞来东宫传旨。您昏倒了,还是宋中丞抱您回来的呢!把您安顿好之后,他便接太子殿下去了南宫,让我在这儿照顾您。” 林菀接过茶杯,心头那点闷堵忽然消散了些许。 原来不是梦。 天亮时看到的那个人,真是宋湜。 他还好好活着。 茶杯的温热从手心漫过全身,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进心里。她浅啜一口,醇香入喉,额角的闷痛又消减了许多,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 宋湜能安然回来,应该是拿到了传位诏书。 接下来,还得看朝会的结果。 今日朝会,太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席。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宋湜回东宫传旨之后,陈内侍肯定要陪太子一道去南宫。怎么这时又突然回东宫找她来了? 想到这,林菀一颗心高高悬起。她连忙放下茶杯,朝门外疾步走去。经过漏刻时,她迅速瞥了一眼,亥时三刻。看来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刚走出寝舍,便见陈内侍一脸焦急地在院里来回踱步。见她出门,他忙迎上来:“林宫令!快去南宫瞧瞧吧!” 林菀心头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朝会出问题了?” 多年以来,五日一次的大朝会皆由长公主坐镇主持,皇帝从不露面。今早,许司徒瞒着长公主,秘密召集官员提前进宫,迎奉传位诏书。但只要长公主到场,便仍充满变数。 说话间,她一刻不停地往外走。陈内侍跟在一旁,飞快地解释起来:“今日一早,小人便扶太子殿下……哦不,陛下,坐于大殿御座。等许司徒率百官入内,便宣读了传位诏书。” “然后呢?”林菀赶紧问。 “一众官员朝拜了新帝。小人又宣布了孺子有孕的好消息,群臣纷纷恭贺陛下。至此都算顺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没过多久,长公主,哦不,现应唤作大长公主,赶到了大殿。得知一切,便怒斥……这是篡逆。” 林菀微微张开嘴。她从未见过长公主怒斥谁,殿下向来是从容的,笑着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见今日是气极了。 她心底一颤,忙道:“接下来呢?” “大长公主要见太上皇。但是昨夜,宋中丞已派人控制了章德殿与和欢殿,便道太上皇病重,谁也不见。大长公主本想唤来霍侯,调集虎贲禁卫强闯宫闱。宋中丞又奉陛下之令,要禁卫护驾。”他瞟了一眼东北方向,“霍侯久寻不至。殿外禁卫说,无霍侯之令,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林菀旋即明白过来:“霍侯还在角楼上?楼下那两个禁卫呢?” 渎玉 第120节 “多亏林宫令昨夜计谋,霍侯一直没下来。”陈内侍道,“至于那两个禁卫……早先宋中丞回东宫时,叫人绑了他们,堵上了嘴,关在角楼里,派人看守着。” 林菀轻轻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霍衍一直喝到天亮,烂醉如泥,至少得一觉睡到中午。也好,省得让人上楼去叫醒他……不过昨夜霍衍来了东宫,难道其他禁卫都不知道? 很快她便想明白了。 新皇登基,有清党和士族撑腰。但长公主仍有势力。两党相争,胜负难料。这帮禁卫精明得很,这时候无论听谁的,都会得罪另一边。所以八成是想暂时旁观,以免提前下场站错了队。 她看向陈内侍:“对了,你为何突然来找我?” 陈内侍的脸色更凝重了:“与大长公主一道进宫的,还有绣衣直指张砺!朝会时,他一直候在殿外,见殿内情势急转,便悄然出宫,又带了一百多名绣衣使进宫来了!” 林菀脸色猛地一变:“禁卫没拦?” 陈内侍摇头:“没拦。他们仍说,无霍侯之令,不敢擅自行动。” 林菀顿时确定,这帮禁卫,果然在袖手旁观。 “有个小黄门远远瞧见绣衣使进宫,跑到大殿通报了消息。宋中丞麾下护卫早已扮成内侍,以护驾之名,持剑挡在大殿门外。”陈内侍的声音越来越急,“小人赶紧从侧门退出来,回东宫找您想办法!”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信赖。 经过昨夜,陈内侍已然深知,别看眼前这位年轻娘子只是一名宫令,但她临危不乱,足智多谋,还能从容周旋于长公主、靖襄侯和宋中丞之间。眼看情势剑拔弩张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回来找她。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承光殿旁的复道入口。 林菀停住脚步,回头眺望南宫方向。 高墙掩住了巍峨的宫殿,只能看见一片片飞檐翘角,像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日光下。鸟群掠过屋檐,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陈内侍仍在旁边急切地说话:“小人就怕一旦动手,刀剑不长眼,不知会出什么意外!眼下,恐怕只有林宫令您能化解这局面了!” 只有她才能化解这一局面么? 呵。 她算什么东西。 不是皇亲国戚,也非名门之后。祖上是土匪,母亲是厨娘,而她自己,只是出身市井的一介宫人。 林菀并没有这种天真的自信。 只是,她的心正剧烈跳动着,像在催促她,无论如何,也要拼尽全力,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 她提起裙摆,急匆匆踏上复道台阶。 刚走了几步,她突然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内侍忙问。 林菀微微眯起眼,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眸里映出两点碎光:“我得先拿一样东西。” —— 南宫大殿外。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白晃晃地撒在地面,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数十级的台阶上,二十多名护卫持剑对外,剑刃闪着寒光。台阶最高处,宋湜仍穿着那身玄黑官袍,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风微微吹动,上面绣的獬豸纹隐隐泛光。 在他身旁,单烈拿着一柄长剑,剑刃竟架在了长公主的脖颈旁。长公主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她却不见丝毫慌乱。 阶下开阔的空地上,张砺身着殷红锦袍,站在上百名绣衣使中央。那锦袍殷红如血,在阳光下夺目得很。他的人散开堵住了台阶出口,一半拔剑相对,一半高举弩机,箭头全数指向台阶最高处的玄黑身影。 两人官服一黑一红,都绣着肃穆威严的獬豸纹,像一白一黑的棋子,在这盘生死棋局中对峙。 林菀奔至大殿台阶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砺微微昂首,盯着宋湜,目光狠戾得像淬过毒:“宋湜,你挟持陛下、傅昭仪、长公主,及百官于南宫大殿,意图谋反!现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识相点的,让他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屋檐上一群飞鸟。 宋湜淡淡一笑:“张砺,你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过往罪证,太上皇、陛下和殿内官员已全都看过。不日,它们便会大白于天下。你跑不掉的。” “一派胡言!”张砺怒极,抬手喝道,“放箭!” 台阶上,单烈当即把手中剑刃往长公主脖颈上抵紧了几分。“谁敢放箭!”他圆睁着眼,一声断喝犹如狮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阶下一众持弩的绣衣使面露犹豫,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长公主脖颈上那道血痕又深了一丝,有血珠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滑。她却勾唇冷笑:“宋湜,就凭这几个人,你便妄想篡逆,不觉得太过荒谬么?” 她的声音慵懒从容:“枉本宫原还打算听阿菀的劝谏,放你一马,判你一个流徙算了。但今日你之所为,合该诛灭九族。再反抗下去,也是徒劳。” 听到她提起“阿菀”,宋湜瞳眸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转瞬又被沉静覆盖:“殿下这话骗骗岳怀之就罢了,何必还用来骗林菀。” 长公主眸色忽然变得无比嫌恶:“还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处处为你说话!只怪本宫心疼她,不愿见她因你的死而伤心。” 宋湜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殿下的心疼,却让她受尽煎熬。” 长公主眼底的嫌恶更深了。她忍着情绪冷笑:“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明明在利用她谋取利益,却还口口声声说爱慕她,为了她好。” 说到这,她似乎再懒得争论下去,遂提声道:“众卿听令!凡诛灭宋湜等一干逆党,每人赏金百两!” 话音一落,台阶下的绣衣使眼中骤然亮起光。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些弩手再次端起弩机,数十支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宋湜。 台阶上,护卫们缓缓后退,欲挡在主君身前。 宋湜仍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大长公主不仅包庇罪臣,还令绣衣使枉顾国法,御前行凶。殿内百官皆已跪拜新皇,大长公主负隅顽抗,不过徒劳。尔等助纣为虐,也必将被清算。” 长公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本宫自小见惯这种场面,会怕这点威胁?”她收了笑,声音骤然寒凉,“杀了他。” 阶下,所有弩手瞄准宋湜,手指缓缓弯曲。 阶上,单烈的剑刃再次抬高,紧贴在长公主脖颈上。 宋湜不动如山。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他微微抿唇,目光越过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投向远处的高天流云。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便有了赴死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女子高呼:“都住手!”清亮尖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打破场上的凝固。 宋湜的清冷面色猛然一变。他当即往声音的方向望去,见林菀从侧边疾步奔上台阶,张开双臂,站在护卫和绣衣使之间。 她面前和后背是无数利刃,整个人仿佛站在箭尖和剑刃的丛林之中,阳光落在那些兵器上,折出刺目的光,将她围在中间。 宋湜盯着她,脱口疾呼:“你来作甚!快走!” 林菀转过头,看到了他。 他紧蹙眉头,眸里翻涌着惊怒与担忧,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慌乱。他站在那里,玄黑的官袍在风里微微摆动,身后是巍峨的大殿,脚下是层层台阶。 她轻轻松了口气。 还活着。 那就好。 林菀移开目光,看向他身旁那位雍容明媚的贵妇人。长公主的脸上,再不见方才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愠怒。那是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的,长公主对她的怒容。 长公主双眼微眯,目光在宋湜和林菀之间转了一圈。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宋湜那声疾呼里的关切。她的声音寒凉下来:“阿菀,宋湜之所以深夜逼宫,是因你给他传了消息。对么?” 林菀心脏狠狠一颤,像被人攥住了心尖,狠狠捏了一把。 她垂下眼睫:“请殿下相信奴婢,一如既往,深深感铭殿下隆恩,绝无反叛之心。今日奴婢前来,只为劝谏殿下远离奸佞。” 她说得那样恳切真挚,像过往每一次表明忠心时一样。可这一次,长公主看她的目光却不再慈爱温柔,而是深切失望,以及恨铁不成钢:“本宫过去,还是对你太心软了。” 台阶下面,张砺立刻唤道:“殿下!千万莫再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此等叛徒,当由微臣为殿下彻底清除!” 长公主翻涌着复杂的眼神,没有应话,却也没有阻止。 林菀的心越绞越紧。她垂眸看着脚下台阶,青石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烫:“殿下多年教导,奴婢从未忘记。还由此学会了自己看,自己想,更因此生出痴心妄想,想阻止殿下一错再错。” 长公主冷冷嗤笑:“一错再错?错在为一个废物却贪婪的阿弟呕心沥血,拉拢朝臣?还是错在,看一个小丫头太像年少的自己,便发了无用的善心,把她捡回府悉心栽培?” 林菀咬紧嘴唇。酸涩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用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力让目光恢复清明。然后她抬起头,露出平常那般恭敬的微笑:“殿下过往居功甚伟。如今该安度余年,而非枉死今日。剩下的事,请都交给女儿吧。” 长公主瞳仁猛地一缩。她盯着林菀,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然后,竟还有一丝……欣赏。转瞬间,那些复杂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她微微抬首,冷声道:“本宫此生的功过,不需要他人评价。” 林菀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宋湜。 四目相对,交汇的眼神里涌动着无声的千言万语。她终将那些情意都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玲珑容色:“宋中丞,咱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何必大动干戈呢?” 单烈当即露出厌恶的眼神。他急切地对宋湜道:“郎君,你看她分明就是长公主的人!紧要关头,切不可再因美色冲昏头脑啊!” 林菀莞尔一笑:“别着急断定我是谁的人嘛,万一我只是我自己呢?” 宋湜静静望着她,压下黝黑瞳眸里翻涌的情愫,也恢复了冰冷的声音:“林宫令想怎么谈?” “郎君!”单烈瞪着他,转头深深叹了口气。 林菀迅速转头,看向数阶之下的张砺。又环顾扫视其他面面相觑的绣衣使。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眼底有犹疑,手上握着兵器,却在微微发颤。 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清亮的声音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知你们常年受张砺差遣,身不由己。这种备受煎熬的感觉,我太懂了!”她捂着胸口,说得痛心疾首,“大家都是肉心凡胎,父母所生,都有妻儿家人!若能安稳过日子,谁愿意天天上刀山下火海啊!譬如今日,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拿剑对着皇帝的大殿门口啊?” “姜家人在上面打架,张砺要销毁罪证,全让咱们做垫脚石!谁是篡逆贼子,谁是从龙功臣,还不是上头一句话!谁敢保证,今日出宫时就是功臣?万一是逆贼呢?万一被抬着出去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响,“想想家里正等你们回去的父母和孩子!你们成了逆贼,他们也得没命!” 面前那些绣衣使,有些面露慌张,有些露出犹疑。他们的目光开始闪躲,手中的兵器也不那么稳了。 张砺听得气极,抽剑指向林菀,厉声道:“听她胡说八道作甚!她搅乱人心,分明是在帮助逆党!给我一起拿下!” 剑尖直冲林菀而来,眼看离她胸前不到三寸。她慌忙往台阶上后退。 宋湜神色巨变,当即欲下台阶。但见她躲到两名持剑护卫身后,张砺的剑锋被护卫的剑挡开,他才松了口气,沉声唤道:“阿菀,上来。” 林菀却没再退。她从护卫身后探出头,绽开一个甜笑:“我只不过说几句实话,正常人听了都没事。谁被戳中,谁生气呗。” 张砺怒极,欲再次提剑上前。却见台阶上那壮硕护卫怒目瞪来,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林菀趁机抬起手,指向高处紧闭的殿门:“兄弟们!那里头坐着谁,跟咱有甚关系?我听宋中丞的意思,他只要张砺伏法!” 她指向张砺:“那厮每天垮着一张丧气脸,没办好差就骂得狗血淋头!大家何苦为他送命啊!” 一众绣衣使眼里,竟纷纷露出赞同的眼神。有人悄悄点了点头。 宋湜微微挑眉。 长公主则嫌弃地蹙起眉。 张砺的脸色铁青阴沉,仿佛堆满了乌云。他想要发作,却是进退两难。 林菀笑吟吟地补充道:“我现在就向上头讨个旨意!只要你们脱下绣衣,放下武器,转身出宫回家,过去和今日之事一概不咎!如何?” 渎玉 第121节 绣衣使们面色纷纷松动。他们交换着疑惑的神情,有人已经开始犹豫。 “宋中丞,还发什么呆啊,请旨去啊!”林菀立马唤道。 宋湜摇摇头,给身边一名护卫递了个眼神。那护卫点点头,退后打开大殿紧闭的门,闪身进去。片刻,他便出来了,凑到宋湜耳畔低语了几句。 宋湜沉声道:“陛下允准。” 林菀当即又笑,声音里满是欢喜:“听到了吗?你们现在就回家,喝口热汤,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令牌,高高举起。阳光落在令牌上,照出上面清晰的“霍”字。 “这是霍侯给我的令牌!”她高声道,“外头看热闹的禁卫都听好了!霍侯有令,凡今日我从宫里请出的人,一概不拦!” 这块令牌,自是她来南宫大殿之前,临时跑去东宫角楼,悄悄从霍衍身上解下来的。那时霍衍还趴在小案上,满身酒气,睡得直打鼾。 长公主看到令牌,神色一变:“你把阿衍怎么了?” 林菀恭敬应道:“兄长值夜太累,还在睡觉。只把令牌给了我,让我帮忙传话。”一声软糯的“兄长”,叫得自然无比。 宋湜在背后捏紧了手。 长公主则完全不信。她嗤笑一声,低声嫌弃道:“那个没脑子的,定然又听了你的蛊惑。” 林菀晃了晃手中令牌,笑得坦然:“霍侯已与我达成共识。我的话,就是他的意思!” 宋湜的脸已冷成了一座万年冰山。 见面前的绣衣使还是不动,林菀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兄弟们啊!背上全家性命,还不一定赚到百两黄金,何苦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这样吧,谁脱下绣衣,放下武器,走出宫门,明日来东宫南角门找我。我登个记,送你们十两黄金。虽然少点,但有命赚钱,更要有命享福啊!对不对?” 说着,她提高声音,朝宋湜那边喊道:“宋中丞,你有钱!先记你账上,等调齐黄金一起给啊!” 宋湜冷着脸,“嗯”了一声。 林菀弯眼笑了:“兄弟们,尽管去打听打听,凡跟我混的下属,个个吃香喝辣!我许的赏钱,只有多,没有少的!” “那倒是。”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年轻的绣衣使,二十出头的模样。 “我姨母在云栖苑当差,”他说,“每次回家都夸林娘子,分钱特别大方。”说着,他竟将手里的剑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又解开赤红绣衣外袍,往地上一扔:“算了,我先回去了。” 周围一众同僚惊得睁大了眼。但其实,不少人已经松懈了神情,缓缓放下了武器。 林菀很满意,“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笑道,“这位兄弟,我再送你十两黄金!凡前二十名出宫的,统统都再加十两!” 话音一落。 “哐当!” “哐当!” “哐当!” 台阶下脆响声四起,顷刻间就有十几名绣衣使丢了武器,开始手忙脚乱地解绣衣外袍。 “你们在干什么!”张砺目眦欲裂,愤怒地挥剑砍向最近处丢武器的下属,“被她三言两语就给骗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快跑!”林菀大声喊道,“这种首领不值得追随!快跑!” 那名被砍的下属当即闪躲,转身便朝身后南宫大门飞奔而去。边跑边脱下绣衣,往地上一扔。 张砺挥剑成空,更加暴怒地转向其他人。众人纷纷躲避,下面竟乱成了一锅粥。 林菀的喊声紧随在后:“这位兄弟!明天记得来登记!等拿到二十两黄金,买点铺面田产!带父母妻儿好好过日子,比被追着砍强多了嗷!” 那名穿着里衣的绣衣使跑得飞快。他跑过大殿广场,跑出宫门。 果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见到此景,更多绣衣使利落地丢了武器,解开外袍扔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往宫门跑去。 林菀彻底松了口气。她转身朝台阶上走了几步,又抬手放在嘴边大喊:“兄弟们别着急!宋中丞大方得很,他说每人都给二十两黄金!大家莫跑太急,以免摔倒!” 宋湜静静站立着,目露无奈。 喊到最后,林菀的嗓子干哑得仿佛开始冒烟。她不禁咳嗽了好几声。 转眼之间,张砺周围的下属跑得干干净净。他独自站在空地上,四周散落着绣衣、刀剑,一片狼藉。他愤怒至极地盯着林菀,目光里满是杀意。 “给我受死!”他再不顾台阶上的护卫,冲上去便要提剑刺她。 长剑直抵面门。林菀失声尖叫,转身便提裙往上跑。一众护卫当即上前,挥剑刺向张砺。 宋湜一个箭步冲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菀面前,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扯进怀里。 刹那间,天地俱静。 林菀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撞击着心腔。 周围是他熟悉的怀抱。他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衣袍上的淡淡皂香。 她抬起头,撞上他急切担忧的目光,还有那张她日夜牵挂的面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轮廓,描摹出微微蹙起的眉,和深邃瞳眸里翻涌的千言万语。 好俊的脸啊。 无论何时近距离看到,她都会被震撼一下。 林菀轻轻咽了咽津液,连忙甩了甩头,扔开这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转头往台阶下看去。 张砺跪在阶下,手无力地松开,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发出脆响。他的胸腹插进了近十支长剑,剑尖直穿后背。大片鲜血渗进殷红锦袍,将其染得近乎黑色。他垂下头,口中涌出大片鲜血,落在青石台阶上,便再也不能说话了。 林菀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别看了。”耳畔响起宋湜温柔的声音,“又不好看。” 林菀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宋中丞,我今日所谈的条件,你意下如何?” 瞧着她明亮璀璨的杏眸,明媚坦诚的神情,宋湜的心不住地鼓胀着,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恨不能立刻抱紧她,用世上最美好的一切词汇来赞同她。 可他偏偏又瞥见了她手里那块,刻着“霍”字的令牌。 他的目光顷刻冷了下来。 宋湜箍紧她的腰,沉声道:“也要陪我喝到天亮。” 他顿了顿,又道:“你喝梅子浆。” 林菀听得一懵,旋即又反应过来,耳尖涨得通红。 行吧。 这醋罐又装满了…… 她无奈转头,却见台阶下,一众高壮护卫提着还在淌血的剑,三三两两站成一排。走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为难地看着他们。 林菀一个激灵,连忙挣开宋湜的怀抱,尴尬一笑:“你们先忙。” 台阶之上,单烈再次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长公主则更加嫌弃地转过头,干脆闭上了眼睛。 -----------------------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日出 高台日出,天地辽阔。 大殿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林菀与宋湜一道跨过门槛, 踏入殿内。日光从身后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殿内石砖里。她抬起头, 望向大殿深处。御座之上, 坐的竟是姜临和邹妙两个人。 姜临一身玄黑袍服, 头戴长冠, 正襟端坐。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邹妙端坐在他身侧,梳着高髻云鬓,簪着金雀步摇,着一身绛红直裾袍, 唇含浅浅笑意,正朝他们看来。 林菀微微睁大眼。 没想到, 今早朝会, 阿妙竟会陪太子同来……哦不, 现在该唤作陛下了。要知道,在出发之前, 所有人都没把握, 朝会结果如何, 他们是生是死。如果留在东宫等待, 阿妙会安全得多。 但她还是与姜临一起来了。 昨夜商议时,阿妙虽然没说太多话。但想必在那时, 她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殿内两侧站着数十位朝堂官员, 进贤冠黑压压的连成一片。为首之人, 自然是满头鹤发的许司徒。他站在最前方, 苍老的面容上神情肃穆。 随着林菀走入殿中, 众人目光纷纷投在她身上。她敏锐察觉到,这些眼神都格外复杂。 等等! 方才在外面那些喊话,应该都被殿内的人听到了。 尤其是什么“姜家人在上头打架”,还有什么“里头坐着谁,跟咱有甚关系”……随便拎出一句,尤其在清流士人面前,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语啊! 林菀被那些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她轻咳一声,放轻脚步。好在新帝面色沉静,没什么特别反应。 率先说话的竟是邹妙。 “林宫令,辛苦了。”她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透着几分庄重,又透着熟悉的亲昵。 但林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听起来不一样了。她连忙跪地伏拜:“多谢邹……邹……” 她下意识想称“邹孺子”,又想起从今早开始,阿妙不再是太子姬妾,当不会再用这称号。但她早上不在朝堂,不知阿妙眼下的封号是什么。 迟疑间,身旁传来宋湜的声音:“邹昭仪。” “多谢邹昭仪。”林菀顺着他的话说完,心底暗暗惊讶。在大齐后宫,昭仪是仅次于皇后的封号。 邹昭仪又道:“陛下身体不适,不便多言,便由我代为说话。” 她说话间,有几个朝臣的面色明显有些不高兴。朝臣不知姜临毒发之事,只知新皇生了病,连说话都需要邹昭仪代劳。他们只觉不妥,却又不敢抬头直视,说出异议。 邹妙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没有理会。她又看向林菀,温声道:“林宫令,上前来。在御座旁侍奉。” 林菀颔首应承,起身拾级而上。走向御座时,邹妙晶亮的眼睛望过来,目光里带着雀跃,仿佛在问:我扮得怎么样? 林菀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在身前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只有邹妙能看见。邹妙眼里的光更亮了,唇边笑意也深了几分。 朝会还在继续。 渎玉 第122节 一场争斗消弭于无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致仕的,一并准允。 邹妙端坐御座之侧,握紧凭几扶手,将脊背挺得笔直。一股隐隐兴奋从心腔涌出,漫向四肢百骸。她垂眸看向御座之下。那里人人伏拜,黑色衣冠铺满大殿。 而在她的位置上,看不见伏拜之人的眼神。 内侍继续宣读:“宋湜任职御史中丞,兼领录尚书事。” 林菀站在御座旁,闻言心头微微一跳。录尚书事……相当于本朝宰辅,意味着,他已位极人臣。 她悄悄看向他。站在百官前列的宋湜,正叩首谢恩。玄黑袍服衬得他身姿如松。宋湜抬起头,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唯有与她眼神交汇时,目光微微颤动。 —— 朝会终于结束。虽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但林菀仍匆匆赶回东宫角楼。 她得归还那块令牌。 踏进那间逼仄的角楼小屋时,霍衍正好动了动。片刻,他抬起头,揉着额角,眼神茫然。阳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少倾,他似是想起什么,连忙望向通往城墙的小门。外面日头正盛,应是正午了。 霍衍猛地站起身,转头却见林菀站在楼梯口。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往腰间一摸。令牌还好端端挂着。他松了口气。 “昨夜我们……”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林菀莞尔一笑:“昨夜见兄长喝醉了,我便没出声打扰,自己下楼回寝舍了。” 霍衍恍然,心头却不知怎地,掠过一丝失落。他揉了揉泛酸的肩颈:“什么时辰了?我得赶紧准备下午的宫宴。” 林菀仍在楼梯口,没有移步:“忘了告诉兄长,今日宫宴取消了。” 霍衍愣住:“取消了?” 林菀点头:“今早朝会,太上皇颁布传位诏书。眼下新皇已立……”她顿了顿,继续道,“还要恭喜兄长,升任光禄勋,总领虎贲、羽林诸军。” 霍衍如被雷击,僵立不动:“这……什么意思?” “如我所说的意思,”林菀垂下眼睫,放轻了声音,“对了,母亲打算暂住云栖苑调养身子,不见外客。” 霍衍愕然睁大眼。很快,他目光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她。 “怎会突然宣布传位诏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昨夜突然邀我饮酒,是不是跟它有关系?” 林菀莞尔。她的笑容映在门缝漏进的一线阳光里,显得很是柔和:“兄长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宫人,从未见过太上皇,怎能预知太上皇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昨夜与兄长的约定。也请兄长,千万莫要忘记。” 林菀款款行了一礼,转身走下楼梯。 霍衍站在楼梯口,怔怔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的阴影里。 —— 是日,林菀亲自送大长公主回云栖苑。 冬去春来,城郊树林郁郁葱葱,满树繁花在枝头绽放,仿佛漫天的粉白霞云。马车辚辚驶过官道,车轮碾过落花,留下两道辙印。又一次踏足这条熟悉的路,林菀只觉恍如昨日。 这么多天了,大长公主一直对她不理不睬。此刻车厢里,贵妇人始终闭目端坐,没有看她一眼。但先前当林菀提出相送时,她也没有拒绝。 林菀知道,她口口声声说让殿下安度余年,实际却是幽居别苑。 归根结底,新帝如今的病根是因殿下而起。虽然用过了解药,也在精心调养着,但新帝至今只能缓慢说话,小腿也常觉麻木,不能自如行走,只得愈发依赖身边的邹昭仪。 而邹昭仪最信赖的人,是她林菀。每逢重大决断,皆要问她。更是赐她封号玉衡乡君,令她出任女尚书,掌管宫内事务,辅佐批阅奏章文书。 可以说,她如今的位置,正是长公主殿下一手造就出的。 也许在殿下眼里,她不过是仆婢,是可以抛弃的工具。 又也许,不短不长的十年时光,也留下了一些回忆,让殿下动容。 就像在她眼里,殿下是主君,是恩人,也是必须挣脱的枷锁。 谁说得清楚呢。 人间情谊,总是无法一语道明。 她既已做出决定,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马车停在云栖苑大门外。 一众仆妇站在门外迎接,挤挤攘攘站了大片。林菀躬身下了车,朝为首的张媪微微点头。目光穿过人群,她忽然看见门檐下,站着一名年轻郎君。他穿着一身青蓝布袍,正朝马车低着头,拱手施礼。 那是谁?林菀压下疑惑,回身说道:“殿下,请下车。” 姜嬿随后下了车,仍没理睬林菀,直接朝苑门走去。今日她依然一身明艳红裙,戴着平时最常戴的金钗,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容色不见半分颓丧。 林菀跟到苑门外时,终于看清,门檐下的年轻郎君竟是宋易。她不禁诧异:“你来作甚?” 宋易拱手一礼:“请殿下和玉衡君,允准某进苑侍奉。” 姜嬿闻声一愣。她顿住脚步,转头打量起宋易,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意外。“你可知,”她慢悠悠开口,“这时要进苑侍奉,意味着什么?” 林菀也惊讶看向宋易。她记得,去年策试后,他是留京任职的,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职位了。如今殿下幽居别苑,至少三年,这座云栖苑,只许进不许出。他此刻要进苑侍奉,意味着至少三年不能出来。 三年之后呢? 林菀也说不清楚。 也许,又是三年。 宋易拱手应道:“某知道。”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但某早就说过,少时深为敬仰殿下功绩,只愿一心侍奉殿下。” 姜嬿看他的眼神,从惊愕变成疑惑,最后轻嗤一声,转身道:“随意吧。”她跨入门槛,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扫。 林菀紧跟在后。外面一大帮仆妇也准备进门了。 姜嬿忽然停步,侧首道:“你不必跟来了。” 林菀脚步一顿:“殿下……” 忽然觉得,今日关上云栖苑大门后,她将很久很久,不会再回来了。 姜嬿转过身来,从头到脚打量着林菀,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就像主人在欣赏一件满意的玉器。然而这件玉器却因雕琢得太好,生出了翅膀,飞出了掌心。 半晌,她终于叹了口气:“你确实与我很像。” 姜嬿忽然觉得无甚意趣了。她意兴阑珊地转过身,继续走向内苑,一边走着,一边嗤笑:“可惜你比我天真。竟然相信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消弭洪水。” 说罢,她抬起手。后面的张媪会意,连忙躬身上前扶稳。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大长公主朝苑内走去。 林菀望着众人越走越远。她突然抬声:“至少,这次没有无辜之人淹死在洪水里。” 姜嬿的脚步微微一顿。妇人的背影在苑门深处停了一瞬,又继续远去。 林菀吁出一口气。待众人消失在苑墙深处,她转身踏出苑门,却见宋易仍站在门口。 她盯着他,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深情的证据:“你还这么年轻,当真甘心幽居在云栖苑?” 宋易拱手一礼:“我确实年轻,三年后也不过二十四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只要霍侯和玉衡君尚在朝中,定乾军还驻守北境,云栖苑的门,就不会永远关闭。” 林菀静静看着他,忽然勾起唇角:“于是你决定赌一把,赌未来我与霍侯,还记得你今日之举。” “玉衡君想多了。”宋易平静一礼,再不像初见时那般慌张。 “照顾好母亲。”林菀不再看他,迈步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身旁传来宋易的声音:“代我问候兄长。” 林菀已跨出门槛,再回头时,见宋易已朝内苑走去了。那道青蓝布袍的背影,消失在苑门深处。 等等! 她心底突然咯噔一响。 她跟宋易的辈分……怎么有点奇怪! 该怎么论才好? 想了片刻,她放弃了梳理。 算了,各论各的吧。 这时,两个门房小厮走了出来,朝林菀恭敬一礼。云栖苑厚重的大门“吱呀”响起,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 不出一个月,梁城皇宫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当今宫里最有权势的人,当属新帝和昭仪身边的玉衡乡君林菀。邹昭仪不仅与她亲如姊妹,还给她赐下一座宅邸。 不久,林菀便把阿母接回梁城,让阿母住在新宅里。不过永年巷的那座小院,她还是很舍不得。毕竟那里藏着许多珍贵的回忆。搬家时,林菀怕下属搬坏了东西,还专程抽空回去了一趟。 她刚走到院门外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玉衡君。” 林菀转过头。 邹彧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巷口树下望着她。夕阳当空,斑驳树影落了一身。 林菀微微一笑,上前仔细打量他:“多日不见,阿彧身量又高些了,举手投足还沉稳了不少呢。” 邹彧注视着她,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如今他独居在家,永年巷比往日冷清了不少。今日午后,巷口却突然停下三辆马车,车里下来几个人,把林宅几乎都搬空了。 先前他去巷外买吃食,回来便远远睹见又来了一辆马车。林菀一下车,他就看到了,却只在后面远远瞧着。 曾经觉得,自己有机会靠近她。此刻再见她,却发现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远。 今日之后,便再不会在永年巷看见她了。 林菀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说道:“你阿姊前日还提起,要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你是邹昭仪唯一的亲兄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少官员都私下给我递了话呢。” 邹彧的面色愈发不悦。他忽然道:“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林菀一怔,旋即叹气:“别说傻话,我只会嫁给宋湜。” 邹彧偏头抿紧唇,没再说话。 林菀又叹了口气:“阿彧,不要任性。”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前段日子,昭仪召尚书台董令入宫,问了他一句话。” “问了什么?”邹彧不解。顷刻后,他忽然瞪大了眼,想起了一件久远之事。 只听林菀继续道:“昭仪问董令:可记得多年前,令郎的马车将一名货郎撞成重伤?董令回忆半晌,说他全然不知此事。” 邹彧冷笑一声。 “过了几日,董令上奏辞官,还道他女儿体弱多病,不宜位居中宫。”林菀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知道的吧?几个月前,当时长公主曾定下董娘子与太子的婚约。” 渎玉 第123节 “知道,”邹彧眯起眼。 “新帝允了董令辞呈,又下旨退了婚约。”林菀看着邹彧,耐心说道,“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邹彧垂下眼眸,“阿妙她……会成为皇后。” “你是我们中间唯一在前朝的人,以后肩上的担子定然很重。”林菀又是一叹,说得语重心长,“你、我、还有阿妙,永远是彼此的倚仗。” 邹彧捏紧手。 半晌,他终于抬眸望向她:“如果,这是你现在希望我做的事,我会为你去做。” 林菀再次一怔,目光旋即无奈。她再不知该说什么好,便转身踏上门前台阶:“我去看看搬得如何了。”跨过门槛时,她停步偏头说道:“有空多去宫里探望阿妙吧。” “知道了……”邹彧缓缓应着,声音里透着无穷的失落。 “林阿姊!”忽然,他的声音明朗起来。 林菀愣住,回头看他。 邹彧笑容灿烂,似乎一瞬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林阿姊!今日我正好休沐,不如帮你搬家吧!” 林菀莞尔:“好。” —— 当林菀好不容易找到闲暇,再碰上宋湜也有闲暇的日子,已是暮春时分。 马车停在御史台府门外。林菀下车一抬头,便睹见高墙上那幅獬豸石刻。 夕阳正浓,橘红的光从天边泼洒下来,为青石浮雕披上一层金光。獬豸俯首挺立,角触奸邪,凛然威严。 这幅獬豸石刻,从来都没变过。 但站在它面前的人,已经全然不同了。 林菀怔怔望着它。 “进去吧。”随后下车的宋湜揽住她,在她身旁温和说道。 林菀侧首望向他。 两人对视。 她弯起笑眼:“嗯。” 暮春时分的兰台之下,石径边种满了兰花。花开得正好,一丛丛紫的,白的,粉的,挤满小径两旁。馥郁香气在暮色里弥漫,沁人心脾。 林菀心情大悦,疾步上前蹲在路旁,凑近嗅闻兰花香气。花香入鼻,清冽芬芳,仿佛能洗去连日疲惫。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闻闻花香,瞬间轻松了许多。”她甚感满足,凑近又闻了闻。 宋湜站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她。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淡淡金色。她蹲在那里,微微闭眼,唇角带笑。 片刻,林菀转头招呼他:“宋郎,你也来闻闻。” “好。”宋湜半蹲在她身旁,俯首轻嗅了一下兰花,目光却转向了她。 林菀察觉到他直视的目光,微微一愣,转头问道:“怎么一直看我?” “阿菀比兰花好看。”宋湜发自肺腑地说道。 连林菀也被这样直白的情话,撩得脸颊发红了。她只觉心脏突突一跳,忍不住唇角上扬,笑出了声。林菀转头看向后面,见远处府门旁还有守吏,便伸手勾住宋湜的小指,凑到他耳旁低语:“上去让你看个够。” 宋湜心腔忽地一热,目光更是锁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林菀站起身,勾着他往兰台石阶走去。 此刻已过下值的时辰。兰台里除了守夜的小吏,再无旁人。阁楼最高层,已布置好了小榻软枕。案席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茶水糕点,在静静等候。 今日她想在兰台过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见明日晨光。 一看到小榻,林菀当即便瘫坐上去。见宋湜坐到了另一边,她又脱履抬脚,搁到了他大腿上。她斜倚软枕,软声道:“宋郎,最近我好累。” 其实平日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多。宋湜每日都进宫议事,而她就在御座边传递文书。但议事结束后,他们各自还有公务。也就只能在送他出宫的路上,短暂说几句话。 宫里宫外许多事务都离不开她。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有了闲暇,出宫过夜。 宋湜无比自然地捧起她的小腿,细致揉捏起来:“你白日辛苦许久,晚上何必那般勤勉,不如回府好好休息才是。” 这简直不像是宋湜会说的话! 林菀弯眼一笑,用足尖轻戳他的小腹,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蜜:“宋郎,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可有想我?” 宋湜动作一顿,转眸望向她,目光深深:“每日都想你。”他声音低沉如玉磬,“却只能在梦里见你。” 林菀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你都梦见我做什么了?” 宋湜轻轻别过了脸,一想起那些梦,耳尖便悄悄红了。 林菀本是顺口一问,这会见他沉默不语,反倒更加勾起好奇心。她坐直身子,凑到他身边:“怎么不说?” 宋湜的耳尖更红了,全落进她的眼里。林菀大概有了猜测,又不能确定,只好转身坐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颈催促:“宋郎快说嘛。” 这样的阿菀,他总是无力招架。宋湜凑近她耳旁,低声道:“刚搬去永年巷那时候,你给我送褥被的那夜,我便梦见你在榻上……做你我初见时的事。” 林菀听得一惊,不自觉直起身子:“那会儿……你不是很厌恶我么?” 宋湜耳根红透:“我说过,对你一见钟情。只是当时我不明白。” 林菀愣住。她想了想,忽然低低地笑:“在登郡时,还以为你是为了维护我,才对祖母撒谎说一见钟情呢。” “是实话。”宋湜轻咳一声,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其它梦中的一些内容。 林菀听得愈发脸红:“你竟敢这般胡乱肖想我!” 不知不觉间,他的怀抱越发炙热了。两人呼吸交缠着,却又听他道:“后来,你说要与我保持距离,我每夜辗转难眠,却又盼着入睡。只有这样,才能在梦里与你相见。在梦里,你才会对我笑。” 眼下抱着林菀,宋湜贪婪嗅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是紫菀花的香味。不如兰香清雅浓郁,却让他觉得,是世上最令人心动的香气。 他低声道:“阿菀,嫁给我。” 林菀的心猛地一跳。 她抿了抿唇,嘴上却支吾起来:“恐怕……恐怕最近没法出宫。邹昭仪的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小皇嗣出生之前,我得更操心才是。” 宋湜叹了口气:“光操心旁人,却不管我。” 他想了想,又道:“你我婚后,你仍去宫里当值,只用晚上回来与我相聚就好。” 宋湜望着她,目光可怜巴巴的:“不然,我每日只能等到梦里才能与你相聚了。” 林菀突然有些惭愧,早就答应过做他的新妇,但还是忙得没空。 宋湜变本加厉地可怜起来:“见不到你,我睡不着,吃不下……” “好啦好啦。”林菀心一软,只好安慰起他,“容我算算时日嘛。” 等不及她回答,宋湜抱紧她的肩和腰,把她圈进怀里,俯首吻她。 林菀躺在他怀里,只觉如今的宋郎君,与原来已然大大不同。就连一个吻,他都会先用唇珠轻轻捻磨,再把舌尖伸进她口中,与她纠缠。同时,还会在她身前轻缓揉捏。不消片刻,林菀便感觉要融化在他怀里。 但她脑海里还留着清明,用手抵在他胸前轻推。好不容易结束了一个吻,她小声道:“这里可是兰台。我们这样,总觉得在亵渎圣贤典籍……” 可他的胸膛厚实坚硬,根本推不动。 “心里尊敬就行了。”宋湜轻声说罢,再次吻她。 才吻一次,怎么够呢。 林菀的衣裳不知不觉松开了。好在春夜温暖,不觉受凉。他的粗粝指腹划过肌肤。时至今日,她的一切,都被他了如指掌。 她轻轻扭身,脸颊愈发滚烫。周围书架上堆满了圣贤典籍,让她怪不好意思的。怎能让她独自难为情呢?她便也扯开他的衣襟,翻身坐在他腰间。 两人衣衫松松落落地挂在身上。林菀咬住唇,按住他起伏的胸膛。 宋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舍不得错过半分她此刻的模样。她发髻歪斜,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眼尾一片红晕,像沾染了春色。敞开的衣领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肤,又半掩着前面的旖旎景致。 他掰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林菀渐失力气,伏身靠在他的肩颈。宋湜便万分珍惜地抱住了她。 男人的宽大衣袖将她裹在其中,盖住了她的肩背。衣摆下,只露出她一截玉白的小腿。两人身上渐渐沁出薄汗,又因相贴的掌心融在一起。 今夜他可以慢慢来,不用再担心有人打扰。 林菀昂起头,任男人吻得流连忘返。她抱住他的脖颈,以稳住起落的身子,紧闭的眼眸上,羽睫不住发颤。 “阿菀,看着我。”宋湜低哑魅惑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林菀睁开眼,接住他满含柔情的目光。 “阿菀,亲亲我。” 真是的。他明明抬头就能亲到她,却非要她去亲他。 但他这语气,却像在撒娇似的…… 林菀无奈,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宋湜。她自然是心软的,便低头去吻他。 他仿佛得到了莫大鼓励,也开始回应起她来。 林菀终究吃了心软的苦头。没过多久,她眼角便沁出泪珠,忍不住哼:“够了,够了……” 宋湜停下来,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阿菀是喜欢的。”眼前的她,略带羞意的脸庞透着薄粉色,杏眸含着潋滟水光。怎么看都看不够。 林菀微微偏过头。方才虽说上楼后任他看,但此刻,脸颊还是被他炽烈的目光灼得发烫。 被他说中了,她确实是喜欢的。 喜欢得不得了…… 他的样貌,他的身材,他的气度胸襟……还有他整个人……一想到这样的宋湜属于她,她的心脏就不住鼓胀起来。 宋湜忍住了汹涌的悸动心绪。浓烈的爱意和占有欲噬咬着心脏,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快疯了。 也就是凭借从小到大练出的克制力,让他此刻还能平静说话。 “想与阿菀共度余生每个日夜……”他抱紧她,在她颈边呢喃絮语,“不,来生也要一起……每一世都要一起……” 林菀的一颗心快要胀满了。 “嗯。”她轻声应罢,便听心脏突突乱撞,声音仿佛震耳欲聋。 “但是,”宋湜直勾勾盯着她,“想让阿菀离不开我,还得更努力些。” 渎玉 第124节 林菀一怔。 下一刻,便明白了他的“更努力”究竟是何意。 “啊……”她短促叫出一声,便被宋湜的吻堵住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长夜漫漫。 案上的雁灯终于燃尽了灯油。 林菀只觉筋疲力尽,被他搂在怀里安静睡着。松落的衣袍已经被细心合上,她的胸口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菀,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宋湜温柔的声音将她从迷迷糊糊的梦里唤醒。 涣散的意识缓缓聚拢。林菀睁开眼,瞥见透过门窗的天光。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兰台的最高层,与宋湜等待一场日出,而不是在自己家。包裹周身的温度源于他的怀抱,而不是厚软的被褥。 台阁东面的门开着。外面的青黑天幕,已然透青。 林菀神情一凛,起身缓缓走出门,来到外面的露台栏杆旁。 清晨时分,高台上的风泛着凉意,带着若有似无的兰草清香,拂过她的面颊。台下,鳞次栉比的房舍绵延到视野尽头。黛瓦灰墙,层层叠叠。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线金光正喷薄而出。 日出了啊…… 林菀环抱双臂,忽觉后背一暖。宋湜在后面抱住了她,把下颌搁在了她的头顶。她干脆松懈了身子,懒懒倚在他的怀里。 橘黄的圆轮很快跃出了地平线,像个熟透的柿子。天边的滚滚白云,染上一层绚丽的红霞,从赤红到粉紫,铺满天际。和煦光芒斜穿过房顶,洒到大地上。 许多百姓与旭日一道出了门。街道上陆续响起远远近近的人声。 一缕缕炊烟升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青色。 城池从寂静中醒来。 人群渐渐熙攘。车马声,叫卖声,一如往常此起彼伏,来来去去。仿佛从不知晓,这座城里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之事。 高台日出,天地辽阔。 林菀倚在他怀里,久久眺望着远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她几乎要看痴了。许久,林菀嘟囔道:“今天,应该是个平安顺遂的好日子吧。” 宋湜抱紧她,在她发顶上落下轻轻一吻,与她一道望向远方。 “但愿,”他温柔说道。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非常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们! 一周内本章评论都掉红包~[红心] 后面打算写两个系列的短篇番外,一个是求婚生娃幸福日常~ 一个是阿菀回到宋湜太学时的短篇故事~ 这是下本准备开的新文,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哇![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