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后重生》 贤后重生 第1节 本书名称: 贤后重生 本书作者: 沉默乐园 本书简介: 沈潋上辈子当了十几年人人称颂的贤后,人生唯二的污点便是皇帝和太子。 沈潋父亲早逝,母亲和她投靠舅舅,她记着舅舅的养育之恩,视舅如父。 所以当舅舅把她嫁给尉迟烈时,即便她知道所嫁非人也嫁了。 皇帝做事荒谬性格暴躁,太子阴鸷深沉,小小年纪便懂得操控权柄。 她与他们的关系冷淡,尉迟烈厌恶她,她亦看不上尉迟烈,太子自小就由太后抚养,母子不亲。 后来舅舅反了,可舅舅谋反后第一个杀的却是她这个一心向着他的外甥女。 “放过皇后!” “放过母后!” 为了她能活着,尉迟烈交出玉玺,太子愿意自裁以绝舅舅后患。 沈潋带着绝望和悔意愤恨地死去,一睁眼入目的鲜红不是尉迟烈的血,而是皇后寝殿的帐幔。 她重回七年前,重回到这个太子没瘸腿,她没给尉迟烈下毒,一家三口还没死的一年。 她还在恍惚,这时婢女传来陛下在宣政殿发疯,说要烧毁宗庙的消息。 若是上辈子,她听到这种荒谬事只会冷眼旁观,可这次她却不能,尉迟烈为她挡刀而死的一幕历历在目。 沈潋在全皇宫人的诧异下,提着裙摆跑向宣政殿,越过跪成一片的大臣,向着提刀的尉迟烈大喊: “陛下,不可!” 阅读指南 1.sc,1v1,治愈,救赎,甜文,爽文。 2.男主无后宫,男主暗恋成真。 3.仿唐架空。 【本文防盗比例70%,防盗时间是48小时哦。】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沈潋 尉迟烈 一句话简介:贤后重生,宠夫宠儿。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阁楼里的废后 兴庆宫,芙蓉园。 春三月,艳阳高照,也不热,暖暖的,空气里都是草木的清香味。 穿梭芙蓉园往来的宫女沿着绿丛中间的石头小路慢慢踱步。 芙蓉园是连接兴庆宫几处殿宇的中间园子,几个太妃的宫女常往来走动都需经过这园子。 此时,两个穿粉色宫装的宫女走着走着慢慢停了下来,她们的目光被离芙蓉园最近的那座小阁楼里的人吸引了过去。 那个阁楼小而破败,唯有檐角的金铃能让人看出这阁楼从前是何等的辉煌好看。 阁楼所在的院子是夏日观赏芙蓉花最佳的地方,陛下刚即位时也让人专门去修缮这座阁楼。 可奇怪的是陛下却从没来过,其他人也不敢上去,久而久之就荒废了。 一阵风吹来,檐角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这春日很是相宜。 在这阵清脆且尾音悠长的金铃声响中,两个停下的宫女悄悄攀谈起来: “你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左边高个的宫女朝着上面的人努努嘴。 矮个宫女知她意思,有些怅然道:“我哪知圣意,只是你也知道陛下和娘娘的关系,如今这局面也算是可以预料到的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是少年夫妻,还育有太子,陛下俊朗非凡,娘娘名动京城,本该是一对令人艳羡的夫妻,就算再不济也该是相敬如宾的国之典范才对。 可偏偏老天捉弄人,如此登对的俩人起初结合没有爱情,过了十四年,也没有夫妻之情,有的只有家喻户晓的敌视和不和。 况且这几年王仆射在朝中如日中天,已经不满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皇后是王仆谒的外甥女,陛下于私于理应该都想废后。 可娘娘已经被囚禁一年多,那废后的旨意却久久没有下来,这是一件奇事。 因此才有了这两个宫女的对话,她们对这阁楼上的人也不知怎么称呼,称皇后,她已经搬出了昭阳殿,称废后,那废后诏书迟迟没有下,索性她们这些宫女私底下里都称她‘娘娘’。 而宫里只有这一位娘娘,这又是一件奇事。 两个宫女边走边聊,消失在了阁楼上女子的视线外。 见她们走远,沈潋重新动笔,她安静专注,全部神思都倾注于面前的宣纸上,铃声伴着风声愈演愈烈,却没有惹得她半分注意。 不久,最后一笔完成,沈潋看着宣纸上的《春意满园》图满意地露出了些许笑。 刚才那两个宫女挡住了狮首宫灯,芙蓉园里有几十个宫灯散落在小径两边,每个宫灯的形状都不一样。 这是工匠的巧思,亦是沈潋觉得她画中必不可少的,所以她耐心等着那两个婢女离去最后添上这芙蓉园里的小物件,才算圆满。 她停下来了,风却没有停。 院子里靠墙的那株古梨树被风吹荡,小小的梨花像雪一样扑簌扑簌落下,没多久,院子里的石砖地板就铺满了一层薄薄的梨花。 顺着那梨花,沈潋看到她的婢女溪月正坐在梨花树下的长凳上,手里拿着几个橙黄的枇杷,一个接一个地吃掉,里面的黑核被她吐到了墙角。 她吃完拍拍手起身,一抬头就对上了往下看的沈潋,也不见行礼,就直接进屋去了。 接着沈潋看到屋里青萝走出来,她朝门口走去,再回来时手里是满满的东西,绿葵也跑出来帮她拿东西。 两人兴高采烈的,快进屋的时候看见沈潋,拿着手里的东西笑着朝她晃了晃,也不见了身影。 很快,沈潋背后的木梯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她回过头去看,绿葵和青萝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只是这时两人面上已没有笑容,她过去笑着问:“怎么了?” 青萝不顾绿葵的拉拽一股脑说起来,“娘娘,云容和溪月这两人越来越过分了!” “刚刚我们上来时,云容居然在榻上打盹,溪月趾高气昂的,还以为她才是我们主子呢,我让她打扫屋子也不应,还看起闲书来。” “就刚刚,我还看见她吃枇杷呢,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 青萝较绿葵沉不住气,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只是自从到了这梨庭院她失了活力,这还是沈潋再一次看见她生气的样子。 她捏捏她的脸,“好啦,别生气了。” 她说着去看她们怀里的东西,“这些都是周太妃送来的?” 青萝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着沈潋的温声细语,心底也慢慢平静下来。 如今云容和溪月这两个白眼狼在困难时渐渐显现出原本面容,娘娘这个情形又能对她们怎么样呢,她是最没资格发脾气的,不能再给娘娘徒增烦恼。 这样想着,她重新拾起笑容,“对,这些都是周太妃托她身边的焦儿送来的。” 绿葵笑青萝的变脸之快,也笑着给沈潋看她手里的东西,“娘娘,这里面有周太妃自己做的兰泽膏,还有许多她自己做的糕点,都比我们领的好吃。” 兰泽膏是周太妃自己捣鼓的护手膏,也不能说捣鼓,周太妃有一身好医术,不过这事只有沈潋知道。 至于糕点,她大概从青萝这里听说了什么,这次送的东西里多了这些糕点。 从前沈潋还执掌后宫的时候,照顾过几位太妃,尤其是周太妃。 这次她落难,也只有这几位太妃对她施以援手,不过她们这些被遗忘在深宫的女人能做的有限,不过是送些小东西。 沈潋很感激她们,如果自己能出入梨庭院,定要常常与她们走动,可她的下场是冷宫,只是等待裁决罢了。 听绿葵说起糕点,青萝这次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怏怏的, “娘娘,后面去领吃食还是我去吧,我怀疑溪月得罪了尚宫局的女官,这近几个月来我们的吃食不是馊的就是少的可怜。” “好。”沈潋应着,心里却在想这哪是得罪尚宫局的女官了,这是太后的意思。 可沈潋也百思不得其解,她都如此境地了,到底哪里碍着太后了,令她一次次刁难和落井下石。 看着盒子里糕点,绿葵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娘娘,我们要不要去求求太子殿下,说不定殿下看到您如此情形,会帮您。” 沈潋一直平静的面容在此时出现一丝裂隙,她的语气尽量平和无波澜,这话尾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不用,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 绿葵和青萝对视一眼,眼睛低垂低垂,看着脚尖。 她们在想,要是老爷还在世,她家娘娘就不用从洛阳来到京城,来到王家。 要是老爷还在世,她家娘娘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以娘娘的才情 和美貌何愁寻不到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君,再生一个可亲可爱的小公子小小姐,而不是嫁给一个暴烈的疯君,生一个冷血的儿子。 丈夫不是丈夫,是仇人;儿子不是儿子,是陌生人。 想着想着鼻子就越来越酸,眼睛越来越模糊,一滴一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塔啪塔落在陈旧的木质地板上。 一只干净的白皙素手抹掉她们的眼泪,“对不起,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绿葵和青萝含着眼泪抿着唇急急摇头,“不是的,娘娘,我们跟着你不吃苦。” 绿葵和青萝是从小陪在沈潋身边的,是跟着她从洛阳来到京城的,不同于楼下的云容和溪月,在她心里早把两人当成姐妹,此刻见她们哭,她心里也难受得紧。 沈潋替她们擦去泪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我们去尝尝周太妃的点心吧,这日子总要过下去,至于云容和溪月早就不想跟着我了,过几日也会自己想办法调出去。” “到时候就只有我们三个,就像从前一样,我们努力把日子经营起来,好不好?” 绿葵和青萝被她宽慰得竟然也有些期待后面的日子来,就算在冷宫又怎么样,只要和娘娘待在一起,总是有趣且有盼头的。 贤后重生 第2节 “嗯!”两人拿起那些周太妃送的东西,“我们下楼去,这些点心就我们吃,一个也不分给云容和溪月!” 她们下楼去,云容还在打盹,溪月不知去了哪里,不在屋里。 青萝轻哼一声,“云容,你去外面把那些梨花扫了。” 云容醒了,见到沈潋行了一礼,就准备去外面扫落了满地的梨花,却被沈潋叫住。 “云容,如今我已经不是皇后,对于舅舅来说没有用处,你也可以不用盯着我了,我掀不起风浪。” 云容没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在外面扫起地来。 青萝对着云容想说些什么,门口的宫道上就传来一阵如闷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凿进死寂的庭院里。 突然,梨庭院的门被暴力撞开,禁军闯进来,为首的那人单眉细眼一张长脸上尽是肃穆,他看都没看站在院里的沈潋等人,大呵一声:“搜!” 那些禁军就如同打家劫舍般对小小的梨庭院有搜又摔,青萝和绿葵没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抱紧沈潋的胳膊,沈潋轻拍她们的手安慰着她们,目光却落在前面的人上。 这人她认得,是羽林大将军林大钦,是尉迟烈前几年新封的北衙禁军统领。 不久屋里传来一声带着喜悦的禀报声:“将军,找到了!” 那禁卫拿着一个木漆盒出来呈给林大钦,林大钦迅速打开,嘴角上扬,接着敛神肃然大声道: “废后沈氏,以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圣躬,罪证确凿!奉诏,即刻拿下!” 这时,林大钦的目光才落到沈潋身上,他侧开身子往前带手,皮笑肉不笑道:“娘娘,请吧。” 绿葵和青萝早傻了眼,见沈潋要被带走才醒过神来,去拖拽那些围在沈潋身边的禁卫,却被他们一个扬手像一片破布似地甩在地上。 沈潋看了揪心,滚动了喉咙几下道:“别为难她们,我跟你们走。” 沈潋身后是绿葵和青萝的哭声,她被禁军带走时看见消失的溪月出现在宫道上,跟着一名宫女与她背道走着,最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阴沉的父子 沈潋大概被关了三日,这是她根据牢狱顶部那小小的通风木扇窗看见的朝阳判断的。 她所坐的草床一共迎来了三次朝阳的照射,今日是第四日。 她挺直脊背坐着,当第四次朝阳照到她头上的芙蓉簪花时,外面有了动静。 牢狱门上的铁链被人打开,随着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娘娘,请吧。” 同样的话语,让她慢慢抬眼看过去,是那日抓她下狱的林大钦。 沈潋起身走出去,随即就有十几个禁军围在她身边,就好像她这个弱女子能使出什么妖术逃出生天般。 外面居然在下雨,细细地直直地下着,没有一丝风,东边的太阳把暖光斜斜地照射在人间,混着雨水,照得晶亮。 是太阳雨。 宣政殿门口站满了禁军,细雨落在他们的明光铠上,让阳光反射出一道道金亮刺眼的光芒。 沈潋看了一眼就撇开视线,看向紧闭大门的宣政殿,到了门口,林大钦又说了一句,“娘娘,请吧。” 门被慢慢打开,缓慢沉重,里面昏暗得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把人吸进去,吃了,连骨头都和咽下去。 林大钦走在前头,她跟着踏进去的那一刻,感觉到身后靠近一个人。 那人急促短捷地说了一句“娘娘,待会儿若发生什么,请退至我身后,卑职护您!” 说完那人悄然退去,上前跟在林大钦身后。 沈潋认出了他,那是她的堂哥沈思永,他任羽林中郎将。 从前她避嫌从未与叔父家来往,叔父家的人与她也与陌生人无异。 大门打开,宣政殿里敞亮了许多,她被禁军围着进来,她这才看见殿里有许多人,都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们的眼神带着审视、探究、打量而且凶神怒煞。 宣政殿两侧都是禁军,可这禁军与外面的禁军不同,殿外的是北衙羽林禁军,里面是南衙金吾卫禁军。 那些禁军肃然地站立两侧,占据了平日里百官站立的地方,而本该在这位置上的百官却都被挤在角落殿柱后,全都跪着,头都磕在了冰凉的地面上,犹如丧家之犬。 一道急声厉喝由上传来,“废后沈氏,还不跪下!” 她看去,太后立在龙椅右边一双大眼瞪得突出,像是下一刻就要掉下来般,。 她身后是十七岁的景王,着一身明黄的锦衣,脸上带着讽意打量着她。 而龙椅左边是她的舅舅,她许久没见他,此时他的胡须白了许多。 夹在两人中间的是皇帝和太子。 太子... 她的太子,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眉尾压低自上而下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锦袍,他从前是很爱穿鲜亮颜色衣裳的。 她依言跪下,平声道:“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太后抓紧龙椅一角,看着台下从容的废后,眼睛眯了又咪,她最厌恶的就是沈氏身上这股波澜不惊平和从容的模样。 不过她看见身旁皇帝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揉皱了衣袍,她心里的不快消散一些,转而多了一些事成的把握。 “废后沈氏,以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圣躬,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您说该怎么判?” 太后看向皇帝。 皇帝不回太后的话,直直地看着下边低头跪着的人。 自看见太后起沈潋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而看见舅舅她更加明白了此刻是什么场景。 可为何他们处心积虑把自己卷进来,对舅舅来说自己只是一颗废棋,不是吗? 她不知道他们要拿她做什么,可莫须有的罪名她不认,她抬头,“请问太后,说我诅咒陛下的物证和人证是什么?” 一个木漆盒扔到她面前砸中了她的膝盖,太后看见皇帝皱紧眉头。 比起疼痛沈潋更加在意里面的东西,她拿过来看是一个扎针的木偶,上面写着尉迟烈的名字。 至于人证,溪月被带上殿来,声情并茂地状告了废后沈氏是如何不满陛下,如何咒骂陛下,甚至到了用巫蛊厌胜之术诅咒陛下的地步。 如果是其他的皇后被废,这样诅咒有些匪夷所思,可若是沈潋,倒是有一些可能。 毕竟她和皇帝的关系,在外人看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太后不再给沈潋说话的机会,把话对准一直沉默的皇帝身上, “陛下,这巫蛊之术可是大罪,如今一个废后诏书可不够,还请陛下判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所谓凌迟之刑,就是一刀一刀刮下犯人身上的肉,直至断了气息。 沈潋犯了巫蛊之罪,合该诛九族,可她的九族里最有权势的就站在皇帝身边。 这场请求诛杀废后的事大费周章,大动干戈,言在此而意在彼。 尉迟烈终于把目光从沈潋身上移开,看向殿内垂伏的百官和满殿的禁军。 他提笔,最后看了眼太后,在太后殷切的目光下写下诏书,落印。 太后迫不及待地抢过案上的诏书急切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被景王抢走,最后落到左侧的王黯手上。 王黯仔仔细细看了诏书上的内容,完全是按照他说的写的,他看完,眼光落在下边的纤细苍白的身影上。 那是一颗他早已判定失了颜色、注定沦为弃子的棋。 原来这盘棋上,他一直都认错了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沈潋回望舅舅,她从来都看不懂他,此刻却从他眼里看出一丝掌控之外的讶然。 那是意料之外的难以察觉的愕然,转瞬而逝。 沈潋接受了自己的枉死,十六岁入宫,三十岁因巫蛊之术受凌迟之刑惨死。 她的结局,其实在她入宫的时候,就看到头了,不是吗? 王黯走下去,摊开诏书让沈潋看,本来他不打算杀沈潋的,可此刻他却起了另一种心思,为什么他的废棋就比皇帝的命和江山还珍贵呢? 他不懂这种感情,只有扼杀让他心静。 沈潋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她不懂舅舅的用意,但看着诏书上的内容,她嘴唇轻颤,不敢置信。 为什么? 她看向上首的尉迟烈,他却略过她的眼神,对舅舅道:“如此,王仆射便满意了吧?” 王黯收回诏书,把刀抵在沈潋脖子上,他留意着皇帝和太子的神色,果然,他这刀架对了地方。 “沈潋是我的废棋,自该由我处置,怎么?陛下难道不是平日里最厌恶你的皇后吗?” 他看向已经微微前倾身子的太子,“殿下也是最厌恶你这母后吧,她冷心冷情,始终不向着你们父子,如今死了,你们岂不是最高兴的人。” 沈潋轻颤着身子,眼里蓄满了泪,不是吓的,而是被舅舅说的以及后知后觉的皇帝和太子的心思悲惶的。 尉迟烈此刻起了身,走到王黯对面,“王仆射,还有什么需要朕做的,一齐提了罢。” 王黯的刀在沈潋细嫩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尉迟烈的呼吸重了起来,“别!你说什么都行,别伤她!” 王黯满意地笑了起来,“陛下,不装了?想你从前多负气暴烈啊,怎么如今这声音里夹着颤音呢?陛下还是年轻啊。” 他说这话刀已打着旋儿在沈潋脖子上抹动,痛感让她眼里的泪涌出,可她不想再听尉迟烈越来越卑微的语气了。 她忍着痛不顾脖子上的刀去抓他衣角,苍白的唇抿着摇头,“为了我不值得,别说了。” 尉迟烈甩开了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俯视着看她,眼尾一片红,像是气极又像是绝望极了。 他吸了吸鼻子,转头过去和王黯说话,话音里全是颤音和哽咽, “舅舅,求你放过皇后吧,你知道的,她一向向着你,从来都是恨我与我作对的。” 他这一声“舅舅”让沈潋眼泪决堤。 他们刚成婚的那一年,他十七岁,她才十六岁,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闹到这种仇视的地步,那时候尉迟烈总爱跟着她一起喊王黯为舅舅。 贤后重生 第3节 那时候,她对舅舅存着敬意和感激,尉迟烈身为皇帝自然不喜那时独揽朝政的王黯,可也跟着她一起喊舅舅。 后来两人关系破裂,他就再也没喊过一声舅舅。 尉迟烈慌忙地去拿案上的传国玉玺,“舅舅,这玉玺就交给你了,我罪孽深重,爆烈不堪,自知能力不足,还请舅舅提携景王。” 这话说在百官耳朵里,说给舅舅听,说给天下人听。 他的禅让完全是自己决定的,与今日大殿上这一出完全没有关系。 他说完,太后和景王窃喜地对视一眼,最后看向还在上首不发一眼的太子。 太子慢慢地推着轮椅走到没有桌案遮挡的空地,在轮椅上遥遥往下首的王黯一拜, “舅公,请你放过母后,孤身有残疾,不敢奢望帝位,只求您放过母后,孤便立刻自裁,以绝您的后患。” 他的声色冷情,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 沈潋怔怔地盯着太子,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心已经被悲痛摧折死了。 突然,她听见耳边一句声嘶力竭的:“不要!” 舅舅的刀就挥向她,接着尉迟烈挡在了她面前,她怔然地爬着去接他,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无措地去摸他的脸,一滴血水滴在他眼下。 她脸上沾满了尉迟烈的喷溅出来的血。 “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她抱着他的头,血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遮住了她那张总是温和平静的面庞。 接下来利刃贯穿她的心扉,可她什么痛都感受不到了。 她看见太子从轮椅上滚下来向他们爬过来。 她听见尉迟烈说:“阿潋,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第3章 重生 沈潋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一阵红光向她刺来,她惊慌地用手挡住,手上沾满了泪水。 过了许久,她慢慢放下手,模糊的晃荡的一片红色像波浪一样慢慢地摇啊摇,扑在她脸上,带过一阵凉凉的触觉。 那红在她眼底越来越清晰,上面的宝相花纹也清楚地映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尉迟烈的血,而是床上的帐幔。 沈潋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她上手抓住那帐幔用力一扯,疯狂地绞动那软软的帐幔,似是在分辨什么。 帐幔滑溜的手感和清淡的熏香让她回过神来,她扔下手里的东西,不穿鞋就在屋子里乱转。 她绕过折屏,走到门边,回过头来环望这间屋子。 这是皇后的寝殿,昭阳殿。 她苍白的脸上惊慌、迷茫和疑惑交织在一起。 不一会儿,她鬼使神差地地往梳妆镜那边奔去,看见镜子里的人吓得撞到了旁边的矮墩。 铜镜里那张标准的鹅蛋脸,饱满如一枚光洁的玉盘,下颌的线条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圆弧。 肌肤丰腴莹润,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透出淡淡的芙蓉粉色。 她梳着高髻,上头正中间插着一朵通草花做的芙蓉发簪,下面是凤簪步摇,发髻左右两边各插了三根金簪,做成花树冠。 她再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外间一件金线绣牡丹花纹的淡蓝色大袖披衫,里面一件浅绯齐胸襦裙,压着玉禁步。 沈潋摸着自己的脸,那软糯的触感,是三十岁的她所没有的,三十岁的她非常瘦,下巴尖尖的,根本撑不起起这一头华丽的首饰。 而且三十岁的沈潋也不可能再如此穿着,可是现在那凤冠就顶在她头上。 “娘娘,您怎么不歇着呀。”清凌的声音自她背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沈潋缓缓地转过身去,看见青萝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再一次留下来。 “青萝!” “哎,怎么啦?”青萝担忧地跑过来,想扶住她,可沈潋却大力抱紧了她。 青萝有一瞬间的错愕,娘娘这是怎么了? “娘娘,您没事吧?” 她垂首看见娘娘光着的脚, “娘娘,您怎么没穿鞋就跑下床了,快,我们穿鞋,不然又着凉,风寒可要加重了。” “风寒?”沈潋被青萝带着坐到了床上,看着忙活的青萝,她仔细观察起青萝来。 青萝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圆领袍,外面套着夹袄,那脸圆润饱满,跟她说话时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娘娘也不必过于忧心,等您伤寒好了,三个月后又可以去看太子殿下了。” “什么?”沈潋快速眨动眼睛。 青萝像是怕伤到她的心,有些小心翼翼替她打抱起不平来: “这次纯属是太后无理取闹,说您得了伤寒怕传染给太子殿下,这样您就整整六个月没见到太子殿下了。” 伤寒,三月之期,这些都让沈潋更加坚定自己心中的猜想,她不着痕迹地说起来:“许是太后寿诞过得不顺心吧?” 太后在这年,没过成她想要的寿诞,发了好一通脾气。 青萝接话:“那也不能怪罪到您身上来,那雪灾也不是您造成的,她过不成华丽的寿诞也不该迁怒于您。” 这下沈潋确定了,她重生了,重生到武定九年,这一年她二十三岁,尉迟烈二十四岁,太子七岁。 这个时候太子还没有瘸腿,她还没给尉迟烈下毒。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许是太过激动连着咳嗽了好几下,这时她才记起青萝说的,她风寒了。 她想起来了,这年春三月大昭北方四道发生了严重的雪灾,宫里有许多宫人都受了寒,尤其是太后所在的长春宫冻死了几个宫女。 长春宫的宫女冻死纯粹是太后的吝啬和不作为,才让宫女在富丽堂皇灯火璀璨的宫殿门门口冻死了。 雪灾来得突然,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一场春雪,没想到连日下个不停,很快就发展成了雪灾。 沈潋前几日一直在忙,她先是和尚宫局的女官们统筹给宫里的宫人添加夹袄,又准备姜片香囊分发下去,预防春寒带来的风寒。 就是没有想到,第一个病倒的是她自己。 雪灾救济需要钱,老百姓都等着朝廷的救灾钱,太后诞辰又刚好赶在雪灾中,尉迟烈就没有办寿宴,因此太后积攒了怨气,发在她头上,以风寒为由不让她见太子。 太子自出生起就被太后抱走,往后每隔三月才允许她看一次,起初她是不愿去看,后来她嫌次数少,可太子却也与她生疏了,两人见一次面,无甚可说。 沈潋咳了几次,喝了青萝递过来的梨汤,脸上却是笑意满满。 青萝在旁看着觉得神奇,她家娘娘少时还有些小脾气,越长大越沉静,进了宫又多了一份板正,不怎么笑了,人也严肃了许多。 如今娘娘笑容清浅,却是平日里难得的动容模样。 青萝正看着沈潋的侧脸发呆,门口绿葵走进来了。 她看见沈潋起来也有些着急地走过来,“娘娘怎么起了,再睡会儿罢,这会儿外面雪还没停,也做不成什么事了。” 娘娘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怎么这会儿就起了? 沈潋看见同样圆润可爱的绿葵心里高兴,对着来人一笑,“我没什么大事了,就是还有些咳嗽而已,睡久了也头疼。” 绿葵看见沈潋脸上的笑容也顿了一下,看向青萝,青萝摇头表示不知。 绿葵走到她身边拿走她手上的空碗,这时外面也越来越吵,她秀眉一皱,要出去,“这些人是听不懂人话吗,我再去说一通。” 沈潋拉住她,“外面怎么了?” 绿葵瞥了一眼外面,殿外白茫茫一片,天上还像漏了洞的筛网一样,往人间抖筛着绒雪。 她回过头来,“没什么大事,就是那群丫头在打雪仗,闹呢。” 看她躲闪的眼睛,沈潋觉得没这么简单,还有什么瞒她的? “青萝你来说。”她转向嘴不紧的青萝。 青萝看了眼绿葵,“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我们娘娘才不管这些呢。” “就是前头陛下又在发疯呢。” 提起尉迟烈,沈潋心里一痛,“他…他怎么发疯了?” 青萝没想到娘娘会继续问起,有些疑惑,从前只要是和陛下有关的,娘娘都是避而不闻的,尤其刚开始几年提到陛下,娘娘眼里都淬着火。 自此有关陛下的她们昭阳殿的人都闭口不提,青萝和绿葵心里对陛下也颇有微词。 这次陛下闹的动静是史无前例得大,昭阳殿那些年纪小的宫女听了一嘴就忍不住叽叽喳喳聊起来。 平日里,娘娘板正严肃,但也不苛待宫人,因此昭阳殿的宫人都比较轻松快活。 绿葵接起话茬,“也不知前朝出了什么事,此时还没下朝呢,跟头伺候的内侍们都被赶了回来,他们说,说陛下发疯了,还说要火烧宗庙。” 火烧宗庙,那可是大不逆的事情,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绿葵和青萝说着,沈潋却陷入了回忆。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春雪接连下了一个月,直接影响到了春种,民间死伤无数。 那时候她和尉迟烈关系正是冷淡的时候,宣政殿那边传来尉迟烈发疯要火烧宗庙的消息,她只是听了一嘴,就把这件事丢到脑后,窝在昭阳殿里养起了病。 绿葵和青萝知道她的态度,不会专门告诉她尉迟烈的消息,所以她也就无从得知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疯。 她知道尉迟烈的性子,她猜可能是雪灾的事情,那些大臣说错了什么,惹到了尉迟烈,他就是想吓唬一下那些臣子,肯定不会去火烧什么宗庙。 后来的事情表明她猜得确实没错,那宗庙在她死的时候还好好的。 宗庙没事,可就在那日,门下侍郎杨慎带病上朝,劝阻尉迟烈不成,晚上回到家发高烧就这样去了。 可以说杨慎是被尉迟烈气死的。 杨慎是朝中唯一可以与舅舅抗衡的清流之臣,他死后,他的儿子和门生都被舅舅的势力打压,后面死的死散的散。 所以上辈子,尉迟烈才败得那么惨。 “快把我的大氅拿来!”沈潋赶紧起身走到门边,看见门外的大雪,打了个冷颤。 青萝和绿葵不知道娘娘怎么突然这么振奋,她们不敢耽误,赶紧拿上大氅给她披上。 再想拿个暖手炉时,就见平日里端庄安静的娘娘已经提着裙摆飞奔了出去。 宫道上,一道人影跑过去,几个宫人瞧着那人带起的雪,呆呆地,过不久,其中一个人张着嘴惊讶道:“那不是,皇后娘娘吗!” 贤后重生 第4节 她说完,众人也反应过来,对着沈潋的背影行礼,可人一拐弯早不见了。 沈潋心里害怕,杨慎不能死,不然这辈子还要重蹈覆辙! 她越想越绝望,越跑越快,当赶到宣政殿的时候,看见紧闭的大门,守卫的禁军,都让她想到上辈子的经历,无端胆寒。 可她顾不得这么多,犹豫就会败北! 像前世一样,宣政殿的大门被她重重推开,不同于上辈子,她打开门,里面灯火通黄,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她的眼睛落在架在杨慎脖子上的弯刀上,心里提着一口气,她高高抬起裙摆跨过宣政殿的门,越过跪了满地的大臣,跑向那人,并大呼: “陛下,不可!”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皇后打皇帝 “罪己诏?” 一道夹杂着笑意的清朗男声在诺大的殿宇里落下,阶下百僚垂首,一阵寂静。 龙椅上的尉迟烈头戴金冠,颔下结缨,一身赤色金纹的圆领袍,他把一手架在大开的膝盖上,身体前倾,凌厉的眉眼透着兴味, “罪己?”他将这两个字在唇间慢慢回味,仿佛在品尝什么奇怪的东西, “朕,何罪之有?” 出列站在前头的太史令举着芴板低着头继续说起来, “陛下,臣夜观天象,近日,昴宿、毕宿之间,阴霾凝结,寒光凛冽,其气直冲太微、紫垣。” “此乃上天示警,显示人间有冤滞不通、政令失节之事,以致阴阳失序,寒气逆行,降此弥天大雪,伤及禾稼,困顿黎民。” 尉迟烈有些乐,他起身站在案前看着太史令, “爱卿的意思是,那九天之上的神仙,是因为看朕不顺眼,所以才降下这场雪?朕竟不知,他们如此清闲。” 他那声“爱卿”一出,下首的一些官员已经开始站不住了。 太史令直直地跪下,“陛下,天象之说不可不信,否则将会引来更大的惩戒!” 尉迟烈收敛了笑,说真的,他刚才还觉得挺好玩的,现在就有些疲乏且烦躁了。 他看了一晚上关于雪灾的奏折,早膳都没吃,就是来听蠢货说这些的? 他一烦躁,就想打人,而他也从不委屈自己。 他慢悠悠走到殿边的侍卫身边抽出了弯刀,拖着刀下阶走到跪着的太史令面前, “你来告诉朕,是哪位神仙这般小气,朕亲自去找它理论。” 殿里群臣都吸了一口冷气,太史令更是不可置信的抖着胡子欲言又止,惊恐不已。 如此,尉迟烈心头的燥气散了些许,也许是这宣政殿太闷了,他要出去走走。 可一人又出列,拦住了他的去路。 尉迟烈似笑非笑,“又是你,谢迁。” 谏义大夫谢迁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交错,透着一股执拗强硬的严肃 来,他对着尉迟烈一拜, “陛下,星象之说向来有说法,如今雪灾严重,接连几月不停,也许正是天爷降灾,自古以来下‘罪己诏’的明君不少,有效果的比比皆是,望陛下效仿!” 此时,尉迟烈已经有些咬牙切齿,气极反笑,“谢迁啊谢迁,这种损事你总是能第一个想到朕,但...” “朕不是明君!朕也不信这天爷,朕要钱,你能给吗?” 尉迟烈的气发出来,众臣心下觉得舒坦,还是这样直来直往更好,但很快又因为怕自己被牵连而忐忑起来。 尉迟烈撕下温和的面具,撞开谢迁,举着刀要出去,他想出去透透气,再吃个饭。 已经商议了近三个时辰,再不吃点饭,他就要晕倒在这宣政殿了,他不是那种夙兴夜寐的勤勉之君形象,他不想晕倒在这里。 谁关的门,一点都不通风,简直就是烘托煽风点火的气氛! 他越想越生气,可临门一脚,又有人叫住他。 谢迁跑过来,开始搬起史书,拿来周礼,说星象之说的可靠性,再说起下‘罪己诏’的各种君王的事迹来。 尉迟烈看着谢迁不断开合的嘴唇,本来想提脚把他踹翻的,可他已经接连几日熬夜看奏折,昨日更是一夜没睡,今早滴水未进,又上了三个时辰的早朝,他根本抬不起腿。 他想起手里的刀,就算不能砍,拿刀背打一通也是可以的,可手也很无力。 谢迁此时已经扯到了宗庙社稷,尉迟烈突然打断他,“这样吧,我去烧了宗庙。” 这下那些低头静默不言的朝臣都转过来朝他跪下,“陛下,三思啊!” 他们毫不怀疑,以陛下的秉性是一定会做到的,就算是火烧宗庙这样的千古大罪也不例外。 尉迟烈不管,他要出去! 一阵咳嗽声随着急步声由远及近,门下侍郎杨慎叩拜在他脚边,“陛下,臣等惶恐啊,臣冒死恳请陛下三思啊!” 尉迟烈的耐心在此刻耗尽了,他举着刀放到杨慎脖子上,“朕...” 话被推开门涌进来的寒气打断,外面都是雪,反射的白光突然照进殿中,他不适应地拿手挡在眼前。 光顺着指缝透进来,他慢慢放下手,就见一道蓝色身影跨过门槛,提着裙角向他奔来,他有些恍惚,是谁? 沈潋看见尉迟烈的刀已经架在了杨慎的脖子上,急得不行,她边跑边喊,“陛下,不可!” 尉迟烈定睛一看,一瞬间竟十分茫然无措。 沈潋?是沈潋吗?是沈潋! 她怎么会来? 众大臣也属实没想到远在内宫的皇后会来,还是跑过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场面诡异异常。 杨慎却松了一口气,他发觉自皇后闯进来,架在他脖子上的重量轻了不少。 尉迟烈从前面对沈潋总是游刃有余,此刻她突然闯进来,还看到他把刀架在人家大臣头上,他就有一种做错事的拘谨和慌乱。 不过他马上收拾好情绪,毕竟在沈潋面前露了怯,他就完了。 他清清嗓子吼一声,“谁让你来的!” 沈潋深吸一口气,放下裙摆,走到他身边,往跪在那里的太史令看了一眼,不过很快撇开眼神对着尉迟烈平静道:“陛下,你先放下刀。” 尉迟烈没忽略她看向太史令的那一眼,行啊,沈潋,你有种! 擅闯宣政殿就是为了救太史令,以为他不知道太史令是王仆射的人吗! 他语气凉薄:“凭什么你让我放下,我就得放下。”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切换自如的自称。 沈潋走上前试图去攀他的手,可这在尉迟烈眼里却是何等的刺眼,为了她舅舅,竟然都愿意碰自己最厌恶的人。 他哼哧一声,语气强硬起来,“你别碰我!” 沈潋不可思议,尉迟烈更是被她眼里的惊慌伤到,气极气极,想把手里的刀狠狠地仍在地上,拼劲全力也要踹死太史令和谢迁。 可他刚甩袖,一记脆响自他耳边响起,很快脸边火辣辣的,他摸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身上的气势被这一巴掌去了全部,眼底只剩下茫然和不解, “沈潋,你,你打我?” 沈潋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也火辣辣地疼,她后悔了,可刚刚她实在怕尉迟烈在做出什么事,上辈子那些阴影压在她心头,再一次见到尉迟烈的复杂也让她理智崩溃。 情急之下,那手就扇了上去。 “我,我…陛下!” 今日朝堂上,除了尉迟烈无人受伤,尉迟烈在被沈潋打了一巴掌后,“咚”地一声晕倒在了杨慎脚边。 “陛下!”群臣蜂拥而至,沈潋抱着尉迟烈,“快来人,把陛下抬到偏殿去,再去找太医来!” 看着尉迟烈被抬到偏殿,沈潋走前让各位大臣稍安勿躁,先下朝各自出宫去,陛下自有她来照顾。 走出殿门,众臣都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们吸着清新寒冷的空气,都忘记了骂这接连几月的雪日。 “也不知陛下怎么样了?” “是啊,皇后怎么就来了,这可真是件奇事。”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说着话离开,宣政殿归于平静。 偏殿,沈潋坐在床边看着太医给尉迟烈把脉,“怎么样?” 太医站起来,朝着她拱了手,“娘娘放心,陛下这是连番操持,耗神过度,又兼水米未进,谷气不继所致。睡上一下午,醒来先吃些米粥之类软食暖暖胃,适应了再吃正食即可。” 太医说完就被尉迟烈身边的内侍吴全领着退下了。 沈潋看着尉迟烈纠结的眉眼,觉得他脾气实在是太燥,给他掖了掖被角,看见他有些干裂的嘴唇,想到刚刚太医说的操劳过度,水米未进,也释然了。 尉迟烈十七岁登基,那之前他脾气就非常糟糕,登基之后,一个少年人要面对资历都比他高的百官,还有舅舅这么一个权臣一直压制着他,如果他脾气再不烈一些,也镇不住这些臣子。 尉迟烈睡得不沉,一直在说些呓语,当沈潋再去把他手弄到被子里的时候,她听见他骂了一句粗话。 堂堂天子,也不知哪里学的这些话,她看着他的臭脸,喃喃道:“”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她和尉迟烈其实也是有过一段短暂的和谐时光的。 那是在她怀孕之后,那时候两人年纪都小,很有些不知所措。 怀上太子之后,她心里抗拒、陌生、迷茫,孩子是个意外的产物,成婚那一次圆房她就怀上了。 她没做好准备,她怕这孩子会给舅舅造成什么麻烦,内心底下又怕孩子被舅舅利用。 那时候她多小啊,才十六岁,根本不知道怎么养一个孩子,甚至肚子一天天变大时都很慌然。 尉迟烈也小,那时候他每日下朝回来都抱着一沓书仍在她矮榻中间的小桌上, 他说:“我俩都不懂,你也别害怕,这妇科书籍都被我抱回来了,咱俩一起研究。” 她忍着羞意,一面抗拒他的接近,一面又被他的细心和安全感吸引。 贤后重生 第5节 两人就这样过了不到一年的和谐小夫妻生活,直到快临产前,舅母到宫里来看她,说尉迟烈是她的杀父仇人。 说得有理有据,那个消息,让太子早产,让她差点难产而死。 第5章 儿肖母 “驾!”一身肥肉的景王骑在小内侍身上,在崇文馆学堂外面的长廊里耀武扬威。 他嫌走得慢,用双腿不断夹踢小内侍,小内侍又急又怕,脸色憋得通红,很快汗如雨下。 周围还没散学的学子感知危险降临,一个个都离开了,只有杨堇还在里面请教博士学问。 他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景王把那小内侍踢到外面的雪地里。 小内侍在雪地里滚了几圈,重新爬回来跪在下面。 杨堇心里很生气,没有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在他家下人都没下跪的,他想做些什么,可看到景王那蛮横的脸,他心里有些害怕。 他娘亲说过,皇宫不比寻常人家,做任何事情都要三思,不能冲动行事。 他闭了闭眼想行个礼退下去,景王却不让他走。 “喂!那个,本王的坐骑不中用,你过来。” “我...”杨堇小脸一下变得苍白,他不想跪下来给人当马骑,他现在好 想娘亲和爹爹。 可景王不依不挠,语气也变得急促,一下过来拽住他的领子往前拖,“听不懂人话是吧!” 杨堇再怎么说也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是家里如珠似宝疼爱着的孩子,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粗暴对待过,被景王一拽,他一愣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皇叔,走了。”冰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杨堇如获大赦似的抬眼看去,一身湛蓝色圆领袍的,带小金冠的太子殿下站在廊下,眼神凉凉。 景王不欲理他,却见太子走向门口,门口立着太后身边的何掌宴。 他一下就放开了杨堇,心里暗骂,杨堇被放开,行了一礼,连滚带爬地跑了。 何掌宴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太后纵他千万,但也不会想看到他欺负大臣子嗣。 何掌宴把太子晾在一边,眼里满满的疼爱和笑意,对着景王行一礼道:“殿下,太后娘娘正等您呢,我们过去吧。” 景王走在前面,“何姑姑,今日又有什么好吃的?” 何掌宴笑着回:“今日有颍州进贡的金橘。” “金橘啊。”景王略显不满的样子,何掌宴看出来,马上补充道:“还有您最爱的猪蹄。” 景王这才满意地笑出来,眼角瞥到跟在后头的太子,“他跟来干什么?” 如今不在长春宫,何掌宴没有那么放肆,她怕被人听到些什么,于是也说:“这金橘太后娘娘也想分给太子殿下尝尝呢。” 景王看见太子那冰凉的面孔就恶心想吐,仿佛背后趴着一条毒蛇。 他加快了脚步,到了长春宫,才恶劣地笑着对身后的太子说,“爹不疼,娘不爱的东西,还想吃金橘?” 太子长睫抬起,看了一眼景王,没有反驳。 何掌宴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见他如往日的神情,也不做他想,对着景王道:“殿下,我们快进去吧,殿里烧了地龙,可暖和了。” 景王走前还朝太子看一眼,像是在炫耀、挖苦、嘲讽。 不过这一切都没过太子的心,往前八年都是如此过的,他早已习惯。 他身后的小内侍安福担忧地望着里面,“殿下,太后今日请您过去,是什么事啊?” 太子明面上由太后亲自抚养,其实还不到一岁就被扔在了长春宫的外苑清辉院里。 每次陛下和皇后来看时,太后都事先把太子接到长春宫的偏殿里,他们走后,就把太子赶到清辉院去,眼不见为净。 太子不回安福的话,径直走进殿里去,安福叹息一声跟在后面,太后肯定又要训话了。 训话就训话,可骂得难听啊。 正殿里,灯火通明,暖气扑面而来,景王正坐在太后身边喝着热汤,母子俩说着话。 太后温柔地问着景王今日在崇文馆所学的东西,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太子站在殿中间,听着母子俩絮话。 等太后和景王喝了热汤吃了点心,说完话,已经过了两刻钟,太子还在殿中间站得笔直。 太后这才注意到他似的,对着景王道:“儿啊,你先去外面玩一会儿,待会儿还有你最爱的猪蹄呢。” 景王听见猪蹄,肥腻的脸笑得皱在一起,眼睛变成了一条细缝消失在**里,他大摇大摆地从太子身边走过,眼神轻蔑。 太后目送着景王离去,看向太子时俨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严肃中带着厌恶。 想到今日皇后所做的事,她鼻孔里哼出一个气,皇帝不许她碰皇后,那就拿他们的儿子出气。 反正太子从小就是个哑巴,任凭她怎么骂,见着皇帝皇后,也不说一句,想到这里,太后很满意。 “真是儿肖母啊。”她话一出,太子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向上头的太后。 太后见他看过来,不满的拧眉,见到太子那样貌,她心里的怒气更盛。 她说的的确不错,太子长了一张和沈氏七分像的好相貌,只有那凌厉的眼睛遗传了皇帝。 “你可知,你那好母后今日做了什么事?” 太子垂下眼,神情依旧。 太后继续说:“我早就知道沈氏是个不安分霍乱朝堂的,长了张狐媚子的脸不说,那性子真是好高冷啊,就连我这个太后也不放在心里,对着人没一个笑,整日里苦大仇深的,这不就妥妥的祸国妖姬褒姒吗?” “今日倒好,直接闯到宣政殿,在陛下还和百官商议朝政的时候,她一个内宫妇人就这么跑着闯进去,这算什么?这要是在先帝时候,是要被先帝直接斩杀的。” 她越说越高兴,平日里沈氏百无错漏,把这后宫完全掌控在她手里,这还有人称颂她是贤后呢,今日让她逮住这么一回,还不得大肆宣扬,尤其是折磨她儿子。 “太子,你说,你有这么个母亲,你真是上辈子作孽了。” 太子依旧不说话,太后阴阳怪气骂了一通,直戳人心窝子,也说得乏了。 她知道虽然太子不说话,但这些话还是往他心里钻了,这么想心里舒畅许多。 “好了,你退下吧。” 太子行礼退下。 他出来的时候,景王还在暖阁的长廊里骑机关马,太子走过去打招呼。 太后捏着眉眼,看见太子向景王走去,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 何掌宴走过来站到她身后捏肩,太后被她捏的舒服,正打算闭上眼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惨叫声,她惊醒过来,“怎么了?!” 外面一团乱,婢女惊慌地进来禀报,“太后娘娘,殿下的机关马不知怎么就散了,殿下也摔了下去。” 太后一听,急忙跑出去,看到景王肥胖的身体在地上滚成一团,她心疼地过去:“我的儿啊!” 景王摔得疼,朝那些要抱他的内侍拳打脚踢,几十个人围在他身边,场面乱哄哄的。 太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就带着安福离开了。 到了清辉院,他的另一个小内侍安喜出来迎他,接过他脱下来的大氅,太子洗手擦手,走到书房里,看起书来。 安福和安喜比太子大上几岁,两人都是十三岁的年纪。 此刻,安福看着认真看书的太子,眉眼都拧到一块儿,安喜靠近他,也看着太子,“怎么了,这个表情?” 安福也小,藏不住心事,“今日太后说了好些难听的话,殿下心里听了肯定难受。” 安喜不以为然,“殿下从小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看那话肯定没过到心里去。” 安福着急反驳,“今日骂的可不是殿下,是皇后娘娘。” 这下安喜更不觉得有什么了,“皇后娘娘?放心吧,我看着殿下心里早就没有母亲了。” 可安福不这么觉得,他一直侯在书房外面,安喜不知哪里去了。 正当他两手冻得通红没有知觉时,里面的太子出了声,“安福,你进来。” 安福在外面搓搓手进去,“殿下,有什么吩咐?” 太子放下书起身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安福看过去,封皮上好像写了《金匮要略》,他有些好奇,殿下看医书做什么? 太子坐下来又看了一会儿这书,安福站得有些局促,正想着退出去时,太子又开口了,这次他没放下书,眼神只留给书上的字, “你知道今日前朝的事吗?” “啊?”安福被问得突然,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今日,陛下在宣政殿好像发了好大的脾气,听说还要烧宗庙。” 听到这里,太子依旧看着书。 安福继续说:“陛下和大臣们在宣政殿里商议里近三个时辰,可能是商议得不顺利吧,陛下晕了过去,不过殿下放心,刚刚陛下身边的小顺子过来说了,太医说陛下只是劳累过度,身体没有什么大碍。” 安福说了许多,只得到太子一个“嗯”。 突然,他不知怎么想的,提了一嘴皇后,“陛下在宣政殿发脾气的时候,听说皇后娘娘冒雪奔过去宣政殿阻止陛下杀门下侍郎,还...” 太子看过来,“还什么?” 安福咽口水,“还打了陛下一巴掌,然后陛下就晕过去了。” 太子重新看起了书,安福要退出去,太子道:“你就留在屋里,帮我整理那些书吧。” 安福喜不自胜,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讨了殿下欢心,被殿下留在屋里享受地龙,还可以整理殿下宝贝的那 些书。 要知道,平日里殿下在书房看书,最不喜欢有人进来打扰的。 作者有话说: ---------------------- 《金匮要略》——东汉·张仲景 第6章 恍若梦中 贤后重生 第6节 天黑之后,雪下得更大了,还能听到风声。 尉迟烈眉皱得厉害,他被梦境困住,喘不过气来。 怀里是婴儿的哭啼声,他隔着门望向里面的人,眼睛红得像是要浸出血来,他对着门里的人吼: “沈潋,我又做错了什么!” 她不应他,只是哭,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和厌恶。 他心里被刺似地疼,声音弱下来,“阿潋,我…” 门被关上,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看不到她了。 灯芯‘啪’地擦出一个火花,他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都是血丝,喘着粗气,过了很久才满满平缓下来。 “你醒啦。”一道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头一顿一顿地转过去,看见沈潋温柔的面容,眼里带着喜意,似乎很高兴看到他。 尉迟烈看着眼前弯着腰望着他的人,反应不过来,眼睛一眨不眨。 沈潋看着他出神的模样,有些着急,“发烧了?” 她去摸他的脸,喃喃自语:“也不热啊。” 尉迟烈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慢慢回过神来,拍开她的手,嗓音沙哑:“你在这干什么?” 沈潋听他这样问,一时也有些无措,对上他的眼反问:“你都忘记了?” 一阵咳意袭来,尉迟烈拳头抵着唇咳了好几下,很快苍白的脸变得红扑扑。 沈潋马上起身倒了一杯水给他,“喝点润润嗓子。” 尉迟烈脸上有些不自在,他忍着咳嗽,一口灌下那杯水。 沈潋去拿他手里杯子,却看见他正望着她,眼神莫测。 “杯子给我吧。” 杯子被尉迟烈随便扔在床上,他看着眼前人有些苍白的面容,不悦抬眉:“谁让你多管闲事。” “我...” “为了太史令?那你大可放心,没有你闯进来,我根本没打算对他做什么。” “倒是辛苦皇后冒雪奔来,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你最厌恶的人,真是对不住。” 他的话阴阳怪气,带着刺。 沈潋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尉迟烈这人就是这样,上辈子阴阳怪气了十四年,对着她脾气更是恶劣,似乎以怼她为乐。 上辈子她亦厌恶他,只是后来她心气渐渐放平,尉迟烈还是一如既往的嘴巴坏。 每年两人也见不到几次,在那些节日典礼他们不得不同台的时候,他的阴阳怪气和阴晴不定都针对她。 她早就练就了一身视若无睹的好本事,再有上辈子宣政殿的那段经历,她知道尉迟烈是非常在意她的,只是她不知道这人在意的方法为何会如此咄咄逼人。 沈潋轻吁了一口气,拿走被他乱扔在床上的杯子,起身放到桌子上,推开门关上出去了。 尉迟烈看着沈潋离开,脸上努力堆积的恶劣笑意倏然消散。 他看着门,呼吸渐渐急促,鼻翼阖动。 他握紧拳头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门边,那手触碰到门框,又收回去,这样好几次,最终人颓然地抱着头蹲到门边。 突然,那门再次被打开,他哽咽着嗓音怒吼:“吴全,你滚出去!” 沈潋没看见床上的人,被一声怒吼惊得托盘上的药都荡了好几圈,差点洒在外面。 她看见门边的人,“陛下,你在门后蹲着干什么,是头疼了吗?” 尉迟烈听到温柔似水的声音,猛地抬头,说话有些结巴:“你,你不是,不是走了吗?” 沈潋把药放到桌子上,“我刚刚去拿药了,叫吴全也不见他人,只能我去拿药了。” 尉迟烈一个猛窜起身,目光在沈潋身上流连,又马上移开,随即大叫起吴全来:“吴全!给朕滚出来!” 叫了好久,也不见吴全来。 沈潋看见他眼里的水光和红丝,有些担心他病情加重,“先吃些东西吧,再喝药。” 尉迟烈固执地在那里站了许久,沈潋自己从容地坐着喝起粥来,尉迟烈慢腾腾地走过来和她同坐一桌,看着她。 “你...” “你眼睛...” 两人同时出声,沈潋先回答了他的话,“我还没吃东西,跟你吃些。” 尉迟烈不敢相信,倒记着她问的,“眼睛里进了沙子。” “沙子?“沈潋疑惑地看眼周身金碧辉煌的偏殿。 他又慌忙道:“灰尘!” 她摇摇头,不懂尉迟烈在说些什么,把粥和药推到他面前,和他聊起来, “太医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之水米未进,才会晕倒,先吃些清淡的,再喝药。” 尉迟烈在她的缓慢道来中三两下喝完了粥,他真的很饿! 等到吃药的时候,他迟疑了。 回首过往七年,沈潋对他有恨,有厌恶,她的身后是王黯,他还知道她给王黯传了不少信。 生下犊儿时,她对他说过的狠话他还记得,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杀了他。 那么这个‘总有一天’会是今晚吗,会是用这碗药结束他的性命吗? 沈潋见他盯着药碗一动不动,暗怪自己粗心。 她拿走他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才递给他,打消他的疑虑,“没下毒。” 尉迟烈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不知怎么,心里升起一股自责感,可马上又被压下。 他拿过碗一个仰头全部喝下,喝完抹了一把嘴道:“倒是有这个可能。” 沈潋自动忽略他的话,“今日我去宣政殿,不是为了太史令,是为了你。” 她不想刚重生就与他产生误会,她都重生一次了,不想两人之间再赌气制造误会。 尉迟烈有点应激:“你骗人。” 她心里觉得尉迟烈真是,难不成是被骗大的不成?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是重生的,人家又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就是一夜之间大改态度,确实令人难以相信。 那是该讲些道理,“你我都知道太史令是舅舅的人,如今舅舅远在宣州,手都能伸那么长,他那是在故意激你,你的脾气大家有目共睹,如果我没有过去,今日后果谁又知道呢。” 听她那么娓娓道来,句句分析,尉迟烈有些恍惚,“我没打算火烧宗庙。” 沈潋点头,“我知道你只是想吓唬那些大臣,可你知道门下侍郎杨慎今日是带病上朝吗,你还把刀架在他头上,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朝廷上有谁能对抗舅舅?” 尉迟烈一直都知道沈潋很厉害,自己在她面前只觉自惭形秽,他脸上烧烧的,最后定睛在她身上,无比认真严肃地问她:“沈潋,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沈潋不慌,她早已想好了答案,“我们没见的这一年,我想通了很多,我只是舅舅的一颗棋子,他谁都不在乎,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搭在他手里。” “我有更在乎的人,我在乎太子,你也在乎太子,我们有共同在乎的人,所以为了他,我们不要再赌气了。” 她的话尉迟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药碗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潋看外面时间已经很晚了,就披上大氅,打开了门走出去,这时尉迟烈却突然叫住她:“去哪儿?” 她对着他行了个礼,“今日天晚,臣妾就先回昭阳殿了。” 说着人就消失在了大雪里,尉迟烈看着空空的偏殿有些怅然。 宣政殿门口,绿葵和青萝早已等候在那里,一人拿着伞,一人拿着暖手炉。 见她出来,绿葵给她打伞,青萝给她递暖手炉。 两人神态焦急,又满腹疑问。 绿葵先说:“娘娘,陛下没有为难你吧?”说着竟去检查她的脸和手,像是要看她有没有被尉迟烈打。 沈潋笑起来,心想这下坏了,看来世人对尉迟烈的看法真的有点偏了。 “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你们放心。” 绿葵满目愁容仔细检查着,“娘娘您真的没事吗?” 沈潋大大方方地给她们检查,顺便说着尉迟烈的好话,“他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坏。” 她一说完,两人同时看向她,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青萝道:“娘娘,今日您怎么替陛下说起好 话来?” 难不成是打了陛下一掌,就生出了怜爱? 那可不行,青萝继续说着,“娘娘,你不知道吗,陛下他...” 毕竟在宣政殿门口,她不敢太大声,靠近着沈潋小声嘀咕,“陛下他可是揍过大臣的。” 她一脸严肃,沈潋无法反驳,毕竟这事是真的。 她们边走边说话,绿葵问她:“娘娘,您真的打陛下了吗?” 沈潋打是打了,说起来很有些为难,她这辈子从没有打过别人,上辈子也是,没想到重生归来第一个打的却是尉迟烈。 她保证,这是她最后一次打人。 绿葵和青萝看娘娘不愿意说的样子,就不问,转而说起昭阳殿里她们已经让人准备的晚膳,什么金齑玉鲙、荔枝香、玉露团。 沈潋好笑地看着她们,“大晚上吃这么多呀?” 绿葵和青萝对视一眼,绿葵对她道:“娘娘,您昨日不是说病好得差不多了,今晚就要吃些丰盛的吗?” 沈潋刚重生回来,自然忘记了这吩咐,她摇了摇头,“今日事一多,我忘了。” 她看着圆润的绿葵和青萝,“我们回去一起吃,我们谁都不能瘦下来。” 她想到上辈子他们在梨庭院的悲惨日子。 青萝和绿葵高兴地应一声,她们在拐弯处乘了辇车回了昭阳殿。 贤后重生 第7节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太医 暮色四合,漆黑的天空洒着白雪,长安街市却灯火璀璨。 杨慎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就放下帘子,杨勋也收回目光,看着他爹沉默的脸道:“爹,你没事吧?” 杨慎摸了摸脖子,“没大事,这事可别跟家里人说,听了多余担心。” 杨勋懂得,点点头,今日发生的事情他还心有余悸。 杨慎是门下侍郎,位高权重,杨勋作为他的儿子自然不差,他高中之后就在户部担任户部郎中。 今日他爹被陛下用刀架着脖子,他这儿子又急又怕,可始终谨记着爹在他刚入仕时说的话:管好自己。 他明白爹的心思,宦海浮沉,犹如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权门。 今日这样的事在陛下的朝堂上发生过许多次,没有一次比今日更惊险。 好在有惊无险,不过今日这样的事他是不愿再经历一次,可这也不是他说了算,还得看陛下的心情。 杨家往上数三代那都是叫得出名的清流忠臣,始终忠于朝廷和陛下。 可杨勋心里却对这暴烈的陛下略有腹诽,这话平日里他不敢对他爹说,今日发生那样的事,他就有些口无遮拦了。 “爹,陛下如此行事,可真是寒了您的心,这朝堂上王氏半个家,要不是您一直力挺陛下,陛下还能如此安枕无忧吗?” 杨慎一扬眉脸上有些厉色,“你懂什么!这种话出了马车不准再说。” 说完他就咳了起来,脸色涨红, “陛下虽是暴君,却不是昏君,他性格也许是有缺陷,可治国上从未懈怠,不是如此,早就成了王家的傀儡,你看人不要只看表面。” 杨勋话说完就后悔了,看杨慎咳得厉害,心下更是愧疚,他爹本就带了病,又受了惊吓,他干嘛说这一遭呢。 他去拍他的背,“爹,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您消消气。” 杨慎缓和不少,摆着手,“你还年轻,我不怪你,只是这些话只能在你我之间说,别人,就算是挚友也不能说,不然惹来杀身之祸。” 杨勋还有什么不从的,连连点头。 到了杨府,两人下了马车,又是父慈子孝。 杨慎进门的时候还在说:“京城里灯火通明,也不知河北道那边怎么样了?” 河北道雪灾最严重,每日灾情报上来,都触目惊心。 杨勋在户部,救灾赈济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就宽慰说:“爹,你放心吧,陛下已经先拨了救灾钱给河北道,尤其是幽州。” 杨慎听着“嗯嗯”了几声,就见里面走出了两个裹着大红氅的女人,是杨夫人和杨少夫人,两人有些焦急地出来,两人今晚回来得晚,她们担心也正常。 杨夫人嗓门大,瞅着两人,“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看隔壁的钱大人早回来了。” 杨勋带着笑回:“娘,雪灾的事嘛,我和爹最忙了,这才耽误了许久。” 杨勋没说谎,应对雪灾,门下省和户部最忙了。 他说完走到妻子孙泠秋身边,搓搓她的手臂道:“让你久等了。” 孙泠秋却没有你侬我侬的闲暇,她赶紧道:“爹,家里太医还候着呢,我们赶紧进去吧。” 杨夫人也附和:“对对,跟你们一说话就忘了,人太医等你许久,可别让人再等了。” 杨慎和杨勋对视一眼,杨慎出声问杨夫人:“太医?你拿我牌子去太医署请太医了?” 杨夫人摇手,嫌这老头子墨迹,直接拉着他进门边走边说: “是皇后娘娘派来的,说是今日在朝堂上听到你咳嗽,就派了太医来,皇后娘娘关心你这老头,你还磨磨唧唧的,让人太医等着,先看了太医再说。” 杨慎拗不过妻子,被安排着看了太医。 太医看了之后,摇头叹息,让杨家人心一惊,三个人围上去忙问个不停:“太医,怎么样?” 太医写下一个方子递给杨勋,“先按照这个方子吃几天,后面再改药方,还得吃药。” 杨勋拿过方子看了看,看不懂,“太医,我爹到底怎么样啊?” 太医起身,“杨大人之前是不是没请大夫看看?” 杨夫人点头,“对,他嫌药苦,又说没时间,这就耽搁了一会儿。” 太医郑重嘱咐杨夫人,“夫人,大人这病要是再拖就真成个肺痨了,可不能再拖了,还好今日我来看,不然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太医很敬重杨慎,也知道这几个月朝廷官员正因为雪灾忙得焦头烂额,杨大人是心里想着百姓的好官,是最忙最心焦的。 听了他的话,杨家三人都看着杨慎,看得杨慎心虚。 杨夫人更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对着太医却是一副好脸色,她对孙泠秋道:“秋儿勋儿,你们去送送太医。” 等他们走后,她就开始挖苦杨慎,“多好的官呐,啥事都没干成,百姓们眼巴巴等着,你就先死了。” 杨慎听她说起‘死’字,皱起了眉头,“你别乱说,也不怕晦气。” 杨夫人睨他,“这时候知道害怕了,要是没有皇后娘娘派来太医,你半脚已经进了阎王殿。” 说起皇后,杨慎想到今日也是皇后闯进宣政殿从陛下手底下救出了他,陛下晕倒后,还冷静地让他组织官员散朝,今日瞧见的皇后倒是与往日在大典上看到的皇后很不同。 王夫人继续说着,“皇后娘娘平日里就是最心善,听说这次雪灾也捐了不少自己的钱财,只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就嫁进了宫里。” 她从前是见过皇后的,那时候的皇后还没嫁人,是全京城最有才华最美貌的女郎,心地又善良,人也温柔,没想到却被王大人逼着嫁给了陛下。 说起陛下,她叹一口气,也就没什么能说的了。 杨慎听妻子带着惋惜提着皇后,虽没明说语气里已经把陛下贬得一文不值。 他就纳闷了,怎么这个家一个两个都敢妄议陛下,而且他私心觉得陛下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陛下,他也挺好的。” 杨夫人回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等你被陛下踹了就不这么说了。” 杨慎反驳,“陛下也没踹过皇后娘娘啊。” 杨夫人冷笑一声,“隔壁的钱大人前阵子就被踹过,回来的时候脸上顶着一个红印,你是没被陛下打过,才这么说。” 杨慎哑口无言。 * 这一晚,沈潋回去之后泡了一个长长舒服的澡,之后直接滚进厚实棉软的被子里,盯着帐顶心里好生感谢了一番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武定九年,是个她能改变一切的时间点,或许有些晚,可人不能奢望太多。 这个时候,舅舅一家因为外祖母去世而在宣州服丧,她母亲自然也去了。 在她七岁时,父亲意外去世,她和母亲投靠了 远在幽州的叔父,叔父一家对她们母女极好。 叔父比她父亲小上十岁,算是由父亲带大的弟弟,长兄如父,这份亲情延续到了她们身上。 她们到幽州不久,京城的舅舅写信过来,让她们回王家,母亲犹豫了几番。 王家那时在京城是大户,舅舅又是朝中大员,既然舅舅叫她们回来,母亲也不愿再给叔父一家添麻烦,也为女儿未来着想,带着她回到了京城王家。 王家的日子不好不坏,舅舅对她的教养严厉至极,毫无温情可言,可她记着舅舅的养育之恩,视舅如父,她那时对舅舅有感激和敬仰。 尉迟烈登基之后,暴烈之名早已远播,她常常听到陛下又如何如何与王仆射争执,大骂王仆射。 她心里自然是向着舅舅,对着尉迟烈多了一份先入为主的厌恶。 况且在这之前她见过尉迟烈,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好。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没过多久舅舅就会把她嫁给她厌恶的皇帝,也更不会想到出嫁前一晚,舅舅话里话外拿她母亲的性命隐晦地要挟。 他让她摆正自己的位置,就算她嫁了皇帝,做了皇后,照样是王家的人,是舅舅可以随时使用的一颗棋子。 她对舅舅的敬仰少了半分,可恩情还在,舅舅本来不必如此的,可她后来知道了舅舅的良苦用心,因为她的确对尉迟烈动了心。 舅舅手里的棋子,想变成他敌人的妻子。 那就是孕期的事,之后的事又很惨烈。 舅母说的那话,她上辈子随着舅舅野心的显露和对她日渐生长的戒备,花了许多年才明白过来,什么杀父仇人,不过是舅舅离间她和尉迟烈的一个谎言。 可这样一个谎言差点让她和太子一尸两命,让她和尉迟烈渐行渐远,这就是舅舅用意所在。 她着了道,她太蠢了,可她那时就算明白过来,母亲的性命还握在舅舅手里,也只是清醒地痛苦罢了。 说到底,短短的一年,她对尉迟烈有爱意,没有信任,这才会相信舅母的话。 过了十四年,她已经明白尉迟烈是个怎样的人,内心比她还柔软,是个暴躁的傻子。 上辈子,她已经明白了这些,为什么她和尉迟烈的关系越来越糟,甚至到了被废后的地步呢? 她回想着,苦笑溢满了脸,笑着笑着就有些咬牙切齿的恨。 舅舅让她给尉迟烈下毒,她不想,主动去见了尉迟烈,告诉了他全部,让他废后,不这样舅舅还会利用她。 沈潋转了个身,闭上眼睛,祈祷这一切不是一场梦,明日起来还是武定九年。 第8章 处置刁奴 清晨,雪停了一会儿,暖暖的阳光照进昭阳殿里。 可沈潋还没起,这种事是头一遭,绿葵想去叫醒沈潋,青萝拉住她,“别了,起晚一日又没什么大事,娘娘这几日累的很。” 绿葵想想也是,就没叫,转而问起溪月来,“溪月她人呢,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青萝撇撇嘴,“肯定是在库房消磨呢,自从娘娘让她去洒扫清点库房,她就一直逮着这借口偷懒。” 溪月嘴甜机灵会说话,娘娘心善宽和,对她不错。 这昭阳殿就她一个恃宠而骄的,在娘娘面前一个样,在她们面前又一个样。 绿葵道一句:“她就是看娘娘没起,就不过来伺候,到时候问起来还可以以清点库房为借口。” 贤后重生 第8节 她看见门口沉默站立的云容,对她道:“云容,你去,把溪月叫出来。” 云容应了一声,就去了。 绿葵和青萝对这云容也没有多少好脸,整天丧着个脸,像是别人欠她似的。 寝殿里有了动静,绿葵和青萝各自提了热水和巾帕进去。 沈潋睡了长长的一觉,一醒来就奔到铜镜前照一照,看见还是那个饱满年轻的脸时,她才放心下来。 长长的红色裙摆摇曳在地上,这是她起床随便罩上的,她把头发随便盘起,又往铜镜里看一看,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转过头对着绿葵和青萝浅笑嫣然,那笑里带着一点羞,“我起晚了。” 绿葵和青萝被这一笑弄得心里甜甜的,两人走过去,“娘娘,您醒啦,现在洗漱吗?” “嗯。”沈潋轻柔地把裙摆甩到后面去。 洗完脸,绿葵和青萝就要给她梳妆打扮,沈潋随便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金簪,往头发上一插,就算成了。 看着绿葵和青萝诧异的表情,她笑着道:“难得放松一下,我们昭阳殿又没有别人来,先这样待一会儿。” 绿葵和青萝都觉得娘娘好像有些变了,变得松弛了。 沈潋吃过早饭就歪靠在榻上看书,听着窗外的落雪声,宫人行走时的踩雪声,那书根本就没看进去,她心里想着事。 外面有规律的踩雪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很快,寝殿门口就传来一声让人听着舒服的喜人的声音, “娘娘,您醒啦,婢子一直在厨房盯着这碗甜姜汤,这碗喝了就不怎么咳嗽了。” 眼前的人梳着和绿葵青萝一样的双丫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赤诚和笑意,她呈着那碗冒热的姜汤,时不时搓一下被烫热的手指,不过脸上全然没有受疼的委屈,只有满满的笑意。 沈潋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不说话,看得溪月脸上堆积的笑容就要支撑不住。 “娘娘,您尝尝吧?” 就在溪月站得手抖腿颤时,沈潋才笑了一下,抬下巴指了指榻上的矮桌,“放这儿吧。” 溪月如获大赦,一股脑儿往外吐着贴心话,“娘娘病好了,我也就不用担心得睡不着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绿葵和青萝瞪大双眼,你说甚呢!每日睡得跟猪一样的人不是你吗? 沈潋看着绿葵青萝的表情觉得好笑,她当然知道溪月在说谎。 从前她懒得分辨,况且溪月也只是爱偷懒,但嘴甜,在她面前面面俱到,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样的结果就是上辈子的背叛。 溪月在宣政殿上指正她时,也是面面俱到。 沈潋把书放到矮桌上,一手撑着头靠在榻上的软垫上,语气慵慵懒懒的,“溪月,我让你清点库房,清点得怎么样了?” 溪月没有一丝慌乱,有条有理地汇报着,口齿清晰,内容齐全,让绿葵和青萝都有些刮目相看。 溪月说完,妥帖地笑着,可上扬的眼尾露出了她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沈潋点一点头,对着绿葵道:“绿葵,你去后罩房把溪月的枕头拿过来。” 绿葵突然被点到有些征愣,不过她没征愣许久就跑着往后去了。 青萝看着突然失去笑脸的溪月一眼,再看一眼浅笑的娘娘一眼,挨到沈潋旁边,“娘娘,您为什么突然让绿葵去拿溪月的枕头呀?” 难不成是要奖励溪月一个新的枕头? 她摇摇头,被自己的这想法蠢到,但她不知其解。 沈潋拍拍她的手,“别急,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溪月没了刚刚的得意和笑容,她脸色苍白,抿着唇,心绪万千,不可能,娘娘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事呢? 她藏得多好,况且这事不是已经揭过了吗。 “娘娘,您让绿葵去拿我的枕头是做什么啊?”她努力维持着先前的笑容,再露出一点懵懂神色。 沈潋没说话,绿葵就拿着溪月的枕头进来了,她喘着气跑得很急。 沈潋拿过枕头,对青萝道:“拿个剪刀给我。” 青萝拿着剪刀手柄朝里递给她,她一拿过就‘哗啦’一声,给溪月绣着酢浆草的枕头给划出一个大口子,里面填充的粟壳留了一地,中间的鎏金步摇就露了出来。 青萝“呀”一声,“这不是娘娘您先前丢的步摇吗?” 绿葵狠狠地看着溪月,“原来这步摇是你偷的!” 溪月双手慌乱地摆着,结结巴巴,“不,不是,不是我,我不知道,这个步摇为什么会在这里,娘娘真的不是我!” 沈潋把手里的枕头丢到她前面,“溪月,你真是让我好失望,我让你去清点库房,你却偷我的金步摇。” 这金步摇是沈潋已经过世的父亲为她攒的嫁妆,是她手里唯一几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上辈子她被关到梨庭院时什么也没拿,就拿了父亲留给她的几个东西。 就是在那时绿葵发现了溪月枕头里的猫腻,她们一看,原来多年前丢失的步摇竟一直在溪月手里。 她习惯把东西藏在枕头里。 上辈子溪月把木偶小人放到她房里诬陷她,这一世她处置她,没有诬陷却是同样的招式,她要加倍奉还给她。 “溪月,你知道宫女偷窃皇后财物是什么罪名吗?” 溪月还在狡辩,还试图去拽她的裙摆,被绿葵一把挡开,“娘娘,您不相信我吗,婢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婢子真没偷您的东西!” 沈潋继续说:“偷盗中宫财物,以奴犯主,按照《大昭律》,当以‘大不敬’论处,严重的是要腰斩的,你确定还不认罪吗?” 一听腰斩,溪月便站不住了,跪着直扑头,涕泗横流,“娘娘,婢子错了!婢子真的错了,是婢子鬼迷心窍,看见这金步摇好看就想自己私寐,求娘娘饶了奴婢一次!” 溪月心里惊恐害怕,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皇后娘娘不喜罚人,对人最是宽和仁善,看在她从前伺候的份上,定会心软几分,自己左不过一个被赶出昭阳殿的下场。 沈潋“嗯”了一声,“你知错就好。” 溪月擦掉眼泪,眼里出现了一丝光亮,跪着往前走几步,“娘娘,我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正当绿葵和青萝都在气愤溪月气运好,遇上娘娘这么一个心软的主定不会深究时,沈潋颔首,对着绿葵道:“把她带下去,交予掖庭严加审讯,先打个四十大板再说。” “啊?”绿葵和青萝都傻眼了,打四十大板不死也残,还有掖庭审讯呢。 沈潋看她们,“愣着干嘛,拉下去。” 绿葵和青萝叫来外面的宫女,合力把歇斯底里的溪月拉了下去。 寝殿内重新恢复安静,沈潋呼了一口气重新躺靠在软垫上,看着掉了一地的粟壳,心里很不平静。 是的,她终于强硬了一回。 溪月猜得也不错,她确实不是能下狠手的人,伤害别人让她难过。 可上辈子她什么都没做,溪月就能凭空诬陷她,她脸上没有一丝惭愧,有的只是怕在太后面前表现不好的局促,有的只是不能一口给她定罪的余悸。 坏人理所当然,心不跳脸不红,甚至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错任何事,她惩罚一个证据确凿的宫女,还要不忍,那怎么行呢? 重来一世,她要改变结局,她不想让尉迟烈和她的方好惨死,她要面对舅舅那么一个劲敌,不狠心怎么行! 等绿葵和青萝回来时,她心下已经平静,“把这些粟壳扫一下吧。” 绿葵和青萝打扫了粟壳,扔了溪月的枕头,然后站在沈潋身边欲言又止,弄得沈潋不自在,她看着她们,“有话要说?” 青萝沉不住气,“娘娘,您怎么知道溪月在枕头里藏了您的金步摇?” 沈潋一愣,没想到她们问的是这个,还以为她们会问,她怎么突然强硬起来了。 重生的事当然不能说,所以她故作神秘地一笑,“你们以为我是吃素的呀,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最后来个致命打击,以绝后患。” 绿葵和青萝听了脸上全是崇拜,“我们都误会娘娘了,原来娘娘早有打算。” 她们这话说得沈潋心虚,上辈子她还真没有什么布置和打算,她们真不是误会。 沈潋起身走到窗户边,开始思考起今早就一直想的事情,怎样才能去见她的方好一面呢? 重生第一日为了尉迟烈忙活了一天,今日一大早起来,她心里想的全是她七岁的儿子——尉迟方好。 第9章 尉迟烈的苦和累 尉迟烈四更就醒了,他听见外面的风雪交杂声,烦闷地皱紧了眉头。 一连几个月下雪,到了春三月还不停,难不成还真如太史令说的,是上天怪罪于他? 尽管尉迟烈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此刻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动摇,下了‘罪己诏’就能让这大雪消停? 他掀开被子,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 这也不对,比起他的父兄他甚至可以算是‘仁君’。 他是性子暴躁,但他发誓,他只踹过那些蠢得不行的大臣几脚,平日里脾气上来了就爱扫桌扔东西,踢翻房里的东西,对着大臣阴阳怪气几句,有时候问候一下他们的祖宗而已。 这些在他父兄的所做所为面前,简直是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爹,也就是先帝,曾经让人在活着时就五马分尸,喝醉酒时打杀大臣,醒酒之后又抱着大臣尸体大哭“爱卿,你怎么了?” 他哥,也就是先太子,手段狠厉,在他爹死后,绞杀所有兄弟,只有他一个人逃脱。 结果在登基前夕突然发疯,说是看到死去的兄弟来找他喝酒,一笑泯恩仇,他一个人爬上观星台要羽化登仙,就那样摔死了。 所以说,上天要怪罪也该是在他爹或他哥那个时候降下灾难才对。 尉迟烈想通之后,重新恨起那个该死的太史令,定是王黯指使他的。 吴全进来就看到陛下站在殿中间发呆,眼里透着殃色,吴全轻手轻脚地过去,低声道:“陛下,您醒啦。” 尉迟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洗漱更衣吧。” 小顺子在门外看到吴全的眼色,就麻利地呈着衣物进来伺候尉迟烈更衣。 尉迟烈不爱穿龙袍,嫌那个颜色难看,就爱穿一些鲜亮的衣袍。 一身联珠对兽花团锦文的赤色圆领袍衫,劲瘦的腰身配上蹀躞带,这身打扮唯一与京城儿郎不同的就是他头上的金冠,金冠由赤色红缨细带绑在颔下固定。 大昭皇帝和太子都要带金冠,无论及冠与否。 其实尉迟烈是顶好的相貌,凌厉的丹凤眼,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带些粉的唇,身高腿长,窄腰宽肩。 只是他这张嘴不是骂人就是骂人,他那修长有劲的长腿不是踹人就是踹人。 所以他的美貌被戾气覆盖了,人们看到他的好身材不是带着欣赏的目光,而是思量这力气打在自己身上得有多疼。 吃饭时,吴全在一旁小心劝他,“陛下,以后万不可再不吃早膳就上朝去了。”多余的话他不敢说。 尉迟烈没什么反应,机械地往嘴里舀着粥,眼神不聚焦地落在某一处, “吴全,朕问你...” 贤后重生 第9节 没有了后话,吴全倾身做着听侯吩咐的模样,等了许久也没见陛下接着问。 吃完饭,吴全让人把东西收下去,尉迟烈还不起身,还是一脸郁色,这可太反常了。 平日里陛下都是精力满满,火气十足的,上朝就跟去打仗一样,今日怎么这样?吴全想了想心里有了一些眉目。 接着他又听见陛下说:“吴全,朕想问你...” 吴全很会做人,知道给陛下一个台阶下,“陛下,昨日皇后娘娘照顾了您一下午,走前还吩咐我说要照顾好您呢。” 尉迟烈突然变得很亢奋,“谁跟你提她了,我心里根本就没想她!” 吴全连道几声“是”,之后又从容地说: “都怪老奴乱说,陛下是想问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吧,回陛下的话,昨日您一晕倒,老奴已经派了小顺子去长春宫禀报,不会让殿下担忧的。” 想到太子,尉迟烈的面容和缓下来,眼里带些温情,“这就好。” 出门前,尉迟烈对着吴全吩咐,“把含元殿的偏殿收拾出来。” 吴全不明所以,但应下。 含元殿是尉迟烈的寝殿,昨日他因为突然晕倒就在就近的宣政殿偏殿睡下,往常都是在含元殿睡的。 * 宣政殿上,尉迟烈看着下面的人,“太史令呢?” 吏部侍郎出列回:“回陛下的话,太史令偶感风寒,今日告假了。” 尉迟烈呵呵两声,看向在前头站得笔直的谏议大夫谢迁,“昨日下那么大雪,吹那么大风,怎么谢迁你这老骨头竟然扛住了。” 谢迁感受到了皇帝明晃晃的针对,可他依然站得笔直,“陛下,有人如这崖壁雪松,傲雪而立,有风有雪也不能阻挡他直言不讳,敢为人先。” 陛下是那样的陛下,谏议大夫又是这样的谏议大夫,每回上朝,两人都得来回关照一番。 杨慎平日里都安静地等待着风波过去,可如今灾情严重,更何况今早又收到了那样的消息,他就按耐不住, 出列堵住了谏议大夫接下来的话,“陛下,臣有事要奏。” 谢迁看门下侍郎有话要说,就退下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他。 “陛下,臣今日收到幽州刺史的消息,说冀北黑风山一带出现匪患,朝廷发放的钱粮如今还没收到,他请报朝廷赐敕书调用府兵剿匪。” 此话一出,朝廷上下官员无不骇然。 尉迟烈更是头疼无比,他昨日因病一直在睡,根本没看到幽州刺史的奏折, “奏折呢,我拿来看看。” 内侍递来奏折,他一目十行,越看越头疼。 朝廷本来就没什么钱,国库早被他爹他哥败光了,到了他这里好不容攒下些钱财,又起雪灾,现在他娘的还有匪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黄鼠狼专挑病鸭子咬。 尉迟烈思考一番,果断表决,“裘斧呢,出来!” 兵部侍郎裘斧出列,“臣在。” 此事紧急,要想赶紧定下来,要由中书省下诏书,门下省审核之后,再由皇帝画敕,一套流程走下来,花费不少时间。 匪贼可不会因为朝廷流程就放过救灾钱粮,所以没有时间再在政事堂商议耽搁。 尉迟烈对着杨慎和中书侍郎道,“让裘斧担任敕史协调幽州刺史和幽州卢龙府的府兵去剿匪,可有不妥?” 杨慎和中书侍郎心里过了一番,都觉得没有问题,便双双道:“陛下圣明!” 幽州匪患一事暂且有了章程,又有户部尚书说如今百姓春种耽搁,税收一事该如何决定。 他还没说完就有工部尚书跳出来说,别说春种了,现在百姓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应该先解决百姓的吃住问题。 说着说着两人吵了起来,甚至抬起袖子大有老胳膊老腿打一架的趋势。 尉迟烈看着下方,心里窝火,大力一拍桌子,“闭嘴!要吵滚出去吵!” 下方的两人听到动静马上放开了对方,隐到队列里,不再出声。 尉迟烈按着头,觉得他的命好苦好苦他好累好累,想当初他好好地在上台山上钓鱼挖野菜,过得幸福又知足,如今... 他余光撇到左侧上角空着的位置,心里大骂起王黯来。 王黯老贼!当初把他关在王家,又给他使美人计,如果没有他,他能有这么苦这么累吗! 朝堂上静谧几秒,工部尚书重新出列道: “陛下,此前工部已专遣职方司、工部司属员星驰前往,踏勘实状,发现京城周围州县雪积数尺,压塌庐舍无数,以为当务之急,在于急速构建简易居所,不然百姓冻死无数,也怕出现瘟疫蔓延。” “臣部郎中,素掌工程营造,现已草拟‘雪灾安置策’,容陛下一观。” 他话一说完,所有人都在寻找那工部郎中的身影,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东侧中后段的位置上。 那人穿着浅绯色的官服,腰佩金带,一个新鲜面孔,一个年轻甚至稍显稚嫩的五品官员。 梁以渐抓着册子的手紧了紧,他有些紧张得手抖,出列到工部尚书后面。 尉迟烈侧着身子看去,面生得很,“你谁?” 梁以渐出列道:“陛下,微臣是工部郎中梁以渐。” 工部郎中梁以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不一会儿大家就想起来原来此人就是前年的状元郎,今年过了制举的梁以渐啊。 一般中状元不能直接封官,而是要守选几年,或者在守选的时候参加皇帝主持的制举,如果考中就会被直接授予官职。 这梁以渐就是制举上来的,又因为在制造方面颇有天赋,在工部任职。 不过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倒也不是这些,他的岳家才是他们知晓他的原因。 梁以渐的岳家是京城首富齐家,齐家贩卖琉璃致富,甚至被称为“大昭首富”,梁以渐的夫人就是齐家的大房的独女。 尉迟烈确实主持了制举,却有些忘了这人,“你那什么‘雪灾安置策’呈上来朕看看。” 梁以渐把册子呈给内侍。 尉迟烈大概看了一下感觉还不错,但还得仔细研究研究,不然贸然实施,别让国库里的那点钱打了水漂。 “下去吧,这个朕还得再看看。” 有了这个话,其实也差不离了,工部尚书很高兴,在户部尚书面前也感觉挣回了一些面子。 下朝后,梁以渐还有些飘飘然,看见走在前头的杨慎和杨勋父子,赶紧跑上去道了声:“杨大人,杨大哥。” 他和杨勋是好友,杨慎是梁以渐最敬仰的人,当年他一心想入杨慎门下,可就是缺了机会,让他抱撼许久,不过今年起同杨大人一同在朝为官,又弥补了他许多遗憾。 杨勋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今日表现不错呀。” 梁以渐挠挠头,憨状毕显,“多亏尚书大人举荐,不然我也没有这机会。” 杨慎欣赏地点点头,“不错,梁大人年少有为却为人谦虚,老夫欣赏的很。” 他这话说完就和杨勋道别离开了,梁以渐却还留在原地发愣,刚刚杨大人是夸他了吗?! 反应过来后,梁以渐摩拳擦掌,信心倍增。 放心吧杨大人,下官定不负您的期望! 第10章 救太子(上) 下午,尚宫局的张尚宫和罗尚宫就来见沈潋。 前几日沈潋一直在和俩人统筹宫人御寒以及为灾民捐钱的事情,当然这是经由绿葵提醒,她才想起来的。 对于重活一世的沈潋来说,这些事太过久远,大致记得一些大事,细节处就忘得差不多了。 张罗两位女官一直是沈潋在处理宫务时的左膀右臂,往后三人一起合作的事情多着。 她正好趁着两人来找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以再商议细节为借口,帮自己把那些忘掉的细节小事给重新拾掇进脑子里。 再者,她还办了一件小事。 因着这次雪灾,太后宫中死了两个宫女,她作为执掌后宫的皇后,是该为太后挑两个机灵的上去才行。 等和两位尚宫商议完,天已经开始黑了,她让绿葵去送送两位尚宫,张尚宫和罗尚宫却有些吞吞吐吐,沈潋觉得奇怪,“怎么了?” 她问完,张尚宫像是做了一番心里斗争,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帕子包裹着的东西呈给她, “娘娘,今日是您生辰,这是我和罗尚宫一起做的,若您不嫌弃...” 张尚宫还没说完,沈潋就接过那帕子打开一看,是一个牡丹绒花发簪,牡丹栩栩如生别在银簪上,小巧却别样的好看,她的眼里露出惊喜的喜悦,“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我都忘了今日是我生辰,难为您们帮我记得。” 看着她的笑颜,张尚宫和罗尚宫表情终于放松下来,也跟着露出了笑, “您不嫌弃就好,其实我们两人是老乡,在我们那儿每个女子都会这手艺,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 其实就算是女官,送皇后礼物也是有些以下犯上的感觉,宫里也没这规矩。但是皇后娘娘待人宽厚,对她们后宫女子极好,对她们这些相处得近的更是好得没话说,因此她们总想为她做点什么。 沈潋细细打量起那个发簪,“真好看,绿葵,你帮我戴一下。” 绿葵帮她带了,也和青萝夸赞:“真的很好看!” 几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寝殿门,今夜外面无雪,绿葵笑着说:“这老天爷好,知道今日是娘娘生日,就不下雪了。” 其他几个人听了咯咯笑,沈潋笑她,“你就胡说吧,不过这雪要是真停了该有多好。” 她望着漆黑的天空,心里也祈求着这场雪不要再下了。 等她再转过头的时候,绿葵和青萝像变戏法似地每人拿着一个托盘,一个装着长寿面,一个载着热酒,那酒醇香,还冒着热气。 绿葵和青萝屈膝然后笑着歪头,“娘娘生辰快乐!” 两人这样活像画里的小仙童,看得沈潋又想笑又感动,她扶着她们起来,“你们快起来吧,给我制造惊喜是吧。” 绿葵笑着,“每年您都不让我们大办,但这些仪式可不能落下。” 青萝化身她的捧哏:“对对对,没错没错。” 绿葵看看天空,瞧着有些遗憾,“不过现在灾情严重,今夜霄霞节肯定不放烟花了。” 霄霞节是尉迟烈登基后新颁订的节日,每年三月四日这天都在靠近西市的顺义门城楼上燃放烟花,西市人多,这样百 姓也可以看到烟花。 贤后重生 第10节 宫城地势高,从昭阳殿也可以清楚地看见烟花,每年沈潋生辰,她都和绿葵青萝一起看烟花到很晚。 沈潋刚想说没事,她话还没说出口,毫无预兆地,就听“咻”地一声,天空盛放出一个粉色花朵形状的巨大烟花,在漆黑天空的背景下,明亮好看得让人此生难忘。 烟花慢慢地消散下去,就不见有别的烟花再在天空绽放,仿佛是错觉一般。 沈潋和绿葵青萝她们都还在看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般的烟花上,尽管只剩一个残影还是让她们念念不忘。 过了许久,青萝喃喃道:“就放一个,也挺好的。” 绿葵跟着点头:“不过,今日这烟花岛倒与往年有些不同,粉色的哎,好像芙蓉花。” 沈潋顿住,突然想到什么,顿时花容失色。 她不顾一切跑出去,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红色的裙摆已经消失在门口。 “娘娘!”绿葵和青萝也跟着跑出去。 沈潋在积满厚雪的宫道上跑,刺骨的冷风吹进她长衫里,也打得她面色通红。 她心揪似地疼,一个踉跄,被冻雪绊倒摔在地上,她马上爬起来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跑起来。 方好,方好,方好... 她心里念着儿子的名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能阻挡她。 当沈潋冲进长春宫的时候,那些宫人都吓了一跳,实在是皇后娘娘的样子太可怕了,大雪天的只穿件薄薄的大袖衫,长发披散,膝盖处破了一个大口子,还往外冒着血。 “太子呢?” 那些人本就被她这样子吓到,问到太子更是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沈潋揪起一个内侍的衣领,“我问你,太子呢!” 内侍年龄小,刚到长春宫,没管住嘴:“回娘娘的话,太子,太子殿下不在长春宫,在后面的清辉院。” “带路!” 清辉院院子里有一颗百年老树,那高高的墙上架起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木梯,太子正站在那最高处。 他听见门口的嘈杂声,不悦地皱眉看过去,就见到了他此生最难以忘怀的场景。 他的母后,大昭国的皇后,满身凌乱,眼里带着泪,满脸担忧地向他跑过来。 下一刻,他听见“咔嚓”一声,猛地往下一看,就见本来在扶梯的安喜急促地退到一边,失重的感觉接踵而至。 母后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方好!” 沈潋跑过去,试图接住太子,只听得一声闷声,太子落到了她怀里,两人摔倒在了地上。 沈潋紧紧地抱着太子,而想象中背着地的痛楚却没有传来。 反应过来之后,她慌乱去看怀中的太子,“方好,方好,疼不疼,疼不疼?” 她疯了似的去摸太子的腿,去摸太子的脸。 太子在沈潋怀里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放在她手臂上,“母后,我没事。” 沈潋红着眼,“真的没事?你起来,看一下腿能不能动?” 太子依言站起来,走了几步,“没有大碍。” 沈潋自己还坐在地上,“看看胳膊手臂,能不能动?” 太子甩了甩手,“无事。” 沈潋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可抬头看到太子那稚嫩的面孔透露出与之不相仿的冷静神态,她心里一痛,鼻子一酸。 她准备起身,旁边传来一声沉重呼吸声,她看过去就见尉迟烈躺在不远的地方,眉头紧皱,一手抓着另一手臂,看着很痛苦的样子。 沈潋惊讶地跑过去去,“你怎么在这?” 尉迟烈看着她,“我说我在这里睡觉,你信吗?” 他顿了一顿,“我左臂好像骨折了,你扶我起来。” 她赶紧去搀扶他起来,结果听的一声“嘶”,尉迟烈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了?” 沈潋讪讪地放手,“我右臂好像骨折了。” 尉迟烈:“……” 这时候沈潋身边的绿葵青萝还有尉迟烈的身边吴全等人也都到了。 “娘娘!” “快叫太医,快叫太医!” 一瞬间,小小的清晖院乱成一团。 沈潋和尉迟烈在各自婢女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尉迟烈这才清楚地看到沈潋的样子,皱得不能再皱的眉都快拧成结了, “你这什么样子?” 沈潋低头才见自己乱糟糟的样子,“我...” 她的话被墙外的一个声音打断,那人在墙外喊:“殿下,殿下,你在吗?” 墙的一边,小内侍安福手里拿着一个长明灯,垫着脚往上探望。 吴全派个内侍去看看,“去看看是什么人,在这儿乱叫。” 那内侍过去的时候,太子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脸上倒什么也看不出。 墙外似有了争执,尉迟烈烦躁的目光落在沈潋膝盖处,他想过去看看,沈潋却因为他这突然地靠近,吓得退后一步。 气氛就僵在那儿。 这时候,墙那边的争执停住了,那喊话的被抓了过来,不过他手里的东西就在这空当飘了上去。 沈潋看过去,一个做工精致的散发着暖融融橙光的长明灯慢慢地飘上来,微风一吹,那长明灯就打了个转儿,另一面画的芙蓉花露了出来。 浅粉的芙蓉花盈在暖光中,温暖安宁。 沈潋喃喃低语:“真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可离她最近的尉迟烈和太子都听到了,尉迟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唇角慢慢上扬。 太子望着自己的父皇和母后,最后看向越飘越高的长明灯上。 安福被人带了进来,本来他还心存不忿,认为这抓他过来的是太后派来的人,结果一进院子,看到陛下,看到皇后,以及两人中间的太子时,他脑子里一根弦就崩掉了。 他神色仓皇无措,只朝着太子看去。 尉迟烈认得儿子身边的小内侍,“安福,你在墙外做什么?” 安福支支吾吾,太子替他道:“安福刚刚在墙外帮我放长明灯。” 沈潋还在看着灯,尉迟烈的目光却落在太子身上。 说话这会儿,太医到了,众人簇拥着帝后和太子挤进清晖院小小的屋子里。 第11章 救太子(下) 太医一路赶来,一下见到陛下、皇后和太子三个不常看见的组合,有些惶然。 他擦擦不存在的汗,看向吴全,“吴内侍,这...” 尉迟烈开口,“先给皇后看看”,说着把自己的大氅扔到她膝盖上,一气呵成。 屋内众人看这动作都倒吸一口气,陛下好狠的心,娘娘膝盖都受伤流血了还把自己的大氅随便脱了扔在皇后身上,当娘娘是什么衣桁吗?! 绿葵和青萝尤其这样想,绿葵把沈潋膝盖上的大氅捡起来交给吴全,“吴内侍,陛下的大氅。” 吴全额角跳跳,看了眼脸色愈发难看的陛下,对身后的小顺子道:“去给皇后娘娘拿个大氅来。” 绿葵和青萝这才想起娘娘衣衫单薄着,她们都没想到拿个大氅来,太粗心了。 不过,她们没把这事和陛下扔大氅的行为联系在一起。 沈潋对着太医道:“我没事,你先给太子看看。” 太医又转过去看太子,太子却说,“先给母后看吧。” 沈潋也不想让太医转来转去浪费时间,指指右臂:“不知是骨折了还是扭到了,现在动不了了。” 太医一看,“只是扭到了,娘娘放心,不是骨折,微臣给娘娘正骨理筋一番,之后再拿一个杉木皮固定,再服以活血化瘀的药即可。” 不久,沈潋的右手被架起挂在脖子上,有些滑稽。 之后,太医又去看尉迟烈,却被他闪开,“她腿上还有伤呢,你瞎啊。” 太医点点头,慢吞吞转过去,有些犹豫,沈潋看出他的心思,对着绿葵道:“绿葵你按照太医的吩咐,给我上药。” 太医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尉迟烈就没有沈潋那么幸运了,他的左臂不仅骨折还划伤了,应该是接住母子俩时在地上划到了石头。 在固定之前还要复位,“咔嚓”一声听得沈潋都揪心,尉迟烈鼻子额头都出了许多汗,最后也由杉木固定再由布带架在头上。 最后太医给太子全身检查了一番,没有大碍,沈潋才真正放心下来。 太医走后,尉迟烈审视着 这间屋子,看着站在一端的太子问:“怎么住在这里?” 沈潋也有这疑问,也看向太子。 安福从后面看着太子,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太子是站在陛下和皇后中间的,两人的目光都直直射向太子。 他突然觉得殿下是如此的小,从前殿下不苟言笑威严十足,如今感觉他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安福站出来说:“回陛下娘娘的话,殿下一直住在清晖院。” 这下尉迟烈和沈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潋比较平静,尉迟烈却很生气,先是处置了给太子扶梯的安喜,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沈潋知道他是去找太后了,这样也好,沈潋知道尉迟烈虽然对太后不冷不热,但他心里还是对这个母亲有些感情在的,这一次就让他看清一些太后吧。 沈潋对着太子招手,“方好,你过来。” 太子走过来,太子的身高随了尉迟烈,才七岁已经很高了。 贤后重生 第11节 他走到她身边,开口的话略带疏离:“母后有什么事?” 沈潋眼睫颤动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你掉的东西吧,我刚才在地上捡到的。” 是一个香囊,有些眼熟。 太子一顿,不过马上拿过扔给安福,“这是安喜的,你记得给他。” 安福拿着手里的香囊,疑惑,这不是他弄丢的皇后娘娘发给宫人的姜片香囊吗,他找了好几日,居然被安喜拿走了。 他愣了一会儿,就拱手道:“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潋对屋里的众人道:“你们先退下吧,我和太子说说话。” 那些宫女内侍都下去后,屋子里只剩沈潋和太子。 沈潋笑着对太子道:“你坐啊,我和你说说话。” 太子眼里有些不解和诧异,他坐下后,就像往前几年母子俩三月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一样,不动也不说。 那时候沈潋也是如此,最后俩人相顾无言,待不到多久就分别。 这时,太子等着母后与他说一些关心话就离开。 却听他母后道:“方好,我有许多话与你说,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太子侧首看过去,只见他母后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再被暗沉遮住眸光,眼里都是柔情和慈爱。 沈潋继续说:“我会把你从这里接出去,我们一起生活可好?” 太子眸光波动。 “母后向你保证,等母后做成一件事,我就把你接过去,搬到昭阳殿。” 太子眼里的波光消失,他看过去,“母后,您不必为难,我在这里挺好的。” “您不要为难自己,太后不会放我离开,舅公也不会希望我这个太子出去的。” 沈潋看着太子眼睛一眨不眨,酸意突然涌上鼻头眼眶,她马上转过去擦掉眼泪,平静下来之后,她转过头来,故作轻松地说:“母后与从前不一样了,方好要相信你母后呀。” 可她的心还是好痛,没想到太子小小年纪,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亏她还以为太子一直在心里埋怨她这个母亲,想着开解,反倒被他劝解。 她起身捏捏太子的手,“你等着就是了。” 沈潋离开以后,太子看着自己的手,再看这空荡荡的房间,刚才人一多觉得这屋子好挤,现在只剩他一个,又觉得这屋子好大好大。 回去的路上,沈潋心里想着事,一言不发。 上辈子,太子就是在今晚因为爬墙看烟花掉下来摔断了腿,后来腿治得再好也落了个瘸腿,可以走路,但走起来不好看。 所以他一直坐轮椅,从不在外人面前走路,后来连她都没见过他走路的样子。 朝臣尤其是舅舅一党以太子身残为由上奏要尉迟烈废太子,尉迟烈不废,在朝堂上掀桌子踹人的闹了好大动静。 朝臣们停息了许久,毕竟尉迟烈只有这一个子嗣。 他们后面又重新起了念头,要充盈后宫,给皇家绵延子嗣,尉迟烈却突然说要出家做道士,这可让那些大臣急坏了,再也没提充盈后宫的事。 今日才重生第二日,第一日她因为尉迟烈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第二日早上她才想着过去看一看太子,同尚宫门商议了事,时间就过去了,连她自己的生辰都忘了,看到那烟花那一刻她才把一切都联系起来。 不过还好她终于赶上了,她阻止了太子摔断腿,不然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她紧绷的心慢慢松下来,其实她对太子说的事要办成有一定的难度,但是她知道过不久太子就会被尉迟烈带到含元殿亲自教养。 因此,她也不着急,慢慢来慢慢规划才能把太子接到自己这里来。 她又想到尉迟烈,他今晚出现在清晖院是个意外,他气冲冲地去找太后,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走着走着就感觉自己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是绿葵,她示意她往前看。 沈潋跟着看过去,就看到站在前头的尉迟烈,他不是去找太后理论了吗,怎么出现在昭阳殿门口? 宫道的两端,尉迟烈和沈潋面对站着,一人伤了左臂,一人伤了右臂,都架起了手,形成个对称的模样,沈潋看得尴尬。 她慢慢走过去,尉迟烈也走过来。 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沈潋,把她看得不自在,总觉得这人像个流氓,不过与流氓不同的是,尉迟烈一脸郁气。 他瞧着沈潋盯了一会儿道:“你怎么知道犊儿今日会受伤?” “犊儿?” 哦,对,这是尉迟烈给方好取的小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说贱名好养活硬生生给太子取了一个叫‘犊儿’的小名。 只不过这小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叫,太后不会叫,她不会叫,其他人更不会叫,因为太子根本没有几个会叫他小名的亲戚,他的亲戚都只想他死。 见沈潋发呆,尉迟烈再靠近一点重复一遍,“你怎么知道的?” 沈潋吸吸鼻子,扬起一个笑容:“我说我昨晚做梦梦到的,你信不信?” 看她无赖的样子,尉迟烈又无奈又觉得新奇,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他刮走她鼻下的晶莹,擦在她衣服上,“多大人了还挂鼻涕。” 沈潋石化当场,他他他,他刚刚干了什么,不不不,她流鼻涕了?! 他还把鼻涕擦在她衣服上! 沈潋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你你,你真脏。” 尉迟烈满脸不在意,“不知好歹。” 沈潋慌乱地摸了摸鼻子,是太冷了,她都没知觉。 她现在已经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了,急急就要走。 尉迟烈抓住她袖子,沈潋回过头来,脸上还有些尴尬的羞意,“有事吗?” 这下,尉迟烈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被烫到一样放开沈潋的袖子,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很轻,“今日是你生辰...” 沈潋问他:“对,礼物呢?” 尉迟烈被问到,有些呆呆地怔然。 沈潋走进门去,“没有礼物就算了。” 沈潋走后,尉迟烈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吴全叹息一声,陛下明明准备了烟花,每年都为娘娘盛放。 只是今年有些拮据,还是他在库房里找到了昨年剩下的一个烟花,才能在今晚绽放一下。 冷风呼呼地吹,又开始下雪了。 吴全兜了兜手,“陛下,娘娘已经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尉迟烈如同惊弓之鸟,“吴全,你什么意思?” 吴全深感委屈,他并没有含沙射影啊。 沈潋那边,绿葵和青萝觉得今晚的陛下和娘娘有些不对劲,他们平日里相处也不这样啊,难不成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第12章 及时的报应 沈潋想了一晚上,一大早起来,决定去兴庆宫一趟。 “兴庆宫?”绿葵给她梳着头,“太妃们的用度您不是已经和尚宫门商量好送过去了吗,怎么还要去兴庆宫?” 沈潋只说:“昨日张尚宫同我说,兴庆宫的周太妃似乎想见我一面,我去看看。” 绿葵就建议,“那带上一些糕点点心并周太妃喜欢的药材吧。” 沈潋满意点头,“对,药材多装一些,她爱捣鼓那些东西。” 上辈子周太妃接济她们,现在沈潋贵为皇后也要回报上辈子周太妃的好意。 “对了,云容呢?” 绿葵叫一声青萝,“看见云容了吗?” 青萝进来说:“云容跟着尚宫们出宫采买去了。” 云容每月都跟着尚宫们去采买,这是沈潋安排的。 因为云容就是舅舅安插在她身边的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再把沈潋得知的一些消息递给宫外。 如今她外出却正好中了沈潋的心意。 “嗯,不管她了,我们走吧。” 到了兴庆宫,沈潋在芙蓉园里停下来,她看着被雪覆盖的梨庭院阁楼,雪盖住了那阁楼,只有金铃在那里晃荡。 那时,那两个宫女看见的就是这个方正窗户里的她吗? “娘娘,怎么了?”青萝道。 沈潋回她:“我好像记得夏日从那个阁楼可以看到满园的芙蓉花。” 绿葵和青萝没看过不知道,“好像是的,不过那阁楼被陛下包了。” 青萝点点手边的枝桠,“厚雪落在芙蓉枝桠上,好像棉花呀。” 沈潋看过去,“被你这么说,倒有些意趣。” 绿葵提议,“娘娘,我们书房后面的院子里也有芙蓉花,肯定也落了雪,要不我们回去之后画画?” 沈潋喜欢画画,她眼尾弯弯,“好主意。” 她们三人穿了芙蓉园,敲春枝院的门,开门的人是周太妃身边的宫女蕉儿,她见到沈潋就兴奋地行礼,“见过娘娘。” 沈潋让她起身,“周太妃在吗,我来看看她。” 蕉儿领着她们往里走,“太妃就在屋后,娘娘请跟我来。” 沈潋边走边打量周太妃的春枝院,院子前头倒与其他院落没什么区别,但是穿过堂屋到了后面,就是另一番天地。 小小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东西,墙角架了一个竹架子,架子上不知晾了什么东西,如今已经被雪覆盖。 “是柿子,忘了收了。”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沈潋转过头,就见一娉婷的身影,她笑着朝她走过来,“好久没见你来了。” “对不住,前些日子太忙了。”沈潋也笑着回她的话。 这当然是一个借口,其实按照沈潋往常的性子,有些谨小慎微,她与周太妃也算一见如故,不过她不敢常来,太后常常因着她打压周太妃。 贤后重生 第12节 周太妃才三十岁,很年轻,性子柔和,尤其不爱出门,她医术高超,就喜欢躲在春枝院里捣鼓药材。 上辈子太子摔断腿,连太医都没办法,还是沈潋请她帮忙,才保住太子的一条腿。 周太妃也有过一个孩子,不过早夭去世了。 沈潋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宫的,总之这宫里的人与她真是天壤之别,她身上有一股山野的清新之气,就仿佛她生来就该是悬崖上的花草一样。 而且进宫这么多年,她的这份气质也一直没有改变。 当然她是不受宠的,但这是她乐于所见的。 周太妃拉她进屋坐下,“你是不是听张尚宫说我想见你,你就过来了。” 沈潋笑着:“是也不是。” 周太妃纳罕:“我看你怎么好像变了一点。” 沈潋的笑容由唇角蔓延至全脸,“还是宜蔓姐姐懂我。” 周太妃给她到了一碗热茶,“尝尝,这是菊花泡的,我又加了一些别的,这冬天喝最舒服。” 沈潋闻了闻,“好香”,尝过过一口后,回味着道:“真好喝。” 周太妃站起来,“你先喝着,我去拿东西。” 沈潋随她去,慢慢喝着热茶看着外面肖似农家的院子,看着大雪落下,突然有一种自己在世外桃源,被人家请进家里招待的感觉。 周太妃马上回来了,把一个盒子给她,“昨日是你生辰,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可别嫌弃,我也就只有这一点东西了。” 沈潋打开盒子,发现是一个银盒,她马上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过现在的她应该假装不知道,所以她带着好奇说:“这是?” 周太妃拿过银盒子打开,“这个是我做的兰泽膏,涂在手上香气可以保持很久,还能防止冻疮,你试试。” 沈潋笑的开心,这就是初代兰泽膏了,往后她收到的都是周太妃改良过很多次的, “那我有福了,谢谢宜蔓姐姐。” 周太妃为她续茶,“你喜欢就好。” 沈潋在茶雾中看着周太妃的脸,很惋惜。 周太妃如果没有入宫,以大昭女子可以行医的风气,她也许可以做悬壶济世流芳百世的医者,如今却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她上辈子多次对她说过,她会让她出宫,但她没做到。 沈潋抓住周太妃的手,再一次保证,“宜蔓姐姐,这一次,我会让你出了这兴庆宫,到外面广阔自由的世界中去,你信我吗?” 听了这话,周太妃心里很是触动,可她也知道沈潋的处境, “我信,但我在宫里待久了,恐怕是不适应外面的大世界,还是待在宫里,有吃有住,挺好的。” 沈潋不再多说,她会用实际行动证明的。 她看见门外蕉儿在收那些柿子,她让绿葵和青萝去帮忙。 等绿葵和青萝走了以后,她对周太妃说:“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 含元殿里,尉迟烈正对着户部呈上来的一堆奏折烦闷,那些奏折他都一个一个看了,里面都在说一个事情:没钱。 河北、河东、河南道的救灾钱已经发下去了,可关内道的还没发,不是他不发,是国库里真的没钱了。 南方几道没有雪灾可以收税,不过还没到夏税的时间,冬税也才收过。 钱钱钱... 突然,尉迟烈心里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他盯上了太后长春宫佛堂里满屋的金铸佛像。 他大笑几声,“吴全,把秦砺叫来!” 秦砺是他的暗卫团首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有个暗卫团,但从没见过长什么样,但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暗卫团首领秦砺本人倒长了张中规中矩的国字脸,平平无奇,与人们猜测得完全两模两样。 秦砺拱手,“陛下。” 尉迟烈朝他招手,“你过来,我给你安排个事。” 尉迟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秦砺点点头,“那得多叫几个人来。” 尉迟烈朝他摆手,“户部都等着呢,速决。” 秦砺走后,尉迟烈深感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继续看起工部郎中梁以渐的雪灾安置册子,他看了许多遍,觉得里面的办法完全可以执行,就是需要钱。 咳,绕来绕去又绕到钱上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暖光,心里安定了许多。 吴全走到他背后,给他披上大氅,“陛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别着风寒了。” 尉迟烈难得的平和,他看着远处的宫殿问吴全:“吴全,你说皇后是什么意思?” 吴全也察觉到了这两日皇后对陛下的不同寻常,他跟着陛下看向远处,“您和皇后娘娘之间有太子殿下,有血脉相连的孩子,总会好的。” 尉迟烈想起前日她在宣政殿里对他说的话。 太子... 她对太子的态度好像也变了很多。 她叫太子“方好”,从前她只是太子太子的喊。 人真的能在短时间想通这么多,改变如此之多吗? 生太子的时候,她有多厌恶,多愤恨,他都看到了。 太后要带走太子时,他还没答应,她就像恨不得甩开一个包袱一样,把太子交给了太后。 尉迟烈一直觉得他连累了太子,如果不是他的孩子,沈潋不可能连带着厌恶太子的。 尉迟烈回到桌案前,准备接着看看奏折,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顺子慌张地进来,吴全骂他:“慌慌张张做什么,陛下正忙着呢,别扰了陛下。” 小顺子顺了一口气,“干爹,大事不好啦。” 吴全一看不好,“到底怎么回事!” 小顺子急急道:“外面失火啦,好大的火,从这里都可以看到火光!” 吴全心里咯噔一下,跑进去禀报尉迟烈,尉迟烈一下站起来,“说清楚了,哪里失火!” 小顺子也不清楚,他是看到火光来报的。 尉迟烈赶紧奔到窗户边,看见远处暖光处无事,心里才放心下来。 很快羽林将军肖定就在外面求见,尉迟烈让他赶紧滚进来说。 肖定喘着气,一看就是跑过来的,“陛下,不是宫苑失火,好像是皇城北边失火。” 皇城北边?皇城北边是衙署,中书门下六部衙署皆在那里。 本来国库就空虚,国家办公中心地带就发生火灾了? 尉迟烈仰天,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作者有话说: ---------------------- 看到男主有一个绝妙的想法,我总想到克拉克森的:i have a idea! (不知道有没有克拉克森农场的粉丝呢) 第13章 失火 沈潋洗漱完正准备睡下,听得外面的嘈杂声,她披上衣裳走到门边。 有了上辈子的经历,她一听到许多人急促的脚步声就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绿葵,青萝。” 她一喊守在门外的绿葵和青萝打开门进来,她忙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绿葵道:“有人说失火了,羽林军正在宫内排查。” “娘娘放心,我瞧着不是我们这边。” “失火?”沈潋拧眉,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脑子里却没有失火的记忆。 失火这么大的事情,要是上辈子发生过,她肯定会记得,可她记得前世她进宫十四年,别说宫里城里也没发生过什么火灾。 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难不成是她重生带来的改变,可她说不通是自己哪里引起的改变,想来想去就只有舅舅那边。 她忙派绿葵去清晖院看看太子有没有事,心里又放心不下尉迟烈,如果这事真是舅舅所为,先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总归是冲着尉迟烈去的。 她怕他那急性子,做出什么来。 于是对着青萝喊:“快简单梳妆一下,我要去含元殿。” 沈潋想得没错,她到含元殿的时候,尉迟烈正嚷着要亲自去看火灾现场。 殿内跪了一群禁卫,吴全正苦口婆心地劝着尉迟烈,可尉迟烈的一条腿已经跨到了门槛外,一副谁也不听的模样。 沈潋步速由快转慢,对着吴全使了一个眼色让他退下,然后轻柔地拍拍尉迟烈被架起的左手臂,“陛下,别急,发生了何事,与臣妾说说。” 沈潋只是扭伤,那架子早去了,尉迟烈比较严重,仍带着架子把手臂用布带挂在脖子上。 尉迟烈本还在想甩开吴全出去,突然鼻腔里进入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接着柔柔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他转过头垂下眼,就见沈潋仰着头温柔地看着她。 沈潋见尉迟烈放缓了神色,就拉着他进去。 尉迟烈也是一个没想,死死坚持的一条腿就那么轻易跨进门槛里,随着沈潋去了。 吴全松了一口气。 沈潋进门看见案上满满的奏折,眼里漾开一些连她自己也没发现的柔情和怜惜。 她拉着尉迟烈坐到一边的矮榻上,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带来的菊花茶递给他,出了这样的事,她知道今晚两人定是不能睡着的。 她慢慢道:“我听外面人说失火了,是怎么回事,是宫里失火吗?” 尉迟烈很不习惯她这个温柔的样子,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冷脸,她的温柔永远是属于别人的。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想阴阳怪气,可心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求他,别这样做。 贤后重生 第13节 尉迟烈按下心里的悸动,平静地说:“肖定说不是宫里着火,是皇城北边着火,现在金吾卫在处理,应该不久就会来禀报了。” 沈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皇城北边不就是衙署所在的位置?” 她一口一口地抿着茶,心里却疑虑重重,舅舅为什么要在衙署放火,这不像舅舅的作风。 “对,现在还不知道是衙署哪个地方着火,我就想去看看,不然心里不踏实,金吾卫那群人也不知道派个人过来说一声。” 说到金吾卫,沈潋刚刚放下的疑虑又加深了。 沈潋和尉迟烈喝着茶,外面是呼啸的下雪声,她看着外面道一声,“希望这雪能压下一些火。” 她话刚说完,外面吴全来报说是右金吾卫大将军陈为来了。 尉迟烈起身,看见还坐着的沈潋,扬扬眉,“一起去听听?” 沈潋一愣,“你不介意?” 尉迟烈不以为然,“不介意,走吧。” 他们出去的时候,羽林将军肖定和右金吾卫大将军陈为侯在一侧,见尉迟烈出来了,陈为立刻迎上,“参见陛下。” 他低着头看见一个粉色的裙摆愣了愣。 尉迟烈有些不耐烦,“别整这些虚的了,快说外面怎么样了?” 陈为抬头,看见陛下身边站立的皇后,心里说不震撼那是假的,陛下和皇后什么时候如此要好了?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皇后,马上道: “回陛下的话,火已经灭了,火灾发生在工部都堂,臣仔细看过,工部都堂烧得最严重,怕是不能办公了,不过火灭的即时,其余五部都堂没有受火灾影响。” 尉迟烈愤怒之余有些讶异:“工部?这火怎么起的?” 说到这个就连陈为也有些咋舌,“是工部郎中起的火。” “工部郎中梁以渐?他放火?他要造反?” 尉迟烈现在只有疑惑,梁以渐他昨日才在朝堂上见过,那瘦弱文静的样子,他他娘的要放火造反? 不会是什么前朝余孽吧。 一直安静许久的羽林将军肖定出声,“也许是误信了什么毒教。” 见他们猜的越来越远,陈为回道:“好像是意外起火,据那守夜的直官说工部郎中一直在屋内查看历年雪灾难民安置详情,还托了书令帮他找书册。” “书令走后,他也一直在屋内画册子,直官从火里救他出来的时候人是睡过去的,看来是桌前的烛火掉下去引发火灾的。” 本来心中怀揣许多阴谋论的沈潋听了这话,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个意外。 而且梁以渐这个名字许多年后可是百姓口中人人传颂的清流能臣,她不相信这人与舅舅有什么关系。 尉迟烈气极反笑,眼中略带不可思议,“你是说,梁以渐因为太过努力劳累睡着,烛火掉下,导致工部被烧?” 陈为颔首:“看来是如此。” 尉迟烈踹翻了地上的香炉,“这个蠢货!” 肖定和陈为依次退下,沈潋的目光在两人的背影上依次落下。 陈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南衙禁军首领,如此重要的人,却是舅舅的人。 从前她还未进宫时,就曾多次看见他来找舅舅,舅舅对他有恩。 上辈子站在舅舅身后的不就是陈为吗,控制百官的不正是金吾卫吗。 她的目光落在肖定身上,心里稍稍松一口气,还好,此时羽林军看来还没落在舅舅手里,因为上辈子捉拿她的羽林将军是林大钦,而非眼前的肖定。 她垂下眼看见裙摆沾到的烟灰,对着尉迟烈道:“怎么一发脾气就喜欢踹东西?” 尉迟烈怒目圆瞪,“刚刚那种事情,你听了不生气?!” 沈潋抖抖裙摆,“生气,但更多的是惊讶吧。”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好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睡,明日还有一大滩烂子等着你收拾呢。” 她的手被抓住,尉迟烈抿着嘴抬抬下巴,“太晚了,外面雪下得又大,今晚在这儿睡吧。” “啊?”沈潋有些想歪。 尉迟烈再次踹了踹那滚在地上的可怜的香炉一脚,“你可别乱想,我睡里面的床,你就睡外面这个榻子。” 这时恰好冷风开始呼啸,听着就让人发颤,而含元殿烧了地龙,暖和得就像夏日。 几番思量,沈潋接受了尉迟烈的提议。 青萝被吴全带下去安置,又派人去昭阳殿报了信。 半个时辰后,沈潋和衣睡在窄窄的长榻上,盖着尉迟烈扔过来的被子,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里,外面北风呼啸,殿里离她不远处的红箩碳烧得正旺。 沈潋有一种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回父亲老家过新年时,留宿他人房间的新奇感。 在风声和雪声中,沈潋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平旦十分,尉迟烈睁开眼睛,他随手往身上盖了件衣袍,来不及穿戴整齐,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外间,看榻上睡得正香的人一眼,拿过门边架子上的巾帕和热水,来到长榻边慢慢蹲下。 殿外,吴全看了看天,陛下该起了,平日这时候不用别人叫,陛下都已经起了,今日... 虽然有皇后娘娘在,他亲耳听见陛下让人家皇后娘娘睡在外间,而且昨晚发生了那样大的事,今日早朝又有得闹了,陛下不起不行。 他吩咐身边的小顺子,“你悄悄地去看一眼,若是陛下还没醒,就叫醒陛下,切记不要扰到皇后娘娘。” 小顺子领了任务,猫着腰收着气,慢慢推开殿门,想绕过长榻那边,从另一侧去叫陛下,可他就定在那里了,一动不动,都忘了呼吸。 从他这个视角看去,陛下长发垂在背后,身上胡乱搭了一件昨日的衣袍,他正蹲在皇后娘娘睡着的那张长榻下,用没被架起的右手拿巾帕擦着皇后娘娘的裙摆。 他轻轻擦着,生怕吵醒睡着的人,又轻轻把沾满香灰的巾帕泡在水里,拧干重新擦,如此重复。 小顺子垫着脚慢慢退出去,心里却是无比的惊憾。 吴全看着小顺子的动作道:“干什么呢,陛下起了吗?” 小顺子到了外面,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干爹,陛下已经起了,只是...” 吴全长眉一跳,“怎么,最近你也染上这话说一半的毛病了是吧?” 小顺子连连摇手,“干爹你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吴全越过他轻轻开门进去,这时尉迟烈也正好看过来,他把帕子放到道铜盆里,起身朝他走过来,吴全让开身子让陛下出来,随后关上房门。 尉迟烈把盆子递给吴全,“热水衣服送到暖阁里来。” 吩咐完扣紧身上的衣袍往偏殿走了。 第14章 佛祖的保佑 宣政殿里,群臣一个两个站到一起窃窃私语,眼睛不时瞥一眼跪在殿中央的人一眼,有的叹息,有的低声啐骂,有的指指点点。 工部的人聚在一起,那眼里就像淬了毒,阴狠狠地看着梁以渐。 而话题的中心人物一双大眼睛凸起,怔怔地盯着某处。 尉迟烈上殿前呼了一口气,放平了心态,可看到殿中央梁以渐乱七八糟且呆傻的模样,这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在朝廷最缺钱的时候,他倒好,火烧都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尉迟烈迈着大步一个长腿上去,梁以渐被踹倒在地,他留下一句“蠢货!”继续迈着大步往上走,发泄般重重地坐在龙椅上。 群臣立刻朝前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只有工部的人不语,他们恨不得在陛下之后去补上几脚。 天知道他们一大早得知自己都堂在梁以渐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下毁之一炬时的愤怒和荒谬感。 成千上百的书册和资料被烧,以后他们办公都不知往何处去,还要修补那些一夜毁掉的书册。 听工部尚书透露,以后他们可能要去户部那边,住他们施舍的一个院子。 工部和户部历来不和,如此落到了一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地步,他们怎们能不气? 还有,所有官员都按时下值,就他一个人在那儿勤奋是什么意思? “行了!”尉迟烈忍着左臂的麻痒,他的左手臂被太医用木片固定着,伤口那处闷久了就奇痒无比,他还挠不了,在外面碰一下也是隔靴搔痒,心里越发焦躁。 “郑瞬,你的好下属昨日干的事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你给朕说说,如今工部什么情形?” 工部尚书瞧了一眼跪在中间的梁以渐一眼,心里叹息一声,原以为是个可造之材,怎么就如此愚蠢! 他站出来,“回陛下,工部如今已成断壁残垣,早晨户部尚书与臣说户部那儿还有一个空地方,可让我们工部暂时在那里办公。” “至于烧毁的书册案牍,只能以后慢慢补救,如今正是灾情严重,朝廷艰难之际,工部都堂修缮不急,可推至一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他说了这么多,咽了咽口水,接着跪下去道:“臣奉职无状,督下不严,臣无地自容,恳请陛下褫夺臣职,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尉迟烈皱紧眉头,“在这紧要关头,自己督下不严还想临阵脱逃,在家安详度日,想得可真美!” 工部尚书知道陛下是个与众不同的,只听得这么说,心里也是一震,只喊“臣惶恐!” 尉迟烈不管他,看向下面的梁以渐,隐忍着怒气道:“你给朕说说昨日的事情,这臣子火烧都堂的事,朕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呐。” 梁以渐这时已经涕泗横流,跪在地上呜呜地说着,说的什么根本听不清。 到此,尉迟烈的耐心终于耗尽。 “来人!把他带下去,打入大牢,秋后一起绞死算了。” 杨勋和梁以渐是好友,两人的夫人也是好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友被绞死,可他还记着父亲的教导,只得望向自己的父亲,努力眨眨眼。 杨慎看见儿子的动作,暗暗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芴板站了出去。 “陛下,梁大人也是救灾心切,实出于忠君体国之赤诚,实在是好心办了坏事,绝非心存怠慢,伏乞陛下念其往日勋劳,从轻发落。” 杨慎说完话,伏跪在地上,他其实心里也只有一成把握,恐怕今日没能救得了梁以渐,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得赔进去了。 可他知道梁以渐是个好孩子,想当初他极力想入他门下,那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太实诚,捣鼓工部那些事还可以,要真入到他门下,等政敌一针对,性命堪忧啊。 况且,梁以渐新婚不久,他妻子刚怀着孕,怎好让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守寡,让肚子里的孩子成了遗腹子。 户部尚书睨着跪在地上的杨慎一眼,再看看工部一干人等,戏谑道:“杨大人真是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啊。” 工部的人先是觉得户部尚书说得有理,接着又对户部愤慨起来,我们工部的事什么轮到你户部插嘴了。 尉迟烈觉得杨慎忒烦人,可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日沈潋苦口婆心的劝诫,看着杨慎伏跪的样子,总有一种昏君虐待忠臣的愧疚感。 贤后重生 第14节 他捏捏眉,“杨慎你先起来吧,不是说前阵子身体不适吗,就别跪着了。” 宣政殿安静了,杨慎迷糊了,陛下这是在关心他吗? 看着杨慎还跪着的模样,尉迟烈烦躁地挠挠左手臂,越挠越痒,看着旁边的内侍喊:“把人扶起来啊。” 杨慎在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中被人扶起来了,他嘴唇上的胡须颤抖着,“那梁大人?” 尉迟烈摆摆手,“先下大牢,再说吧。” 火烧都堂,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大罪,如此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 杨慎颤抖着手,“臣谢过陛下!” 不知是谁踹了梁以渐一脚,梁以渐反应过来,哭着拜了又拜,“谢陛下!谢陛下!” * 下朝以后,尉迟烈把户部的几个人叫到宣政殿偏殿的议事厅里。 户部的几个人还沉浸在刚刚朝堂上陛下忽然的宽容和善解人意里没缓过来,这下又被单独叫到议事厅里,那悬着的心一直放不下来。 此刻,见陛下右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窗户外面梅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啄雪,他们心里就七上八下起来。 户部尚书想起救灾钱的事情,此刻王仆射不在,他就感觉失了主心骨,因着陛下的阴晴不定和反常,他被逼得想出一个歪主意。 他擦擦鬓边的汗,上前拱手道:“陛下,关于关内道救灾钱粮的事,微臣有些想法。” 尉迟烈转头看向他,蹙眉:“别说话,让你等着就等着。” 他还不知道这人要说什么吗,不就是预征钱粮,寅吃卯粮吗?饮鸠止渴罢了。 户部尚书被陛下一怼彻底没了气性,耷拉着脑袋没再言语。 杨勋作为户部郎中此刻正在殿内,站在户部侍郎的身后,屏息静气,此前他只觉得陛下性子太过暴烈,今日一事发生,他才知道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如此等了许久,那些麻雀也不见了,屋外重新鼓起了风下起了雪,窗外的雪凉凉的的从窗户里飘进来落到了他们脸上时,屋外响起了一阵动静。 尉迟烈放下手,笑着道:“来了。” 户部的官员们不知道什么来了,但听着来的人很多的样子,就自动让开了道站在两侧。 不久,门被打开,秦砺在外面抖了抖身上的雪,在门口对尉迟烈道:“陛下,东西都齐了。” 尉迟烈点头,“快拿进来。” 十几个穿着玄衣的凌厉暗卫齐齐在殿外抖了雪,把一台台箱子搬到了屋子中间。 尉迟烈走下去,“都打开吧。” 户部的官员们也好奇得不行,纷纷围着看开箱,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十几个箱子被暗卫门利落地打开,户部的官员这一看,就差点被金光闪闪的东西闪瞎眼。 户部尚书支吾着:“陛下,这...” 尉迟烈从中拿起一个小佛像,看了看,又在烛灯下照了照,最后对着佛像的头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牙印,大笑着道:“我们赚翻了,这都是足金的!” 每个有一个人足大的箱子里装满了金像,这样的箱子又有好几十个! 户部尚书看着陛下没见过金子的匪里匪气的模样呆住了。 尉迟烈也不是没见过金子,只是这些都是太后珍藏的,太后还嚷着要大办寿诞呢,他看啊,还不如为百姓捐点钱,积点德消消孽才是正事! 户部的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事,户部尚书砸砸嘴,“陛下,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 听说先帝的陵寝里有不少好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 想到这里,户部的官员们都统一地退后一步。 尉迟烈不知道自己被人猜想得如此丧尽天良,他把那小佛像塞到户部尚书手里,拍拍他的肩,眼里闪着高兴的亮光,“这些都融了,关内道的救灾钱不就有了?” “好了,抓紧时间,百姓都等着呢。” “百姓将收到佛祖的‘保佑’ ”,尉迟烈用还能动的右手做了一个敬佛的手势,说了一个冷笑话。 户部官员扯扯嘴角,感觉身上背负着‘丧尽天良’‘不敬佛祖’‘十恶不赦’‘大逆不道’好几个标签。 不管怎么样,最后户部的官员们带着沉重的金像怀着沉重的心情回户部去了。 关内道二十二个州的百姓不知道这钱的来源,或许也不在乎这钱怎么来的。 他们只知道大雪倾轧得人喘不过气来,田种不了明年就要喝西北风,房屋被大雪压倒,他们无处可去,马路上尸横遍野。 现在官府施的粥好好像也用尽了,最糟糕的是各州的青天大老爷们都说朝廷也没钱,说不定还要收税! 就在这时,朝廷好像又有了钱,官府的老爷们也喜气洋洋的,道路上的施粥棚又重新开了,听说过不久朝廷还会派人来给他们盖什么居所。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一个主意 “我的金像去哪了? !”长春宫后殿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 外面的宫人惊惧地冲进来,就见太后椅在何掌宴怀里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何掌宴立刻疾声厉色道: “守佛堂的宫女呢,哪去了?!” 冲进门去的几个宫女是在院内打扫的,不是守在里头的,一个较大胆地赶紧回复,主要也是怕罪责蔓延道自己身上, “何掌宴,我们是外面的。” “那里面的人呢?!” “不清楚。” 何掌宴看了眼空荡荡的诺大佛堂,本来金光普照的佛堂,如今被抢劫一空般,黑黢黢的,错落有致的铜架上只留个佛像的垫布,就连那些燃灯的金器也都不见了! 这可是在宫里!哪里来的贼人! 太后慢慢在何掌宴怀里缓了过来,她通红着眼,长长的指甲陷进手心里,更像刺在她心里,她那些金像,那些金灿灿的佛像啊,都是纯金的! 太后尖着嗓子,面容狰狞,“这是大昭皇宫!竟然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盗窃财物,何掌宴你快去告知陛下!让他派羽林卫金吾卫帮我找!” 何掌宴用力点点头,正要出去,就见吴全过来了,他见到太后先是笑容灿烂地行了礼,接着大声道:“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太后目眦尽裂,“吴全,我看你是疯了!没看见我这里遭了贼吗,贺的什么喜!” 吴全对着天拱了拱手,“陛下托我告诉太后娘娘,昨日陛下做得一梦,梦到天上降下祥瑞,关内道的百姓在河边求佛祈福,突然天降金元宝,陛下醒来还觉着荒诞,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没想到今日户部就上报关内道突然不缺钱了,百姓吃饱穿暖,竟与那梦中一模一样。刚刚陛下得知,太后佛堂的佛像竟然全都不翼而飞,就知道定是太后的虔诚感动了上天,让慈佛感念,拯救百姓去了!” 吴全又笑了笑,“这才贺喜。” 吴全走后,太后在佛堂内疯闹了一通,“他就是恨我亏待他儿子,这才如此对我!” 佛堂内那些铜架,画像全被太后翻了撕了。 “关内道的百姓竟还敢用我的金佛像,他们配吗!那可是足金的金像,若是融了变成粮食进了贱民们的肚子,岂不是糟蹋了我的佛像!” 太后本出自农家,是先帝在洛阳微服私访时的露水姻缘,怀了尉迟烈之后才有了位份,不过也只是个美人。 不过出自农家的人早忘了农民的辛苦。 佛堂闹得动静大,清晖院和佛堂的墙壁挨着,太子看着书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今日是崇文阁十日一次的休沐日,因此太子也有时间听了一场好戏。 安福也竖着耳朵听着,很想看看热闹,就对着太子说:“殿下,要不我去看看?” 太子放下书,“你现在过去,就是赶上疯狗发狂,被乱咬一通也不怕吗?” 安福想到刚刚太后撕心裂肺的喊声,身子颤了颤,“还是不了。” 太子重新拿起书,“安福,安喜怎么样了?” 安喜因为护他不利,被尉迟烈罚了十杖,如今正在床上躺着养身子。 安福笑着道:“殿下放心,安喜身子好着呢,那十杖下去没什么大碍,就是还得趴着,得再养会儿才能来伺候您了。” 太子点点头,指着桌上的糕点道:“这个我尝了挺好吃的,你也给安喜带去,对了安福你可不能吃,这里面好像加了干果。” 安福拿过那一叠糕点,眼里亮晶晶,“殿下知道我吃了干果会起疹子?” 太子道:“以前我们不是一起吃干果糕的时候,那时候你不是起了疹子吗?” 安福用力点头:“对对,殿下还记着,真细心。” 他说着就要往外面走,太子突然叫住他,“对了,从厨房拿一份鲫鱼汤也给安喜送过去吧,他现在身子虚应该要补气血。” 安福转身过去,心里腹诽:安喜这小子受这一伤竟然得了殿下这许多关心,真是赚了。 * 宫外,梁府。 齐颜红正翘着腿枕着白狐皮套着的软垫看话本,过了一会儿她觉着话本没意思把话本扔到一边,把脚边的波斯猫抱起来撸着。 这波斯猫是她爹给她的生辰礼物,全京城还没哪个猫比它好看,也没比它贵。 她看着在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绣珍珠鞋的兰儿一眼,“兰儿,昨儿皇城那火怎么样了,灭了吗?” 兰儿揉揉眼睛,“好像已经灭了,金吾卫去灭的。” 齐颜红逆着摸猫毛,那猫顿时就变得跟个浑身长满刺角的刺猬一样,“姑爷回来了吗?” 兰儿摇头,“没有,可能忙着呢吧。” 齐颜红撇撇嘴,那个傻子,她才不去哄他回来呢,连她生辰礼物都能忘记,她的气可没消! 就当她准备睡一觉的时候,后面传来梁寻的声音,梁寻的是梁以渐一个族叔的儿子,现在跟在他身边当个长随。 齐颜红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赶紧穿上鞋,带着兰儿走出去,“怎么了,咋咋唬唬的?” 她开门出去,梁寻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扑在她脚边哭喊,“夫人,大人他他被陛下给关进大牢了!” 这一哭喊,连乡音都出来了。 齐颜红只觉着心脏一紧有些呼吸不过来,她呼着气怕自己太激动伤到肚子里的孩子,“你别哭!好好说,他到底怎么了?” 梁寻抹着眼泪,“昨晚那场大火就是大人放的,今一大早大人就被金吾卫抓走了,下 贤后重生 第15节 了早朝,也不见大人出来,后来才知道大人被陛下抓进大牢了!” 齐颜红捂着肚子踉跄了一会儿,“你说什么,那大火是他放的?!” 梁寻到底是乡下来的没见识,只觉得夫人家里万贯家财,有钱就能解决一切,“夫人,你救救大人吧。” 齐颜红甩开他,“我救?我一个后宅妇人能做什么?” 她心里一阵痛苦烦躁,可看着周围的这些人,她就是当家的夫人,不能露怯,于是她假装镇定道:“你先起来,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可是她能想什么办法呢,对了,找爹帮忙,家里那么有钱肯定和许多官员有牵扯,让爹爹拿钱打通打通。 她着急地拉过兰儿,“兰儿,你赶紧给爹爹去一个信,把这一切告诉他,让他帮帮我,想想办法!” 大招风气虽开放,可还是重农抑商,那商就排在等级底层,家里好不容易有个做官的女婿,爹爹肯定会举全家之力保着。 兰儿走后,齐颜红就在屋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心里不停地骂梁以渐,这个呆子!傻子! 平时让他聪明机灵点,那点脑子全用在捣鼓那些营造法式上了,她不相信这火是他放的,定是别人陷害他! “颜红。”外面有人喊她,她走出去见是孙泠秋,眼泪夺眶而出,“泠秋姐姐!” 孙泠秋扶住她,担忧地看着她,“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齐颜红拉着孙泠秋进门,一到屋里,刚才的强撑和隐忍都有了出口,她扑进孙泠秋怀里哭喊,“姐姐,我该怎么办呀!梁以渐那个傻子,呜呜呜,我不相信他会放火!” 孙泠秋赶忙打住,不让齐颜红哭,“颜红,你先停下,听姐姐说。” 孙泠秋是唯一一个和她亲近的贵女,也是她夫君好友的妻子,她一直很听孙泠秋的话。 所以听到她这么说,她慢慢停下来,吸着鼻子道:“姐姐,你知道什么吗?” 孙泠秋用帕子给她擦眼泪,温和地说着:“你先别担心,我夫君都同我说了,你夫君不是故意纵火,是熬夜赶工一时不慎睡着这才因烛火燃了屋子。” “现在是工部的都堂全烧毁了,其他五部的还好。” 听到这里,齐颜红呼吸急促。 孙泠秋拍拍她的背,“陛下也知道梁大人不是故意纵火的,今日早朝我公爹向陛下求了请,陛下已经免了梁大人的死罪,现在性命暂时无忧。” 她没有隐瞒都与齐颜红说了,她知道齐颜红是个坚强的女子,而且现在他们这个家还需要齐颜红主持着。 齐颜红听了果然没再哭了,只是神情落败,她摸着肚子,“他要是被关在牢里一辈子,或是陛下改变主意把他流放了,或是陛下要诛九族…!” 陛下的性子她们都知道,越想齐颜红脸就越发苍白。 她抓起孙泠秋的手,“姐姐,我该怎么办呀,我不想孩子生出来没有父亲!” 孙泠秋按住她的手,“颜红,今日就是公爹派我来的,他说让你放心,梁大人不会有事的,至少一定能保住性命。你不要因为没发生的事就担忧,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你放心,我们杨家一定不会不管你们的。” 齐颜红又哭了,这次是感动哭的,可她也知道杨大人已经为梁以渐做了许多,她就算想求孙泠秋让她见一面杨大人,托他再去陛下面前求情,她也是说不出来了。 这一会儿兰儿已经回来了,带着她大哥,她大哥面色灰白,“妹妹,爹说这事闹到陛下身边,我们就算求哪个大官都没用。” 众所周知,陛下没有亲近的臣子,他一视同仁地厌恶所有大臣。 齐颜红彻底绝望了。 孙泠秋内心挣扎一番,可也不忍小夫妻生离死别,心里下定了决心,对着齐颜红道:“妹妹,我这里有个主意你听不听?” 作者有话说: ---------------------- 求营养液 第16章 求皇后 齐颜红疑心自己听错了,抹了把眼泪,“姐姐,你没说错吧,去求皇后,那能行吗?” 孙泠秋其实心里也没把握,因此她还想了一个更加保险的办法,“对,去求皇后娘娘,除了这个还得做个事。” “什么?” 孙泠秋起身,看着皇城方向道:“如今工部都堂被烧毁,更别说里面价值连城的案牍书册,现在朝堂因为灾情正缺钱,梁大人烧了都堂,都堂重建需要钱,是不是?” “你爹那些钱不能用在打通关系上,要给就得直接送到陛下面前,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梁大人就能保住性命。” 齐颜红愣了愣,才想明白过来,带着期盼看向自己的大哥。 齐骏也是一喜,可没喜多久,“以陛下的性子,恐怕只会拿钱,不办事...” 后面这话他说得小声,说完他谨慎小心地看了看周围和外面,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被别人听了去,好在屋子门关着,屋里也都是自己人。 孙泠秋看向兄妹俩,“所以我才说要去找皇后娘娘,钱得由娘娘交给陛下,梁大人才有一线生机。” 齐颜红嗫嚅着,“可是皇后娘娘会见我吗,再者以娘娘和陛下的关系...” 她怕以陛下之厌恶皇后,她去求皇后,会让梁以渐死得更早。 孙泠秋看着地面回想起七年前的一个事情。 七年前她和皇后同一时间怀孕,那年元宵灯会,杨勋带着她去看花灯,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做平民打扮出来游玩的帝后夫妻。 那时的皇后同她一样,肚子已经显怀,只是娇颜在满街灯火下显得冷清。 她慢慢走着看着街道上的小物件,不喜不悲看着不易亲近的样子,倒是陛下一会儿走在皇后左边,一会儿走在皇后右边,护得紧。 那手却始终不敢放在皇后的肚子上,有时人一挤,他碰到皇后身子,都会偷偷看皇后脸色,见皇后还是那一副冷清的样子,眼里竟闪过侥幸的后怕和开心。 七年过去了,她听了许多帝后不和的消息,可如今宫里还不是只有皇后一人。 所以她有个大胆的猜测... 孙泠秋拉过齐颜红的手,“这或许是一个办法,这个不行,那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齐颜红肚子一紧,竟是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她又惊又喜,这还是孩子第一次踢她,感受着肚子里活生生的生命,她突然觉着这可能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提示。 她把脸上的眼泪全都擦干,眼神坚毅,“姐姐,我就去试一试吧,不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如果不行,我能做的也做到了,他梁以渐死在大牢我也没办法了。” 孙泠秋回她坚毅的一笑,算作支持。 齐颜红想通之后,不再哭哭啼啼,之前那股泼辣劲儿也全回来了,很是果敢地写了一封信交给齐骏, “大哥,你回去跟爹说,要是不想他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未出世的孙子没了父亲,要是家里还想有一个年纪轻轻就位居五品的女婿,就准备好钱!” 说完,她又谨慎地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帖子托人送进了宫。 接着就是焦急的等待。 孙泠秋一直没有走,齐骏也没有走,他们都知道皇后见不见人还是一个变数,可能是明日或更久之后才会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应。 两人留下,是想陪着已经脱力的齐颜红,梁府只有梁以渐和齐颜红两个主子,梁以渐乡下出身,家里父母都去世了,只有一些远方的亲戚,这也是当初齐颜红选定梁以渐的一个原因。 小小的梁府却没有一处不精致,规制是必须要守的,可内里的装扮布置全都按照齐颜红的喜好布置得华丽,不枉她首富之女的称号。 梁以渐人是有些傻憨,可他很聪明,只是缺了一些精明,对什么都是一心一意。 齐颜红虽然常常发些小脾气,可心里对梁以渐却很满意,这人心里只有营造法式和她,现在还有一个孩子,如此他们一家三口在小小的梁府幸福安定。 如果没出今日这事就好了... 齐颜红自写了给皇后的帖子后,就一直沉默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孙泠秋有意劝她,“这官眷递进宫里的帖子还得由女官们层层递上去的,不着急啊。” 齐颜红挤出一点笑来算作回应。 齐骏在外间却心绪复杂,他手里握着妹妹给父亲写的信,爹虽然只是个富商,该有的城府却不比当官的少。 梁以渐的命都难保,那官职就更是没救了,想当初也是妹妹看上梁以渐那个傻子,父亲才同意才同意这婚事,如今恐怕不愿意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亏事。 梁以渐死了,妹妹大可以带着孩子再嫁一个好夫婿,反正他们家有钱,嫁了谁妹妹都不会吃苦,就是少了一层官夫人的身份而已。 这样想着,他心里已经开始物色起新的妹婿人选... 外面兰儿跌跌撞撞跑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是一振,孙泠秋扶着齐颜红起来,奔到外间,齐骏也站了起来,望向兰儿。 兰儿对着齐颜红急促道:“夫人,外面来了宫中的女官,请夫人进宫去呢,还带了轿子!” 齐颜红闪着泪花看向孙泠秋,孙泠秋带着她手往外面走,趁着走路赶紧嘱咐几句:“要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要浪费机会,也不要替梁大人脱罪,要真诚请罪。” 到了门口,看到两个女官,孙泠秋感觉到齐颜红明显有些怵意,这也不能怪她,齐颜红作为一个商户女,大场面是见过,可从没进过宫,更别说去见皇后了。 “不过,你也别怕,皇后娘娘还未进宫时,我就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不会为难别人,你别因为害怕就忘了此次进宫的目的。” 齐颜红在孙泠秋的教诲下定下了心,走到门外,两个女官走过来,是她没想过的和颜悦色,“梁夫人,皇后娘娘知道您有孕,就遣了轿子来,您请吧。” 齐颜红走后,齐骏带着手里的信也回齐府了,现在皇后娘娘敢把人请进宫,说不定是有什么办法,他也改变了之前的想法,决定先听听父亲怎么说。 * 沈潋今早在含元殿里醒过来时,有些晚,尉迟烈已经走了。 她从吴全那里打听到了尉迟烈对梁以渐的处置,心里很着急,她知道梁以渐以后对大昭贡献极大,她怕尉迟烈一个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了。 上辈子根本就没有梁以渐这个事,她实在想不到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改变了什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回到昭阳殿后,沈潋就沐浴了一番,看见脱下的粉色襦裙对绿葵道:“这个昨日站了灰,你带下去让人洗洗吧,就裙角那个地方,洗得时候让人仔细点。” 绿葵接了过去,却疑惑道:“娘娘,这裙角干净得很,没有沾灰呀。” 沈潋靠过去翻了翻,还真没有什么灰,“真是怪了。” 她沐浴后,才重新梳妆完,就见青萝带个帖子过来,“秦女官刚刚送过来的,说是工部郎中梁以渐的夫人求见。” 青萝她们还不知道昨晚那大火是因梁以渐而起,所以还奇怪这五品官员的夫人怎的就要面见皇后,也是因为除了王家女眷以外,没有什么官员女眷单独来见皇后而有些新奇。 沈潋却是知道这梁夫人来见她,是为了替她夫君求情,只是她想不通为何是来找她? 不过梁以渐她的确想救,就允了这事。 到了宫门口,齐颜红下了轿子,低着头跟着女官过了这个宫道,又进了这个那个宫门。 就这样走了很久,那女官脸上才挂着妥帖的笑容回过头来,“梁夫人,昭阳殿到了,您进去吧,娘娘在里面等您呢。” 齐颜红点了好几下头,仍是低着头进了门,瞧见门口有个青色衣角,慢慢抬头看去,就见个穿着圆领袍的圆脸婢女笑着道:“梁夫人,我是娘娘身边的青萝,娘娘在里面等您呢。” 说着那婢女走下来扶着她,“这台阶上雪扫了,还是结了一层薄冰,您当心点。” 齐颜红有种受宠若惊的紧张感,她就只点头,说话的力气和勇气都留着在皇后面前用。 贤后重生 第16节 一进门暖香味扑面而来,吹得她脸上重新暖过来,所望之处无不富贵雅致,只是没见皇后的身影,她都不知道往哪里跪拜。 感觉到肩膀被碰了一下,她身子颤了一下,原来是那圆脸婢女在脱她的大氅。 “谢谢。”她红着脸抿着唇有些畏手畏脚。 她刚说完左侧的珠帘轻响,一窈窕的身影拂开帘子袅娜而来,齐颜红看见皇后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之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乱地就要伏地而跪。 沈潋看见大着肚子的年轻夫人一眼,就确定这是梁夫人,见她要跪,她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你有身孕,别跪了。” 齐颜红虽没跪,却还是说了好几次,“见过皇后娘娘。” 沈潋放开她的手,对着绿葵使了个眼色,“上那个周太妃那里拿的菊花茶给梁夫人。” 绿葵立刻会意笑着缓解气氛:“梁夫人来得正好,那菊花茶还剩最后一些,正好今日和娘娘喝完。” 齐颜红这才敢正眼看皇后,心里放松不少,“臣妇谢过娘娘。” 沈潋笑着回应,“走吧,我们坐着说说,这梁大人到底怎么个救法。” 齐颜红一愣,随着沈潋过去坐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匪首与谋士 沈潋坐下后,绿葵也倒上了热茶,“我已经知道今日早朝发生的事了,你可别因为这事动了胎气。” 齐颜红坐得有些拘谨,手里捧着茶也不敢喝,想起心里的正事,她把茶杯放下,沉重中又带着一丝期盼,她重新站起来行了一礼,“娘娘,今日臣妇斗胆向宫里递了帖子,望娘娘救我夫君一命!” 沈潋是想救梁以渐的,就是要去尉迟烈那边听一顿阴阳怪气而已。 可她心里也有些好奇,她让齐颜红起来坐着,“我有些好奇,是谁叫你来找我的?” 齐颜红一愣,支支吾吾之后想起孙泠秋走前的交代,要真诚! 她回道:“是户部郎中杨勋杨大人的夫人,孙泠秋孙姐姐叫我来的,姐姐说她从前就知道娘娘,说娘娘是个心善的,让我或许可以求娘娘试试。” 沈潋倒是记得孙泠秋,当年她们还被誉为京城双姝,只是两人私底下没有什么交情,倒是常在诗会上遇见对方。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求她能救梁以渐,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沈潋是尉迟烈最讨厌的人才对。 她颔首,“原来如此。” 她看了齐颜红那张好看的脸现在还苍白着,一个孕妇提心吊胆让她心生疼惜,看她无措的样子想起自己初怀太子时的慌乱。 她想说些安慰话,再跟她说些她尽量的话,毕竟做什么事情没办成之前不能打包票。 她还未开口,齐颜红又起身道:“娘娘,让您去向陛下求情,实在是为难您了,我们齐家也算是京城一富,昨晚那场大火都是我夫君的错,工部都堂被毁不说,里面还有那么多珍贵的案牍文件。” “如今灾情严重,我们齐家除了赔偿工部的修缮费用外,也想为百姓们捐些钱财,此次工部都堂被毁肯定也耽误了大人们救灾的大事,我们真是万死都不足惜,所以请娘娘向陛下代为转达我们的赎罪之心。” 这下沈潋知道了齐家是准备用钱保下梁以渐,这对尉迟烈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他们都提出来了,那她也不会故作矜持地拒绝,现在百姓正是困难的时候。 沈潋拉她坐下,“齐家此举对于百姓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陛下也会高兴的。” “我今日就去见陛下把你说的一五一十地复述给陛下,梁大人也是救灾心切这才不小心烧了都堂,不是什么死罪,想必陛下也会重新考量的。” 虽然皇后没有明说,齐颜红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希望。 说着她又要起身拜谢,沈潋笑她,“好了,别再绷着了,你先坐下,这菊花茶你一口都没喝。” 在皇后温柔的笑颜中,齐颜红才挤出一点笑,抿了一口那茶,突然眼眸亮起,又喝了一口。 沈潋给她续杯,“好喝吧,这茶不贵,但胜在甜而不腻,有菊花的香气却没有菊花的苦味。” 齐颜红慢慢喝着笑容扩大,“好喝。” 等齐颜红再次出宫门的时候,脸上沉重的表情消失了,舒了一口长长的气,心里有股柳暗花明的感觉。 * 暂时解决了关内道粮食短缺的问题之后,尉迟烈有了短暂的放松。 北方四道遭了雪灾,太仓里贮存的粮食已经用尽,春种不能开始,就要恶性循环下去。 从南方各道调的粮还在路上,据户部统计,若雪还不停,恐怕不能支撑太久。 此次佛像融的金子,是从富商手里买的粮。 自先帝和先太子挥霍过之后,此后七年,尉迟烈登基,国库有短暂的充盈,后来南诏来犯,为了平定南方,朝廷从回鹘买了战马,加上耗时两年的战争,储备的钱粮也花的差不多了。 南方平定不久,今年就出了雪灾。 但最可怕的还没来,那就是最易在雪灾后出现的瘟疫。 想到这儿,尉迟烈轻松不起来。 这时他就想起梁以渐的那个‘雪灾安置册子,若是按照上方的计划,那就能有效抑制瘟疫的发生,此外还要集中购买药材,分发下去。 刚刚太医来换了药,尉迟烈手臂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骨头还没好,还得架着手,尉迟烈很郁闷。 吴全进门来,脸上带着笑,“陛下,娘娘来了。” 尉迟烈挺直身子,“她来干什么?” 吴全笑笑,“这就请娘娘进来?” 尉迟烈知道外面肯定在下雪,“让她进来吧。” 吴全走后,他站起来走到铜炉边,看里面烧着普通的黑炭,红箩炭在昨日就用完了,黑炭烧着味道难闻,他开了窗,散了味,又装的若无其事,坐在榻上歪着身子看奏折。 沈潋进来的时候,他还没从奏折上移开眼睛,倒是吴全咳嗽了好几声,才引来他的视线,尉迟烈贱贱地开口:“哟,什么风把皇后吹来了?” 沈潋摇摇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好好说话。” 尉迟烈哼了一声,转了个身,继续看着折子。 沈潋看着他后脑勺,“这就是不能好好说话了?” 她看他还是不动,就起身作势要走。 尉迟烈把奏折啪地一下扔到榻上的矮桌上,“你站住!” 沈潋回来坐下,明眸盯着他。 尉迟烈一直都知道沈潋长得好看,跟朵盛放的芙蓉似的,眼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漂亮,脖子漂亮,哪哪儿都漂亮。 沈潋长得不瘦,身上有些肉,脸也是肉肉的,白里透粉,只是她性子安静温柔,待人有些疏离,多了一丝清冷的感觉。 尉迟烈清清嗓子,“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我忙着呢。” 沈潋收回视线,“不耽误你,我有个事想求你。” 他坐直了身子,扫一眼沈潋,“稀奇。” “你说说看,但我应不应,主要看我心情。” 说着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她。 沈潋慢慢说起来,“今日梁以渐的夫人进宫来找我,替她夫君求情。” 尉迟烈放下茶杯,“所以,你过来就是想替梁以渐求情,让我放了他?” 沈潋还没开口,他就转过头去,拿着奏折看起来,语气幽幽: “就算他不是故意的,可结果就是那样,好好的工部叫他给烧了,里面的东西也珍贵,真就把他这么放了,工部的人岂不是要恨死我?也让天下人觉得我好糊弄。” 沈潋绕道他前面去坐着,正对他,有些好笑,“你还怕工部的人恨你啊?怕人觉得你太好糊弄才是真的。” 尉迟烈被看透有些恼火,“你不是来求我的吗,这就是求人的态度?” 沈潋扬扬眉,“且听我慢慢说来。” 尉迟烈看着她觉得有趣,靠近了她一点儿,“我们这样,是不是还挺有夫妻吵架的样子?” 沈潋愣了一会儿,走到刚才的位置坐下,开玩笑似地说:“可不敢,跟你吵架,我怕你打我。” 尉迟烈因为她的离去心里不舒服,也因为自己刚刚说的话而不自在。 他正色道:“你说吧。” 沈潋道:“今日梁夫人找我就是搭个线而已,梁夫人的娘家齐家是京城首富,你知道吧,如今他们愿意捐钱换回梁以渐,你想想,要不要答应。” 尉迟烈放下茶杯,钱啊,那他的确很需要,难民安置也需要钱。 他推开矮桌上的奏折,手指点点桌子,“她跟你说捐多少钱没有?” 沈潋:“这倒是没跟我说,不过只要你给个反应,他们还敢不送钱过来嘛?” 尉迟烈这下明白了,笑得奸诈,不能明抢首富的钱,半强制也差强人意,还不如这“自愿”来得妙啊。 他对着沈潋拱手,一脸佩服:“还是皇后厉害。” 沈潋被他说得,觉得自己像个给土匪头子出主意的谋士一样,心里一阵复杂。 她想起齐颜红苍白的神色,对尉迟烈道:“你允梁以渐的夫人去看望一下梁以渐,行不行?” “我今日看那梁夫人还很年轻,怀着孕,丈夫被抓进大牢,肯定很着急,让两口子见个面安安心吧。” 尉迟烈很爽快,“行!只要他们捐钱,这些都是小事。” 沈潋有些好奇,“接下来,你准备怎么给反应?” 尉迟烈抬抬眉,“你明日就知道了。” 沈潋知道接下来尉迟烈会搞定一切,用不着她担心,“那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 尉迟烈送沈潋出了含元殿,美其名曰呼吸新鲜空气。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留她再陪他一会儿,可他不敢得寸进尺,沈潋的好来得太突然了,他怕他走近一步,她就退后一百步,甚至转身离开,离开这个空荡的皇宫。 第二日,尉迟烈让人大张旗鼓地送了一面他亲手写的中堂送去齐府,中堂上写了四个大字:解民倒悬。 说是感谢齐府为朝廷捐钱,为百姓谋福,是大善之举。 这中堂送到齐府之前,齐家老爷才刚和齐骏商议完。 贤后重生 第17节 昨日他们已经知晓了皇后去求了陛下,也不报什么希望,但齐颜红已经跟皇后说了要捐钱的事,那他们做做样子,给朝廷捐个修缮工部都堂的钱就行了,也不指望梁以渐能被放出来。 可今日这大张旗鼓的中堂和昭告,让齐府骑虎难下,齐家老爷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捐一大份钱。 反正不捐是不行了,捐了在天下人前还得个美名。 而且,既然皇后劝得了陛下,那梁以渐说不定还有出狱的希望,这钱若救得女儿的夫君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第18章 安喜之死 第二日,在尉迟烈给齐家送完中堂之后,梁府就来了宫里的太监,传了口谕给齐颜红,说她可以去大牢探望梁以渐。 齐家的钱还没到,梁以渐就还不能放。 齐颜红得了这口谕,胃口好了许多,她深知这是皇后娘娘把陛下给劝成了,心里再一次佩服起孙泠秋的见识来。 她让兰儿带了一盒梁以渐喜欢的吃食,赶往大理寺狱,一路畅行无阻。 此时,梁以渐正在牢里兀自落寞着,他那身火灾当晚穿的官服还没换下,一身黑灰,头发凌乱,侧脸肿了一个大包,要是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右侧屁股上的脚印。 与他一屋的是个贪官,大剌剌坐在草床上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瞅着他,让他心里直发毛。 “喂,你小子还挺细皮嫩肉的,跟个娘们儿似的。”不怀好意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让他的身子缩成一团。 门外传来动静,他全身害怕地颤了一下,自进大理寺狱来,虽然没有严刑逼供,但是那些人总往他这儿来上那么几趟,嘲讽一通,现在他如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弓起身子往角落缩。 “傻子!” 梁以渐看过去见自己所思所想的人正站在外面看着他,一脸嫌弃的模样。 他疑心自己出了幻觉,拿手用力揉眼睛,看过之后,那人还立在那里,肚子鼓鼓的。 梁以渐突然大嚎一声跑过去,“颜颜!” 齐颜红“啧”了一声,被他带起的一阵灰呛到,后退几步。 梁以渐双手穿过铁栅栏,“颜颜,我好想你!” 兰儿早就习惯了自家姑爷这副模样,倒是后面带她们来的狱卒不可置信地抽了抽嘴角。 齐颜红把兰儿手里食盒里面的吃食递进去,“别嚎。” 梁以渐止住了哭声,眼睛向下不敢看齐颜红,“我, 我对不起你...” “官位恐怕是没有了,我没有官位你就当不成官夫人了...” 为了这事,齐颜红还烦了一阵,她因为嫁了官,还是个年纪轻轻仕途正顺的官,家里姐妹都羡慕她呢,这下梁以渐没了官她们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她烦闷地蹙眉,能活着已经不错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脸怎么回事,被严刑逼供了?” 梁以渐见自己夫人还关心他,脸上露出羞愧的笑:“陛下踹的。” 齐颜红想到陛下的威名,心里发怵,“别的地方有伤吗?” 梁以渐摇头,不过他靠近了点儿,飞快瞥眼后面正眯着眼看他们的贪官,对她小声说:“颜颜,后面那人好可怕,还总用那种下流的眼神看我。” 齐颜红听清之后,对着后面的人眯了眯眼,像个护崽的母鸡。 她转过头来,对着梁以渐耳提面命,“这些日子你先受着,我昨日去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去求了陛下,再等些日子,说不定你就能放出来了。” 梁以渐眨眨眼,眼里满是担忧,“你去求了皇后娘娘?” 齐颜红:“对,你不用担心,爹给朝廷捐钱用作救灾钱,陛下还给咱家送了中堂夸爹呢,你被放出来想必也不用等许久了。” 梁以渐又惭愧地低下了头,当初颜颜看上他就是因为他有个状元的头衔和光明的仕途,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让岳父破费。 齐颜红看不得他这样,“别丧眉耷眼的,钱都花出去了,你要是敢给我脸色看,我爹我哥都看不惯你,到时候撺掇我和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压力...” 梁以渐低下去的头猛地抬起,“颜颜,我是孩子的爹,你可不能抛弃我,我保证,每日喜气洋洋的,不让你烦心!” 齐颜红满意点头:“这就好,官嘛,没有就没有了,你有才华我有钱,还愁做不成事嘛。” 梁以渐眼里亮晶晶:“嗯!” 夫妻俩续话良久,走前,齐颜红狠狠地瞪了眼后面的贪官,“要是敢碰我夫君,我就买通人让你在行刑前受点苦!” 贪官感觉下面凉凉的,瑟缩着往后移了移位置。 梁以渐狐假虎威地也睨了他一眼。 * 长春宫。 太后因为金像的事生了好几日的病,今日稍微有些起色。 她靠在金线钩织的美人榻上,神情寥寥地烤着火,旁边何掌宴掰着颍州进贡的金橘一个个摆在粉瓷盘上,弄成好看的花瓣形状。 一个花瓣形状摆完,太后看了看就道:“送到景王那边去。” 景王正在后面的暖阁里看书,何掌宴应着让宫女环儿送去,环儿一顿,面色倏然变得苍白,何掌宴假装没看到这变化,“去啊,愣着干嘛。” 环儿端着盘子指尖用力,指尖很久都没有回血惨白一片,她一步一步走向后面的暖阁去,好像赴死般。 铜炉里的银碳烧的旺,太后收回手,看着外面的雪,心情好了许多。 “太子那边怎么样?” 何掌宴:“安喜还在养伤,听说太子对他不错,还送了许多吃食,看来是真的信任他。” 太后得意一笑:“这就好,皇帝的儿子也是个蠢货。” “不过这次他怎么就没摔死呢,落个残疾也行啊。” 太后咬牙切齿,“沈氏怎么就赶来了,你说,她最近是不是变得有些奇怪,往皇帝那儿走得也近。” 何掌宴想到那日皇后跑过来疯癫的模样,“是有些疯癫。” 太后看似轻快地感叹一声,“你说,要是一个残,一个疯,一个早逝,那该有多好啊。” 何掌宴警惕地看了看殿里的人,那些宫女都是她一手培养的,断不敢出去乱说。 不过,环儿怎么还没回来? 她不安地往后面看了看,可别弄出人命才好。 太后看到她的神情,把手往后一扬,“好了,也别让宝儿荒唐许久,把环儿叫回来吧。” 何掌宴得了令,赶紧往后面走,越走近那哀戚声就更清晰一点,她吸了一口气拉开帘子,尽管做好了准备还是被那场面下了一跳。 环儿抽搐着躺在地上,胸口一侧淌满了血染红了粉色的宫装,景王肥厚的身子正扑在环儿身上,咬着另一侧,也要咬出血来。 何掌宴忍着恶心,走近景王身边,轻声轻语道:“殿下,太后娘娘叫环儿呢。” 景王听了抬起头来满脸不满,“行吧,但是...” 他的小眼睛扫过环儿的身子皱了皱眉头,“得给我找个像她这样的放在我房里。” 何掌宴为难地笑笑:“殿下,您还小呢,等到了十三岁就可以预备侍寝宫女了。” 景王生气了,他踹了一脚地上的环儿出气,“烦死了,母后总不衬我意,那日明明是尉迟方好做了手脚害我跌在地上,母后说要帮我报仇,结果呢,他还不是好好的,现在我要个女人也不行!” 他说完就往前面跑,何掌宴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的环儿,“我把你贬到外面守门,以后别凑到殿下面前了。” 环儿躺在地上眼神无光,死了般。 何掌宴随景王走到前面,太后正在安抚景王,“你现在还小,再等个几年,要什么样的女人,母后都帮你弄来。” 景王还生着气,“那我要个像皇后那样的美人!” 太后脸色顿时难看,“你小子真是没眼光!” 两人说着,外面一个内侍急匆匆来禀,他走近道:“太后娘娘,安喜死了。” “什么?!”太后坐直身子,“怎么死的?” 内侍满脸戚戚,“就在今早,七窍流血,还不知死因,像是中毒而死。” “中毒?”太后马上想到了太子那张看似平静实则阴恻的稚嫩面庞。 会是他吗? “马上派个太医去看看,给我查出死因。” 不久,那内侍带着太医进来。 “怎么样,是什么毒?”太后焦急询问。 太医道:“回太后,那小内侍并非中毒而死,是因食物相克而死。” “那小内侍的桌子上还有干果糕点,听和他同住的内侍说他昨日还喝了鲫鱼汤,微臣推测是那糕点中加了蜂蜜,而蜂蜜与鲫鱼相克,两者相食便会发急症七窍流血而死。” 后宫中多有阴私,可如今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位娘娘,太医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手段了,因此也不敢断定是人为, “看来是一场失误之死,那小内侍恐怕不知道这两者相克的事情。” 太后后怕之后,哼了一声,“你先下去吧。” 太医走后,太后对着景王道:“这太子不像父不像母,长了一颗蛇蝎黑心肠,小小年纪杀人不眨眼,宝儿看到了吧,你以后得更狠才行,不然这条毒蛇正伺机而候呢,如若他长大了翅膀硬了,开刀的对象就是我们!” 景王后知后觉,料到安喜是太子杀的,想到往日他看自己的眼神,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清晖院那边,安福正为安喜的死而哀伤,他昨日还在暗暗羡慕安喜呢,没想到这才一日他就死了,一早看到安喜那副样子,安福这一日都没什么胃口,神情怏怏。 不过有一点奇怪的是,今早安喜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他看到自己那皇后娘娘发的姜片香囊和安喜的都被安喜枕到了枕头底下,想必是安喜偷了自己的。 那太子殿下丢给他的又是谁的? 毕竟太子殿下没有领皇后娘娘的东西。 太子把那本《金匮要略》合上放到书架上分类的已读那边,对着安福道:“安喜的尸体搬出去了吗?” 安福哀戚地点了点头。 太子看了他一眼,继续看书。 书房的门被敲响,何掌宴身边的宫女行了一礼道:“殿下,太后娘娘叫您过去。” 作者有话说: 贤后重生 第18节 ---------------------- 鲫鱼汤和蜂蜜相食会中毒这事,作者查了百度说这可能是古代食物卫生不好或有寄生虫的缘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毒,这里设定有毒哈。 第19章 父与子 “太子,你身边伺候的安喜死了,你知道了吗?” 太后靠在榻上,半阖着眼,目光落在太子单薄的身影上。 太子回:“知道。” 太后眼球颤了颤,“可怜的安喜在你身边多少年了来着?” 太子还没答,何掌宴就接话道:“五年了,整整五年。” “是啊,整整五年,是个人都能处出感情,安喜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想必和太子感情不错吧。” “可没想到那孩子死得那么惨,七窍流血,太医说身体都已经发臭了,眼睛睁得老大,眼球都快掉出来了,可怜的孩子,谁能想到他是自己食物相克死的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不瞑目呢。”太后话语里全是慨叹和惋惜。 她看向太子,“你说是吧,太子?” 太子抬眼:“太后说的对。” 太后半阖着的眼此刻完全睁开了,撑着榻沿起来,“你说说,皇帝和沈氏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怪物呢!” “莫不是尉迟家的疯病基因在作祟?” 太子站得笔直不说话。 太后越看他这个样子就越恨,看到手边的金橘抄起一个扔下去,打中太子的头,滚落到景王脚边,景王思量一番,在他母后之后出手,把自己跟前满盘子的橘瓣一股脑扔到太子脸上。 太后一愣,何掌宴一惊。 太后还从没打过太子,再怎么说,那可是大昭的储君,正后悔自己怒火中烧一时冲动,景王的举动让她心里觉得既爽快又觉得有些不妥。 可做都做了,她可不能让自己儿子受委屈。 “你看你,你皇叔都觉得你残忍,我们一时心切,为了你连皇室礼仪都不顾了,你自己想想吧。” 橘红的果肉从太子脸上划过,掉到他深蓝色的前襟上,尤为明显。 太子面容平静,眼神幽深,看着景王一眨不眨,那双好看的眼睛变长变暗,像蛇的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怒吼声从门口传来。 太后和景王被这一声怒吼吓得身子一振,看过去,尉迟烈站在门口,眼里燃烧着怒火。 尉迟烈绷着脸,额角青筋乱跳,他身侧紧握的手嘎吱嘎吱响,怒火就要烧毁理智。 可当他看到太子单薄瘦弱的身影孤独地站立在诺大的大殿中间,他回过头来,那双酷似皇后的小脸,平静淡漠,他的心一痛,快要呼吸不过来。 景王快速躲在太后身后,太后心里没底,皇帝疯得很,恐怕老母都敢打。 “不,不是,宝儿不是故意的,你也不问问太子干了什么?”太后色厉内荏道。 尉迟烈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他对着门后大喊:“来人,把景王给我抓起来!” 很快,侍卫把太后身后的景王抓了起来,太后连拖带拽想阻止也没能如愿,她就抓着尉迟烈的衣袖乱打乱踹,“皇帝,你放了宝儿,那可是你弟弟!” 尉迟烈冷冷睨了一眼太后,“把景王拉到院子里!” 太后不放尉迟烈走,哭天喊地,“我苦命啊,当初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孽障!当初难产你怎么就没被脐带给绕死呢!孽障啊孽障!” 长春宫里所有的宫女内侍都跪下低头不敢喘气,何掌宴慌乱地拉住太后。 尉迟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甩开太后出去。 院子里,景王光着屁股被绑在长椅上,嚎叫着,“皇兄,你别杀我你别杀我!” 尉迟烈阴沉着脸,拿过侍卫手里的长板,用还能动的右手狠狠地打在景王的屁股上,很快肥腻的屁股上出现了一记红印,这一下还没缓过来,下一板接着来。 长春宫里一时哭声震天。 太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打到景王晕过去,他的屁股高高肿起,尉迟烈把手里的长板仍在雪地里,扬起一阵雪。 他甩了甩手,看向太子,太子也看过来,小脸上没什么波澜。 尉迟烈心里突然很难过,感觉太子也要变得和皇后一样,一阵后怕的恐慌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太子的手,拉着他走到抱着景王哭喊的太后面前,“太子我带走了,以后不会再回长春宫。” 太后本来全部心神都在景王身上,可听说皇帝说要把太子带走,极大的恐惧让她暂时忘却了景王,“不行,太子,你不能带走太子!” 太子如果跟在皇帝身边,就是名副其实地坐上了储君之位,那么她的景王以后就更没机会了,她现在心里悔恨滔天,为什么不早一点杀了太子呢! 太子大权在握,还会放过她和景王母子俩吗? 尉迟烈看着太后的手就要碰到太子,猛地退后一步,“不是说了太子到了八岁,朕就会带走他吗?从前朕对你还有一丝信任,可现在看看,你是怎么对太子的?” “你不认朕是你儿子,当然也不认朕的儿子是你孙子了!” 尉迟烈吼完一句牵着太子离开。 长长的宫道上,御辇跟在后面,而皇帝和太子牵着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地走着,没人先说第一句话。 尉迟烈心里烦躁着,因为看见握在自己手里太子瘦小的手,因为看见太子抿紧的嘴唇。 还是太子先开口了,他抿紧的嘴唇扯开一点笑,“父皇别生气,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 尉迟烈心里压着气,皱着眉头看着太子。 太子还是笑着:“我不想让父皇为难。” 他知道父皇对太后还是有母子之情的,景王迟早会死在他手里,至于太后,他看向尉迟烈,再说吧。 尉迟烈不想对着儿子发脾气,他鼻孔出了气,蹲在太子面前,“我不需要你替我着想,不要你受委屈,我...” 他看着太子平静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真不会教育孩子,烦躁地挠挠头。 太子生下来的时候他才十七岁,之后太子虽然养在太后身边,但他常常把太子带到含元殿养着,只是太子小时候什么奶娘的奶也不喝,整日哭闹,他政务又繁忙,只能把太子交给太后照顾。 结果就是如今这样。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拍拍太子的肩膀,“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在含元殿,我...” “你以后跟着我,我给你当爹当娘。” “你母后,她,她现在好像变了些,但是我不想让你失望...” “再说了,宫外那么多没娘的孩子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我小时候就没见过太后几次面,你看你爹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吗?” 太子想到母后那日对他说的话,他按下心里的期盼,父皇说的对,期盼越多失望越多。 身后的吴全内心叹息,陛下这是在安慰人还是戳人肺管子啊。 可下一刻他就听太子说:“可是我看书上说,没娘的孩子像颗草。” 吴全内心汗颜。 尉迟烈刚想发脾气,看见太子脸上浅浅的笑,气笑了,“你小子逗我呢!” 太子脸上的笑容扩大,尉迟烈看太子心情变好了,就拉着他的手慢慢地回含元殿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苍白微弱的太阳照着,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孤寂。 * 含元殿门口,小顺子看见回来的陛下和太子,脸上都是笑容,他赶紧走过来报喜似的说:“陛下,殿下,皇后娘娘正在里面等你们呢。” 吴全在后面看见陛下和太子交握的手紧了紧。 两人面上不动声色,看了对方一眼,进门去,刚进去,就听到一道温柔好听的声音,“你们回来啦。” 沈潋早就在半个时辰就知道了太后和景王为难太子的消息,她想奔过去,后面又来消息说陛下已经赶过去了。 她这才放下心来,想着尉迟烈应该是今日领走太子,就有些按耐不住,赶紧跑到含元殿等着。 要是可以她今日就想把太子带回自己身边,可她母亲还在舅舅手里,她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见父子俩牵着手,有些诧异他们感情好,不过她很快又想通,上辈子尉迟烈对太子的关心不少,太子八岁之后由他亲自带着,感情自然好了。 可是往后,她这个母亲也不能落后。 尉迟烈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看到沈潋笑靥如花地等他回来,此刻见她温柔的笑意,有些怔愣不敢相信。 太子用力抓了抓父皇的手。 尉迟烈反应过来,对着沈潋道:“你怎么来了?” 沈潋蹲下来看向太子,然后一笑,“我来看儿子啊。” 太子看着自己笑容灿烂的母后,不说话。 从前母后也对他笑过,那是一种拘谨的,小心翼翼的,含着忧愁的笑。 此刻的笑却是真心实意大大方方的笑,眼里只有慈爱和怜惜。 这时,尉迟烈握紧了太子的手,太子才对着沈潋道:“见过母后。” 沈潋起来,三个人依次落座,她脸上还挂着笑,她对太子道:“方好,母后给你带了一个礼物,你要不要看看?” 太子看向尉迟烈,尉迟烈喝了口茶,“看我干嘛,自己决定。” 沈潋从绿葵手里拿过一个东西展开在太子面前,“这个是母后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我听青萝说崇文馆的学生现在都流行戴这种书袋。” 沈潋手里的东西是一个正方形书袋,湖蓝色的锦布印有宝相花纹,扣子是象牙雕球。 书袋上挂着一个赤色香囊,香囊上面绣着一朵盛放的芙蓉花,花下是一只玩蝴蝶的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芙蓉花是谁,小老虎是谁,不言而喻。 尉迟烈看直了眼,太子面容平静地接过书袋,“谢谢母后。”” 作者有话说: ---------------------- 贤后重生 第19节 第20章 一起用晚膳 外面天色已晚,尉迟烈等着沈潋说出那句“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可他偷偷看了她好几次,沈潋还是笑着跟太子聊她那亲手做的书袋。 沈潋看了看外面,尉迟烈心一紧。 “这么晚了,我们先吃饭吧。”她对吴全说着,示意绿葵跟着一起去。 尉迟烈见鬼一样看着沈潋,太子也仰着头看着她。 她对他们眨一眨眼,“怎么,你们不想留我吃饭呀。” 吴全适时地插话,“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含元殿的晚膳可能与昭阳殿的不同,娘娘您今晚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潋对他一笑,“我没什么忌口,正好尝尝不同的菜系,就劳烦吴内侍了。” 吴全笑眯眯地带着绿葵下去了,殿内只剩下一家三口。 尉迟烈从榻上下来,挑眉,“你为何如此反常?” 沈潋笑他,“我那日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今日是方好搬来含元殿的日子,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顿饭,不好吗?” 尉迟烈只听到‘一家三口’几个字。 尉迟烈变得有些神神叨叨,太子倒是依旧平静沉默。 等到晚膳上来了,尉迟烈和太子又是看一眼沈潋,沈潋依旧笑着,和颜悦色得很。 她一会儿给尉迟烈夹菜,一会儿给太子夹菜,仿佛他们已经这么用晚膳许多年了,就像往前那七年其实他们三个是一起待在一起的一样。 尉迟烈跟前的都是他爱吃的辣口菜,太子面前都是甜口菜,中间摆了一个莲藕汤,用来中和。 尉迟烈吃着饭眼睛却一直盯着沈潋,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此刻的沈潋就像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极力想要留下最后的美好回忆。 太子默默地吃着饭,不知在想什么。 一顿饭居然花了一个时辰才吃完,沈潋都添了两碗汤了,尉迟烈和太子还在慢吞吞地吃着菜,各怀心思。 这下真的很晚了,沈潋漱了口,绿葵给她披上大氅,在门口她回头一笑,“天晚了,我先回去了。” 沈潋走了,尉迟烈和太子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尉迟烈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下来,定在门口。 吴全透过父子俩的身影看向远去的倩影,叹息一声。 出了含元殿的门,沈潋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 绿葵有些奇怪,“娘娘,怎么了?” 沈潋摇了摇头,心里却觉得空空的。 三更夜半,吴全看着从另一边回来的小顺子比了个口型,小顺子摇头,表示太子那边也没熄灯,吴全点头表示知道了,看向还亮着光的书房。 * 三日后,齐家以向关内道捐钱的名义捐了一百万两给朝廷,没过多久,梁以渐因为赔了工部修缮以及案牍修复的钱,念在他也是为了灾情劳苦的份上,特除牢狱之刑,免职罢官在家。 这日一大早,齐颜红就带着梁以渐去杨家道谢,这次多亏杨大人求情,梁以渐才没被立刻定罪。 当然,他们还得感谢皇后娘娘,但是如今除了钱财,他们也没什么能感谢皇后娘娘的,只能等日后再看看时机了。 齐颜红招呼梁寻把给杨家众人的礼物抬到后面的马车上,知道杨家人不会收太贵重的东西,齐颜红准备的大多是药材,杨大人身上病还没好,她寻了一些百年山参带过去。 见梁以渐走神,齐颜红推他,“想什么呢?” 梁以渐挠挠头,“我怕我那‘雪灾安置册’不管用,帮不上什么忙。” 齐颜红:“别管了,既然陛下收了,那就说明你写的还不错,更何况你现在免职在家呢,也是有心无力。” 梁以渐点点头,过来扶着齐颜红的腰,“颜颜说的对,尽人事听天命吧。” 齐颜红慢慢走着,注意着脚下,“对了,你往后都闲着,要是可以,可以去我家教教我弟,他过几年也要科考了,你是状元郎嘛,帮帮你小舅子嗷。” “行,我一定教好小舅子。”梁以渐正觉着自己在梁家无用处,现在还算有一个用处,显得很积极。 两人到了杨府,杨家众人自是好一番迎接。 梁以渐因为那日在朝堂上被陛下踹了一脚,面对杨勋觉得有些脸热,好在杨勋爽朗豁达,几句话就把他的尴尬化解了。 齐颜红朝孙泠秋走过去,“姐姐,谢谢你,多亏有你。” 孙泠秋笑着道:“哎,多说就生疏了不是,都是朋友,帮助都是有来有回的,说不定后面我们家还要你们帮忙呢。” 齐颜红笑着应了,看见孙泠秋身边空荡荡的,就好奇道:“堇儿呢?” 孙泠秋回他:“堇儿去崇文馆了,今日他们不休沐,得晚些回来。” 齐颜红一拍额头,很是懊恼,“我把官员休沐和堇儿的弄混了,今日官员休沐,忘了堇儿还要去宫里陪读,我这脑子。” “没事,你肯定给他带了好吃的点心,对吧?”孙泠秋扶着她走在男人们后面,“他回来肯定高兴坏了,我平日里都不准他吃零嘴,今日有你这个姨姨,他肯定是能吃上的。” 这样说了,齐颜红也高兴了,“那就好,我给堇儿带了许多零嘴,姐姐你给他分着吃,不然吃多了把牙给吃坏了。” 孙泠秋应着,他们一行人也就走到了正厅,那里杨慎和杨夫人正等着。 梁以渐和齐颜红就走过去见过杨慎和杨夫人,杨慎拍拍梁以渐的肩膀,安慰他,“别灰心,陛下看来是准备施行你的‘雪灾安置册’,如果效果不错,陛下或许会让你官复原职。” 梁以渐听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激动地看向齐颜红,齐颜红不理这傻子,先谢过杨慎,梁以渐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向杨慎道谢。 杨慎笑了,这孩子,傻得很。 之后他们一起吃了顿饭,饭后众人喝着茶,惬意舒服。 杨夫人憋了许久,见这会儿有话隙,赶忙对着齐颜红问:“颜红啊,这次你真是去求了皇后娘娘?” 齐颜红点点头,感激地看向孙泠秋,“多亏孙姐姐出主意,不然就算我们有万贯家财也不顶用。” 杨勋自从见过陛下筹钱的方式,知道齐颜红话里的意思,要是直接向陛下捐钱被宰了不说,人也赎不回来。 他深以为然地点头。 杨慎也有些感慨,“那时候秋儿跟我说这个事,我还觉得不妥呢,没想到就成了。” 杨夫人更是纳罕,“秋儿,你怎么知道求皇后就一定有用呢?” 所有人看向孙泠秋,孙泠秋笑着说:“我只是觉得陛下待皇后不似别人传得那样。” 她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除了齐颜红明显不信。 这么多年,帝后的关系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就没听说过陛下往皇后哪里去过一次,倒是每年节日庆典是帝后唯一的相处机会,就是那会儿,陛下也是一门心思专注于阴阳怪气皇后娘娘。 甚至有一次陛下气得直接掀了皇后的桌子,满地狼狈,皇后呢,眉眼淡漠,冷冷清清,一副任他闹任他吵事不关己的模样。 有这么个易怒地猴似儿的丈夫,杨夫人其实很佩服皇后的心态。 孙泠秋说的帝后关系的猜想很快被翻篇。 不久,宫里散学的杨堇回来了,他回来见到满屋的人,有些新奇,看到大着肚子的齐 颜红眼睛一亮,跑过去,“齐姨,你来啦。” 杨堇今日很高兴,因为今日景王没来上课,听说好一阵子都不会来了,他心里松快了不少,再也不用每日提心吊胆了。 正好齐姨来了,这说明今日还可以吃到齐姨家的点心! 见孩子毛毛躁躁的,杨勋轻呵一声,“慢点儿,没点规矩。” 不过,杨勋整日跟孩子打闹玩耍,因此在孩子面前没什么威力,杨堇做了个鬼脸,惹得杨勋一阵气:“这小子!” 孙泠秋好笑地看了一眼杨勋,对着杨堇轻声轻语道:“不可以做鬼脸哦,还有你齐姨现在肚子里还有宝宝,别吓到小宝宝。” 杨堇很听孙泠秋的话,马上轻手轻脚起来,对着齐颜红灿烂一笑。 齐颜红觉得堇儿这孩子实在可爱,忙让兰儿把装着零嘴的小盒子打开递给他,“堇儿这么高兴呢。” 杨堇一看到满盒的零嘴眼睛都发光了,心里飘飘,嘴上也没把门:“今日景王不来上课,我就高兴!” 听着像是对景王很不满的样子,杨慎皱了皱眉,“堇儿,不可对景王无理。” 他怕自己孙子进了宫给太子和景王当伴读,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学坏了。 杨慎的语气有些严厉,杨堇心里很委屈,就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可是景王在崇文馆总是欺负我们这些伴读,还让我们给他当马骑!” 说着他就想到那日被景王连拖带拽的情形,眼睛也湿了。 这下不仅杨慎,所有人都沉下了脸。 杨勋从没打过自己的孩子,平日里也是玩笑着爱和孩子打闹,听到这个有些愤怒,但还是谨慎地问:“堇儿,小孩儿可不能说谎。” 杨堇不被自己爹信任,很愤怒,小手抱臂道:“不信你去问隔壁钱大人的孙子钱令就知道了,昨日轮到他给景王当马骑,今日轮到我,但是今日景王听说被陛下打得下不来床,我这才高兴的!” 这段话,信息量极丰富,众人消化了一会儿,还是孙泠秋和杨夫人心疼杨堇,把他拉到一边问这问那,问他有没有被打过。 杨堇小脸露出后怕的表情,“有一日,景王抓着我衣领,我觉得他要打我...” 众人吸一口气,杨堇接着道:“还好太子殿下突然出现把景王叫走了,我这才没挨揍。” 杨慎没想到景王竟是这么个样子,作为一个对大昭忠心耿耿的人,对这个皇室子嗣心里有些失望,他看向杨堇,“太子呢,他平日里有没有欺负你们?” 杨堇摇摇头,“太子平日里才懒得理我们这些伴读呢,不过他不欺负人,有时候还会救我们。” 杨慎心里微微放心,陛下没有其他子嗣,要是太子是个不端正的,那他真的要睡不着了,想到先帝和先太子,他就心里一阵堵。 他招杨堇过来,“陛下打了景王,他以后不会再如此行事了,不过以后景王要是还欺负你们,你就告诉祖父。” 杨堇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他一定不能告诉祖父,听说太子殿下的爹,也就是陛下,爱踹大臣,他觉得要是被陛下一踹,他祖父都要散架了。 杨家众人觉得陛下打景王是因为这事,心里的不满也稍微消下去一点。……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试探与炫耀 沈潋正在书房后头的长廊上画画,青萝说的没错,那雪落在园子里的枝桠上,还真像一株株棉花,煞是新颖好看。 上辈子没画到芙蓉花盛开的样子,她心里很遗憾,所以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每隔几日就给书房后面园子里的芙蓉花画一幅画,一直到花落败。 再从这些画中选出最具有代表性的十二幅画挂在书房的西墙上,早上阳光一进琉璃窗,那光的影子就会落在画上,让画栩栩如生。 等她画完,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她这人就是这样,一专注起来完全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 贤后重生 第20节 她看着画很满意,决定不留白提诗上去,她重新沾了沾墨,后面青萝有些气喘地跑过来。 沈潋把笔放下,青萝才道:“娘娘,陛下宣您去含元殿,小顺子正在门外候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不满。 绿葵把准备好的小铜盆拿过来,沈潋洗过手,涂上周太妃给的兰泽膏,白皙细腻的手腕上金镯玉镯叮叮铛铛,很是好听,她抬眼看向青萝,“是有什么事吗?” 青萝道:“那小顺子也不说,只等在门外。” 青萝对现在娘娘和陛下的关系很有些茫然,也有些气不过,往日陛下怎么对待娘娘的,那嘴可劲逮着娘娘吐毒言毒语。 平日大典上也没少给娘娘脸色看。 沈潋披上了大氅,走出门去。 小顺子正带着轿辇候在外面,见到沈潋出来,忙不迭迎上去,脸上笑容满满,“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含元殿。” 沈潋也不问小顺子是什么事了,皇帝召你你还能不去?况且以尉迟烈的性情,可能小顺子也不知道叫她来的原因。 她轻轻颔首,“走吧。” 沈潋到含元殿的时候,吴全把她引到正殿二楼的书房就退下了。 此时尉迟烈坐在紫檀木长桌后看着奏折,他认真的时候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凌厉感和威压。 而平日里阴阳怪气的时候,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有些幼稚。 尉迟烈抬眼就看见沈潋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想着什么,他垂下眼,“你过来。” 沈潋也不应,先走到旁边的衣桁处脱下大氅。 尉迟烈就看见那貂裘大氅柔顺地从她圆润的肩头滑落,她穿了一件锦缎的浅蓝色大袖衫,里面是一件近乎白色的更浅的蓝色儒裙,襟步轻轻地压在她柔软的胸。脯上,勾勒出她玲珑身段。 尉迟烈看了一眼很快就敛眸。 沈潋走过去,一眼就看到桌边看似凌乱摆布其实有些故意呈现的一份名单。 她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那份名单,那是一份贪官名单,涉及的多是舅舅一党。 她的这些动作全看在尉迟烈眼里,他的目光始终随着她的目光走。 沈潋心里微叹一口气,面上还是轻柔的笑,“陛下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尉迟烈看着她默了一会儿,拿出梁以渐的那份雪灾安置册子给她,“你极力保下的人,也算有些本事,你看看这个册子,觉得如何?” 沈潋知道这份册子的力量,便也不客气地摊开看起来,梁以渐这份册子上的方法笼统可以分为三步。 第一步就是排查隐患,对房屋受损进行分类登记在册,再由官府借贷或低价提供建材,鼓励百姓自行修缮。 第二步就是建立临时避寒所,施行以工代赈,另外,他还附了临时避寒所的草图,这个事关键是关键所在。 第三步就是筹划重建,呼吁朝廷减免赋税。 沈潋看完不由钦佩梁以渐的才华,“这个临时避寒所的草图,不知梁大人那里还有没有更详细的,我觉得可以施行。” 尉迟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始终盯着沈潋的一举一动。 沈潋当然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她站着也有些累了,往周围扫了一通,发现书架前有个矮墩,她把它移过来放到长桌一侧,然后坐下。 尉迟烈眼睛自动跟随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坐下,面上更是复杂。 虽然尉迟烈叫她来的目的根本不是梁以渐的雪灾安置册子,可沈潋却突然想到一个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尉迟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突然国库就充足了。 这钱朝廷发下去,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可没过多久,丰州和宥州两州突然起了反民,朝廷派兵去镇压才知道这两个州的百姓以工代赈根本没收到钱,这才闹了起来。 尉迟烈大怒,派人层层查下去,发现这两州出了贪官,贪了好多钱。 她把那个故意安排在她眼前的贪官名单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并没有那两个贪官的名字,都是些长安官员。 她靠过去说:“我看到这个贪官名单才想起来,你这次不是收了齐家的一百万两吗,要是发下去买粮赈灾,还得派个信得过的去盯着才行。” 尉迟烈看到自己 布置的陷阱就那么轻易地被她拿起,还给他出主意,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说得对。” 沈潋笑他,“是吧?” 尉迟烈拿过那个贪官册子,“你笑什么?” 沈潋扶了扶鬓边的金簪,神情狡黠,“我那不是笑,是欣赏,是赞赏。” 尉迟烈窘迫,起来去书架前不自在地乱翻,“乱说。” 难得看见他嘴巴不利索的样子,沈潋明眸漾起深深的笑意,见他试探自己,有意让她难堪,她也得还回去。 沈潋跟在他身后,脑袋顺着他动,眨眨眼睛,“陛下真英伟。” “啪——”架子上的书被尉迟烈一个趔趄弄到地上。 目的达成,沈潋退后一步,还是笑着,“我的真心话在那日跟你说得明白清楚,你不信我理解,是我也不信一个人一夜之间可以变化这么大,你要再试探,我也奉陪。” “不过关于救灾钱粮的监督,我可不是说着玩的,你好好考虑。” 她说着捡起地上的一本游记翻了翻,随后脱了鞋坐到靠窗的榻上,“方好快回来了吧,我在这儿等会行吗?” 尉迟烈薄唇抿着,看起来有些委屈,沈潋看不懂他这委屈从何而来,明明被试探的是她,他有什么可委屈的。 * 对于杨堇来说今日是最开心的一日。 首先今日他一进崇文馆就没见景王的身影,身心舒畅,看到桌上的书本都觉得那书哪哪都好,博士是如此的和蔼,同窗是如此的友好。 其次,自昨日他告诉家里人自己在崇文馆的境遇之后,娘允许他吃了齐姨带的零嘴,爹还在睡前来看他,说今晚一家三口要去外面下馆子,再去河边放祈福灯,祈求停雪。 最后,今日是崇文馆的博士学究们去论辩的时候,他们中午之前就可以出宫了。 学过一时辰的《尚书》之后,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前桌的钱令朝他怒怒嘴,杨堇则乖乖地上前去询问博士,问他们能不能去打雪仗。 博士开怀地答应了,但是要求上课的时候,人得出现在他面前乖乖坐在桌前。 钱令对于杨堇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不过杨堇一下来,他还是哥俩好地搂住他往外冲。 其他几个伴读看见了,都看一眼太子,只见太子写着笔记没说什么,几个人对一下眼神,也都跟着杨堇他们跑到外面打起雪仗来。 外面一阵欢天喜地,孩童欢乐的笑声追逐声由远及近传进安静的书堂里,而书堂里面,太子端正坐着写着笔记,静得有时候能听见毛笔笔刷与宣纸的摩擦声。 正沉迷在书中的林博士被外面的嬉闹声打断,他抬起头来,只见书堂空空荡荡,只有最前面的太子还坐在座位上奋笔疾书。 林博士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也低头看起书来。 一刻钟后,还没玩痛快的伴读们意犹未尽地进了书堂,从外面带来一阵寒气。 再上了一个时辰的课,到了日中时分,下半堂课上完,先是太子起身,朝着博士一拜,接着是伴读们一拜,才算正式散学。 散学后,杨堇和钱令因为没有景王在,胆子大了许多,每个人兜里揣着一个雪球,都准备在路上攻击对方。 只是在宫里,他们不敢乱跑,故而都还收着,杨堇跟钱令说着今晚的安排,脸上笑得灿烂, “我爹我娘今晚要带我下馆子,去京城最大的酒楼,还说要给我买那个机关鸭,只要你摁住它的头往水里一放,它就能像真的鸭子那样在水里扑腾。” 钱令听着很是心动,可他爹被陛下踹了一脚,官位降了一级后,就变得有些草木皆兵,每日下值回来缩在屋子里只读圣贤书,他娘常常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带他出去玩了。 他难过地耸耸肩,见杨堇还在说着今晚要在酒楼点什么吃的,他就起了坏心,想悄悄走到他身后往他脖子里灌雪,可不小心踩到一个人的脚,他猛地往后一看,见是太子殿下,吓得直直跪在地上。 杨堇也跟着跪下去,钱令吓得说不出几句话,杨堇便哆哆嗦嗦地告罪:“太子殿下,恕恕罪,钱令他不是故意的。” 钱令反应过来也开始告罪。 太子没什么反应,语气淡淡,“起来吧。” 两人松了一口气,还好太子不是景王。 杨堇起身的时候看到地上掉了一个赤色的香囊,非常好看,上面绣着非常可爱的小老虎,前爪拢在一起抓着一个蓝色的蝴蝶,小老虎的上面还有一个垂下来的盛放的芙蓉花,像是在笑着守护小老虎的天真无邪。 他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就见太子快速把那香囊捡起来收进怀里。 太子见杨堇伸出去的手,不知怎么就把怀里的香囊拿出来别在了腰间,对杨堇道: “这香囊是孤母后亲手绣给我的,孤还有一个母后亲手绣的书袋。” 杨堇听着太子突然对自己炫耀起来,茫然地眨眨眼。 作者有话说: ---------------------- 杨堇:这是在干什么? 第22章 变数 回去的路上,太子把腰间的香囊收到怀里去,问身后的安福:“安福,现在外面的人都在放河灯祈福吗?” 安福也没出去看过,摇摇头,“不知,不过民间遇着灾事,都爱搞这些。” 太子想象不到杨堇说的那场面,又问安福:“你说这河灯好看吗?” 安福是十岁入的宫,此前还当过跑堂,后来家里双亲都病了,弟弟妹妹又多,他就被他爹做主送到了宫里当太监。 他是见过河灯夜游的,那场面震撼美丽,让人难以忘记。 “河灯夜游长河就像九天银河落到地面,不过河灯颜色鲜亮,多是橙色红色,形状多是莲花形状,飘在河面上慢悠悠地随着河水飘荡到远方,在夜里远远看着就像与天接壤,那些河灯也好像飘到了天上。” 回忆起这些,安福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太子听了安福的描述,也没被他的笑容感染,因为没见过,自是无法想象。 回到了含元殿,正巧碰着小顺子等在门口,太子就问:“父皇呢?” 小顺子答:“陛下在二楼书房。” 太子从安福手里拿过书册进门往楼上走,今日有不少功课要做,书册拿在手里有点沉重。 像前几次一样,他准备径直上榻做功课,可他走到楼梯尽头,愣在那里。 下了一早上的雪,中午出了一点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撒进一片暖黄的光,而他的父皇坐在长桌后正低头奋笔疾书,而他的母后歪靠在榻上撑着手正看书看得入迷。 见他上来,两人同时看向他。 贤后重生 第21节 尉迟烈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笑笑:“回来啦,快去做功课吧。”说完继续低头写着。 沈潋把书放到一边,朝他招手,“方好,你过来这边。” 本来是求之不得的场面,他却想到了一句扫兴的诗: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春恨美好的荷花终将消逝,秋恨春日的忧伤果然成真。 恨其美好,恨其短暂。 他走过去,“见过母后。” 沈潋点点头,学他的样子逗他,“见过儿子。” 太子破天荒地有些脸红,他站在那里手里抓着好几本书,有点不知所措。 自己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可爱,沈潋想亲亲他脸颊,但又怕吓走儿子,压下心思,拍拍长榻上的矮桌,“快上来啊,做功课。” 太子也不扭捏脱了鞋坐到了沈潋对面,打开一本书和一个册子,沈潋给他磨墨,太子便专注地做起功课来,沈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把游记拿起来重新看。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潋看到一半,看到游记的作者游览江南名山胜水,夸赞氤氲春水,潋滟荷花,却不妨听到外面风雪交加声,一下与书里的世界割裂开来,脑子恍惚了一会儿。 她把书合上,看见尉迟烈还在埋头飞文染翰,复转过头来看向身边的太子,太子把册子和书都收起来,正看着一本《论语》。 她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太子看过来,沈潋做了一个口型,往楼梯口指了指,太子虽不知道母后是何用意,但还是跟着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到了楼下,沈潋带着太子走到书房一楼的里间榻上,太子跟着坐下后,她拿起那本《论语》道:“你刚刚是在默背吗?” 太子看着她点点头,“今日有博士要求的背诵内容。” 其实太子整本论语都会背诵了,刚才只是在盯着书本上的阳光,看着它慢慢褪去,想看这短暂的阳光消失需要多久时间。 沈潋拿着《论语》翻着,“想当初我在王家的时候也有个先生,特别严厉,每日都要站在王家学堂的廊下背诵,如若不过关,” 沈潋强调道,“就是念错一个字,那都是要在廊下站一天的,还会打手板。” 太子想象不出自己如此优雅端庄的母后被打手板的样子,“您也被打过手板?” 沈潋笑着点头,“当然打过,我们学堂的规矩是第一名打第二名,第二名打第三名,这样下去就只有第一名不挨罚,第一名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我挨过好多次打。” 太子道:“我们博士不打人。” 沈潋:“你是储君,崇文馆的博士当然不敢打你了。” 太子想起其他伴读都被林博士打过手板,他是大昭的储君才没被打过。 见太子又不说话,沈潋把《论语》合上,“那要不母后帮你把关一下?默背有时候记得不牢。” 太子“嗯”了一声。 沈潋歪着头想了一下,“那你背一遍公冶长篇吧。” 太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起来:“子谓公冶长, “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等尉迟烈对梁以渐的那草图做了一遍详解之后,想到沈潋今日与他的说的,他又传了秦砺交代一些事情,等忙完的时候,屋内太阳早已不见,外面又下起雪来。 榻上的母子俩不见踪影,尉迟烈也下楼去,到了楼下听见清脆的朗朗读书声。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知道沈潋早就回去了。 还说什么会向着他和犊儿,结果每日一到晚上就好像会现形的妖精般匆匆逃离含元殿。 他按了按眉尾,往声源处走去。 一楼书架林立,里间有一个休憩处,被珠帘隔开,外面天阴下雪,屋里燃着灯烛。 此时在橙黄烛光的照映下,尉迟烈看见那里头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正背着书,大的歪靠在枕上看着背书的人。 等到太子背完公冶长篇,沈潋毫不吝啬地夸奖:“好厉害!一字不差!” 这时尉迟烈掀开帘子进来,也许是因为烛光的照映,他面上带着柔情,语气柔和,“你们在干什么?” 太子转过去回道:“刚刚母后在看我背诵得如何。” 尉迟烈看向沈潋,唇边有浅浅的笑意,“如何?” 沈潋也笑,“很好,背的一字不差,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他坐在太子身边,“也比我厉害,我在你这个年纪,一点论语也不会背。” 沈潋第一次听尉迟烈说他小时候的事情,有些好奇,“你不用去宫学吗?” 尉迟烈摆手,“别说宫学了,那时候我都不在宫里。” 哦对,她差点忘了,尉迟烈是在洛阳行宫生的,她接着问:“洛阳行宫也没有宫学吗?” 看着她娇媚天真的模样,尉迟烈不打算说他那些童年的故事了,“那时候我脾气差,先生们都管不住我。” 沈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尉迟烈嗤一声,他就知道她对他没什么好看法。 是啊,她就算想通了,也与他有什么关系,人家是关心自己的儿子,而他恰好是她儿子的爹而已。 他在山上挖野菜吃的时候,她是受人宠爱的千金小姐;他被关在屋子里发疯的时候,她已经是名满京城的才女;现在她是受人敬仰的贤后,而他是臭名昭著的暴君。 如此不般配,却还是被他硬扯在了一起。 “沈潋...” “娘娘。” 尉迟烈的话被吴全打断,他横过去一眼,吴全抹汗,“外面有娘娘宫中的来找,说是十万火急,速请娘娘您过去呢。” 沈潋本来还等着尉迟烈的话,此刻也被吴全吸引了过去,“有说是什么事吗?” 吴全摇头,“这老奴不知,她也没说。” 因为重生的事,沈潋对这种突发的事情很敏感重视,她匆匆穿了鞋,对着父子俩道了声“那我先走了”,就掀开珠帘往门口走,一阵冷风吹过来,她才想起大氅没拿,又托小顺子去拿,然后披上大氅匆匆离去。 珠帘随着离去人的匆忙还没平静下来,细细微微地相撞着,把烛影切割成千万份也跟着它晃动起来。 沈潋出了门却见绿葵和青萝围着云容在问话,她过去以后,青萝焦急地说:“娘娘,云容非说有急事要告诉您,我们问了她又不说,这不是急死人嘛。” 沈潋看向绿葵,绿葵也道:“刚刚我们在侧间等着,云容匆忙过来,说要先见过娘娘您才能说。” 绿葵和青萝本来就不喜欢云容,此刻见她搞这种神神秘秘的东西,就很不满。 云容是舅舅的人,沈潋知道她这样就是舅舅有事找她了,可舅舅一行人此刻不应该还在回长安的路途中吗? 沈潋带着云容在前面走,“你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云容道:“娘娘,大人说大小姐病得严重,要您过去看一眼。” “我母亲病了?!”沈潋陡然停下看着云容。 云容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大人他们三日前就到长安了,大小姐回京的途中感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想见娘娘您一面。” 沈潋听不出这话里的真假,她母亲可能是真的病了,但更可能是舅舅以这个为借口,其实是舅舅自己想见她一面。 这么多年她和舅舅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总比她见她母亲的次数多。 虽说她往舅舅那里传了不少消息,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倒也不是她故意为之,而是那时候尉迟烈和她不和,她就算真心想帮舅舅,自己也拉不下脸去往尉迟烈那里打探消息。 后来经历了怀孕,差点难产,杀父仇人等等事情之后,她对尉迟烈只有恨,她的心思都用来恨尉迟烈和自暴自弃上面,对于舅舅那里倒是懈怠了。 不过她一直都知道舅舅对自己另有安排,上辈子她等到这个安排了,那就是毒杀尉迟烈,可那时候已经过去十一年,她的心境不同以往,她不想和尉迟烈纠缠下去,对他也下不去手。 最终她直接跟尉迟烈坦白,让事情发展成她下毒被他识破的样子,直接让他废后。 这样她对舅舅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自己的母亲也会安全。 不过结局也就那样了。 本来她算好舅舅回长安的日子应该是一月后,现在日子提前了整整一个月,舅舅突然出现在长安,这就是变数。‘ 这变数大概和云容透露出去的有关。 不过她也不知道云容到底透露了什么,总归这次舅舅要敲打她一番,如果她不去,她母亲没病恐怕也会变成有病。 “嗯,我知道了。” 沈潋返回去,尉迟烈和太子还坐在一楼书房里间的榻上。 “陛下,我母亲在回长安的路上着了伤寒,很是严重,请您允我出宫一趟,我看望母亲之后,今日就回宫。” 尉迟烈起身,垂下眼看着她,“沈潋,你可真好笑,有事求我的时候唤陛下,没事的时候就你啊你的。” 他的呼吸吹在她脸上,“要是你今日不回宫呢?” 沈潋抬头与尉迟烈的目光对上,“那你就我追回来,关起来,永远不要放我出去。” 尉迟烈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好,那我就允你出宫一趟。” 沈潋道谢之后又匆忙离去。 作者有话说: ----------------------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唐·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 第23章 舅舅王黯 沈潋走后,太子还往门外看着,吴全看了都心酸。 尉迟烈轻敲一下太子脑门,“你想跟着去?” 太子抿着唇不说话,尉迟烈轻嗤,“你想去,人家也未必愿意带着你去见人。” 这个人就是沈潋的母亲,太子的外祖母了。 太子却抬起头道:“父皇,您派些人跟着母后去吧。” 尉迟烈心想沈潋从不骗人,更何况人在长安她还跑得出他的手掌不成? 可看见太子认真的神色,他就动摇了,传来秦砺,“你派些人跟着皇后,人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尉迟烈吩咐完看着太子,一时也分不清他这儿子是关心自己母后被欺负,还是担心他母后弃了他跑了。 他叫吴全拿来围棋,“功课都做完了?” 太子点头,尉迟烈捏捏他的脸,“多说点话儿,你爹我听着高兴。” 贤后重生 第22节 这时候吴全拿着围棋来了,尉迟烈嫌吴全动作慢,自己抢过棋盘摆上,对着对面的太子说话,“黑棋还是白棋?” 太子拿了白棋,尉迟烈笑笑拿过黑子先下,吴全笑眯眯地在旁边观棋。 * 沈潋这次出宫虽然得了尉迟烈的允许,但还是不易太过铺张,所以衣裳还是那样的衣裳,头上的金钗花树,凤簪步摇都取了,只留下簪花插梳和宝钿。 一直延续到四月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沈潋的马车低调地停在王宅门口时,雪已经停了。 舅舅身边的莆先生早已等在门口,见着沈潋,行了大礼,他脸上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十分恭敬有礼,可沈潋还是感受到了藏在这份妥帖下的审视意味。 莆先生明面上是王宅请来的先生,其实是舅舅身边的第一得力谋士。 沈潋见到莆先生,就知道她母亲的病大概是假的了,心下放心不少,可随着莆先生往王宅深处走去,她心情愈来愈沉重。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舅舅,沧海桑田,她的心境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感激敬佩到后来的失望麻木,直到最后亲眼见他杀了自己的夫君又杀了自己,太子也在劫难逃... 她深刻地认识到舅舅心里只有他自己,他甚至不能说是自私,他是不在乎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蝼蚁,都是他可以踩着上去的垫脚石。 他有野心,他扭曲地爱着权力,权力让他安心。 这样的人让沈潋害怕,可他要伤害尉迟烈和太子,那她也软弱不下去! 到了书房门口,莆文田让开身子,微微笑着,把手往前一摆,“娘娘,请。” 沈潋推开门进去,干净整洁到一丝不苟的书房里,一人长身玉立在书桌前,他头戴幞头,一身宝花立狮纹饰圆领深紫锦袍,金玉宝石装饰的蹀躞带上依次挂着佩刀、镂空银球香珠和一枚泛着莹润光泽的玉佩。 书房内采光不好,屋内青瓷灯台在各个角落林立,像蛰伏在丛林中的狼的眼睛。 听到开门声,桌前的人侧着的身子转正,光影落到他脸上,一张端正普通的脸,眼睛却如鹰隼般凌厉,看人就像蓄势待发专爱吃人眼珠的秃鹫。 王黯看向沈潋,沉吟须臾后道:“娘娘来了。” 沈潋走过去,唤一声:“舅舅。” 她的声音里带着别人不会轻易察觉的颤音,长袖里的双手也紧握成一团,她不是害怕,她是恨! 烛光照在舅舅那张与上辈子相差无几的脸上,也照亮他的黑色的胡须。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舅舅的胡须已经变成银白,沾染上尉迟烈的鲜血,淋漓着,在他捅她的时候,尽数掉到了她脸上,还是热的。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舅舅,您近来可好,我母亲她怎么样了?” 王黯放下手里的书,往一侧的圈椅里坐下,“先坐下吧。” 沈潋跟着他坐在下首的圈椅里。 王黯倒了一杯茶递给沈潋,“尝尝,苏州上来的清明节前碧螺春。” 北方正遭着雪灾,清明糊里糊涂过去了,南方却是诗人口中的“清明时节雨纷纷”了,明前茶没有误了春时,嫩香、鲜甜。 沈潋抿了口,“不错。” 王黯吩咐屋里伺候的给沈潋装了一斤碧螺春,“这茶想必宫里没有。” 沈潋想笑,雪灾严重,尉迟烈好几个月没睡一个好觉了,含元殿里红箩碳不足都换了黑炭,尉迟烈不讲究,当然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点耗时耗力地让人从苏州上什么明前嫩茶。 可这好茶当然不能都进了舅舅的嘴,她看尉迟烈每日忙得口干舌燥,正需要碧螺春的花果香味甜甜嘴。 她笑着再喝了一口,“鲜甜清爽,醇厚回甘,宫里都没有这么好喝的茶,都是些陈茶,早没有了香味,每日喝着尽是涩味。” 王黯喜欢宫里不如王宅的优越感,他挥挥手,“再多装两斤拿进宫去。” 伺候用茶的小厮应了往茶室吩咐去了。 王黯放下茶杯:“听说一月前,陛下大闹宣政殿,要火烧宗庙,还是娘娘前去阻止才肯罢休。” 沈潋装做厌烦的样子:“舅舅您误会了,那不是我阻止陛下才听的,是陛下自己怒发冲冠气晕了过去。” “当时我听说陛下正对太史令发难,我想着太史令是舅舅的人,一时心切这才跑到宣政殿,好在最后太史令平安无事。” 王黯看着杯子里卷曲的茶叶道:“原来如此。” 沈潋心里明白舅舅没信自己的话,但也没有不信,他常常处于观望的地步,她也不指望自己现在就能把舅舅耍得团团转,如此状态已经很好了。 王黯:“陛下最近怎么样?” 沈潋心里一紧,知道舅舅想问什么,这几年舅舅通过云容一直向她探问尉迟烈的身体情况。 据传尉迟家有祖传的疯病,尉迟家的男子二十岁左右就会显现出疯病的前状,听闻先帝在还是太子时就曾在东宫内极力推崇刑罚之术,如炮烙、万蛇坑、人彘、凌迟、剥皮实草等,旨在延长痛苦与制造恐怖,以此来获得快感。 登基之后,更是在醉酒后上无故斩杀大臣,醒酒后又抱着尸体哭得癫狂,仿佛罪孽深重悔恨至极的模样。 先帝的兄弟们也各有千秋,疯癫之状层出不穷。 尉迟烈上辈子到了三十一岁,脾气仍然坏,却没有疯癫之状。 但此刻沈潋必须反着说:“从前看不出,但自从上次在宣政殿闹了一次,那一次我亲眼看见他把刀架在了门下侍郎的脖子上,之后又无缘无故晕倒,我听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却是不大信。” 王黯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显出有兴趣听的样子。 沈潋继续说:“那日有百官在,我不好弃之不顾,就陪在他身边,发现陛下竟会梦游,他拿着刀要乱砍,又倒下了。” 这种无从考证的事,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王黯若有所思,沈潋知道她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她把话题拉回来,“舅舅,母亲的病还要紧吗?” 王黯颔首,“你过去看看吧,许是在路上着了凉。” 沈潋起身,她不相信舅舅就如此放她去看母亲,果不其然,刚走到门口,她就听到舅舅的话,“你母亲就交给我,你在宫里好好的,你母亲也就一切都好。” 一句旁人听不出错的关心之语,承载着沉重的话外之音,所有的压力和威胁都一股脑压在了沈潋的心头。 她转过身,“谢舅舅提点。” 她出来时莆先生带着绿葵和青萝向他走来,她们手上拿着三个盖得严实的粉瓷圆瓶,想必是舅舅给的碧螺春茶。 沈潋带着两人往后院庭芳院走,莆文田看了一会儿走进书房,“刚刚皇后娘娘说的倒是有点意思。” 王黯起身走到书桌后坐下,“你怎么看?” 莆文田道:“这说不准,尉迟家祖上三代都有些疯癫之状,况且陛下平日里就性情暴躁乖戾,或许有这可能。” 王黯不置可否。 说到这里,莆文田陷入回忆中。 当初先帝在行宫暴毙,先太子就开始绞杀其他兄弟,仆射大人将三皇子藏匿到府中三年,等先太子发疯死后,太子无子嗣,仆射大人就想拥立十六岁的三皇子为帝。 可这时因太子之乱而流落民间的尉迟烈生母带着三岁的景王突然回来。 仆射大人在尉迟烈和景王之间当然更加倾向于立更好掌控的景王为帝,可坊间流言景王不是先帝亲生,毕竟景王是太后在流落民间时生下来的,朝中更有杨慎一派带头说不可废长立幼,如此三皇子才上位。 原以为三皇子是个可掌控的,可没 想到他是暴君却不是昏君,行为更是乖戾暴躁,让人摸不着头脑。 新君初立,所有人都盯着皇后的位置,三皇子的皇位是王家推上去的,皇后只能出自王家怎能旁落他人之手,王家嫡长女便是最好的人选。 本以为万无一失,可王家嫡女清意小姐不知听谁说的陛下有祖传的疯病,不到三十便会暴毙而死。 再者才登基不到一年的陛下暴戾之名已经远播,两者影响下,小姐居然连皇后之位都不要了,还搞出了未婚先孕的丑闻。 那时二小姐才十岁,没有办法,这好事才落到家里的那位表小姐头上。当初他就不同意,王家这位表小姐才能出众,可也太出众了,不是池中之物。 正如他所料,就连陛下那样的人也被她折服,她怀了陛下的孩子,宫里的探子回报,陛下日日陪伴皇后,他看出了不对劲,害怕他们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仆射大人却说不必担心。 他不知道仆射大人做了什么,几日后皇后难产,他赶紧出主意说去母留子,毕竟再等几年二小姐就可以上位了,谁知陛下拿着刀手在产房外,大声吼着:“只要皇后!”保住了母子俩人。 虽然没怎么用处的皇后没死,但她生出了陛下的嫡长子,才不到一天陛下就立他为太子,昭告大赦天下。 后来他担心的,帝后会因为太子而团结一致的事情却没有出现。 生完太子,皇后与陛下闹了好大的动静,最后甚至到了仇视的地步,他这才放下心来,太后却突然出手从皇后手里抢走了太子,陛下也是默认的状态。 就这样观望了几年,关于景王身世的谣言也在随着景王年岁的渐长而不攻自破。 因为十岁的景王眉眼已与先帝十分相像,如此他的目光便转向了景王。 若选中景王,太后必然全力配合,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后对当初生产时差点要走她半条命的陛下深恶痛绝,却极喜爱后来生下的小儿子。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今晚凌晨12点5分会爆更四章,请大家家多多支持呀 第24章 别骗我(万字爆更) 庭芳院是沈潋她母亲未出阁时就住的院子, 她带着沈潋再回来的时候,还是住在庭芳院。 沈潋和绿葵青萝远远就看见母亲身边的秦嬷嬷候在院门口,看到她, 脸上洋溢着笑意跑过来, “娘娘, 大小姐正等着您呢。” 王家在舅舅还未发迹之前只是京城里一个小门小户, 家里的双亲在舅舅和母亲十几岁时就去世了。 后来舅舅事业蒸蒸日上,还是住着王宅, 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大了许多,府里进了许多新人,可掌权的还是原来王家那些老人。 所以当沈潋母亲回来的时候, 那些老人就改不掉大小姐这个称号,后面新来的也跟着叫,长此以往在王宅唤‘大小姐’唤的不是舅舅的大女儿王清意, 而是沈潋的母亲王灿。 沈潋走过去笑着道:“秦嬷嬷, 好久不见呀。” 秦嬷嬷是从小跟在母亲身边的, 如同亲人,她如今五十多岁也没有成婚生儿育女,一心守在她母亲身边。 秦嬷嬷揩了揩眼角, “娘娘, 也有三年多没见了,大小姐每日都念着您。” 上辈子还有前七年, 沈潋都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人也板正严谨, 偶尔才敢叫母亲进宫一趟,这偶尔的见面机会还要看舅舅的脸色,出宫更是遥远的事情。 这次母亲随着舅舅去宣州丁忧三年, 三年前母亲走的时候,她才与母亲见过一次面。 沈潋挽着秦嬷嬷的手,“我们进去吧,外面冷。” 秦嬷嬷一愣,娘娘怎么好似变了许多,从前大小姐带着她进宫面见娘娘的时候,还从没有如此亲密的时刻。 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这是在宫外,可就算是这样她也受宠若惊得很,连忙笑着道:“好好好,我们快进去吧。” 她们直接走到了寝屋外,在门口沈潋就听见一阵阵急促的咳嗽声,她放开秦嬷嬷,蹙着眉快步走进屋里。 宽敞的寝屋用一个绣着花鸟的大折屏分成两个部分,外间的软榻上斜躺着一个四十岁上下年纪的秀丽妇人,正是沈潋的母亲王灿。 母女俩一见面就都红了眼,沈潋奔到母亲身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一疼,“怎么还真病了?” 王灿咳嗽咳得面红耳赤,此刻喉咙里的痒意才慢慢降下来,听着女儿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脸上挤出笑来,“你这孩子,一见面就说什么呢,难道有人胡诹你娘不行了?” 贤后重生 第23节 沈潋皱着眉“呸呸呸”了几下,“母亲你别乱说,我刚才就是心急口不择言。” 这样说着,母女俩才抓着手好好打量对方,王灿吸了吸鼻子,“我还想你在宫里难受得很,好在没消减,脸色也不错。” 沈潋何尝不这样想,她和母亲长得像,连身形都是丰腴型的,她观母亲,也是没消减,就是脸色有些苍白。 “母亲,你身子怎么样,怎么咳嗽成这样?” 这人一问,王灿喉咙里的痒意又钻出来了,她咳了好几声,逼得眼泪直流,秦嬷嬷拿过温水浸透再拧干的帕子递给王灿,她擦过之后才能回话, “路上着了凉,就是普通风寒,其他都好,就是这咳嗽一直不好,阿弟给我找了好几个郎中,也治不好,只能等它自己好了。” 沈潋有些担心,“今日我回去就给母亲派个太医过来看看。” 王灿不愿让女儿为难,她知道女儿和陛下的关系,太后又是那样的太后,“别,府里好几个郎中够大阵仗了,再派太医来,可别真让我这病情符合这大阵仗了。” 王灿摸摸女儿的脸,疼惜地看着,“今日怎么就来了,你能出宫吗?” “陛下,太后不会说你吧?” 沈潋笑着摇摇头,“舅舅递了消息给我,我也同陛下打过招呼了。” 王灿脸上的担忧消散一些,“阿弟也真是的,这种小病也值得叫你出宫一趟,你别怪他,他就是看我咳嗽不好心急,以后你想见我我就往宫里递个帖子,我去见你更好。” 她们说着,王灿身边伺候的丫鬟小莲和小荷进来给俩人弄茶弄点心,王灿见到绿葵和青萝笑着说:“这两个丫鬟也这么大了,小莲小荷让她们也坐,茶和点心别少了她们的。” 青萝和绿葵一阵开心,“谢夫人!” 俩人从前是沈府的人,就一直按照从前的样子叫王灿为‘夫人。’ 沈潋看见小莲和小荷一凛,秦嬷嬷是从小跟在母亲身边的,她不担心,但是小莲和小荷是母亲回王宅后,舅舅拨给她的,恐怕这些年就是她们在监视着母亲。 不过舅舅虚伪,既要在暗地里用亲姐姐的性命威胁自己的外甥女,又要在表面上维持姐弟之情,她母亲本就是个极单纯善良之人,根本不知晓这些。 她看了一眼看似单纯懵懂的小莲小荷一眼,“小莲和小荷如今多大岁数了?过了二十五了吧,可有意中人?” 小莲和小荷一愣,很快红了脸颊,小莲从没想过这些,只要大小姐不赶她走,她就想一辈子不嫁人,像秦嬷嬷一样守在大小姐身边,不过小荷的事她倒是知道一些。 小荷扭扭捏捏地要说不说,小莲胆大就替她说了,“小荷家里的表哥还等着她呢。”说完她笑着用手肘碰碰小荷。 小荷就害羞地点点头。 王灿很怅然,“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小荷都想嫁人了,小荷你表哥要是同意,我就给你一笔嫁妆销了奴籍,好好嫁人吧。” 小荷红着眼跪下来拜了拜,然后起身说:“小荷还不急,再伺候大小姐几年,再嫁也成。” 王灿逗她,“你等得急,你表哥可等不及。” 沈潋本来是奔着打探的目的问的,可现在的场面让她觉得很奇怪。 一伙人在屋里高高兴兴地聊了一会儿,王灿就说自己有些困了,让其他人先下去,只让沈潋陪着 坐一会儿她就睡了。 等屋里只剩王灿和沈潋母女俩,王灿的笑容减了下去,她让沈潋脱了鞋跟她一起坐到榻上, “刚才就想让你跟我盖一块毯子,咱娘俩儿好好说说心里话的,只是你现在是皇后娘娘,怕在下人跟前不自在。” 沈潋忍不住笑了起来,“母亲,怎么会,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做这皇后也没什么意思。” 这下王灿也发现了自己女儿的变化,好像人一下开阔了许多,不仅爱笑,身上不再紧绷着而是透着一股松快劲儿。 她眼睛转着看了沈潋一圈儿,最后一激灵,“潋儿,你不会是怀上了吧?!” 沈潋一噎,“哪有的事。” 王灿眼睛里黯淡下去,又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你还有太子呢..” 说到太子她紧急刹住,从前女儿就听不得在她面前提太子,一提脸上阴云密布。 王灿叹着气,“要是当初我劝劝你好了,当时我也是被皇后这尊位给迷住,想着女儿要当皇后了,也不顾陛下是什么样的陛下,就让你进宫去了,瞧瞧如今,儿子不像儿子,夫君不像夫君,要是当年允了卢家的亲事就好了。” 卢家是洛阳当地有名的大世家,卢家大郎君与沈潋父亲是同僚,当年卢家大郎君见沈潋小小人儿聪明漂亮,喜欢得紧,非要和沈家结为亲家。 沈父不想让女儿懵懂之际被定下婚事,就拒绝了这事。 “母亲,您还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当年就算她母亲劝了,她也一定会嫁尉迟烈的,那时候她年纪小正是倔的时候,虽然厌恶尉迟烈的行径,却天真的带着一种报答舅舅的牺牲精神来,又被舅舅敲打过一番,怎么能不嫁。 沈潋瞧了瞧外面,没看到什么人影,猜到大概是秦嬷嬷带着绿葵青萝和小莲小荷她们去侧间烤火了,就抓紧时间开始铺垫起来。 “母亲,我说如果啊如果,如果我带您离开王宅生活,您愿意离开王宅吗?” 关于母亲她早在一个月前心里就有了成算,本想再筹划筹划的,可谁想到舅舅竟然会提前一个月回来。 王灿被这话问得突然,“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不会是陛下有意废后吧!” 沈潋看着母亲如临大敌的样子,笑道:“不是,您就说你愿不愿意离开王宅吧?” 王灿心里不安起来,“一定要离开吗,这宅子住了这么多年。” 可她总觉得女儿是个有成算的,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她担心女儿心里有事,就道:“不过,只要是为了你,天涯海角,我搬到哪里都成。” 沈潋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里却闪着泪光,“母亲,你对我真好。” 得了母亲的答复,她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和一封信交给母亲,“母亲,其他的我都写在这封信里面了,我们在屋里单独呆久了,舅舅会起疑的。” 虽然被叫出来的匆忙,但好在她早在一个月前就计划这事,刚刚出门时就把东西带过来了。 她郑重嘱咐,“这两样千万只能母亲自己看,连秦嬷嬷都不要让她看见,母亲您答应我好吗?” 王灿看着女儿严肃的面庞,心里也打起鼓来,“好,我都听你的,潋儿,没出什么大事吧?” 沈潋把毯子盖在王灿身上,“只要做成了这事,我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沈潋不能多待,再和王灿说了一些体己话,就出了庭芳院。 她走后,王灿把床底下的一个小盒子拿出来,那里面是她亡夫的东西,她怕看了勾起伤心事就上了锁。 现在她把女儿给的两样东西放进里面上了锁放到床下,钥匙揣进怀里,到了晚上她一个人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刚走出庭芳院,沈潋就看见远处走来的三个人,三个人衣裳鲜艳,发饰华贵,在这满目雪色间靓丽好看,就像停在白山茶花瓣间的几只蝴蝶。 王清意王清璇姐妹和王清意的女儿严宝月三个走到沈潋面前,王清意和王清璇虚虚行了一礼。 严宝月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儿,梳了个不成形的双球鬓,两只球上各插一个兔子型状的摇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里面一身鹅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镶了兔毛的披风,非常可爱。 她屈膝摇摇晃晃地行了一礼,“见过皇后表姨。” 沈潋看见她心里就一痛,她面上不显笑着让这小小人儿起来,“你是月月吧?” 严宝月扑闪大眼睛,“表姨知道我吗?” “当然啦,你那么可爱,我当然知道你啦。” 看到严宝月完全不似王清意的嚣张反而十分懂礼可爱,沈潋不懂王清意怎么就能养出月月这样好的女孩儿。 只可惜这么一个可爱乖巧的月月,上辈子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她不知其中详细的内情,这些都是舅母王夫人进宫找她吐苦水的时候说的。 就在沈潋同严宝月说话的时候,王清意和王清璇却在细细打量沈潋。 从前她们姐妹倒是常同母亲一起进宫见沈潋,这次她们随父亲在宣州丁忧三年,自是要好好看看她们这皇后亲戚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祖母去世王清意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用去的,可是她不想在家里对着严我斯的冷脸就自己一个人跟着母亲去宣州了。 反正严家小门小户,根本不敢说什么,这三年她在宣州过得好不快活,表面茹素,内地里吃得欢,玩的更欢。 王清意和沈潋相处的日子比王清璇久,她从前就看不惯沈潋,沈潋的皇后位子还是捡她不要的。 她当初得知沈潋生下太子有多恨,好在太后不喜这个儿媳,把太子从她手里抢走,陛下对她又不好,沈潋每日做些表面工作,赢些贤后的名声,她看着都可怜。 上次见还是除夕宫宴,那时候陛下被御史惹怒,直接掀了桌子,她看着坐在一旁的沈潋那副绝望的脸色,心里别提有多痛快。 饶是从前在京城最有才名最貌美的女郎又怎样,嫁给那样一个暴君之后就再没了笑脸,那些五陵少年都称她是一株来自仙界的芙蓉花,可自从进了宫,这朵花就枯萎了。 落了陛下手里,还不是辣手摧花。 可今日她见着沈潋,竟与三年前有些不同了。 沈潋貌美,可自从进宫之后,那美貌就像一株盛放着内里却已经开始腐朽的芙蓉花一般,她的美是罩着一层冷意和愁绪的,能让王清意一眼就知道她的不如意。 可现在这株花就像被仙人洒了仙露般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华美而生机勃勃。 沈潋被王清意盯得不自在转过头看向她,“表姐,这三年还好吧?” 王清意扶扶垂鬓,“就那样吧。” 她眼睛来了神,看向沈潋意味深长,“听说前些日子表妹还与陛下在宣政殿上打起来了,陛下可有为难你?” 说着眼神乱瞟,看着是要在沈潋身上找出尉迟烈的暴行。 她说的是沈潋和尉迟烈在宣政殿那事,有心人当然觉得这是夫妻打架,而王清意巴不得用这个事让沈潋难堪。 沈潋心里发笑,她这个表姐啊,从前就常与舅母一起来宫中,名为探望实为挖苦,母女俩没少给她添堵。 沈潋眉宇温和,语态温柔,“陛下被我打了一下,事后还跟个没事人的似的,我到现在还愧疚呢。” 愧疚?没有的事,若不是今日王清意特意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扇过尉迟烈一巴掌了。 王清意何曾听过沈潋用这种小女儿娇羞地姿态说话,觉得真是见鬼了,这话被她说出来好像陛下纵着她一样,一股小夫妻打情骂俏的炫耀神色。 沈潋抓住话尾道:“不说我和陛下了,表姐夫呢,这次科考怎么样?” 王清意当年未婚先孕的对象是京城严家的一个庶子严我斯,她也不知道当年王清意为什么会选中严我斯,她明明有许多可供选择的对象,可偏偏就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且这个严我斯考了十几次,都没中进士,如今还在屡败屡战。 后来严我斯倒是好不容易及第,被外放做官,但那时候严我斯和王清意因为严宝月的事,闹得和离。 显然沈潋的这话戳中了王清意的痛点,她脸色陡然一变,不说话了。 这就是沈潋的目的,她不想和王清意扯皮,心累的很,“在宫外耽搁时间久了不好,我先回宫了。” 王清意和王清璇姐妹虽然知道沈潋是被她们王家控制的,又不得圣宠,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对着沈潋行了一礼算是送别。 沈潋转身后就听见严宝月脆生生的声音,透着股可怜劲儿,“娘,我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接着是王清意不满的声音,“我怎么知道!” 严宝月又说:“可我想爹爹了。” 王清意便大声责骂,“那你想他,你就自己回严家吧!” 严宝月哭了起来,王清璇安慰着她。 沈潋叹息,要是她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哪儿舍得骂她啊,再说以后严宝月的事情,她此刻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就难过。 贤后重生 第24节 她得留意着这事,王清意她不喜欢,可严宝月是无辜的。 跟在沈潋身后的绿葵和青萝忿忿不平,就算这次娘娘是低调出宫,可王家两位小姐对娘娘这么敷衍,尤其是那个清意小姐,以为她家娘娘是什么小官夫人不成,竟敢在那儿打听陛下和娘娘的关系! 两人正准备大骂一顿王家的人,却见刚刚说要回宫的娘娘一个转身,身姿轻盈地溜进了一个假山林立的小径,两人错愕着赶紧跟上。 出了假山就到了王府后院一个偏僻的院子,周围竹影重重,小院被裹挟着很是隐秘。 绿葵和青萝在王宅许多年,还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小院子。 此刻见娘娘熟门熟路地打开门,一副作贼的样子,绿葵和青萝跟上之后关紧院门。 三人慢下来,绿葵压低声音问沈潋:“娘娘,这里是何处?” 沈潋神秘地眨眨眼,也不说这里是哪里。 院子里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看起来是很久没有人居住,沈潋推开门房里灰尘倒不多,她进去看了一番,屋子里桌子椅子都倒了,显示着屋子的主人离开时的匆忙。 她看了一番,就准备离去,不防地被地上的东西绊住身子撞了一下靠墙的一个桌子,绿葵和青萝但心地跑进来,“娘娘,没事吧?” 青萝瞧了一眼这屋子,“娘娘我们走吧,这屋脏的很,开了门灰尘扬起更脏了。” 沈潋点头,“也是,我们这就离开吧。” 可就在离开的一瞬,她看见桌后的墙角破了一个洞,是被她撞桌子的力撞开的。 “等等。”沈潋蹲下去,离近了才发现那墙被人划了一个正正方方的口子,又被泥巴糊住,此前一直被桌子挡住,这次撞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里露出一个残卷一角,绿葵和青萝倒吸一口气,有种发现武功秘籍的紧张兴奋感。 沈潋抽出来,那残卷只有前两页尚在,后面的被墙里的虫蚁啃食殆尽。 绿葵和青萝都靠近过来,青萝兴奋地喊:“娘娘,这什么东西呀,难不成是什么隐士高人留下的秘籍?” 沈潋笑她:“话本看太多了吧。” 说着三人的目光落在残卷的封面上,只见干巴褪色的暗红色封面上,用凌厉的字迹竖着写着残卷的名字:水光潋滟晴方好。 作者落款名字单一个字:烈。 绿葵和青萝互看一眼,突然明白过来,青萝声音拔高:“娘娘,陛下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沈潋看到封皮上的书名后,就像被人击了一下,眼睫颤快速动着,她白皙细长的手指抚摸着那几行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的思绪飘到七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刚被诊断出有孕,吐的厉害,心里很烦乱。 周围的人都喜气洋洋的,那阵子她爱吃酸的,她们便都说皇后肚子里的定是个男孩。 那时候尉迟烈一直绕在她周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干脆闭着眼睛想着自己的事。 尉迟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我给咱们孩子想了一个名字,你听听好不好?” 沈潋翻身过去,不理睬。 尉迟烈又绕到她面前,语气透着期许和讨好:“我今日读到一首诗,觉得里面有两个字组合起来很好听,寓意也好,觉着这词给咱孩子取名字正好。” 沈潋睁开眼睛,带着不耐烦,“随便。” 她对这个孩子是不期盼的,根本不在意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那时尉迟烈虽然在外名声不好,在她面前常常是伏低做小的,尤其在她有孕之后。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摊开,“怎么样?” 沈潋瞥了一眼,看见‘方好’两个字,也没想出这两字出自哪首诗,随便应了,尉迟烈却显得很开心,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后来太子就叫尉迟方好,现在沈潋才知道这两个字出自哪首诗,也知道了当年尉迟烈的小心思。 她翻开下一页,马上合上,里面尉迟烈的语句真挚幼稚直冲人心,都是少年人满腔的情思。 绿葵和青萝没看到,她却看到了。 他说,他要娶沈潋为妻,再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叫尉迟方好,女儿叫尉迟晴。 日期落款是正德二十年,那时候尉迟烈才十六岁,还没登基为帝,他甚至没和沈潋说过几句话。 沈潋哭着哭着就笑了,这个尉迟烈,还没成婚,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沈潋落了几滴泪在残卷上,绿葵和青萝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但总归和陛下有关,就把这笔账算在了陛下的头上。 那册子里头写的肯定全是娘娘的坏话,恶语伤人心,陛下真是既恶毒又幼稚。 她们按着刚才的路线回到了王宅前院,却遇见了刚刚回来的王彦,王彦见着沈潋有些惊讶,他匆忙走过来,对着沈潋行了大礼,“娘娘怎么来了?” 沈潋对上这位表哥,心里很复杂,小时候的表哥恶劣心坏,可随着长大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如今已然是个内敛安静的端庄君子了。 “我母亲生了病,我担心就回来看看,表哥这是从哪里回来啊?”沈潋平和地问着。 王彦恭敬道:“刚回来,去吏部领了值。” 王彦和父亲丁忧三年,需要去吏部重新领值。 沈潋点头应着,“这次吏部给表哥安排的什么职位?” 王彦回:“兵部郎中。” 沈潋知道王彦去吏部就是走个过场,兵部的职位是早就被舅舅定下的。 她笑着别过王彦离开了王宅。 王彦在门口站到沈潋的马车不见为止,想先见过父亲再回自己院子,没想到在门口就被莆先生挡了回来。 莆文田彬彬有礼,“公子,大人此刻正休息呢。” 王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回他的院子去了。 院子里王彦的妾室颜彩儿笑着出来迎他,“我就知道你这会儿该回来了。” 王彦扶住颜彩儿慢慢往屋里走,“你现在有身孕,就别每日在门口等我了,现在外面都是雪。” 颜彩儿这孩子来得巧,在三个月前刚除服,前日她才被查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颜彩儿听了这话很高兴,但她知道他不爱说话,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在他的搀扶下慢慢进屋去。 到了屋里,丫鬟伺候王彦洗手更衣,颜彩儿则坐在外间的榻上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肚兜,王彦出来就坐在她对面看起书。 等到丫鬟说该吃晚饭了,王彦才放下书,见颜彩儿要下去,就按住她的手。 颜彩儿抬眸,有些疑惑,“怎么了?” 王彦看着她道:“过了五年了,父亲也没让我娶妻的意思,等你生了孩子,我就求父亲把你抬正。” 颜彩儿知道‘过了五年’是什么意思,王彦的原配妻子去世已经整整过了五年,她从前是王彦的通房,等他娶妻她就被抬为妾室。 她笑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高兴,王彦的话让她知道他虽然不爱说话,平日里更是没有甜言蜜语,但他心里一直有她。 但她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妄想,此刻也只是拉了他的手往侧间用饭去,“这三年瞧着你瘦了很多,得好好补补,明日之后还得去上值呢。” 其实这三年,她和王彦倒是在宣州过了好一阵夫妻似的美好日子。 她已经很知足了。 * 戌时,天已经全黑了,天空中只有细碎的雪花飘下来,更显天空漆黑不见边际。 含元殿的书房里,皇帝和太子用过晚膳后还在下着棋,整个房间只剩下棋子叩击玉盘的声音和窗外的呜呜风雪声。 棋盘上却没有那种你追我赶、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也没有步步为营犬牙交错的千变万化。 尉迟烈眉皱的很深,太子抿着唇,两人下着棋,心思却全然不在棋盘较量上。 吴全在一旁看得着急,没有了今日下午观棋时的兴奋,他一会儿看看陛下,一会儿看看太子,最后看向门口。 还是没有动静,真让人着急。 不久,他耳朵动一动,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吴全赶紧出去,就见小顺子跑过来。 他赶紧问:“怎么样了?” 小顺子喘了口气,“回来了,娘娘此刻已经回到昭阳殿了。” 吴全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之后脸上露出深深的笑容,他抬起腿快步走进屋里,在尉迟烈前几步远站住,“陛下,殿下,娘娘已经回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昭阳殿。” 太子紧抿的唇放平,“父皇,我赢了。” 尉迟烈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比你老子都厉害了,能耐啊。” 太子下了榻对着尉迟烈行一礼,“父皇,天色已晚,儿子先去歇下了。” 尉迟烈摆摆手:“去吧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太子走到门边却看到前面印下一个高大的影子,他疑惑地回过头,“父皇?” 尉迟烈从吴全手里拿过太子的大氅给他披上,又蹲下来系紧带子,握住太子的手:“走吧,我送你到偏殿去。” 太子仰着头看着他高大的父皇,露出些孩子气,“嗯。” * 第二日,沈潋起床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躺在榻上撑着头满脸愁思。 她叫来云容,“云容,王家可有什么消息,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昨日我走的时候母亲瞧着还是很严重的样子,我有些担心,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好不好?” 云容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不过很快消去,“奴婢这就去帮娘娘打听。” 见着云容走远,沈潋心里说句不道德的话,她母亲这病是病得正好啊。 沈潋起来,再躺下去心里只会更焦急更乱,她往书房走去,想起上次被打断还没给她最新的画题诗,就让绿葵把那幅画拿来,站在桌前给画题诗。 绿葵在旁看着,等沈潋写完,看着读出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青萝品着这诗,正好看到外头雪花斜飞落入枝桠之间,只觉十分美好应景。 吃了午膳,云容来见沈潋,沈潋面无表情地漱口,再出去时脸上已然是满满的忧心和焦急模样,“云容,怎么样,母亲的病可还好?” 云容还是那张谨慎木然的脸,“娘娘,昨日夜半三更大小姐呕吐不停,咳嗽不止,不过仆射大人已经从宫里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说大小姐这是风寒未好,昨日已经吃了药好多了。” 沈潋吁了一口气,“那就好,好在有舅舅。” 沈潋收到了母亲的信号,心里放心不少。 她让绿葵和青萝去库房拿来许多珍贵药材交给云容,“云容,你再帮我跑一趟,把这些药材交给母亲,希望对她的病情有帮助。” 云容接过出去了,一刻钟后,沈潋肃容对着绿葵青萝道:“给我梳妆。” 绿葵和云容被她这严肃的样子吓到,“娘娘,您要去哪儿呀?” 贤后重生 第25节 沈潋从镜中看着她们道:“去找陛下。” 云容走后,沈潋就朝含元殿奔去,尉迟烈上午在宣政殿上完早朝,都会回含元殿处理政事,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含元殿书房。 沈潋想得没错,尉迟烈确实在含元殿,只不过此时的他正发疯。 上次沈潋提醒他监督钱粮去向之后,尉迟烈信不过朝廷那些人,就派秦砺手底下赤旗的人的去查,果然让他们查到了点东西。 尉迟烈怎么能不气,他凑钱的时候费尽心思,他们贪的时候轻轻松松! “该死的东西!”桌上的东西被他扫射到地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声,吴全熟练地躲过去。 尉迟烈指着秦砺,“先不管其他,把人和账本都给朕带回来!” 秦砺冷静地领命而去。 小顺子和秦砺擦肩而过进来,吴全眼神示意不要撞枪口上,小顺子却有些为难地走上前,“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尉迟烈第一眼看向满地狼藉,“皇后来了?” 他挥手,“吴全,快,先把下面的东西收拾一番。” 又对着小顺子道:“把她领到暖阁去。” 小顺子要走,尉迟烈跟上来,“算了,朕带她去。” 沈潋在外面看见尉迟烈出来,面色难看,存着股戾气,她心里打起了鼓,尉迟烈不高兴? 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他会不会答应,算了,只能迎上去了。 尉迟烈看了眼沈潋,带着她往暖阁走,“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沈潋没想到尉迟烈竟然会主动问她这事,于是她顺势就说:“不太好。” 尉迟烈停下来想说什么,不过暖阁就在眼前,做什么站在外头雪天里说,“算了,进暖阁再说吧。” 他在前头走着进了暖阁,沈潋在后跟着,看见后面的吴全小顺子等人,沈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陛下有话要说。” 吴全和小顺子觉得稀奇,但恭敬地退下了。 他们走后,沈潋也跟着进了门,她转过去关了门,屋里的光线一减,尉迟烈才发现异样,吴全小顺子都不见了,沈潋还把门关了。 看着沈潋向他走来,尉迟烈看看门口看看她,说话结巴起来:“你,你做什么?” 说着还不自然地碰了碰右肩上的扣子,沈潋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懵,随即笑开,“陛下,我是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尉迟烈自觉丢了面子,耳朵红透,色厉内荏道:“又是有事求我?这会儿才想起我来了。” 沈潋却很严肃,“我是真的有事求你帮忙。” 尉迟烈摸了一下鼻子,“有事就说啊,搞这么瘆人。” 沈潋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来。 一刻钟后,沈潋重新打开门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尉迟烈叫住她,她回头,“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尉迟烈看着她,旁边灯烛的橙光在他眼底跳跃,使他看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发红,亮着水光,“沈潋,你不要骗我。” 沈潋看着他,“不会。” 又过了几日,雪渐渐有停下来的趋势,天上豁开一个口子,湛蓝悄悄露出来,像是怕羞似的观察人间,在人们还忙碌时它就偷偷扩大自己的地盘。 昭阳殿里的宫人却注意到了天空的这点变化,绿葵兴奋地跑到沈潋面前,“娘娘,雪好像要停了。” 沈潋此时正在练字,越心焦越需要心静,听了绿葵的话,眉宇舒展开,“真的?” 绿葵也开心,“真真的,您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罩在天上的白纱似的云开始慢慢消散了,都不闷了。” 沈潋需要改换心情,她放下笔走到门口,仰头望去,果然宫阙楼宇上方是一方湛蓝的天空,一半的浓云抵挡着一半的湛蓝,浓云处于弱势被湛蓝节节逼退。 沈潋浅笑着:“还真是,太好了。” 可就在这时门口云容匆忙跑来,她那张木然的脸此刻终于出现一丝破裂,渗透出的惊惶让她多了点人味。 沈潋心道来了,面上却装作慌然的样子,“云容,怎么了?” 云容急急道:“娘娘不好了!王家那边传消息说大小姐,大小姐昏迷不醒!” 沈潋踉跄几下,“太医不是已经看过,你不是说吃了药没事了吗?!” 云容又慌又怕,“奴婢只说大小姐吃了药,没,没说好了...” 绿葵扶住沈潋,急得快哭了,“娘娘,这该怎么办啊?” 沈潋靠着绿葵打起精神,“绿葵,你和青萝去太医署请太医令到王宅,我要出宫去看母亲。” 绿葵道了几声“好”,然后担忧地道:“出宫的话,陛下那里...” 沈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云容,“没事,陛下不管我的,我母亲都这样了,我一定要去看她。” 绿葵和青萝去请太医了,沈潋对云容道:“云容,你和我出宫去王宅。” 云容快速点头,沈潋快速换了一身衣裳和首饰,出宫畅通无阻。 到了王宅,她就不顾一切地奔向庭芳院,院门口站了好些人,是王府那些主子身边的丫鬟小厮,她推开这些人跑进去。 在寝屋门口见到正低着头端着铜盆的小荷,“小荷,我母亲怎么样了?!” 小荷本来低头哭得伤心,见到来人是皇后娘娘哭得更伤心了,“娘娘,娘娘大小姐她,她昏过去了,呜呜呜。” 沈潋脸上掉下几滴眼泪,一路喊着“母亲”跑进屋去,看见一屋子的人,尤其是坐在母亲床边的舅舅时,哭得更惨。 她奔到床脚一股脑坐在地上,“母亲!你怎么了,潋儿来了,你看看我啊。” 王黯看到沈潋不意外,他看了眼沈潋身后跟来的云容。 沈潋擦了眼泪,对着王黯询问:“舅舅,我母亲她到底怎么了?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她还只是伤寒,就是咳嗽而已,怎么变得这么严重了?” 王黯看着床上的人沉默,倒是站在舅舅身后的舅母道:“这谁知道呢,起先就是普通的伤寒而已,才过几天就成这样了。” 沈潋问她:“太医和郎中怎么说?” 舅母:“太医说可能是风温,郎中也这么说。” 她说着拿帕子挡了一下口鼻,尽管想掩饰可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膈应。 “风温?”沈潋看向一直沉默的舅舅,“难道已经严重到成肺痈了?” 王黯还是不说话。 不久沈潋请的太医令到了,他也是同样的诊断。 沈潋抓着母亲的手,把头埋在她臂弯里哭得悲惨,一下屋里只有她的哭泣声。 王黯看见莆文田在门口等着,就起身走到门口:“人带到了?” 莆文田说:“人就在正厅等着,现在带过来吗?” 王黯点头。 里间沈潋早在王黯出去的时候就慢慢止住了哭声,眼角挂着泪滴巴巴地看着床上的母亲,可耳朵却一直在留意门口。 她眼角余光看到舅舅坐下来,她看过去,抽泣着说:“舅舅,我母亲怎么办呀?” 王黯:“别哭了,我请了神医谷的老神医来看,先听他怎么说吧。” “老神医?”沈潋心里突突,可面上始终保持着担忧悲伤的神情。 她说完,门口就走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白髯素袍的老者,他面上的长髯一直垂到胸口,中间用一个青色布带打了结,很特别的形象,沈潋心里一沉。 他身后还跟着一红一青一女一男两个人。 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老神医鹤神医,大昭子民无人不知。 而他身后的人恐怕就是他的弟子。 他一来满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只有沈潋还趴在床前,那老神医好像知道沈潋的身份,要先跪拜沈潋,王黯扶起他,“老神医,先看人吧。” 沈潋紧攥着手,“老神医您一定要救救我母亲啊。”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她心里已经分崩离析,看着老神医一步步走到母亲床前,她已经不能再呼吸。 鹤神医坐下先是给王灿把了脉,又掰开她的眼睛查看,又听她肺部的声音,最后回过头,看向沈潋,沉吟良久。 最后他对着王黯道:“夫人这是伤寒入体,演变成风温,如今已经是肺痈了。” 沈潋袖口里紧攥的手慢慢松下来,慢慢呼吸,“老神医,您能救我母亲吗?” 鹤神医道:“老夫可试试,可这肺痈来的又急又重,如果五日内没有变好的迹象,那得做好准备了。” 这个‘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屋里的人都知道了,沈潋垂下眼。 鹤神医被留在王宅照看王灿,沈潋在屋里待了半响,再出来时虽然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可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满是悲痛。 沈潋一出来才发现屋外那些人还没散去,王清意王清璇挨着舅母站在一处,王彦站在一侧,舅舅不见人影,倒是院门口还站了个人,他怀里抱着严宝月,严宝月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沈潋就知道这人是王清意的夫婿严我斯。 她只是随意一扫就垂下眼,已然一副陷入悲痛的执拗样。 王夫人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娘娘,有鹤神医呢,您就放心吧。” 王清意和王清璇用帕子捂着口鼻侧眼觑着她,她红着眼看了她们一眼道:“我不能出宫太久,烦请舅母帮我照看一下我母亲,舅舅舅母的恩情,日后我定涌泉相报。” 看着沈潋这幅悲惨模样,王夫人心里高兴得不行,她面上端出惶恐的样子,竟是行了个礼,“不敢不敢,娘娘也别伤心过度,不然姑姐这一去,娘娘您又病倒了怎么办?” 这话里已经将王灿的死说得板上钉钉。 沈潋神思不属地离开了,王家众人在她身后行礼送别,然后被鬼追似的争先恐后离开了庭芳院。 严我斯抱着严宝月等在外头,看见王清意挽着王清璇就要和王夫人走了,他赶忙叫住她:“王清意。” 王清意回头,翻了个白眼,“有事吗?” 严我斯站在那里不说话,王夫人也不想见两口子在这里闹,就赶紧让王清意过去,带着王清璇走了。 王清意走过来,看到严宝月抱着严我斯的脖子,一脸依赖的样子,心里不喜。 “有什么话快点说,没看到这快要死人了吗。” 严我斯往上提了提严宝月,“你不回严府的话,我先带月月回去了。” 王清意一阵气,她只是想严我斯亲自到王家求她回去,没想到他一来就要带月月走! “我还想月月和我一起待着!” 严我斯皱了皱眉,“你离开三年,就先回娘家也不回夫家看看,一回来就让人把月月接走,如今在娘家你也待了许多天,你不回去,月月还要回去。” 王清意更加愤怒:“谁说我不回严府了,你少冤枉我!” 贤后重生 第26节 严我斯:“那刚刚你怎么跟着岳母走?” 王清意那是想晾一晾严我斯,等他来哄自己的,可她还是痴心妄想了,他这个人七年了就没对她笑过去一次,怎么可能哄她,她肯定是这三年在宣州撒野得脑子坏掉了。 王清意把严宝月从严我斯怀里强行抱走,严宝月头发上的珠子掉了,严宝月就哇哇叫:“娘,我的珠子!” 随着珠子掉下,严宝月不成形的发包也乱了,她抽泣着:“我的头发,都散下来了...” 王清意狠狠瞪她一眼,严宝月不敢再哭了,只是抽噎着看向后面的爹爹,严我斯捡起珠子发夹,想别在严宝月头上,王清意就抱着严宝月气冲冲地走了,走的方向却是大门口。 严我斯在后头摇了摇头,跟上去,把珠子插在严宝月头上,哄严宝月:“月月不哭,等回到家,爹爹就给你梳一个兔子头,好不好?” 严宝月笑了起来,“还要带那个兔子发簪。” 严我斯:“当然可以。” 王清意看不惯父女俩容不下别人的亲呢样,加快脚步走向大门,到了马车里,她把严宝月放在一边自己则抱臂生闷气。 严我斯上来后把女儿抱到腿上,开始给她绑头发,严宝月从马车小桌子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糖糕慢慢吃着,还晃起腿来,没有一点刚才难过的样子,一脸满足。 王清意看着对面的两人,深觉她和他们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看着严我斯温柔的样子,又觉得刺眼无比。 当年她看中的人是严府嫡出的大公子,虽然比不上她王家,可严大公子温润如玉,是出了名的朗朗君子。 她和她娘一合计就锁定了严大公子,可谁又能想到,她醒来床上的人是严府庶出的四公子呢。 阴差阳错,明明该气的人是她才对,可严我斯活脱脱一副被冒犯的样子,婚后常给她下脸,就算她凭着王家小姐的身份在严府大行其道又怎么样,家里有这么一个冷冰冰沉默寡言的丈夫,她真是高兴不起来,俩人常常是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 祖母去世的时候她想带着女儿走的,可严我斯不松手,月月又一副向着她爹的样子,她一气就只身跟着母亲走了。 她这样想着,严我斯已经绑好严宝月的头发,严宝月也已经睡着了。 严我斯慢慢地把女儿放到一边又给她盖上自己的大氅,才看向王清意,一脸冷意:“你以后不要在月月面前说伤人的话。” “我以后也不想在月月面前和你吵了,回去之后,我们就分房吧,我睡在书房,你随意,只要月月能看见你就行。” 王清意此刻很想发疯大吵一次的,可声音出不来,眼泪就先决堤了。 ----------------------- 作者有话说:“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春雪》【唐·韩愈】 明天的也是凌晨12点左右发哦(我看网上说入v前三天这样更新最好,虽然不懂但照做) 第25章 雪停了 却说含元殿这边, 沈潋的一举一动都被秦砺汇报给尉迟烈。 尉迟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按着鱼竿,仔细听着秦砺的话, “她又出宫了?” 秦砺站在诺大的鱼池前, 对着年轻的皇帝拱手:“是, 王家传了消息, 说娘娘的母亲得了急症,娘娘匆忙离去。” 尉迟烈眯了眯眼, “你给朕仔细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形?” 秦砺就从沈潋和贴身婢女在院子里看天,后来被人告知时的慌乱悲痛, 再到王家的表现都说了。 尉迟烈沉吟一会儿,“你说她派那两个婢女去请了太医,之后呢, 两人去哪儿了?” 秦砺感叹陛下的心细, “那两个叫绿葵和青萝的婢女去太医署请了太医之后, 也跟着一起出了宫,之后却没有前往王家,而是去了西市。” 尉迟烈拽拽鱼竿, 感觉没有拉扯感, 挑眉,“西市?” “是, 她们俩人乔装打扮,接触了西市的一个商队。属下在她们走后查了, 那商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常年在陇西大震关一带往来的商人,平常就从长安西市运些稀奇的新鲜玩意儿带往西边南边。” 秦砺看一眼尉迟烈, “不过属下怕打草惊蛇,就没拷问那商队的人。” 尉迟烈起身,“不用,这样就很好,你继续盯着皇后,只要她一出宫就派人跟着她,有什么可疑之处立马报给我。” 秦砺抱拳行礼:“是。” 秦砺平常不是那种爱打听别人消息的人,可此时他隐约嗅到一些硝烟的味道。 难不成陛下终于打算对付皇后,也是,这么多年,娘娘给王家递去的消息他这里都还有摘抄下来的一份,王仆射野心勃勃,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秦砺走后,尉迟烈看着满池的肥鱼,再看看空空荡荡的鱼钩,心里气愤。 他把一边袖子脱下别在腰间,目光直直,突然,劲道手臂往池水里一扑,泛起一阵水花,再出来时,尉迟烈的手上已然多了一条肥鱼在他手里摇着尾巴挣扎。 尉迟烈唇角扬起,露出一个虎牙,他把那鱼扔给候在一边的小顺子:“今晚就喝鱼汤!” 小顺子本来看着陛下徒手抓鱼,忽然看见空中飞来一个肥鱼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怀里,吓得手忙脚乱,那肥鱼在他怀里炒菜般翻了一会儿,看的尉迟烈拍着大腿笑得不行,“糗样!” 小顺子心有余悸拿着那肥鱼送往尚食局,吴全递过来一个帕子,尉迟烈擦了也不换衣裳,问吴全:“太子呢?” 吴全说:“陛下,您忘了?殿下此刻正在崇文馆读书呢,不过这会儿也该散学了。” 尉迟烈看着湛蓝的天空,已经一天没下雪了,他心情格外好,“走,去接太子散学!” 吴全“额”了一会儿,倒是第一次听说皇帝亲自去接孩子散学的,尤其还是储君,不过陛下异于常人,吴全没“额”多久,就马上提议,“陛下换个衣裳再去?” 尉迟烈刚才抓鱼时把一边袖子脱了,现在赤色的圆领袍敞开,露出蓝地联珠文锦半臂,偏今日轮到朝会休沐,他也没带金冠,只戴幞头,不像皇帝,倒像个京城里的贵公子。 尉迟烈不甚在意,“不用,别墨迹了。” 崇文馆里,师生们也因为今日没下雪而高兴着,教授《汉书》的直学士李涔刚好讲到苏武被匈奴囚禁时“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 如今看到连月大雪有停止之势,便无限感慨道:“想当年苏武在绝境中啮雪求生,最终熬过苦难获得归汉的结局,我们大昭也是熬过了这场雪了,真是老天保佑。” 学生们还小没什么感触,只觉没了雪早起来崇文馆读书没那么困难了,就觉得开心不少。 太子却直勾勾地看着直学士李涔,看得李涔背后出汗。 这位太子殿下平日里寡言少语,却有一双和陛下一样犀利的眼睛,认真看人就觉得威严甚足,且他们这位储君可了不得,也许别人不清楚,可他们崇文馆的人都清楚,太子殿下早慧,聪明无比。 “殿下,可是有事问我?”李涔恭敬道。 太子看着他道:“想当初连月下雪,你们都觉得是老天降罚父皇,现在雪停了,你们又要感谢老天爷,孤觉得颇奇怪。” “这…”李涔不敢回话,心里悔恨刚才话不过脑。 果然人说得没错,这话没出口,你就是话的主人;这话出了口,你就是话的奴隶。 太子看李涔惶恐的样子,面容放缓,“学生只是奇怪,并没有为难学士的意思。” 李涔这下真是感受到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滞空和落地感,忙道:“是是是。” 散学后,杨堇走到太子身边与他告别,这几日他与太子亲近了不少,从前崇文馆的伴读们与太子不亲近,太子威严十足且不愿与人交际。 杨堇因为上次太子从景王手里救了他一次,又和太子搭过话,就觉得太子殿下也没有其他人传得那么可怕,且他是个天真外向的,故成了第一个和太子打上交道的伴读。 当他走上前和太子打招呼的时候,其他伴读们都走到门口了,还为他捏了一把汗。 显然杨堇本人没有感受到危机,还笑嘻嘻地走到太子身边,“殿下,雪停了,太好啦!” 太子点点头,“那日你和你父母去看河灯了么?” 杨堇点头如捣蒜:“去了,可好看了,满河河灯灿烂好看,爹爹还给我买了一个王八灯。” “王八灯?”太子不解。 杨堇:“就是乌龟呀,其他灯都是千篇一律的兔子灯之类的,有个王八灯,我就买了这个,只是里面的灯熄了之后,那王八灯就很难看,我给放到家里的水池里和真王八养在一起了。” 杨堇陆陆续续给太子讲了那日他见到的放河灯的事情,太子心里对这事也有了个大致的想象。 “殿下,您也可以出宫,让陛下娘娘带您去呀?” 说完这话杨堇就闭紧了嘴。 他知道殿下的父皇和母后不和,陛下更是日理万机,且陛下的性情听说很暴躁,钱令的爹都被陛下揍了呢! 他不该说的,他伤了殿下的心,友谊的小船不会还没行驶就在港口搁浅了吧? 他低着头,却感觉到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抬头看去见太子并没有难过伤心的样子,反而唇角微微勾起,心情很好的样子。 太子道:“孤先走了。” 杨堇愣愣地点点头,看着太子离去,他看到崇文馆门口站了一个高大俊朗五官深邃的男子,那男子对着太子咧嘴一笑,牵着太子的手走了。 忽然他身边掠过一个人影,李涔奔过去对着门外拱手,“恭送陛下!” 杨堇张大嘴巴,陛下?就是太子的爹爹? 这怎么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皇帝不都是大腹便便,很老很有威严的形象吗? 怎么太子的爹爹不仅年轻俊朗,还很爱笑呢,就像他爹爹一样。 杨堇满腹疑问。 另一边,太子牵着父皇的手,“父皇今日怎么来接我了?” 尉迟烈指着天空,“看到没,天晴了,我是清白的!” 太子也笑起来,笑起来和沈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太史令你给我等着,还敢让我下罪己诏,一群庸人!” 尉迟烈心情好的原因不止这一个,但另一个原因他还不能对太子说,他得等一切都按沈潋说的走了,他才能对太子说,他不想让太子有了期望又落空。 毕竟得到过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杨堇回到家,第一个先去看正厅前面水池里的王八灯,可他看了又看把水池每个角落都看了,都没看见他的王八灯,只看到几个真王八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他叫来旁边擦柱子的丫鬟,“你看到我的王八灯了吗?” 那丫鬟叫人帮他找了找,露出一脸遗憾的样子,“小公子,都找遍了也没有。” 杨堇伤心地撇了撇嘴,“好吧。” 正好这时孙泠秋走过来看见他耷拉着脸,招手让他过去,“怎么了?” 她眉一皱,“在宫里受委屈了?”她还记着景王欺负她儿子的事呢。 杨堇摇头,“我的王八灯不见了。” 孙泠秋:“王八灯?那灯不是早熄了,还拿着干什么。” 杨堇还没回话,在书房办了一天公务的杨慎走出来,“堇儿,我得说说你啊,怎么把不要的东西扔在水池里,倒是吓了水池里的乌龟一跳。” 杨堇瞪大眼睛,跑过去:“那不是垃圾,是我的王八灯,它是王八,我特意放在水池里的。” 这下,杨慎和孙泠秋对视一眼,杨慎眼里出现一丝尴尬,“那也不能放在水池里呀,真王八和假王八哪能一样?” 贤后重生 第27节 孙泠秋忍不住要笑出来,“爹,那个假王八呢?” 杨慎砸吧嘴:“我让管家扔了。” 杨堇拉下脸,作势要哭,屋里杨夫人走出来,“堇儿莫哭,王八把你真王八给挤兑走了,祖母给你一个好东西。” 杨慎抖着胡子看向杨夫人,“你可别指桑骂槐。” 杨夫人带着杨堇进屋去,“有些人呐,小心眼,说什么感觉都在指他自己。” “秋儿,男人小心眼起来我们女人可比不上。” 孙泠秋憋着笑,不敢掺合进老夫妻的斗嘴当中。 杨夫人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机关蜻蜓玩具,杨堇瞪大眼睛,“哇!” 孙泠秋也觉得惊讶,“娘,这都哪儿来的?” 杨夫人得意地扬眉,“昨日我看到水池里的王八灯,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让管家去外面买的。” 孙泠秋这下笑出来,娘这才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杨堇心里祖母的地位提高了一大截,祖父的地位降了好多层。 他现在看着杨夫人都是崇拜的星星眼,杨夫人余光撇眼吹胡子瞪眼的杨慎一眼,昂着头,也深觉自己厉害。 杨堇玩着机关蜻蜓,照例说起自己今日在崇文馆的趣事,说到最后,他说:“娘,外面都是骗人的,说陛下比罗刹还可怕,陛下明明高大俊朗还爱笑哩。” 孙泠秋和杨夫人对视一眼,孙泠秋问:“怎么这么说,你今日见到陛下了?” 说起这个连杨慎都有些惶恐起来,陛下脾气阴晴不定,对他们大臣都是一脸厌恶的样子,可见不喜欢孩子,他有些害怕堇儿得罪了陛下,又奇怪堇儿怎么回碰到陛下。 杨堇看着蜻蜓翅膀扑闪,“陛下今日来崇文馆接太子殿下了,陛下还对殿下笑,两人牵着手走了,就像我和爹爹一样。” 杨慎一脸不信的样子,倒是孙泠秋捏了捏杨堇的脸,“最近常听你说起太子殿下。” 杨堇一脸自豪:“我可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朋友。” 孙泠秋高兴之余有些害怕,“这挺好的,但是君臣有别,殿下皇储,你不能在殿下面前没大没小的。” 杨堇“嗯”了一声,孙泠秋就放心了,她相信皇后娘娘的孩子坏不到哪里去,不会像景王那样仗势欺人。 ----------------------- 作者有话说:“这话没出口,你就是话的主人;这话出了口,你就是话的奴隶。”【作者引用的《大明王朝1566》,不是原话,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第26章 母亲去世 这日沈潋一早起来, 也不梳妆更衣,就穿着她那及地长裙睡袍躺在榻上神情恹恹的盯着桌上的迎春花,那是今早绿葵从墙角发现的, 摘了一只给她。 外头阳光正好, 光束从琉璃窗里照进来打在沈潋身上, 给她蒙上了一层柔煦的光。 这样好的阳光她却不能开心, 她也开怀不起来,已经过了三日, 王家还没传来消息。 她平躺过去,阳光照进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炫着滢光。 她听见门口有人进来, 那脚步缓缓,不像有大事的样子,可能是绿葵或青萝, 她也就那样躺着, 把手放在肚子上, 准备闭上眼睛。 “娘娘。” 沈潋猛地睁大眼睛,因为来人是云容。 她拉过垂到肩下的衣襟起身,眸色一凝:“云容, 发生什么事了?” 云容低着头, 声音低沉:“娘娘,昨日大小姐受不住去了。” “什么?!”沈潋身子一顿, 然后慌乱起身差点掉到地上,“我母亲昨日去了?” 云容仍低着头, “是,本来昨日醒了还以为是好转,结果鹤神医的意思是回光返照, 没过多久大小姐就断了气。” 绿葵和青萝跑进来抱住沈潋,带着哭音道:“娘娘,节哀呀。” 沈潋颤抖着身子哭了起来,“母亲,母亲。” 云容接着道:“鹤神医说大小姐体内的内痈溃散,全身开始出现黑斑,需要赶紧安葬,不然尸身会迅速腐烂。” 沈潋哭着道:“那怎么可以,我母亲不能办葬礼?” 云容拿出一封信交给沈潋,“这是大小姐清醒时写下的遗书,托仆射大人交给娘娘,大小姐还给仆射大人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希望她的尸身和已故夫君埋在一起。” 沈潋颤巍巍地拿过,却在打开时手一顿,因为那封信显然已经被人打开看过了,她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打开读起来,读着读着涕泗横流,绿葵和青萝又是好一顿安慰。 哭完,沈潋道:“母亲希望和父亲埋在一起,可父亲埋葬在华州沈家祖坟里,母亲尸身如此,怎么能大老远安葬到华州?” 其实华州离长安也不远,快马加鞭来回三日的路程,但如果是送葬得十日,但也算很近了。 云容回:“仆射大人说,今日就让人派快马拉送。” 沈潋一副魂不归体的样子,“那我连母亲最后一面也不能见了,只望以后有机会去华州看望父亲母亲,在他们坟前上一炷香。” 她觉得很奇怪,事情好像发展得太顺利了,舅舅不是常人,她就算是重生来的,这计划可能超出了舅舅的意料,他也不可能就如此轻易就听信母亲遗书里的话,让她安葬在华州。 按照舅舅的性情,就算母亲的尸体腐烂不堪,他也会观望几番,再做出决定。 沈潋心里犹疑害怕,可她已经出手,就没有后悔的资格,她得继续走下去! 不久,昭阳殿的门口挂起了一个白布帘,沈潋换上了一身白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佛经为母亲祈福。 云容转着眼珠瞧了瞧,悄悄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看见沈潋边流泪边抄经书,她慢慢退后一步,却撞上绿葵。 绿葵耷拉着脸,“云容啊,娘娘正伤心,你别进去打扰,就守在门口吧。” 云容打量一下绿葵,见她眼下还有泪痕,就点了点头守在书房门口。 绿葵回过头,收了眼泪。 * 王宅,莆文田看着紧闭的书房,转过头问小厮,“鹤神医呢,在哪儿?” 小厮回:“在灵堂为大小姐敛容呢。” 莆文田点头往灵堂走去,一路上走来满目白色,虽然出了太阳,连月的积雪还没化,这样屋里屋外都是一片白色。 莆文田到灵堂的时候,鹤神医正从抬子上下来,旁边的婢女呈上铜盆,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神医还做这种敛容的伙呢。”莆文田走过去道。 鹤神医洗了手,“夫人是在我手下走的,心有愧疚,这点事不算什么。” 莆文田绕着鹤神医走半圈,“这谁能想到呢,明明只是普通的风寒就一下子又是风温又是肺痈的。” 鹤神医看着外面,屋檐上的积雪融化变成水帘落下来,“人就是这样,感觉很强大,其实很脆弱,你想想人身上布满那么多的血管,只要伤到其中之一,这人就危险了。” 莆文田认真观察着鹤神医的神色,没看出什么问题,他在灵堂待了一会儿就出来,询问心腹:“太医怎么说?” 心腹:“太医说的和鹤神医说得相差无几。” 莆文田又返还书房,却看见王夫人带着丫鬟站在门外,他过去,“夫人有什么事吗?” 王夫人脸上带着担忧,“老爷,还没出来吗?” “我这熬了一些补汤想给老爷送去。” 莆文田看到王夫人身后丫鬟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夫人稍等。”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脸上摆出可惜的样子,“夫人,您把食盒交给我吧,我交给大人。” 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神色,让丫鬟把食盒递给莆文田,“那就有劳莆先生了。” 王夫人走后,书房里传来声音,“进来。” 莆文田带着食盒进去,看见仆射大人坐在桌后,旁边放着大小姐的遗书。 王黯开口,“怎么样?” 莆文田把食盒放到一边,“问了,就是如此,大人节哀。” 王黯把那张纸收进信封里,“没什么节哀的,是人都有生死。” “她想葬在华州,就如了她的愿吧。” 莆文田颔首,把那食盒里的汤拿出来,“大人,用点汤吧。” 王黯拿过准备舀一口喝,突然停下来,“哪里来的?” 莆文田:“夫人刚刚送的。” 王黯放下碗,莆文田知晓他的意思,从怀中拿出一个银针在碗里搅了搅,见银针没有变色道:“大人,属下的错。” 王黯的一应吃食都由莆文田把控,这次见是夫人送的就大意了。 王黯喝完,问莆文田:“宫里怎么样?” 莆文田道:“娘娘着素在书房抄佛经不肯吃饭,昭阳殿挂了白布帘。” “继续盯着。” “是。” * 五日后。 尉迟烈理着袖口,对着吴全问:“皇后的母亲死了有多少日子了?” 吴全抬眼看一眼尉迟烈。 尉迟烈蹙眉:“你这什么眼神?” 吴全赶忙低下头:“回陛下,皇后娘娘的母亲去世已有五日了。” “五日啊。”尉迟烈心里算着日子,“把秦砺叫来。” 吴全叫小顺子去,小顺子低着头出去,心里却在想,陛下好狠的心。 皇后娘娘的母亲才去世没几日,这几日娘娘一直在昭阳殿里郁郁寡欢,他也不指望陛下去安慰一下,只是没想到陛下还在让暗卫监视娘娘,真是让人心寒。 秦砺进来,尉迟烈已经穿好衣裳,“皇后有什么动静?” 秦砺道:“今日皇后娘娘看着是要出宫,此时已经起了。” 尉迟烈顿了顿,眼里闪现厉色,“谁看见的?” 贤后重生 第28节 秦砺忙拱手低头,“陛下放心,是黛旗的人的在看。” 黛旗的人都是轻功如神的女暗卫,这让尉迟烈放心下来,“东西呢?” 秦砺这次在脑子里斟酌了字句道:“黛一说,娘娘带在身上了。” 尉迟烈点头,“她出宫你们跟上,消息一个时辰递一次。” 交代完这些,尉迟烈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是上朝的时间到了,他就算再不放心也没办法。 他要是不上朝一次,御史台的老贼们指不定怎么编排他呢,尤其是谢迁那个老顽固。 而且上一次他们让他下罪己诏,如今雪已经完全停下,再没有复下的征兆,卯时天就已经亮了,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一片云。 尉迟烈嘴唇勾起,是时候去算算这笔账了。 宣政殿,尉迟烈比百官到的还早,他坐在龙椅上,神采奕奕地等着百官们进来。 吴全在旁边看着,开始为那些官员担忧起来。 钟响,百官们陆陆续续进来,见到御座上的陛下笑容飞扬的脸,各个心里突突,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滋生。 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后,尉迟烈朗声道:“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万里无云,天空一碧如洗。” 百官不知陛下意思,但知道他后面肯定还有话要说就静静地等着,谁也不当出头鸟。 尉迟烈看着阶下垂头严阵以待的百官,特指太史令出来,“太史令,你看雪停了,你说说这次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太史令出列支支吾吾不敢言,其实他要说也是有好一番话可以说的,可是他怕死,就开始装乌龟。 尉迟烈笑着道:“听说太史令前阵子病得严重,要我说这是因为你德行有亏,老天给你警示呢。” 太史令那次生病明明是因为被陛下吓得病了,可他有口难言,只能认下。 那日劝他的除了太史令还有谁来着,尉迟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礼部侍郎身上,眼睛一亮。 “李爱卿,”他开口,“你今日上朝的步子,比往日快了半分,如此心浮气躁,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急着退朝啊?” 李侍郎心里叹了一声便噗通一声跪下,“臣、臣不敢!” “不敢?”尉迟烈轻笑一声,“朕看你敢得很。今日你迈的是左脚进门吧?《周礼》有云,‘臣入宫门,趋右以敬’。你连左右都分不清,看来这礼部侍郎的位置,坐得太安逸了。罚俸三月,去太庙将《周礼》抄写百遍。” 李侍郎领了罚起来归位,尉迟烈开始选下一位扫射对象。尉迟烈看到工部尚书就想起梁以渐来,有些烦闷,想直接略过,结果工部尚书自己撞上来了,“陛下,这是‘难民安置册’的实行进度,效果不错,请陛下一观。” 他这明摆着请求嘉奖的态度,让尉迟烈心里一嗤,内侍拿过来工部尚书的册子,他扫了一下,冷哼一声:“郑瞬,这庐舍修得不错,坚不可摧?” 工部尚书心里一喜,“托陛下洪福,确是如此!” “那若是明年再有灾情,大雪倾轧了庐舍,该当何罪?” “这……天灾无常,臣等已竭尽全力……” “既知天灾无常,你怎敢在奏章中用‘万无一失’、‘永绝水患’这等词?” 尉迟烈把册子仍在桌上,“话说的太满,便是欺君。这次便罢了,若庐舍真出了事,数罪并罚。” 工部尚书冷汗直流,陛下要是想找茬那还是什么人都阻挡不住。 尉迟烈可没有忘记谢迁,他指着谢迁的胡子,“谢迁,你胡须梳理得向左偏了三分,有违‘中庸之道’,回去好生想想。对了,这次朕派你去救灾前线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悟出什么?” 谢迁早知道会轮到自己,且他还真在救灾时感悟颇深,便立刻出列娓娓道来了一刻钟。 尉迟烈没想到这老顽固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想要打断时,谢迁刚好说完。 他咬牙切齿地让他站回去,这谢迁还真是他的克星。 接下来他的火气边撒到了其他官员的头上,足足数落了一个时辰,把这些年心里憋的气,出了个遍。 最后,尉迟烈的目光落到杨慎身上时,看了一会儿,竟然没什么可骂的,就暂时鸣金收兵。 尉迟烈这样想,杨慎可不这么想,陛下数落了那么多的人,唯独没有数落他,看来陛下对他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这样想着,杨慎的嘴角扬起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左右哦,会更两章 第27章 误会(双章合一) 杨勋看着自家老父亲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要发笑,可想到自己无缘无故因为户部的事情被陛下骂了一通,就笑不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 杨夫人发现了杨慎的好脸色, 因为此刻他的脸颊上端鼓了起来, 面色红润像一个红苹果。 吃完饭洗漱的时候, 杨夫人站在他身侧看他洗手,细细端详他的老脸, 看出他每道皱纹都浸出喜意,心里更加纳罕。 杨慎洗完手看见自己的老妻正打量着她,本来想忍住的, 可端不住自己想要分享还有一丝丝炫耀的心思,就道:“今日陛下又发了好大脾气,把百官差不多都骂了一遍。” 杨夫人抬起眉看着他, 只见杨慎话音一转, “不过, 陛下却略过了我,我还是在场唯一一个没被骂的官员。” 杨夫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止住自己的笑努力忍着, 没想到这不苟言笑看似刀枪不入的男人也被陛下的一点软刀子钻了空隙, 看他尽力装作严肃不经意说出来的样子,杨夫人心里对他好一通嘲笑。 可心里嘲笑归嘲笑, 却也不能说出来,免得伤了老夫老妻的情分。 杨夫人递了帕子给他, “那挺好,说明陛下知道朝中谁是真正为百姓做事,为朝廷着想的人。” 杨慎听了心里熨贴高兴, 终于把心里的高兴拿到明面上,脸上露出笑来,“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看重我,上次我为梁大人求情的时候,陛下竟看在我的面上免了他的死罪,这次也是...” 杨慎沉浸在喜悦里,杨夫人心里一警惕。 她深知自己的丈夫是个老实耿直厚道的人,陛下又是那样一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要是哪天真被陛下打了,她怕他受不住,她得预先提醒一番。 杨夫人接过帕子放到铜盆里,谨慎地说着,“你也知道陛下会打人吧,上次钱大人就...” 杨慎脸上的笑容凝住,有些忿忿,“哎,你这一天不拆我台是会怎么样,钱大人钱大人,都说了几百遍了,钱大人那是提了一嘴充盈后宫的事,自己撞上枪口,才被打了,我又不会说这些。” 杨夫人哼一声,“你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吗,陛下身边都有谏官,我说的话明明有理,你就是听不懂好赖话。” 杨夫人走进里间去了,杨慎干站在外间,想了一会儿,还真觉得自己妻子说得有那么一番道理,后悔起自己刚才的话。 踌躇了一会儿,他走进里间,看见妻子正在看书,就走过去给她到了一杯茶。 杨夫人知道他这是向自己低头了,也没有犟着,接过茶喝起来。 老夫妻吵嘴就算揭过了。 * 尉迟烈在朝堂上一时发挥忘了时辰,下朝的时候快到巳时,他看见含元殿里秦砺正在等着时,心里一紧。 “如何?” 秦砺道:“娘娘辰时出了宫,带上了两个贴身婢女,我已经叫黛旗的人跟上了。这是一个时辰前的消息。” “现在属下又接到消息,娘娘此时已经出了安化门,往子午道方向走。” 安化门通向子午道,顺着子午道走就能走到陇州大震关,过了这关可通向西域也可通向西蜀或江南,是个四通八达的好路线。 “陇西大震关?”尉迟烈想到上次秦砺上报的沈潋的婢女接触商队的事情。 秦砺也想到了,“陛下放心,属下已经派人盯着西市那伙商队。” 尉迟烈却并不放心,“你派人去慈恩寺一趟,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小心为上。” “慈恩寺?” 尉迟烈在秦砺耳边说了几句话,秦砺一愣,旋即面色严肃起来,“是。” 一个时辰内,尉迟烈心焦异常,他面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步,坐下来也不安生,腿抖个不停,忍不住咬起手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又重新起身,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千万个蚂蚁啃食他的心脏。 这种感受他只在当年沈潋生太子的时候有过,如今这种感觉重新附身,簇养着他的暴怒。 沈潋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骗他,她说过不会骗他的,她答应过的! 可如果她说谎了呢? 不会的。怎么不会? 尉迟烈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身体就要撕成两半。 秦砺过来的时候尉迟烈正在房间里踱步,见到他,他一个箭步上来,抓住他的肩膀问:“怎么样?” 秦砺绷紧下颚,拱手道:“陛下,慈恩寺的济慈堂没见人,属下把慈恩寺搜遍了也没有。” 尉迟烈放开手,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后退几步,“沈潋,你还是骗了我!” 一滴泪珠像线般掉落,不过尉迟烈快速转身一脚踹上灯架,谁也没看见。 灯架“嘭”地一声掉落在地,烛火点燃了帘子,烧起了火。 吴全和秦砺等人一面叫来人赶紧灭火,一面护着尉迟烈要出去,可尉迟烈不走,在殿里发疯般揣砸东西。 等太子过来的时候,含元殿一半着了火,虽已被灭,可黑乎乎的,冒着烟。 所有伺候的人都跪成一地,噤若寒蝉,尉迟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他看到太子过来,向他伸出手,“犊儿,过来。” 太子看了一眼跪在一地的人,走向尉迟烈,他陪着尉迟烈坐下来,“父皇,发生了何事?” 尉迟烈凌厉的五官挤出带着恨意的笑,他抓紧太子的手,“犊儿,你娘跑了,她不要你了。” 吴全跪着把脸埋进怀里,叹息一声。 尉迟烈的话音接着响起:“不过你放心,我帮你把她抓回来。” 他牵着太子起身,大呵一声:“来人!我要在今夜见到皇后站在我面前!” * 沈潋此刻站在一个葱葱郁郁的竹林小径上,小径如竹林间的白蛇迤逦延伸向上不见尽头。 绿葵从小径下端走来,她喘着气在沈潋耳边说:“娘娘,都妥当了。” 沈潋颔首,“你让青萝先把人带进宫去,我们随后再走。” 绿葵点头又顺着小径下山去,很快她的身影就不见了,这山这路处处透着诡异。 她回过头,看向身边的一男一女,“多谢你们。” 青衣中年男人向她拱手,“不足挂齿。” 红衣女子笑着,“礼尚往来,您帮了小师妹,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贤后重生 第29节 眼前的一男一女正是鹤神医的徒弟,至于沈潋为什么站在这奇怪的山林与他们说话,还要从两个时辰前讲起。 两个时辰前,沈潋乔装打扮带着绿葵和青萝出了宫,一路奔着慈恩寺去,可还没到慈恩寺,刚出宫门,在金城坊门口被一个男子拦住,沈潋细看之后才发现这人就是鹤神医的弟子,那日一同来王宅的。 他告诉她,慈恩寺济慈堂的夫人已被他们带到神医谷,还拿出母亲给她写的信,沈潋确认这是母亲的字迹没错,再看信中内容不似被人要挟所作,心里紧张着急,也先不表,况且他说了一件足以让她信服的理由。 所以沈潋和绿葵青萝跟着鹤神医的徒弟,一路快马加鞭来到西山里的神医谷。 见着母亲精神矍铄的样子,又听她说起事情缘由,原来沈潋的母亲吃了假死药之后,在前往华州的途中被沈潋的人狸猫换太子,带到已经打点好的慈恩寺后山济慈堂里修养。 可昨日,王灿突然就发烧呕吐,守着的人着急要去宫里禀报,正好此时一直在密切关注她们的鹤神医的徒弟做主,先把人带到了神医谷。 至于他们为何要跟踪王灿的行踪,以及为何要把她带到神医谷医治,这一切都与宫里的周太妃有关。 沈潋一直都知道周太妃医术高明,但她不知道她如此的高超医术竟都继承于鹤神医,原来她是神医谷最小的弟子。 鹤神医当日一看王灿的症状就知道这是吃了他的假死药,而有他假死药的人世上只有他的小徒弟。 王家大门大户,谁人不知出了一位皇后。那时候鹤神医心里已经全都知晓,这假死药是宫里的小徒弟给皇后娘娘的,而当年皇后娘娘确实帮了周太妃一个大忙。 这恩他们神医谷的人都记着,现在是时候报答了。 如此,才有了今日种种。 沈潋从神医谷众人的态度看出他们对周太妃这位小师妹爱护得很,因此对她也生出一种爱屋及乌的好来。 她好奇,既如此,周太妃又为何进宫,毕竟看了神医谷的人,他们都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豁达和爽朗,又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淡泊之感,实在不像会把人送进宫里争宠的亲人。 但提起周太妃,他们除了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外,还有不忍提起的难过,因此沈潋也就不揭人伤疤。 沈潋离开前,青衣男子拿出一沓厚厚的信交给她,再一拱手,言辞恳切,“请您交给小师妹,多谢。” 红衣女子也恳切地看着沈潋,沈潋正颜道:“放心,这信定能到周太妃手里,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们。” 两人在小径上送别沈潋,“沿着小径下山,再没有别的阻挡,您放心。” 沈潋点头离去。 * 再次从子午道行驰回去,沈潋和绿葵瞧见一群人气势汹汹驾马飞扬而去,他们之后掀起一阵黄灰,罩住了沈潋和绿葵二人。 她们带上了面巾,绿葵往后瞧着:“娘娘,看着是金吾卫。” 沈潋点点头,两人与那些禁军背道而驰,从光化门进入,到了西市向马行还了马,准备低调地从安福门进去。 可她们没想到城内到处都是禁军,沈潋心里有一种不好的猜测。 到了安福门,绿葵呈上牌子,那是一面宫里尚宫用的玉牌,排查的禁军看到那面玉牌,神情一凛,对着带着面巾的沈潋看了一眼,随后大声道:“快去禀报将军,人已经找到了!” 说完,那人带着禁军把沈潋和绿葵层层围住,不过倒是不敢有丝毫不敬。 沈潋先是被禁卫的喊叫声下了一跳,此刻见着自己被禁军围住,心里的猜测得到印证,倒不怎么害怕了,只是想起了前世自己被禁军围住的情形,心里有点恍然。 不久,羽林将军肖定赶到,那些禁军打开一个口子,他进来后对着沈潋绿葵两人看了一眼道:“请掀开面巾。” 绿葵吓得不行,沈潋用眼神安抚住她之后,掀开面巾,那张芙蓉面就露出来,肖定赶紧拱手拜下,“娘娘,陛下找您。” 他说得客气,可这场面明明不是“找”,而是“抓”。 沈潋让他起身,面容平静:“我知道了,带我去见陛下吧。” 肖定没想到皇后娘娘如此态度,惊疑之余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要是皇后娘娘不配合,那才叫人头疼。 等沈潋在羽林军的簇拥下进了安福门,肖定对着下属道:“告诉金吾卫,戒备解除。” 到了含元殿门口,沈潋闻到一股焦味,问肖定:“里面怎么了?” 肖定低头:“娘娘您进去就知道了。” 沈潋踏进门,一抬眼就那么定在那里,她身后是几十个羽林军,她眼前是一半烧毁一半完好的含元殿正殿。 就那样半好半坏的殿里,竟然灯火通明,而殿前却没有一盏宫灯是亮着的,漆黑的夜里,含元殿就像深渊中睁开的巨兽独眼,凝着沈潋。 殿前的石阶上尉迟烈和太子牵着手站立在那里,背后是光,大部分身影却隐匿在黑暗里。 她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他们就那样与她对立而站,沉默和黑夜酿聚着恐惧,绿葵脸色苍白揪着沈潋的衣袖,“娘娘,怎,怎么办?” 她说完,沈潋就见尉迟烈和太子往前一踏步,她看清他们的脸,橙黄的光影照亮了他们的身影,可这暖色却半点没有融进他们。 尉迟烈的声音是她这辈子以及上辈子都没听过的冷酷,他说:“沈潋,你骗我,我最恨有人骗我!” 如此情形,沈潋却想到了上辈子死前的最后一刻,她身后也是禁军,尉迟烈和太子在前头看着她,也是这样的阴沉,可他们却最后为了她而死。 她的夫君和儿子,怎么就如此心口不一呢。 想到今日办成的事,她心口的酸涩悄然消解,沈潋上前一步,眼里闪着泪光,却是笑着的:“尉迟烈,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绿葵面色一蹦,压低着声音求她:“娘娘,您不要硬刚啊。” 沈潋摇头对她笑,“没事。” 她从袖口拿出两张破烂的纸,看眼紧蹙着眉眼的尉迟烈,歪头温柔浅笑,“那我唤你一声夫君,你还恨我吗?” 尉迟烈神思崩裂,一是被沈潋的狂言惊到,二是因为看到她手里熟悉的东西。 那旧旧的薄薄的泛黄的封面在他眼前晃悠,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记录着他的少年心事,心事的主人公只有一个,那就是名叫阿潋的女郎。 尉迟烈的阴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扭捏和愤怒,“沈潋…你!” 沈潋晃着那纸,慢慢走近尉迟烈,笑着道:“怎么不叫阿潋了?” 尉迟烈伸手就要去抢,沈潋一个侧身,把那两张纸收进怀里,尉迟烈错愕。 沈潋走近才知道含元殿里的情形,简直就像被巨兽胡乱咬了口一样,惨不忍睹,她摇头苦笑,“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再这样,我都不敢出昭阳殿的门了,不然你又误会,可怎么办呐?” 上次梁以渐烧了工部他怎么气愤,轮到自己头上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国库里没钱,怎么修?” 尉迟烈看着她温柔的眉眼,“误会?” 沈潋瞧过来,暖黄的光盈在眼底,明眸弯弯,无端让尉迟烈感受到一股怜惜的娇媚。 沈潋点点头,走到太子面前,摸摸他的脸,“让你担心了,以后都不会了,你能原谅母后吗?” 太子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卸去默然,唇角微微勾起:“嗯。” 沈潋一手牵起太子的手,一手牵起尉迟烈的手,带他们往外走,余光瞥到跪在门前的吴全等人,温和道:“吴内侍,含元殿您看着收拾吧,实在不行就算了。” 她又让肖定等人带着禁军退下,安排完这些才想起绿葵,对着愣住的绿葵道:“跟上啊。” 肖定和吴全看着任人牵扯的陛下,就知道听娘娘的准没错。 见到娘娘牵着陛下和太子回昭阳殿里来,昭阳殿里的宫人先是不敢相信再是严阵以待。 沈潋把他们带到暖阁里去,先招呼人上热水洗手,又让人去传饭,接着起身走到门边,看见等候在那里同样戒备神色的青萝,问她:“怎么样了?” 青萝点头,“都已经安排妥了。” 沈潋身心终于完全放松,走到门边站着洗手,感知到什么,她回过头去就见尉迟烈和太子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才想起自己把人领到这里就晾在那儿。 她抱歉一笑:“快来洗手啊,过会儿就要吃饭了,你们还没吃吧?” 太子走过来洗手,沈潋擦完自己的手,给他也擦了兰泽膏。 见到尉迟烈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和太子走过去,她问他:“不洗手吃饭吗?” 尉迟烈看着她,“你怀里的哪儿来的?” 沈潋:“上次去看母亲的时候,顺便去看了一下你以前住的院子,就不小心看到了,你藏得还挺好的。” 尉迟烈感觉脸上烧烧,可他习惯了和沈潋阴阳怪气,一下子说不出好话来,“你还给我,那是我的。” 沈潋变得无赖起来:“我捡到的就是我的咯。” 尉迟烈愕然,嘴巴又要动,这时候晚饭上桌了,沈潋微叹一口气:“今日只吃了早膳,好饿,给不给饭吃?” 尉迟烈闭上了嘴,低头盯着眼前的碗,直到吃完饭都没再说一句话。 沈潋和太子吃了一顿饱饭,等他们放下筷子,尉迟烈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沈潋,像是要捕捉什么,“你说你没骗我,那今日怎么回事,还是说你没逃成,想忽悠我。” 他说着激动起来,起身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屋外候着的绿葵青萝等人听了很着急害怕,青萝皱着一张脸,“你说,陛下不会打娘娘吧?” 绿葵也不确定,只能揪着一颗心等在外头,因为刚才陛下把她们赶出来了。 屋内,沈潋漱了口,语气悠悠,“我夫君儿子都在宫里,我为什么逃到宫外?” 她看了一眼尉迟烈,“你别生气,我都给你慢慢说。” 太子拉了拉尉迟烈的衣角,他这才意识到太子还在,就扶起椅子坐下来,“好,你说,我听着。” 沈潋这才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太子和尉迟烈本来很严肃,尤其是尉迟烈一副‘看你还能说什么忽悠我’的样子,结果听着听着都有些入迷,太子听到沈潋说她被带到神医谷时,神奇的小径竟然可以变换自如时,道:“母后,这想必是奇门遁术吧。” 沈潋夸太子聪明,“神医谷的人平日里都会下山救济百姓,但是没事时都喜欢待在谷里不见人,这也是他们为了防止外人打扰弄下的机关之类的。” 尉迟烈关心的是别的,“你是说,现在你母亲已经在宫里了?” 沈潋点头,“不在昭阳殿,送到周太妃那里去了,她那边隐蔽,没什么人去,我这里耳目很多,不太方便。” 说着她就想到了被关在库房里的云容。 说到沈潋母亲在宫里,尉迟烈在膝盖上擦了擦手,“那我...” “今日怎么回事,含元殿怎么就着火了?”他的话被沈潋打断。 尉迟烈低下头,“就是我不小心碰到了灯架。” 沈潋怎么会不懂他,只当作不知道的样子,“是这样啊,那含元殿还能住吗,我看侧殿还好好的,以后你们就先搬到侧殿去住吧。” “雪虽然停了,但还没化,到了晚上还是很冷的,侧殿有没有烧地龙?” 尉迟烈点头。 沈潋放心下来,“今晚吴全那边也忙,可能没办法帮你们搬东西到侧殿了,你们就在我这儿的暖阁睡吧。” 他们用饭的地方其实是暖阁的一楼,专门用饭的,暖阁有两楼,挨在沈潋寝殿一侧,一楼中间有一道卷帘门可以相通。 太子笑着看向尉迟烈,尉迟烈很别扭的样子,可他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潋忍不住发笑,尉迟烈问她在笑什么,她说:“你俩弄得像是来打尖儿的,我能不笑吗?” 尉迟烈一噎。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早上9点更新啦 贤后重生 第30节 第28章 误会解除 沈潋忙了一日, 沐浴完,直接在铜炉前晒干了头发也没通发直接睡了,这一睡直接进入梦乡。 绿葵和青萝关上门出去, 在门口照例站上半个时辰就去侧间睡。 青萝看着黑漆漆的暖阁二楼, 有些担忧地道:“陛下睡在暖阁, 不会出什么事?” 绿葵点她的头, “你是傻了不成,陛下和娘娘是夫妻, 别说睡在暖阁就是一起睡也是可以的。” 青萝“啊”了一声,“瞧我这脑子,还不是陛下和娘娘平日里都不像夫妻, 我都忘了。” 俩人这样说着走进侧间。 暖阁二楼,尉迟烈盯着床顶,听见身旁太子的呼吸平稳下来, 就轻手轻脚地下床, 他穿了鞋看眼睡熟的太子, 把他的被子往前提提,然后下楼去。 他摸着黑凭着窗外的月光看见通向沈潋寝殿的卷帘门,他扯下固定的绳子, 掀开帘子进去。 沈潋的寝殿比暖阁大许多, 中间用宽大的折屏把房间分成两部分,外间灯架上的烛火没熄, 里间不知什么情形。 尉迟烈绕过折屏走到里间,红纱帐幔下隐约可见沈潋熟睡的身影, 烛光透过折屏给里间蒙上一层朦胧微弱的暖光。 尉迟烈心里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他秉着呼吸慢慢走过去轻轻掀开帐幔,沈潋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就这么呈现在他眼前, 她一手随意放在耳边,一手甩到枕上,显然是熟睡的姿态。 尉迟烈脸上柔情弥漫,慢慢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掌里轻轻揉捏几下,又把她的被子提了提,之后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沈潋平日里温和恬静,可睡着时很有些孩童纯真的姿态,睡姿也不那么端正,红扑扑的脸蛋就像一株牡丹花,这事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罢。 尉迟烈心里软软的,他大着胆子亲了亲沈潋有些肉的白皙手背,心里又是一阵悸动。 五更时分,外面一阵脚步声惊醒了尉迟烈,他撑着头的手臂从膝盖上掉下来,他恍惚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看着沈潋竟然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猜测可能是叫他起床的人,他把沈潋的手放进被窝,再看了她一眼,就通过卷帘门回到暖阁。 正好这时,外面绿葵在敲门,“陛下,您起了吗,外面吴内侍等您洗漱更衣。” 尉迟烈上楼披上昨日的旧衣出去,跟着吴全离开,到含元殿去洗漱更衣。 他走后,绿葵进门看了看,看到那卷帘门的带子还紧紧地挂在门上的挂钩上,不疑有他。 今日朝堂,尉迟烈心情很好,可他昨日没睡好,面对朝臣兴致缺缺,这倒让早上理了胡须对着镜子对照许久还被家中老妻嘲笑的谢迁,反复细究折子措辞正等上报的户部尚书,上朝踏门槛讲究紧张到差点同手同脚的礼部侍郎心里微微失望。 * 沈潋本来打算早起然后去叫太子起床的,可她昨日骑马奔波许久这一睡就睡过了头。 等她洗漱完走出去的时候,太子已经乖乖坐在暖阁一楼等她吃饭了。 她心里怜惜,跟着坐下,摸摸他的脸,“昨晚睡得怎么样?那床是不是太小了,你们挤着睡是不是不好?” 昭阳殿因为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侧殿都关着门,没烧地龙,因此昨晚尉迟烈和太子只能睡在一起。 不过,父子俩嘛,没什关系,她就是担心尉迟烈睡相不好干扰到太子睡觉。 太子摇头:“没有,儿臣睡的挺好的。” 他不能说昨日父皇偷偷去了母后的寝殿,一晚上整个床都被自己霸占了。 沈潋和太子吃了早膳,她把他送到昭阳殿门口,安福早已等在那里,沈潋理了太子的领子,“散学后,来 昭阳殿,我们一起用晚膳。” 太子“嗯”了一声,就和安福离去,安福时时看眼太子的神色,最后耐不住还是问道,“殿下,今晚您要回昭阳殿吗?” 太子:“我都答应了母后,当然得回去。” 安福心里纳罕,昨晚陛下闹了那一通,连他都要以为皇后娘娘危矣,谁能想到皇后只是笑笑再牵牵手,陛下就乖乖跟着她走了。 陛下昨晚睡在昭阳殿的事早在宫里传遍了,现在只要实在宫里干活的上到女官内侍下到宫女寺人都想来昭阳殿瞧一瞧,帝后这两人到底怎么个回事。 不过大部分的声音是,陛下因为昨日皇后娘娘擅自出宫而大发雷霆,他是要在昭阳殿好好折磨皇后娘娘。 安福当然知道这猜测不成立,他可是亲眼瞧见陛下被娘娘捋顺毛的人之一。 不过陛下留宿昭阳殿却不是和娘娘睡在一起,而是和殿下睡在一起,这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帝后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呢? “安福,安福?”太子停下来看着魂游天外的安福。 安福反应过来,“殿下恕罪,您叫我是?” “我的功课可都带了?” 安福忙拱手示意,“殿下放心,都在这儿呢。” 太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安福,没说什么,可安福再也不敢走神了。 送走太子后,沈潋才能和绿葵青萝关起门来好好复盘一下昨日发生的事情。 绿葵围着沈潋转了一圈,确定娘娘脸上的明媚不似作伪,想起昨日种种,心里突出一口浊气,“娘娘,昨日吓死我了。” 青萝是先行送王灿回宫的,她们是跟着外出采买的女官一起进宫的,因此才没在宫门口被拦下。 不过她也很担忧,本来她们的计划是把夫人暂时留在慈恩寺的济慈堂的,这带进宫里是以后要慢慢计划的。 青萝的圆脸皱成一团,“娘娘,是不是陛下不同意把夫人带进宫。” 沈潋摇头,“放心,昨日陛下没有不喜。” 沈潋回想着尉迟烈的态度,不仅没有不喜,当她提到她母亲在宫里的时候,尉迟烈好像有些紧张的样子,她不清楚他为何是这种反应。 绿葵和青萝前些日子才知道娘娘身边云容的身份,原来娘娘一直受王家的监视,并为王家仆射大人报了不少宫里陛下的消息。 夫人还一直被当作筹码用来威胁娘娘,怪不得娘娘一直对陛下怀有敌意。 只不过,娘娘和陛下关系如此之差,她们也不清楚这样的关系娘娘还能往王家传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潋看着两人担忧的样子,很抱歉,“对不起,这些事情我前阵子才告诉你们,主要是不想你们也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她露出笑:“现在好了,母亲已经被我救出来,就算舅舅再想威胁我,我也不怕的。” 前些日子因为母亲在舅舅手里,她也不敢多多接触太子,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亲近自己儿子了。 想到这里,沈潋心里有种雨过天晴的舒爽感。 绿葵和青萝也笑出来,不过还存着顾虑,绿葵道:“那陛下那边,他知道娘娘您往王家传消息的事情吗?” 沈潋点头,绿葵和青萝刚扬起的笑容消失殆尽。 “那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正收集证据,等着以后对付您?”青萝抿着唇,仿佛已经想到了那日的到来。 沈潋笑开,不过看着绿葵和青萝苍白的笑脸也认真起来,“他不会这样做的,要说用这些对付我,他早下手了,何苦等到现在。” “总之,我同你们保证你们想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绿葵胆战的心境被疑惑取代,陛下竟然知道娘娘是王家派来的奸细,手上也有证据,可为何这些年来只是对着娘娘阴阳怪气,细细想起来,虽然人人都说陛下厌恶娘娘,可实打实论起来,陛下宫里只有娘娘,娘娘的皇后权力也没被限制。 陛下,这到底图的什么? 沈潋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在她们面前晃晃,笑得狡黠:“他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他的,谁也不怕。” 绿葵昨日就见识过这这两张破纸的威力,此刻见娘娘拿出来,忍不住发问:“娘娘,这两张纸里都写了什么呀?” 竟能让怒火中烧的陛下偃旗息鼓。 沈潋把那两张纸收起来,“这不能说,总归是件利器。” “对了,商队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绿葵点头,“都安排好了,通关文牒让安排的人带着出去了。” 那日,沈潋与尉迟烈说明了缘由,向他求了两张通关文牒,专门用来过陇州大震关的。 让两个身形相貌与母亲和秦嬷嬷相似的人带着这两张通关文牒出关,是她为了迷惑舅舅视线用的,她深知舅舅心思深沉,定会留意城门动向。 在舅舅被这动静引去视线的时间里,她想等母亲假死药的副作用过去之后,再把人接进宫中,可没想到出了神医谷这事。 这迷惑舅舅视线的计策也不知道有没有扰乱了舅舅的心思,反正是扰乱了尉迟烈的心思,才有了昨日的事。 明明都与他说清楚了,他就是沉不住气,沈潋微叹一口气,想来也是,恨了他七年的人,突然要站在他那侧,的确容易让人怀疑其动机。 好在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心平气和地相处,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沈潋走出去,看到湛蓝的天空,吸一口雪水融化后的空气,笑着道:“真好啊。” 第29章 母子谈心 申时太子回来的时候, 沈潋正在书房后的园子里画画,芙蓉枝干上的厚雪已经融化,嫩绿的枝叶在阳光照耀下油亮亮的, 早已没有了冬日的黯淡姿态。 暖风吹来, 吹动檀木长桌上的的书本, 带得书页哗哗响动。 太子过来的正好看到他母后站在书房那个嵌着匀净淡青琉璃的西窗前。 窗户自外向里敞开, 日光穿过,在地上漾开一圈圈水玉似的光影。 外面的清风吹来墨香和熏香, 窗户前的人一身蜻蜓纹浅碧春罗衫套着团娇纹郁金香绫裙,春水绿的披帛散在地上,被风吹起微微起伏。 听到不一样的脚步声, 沈潋面上带笑转过头来,“回来啦。” 太子站在一步之远朝沈潋行了个礼,“母后。” 之后朝她走过去, “母后是在画画?” 他看到淡黄的宣纸上描绘着窗户外还没开花的芙蓉花枝, 花枝勾翘惟妙惟肖, 他心里一番比较,觉得崇文馆教书画的学士不如母后十分一。 沈潋向他解释:“到了夏日,这园子里盛放的芙蓉花不比芙蓉园的差, 且是我亲手种下的, 所以啊,我决定这次把芙蓉花一年的变化全画下来, 在从中选出十二幅挂在书房点缀。” 太子仿佛联想到了夏日外面这园子芙蓉花盛放的样子,心里一阵雀跃, 他仰着头看向沈潋,“母后,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沈潋把手中的笔交给他, “正好,以后我画画,你帮我题诗怎么样?” 太子犹豫了,他的字不好,若是毁了母后的画可如何是好? 沈潋歪头,“不愿意?” 太子抿唇,“儿臣的字不好。” 沈潋捏捏他的脸,“这有什么的,这幅画是我们母子合力作成的,这个意义便胜过一切,说不定还可以留给孙子孙女当传家宝呢。” 太子从没想过以后,因为他知道以后是个充满诱惑的词,但他想要把握现在,“好,那儿臣献丑了。” 贤后重生 第31节 沈潋看这太子老成的模样,不由发笑,“绿葵,拿个椅子来。” 绿葵拿了椅子,太子便开始题诗,沈潋绿葵青萝三人都围在后面看着他题诗。 很快,空着的右上角出现两行字: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青萝看了不由赞叹:“好贴切,和娘娘您画的意境太贴切了。” 沈潋笑意都要漾出眼眸,“好诗,好字。” 太子的字在崇文阁教授的端正严肃外还有一丝凌厉劲儿,显出他潜隐的个性来。 绿葵小心翼翼地拿过那画放在靠墙的方正桌子上,那里没风也不怕融化的雪水从檐上滴溅被风吹进来。 她一上一下压了两个长条镇纸,她很珍视这画,毕竟这可是娘娘和殿下一起作的。 沈潋拉着太子坐下,“饿不饿?”现在是个午膳用过,晚膳时间还没到的时刻。 太子摇头,可沈潋看见他嘴唇有些干,知道读书好几个时辰,脑子用得快肚子就饿得越快,她示意青萝一眼。 不久,一盅亮橙色的甜汤及一碟杏仁薄脆摆在太子面前。 沈潋把汤盅里的小瓷勺摆向太子一边,“喝喝看,这是我新想出来的甜汤,叫春山橘汤,用碧螺春第三泡的茶汤做底加了橘瓣煮的。” 沈潋有时候也爱捣鼓些甜品,不过都是她想出来吩咐人去做。 这个春山橘汤,有碧螺春的茶味又有橘子的甜味,再配以干脆的杏仁薄脆,口感上中和甜汤的甜腻。 太子还从没在吃食上如此讲究过,此刻看着阳光下甜汤的热气悠悠向上,那暖流像是流进了他心里。 他拿起小瓷勺喝了一口,唇上也变得水亮亮的,那双细长眼睛弯弯,露出些小孩子的可爱样。 沈潋撑着手看着太子,也笑眼弯弯,绿葵和青萝看看太子又看看娘娘,叹讶殿下不愧是娘娘生的,两人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等太子吃完,绿葵和青萝收拾桌子,两人拿着汤盅碟子下去了。 沈潋拿着帕子擦擦太子的嘴角,“这下是不是好多了?” 太子本来往日这个时候看书总觉得有些吃力没精神,原来是肚子饿了,他点点头,“母后,今晚父皇也会过来吗?” 沈潋笑着说:“不用今晚,我敢说他一会儿就过来了。” 这下,太子也笑了,也是,父皇是个性急的,肯定沉不住气要来找他们。 “那我们现在先去个地方好不好?”沈潋问太子。 “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太子身侧的悄然握紧,他怕突然的打算和改变,面对母后更是如此,此刻见着母后认真的模样,他心里打鼓,如果母后又变了呢? 沈潋看不得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两手拉开他的嘴角,“别紧张。” 太子被沈潋的手一拉,好像笑了。 “从前是我自己被困住了,也有外力的作用,对你多有亏待,我很抱歉,但是从今以后,母后定做个好母亲,方好可愿意陪我走下去?” 沈潋的手放下,太子落下的嘴角悄然升起,“嗯。” 他什么都知道的,他早慧,朝野的事情摸清了大概,再有太后每日的辱骂警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怪过母后怪过父皇,可他也懂他们的无奈,现在事情的朝向是他从没奢望过的,他谨记抓住现在的重要性,沉湎于悲痛的过去只会摧残我们的心灵,畅想虚幻的未来只会蚕食我们的意志。 如果…如果... 如果是个可怕的东西,只有现在既是过去也是未来,他要抓紧! 太子抓紧沈潋的一只手,“母后,我很开心。” 沈潋笑着,却很坚定,“谢谢你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 沈潋面对太子不想敷衍过去,太子是小孩,但也是个人,她想郑重地对待他。 母子俩的心结算是解开,相处起来也少了一些前几日有的拘谨。 太子:“母后,刚才您说带我去个地方,是去见外祖母吗?” 沈潋:“对,她现在在周太妃那里,我们过去看看她好吗,自你出生,她都没见过自己的亲孙儿呢。” 沈潋敢把母亲带进宫里,现在还敢带着太子去兴庆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上次景王被尉迟烈罚后,太后和尉迟烈怄气也借着这个当儿,带着景王两人去了洛阳行宫散心。 春暖花开,洛阳行宫是好去处,太后去享福了,沈潋也乐得自在,可以敞开手脚做事。 沈潋和太子从昭阳殿出来时,才过了半个时辰,太阳还在西边上空暖暖地照耀着白雪皑皑的宫苑,连月的雪下得太厚,化雪还得几日。 刚才沈潋和太子说尉迟烈很快会来,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现在算着时间,也才申时正。 尉迟烈紧赶慢赶在昭阳殿门口与母子俩打了个照面儿,他停下,“去哪儿?” 沈潋道:“我带太子去看看母亲,晚膳前就回来。” 尉迟烈看了她一会儿,“就你们去?” 沈潋不明白,“带着绿葵和青萝,给母亲送些日用东西。” 尉迟烈扫了一眼绿葵和青萝,脸色不太好看,带着些郁气,“你…” 话没说完他一甩袖就走了,好像生气了,留下一脸懵的沈潋她们。 路上太子说:“母后,父皇这是生气了。” 沈潋唯余苦笑:“是啊。” 太子又说:“也许父皇也想您带他去见外祖母。” 沈潋一愣,不可置信,而且就算尉迟烈想见,她母亲却对他避之不及呢。 谁让尉迟烈的暴烈之名已经深深地印在她母亲的心里,现在母亲身体还虚弱,她不想人受刺激,这事还得慢慢来。 她们到了周太妃的小院还是蕉儿开门,她看到沈潋一喜,看到她牵着的太子喜意蔓延受阻,显然是惊讶于太子的到来。 蕉儿在沈潋面前很放松,可看到冷冷的太子有些发怵,行了个大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绿葵和青萝对视一笑,沈潋让她起来,进门去,蕉儿云里雾里地关紧了门。 周太妃的院子在兴庆宫最后面,本来周太妃有四个宫女,后来一个冻死了,两个嫌周太妃寒酸也想办法调了出去,沈潋要给她派宫女,周太妃拒绝了,说和蕉儿两个人姐妹似的正好,吃的喝的刚好够用,人多了分不了。 所以这也正好方便了沈潋,与周太妃来往不引人注目,母亲在这里也安全。 她们进去的时候,隔着前面的堂屋,听见一阵人语声悠悠地传过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笑语参差。 穿过堂屋,沈潋看见外面的院子里周太妃正在窗外的木桌上捣药,她母亲躺在里面的软榻上从窗户里把头伸出去,正与周太妃聊得开心。 她们仿佛是两个山野村人,闲适话家常。 这倒是与沈潋母亲气质不大相符合,若说她已经见惯了周太妃洒脱的样子,可她母亲平日里就是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此刻居然裹着周太妃做的碎花薄被伸着头揣着手,聊得正起劲。 周太妃先发现她们过来,她放下捣药杵,对她笑了一下,之后目光便被她身边的太子吸引走,周太妃也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她,像是询问。 太子不亲皇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再者太子面冷不苟言笑,那双细长丹凤眼里眼珠黑而且亮,看人好像看到了骨子里,小小年纪有些瘆人,周太妃不知道俩人今日怎么牵着手,好似一对平常母子,过来她这里。 ----------------------- 作者有话说: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唐·白居易】《杨柳枝词》 第30章 相拥而泣(双章合一) 顺着周太妃的目光, 王灿也慢慢转过头来,在见到沈潋的刹那她眼里涌出泪水,想到女儿信中所说, 不免悲从中来, 可刚要落下的眼泪在看到女儿身边的人儿时, 硬生生收进去。 这小孩模样长得好, 一身金色团花文锦湛蓝圆领袍,头上戴着金冠, 小小年纪金相玉质的,透着股小大人的严肃淡漠。 不过这孩子在她看过来时,那小脸上的淡漠严肃顷刻消失不见, 他走 过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后,然后起身拱手道:“孙儿见过外祖母。”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就连沈潋也没料到, 更别说王灿了。 王灿张张嘴, 眼里透露着慌乱, “快起快起,这可怎么使得...” 若是普通孙儿受他这三拜倒也无事,可眼前的人是大昭的皇储, 太子啊, 况且俩人从没见过,从前就知道自己这孙儿与女儿关系一般, 王灿深感受不起。 太子却很从容,抿出一个笑来, “外祖母,从前多有阻碍,以后孙儿就能与母后父皇在一处了, 还能常来看望外祖母。” 王灿一听,不得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沈潋。 沈潋笑着走过来,对着还在外头站着不知如何自处的周太妃道:“周太妃,我带着太子过来看看母亲,这一切都要多谢你,我这里有一封信要交给你。” 她把神医谷的人托她送来的厚厚的信交给周太妃,周太妃接过信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她拿着信进了她自己的寝屋,沈潋知道她是要独自好好看这一封信,就随她去,更多的话过会儿再说也不迟。 沈潋坐到母亲身边,把太子拉到母亲眼前,笑着说:“方好平日里可是个冷脸的,见到您第一面就笑了。” 王灿有些惶恐又喜爱地看着面前这金尊玉贵的冷冽孩子,此时听女儿说起太子的名字,这才第一次知道了太子的名讳。 “方好?这是孩子名?” 沈潋答道:“对,陛下取的。” 太子的名字在王灿嘴里过了一遍,只觉这名字奇怪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潋提醒她:“ ‘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方好’。” 王灿睁圆眼睛,“对对,原来是出自这里,怪不得觉得这么熟悉呢。” 沈潋解释完后就见太子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才知道啊?”她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 太子点头,可他内心的开心就像倒翻了蜂蜜罐头,浸润了他每个内脏。 他的名字和母后的名字在同一首诗里,他的出生是有父母的期待在里面的。 沈潋看了一会儿王灿,见她脸色还是很苍白,心里不由愧疚,“母亲,您身体怎么样?” 王灿拍拍她的手,“没事,周太妃说了,这是假死药的副作用,不过有她调理,没有大碍。” 听了这话沈潋稍稍放心,“我带来了许多补身体的药材留给周太妃,您可得每日喝着,不能因为药苦就不喝。” 王灿应着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沈潋当然看出她的心思,只是多思不易养病,“母亲,舅舅那里您不用担心,他还不敢把您从这深宫里带出去。” 王灿垂着眼,“阿弟是从小被我带大的,如今怎么就成这样了呢。”她眼里闪过泪光,“潋儿,你舅舅这么多年可还能回头?” 沈潋觉得自己低估了母亲对舅舅的感情。 “舅舅的势力遍布朝野,盘根错杂,母亲您不知道,舅舅的野心已经不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想做那个人上人。” 贤后重生 第32节 王灿心里一痛,弟弟想要走上至尊之位,可是坐上那位子就得先铲除自己女儿女婿还有孙子。 想到他这么多年来威胁深宫里孤立无援的女儿,她恨又悔,如果当初没有回京城多好啊。 沈潋安慰她,“母亲,现在我很开心,太子回到我身边了,这比什么都好,您不要再因为过去的事伤心了,我们都往前看。” 王灿也不想在女儿面前哭哭啼啼落脸色,女儿好不容易恢复到从前的明媚样,她还耷拉着个脸添晦气吗。 她抹了泪,“好,都听你的,不过如今我在这住着不会给周太妃添麻烦吧。” 沈潋摇头,“不会,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后宫没有别人,太后不在宫里,那些太妃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况且周太妃也不会在这里久住。” 沈潋上辈子答应过周太妃要让她离开这深宫,可她食言了,这辈子她决定实现这个诺言。 王灿听了放心许多,转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沈潋身后的太子,太子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他站在女儿身后身体倾向着她,身体动作骗不了人,外头都传太子不喜皇后这个生母,可如今看来外头传的也不都对。 此刻她也对这个孙子多了亲近的感觉,“方好是个好名字,可有小字?” 沈潋道:“有,叫犊儿。” 王灿:“牍儿,不错,很有书香气。” 沈潋笑开:“不是案牍的牍,是牛犊的犊。” 王灿咋舌:“你取的?” 沈潋谈起这个哭笑不得:“不是我取的,也是陛下取的,说是贱名好养活。” 也不知道他一个皇帝,从前还是皇子,怎么就会有这种想法,想起尉迟烈不羁的作风,还有爱说些粗话的毛病,她都不知道他从那儿学的这些。 王灿:“这...” 不过沈潋对母亲有个不情之请,“母亲,您以后就喊太子为犊儿吧。” 小名本该是家里亲人该叫的,可除了尉迟烈之外没人这样叫他,沈潋想多一个叫太子小名的亲人。 母女连心,王灿很快懂了沈潋的意思,“好,我以后就叫犊儿,可好?” 后面的话是对着太子问的,太子唇角上扬,“是,外祖母。” 另一边,周太妃进到屋里便急忙坐到靠窗的圈椅上,打开起那封厚厚的信封来,信封表面没有字,里面却有好几封不同的信。 第一封信是师父写的,只有几行简短的字,说是他等着她回来,希望此生终年能见到她一面就足矣。 这时周太妃已经泪如雨下,师父年岁已大,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见他一眼。 第二封信是大师姐写的,字迹狂放,大师姐在信里说前些年她看上一个书生,可看走了眼,那书生吃喝嫖|赌样样都来,被她和二师兄打了一顿赶走了,她现在孑然一身,好在有菘蓝,谷里多了些热闹。 最后说她走后,谷里再也没有新收徒弟,她还是神医谷的老幺,师父最爱的徒弟,是师姐和师兄最喜爱的小师妹。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在了信上,晕染了字迹,大师姐亲切的娓娓道来,让她仿佛真的还在神医谷后山上采药,晚上还和师父师兄师姐围在一起研究医书一样。 最后一封信是二师兄的,字迹端正,可以看出他写信时认真的样子,信里只说菘蓝一切都好,现在已经是师父的好帮手,他天资聪颖医术已经超过了当年的他。 最后他说:我和孩子都等你回来。 周太妃心里像被什么击打了一样,慌乱中生出一股期盼,可又被她马上压下,她不敢再奢望了。 等她整理好心情再出去时,皇后和太子正在外面的院子里看着蕉儿晒药,皇后同蕉儿问那些药材的名字,太子却先答出来,皇后立在一旁夸他。 看着他们母子相处,她想起自己的菘蓝来。 沈潋看见周太妃走出来迎上去,看见她眼圈周围一圈红圈儿,就知道她刚才时哭过了,她带着她走到院子里那颗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好些了吗?” 周太妃笑着,“看见他们给我写的信,一下就想到以前在神医谷的日子,一时怀念伤感。” 她拍了拍沈潋的手,露出为难状,“对不起,一开始没告诉你我的身份...” 沈潋明白她的顾虑,“没事,你帮了我许多,我心里只有无限的感激。” 周太妃摇头,“别说这些,你也帮了我大忙。” 当年先太子绞杀其他皇室子弟的时候,周太妃生的四皇子因为体弱年纪小被排到最后,当先太子的刀准备对准四皇子的时候,他就发疯跳了观星台死了。 可就算如此,那些血腥的场面周太妃此生都不敢忘记,她怕自己的儿子再卷到这些事情里面。 于是她让自己五岁的儿子服下了假死药,又通过早年间救治过的先帝跟前的内侍联系到了神医谷的人,想把儿子送到神医谷去。 计划很完美,要是没有太后的针对,定是进行得顺利无比。 可太后向来看不惯她,当儿子要运出宫时,太后便百般为难, 假死药实效短,三日之后就需要人在跟前喂药伺候。 那时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太后还不放人,还是沈潋看出她异样,帮了她。 从回忆中回过头,周太妃看着院子里站在王灿身边的太子,笑一笑,“果然,不管外面怎么说,孩子还是跟自己母亲亲的。” 沈潋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好像叫菘蓝,比太子大上好几岁,如今应该也十二三岁了。 她知道周太妃是神医谷的弟子,本应该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最后怎么就入了宫呢? 周太妃见她看着自己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只是她从前不说,是觉得不想提起这份痛苦的往事。 此刻也不知是暖洋洋的阳光撺掇她,还是什么,她就想说说自己的那些事情。 金黄色的阳光就像一层柔柔的薄雾穿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周太妃眯眼笑着看过去,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感觉格外放松。 “其实,我的故事很简单。” “当年,我在皇城东北的昭应县义诊,被人带去骊山救治贵人,我救的就是先帝跟前的得宠内侍,没想到却被先帝看上强行占有。” “那内侍觉得愧疚,就答应我以后若是我有求于人,他定会尽自己所能帮我,那次,就是他帮的我。” 她说完看向沈潋,“这就是我进宫的原因,简单却也可怜,像每一个沦落的可怜女子一样。” 沈潋眼里盈了泪,她很心疼周太妃的遭遇,可哭哭啼啼的安慰只会让人心烦,她握着周太妃的手,“从前我多次说过,却一直食言。” “太妃,现在是时候了,我送你出这深宫,你回神医谷去吧,去救人,去采药,你已经读了万卷书该去行万里路。” 周太妃指尖微颤,“我不想你为难。” 沈潋摇头,“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母亲在我这里,我也能敞开手脚做事。” 周太妃刚刚在屋里压下的期望重新冒头,看着沈潋坚定的眼神,她想就一次,纵容自己生出希望。 “好,不过你不要急,慢慢来,我也趁着你打算的时间,照顾你母亲调理好身体。” 沈潋感激地望向她:“多谢。” 两人这里说通了,就慢慢走回屋里头去,沈潋今日给母亲带了些按摩用的木棒木勾,这会儿正听太子给王灿介绍起来。 沈潋想起她带的好东西,“绿葵,把那罐子给我。” 绿葵笑嘻嘻地把那个青瓷罐子给她,沈潋打开那罐子口,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把罐子拿到周太妃面前,“闻闻,上好的明前碧螺春。” 周太妃闻后也是眼睛一亮,“好茶。” 沈潋把罐子塞到她怀里,“我还有很多,你拿着喝。” 周太妃推拒了几次,被沈潋说服收下。 等沈潋带着太子回到昭阳殿,太子要做功课,沈潋让他在书房做,自己则在一旁看书。 沈潋看着书心里却想着事。 她重生改变了许多事,唯独和尉迟烈的关系好像还停留在以前,她疲乏地按着眉尾,却突然想到周太妃的事,周太妃也是同亲人分离了七年,她看着周太妃的样子,霎时颇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 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却在这儿独自郁闷,她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是让她用来黯然神伤的吗? 沈潋啊沈潋,能不能有点长进,她敲敲自己的脑袋,有嘴不张活该心里闷。 太子见她敲自己的脑袋,抬起头:“母后?” 沈潋下榻,“我没事,你父皇生气了,我找他去,你好好做功课啊。” 说着她就出书房的门走了,太子后知后觉地笑起来,之后敛神认真做起功课。 * 含元殿正殿被烧毁的部分用架子围了起来,以免倒塌伤到人,其余无人受理。 正殿后面的园子里,水池前,尉迟烈冷着个脸在梳理鱼线。 吴全和小顺子都躲到长廊下以免被误伤。 他们在这儿候着,远远的有个小寺人跑过来,对着吴全道:“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外面。” 听了这话,吴全心里一喜,小顺子面上也露出笑来。 吴全吩咐小顺子候着,自己去迎接皇后娘娘,小顺子笑脸消失,心里忍不住腹诽,阎王留给他,自己迎菩萨,不愧是他干爹啊。 沈潋在偏殿等着,就见吴全弓着身子堆着笑容走过来,“见过娘娘,陛下在后园子钓鱼呢。” 沈潋听了有些愕然,尉迟烈还钓鱼?钓鱼不是最养心的吗? 看见她面上的表情变化,吴全笑着说:“陛下可是维持钓鱼这个爱好维持了好几年。” 沈潋更加纳罕,她觉着钓鱼几年对他的性情塑造完全没起到任何作用。 “带路吧,我去看看。” 吴全带着沈潋走到园子那边,这时候尉迟烈已经理好了鱼线,此刻正甩起鱼竿,往水池上…扑打? 沈潋停住,吴全也停住了。 她看着,这不是钓鱼,这是抽鱼吧。 她说呢,这鱼钓得脾气越来越差了,原来是和别人钓得不一样。 不过尉迟烈这抽鱼的样子,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尉迟烈心里正烦着,乱甩一通,结果那鱼线不知怎么就绕了一圈回来缠住了他自己,他气得要发笑,结果下一刻就与一双明眸对视。 那双眸子里含着笑,隐忍着,很是刺眼。 尉迟烈愣住了,耳蜗涌上热意,他忽然就想跳进这诺大的池子里隐身进去。 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反应过来就要使力扯开那铁丝鱼线,沈潋看不下去了,“别动。” 尉迟烈果然停下,只是那模样活像一个被土匪绑住宁死不屈的烈夫样,瞪着眼,绷着脸。 沈潋愈看愈觉得好笑,柔声道:“你别动,会弄伤的。” 此时已至黄昏,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照下来,尉迟烈见沈潋含着笑从那处枝叶围绕的长廊下分花拂柳走下来,阳光照得她头上的金簪花树格外亮眼好看,也照得她春水绿的罗衫莹透,柔软地贴在她起伏的身躯上。 贤后重生 第33节 尉迟烈低下头,耳蜗的热意蔓延到颈上。 沈潋走过去绕了尉迟烈一圈,发现勾住的地方,她靠近尉迟烈的身子,去慢慢扯开勾在右肩上的钩子。 就在她把带勾的鱼线前段往后面绕的时候,尉迟烈灼热的呼吸就洒在她耳边,慢慢地,那呼吸就顺着她的颈线愈往里走。 尉迟烈在动。 沈潋面上有些热,把那鱼线扔了,轻眨了一下眼睛,后退一步抬头看他:“还生气呢?” 尉迟烈垂头看着,只见她长睫颤动,娇柔圆润的脸带着些羞意的柔情,他心里也一热。 见尉迟烈不说话,沈潋有些尴尬地缓解气氛,“我说陛下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原来不是钓鱼养性,而是抽鱼出气呢。” 尉迟烈看着她,“你说我脾气差?” 沈潋看他一眼,就差明晃晃地说“不然呢。” 尉迟烈却从来没见过沈潋那样嗔怪的眼神,就仿佛夫妻之间的情趣打闹一样。 什么像夫妻,本来就是夫妻!他回想过来,他和她不正是夫妻,只不过分居了七年,七年而已。 他越想眼神越切切。 沈潋看着他这样子,想着自己可是来和他说开和解的,做什么先惹怒了他,就温言温语道:“陛下可有时间,我有事同你说。” 尉迟烈却起了反骨,“骗我的事吗,洗耳恭听。” 沈潋抬头看他,眼神颤了颤,“我何时骗过你。” 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这些年她确实往舅舅那里传了不少消息。 她低下了头,又重新鼓起了勇气,“陛下,我此前是对不起您,可舅舅和我之间还夹着母亲,这次母亲的事已经解决了,我们…” 说到沈潋的母亲,尉迟烈眼神更是一暗,“对,你母亲,现在你自由了,可带着你母亲远走高飞了。” 沈潋突然长吁一口气,看来上辈子俩人的悲剧不仅她有错,眼前人的过错也不少,他张嘴闭嘴都是这样让人寒心失望的话,哪里还有她转圜的地儿。 一瞬间,她感觉心痛且累,她抬起头,面上已经没了刚刚的笑意柔情,只有疲乏与厌倦,“算了,陛下钓鱼吧,我先告退了。” 沈潋走了。 尉迟烈感觉从未有过的心慌淹没了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鼻翼阖动,眼睛已经红了起来。 沈潋的身影越走越远,他心里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悔。 吴全和小顺子在一旁看着惶恐、紧张、叹息。 沈潋走出长廊的时候,眼睛里也蓄起了泪,盈在眼睑周围,就在此时,她听到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她仓皇地回头,那泪珠就要落下,尉迟烈心一痛,捧着沈潋的脸凑上去,吸吮走那滴泪珠,亲上她的眼睛。 吴全和小顺子瞪大了眼睛。 沈潋的眼睛在尉迟烈的薄唇下颤动着,尉迟烈慢慢移开,他抓住她的手,两行泪顺着他的面颊留下,他嗓音难听哽咽,“阿潋,你别走。” “你走了,这皇宫让我害怕。” 沈潋还很懵,尉迟烈牵着她的手在他脸上慌乱地乱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那么说你,我是,我是...” 他沉息一声,双肩下沉,两行清泪滴到沈潋的手上,“我是怕你不要我,只要犊儿。” 吴全和小顺子吸了一口气。 沈潋吸了吸鼻子,那眼里还盈着的泪水闪着光,已经不是前面悲伤的眼泪。 她抬手抹掉尉迟烈脸上的泪,声音坚定:“不会,你是我的夫君,犊儿的父亲,我怎么会不要你。” 尉迟烈再也忍不住,他抱紧沈潋,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一样,他把头埋在她颈窝,呼出一口热气,“阿潋,我好想你,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沈潋被他这种汹涌的热情和爱意浸透了全身,回抱住他,想起上辈子的种种,也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吴全和小顺子看着相拥而泣的帝后,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比的震惊。 ----------------------- 作者有话说: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宋·苏轼」 情人节,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 第31章 和好 沈潋牵着尉迟烈的手走到偏殿里, 进了屋里,她放开他的手,拿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看见门口吴全和小顺子的笑脸, 她心里羞赧。 刚刚着相了, 怎么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尉迟烈号啕大哭呢。 她害羞, 其实尉迟烈也害羞,只是心里的高兴盖过了这点羞意。 沈潋的这些模样都落在尉迟烈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上沾着水光, 脸颊红红的,咬着红润的嘴唇,一脸羞意。 他对着门口吼一声:“滚!” 然后再次牵起沈潋的手走向软榻, 笑着看向她。 沈潋垂下眼,她要和尉迟烈说好些话,可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当她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时, 尉迟烈凑向她抢先道:“阿潋, 我们这个家不能散,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成不成?” 沈潋眼眸流转, 点点头干脆地应了, “嗯,好。” 可她刚说完这话, 肚子里“咕噜”一声,打断了美好的氛围, 沈潋和尉迟烈两人都愣了愣,沈潋看向尉迟烈的肚子,尉迟烈却看向了她的。 “咕噜” 沈潋把视线移到自己肚子上, 眼睛瞪圆,之后眼神躲闪。 “周太妃那里没给饭吃?”尉迟烈带着笑道。 沈潋羞窘,“那里待久了也不好,而且...” 她抬眼正视他,“还想着你气消了会过来。” 尉迟烈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和你怄气。” 沈潋在尉迟烈直勾勾地注视下艰难地用了一顿饭,等她吃完,她突然“哎呀”了一声,尉迟烈正给她倒水喝,吓一跳,“怎么了?” 沈潋:“急着找你,忘了方好了。” 尉迟烈把水递给她,“犊儿也不小了,而且他人在你昭阳殿,你那些人还能短了他吃喝不成?” 也是,说到这个沈潋抿着唇,看他一眼,“以后,方好就住在昭阳殿了,等十岁再搬到东宫怎么样?” 尉迟烈夹了一个她吃剩下的肉丸子,塞进嘴里一两下吃完,“可以,只要你别带着太子丢下我跑了就行。” 沈潋瞪眼:“你这人...” 尉迟烈咧嘴:“我逗你呢。” 两人吃完饭漱了口再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不见了,天边由东向西渐变着粉色。 沈潋看着身旁的尉迟烈道:“你现在住哪儿?” 尉迟烈:“就住偏殿,吴全今日已经把我东西都收拾到偏殿了。” 沈潋颔首:“地龙烧了没?” 尉迟烈点头:“都有吴全呢。” 两人没乘轿辇,并立走着说话。 沈潋看了眼远远跟在后面人,回过头来对尉迟烈道:“今日我来本来是有许多话要同你讲的。” 尉迟烈看向她:“你说。” “从前我是极仰慕舅舅的,舅舅对我有教养之恩,而且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不好,之后又因为你在朝堂上的事,对你不喜。” “当初嫁你,本来就是替嫁,我带着郁气进宫,对你没有好脸色。” 尉迟烈抿着唇看着她,眼里有些水光。 沈潋继续说:“可我也得承认,在我怀太子的那段时日,和你相处我真的很愉快。” “你当初给我讲的那些关于女子生育的知识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到这里尉迟烈脸上烧烧,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他年轻,还是个毛头小子,就病急乱投医从太医那里薅了许多医书,每日也不知羞地给冷脸的沈潋自以为的普及知识,结果和实际不符,闹了许多笑话。 沈潋正颜道:“现在我得给你说件事。” 尉迟烈被她的严肃劲弄得也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我生太子前,对你态度大改吗?” 尉迟烈抓紧了袖口,“嗯。”他一直记得沈潋红着眼喊他滚的神情。 “那日你去给太子打床,我在昭阳殿见了我的舅母,她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你杀死的,而且有理有据。” 沈潋吸口气,“对不起,那时候我信了,当时我情绪激动,因此早产了。” 尉迟烈呼吸急促,沈潋安抚他,“后来我是想清楚了,可我们的关系也已经闹得无法挽回了。” “但是前几个月前开始,我就连夜做梦,梦见我和你还有太子死于非命,我深受折磨,自己想了好久,觉得再这样耗下去,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所以想做出些改变。” 沈潋在重生这事上只能这么说了。 尉迟烈绷着脸只关心一件事:“现在呢,你还相信你舅母吗?” 沈潋坚定摇头,“我信你,你信我吗?” 尉迟烈却有些哽咽:“阿潋,不是我,我连你父亲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杀你父亲?” 虽然当时沈潋父亲在洛阳为官,他也在洛阳,可他不在行宫,怎么可能见过洛阳的官员呢? 沈潋轻轻抱住尉迟烈,轻拍他的后背,“现在,最重要的是现在,尉迟烈我信你,你信我吗?” 尉迟烈抱紧她,“阿潋,我信你,一直都信。” 沈潋是尉迟烈自少时就仰慕的人,他仰慕的是她本身,是她整个人,他相信她的一切。 沈潋把脸埋在尉迟烈的胸口,觉得胸口的涩意满满消散,“好,我信你,你也信我,接下来我们就把日子过好,不要让别人打扰我们,我们不要早死,我们要长命百岁,我们要看着犊儿长大,娶妻生子,就像每个普通的夫妻一样。” 而不是一家三口惨死于刀下,江山社稷被权欲熏心的人晃荡。 尉迟烈感觉患得患失,一颗心只为沈潋的话而起伏。 贤后重生 第34节 吴全和小顺子在后面看着帝后二人又抱在一起,哭的伤心,双双叹息。 这要搁以前谁敢相信,宫里的两个祖宗,一个傲气,一个暴躁,都不像是会流泪的人,可此刻,这两人就像经历千难万苦终于走到一起的有情人一般哭的伤心。 咳,这谁能想到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昭阳殿,绿葵和青萝招呼太子用晚膳,心里却很担心,刚刚娘娘走的匆忙,连她们二人都没带,只带了几个宫人去了含元殿,现在都没回来。 陛下今日发脾气走得干脆,娘娘肯定又要受陛下阴阳怪气,两人好一阵针尖对麦芒。 此刻,她们结伴走向门口,却都瞪大了双眼,一时挪不动脚步,像被钉在那里一样。 因为她们看见,自家娘娘正垫着脚温柔笑着给人高马大的陛下…擦泪?!!! 等等,等等,这太荒谬了! 娘娘给陛下擦泪?! 陛下流泪?! 她们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带着干巴巴的不可名状的神情站到沈潋身后,“娘,娘娘,您回来啦。” 那语气似试探似不可置信。 沈潋转过头来,笑出声来,“我可不是你们的娘。” 很好笑,可惜绿葵和青萝笑不出来,现在她们颇有一种目睹自家娇贵的小姐和村口的村霸私相授受的感觉。 别怪她们这么想,实在是两人太贴这角色。 沈潋不再逗她们,“太子呢?” 绿葵道:“殿下还在书房看书。” 沈潋就拉着尉迟烈进去,“我们得去看看太子,别看他心思深面上冷,心里肯定一直想着咱们这边,我们过去给他看看,让他安心。” 尉迟烈感觉心里踏实,“好。”说着就反客为主把沈潋的手紧握在自己大掌里,朝着书房走去,留下一院子征愣不敢置信的绿葵青萝和宫人。 知子莫如母,沈潋想得没错,此刻太子虽然看着书,可心思却全在含元殿那边。 听到脚步声,太子以为是母后身边的绿葵或是青萝来给他送什么点心来了,他望过去,却与门口两手相握的男女笑眼对上。 “母后,父皇。”太子心里一振,却没忘了礼仪,喊人行礼。 沈潋走过去,笑着捏捏他的脸,“一家人,行什么礼。” 虽说皇家就算亲人也是君臣有别,可沈潋不想那样,她死过一次,想舒适点。 尉迟烈现在有些从刚才的悲痛中回过神来,看着沈潋和太子互动,心里感觉暖暖的。 对,沈潋说得对,现在才是最重要的,要把握现在。 他也走过去捏捏太子的脸,“开不开心?” 太子脸上漾开笑来,“一辈子没有比这再开心。” 他这话说得沈潋笑出来,“才七岁,怎么就一辈子了,以后还会有无数幸福的时刻。” 尉迟烈附和:“没错!” 太子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父皇母后,感觉其实以后再有天大的喜事,也比不过今晚他看到父皇母后牵手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感到的喜悦。 天晚了,沈潋一家三口说了会儿话,绿葵和青萝在书房门外频频出现,沈潋好几次看见她们俩人的头在门框那边闪现了。 说了那么多话,哭了两次,沈潋也觉得有些累了。 她温颜道:“方好,你今日也在暖阁睡吧,现在雪还没化,天冷,暖阁睡着舒服。” “以后,你就跟母后一起住在昭阳殿,可以吗?” 太子点头,看着很克制,其实眼里都闪了光。 晚上睡前尉迟烈坐在太子床前,问他,“开心吗?” 这是父子俩默契的一问,太子被窝拉到了眼下,露出一个大大弯弯的笑眼,尉迟烈便也咧嘴笑了。 第32章 眼泪 王宅。 莆文田走进书房的时候, 看见大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大小姐临终前的那封遗书。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等大人注意到门边时,他才进去拱手道:“大人, 我们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王黯做到圈椅里, 把那封信搁在桌上, 莆文田禀报起来:“一伙商队在大小姐死后几日过子午道往陇州大震关方向走了。” “经守门的打探, 其中还载了两个妇女,两人皆有通关文牒和路引, 还有,大小姐身边的秦嬷嬷也不见了。” 王黯听后,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遗书,手指摩挲着最后的那几行字。 勿念,决。 王黯起身, 对着身边的小厮道:“拿身衣裳来。” 很快小厮就呈着一袭紫色暗纹的锦袍进来, 王黯也不避讳, 就在莆文田面前换上,地上被扔下的是素色的丧服。 小厮伶俐地把地上的丧服团在一起退出去了。 莆文田看这动作,就知道大人已经知晓了皇后的把戏, 他心里啧啧一声, 这位表小姐可是能耐了,现在连大人都敢忤逆了。 王黯理着衣袖, “兵部的事情安排好了?” 莆文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大人说的是给家里大公子安排兵部郎中的事情, 他面色犹豫,“安排倒是安排上了,可公子似乎不太合群, 恐怕以后不堪用反倒累赘。” 王黯沉吟片刻,“婚期将近了吧?” 莆文田颔首,也算是有个用处,只不过,“侍郎家不愿正妻还未进门就有庶出孩子...” 王黯抬眼,似是疑惑。 莆文田了然,就补充道:“公子房里的妾室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王黯停下理袖的动作,“把人叫过来。” 莆文田:“公子还是...” 王黯走到桌后坐下,把那封遗书装进信封里,“自是能处理这事的人。” 这下莆文田懂了,是要叫夫人过来。 * “娘娘,她们已经出了陇州大震关,追她们的人撤走了。”绿葵拿着一封信交给沈潋。 沈潋扫着信中内容,绿葵见她看完就道:“他们撤得快,本来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现在却突然退了。” 沈潋放下信,她早就知道这事瞒不了舅舅多久,没想到舅舅竟没纠缠多久,收手迅速,她在王宅安排的人也说最近府里没有别的动静。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把云容带过来吧。” 既然舅舅已经知道了母亲没死,那她也就没什么顾虑地可以处置云容了。 云容已经在库房关了三日了,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当被带到沈潋面前时,她拘谨恭敬,很是乖顺,平常那张死人脸上竟然出现了讨好的笑容,跪着的身躯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沈潋恍然,原来她已经知道了,看着云容那张紧张无比又努力挤出的笑容的脸,她心里顿感讽刺和荒谬。 “云容,我这宫里容不下你了,你回王家去吧。” 云容面色大变,五官突然痛苦地皱在一起,她慌乱地爬过来,“娘娘,我不能回去,大人会杀了我的!求您了娘娘,您留下我吧。” 沈潋摇头,心里想到的全是她冰冷漠然的面孔,在她刚生下太子脆弱不堪的时候,云容木着一张脸催她给舅舅回信,还有上辈子,舅舅让她给尉迟烈下毒,她去求云容给舅舅回个信,云容却看进她心里,把她的拖延和不愿全都告知了舅舅,失败后,对她冰冷地冷嘲热讽。 “云容,你做这一切不是我逼的,现在你回王家吧。”沈潋突然觉得 很乏累,不想跟她拉扯下去。 她挥挥手,“把人逐出宫。” 云容被人拉下去,殿内安静下来,绿葵听着云容的辱骂声,皱着眉头,觉得这种人真是可怕,平日里板着一张脸,刚刚又跟丧犬似的跪地求饶,现在知道求饶无用就破口大骂。 “娘娘,放云容回王家,会不会有事?” 沈潋半阖着眼,“她留在宫里才危险。” 有过上辈子舅舅逼她下毒的先例,她怕云容会代劳,何况现在太子还住在她这里,她不能再留个隐患在身边。 解决了云容,沈潋中午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感觉身上的疲乏和不郁的心情都扫之一空。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走出去,就见绿葵和青萝正忙活,她赶紧回屋里拿出自己早就设计好的纸张,慢慢看着。 等绿葵和青萝再进来时,沈潋拿着那张图纸带着绿葵青萝出了寝殿,又从暖阁的前门进去,本来她的寝殿是通着暖阁一楼的,可从前门进去改变一目了然。 她比对着自己画的图纸和暖阁里的变化,满意地露出笑容,回过头去夸绿葵和青萝:“多亏你们,布置的和图上的相差无几。” 绿葵和青萝也看着沈潋手中的图,青萝笑着夸起来,“不得不说娘娘这图画得可真好,房间里小角落的安排都画进去了。” 三人都对暖阁的改造很满意。 等申时太子回来的时候,沈潋先让他吃点心垫肚子过渡,之后拉着他手往暖阁去,也是从前门进。 太子之前几次都是在书房里完成功课,此刻见母后笑吟吟地带着自己往暖阁走,他有些懵。 直到暖阁前门被绿葵和青萝从里面打开,太子才看到暖阁的改变。 此前,暖阁一楼被用作用饭的地方,只有一张檀木圆桌和随意摆在窗边的几个矮墩。 可此刻,暖阁中间的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靠在东窗的长条黄花梨紫红书桌,它后面搭配着同样的黄花梨制成的圈椅,书桌和椅子上都雕着行云流水纹。 而桌子后面的琉璃床敞开着,在碧色檐角下,一树垂丝海棠静立在窗前,将启未启,嫩绿色的枝叶围着粉色的花苞,带来片晌春光。 书桌旁靠墙边是一架古朴典雅的书架,上面摆着的正是太子在清晖院读的书。 沈潋带着太子走过去,对他眨眨眼,“试试这桌子和椅子,看看合不合适。” 太子露出些茫然,他坐到那张椅子上,竟然出奇的合适舒服。 沈潋看他露出笑,就知道这尺寸是合适的了。 太子虽是个七岁的孩子,可个子比同龄人高许多,因此沈潋让他在书房做功课时早看出那张她特意为他准备的矮桌与他而言不合适,只是太子就算曲着腿也不说。 沈潋知道太子是个内敛的,便处处留意,留意那些他曾委屈的,忍耐的,不愿说出口的事情,在他还在犹豫是否开口时,就替他做好。 贤后重生 第35节 她指着外面的海棠说:“今年下雪久,这海棠到现在还没开花,不过也快了,到时候开花定是十分好看。” 这株海棠还是她前几日就让人移植在这里的。 太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沈潋戳戳他的脸,笑着道:“傻啦?” 她拿出桌上的一本《西石杂记》给太子,“你看,这书我找到了下篇。” 太子顺着她的话看过去,看到熟悉的书名,他身形一顿,这书从前母后也给他送过,不过那时母后表情冷淡,他也憎恨她的冷血没有一丝温情,那书被他扔了,原来那本书是上篇... 沈潋翻着那书,“这里面有上篇没提到的一些机关术,还挺好玩的,你看看。” 太子拿过那书,可根本就不记得什么上篇提过的机关术,他喜欢琢磨机关术,原来母后从前就知道,那书不是她随手给他的而是按着他的喜好挑选的。 太子第一次感觉鼻子很酸,他攥紧那本书,“谢谢母后,儿子很喜欢。” 也许这话早在几年前就该对她说的。 沈潋听了太子这话,心里放松下来,她见他面上是高兴的,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突然的亲近对太子来说不公平,就像父母突然的悔悟,可之前的七年对孩子造成的伤害不可挽回。 但她也有意让太子知道之前的七年她对他并没有不上心,但也不想一一诉说自己这七年的隐忍,像是给在给孩子吐苦水一样,让他担压力。 所以她尽力唠家常似的,随意地和他说起这些,就是不想让他觉得过去七年最没有得到母亲的关心。 晚上,太子看着桌上的书发愣,安福还是第一次在太子脸上看到如此的神色,他探过身去,看见太子目光所及是一本叫《西石杂记》的书,很眼熟。 太子看到桌上投下的人影,缓过神,看向安福,“怎么了安福?” 安福抿着唇深思着,突然一拍脑袋,“殿下,这本书您不是有上册吗?” 太子以为安福想起从前母后送书的事,就不太在意,“对,只不过被我丢了...” 安福却突然很兴奋,“殿下别担心,那本书没弄丢,是奴给收起来了,您要看吗?” 当初那本书被扔在院子里,安福见里面有诸多注释,就想着应该殿下珍藏的,就给收起来,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安福突然有股自己未雨绸缪的成就感。 太子猛地看向他,“你收起来了?在哪儿?” 安福走到书架下边的木箱子里找着,最后从最底下找出那本书,呈给太子,“殿下,是这本吗?” 太子拿过去,果然是那上篇《西石杂记》,可比下篇厚得多。 他慢慢打开,他看到中间有十几页被翻烂了,中间附着机关鸟的注解,还画了很多注解图。 这图一看就是母后画的,这些注解也是。 那时候他正沉迷机关鸟的制作。 洗漱后,太子躺在床上,却没睡着,眼泪流进他耳蜗。 -----------------------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33章 那你陪我 第二日, 太子去了崇文馆,沈潋就先去看了看暖阁东边窗外的海棠花,饱满的花苞好像裂开一点缝隙, 瞧着离盛放不远了。 之后, 她就在书房看书看到巳正, 沈潋不喜欢时下受女子欢迎的话本, 但极喜爱游记,还喜欢根据游记里的描述作画, 意趣十足。 绿葵在一旁燃香,青萝迈着急促的脚步进来,沈潋抬眼过去。 “娘娘, 陛下又来了,而且还来了好一阵子。”话里满满的不安。 陛下巳初就来了,小顺子还不让人禀报给娘娘, 她刚刚去拿娘娘放在寝殿的绘本, 才发现门口站了小顺子, 这才折返回来。 “陛下来了?”沈潋放下书。 寝殿门口果然站着小顺子,他见到沈潋笑着一揖,“娘娘。” 沈潋对他点点头进门去, 就见尉迟烈长手长脚的脸上盖个奏折躺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瞧着居然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那奏折轻轻拿开放在榻脚的矮桌上,等她再回过头的时候, 就见尉迟烈睁眼看着她。 “怎么睡着了?”她在榻沿坐下。 尉迟烈茫然的眼睛慢慢聚焦,突然他咧嘴一笑, 笑得灿烂连虎牙都可以看见。 沈潋还是第一次看见尉迟烈居然有个虎牙,不免好奇盯着。 “看什么?”尉迟烈的笑收敛些许,撑着手臂撑起半身。 沈潋指指自己的嘴巴, “你有个虎牙。” 尉迟烈的笑落下,似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有虎牙,可他的上嘴唇就那么挂在了虎牙上,像个狞笑的小猫,有点滑稽。 嘴唇被他舌头顶下,虎牙消失不见。 可沈潋眼里的笑容愈增,不过她没笑出来,就只是那样要笑不笑地看着尉迟烈,眼睛里带着点…怜爱? 尉迟烈撑在榻上的手握紧,他就知道 会这样!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虎牙有损龙颜,所以他从不大笑,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 你想想,要是他正跟那些讨厌的大臣商谈国事,他想嘲笑他们一番,发生刚刚那样的事,那他还不如一头撞在宣政殿柱子上算了,一想到那些老顽固看见,他就心里起鸡皮疙瘩,他的威严何在! “你这什么眼神?”尉迟烈完全撑起身子起身,眯着眼深深地看着沈潋。 看着尉迟烈别扭的样子,她已经想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马上别过头去,等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一派平静,“没想什么呀,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尉迟烈没有放过她说话时嘴角泻出的一丝笑,他咬咬牙,“今日没有朝会,就来看看。” 沈潋看见他眼下有些青黑,“昨晚没睡啊。” 提起这个尉迟烈就一阵气,雪好不容易停了,赈灾也颇有成效,可他揪出了几个蛀虫,想想就烦。 他越过沈潋拿过矮桌上的一封信给她,“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潋看着手里的信,“我看?” 尉迟烈:“看。” 那沈潋也就不说什么了,反正她也好奇事情的走向,这次有她干预肯定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信里写着丰州和宥州两个州的刺史阳奉阴违,朝廷‘以工代赈’的方略提下去,他们倒是雇佣了百姓做事,可朝廷发下去的救灾金已经半数入了他们的腰包,这半数的半数又到了户部侍郎的手里,算是“孝敬。” 沈潋虽然知道上辈子确实是丰州和宥州的刺史贪腐,可如此详细的汇报,像是亲眼见证一般,倒是让她惊讶。 她问:“监察御史写的吗?” 尉迟烈横眉,“监察御史个屁,就他帮着贪的!” 沈潋蹙眉:“别说粗话。” 尉迟烈气势下去,“这都是我派下去的赤旗的人打探的。” 尉迟烈暗卫团有三旗,赤旗,青旗,黛旗。 赤旗在外走动,青旗暗中守护,黛旗传送消息。 听尉迟烈解释了一通,沈潋煞有介事地点头,“从前你这暗卫团只闻名,没想到内里还有这么多门道。” 尉迟烈眼里有些得意:“这不是你让我派信得过的去办吗?” 沈潋笑着把那封信给她,不自觉地翘翘嘴,“这么听话呀?那接下来怎么办?” 尉迟烈愣了一会儿道:“人已经在押送的路上了,证据也有,就等着我踹他们吧。” 沈潋本来想劝他别这么暴躁,可想到那两个贪官和底下受苦的百姓,转了念想,“那你小心,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再像上次那样想踹人都没力气。” 尉迟烈被她说得脸一红,想反驳,却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呆呆地道:“你不阻止我踹人?” 沈潋理了理臂弯的水绿色披帛,“有些人还就真得踹踹,你在宣政殿当着百官的面踹几脚比在牢里受刑管用,也算杀鸡儆猴。” 尉迟烈眼睛亮起来,卷着沈潋的披帛玩,“阿潋,你可真是我的知音。” 被尉迟烈说成知音还真没什么与有荣焉的感觉,沈潋拽过他手里的披帛,“昨日没睡,那现在补会儿觉吧。” 尉迟烈抿了抿唇,抬起头眼里有股执拗,“那你陪我。” 沈潋哭笑不得:“你是什么小孩吗,还要人陪?” 尉迟烈一噎,躺下转过背去,闹老毛病了。 沈潋笑着吩咐绿葵:“绿葵,你去书房把我那本游记拿过来。” 这时候尉迟烈回过头来看着她,沈潋弯下腰对他说:“我睡不下,不过我在这儿看书陪你。” 尉迟烈抿着的唇放松然后别扭地笑了,最后他平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沈潋再从书里抬眼看他时,他已经睡着了。 午膳是尉迟烈和沈潋一起用的,之后他也不走,就在她书房里乱转打量,看得绿葵和青萝一直给沈潋递眼神。 “这书房有点小啊。”尉迟烈点评。 “是啊。”沈潋心里门清,但笑着附和。 尉迟烈背着手走到西窗边,看看外面的园子,摇摇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说了通让人不明就里的点评后,尉迟烈就去处理政事了。 绿葵循着陛下走过的地方转了转,“我觉得挺好的呀,陛下到底在说什么呀。” 虽然现在娘娘和陛下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一些,可她们还是不敢大意,青萝眨眨眼,“娘娘,陛下什么意思啊?” 沈潋拿起游记,眸光流转,促狭一笑:“等着吧,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得闹呢。” 下半日,绿葵和青萝就知道娘娘说的‘有得闹’是什么意思了。 这会儿她们正在园子里晒书,一个宫女走过来道:“绿葵姐姐,外面来了好些人,说是将作监的。” 绿葵和青萝对视一眼,绿葵对青萝道:“我去看看,你去告诉娘娘。” 昭阳殿外,将作监左右校署和甄官署的官员在罗尚宫还有吴全的带领下候在门外,绿葵走过去,吴全就笑着道:“绿葵姑娘,陛下派了将作监的人来看看娘娘的书房,商量着怎么扩建。” 绿葵心里震惊,但面上不显,“吴内侍稍等,我去告知娘娘一番。” 沈潋听绿葵说这一通,也没想到尉迟烈动作这么快,宫内建筑修缮都需要走中书门下尚书省复核的。 “知道了,让罗尚宫和吴全进来跟我说吧。” 贤后重生 第36节 将作监的人被请到前殿稍候,吴全和罗尚宫来到后殿偏殿见沈潋,吴全把尉迟烈的想法告诉了沈潋。 沈潋有些好奇:“这么快就开始吗?” 吴全知道她的顾虑,“娘娘放心,陛下说了,您扩建书房也就是把那墙打通,把连接书房的那个侧间划进来而已,没有到要三省复核的地步。” 沈潋放心下来,吴全又告诉她,将作监扩建,内侍省会派几个内侍监工沟通,还有罗尚宫传达意思,她不用出动。 这些流程她倒是清楚,只是她担心的不是这个,“这扩建要多久啊?” 吴全道:“娘娘放心,这是极小的工程,不到一旬就能完成。” “一旬啊。”那也挺久的,她担心书房后面园子里的芙蓉花。 “书房园子里面的芙蓉花还得照料,将作监的人来了人多口杂的,我宫里的人去不合适,吴内侍再派几个寺人去照料我这些花。” 吴全笑眯眯地没有应下,之后他和罗尚宫跟着出去了。 他们走后,绿葵和青萝大眼瞪小眼。 绿葵问沈潋:“娘娘,您觉得书房小了吗?” 沈潋:“没有啊,但是陛下觉得小了。” 青萝心下偷偷想,明明一切都好,陛下乱指挥什么?! 等申时太子从崇文馆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书房那一道隔了一层厚厚的木板,把寝殿暖阁和书房完全隔开了。 他洗完手和沈潋坐下,问:“母后,书房那边在做什么?” 沈潋笑笑:“今日你父皇巡视了一通,觉得我这书房不够大气,得改改。” 她把“巡视”二字咬得极重,太子何等聪明,一下不仅明白了父皇的小心思,也明白了母后的揶揄。 他扬起唇,和沈潋一对视,两人都默契地笑了。 等吃完饭,沈潋对他道:“我让吴全给你再配了一个内侍,和安福一起跟着你。” “你明日看看。” 太子点了头,做功课去了。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 咳咳,作者要开唱祝福之歌啦(清嗓子) 我祝全世界的女孩有一个好未来~ 前路灿烂发大财~ 我祝全世界的女孩有一个好脑袋~ 智商充满你脑袋~ (鞠躬,退场) 新年快乐 第34章 巡跪 这日一大早 , 太子就被尉迟烈带走了,沈潋问,只说以后太子都要跟着去听政, 崇文馆的课程都被推迟到了下晌。 要不是沈潋知道上辈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太子被尉迟烈带去听政, 他这风风火火的操作, 得让她吓一跳。 宣政殿里,尉迟烈坐在御座上, 一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下方的百官,太子盘腿坐在御座左下角的锦垫上,身前搁着一个 黑木红漆的矮桌。 父子俩面上尽是威严, 只是太子更加让人难以琢磨其心思,陛下倒是喜怒易辨,此刻懂得察言观色的大臣就看出陛下倒竖着眉, 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看出是气极的模样。 此前, 他们也听了一嘴消息,说是丰州和宥州有人贪了朝廷的银子,可这种事情都是层层向上, 官官相护, 要想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像一阵劲风扑到林子里, 没过多久就被层层密密的树林给悄无声息地消解了。 不过此时,百官们的心思除了留意陛下和太子, 他们还频频瞥向左上角的位置,那里着紫袍挺立的正是重回朝堂的王仆射。 尉迟烈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对着旁边的传话内侍道:“让人把人带上来。” 传话内侍领了旨, 小步急促地从文武百官中间下去,大臣们便都侧向看过去。 不一会,三个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的人被禁卫押了上来,之后在那几人膝盖弯狠踹,三个人跪倒在殿中间。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立刻端正身子转过头去低头候着。 尉迟烈看他们这个样子就想笑,他侧转身子向左喊:“刘尚业。” 户部尚书兢兢战战地出列上前:“臣在。” 尉迟烈笑笑,“看看,认不认识这些人?” 户部尚书一愣,转头过去看那三个人,只见那三个人被打得满身是血,披头散发,他蹙了蹙眉便摇头:“陛下,这三人微臣不认识。” 尉迟烈勾嘴,“是嘛,你再好好看看呢?” 户部尚书感到危机,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最近有什么出格举动,他看了一眼身前的王仆射,随后慢慢走到那三人面前蹲下去,撩开其中一个的头发。 这一撩,吓得他急促后退几步差点跌在地上,“这这...” 尉迟烈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一副可惜的模样,“你看看你教的好学生,这难道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户部尚书眼皮颤抖,下意识地再次瞥向身前挺立的王黯,尉迟烈跟着看过去,心里嗤笑。 吓唬完户部尚书,尉迟烈拿起一个册子读了起来: “此次雪灾覆盖北方关内道、河北道、河东道和河南道,其中河北道和河南道最为严重,又及春种,河北道和河南道是我国的粮仓,所以这次朝廷拨的一百万两救灾银,经户部商议,河北道和河南道各三十万两,河东道和关内道各二十万两,对吧,刘尚业?” 户部尚书举着芴板不停点头。 “好。”尉迟烈接着读起来,“这次,关内道粮食短缺,朝廷又花五十万两从江浙买了粮食还有药材对吧?” 户部尚书擦擦不存在的汗道是。 尉迟烈一副悲痛的模样,“这五十万两是朕千方百计承受许多,好不容易才弄来赈济百姓的,可有些人却以为这是自个儿的钱,用起来那是大手大脚,是一点没想着百姓,一点也没想着朕呐。” 他这话说完,百官都浩浩荡荡地跪下了,一副惶恐不敢的样子。 尉迟烈让禁军把那三人的头抬起来,尤其是最左边的,“你们看看,这就是刘尚业的好学生呐,朕信任他派他去监督救灾银的去向,可他倒好,中饱私囊。” 百官们看过去才发现那人是此次巡查关内道的监察御史,而此人正好是户部尚书的学生。 他看向另外两个人,“还有这两个,贪起朕的钱真是毫不手软。” 百官又看过去,发现那两人是丰州和宥州的刺史。 “拿上来!”尉迟烈大喊。 不久成排的箱子摆在大殿中间,里面全是钱,成堆的钱。 这下众大臣心里惊惧不已,陛下是何时干成这些事的! 这时候许多和丰宥二州刺史有过关联的大臣都有些站不住了,生怕自己被牵连。 尉迟烈看着那些钱就心疼不已,他走下来,一些大臣身子不经意间退了几步。 尉迟烈蹲在那些箱子前面,拿出里面的银子细细地摸着,一脸失而复得的样子。 等他再站起身的时候,那三个跪着的才有了一丝反应,身体惊颤一下,要往后退,可又生生忍住。 尉迟烈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嗤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本来他是一定要踹他们几脚的,不然难解他心中之恨,可昨日和阿潋的对话给了他一些别的灵感。 他有了一个好主意。 尉迟烈重新做回御座上,眼神落到左上角面色平静的王黯身上,“舅舅,你说怎么处理这些蛀虫为好?” 王黯出列拱手,然后抬头直直对上尉迟烈的眼睛道:“贪污是重罪,皆处死最好。” 尉迟烈早料到了他会这么回答,他摇摇头一脸失望的样子,“那样太没意思了。” “太子,你说呢,该怎么办?”尉迟烈看向身旁的太子。 太子与王黯的目光对上,平静道:“按《大昭律》,贪污救灾钱粮属于 “监守自盗” ,应该 “剥皮揎草”,再示众杀鸡儆猴。” 王黯的眼睛望向太子,看了很久。 太子的话一出,百官又是一阵惊惧,“剥皮揎草”就是将人。皮剥下之后填充稻草,然后再示众警戒,这种事在先帝的时候倒有过几次,如今一些经历了两朝的大臣听了还是一阵后怕。 尉迟烈欣慰地看眼太子,“犊儿,这样还是太便宜了他们,我们要攻心啊,这样吧,让他们只穿亵裤去四道巡跪吧,就跪那个百姓最多的菜市口,也让各州的官员们看看,这样既能平百姓之恨,又能杀鸡儆猴,一箭双雕。” “你们说呢?”他问下面的人。 百官又跪下,“陛下英明!” 有了太子的提议在前,现在众臣都觉得陛下可亲起来。 * 中午,沈潋有些摸不准太子是回昭阳殿用饭还是跟着尉迟烈一起在前朝。 她正准备派个寺人去前面问一下,青萝就先脚步匆匆地进来了,“娘娘,陛下又来了。” 沈潋:“那太子呢?” 青萝回:“殿下跟着陛下一起回来了。” 她话刚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沈潋起身去迎,就见尉迟烈牵着太子出现在门口,也不进来。 沈潋走过去看见太子脸上的笑意,也笑起来,“你们回来啦。” 尉迟烈点点头,郑重地说了一句:“我们回来了。”然后才进门。 沈潋搞不懂他这闹得是哪通,不过她更在意太子今日去听政的事情,她赶忙把太子拉过来走到门边的盥洗架边,让他洗手。 在太子洗手的当儿,沈潋就在旁边看着与他说话:“今日第一次听政,感觉怎么样啊?” 太子仔细地洗着手,对母后的问话也是相当认真,“感觉很不错,今日父皇处理了丰宥二州的贪官,儿子觉得雷霆手段有时候比怀柔来得更有效。” 沈潋笑着听着,“雷霆手段和怀柔手段都不错,得看情况再用,不能偏向其中一个,不然容易走极端。” 太子心里是觉得雷霆手段更佳的,可是听母后柔声细语说来,心中也动摇了几番。 沈潋看着太子思考的笑脸,眼里漾出笑意,“还有呢?” 贤后重生 第37节 太子接过母后递来的巾帕擦了手,思考者道:“还有,培养只忠于皇权的一支力量也很重要。” 沈潋点头,“走,我们吃饭去。” 他们说话的空当午膳已经准备好了,沈潋带着尉迟烈和太子去西偏殿用饭,从前都是在暖阁一楼用饭,现在暖阁成了太子的书房,沈潋就在还空着的西偏殿开辟了用膳区。 吃饭的时候,沈潋给太子夹着菜,突然想到尉迟烈那日说的话,筷子一转,也给他夹了几道菜。 尉迟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菜,低头抿唇,再仰起头来时眼里唇边都是笑意,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满意。 礼尚往来,他也给沈潋夹了个菜,又给太子夹菜。 太子见状,给沈潋夹了个菜,又给尉迟烈夹了个菜。 看着桌上的动作,沈潋忍不住笑起来,倒让父子俩脸上飞霞云。 饭后,沈潋关心她的芙蓉花,传那几个照顾她花的寺人询问情况,寺人说天气转暖,芙蓉花状态很不错,枝叶都是绿油油的,很有生机。 沈潋听了突然就很期待起再次见到芙蓉花的时候,那时候再画一幅芙蓉花图,肯定与之前那些很不一样了吧。 问完话,她就见尉迟烈从木板后面绕过来,看见她道:“书房差不多快弄好了,就是还有一事...” 沈潋摇摇头,走进屋里,“又有哪里你不满意啊?” 尉迟烈跟着她进屋,背着手两步跨到她前面,然后一副纠结沉思的样子。 沈潋心里笑他,不过面上还是解忧的样子,“怎么了?” 尉迟烈看她,“阿潋,我觉得你那个园子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一个池子。” 沈潋闻言弯唇一笑,眼波流转,“我明白了,是不是那种大得可以钓鱼的池子?” 尉迟烈愣住一瞬,然后转身过去,眼睛转了一圈,看到榻上矮桌上的书道:“这书好看吗?” 沈潋抢过他手里的书,笑得狡黠:“肯定没有可以钓鱼的池子好看呀。” 尉迟烈窘迫。 第35章 我想亲你 下晌, 太子去崇文馆,尉迟烈却还躺在榻上不走。 沈潋被挤在软榻一端,尉迟烈躺着看书, 这书还是沈潋正在看的那本游记。 位置被挤占, 书被抢走, 沈潋只能翻翻自己的绘本查看以前画的一些给游记配的图画。 绿葵和青萝站在一边, 眼睛一会儿看看陛下一会儿看看沈潋,最终还是青萝问道:“娘娘, 上茶吗?” 说到茶沈潋眼睛一亮,“泡碧螺春。” 尉迟烈正沉迷于那本游记,书里前半段那散人在苏州碧亭里饮茶赏雨, 青石板上是滴滴答答落下的春雨,空气里是植物的清香味,他的好友给他递茶。 “是上好的碧螺春, 明前采的, 喝喝看?” 沈潋递茶过去, 看见尉迟烈定住的样子,拿着茶杯轻轻在他眼前一晃,“尝尝?” “啊?哦, 好。”尉迟烈反应过来, 就着沈潋的手猛灌下去,看得沈潋连带绿葵青萝都是一愣。 沈潋抽回手, “这是茶,不是酒, 给你喝出一个豪气样。” 尉迟烈砸吧砸吧嘴,“好喝,哪里来的?” 沈潋把茶杯放回去, “从舅舅那里薅的。” 尉迟烈嗤一声,“真有钱。” 沈潋叹一声,“谁说不是呢。” 尉迟烈抬眼看她,“你喜欢?” 沈潋点头又摇头,“没负担就喜欢,要是百姓还在吃苦,国库空虚,就不喜欢喝。” 尉迟烈看着她,眼里亮亮的,怪不得人人都说她是贤后呢。 沈潋见他又看起书来,好奇问:“你没政务要处理吗?” “暂时没有,休息一会儿。”他看着书道。 沈潋又说:“听说你今日处理了那三个贪污罪犯,然后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尉迟烈放下书,“有证据,但我觉得钝刀子割肉好玩。” “好玩归好玩,也得从这事上扳回一局啊,你有证据,一个人下去还得补上一个。” 尉迟烈把书放下,起身与她面对面坐着,“补人?我得好好想想。” “行。”沈潋见他听进去了,就像起身去够榻上矮几上的茶杯,可坐久了腿有点麻,突然一动麻痒让她一激灵,手里的茶杯也一抖,滚烫的茶水尽数洒在尉迟烈身上。 他“嘶”一声,吓得沈潋腿也不麻痒了,她赶紧起身拿帕子去擦,“没事吧,我腿麻了...” 尉迟烈:“有点烫,应该没事。” 沈潋抿着唇一脸做错事的样子,“不行,叫个太医来看看。” 尉迟烈见她这个样子心里痒痒的,不过还是义正严辞道:“小事,我先去看看,你让人准备冰块。” 沈潋慌乱地扶他下来,绿葵和青萝还很懵,想上去帮忙,可又不敢靠近陛下,就这么在旁边手舞足蹈一番,很是滑稽。 沈潋带着尉迟烈进了盥室,一进去那门就被他锁上了。 “你去看看吧。”沈潋有点慌,就走到盥室门边假装看着高几上的一丛兰花,这儿拨一下那儿拨一下,心思却没在这上面。 尉迟烈瞥她一眼,走到屏风后面看了看,有些红但没什么大碍。 沈潋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你没事吧?” 尉迟烈放下袍子,拍拍脸,“没事。” 他走出去就见沈潋脸上带着些红,娇美的脸粉粉嫩嫩,眼睛扑闪着,躲闪着,“没事就好。” 外面绿葵在叫,“娘娘,没事吧?” 沈潋摸了摸烫红的脸,清了清嗓子,“嗯,没事,我这就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还没碰到门框,后面就缠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 “你...” 尉迟烈从后抱着她,“别动...” 他的头在沈潋颈窝拱来拱去,“阿潋...” 沈潋还顾着外面的绿葵,一阵羞意涌上她心头,“哎,你,你别动。” 尉迟烈顿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放在她腰上的手越来越紧。 外面绿葵听沈潋说要出来,现在又没了声响,有些担心,“娘娘,您没事吧?” 里面,尉迟烈已经亲上了她脸,热气全扑在她脸上。 “嗯,我,我没事,你先下去吧。”沈潋沉着嗓音好不容易挤出这么点儿话,等她说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突然尉迟烈把她身子一转,看着她一动也不动,可眼里亮着水光,认真又痴迷,最后他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抬起头来看她反应。 沈潋脸上红红的,眼里沁着水,看了他一会儿败下阵来低下头,可她的脸还被尉迟烈捧在手里,动弹不得,她推了推他,推不动。 “你干嘛...”沈潋觉得空气很黏腻,连她的声音都被带得黏腻起来。 尉迟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最后猛地低头攫住,不一会儿沈潋就失陷。 尉迟烈停下,看她表情,又接着亲,循环往复,最后沈潋直接倒在他怀里时,他才停下,掐着她的腰把她的身体逼向自己嵌合在一起。 最后,尉迟烈心里感觉被填满,安心舒适,他轻轻地啄着沈潋的鬓边。 沈潋已经累得不行,懒懒地抬手擦掉他嘴边的唇脂,最后靠在他怀里平复。 俩人再出来时,已经恢复正常,绿葵和青萝偷偷看着没发现什么端倪。 沈潋没好气地靠到软榻上,拿书挡着脸。 尉迟烈搓搓手走过去,坐到榻沿,用手指戳戳她的手臂,“阿潋,你生气了吗?” 沈潋斜他一眼,压低声音,“别在这儿说这些。” 尉迟烈腆笑了一下,握着她的膝盖靠上来,“我们一起看。” 她把他推开,“我们进度不一样,你快去处理政事吧。” 尉迟烈怕自己今天做的太过,惹她生气,就慢慢退开,不过还是在走前借着书的遮挡,亲了一下她的脸。 沈潋瞪他,他咧嘴一笑,“阿潋,那我先去忙事了。” 他走了,沈潋放下书,拍了拍脸,“天气越来越热了。” 绿葵和青萝面面相觑,以为她们没看到陛下在书后亲娘娘吗? * 梁以渐这几日都待在家里,没事就陪夫人捣鼓胭脂水粉,或者跟着她去岳家指点小舅子功课。 这些日子倒是过上了二十几年里最轻松的日子,他自五岁上学堂,寒窗苦读十数载,最终坐上工部郎中的位子,兢兢业业没有半刻懈怠,不过要说起这二十几年来最幸福的日子还要数迎娶夫人的时候。 夫人虽然不说什么,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岳家的态度变化。 他本就是榜下捉婿来的,现在官职没了,岳家态度自然变化,而且最近他不小心听到了岳家的几个姨姐调侃讽刺夫人。 这些夫人没对他抱怨过半分,他对不起夫人。 他决 定要行动起来,这样才对得起夫人的贴心陪伴。 所以他决定厚着脸皮去杨家打探一二。 他到杨家时,杨慎已经回来了,最近朝中的事稍微缓下来,他们这些大员也能休息一会儿。 梁以渐被小厮请进门,绕过影壁就瞧见在院子里散步的孙泠秋,他走上前打招呼,“嫂嫂。” 孙泠秋见他来,觉得稀奇,从前梁以渐总是和齐颜红一起来,很少单独来杨府,不过她聪明,联系了一番因果就想通了原因。 她善解人意地道:“梁大人,爹在书房呢。” 梁以渐抿唇感激地一笑:“多谢嫂嫂。” 贤后重生 第38节 小厮带着他去了书房,杨慎在桌前练字,听到小厮禀报的话,笑了一下,“请进来。” 梁以渐进屋毕恭毕敬地朝杨慎行了一礼,杨慎招手,“快过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梁以渐受宠若惊地走过去,认真观摩,眼里露出崇拜的目光,直白而单纯,“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宛若游龙。” 杨慎笑笑,放下笔,“近来怎么样啊?” 梁以渐随着杨慎落座,“在家陪夫人,很不错,只是觉得对不起夫人...” 杨慎笑起来,“还是个疼妻子的,不错。” 他稍微侧过身子看向梁以渐,“如今雪已停,灾情控制得不错,你的那些想法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等着吧,过一段时间,陛下可能会酌情处理。” 梁以渐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然后又马上起来连忙道谢。 杨慎让他起身,“你性子纯,就认真在工部待着,把心思用在营造上,将来定能为我们大昭贡献一番你的力量。” 梁以渐没想到能得到杨大人如此的夸奖,他心里好一番激动,“定不负大人期望!” 之后两人又聊到了杨勋。 杨勋身为户部仓部司郎中,被陛下任命为救灾使,协调各州,梁以渐听说陛下抓了丰宥二州及监察御史,很担心杨勋。 “大人,杨大哥怎么说?” 杨慎早收到了杨勋写的一封信,他怀疑丰州的刺史中饱私囊,但没有证据,他人又要各处跑,实在顾不上,特写封信告知父亲。 杨慎虽为门下侍郎,可鞭长莫及,再者这事缺少证据,不好提。 没想到今日朝廷上,陛下就一番操作,他鞭长莫及的东西直接弄到了朝堂上。 思及此,杨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放心,勋儿没事,应该也快回来了。” 第36章 杨勋的震撼 杨勋从庆州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心里还记挂着十几日前看到的丰州灾民的情况,关内道属庆州的灾情最严重,饿殍遍地, 哀鸿遍野。 想到他出发去庆州前的事情, 杨勋的眉头紧皱, 愈发加快骑马的速度。 等天亮赶到丰州城门口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城门口的难民住得规整, 似乎没有他走前那样得惨烈了。 杨勋的随从也发现了这个事情,在后头打马挨近道:“公子,看来这丰州刺史是听了您走前的那番告诫警醒了。” 杨勋仍皱着眉, “也可能是雪停了的缘故,我们进去看看便知。” 杨勋和几个随从风尘仆仆,他们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城内的时候, 跟着进了城门。 雪虽然停了, 可丰州地处北边边境, 雪停没几日,阳光下人呼出的白气很显眼。 杨勋皱着的眉头忽然松动一丝,因为此时, 城内居然开始有人在街道旁支起了小摊, 卖些简单的粥水之类,大锅里的热气弥漫在金黄的阳光里, 给萧索的街道添了些人气和生机。 “公子,这比咱们走前好多了, 还算那个丰州刺史有良心。”随从的话里透着兴奋。 杨勋面色也缓和下来,只是心里仍然沉甸甸的。 他和随从打马慢慢走过去,街道的许多角落扑着杂草钻着许多人, 大部分店面都关着,那些睡在街道角落的人见他们走过,都骨碌着眼睛小心好奇地觑着。 这些都是难民,丰州刺史竟然也允了难民进程,无怪乎刚才城门口他见难民不仅少了,还住得规整,原来一部分人都在城里了。 “又开始啦!” “我们过去看看!” 就当杨勋他们要绕过接口向州衙门奔去时,他们身后那群隐匿的人都钻了出来,透着兴奋,争相喊着,很快凑成人群都往杨勋他们这头赶。 随从警惕地围在杨勋身前,不过他们多虑了,人群都越过他们去。 杨勋随机问住一个人,“大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被抓住肩膀的大爷打皱的苍白脏乱的脸也笑起来,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巡跪呢!贪官巡跪呢!” 那大爷笑着重复了好几遍,就走了,可杨勋和随从还是没反应过来,杨勋担心那刺史乱来,就夹紧马腹跟上去,却发现街道口也钻出好些人来,密密麻麻的。 他们跟着这些人来到了菜市口,骑在马上看得广,很快杨勋几人都瞧见菜市口的刑场上跪了三个肉袒面缚的人。 杨勋疑心是刺史那些人胡乱来,正要大喝一声挤过人群冲进去,就在此时,刑场上的丰州司兵参军和录事参军马、钱两人也看到了杨勋。 马、钱两人赶紧让人开道请人上来,杨勋等人下了马,见马、钱两人笑眯眯的样子心下有些厌恶。 杨勋是见过丰州灾情最严重的时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形,因此对着这几个丰州官员也喜欢不起来。 他走上去,厉声道:“这是在干什么?” 录事参军向上拱了拱手,一脸喜意,“陛下圣明,查出咱们丰州几个大贪官抓了上去,又下了诏令要让这几个各处巡跪呢,给官员警醒,给百姓出气。” 杨勋本来严肃的面容一蹦,“啊?” 司兵参军往旁边一指,“大人且看,这几人是谁?” 杨勋走过去一掀那几人蓬乱的头发,怔住,这不是丰州刺史还能是谁?! 丰州刺史元本肥胖的身躯已经消瘦得可以看见面颊上的骨头,眼神浑浊,也不怪刚才杨勋没认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勋止不住心里的错愕,此时面上也露出些年轻人才有的清澈眼神。 录事参军哧了一声,“丰宥二州刺史贪腐朝廷救灾银,监察御史纵容受贿,被陛下知晓了,如今被削去官职,正让他们在四处巡跪谢罪呢。” 说到这儿,他有些激动,“那些贪银也被送回来了。” 想当初,刺史和监察御史明里暗里逼他就范,还拿父母妻儿生命威胁,正当他准备以死明志时,明早起来,刺史和监察御史都不见了,接着又有陛下圣谕让他暂理丰州事项。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还恍如梦中。 他对着杨勋一鞠,“正等着大人您统筹呢,那些以工代赈的工钱还没发,不然要乱了。” 他说完,还没等杨勋反应就指挥起来,“快,时辰到了,还愣着干什么!” 几个勇夫狠狠往那三人的背上一踹,三个人身体剧烈颤抖,接着哭天喊地的求饶下跪起来。 接着,就是百姓阵阵的喊声,有骂的,又扔石头的,刑场上一片杂乱。 录事参军摊开手带着杨勋下去,“大人,我们快下去吧,免得被砸到。” 杨勋茫然地被带下去,心里生出一股荒谬感,这事只应该在戏本里才出现吧? 等杨勋和随从回到州衙,杨勋坐在桌后还恍惚着,几个随从也面面相觑,都是被震撼的。 不久,有人来递信呈给杨勋,杨勋一看是他爹来的信,忙打起精神拆开信来看,他爹在信里把这事情的原委都与他说了,杨勋放下信呼出一口气。 站在他身边的随从瞅眼,“公子,大人说了什么?” 杨勋把信给他,那随从看了,瞪大眼好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出来一句:“这,陛下可真让人省心...” 杨勋瞪他一眼,那随从知道说错了话就立刻低着头不敢言语。 杨勋重新拿过那封信,心里居然也十分赞同随从说的话来,这陛下可真是令人省心! 本来他整夜睡不着,想着怎么解决觉这事,就算他收集到了证据,一层层往上报去,审理,处置,又有多少道工序,等那些人被判了,丰州的百姓早饿死了。 可陛下就这么干脆地解决了? 从前杨勋对这爆裂的陛下多有不满,可此刻他才想起他爹说的,陛下可能是暴君,但不是昏君的事来。 他捏着眉尾,随从问:“公子,可要先休息一番?”几人赶了几日的路程都没歇息,杨勋身上都是灰,脖子耳后也积了许多污垢,想公子从前也是京城贵公子,多爱干净,现在这样也是受不了。 不料杨勋一扬手,“不用,先把钱发给以工代赈的百姓再说。” * 过了七八日,沈潋看了一日的书,就想去看看暖阁后面的海棠花有没有开花的迹象。 这几日书房不能进,她待在寝殿里有些无聊,忽地想起那海棠花来。 等她出门的时候,就见绿葵和青萝透着兴奋劲儿看着她,她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绿葵道:“娘娘,书房已经修缮好了,那些板子都撤走了。” “真哒?”沈潋眼里沁出笑来,书房和后面的花园子是她最爱待的地方,这几日不能去心里一阵憋闷,听到已经修好了,她当然高兴。 “娘娘,我们快去看看吧。”青萝看着她歪头笑着。 沈潋就转了方向去看书房,书房那里监工的两个内侍候着,见她来行了大礼,“娘娘,您看书房有什么不妥,我们再和将作监的商量着按照您说的改。” 沈潋进去转了转,书房里面她的物什没变,就是南边的空屋子被划进来,多了一架博古架和一张楠木书桌,书房外面的长廊里还搁了一个贵妃榻和一个小桌。 她抓了一圈,点点头,“没什么要改的就如此吧。” 那内侍笑着道:“那娘娘您看看外面园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园子?”沈潋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就见外面波光粼粼的,不是池子是什么? 她走出去,园子四周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中间簇拥的是她最爱的芙蓉花,两边是牡丹芍药,墙角还有一树梨花。 现在这些前面又多了正正方方的池子,里面游着胖大的金鱼。 她确认自己的花没被糟蹋,而且比前些日子更有生机了,就放下心来。 “不错,没什么要改的。” “你们下去领赏吧。” 两个内侍得了赏,兴奋地退下,剩下沈潋和绿葵青萝对着那园子。 “娘娘,从前我们怎么就没想着建一个池子呢,这怪好看的呢。”青萝看着阳光下闪着碎光的池面,看着里面金黄的鱼儿,觉得夏日花开这园子定是美极。 绿葵看向沈潋,却想着青萝的话,要是从前娘娘才不会扩建自己的书房,也不会再这园子里建什么池子,娘娘从前最是板正,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如今,她看着娘娘的笑颜,又想到前些日子和陛下亲昵的画面,心里虽然也觉得荒诞,但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才是属于娘娘和陛下的,从前那些针锋相对好像过往云烟,像是本不该出现在他们中间。 沈潋在园子里转了几圈儿,观察了芙蓉花,看到绿葵中间的花苞露出些粉色细缝,心里高兴起来。 不久外面婢子说陛下和太子殿下回来了。 沈潋吩咐绿葵和青萝,“先让他们洗手吧,之后上晚饭。” 她还细细观察者她的话,过了一会儿,青萝跑过来,“娘娘,陛下不肯进门,非要等您过去。” 沈潋诧异,“那行吧,我过去。” 贤后重生 第39节 第37章 上来 沈潋赶过去的时候, 尉迟烈牵着太子的手站在门槛的外面,见她来,父子俩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太子笑意浅, 带着克制, 尉迟烈笑意深, 不带遮掩。 沈潋跟着他们笑笑,却也觉得奇怪, “干嘛呀,不进来。” 尉迟烈执拗地看着她不动,沈潋知道尉迟烈这人脑子异于常人, 也不与他计较,就准备牵着太子进去,可还没碰到太子, 被尉迟烈一闪, 落空了。 沈潋觉着好笑, “干嘛呢?” 太子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母后,率先一步走进门去, 去洗手了。 尉迟烈哼了一下, “算了。”说完,也进门了。 沈潋摇摇头, 也不知他这是闹得哪出。 等吃完晚膳,太子在暖阁一楼自己的书房看书, 尉迟烈又开始在沈潋寝屋里打转起来,这里碰一下那里碰一下。 沈潋跟在他后面,一一矫正他碰过的东西, 摆好。 “书房和园子怎么样?”尉迟烈问。 沈潋刚摆好一架青瓷花瓶,“都挺好的。” 她的心思全在前面的物件上,尉迟烈粗手粗脚地可别把她珍藏的那些花瓶摆件给扫了,她正盯着前面的路,没想到尉迟烈却一个闪身闪进了屏风后面。 沈潋一愣,抿抿唇也跟着进去。 进去就见他一会儿摸摸床上的帐幔,一会儿摸摸床柱,一副认真探究的样子。 沈潋看不过他这装模作样的劲儿,就想揶揄他一番,“要不你也把这个床换个新的吧。” 可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可覆水难收,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正暗自懊恼自己话不过脑,一抬头就见尉迟烈眼神莫测地看着她,她眨眨眼侧过头,“看什么?” 尉迟烈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我懂你的意思了。” 说完他就火急火燎地出去了,沈潋追出去,“哎,你懂什么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追出去的时候,尉迟烈已经出了昭阳殿,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绿葵和青萝跟过来,“娘娘,和陛下吵架了?” 俩人的关系这才好一点,就吵架了? 沈潋挤出一点笑,“没有。” 第二日,沈潋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愈浓,让她都有些茶饭不思,等看到十几个内侍抬上来的东西时,她面上端着笑心里已经崩溃了。 一张横躺着可以睡四五个人的金丝楠木雕花床自宫外将作监送来,经过承天门,浩浩荡荡地送进了她的昭阳殿。 她看着那床被抬进她的寝殿,无地自容,只想赶紧搬到偏殿去。 绿葵和青萝的脸色很难看,因为她们看见那床侧面竟然雕了一朵芙蓉花和一个乌龟…! 而且那床看着很旧,有些年头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送个旧床给娘娘! 难不成是在暗示娘娘已是昨日黄花,该让位了?! 床侧雕着乌龟,陛下这是骂娘娘没有母仪天下的担当,遇事只会龟缩不出,是缩头乌龟吗?! 还有这朵芙蓉花明明就暗指皇后娘娘,还跟乌龟摆在一起,定是这个意思! 绿葵和青萝眼神交锋了许久,都是对陛下的恨意。 “娘娘,您不要放在心上。”青萝苦着一张脸安慰沈潋。 沈潋本来还陷在羞意当中,见绿葵青萝两人苦着张脸,就问:“怎么了?” 青萝还想说被绿葵拦下,“没事,我和青萝把幔帐挂上。” 沈潋不想看见那张床,就匆忙躲进书房里,躲进书中的世界里去,眼不见为净。 绿葵青萝在寝殿里闷闷不乐地挂帐幔,听见外面一阵动静,还以为又是那几个宫人在打闹,就有些生气,想出去训斥一通,可没想到来人竟是陛下身边的吴内侍。 “吴内侍,您怎么来了?”绿葵看着他身后抬着箱笼的几个内侍道。 吴全笑笑,“绿葵姑娘,这是陛下的衣物,陛下今早上朝前吩咐我,把含元殿里的东西都搬到昭阳殿殿里来。” 绿葵和青萝还愣着,吴全就招呼那些内侍搬东西进去,不一会儿寝殿就多了好几个箱笼。 陛下这是打算在昭阳殿住下来了? 绿葵和青萝茫然地互视一眼,事情的发展怎么和她们想的不太一样啊? 等晚上,尉迟烈和太子回来的时候,青萝又来报说陛下不肯进门,就等着沈潋。 沈潋放下书思索一番,好像悟了些什么,就理了理鬓边金钗走出去,她见着拧在门边的尉迟烈和带着笑意的太子,试探性地唤了声,“你们回来啦。” 果然,下一刻她就瞧见尉迟烈裂开嘴笑得灿烂,他走进来握住沈潋的手,便往里走边道:“那床怎么样?” 说起床,沈潋来了气,抽出手,“不知道,没仔细看。” “没仔细看?”尉迟烈有些急。 沈潋不想站在这里和他讨论那张床,“先吃饭吧。” 尉迟烈张了张嘴,怎么感觉她不喜欢那床呢? 吃饭的时候,沈潋一直受尉迟烈直白目光的困扰,不胜其烦,等好不容易吃完饭,见尉迟烈又要张嘴说话,她就对太子道:“明日是不是休沐?” 太子看着她点头。 沈潋摸摸他的脸,“那今日就休息一会儿,趁天还没黑,要不你和父皇去下棋?” 太子看向父皇,尉迟烈本还想粘着沈潋,可刚才他们回来的路上他就看见了天边的晚霞,异常好看。 此刻在园子里应该也能看见,如此情境,父子下下棋什么的最是美好不过。 “那走吧。”尉迟烈对着太子挑眉,太子笑起来。 见尉迟烈走了沈潋呼出一口气,跟他待在一块儿,还得防着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屋里还有其他人呢,他也不顾忌,独让她一人兵荒马乱。 谁知尉迟烈走到一半折返回来,把脸凑到她面前,“阿潋,你也跟着去。” 沈潋想推辞,就看到远处太子的笑脸,心一软,“好吧,那你们下棋,我看看书,行吗?” 尉迟烈捏了捏她的手,“好阿潋。” 沈潋被他弄得一阵羞,“走吧。”她顺手拿了桌上的游记。 书房后的园子里,水池旁的石桌上摆着棋盘,父子俩下起了棋,沈潋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下得认真也不打扰,让那些伺候茶水的人也都下去,她自己歪靠在长廊上的贵妃榻上看书。 太阳晒了一日的园子,在傍晚晚风的吹拂下,吹来阵阵植物香味,天边晚霞像是蔷薇粉和鎏金黄渐变晕染的丝绸,轻飘飘地洒在天边。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落子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静谧的傍晚,一种安详的暖意,在这黄昏薄光中,暖暖流淌开来。 等到晚上沐浴的时候,看着穿着中衣留在沈潋寝屋的人,昭阳殿的人这才确定陛下是真的要在娘娘这里留宿,而且不是睡在暖阁! 沈潋早在尉迟烈说要改造书房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意思,虽然早猜到,可此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沐浴完,就穿了一件粉衫睡袍,准备在看会儿书,也适应一下尉迟烈的存在。 她看了会儿书还真看入迷了,等她再抬起头,就见绿葵候在那里,“绿葵,陛下呢?” 人刚才还坐在她旁边呢。 绿葵悄悄指了指里面,小声说:“陛下,已经进去睡了。” 沈潋轻眨眼,睡了?这倒是出乎她意料。 “嗯,那也歇灯吧,我也去睡了。”她要进去,却见绿葵面色复杂。 “怎么了?” 绿葵笑笑,“没什么。” 已经七年没有这事,让她提还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她也不确定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毕竟陛下已经睡了。 沈潋也以为尉迟烈睡了,可掀开帐幔,就见他盖着被子骨碌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她有一些不自在,“不是睡了吗?” 尉迟烈掀开被子,往里挪,拍拍自己旁边,“上来。” 沈潋瞧着这诺大的床,“怎么只有一床被子?” 尉迟烈摇头:“夫妻分被就是同床异梦。” 沈潋拗不过他这歪理邪说,准备躺下,可尉迟烈又不依,朝里努努嘴,“你睡里面。” “不是你让我躺下吗?”沈潋不动。 尉迟烈腆笑一下,“你睡里面,这样晚上你渴了我也好方便给你倒水喝。” 沈潋愕然,反正最后,沈潋是睡在里面,和尉迟烈盖着同一张被子,两人手臂碰着手臂,都有些局促。 沈潋忍着旁边人滚烫的身躯,听着他的呼吸声,好不容易攒到点困意,就听旁边人说起话来。 “阿潋,你喜欢这床吗?” 沈潋闭紧眼,“别说这些了,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尉迟烈声音里透着笑意,“明日没有朝会。” 沈潋依旧不说话,倒是尉迟烈自说自话起来了,“这床是我打的。” 这时,沈潋睁开了眼。 他继续说着,“这上面的乌龟和芙蓉花是我新雕的。” “听说床上画乌龟就能使夫妻情谊长久,这芙蓉花又是你喜欢的。” 他转向她,“不过,你好像不喜欢。” 沈潋虽然羞,但也不想驳他心意,也转过头去,“我喜欢的。” 外面留着一盏灯,丝丝缕缕地照进床榻里,让尉迟烈看清沈潋的脸,圆润粉嫩,眼眸潋滟,粉唇微启,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便突然靠过去,“那我问你床怎么样,你怎么不回答?” 沈潋被他这动作一吓,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她有些气短,却看见尉迟烈脸上挂着笑意,她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气得咬他下巴一口。 尉迟烈就直接一个翻身,伏在她上面,手轻轻地在她腰间揉着,换来她一声声的娇喘。 贤后重生 第40节 第38章 躺下来(双章合一) 她这一声, 让尉迟烈一顿。 接着沈潋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你,你慢点儿。” 尉迟烈紧紧地拥着她, 像是在感受她的每一寸。 沈潋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慌, 抱着他的脖子埋进他颈弯里, 嗫嚅:“躺下来。” 她身上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冲进尉迟烈的鼻腔里, 脖颈处她因害羞而拱着,倒叫他全身腾起一阵苏爽, 他咽了口口水,安抚性地亲亲她的耳朵,“好。” 沈潋有些紧张, “你慢点儿...” 尉迟烈穿过她的腋窝把她往前抬了抬,“慢不了一点儿,急!” 就当沈潋做好准备承受的时候, 她一愣, “完了?” 尉迟烈贴着她耳朵, 话音里带着委屈:“我,咱们上次还是七年前...” 沈潋转过脸去,嘴角止不住上扬, 尉迟烈把她脸转过来, 眯着眼,“你不许笑我!” 说着就去啃咬她的耳朵, 以示警告,可沈潋却笑得笑不行, 眼泪都出来了。 尉迟烈感到一阵挫败,就抬腿把身上的锦被扔到了床下,这下沈潋笑不出来, 她可什么都没穿呢! “你做什么,干嘛扔被子!” 她想起身去捡,又碍于身后人不敢动。 尉迟烈摸着沈潋的肚子,“那你不笑我,我就去捡被子。” 沈潋揪他手,“快去捡!” 尉迟烈笑得贱兮兮地捡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随后把沈潋拥进怀里,贴着她的脸咬牙切齿:“来日方长。” 沈潋没想到这个“来日”来得这么快,天还没亮,她朦胧睁眼,就见尉迟烈抬头一笑:“你醒啦。” “嗯?”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直闹到天亮,才算结束。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就见尉迟烈坐在床边,好像在看书,见她醒来,他眼里嘣起星光,拿着个册子给她看,“阿潋,这都你画的?” 沈潋眯了眯眼看清楚,才发现他手里的是自己给游记画的插图,她点点头。 尉迟烈如获至宝似地对着那册子翻来覆去,又指着第一页的图像给她看,“这是那个散人第一步去的苏州碧亭吧?” 跟他昨日看书时想象的一模一样! 尉迟烈不爱看书,要看也是自己逼着自己看的治国方略之类的必读正经书,其余诗歌曲赋之类是一点也不上心,他整日见阿潋看着个书,就随便看了看,结果也爱上了看游记。 尉迟烈珍惜地把那个画册放到床边的台子上,目露崇拜,“阿潋,你好厉害,你喜欢的东西也好有风趣。” 阿潋和那些酸儒腐生一点都不一样,她饱读诗书,却不炫耀,也不会满嘴大道理,他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这些,真心享受。 沈潋一大早听了尉迟烈满嘴的话,耳朵有些嗡嗡,她撑着身子起来,“我要沐浴。” 看着尉迟烈要扶她去盥室,沈潋心里有些慌,“不用你来,传绿葵和青萝进来。” 尉迟烈很执拗:“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沈潋摇头:“不,你保证不了。” 等绿葵和青萝进来的时候,尉迟烈严肃地吩咐她们:“伺候好了!” 两人低头应下,一阵莫名。 等沈潋再出来的时候,尉迟烈已经去处理政务了。 倒是绿葵和青萝在给她梳妆的时候,频频从镜中偷看她,她抬头对上,两人又低头,好几次了。 本来沈潋觉得没什么,明明是和自己夫君一起,这下被这俩人搞得像是她在昭阳殿里藏了人偷腥一样。 她清了清嗓子,“以后,陛下可能都住在昭阳殿了,你们得习惯。” 绿葵和青萝一怔,随即小鸡啄米般点头。 * 宣政殿偏殿里,尉迟烈过去的时候,杨勋已经在殿里等候了有一刻钟之久,他风尘仆仆,满面风霜。 吴全看着咋舌,忙让人给他上茶,结果茶还没来得上,陛下就来了。 尉迟烈其实早收到杨勋在宣政殿等候的消息,但他故意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时间,还准备在侧间歇会儿晌,让他多等一会儿。 只是这会儿听见吴全要上茶,他就刚好打断,杨勋也便没了茶喝。 “微臣,参见陛下!”杨勋跪下。 尉迟烈越过他在上座坐下,瞧见杨勋一身风霜,“起吧。” 杨勋起身,战得笔直,姿态却很是恭敬,尉迟烈笑了,这人还是要晾一会儿,不然怎么难得有这恭敬的态度,杨勋从前心里不服他他可是一直都知道的。 “怎么回事儿啊,这一身风霜的。”尉迟烈懒懒地拿起一个奏折看着,分点儿眼神给他。 杨勋拱手,“听说陛下此前处理了丰宥二州刺史和监察御史,微臣在丰州瞧见了那三人。” “哦,是吗。”尉迟烈依旧慢悠悠的。 可杨勋心里着急,虽然他对陛下的雷霆手段还是挺佩服的,可仅仅抓了丰宥二州刺史和监察御史只是进行了明面上的清理,这往上还没探究呢。 最大的蛀虫藏得深,都没揪出来。 “这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地方的官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贪污朝廷的救灾钱,这说不过去。” 尉迟烈放下奏折,“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想贪就贪了,这白花花的银钱在自己面前流过,是个人都会起心思的。” 杨勋听到这话很失望,他绷紧了下颚:“微臣就不会这样!” 尉迟烈心里一喜,这出头鸟不久有了嘛。 他把一个账本扔下去,“就等你这话了,要是敢,明日朝堂就你来上奏对付上司吧。” 杨勋怔住,拿过身前的账本一番,瞬间瞪大双眼,“这…陛下?” 这都从哪儿拿到的! 尉迟烈看着他怔愣的模样,有些怒其不争,也怀疑自己的眼光,“账本你都看到了,如果明天你不开头,今日你也别想走出宣政殿了。” 其实证据什么都不重要,他就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处理户部侍郎,而且阿潋说了,得补一个靠谱的上去。 这人靠的住嘛? 杨勋已经缓过来,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重任,重重一拜,“微臣定不负陛下!” 尉迟烈走下去,“这还差不多,明日看你表现。” 见谈得差不多了,吴全适时地进来,“陛下,快到申时了,您今日顺道接殿下回去吗?” 尉迟烈把手里的奏折扔到桌上,“去。” 杨勋听到提太子,又震撼于陛下还亲自接太子下学,想到自己儿子也在崇文馆,就把那账本塞进衣服最里面,贴着皮肤,跟上去。 尉迟烈走到门边发现身后杨勋还跟着,有些烦,“还有什么事吗?” 杨勋拱手低头,“陛下,微臣的小儿也在崇文馆,可否跟着陛下一道过去?” 尉迟烈皱眉,“行吧。” 路上,尉迟烈随便问起:“你儿子叫什么名?” 杨勋回:“单名一个堇字。” “可有什么含义?” 杨勋不知陛下为什么会问这个,就老实答:“家父取的,取自《诗经》,有谦逊、坚韧之意。” 听了杨勋的回答,尉迟烈心里多了点优越感,“俗气。” 吴全在后听着闭眼。 到了崇文馆,刚好到散学之际,尉迟烈和杨勋就守在门口不进去,崇文馆的博士学士虽然看到了陛下,但也只敢远远行行礼,谁让上次他们大惊小怪带着一大群人来拜,被陛下一句“滚”给吓得再也不敢凑上去,只敢远远行礼。 太子和杨堇结伴出来,远远看到门口的两个男子,个高金相玉质的是陛下,这杨堇早看到了,只是陛下旁边那个野人是谁? 他挠挠头,问太子:“殿下,宫里这种人也能进来吗?” 太子看了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父皇,勾嘴一笑,顺道看了看父皇身边的人,衣裳灰扑扑的,头发凌乱,满脸风霜。 他皱了皱眉:“不知。” 两人走过去,杨堇跟着太子对着尉迟烈行礼,见太子与陛下牵着手要走,他也识相地退下,结果被人抓住衣领子。 “去哪儿?” 他只看到那人脏脏的沾满泥垢的鞋子,一惊,忙向太子求救:“殿下,救我!” 太子看着杨堇的小身板在那人手里可怜地踹蹬着,他看向父皇:“父皇...” 杨勋见自己儿子这见着拐子的态度,就知道他没认出自己来,有些尴尬地朝陛下低低头,转头把自己儿子提溜起来,“臭小子,连你爹都不认识了?” 杨堇一抬头,对上一脸胡渣的杨勋,恐惧转为兴奋,“爹?爹你怎么在这儿?!” 杨勋见陛下和太子殿下还看着,心里很是惶恐,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教训儿子,忙把他放下,对着陛下和太子拱手,“陛下要是没有别的事吩咐,微臣就先出宫了。” 尉迟烈好笑地看着他们远去,对太子道:“你和这杨堇很要好?” 太子抿抿唇,深思熟虑一番,“这崇文馆,就他还算聪明。” 尉迟烈揪揪他的脸,“这也算聪明,连自己爹也认不出来。” 太子被他捏着脸,郑重保证:“父皇,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 尉迟烈被儿子哄得高兴,吹起了口哨。 太子很好奇,“父皇,你还会吹口哨呢?” 尉迟烈一脸过往云烟的感觉,“这都我小时候在山上挖野菜...” 他打住,“我小时候可不像你天天看书,那时候在山上疯玩,其实还挺开心的。” 杨勋带着杨堇回了杨府,他一进门,杨夫人就一阵嚎,“儿啊,你咋成个野人模样了!” 贤后重生 第41节 杨堇摸摸自己的胡子,觉得自己也没这么夸张吧,直到孙泠秋捏着个鼻子递来一盆水,他弯下腰准备洗脸看见水里倒映的人脸,自个儿也吓了一跳。 孙泠秋笑他:“还说堇儿没认出你,他只是没认出你,可没嫌弃你,你一路抱着他回来,都没捏鼻子。” 杨勋听妻子说起这个,却想到了陛下,怪不得他靠近陛下回话的时候,陛下总皱眉,他洗完脸凑着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立刻停住了呼吸。 孙泠 秋站得远远的和他说话:“算了,别洗脸了,去沐浴吧。” 杨勋胡乱拿巾帕擦了脸,“等会儿,现在有急事和父亲说。” 等他走了,孙泠秋赶紧招呼屋里丫鬟开窗通风,“往盥室添几个澡球去,要那种最香的。” 几个丫鬟憋着笑,忙活一通。 书房里,杨慎看着杨勋拿出来的账本,微白的眉头皱成一簇,脸色难看,“这些人胆子也真是太大了!” 杨勋脸色也不好,他在杨慎旁边坐下,“这钱其实是户部侍郎带头贪的,当日陛下在宣政殿偏殿召我们去的时候,户部几个官员都在。” “爹,我怀疑,户部侍郎这么做是因为...” 杨慎不耐,“出去一趟,怎么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快说。” 杨勋其实没告诉他爹,上次给关内道买粮的钱是哪儿来的,“就是,给关内道买粮的钱是陛下弄来的,有些来路不明,户部尚书就充当是国库里余的了。” “我是觉着,户部侍郎可能是觉着陛下这钱来路不明,就算追查也会不了了之。” 杨慎一凛,“什么叫来历不明?” 杨勋摸摸鼻子,“这钱可能是陛下从先帝陵寝挖的。” 杨慎身形一顿,“不可能,不可能,陛下还没到这种地步...” 他侧过身子,“你快说说,那日陛下拿的什么?” 杨勋道:“都是纯金铸造的佛像,实心的,不是镀的,大概几十个箱子,每个箱子里有好几个。” 听了这话,杨慎皱纹包裹的眼睛一动,随后释然地笑了,他摆着手:“没大事,没大事,我早听说太后有一金屋,金屋藏佛,定是太后那儿来的。” 杨勋惊讶:“那太后能给?”他们都知道太后的秉性。 杨慎笑笑:“管他怎么来的,宫里平静,说明没什么大事。” “说回正题,既然陛下让你明天打头阵,你可不能怂了,对付这些贪官,嘴皮子伶俐点儿,再说一切还有陛下呢。” 杨勋看他爹:“爹,你觉着这里面有王仆射和尚书大人的手笔吗?” 杨慎摇头:“这种蠢事,王黯不会做的。” 杨勋放心下来,却想到爹刚才的说的话,“爹,你说有陛下,陛下会怎么做?” 杨慎但笑不语。 “恭喜,恭喜。”下朝路上,许多官员朝着杨勋道喜,杨勋谦虚地回礼,他面上担着笑,心里却还在起伏不定。 就在刚才的朝会上,他升任了户部侍郎。 他爹说得没错,一切都有陛下,他只是上呈了户部侍郎贪污的罪证,那户部侍郎想反驳,被陛下好一阵大张挞伐,嬉笑怒骂,让人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陛下下来的时候,他出列在前,都怕被陛下牵连,也跟着踹一脚。 总之,他上呈了一份陛下收集的罪证,在朝会上站出来把那罪证又给陛下呈上去,然后他就被升任为户部侍郎。 他喜悦之余,更多的是不安。 出了宫门,杨慎把他拉到墙角,“这活轻松也不轻松,有所受就得有所付出,户部尚书是王仆射的人,你越级报告,此后你在户部恐怕不好过,但这就是你的作用,明白吗?” 杨勋心里沉沉的,可想到王仆射这几年如日中天的气势,他读过史书,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他也不是得过且过的人,他有抱负,所以他能承受。 “嗯,爹我知道了。” 杨慎拍拍他的肩,“总之,不要冲动行事,一切都跟你爹我商量着来。” 说完,两人联袂前行。 * “快点儿。”齐颜红催着梁以渐。 梁以渐手上拿了好几个红绸子包裹的盒子,听到催促声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到齐颜红身边,“颜颜,你慢点儿,我们不着急。” 齐颜红斜他一眼,眼里却盈着笑,“我着急。” 梁以渐也开心,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后面跟着的长随梁寻,慢慢扶着她出去,两人都喜气洋洋的。 “哎等等。”齐颜红停下,“兰儿,你有没有派人去说呀?” 兰儿笑着点头,“夫人放心,诏书一下来,我就第一时间给府里去消息了。” 齐颜红满意地颔首,“这下看她们怎么说。” 这她们指的是齐府其他几房的小姐们,也就是齐颜红的表姐们,谁让她们在梁以渐落难时嘲讽她的,哼! 看着齐颜红得意,梁以渐也开心,这下夫人再也不用受那些姨姐们的气了。 是的,今早宫里来人,说陛下夸赞梁以渐的灾民安置方法收效很好,又念在齐夫人为百姓着想,给百姓捐了许多银钱的份上,让梁以渐官复原职。 而且他们也得知杨勋升任户部侍郎,就赶紧拿着礼品去杨府道喜。 夫妻俩还年轻,在京城根基浅,虽说齐颜红是首富的女儿,可梁以渐年轻不会交际,齐颜红又挤不进那些贵女的圈子,只有杨家是他们唯一来往的勋贵之家。 不过,不得不说,虽然是他们唯一来往的,可胜在人家家风好,又是京城顶级勋贵之家,两人也很珍惜和杨家的关系。 所以这次赶紧去杨家道喜,并再次感谢杨大人的进言之恩。 到了杨家,两家人互相道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等吃完饭,杨夫人百无聊赖,就想起了这阵子京城里人人都在传的事情。 她砸吧砸吧嘴,看见旁边杨慎的老脸,一下背过去对着孙泠秋齐颜红她们,“你们有没有听说最近传的事?” 孙泠秋平日里不太关注市井消息,便摇摇头。 杨夫人失望地略过她看向齐颜红,齐颜红摸着肚子也摇头,等杨夫人好一阵失望的时候,梁以渐亮着眼睛插进话里来,“杨夫人,你莫不是说的那事?” 齐颜红怼怼梁以渐,“什么事?” 杨夫人挑挑眉,“皇后的床的事。” 梁以渐对上暗号似地激动点头,齐颜红也好奇地道:“皇后娘娘,床?怎么回事啊?” 旁边杨慎见自己老妻又要妄议皇室,气得胡子抖动,“你,哎,能不能少说点!” 杨夫人也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说,这长安城里下到贩夫走卒上到王侯公卿都在说,就我不能说?!” 杨慎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和她吵,也不想待在妄议皇室的环境里,甩袖走了。 杨勋看了看生气离开的爹,又看了看睨着他的娘,衡量一番留了下来。 杨夫人见杨慎走了,重新看向梁以渐,带着笑,“我们继续。” 杨夫人本不是大家出身,只是村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没有京城当家主母的严肃和威压,所以这杨家就是这样的氛围,这也是齐颜红喜欢来杨家的原因。 孙泠秋是京城世家出身,可她不喜欢她家严肃端正的氛围,在孙家礼仪尊卑压在亲情感情上,杨家却不是这样,一家人经常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公爹仁慈,婆母大度还有趣,她嫁过来人都容光焕发了许多。 她不喜欢说,可很喜欢听婆母说,所以此刻她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绣样子边绣边听婆母说。 杨夫人压着声音说:“听说,陛下给皇后娘娘送了一个天大的床,那床得有几丈宽,不得了。” 孙泠秋和齐颜红听了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梁以渐倾着身子,也压低声音道:“现在外头人都说,陛下这是在讽刺娘娘空有虚位,讽刺皇后娘娘地位虽尊,但凤榻空悬,不得圣宠。” 说到这里,齐颜红皱了皱眉,“这些人可真多嘴。” 她见过皇后娘娘,那是她见过最雍容华贵,最美丽端庄的人,而且娘娘善解人意,温柔善良,她听不得这些人这样说娘娘,而且陛下又是什 么意思? 她没见过皇帝老子,但可以想象是一个大腹便便油腻又暴躁的臭男人,怎么配得上天仙似的娘娘,要不是他是皇帝,要她说,他也就只配给娘娘提鞋。 当然,这些话只在她心里想想,给她十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来。 孙泠秋听了也不太高兴,不过她心里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外面传得那样,而且送床这事...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看来陛下好事将近。 杨夫人还在和梁以渐聊得开心,孙泠秋就拉着齐颜红说话,“这次梁大人官复原职,你别忘了进宫谢恩。” 齐颜红想得当然,谢恩是肯定要谢皇后娘娘了,她笑着应下,“姐姐放心,我都想到了。” 等她们说完,梁以渐还和杨夫人聊得忘我,话题已经扯到京城哪个女郎出嫁,那个郎君娶妻的事上。 孙泠秋走到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的杨勋身边,拍拍他的肩:“回去睡。” 杨勋点了点头,看见梁以渐还在和自己母亲聊得投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好友神奇的另一面,迷蒙地看着不动。 第39章 陛下蹲下来 第二日, 梁以渐就要去工部报道上值了,齐颜红送他到门口,梁以渐很是受宠若惊, 平日里他上值的时候, 妻子总是睡得四仰八叉, 见他要走都是懒懒地从被子里伸出手甩甩, 就算完了。 他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担忧她的身子,齐颜红快临产了, 可她最近活力满满,全不似怀孕的妇人。 “颜颜,你快回去吧, 注意身子。”他摸了摸她的肚子。 齐颜红扫他一眼:“嗯,这次要努力升职,但是也别太努力了。” 毕竟梁以渐太努力的结果全京城的人都有目共睹, 尤其是现在还寄居在别的部堂办公的工部官员们。 她看向梁以渐身后的梁寻和几个小厮手里拿着的东西, “你的同僚对你定是还有怨气, 先把这些吃食点心给他们,再诚恳地赔罪,然后今晚请他们去聚仙楼喝酒, 懂了吗?” 梁以渐呆呆地点头, 心里觉得自己妻子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全,不免感动, 想上前去抱抱她,却被她拂开, “新制的衣裳,别弄皱了。” 梁以渐走后,齐颜红去看兰儿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制的新衣裳, 虎头帽、虎头鞋还有小肚兜,小小的让她看了既感叹兰儿的手艺,又慨叹这些小东西的可爱。 差不多到了辰正,宫里的女官就到了梁府,还和上一次一样,齐颜红坐轿到宫门口,进了宫再步行,只是这次她心情尚好,前面的女官也不像上次那样疾走,一路走到昭阳殿门口,她都没出汗。 门口照样是那个穿青绿圆领袍的宫女等着,齐颜红对她笑了笑,那可是娘娘身前的大宫女,她也是有点怵。 青萝见着梁夫人对自己笑,心觉这夫人脾性真好,笑着过去:“梁夫人,您跟我来。” 齐颜红是从昭阳殿的东侧门进的,直接进的昭阳殿后殿,青萝直接带着她去了书房,她不敢乱看,只见到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地上洒下的一片氤氲光影,觉得好看极了。 等青萝再带着她继续往外走,扑面而来的微风让她忍不住抬头,原来这书房外还有个花园子,而此刻皇后娘娘正在水池前的绿丛里忙活。 贤后重生 第42节 齐颜红在书房长廊外的靠背软椅上坐下,拘谨地看着皇后娘娘忙活,她怎么有一种小时候跟着她爹去姑母家做客的感觉,她姑母是个妙人,有钱有闲待人亲切,很爱捣鼓花草树木。 沈潋正拿着把剪刀减去那些四散的枝干,在观察芙蓉花苞的状态,此刻见着齐颜红来,便回眸一笑,“青萝,上茶。” 又笑着对着齐颜红讲话:“稍等啊,我马上就来。” 皇后娘娘一身海波纹粉裙配以绯红团花纹衫子,双臂上是下垂的印花淡紫批帛,头上凤冠流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身形丰腴,肌骨匀停,宽大的裙裾也掩不住那具充满生命力的身体所散发出的华美。 她回眸一笑,竟然有种天真烂漫的感觉。 齐颜红有些坐不住,撑着手要起来,就见皇后娘娘扔下剪刀过来,“哎,你别起来了,你现在肚子还大着,别折腾。” 沈潋让齐颜红坐下,自己洗了手,坐在软榻上,盈盈笑着:“你喜欢花吗?” 齐颜红抿抿唇,带着点羞意:“只喜欢看,不喜欢种。” 沈潋笑意渐深,“你今日是来谢我的吗?” 齐颜红用力点头。 沈潋拿过台子上的茶喝起来,“梁大人有才华,定能为朝廷为百姓做大事,我也是惜才,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潋看齐颜红局促得很,有意让她放松下来,就放下茶杯道:“你谢我就不用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齐颜红严阵以待,正颜道:“娘娘您请说,若我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沈潋道:“我很好奇,你和梁大人是怎么成婚的?” 齐颜红愣住,皇后娘娘要问的就是这个?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是她还以为娘娘要问一些比较严肃的事呢。 “我家夫君是我榜下捉婿来的。”对于这个她说起来也不怎么扭捏,又不是强抢民男,人梁以渐也愿意着呢。 “原来如此。”其实沈潋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问这一句也只是想让齐颜红放松下来,可齐颜红看皇后娘娘了然的模样,有些怕自己说得无趣,拂了她的意趣。 她大着胆子道:“那日游街,就属他最傻,我和我爹就定了他。” 那日,她跟着爹一起去的,只是见那群人里梁以渐傻头傻脑的,她就存了戏弄的心思,别人都扔手帕,就她手帕里裹着糕点扔过去,重重地打中他的头。 他还傻乎乎打马过来,问:“姑娘,这是你落的点心吗?” 那时候她和她爹对视一眼想:就他了! 听了齐颜红的话,沈潋和绿葵青萝都笑成一团,尤其是青萝都忘了添茶,一个劲儿地问她,“梁夫人,真的吗,梁大人也太憨了。” 齐颜红想起来也跟着笑,揩了揩眼角,“对。”不过想到梁以渐的傻,她又落寞下去。 “他是个傻的,不然也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说得好听是单纯,说得难听点可不就是蠢,从前我想着他这官能再升升就好了,这样我也有面子,有了这次的事情,他不惹祸我就阿弥陀佛了。” 她的语气好笑,绿葵和青萝又忍不住笑起来。 沈潋轻拍她的手,“这有什么的,我看梁大人也是有福分,遇到你这么好的夫人,他聪明有才华,就得你在身边多提点着他。” 从前沈潋很看重梁以渐的才华,毕竟上辈子他因为治水名声大噪,这次接触了他的夫人,就觉得这梁以渐虽然有才华,但不会做人,实在是配不上这么有趣的夫人。 齐颜红眨着小凤眼,里面映着光,皇后娘娘眉宇温和,眼神如水,仿佛你做什么,她都会无限包容你,让她感觉心里温暖妥帖。 她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得沈潋不好意思,正想说句话,就听到门边一声,“母后。” 齐颜红也回过神来向门边看去,就见一个极俊朗的男子牵着一个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站在门边,又见身边的娘娘起了身笑着道:“你们回来啦。” 今日尉迟烈和太子在下早朝后,去见了秦砺,尉迟烈说太子到了年龄,该学武了,于是今早先让秦砺教教看。 齐颜红在娘娘和门边的人之间来回,突然反应过来,起身慌乱地要行礼。 沈潋拉住她,“没事,你身子不方便就就别行礼了。” 齐颜红心里惴惴,却见陛下突然朝这边冲过来,她几乎是本能地闪到一边,等了很久,预想中的痛感却没有传来,她慢慢睁开眼,就见陛下蹲在娘娘脚边把勾在批帛上的一个大叶子给扔了出去。 原来不是要踹她,只是要帮娘娘理裙子。 就在刚才她甚至以为陛下是要过去踹她,毕竟自己夫君就被陛下踹过,他顶着那张猪头脸过了十几日。 她都已经做好了被陛下踹,娘娘被陛下责骂的情形了,现在她却听见陛下起身,对皇后柔声道:“阿潋,我们回来啦。” 阿潋是娘娘的闺名吗? 而且陛下怎么这么温柔,一点都不想外面传得那样,更重要的是,陛下年轻且俊,身高腿长,根本就没有大腹便便的样子。 齐颜红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沈潋对尉迟烈道:“今日梁大人的夫人来进宫谢恩,这位就是梁夫人。” “梁大人,就梁以渐?”尉迟烈皱眉,虽然他让梁以渐官复原职,但是梁以渐做的蠢事还让他生气,所以他看到齐颜红也有些恨屋及乌。 沈潋看出他的态度,忙让绿葵领着齐颜红出去,“梁夫人,以后有空我再宣你进宫陪我说说话。” 齐颜红本来待在这里就觉得呼吸不畅,此刻见娘娘解围更觉得如获大赦,匆忙行了个不成形的礼就跟着绿葵出去了。 走出门时瞥到站在门边的太子,一惊,心里感叹,好俊的小郎君。 出了昭阳殿的门,她准备走了,青萝又跟上来,拿着许多东西,“夫人,娘娘叫我送您出宫,还有这些是给您未出世的孩子的一些礼物,都是些小东西,您别介意。” 齐颜红怔愣住,娘娘对她也太好了,她感激地对着青萝一笑。 路上,她想起刚才陛下的举动,心里恍然,外面都在传娘娘不得宠,还讨论陛下给娘娘送床的事,现在要她说,还真是那些人多嘴,刚才陛下眼睛都快黏娘娘身上了,而且他还蹲下给娘娘理裙子哎,试问,有哪些郎君能做到? 还不是碍着面子,不肯,人家陛下是九五之尊,有天大的面子,那些人的面子还能比得上陛下不成? 沈潋那边听说齐颜红拿了东西出宫去了,就放下心来。 她对齐颜红好除了是作为皇后对大臣妻子的拉拢,更多的是她喜欢齐颜红这个人。 沈潋从前没有什么朋友,在舅舅家成日里学规矩看书,日子过得很死板,之后嫁进宫里,就更别说了,今日和齐颜红说话她很开心。 第40章 妹妹想进宫 沈潋让太子吃完午饭后去午睡, 太子早上卯时就要跟着尉迟烈去听政,下晌还要去崇文馆,她不想让儿子太累。 太子听话地去二楼睡觉, 尉迟烈在一楼打转, 笑意深深, “你对咱儿子可真好。” 沈潋则站在太子的书桌前看他的功课做的怎么样, 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过来看看,方好这字写的是不是比你好多了。” 尉迟烈听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细看起太子的字来, 歪着看不舒服,催促着沈潋坐下,自己站过来接着看。 沈潋坐着仰头看他拿着宣纸看得认真, 笑出来,“是吧?” 尉迟烈重新拿了一个纸,对着沈潋挑眉:“磨墨, 我写给你看, 你自己比较。” 他眼睛一转, 悄悄看眼磨墨的沈潋一眼,轻咳一声,笔尖蘸了墨, 写下两行诗, “怎么样?我字还行吧。” 沈潋看过去,哪是字还行, 分明是借诗暗喻呢。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她读出来, 接着往上边补上一角海棠花,“诗是好诗,字不行, 比方好差远了。” 尉迟烈不服,也恼她不懂他的意思,“你有眼不识珠,我再写给你看,你可看好了。” 沈潋扬扬眉,一副请便的模样,看得尉迟烈有爱又恨,扒拉出好几张纸,写了好几首诗,“你再看看呢?” 沈潋嘴角漾着笑意,指着其中一首诗道:“我有眼识珠了。” 尉迟烈看过去,就见她指着那首《暮江吟》,“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还真有个“珠”。 他气笑了,去捏她耳珠,“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赖皮?” 沈潋躲开,拿过他手中的笔,在宣纸上写上一首诗,写罢仰头朝他笑,“那你看我这字怎么样?” “你的字那肯定...”尉迟烈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话停住,愣愣地看着她写的内容,旋即脸上飞霞,人也变得扭捏起来。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这诗什么意思啊,我从前没听过。”尉迟烈摸了摸鼻子,眼神飘闪。 沈烈放下笔,不如他愿,“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着就要起身,尉迟烈着急按住她,抓着她的手放在唇前亲着,有些委屈带着不好意思哀求她:“好阿潋,你肯定知道这诗的意思,我想听。” 沈潋觉得逗他真有意思,“那你靠过来,我给你说。” 尉迟烈把头靠过去,沈潋轻笑着朝他耳朵说了几句话,尉迟烈脸就红透了,支支吾吾,想笑又压下来,此起彼伏。 太子此时刚好下来,他看见父皇母后依偎着的身后,海棠花开了。 * 下晌,父子俩走了,可昭阳殿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进了宫门之后,王夫人瞥了眼身后低着头紧随的弟妹一眼,随后与身边的女儿清璇说起悄悄话来,“待会儿我提了,你也给我放聪明一点,她松口了你就赶紧追上去道谢,懂了没?” 王清璇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娘,我都知道的。” 王夫人也笑了,“就她那个性子,肯定会答应的,而且这不是理应的嘛。” 王清璇也觉得如此,母女俩牵着手隐着兴奋加快步伐,身后的柳夫人也赶紧跟上。 本来沈潋准备去书房的园子里画画来着,结果听到王夫人她们要来,便好整以暇地在偏殿等着她们来。 王夫人常常带着两个女儿进宫,美其名曰是关心她这个皇后,实则是挖苦,炫耀,有时候是带着舅舅的任务来的,沈潋都习惯了,这次她倒要听听她们要说什么。 不一会儿,宫女带着人进来,绿葵和青萝还站在沈潋一左一右。 大老远就听见王夫人的声音,沈潋看过去,就见到王夫人和打扮精致的王清璇还有一个陌生妇人款款而来。 “见过娘娘。”王夫人带头行了个敷衍的礼。 沈潋在上头坐着见她们这态度心里厌恶,她想到了舅母在她临产前挑拨离间的话,所以此刻她也没有示意她们起身落座。 王夫人和王清璇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沈潋客套的话,对视一眼,王清璇抬头看去,就见沈潋勾着嘴角好笑地看着她们。 她一身金色牡丹秀的齐胸襦裙配赤色宝莲大袖衫,华丽的裙摆一直摆到桌角,头上的芙蓉簪花下面是令人眼热的赤金流珠凤冠,华丽耀眼。 这让王清璇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上面的人是大昭国的皇后娘娘,可惊讶之后,心里升起一股不平。 王夫人也被沈潋的气势震慑住了片刻,这沈潋好像变了,此前她来王家的时候都是低调出宫,穿得和平常女郎没什么区别,此刻她带凤冠坐在上面看着她们,让人心里生了怵意。 真是人靠衣装,王夫人马上回过神来,直接起身,笑着道:“娘娘,老爷总念叨您呢。” 沈潋往旁边的软垫上稍稍靠了靠,“舅舅让你们来的?” 王夫人和王清璇这下更懵了,这沈潋态度怎么如此奇怪,从前她们来,哪次不是她跟前的绿葵青萝招呼着,她哪敢这样慵懒地靠着与她们说话,而且搬出老爷也没用了。 王夫人不管,带着女儿就往左侧的位子上落座,那柳夫人吓得不敢动,站了一会儿怕得罪姑姐惹她生气,只能低着头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也不坐,只是站到王夫人身后,像个丫鬟。 贤后重生 第43节 绿葵和青萝见状,都看向沈潋,沈潋给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 “舅母,你们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啊?”她不想跟她们兜圈子,要是舅舅有什么话传,她倒是想听听。 王夫人虽不满沈潋的态度,但想到今日所求,还是抬了抬下巴说起来:“今日来,是想着求娘娘给清璇婚事做个主。” 上辈子有这事吗?哦,好像有,王清璇看上了右金吾卫大将军陈为,可人家陈为有妻有子。 而且,要她说王清璇的夫家哪里轮得到她来找,又哪里有舅母和王清璇选择的份,在舅舅眼里王家的每个人都各有各的利用价值,就是王清意走了极端,如今也是舅舅的弃子。 她记得舅舅早为王清璇找好了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做夫婿,只是后来不知怎么,陈为的妻儿病死了,王清璇还真的嫁了陈为。 那今日就是舅母和王清璇自作主张,来求她给王清璇和陈为搭线? 沈潋笑她们天真,“哦?不知表妹看上了哪户人家的郎君?” 王夫人给王清璇使个眼色,王清璇站起脸上带着些羞意道:“妹妹,妹妹想进宫。” 沈潋眯了眯眼,这倒是上辈子没有过的,“进宫?进宫做什么?” 王清璇咬咬嘴唇,“这宫里只有姐姐一人,难免孤单,妹妹想同姐姐一起伺候陛下。” 她想得清楚,当年要不是她还小,要不是沈潋没死,这皇后之位早该是她的,哪还有沈潋这个外来的表小姐什么事。 而且她和母亲小舅合计了,沈潋肯定是要死的,就算她们不做什么,父亲也不会放过她,她现在先当个贵妃试试,等沈潋没了,太子就是她的儿子,或者她努力自己生一个也好。 虽然陛下残暴,可她见过陛下,长得很俊。 沈潋点了点头,王夫人和王清璇一喜,下一刻听沈潋说:“这个得看陛下愿不愿意。” 说到陛下,两个人脸上的喜悦淡下来,她们就是知道陛下不会同意,才来沈潋这里施压的嘛,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潋接着道:“不是我不允许,你们也知道陛下和我关系差,我说的陛下定会反着来,我劝他那他定不会做。” 王夫人和王清璇心里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两人灰败一阵,心里已经想着别的对策。 她们走时才发现没喝上一口昭阳殿的茶水,心里愈发觉得沈潋翅膀硬了。 沈潋看着跟在舅母后面频频回顾的妇人,总觉得那人很熟悉,她想了很久,又觉得能跟在舅母身后的那就只有舅母弟弟的妻子了。 原来是她。 舅母有一个胞弟,叫柳桥,从前和沈潋父亲同在洛阳为官,只是柳桥升任京官,一家人也都搬来京城了。 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和她在洛阳又待了一年,那时候柳家对她们很关照,尤其是柳夫人,她还记得柳夫人有一个女儿叫柳意,胖胖的傻傻的,对她很好。 刚才见她偷偷觑了她好几次,这次又跟着舅母进宫来,看来是有什么事求于她。 绿葵和青萝见王夫人等人走了,赶紧招呼人把她们坐过的地儿都擦一遍,包括椅子桌子。 “真晦气!还想姐妹共侍一夫,恶心。” 另一边,王夫人和王清璇不复进宫时的喜悦,心里烦躁得很,王夫人看见跟在身后懦弱妇人一眼,心里更气,“你怎么跟个鬼一样,站后面干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丫鬟!” 柳夫人听了吓得抬起头又马上低下头,“姑姐,我不是...” 王夫人看见了弟妹脖子上的伤,哼一声,“又惹我弟弟生气?” 柳夫人怂了怂肩,“没有...” 王夫人拉着王清璇走着,“这也怪不了我弟弟,就你这样被打也是活该,还有今日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是干什么,卖惨啊。” 王夫人的话太难听,柳夫人此刻已经完全抬不起头了。 王夫人看着就烦,“我弟弟好歹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你这个样子我看着都想打。” 王夫人在前面骂骂咧咧着,柳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 作者有话说:“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暮江吟》【唐·白居易】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 第41章 吵架 傍晚, 尉迟烈和太子一前一后回来,感觉到昭阳殿气氛低沉,尉迟烈在门口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沈潋笑着来迎他。 寝殿、书房还有园子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问人, 那青萝低着头道:“娘娘在暖阁后面。”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竟然觉得这青萝话音里有些不满, 肯定是他的错觉。 见父皇去暖阁后面寻母后,太子留下来, 扫了一眼周围,最后来到青萝面前道:“青萝姑姑,今日昭阳殿可是来了什么人?” 青萝先是惊讶殿下对自己的称呼, 又诧异殿下的敏锐。 “今日王家夫人和二小姐来找娘娘。”青萝恭敬道,就算殿下称她一声姑姑,她也不敢得意忘形。 太子点了点头, 心里了然, “孤知道了。” 尉迟烈果然在海棠树下看见沈潋, 她此时正拿着一支笔,左手抬着一个册子,描摹着海棠花开的模样, 她面容恬静, 立在那里认真地画画,就像一幅仕女图。 尉迟烈心下放松, 慢慢走过去,绕道她后面, 见着呈墨盘的绿葵要出声,赶紧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绿葵在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沈潋刚描摹好海棠花的轮廓, 突然感觉肩膀轻碰到一个坚硬的地方,她从容地收起笔,突然转过身,倒是吓了尉迟烈好一大跳。 “做什么?”看着他后退一大步,沈潋笑着道。 尉迟烈把她手里的东西收好一股脑塞给绿葵,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歪着头,弯着身子问她:“今日不高兴?” 沈潋盈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步摇,那赤色秀金莲的宽袖衫子滑落下来,露出她大截白嫩玉臂,“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尉迟烈摩挲了几下她臂弯堆积的软肉,“我感觉今日昭阳殿里气氛不对,你也没来迎我。” 沈潋眸光流转地笑笑,“我今日是画画忘了时间,再说你们今日回来的时间也比往常早啊。” 尉迟烈知道了,定是宫人没给她禀报,他心里给她们记了一笔,要是平常他哪有这么好的脾气,只是不想罚沈潋下面的人,让她不高兴。 吃晚膳的时候,尉迟烈又有一种错觉,他总觉得今日太子一直给沈潋夹菜,忽略了他。 等再晚一点的时候,沈潋正在窗边插花,身后贴上来一个人,尉迟烈抱紧她,在她侧脸亲了一下,“阿潋,歇下吧。” 沈潋听着他暗示意味极强的话语,闭上了眼,“我们能不能换个床?” 尉迟烈把她打横抱起,轻笑一声,“放心,今晚肯定比昨晚好。” 他的语气让她害怕,她推推他胸口,“你,你昨晚够好了,不用这么卖力。” 床帐晃了半宿,结束的时候尉迟烈伏在沈潋身上,把黏在她脸上的头发拿开,细细地亲着,“怎么样?” 沈潋臊得慌,把他推下去,“不害臊。” 尉迟烈从后面拥着她,往她耳朵里故意吹气,“这事要害臊,一辈子都不成。” 沈潋缓了一会儿,神思清明清明起来,她想到今日白天发生的事情,还是觉得有些事她得提前说清楚才行。 “尉迟烈。”她唤他。 尉迟烈拱了拱,“嗯?” 沈潋清了清嗓子,“我想了一下午,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尉迟烈不敢动了,起身看着她,“什么事?” 沈潋也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道:“虽说这世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妻很少,但也不代表不存在,我喜欢一个人,那这个人也只能喜欢我,我不接受我的丈夫有别的女人。”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次我重新接受你,也是因为你除了我没有别的女人,如果假设此前宫里还有别的人承宠,那我就算想明白了也只会对太子好。” “如果你以后三心二意,那我届时也会离开,你就放我走。” 沈潋虽然说得决绝,可有些狠话还是要说清楚,不清不楚地将来受苦的还是自己。 而且她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尉迟烈将来要收女人,那她也会带着母亲离开皇宫,至于太子,她会陪伴到他极冠,极冠之后,太子有自己的生活,沈潋虽是母亲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想必他会理解的。 沈潋说了这么多,就没见尉迟烈给个反应。 她重新抬头望去,就见尉迟烈眼里翻滚着怒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潋,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她艰难起身,“我是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被尉迟烈大力扑倒在床上,他抓着她的双手手腕在两侧压着,“我根本就没想过有别的女人,要不是遇见你,我就没想过成婚,这帝位我也不想要!” “你还说你要走,离开我和犊儿,你根本就是骗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想着怎么离开我们!” 他咆哮了一通,随意套上衣物离开了昭阳殿,独留沈潋在宽大的床上怔愣。 见陛下离开,绿葵和青萝赶紧进来,见娘娘无神地盯着帐顶,手腕上还有红色圈痕,两人一惊,“娘娘,陛下打你了?”说着就要落泪。 沈潋转头头看着她们,“没有,你们扶我去沐浴吧。” 暖阁二楼,太子还没睡,他自上而下看着父皇气匆匆离开。 * 王宅。 王夫人这会儿正与王清璇说话,外面婢女禀报说老爷传夫人过去书房一趟。 王夫人心里一紧,每次老爷单独找她,她心里都瘆得慌,可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期待的。 毕竟是年少时就喜欢的人,虽然这些年老爷对她还没有那个莆先生好,但是这王家还不是只有她一个正头夫人,莺莺燕燕皆无,京城里的夫人都羡慕她呢。 见父亲传母亲,王清璇也怵,她最怕父亲,虽然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可每次见面,她都觉得全身寒冷,不敢说话。 “好了,就这样吧,你先回去。”王夫人安慰似地拍拍女儿的手,让她放心。 可路上,王夫人那一丝期待也慢慢消失,因为她心虚,老爷交给她的事情她没办成。 她也知道这关乎儿子的大事,儿子和兵部侍郎家的婚事临近,人家女儿放话了,嫁进来不想看见有庶长子在跟前蹦跶。 儿子房里那个颜彩儿她厌恶得很,可真要让她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不敢也舍不得,毕竟也是她的孙子孙女儿啊。 前些日子老爷放话给她她应了,但一直没有行动,今日恐怕就是为了这事。 到了书房,王夫人紧张地对着从书房出来的莆文田拘谨一笑,莆文田也回以一笑,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等她进门看见自己的丈夫时,竟也不敢坐,只是站着,“老爷,传我什么事?” 王黯放下书,“你没办成我交给你的事。” 王夫人吓得支支吾吾,“老爷,那,那也是彦儿的骨肉,孩子还小的,无辜...” 贤后重生 第44节 王黯一笑,“你在劝我?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主?妇人之仁。” 见面前的妇人吓得如鹌鹑般缩头缩脑,王黯眼里掠过一阵厌恶,“给你三日。” “啊?”王夫人抬头颤着眼珠,她明白过来,知道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好,好...” 出了书房的门,她掩面呼出一口长气,然后往儿子的院子走,她也不想让自己儿子睡不着,可时间紧迫,她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他可怜的儿啊,想着想着落下泪来,到了王彦的院子眼泪已经干涸。 王彦看着晚上还赶过来的母亲,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他扶着她进去在侧间坐下,“娘,这么晚过来,出了什么事吗?” 王夫人描摹着儿子温润的面庞,侧过头看见拘谨地扶着肚子站在一旁的颜彩儿,皱紧了眉,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呢,如今还害得她和儿子要伤心难过。 王夫人恨恨地盯着颜彩儿一会儿,随后道:“我们母子要说话,你先出去。” 颜彩儿欠身行了一礼,出去还带上了门,王彦的目光紧随其后,王夫人看了更是胸闷气短。 王彦收回目光,“娘,到底怎么了?” 王夫人抓着儿子的手,深吸一口气,“侍郎家的姑娘不想先有了庶长子,你父亲他,他让我处理掉。” 王彦身子颤抖着不停急喘气,“父亲,真这么说?” 王夫人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让他冷静下来,“儿啊,别,别,孩子还会有的,这个就只能先弃了...” 王彦却跪下,哽咽道:“娘,我求您了,您去父亲吧。” 王夫人开始恨自己,“这个府里,你父亲说的话没有谁能忤逆,就在刚刚我也说了,可我还不是来了你这儿。” 说着,她哭起来。 王彦惊惶着,“孩子,可那是我和彩儿的孩子...” 颜彩儿在屋外站着,不知里面的情形,心里不安,可肚子里的孩子一直踢她,倒让她开心不已,轻轻地摸着肚子慢慢地走来走去, “孩儿乖呀,祖母和爹爹在里面商量事呢,你不能闹娘哦。” 不一会儿,王夫人出来了,早已擦干了泪,倒是红着眼剜了她一眼。 颜彩儿马上低下头,等王夫人走了,才敢进门去找王彦,她一进门王彦跪着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彩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肚子里的孩子不踢了,颜彩儿脸上失了血色,前几个月王彦还跟她说要把她扶正,她没往心里去,没过几天王彦就抱歉地对她说他要娶继室,但会把她抬为贵妾。 现在,她知道了,他们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死。 颜彩儿扶着肚子跪了下来,眼神无光,也不理在她身前跪着哭着赔罪的王彦。 她想,如果,她的孩子死了,她也就死了。 第42章 自作自受 尉迟烈昨日走后就一直没回来, 第二日也没见他的身影。 吃早膳的时候,沈潋端着笑,不想让太子跟着忧心, “今早还跟着秦砺学武吗?” 太子放下碗, “对, 今日没有早朝, 先跟着秦砺学武,下晌再去崇文馆。” 沈潋摸了摸他的头, “那中午回来睡个午觉,不然精神头不好。” 太子点头,抿了抿唇犹豫一番道:“万事, 母后都不必忧心。” 沈潋一愣,等反应过来,太子已经走了。 今日沈潋心不在焉, 看书画画都没心情, 尉迟烈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此刻他在干什么,含元殿都被烧了,偏殿住着应该不舒服吧, 他的东西都还在这里呢。 快到巳时, 沈潋在园子廊下躺了许久,太阳照着暖乎乎的, 但也出了不少汗。 “绿葵,我要沐浴。” 这个时候沐个浴然后躺着晒太阳岂不是更舒服, 岂料,绿葵进来朝她打了个眼色,“娘娘, 那王家二小姐又来了。” 沈潋现在没心情对付这个表妹,“不管她,我要沐浴。” 王清璇昨日和她娘商量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既然沈潋不能明着把她送给陛下,那她可以接着皇后娘娘的帮助,多多接近陛下啊,有了皇后的帮助,那她在宫里走动不是方便许多。 她就不信,她豆蔻好年华,年轻貌美,天天出现在陛下面前,还入不了陛下的眼。 此刻,她心里想着昨晚就准备好的话,身上穿着薄如蝉翼尽显曼妙身形的纱裙,想着也许今日能遇见陛下一回。 宫人把她带到殿里,就留她一人,她看着空空荡荡的寝殿,抓住一个宫女,“娘娘呢?” 那宫女道:“娘娘在沐浴,请姑娘稍后。” 王清璇心里不满,她来的时候就去沐浴,这不是故意晾着她呢嘛,说到底沈潋还是不愿意把陛下让给她,以为她不知道啊。 她坐不住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看到大殿中间横立着的大折屏,那折屏是绢丝绣花嵌在红木框架里,透光,隐约可见里面的物什。 此刻,里面台子上的东西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吸引着王清璇的目光。 王清 璇做贼心虚似的觑了眼周围,没见什么宫女,那些宫女都在外面候着,她摸着椅子背满满走到折屏一角,假装在看窗边台子上的花瓶,一个不留意就闪进折屏里。 她终于看见了那台子上的东西,是凤冠,在阳光下闪着美丽炫人的光,直照进她心里,她咽了咽口水,慢慢走过去,拿起来抚摸着,这本该是她的东西啊。 她看了看身后,还是那么安静,于是她拿着凤冠走到梳妆台前往自己头上放,可还没碰到,就听一冰冷的声音传过来, “你在做什么?” 她吓得退后一步,腿撞到桌角一阵疼,更要命的是手里的凤冠也掉了下去。 太子接住凤冠,抬眼看向慌乱的王清璇,嘴角挂着笑,“你是清璇表姨吧?” “嗯,嗯...”王清璇闪着眼睛,快速将眼前这个快要和她一般高的小孩扫了一遍,看见他头上戴的金冠,立刻猜到眼前人是太子。 她本来正慌着,可看到太子脸上挂着笑,还叫她表姨,放松下来,“殿下,娘娘去沐浴了,她让我在这儿随便看看,我看着凤冠上好像有东西,就想看看能不能擦擦。” 太子看了眼手里的凤冠,听了王清璇满嘴谎话,他长得好看,笑起来也格外好看,“那先谢谢表姨了,表姨这是来…?” 他看了眼王清璇的不合规的衣裳,“哦,表姨是来找父皇的吧,孤知道父皇在哪儿,要不带你过去?” 王清璇一喜,没想到太子竟然回带着自己去找陛下,早听说太子不喜生母,看来还真是这样。 她想得多,也是,太子不喜皇后,皇后又不受宠,等将来陛下宫里来了新人,有了别的皇子,那他这个陛下最厌恶的皇后生的长子的储君之位岂不是岌岌可危,所以他看透了自己的心思,顺便拉拢。 王清璇回以一笑,“那就有劳了,我不会忘记殿下的恩情。” 太子点头,“那请表姨跟我来。” 沈潋沐浴完出来,看见空空荡荡的屋子,“人呢?” 青萝嗤一生声,“说不定自己走了,走了也好,省得惹您心烦。” 要是平常,沈潋会追究的,至少会过问一下,可昨日听到王清璇一番恶心的话,此刻不想面对她,再加上心情不好,也懒得理她。 也不梳妆,直接穿着一个曳地长袍,披散着头发去书房长廊下的贵妃榻上躺着晒太阳,晒头发。 另一边,王清璇走着走着觉得有些不对劲,“殿下,陛下真在这里吗?” 太子抬下巴,“进去吧。” 眼前是一个小院子,刚进去王清璇就觉得陛下不会在这里,可心里犹豫,还是往深处走,一派荒凉,她就急了,“殿下,你不会骗我吧?” “我父亲可是位列三公的仆射大人,你骗我没好处的,还有如果我得了陛下的喜爱,定会记着你...” 她越说越慌,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是一口枯井,身后突然被人狠狠一推,坠落感让她尖叫,最后重重掉到石子上,脚跟传来剧烈疼痛,更令人绝望的是她再抬头,远远地只看到一小方天地。 她被太子推下了枯井里! “殿下!殿下!”她抓着井壁嘶吼,“放我出去!” 她看见太子自上往下俯视着他,脸上冰冷,哪还有刚才的笑容,他摸着手里的凤冠,“孤母后的东西你也敢肖想?” 他寒着眼看着井里的人,“我好不容易得到点儿幸福,你们就着急着来毁,为什么就那么看不得人好呢?” 小小的院子只回荡着王清璇的嘶喊声,太子已经出了院子。 沈潋睡了会儿,再醒来头发已经全干了,她让绿葵青萝给自己梳发,心里也念叨着太子,这会儿太子也该回来了,怎么还没到? 她进了寝殿绕过折屏,就看到她心心念念的太子正站在她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她的凤冠,她笑着走过去,捏捏他的耳朵,“我心里念着你,你倒好,在这偷摸我的凤冠。” 太子回头一笑。 沈潋坐在梳妆台前,“凤冠好看吧,不过你的金冠也好看啊。” 太子看着镜中的母后,“儿子觉得母后戴凤冠最好看,这世上只有母后戴凤冠最好看。” 绿葵和青萝率先笑出来,还好殿下会说话,还想着娘娘。 沈潋点点他的脸,“胡说,等以后你娶妻了,母后呀就把这凤冠给你的媳妇儿戴。” 太子摇头:“不要,这凤冠是母后一人的。” 沈潋笑意更深,傻孩子,等长大了,遇着喜欢的姑娘肯定不会这么说。 等太子睡午觉,沈潋想着尉迟烈,午膳尉迟烈也没过来吃,那今晚应该也不会过来吧。 她想了想,就对绿葵道:“你带几个人,把陛下的贴身衣物拿到含元殿去。” 绿葵领命很快,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昨日陛下怎么对娘娘的,她还没忘呢! 很快,绿葵领着几个宫人抬着箱笼到了含元殿,见着守在门口的小顺子也没好脸色,“小顺子,这些是陛下的衣物,娘娘让把东西送过来。” 小顺子慌了,他不敢应啊,昨夜陛下气冲冲地回了含元殿,今日一整天都沉着个脸,偏殿还一团遭呢,他这时撞上去不是死定了吗。 他挤着笑脸一脸为难,“绿葵姑娘,这,还是你们送进去吧。” 绿葵可不傻,“我们东西送到这里,这就走了。”说着浩浩荡荡地领着人走了。 小顺子看着地上的箱笼一阵头疼,原地跺了几脚,就先去禀报给干爹拿主意。 吴全听后,眼珠子一转,心里想法比小顺子多,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觉着陛下有些不知好歹,此刻正需要刺激刺激。 “你把东西都抬到偏殿去,我去给陛下说。” 小顺子看着干爹的背影,觉着很是悲壮。 吴全轻手轻脚地进了侧间,“陛下。” 尉迟烈正皱着眉批奏折,见着吴全来,哼一声,“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瞧着跟个火龙似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喷火。 贤后重生 第45节 吴全往侧边一闪道:“刚刚娘娘派人来把陛下的箱笼送过来了,老奴不知怎么处置就先放到偏殿去了。” “啪”一声,尉迟烈手里的笔掉到地上,他仓皇起身,“你,你说什么?” 吴全继续道:“是娘娘身边的绿葵姑娘送来的,有好几个箱笼。” 尉迟烈眼珠颤抖,不是,他没想闹这么大的,他今晚就想回去的,他以为晾一晾沈潋,她会来哄他的... 昨日她说得那么狠,他心都碎了,一晚都没睡,他以为他们今晚就会和好的... 尉迟烈焦躁地走来走去,现在她都把他的东西送过来了,他还能回去吗? 沈潋不会再也不理他吧? 她不会已经打算要离开皇宫了吧? 越想越焦躁,尉迟烈踹翻桌子,东西撒了一地,吴全看着地上的东西,庆幸自己早已做了预测闪到一边,才没被打到。 第43章 我错了 沈潋这边也出了大乱子, 王家来人说家里二小姐没回去,沈潋就问昭阳殿的宫人,她们说中午的时候见王二小姐跟着太子殿下走了, 之后再也没见过。 太子已经去了崇文馆, 沈潋找不着人问, 只好派人去宫里各处找人。 派出去的人都没消息, 最后沈潋想到王清璇心里打着的主意,觉着她可能在尉迟烈那里, 尉迟烈现在肯定正恼火,她冲上去不就是找死吗? 虽然王清璇挺讨厌的,可她也罪不至死。 沈潋就换了衣裳去含元殿找人, 此时距尉迟烈发怒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 把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丢了魂似的, 一句话也不说, 一动不动。 见沈潋来,小顺子和吴全眼里放光,“娘娘来啦。” 沈潋没时间寒暄, “王清璇呢?” 小顺子和吴全对视一眼, 吴全呐呐问:“王清璇是?” 看着吴全的样子,沈潋就知道自己白来一趟, 王清璇不在含元殿。 她犹豫了几番,看见紧闭的殿门问:“陛下, 在做什么?” 吴全马上道:“早些时候娘娘派人来送了箱笼,陛下就这样了,闭门不出, 已经好久了。” “什么箱笼?”沈潋有些摸不着头脑。 吴全看娘娘面上的疑惑不似作伪,就问:“娘娘不是让绿葵姑娘把陛下的箱笼都送回来了吗?” 沈潋一愣,马上想到其中是怎么回事,看一眼后面的绿葵,绿葵把头埋得低低的。 她叹了口气,“你们都先下去吧。” 吴全听着一喜,赶紧招呼着把殿外的宫人都叫走了,包括绿葵和青萝。 沈潋见人都走了,打开殿门走进去,里面昏暗得很,“尉迟烈?” 尉迟烈眼睛盯着某一处不聚焦,此刻外面的天光照进来,他机械地抬起手臂遮了遮眼,放下就看到门边张望的沈潋。 这场景好熟悉,好像那日她跑过来,跑进宣政殿,越过百官阻止他的一幕。 那是沈潋改变的开始。 沈潋见尉迟烈张张嘴,眼神涣散,像傻了一样,地上一堆东西,就知道他又发脾气了,她摇摇头走过去,想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 下一刻她就落入一个炙热的胸膛,尉迟烈从后面抱着她,把头埋进她颈窝里,“阿潋,我错了,你原谅我一回成不成?” “嗯?”沈潋想转过去,被尉迟烈抱得紧,动不了。 沈潋也就不挣扎,安静地听他讲。 “昨日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明明好好同我讲的,我只是听到你说要离开那些,我就应激了,我最听不得这些...” “你说的话我好好想了,你有那样的顾虑是应该的,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 “我想说,我心里也时时想着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我也向往这样的夫妻关系,你相信我好吗?” 沈潋心里动容,她抬手摸了摸尉迟烈的头,“我相信的。” 尉迟烈心里心绪万千,再也忍不住就抓着沈潋的手臂乱拱乱贴,等他发泄完,沈潋感觉手臂上湿湿的,她转过去看他,他脸上乱七八糟,鼻子下面也挂着…清水? “尉迟烈,你在我手臂上擦鼻涕?”沈潋好笑地看着他。 尉迟烈怔住,看看她手臂上的水渍,突然就很像找个地洞钻起来,他慌乱地也找不着手帕,就掀起袍角给她一通乱擦。 “行了行了,擦得我手疼。”她抽回自己的手臂。 尉迟烈一看,白皙的手臂上有了些红痕,他悄悄抬眼看下沈潋,然后慢慢地靠近她手臂,呼气,再轻轻地吻一下。 沈潋道:“还有你误会了。” “什么?”尉迟烈吸了吸鼻子,亮着水眸看她。 “我只是让人给你送些贴身衣物,想着你今晚还生气不回来,得给你送些里衣更换,只是说的不清楚,叫绿葵误会了。” 尉迟烈终于露出一个笑来,“真的?” “真的。”沈潋捏捏他的脸,“夫妻吵架常有,怎么能一吵架就分房呢?” 尉迟烈低头,“阿潋你太好了,相比,我就很差了。” 沈潋笑着扬眉,灵动美丽,“当然了,我知道我很好,你嘛,也不错,不要妄自菲薄。” 尉迟烈大声笑着,把她竖着抱起来,往里间走,沈潋被一下抬高,心慌,“干嘛去?” 尉迟烈坏笑一声,“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慌,需要和你近距离接触一下,需要填满才能定下心来。” 下一刻,沈潋就被放在了桌子上,**也挤进来一个人。 “唔”她轻呼一声,就知道尉迟烈说的填满是什么意思。 “不要在这里…”她仰着头承受着,很快唇也被尉迟烈卷进他嘴里。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才牵着手出来,沈潋脸还红,尉迟烈就很坦然。 “对了,你以后都住昭阳殿,会不会不太好?” 哪有皇帝住在皇后寝殿的呢。 尉迟烈像个孩子一样,扬着她的手,笑嘻嘻的,“这有什么,这含元殿,我想住也住不了啊,再说我也没钱修。” 说到修,沈潋就想到工部的部堂,“工部如何了?” 尉迟烈道:“已经批了钱,让他们自己跟将作监商量着来吧。”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了昭阳殿,倒让昭阳殿的人惊讶,这么快就和好了?还以为按照昨日陛下生气的那个样,两人又要回到从前的样子呢。 太子今日心情不好,冷着个脸,让跟在后面的安福和安顺心里害怕。 安顺就是沈潋派给太子的新内侍,因从前是小顺子带着的,就从了安又从了顺,取了个安顺的名字。 而且安福和安顺害怕的原因也不止太子的冷脸,更因为还困在枯井里的王家二小姐和关在清晖院的她的婢女。 太子进了昭阳殿,先去看望母后,也不知道母后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他到了书房,就听见男女絮絮说话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然后慢步过去就见他父皇在水池跟前钓鱼,他母后在旁边看着。 “你知道你为什么钓不来鱼吗?”沈潋点点池子里金鱼胖胖的身体。 “这些鱼太胖了,每天有人喂,而且金鱼是观赏性鱼,它们当然不上钩。” 尉迟烈:“那明日开始我就禁止给它们喂食,试试看。” 沈潋:“你高兴就好。”说着转身,看到门边的太子,笑着招招手,“方好回来啦。” 太子安下心来,走过去,仔细瞧着母后的神色,“父皇怎么回来了?” 沈潋觉着父母的争吵会给孩子阴影,决定要好好开导一番,就牵着太子的手走到贵妃榻上坐下。 “方好,我和你父皇都把话说开了,让你担忧了。” “夫妻之间都会吵架的,只是如果两人心意相通,那怎么吵也吵不开的,小吵小闹是常有的,你不要因为这个就觉得我和你父皇要怎么样,好吗?” “而且…”她故作神秘地一笑,也是想缓和一下太子严肃的神色,她凑过去道:“每次吵架,你父皇都哭着说我错了,你说,我能狠下心不原谅他吗?” 太子讶然,他第一次知道父皇居然会哭。 看着太子松动的神色,沈潋就知道开导成功了,她朝他眨眨眼,“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可不能和你父皇说,我们给他留点面子。” 太子笑得开心,放松,“好。” 沈潋看书,太子就走到尉迟烈身边,尉迟烈抬头见儿子来了,咧嘴一笑,“犊儿来啦。” 太子点了点头,突然道:“父皇,你不应该朝母后发脾气。” 尉迟烈的笑僵在脸上,好小子,竟然敢教训起他老子来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就放下鱼竿摸摸他的脸道:“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太子笑了,看着水池里的鱼道:“父皇,这是金鱼。” “你什么意思?”尉迟烈捏他脸。 太子勾起唇角,“这是观赏鱼。” “父皇,我先去洗手。”说完走了,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太子一口气跑到书房门口,笑着回头看了看,呼了口长气。 他看到守在门口的安福和安顺,走过去,贴着安福的耳朵道:“把人拉出来,还有” 他顿了顿,“警告她要是敢乱说,敢乱肖想,我会一直盯着她。” 安福小鸡啄米般点头。 太子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也不许乱说。” 安福和安顺诚惶诚恐地应了,没有不从。 不久,青萝对沈潋道:“娘娘,二小姐找到了,是自己在宫里乱走摔倒伤到了脚腕,现在已经出宫去了。” 沈潋听了放下心来。 王清璇浑身脏兮兮的脚腕还疼地厉害,一直打骂跟着她来的丫鬟,“你是废物吗,我要你有什么用!” 丫鬟有苦说不出,只能受着。 贤后重生 第46节 等回了王家,听说女儿回来了,王夫人就笑着去迎,谁能想到女儿一幅遭难样子,她哀嚎起来,“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王清璇见到母亲终于哭出声来,“娘——” 王夫人扶着人进去,赶紧让人找来大夫, 一面问王清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踹的?” 说到陛下,王清璇就想起太子的眼睛,心里像浇了冰水一样,一阵胆颤,一个劲儿地摇头,“娘,我不想进宫了,我一辈子再也不想进宫了!” “好好好。”王夫人和王清璇搂做一团。 第44章 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日傍晚, 小顺子过来带了尉迟烈的消息,说他今日得晚些回来,让沈潋和太子先吃饭, 不用等他。 此时太子正在洗手, 闻言看向沈潋, 沈潋一笑, “正好,那我们今晚去你外祖母那儿吃。” 太子擦了手, “都听母后的。” 沈潋揉揉他的头,“你怎么那么乖呀。” 太子仰着头笑。 沈潋和太子到春枝院的时候,竟然看见母亲说说笑笑地在帮周太妃捣药。 沈潋看着母亲的笑容, 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时光,她父亲还没去世的时候,家里一家三口常是欢乐, 那时候母亲很喜欢带着她去外面玩儿, 放风筝、荡秋千、踏春, 她记得风里母亲飘扬的彩裙和父亲坐在树下看她们母女笑的样子。 父亲去世后,她母亲就不爱出门了,到了王家就更是遵循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 此刻见着母亲乐得自在的模样, 沈潋看着也开心。 “母亲。” 王灿正与周太妃说着从前那些光景, 此刻听见一声欢悦的“母亲”,仿佛也回到了从前, 她恍惚着,就见沈潋走过来, 身边跟着一个小郎君,她才回过神来。 “潋儿,犊儿来啦。”王灿满脸笑。 太子走上去笑着道:“外祖母。” 王灿发现和上一次相比, 太子更爱笑了,周身都散发着温和的气息,不像上次,虽然态度不错,可不说话的时候平着一张脸,有些泠冽。 沈潋和太子也向周太妃打招呼,几个人聊了会儿天,王灿就拉拉沈潋的袖口,母女俩转过去说悄悄话。 王灿低声道:“床的事我都听说啦,你和陛下吵架了?” “床?”沈潋迷朦。 王灿拉着沈潋的手,苦口婆心,“没事,他拿这个羞辱你,咱不理他,陛下脾气爆,你不要跟他犟嘴,能忍就忍,我听说陛下经常在朝堂上发火打骂大臣…” 沈潋宽慰母亲:“他不会的,母亲你怎么也知道他给我送床的事?” 王灿看她心态好,心里佩服之情油然而生,她女儿不愧是做皇后的人,“现在宫里宫外都在传,说陛下拿那大床给你,是羞辱你空有虚位,不受圣宠,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男人小心眼的手段,咱不理啊。” 沈潋又羞又想笑,心里给尉迟烈记了一笔。 “那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您别担心。”她想解释,又觉得麻烦,也害羞,只能这么敷衍。 谁知道太子在一旁听完了全过程,他走过来道:“外祖母,父皇已经搬进昭阳殿好多日子了。” 王灿大惊:“啊?”她看向面色红润的沈潋,“他和你住啊?” 沈潋点了点头,微微低着头,抬起头来时脸上不自在,可任谁都看得出人家那是幸福的样子。 王灿愣住,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儿这个样子,从前女儿多孤傲清冷的一个人啊。 沈潋看着母亲的样子,叹一口气道:“我们已经和好了。” 王灿愕然:“什么架居然能吵七年?” 平静下来后,王灿看着女儿和太子亲近的模样,也为女儿和陛下关系缓和而开心,只是有些话还得要提醒女儿。 她吁一口气,抓着女儿的手在手里轻轻拍着,“母亲为你高兴,但自古帝王多薄情,三宫六院不会空置的,你得守住自己的心,这样才不会受伤。” 沈潋点头,“我知道的母亲,但尉迟烈他七年都没有别的女人,以后也不会有,要是他敢有,我就带着您离开皇宫。” 王灿震惊于女儿直呼陛下的名字,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太子却一笑,“外祖母放心,父皇他不会的。” 这话让她听出一种,要是父皇敢,太子就会强制让他守身的感觉。 沈潋笑着看了一眼太子,“尉迟烈答应过我,我们就看着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在还未成真前就定性一个人也对他也不公平。” 看着女儿从容的样子,看样子也不是会为薄情负心的男人伤心的样子,王灿就放心许多。 周太妃从外面走进来,“晚饭差不多了,不过我们这儿可不比皇后娘娘的昭阳殿,多担待呀。” 沈潋笑着起身,“胡说,周姐姐这里的饭才是最好吃的,方好,今日你有口福了。” 太子对着周太妃拱手,“那就多谢太妃娘娘的招待了。” 太子很喜欢和母后的朋友打交道,这种被带着进入母后生活的感觉,让他安心幸福。 周太妃前阵子还很怵太子,现在就好多了,“好说好说,都入座吧。” 绿葵青萝去帮蕉儿打下手了,周太妃的院子里有自己的小厨房,这是沈潋从前允她的。 此刻她们在院子外头的长桌上摆上菜,蕉儿跟着周太妃入座,看见绿葵青萝还站着,突然唤醒了她心里的尊卑概念,她慌忙要起身,却听皇后娘娘道:“绿葵青萝你们也拿碗落座吧。” 绿葵和青萝不肯,沈潋劝她们:“这是周太妃的院子,我们得入乡随俗呀。”说着对着周太妃和蕉儿眨了眨眼。 周太妃帮着道:“我这就是一个农家院子,没有那么多讲究,坐吧,你们不坐,蕉儿恐怕也要站着了。” 如此,绿葵和青萝也入座了。 饭后,她们在夕阳的余光里,天南地北地聊,满院都是女子的欢笑声,太子坐在沈潋身边,看着自己母后,偶尔也看看其他人,听着她们说笑,也跟着笑。 他看着天边的橙霞,想到百年前的名诗,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百年后,甚至千年后,会有人知道这一刻大昭太子的感受吗? 等太阳落下后,绿葵青萝和蕉儿收拾碗筷,沈潋拉着周太妃说话。 “上次我说的,你想好了吗?” 周太妃问:“陛下答应了?” 沈潋点头:“他答应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宫?” 她昨日睡前同尉迟烈提过,尉迟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嫌宫里其余太妃费钱,起了把她们都赶到慈恩寺的念头,还是沈潋劝他,他才作罢。 沈潋总算实现了她的承诺。 只是想到周太妃就要出宫去了,只留母亲一人心里有些愧疚。 从前是她夹在母亲和舅舅之间,如今却是母亲夹在她和舅舅之间,从前母亲困在王家后院,现在又要困在深宫。 周太妃看出她的心思,就把这些天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和你母亲也算一见如故,这些日子我照料她身子,身体内的余毒还没清出去,想来是我医术不精。” 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让王姐姐跟着我去神医谷,你也知道的,神医谷自在,而且有奇门遁甲保护,外面的人轻易进不来。” 沈潋惊讶之余又对周太妃起愧疚,“周姐姐别误会,你别心软就如此说,你对我的恩情大如山,我只想你快点出宫,回神医谷,我不是拿此威胁你...” 沈潋说着也有些着急了,周太妃赶紧让她打住,“不是,你别着急,其实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你听我说。” “这次陛下 放我出宫,陛下他知道菘蓝的事吗?” 菘蓝就是当年被周太妃假死送出宫的四皇子,如今生活在神医谷的周太妃的儿子。 沈潋摇头:“这还没说。” 周太妃接着道:“我想向陛下表个忠,也怕有心人利用菘蓝,所以这次带王姐姐去神医谷,一是解了你的困难,二是希望陛下派人进神医谷。” 这样是守护沈潋母亲,也是守着四皇子。 沈潋佩服周太妃的谋划,也暗恼自己想得少,她道:“姐姐,这事今晚回去,我跟陛下说了,与他商量一番,之后我再回复你,成吗?” 周太妃:“如此最好,我出宫不着急,我们得把后顾之忧都解决掉,把话说清楚,这样最安稳。” 沈潋和周太妃说清楚,就带着太子回了昭阳殿,他们到昭阳殿的时候,尉迟烈已经回来了,他摸着肚子一脸疲色,见着母子俩红光满面地回来,就绕着他们转。 “吃什么了?” 沈潋推开他,“你属狗的呀。” 尉迟烈笑笑,“说嘛。” 沈潋就妙语连珠:“红烧肉焖干豆角、灶膛煨茄子、辣椒炒土鸡蛋。” 说完她看向太子,太子意会,接着报起菜名:“红薯粉条烩菜、 酱瓜炒毛豆、三丝豆腐羹、腌笃鲜。” 尉迟烈咽咽口水,他一天都在宣政殿忙,此刻已经饿的不行,听他们报菜名,感觉受不了,“你们倒是好吃好喝,我快饿死了。” 他躺倒在软榻上,怏怏不乐。 沈潋笑着拿过绿葵手里的食盒,坐在他旁边,把那些菜都摆齐在矮桌上,晃手把香味往他那边赶,“好香啊,你不起来看看?” 尉迟烈皱皱鼻子,菜香味往他鼻腔里钻,他腾地起来,就看到刚才沈潋和太子报的菜名有一半在桌上,他笑的不好意思,拿起筷子,“阿潋,你骗我。” 沈潋撑着手看他,“这怎么叫骗,这叫惊喜,快吃,还是热的。” 尉迟烈边狂炫饭,边亮着眼睛打量沈潋,活脱脱一副爱得不行的样子。 这一刻绿葵突然觉得她家娘娘真的很会,三两下就把陛下哄的就差摇尾巴了。 只是绿葵不知道,尉迟烈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吗?他娘的真得劲! ----------------------- 作者有话说:“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南朝齐·谢朓】 第45章 皇帝之宝 饭后, 沈潋把殿里其他人赶出去,只留尉迟烈和太子。 尉迟烈漱了口,见她这动作警惕起来, “怎么了?” 贤后重生 第47节 沈潋道:“我有话要同你们说。” 尉迟烈和太子对视一眼, 他坐到软榻上盘着腿, “你说。” 沈潋坐到他身边把太子也叫过去一起坐着, “这事方好也得听一听。” 父子俩都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沈潋也不扭捏, “我得先道个歉。” 尉迟烈正襟危坐,“道什么歉?” 沈潋:“你还记得四皇子吗?” 听着跟沈潋自己没关系,尉迟烈放松下来, 还顺手倒了一杯茶喝,“见过几次,没什么印象, 还有他不是病死了吗?” “其实他还活着。”沈潋一句话, 尉迟烈嘴里的茶喷出去, 尽数喷到旁边的太子身上。 尉迟烈忙用袖子给他乱擦一通,沈潋拿着帕子的手慢慢收回来。 他边擦边道:“他还活着?” “对,你知道我是怎么救出母亲的吧, 当年周太妃就是用同样的招数把四皇子送出宫的, 所以现在四皇子不仅活着,他现在就在神医谷里。” 尉迟烈瞪大眼睛, “为什么要这样?”沈潋给他解释了一通缘由。 “所以,我跟你说道歉, 就是因为这个,这个事情我瞒了你,我知道这件事挺严重的, 对不起。” 尉迟烈摆手,“也就是说,我还剩一个弟弟,还活着?” 沈潋点头:“对。” 她接着说,“周太妃不愿让他搅进皇室纷争里,他一直在神医谷学医,听说还有悬壶济世的心,但是她也怕你介意,也怕舅舅利用他,所以希望我们派人保护以及监视,一是安你的心向你表忠心,二也是保全自己。” “我母亲一个人待在宫里我也不忍心,后面太后回来了,行动更不自由,我想把母亲也一并送到神医谷,你觉得呢?” 尉迟烈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他严肃道:“你容我想想。” 沈潋懂得分寸,点了头,“那你先想想,我和方好去书房。” 尉迟烈应了一声。 出了寝殿门,沈潋长呼了一口气,带着太子到书房,“我上次画了一副芙蓉花图,等着方好来题诗呢。” 绿葵和青萝拿来卷轴,画已经裱好晒好,就等着题诗。 平日里太子都是题他想到的应景的大师做的诗,今日他想到周太妃院子里的感想,突然想自己做一首诗,也许这样,千年以后的人能凭着母后的画他的诗,窥探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想了想,就提笔写就。 “离雪沐春昼,候夏待芙蓉。重泽潋滟光,鸾承凤与凰。” 沈潋惊喜道:“方好,这是你写的诗?” 太子放下笔,脸上带着一点羞意的笑,“嗯。” “儿子写得真好!”沈潋爱不释手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 “毫无疑问,这是我最喜欢的画,这个不用挑肯定得列在那十二张画里面。” 她说的是早先她就打算的,把芙蓉花一年四季的变化画出来,然后从中选出十二个挂在书房墙上的事。 绿葵赶紧把那画拿起来,“娘娘,要不现在就挂上,反正以后也要挂的。” 这可是娘娘亲手画的,太子殿下亲笔作的诗,还不得挂起来。 挂完画,沈潋和太子欣赏了一会儿,太子就要回他自己的书房做功课,沈潋就在书房看书,不一会儿尉迟烈过来了。 他走过来坐到沈潋身旁,“阿潋这事我想了想,有两点要同你说一下。” 沈潋放下书认真的听他说。 “首先这事周太妃说的不错,但你得让她跟神医谷的人写信说一下,和神医谷的老神医通气,其次,如果神医谷的人答应了,那我也有个要求。” 沈潋问他:“什么?” 尉迟烈道:“你说神医谷有奇门遁甲护着,那么他们得把这个解开之法交给我的人,但放心,我这是以防万一,毕竟你母亲在他们那里,我们也得留个后手。” 沈潋眨着眼睛,看着尉迟烈,突然摸摸他的脸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尉迟烈哼一声,“我本来就很聪明的好不好,我这叫旁观者清。” 沈潋是真的惊讶,没想到尉迟烈竟然想的比她还要多,她和周太妃关系好就忽略了这些,尉迟烈倒是看得清。 沈潋很欣慰,她亲一口他的脸,“你很厉害。” 其实她更开心感动的是尉迟烈不仅没怪她,还心平气和地想出办法,与她说。 她抱紧他的腰,拍拍他胸口,“越来越有明君样了。” 尉迟烈被夸得飘乎,抱着沈潋晃来晃去,像哄睡孩子的奶娘。 沈潋被晃的受不了离开他怀抱,指着西墙道:“你看,我画的,方好作的诗,好不好看?” 尉迟烈听了过去端详那副画,绿色叶子包裹着一点点粉粉圆圆的花苞,旁边是太子的诗,他看了心情变得更好。 只是,少了些什么。 “犊儿这诗最后都提了鸾承凤与凰,怎么这幅画就只有你俩的痕迹,没有我的?” 沈潋好笑,“那你做些什么,给画添个几笔或者再添一首诗?” 尉迟烈转过来,拉着个脸,作画作诗他都不会,不过马上他笑起来,“我有办法!”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印章,往画上太子的诗后面一盖,他扬起眉,“这可是独一无二的!” 看着印章上的四个字,尉迟烈笑得更开心,没想到这四个字如此的契合。 他朝沈潋抬下巴,“怎么样,‘皇帝之宝’ ,不错 吧?” 他盖的印章是皇帝私印,上面刻的“皇帝之宝”与沈潋的画和太子的诗在一处,相得益彰。 沈潋笑着点头:“不错!” * 第二日,沈潋就和周太妃说了尉迟烈的意思,连周太妃都感叹陛下想的比她们多,还心细,真是人不可貌相。 当下她就写了一封详细的信交给沈潋,沈潋把信交给尉迟烈,让他派暗卫送过去。 之后,沈潋又同母亲说了到神医谷的事情,王灿不想麻烦神医谷的人,可沈潋细细给她分析了一通利弊之后,她就笑着答应了。 在皇宫待着总怕给女儿带来麻烦,住到神医谷安全自由,最近她还爱上了捣鼓草药,从前就是洒脱的性格,这下也不想固执地拖女儿后腿。 不久之后,她们就收到了神医谷的回信,老神医听说小徒弟竟然能回到神医谷,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她,高兴地忙不迭答应了这事。 信里还说这事宜早不宜晚,据周太妃在信里提到的王灿的症状,就说这事拖不得,得赶紧把余毒排出去,这事周太妃不精通,当年四皇子都是神医谷的人照料的。 沈潋见老神医信上都这么说就有些着急,赶忙去安排出宫适事宜。 尉迟烈安排了他暗卫里青旗团的人跟着去,趁着这件事,还给沈潋和太子安排了贴身保护的人。 给沈潋的是黛旗的两个女暗卫,给太子安排的是青旗的两个年纪小的,还可以陪着太子练武。 此刻沈潋看着眼前两个穿着朴素翻领袍,头发绑成道士模样的两个女子,看她们身板结实,眼神透着一股坚毅,心里欣赏。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她们单膝跪下,声音铿锵有力,“黛一,黛二。” “黛一,黛二?” 沈潋温柔笑笑,“这是谁给你们取的名字?” 黛一道:“秦大哥。” “原来如此。”沈潋听说尉迟烈暗卫团的大部分人都是秦砺捡来的孤儿,只是他这取名也太简单粗暴了。 “那我给取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黛一黛二没有不从。 “ ‘曦和启昼,昭明为辰’ ,羲和昭明互为辉映,破晓之光,永不受永夜侵扰。” “黛羲和黛昭,如何?” 黛一黛二听着皇后娘娘的话一愣,旋即跪下,“属下黛羲,属下黛昭,谢娘娘赐名之恩。” 给她们取完名字,沈潋让她们退下,后来又想起这两人的食宿安排,让绿葵重新叫她们回来,却找不着人,绿葵便叫上好几个宫人去找,都没找到。 沈潋正纳闷呢,就看到房梁上跳下来一个人,把她吓一跳。 黛羲惶恐跪下,“娘娘恕罪!” 沈潋拍拍胸口,“你这是从哪儿下来的?” 黛羲指指房顶,沈潋看过去一阵头晕,“你们别到房梁上去了,以后跟着绿葵和青萝一起住在后殿后面的后罩房吧。” 黛羲虽然不习惯,但还是应下,这时候黛昭也下来了。 沈潋说:“平日里我出门你们跟上就行,其余时间你们就,嗯,去后面练练功什么的吧。” 绿葵带着黛羲黛昭去安排,青萝进来禀报说,周太妃和她母亲已经安全出宫,她们这次出宫除了明面上的两个暗卫扮成的车夫,还有黛旗的四个暗卫扮成的丫鬟和蕉儿贴身带着,暗里还有不少暗卫。 还有被她一直藏着的秦嬷嬷,也在其中。 这事她和尉迟烈都不敢动北衙禁军,毕竟禁军人多,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着舅舅的细作。 皇宫外,周太妃和王灿先扮成要去礼佛的妇人,带着帏帽坐在马车里走子午道,往西边走,直奔神医谷。 ----------------------- 作者有话说:“离雪沐春昼,候夏待芙蓉。重泽潋滟光,鸾承凤与凰。”——作者编的。 第46章 团聚 神医谷的人早等在竹林小径, 大师姐赤莲等不及就对师父道:“师父,我去下面等着。” 鹤神医笑着抚摸胡须,点点头, “去吧。” 他这大徒弟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 性格还像稚童般, 咋咋唬唬。 竹林小径向下蜿蜒, 一路延伸到山腰平坦处的大路,赤莲望眼欲穿, 不久就听见由远及近的“哒哒”声,接着一驾马车出现在她眼前。 贤后重生 第48节 赤莲欣喜着观望,生怕认错。 马车里走出来两个带着帏帽穿着菱裙的妇人, 瞧着身形,一丰腴一苗条,她一时摸不准谁是谁, 手足无措地看着。 周宜蔓早在帏帽中就隐约看见一火红的身影, 她便知那人是她的大师姐, 她解开颔下的系带扔开了帏帽朝她奔去,“大师姐!” 赤莲被她这一叫一愣,接着酸意涌上鼻头, 她喊着“小师妹”时, 周宜蔓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两人好一阵抱,又互相细细端详, 赤莲吸了吸鼻子率先说:“你瘦了,不过没老, 还是那么漂亮。” 周宜蔓笑着,“大师姐也还跟从前一样。” 她说完才注意到自己忘了王灿,擦擦眼泪, 对着她抱歉一笑:“王姐姐不好意思”,说完就同赤莲介绍王灿。 赤莲热情招呼,一行人沿着竹林小径上山去,青旗的人观察着周围,发现这小径没什么异常之处,可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竹林小径,都是密密麻麻葱葱郁郁的竹林,连个路影都看不见。 远远看见山门前头立着的几个人,周宜蔓心切地加快脚步,等走到跟前,她噙着泪跪下,“不孝徒儿周宜蔓拜见师父!” 鹤神医把她拉起来,皱纹纵横的脸浸出悲喜交加的神情,“从前也不讲究这么多,怎么现在还说这些。” 周宜蔓的眼眶没能禁锢住眼泪,师父这话一说,眼泪就决堤下来,这才有了点从前的亲近,三十岁的人仿佛还停留在十几岁的时候,哽咽中带点撒娇的意味,“师父,我好想您。” 赤莲笑出来,“这才是小师妹嘛,我们三个中还不是你最会撒娇,最得师父喜欢。” 周宜蔓也带点羞意笑了出来。 鹤神医让让身子,示意她往后看,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身影露出来,长得很高,眉目清秀,拘谨地站在二师兄青柏旁边。 周宜蔓慢慢走过去,试探着伸出一只手碰他,“菘蓝,娘回来了。” 青柏道:“你娘叫你呢。” 菘蓝紧抿的唇慢慢松下来走过去,唤了一声“娘。” 周宜蔓高兴地抱住儿子,“对不起,对不起...” 菘蓝其实是有儿时的印象的,只是多年母子相隔多了一些拘谨,可此刻心里的拘谨和陌生已经去了一大半,也红了眼睛。 周宜蔓牵住儿子的手,看向青柏,“多谢二师兄,替我照顾菘蓝。” 青柏笑着摇了摇头,“不必放心上,菘蓝是神医谷的人一起照顾大的,况且你的孩子,是我该照顾的。” 王灿本来也动容地看着周太妃和神医谷的人重逢,此刻见着这二师兄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一下,与秦嬷嬷对视一眼。 鹤神医和王灿打招呼,“沈夫人,您就在神医谷安心住下,神医谷人少自在,后山也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当然,您体内的余毒老夫也会帮您排清,保证您活到九十九。” 王灿感激一笑,“多谢鹤神医,那我就在这里叨扰了。” 众人说说笑笑往上走,青旗的人再一回头,那山门也不见了,青旗的头头青一看见那二师兄对他侧身颔首一笑,他也回之一笑,看来是这人设的奇门遁甲。 重逢当然要庆 祝,庆祝当然要喝酒吃饭,神医谷早已摆上了菜,就等他们回来。 只是菘蓝坐到周宜蔓身边后,看见身边的空位,就对着青柏道:“爹,你也过来坐。” 这下周宜蔓怔住,青柏顺势坐下,给她夹了一块肉,笑笑:“小孩子乱叫的。” 赤莲把头埋进碗里,小孩子乱叫?呵。 王灿和秦嬷嬷交换一个短暂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努力压下嘴角。 * 沈潋刚把母亲和周太妃送到神医谷没几日,在洛阳行宫享福的太后就带着景王回长安了。 沈潋庆幸也不安,她的不安是对的,因为太后刚回来,就气冲冲地准备拿她这个儿媳开刀。 长春宫,太后歇了一日,心有戚戚心有忿忿,她只是在洛阳行宫待了一个月,怎么这宫里就翻天覆地了? 皇帝怎么就搬到沈氏的昭阳殿去了,太子还连同一起,这父子俩是疯了不成,那沈氏这么多年对他们怎么冷淡怎么疏远,他们难道都忘记了不成? 现在怎么才一个月,就双双搬到她那儿去了! 皇帝怎么能搬到皇后的寝殿呢,闻所未闻,而闻所未闻就要生乱。 太后越想越觉得沈潋肯定有点祸国魅主的邪性,她蹙着眉,吐出一口浊气对何掌宴道:“我就说她是褒姒转世,你们都不信,等皇帝被她迷得晕了头,就要大祸临头了!” 这么想着,太后还真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景王带入了周幽王被废皇后的儿子,她哎哟哎哟了几声,何掌宴按脚的手停住,“按疼您了?” 太后摆手,“你派人把沈氏叫到长春宫,我看她这阵子是趁我不在宫里,就为非作歹,我得给她立立规矩。” 何掌宴觉得不妥,从前皇后不得陛下喜爱,现在她可是听说帝后如胶似漆,就和那新婚夫妻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太后心里害怕,她何尝不怕,要是皇后真得势,那她们长春宫岂不危险。 不过皇后那性子,也许太后真能镇住她呢。 何掌宴点了头,“我派人去传。” 沈潋听到长春宫的人来传,心里很是平静,带着绿葵和青萝就跟着传话的宫女去了长春宫。 从前太后有意在这个儿媳面前立立威,可没想到她很快怀孕,皇帝护得紧,根本找不着机会训她。 后来皇帝和皇后闹翻,太后赶紧把沈潋叫到长春宫,准备拿拿婆婆的乔,先是让她在殿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才宣她进来,准备让她给自己捏捏肩捏捏腿。 可太后没高兴多久,沈潋的手还没碰到她脚,皇帝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还和皇后在殿里吵了起来,她在一旁都插不进去嘴。 之后只要她宣皇后来,不多久皇帝也会跟着到,然后俩人吵架,把她的长春宫搞得乌烟瘴气,吵架不要紧,可皇帝生气是要踹东西砸东西的,后来太后就歇了宣皇后来长春宫的心思。 今日,不管皇帝来不来,她都得好好训沈潋一通,把心里的这口恶气给出了。 太后等着,就见沈潋款款而来,她外面一件流光溢彩的橙红色广袖罗衫,长摆曳地,里间一件金色绣花襟缘宝相印花的蓝色齐胸襦裙,鹅黄色的披帛也软软地落在她脚边,头戴凤冠颈带璎珞,还真是华美! 沈潋下拜,“儿媳,见过母后。” 太后咬咬牙,“起吧。” 她让沈潋起了,没有赐座的想法,“哀家听说皇帝和太子都搬到你那儿去了?” 沈潋颔首,“是的。” 看着沈潋这平静的面容,太后心里一阵厌恶烦躁,沈潋和太子长得太像了,就连站在下面回话时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皇后,你之前不是自诩读书最多吗,那你肯定看过不少史书,你说皇帝搬到皇后寝殿这合理吗?” 沈潋摇头:“很不合理。” “你…”太后没想到这沈氏居然这样回答,她一噎,“你既然知道这不和规矩,那怎么还不规劝皇帝,让他乱来?” 沈潋抬眸,“母后知道褒姒和周幽王的故事吗?” 太有眼眸一眯,她这是知道自己骂她的话了? “你想说什么?” 沈潋笑着道:“其实儿媳觉得周幽王是利用褒姒的苦难玩儿呢,演呢,干荒唐事正爽呢,褒姒不笑是因为她不开心,她不说话是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才保持沉默,周幽王正陷进自己的独角戏里无法自拔,他根本不在意褒姒的感受,他只想寻个机会疯一把。” “所以,我想说,陛下搬到昭阳殿是他说一不二的打算,您应该去找陛下说,而不是找我这个承受的人说。” 太后吸了一口气,“伶牙俐齿!这就是京城双姝之一的学识吗!” 沈潋认错,“惹得母后生气,儿媳知错。” 沈潋本来也不想和太后杠上,可一见到太后的态度,就会想到她曾经这样对待过太子,她心里就升起一股不忿。 太后心里郁闷气愤,“你知错?如此,那你就到佛堂为哀家抄经念书一日吧。” 沈潋正想回嘴,尉迟烈就急匆匆地来了,正好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太后掰扯,直接转身拉住尉迟烈的手往回走,“别吵架,也别砸东西,直接走吧,我累了。” 尉迟烈刚想发作的嘴硬生生闭上,圈着沈潋出去。 景王与他们擦身而过,沈潋的目光紧盯着景王身后的内侍,一直到景王进殿里去。 尉迟烈搓搓她手臂,“怎么了?” 沈潋转过头,对着尉迟烈认真道:“要是太后以后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想害太子或者我,你不能徇私枉法,不能心软。” 尉迟烈对太后心寒不是一日两日了,母子俩没什生养感情,只是他还念着血缘关系份上,对她好一点儿,但知道了太子的事之后,他心里那点唯一的情感也快消失不见了。 他回她:“放心,我肯定不心软。” 沈潋惊讶尉迟烈的肯定,可她哪里知道尉迟烈小时候过的悲惨日子呢。 第47章 柳夫人和柳意 尉迟烈在书房后的园子里考校太子这几日练武的效果, 可怜太子身子板正地蹲着马步,被尉迟烈一踢小腿,整个人就往前倒, 又被尉迟烈捞回来。 “站好, 你这练得不行啊。”尉迟烈摇摇头。 太子小脸上已经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此刻艰难地挤出个笑脸, 勉强撑着。 尉迟烈也心疼,“行了, 也没练多少日子,我们循序渐进吧,但是不能停下来。” 沈潋靠在廊下的贵妃榻上看着, 心里却想着今日在长春宫看到的人,那鼻侧长满小黑痣的内侍是舅舅的人,看来舅舅已经和太后通过气了。 接着她又想到王清璇的事, 她记得上辈子舅舅给王清璇找的夫婿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 那二郎君是个病秧子, 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王清璇才又看上了陈为,还在陈为的妻儿死后自己嫁过去。 不过现在王清璇似乎还存着进宫的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壁。 如果事情发展轨迹按照上辈子的走, 那她不用担心王清璇会嫁到刘家, 但她得阻止让她嫁给陈为,因为不管嫁给这两人中的哪一个, 对舅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会壮大舅舅的力量。 而且她怀疑陈为妻儿的死跟王清璇有关, 他们死得太突然了,她得派个人盯着陈为妻儿和王清璇。 太子去沐浴,尉迟烈替沈潋观察了会儿芙蓉花, 发现花苞开始裂开,心里高兴着给沈潋报喜,“阿潋,好事将近啊。” “嗯?”沈潋起来,撑着手臂看着她。 尉迟烈一步作三步走,一下蹦到长廊上,手指蹦了一下她脑门儿,“跟你道喜呢。” “道什么喜?”沈潋没明白。 “你花快开了!”他跟她挤在一块儿,双腿交叠躺下,看着屋檐下的金玲,看着湛蓝的天空,感觉心情舒爽万分。 “现在还没到六月,早着呢。”沈潋跟着躺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金玲在阳光照耀 下闪着碎光,微风吹过,叮铃叮铃一阵脆响,让人听着舒心。 尉迟烈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她,“你刚刚想什么呢?” 沈潋侧过身子,“我昨日在长春宫见到了舅舅的人,就是跟在景王身后的那个内侍,我从前在王家见过。” 贤后重生 第49节 不,她没在王家见过,她只是上辈子在宣政殿见过那内侍,他在太后和舅舅之间来回,她看到了。 尉迟烈皱眉,“你是说舅舅和太后有关系?” 沈潋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头,“你别叫他舅舅,我是习惯了,你别这么叫他。” 他上辈子杀了你,杀了你的妻子,杀了你的儿子,夺了你的江山,你不该这么亲密的称呼他,他不配。 尉迟烈眉头舒展开来,抓住沈潋的指头,“好。” 他已经明白了王黯的心思,当年他扶他上位不就是看在他年幼性情不稳定的份上吗,可现在他已经不受他掌控,他可不得找个新人选,景王正符合他的期望。 沈潋道:“你知道王清璇吗,舅舅给她选了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可那人是个病秧子,王清璇定然是不愿意嫁过去,我听说其实王清璇对右金吾卫将军陈为有意。” “陈为有妻儿,我怕王清璇会害人,你派人盯着陈为妻儿还有王清璇那边,不能让王清璇害人,更不能让她嫁给户部尚书家或陈为。” 尉迟烈答应了,他也点点沈潋的眉心,“你也皱眉,阿潋你心里有很多事,以后都可以说给我听,我门一起想办法。” 沈潋笑起来,“那当然,我这不是为了你操碎了心,你不帮谁帮?” “操碎了心?这话我听着心里可真是五味杂全。”尉迟烈长叹一声。 沈潋撑着身子看他,“为什么?” 尉迟烈抓着她的手亲了一口,“你为我操碎了心,让我动容开心,觉得你真在乎我,可又觉得你很累,觉得对不起你。” 沈潋抽出手,“你好我也跟着好,不然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想当寡妇,也不想跟着你一起死,我还想当皇后呢,所以我也是为了自己好,你对不起什么?” 尉迟烈猛地起身,“沈潋你可真敢说,我们才不会死呢,呸呸呸。” 他说完还强迫沈潋跟着一起“呸呸呸”,沈潋哭笑不得,被逼着呸了几下,他才满意。 尉迟烈掐她脸,“什么死不死的,还有什么寡妇,我跟你说我死了也要缠着你,你有个鬼夫,怎么算寡妇。” 沈潋想到了上辈子,心里酸楚,“对,我们才不会死,我们会长命百岁,我们还要看着方好娶媳妇儿呢。” 她的方好上辈子才十四岁就死了。 说到方好娶媳妇儿,尉迟烈已经开始想孙子孙女的名字,沈潋受不了,“那是人家方好的事儿,你瞎掺合什么。” 这时太子刚好过来,“母后,我什么事儿?” 尉迟烈抢先道:“犊儿,我跟你商量个事?” 看着父皇满脸笑意,太子好奇他要说什么,“父皇说便是。” 尉迟烈道:“以后你孩子我来取名怎么样?” 太子愕然一会儿,随后笑着道:“可以。” 太子答应得干脆,只是他不知道,若干年后,他食言了。 * 下晌,父子俩都忙去了,沈潋收到了柳夫人求见的牌子,她允了。 一个时辰后,沈潋在偏殿见柳夫人,只是这次来的不止柳夫人还有她的女儿柳意。 柳意比沈潋小三岁,已经二十岁,可因为她性格有些呆呆的木讷,外人就传她是傻子,到了二十婚事还没定下。 柳夫人很拘谨害怕,柳意躲在柳夫人后面,只露着个大眼睛偷偷瞥她,柳夫人心里有些后悔,女儿这幅样子会不会惹皇后娘娘烦呢?她不会好心办坏事吧。 沈潋看着拘谨得头快要埋到胸口的柳夫人一眼,见她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就笑了笑,对躲在柳夫人身后的柳意道:“意妹妹,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潋姐姐啊。” 柳意露出脸,一张白白嫩嫩的圆脸,大大的眼睛,因为她的气质,显得有些无辜。 “潋姐姐?” “对呀,小时候我们常常一起玩儿来着。” 沈潋对柳意印象很深刻,因为她曾经为了安慰她,把自己嘴里还拉着口水丝的糖果塞进了她嘴里。 柳夫人见沈潋对女儿的态度,心里的紧张少了一些,赶紧把女儿拉出来,大着胆子道:“对呀,意儿忘记了吗?” 柳意对自己母亲的情绪变化很敏感,此刻感受到母亲放松了不少,她也少了些胆怯,出来道:“我不记得了。” 柳夫人眼皮颤抖,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就算忘了也该说记得呀。 沈潋把母女俩的反应看在眼里,她都替她们感到心累,就直接道:“柳夫人,你带着意妹妹坐吧,意妹妹那时候太小了肯定忘记了,不过我记得他很爱吃花生糖,我这里也有你给她尝尝。” 当年被塞进嘴里的她记着就是花生糖。 柳夫人感激地带着柳意落座,绿葵让人上了茶呈上了瓜果点心,柳意还真拿起花生糖脆声声地咬了一口,眯着眼道:“娘,真好吃。” 柳夫人看着柳意眼里都是慈爱,不过她反应过来,对着沈潋抱歉道:“娘娘,意儿这孩子有些傻,您别介意。” 沈潋知道柳意不傻,她只是就是这个奇怪性子,“意妹妹不傻的,她这是自己有自己的性子,柳夫人您当娘的可不能带头这么说。” 柳夫人顿时热泪盈眶,多少人说她女儿是傻子,就连亲生父亲也看不起,婚事也练练告吹,她就记得那些夫人郎君看女儿的眼神,嫌弃,厌恶,觉得好玩儿。 她当娘的怎么不知道自己女儿是最好的,最是贴心善良,可别人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她。 沈潋说这话的时候,柳意嘴里鼓鼓囊囊塞着花生糖,对她笑了一下。 她就说嘛,柳意不是傻子。 柳夫人见气氛差不多了,就起来跪下道:“娘娘,臣妇有事求娘娘做主!” 柳夫人其实也是想着自己多年前帮助过皇后,小时候柳意和皇后玩的好的份上,想着皇后也许记得这些事,为自己女儿博一份好姻缘。 她胆小懦弱,可人被逼得急了,为了女儿,也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的。 沈潋没被这突然的一跪吓到,她看着柳意懵了一会儿也跟着自己母亲跪下,让人把母女俩扶起来。 “柳夫人,你要求我什么?” 柳夫人腿还打颤,“是意儿的事,外人都传她傻,拖到现在还没定下婚事,我看着心焦,就想娘娘您做主给意儿找个婚事。” 她连忙补充,“我们要求不高,只要家世清白,人温柔耐心,不嫌弃意儿的就行。” 早先柳夫人早就做好和女儿生活一辈子的准备,可柳桥又怎么会任由女儿在家里待着,以他的秉性,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有可能把女儿嫁人做妾或者更糟的。 现在她只求女儿能嫁给一个知冷知热的好郎君,至于家世官职她都不在乎,她的那点钱都能补贴女儿女婿的。 沈潋看着柳意,笑起来,“好,柳夫人,你就放心吧,我定会找一个既体贴又温柔,又对意妹妹一心一意的好郎君给她。” 柳夫人得了这话,激动地又跪了好几下,眼里闪着泪花,高兴地看着女儿。 柳意喜欢见母亲笑,所以她也跟着跪下好几下,最后笑出来。 沈潋看着她们走出去,绿葵好奇道:“娘娘,我们上哪儿去找一个这样好的郎君?” 毕竟,她看着这柳小姐是真的有点不同寻常,谁又能扛得住世俗的眼光,娶这样一位妻子呢? 沈潋神秘道:“这事儿不用我们操心。” 第48章 夫君(双章合一) 王夫人感觉自己上辈子定是做了什么大孽, 才有如今的报应。 自从儿子院里的颜彩儿早产生下一个死胎之后,儿子便闭门不出,那颜彩儿好似也疯了, 竟在院子里给她的死孩子立了个碑。 王夫人嫌晦气, 要把颜彩儿连同那个土堆一起从王家挖去扔到外面, 儿子便对她大吼大叫。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任由儿子疯几天, 这边的火还没灭,另一边的火就起了。 王清璇哭哭啼啼地跑过来扑在她脚边, “娘,我完了!” “哎哟喂,你又哭什么?”王夫人头疼地捏着眉尾。 王清璇泪流满面, 狠狠揪着王夫人的裙角,“今日父亲叫我过去,说给我定了户部尚书家的儿子!” 王夫人脑袋糊着, 一时想不起户部尚书家的哪个儿子, “大公子不都成婚好几年了吗?” 王清璇扒拉着起来重重地落座在王夫人旁边, “不是大公子,是他们家那个病秧子!” 这一说,王夫人捏眉的手一滑, 给她额头留下一个红痕, “什么!” 王清璇流着泪眼里都是厌恶,“那病秧子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我嫁过去没几年就要守寡,娘, 我不想嫁给他!” 王夫人心里很快就想到了那个病弱的郎君,虽说刘家人都把小儿子捧成个宝似的,可她和王清璇都见过他, 苍白瘦弱不堪一击,仿佛下一刻就要魂归西天。 “那…怎么办啊?”王夫人心里一阵绝望和无力,连儿子的孩子都保不住,女儿的婚事又怎么能由她做主呢。 王清璇虽然哭着,可来的路上心里已经有了些主意,“娘,当年你是怎么帮我姐姐的,就那样帮我吧。” 王夫人眼睛一瞪,“那怎么行!” 大女儿的事情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瞧瞧现在她现在没几日就要回一趟娘家一趟,这还不是她们当年作孽的结果嘛。 可王清璇不依不饶,“姐姐过成那个样子还不是她自己的原因,那性子一点就炸嘴又硬,就把日子过成那样。” 王夫人喃喃道:“那也不行啊...” 王清璇见她已经开始动摇,就继续说:“娘,你想想,要是我嫁给那个病秧子,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没有子嗣没有丈夫,怎么在刘府立足,父亲这就是让我给刘家冲喜!” 最后一句让王夫人震耳欲聋,她女儿金尊玉贵的千金怎么能让她给人冲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当年的事办得粗糙,这次我们得好好商量一番。” 王清璇擦了泪露出些笑意,“娘,我刚才想到一个办法。” 王夫人侧身把耳朵贴过去,之后眼睛瞪大,露出惊愕,“这行吗?” 王清璇眼里露出狠意,“我们不狠心,受苦的就是我们。” 王夫人竟然在女儿身上看到丈夫的影子,就一刹那,可还是让她心里不安。 不一会儿,门帘被掀开,柳桥走进来,王清璇高兴的拉住他,“舅舅来啦。” 柳桥看见王夫人神色憔悴,有些担心:“姐,你没事吧?”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没事,璇儿你给舅舅说吧。” 她们待的地方是院前侧间,也是待客的地方,柳桥进来坐下也没有不妥,况且柳桥常来,王家的人也都习惯了。 一个时辰后,柳桥离开了王家,神情凝重,回了柳府。 管家接过扔过来的披风,腆着笑脸道:“老爷,今晚去哪个院子?” 柳桥理了理袖子,“去金氏那儿。” 管家一怔,心里替夫人和大小姐紧张起来,每次老爷去夫人那儿,屋里总传来凄惨的声音,他听着都揪心。 贤后重生 第50节 可怜夫人和大小姐菩萨心肠的人,过得还不如他们这些下人。 “是,那老奴就让人把晚膳也摆到夫人屋里去。”他这样也是想借机给夫人传个消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可老爷阻止了他的动作,“不用,我待会儿就走。” 柳桥来到柳夫人和柳意的院子时,柳夫人和柳意正坐在榻上刺绣。 柳夫人有一手刺绣的好手艺,都传给了女儿,外人都说女儿傻,可她女儿聪明着呢,这一门绝活已经被她学到九成,手下动作利落迅速,一看就是聪明伶俐的。 柳夫人正笑着指点女儿,柳意抬头朝她傻傻一笑,就是这个时候柳桥走了进来,母女俩一下变了神色,柳意下去挡在母亲面前。 柳桥看到母女俩这副样子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出来,“哼,你挡什么,我还能杀了她不成?” 柳意只是瞪着大眼睛,神色严肃,像一只护崽的昂扬的母鸡。 柳桥在礼部混得不好,姐夫也根本没有提携他的意思,他很烦,回到家里面对一家子女人更烦。 柳桥生不出儿子,柳府的姨娘越来越多,可没一个给他生下一个儿子。 “啪”地一声,他在柳意脸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巴掌,“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还敢跟老子犟!” 柳夫人扑过来挡在柳意面前求饶,“老爷,你也知道意儿她傻,她不懂的...” 可被她称傻的柳意却窝在柳夫人怀里盯着柳桥,盯得柳桥不自在,他踹了一脚榻边的台子椅子出了气,看着柳意的样子,心里怒火中烧,扬起手去打。 那一掌落在柳夫人脸上。 最后柳桥气冲冲地走了,留下乱糟糟的屋子和狼狈的母女。 柳夫人抱着女儿闭上眼睛哭着,心里想着皇后娘娘说的话,她女儿真能嫁给一个温柔贴心,一心一意对她的郎君吗? 柳夫人忽然觉得这可能是皇后忽悠她的,她的心被绝望笼罩,看不到一丝希望。 * 一月后,端午节到了,皇宫里人少而显得冷清,不同于外面的热闹。 到了五月,天气已经完全是夏日的样子,宫人都开始穿上了夏装,五颜六色的,让人看着心情就好。 昭阳殿里的普通宫女都是一色的青绿儒裙配上方领背子,绿葵和青萝则不同于她们,下裳是粉绿间色裙,上衣是窄袖绯色葡萄缠枝纹方领背子,肩上挂着浅橙色的披帛,两端穿过胸前的带子垂到身前,形成点缀。 此刻她们穿的却不是皇后娘娘身边一等宫女的服饰,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绿一个青的儒裙,她们像两个忙碌的蜜蜂围绕着沈潋转。 差不多两刻钟后,沈潋也变了个模样。 沈潋梳一个简单的单髻,插着两支不怎么惹眼的金钗和一个金背白玉花纹梳篦,并斜插了一朵粉白牡丹花簪。 她身上彩绘白绢纱配一个印花浅蓝儒裙,胸前用浅粉系带绑着一直垂到儒裙下摆,臂弯是一条浅黄色的红花纹披帛。 沈潋照着铜镜转了转,这样的她还真像京城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夫人,不寒酸也不华丽,刚刚好。 前些日子,她就料到宫里端午节的冷清,尉迟烈不愿举办宫宴,嫌费钱,上辈子也是这样,宫里人少,唯一的几个亲人人心不齐,宫里冷清得想座被废弃的巨大宫殿。 沈潋不想重生后也这样,她想和尉迟烈带着太子一家三口出宫去,扮作平民,好好地过一晚平常家庭的生活。 尉迟烈听了很高兴,这几日睡前都像过年睡不着的孩子一样,缠着她问东问西,她记得上一次他们出宫去过元宵节的时候,他还不这样呢。 绿葵和青萝一左一右斜背着一个小布包,一副要扫荡一番的样子。 她们出去的时候,尉迟烈正和太子掰手腕,自从太子练了武,尉迟烈就像找到了一个乐子,非逮着太子验收他的训练成果。 见她出来,俩人起身,他们在看她,她也在观察他们。 尉迟烈穿了一件湛蓝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蹀躞带上挂着装饰用的一柄小弯刀,神采奕奕。 太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也带着幞头,斜挎着沈潋送给他的书袋,上面还挂着她绣的荷包,垂在书袋上面很好看。 “我们三个衣裳颜色一样啊。”都是不同的蓝色,但都是蓝色。 沈潋说完,笑着看着父子俩,尉迟烈和太子相视一笑。 尉迟烈向沈潋伸出手,“走吧,夫人。” 沈烈转过头去,尉迟烈的手尴尬地在空中举了一会儿收回去,手拳在唇前咳了一声,走 在前面,“走吧。” “等等,夫君。”沈潋拿过绿葵手里的东西上前去,绕到尉迟烈面前,低头在他腰间挂上东西。 她站远了一点看,觉得不错,“夫君,好看吗?” 尉迟烈看见腰间的东西,是一个赤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朵芙蓉花,芙蓉花下是两只夏日懒睡的老虎,小的靠在大的上面,姿态舒适惬意。 尉迟烈感觉胸腔里的跳动声越来越响,沿着血管直冲他脑门,他痴痴地看着沈潋,眼睛亮晶晶的,舔了舔嘴巴,有些傻,“阿潋,我很喜欢。” 沈潋一手牵起尉迟烈一手牵起太子,“走吧,去过端午节。” 尉迟烈感觉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喜悦和满足,他贴近沈潋的耳朵小声道:“阿潋,你刚刚喊我夫君,真好听。” 沈潋嗔了他一眼,尉迟烈直觉心里一身痒,拉着沈潋和太子往前奔,亢奋得不行,“过节去咯!” 一家三口坐一辆低调的马车,绿葵和青萝坐后一辆,由青旗的人扮作车夫,悄悄地出了宫门。 端午节主要是白日在城东南角的曲江池由官府举办龙舟比赛,夜晚在西市东市还有许多小活动,沈潋的打算是先去曲江池观龙舟比赛,再去西市逛夜市。 端午节等重大节日,坊市没有宵禁,人们可以通宵达旦地玩。 为了更好地体验民间生活的乐趣,沈潋尉迟烈带着太子完全是跟着百姓的路线走。 曲江池处在园林里,大片绿意盎然的山坡、堤岸池畔上人满为患。 平民、百姓、文人、商贾、官员混杂其中,还有贩卖吃食的小贩、嬉闹的孩童,热闹非凡。 挤进了人群,尉迟烈牵着沈潋和太子在前面开道,沈潋本以为人这么多,她会看到尉迟烈不满,毕竟他脾气那么燥,人群摩肩接踵的,还以为他会烦躁,没想到尉迟烈竟然裂着个嘴开心得很。 沈潋再去看太子,太子脸上居然也出现好奇兴奋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脸被人挤得都歪了,还傻傻地笑着。 虽然人多,但过了一道狭窄的路口人群都散开了,周围还有严肃的金吾卫穿着甲胄腰间别着弯刀巡视开道,倒也没有危险。 沈潋他们不懂占位置,来得较晚堤岸边都没位置了,只能爬到小坡上往下看,好在可以看清,他们挤在山坡上,远处高大宏伟的紫云楼上却空空如也。 下面一共有四队龙舟,头上戴着红色飘带的是由金吾卫、羽林尉分别组成的皇家龙舟队,带头的是陈为和肖定。 还有一队紫色的是世家公子组成的贵族队,另一队蓝色的是百姓里选拔出来的龙舟队,因穿着统一的服装,体格精神一点不输皇家队和世家子弟队。 堤岸边高处的位置都是官员公侯世家的彩棚,百姓都在山坡上支了小篷,带了家里准备的吃食。 尉迟烈带着沈潋和太子找到一片没有人的高位置,难得高兴,几个人席地而坐,不讲究。 青坡下有一棵大柳树,下面支着一个大篷子,看来是百姓**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押注自己看好的队伍,获胜可以获得彩头。 沈潋让青旗的护卫占位置,提议尉迟烈和太子去押注。 几个人来到押注的篷子,那管事的小哥笑着拱手,“郎君,娘子还有小郎君,端午安康!看看,押注哪个队,这里有四个队的介绍,选好了去伙计那儿登记给钱就行。” 沈潋佩服这些人的头脑,竟还在四个板子上写了四个队的领队、组成等等。 沈潋上辈子没有关注这场比赛,她懊悔一阵,仔细看起那四个板子来,尉迟烈笑她,“不信陈为和肖定啊。” 小哥觑了眼眼前剑眉星目高大俊朗的男子,赞赏地看一眼,只是觉得他这样直呼两位将军的名字有些狂妄, “郎君好眼光,两位将军可是各中好手,瞧见他们那大膀子没,一看就有劲,而且金吾卫和羽林卫可是陛下身边的禁军,那可是了不起!” 他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一脸敬佩的模样,惹得尉迟烈一阵笑。 那小哥心里不舒服,总觉得这郎君在嘲笑他,便转过去和那位天仙似的娘子搭话,“娘子你看选哪个队?” 沈潋犹豫一番选定了羽林卫的龙舟赢,她以为尉迟烈也会押禁军赢,他却押注了百姓那队赢,还一下给了一两银子,小哥暗搓搓说他没眼光,他也不恼。 这边孩童不能**,沈潋安慰太子,太子没有不高兴,而是说:“我就算跟着娘押注了。” 三个人高高兴兴上山坡去,这时绿葵和青萝已经从小贩手里买了一个大毯子和许多小吃食,他们坐下后,旁边也来了个家庭,人很多,老人小孩丈夫妻子都有。 这边山坡来的百姓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像沈潋他们这样的就显得稀奇,居然还从小贩手里现买毯子吃食,真是不划算。 旁边那家人中一个婶子比较热心,就道:“你们怎么现买这些东西,现在节日,可是会被坑的。” 沈潋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在同家里人说话,听了对话内容才知道是在和她说话,她转过头去,笑着道:“来得匆忙,从前也没来过,不知道。” 那婶子被沈潋转过来的脸美了一大跳,哎哟,这娘子珠圆玉润跟个牡丹一样,真真美极,她笑着说:“娘子可是外地来的,第一次来确实不会做准备,来,这都是我家自己做的,给你们尝尝。” 说着往沈潋手里塞了许多粽子,香味浓郁正宗,沈潋笑着写过,“绿葵青萝,把我们的吃食也给婶子尝尝。” 婶子一家也没推拒,两家交换着吃食,龙舟比赛就开始了。 沈潋手里的粽子只有四个,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分,尉迟烈就做主把两个给了绿葵青萝,一个剥好递给太子,太子看的眼直,根本没看到父皇给他递粽子。 尉迟烈就故意把那粽子往他脸上怼,太子才发现,抿着唇笑的不好意思,尉迟烈用大手掌扣他脑袋,“傻。” 最后他把剥好的粽子尖尖小心地放在沈潋唇边道:“咬一口。” 沈潋小小地咬了一口,觉得好吃,“你也吃。” 尉迟烈就着她咬过的大咬一口,那小山包似的粽子一下失去了半个腰身,他又往下扒拉粽叶,“这次你大咬一口。” 沈潋真是受不了,“你自己吃吧。” 尉迟烈就全部吃了,“晚上去西市给你买更好吃的。” 那婶子又凑过来,笑着道:“郎君娘子感情真好,你们都押了什么队呀?” 尉迟烈揽过沈潋肩膀,笑着说:“我娘子选羽林军,我押百姓那队,至于我们儿子跟着娘子。” 这时候,龙舟比赛进行到中间,气氛紧张,几人都没再说话,眼睛都盯着下面的龙舟,这时金吾卫那队领先,陈为光着膀子,全力奋进,岸边的呼喊声一阵盖过一阵。 彩棚里,王清璇看着陈为的身影,越看越满意,从前她是很喜欢的陈为的,可陈为有个青梅夫人,她根本插不进去,她就歇了心思。 现在她进宫不成还要嫁给病秧子,她就又想起了身强体壮充满阳刚气的陈为,他那么年轻就已经是金吾卫大将军,此刻看着他麦色的肌肉流淌着汗水,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她的心就更坚定了。 龙舟比赛选的河道是最短最宽敞也是视野最好的那段,所以一共进行三次比赛,最后这三次里赢的次数最多的便是赢家,如果有赢的次数一样的,便再让这两队再比一场。 第一场是金吾卫赢了,那些押金吾卫赢的人一阵欢呼,其余人也不懊丧反正还有两场呢。 沈潋旁边的那家押了金吾卫赢,此时正欢呼,沈潋就向他们恭喜。 休息时间,大家开始喝凉茶吃东西聊天。 太子带着一种赏识的目光看了眼陈为道:“这人不错,不骄不躁。” 沈潋跟着点头,人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沈潋和尉迟烈没觉得有什么,倒是旁边的那家都笑了,“小郎君,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威严啊,还以为你要收陈将军做小弟呢。” 这么说着,那家的一个小男孩竟自来熟的勾住太子的脖子玩闹,太子一愣,沈潋绿葵青萝更是一愣,倒是尉迟烈看热闹看得开心。 太子一个扬手把那小男孩的手给掰过去了,不过只是轻轻的,借用了巧劲,那男孩觉得没面子就翻个白眼吐吐舌头,“就你厉害,略略略。” 贤后重生 第51节 太子面上复杂,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景王不喜欢他,可也只是嘴上阴阳怪气一阵,都不敢动手的,更不敢翻白眼。 那家人根本不在意小孩子的打闹,接着和沈潋和尉迟烈聊起来,婶子的丈夫道:“瞧见那紫云楼没有,那就是陛下皇后和太子坐的地方。” 沈潋看过去,空空荡荡的,心想那里视野好,可得端着没有这里有趣。 “可惜陛下不喜欢这种场合,陛下和娘娘也哎…”说着竟是一种大家都懂得的可惜意味。 沈潋看向尉迟烈,后者饶有趣味地和大伯攀谈起来,“哎大伯,你为什么提到皇帝和皇后这个样子?” 大伯更加确定这家人是外头来的,消息也真是有够闭塞的。 他低声说:“我这也是看在你们是外乡人的份上说一通,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 尉迟烈摆手,“大伯,我是那样的人嘛。” 大伯心说你我才认识,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们陛下和皇后娘娘不和那是好久了,娘娘嫁给陛下起,两人就没一阵好的时候,如今听说太子殿下也是和娘娘陛下不亲的,这三人啊跟个陌生人一样,但就算这样,陛下也没有别的妃子,你说这奇不?” 尉迟烈摸摸鼻子,“也许是皇帝只喜欢皇后呢。” 大伯一拍大腿,婶子也一拍大腿,两人异口同声,“这怎么可能!” 婶子一脸可惜地说:“陛下娘娘要是有你们一半感情就好了,那皇子公主都生一堆了。” 沈潋还真不知道,这长安城里的人居然这么关心她和尉迟烈的关系。” 第49章 解不解气! 第二场比赛沈潋觉着也该是羽林军赢一赢, 可谁能想到羽林军和金吾卫争第一,船撞到一起翻船了,这时候蓝队见着机会冲过去, 紫队却故意去撞蓝队, 蓝队巧妙一躲, 就成了赢家。 百姓喊出一阵“咦”声, 都在嫌紫队不光彩。 尉迟烈拍拍沈潋和太子的肩膀,挑挑眉, “怎么样,我有眼光吧。” 沈潋笑而不语,一副输赢不重要的样子。 中场休息时间来临, 沈潋起身松快松快身子,就瞧见下面金吾卫和羽林军那些人都从水里出来了,在堤岸旁拿手帕擦头。 这时候沈潋就看见陈为身边走近一个穿青裙的女子, 那女子月牙眼弯弯笑着帮陈为擦脸, 陈为弯着身子听她讲话, 不一会儿一个嬷嬷抱来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陈为从她手中接过孩子,荡着玩儿。 沈潋看了很久, 认出这就是陈为的妻子, 上辈子早逝的陈为原配以及她的儿子。 其实沈潋认识陈为和他妻子,陈为妻子她记得好像叫青青。 “看什么呢?”尉迟烈靠近, 把下巴放在她肩上。 “你看”她下巴朝下面一抬,“那个穿青裙的就是陈为妻子。” 尉迟烈用下巴磨磨她肩膀, 用手把她的头转到一边,“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该就是你的好表妹。” 沈潋看过去, 果然看见王清璇正切切地看着陈为一家三口,作为一个站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的局外人,沈潋突然觉得这很像故事里的一幅场景。 幸福的家庭和即将吞噬他们的黑暗。 “没错,她就是王清璇。” 尉迟烈看到她扭着的眉毛,用手指戳戳她的脸,“阿潋,有人盯着呢,你放心。” 眼见比赛马上开始了,尉迟烈赶紧抓紧机会道:“阿潋,我不要什么彩头,如果蓝队赢了,那你就得当众亲我一下,好不好?” 沈潋把他脸推开,“那你还是要彩头吧。” 他看着她毛茸茸的粉颊真想嘬一口,可嘬这种事还是比亲更过分,他不敢在有别人时候做。 可一想到别人都在说他们不和,他心里就不舒服,他们好着呢! 很快第三场比赛就开始了,蓝队气势不可挡,金吾卫和羽林卫又杠上了,一直较劲,紫队却死盯着蓝队,紧追着蓝队。 拐弯的时候蓝队甩开较劲的金吾卫和羽林军,直奔终点,这时候蓝队后面的四个人却开始用浆挥打蓝队的人,人群里所有人又喊又扔东西,场面乱成一通。 沈潋看着揪心,尉迟烈面色难看得要命,绷着下颚,眉压眼睨着下面的人。 太子却看着较劲后又双双沉入水里的金吾卫和羽林卫。 很快蓝队落了下乘,这时候紫队所有人齐心协力冲到了终点。 终点一群欢呼的人涌上,彩棚里的公侯贵族们都站着拍手鼓掌,那些世家子挥舞着出了船,那些涌上的人很快把他们好好伺候一通,浑然一副胜利者的姿势。 一个膀大腰圆的勇夫在终点的大铜钟上用力一敲,“紫队,胜!” 这种情况是所有船队还得再比一场,可紫队这赢得不光彩,围观的百姓都在喊,就连沈潋身边压金吾卫赢的人家都在为蓝队叫屈。 “这些人可真是!已经两次了,当我们看不到是吧?”大伯气的扔了手里的粽叶。 “可人家官爷都承认了…”婶子面露难色,看着终点的棚子,那里面是礼部的官员,是这场龙舟比赛的评判者。 “屁个官爷!”尉迟烈恨恨地来了一句,倒把大伯婶子一家吓一跳。 他们以为他是自己押的蓝队输了才这样,赶紧劝他:“郎君,小声点。” 沈潋扶着尉迟烈的手臂摸摸,对着他以别人听不到的口吻轻轻说:“别说粗话,现在看清楚过几日朝会要骂什么人了吧?” 尉迟烈用眼神攫住了棚子里面的人,哼了一声,心道等着! 这时候第三场比赛已经开始了,这次金吾卫和羽林卫不再较劲,可也因为连着落了两次水,爬上爬下的没了力气,落在后面。 蓝队依然快,可架不住紫队又用同样的招数,刚才蓝队他们内部也商量了,如果紫队再那样打人,那他们也不客气。 紫队都是世家公子又怎么样,他们上头也有人! 所以这次紫队挥桨的时候就被蓝队的人同样用船桨挡住了,两队船后面打架,前面发力着前进,最后紫队抵不住蓝队,蓝队胜了。 尉迟烈握拳锤了几下地,“好样的!”最好还把手伸到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哨声,惹得前面的人不断向后看来,沈潋赶紧把他头兜住,自己也低下头。 “你这样别人会认出我们的!” 尉迟烈闻到一阵好闻的体香,在她怀里闷闷地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沈潋见前面的人不再看过来就把他放开,点点他鼻头,“好胜心这么重?” 沈潋挠了挠被她碰到的地方,“也不是,就是...” 他反应过来,挺直身子,“蓝队赢了!” “嗯。”沈潋温柔笑着摇了摇头,对他这种小孩似的脾气无可奈何,有时候她都觉得太子都比尉迟烈成熟一点。 旁边婶子一家人也开心,看着他们相处的模样,笑着道:“哎哟,你们可真是比新婚夫妻还甜蜜,成婚多久了?” 尉迟烈摸摸太子的头道:“今年是第八年,儿子刚好八岁。” 婶子笑着连连点头,这时候终点那边礼部的人都走了出来,神色凝重地和紫队领头说话。 “这又怎么了?”婶子心里不安。 尉迟烈正开心着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迟迟没有人敲铜钟,忠义候和荆国公等一干人走出了彩棚,他们又朝上方看去,紫云楼空空如也,仆射大人也早离场了。 随后,他们说了什么,蓝队和紫队重新入了船,要再比一场。 堤岸旁的人叫得越来越响,都是一阵阵失望的声音,可他们的声音根本对彩棚里的人起到一点作用,他们斜着看了一眼,就又进彩棚里去。 彩棚里的贵妇人小姐笑着摇扇子和紫队的人打招呼,加油助威,这些人大多是紫队的母亲姐妹或妻子。 太阳很晒,越到中午热浪沿着地面涌来,堤岸旁站着的人受不住,这场比赛也令他们失望,黑压压的一群人突然没了声音,就像笼罩在一片乌云里面一样。 尉迟烈起身对着远处的青旗暗卫说了什么,没一会儿,比赛还没重新开始,就有金吾卫的禁军迈着浑厚的脚步聚集在一起疏通了一条道路出来,延伸到彩棚和终点礼部官员的篷子那边。 人群又开始动,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 “咋回事儿?” “不知道啊,这比赛真没意思,还不如回家或逛西市去。” 人们一个两个抱怨着,却见上面的山坡上走下来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孩。 沈潋被尉迟烈牵着手,她知道尉迟烈要发疯了,不过也好,她也很生气。 他们旁边的一家人看到突然上来的金吾卫一阵害怕,躲得远远的,怀疑这郎君娘子是什么通缉罪犯。 毕竟那郎君口出狂言的样子他们也看到了不少。 听到动静,彩棚里的人又重新走了出来,礼部官员也走出来,他们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家子平民打扮的人走过来。 礼部侍郎不知怎么回事就赶紧让人去请金吾卫的陈将军过来,陈为此时已经换好了金吾卫的甲胄,他比赛完还得继续执勤,输了有些沮丧可看到金吾卫那样子也打起精神走过去,也越走近他心里就越往下坠一分。 确认完毕后,他直直跪下,“微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他这一跪,人群静了几息,突然轰隆隆的如闷雷般的“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之声接二连三地响来。 尉迟烈脸色黑得要命,他还从没感受过如此憋屈!他是权势之最,可今日扮了一番平头百姓,那权势压人的滋味就让他受不了。 他踹开了陈为,解下他腰间的皮鞭,“丢人现眼!” 这时刚好肖定过来也挨了尉迟烈一脚,“ 你也是!” 尉迟烈拿着皮鞭走过去,沈潋和太子牵着手慢慢跟在后面,等到了彩棚那边,篷子里的公侯贵族以及家眷都跪到了一边,沈潋带着太子做到正中间的位置。 因为这里看戏视野最好。 礼部侍郎跑过来跪下,“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尉迟烈慢条斯理地把袖子拉上去,露出劲瘦有力的手臂,低头看着跪成一片的人,“万福金安?朕可是一点都安不了啊。” “朕刚才在上头看着,心里有多憋闷你们知道吗?” 礼部侍郎闭上了眼睛,他也难做啊,紫队是都是贵公子,又有忠义候和荆国公施压,今日不死都是好的,他以为陛下不会来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上面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陛下。” 所有人都悄悄看上去就见皇后娘娘坐在正中的位子,而太子站在她后面睨着他们。 沈潋摇了摇头,出气主持公道很好,可她怕尉迟烈失控,造成惨烈局面。 尉迟烈道:“放心,我有分寸。” “忠义候和荆国公出来。” 忠义候和荆国公出来后直直跪下,“陛下...” 尉迟烈蹲下来拿着鞭子敲着手掌,“你们说,这长安城是朕做主还是你们做主,这天下是尉迟家的还是你们俩的?” 说到这里忠义候和荆国公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尉迟烈啧啧一声,“忠义候、荆国公,这俩头衔跟着你们可真是受委屈了。” 贤后重生 第52节 荆国公年纪大受不住晕了过去,这时候荆国公世子冲出来接住父亲,向尉迟烈求饶,“陛下,父亲年事已高,还是两朝元老,虽然我们挥桨有错可蓝队那群人也有错,陛下请恕罪!” 他在饶罪,可尉迟烈听着很不舒服,他问:“你没有上过朝吧?” 荆国公世子茫然抬头,然后摇头,他是荫户,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空有一身蛮力,也是想借这次出个名声。 尉迟烈起身,“怪不得...” 突然一记鞭子狠狠甩到荆国公世子身上,痛得他打滚,尉迟烈收回鞭子扔到地上,“你不知朕的脾性啊,朕最恨顶嘴的人了。” “好了。”然后他走到铜钟旁边,夺过勇夫手里的击槌,远远笑着对沈潋挑了挑眉,接着一记钟响响彻曲江园林。 “蓝队,胜!”他大声喊着。 人群的呼喊声在钟响之后响起,蓝队的人高兴得抱在一起。 沈潋笑着看向阳光下神采奕奕的尉迟烈,这时尉迟烈突然回过头来问她:“阿潋,解不解气!” 沈潋点了头,“解气。” 第50章 如胶似漆 尉迟烈把击锤一扔, 坐到沈潋身边,牵起她的手放在前面的矮桌上,惹得沈潋看着他眼神询问, 尉迟烈不理她, 对着下面跪成一片的道:“都起来, 入座吧。” 都跪着, 怎么看他和阿潋如胶似漆的模样。 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地起身落座,心里七上八下的, 中间是挨了一鞭的荆国公世子和晕倒的荆国公还有忠义候。 尉迟烈看见他们就烦,扬手道:“把他们拉下去。” 中间的空地干净了,他眉目舒展, “刚刚是蓝队胜了吧,不错,朕的眼光不错,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 蓝队的十个人都进来跪下,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尉迟烈笑着颔首, “起吧。” 他摩挲着沈潋的手, 沈潋也习惯了,端庄地坐着去观察蓝队的人, 都是体格强壮身高腿长目光坚毅的,沈潋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头笑的意味深长, 然后对着尉迟烈比了个口型,尉迟烈没看清,侧头表示询问, 可沈潋也不说了。 下面的人看着帝后这模样,心里说不震撼那是假的,陛下和皇后娘娘被人夺舍了吗?现在这情形是怎么回事? “你们表现得好,朕要赏你们,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尉迟烈问他们。 蓝队的领队站出来谦虚道:“草民们不想要什么赏赐,能得陛下赏识就是最大的赏赐。” 尉迟烈大笑几声,“可我偏要赏你们,这样,你们五个去金吾卫任职,另外五个去羽林卫任职怎么样?” 所有人都震惊且以为那些人不会答应,结果蓝队的人一下就答应了,齐齐跪下道:“谢陛下!” 尉迟烈看了眼陈为和肖定,对着蓝队的人说:“你们协同不错,正好教教金吾卫和羽林军。” 这话说的陈为和肖定低着头羞愧不已。 这一闹,所有人都知道了陛下和娘娘带着太子微服私访,自然也见到了他们的模样和衣着,他们晚上去逛西市的计划就泡汤了。 接下来曲江池还有几场小比赛都是没有彩头闹着玩的,尉迟烈不想待下去,因为他也感受到了自己不受待见,瞧他们噤若寒蝉的样子,可谁要他们待见,他有妻有儿的。 他牵起沈潋和太子的手起身,侧头对沈潋道:“阿潋走吧,这里没意思。” 沈潋点头,“走吧,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陛下牵着皇后和太子来去自如,此时见一家三口远走的背影,彩棚里的人心里复杂且震撼,陛下对娘娘竟如此温柔,还有太子,就像隐在皇后背后的毒兽一样,一副谁敢对皇后不敬,他就会从黑暗中跳出来要咬死对方的样子。 自此,长安城众人对皇室一家三口有了新的看法。 尉迟烈走到一半突然折返,沈潋问他:“怎么了?” 尉迟烈:“彩头忘拿了。” 说着走到大篷子前,“管事的,彩头呢?” 押蓝队的人少,且都是平头百姓,押注的都是几文钱,尉迟烈押的最多,其余的人可以分到钱,但彩头是尉迟烈的。 那管事的此刻已经双腿打颤,说话都不利索,“陛下,草草民...” 太子不想让别人耽误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的时间,刚才已经是耽误了一会儿了,他走到篷子旁的木箱旁边,“父皇,看来彩头是这些。” 尉迟烈走过去,彩头有女子用的钗环首饰还有花瓶笔墨之类,花瓶笔墨粗糙,那钗环首饰更是粗糙得不行,配不上阿潋,他皱眉思索着。 沈潋拿起一个竹竿,“这不错啊。” 尉迟烈刚想说一个竹竿有什么好的,可看过去一眼心动,那是上好的桂竹,通直、节密、无疤痕,竹皮透着熟透的蜜蜡光泽,用来做鱼竿正正好。 沈潋看他两眼发光,就对管事的道:“就要这个了。” 三人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可那种震撼久久留在所有人的心里。 陛下和娘娘原来是这样的,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山坡上和沈潋他们并坐的那家人尤其这样想,他们心里害怕,婶子和大伯心虚害怕地对视一眼,又想起勾太子脖子的孙子,一阵眼黑。 不过他们想象的问罪并没有到来,人家一家三口潇洒地走了,就像来人间巡视的仙家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到了墙角普通的马车里,尉迟烈拿着那桂竹仔细看,越看越喜欢,“阿潋,这给我做鱼竿正好!” 沈潋看着他把桂竹横着摸着一端在他手里,一端伸到马车外面,“以后有时间去野钓吧,这桂竹做成溪流竿正好。” 尉迟烈听了一脸崇拜地看着沈潋,“阿潋,你果真是博学,什么都懂。” 沈潋笑着看着他突然道:“那蓝队是你的人吧?” 尉迟烈放下竹竿,“没错,一月前,你同我说了陈为是王黯的人后,我就想往金吾卫和羽林卫赛点自己人,没告诉你是因为...” 他笑了一下,“我不是押了蓝队嘛,然后我肯定会赢,然后你就会崇拜我,然后你那彩头...” 沈潋让他打住,太子还在这儿呢,“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去西市应该是去不成了,我们去神医谷看看我母亲好不好?” 尉迟烈怔住,“现在吗?” 沈潋道:“今日过节,我们去看看她吧,虽说神医谷的人待她不错,可总归是不是亲人。” 母亲被她安置来安置去,她心里愧疚疼惜。 尉迟烈“嗯嗯”了几声,“那我们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空手去会不会不太好?” “这倒也是。”沈潋没想到这层。 她让人把马车驾到西市口,派绿葵和青萝带着青旗的人去买礼品,之后就朝着神医谷进发。 到了神医谷,尉迟烈让青旗的头青一试着开门,竹林出现了小径远远还可以看见山门,他放心下来,对着青一道:“我们慢慢上去,你先去给人家知会一声。” 现在时间差不多是下晌申正左右,阳光斜着照进竹林里,尉迟烈和沈潋牵着太子慢慢上去。 “这环境不错啊。”尉迟烈观察着周围感叹。 等他们到了神医谷深处的山间院子,尉迟烈又是好一番感叹,说空气香,说房子好看,说环境好等等。 不过了进了门,他就突然变哑巴了,紧贴着沈潋,看得她想笑。 这时,神医谷的人还在准备今晚的端午膳,后面厨房里炊烟袅袅,沈潋见到从后面出来的人都不敢认,“母亲?” 王灿听说女儿来了,就赶紧赶过来,这还没和女儿来个拥抱就看见贴在女儿身边的人,心里突了突。 沈潋留意着两个人的情绪,牵过尉迟烈的手走走近,“母亲,陛下也同我一起来了。” 王灿愣了一会儿,慌乱着要行礼,结果女儿身边的人却一个箭步过来,吓了王灿一跳捂着胸口躲开。 尉迟烈身子压得极低,头都快要碰到膝盖,“小婿见过岳母!” 王灿已经分不清状况,还是太子走过去扶着她,示意绿葵青萝吧手里的东西交给身后赶来的秦嬷嬷,“外祖母,我们还带了礼物来。” 沈潋碰了碰尉迟烈,“快起来,你快把我母亲吓死了。” 这就是沈潋第一次在宫里不敢带尉迟烈去看望母亲的原因,母亲对他印象太差了,又很怕他。 尉迟烈起身,极不自在地扯了嘴角笑笑,“岳母,最近可安好?” 王灿缓过点儿神,“好好好...” 沈潋搭话,“母亲,您怎么穿成这样?” 王灿戴着头巾,肩膀上帮着攀膊,与以往贵妇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王灿不看尉迟烈说话利索许多,“我最近跟着宜蔓妹妹学医术呢,可好玩,阿潋你过来看我做的笔记,你就知道了。” 说着就拉沈潋往后面走,她其实也是想远离尉迟烈,等到了后面,王灿才呼一口气,拉着沈潋的袖子道:“怎么回事儿啊,陛下怎么来了,可吓死我了,他那个大礼我可是受不起。” 沈潋跟着她往前走,“今日不是端午节吗,我们仨也出来过节,宫里冷清得很。” “哦”王灿端详着女儿的脸,发现没瘦反而气色很好就放下心来。 后面有间二层竹楼,一楼都是放药材的杂物间,二楼就是王灿的屋子,打开窗子入目皆是苍翠的山林和浮光掠影的河面,此刻还能瞧见飞鸟掠过。 当真是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 王灿炫耀似地拉着沈潋走到窗边的桌子边,给她看自己的笔记册子,“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沈潋发现母亲竟然学得极为认真,母亲从前学识就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也乐观开朗,就是父亲的死给她打击太大,改了性子。 现在这些性子好像拨云见日似的又回来了。 沈潋心里的愧疚感少了些,多了些高兴,“母亲,您在这儿高兴吗?” 王灿是真的幸福,其实她刚才的那些表现也有些故意的成分,她希望女儿能够发现自己其实比从前更好了,此刻见女儿眉头展开,就知道起了作用,更开心了。 “高兴,我感觉自己活到现在,也就从前在洛阳和现在最幸福,最有成就感,宜蔓妹妹还说等以后可以的话,就带着我去义诊呢,我呀能做个她的助手什么的。” 王灿也不过四十出头,精神头很好,完全可以做这些,外面的医婆还有五六十多的呢。 两人说了许多,最后下去的时候,王灿提醒她,“待会儿见到人,叫名,可别叫太妃,我瞧着神医谷的人都很抵触这个名字,毕竟就是这个称号把人困在了宫里。” 沈潋应了,俩人携手下去就发现尉迟烈竟然在和鹤神医下棋,这时候青柏和崧蓝端了菜出来摆上,看到沈潋点了点头。 崧蓝看着院里的人,对青柏道:“爹,娘和赤姨呢?” 青柏在围裙上擦了手,“应该在书房,你去叫人。” 崧蓝跑着去叫人,沈潋看向王灿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王灿神秘一笑。 ----------------------- 作者有话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滕王阁序》【唐·王勃】 贤后重生 第53节 第51章 你是牛吗! 傍晚黄昏, 太阳将落未落之际,沈潋一家三口和神医谷的人在院子里乘着晚风吃了一顿热闹的晚饭。 刚开始因为尉迟烈的存在大家都有些拘谨,可沈潋在其中周旋, 且尉迟烈也平易近人, 大家就都渐渐放开了。 吃完饭, 青柏给沈潋一个食盒, “娘娘,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粽子, 甜咸口味皆有,您带回去尝尝。” 沈潋道了谢,也让绿葵和青萝把手里的东西给他们, “多谢你们照顾我母亲,这是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沈潋送的是一些珍贵药材, 算是投其所好。 她和母亲再说了会儿话, 王灿看似不经意地问了问王黯的情况, 沈潋也知道自己这母亲心里其实还是对舅舅放心不下,便宽慰她说最近没什么情况。 等三人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 天开始黑了。 尉迟烈看着沈潋和神医谷众人道别, 眯着眼看了看青柏一眼,等下山的时候贴在沈潋身边道:“你与 那二师兄很熟?” 沈潋一下子才到他心思, 看着他眉都挤在一块儿,赶紧道:“你胡想什么呢, 没听到人家崧蓝喊青柏大哥爹呢嘛。” “啊?”尉迟烈停住。 作为崧蓝的兄长,他倒是同他聊了一会儿,发现这小子是真心喜欢医术且心地纯正就很看好他, 只是他怎么不知道崧蓝喊青柏爹的事儿。 太子道:“是真的。” “为什么?”尉迟烈脑袋不开窍,“他爹不就是我爹吗?” 沈潋愕然,真的不知道尉迟烈脑袋怎么长的,“你再好好想想呢。” 尉迟烈突然一拍手,反应过来了,“这么回事啊。” 他笑起来,“我还以为他对你图谋不轨呢...” 沈潋斜了他一眼,“乱说。” 尉迟烈又凑上来,“阿潋,你在彩棚里对我说什么呢?” 沈潋懵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事彩棚里她比口型的事,她眼珠转了转,“不告诉你。” 到了马车边,沈潋却看到黛昭等在旁边,见他们三行了礼然后道:“娘娘,今日王家给陈家发了帖子,要请陈为和妻儿去参加王家大公子的婚宴。” “婚宴?”沈潋不记得上辈子王彦有续娶的事啊。 “真是王彦要娶妻?” 黛昭道:“千真万确,这事几个月前就定了,女方是兵部侍郎家的三小姐。” 沈潋内心晦暗,看来舅舅这么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反常,早就开始拉拢势力了。 路上她对尉迟烈道:“这次婚宴陈家人都会去,而且还是去王家,你说会不会是就是这次出手啊?” 太子睡着了,沈潋把太子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尉迟烈这会儿给太子盖上了他的披风,“除了王清璇她们,我觉得陈为也需要盯一盯。” 沈潋抬头,“你的意思是陈为也有嫌疑?” 尉迟烈点头,“你看,他要是做了王家的女婿,岂不是更是更添一层权势,而且我听黛旗的人说了,陈为的妻子是村里出来的,那他也许也不想要这糟糠妻呢。” 沈潋想到曲江池畔看到的景象,感官告诉她这不可能,可这事重要,她也不能就凭着感受做决断,“你说得没错,陈为也得盯一盯。” 她说完,尉迟烈就坐到她旁边,“我有件事得同你说。” 沈潋有些累了就靠在他怀里,“你说。” 尉迟烈捏了捏她的手道:“你堂哥一家快到长安了。” “嗯?堂哥?”她半阖着眼都要睡着了。 尉迟烈继续说:“你堂哥剿匪立了头功,我就趁这次机会把他调到长安,给他一个左羽林中郎将的官职,再给一个游击将军的勋职。” 沈潋一下睁开了眼睛,“你说的堂哥可是我叔父的儿子沈思永?” 尉迟烈颔首,“没错,雪灾最严重的时候,幽州出了盗匪专强朝廷赈灾粮,我就让幽州卢龙府的兵去剿匪,没想到这次立头功的是你堂哥。” “所以我趁着这次机会,把他调过来,你看看你能不能用。” 沈潋明白尉迟烈的意思,他这是在给她培植背后的人,她心里五味杂陈,最后都变成酸意涌上心头。 怪不得上辈子在宣政殿堂哥会那样说,明明她与他们关系疏远,他却还愿意护她,一方面是堂哥念着亲情,一方面应该是尉迟烈刻意培养的结果。 沈潋抱紧了尉迟烈的脖子,呜咽着道:“阿烈,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第一次被她这样称呼,尉迟烈心脏停了一息很快就又以更强劲的速度跳动了起来。 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沈潋怕惊醒太子,就止住了眼泪,看着尉迟烈皱巴巴的前襟,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去展开拉平。 尉迟烈刮了刮她的脸,“这么感动?那这事我可做对了,是不是叫你对我死心塌地啊。” 沈潋理了理头发,看着他欲说还休,长长的睫毛闪呀闪都闪进了尉迟烈的心里,刮着他的心,让他心痒难耐。 沈潋羞怯地笑着,“你对我这么好,早知道在彩棚里就不骂你了。” 尉迟烈指着她,“啧啧”几声,一副遇着白眼狼的样子,“我说呢,我问你你也不说,原来是在骂我。” “骂我什么呢,说来听听。”他两手捏着她脸颊,“快说。” 沈潋脸上的软肉被他拉着,说话含糊不清,“骂你,大骗子忽悠鬼..” 尉迟烈心里觉着沈潋好可爱啊,手下的肉也好软啊,她说话的口气也好糯啊,真想咬一口,最好舔上几口,就像牛舔刚出生的小牛犊那样。 沈潋不知道尉迟烈心里的变。态想法,只觉着脸好痛,“脸痛。” 尉迟烈压下心里的冲动,把她圈进怀里,“睡一会儿吧,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等回到皇宫,沈潋直接睡了个昏天暗地,直到半夜三更觉得口渴,要下去喝水弄醒了尉迟烈,他给他倒了水喝,沈潋仰头灌下,觉得身心舒爽。 可睡下没多久,尉迟烈就从后面贴过来热切地吻着她的脖子道:“阿潋,来一回吧。” 沈潋还没答应他就翻上来,又如愿以偿地舔了沈潋一身,并且是按照他所比喻的那样,沈潋推他,“你是牛吗!” 尉迟烈拱了拱,“我就想这样!” 这一晚,沈潋觉得自己像一个话梅糖,在他嘴里翻来复去,浑身湿哒哒的。 * 第二日沈潋睡到很晚才起来,她心情好,沐浴之后就去院子里晒太阳看书,看见芙蓉花快开了,起了兴致画了一副画,之后见园子里绿油油的,就想到给太子书房寝房拾掇一番。 她招呼着宫人把太子一楼书房的帐幔都换成淡绿色的,又让人把二楼寝房的东西都换新,换成了薄被。 做完这些事,青萝还给她讲了一件她听到的八卦,说是远嫁到西关的嘉阳公主自己一个人跑回长安了,现在正在回长安的路上。 这事沈潋想起来了,上辈子也有,说起来上辈子她和嘉阳公主还见过几次面,不过嘉阳公主都是住在宫外公主府,俩人不是很熟。 嘉阳公主就是先太子的胞妹,嫁给了镇守西关的大将军,跟着大将军住在西关,自出嫁后再也没有回过长安。 这次回来是因为驸马在外面养了外室,大昭驸马不能纳妾,因此他们就另辟蹊径养外室,大多数公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方便自己养面首不受驸马指摘。 这嘉阳公主与她的哥哥不同,性格极其懦弱胆小,也许是哥哥太强硬就导致了妹妹如此软弱,上辈子驸马找了外室她虽然是回来了,可不敢出公主府,每日躲在里面伤春悲秋。 最后还是跟着驸马回西关去了,一场闹剧最终以妥协和憋屈结束。 不过这也不能怪嘉阳,别的公主大不了可以和离,可她虽然不是和亲却似和亲,当年先太子把她嫁给西关大将军就是打着笼络的心思,且西关大将军手里有兵又守着边关,不是那等可以随便和离的对象,朝中大臣也不会允许。 昨晚睡眠不足,沈潋午后又补了一觉,等再起来的时候,就见尉迟烈在园子里拿着那根桂竹做鱼竿,而自己睡前的作的画也已经被人提了诗上去。 “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燕脂色未浓。” 她走过去,“你不是说中午忙不回来吃了么?” 尉迟烈晃着那桂竹,支着下巴,“不想去宣政殿。” 他放下鱼竿把沈潋拉过去,抱紧她的腰埋在她怀里,“你知道嘉阳回来的是吗?” 沈潋:“刚知道。” 尉迟烈语气闷闷:“虽然我和嘉阳没什么感情,可她也是我皇姐,这皇宫是她的家,她想回来有什么错,可谢迁为首的那些老头非说没有因为夫妻吵架就擅自回来的公主,让我派人把她中途送回去。” “你说她本来就因为那个死驸马伤心,要是我这样做,她岂不是很可怜。” 沈潋就劝他:“有些事情不能急不能强硬,得缓着来才有出路,谢迁虽然迂腐,可人不错,你想上次你把他派去救灾,他不是冲在前面和百姓同甘共苦嘛。” 尉迟烈听着沈潋不向着自己,居然夸他最讨厌的谢迁,心里不舒服,抬头道:“你是说我脾气差,他谢迁就很好,我该迁就他?” 沈潋不解,“我什么时候说你脾气差了?” “你刚才都在说。” 沈潋推开他,“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 作者有话说:“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燕脂色未浓。”——《木芙蓉》【北宋·王安石】 第52章 王家险情(上) 尉迟烈从没听过让人如此抓心挠肺的话, 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怀里空空柔软馨香已经离去。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告诫自己绝不能发脾气离开, 一定要死守着昭阳殿, 最好死黏着沈潋。 “阿潋, 我刚刚语气不对, 你别生我气。”他跟上去拽着沈潋衣袖。 沈潋盈着笑,“生气?你是觉得我脾气差?” 尉迟烈急躁, “哎不是,我什么时候说你脾气差了!”要是沈潋脾气差,那这世上就没有脾气好的人了。 沈潋回头, “你刚才话里都在说。” 尉迟烈:“…...” 这话又绕回来了,他本来拧着脸现在眼里慢慢浸出笑来,拉着沈潋的手黏上来, “阿潋, 你玩儿我。” “玩儿?不敢不敢, 妾身怎敢玩弄陛下。”沈潋推开他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然后转身离去,留他一个人彷徨。 沈潋出了书房, 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这时张尚宫和罗尚宫来了,带了宫中账册, 沈潋忙得昏天暗地,晚上沐浴完直接钻进被子里睡去。 尉迟烈在折屏外踌躇了半天, 转进去却发现帐幔重重下沈潋已经睡得沉沉,他轻手轻脚地上去,从后面环住她揉了揉, 人没醒来,又亲了亲耳蜗,人还是没动静。 贤后重生 第54节 他捏住她鼻子,沈潋哼哼了几声,尉迟烈这才放开,咬了一口她的脸颊,压着声音恶狠狠地在她耳边吹气:“叫你欺负我!” 说完在她肚子上轻拍了几下,拥着她睡去。 第二日起来,身边已经没有尉迟烈的身影,沈潋发了会儿呆,想起这几日尉迟烈又要忙起来,朝廷正在和回鹘谈娟马交易的事,以防备南边的南诏和东边的高句丽。 绿葵在她梳妆之前,拿来一个请帖,“娘娘,王家给您的帖子。” 沈潋打开才发现今日就是王彦的大喜之日,“这帖子什么时候送来的?” 绿葵道:“今早。” 沈潋心里有了数,王家人这是不想她去参加王彦的大喜日子,也是因为皇后不会轻易去参加这种婚宴,这才在大喜当日慢吞吞地送过来,意思一下,就连请帖也是和常人的一样。 这倒是给沈潋行了方便,这大喜日子她还真得凑个热闹,她担心陈为的妻儿,她虽然想算计王清璇的婚事,可也不想为了她的计划害了无辜的人,且王家她比谁都熟悉,她在现场心里才安心。 “绿葵,你给我来个简单的装束,我们去王家看看。”她准备掩盖身份去看一下。 末了,沈潋已做好装扮带了帷帽,又让人给尉迟烈递个消息,再带上绿葵和青萝,让黛昭和黛羲在暗处跟着,悄悄出了宫。 因续娶和初婚不同,在典礼礼仪上省去一些步骤,所以王彦这次续娶时间才如此之快。 不过王家府里府外都热闹非凡,虽是续娶,可王家给足了兵部侍郎家面子,成婚当日的仪式与初婚没有什么区别。 侍郎家的女郎乘大花轿,穿凤冠霞披,三拜之后还省了告祭前妻的环节,直接送入洞房,喝合卺酒与王彦结发为夫妻。 沈潋隐在人群里观望了全程,感觉王彦像一个被红绸子喜服包裹的木偶,呆滞无神,任人摆布。 说起她这个表哥,小时候还是那样一个恶劣爱玩闹的人,渐渐地也成了如今这幅样子,她的目光望向堂上的舅舅,无声的叹息,做舅舅的外甥女尚且艰难,做舅舅的儿子就要被折弯脊柱。 黛昭挤进人群在沈潋耳边说话,“陈为妻儿不见了。” 黛昭和黛羲虽然在暗中察看,可也未雨绸缪地换上了婢女的衣裳,此刻挤进人群也不违和。 沈潋心里一紧,赶紧去看王清璇,王清璇站在王夫人身边笑得明媚,“去找了吗?” 黛昭:“娘娘放心,我派了下面的人去找。” “陈为呢?” 黛昭道:“在男宾那边喝酒。” 王家花园这边,李青青带着丫鬟焦急地找人,刚刚嬷嬷带着孩子去小解,到现在还没回来。 到了岔路口,心情影响决断,李青青对着丫鬟道:“你去这边找,我走这边。” 丫鬟走了,她也就走进那个弯曲绵延的假山小路,“虎虎,虎虎”她喊着儿子的名字,焦急地走着,就见远处走来一个丫鬟。 “柳夫人,您可是在找小郎君?” 李青青认得这人是王家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激动道:“你看见虎虎了吗?” 丫鬟笑着点头,“是呀,刚刚我替二小姐去看新娘子,路上看见小郎君了,我带您去吧。” 李青青对王清璇身边的人有警惕,可找人心切,也还是跟着她去了。 花园里假山林立很容易迷路,不过那丫鬟对这边很熟悉,三两下就带着李青青走到了一个凹口的隐蔽假山丛里, “柳夫人,这里面有个小屋子,从前是用来关老爷的大狗的,我猜小郎君是进这里面去了。” 李青青感激地点了点头,试着往里面喊了喊儿子的名字,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回应,李青青暗骂这孩子调皮就进去找他。 假山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屋子,说是小屋子,不如说是铁栅栏围住出口的凹槽,里面很黑暗无天日。 李青青听虎虎正在里面哭呢,她笑着进去,“就你调皮,怎么就把自己锁进去了?” 那门上的铁钩拉上了,孩子高度不及,这才出不出来,李青青心里闪过一丝怀疑,可先急着救儿子出来,只是没想到她刚打开栅栏门,后面一股力量把她狠狠推进去。 很快,关门的“铮铮”声响来,李青青抱着虎虎还没反应过来,门上垂下一个大铁锁,那丫鬟早不见了。 陈为在男宾席被人灌酒,他挡开了柳桥的酒,带着歉意拱手,“柳大人,再喝不下了。” 柳桥笑着又给他倒上一杯,“没想到金吾卫统帅就这么不禁喝啊。” 陈为没有被这句话刺激到,现在他已经吸取了教训,昨日在曲江池就是受了羽林军的激才丢人现眼,还被陛下踹上一脚。 他刚准备拒绝,身边长随就急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道:“将军,夫人和小郎君不见了。” “什么!”陈为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什么时候不见的?” 长随讪讪:“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陈为剜了长随一眼,“立刻马上,派人去找!” 柳桥听了全过程,安抚陈为,“哎呀,将军不必忧心,说不定在新娘那边呢。” “来,我们接着喝。” 陈为脸色难看,要不是看在柳桥是大人小舅子份上,他才不会在这儿受他劝酒,此刻听他轻飘飘的话,起身道:“不见的不是柳大人的家眷,您肯定不着急!” 说完这句他就离席找人去了。 路上碰到行色匆匆的嬷嬷,他大呵一声,“人呢?!” 那嬷嬷吓得不行,“老奴带着小郎君小解,那里排队的人多,小郎君和别的小孩玩呢,一会儿就不见了。” 前边热闹得像过年,后边找人的两波人急得不行。 “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都找不着人!”同样的话两波人对这陈为和沈潋讲了。 陈为愤怒之余开始心慌,沈潋心慌之余脑子里想着王家的布局,想着哪个角落是暗卫没发现的。 突然,她身子一颤,赶紧对黛昭道:“让人跟着,和我一起去。” 路上碰到陈为,此时他正准备带人 到府外找人,沈潋见到他立刻道:“我知道柳夫人在哪里,同我来!” 陈为看这戴着面巾的女子瞧着很熟悉,可找人要紧,心里狐疑也得赌上一把,带着自己的人赶紧跟着沈潋走。 假山林里小路蜿蜒且狭窄,沈潋在前头走着,陈为在后面跟着,“这边我的人都找过了,没有。” 沈潋一反常态地很慌张,“这里我最熟悉,跟我来。” 走到那凹槽处,两个人都呼吸一沉,那假山不知什么时候塌了,碎石堵住了道口。 沈潋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此刻陈为也已经确定人就在里面,“给我挖!” 说完他自己也疯狂地挖起来,沈潋瞪着眼急喘着气,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手颤抖着突然发疯似地跪下来挖着,吓了绿葵青萝还有黛昭等人一跳。 “娘娘!” 沈潋像魔怔了似的,不顾任何人劝阻,一直挖一直挖,嘴里念念有词,“有狗,有狗...” 这时候外边已经惹来了许多人,都在看热闹,王清意看着妹妹王清璇突然跑回去,觉得奇怪,自己挤进人群想看热闹,看见陈为身边熟悉的身影和熟悉的地方,她心里一沉。 她跑过去看见急得团团转的沈潋的婢女,沈潋还在挖,手上已经开始出血,王清意就去拽她,“别挖了,别挖了,沈潋!” 这时候洞已经挖开了,里面传来惨烈的声音和犬吠声。 沈潋这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耷拉着身子怔怔地望着王清意,泪珠挂在眼下浑然未觉。 陈为救出了浑身是血的李青青和被她护在怀里的虎虎,并一刀捅死了里面的大犬。 -----------------------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王家险情(中) 人群被王家的人围着退出假山带到前面, 没看清里面的情形,只说是陈将军的孩子跑到假山里玩差点被堵死,现在已经就出来了, 虚惊一场。 王家府门一袭赤色身影骑马赶来, 他下了马跑得急差点在门口摔一跤, 门口的人抵挡不住, 跟在后面跑起来,可前面那人感觉跑得比风还快, 根本追不上。 尉迟烈跑过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沈潋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他这口气就喘不上来, “阿潋!” 沈潋身子抖了抖,看见熟悉的身影放松下来,任由自己落在他怀里,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 整个身子摊着。 陈为见是陛下要跪下, 尉迟烈怀里的沈潋抬起头:“先送人就医吧。” 好一阵动静这才结束,虎虎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惊吓,李青青受伤比较严重, 手臂上肩膀上腿上都是伤口, 额头也破了一个口子,惨不忍睹。 屋子里间一盆盆血水往外抬, 屋子外间尉迟烈坐在上首阴沉着脸,沈潋坐在他旁边已经缓过来, 手上也上了药,两侧坐着王家人,包括新郎官王彦。 堂里一阵沉默, 不久陈为出来了,嗓音沙哑:“人没事,已经醒过来了。” 他说完,尉迟烈沉着脸道:“那就好,那我们便来算算账吧。” 王黯看向他:“陛下,这是王某的家事,还是由臣来决断吧。” 尉迟烈嘴角微勾,满脸讽意,“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 “况且,这也不只你一家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两手抓着沈潋的手,轻轻地拍着,“把人带上来。” 很快,王清璇身边的丫鬟和几个老仆被带过来。 王夫人和王清璇牵在一起的手捏了捏,可王清璇一点不怕,她留有后招,所以此刻趾高气扬地也同别人一样盯着跪着的那几个人。 穿着婢女服饰的黛昭和黛羲一起进来道:“陛下,我们在假山里看见鬼鬼祟祟的这几个人。” 尉迟烈点了点头,对着陈为道:“看出什么了吗?” 陈为认得王清璇身边的丫鬟,心里寒冷无比,眼睛却下意识看向王黯。 沈潋看见这一幕心里发笑,好一个忠诚的狗。 尉迟烈看向下边的人,“你自己说。” 那丫鬟身子颤抖着看了看王清璇,王清璇却满不在意,走下来踹了她一脚,“好一个背主的东西,说,谁指使你害柳夫人的!” 她踹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潋,王夫人立刻会意,帮腔道: “娘娘怎么带着面巾偷偷摸摸地来我府,不过这说起来柳夫人被找到还得多亏娘娘,这王府里住了十几年的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一下就被娘娘找到了。” 陈为看了一眼沈潋马上低下头。 尉迟烈轻哼一声,“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狗咬吕洞病——不识好人心。” 他拍着沈潋的手,“阿潋,以后狗的事,尤其是那种跟在别人后面的忠犬,咱们别管啊。” 说完他换了一副面孔,对着下面的人吼:“快说,朕可不是皇后,没有那多余好心陪你们耗着!” 贤后重生 第55节 那丫鬟和几个老仆下了一跳,丫鬟哆哆嗦嗦地坦白道:“是,是二小姐说要把柳夫人和小郎君喂狗,还让我把两个人都引到那假山洞里...” 见她都说了,那几个老仆也争先恐后道:“我们几个是府里的工匠,那假山缝合处我们都知道在哪里,二小姐要我们拆了假山把道口堵死。” 王清璇本就打着别人不知道那假山口的事,再者等他们找到那假山都堵死了,再救人人都死完了。 而且丫鬟和几个老仆的全家性命在她手里,事情发生在王家,还不是她一手遮天了算,撑死了就说是那虎虎自己贪玩,柳夫人去里面找,不甚假山落下,造成惨剧。 但谁会想到突然冲出来一个沈潋和陛下呢。 此刻听着丫鬟和老仆都出卖了她,她牙龇目裂,“胡说!我有什么目的去害和我无冤无仇的人,闲得不成!” 王夫人哀嚎了一声,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拉着王清璇,“璇儿,你别说了,是我们娘俩儿得罪了皇后娘娘,快跪下道歉吧。” 王夫人拉着王清璇跪下了,哀嚎连连。 沈潋心里堵着棉絮一样,冷冷地看着她们演戏。 尉迟烈气笑,“阿潋怎么你们了?” 王夫人跪着去抓尉迟烈的袍角,“陛下还不知道吧,我们璇儿仰慕您,前阵子不小心在娘娘那儿提了一嘴您,想必就是这让娘娘心里不舒服,这才恼了璇儿,把这碰巧的灾难变成人为的,嫁祸璇儿。” 说完她带着王清璇向沈潋磕头,“娘娘,璇儿错了,不该对陛下生妄心,我们再也不敢了,请娘娘绕了璇儿。” 话里话外把沈潋架在了话题中心,以大化小,还悄悄地转变了针对对象。 尉迟烈一口气顺不上来,一脚踹开王夫人,“滚开!”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潋按住他起身,走到陈为面前,“陈将军也是怀疑本宫?” 陈为心里怀疑,可嘴上道:“不敢!” 谁知道这时里间的李青青却在丫鬟搀扶下出来了,陈为跑过去,“你快躺着!” 李青青不理陈为慢慢出来,虚弱地对着沈潋挤出一丝笑:“娘娘,您别怪我夫君,我信你。” 她和虎儿被困在里面的时候,当石头被推开,第一个看到的是沈潋,她看见了她的眼神,那是绝望到底的眼神,她从前就知道皇后的贤明,更不相信她是一个会因为拈酸吃醋就随便诬陷别人的人。 相反王清璇就有这个可能,李青青自诩自己没什么学识见识,可这样就以为她没注意到王清璇每次见到陈为时的小动作吗,没感受到王清璇在各种宴会上对她的处处针对嘛。 况且她早就认识皇后,相信皇后的心地,并且王清璇的动机更明显。 沈潋见着李青青出来,脸色苍白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又听到她的话,心里动容,“谢谢你的信任,不过你还是进去休息吧,你身上都是伤,这点小事处理得来。” 李青青摇了摇头,“别看我如此惨烈,可我皮糙肉厚,都是身外伤。” “确实是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把我引过去,还把我推进了洞里,再落了锁,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难道这还不能说明这是二小姐处心积虑的安排嘛。” 王清璇从地上起来,她早就看不惯李青青,此刻更是气得不行,“闭嘴!你这乡下粗蠢女人,有你说话的份吗!” 沈潋走上去坐着,“今日污蔑我的,就是污蔑皇室,我一个都不放过。” 她话轻飘飘的,却让大厅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沈潋冷冷地看向王清璇,“你不就是不想嫁给户部尚书家的二郎君,嫌他是病秧子,你喜欢陈为,嫌他妻儿碍眼,就想除了她们吗?” 她再次看向陈为:“或许你们都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么一个隐秘的地方,我从小就生活在王家,对王家的一切都熟悉无比,这有什么奇怪的。” 她停顿了一息,“还有疑问?那就问问表哥吧。” 所有人包括尉迟烈都疑惑,然后看向站着快要隐形的王彦,王彦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倒是王清意焦急地不行。 沈潋笑了一下,“表哥不愿说?那我来说吧,在我九岁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表哥的砚台,表哥就把我关到了那洞里,和狗一起,整整一日。” 好在那狗吃饱了不想吃她,好在她那时候是带食盒准备去母亲那里的,她用食盒里的食物一点点喂着狗,好在王清意救了她出去。 她这话说完,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只有尉迟烈快要哭了,他耷拉着个脸,红着眼,“阿潋...” 沈潋拍拍他的手,“没事,都过去了。” 接着她让黛昭和黛羲把王清璇架起来,对着流泪的绿葵和青萝道:“掌嘴吧。” 绿葵愣了愣,然后化悲愤为掌力,狠狠地打了王清璇几十个巴掌,等到王清璇肿着脸晕头转向,王夫人要哀嚎时,黛昭和黛羲不用沈潋说就架起了王夫人,青萝打了她几十个巴掌。 “行了。”沈潋打住她们。 她看向王黯,摇摇头,“舅舅,您看,这就是您的好儿女嘛,这长安城里谁人不说王仆射经天纬地,可家风也不过如此。” 接着她转过头去看已经惶然不已下跪低头的陈为,“陈为,你是一条忠狗,可也是一条蠢狗,你记得舅舅的恩情,怎么就不记得我的恩情呢,这是不是就叫狗眼看人低?” 上辈子跟在舅舅身后,杀了你的救命恩人。 看他抬头迷茫的样子,沈潋笑了,“你不会以为给你买药给你和妻子银钱的是舅舅的人吧?” 她转过去,“舅舅,原来你也做一些冒领别人功劳的事。” 当年渭水发大水,有许多难民被堵在城外,沈潋在城外施粥,遇见来逃荒的陈为和李青青,他们喝了她的粥,她留下李青青帮她施粥,陈为就帮着王家的人扛大米。 后来她常常看见李青青偷哭,让人打听才知道陈为抗东西的时候和府里的伙计生了矛盾,被府里的伙计人多势众地打了一顿,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那时候陈为和李青青住在破庙里,沈潋可怜他们,让人买了药和银钱补贴,后来陈为得舅舅看重,一路提拔成为了现在的右金吾卫大将军。 沈潋失望地摇摇头,“阿烈,你说得对,有些狗就不该救,也许是我的救命之恩不抵舅舅的提拔之恩吧。” 这厅里的人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可尉迟烈只想一把火烧了王家。 第54章 王家险情(下) 尉迟烈把沈潋扶上马, 自己跟着跨上去,拽着缰绳看了眼门口跪着的人,然后一夹马腹离开。 红马一路疾驰, 守宫门的人认出是陛下的马不敢阻拦, 纷纷让道。 沈潋感受着身后人的温热气息, 看着转瞬而逝的建筑, 突然感觉很安心,她靠在尉迟烈怀里闭上眼睛, 尉迟烈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扶紧了她的腰。 到了昭阳殿,沐浴完, 尉迟烈就拥着沈潋睡觉,沈潋想说些话,可尉迟烈整个人好像是嵌在她身上长的一样, 抱得很紧很紧, 他说:“睡会儿再说。” 沈潋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还做个了梦,梦到第一次遇见尉迟烈的情形。 那时候王清意每日都给住在后院的表哥送吃食,这表哥她们都知道, 是舅舅从乐州带来的, 乐州是王夫人的娘家所在。 那日王清意非要让沈潋陪着一起去,到了后院她知道了王清意为什么每次去给这位表哥送东西都一脸不情愿的原因, 因为她们刚进门一桶饭盆就精准地扣在了王清意的头上。 接着树上的少年拿起弹弓,也打了沈潋额头, 她捂着额头抬头看去,就看到了尉迟烈,这个少年时就是个混世魔王的人。 第一印象如此之差, 尉迟烈像个野人一样荡在树上,他下来还要打她们,沈潋挡在前面,扫了他一眼,“为什么乱打人?” 尉迟烈就愣在那里不说话,那时沈潋对他除了粗暴恶劣又多了一个蠢笨的印象。 恍惚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潋睁开眼就见尉迟烈坐在床边,正把她袖子裤腿卷起来看,她清了清嗓子,“做什么?” 尉迟烈放下衣服,“没什么,你睡得怎么样?” 沈潋笑了笑,“很舒服。” 本来聊得好好的,可下一刻尉迟烈却突然转过身去,沈潋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就起来去拽他,发现拽不动,她绕到他前面,看见尉迟烈手掌放在眼睛上。 她牵着他另一手陪他坐在床边,歪头看他:“干嘛呢?” 尉迟烈转过去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没事,王清璇她们怎么处置?” 沈潋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先不着急处理,舅舅肯定会保她,还会压下消息,陈为那边我们不用担心,他虽然可能不会追究王清璇的责任,但他已经和舅舅离心了。” 舅舅是一个会把亲人榨干的人,王清璇还得嫁进刘家,她留着王清璇也还有用。 今日她故意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一是为了给自己出气,二是为了刺激陈为,增加他的愧疚感,如果他有心的话,不过她看今日李青青的样子,陈为后面一定会和舅舅越走越远。 这样,她的计划就进行了一半,还有一半需要王清璇的配合。 她这样想着,尉迟烈又把手掌放到了眼睛上,她扒拉开愣了一下就又默默地放回去了。 等了好久,尉迟烈还保持着那个动作,沈潋尽量温柔地问他:“你怎么了,哭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听这话,本来控制住的眼泪流到了下巴上,他把手放开把头埋在沈潋肩上,哽咽着道:“我现在闭上眼睛都控制不住想象你被关在那洞里的情形...” 他看着沈潋都能想象她小时候有多可爱,那么一个小小的她被关在那个洞里,和狗关在一起,李青青的伤势他都看见了,他不敢想象... 沈潋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打湿了,而她的心塌陷了一窝,她就说尉迟烈内心是个极柔软的人,她轻轻地拍着他背, “那你刚才是在检查我身上有没有伤?” 她感觉到他的头拱了拱。 “那我跟你说,那时候我还挺幸运的,那狗刚吃饱我手里还有食盒,我就隔一会儿喂一个吃的给它,它就不咬我了,而且王清意发现了我,把我救出去了。” 她还记得王清意骂骂咧咧地把她就出去的样子。 尉迟烈抬起头来,长直的睫毛上挂着泪水,“我想杀了王彦。” 这是一个陈述句,但也有询问的意思,他从来没有滥杀无辜过,也厌恶杀人,他想区别于他父皇和他哥,可此刻他真的想杀王彦,他也希望沈潋能同意。 沈潋捧着他的脸,“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惩罚我们自己,背上杀孽。” 她知道尉迟烈虽然暴躁又爱踹人,可他是真的想当一个好皇帝的,为此他很努力。 她笑了笑,“而且等我们扳倒舅舅,王家的人还能有好下场?所以别想杀不杀人的了,好不好?” 见尉迟烈还绷着脸,她提议:“这样,我们把他打一顿好不好?” 尉迟烈把她抱在怀里,“好,派秦砺去。” 他不想自己安慰不到沈潋,还要她反过来顾着自己,哄着他,“你还想睡吗?” 沈潋摇了摇头,“有点饿。” 尉迟烈给她随便套了一套衣裳,心情好点儿了,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我背你。” 沈潋推他,“别闹,又不小了,我可不想让绿葵青萝看我笑话。” 可尉迟烈不由分说地把她扣在背上,这一背也不是普通的背而是逗小孩似的飞来飞去,沈潋让她停下他也不停,沈潋又羞又气,最后笑着用手臂勒他脖子, “停不停?” 尉迟烈拍她手臂,脸色通红,“娘娘饶命,小的错了。” 沈潋不放勾着他脖子晃来晃去,房间里都是尉迟烈的求饶声和沈潋的笑声,太子在门边看了很久,笑着过来道:“父皇,母后。” 沈潋见太子来了放开手嗖地下去,理理鬓角,“方好回来啦,吃饭没?” 太子摇头,沈潋斜了尉迟烈一眼,牵着太子手走到偏殿,“那我们一起吃。” 绿葵和青萝在门边看着都笑了,陛下还是有些用处的,瞧把娘娘哄得多好,她们心里也慢慢接受了尉迟烈,格外和颜悦色, “娘娘最爱的玲珑牡丹鲊和陛下喜欢的玉脍金齑,还有太子殿下喜欢的雪霞羹都齐了,正好吃上。” 贤后重生 第56节 沈潋走到饭桌边,对绿葵和青萝道:“今日也辛苦你们了,手没肿吧?” 青萝也想逗笑沈潋,苦唧唧地举起两手给沈潋看,“娘娘您看,都红了,可见我心中悲愤有多大,都化为掌力甩出去了。” 沈潋如愿被逗笑,“好,我可得赏你们,现在你们俩下去休息,让厨房报菜名,等着赏赐吧。” 绿葵和青萝高兴地领了命,下去报菜名去了。 太子道:“绿葵姑姑和青萝姑姑的手怎么了,她们打了什么人吗?” 沈潋不想太子担心,就道:“没什么,对了,最近练武练得怎么样?” 说起这个太子一下看尉迟烈,一脸苦哈哈,沈潋笑得不行,对尉迟烈道:“你别折磨我儿子了,你看,他现在提起练武想到的都是你的摧折。” 尉迟烈给她夹了菜,看向太子:“我摧折你了吗?” 太子不说话。 尉迟烈“嘿”了一声,“好你个小子,变相在你母后面前告我状呢。” 太子低着头炫饭,尉迟烈妥协,“好好好,我再也不拉着你比了,不过年后你可得打败两个青。” 这两个青就是陪着太子练武的青旗小辈。 太子眼眸亮起,“好。” 吃完饭,太子回了书房,他叫来两个青,“你们去打探一下今日王家发生了什么?” 两个青对视一眼,就知道该找谁打探,他们腆着脸找到黛旗的姐姐,卖了几下乖,知道是太子问的,她们就告诉了他们。 太子听了两个青说的后,突然觉得王清璇好像忘了他的话,那他不介意去提醒一下。 “你们过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两个青凑过去,听了太子的话瞪大双眼,不过他们需要的是遵守而不是怀疑,就应下。 * 王家。 王清璇被关在房里,不过她还是很得意,因为父亲保下了她,陈为也不追究了,只是她要被关在房间里直到嫁给刘家的那个病秧子。 可好在她早想好了应对方法,她摸着肿胀的脸,心里攒起对沈潋的无限恨意,等她出去,她要加倍地还给她! 有人敲门,她扔了一个杯子在门上,“别烦我!” “是我。” 王清璇走过去,“姐姐?娘怎么样了?” “娘没事。”说完王清意拍了一下门,“你们怎么回事,都敢杀人了!” 王清璇本来还以为她是来安慰她的,没想到是来指责的,她一下就火了,“你吼什么吼!” 王清意也不是什么温柔的主,狠踹了一下门,“敢杀人,还敢吼我,能耐的你!” 王清璇恨不得出去和她对打,但奈何自己被关在里面出不去,她吼一声“滚”就钻床里去了。 王清意踹了几下门,她看了看周围,突然觉得王家让她陌生害怕,她娘她妹妹敢杀人,她哥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父亲... 她慢慢走到大门口,看见严我斯牵着月月等在门口,见到她严我斯道:“走吧,回家。” 王清意愣了愣,看见严我斯和月月已经走了,她忙跟上,“好,回家。” 第55章 仰仗娘娘 翌日, 王清璇被一股腐味弄醒,她感觉身上密密麻麻沉甸甸的,手边脚边还有毛茸茸的触感, 她烦躁地掀开被子, 结果“啊”了一声, 跳到床下疯了似地脱衣裳。 床上几百只死老鼠流着血尸体堆在一块儿, 被子甚至王清璇的里衣上都沾染了老鼠血,王清璇头晕眼花狂拍门, “来人!我要沐浴!” 她不敢回头,仿佛后面的老鼠尸体正在窥视她或是慢慢靠近她,她觉得脚底板都不敢露在外面, 缩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吼叫,“快来人...” 丫鬟打开房门, 先是被房里的腐烂味熏得都侧身退出去, 接着看见锁在地上的二小姐, 忙把人扶起来。 外面的风吹进来,门边洗漱架上的纸张掉到王清璇前面,她没有捡, 却对纸上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那薄薄的纸上写着简单的问候:表姨安康。 王清璇再也忍不住,边跑边爬到外面吐得昏天暗地。 * 陈府, 李青青躺在床上正安慰儿子虎虎,她正把自己化身为战斗英雄给儿子塑造一个勇敢胜利的故事, 不然她怕那洞里的事情会给儿子留下阴影。 虎虎抓着娘亲的手,大眼上挂着泪珠,李青青说到一处停顿下来, 他就猛地点头,说一句:“娘真厉害!” 陈为坐在床沿感觉插不进话,等丫鬟送来药汤,他就要接过要给李青青喂。 李青青笑着对儿子道:“药一点都不苦,看娘都不哭鼻子的。” 她直接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仰头喝下又递给丫鬟,陈为站着手也落空了。 虎虎摸着李青青的手,“娘疼吗?” 李青青摇头,“不疼!” 虎虎崇拜地看着母亲,虽然在洞里很害怕可他记得母亲挡在前面的身影,就像故事里打败妖魔鬼怪的钟馗一样。 李青青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儿子心里的形象已经是钟馗,她让丫鬟把虎虎带下去,好好陪他玩,放松心情。 等虎虎被带走,屋里只剩下陈为和李青青。 她移了移身子,陈为就伸手,“要翻身吗?” “不用。”李青青没什么感情地说了一句就看着床帐,听着屋外儿子的嬉闹声。 安静许久,李青青笑了一声,带着讽意,看着陈为道:“又不说话。” 她和陈为是青梅竹马,陈为从小就力气大天赋异禀,为人老实但嘴笨,从前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会逗李青青开心,心里的事也都与她说。 可他走得越高,那嘴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话是越来越少。 “从前在村里多好啊,高高兴兴的,现在却是这个样子,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为一下瞪大双眼,“青青你别乱说,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李青青说着也哽咽了,想起从前的日子,对陈为的称呼也变了,“大为哥,你想我们以前多快乐,要是虎虎是那个时候出生的,该有多好。” 陈为想到自己忙碌,陪伴虎虎的时间少之又少,心里愧疚,“我以后会多陪伴虎虎的。” 李青青却还有很多话要说,要趁着这次机会把她的委屈,心里话都说出来。 “自从你升任得越快,我就觉得跟不上你的脚步,外人都笑我是村女,却没人笑你是村夫,她们也瞧不起我们儿子,所以我根本就不想去参加那些宴会。” “如果不是想着你,想着你同僚的妻子也会去,我接到那些宴会请帖心里都发怵。” 她擦了眼泪,“你呢,就看不到我的难言之隐,每日回家话也不说几句,我问什么,你都是一切安好,你说这是夫妻相处之道吗?” 陈为已经说不出话来。 “还有那王家二小姐,从前你还是个队正的时候就瞧不起你,后来你升官了她就对你另眼相待,还常排挤我,甚至是在人多的宴会上也是,你明明知道她对你的意思,也不表态。” 说到这里,她声音里带了恨,“所以今日这些都是你该的,就是你纵容的结果,还连累了我和虎虎,要是我和虎虎死了,你肯定会娶王清璇的。” 陈为忙道:“不会的!” “会!你会的!”李青青变得亢奋。 “娘娘说你愚忠,那都是中肯的评价,要是王清璇拿王大人的名义说你,那你肯定会答应的!” 说到皇后娘娘,李青青瘫了下去,“忘恩负义还大不敬,我是没脸见娘娘了...” 这会儿一个丫鬟踌躇在门前不敢进,可这事耽搁不得,她大着胆子进去,在吵架的两人把怒气撒在她之前,就抢先禀报:“夫人,皇后娘娘送东西来了。” 陈为和李青青都愣住一会儿,李青青要起身,陈为按住她,问那丫鬟,“皇后娘娘送东西,人呢?” 丫鬟道:“是宫里的女官大人送来的,此刻已经走了。” 陈为也不知道皇后送来什么东西,但想起之前皇后的态度言辞,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警惕着道:“什么东西?” 丫鬟呈上一个红漆暗底盒子,“刚刚的女官大人说,这是皇后娘娘从鹤神医那里得的养肤膏和青虚丹。” “听说大犬咬人,容易落下犬病,其他大夫应该不知晓,宫里的太医知晓但没有这种青虚丹,说是得赶紧服用此药才行。” 鹤神医他们当然知道,那犬病他们也清楚,从前有村里人被狗咬后面就发了疯死了,大夫都说是邪祟上身。 陈为这才想到这茬,心里一寒,看向李青青。 刚好这会儿宫里的太医来复诊,陈为就马上拉着他说犬病和鹤神医药的事,那太医听说了此事,一拍手掌,“老夫今日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那犬病危险,不过太医署的人还没对策,老夫正想劝将军去神医谷求药呢,拿药可是价值千金,我还想着您去求也不一定求得来,没想到已经有了。” 陈为赶紧拿过药给太医看,“是这药吗?” 太医拿过仔细看了闻了,亮着眼睛道:“正是此药,老夫之前有幸见过这药,错不了,没想到大将军还认识神医谷的人。” 陈为心里五味杂陈,李青青更是心绪复杂。 太医跃跃欲试,“陈将军,如果您与神医谷有交情,不知能否为老夫引见一番?” 陈为哑然,李青青替他道:“这与他有什么关系,都是皇后娘娘的赐下的。” 太医感叹一番自己没缘分,又夸起皇后,“娘娘仁慈,我们这些宫里人都仰仗娘娘呢。” 太医走后,李青青躺下,破罐子破摔道:“总之,我们全家的命都是娘娘救的,我和儿子也仰仗娘娘,我劝你也好好想清楚。” * 端午节日的余韵过去,嘉阳公主的行驾才到长安,只不过很低调,沈潋也是三日之后才知道嘉阳已经住进了公主府。 上辈子她知道嘉阳公主回来,对这皇姐关心了一番,只不过关心的方式比较客气,她派女官问候,嘉阳也进宫见了她一面。 只是这位嘉阳公主活脱脱一副鹌鹑样,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慢吞吞的,完全没有长公主的气势,沈潋和她说了一些场面话,就结束了短暂难捱的对话。 后来嘉阳就一直躲在公主府伤春悲秋,直到她重回西关,沈潋才又见了她一次。 所以上辈子,沈潋和嘉阳碰面也就统共两次。 这次沈潋也派了女官去公主府问候,就等着嘉阳进宫见她。 沈潋在书房外面的院子里给池里的金鱼喂食,听到后面的动静转过头去,就见尉迟烈坐在贵妃榻上狂灌水。 沈潋放下装鱼食的粉釉小盖罐,走过去,“慢点喝,这是谁又气到你了?” 贤后重生 第57节 尉迟烈气呼呼的,“还能是谁,就是我那个胆小如鼠的皇姐呗。” 沈潋料到今日嘉阳去见尉迟烈了,“她怎么了?” 尉迟烈扬手,“提到她我就来气,一个长公主没一点气势,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说话也说不利索,支支吾吾的。” 他提起嘉阳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说她哭哭啼啼的,话都说不清,怎么就让一个小的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啊?” 这话沈潋不爱听,“你怎么不骂找外室的驸马,就骂被伤了心的嘉阳?” 尉迟烈哑然。 他倒是也想教训一下这驸马,可一想到现在还跪在宣政殿门口的谢迁等人,他就心里闷火。 沈潋哼了一声,使劲儿往池里扔鱼食,把尉迟烈的金鱼全都喂得胖胖的,让他再也感受不到钓鱼的乐趣,一个鱼也钓不上来! 尉迟烈跟过来,“阿潋你这干嘛呢,砸鱼呢?” “还说我抽鱼,你也不遑多让嘛。” 沈潋看他一眼,“傻子。” “嘿,你怎么骂我?”尉迟烈追着她,“我现在不钓金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尉迟烈故意往沈潋碗里夹了炸鱼,还给她盛了鱼汤,“这鱼新鲜,阿潋你尝尝?” 沈潋无语地看着尉迟烈,觉得他真幼稚。 太子注意到饭桌上的机锋,就道:“听说嘉阳姑姑回来了。” 沈潋道:“对呀,明日她进宫,你就能见到啦。” 太子不在意这突然出现的姑姑,他只在乎这姑姑的麻烦事会不会让母亲烦累,会不会让父皇为难。 第56章 嘉阳公主 嘉阳公主自己懦懦弱弱的, 连她身边的婢女琉儿和璃儿也是一副软和长相,看着没脾气。 沈潋心里真是万分奇怪,她听过先太子的名声,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嘉阳这样的妹妹。 嘉阳瓜子脸皮肤白皙, 眼睛圆圆的, 脸上还有个小酒窝, 看着年纪小,不过因为脸上笼罩着层悲伤郁气, 所以看着蔫蔫的。 她向沈潋行了礼:“见过皇后娘娘,今日才进宫,实在是因为...” 她说着说着就眼眶盈泪, 说不下去了。 沈潋也没有为难人的习惯,况且嘉阳是长公主,她赶紧让她坐下, 吩咐绿葵, “碧螺春还有吗, 做个春山橘汤给长公主尝尝。” 嘉阳在沈潋面前很拘谨,因为她与沈潋不熟,又不是自己亲哥的妻子, 多了一份疏离, 何况她是尉迟烈的皇后,她连带着发怵。 此刻见沈潋和颜悦色地让人准备什么春山橘汤, 听着就好喝,她擦了擦眼泪道:“春山橘汤是什么?” 沈潋见她说个话都要捏捏袖子鼓起勇气才能说, 对她更加温声细语,“就是碧螺春茶和橘子煮的,甜味儿,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 听到是甜的,嘉阳抿了抿唇,“喜欢的,喜欢甜的。” 不过这会儿,又不知触到了她什么伤心事,肩膀又抖动起来,沈潋颇感伤神。 等她哭完了,春山橘汤也煮好了,呈到嘉阳面前,嘉阳看 着泛着蜜渍颜色的甜汤,舀起来喝了一口,终于露出了她进昭阳殿的第一个微笑。 “好喝。”她眯着眼喝着,也不哭了。 见她神情放松,沈潋慢慢和她聊起来,“路上耽搁一个多月,皇姐累不累啊,公主府空置太久了,有没有哪里欠缺的?” 嘉阳摇了摇头,“这个春山橘汤很好喝,谢谢娘娘。” 沈潋点点头,“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可一定要同我说,最近天气好,皇姐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曲江池畔骑马,或是去北苑放风筝。” 嘉阳此时才抬眼看向沈潋,神情征愣,此前她还以为皇后是在同她客气,接下来总会谈到她和驸马的事,劝她回去。 可皇后似乎并不关心她和驸马是怎么回事,还让自己散心,她很茫然。 沈潋看着嘉阳,突然想到上辈子她的事,对她有些同情,她贵为长公主,也只能忍耐自己的驸马养外室,不能和离,最后还是妥协回去。 她起身走下来,脸上漾着笑,“皇姐,要不要去我书房后面的园子里逛逛,那里阳光好,景色也好。” 嘉阳看见沈潋明媚的脸庞,突然觉得好像沈潋才是自己的姐姐,而她是个妹妹,她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温柔明净。 她糊里糊涂地就跟着沈潋穿过书房来到园子里,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池子旁,手里还多了一个鱼食罐子。 沈潋把嘉阳差点垂在水上的浅紫披帛捞起来,“这些都是陛下养的金鱼,是不是都胖嘟嘟的?” 嘉阳看着清澈的大理石池塘里肥胖的金鱼,瞧着怪滑稽可爱的,不过和陛下一点都不符合,她被逗笑,拿着鱼食细细地撒下去,“好胖。” 沈潋走到贵妃榻上坐着拿过一本书看起来,嘉阳在园子里转了转,最后踱步到沈潋旁边,安静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近,声音小小的,“你在看什么?” 沈潋把封皮展示给她看,嘉阳读起来,“《吴船录》?” 沈潋:“是一本游记。”她说完从桌上拿过一本递给她,“你想看吗,这个是讲西域的,不知道你熟不熟悉?” 嘉阳看着那本《西行游记》,看到上面的作者,惊讶一声,“这人我还资助过他呢,当时只说去西域求学,没想到他还写了一本书。” 嘉阳在沈潋旁边看起了这本书,很快就看入迷了。 等到她觉得眼睛有些累,书上被染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抬头才发现是傍晚的夕阳余晖,她有些恍然,一时分不清楚现实和书里的世界。 一看旁边也没有沈潋,风吹着,让她心里有些冷,她最讨厌黄昏,让人心里无端悲伤,现在她离西关很远,这长安城里对她好的亲人也都去世了。 她放下游记,发着呆。 “皇姐?”沈潋出来发现嘉阳眼神空荡着看着天边。 嘉阳眼神慢慢落到沈潋身上,“怎么了?啊,对,我该回去了,太晚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书看入迷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沈潋摇头,“确实晚了,皇姐留下一起吃饭吧。” 嘉阳不想在空荡诺大的公主府一个人吃饭,就答应了,“好,那我就继续打扰了。” 只是她没想到,等她洗完手到偏殿的时候,桌边还坐着两个人,她倒退几步,张张嘴,也没说是和陛下和太子一起吃啊! 她求助似地看向沈潋,沈潋带着她过去,“没事的,别怕。” 这顿饭她吃得如坐针毡,她看着一家三口互相夹菜,陛下和皇后还边吃边慢慢说着话,太子听着,看看陛下看看皇后。 她感受着平淡温馨的气氛,眼睛骨碌转。 她觉得自己这弟弟在皇后和太子面前很不一样,温和有趣,他好像有了一个美好的家庭。 这很不寻常,她是在宫里长大的,见过父皇和皇后的相处模式,皇后是一国之母总是很有威严,她和父皇之间冷冰冰的,她从没见过两人这样相处,两人更像同僚。 饭后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昭阳殿,尉迟烈在后面看着语气切切,“你看她这样,我能不气嘛。” 沈潋却突然说:“我得给你画个像。” “什么画像?现在就画吗?我忙着呢。”尉迟烈推辞。 沈潋说不用他摆动作,他的模样她都记在心里,尉迟烈还感动了一番。 等第二日,沈潋把画好的画给他看时,尉迟烈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画的画?” 沈潋把画收起来,“对呀,这下你知道嘉阳为什么怕你了吧?” 尉迟烈想着刚才画上他张牙舞抓的样子,不信,“你毁我形象!” 沈潋笑着摇头,意味深长。 尉迟烈去抢画,沈潋拿着躲,尉迟烈开始求她,“阿潋,这画可不能给别人看,不然我的威严全没了!” 沈潋把画抱在怀里,“怎么会,我都是自己拿着欣赏的。” 看着她动作,尉迟烈脸红了,“那就好,那我先去忙事了。” * 本来一切都好,结果太子病了,太子练完武贪凉洗了凉水澡就得了风寒,太子从前没怎么病过,这一病病情攻势来势汹汹,很快起不来了。 太医过来看了,说只是风寒得多休养,沈潋就衣不解带地照顾太子,自己也病倒了。 尉迟烈睡前去看了太子,太子睡得不熟,正受伤寒折磨,四肢酸痛,整个人晕乎乎,想睡睡不着想起来身体又没力气。 尉迟烈摸了摸太子红红的脸,给他掖紧四角被子,让太医就在东偏殿住着,好方便随时过来,他走前嘱咐了安福和安顺好好守着。 他下了楼梯,从暖阁一楼穿过来到他和沈潋的寝房,绿葵见他来赶紧道:“陛下,娘娘说让您这几日都去西偏殿睡。” 尉迟烈摆手,“不用”,说着绕过折屏就进去了,绿葵也没办法。 沈潋得了风寒就觉得身上怎么都捂不热,裹了好几层被子四肢还是冰冷,这一冷她嗓子就痛得不行,整个人异常虚弱。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都梦见自己只穿着一个儒裙在雪地里捏雪球,一个寒颤醒过来,就见尉迟烈进来。 “你别进来,说不定会传染。” 尉迟烈坐在床边,摸着她鬓角,觉得沈潋此刻就想一朵白色芙蓉花 ,正遭受风吹雨打,他叹息一声,“喝药了没?” 沈潋点头,“喝了,但痊愈还要时间,得熬过去。” 尉迟烈拿过铜盆里的热巾子拧了慢慢给她擦汗,沈潋感受着热源觉得很舒服,“你快走吧,要是你被传染了,那我岂不是大昭的罪人。” 尉迟烈把巾子放进铜盆里,把手探进被子摸了摸她脚,“怎么这么冷?” 沈潋缩着脚,“风寒就是容易发冷。” 尉迟烈放开她的脚掖紧被子,说了句“等着”就出去了,沈潋以为他走了,正要试着入睡,他又回来了。 宫人把冬天用的铜炉摆到里间燃了红箩碳,不一会儿屋子就热起来,沈潋觉得舒服,但绿葵青萝等没生病的受不了夏日燃炉,脸上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尉迟烈让她们出去,自己脱了衣服,全身只穿着一条亵裤钻进被子,吓得沈潋都睁开了昏昏欲睡的眼睛,“你做什么?” 尉迟烈哼一声,“我又不是禽兽。” 他把沈潋的腿曲折捞到自己大腿上,“贴着,这里暖和。” 又把沈潋的两手放在他胸口上捂着,做完这些才轻轻拍着沈潋的背,一下一下亲着她头顶,“我身体特别好,不会生病的,看你们俩病怏怏的样子我看着心里难受。” “阿潋,人都是有生老病死的,以前我不觉得可怕,现在我觉得有些可怕了。” 沈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拱了拱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 贤后重生 第58节 作者有话说:《吴船录》——【南宋·范成大】 《西行游记》——作者编的。 第57章 父亲之死的真相 沈潋这一病就病了大半月, 太子都好了,她还咳嗽止不住,因为生病没有胃口, 人都消减了许多。 尉迟烈一边心疼她, 一边训她, 说她平日里都坐着不动身子才会如此差, 还要让她病好了早晨跟着太子一起练武。 沈潋怎 么会答应,忽悠着过去了。 这日嘉阳进宫来看她, 提了好些东西,她一坐下来就说: “娘娘,这些都是我府里的珍贵药材, 还有我从西关带来的沙参,我听人说沙参可以清肺祛痰,可以煮汤喝。” 沈潋没有弗她的好意, 尽管沙参性寒, 风寒者不能用, 她还是收下了,“谢谢皇姐,我这病快好了, 就是咳嗽还止不住。” 嘉阳看她脸色还有些苍白, 咳嗽时苍白的脸上浮上一阵红晕,“这样吹风行吗?” 沈潋摇摇头, “没事,这里风不大, 再待在屋里我都要长毛了。” 嘉阳想起上次她说的去曲江池畔骑马的事就提议道:“要不你好了,我们就去骑马吧,这样也能锻炼身体。” 嘉阳在沈潋生病的日子里来看望她多次, 两人渐渐地有些熟了。 沈潋马上应了,她从前学得多且杂,骑术很不错,也爱骑马,不过她看嘉阳柔柔弱弱的样子,没想到她也喜欢骑马,就问:“皇姐骑术怎么样,可以打马球吗?” 嘉阳说到这里眼睛弯了起来,“会的,我皇兄教我的。” 沈潋还以为提到先太子她会讳莫如深,或是害怕,现在看她亮晶晶的眼眸,瞧着像是很喜欢这个哥哥。 嘉阳知道沈潋在想什么,就说:“我知道我皇兄人很坏,但他对我还是不错的,死前还给我写了封信,说他悟道了什么,那时候我就知道他离死不远了...” 说到先太子,嘉阳情绪低沉下去。 沈潋安慰她,“下次我们一起打马球吧,不去曲江池,去春柳畔,那里更好看。” 嘉阳扬起笑脸,说起外面的热闹,“我没赶上曲江龙舟比赛好可惜,不过就算我提前到了我也不敢去的,那些大臣肯定会口诛笔伐。” 她向沈潋保证:“我在长安再待一会儿就回去,我保证,你能帮我同陛下说说吗?” 沈潋心里难受,“好,我同他说,不过既然都来长安了,就不要浪费夏日时光,得玩起来。” 嘉阳小鸡啄模般点头:“我就跟着你玩。” 沈潋平时也不玩什么,就道:“我能做的有限,就是跑跑马,放放风筝之类的,可能也比较无聊。” 嘉阳不介意,“我很喜欢的,没事。” 她接着道:“对了,今日你表妹不是出嫁嘛,我看到那场面了好隆重,炮声沿街响,我还看了一会儿热闹。” “表妹出嫁?”沈潋都不咳嗽了,举着帕子愣在那里。 嘉阳:“对呀,你表妹不是同户部尚书家的二郎君在今日成婚吗?” 沈潋真想敲敲自己脑袋,她病了大半个月脑子糊糊,把这事给忘了,也不知道事情还是不是按照上辈子那样发展,要不是,那就真是糟了。 嘉阳走后她赶紧让黛昭黛羲去打探,整个人再不能懒洋洋下去,在书房走来走去,心急如焚。 大概一个时辰后,黛昭黛羲回来了,有些忿忿,“娘娘猜得没错,她们居然真换了人,那可怜的柳意小姐真被替嫁给了户部尚书家的病儿子!” 听到消息,沈潋却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黛昭喝黛羲对视一眼,心里满腹疑问,难不成娘娘不喜欢那柳意? * 翌日,沈潋把压箱底的胡服翻出来,试穿,有短了小了的都让绿葵拿到尚衣局去改。 青萝看见沈潋把胡服拿出来,就道:“娘娘,您要跑马了?” 沈潋心情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对呀。” 青萝也高兴,“那敢情好,我和绿葵也得把骑服拿出来改改。” 大昭女子大多都会骑马,绿葵和青萝也是跟着沈潋学到大的,骑射也很好。 她们正说着,外面来报说有人求见,沈潋知道是谁,她昨日就已经跟人打了招呼,要是有人要进宫见她,就放进来。 “把人带到偏殿去吧。” 她说完让人把其余合适的胡服都拿出来放到她寝房的衣橱里。 偏殿,柳夫人焦急地走来走去,根本坐不住,头发也有些散乱,一只眼睛乌黑,见皇后走过来了,她扑过去跪在沈潋面前,“娘娘,求您救救我女儿,求您了。” 沈潋没想到柳夫人是这个情形,她蹙眉看着她,“脸上怎么回事?” 柳夫人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样子,想疯了一样不停求沈潋,“娘娘,柳桥那个畜生联合他姐姐把我的意儿替嫁过去了,求你把意儿救出来...” 原来昨日柳桥带着柳意说是要去王家看王清璇嫁人,柳夫人觉得奇怪,可柳桥骂骂咧咧地说,柳意作为王清璇的表姐,去替表妹梳妆送嫁有什么不妥? 柳夫人听着没什么问题,还以为柳桥是想趁着此事带柳意见见人,猜到柳桥的心思,她也阻挡不住,柳意就去了王家。 可昨日一晚柳桥和柳意都没回来,柳桥还派人来说,柳意睡在王家,今早柳桥一个人回来,生米煮成熟饭,就直接和柳夫人说了。 柳夫人扑上去要杀了柳桥,柳桥酒没醒,打了柳夫人一拳就被柳夫人占上风给打晕了,她打晕柳桥之后,心里又怕又恨,就想到了皇后。 这才有现在这幅模样。 沈潋先让她冷静,又叫来太医给她处理伤口。 等太医走后,她才慢慢说:“可是意妹妹已经嫁进了柳府,也进了洞房,就算那二郎君成不了事,也没有办法了。” 她上次答应柳夫人给柳意找一个天底下最好的郎君,其实这人就是户部尚书家的二郎君刘言玉。 上辈子她活到三十岁,就算在深宫里,听得最多的就是刘言玉和柳意的事情。 自从柳意嫁进柳府,这刘言玉的身体是越来越好,刘言玉是刘家的宝贝,他父母大哥大嫂都拿他当宝,看刘言玉身体越来越好,对柳意也越来越喜欢。 刘言玉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从前因为身体差放弃了科考,后来身体好起来就考中了明经科的进士,外放为官,后面又升任京中,做了国子祭酒,风光无两。 这还不是最令人称道的,最让人们啧啧称奇的就是,曾经被所有人嫌弃的傻子柳意,竟然成了刘家的宝贝,那刘言玉对柳意是无所不应,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 外放带着她,回来已经生了俩玉雪可爱的儿女,后来,他成了国子监祭酒,还向朝廷建议建一个女子书院,与国子监并轨,这想法和尉迟烈不谋而合。 于是,一个和国子监并轨的女子书院巾帼书院就成立了,柳意是第一个去巾帼书院读书的女子,有她表率,后面敢去上女子书院的人就越来越多。 沈潋死前的一年,她还听见宫人说,那刘家的二少夫人已经成了巾帼书院第一位律学博士,专门教授律学、法例,了不起得很。 柳意这是因祸得福,刘言玉也是因祸得福,两人天生一对。 可这些沈潋怎么和柳夫人说? 所以她只能劝柳夫人将错就错。 可这话听在柳夫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回事,皇后这话就是直接给她女儿判了刑啊! 她心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绝望得瞪直眼睛,呼吸不过来,沈潋赶紧让人去传太医,可她话还没说完,柳夫人就死死抓住沈潋袖子,直直跪下道: “娘娘!您的父亲是柳桥害死的!” 沈潋被这话钉在那里,面上着了霜,心脏都感觉直直坠下,“你说什么?” 柳夫人绝望地闭上眼睛,“娘娘,当年您父亲去世的时候,难道不是我们一起去上台山的时候吗,您父亲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落水,是柳桥把他推下去的!” 沈潋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口气喘不过来,绿葵和青萝赶紧让人去寻太医。 沈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咳出血般,她红着眼对着柳夫人道:“你看见了?” 柳夫人跪在地上泣涕涟涟,“当年,就是在上台山的鹤池,我去寻柳桥,看见柳桥与沈大人起了争执,然后…然后柳桥就把沈大人推到鹤池里淹死了。” 沈潋眼泪流下来,牙齿打颤,这和舅母对她说的一模一样,她说怎么编的有模有样,原来是柳桥告诉他的。 柳夫人虽然心里惧怕不已,可没忘了自己的目的,跪着去求沈潋,“娘娘,我可以作证,我把这事告诉您,我对不起您,我怕,柳桥还以意儿的性命威胁我,我对不起您,您救救意儿吧,求您了...” 沈潋眼泪汹涌,柳夫人的哀嚎仿佛隔着水幕,她听不清,她只想起那日父亲和柳桥离开的画面。 尉迟烈冲在太医面前闯进来,沈潋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的身影,跑过去抱住她,“阿烈,我好恨好恨!” 他们杀了她的父亲,又用这个诬陷她夫君,差点害死她和太子,还毁了沈潋尉迟烈和太子的上辈子。 第58章 过明路报仇(双章合一) 沈潋七年前相信了舅母的话, 以为尉迟烈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经历了上辈子,她以为自己看得很清, 舅母的话是挑拨她和尉迟烈的关系, 而父亲是意外死亡。 现在她却得知她父亲真是被人害死的, 那人还是父亲的好友兼旧同僚。 就是柳桥杀了她父亲, 还把这事告诉舅母舅舅,他们还用这个来离间她和尉迟烈, 她怎么能不恨! 见陛下来了,柳夫人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尉迟烈抱着沈潋任她哭,任她骂, 等她情绪稳定一点,他让太医来把脉。 “怎么样?” 太医低着头道:“回陛下的话,娘娘风寒还没好, 现在又过度伤心激动, 往后一阵子得静养药补食补配合着来才行。” 尉迟烈让太医退下, 顺便让人把柳夫人下了大狱。 听着沈潋在他怀里抽泣,见到她这副样子,他心里很不安很无措,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要成为她的依靠。 他把她轻轻打横抱起来,放到内寝床上, 蹲在床边保证,“阿潋, 你放心,伤你心的人,我会百倍地还回去。” 沈潋眼泪流到耳蜗里, “阿烈,你知道吗,我父亲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就是柳桥。” 尉迟烈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嗯,我让他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沈潋没有注意到尉迟烈话里的颤音,他面容平静眼睛深邃,可他无端害怕,前阵子沈潋风寒的时候已经瘦了很多,这次又受打击,他害怕。 沈潋喝了安神汤,一直牵着尉迟烈的手不放,他就直接躺下来抱着她睡下,一直在耳边与她说:“我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但是你要好起来,好吗?” “阿潋,你好起来才能报仇,才能手刃仇人,所以你好起来。” 沈潋“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胸膛里。 日光再次斜照进来的时候,沈潋醒过来不知是什么时间,她被尉迟烈紧紧抱在怀里,她看到阳光落到他紧皱的眉头上。 贤后重生 第59节 尉迟烈做了一个噩梦,让他胃紧胃疼,仿佛从高空坠落,喘不过气来,“不,不要…。阿潋!” 沈潋被他一吼吓得抖了抖身子,看着尉迟烈混沌悲惶的双眼,悲伤都要溢出来,她轻轻去拍他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尉迟烈抱紧她缓了好一会儿,“阿潋,我做了一个噩梦...” 沈潋安慰他,“梦都是相反的。” 他抱着她的头长呼了一口气,“可是这个梦很真,吓死我了。” 沈潋仰头看他,“什么梦,我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尉迟烈摇头,“没什么,你说得对,梦都是相反的。” 他不想说,他怕说出来徒增她的悲愁,也怕说出来这个梦会实现。 他看见阿潋被人捅死在他面前,他想去救他,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我们起来吧,方好该回来了。” 沈潋起身,尉迟烈扶着她也跟着起身,“你怎么样?” 沈潋朝他一笑,“睡了一觉好多了。” 他们说话的动静被外面的绿葵和青萝听见,她们在折屏外道:“娘娘,需要进去伺候吗?” 尉迟烈看了看自己根本没脱的衣裳,道:“进来吧。” 绿葵和青萝进去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们仔细瞧着沈潋神色,看她面色还好,放下心来。 青萝去拿换洗衣裳,绿葵扶着沈潋,“娘娘,先漱口吃早膳,再沐浴吧。” 她记得太医说娘娘要食补,不吃早膳不行,况且现在都快辰时了,洗澡也耗力气,肚子空空怎么行。 她准备扶着娘娘走,却见娘娘瞪大眼睛道:“现在是早晨?” 绿葵点头,“是呀,快辰时了。” 沈潋心里时差倒不过来,等适应过来,她忙去看尉迟烈,尉迟烈解下金冠,“没事,今日没有朝会。” 他脸上还有金冠带子的印记印在脸上,沈潋过去摸着他的脸,嘴角溢出点笑,“你就这么全副武装地睡了一晚?” 尉迟烈见她笑了,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扭扭脖子,“好像还落枕了。” 沈潋真是有些怜爱他了,“怎么这么惨啊你。” 尉迟烈本来想逗逗他,可他动了一下头,抽地一疼,只能微侧着头,他真落枕了。 …... “阿潋,我真落枕了,你快让人找太医过来。”尉迟烈有些急,今日他还要去宣政殿和礼部的人商讨回鹘来朝的事,他不想这样子去见那些大臣。 他的威严何在! 沈潋脸上笑容蔓延,可使劲憋着,“好好好,你先去沐浴,我们再看太医。” 沈潋和尉迟烈各自沐了浴,沈潋先去吃饭,尉迟烈要先看太医,等她过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诊断完毕,尉迟烈让太医也给沈潋复诊。 太医看皇后娘娘恢复得快,脸上谨慎和惶恐被笑容代替,“娘娘昨晚休息得不错,是那安神汤起了作用,这之后还是食补为好,其余没什么大事。” 尉迟烈高兴地在那边微侧着头问:“真的?” 太医拱手,“是的,陛下。” 尉迟烈向沈潋招手,“好阿潋,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好阿潋。” 沈潋笑着走过去牵住他的手坐到他旁边,“行了,你这样累不累啊?” 尉迟烈脸上笑容下去,“还得冰敷再热敷的,烦。” 他见绿葵去送太医了,才道:“我今日要和礼部的人商量回鹘来朝的事,我不想去,你说他们要是见我这样子,指不定怎么再心里笑话我。” 沈潋觉得尉迟烈是留下了年轻时的作风,总觉得自己一言一行得保持他的威严,不然压不住那些大臣。 “我与你说啊,不管你怎么样,只要你心里觉得自己最厉害,那么谁也不敢看轻你,说不定见你这样,他们还害怕呢,怕你迁怒他们。” 沈潋温声细语的,“所以,你根本就不用时刻想着自己的威严,放宽心,你可是大昭皇帝。” 尉迟烈看着她,“还是你开导我有用。” 不一会儿,绿葵和青萝都回来了,手里带着冰袋,绿葵道:“娘娘,太医说得先冰敷。” 尉迟烈拿过冰袋放在脖子上,让绿葵青萝退下。 等她们走后,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阿潋,你真的没事吗?” 沈潋摇头,经过了昨日的好一番发泄,她心里的恨和痛虽还在,可她已经平静下来,心里也有了对策。 “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柳桥抓了杀了,我们得让大昭的人都知道他杀了我父亲,他是个杀人犯,我们得堂堂正正。” 如果尉迟烈直接把他杀了,那么人们只会以为是皇后娘娘要人死,这想法恐怕会大于他犯的罪,要是她不是皇后,那尉迟烈要千刀万剐柳桥,她只会觉得解气。 可她还是大昭的皇后,她是一国之母,这事本来她就有理,那她当然她得走明路报仇。 尉迟烈脸色一变:“这事我不同意!” 沈潋咳了咳,“为什么?” 尉迟烈看她咳得脸泛红,语气软和下来,“为什么不马上杀了他?还找什么证据,他在一日你心病就一日不除,影响你恢复。” 沈潋接过尉迟烈递来的的茶水润了嗓子,“这事你还得听我的,柳桥要死还不简单,昨日柳夫人说会作证,我再派人去洛阳上台山那边找找证据,保他活不过月底。” 说到柳夫人,她问:“对了柳夫人呢?” 尉迟烈:“昨日那样,我还能留着她好好地回去?人早叫我关到大狱了。” 沈潋:“…...” “好,你先关着她,可别上刑,她虽说是知情不报,可也情有可原,先关着吧。” 尉迟烈哼哼,见她又咳嗽,妥协下来,“行吧行吧,听你的总成了吧。” 沈潋咳得眼眸里盈泪,瞧着更让人怜惜,尉迟烈不呛人,好好与她说话,“你要要好好吃饭,把身子都补回来,听到没有?” 沈潋笑着应了,“嗯,我也都听你的。” 沈潋想起太子,嘱咐尉迟烈:“昨日太子没见着我们,肯定担心,要是你今日按时回得来,就去崇文馆接他。” 尉迟烈本来就有此意,“行,那我俩晚上回来的时候,你要来门口迎我们,就寝殿门口就行。” 沈潋答应了,尉迟烈欲言又止,沈潋奇怪,“怎么了?” 他看看外面,长睫快速阖动,站起来要走,又回来,“我想做个事。” “什么?”沈潋撑着头,看他各种小动作。 尉迟烈突然蹲下来,亲了一下她的鼻子,“亲你,不行啊。” 沈潋脸上飞霞云,“我病没好呢。” 尉迟烈不满足,“我说了我身体好。” 他摸了摸鼻子,看着她,提议:“亲会儿呗。” 沈潋眼神闪躲,尉迟烈虽然床上什么都来,可床下还是挺容易不好意思的,这会儿说什么‘亲会儿’,倒把沈潋弄得不知所措。 可俩人是夫妻,亲一下也没什么,沈潋明眸闪着,脸上带着点红,“那你就亲一下,就走,行吗?” 尉迟烈点了头,“行!” 说着就跨到沈潋身上,直接含住她嘴唇攻城略地,沈潋感觉他在吃她的嘴巴,不然为什么要那样... 一刻钟之后,尉迟烈放开沈潋,呼着气,忍不住又亲了她的眼皮和下巴,最后放开,他看着她眼里浑浊,“不行,我得走了,不然就出不去了。” 沈潋被他说得害羞,嗔他一眼, 尉迟烈摩挲她的脸,“中午我可能回不来,你要吃三碗饭,我回来问绿葵她们。” 沈潋答应着,发现尉迟烈走的时候,脖子已经好了。 沈潋觉得还是得找柳夫人问清楚才行,昨日她太过激动,接收到的都是刺激性的信息。 她让黛昭去把人带过来,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后,柳夫人就踉踉跄跄地被黛昭带进来,她一见到沈潋就扑通跪下,直呼“娘娘恕罪”。 沈潋还以为大狱那边的人对她用刑了,让人把她扶起来坐下,哪里知道柳夫人胆子小进了一回大狱已经怕得不行,深刻认识到沈潋一句话就能决定她和女儿的性命。 “受刑了?”沈潋在上首坐着,看着柳夫人站起来又跪下。 柳夫人极速摇着头,“没,没有。” 沈潋看她这样叹息一声,“起来说话吧。” 柳夫人颤颤巍巍起来,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沈潋就直接道:“你说你目睹了柳桥害死我父亲,你把这事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柳夫人深吸一口气,心里回忆着,那骇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候,我们亲一同去上台山春游,不知道娘娘还记不记得?” 沈潋那时候六岁,这事她记得很清楚,后来的几年她每晚闭上眼睛都会想到父亲笑着和她摆手的样子,“我记得,然后呢?” 柳夫人道:“那娘娘也该记得柳桥和沈大人要一起去鹤池观荷吧,我们女眷留在山上的亭子里歇息,那时候您和意儿说是去采花,结果双双不见了,我和沈夫人着急就派各自丫鬟去找。” “我和意妹妹走失?”沈潋想不起这事,不免怀疑。 柳夫人绞着袖子,像是生怕她不相信,红着眼睛面色焦急,“真的,就是那时候,我觉得意儿不同于您,孩子脑子笨,就自己也跟着去找,这才能见到柳桥做的事。” 见沈潋不表态,柳夫人急着说,“除了我,还有别人能做证的!如过能找到那人的话...” “鹤池之所以名为鹤池是因为它上头是白鹤观,当时我见到远远地看见沈大人好似和柳桥发生了争执。” “柳桥很生气的样子,沈大人要走他非拽着不让他走,最后竟把人扯到了池子里,沈大人看来不识水性,我下去的时候,沈大人他,他也不动了…” “那时候我就见鹤池观里一个老头漏出半个身子,马上收回去了,我想他或许也看见了全程。” 亲闻这些,沈潋酸意已涌上鼻子喉咙,好久后,她才道:“之后就是柳桥跑上去大喊我父亲不慎落水?” 这些她都不记得,她只记得自己得知父亲死讯时的痛苦,只记得母亲晕倒在她眼前。 柳夫人点了头,又跪下了。 当初舅母与沈潋说尉迟烈是害死她父亲的人的时候,那时候她正是心向舅舅的时候,柳桥在她心里又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和同僚,她当然相信了他们的话。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爬上台山的时候听见下山的游人说三皇子在上台山,提醒他们避着点,父亲死的时候,尉迟烈也在上台山,所以她就信了。 沈潋轻吁了一口气,“你起来吧,我有话要与你说。” 柳夫人起身,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脸都悲楚地皱在一起,“娘娘,柳桥和我的罪孽,都是我们该受的,可意儿是无辜的,求娘娘放她一马。” 贤后重生 第60节 沈潋道:“你按着我说的去做,我保你们母女俩平安。” 柳夫人已经别无所求,她只要女儿平安,不停点头,“娘娘尽管吩咐。” 沈潋:“现在你出宫回柳府去,就说昨日你来求我,结果撞上陛下被陛下关进了大狱,但是昨日你没见过我,知道了吗?” 柳夫人好像明白过来一点,“好,我一定按着您说的去做。” 沈潋继续说:“你回去之后还得继续闹,得为你女儿不平,不能让柳桥怀疑,后面我有用你的时候。” 柳夫人回去之后就按照着沈潋说的闹,柳桥把她关在房里不让人送饭吃,要活活饿死她,沈潋知道了让人偷偷把消息传给柳意。 柳意在回门的时候竟然带上了她的病秧子夫君,刘言玉虽然走动不得,可却坐着轮椅过来问候岳母,这时柳桥也不得不把柳夫人放出来。 这都是第二日的事了,柳夫人出宫后,沈潋捋顺了一遍她说的,整理了一份过程交给尉迟烈让他派赤旗的人去查。 尉迟烈看了柳夫人说的,对沈潋道:“我当时是在上台山上,可我真的没见到岳父,真的。” 沈潋相信他,她思索的是另一件事,柳夫人说她和柳意走失,根据一些记忆和柳夫人说的,她和柳意走失了片刻的时间,后面她们确实也回来了。 可她偏偏就不记得这段记忆。 罢了,等赤旗的消息再说吧,反正柳桥也跑不掉。 “这白鹤观的老头…”尉迟烈若有所思。 沈潋问他:“你认识?” “还算熟吧,不过有赤旗还怕抓不来他嘛,放心。还有这上面说,岳父和柳桥发生了争执,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沈潋拿过那张纸道:“当年柳桥任洛阳河南府的仓曹参军,我父亲是和他同级的法曹参军,我怀疑是我父亲发现了什么,柳桥是杀我父亲灭口。” 尉迟烈把这句加在纸上,“顺便把这事也查了,省得跑两趟月底柳桥死不了。” * 刘家的人在刘言玉死活都要跟着那替嫁的傻丫头回门之后,户部尚书刘尚业带着大儿子提着王清璇的嫁妆到了王家。 话里话外是他们刘家这次受了王家的骗,刘尚业道是尊敬仆射大人,可婚姻之事不可儿戏,这次儿戏他们受了,至此也与王家不欠什么了。 刘家的人走了之后,王黯对着莆文田道:“把人带过来。” 很快面形枯槁的王夫人王清璇甚至柳桥也被一起带了过来。 他们并排跪在王黯面前的地上,王黯坐在圈椅里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王夫人和柳桥都不敢说话,柳桥看着自己姐姐面颊凹陷的样子,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衣袍下的膝盖打颤。 王清璇拖着身子爬过去,挤出一点笑来,“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原谅我一回,求您了。” 王黯放下玉佩,“再也不敢了?你以为自己有再犯错的机会吗?” 看着父亲淡褐色的瞳仁,王清璇身体打了个颤,她时常觉得她父亲生气的时候,那瞳孔仿佛会倒竖,就像黑暗里蛇的眼睛。 她擦掉眼泪,“父亲,我,我还可以嫁别人的,下次不论您定谁,我都嫁过去。” 她不信还有谁会比那个病秧子差。 王黯摸了摸王清璇的头道:“那既然如此,你要随叫随到,等父亲给你找个好夫婿。” 王清璇眼睛里闪起亮光,留下感动的泪水,可下一刻她就听父亲说,“可是从前我对你是太好了,才让你三番五次地背叛我,所以我准备惩戒你。” 王清璇的泪水卡在半道,笑容维持不住,“父亲...” 王黯眯了眯眼,“你去宣州的庄子待个一年,如果还活着,就来给为父效力,怎么样?” “宣州的庄子...”王清璇嘴皮颤抖着,“那里不是没有人吗?” 祖母去世后,她记得父亲就把那里的所有人都遣散了,且从前祖母喜欢山林,那庄子在一个深山老林里,没有仆妇,她觉着与鬼屋没什么不同。 “对,你一个人,没有钱,没有人,爬过去吧。”王黯对王清璇下了判决,莆文田带了几个人,,笑着走到她身边,“二小姐,走吧。” 他说完,对那些小厮呵斥,“还不赶紧的!把人扔出去!” 王清璇歇斯底里的求饶声响彻整个王家,所有人仆人低着头都不敢喘气。 王夫人身子一颤一颤的转过头去,就见女儿像一片破布似的被拖走。 突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和滔天恨意,一把起来扑上去打王黯,可人还没碰到,膝盖弯传来一阵痛击,整个人栽下去,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血迹喷洒。 王黯瞧着自己袍角沾到的血迹,蹙了蹙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柳桥早被吓傻了,“姐,姐夫,意儿她就是个傻子,肯定听咱们的,和刘家的亲事也算还维持着...” 王黯抬眉,讥诮的笑意隐在胡子下面,胡子一抖一抖的像个会吃人的黑洞,“咱们?我最讨厌有人利用我,你太高估自己了,在我眼里你做狗都不配。” 他示意莆文田动手,很快一把锃亮的刀直直插下去,院子里响起男人凄惨的叫声,“啊啊啊!!!——” 又是一阵血迹喷洒,柳桥**里全是血,人已经晕过去了。 王黯看了眼地上的两人,摆手,“该关的关,该扔的扔。” 柳桥从角门被扔到外面的巷子里,王夫人被丫鬟拖出去,血流了满脸,等走出正厅的时候,恰巧王彦下值回来,他看了一眼,眼神无波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院子里,王彦的新夫人见她回来,从门后面出来,“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吓人?” 王彦平静地洗了手,看向她,眼神冰凉。 他洗完手走到后院墙角找到正挠墙的颜彩儿,用帕子洗了她的手,“吃饭了吗?” 颜彩儿怂着肩头发散乱,笑得可怕,“嘻嘻,杀人了,杀人了。” 王彦带着她走进屋里,“吃饭吧。” 他的新夫人带着丫鬟闯进来,气势汹汹,“你什么时候把这个疯女人给我送走?” 王彦起身走到窗边的台子边,从颜彩儿从前做针线的筐里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咔嚓把颜彩儿打结的头发全剪了,“以后不用梳头了。” 颜彩儿很生气,抢了剪刀刺向王彦,王彦的手被刺穿,血流了颜彩儿满脸,她笑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王彦的新夫人目瞪口呆,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 第59章 赢他 沈潋这几日恢复得不错, 脸上圆润起来,咳嗽也停了。 她睡得沉,突然感觉鼻子上凉凉的, 就嘟嘴去碰鼻子, 听到一阵轻笑声, 她没理继续睡, 鼻上的感觉继续扰得她睡不下,她用手拂开摸到一个凉凉的东西。 沈潋睁开眼, 就见尉迟烈伏着身子,绕在她上方,他颔下金色的金冠带子就落到她鼻子上, 怪不得痒痒的。 她挠了挠鼻子,越过他看了眼外面,感觉还很早, “什么时辰了?” 尉迟烈眼里含笑, 用大拇指刮刮她的脸, “卯时而已,快起来。” “而已?”沈潋怔怔的,头发有些炸毛, 显得她娇憨, “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平日里尉迟烈都是卯时甚至更早起去处理朝政,沈潋觉得上辈子自己过得太紧绷了, 每日起这么早太累人,就晚半个时辰再起, 这已经成了她的新习惯。 尉迟烈催她,“今日我好不容易没事,你快起, 上回不是说了要和犊儿一起练武的吗?” 沈潋拉开点距离,不可置信,“你认真的?” 尉迟烈架着沈潋腋窝直接把她拉着坐起来,“快点,这事得听我的,你看看这软肉,一看就没力气。” 看他嫌弃的样子,沈潋气得哼一声,“这不都是你的最爱吗?” 这下轮到尉迟烈怔住,他耳蜗染上红意,色厉内荏道:“沈阿潋,你一大早说荤话!” 沈潋软软地靠上去,勾着他脖子撒娇,“好阿烈,我起不来,再让我睡会儿好不好?” 谁想到尉迟烈在这事上如此强硬,趁她勾脖之际直接把她抱起来走向盥室,“这事没得商量。” 沈潋坐在浴池里,给他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等沐完浴,沈潋睡意全无,已经接受了这事,不过她觉得这事还可以变通一下。 趁着尉迟烈给她盛粥,她温颜道:“你看我堂堂一国之母和孩子一起练武什么的还是有损我的威严,我可以跑马吗,这样这算锻炼呀。” 尉迟烈哼一声,给她递一个酥酪饼,“现在答应了你跑马,后面是不是还得答应你在旁走走,再接着就是看看犊儿习武,后面就直接不来了?” 沈潋笑着,“怎么会,我是真的想跑马,我把我骑服都收拾出来了。” 她觉得尉迟烈这人真是人精,怎么就精准地预判了她的想法。 “骑服?”尉迟烈侧目,他没见过沈潋跑马的样子,更没见过她穿骑服的样子。 “嗯,我穿给你看看,再去跑马?”沈潋眨着明眸。 尉迟烈咬了一口饼子,喝了一口粥,装了一会儿沉默,才道:“我看看再说。” 沈潋朝绿葵使眼色,对着尉迟烈道:“那你等会儿我。” 尉迟烈用筷子敲敲碗,“吃完饭再去换。” 沈潋心里笑他,给他一会儿脸,还真上天了,“好。” 吃完饭,绿葵指着两个衣桁上的骑服深思纠结,“这两个都好看,选哪个呀?” 沈潋看了一眼,一个蓝色,一个粉色,她想了想就道:“这个粉色的吧。” 这件骑服外间是缠枝纹的粉色锦缎,里面是绣着宝相花纹的红色锦缎,领口外翻露出里间的颜色和花纹,下面配罗裤,利落潇洒。 配着这骑服,她梳了螺髻,只点缀了几个花钿在上头。 等她出来的时候,尉迟烈正在窗边摆弄她的插花,她想到尉迟烈的手劲,心里一突赶紧走过去,“你别弄坏了,我琢磨了好久的。” 尉迟烈看向她,她正蹙着眉矫正花瓶,他能看到她柔软的起伏和蹀躞带勾勒的腰线,他倒退几步看向沈潋,觉得她身段真好,这样穿有一股英武之气。 “阿潋,你可真好看。” 沈潋反应过来转了转,微弯着头理理鬓边的头发,眼波流转,“那我们去跑马吧。” 尉迟烈牵过她的手,“走,看看你骑的怎么样。” 绿葵和青萝跟在后面,觉得陛下可真好忽悠,刚刚还不答应娘娘呢,这下已经被娘娘牵着鼻子走了。 他们到练武场的时候,太子已经蹲了半个时辰的马步,沈潋听说后很惊讶,“这会不会太久了?” 尉迟烈一脸‘慈母多败儿’的眼神,“扎马步能练好下盘,是练武的基础,而且这才一个时辰,短着呢。” 贤后重生 第61节 沈潋听了还是觉得太子好厉害,她拿出帕子擦掉他脸上的汗,“方好真厉害,累不累啊?” 太子本来累得不行,可听到母后温柔的言语,立刻觉得不累了,“一点都不累,母后别担心。” 见皇后还不走,秦砺朝陛下那边看看,颇有一种被孩子家长打扰的感觉。 尉迟烈拉着沈潋走,“不是要骑马吗,我们去看看马。” “这里的马都是我平日里骑的,可能比较烈,你先骑骑看,我给你牵马。” “烈?就跟你一样吗?”沈潋笑得明媚,下一刻她就选定那最烈的马跨上去,抓起缰绳马蹄前肢抬起,她“吁”了一声,控制缰绳绕了尉迟烈一圈。 “最烈的都被我驯服了,还怕这马吗?” 她说完“驾”一声,两腿夹踢马腹,一扬而去,起初那马抗拒要甩掉沈潋,可沈潋深谙驯马之道,跟那匹马抗争到底,看得周围的尉迟烈秦砺太子等人目瞪口呆。 等尉迟烈看见沈潋已经征服了这匹马,还遥遥朝他挥马鞭,他才想起她说的话,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最后咬牙切齿骑上另一匹马,“驾”一声。 “敢说我是马?等着!” 他追上去,和沈潋并行,“比一场?” 沈潋昂首,“却之不恭。” 两人赛起马,太子都不蹲马步了,和秦砺站在一起眼睛黏在那两人身上。 练武场上的马道扬起一阵沙,尉迟烈和沈潋难舍难分并马快速骑行,绕了差不多三圈后,沈潋扬起马鞭一笑,“我在前面等你。” 说罢和尉迟烈甩开距离,五圈时,沈潋已经等在终点,朝尉迟烈笑,“我说得没错吧?” 尉迟烈直接跨到沈潋身后,圈着她,咬着她耳朵说话,“你太厉害了,我愿赌服输。” 沈潋肘他,“别乱动,方好还看着呢。” 尉迟烈离开一点,“走,我们在慢慢骑会儿。” 沈潋感受着他滚烫的身体,“什么愿赌服输,我可没跟你赌。” 尉迟烈在她耳边轻笑,“赌了,你说你赢的话要把我当马骑。” 沈潋:“……” 看了场帝后的赛况,秦砺心里对皇后娘娘愈发佩服起来,他转过头来,却看见太子已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也看着那边。 秦砺无奈看太子,“殿下...” 太子拱手,“师父,对不住,我再蹲半个时辰的马步。” 说着已经蹲起马步来,秦砺欣慰地点点头。 一家三口骑马的骑马,练武的练武,一个时辰后,三个人手牵手回到昭阳殿,下午父子俩各有各的事,沈潋那里也有事。 不久回鹘使团就要到长安,尉迟烈让沈潋和礼部一起主持这次接待使团的事,一面她要接见礼部大臣,一面还得和宫里的六局商量细节。 所以她也忙的很,而且尉迟烈走前还告诉她,她堂哥一家已经到了长安,可能过不久就会往宫里递帖子,给她提个醒,别忙忘了。 沈潋的叔父多年前已经去世了,现在叔父那边就剩堂哥和叔母,她还记得有一个堂妹。 上辈子叔母和堂妹往宫里递了帖子,沈潋没见她们,她现在想来觉得很对不起她们。 叔母和堂妹都是低调的人,知道她的意思,再也没有往宫里递帖子,在外面也不和她攀关系,堂哥上辈子还护着她。 也不知道上辈子他的结局怎么样。 离礼部的官员来还有段时间,沈潋准备小憩一会儿,绿葵就说黛昭在外面求见,沈潋马上起来去见她。 “出了什么事?”这几日她让黛昭派人盯着柳家,此刻见到黛昭行色匆匆心里一紧。 黛昭道:“娘娘,柳桥被废了身子。” 沈潋一时反应不过来,“废了身子?” 黛昭也不扭捏直接道:“他命根子没了。” “怎么没的?”沈潋震惊。 黛昭道:“就在昨日,刘家的人把王清璇的嫁妆全退给了王家,看着是恨王家骗了他们,要撇清关系,这之后柳桥就被叫到了王家。” “王仆射让人废了柳桥,王夫人脑袋破了洞,王清璇被赶到宣州的庄子上了。” 沈潋惊讶于舅舅的狠心,也惊讶黛昭居然仿佛亲历一般,“这些都是你听到的?” 黛昭摇头,“黛羲在房梁上听到的,让人传了消息给我。” 沈潋已经不担心舅舅会不会发现了,就算发现也没事,他们的争斗已经到了明面上,她更好奇柳桥的状况,他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柳桥还活着吗?” 黛昭点头,“只是那处没了,也没什么大事。” 沈潋放下心来,“那就好。” “那柳夫人呢,她还好吗?” 黛昭道:“她还好,自从上次柳意带着刘家二郎君回门,那二郎君也不知说了什么,柳桥也不敢再去招惹柳夫人了。” ----------------------- 作者有话说:阿潋赢了马,男人就变得骚哄哄的... 第60章 大怒 沈潋和礼部的官员以及尚宫局的女官们在前殿商量许久, 等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太阳已经行到正空。 他们一早开始商议,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绿葵给沈潋呈上润嗓子的茶, “娘娘, 沈夫人和沈小姐来了。” 沈潋靠在软垫上歇了会儿, 叔母和堂妹的帖子前几日就下了, 她也就今日下晌有空见她们,她捏了捏太阳穴, “嗯,现在就过去吧。” 沈夫人和沈思棠这会儿正被女官领进昭阳殿里,她们心里不免紧张。 那会儿和皇后娘娘才相处了一年, 这些年更是没来往,可沈思永因为剿匪立功突然升任左羽林中郎将,她们受宠若惊之余心里也不安。 沈思永知道她们今日进宫, 特特嘱咐她们在娘娘面前保持平常样子, 万不可想着攀龙附凤。 他话里话外提了点他升任的特殊性, 从卢龙府校尉一下到羽林中郎将,升任太大,他不知陛下的意思, 万事还是得小心为上。 沈家人思量一番也不知陛下的意思, 可她们在幽州就远闻陛下的性情,路上道听途说也知道了点帝后的关系, 所以他们自然不认为这场升迁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沈思永在出门前对沈夫人和沈思棠耳提面命的原因,皇后娘娘在深宫中已是艰难, 他们万不可再添麻烦,不然对不起父亲的嘱咐。 沈夫人思及此,心里始终紧着, 给旁边左顾右盼的沈思棠一肘子,“你哥说的话都忘了,别乱看,规矩点。” 沈思棠马上低下了头,她第一次进宫,本来也是忐忑的,只是不自觉被四周华丽的殿宇吸引。 沈夫人摇摇头,她这女儿平日里就大大咧咧舞刀弄棒的,她是真怕她过会儿在皇后娘娘面前出错,惹得娘娘厌烦。 她们刚绕过前殿进入一条长长的廊道时,就见拐弯处许多宫人簇拥着一人过来,领她们的女官转头一笑,“巧得很,这会儿碰上娘娘了,二位过去行礼吧。” 沈夫人和沈思棠自然也瞧见了远处的人,心里紧张赶紧过去,她们低着头看见裙角就直接跪下,“臣妇汪氏,臣女沈思棠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潋也瞧见了她们,正想迎过去俩人就以迅猛地速度直接跪下了,她都来不及说话。 “叔母,堂妹,快起吧。” 沈夫人和沈思棠慢慢起身,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她们这位皇后娘娘,这一看先是被娘娘头上的金色流珠凤冠 的步摇晃了眼,接着是被她华贵的样貌和周身的气度晃了眼。 沈潋看她们拘谨的样子脸上漾着温柔的笑,“叔母,堂妹从幽州一路过来,在长安可还习惯?” 沈夫人这会儿已经回过神,“多谢娘娘挂念,长安繁华,我们喜欢得紧。” 沈潋边走边与她们说话,“宅子都找好了?” 沈夫人没想到娘娘甚至会关心如此具体的事物,她还以为一些场面话就过去了,这会儿听娘娘提起,就赶紧道:“我们在永昌坊买了一个三进的宅子,住着感觉正好。” 长安帝都寸土寸金,沈思永从前也只是一个七品校尉,沈二老爷也只是幽州的一个司马,没留下多少钱财。 永昌坊既不靠近皇城的富贵区也不靠近东西市的核心区,这里的屋宅却便宜,且沈思永平日里不休沐的时候也是住在羽林卫的直房,住在永昌坊他也就休沐的时候跑一趟,这没什么要紧的。 沈潋侧头,“永昌坊?堂哥上值会不会太远?” 沈夫人就把她的想法说了,言语里都是对自己购置屋宅的满意,没有半分埋怨的意思。 沈潋笑着点头,“那便好了。” 沈思棠在后头安静地走着,偶尔她娘和皇后娘娘聊天的时候,她才会偷偷看一眼,娘娘橙金色大袖衫上的牡丹绣花会在太阳光下发出碎光,她头上的银杏金叶花树簪子也会发光,凤冠步摇一晃一晃的更是璀璨夺目。 她觉得娘娘周身好像都会发光,雍容华贵,大气明媚。 沈潋余光看到沈思棠征愣的样子,看见沈思棠一身棕红翻领跑,梳着交心髻没有多余的首饰,要上更是配了一把小弯刀装饰。 她心里有了猜测就问:“堂妹可是好习武?” 沈思棠突然被点到,慌乱地低下头,脖子都红了,“是,臣女善骑射。” 沈潋回她一个赞扬的目光,“那敢情好,过几日我要和嘉阳公主去跑马,到时候你一起来吗?” 沈思棠受宠若惊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看向沈夫人,沈夫人这下又觉得这孩子被她哥教训得傻了,忙道:“还不快谢谢娘娘,愣着干嘛。” 沈思棠就应了,心里有些开心。 沈夫人接着道:“娘娘您不知,这孩子弓箭使得好,这次剿匪可也是杀了几个匪徒。” 沈夫人只是想把话题顺利地过渡下去,谁知沈潋却有些刨根问底,她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亮,“真的?” 沈思棠渐渐放开了,那股傲气也回来了,急于在娘娘面前证明自己,“是,臣女偷偷跟去的。” 听这话沈夫人眉一皱,死孩子,你说这干什么? 沈思棠坦荡地迎接沈夫人质问的眼神,两人无声交锋一阵,看得沈潋想笑。 她对着沈思棠道:“好了,虽然你骑射顶天的好,万不可这样偷偷跟去,不然好心办坏事或是你自己受伤了怎么办?以后可不能这样冲动行事。” 听着沈潋这样柔声劝导,沈思棠此刻才有一种皇后娘娘是她堂姐的实感,她抿嘴一笑,“再也不敢了。” 三人的气氛已经熟络起来,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后殿,沈潋看着太阳好想着园子里的风光,就对绿葵道:“你吩咐人茶水点心送到园子里。” 说完笑着和沈夫人和沈思棠道:“我书房后面的园子午后待着可舒服,我们过去那里吧。” 沈夫人和沈思棠没有不应,她们心里也想着事,这路上她们都听说帝后不和,娘娘日子很难过的样子,可此刻在她们看来,这消息仿佛不太准确。 贤后重生 第62节 先不说娘娘周身的华丽不像被冷落的皇后,且看娘娘眉宇间没有一丝愁苦,娘娘丰颐丹颊,眸光湛然,一点也不像心里愁苦在深宫寂寥的样子。 沈潋带她们过去,却遥遥看见尉迟烈的身影,她疑惑尉迟烈这时候不在宣政殿在这里做什么? 既然他在这里那她带沈夫人沈思棠过去就不方便了,她正要回过头带她们离开,可下一刻她就看见尉迟烈拿着他那个桂竹做的鱼竿开始发泄似的甩。 她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她这预感不错,她见尉迟烈一甩鱼竿,那铁丝线就甩了一圈直接打在她精心养护的芙蓉花上,勾缠住,尉迟烈试着一扯几朵快要开花的芙蓉花包就哗啦啦掉在地上。 沈潋突然觉得她有些呼吸不上来,她的花! 尉迟烈看花凋落,吓得赶紧用力扯回鱼线,鱼线是扯回来了,可又带着几朵芙蓉花凋落,芙蓉花中间一丛瞬间变得光秃秃的。 他似有所感地慢慢转过头,对上沈潋瞪大的眼睛,一种被抓包且犯下滔天大罪的惧意让他后退了几步,“阿潋,我...” 沈潋这时候根本顾不得身后的人,她的芙蓉花啊,她从下雪时就开始期待的,她每隔几日就为它们画一幅画的芙蓉花啊。 它们都快开了,却被尉迟烈这个大傻子挥霍了好几朵,她的心在流血。 她慢慢走过去,亲眼看见中间花丛的光秃和下面十几朵花苞,她心就刺疼。 尉迟烈握紧手里的鱼竿,“阿潋,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沈潋刚才还能保持她的良好教养,可一听这话她心里的火就窜了出去,“不是故意?!” 她眼睛快速转了几圈,看到尉迟烈手里的作案工具一把抢过来,她的理智已经没有了,她举起鱼竿在膝盖上咔嚓一声折断,扔到尉迟烈旁边。 尉迟烈手举着护着头缩了一下身子,睁开眼睛,才看到沈潋脸通红,自己的鱼竿被折断扔到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看地上的东西,再看看沈潋的膝盖,一脸不可思议, “阿潋,你, 膝盖没事吧?” 沈潋膝盖疼地不行,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折断了鱼竿,膝盖地痛楚让她眼眶里盈泪,可她气还没消,所以她咬紧牙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尉迟烈大感大难临头,他捡起地上的鱼竿,想去把沈潋抱起来强硬地哄,可沈潋侧开身子,“后面还有人,别逼我在别人面前扇你。” 尉迟烈看了一眼后面,果然有两个女子躲在书房门口,他靠过去,“你别我生气气好不好,我晚上回来给你跪下赔罪都行。” 他知道这些话花对沈潋的意义,书房里那么多画都是她给芙蓉花画的画,她最喜欢的就是芙蓉花,他这几日心里烦躁,一不小心,哎... 尉迟烈拿着他的破鱼竿离开了书房,沈夫人和沈思棠看了这么一出戏,已经吓得不行,她们确定这位就是陛下,忙跪下磕头。 尉迟烈不自在“嗯”了一声就逃也似地走了。 沈潋膝盖疼地让她抽气,她万分后悔她自己刚才的举动,可看到那些芙蓉花,她心里的气就下不去,她调整好呼吸,脸上挤出点笑转过头去,“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沈夫人和沈思棠还能说什么,只怕陛下不要灭他们口,毕竟她们切切实实地看到了陛下的后退一步举头护头的样子,那样子仿佛很怕皇后打他。 难不成皇后娘娘经常打陛下?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沈夫人心里默念着,这都什么事啊。 -----------------------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区有人问这本书字数大概多少,这里回答一下,这本书比较短,大概三十多万字就完结了。 还有祝宝宝们妇女节快乐! 第61章 辣手摧花 沈潋对沈夫人和沈思棠倒是和颜悦色地对待, 直到她们出宫去,还给她们许多赏赐。 等她们走了,沈潋才嗷嗷叫, ” 绿葵快把止疼的药膏拿来。” 绿葵吓一跳, 因为刚才娘娘还一脸平静, 这会儿叫起来, 她让青萝去拿药膏,自己去掀娘娘的裙子把里裤卷起来, 沈潋膝盖留下一道横着的红印,这会儿都变青了。 绿葵蹙眉,“都怪陛下, 把娘娘精心养成的花给糟蹋了!” 青萝拿过药一看也是气愤不已,沈潋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尉迟烈干的蠢事让她火大, 可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咋咋唬唬, “没事, 先涂药吧,疼死我了。” 她这是第一次发那么大脾气,现在缓过来很有些不自在和后悔, 不过她不是后悔自己对尉迟烈的所作所为, 她是后悔自己行为难看,还让人看见, 毁了自己形象。 累了这一上午,还出了这么一回事, 沈潋感觉身子疲乏得不行,不过她还是要先去看看园子里的花。 等看到园子里的惨状,沈潋对尉迟烈的恨意更甚, 她蹲下捡起那些花苞捧在手里,心疼得不行,她的花啊— 绿葵和青萝看着难过气愤,又安慰起沈潋来,“娘娘,这中间的花没了,可两边的花丛还在,我们还能看到这些芙蓉花开的。” 沈潋一股脑起来,慢慢走到书房里,“绿葵青萝准备一下,我要画画。” 沈潋决定把尉迟烈的恶行画下来挂在宣政殿里,她要画中间那丛饱受摧折的芙蓉花丛,还要花地上的惨状,还要把尉迟烈在池边甩竿的样子都画下来! 大概一个时辰后,沈潋挥笔画就的一副《辣手摧花图》已经画成,她还在画边化用《诗经》里的诗歌,题了一首应景的诗: “投我以荆棘,报之以丹青。匪报也,永以为刺也!” 她画完感觉心里舒爽很多,让绿葵青莲先晾晒然后赶紧装裱起来,之后沈潋就去午睡了,绿葵和青萝凑近那幅画,又看旁边的题诗,佩服得竖起大拇指。 这画这诗了得,妙啊。 下晌,沈潋再起来的时候,绿葵说太子已经回来了,她还纳闷呢,太子此刻不是正应该在崇文馆读书呢嘛,听绿葵提起才知道,原来这日又到了崇文馆的博士讲师去国子监听学的日子。 没几月国子监国子祭酒就会开展大讲学,这时候除了国子监的师生,崇文馆的博士讲师也要过去听学。 她过去的时候,太子正蹲在芙蓉花下捡那些凋落的花苞,安福候在旁边拿着个宽边青瓷盘子,里面盛着太子捡起的花苞。 沈潋心里一阵暖意涌过,还是儿子好啊。 她走过去陪着太子蹲下来,笑着道:“谢谢儿子。” 太子也对着她一笑,心里却觉得他父皇一直在拖他的后腿,母后好不容易对他们好点,他父皇就屡次惹怒母后,要是母后一气之下不要他们了可怎么办? 太子心里深深觉得父皇不是个好同盟。 沈潋对人的情绪变化感知很敏感,尤其面前这人是她亲儿子,她感受得更仔细,她感受到太子的小心翼翼和讨好,沈潋不想让他患得患失。 她牵起太子的手,对着他狡黠一笑,“给你看个好东西。” 随后又对着安福道:“安福,你把这些花苞也带进来。” 沈潋带着太子走进书房,“绿葵,我的大作呢,赶紧拿过来,让太子殿下也雅俗共赏一下。” 绿葵很快理解沈潋的意思,她笑嘻嘻地对着太子道:“殿下,稍等,这可是个好东西。” 青萝也笑着过去拿她们装裱好的画。 很快沈潋那幅大作就被她们拿过来,两人一边一端竖着那画给太子看。 太子一看见那画就认出了画中的男子,眉毛倒竖气势汹汹的正是他的好父皇,他接着看到旁边的诗,忍不住笑出来。 这时候绿葵和青萝也笑起来,太子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一刻,会记得绿葵姑姑青萝姑姑,更会记得这世上最最最好的母后。 沈潋见他笑出来,她也跟着开心,“我把这画送给你父皇,让他挂在宣政殿以示警示。” 太子不住点头,“这样很好。” 沈潋又让安福把那青瓷盘子放到案上,让绿葵和青萝拿来两个一粉一青的釉瓷浅钵,然后往里倒水。 她让太子靠过来,“我们把这些花苞放到钵里,就成了一副小盆景,等放到你暖阁书房里,说不定还能见到这花盛开一下呢。” 太子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嗯。” 他和沈潋一起把那些花苞放到两个浅钵里,外绿里粉的花苞轻轻地晃荡在水面上,像佛前供奉的莲钵。 母子俩玩了一会儿,太子就该去做功课了,沈潋本想让绿葵把画送到宣政殿,可想到太子在前,就笑着道:“你乖乖的,母后这就把这画送给你父皇观摩。” 虽然此刻她不想看见尉迟烈,可她想让太子安心,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几日尉迟烈有些奇怪,常常在该在宣政殿的时候出现在昭阳殿,她怀疑出了什么事,得去前头看看。 太子乖乖点了头,内心安宁地去做功课了。 * 宣政殿偏殿,尉迟烈看着书,可心已经飘远了。 他看着桌上被折断的鱼竿,感觉沈潋在说对他的态度犹如此竿,也不知道书房里的人走了没,她们走了,那他是不是就可以回去和阿潋赔罪了。 也不知道她膝盖怎么样,那时他听见一声脆裂的“咔嚓”声,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呢。 “吴全。” 吴全进来看见桌上的竹竿一愣,随即道:“陛下,怎么了?” 尉迟烈抬眼怏怏地看着他,“你去指挥人把芙蓉园里最好的几株芙蓉花移植到昭阳殿的园子里。” 吴全道了声“是”,认出桌上的竹竿正是陛下前些日子做的鱼竿,他道:“陛下,要不老奴把从前的鱼竿拿出来?” 尉迟烈“嗯”了一声,随后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本游记,这游记没有阿潋在旁边怎么感觉也不好看了呢。 “外面的人还在?” 吴全面上露出难色,“还没走呢。” 尉迟烈换一个手撑脸,“随他们,饿死了不关朕的事。” 沈潋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宣政殿,她远远就看见门口跪着的几个官员,眼皮一跳,到了门口,看见小顺子就问:“这怎么回事?” 那些官员有些摇摇欲坠,见到沈潋软软地朝她行礼。 小顺子见沈潋来了赶忙走过去,“娘娘来啦。” 沈潋皱眉,“怎么回事?” 小顺子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谢迁等人,“几位大人与陛下意见相左,此刻正望陛下心回意转呢。” 怪不得尉迟烈这几日都在昭阳殿转悠,原来是谢迁这些谏官守在门口呢。 现在沈潋大致也猜到了他们跪在此处的原因,心里叹息一声。 她走到谢迁身边,“谢大人,你快起来吧,这样身子可受不住。” 谢迁恭敬地行了一礼,可看态度就是不起的意思。 沈潋头疼,谢迁这人就是固执脾气犟,还有些迂腐,可人确实是真心为大昭朝廷着想的,先前在救灾中表现就不错,也是不畏皇权敢于直谏的好官,尉迟烈的确需要这样的臣子。 沈潋心中想到了一个法子,她道:“谢大人,其实陛下还是很认可你的。” 她这话一说,果然就见谢迁抬起头来,皱缩倔强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沈潋赶紧追着话道:“谢大人也知道陛下的性子,陛下是最吃软不吃硬的,您这样除了激怒陛下还达不成目的,这样得不偿失真的好吗?” 这时候谢迁已经动摇了一些,他拱手道:“娘娘,可陛下竟真的要做主嘉阳公主和离,那怎么行呢,驸马不是普通的驸马,而是手握兵权的驸马。” 沈潋表示认可,“可谢大人,如今驸马还没表态,我们也不能就此决断,还得听驸马怎么说,这中间陛下也有个思考的缓冲时间不是?” 贤后重生 第63节 “依我对陛下的了解,你越强硬,陛下只会更加强硬,说不定不等驸马表态就直接写道诏书呢。” 谢迁一听眉 毛一抖,然后思量一番,看看身后的人,那些人也早动摇了,饿了一天,如此跪了七日多,早晨来晚上回的,此刻身子已经受不住了。 沈潋马上让小顺子等内侍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再给他们个台阶下, “各位大人都是大昭的股肱之臣,如今这样,我真是看不过去,你们快回去休息吧,至于嘉阳公主的事可再观望观望。” 皇后娘娘都如此说了,谢迁等人也就从了。 沈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会儿,转过去就见吴全笑眯眯地候着,“还是娘娘厉害,这些人竟就这样被劝走了。” 沈潋不与他多说废话,让绿葵把画匣子递给吴全,“这个呈给陛下,让他挂在宣政殿,如果没挂,今晚就请陛下歇在偏殿吧。” 吴全赶忙拿过画匣子,“娘娘放心,这画陛下定会好好珍惜的。” 他还以为这是娘娘求和的礼物,这才如此说。 第62章 报仇(上) 晚上沈潋先睡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床尾,她睁开眼看到尉迟烈正给她上药,膝盖上一阵凉凉的触感, 沈潋就那样看着他给她上药。 他放下她的裤脚, “可能会沾到, 不过还是放下吧, 不然着凉了。” 沈潋“嗯”了一声,尉迟烈掀开被子钻进来环着她腰摩挲着她肚皮, “阿潋,那画我已经挂在宣政殿了,不过是偏殿...” 沈潋眼里蓄着笑意, “哦是吗,那放宣政殿偏殿只能睡昭阳殿偏殿,你快过去吧。” 尉迟烈往下钻, 头埋到她胸口双手紧抱着她腰, 然后装死。 沈潋去拉他耳朵, “本来就是让你挂偏殿的。” 尉迟烈抬头亲她下巴,“你那画画的真好,不过那诗, 永以为刺是什么意思?” 沈潋躲他, “警告你的,让你永以为警示。” 他的手已经伸到里面揉搓, 急促的呼吸就洒在她耳边,她有些受不了。 尉迟烈翻上来, 沈潋急忙道:“我还没原谅你呢。” 他停下,盯着她语气急促,“祖宗, 我待会儿就给你跪下,行不行?” 沈潋想到他那种跪法还不是她受苦,她不也得跪? “我膝盖还没好呢。” 尉迟烈拉着她手指亲,眼里透着点儿委屈和乞求,“我们不用跪的,就一次好不好?” 沈潋看他已经起来了,不敢往下看,“那,那行吧。”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尉迟烈狂热地亲她耳朵,喘着道:“行,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沈潋看他急得不行,就赶紧道:“你,你得答应我,明早不用去练武场。” 尉迟烈恢复点理智,看着衣衫凌乱、媚态横飞的身下人,咬咬牙道:“行!” 第二日,沈潋懒懒地睡着,听见尉迟烈早起的声音,嘴角上扬满足地继续睡下去,这种别人要早起而自己不用起的感觉可真好。 迷糊间她感到尉迟烈在她脸上亲了亲,听他道:“昨夜是我色令智昏,便宜你了。” 沈潋笑出声来,马上钻到被子里,这一睡就睡到半个时辰后。 太子一起来,就先去看书房窗边的浅钵,那里面盛着母后和他放进去的花苞,昨夜书房门没关,那花苞碧绿的苞衣上盈着露水,外面海棠花垂着,落了一些花瓣在水里。 太子去点点那露出的粉色,感觉比昨日露得更多了,他唇角笑意深深。 他出去正好碰到父皇理着衣袖出来,他嘴角平平直接越过。 尉迟烈看到太子,嘴角一勾,“犊儿…”谁想到这小子竟然越过他走了,尉迟烈追过去提起他后领,“看不到你爹啊。” 太子领口变形,侧头看过去,“见过父皇。” 这招呼十分敷衍。 尉迟烈放开他领子,“走,吃饭去。” 路上尉迟烈说了自己让人从芙蓉园移植芙蓉花的事,还提及他准备亲自伺候那些花草,太子心里才有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父皇,我跟着一起。” * 尉迟烈最近这段日子很忙,已经好几日都直接在宣政殿吃午膳,晚上也回来得晚,不过这日他中午就回来了。 此时沈潋还在看书,看他走进来,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尉迟烈面上严肃,把手里的册子递给沈潋,“赤旗的人已经回来了,这是他们整理的信息,你看看。” 沈潋马上放开书,脸上的笑容褪下,拿过册子看起来,看到最后皱起眉来。 尉迟烈坐在她旁边,看她表情变化,给她倒杯茶递给她。 沈潋没心情喝茶,“那账本、证人呢?” 他把茶杯放下,“放心,都被赤旗的人关着,你要是现在想见,就可以见。” 沈潋放下心来,抓着手里的册子,她猜得没错,自己父亲果然是发现了柳桥做的那些糟心事,才被柳桥灭口。 父亲当年是河南府的法曹参军,知道柳桥因着仓曹参军的便利,用霉变陈粮替换新粮入库,再倒卖官仓好粮谋钱,因着这事俩人发生冲突,被柳桥退下池水。 赤旗的人找到原仓曹参军旗下主簿现洛阳仓曹参军罗伟交出的当年账本,那账目原本是这主簿想威胁升任京官又有仆射大人这样大舅子的柳桥的,只是还没发挥作用,就被赤旗的人找到了。 人证物证都齐了,就差移交御史台处理了。 尉迟烈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沈潋放下册子,“既然要走明路,得有状告人和诉状按流程走,我准备让我堂妹沈思棠拿着诉状投递至御史台。” 沈潋会保证沈思棠的这封诉状能呈到御史台官员面前,御史台官员看了定不敢自己做主,下一步就会呈给尉迟烈,尉迟烈名正言顺地下发敕令,让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审理。 沈潋身份特殊,又涉及朝廷命官,她的涉入会让案件变复杂,尉迟烈直接下达命令,舅舅定会以此为由发动他手下的官员攻击两人。 到时候有理也没变没理,还反倒让舅舅占上风,尉迟烈的名声本就不好,沈潋知道上辈子就是因为有尉迟烈的衬托,舅舅才更得朝臣的敬畏。 让沈思棠呈诉状是合理的,如果是沈思永那就有“武将越职言事”的危险。 况且他们已经有了人证物证,再有赤旗暗中推动,这事不愁办不成,但这事办成的关键在于既能除了柳桥,又能避免被舅舅和朝臣抓住把柄,使得沈潋撇开关系,体现她的公正明理。 尉迟烈佩服她的思路,“不过,你堂妹可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听他这么问沈潋就想起前些日子她召见沈思棠和沈思永兄妹俩的事,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俩人这件事,问她可愿意?如果不愿意,她也不会逼迫他们。 状告的人也可再找,华州还有一个大伯,继承着沈家的家业,华州离长安不远,也可派人去找他们问问。 她这样说是不想给俩人压迫感,可她没想到两人得知她父亲之死的真相,竟都悲愤不已,原来此前堂哥三人听说她母亲葬在华州,还专门改道去华州祭拜他父母。 他们不知道沈潋母亲假死的事情,以为沈潋母亲去世,就去华州祭拜。 沈潋听了心里动容不已,沈思永沈思棠他们一直记得他们父亲说的,沈潋父亲是如何养大他的,兄长如父,叔父死前闭目前都在嘱咐家里三人,要站在沈潋身后。 也许那时候叔父就知道了她的不易。 沈潋从回忆中回神,眼睛有些湿润,“阿烈,你说我怎么从前都看不清那些对我好的人呢,我是不是很坏?” 她说的是上辈子,她依靠敬仰舅舅,结果被他所杀。 她厌恶排斥尉迟烈,无法接受太子,对太子别扭的爱,结果两人却为她而死。 她疏离沈家人,拒绝与他们亲近,结果死到临头,站在她身后的人却是沈思永,这次替她出头的是沈思棠。 尉迟烈以为沈潋说的是前七年的事,摸摸她的头,“你很好,大家都喜欢你,我都听见了。” 沈潋回头:“你听见什么?” 尉迟烈有些不自在,“就几年前啊,我俩不和,我听大家都在夸你,骂我。”” 听他这么说,沈潋破涕为笑,“你怎么知道?” 尉迟烈指指桌上的册子,沈潋就知道是赤旗的听到告诉他的。 “那你怎么没跑到人家家里踹人?” 尉迟烈拧眉,“我有这么无聊吗,我可告诉你那些被我踹的没一个无辜的,不是蠢就是危及朝廷的。” 沈潋道:“好好好,你都有理。” 吃完饭,尉迟烈又得走了,除了回鹘的事,这阵子吏部关试开始了,这关试是大昭科举的最后一步,由吏部考察新科进士的“身(体貌)、言(言辞)、书(书法)、判(判案文笔)。 提到科举,沈潋就想到王清意的夫君严我斯,她和尉迟烈打探过,这次严我斯竟然已经撑到了关试, 到了这一步没过的人也有一大把,也不知道这次他能不能通过。 尉迟烈走后,她让人召来沈思棠,她还得和她好好商量一番,接着她又传黛昭进来。 “黛昭,你派个人暗中盯着王清意的女儿颜宝月,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护着点。” 沈潋没忘记上辈子颜宝月走丢的事,上辈子严宝月走丢后,严我斯就算高中外放为官也没带王清意,之后俩人和离,这就说明要是严宝月丢失的时间和严我斯高中的时间相近。 所以她得格外注意严宝月才行,虽然她不怎么喜欢王清意,可王清意小时候还救过她一命,平日里爱嘴她几句之外,她们也没什么大仇。 况且严宝月这孩子,沈潋一看就很喜欢,觉得有眼缘,她得保着她。 下晌,沈思棠就到了,她和沈潋已经很熟了,又因为沈潋父亲的事,因为这次要做的事,两人有共同努力的事,俩人关系更加亲密。 沈思棠还是那副翻领服,是指换了一个颜色,大昭女子也爱作男子装扮,这在大昭不稀奇。 她一进来就笑着唤:“潋姐姐。” 沈潋邀她在书房议事,昭阳殿的宫人已经被尉迟烈层层把关,周围又有黛旗的人,不用担心事情泄露。 沈潋拉着沈思棠进到书房,开门见山道:“我们该行动了。” 沈思棠立刻认真起来,“姐姐请说。” 第63章 报仇(下) 贤后重生 第64节 武定九年, 六月初一这天,朝臣们刚下早朝,御史台就接收了一份棘手的诉状。 状告人是左羽林中郎将的妹妹, 已故幽州司马的女儿, 更是皇后娘娘的堂妹, 而状告的是礼部员外郎柳桥, 柳桥此人是王仆射的小舅子,而王仆射又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以及涉及的人员让年近半百的御史大夫倍感头疼和惶恐,与御史台的官员一合计,他们决定直接呈到陛下面前, 让陛下定夺。 这份诉状递到尉迟烈面前时,尉迟烈当着御史台官员的面,装模作样地翻了一番, 虽然这诉状是他遣词造句写的, 让沈思棠抄的, 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他眉头微皱,面色严肃,下了敕令让三司会审, 御史大夫仔细观察陛下的面容, 也不知陛下先前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过只看面容什么也看不出。 君心难测, 既然陛下让三司会审,皇后娘娘也大费周章地要走明路, 他们这些官员没有不从的,只是这事涉及到王仆射,他们怕的是池鱼之殃。 很快, 这事由御史台主导,联合刑部和大理寺组成“三司推事”,初期将柳桥停职,让他解职待参。 这时候柳桥还因致命伤在柳府大发脾气,自从柳桥那处没了,他就看府里那些妾室不顺眼,要是见着哪个妾室说笑,他就觉得是在讽刺他,他便在床上百倍地折磨回去。 可怜柳桥那些妾室每个身上都带了伤,有些自尊受不住,都想好了寻死。 柳桥记着刘家二郎君的警告不敢动柳夫人,柳夫人这阵子得了些悠闲日子,这会儿听说柳桥折磨那些妾室,她就想到自己曾经的日子,偷偷帮衬开导那些妾室,才不至于她们中有些心气高的要寻死。 这会儿收到柳桥解职待参的事情,柳府的每个女人心里都暗下高兴,管事的倒是高兴,但更多的害怕,要是老爷出了事,那柳府怎么办,他们这些仆人都得卷铺盖走人。 每个人的欢喜并不相通。 第二日,由御史台和刑部以及大理寺组成的三司推事在大理寺公堂召开,主持的官员都是朝堂上有威望的,御史台有御史大夫,刑部有刑部尚书,大理寺有大理寺卿,此外还有门下侍郎杨慎。 本来这种场合是一定有王黯的,可如今状告对象是他的小舅子,他自然避嫌。 沈思棠被带到公堂中央,有条不紊地控诉杀害她叔父的柳桥的罪行,大理卿有让人传她口中提到的证人和证据,三司官员一看,明明白白柳桥却确实害了当时任河南府法曹参军的沈盎。 且有柳桥夫人亲口供述她亲眼见到的杀人过程,还有当时案发现场的鹤池观道长作证,人证齐全,物证齐全,没什么好说的。 三司的人一个一个看了,按了印,最后交由杨慎再看再审,杨慎是那种如果审错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会反驳的人,此刻见着这份供状和证据,也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柳桥确实是杀害沈盎的凶手,而且当时沈盎还是朝廷命官,皇后娘娘愿意走明路,不藐视《大昭律》,不说那些害怕皇后和王仆射争斗而被牵连的人,杨慎这些清流是很欣慰敬佩的。 这其中就包括谢迁。 三司理审形成的判决意见最终呈给尉迟烈,尉迟烈这次也不装了,迫不及待地判了死刑,这下朝中官员也懂得陛下是向着娘娘的。 说来也是戏剧,柳桥被抓走的时候,柳府五姨娘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这下柳府中人没有一个不高兴的,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可说来也奇怪,那五姨娘却自愿把孩子养到柳夫人名下,外人人说这五姨娘蠢。 陛下因为柳夫人作证就赦免了柳府其他人的牵连之罪,那她和孩子都能继承柳府大部分财产,她就是柳府女人里最大的,现在把孩子让过去,实在是愚蠢。 这个中事只有当事人知道,不过柳府虽然柳桥被判死刑,幼丁还小,可好在她们还有一个好姻亲,户部尚书刘家可是她们的姻亲。 外人又开始说这柳桥总算在死前做了一件好事,听到这个消息柳夫人一个“呸”过去,现在她已经成了柳府掌家的,柳府那么多人都得靠她,她也正在学着慢慢立起来。 这会儿外面丫鬟报说是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柳夫人眼里马上就蓄起了泪,她的儿啊,也不知道刘家会不会因为柳桥的事就苛待女儿。 如果有苛待,她也要冲到柳府求他们放了女儿回来,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她不在意,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在乎的,她只希望女儿不受苦。 她走到门口,就见女儿和女婿牵着手进来,不过女婿坐的轮椅,两人都笑着,蜜里调油,这女婿柳夫人是一百个满意,要是身体再好一点就更好了。 此刻见着女儿气色好,还笑意盈盈的,柳夫人心里的阴霾消去一些。 柳意见到母亲跑过去抱住她,“娘,您没事吧?” 柳夫人拍她背,“该死的人总归是死了,只有高兴。” 她放开她,只觉说错话,“人言玉还看着呢,这成什么样子,快放开。” 刘言玉摆手,“岳母,家里发生了大好事,我们就过来看看。”说着让身后的丫鬟把带来的礼物递给柳府的丫鬟。 柳夫人这才注意到这次女儿的丫鬟竟有四个,上次来的时候只有一个黄毛丫头跟着她来,她心里纳罕,这柳桥犯了那么大的罪,怎么刘家态度如此奇怪。 而且女婿说了什么?大好事?这可真是... 她看这女婿怎么脸色好了许多,都有了血色,精神头也好,上次来的时候说几句就咳嗽几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咳死了,把柳夫人吓得不行。 “我们进屋说吧。”柳夫人满腹疑问的带着他们进了侧厅说话。 柳夫人率先进去,却见身边没人,往后一看,柳意站在门边正等着女婿轮椅被两个小厮抬起,等女婿进来了,他们对视一笑,一起过来。 等坐下,柳意给柳夫人递茶,刘言玉就给柳意递茶,还指着那花生糖道:“意儿,这茶苦,配花生糖吃。” 柳夫人欣慰,她看 见柳意手腕上一上好的玉镯莹润美泽,就问:“这玉镯真好看。” 她是想试探一下,这是谁送的,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定是女婿,女婿对女儿不错,可婆家的诘难才是最难的,丈夫再好,只要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久而久之,妻子就是外人了。 谁想却听女儿吃着花生糖灌着茶黏糊道:“母亲送的。” “母亲?” 刘言玉拿帕子擦过柳意沾着糖屑的嘴唇道:“是小婿母亲。” 柳夫人心里那是既喜既疑,一下嘴不过脑道:“怎么会?” 这柳意听不懂,刘言玉听懂了,他对柳夫人道:“母亲很是喜欢意儿,自从意儿我精神头好多了,多亏有她。” 这里柳意听懂了就道:“母亲,大嫂都好,孩子也可爱。” 她说的孩子和刘家大郎君和夫人的孩子。 听到这里,柳夫人眼里才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沁着点儿泪,抓着柳意的手问:“真的嘛?” 柳意点头,笑着道:“母亲给我好多赏钱呢,我还教大嫂刺绣技巧。” 刘言玉附和,“真的,意儿的刺绣功夫是真厉害。” 听到人夸自己的女儿,柳夫人那是一百个自豪,“你别看意儿傻乎乎的,她人可聪明着呢,刺绣都是我从她五岁起就教的。” 他们聊了一会儿,刘言玉就很有眼色地说要去看看柳府的花园,留柳夫人和柳意娘俩儿说悄悄话。 柳夫人自己问了柳意刘家的事情,怕柳意粗性子没注意到别人的恶意,专门抓着细节问,结果都显示柳意在刘家过的不错,至少没有她想象的苛待和瞧不起。 她道了声‘阿弥陀佛’,柳意问:“弟弟呢?” 柳夫人笑着道:“和你五姨娘在后面呢,现在五姨娘在坐月子,你过去不好,下次来就能看他们了。” 柳意又拿出一个金镯子给她,“这给弟弟。” 柳夫人笑着收下了。 等她们出去的时候刘言玉也刚好被小厮推着过来,柳夫人就招呼他们留在柳家用饭。 等吃完饭,柳意和刘言玉就要走了,走前柳夫人感觉到女婿有话说。 刘言玉走前对柳夫人道:“刚刚忘与岳母说了,家母听说柳桥的事,觉得岳母可以进宫去找皇后娘娘再请个罪,这样您以后在长安女也过得好些。” 等他们走后,柳夫人仔细思考刘言玉说的话,不禁觉得这亲家母真是聪明啊,不愧是刘家主母。 柳桥的案子过后,虽说陛下赦免了她们的罪,可说到底柳家和皇后娘娘之间还隔着杀父之仇呢,至少长安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是这样想的。 柳夫人现在指掌柳家,虽然现在柳桥死了,可柳家的钱财可不少,她少不得走动,隔着这层关系她被排挤是注定的。 如果皇后娘娘明面上原谅了她,那她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第64章 小包子和破小孩 柳桥的事结束, 昭阳殿的人都很高兴,早上尉迟烈和太子走的时候,还和沈潋说今晚要大吃一顿庆祝。 虽然杀父之仇得报, 沈潋也高兴, 可人死了人吃饭庆祝什么的, 她还是觉得有些晦气。 绿葵和青萝还追问:“娘娘真的不喝酒庆祝吗?” 沈潋真的觉得绿葵和青萝被尉迟烈影响了, 忙说不用。 “真要庆祝,还不如庆祝我的芙蓉花开了吧。” 沈潋走到园子里, 除了中间是秃的之外,两边一大丛的芙蓉花都开得极好,墙角空地处还移栽了一片芙蓉花, 那是尉迟烈要给她赔罪养的花,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倾泻在园子里, 把盛开的芙蓉花照得粉白, 空气里似乎都有这花香味。 趁着阳光, 沈潋得抓紧时间赶紧画一幅芙蓉初初盛开的模样,把阳光照在花瓣上的那种粉色渐变的晕影画下来,把阳光照得碧绿碧绿的叶子也画下来。 她洗完手就沉浸在画画中, 有几次绿葵想叫她都忍住没叫, 她觉着让人等一会儿没事,可搅扰了娘娘画画才是有事。 所以等一个时辰后, 沈潋画完一副芙蓉图时,柳夫人也在偏殿等候了一个时辰。 这次描画芙蓉花, 沈潋只选了东边开得最茂盛最好看的地方,注重局部,把芙蓉花画得很细致, 整幅画里只有粉色与绿色。 题诗的事情她准备就留给太子,这事她们母子之间的乐趣。 看她画完,绿葵才道:“娘娘,柳夫人已经等着了。” 沈潋讶然:“等了多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绿葵讪讪:“我看您画得太投入,就没舍得叫。” 沈潋叹一声,“下次可别这样了,柳夫人本来就忐忑,现在这样她心里恐怕已经吓得不行了。” 她说得没错,柳夫人在偏殿等候的每时每刻都觉得艰难无比,她想到自己此次来的目的,又想到亲家母的提点,要是皇后娘娘当真恼了她,那她恐怕之后在长安要很艰难了。 就当她坐立难安时,珠帘那边传来了动静,皇后娘娘走了过来。 沈潋安抚她的情绪,笑着道:“刚才瞧阳光好,就想画一幅画,结果入迷了,忘了时间。” 柳夫人哪敢怪罪娘娘,马上起身行礼,“臣妇也没等多久,倒是搅扰了娘娘,臣妇万死不辞。” 沈潋看柳夫人说得严重,就让绿葵吩咐人给人重新上茶,自己也坐下道:“做吧,别拘谨。” 柳夫人这才占据椅子边边坐了,脸上扯出笑道:“娘娘,臣妇这次来是想向娘娘谢恩和谢罪的。” 她说着起来跪下。 沈潋让她起来,“谢恩又谢罪的,太麻烦了,这事都已经过去了,柳桥的罪我没算在你头上,也没算在你们柳府女眷的头上,不必如此紧张。” 柳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感激不已,连连道谢,起来也不敢坐。 沈潋问道:“听说柳府新生了个小孩?” 柳夫人点头:“是的是的,这孩子来得巧。” 是来得巧也来得蹊跷,沈潋旁敲侧击,“柳桥他纳了那么多妾室,也没生出几个孩子,怎么他一死就生出个儿子呢,真是巧了。” 这话一出,柳夫人又跪下了,“娘娘...” 贤后重生 第65节 沈潋也是得了个模糊的消息,心里有一些猜想,现在看着柳夫人的样子,看来里面是有些秘密的。 沈潋:“说吧,我听听看。” 柳夫人的胆子还没练大,上头的人又是皇后娘娘,她心里一慌全抖露出来了。 “五姨娘有个表哥...” 就这五个字,已经交代了全部。 沈潋觉得柳夫人可真是大胆,不过现在柳家就急需一个儿子,也不怪她们兵行险招。 “那表哥呢?” 柳夫人脸上露出点悲来,“人在行商途中染病死了。” 看着柳夫人,沈潋觉得她还是没想明白,她直接道:“这样更好。” 柳夫人仰头露出愕然,又马上低下头去。 沈潋提点她,“你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这事我就当不知道。” 她感觉这事才是对柳桥真正的报复,包括她的,包括柳府那些女人的。 柳夫人一整个怔然,之后又是巨大的喜悦和感恩冲击了她的脑子,导致她带着皇后赏赐的东西回到柳府时都惶惶然。 缓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召来管家道:“娘娘赏了我好多东西,你收进库里去,然后把这消息传出去。” 管家马上明白过来,高兴地办事去了。 * 柳桥害死父亲的事,沈潋母亲已经知道了,沈潋不知道她此刻的感受,看信里说的,她情绪还好,还叫她不用担心。 可沈潋知道她是在故作坚强,也是为了不让她担心。 刚好尉迟烈一直在说庆祝的事,沈潋就建议他们一家三口去神医谷,神医谷后山还有山湖可以垂钓,鱼是可食鱼,新鲜又大,钓到了成就感满满。 她也可以去看看母亲,瞧瞧她状况。 尉迟烈欣然应允,还在吃完晚饭后,在园子里准备试试好久没用的老伙计,听得沈潋满心戒备,“先把鱼线拆了再试。” 尉迟烈连连点头,然后拿出鱼竿在那儿试手感,沈潋心里笑他,这就是别人说的技术差,工具多? 就他那乱七八糟的钓鱼技术,心也沉不下来,还有那么多鱼竿,还试试手感? 不过这种影响夫妻感情的话她不会说出来,只笑吟吟地拿起一本书坐在贵妃榻上看书。 她看了会儿书看不进去,她总觉得尉迟烈会打到她,心里总不安心,就放下书去瞧他的热闹。 她这一看就是一愣,那萨满巫祝手杖似的鱼竿怎么这么熟悉,那鱼竿末端缀满五彩络子,繁复冗杂。 等尉迟烈扬起手,鱼竿挥到水面上,五彩络子在阳光下晃动的时候,沈潋扬起头去看,她直面了阳光,有些晕,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络子更加鲜艳。 鱼竿再次扬起又挥下,尉迟烈坐下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水面。 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他不耐烦地转过去,就看到一个白白嫩嫩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孩,这场面新鲜却也很烦人。 “走开。”他懒懒地吼一声,接着又盯着水面。 那女孩儿还没走,尉迟烈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还被一个陌生女孩这样盯着,更是浑身不自在,她不走还打扰他,就别怪他赶人了。 尉迟烈拉开身子起身,他坐着的破烂椅子差点撞到沈潋。 沈潋仰着头,看见这个哥哥扬起鱼竿狠狠一甩打到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都扑倒了她小脸上,碎发一缕一缕地粘在她脸上,狼狈不已。 她愣在那里一会儿,就见这个哥哥一脸坏笑地看着她,“活该!” 沈潋肉嘟嘟的脸抖动几下,眼泪跟着留下来,她很坚强地抹掉眼泪,呜咽着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彩络,你怎么这样欺负人?” 尉迟烈从没见过什么女孩,也没和女孩子相处过,此刻见这肉包子哭起来,无措烦躁夹杂在一起,他又狠狠地用鱼竿甩水面,更多的水向沈潋扑来。 沈潋握紧小手,跺了跺脚脚,想骂他半天也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词,突然想到前阵她和娘亲瞒着爹去赶周边县里的集市时,听到一个阿婶说的话。 她就瞪着眼睛鼓着脸颊对眼前的哥哥道:“你这样,以后肯定讨不到媳妇儿!” 尉迟烈满不在乎,“我讨不到媳妇儿关你什么事。” 沈潋感觉这话对他一点伤害也没有,一点都不出气,可她也只知道这句骂人的话,就继续说:“就算你讨到了媳妇儿,你媳妇儿也不喜欢你!” 尉迟烈哼了一声,“借你吉言。” 然后拿过她身前湿透的椅子坐下,“滚开,破小孩!” 沈潋在他身后恨恨地盯了他一眼,说了声“你才是破小孩”就走了。 尉迟烈有点被刺激到,不过想计较的时候,那破小孩牵着另一个小孩儿的手离开了。 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池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觉得是挺破的。 鱼竿再次扬起,尉迟烈看向沈潋:“阿潋,你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沈潋回过神来,觉得太神奇了,试着骂他一句:“破小孩。” 尉迟烈疑心自己听错,放下鱼竿走过来,捏捏她的脸,“说什么呢。” 沈潋不甘示弱,也去捏他的脸,“骂你破小孩,服不服?” 尉迟烈笑着求饶:“服服服。” “那你还骂我是破小孩吗?” 尉迟烈无语,“不是你骂我吗,怎么成我骂你了。” 沈潋现在心里很激动,确定自己记忆里的男孩就是眼前的人,原来她想不起来的记忆就是这段,那时候她听到父亲的噩耗,又看到母亲晕倒在自己面前,受了惊,忘记了一些东西。 她有心玩他,就对着尉迟烈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个故事。” 尉迟烈觉得沈潋今日有些神神叨叨的,又是骂他“破小孩”,又要给他讲故事的。 沈潋拉着尉迟烈坐在贵妃榻上,一脸认真且带着笑意地同他说:“以前我认识一个小男孩。” 尉迟烈警惕起来,“青梅竹马?” 沈潋:“不是,你听我说。” 尉迟烈:“好。” 沈潋继续道:“从前我认识一个男孩,他惹怒了一个女孩,然后那个女孩就咒他讨不到媳妇儿,就算讨到了媳妇,那媳妇也不喜欢他,你猜那男孩怎么说?” 尉迟烈皱眉:“怎么说?” 沈潋仔细观察着他表情道:“那男孩说‘借你吉言’,后来还真让这女孩说对了,这男孩讨到的媳妇不喜欢他,这男孩就每天偷偷哭,你说这男孩是不是自作自受?” 尉迟烈揉她脸:“能不能说点喜庆的故事。” 沈潋笑得意味深长,“这男孩就是你。” 尉迟烈把她扑倒榻上,“你拐弯抹角地骂我呢。” 沈潋笑着:“不信就算了,当年在上台山上,你说的话我可全想起来了。” 尉迟烈的笑僵住,“我们小时候见过?” 沈潋提点他:“上台山亭子树丛后面的池子旁边,你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故意扑水浇我,还骂我是‘破小孩’ ,还要我再帮你回忆吗?” 尉迟烈愣住然后大笑起来,“那小包子是你?” 沈潋臭着脸不情愿地点头。 尉迟烈突然兴奋地亲她,“原来是你,小包子!你就是我媳妇儿!” 沈潋:“…...” 第65章 老道长 尉迟烈高兴地抱着沈潋亲, 还絮絮叨叨地问了她许多问题,他和她一起躺在贵妃榻上看着天边胭脂色的晚霞洒成鱼鳞模样。 他掰着她手指玩儿,“你说你怎么咒我, 还真应验了点儿。” 他话里有一丝埋怨和委屈, 沈潋轻哼一声, “那你还说‘借你吉言’呢, 怎么不是你的错。” 俩人心虚地互相埋怨了一会儿,感觉到晚风凉丝丝地钻入袖中, 天边晚霞也散了,沈潋拉着尉迟烈起来,“走吧, 儿子要回来了,吃饭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潋躺在床上, 忽然就想到上辈子的事情, 要是那时候她早认出尉迟烈, 那她怎么又会相信舅母撺掇的话呢。 她父亲和柳桥去鹤池的时候,尉迟烈明明和她在一块儿。 可是那时候是尉迟烈最忙的时候,她还怀着孕, 他也是忙里偷闲陪伴她, 根本就没时间钓鱼,她也就不会看见那鱼竿, 况且那时候是尉迟烈上赶着伺候她,她还不情不愿地端着呢, 怎么会探究他的爱好。 这一想全是遗憾和悔意,睡意全消。 沈潋抱紧尉迟烈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 “阿烈,对不起。” 尉迟烈也没睡,他在想前七年的遗憾,觉得这老天真是作弄人,此刻听到软乎乎的声音,内心塌陷一隅,忽然觉得这老天似乎也不错,这不让他媳妇儿回心转意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以后如果丢下我和犊儿,那才是真对不起。” 沈潋掐他腰,“你怎么把我说成抛夫弃子的女人,我才不是。” 尉迟烈轻笑,“好好好,对不起。” 沈潋想到当初见到他时的模样,有些好奇:“你怎么穿成那样,在上台山?” 尉迟烈觉得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喟叹一声,“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瞧不起我。” 沈潋听到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心里有些难过,“谁还敢瞧不起你。” 尉迟烈摸着她的长发慢慢说起来,“我出生的时候先是生了一晚都生不出来,然后又是脐带绕颈,最后总归是九死一生生下来了,通常脐带绕颈的婴孩都带有先天疾病,可我依然生龙活虎,我的出生给她带来了苦难和阴影,她很不喜我。” “至于先帝你知道的,后宫女人无数,我母亲是他在野外打猎时的露水姻缘,我出生的时候他在前朝饮酒作乐,根本不知道我的事。” “我长到三岁时,她越发不喜欢我,就把我送到了上台山的鹤池观,这一待就是十几年,不过我也因祸得福,皇兄大开杀戒的时候,独独略掉了我。” 沈潋心里酸涩,“那你父皇他不管吗?”她说出来就后悔了,先帝那样的人怎么会管。 尉迟烈吸吸鼻子,“别说了,从前他有一次来上台山寻欢作乐,还以为我是道观里的小道童,我也随他去了。” 他语调上扬,“不过上台山的日子于我而言却是快活得很。” “老道长给我口吃的,我每日在上台山上疯玩,从没觉得这么快活过,钓鱼就是那时候学的,我还挖过野菜,这都是那老道长爱吃的,我孝敬他的。” 沈潋抬眉看他,“怪不得大臣们逼你充盈后宫,你说要去当道士,原来是真的。” 贤后重生 第66节 尉迟烈敲她脑袋:“你傻呀,我就是吓吓他们的,那时候我都有妻有儿了,怎么可能去当什么道士。” 沈潋在他胸口笑,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这次作证的可是那老道长?” “对,就是他,这些年也没怎么老,乐呵呵的。” 沈潋:“怎么说这位道长对你都有半个养育之恩,我们得好好报答。” 尉迟烈为难起来,“我已经让人把他安置在城里,他也不愿进宫住,明日就要回去了。” 沈潋起来:“那怎么行!” 人家老道长对尉迟烈那么好,又不辞辛苦来到长安作证,怎么这就让人回去,她有种虐待老人的愧疚感。 尉迟烈把她拉下来,“哎你别急,明日我们不是正好要去神医谷吗,正好送送他。” 沈潋:“这样行吗?” 尉迟烈:“这样,这老头好墨宝,你给他送一副你的画,他就高兴了。” 沈潋觉得尉迟烈有点把她抬得太高了,“我又不是名家,这样你不羞我都羞,我给他带送一副陈良臣先生的《秋菊图》吧。” 尉迟烈道一声“行吧”,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上次你帮我劝谢迁的事,我还没向你道谢,你想要什么礼物,随便说。” 沈潋笑他:“夫妻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尉迟烈却很严肃道:“夫妻之间当然要道谢,阿潋你这就想得不对了,我得说说你。” 沈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尉迟烈缓和下来:“你看啊,我见每个人都是对陌生人客气着想,这人熟了就没了敬畏,那怎么行”。 “不管是友人之间还是夫妻之间不仅要有亲近也要有敬畏,不能熟了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可以怠慢对自己好的人。” 沈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惊讶他竟然想得这么深。 尉迟烈看她:“你这什么眼神?还说不会瞧不起我。” “什么瞧不起你,这我也得说说你。”沈潋学他板着脸。 尉迟烈怔了一会儿道:“你说。” “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你是九五至尊,就算不论你的身份,我觉得你也是个好夫君好父亲,你说我瞧不起你,那不仅是贬低你自己也是在贬低我。” 她说完,尉迟烈慢慢笑出来,最后沈潋也笑出声。 俩人大半夜不睡觉,在床上说个不停。 等沈潋有了困意,尉迟烈话还没歇,她堵他的嘴,“求你了,这里是床榻,不是我们的议事厅,快睡吧,我困得不行了。” 尉迟烈讪讪,最后在她脸上亲一口,“睡吧,阿潋小包子。” * 第二日,沈潋尉迟烈和太子一身轻装,他们已经想好骑马去神医谷,刚好今日天气好,外面都是绿意,算是踏青,太子的骑术也需要实地一试。 至于安全,暗地里也有青旗的人跟着。 这次出门沈潋没带绿葵和青萝,让她们想出宫玩就跟着采买的尚宫一起去,绿葵和青萝高兴坏了,又背起她们的斜挎包跃跃欲试,势要满载而归。 大约在辰时左右三人悄悄出了宫,一路奔驰到光华门,见到城外的马车,他们停下牵着马过去。 马车旁是一个小道童站着,嘴里叼着一个胡饼,见气度不凡的三个人靠近,警惕起来,“三位有什么事吗?” 尉迟烈道:“我是老道长的熟人,来送送老道长。” 小道童警惕不消,他就没听说过自己师父有什么达官显贵的友人,不过他还是掀开帘子去叫人,“师父,有人找,见不见?” 老道长本嘴歪眼斜地睡得正香,听到小徒弟叫就醒过来,“这就来。”说着擦嘴边的口水,理理胡子衣裳才出来。 他行个礼,“郎君。” 尉迟烈见他装模作样的行礼,嗤笑一声,“我在皇城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还要走?” 老道长笑眯眯:“皇城富贵迷人眼,可还是我的小观好,山清水秀。” 他说完迫不及待地看向尉迟烈身边的沈潋,“这位就是郎君的娘子?真是国色天香。” 沈潋面上带笑给老道长行个礼,“还得多谢道长照拂我夫君。” 老道长笑起来:“我就知道这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我的眼光总是好的。” 沈潋拿过马上的画匣递给老道长,“道长,我听阿烈说你好画,这是一点谢礼。” 老道长当着他们面打开,又迅速关上,一脸护宝似的把画匣子抱在怀里,“好好好,这谢礼好,我就收下了。” 他看着沈潋尉迟烈和太子一家三口,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最后看向太子,“以后也不要哭鼻子了。” 太子皱眉,他什么时候哭过?他从没哭过,他不爱哭。 沈潋也疑惑,“道长见过方好?” 老道长不语,尉迟烈道:“不用管,他有点疯疯癫癫的。” 沈潋斜他一眼,转而跟着老道长说起来:“道长,你若今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长安寻我们。” 老道长得了墨宝,高兴得不得了,摆摆手,“走了走了,有缘再见。” 小道童驾着马车扬灰而去,只听得老道长粗哑的嗓音唱着一首歌谣离去。 沈潋他们看了一会儿,也上马,尉迟烈道:“走小路吧,一路都是花和草甸。” 沈潋“嗯”了一声,看向太子,“行吗?” 太子拽着缰绳,马打出一阵响鼻,“可以,母后可不要小瞧我。” 沈潋和尉迟烈对视一笑,“不敢不敢,走吧。” 三人踏上河畔的小径,如尉迟烈所说他们一路被花树包围,绿荫小径中,三个鲜艳的身影踏马驰行,好不快活。 此时正是仲夏,路边人家的房屋都被爬山虎和凌霄花霸占,山野小径处都是紫的粉的黄的小花,一路过去姹紫嫣红。 到了神医谷竹林下端路口,三人把马绳绑在路口一处歇脚的亭子柱子上,在亭子里休息片刻,看到对面满山零零星星的红色,太子问沈潋那是什么花。 沈潋道:“那是映山红,一开就满山都是红色,现在花期到了末尾,只剩下零星的颜色。” “明年还有,那时候我们再来看。” 太子笑着点头,“那时候,母后还可以带着画具来。” 沈潋笑着,“这主意不错。” 第66章 当头一棒 神医谷里, 鹤神医和青柏去义诊了,赤莲和周宜蔓在后山采药,谷里只有王灿和菘蓝在, 他们来的时候, 菘蓝在教王灿分辨药材。 菘蓝早在他们进山门时, 就知 道有人来, 也告诉了王灿,所以见到他们俩人并不惊讶, 笑着招呼进来喝茶歇歇。 沈潋看母亲完全一副融入这里的模样,边喝茶边道:“母亲,你这医术学得怎么样了?” 王灿笑笑, “还没菘蓝好呢。” 沈潋扬眉:“母亲,你这也太贪心了,人家菘蓝可是从小学的, 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就敢跟人家菘蓝比。” 王灿笑着睨她一眼:“我有大志向, 不行吗?” “行行行。”沈潋瞧她一眼,“柳桥死了,母亲知道了吗?” 王灿叹一口气, 眼里带着悲, “你说这人怎么就能这样呢,每每在王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竟不见一丝慌张和愧疚。” 沈潋宽慰她:“母亲,我同你说个消息, 你看解不解气。” 她同王灿详细说了柳府柳夫人以及五姨娘孩子的事,王灿不停眨着眼睛听得认真,听到最后眼睛瞪大, 满脸透着不可置信,“当真?” 沈潋喝口茶,“真的不能再真。” 王灿恍然一会儿,最后忍不住笑出来,她拿帕子遮掩一下,“这可真是活该,现在柳家岂不是由别姓男子继承了,你说要是柳桥还活着岂不是不用我们做什么就被气死了。” 沈潋笑眼弯弯,“母亲,你想笑就笑吧。” 王灿笑了一会儿,也就停下来,“这阵子我先了许多,前些日子总是想着要是柳桥没下死手该多好,这样你父亲还陪在我身边,我们一家三口还在一块儿多好。” “可是我越想越难受,竟然一蹶不振心气就被这样的想法给慢慢弄没了,好在鹤神医及时开解我,说这人呐,最忌讳就是沉溺过去,总想着如果,这样一想人的心气就没了。” “我现在也不想过去那些事了,埋头现在着手的事,踏实多了。” 沈潋心里安心,“母亲,你能这样想很好。” 她试着开开玩笑,“这样也许能赶上菘蓝呢。” 这时候菘蓝进来了,“嫂嫂,我带三哥和方好去后山山湖那边钓鱼,你们在这儿待会儿行吗?” 沈潋笑着:“去吧,我们带了些点心糕点,你们也带过去,还有茶水。” 菘蓝露出白牙一笑:“好嘞。”然后欢快地走了。 王灿稀罕:“这菘蓝这么快就跟陛下这么要好啦。” 沈潋道:“毕竟是亲兄弟嘛。” 外面,菘蓝拿过点心递给太子,“方好,这个你拿着,我还得带茶水。” 比起尉迟烈,菘蓝跟太子这个小辈说话自在点,他拿起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上茶水以及他们厨房里自己做的一些糕点。 尉迟烈手里拿着他那缀着五彩络子的鱼竿,拿过太子手里的东西,咧嘴一笑,一脸兴奋,“走吧。” 菘蓝也笑笑,“三哥,我在前面领路吧。” 尉迟烈:“行,犊儿过来。”他牵起太子的手,“这里路陡,小心点。” 菘蓝看了看他们,往房子后面走,三个人爬到长了竹子的高地,走进竹林里。 越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再往下走,就见到一方绿池,池边长着一颗木槿树,沉甸甸的绿叶中开着一簇一簇的紫花,还有一些落在尘土里、水里。 尉迟烈心情很好,深吸一口气,“这地儿不错。” 他把自己闲暇时做的一把鱼竿递给太子,两人并排坐下,尉迟烈教太子挂鱼食,又教甩竿,不说别的,尉迟烈不拿鱼竿泄气的时候,操作还是挺不错的。 菘蓝不喜欢钓鱼,就拿出篮子里的吃食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伸着腿躺在一边枕着手看天看鸟。 尉迟烈才不到一会儿就钓到了两条鱼,菘蓝看过去道喜:“是鲫鱼,体型不大但肉质鲜嫩,可以做鲫鱼豆腐汤或是红烧清蒸都好吃。” 贤后重生 第67节 尉迟烈把鱼放到篓子里,“你对吃食也懂这许多?” 菘蓝笑笑,“除了学医,我最喜欢做饭了,平日里神医谷的饭都被我包了。” 他语气中颇自豪,又连着报了好几道鲫鱼的做法,听得尉迟烈和太子都馋了。 不久太子也成功钓到他的第一条鱼,尉迟烈道:“为了庆祝,我们把他吃掉吧。” 太子怎么看不出他父皇的小心思,“那父皇你的鱼呢?” 尉迟烈语气极自然,“我这鱼得单独留给你母后,谁让她整日嘲笑我钓不到鱼。” 他看向菘蓝,“菘蓝,犊儿这鱼就交给你了,中午就做红烧鲫鱼吧。” 菘蓝好笑地看向太子,“那行。” 三个人往回走,尉迟烈看着一会儿采个草说这能入药,一会儿指着一个飞过去的鸟说这是山斑鸠的菘蓝,他看到神医谷的竹楼一角,对菘蓝道:“如果你想要一个亲王的称号,我可以给你。” 菘蓝停下,带着了然的笑说出来的话坚定无比:“三哥,如果你觉得我还存着权贵梦,那我在这里说清楚,我很喜欢山林,不喜欢拘束,我就想我刚刚同你指的山斑鸠,,就喜欢这竹林,如果你偏要把我关在精致的笼子里,我与死无异。” 他这话说的清楚明白,他不贪恋那点权势,更向往自由自在的山林生活。 尉迟烈点头:“好,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不后悔就好,以后我不会再问你。” 菘蓝笑出来:“不过,只要三哥和方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都万死不辞。” 尉迟烈拍他肩膀,“可以啊,没钱了也找你三哥要。” 至此兄弟隔阂消尽,太子跟上去跑到菘蓝身边,“四叔,等会儿你做菜我给你打下手。” 菘蓝摸他的头,“怎么,你也想学做菜啊?” 太子点头。 在神医谷里没有君臣之分,这样所有人都自在。 等三人回到竹屋这边,太子就和菘蓝去厨房做饭,尉迟烈则拿着竹篓去和沈潋炫耀。 这会儿,沈潋正在窗前看书,尉迟烈笑着走到她身后,把那竹篓悄悄伸过去。 沈潋视线里进入了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仔细一看这几条鱼,她拿过竹篓数了数一共有四条,“还不错嘛。” 尉迟烈站到她身边撑着桌子看她数,听她这话,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些都给你吃,等会儿回宫什么红烧清蒸还是做汤都可着你来。” 沈潋看他得意且仿佛豪掷千金的模样,忍不住发笑,笑意都从眼里溢出来,“嗯嗯,你太厉害了,我佩服不已。” 尉迟烈也笑出来,捏她脸,“沈阿潋,你是不是笑我呢。” 沈潋被捏着脸,“不敢。” 尉迟烈正想香一嘴,就见窗外一个人影,他手马上放下,有些不知所措,“我去把这鱼灌个水。” 他走后,王灿拿着竹匾进来,沈潋揉了揉被捏的脸继续看书,这时候王灿走过来,对她悄悄道:“我看陛下在你跟前跟个傻子一样,我就放心了。” 沈潋猛地看过去,带着点羞意:“母亲你说什么呢!” 王灿笑着出去,走到窗外回过头来,“还不让说了,脸皮真薄。” 沈潋拿着书转过去。 等吃饭的时候,沈潋看见太子穿着个不合身的围裙,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方好,你也做菜啦?” 太子摇头:“我只是烧火,端菜,菜都是四叔做的。” 沈潋又是好一通夸赞,夸得太子不好意思只低着头炫饭。 饭后不久,他们在院子里喝茶,菘蓝走过来道:“师父他们回来了。” 沈潋知道这谷内肯定有某个机关能知道山门的情况,可她和尉迟烈也没多问,毕竟人家没藏着,这是他们的一点自保手段,他们不必刨根问底,神医谷周围都是尉迟烈的人,山门打开的方法他们也知道。 王灿道:“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饭。” 她说话这会儿,鹤神医和青柏就到了,尉迟烈和沈潋起身,菘蓝拿水给他们。 鹤神医却说不必,看向尉迟烈和沈潋道:“刚刚我们在山门口遇见了两个人,说是沈夫人的熟人,我们不敢自作主张,那两人还在山门处。” 沈潋心里预感不好,“鹤神医,那两人长什么样子?” 鹤神医也不打谜语直接道:“那两人我见过,是沈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 王灿“啊”了一声,“小脸和小荷?” 鹤神医点头:“是她们没错。” 沈潋看向尉迟烈,眉头紧皱,尉迟烈道:“先不管别的,抓起来别放出去。” 众人在大 堂坐了等着,没一会儿小莲和小荷进来,看到王灿惊喜交加,“大小姐您真的还活着!” 说着扑倒王灿脚边哭起来。 沈潋脸色不好,“你们怎么来的?” 她心里已经有猜测,这定是舅舅的阴谋,小莲和小荷是舅舅放在母亲身边的人,此次肯定是要卖惨卖苦留在神医谷。 小莲擦了泪道:“老爷,让我们来的。” 这下沈潋呆住了,“舅舅让你们来的?”她以为她们还会找个借口,结果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道出是舅舅安排的她们? 小荷也道:“几个月前老爷把我们叫过去说大小姐还活着,过段时间就把我们送到大小姐身边伺候,还让我们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没想到就是今日。” 两人哭得情真意切,王灿心里复杂。 沈潋却如坠寒窖,这么说,舅舅早在母亲假死没几日就知道她人在神医谷,那他为什么不行动,现在又突然来这一招? 第67章 不得了的事情 不管舅舅是何目的, 小莲和小荷都不能放在母亲身边,沈潋看向尉迟烈:“把她们带走,我亲自去交给舅舅, 也是时候和舅舅见一面了。” 小莲小荷茫然地哭着看看王灿看看沈潋, “我们不能留在大小姐身边照顾吗?” 王灿心里动容, 可她不能拖女儿后腿, 就狠下心,“你们跟着娘娘走, 我身边有秦嬷嬷照顾就足够了。” 沈潋让青旗的人把小莲小荷绑了,自己和尉迟烈同鹤神医说话。 沈潋知道小莲和小荷就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神医谷寂静安和的生活, 她必须先稳住神医谷众人。 “鹤神医,这两个人我会带走,您不必忧心。” 尉迟烈压着眉眼看了看小莲和小荷, 也对着鹤神医道:“神医谷周围的人会增加, 最近这几日你们不要出山了, 我们也不会来。” 鹤神医喝口茶坐下,“如此正好,不过陛下和娘娘也不必紧张, 早在把菘蓝接回神医谷, 老夫早做好了面临一场腥风血雨的准备,况且神医谷还有别的机关, 万不得已时可以我们可以离开神医谷。” 沈潋沉重地点头,她希望不会有万不得已的这一天。 太阳挂在天空正上方, 他们就离开了神医谷,一路上心情没有来时候的欢快轻松。 进了城门,尉迟烈道:“趁着今日出来, 去见见王仆射吧。” 沈潋同意,此时三人都是普通人装扮,去王家不惹眼,她让小莲小荷跟在身后,几个人就去了王家。 今日是朝臣休沐日,这也是尉迟烈和太子今日得闲的原因,王黯也定在府中。 他们到王家的时候,王家的门房还以为是那个别府的郎君娘子来拜访,刚想去递话,他仔细一看,来人竟是表小姐,不,是皇后娘娘! 看他惊慌的样子,沈潋率先道:“不必声张,我们此行是微服出巡,舅舅在府中吗?” 门房知道表小姐身旁之人就是陛下和太子,他低着头,“老爷在府中,小的这就去通报。” 沈潋他们被邀到正厅稍坐,门房先去告知管事,管事再告知莆先生。 莆文田此时正在正院的池塘边喂鱼,余光撇见管事的匆忙过来,也不理,只悠闲地洒着鱼食。 管事的放慢脚步行到莆文田身边,“先生,娘娘陛下还有太子殿下来了。” 莆文田眉毛都动了几下,放下鱼食,“怎么一下来三个人。” 他皱了皱眉,“让他们稍候,大人马上出来恭迎圣驾。” 话是这么说,他去找人的动作中却显不出什么急促来。 到了书房,莆文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凉凉的声音:“进来。” 莆文田轻手轻脚地进去,“大人,娘娘陛下还有太子三人都来了,此刻正在正厅等着呢。” 王黯放下手里的信,“他们来干什么?” 莆文田道:“小莲和小荷也被带来了,想必是撞了个正着。” 王黯起身抖落抖落了袍子,“看看去。”不过到了门口,他看向莆文田,“这边的事不用你管,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莆文田敛眸,“是。” 到了正厅,王黯掀袍跪下,“陛下娘娘殿下来临,臣有失远迎。” 尉迟烈道:“起吧。” 王黯起身在右侧落座正对着太子,两人眼神交接,同样的冰凉,太子的眼睛长得像沈潋,而沈潋的眼睛却与王黯相像。 沈潋单刀直入让小莲和小荷进来,“舅舅,我今日在外看见小莲和小荷乱晃悠,念在我母亲的面上,送她们回来。” 王黯眼底好像有笑意又好像没有,“娘娘,您如果真的看在您母亲的面上,就不会把这两人送回来了。” 沈潋从来都看不懂舅舅的心思,此刻更是如阴雾里看花,不安迷茫,“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王黯眼神突然暗下来,“这两人是从小就伺候在阿姐身边的,她们到死都合该伺候在阿姐身边,娘娘为什么自作主张让阿姐受苦?” 阿姐,阿姐,舅舅总是这样喊母亲,今日这话让沈潋一激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恨意,“舅舅有什么资格如此说我,母亲此时是最幸福的时刻,反倒是在王家的这十几年,过得如笼中之鸟。” 王黯不再说话,可无端让沈潋感觉到一种他不屑与她争执的感觉,她觉得这感受荒谬奇异,因为她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在母亲的问题上,舅舅隐秘且浓郁的排斥,排斥她的介入。 待到沈潋与王黯的谈话陷入僵局,他们也就不欢而散时,沈潋感到尉迟烈快要发作,她赶紧先让太子带着他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这时,王黯却突然靠近轻语道:“你只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而已,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消耗,不要擅自作主,让她跟着你吃苦。” 沈潋猛地看过去,不敢置信,“吃苦?舅舅你说的冠冕堂皇,当初还用母亲来威胁我。” 王黯笑着:“娘娘说笑了,我什么时候威胁娘娘了,那时我只说会好好照顾阿姐,其余什么都没说。” 沈潋还想再说什么,王黯却恭敬地拜了拜,“恭送娘娘。” 她出来的时候精神恍惚,尉迟烈接住她,“怎么了?他打你了?!” 贤后重生 第68节 沈潋摇头,“进宫我们做马车吧,我骑不了马了。” 回去之后,沈潋一个人想了许多,最后对着窝在她旁边看游记的尉迟烈道:“阿烈,我好像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情。” 尉迟烈放下书也郑重道:“阿潋,我也想说一件事,我们真的不能一把火烧了王家吗?” 沈潋睨他,“乱说。” 尉迟烈:“我就是看王黯不顺眼,看他明晃晃的举动,心里蹿火。” 沈潋靠在靠垫上:“要是有这么简单好了,这世间事都好处理了,都一把火烧了,毁之一炬,大快人心。” 尉迟烈听出她话里的讽意,讪讪,“那你说说你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说起这个沈潋真是心情复杂,她调整了动作侧身靠着看向尉迟烈,手指头转着他的金冠带子,“我觉得小莲小荷的事情,舅舅没什么坏心思,当然这不是说他没别的坏心思。” 她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笑,原来是看她小小年纪,玩弄她于股掌之间。 现在她差不多可以确定,舅舅厌恶她,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这不是厌恶母亲,是厌恶她玷污了她母亲。 “荒谬吧?”她也觉得荒谬,“你说 这是个什么感情?” 尉迟烈听了她的话,不是很能明白,“也就是说,王黯其实很喜欢你母亲,并不会伤害她?” 沈潋摇头,“不知道,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这样,你让青旗的人每两日就发个消息给我们,不然我不放心。” 尉迟烈应了,头枕在她腿上,“阿潋,我有些担心,总感觉要发生么大事了。” 沈潋宽慰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我就不信我们还能输!” 说起这个她就想起禁卫的事,上辈子可是禁卫反水,才轻易逼宫成功。 “羽林卫那边虽然有我堂哥,可还得看着点肖定。” 上辈子羽林大将军换成了林大钦,那肖定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她得让沈思永看着肖定,免得他被害了。 尉迟烈起来,“这事我去给堂哥说,我俩分分工,同舟共济。” 沈潋笑起来,“这样多好,只要我俩心在一块,我就不信这辈子我俩还能输。” 尉迟烈笑起来,“这辈子?瞧你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辈子输得很惨呢。” 沈潋:“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没人当你是哑巴。” 尉迟烈摸摸鼻子,自觉说错话,亲亲她的脸,看着她眼睛水亮水亮的,“我错了。” 沈潋被美色诱惑,嘴里的话就这么说出去了,“不怪你。” 尉迟烈高兴得咧嘴笑笑,重新躺到她腿上,看起游记来,时不时问她些问题,问完又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副惬意样。 沈潋笑着看他,自己也拿起一本诗集看起来,不过她看着看着心思就飘到了禁卫的事上,御林军有堂哥和肖定,金吾卫那边,还需要加点力。 这样想着,她琢磨起来,忽然想到这几日忙活的事情,赶紧起身去拿书架那边的册子,她走得爽快,心里想着事浑然忘记了腿上还躺着一个人。 她一走,尉迟烈的头就平躺到榻上,一面懵。 沈潋“讶”了一声,才想到尉迟烈,转过身去看,就见他书砸在脸上,他慢慢把书拉下来,看向她。 沈潋站在那边眼里笑意渐深,最后笑出声来,她走过去,尉迟烈要起来头撞到榻上的矮几,哀嚎一下,沈潋笑得更欢了。 “没事吧?” 尉迟烈捂着头起来,“疼。” 沈潋去看,不得了,起了个包,“牛劲大,是桌子撞你,还是你撞桌子?” 尉迟烈幽怨地看着,沈潋马上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事,冰敷一下,明日就消了,他们看不见的。” 太子在门外站着,阴郁的脸慢慢露出笑来,是他太没信心了还是太过杞人忧天,就一定会觉得母后和父皇此刻会心情不好。 以为昭阳殿里的氛围会变得沉重起来,会重新看到母后小心翼翼又谨慎的笑,看到父皇落寞的身影。 是他太害怕了。 第68章 赏花宴 沈潋要在芙蓉园里办一场小型的赏花宴, 她写了赏花帖让女官送到她想请的官员女眷家中。 之后,她召来张尚宫和罗尚宫商议曲江宴的事情,接见回鹘使团要在曲江宴设宴款待, 这次曲江宴由她统领六局和礼部还有殿中省、太常寺、少府作准备, 耗费她许多心思。 她如此认真筹划, 不仅是因为这是她作为一国之母的责任, 更是因为她上辈子经历过曲江宴,记得那回鹘公主的狂言妄语。 上辈子, 她参加了曲江宴,宴会的统筹尉迟烈没交给她她也没有上赶着去筹划,只是作为一个皇后象征端庄地坐着, 一直到宴会结束。 她记得回鹘公主在马球比赛中多了魁首,还嫌弃少府监制作的宝仗不好看,甚至比不上他们回鹘商队的物件, 不仅如此, 她还暗暗嘲讽大昭女子马球打得不好。 言语里蔑视意味十足, 而那时候尉迟烈正和沈潋阴阳怪气,根本没有听出回鹘公主话里的意思,也没有注意到回鹘使团的傲慢。 这次沈潋上心了, 定然不能让回鹘的人看不起大昭。 等她们差不多商议完, 张尚宫有些支吾,沈潋让她直说。 张尚宫道:“娘娘, 这次太后娘娘还安排了一场舞乐。” 宴会少不了欣赏歌舞,以舞助兴, 这些沈潋早安排好了,这次太后突然插进来一支,定然不是安排舞蹈这么简单。 沈潋:“什么舞?” 张尚宫道:“跳舞的都是世家女子, 还有不少大臣之女。” 太后这明晃晃的心思,谁猜不到? 沈潋笑了,“随她去吧,就让她们跳,我也喜欢美人跳舞。” 张尚宫和罗尚宫看沈潋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担心,退下。 翌日,沈思棠第一个进宫来,沈潋迎她进书房,不久嘉阳公主也来了,她们三个在书房外面的院子里喝茶聊天。 沈潋赏花宴的时间还没到,沈思棠和嘉阳跟她亲近,就来得早。 沈思棠看看园子,觉得这园子里的芙蓉开的好是好,可这园子毕竟比较私密,就问:“潋姐姐,就在这里办赏花宴吗?” 沈潋笑道:“不是,在兴庆宫的芙蓉园里,而且我这也不算什么正经赏花宴,就是把几个熟的叫进来,帮帮我。” 她说着拿过几张画着纹饰的宣纸递给她们,“你们帮我看看,这织锦绸带上袖什么图样最好?” 沈思棠和嘉阳拿了图案纸,都说月杖纹最合适,毕竟马球比赛夺魁是要赐下金银球杖的。 她们聊了会儿天,嘉阳公主仍是那副愁绪满怀的样子,沈思棠不难注意到她的悲愁,自己也叹了一口气。 沈潋纳罕,“今日可是赏花宴,要高高兴兴的,怎么你们一个两个满脸愁思的?” 嘉阳就算了,怎么沈思棠也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沈思棠本来还挤笑呢,突然眼睛亮了一下道:“潋姐姐,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沈潋看她表情变化如此之快,不免发笑:“说吧。” 沈思棠抿抿唇,眼睛飘闪,“你能劝劝我娘吗,她总想让我嫁人,这几日我都快相看上百个男人了。” 嘉阳讶然:“这么多。” 沈思棠笑笑,“没有一百个也有几十个吧,我现在看见男人就想吐。” 沈潋和嘉阳对视一眼,沈潋好奇:“你不想嫁人吗?” 沈思棠十七岁,是时候定下婚事了。 沈思棠脸上露出一阵厌恶,“我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日子无聊,闷死了。” “那你想干什么?”沈潋问。 沈思棠厌恶消失转而换上笑嘻嘻的表情,“我就想平日里打打猎,潇洒快活。” 嘉阳笑出来:“对,快活,还是妹妹想得明白,成婚没什么好的,一吵起架来谁也听不进去谁的,一点自由也没有。” 沈潋想到叔母说的,沈思棠也在剿匪中立了功,但因为她是女子,就没什么赏赐,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根本就没有进入府卫的机会。 她就想到开国初建宁长公主随着开国皇帝打天下,还出了一支女子弓弩队。 女子身姿轻盈擅于隐匿游击,因此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功劳,可自从建国以来,那支女子弓弩队也就消失了。 说是消失了,其实也就是隐匿在家庭里成了相夫教子的妇人。 沈潋问:“要是朝廷有一支女子弓弩队,你进不进?” 沈思棠没当回事:“有这大好事?!”说着笑开。 没一会儿就到赏花宴的时间,沈潋带着她们去早已布置妥当的芙蓉园水榭里。 芙蓉园东边是梨庭院,西边有处芙蓉水榭,后面临水,前面是芙蓉花。 水榭里早已准备好桌椅,不过却不是那种那种宴会专用的红漆桌案,而是一个长长方方的檀木桌子,上面铺了细绒桌布,中间摆了茶水点心。 等沈潋她们到的时候,她请的那些人都到了,见她来跪下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潋让她们起身,“都坐吧,说是赏花宴,其实也是想你们帮帮我。” 她率先坐在主位坐下,“你们都知道曲江宴的事吧,我想办好,可事情太多了,就想着让你们进宫帮我看看。” 是帮忙,更是笼络感情。 孙泠秋、齐颜红还有李青青心下惶恐,不敢入座,沈潋朝沈思棠和嘉阳使个眼色,她们会意依次坐下。 沈潋笑着道:“你们也坐啊,不坐是不是不愿帮我?” 这下三个人都入座了。 沈潋跟她们寒暄一番,就说起曲江宴的事,“我听说这些年回鹘气焰嚣张,这次他们来朝贺,我们大昭也不能输下去,我想了好些好法子,可执行起来有些困难,这才请你们帮我看看。” 李青青和齐颜红不敢说话,她们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而且事关国家大事。 孙泠秋看出了沈潋的心思,她经历的事多,并不怯场,“娘娘,我也从夫君那里听说了这事,不知道娘娘要我们帮什么忙,我们定竭尽所能。” 沈潋心里松了口气,“首先是马球队的事,我这次想亲自上场,这得组建个马球队,你们当中可有马球打得好的?” 孙泠秋有些惊讶:“娘娘亲自上场?” 沈潋“嗯”了一声,笑着道:“我马球打得不错,而且皇后出场,可以扬国威嘛。” 她是想起回鹘公主的嚣张样,心痒手更痒,这次想跟她直接对阵。 贤后重生 第69节 看没有人说话,沈思棠自告奋勇:“潋姐姐,我可以,我马球打得也不错。” “行,棠棠算一个。”说着她看向嘉阳,“皇姐,你不来吗?上次是谁说马球打得好的,嗯?” 嘉阳本来心里想着事,这会儿听沈潋问她,浅浅一笑,“那也算我一个吧,要是输了,可别怪我呀。” 齐颜红马球打得也好,可她没把握,这会儿见皇后跟唠家常一样就决定了人选,又听嘉阳公主说输赢的事,她有些心动。 “娘娘,如果输了,大臣们不会弹劾我们吧,陛下不会踹我们吧,要是百姓仍菜叶怎么办?” 她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笑了,孙泠秋第一个道:“妹妹,平日里叫你少看点话本,你不听,现在闹笑话了吧。” 齐颜红讪讪,“我不知道嘛。” 沈潋看向她:“颜红妹妹,你可能不行,你这才出月子两个月,打马球不行。” 齐颜红这才想起来,懊悔一阵。 沈潋看向孙泠秋:“泠秋,你来吗?” 孙泠秋本来正笑齐颜红,这会儿听沈潋问她,有些恍惚,她这一声好像回到她们十七岁时候。 其实她和沈潋当年还被人称是长安双姝,孙泠秋想结交沈潋,可她那时候温婉却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每每两人出现在同一宴会上,她都会去留心她留下的诗句,拿来和自己的对比。 有时暗叹她写得绝妙有时又觉得自己略胜一筹。 有次曲水流觞,她们这些女郎斗诗,她赢了,许多人都围着她祝贺,她记得那次沈潋走过来,笑着说了句:“泠秋,你今日的诗很惊艳。” 那时候孙泠秋也是今日这般征愣了一会儿,才笑着回应。 孙泠秋从回忆中回过神,笑着答:“可以啊,我马球打得也不错,从前就想与娘娘打一场,一直没有机会,这次总算等到了。” 沈潋也笑着道:“我也等着呢。” 马球队一般四个人就够了,她们有嘉阳公主、沈思棠、孙泠秋还有沈潋,四个人就齐了。 沈潋照顾到落单的李青青,“马球队的事成了,颜红妹妹和青青也不要着急,我这儿还有许多事需要你们呢。” 李青青被点到,愧疚一笑:“我什么都不都不会,可能帮不了娘娘什么忙。” 她有些自卑,在场的人中就她是村里出来的,除了皇后和公主,其他不是世家贵女就是富绅之女,而且她发现只有自己不会打马球。 可小时候,马是昂贵的物种,村里都是驴和骡子,谁会骑马玩儿呢,等陈为步步高升,她就在家相夫教子,还是什么都没学到。 齐颜红看李青青窘迫的样子,很能理解她,从前在长安那些贵夫人群中她就有这种感觉,她笑着道:“青青姐姐,我也就只会打马球,剩下的就是看话本,我们同病相怜啊。” 沈潋打趣:“颜红妹妹,我听说青青的绣工很好,你绣工怎么样?” 齐颜红“哎呀”一声,“我夫君的衣服都是我家兰儿绣的,我啥也不会。” 李青青被轻松的氛围包围,胆子也大了点儿,“我听说,打马球还要带额带以示区分,要不我给你们绣额带吧。” 沈潋同意,“正好,我们大昭的国花是牡丹,就绣牡丹吧。” 每个人都分工完毕,齐颜红说是要花钱给她们押注,押她们赢。 接着她们又一起定马球服,商量衣服上的花纹等等,气氛轻松热闹。 沈潋忙活了一天感觉成就感满满,其他人也是。 其实除了打马球这事,其余事她都可以交与六局的人去办,可她就是要把她们拉进来,她们做的怎么样不重要,当然她也相信她们,关键的是一同齐心致力办成一件事,人心会笼络。 而且她也很喜欢这种氛围,她希望她们也这样觉得。 第69章 太后生病 太后病了, 沈潋不是很相信,可她又传她去侍疾,沈潋觉得太后应该没有那么不惜命, 偏要为难她, 让尉迟烈发疯。 所以她就去了, 她一进长春宫正殿, 就觉得今日的长春宫有些不同,可硬要说出来, 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一进殿,沈潋就看见太后穿一件素纱绣衫,头上发饰少得可怜, 脸色也有些苍白,此刻正歪靠在榻上,与下边的一众夫人说话。 见她来, 那些夫人都下跪行礼, 沈潋让她们起身, 就冷不丁看见太后居然也在何掌宴的搀扶下起身,看着是给她行礼。 这又是闹得哪出? 沈潋心里疑问深深,但面上不显, “各位夫人起身吧。” 太后咳嗽咳得厉害, “皇后,你上来坐吧。” 沈潋垂眸上去, “儿媳见过母后,母后您身子怎么样?” 太后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不好的,你快上来吧。” 绿葵和青萝站在下面, 对视一眼,这还是太后吗?怎么换了个人似的,什么时好时不好的病情,从前有过吗? 沈潋本来照例要坐在太后榻下的矮墩上,可现在榻下根本没有什么矮墩,她环顾周围时,见太后还站着,见她看过来太后笑笑道:“皇后你快坐吧。” 沈潋没经历过宫斗,不知道太后什么意思,见周围也没地方坐,就坐在榻尾。 等她入座了,太后才在何掌宴的搀扶下坐在榻上,可她偏要挤着沈潋坐,沈潋被挤着挤着,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到了正中间,太后还坐在榻尾。 下面的一众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太后又咳嗽起来,何掌宴拍背缓解,一时间正殿里只有太后惨烈的咳嗽声,咳得像是要晕过去。 等她咳完,沈潋发问:“母后,怎么咳得这么严重,请太医了吗?” 何掌宴道:“请倒是请了,可那些太医未免敷衍,也许是因为上次陛下对太后娘娘发怒的原因吧,这病断断续续治了一个多月还不好。” 沈潋扬眉,“太医怎么敢这么对待母后,何掌宴你告诉我,是哪个太医给母后看的病,我告诉陛下,陛下一定严惩。” 这时何掌宴支支吾吾起来,太后脸上带着点苦笑:“没事,何掌宴这人就爱乱想,我这病也是因为我老了吧。” 沈潋看着太后的华发,实在是和“老”这个字挂不上关系,不过她还是道:“母后放心,我定问责太医署,再让他们派几个太医轮流给您治。” 太后“嗯”了几声,这时景王进来了,一改平日里嚣张的姿态,只穿一身单色圆领袍,低着头走进来,向沈潋行礼,看起来很唯唯诺诺的样子。 太后就道:“阿宝来啦,就在下面坐吧。” 说完她突然揩起泪来,“这孩子是个孝顺的,就是前些日子不小心得罪了太子殿下,陛下就让我们母子去洛阳行宫闭门思过,这才回来。” 说着她看向沈潋,“皇后,这孩子没了父亲,又不得陛下这个皇兄喜爱,在这宫里也就只有我这个母亲能顾着他点儿,他得读书啊,你能替我求求陛下,让阿宝去崇文馆读书吗?” 下面的夫人听的心里又是一阵猜测。 沈潋开口道:“景王本来就在崇文馆读书,这次回来直接入学就可以了。” 太后泣涕涟涟:“谢谢你,我们母子都感激你。” 太后的戏演完了,沈潋离开,她觉得太后怎么就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卖惨呢,她陪着演戏都有些尴尬。 宫门外,一众夫人成群结队说着话离开。 一夫人道:“太后娘娘瞧着真是可怜,明明是自己的儿媳还要仰人鼻息,我瞧着都卑微。” 另一夫人道:“谁说不是呢,那皇后可嚣张,自己坐在正中间,把人家太后都挤到一边,还有那景王也是个可怜孩子,偏生活出寄人篱下的样子。” 这两个夫人说完,就有一些人附和。 突然,一人道:“可我听说太后和景王平日在宫里过得很好啊。” 众人看过去见是门下侍郎的妻子,不敢反驳,只笑着道:“谁知道呢,我们又不是太后和景王,况且后宫由皇后把持,谁知道流出来的消息是对的还是错的。” 杨夫人此刻很想说出景王的真面目,可是她也不敢在宫门口当着众多大臣的夫人面辱骂当朝王爷,心里憋着一口气率先走了。 这些话有许多人不信,也有一些人信,有些被带着信的,有些是故意而为。 沈潋回到昭阳殿的时候,尉迟烈正在园子里查看他在墙角重的那些芙蓉花,见她过来,两步作三步过来,“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 沈潋喝口茶,“太后生病了,我去侍疾。” 尉迟烈挑眉,“生病,怎么之前没听到风声,真病了?” 沈潋摇头,“还有心思演戏,看起来是装的。” “对了,你等我干什么?” 尉迟烈拿过怀里的册子给她,“这是关试名单,你看看。” 沈潋拿过打开,看到严我斯的名字,“终于过了一次,这下王清意应该高兴坏了,指不定逮着人就炫耀。” 尉迟烈道:“他这次考得不错,会中也是凭他实力。” 严我斯确实过了关试,那严宝月被拐的事情也离不远了,沈潋让绿葵叫来黛昭。 黛昭进来,沈潋问:“最近严宝月还看着吗?” 黛昭道:“娘娘放心,又黛羲领头看着呢,最近王清意没怎么外出,严宝月也一直待在院里玩儿。” 沈潋叮嘱她:“继续盯着,尤其是近期。” 黛昭走后,沈潋对尉迟烈道:“太后希望景王能重新入崇文馆,我也不知道她是乱说的还是真心希望的,你把景王重新入学吧。” 尉迟烈拿起桌上的书盘腿坐到榻上,“还是算了。” 沈潋跟着他坐过去,“为什么?” 尉迟烈放下书叹息一声,“我听太子说,景王欺负里面的学生,让他们轮流当马给他骑,有时还连打带踹的,崇文馆的学生都成他奴仆了。” 说着,尉迟烈有些咬牙切齿,“上次还是打轻了。” 沈潋还是头回听说这事,都惊呆了,“咱们儿子不会也被打了吧?” 尉迟烈扔了书:“他敢?” 他见沈潋担忧的模样安抚她,“放心,犊儿都跟我说了,景王不敢打他。” 沈潋想起景王肥胖的身躯,再想到太子干瘦的身体,对比太强烈,她心里苦得不行,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等晚上太子回来了,还不等他洗手,她就把他拉过来问个不停。 “景王真没打你?” “他打过你,你就告诉母后,母后让你父皇再狠狠打他一顿!” 太子笑着任由母后又摸又看,“母后,放心吧,景王他不敢打我,他怕我/” 沈潋瞧着太子真不像被打过的样子,心里也觉得虽然景王和太后是嚣张。可应该也不敢不敢打当朝储君吧? 她这样想着,还是问道:“他为什么怕你?” 贤后重生 第70节 太子想了想,想到景王每次老鼠见了猫似的惊恐,唇角勾起,“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是太子吧。” 尉迟烈走过来先让太子去洗手,对着沈潋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沈潋点头,尉迟烈贴过来,“过几日就是观莲节,城中有画舫观荷,还有荷包饭,我们出宫过吧。” 沈潋:“行啊,你得空?” 尉迟烈:“大过节的,天王老子也得有空啊。” * 颜府,严我斯带着王清意和严宝月从正厅出来,王清意心情美得看见丫鬟小厮通通给好脸,让丫鬟小厮惶恐不已。 到了他们自己的院子,王清意就对着严我斯道:“瞧父亲母亲那态度,你考中了,对你的脸色都好多了。” 严家比起王家那是小门小户,严老爷和严夫人对严我斯这个庶子平日里是最看不起的,对着王清意却是菩萨般供着。 今日王清意就是高兴,不仅因为严我斯高中,还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清,但她就是高兴。 她抱着严宝月逗她笑:“爹爹要做官了,月月开心吗?” 严宝月喜欢娘亲笑,娘亲笑得时候比生气的时候好看多了,“月月开心。” 严我斯脸上难得也露出了笑,拉着严宝月过去:“到时候爹爹外放,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离开严府了,我们自己有个家,月月说好不好?” 严宝月喜欢和爹爹娘亲在一起,可不喜欢待在严家,祖父祖母只喜欢堂哥,不喜欢她,还说小女娃没用处,这和爹爹说的不一样。 现在她听到可以和爹爹娘亲有自己的小家,她开心得不行,亮着眼睛不停点头。 严我斯看向王清意:“外放我要带月月走,你呢?” 王清意哼一声,“我是你妻子,我不能跟着你吗?” 严我斯唇角露出点笑:“行。” 外面丫鬟进来禀报:“郎君,夫人,大郎君、大夫人来了。” 王清意眼睛一亮,来得好啊,正好炫耀一番,谁让他们整日在严我斯和她两个前面耀武扬威,她兴奋地出去了。 严我斯唇角的笑已经消失不见。 第70章 观莲节 观莲节是六月廿四庆祝荷花生辰的节日, 又称“荷诞”。 每年观莲节,湖中画舫、萧鼓都汇集在荷塘赏荷,为荷莲庆寿, 街边还有荷包饭售卖, 所谓荷包饭就是将莲花花瓣捣烂渗入糯米中辅以白糖, 再用荷叶包裹蒸成莲糕食用。 先帝时, 常携后宫佳丽、士人公卿在皇宫北苑的蓬莱池泛舟赏莲,观莲节时更设赏莲宴, 宫女采莲唱《采莲曲》,场面盛大。 到了尉迟烈这里就没有这样的盛况,一是因为他没有钱, 二是因为他舍不得把钱花在这种风花雪月的宴会上。 虽说夏税才收过,可经过年初那段连年雪月,尉迟烈深知未雨绸缪的重要性, 再者, 不久回鹘使团就要来朝贺, 战马的钱、办曲江宴的钱,对他来说都是一大笔钱。 所以,什么采莲曲、采莲宴都没在尉迟烈的打算里, 他只想和妻儿过节, 什么士人公卿都一边去。 恰巧大昭朝的百官公卿也是这样想的,谁会想不开和陛下赏莲泛舟, 中途还有被陛下踹下水的危险。 这样,你好, 我好,大家都好。 观莲节之日城中百姓大多聚在城南的昆明池,池边小亭中设莲茶席, 以莲心煮茶待客,荷塘中衣色鲜艳的少年郎称篙竞速,夺得头莲者赢得满岸喝彩。 小娘子们站在柳荫下,笑眼不时觑眼竞船的少年郎,或者偷眼评判谁的衣衫更衬荷花颜色。 街市上,货郎担里满是莲藕、莲蓬、荷花酥,卖花的阿婶坐在街边身前的框子里卖的是一早从自家荷塘采来的荷花,在阳光下娇艳欲滴。 沈潋尉迟烈和太子出宫的时间比较晚,因为晚上才是观莲节的重头戏,河边会放莲灯,还有画舫游船,上有歌女唱曲,仙女散花等等。 傍晚阳光收束得极快,很快 天边橙色的晚霞也慢慢被收进远处的山头,黑夜来临。 “好香啊。”沈潋掀开帘子果然看到一个卖荷包饭的货郎走过。 “绿葵,你去买些荷包饭饭来。” 绿葵“哎”了一声,不一会儿荷包饭买回来了,上头还用彩丝包着,香味弥漫开来。 沈潋把另外两个荷包饭递给尉迟烈和太子,“尝尝,感觉这种街边的最好吃。” 三个人就在马车里吃了,街边卖的不仅味道正宗块头也很大,到最后沈潋和太子都吃不下,尉迟烈嗤他们胃口小,最后沈潋和太子吃剩下的也都进了尉迟烈的肚子。 越往前走人越多,马车只能停在街口,街口也堵塞,尉迟烈吹了声口哨,就有一个青旗的人出来把马车带走了。 之后三个人身后跟着东张西望的绿葵和青萝进入了浩浩荡荡的人群,到了昆明池边,人群分散开,满目璀璨的灯火和人间烟火也一下子映入他们的眼帘。 太子也就看见了安福说的河灯飘向银河水天一色景象。 “母后,我们去放河灯吧。” 太子难得提出一个要求,沈潋和尉迟烈怎么能不满足。 “抓紧了。”尉迟烈一手牵着沈潋,一手牵着太子往前走挤进河边,绿葵和青萝也紧紧靠在一起挤进来。 河边早有蹲守的小贩占了位置卖河灯,尉迟烈掏钱买了五个,沈潋笑着递两个给后面的绿葵青萝。 河边男男女女都沿着池岸放灯,沈潋他们也依次放了,看着河灯顺着水流慢慢汇集到中间去,成为璀璨灯火中的一员。 尉迟烈转过头去看沈潋,却倏然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聚在一起,时不时瞥眼笑眼弯弯的沈潋,尉迟烈脸色一下变黑,一个眼刀甩过去。 那书生中的一员径直走过来,直接忽略掉尉迟烈,颇有礼貌的对着沈潋道:“娘子,适才我一朋友见娘子国色天香,恰如牡丹芙蓉,情不自禁作了一首诗,可否一观。” 沈潋刚想礼貌拒绝,身边的尉迟烈突然燃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书生很是恬淡自然,略一拱手,认真回答起问题:“小生是国子监太学的学生。” 尉迟烈脸色难看:“太学的老顽固没教你不要骚扰有夫之妇吗?” 书生眉头一皱:“我看郎君也是读过书的,怎的出口的话如此难听,而且,娘子固然是有夫之妇,我们也是作诗一首,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有何错?” 沈潋心疼起嘴笨的尉迟烈,拉着他手,对着那书生道:“多谢公子赋诗,不过观诗就不必了。” 说着就拉尉迟烈和太子离开,尉迟烈走的时候还频频往回看,试图用眼神警告那些书生。 到了空旷处,尉迟烈绷着脸,“你喜欢他们的诗?” 沈潋拿手掩着笑,“我都没看,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尉迟烈看下来,此刻的沈潋真是美如天仙,眼波流转,怪不得他们说她国色天香,他现在心里很不得劲儿。 “我回去也给你作诗,你就等着吧。” 沈潋忍着笑,“嗯嗯”了几下,倒是后面的绿葵青萝憋笑憋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尉迟烈看沈潋挽着他手臂仰着头看他笑,心里软乎乎的,他也别扭地笑了笑,“我真的给你作诗,不就是作诗,有什么难的。” 沈潋点头:“我相信啊。” 她拉起看戏的太子,点点他鼻头,“走吧,逛逛去。” 他们走后,几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真是不敢相信啊,陛下在娘娘前竟是如此…”一个穿蓝衣的男子敲了敲扇子对着身旁的人道,“卢兄,你从前不是认识皇后娘娘嘛,怎么不上去打招呼?” 卢澈笑了笑,“陛下娘娘携殿下微服出巡,不便打扰。”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身形丰腴,肌骨匀停,如同精心供养的名花,她侧头听太子说话时,耳垂上的明珠轻轻晃动,那光晕竟不及她唇角浅笑的温润。 她虽然穿着简单的衣裙,可要是眼尖的就能发现,她身上的几个首饰华贵非凡,都是世间少有的宝石点缀。 陛下今日没在蓬莱池设赏花宴,说是太费钱,如此显得有些小家子气的人,却愿意用绚烂的宝石缀满她的裙裾。 她过得很好,根本不是世人所传得那样,陛下在朝廷上是雷厉风行的严君,在她面前却是有些小孩子气。 这就够了吧,卢澈笑了笑,“走吧,我才升任到长安,今日又恰巧是观莲节,我请你喝莲子酒。” 远处的桥上,严我斯站着看向远处,王清意瞥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忍不住道:“你又怎么了,拉着个脸,昨日还好好的,一起来又变回原先那样。” 严我斯眼神收回来,深深地看向王清意:“原先哪样?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大可以去找一个温柔似水的。” 他停了停,“像我大哥那样的,想必你就很喜欢吧。” 王清意不可置信地瞪大着双眼,“你说什么呢?!” 她急促地喘着气,“我说你怎么一会儿一个脸色,原来是怀疑我跟你大哥有染!”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要强地擦掉,“我跟你说,严我斯,虽然当初我嫁进严家的手段不光彩,可这些年我一直守着本分,从来没有越轨过,你凭什么诬陷我!” 严我斯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越轨就是底线吗,那三年你一个人扔下我们父女去宣州怎么说,有你这样做妻子做母亲的吗?” 王清意擦着泪靠近,激动道:“我当初要带月月走,是你偏要留着她,不让我带走的!” 严我斯闭上眼吸了口气:“王清意你没有心,三年你说走就走,这几年孩子都是我在带,我一边要读书,一边要带孩子,你平日里高兴了就逗逗孩子,不高兴了就回娘家。” 王清意提起这个就来气,“我说走就走,那时候还不是你莫名其妙发脾气,几个月都睡在书房不说,我问你你也不说,我还热脸贴冷屁股往你书房跑了好几趟,你呢,跟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我心灰意冷,不想跟你过了,可想到月月我又忍了,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我就想去散散心,可你呢,一封信也没有,我怎么会想回去对你的冷脸。” 她说完,两人都静了静。 严我斯喉咙滚动:“我发脾气?你作为我的妻子,却给我大哥做香囊,你说这合适吗?我不该生气吗?” 王清意脸上挂着泪怔然:“什么香囊?” 严我斯转过去,“那次端午节,你不是给大哥做了个香囊,让他带着辟邪?” 王清意想起来,不敢置信,然后大笑起来,“严我斯,你个傻子,我恨死你了!你没长嘴吗,我那是给大嫂做的!” 那时候大嫂刺绣不好,王清意很看不起她平日里假清高的样子,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就显摆了一通自己的手艺,谁想到那个女人把香囊给了大哥。 她是傻还是坏?! “可大哥说是你做给他的。”严我斯表情缓下来,心里也猜到了什么。 王清意知道了,这俩夫妻都有病,都坏得彻底! “你没长嘴吗,我问你你怎么不说?” 严我斯垂下眼,“你当初就喜欢大哥,我怎么问?” 王清意感觉自己受到了报应,她长长地呼一口气,“都是我做的孽。” 她转过身去,“月月呢?” 贤后重生 第71节 严我斯也着急起来,“月月!” 小丫鬟拿着荷包饭跑过来,“小姐刚才还牵着郎君的衣摆站着呢,我去给小姐买荷包饭了,怎么就不见了!” 人流熙攘,月月不见了。 第71章 走丢 “方好呢?” 沈潋回过头去, 绿葵道:“殿下在那边看兔子呢。” 她转过头去,卖兔子的小摊前哪还有太子的身影。 “殿下呢?!”她赶紧过去,就见安福还在蹲着选兔子, “安福, 殿下呢?” 安福手里拿着一个白白的兔子正欢喜着要起身, 结果听到绿葵的质问, 往旁边一看,只有那摊贩在摊子后面吃饭。 “刚在摊子前面的小郎君呢?” 摊贩摇头, “我埋头吃饭呢,哪里还看见什么小郎君。”他眼睛一瞪,“你手里的兔子是我家的吧, 可别忘了给钱。” 安福把兔子一扔,摊贩骂骂咧咧,“你家小郎君丢了, 扔我的兔作甚!” 绿葵和安福在周围找了都没有太子的身影, 他们又跑回沈潋身边, “娘娘,殿下不见了!” 此刻沈潋焦急地等着,听绿葵说人果然不见了, 急得不行, “刚刚还在旁边呢!” 尉迟烈安抚她:“犊儿身边有青旗的人跟着,你别担心, 我再派人。” 沈潋想起尉迟烈派到太子身边的暗卫,心稍稍平静下来, 可也没了刚才的好心情,“你快派人去,今日人多, 拐子也多。” 另一边,几个叫花子模样的人肩上扛着个麻袋,快步穿梭在人群中,偶尔有几个路人看过来,他们就打一下麻袋,“小兔崽子,我让你卖艺行乞,你不听,看我怎么教训你!” 乞丐中常有这样几个年长的乞丐逼着年纪小的扮可怜骗人,路人见惯所以不察这其中的蹊跷,再者人多,互相推嚷着,这一推一挤人早已到前面去了,思绪也散了。 这些假乞丐就着这个便利,挤出人群闪进旁边的窄巷里,窄巷里安静昏暗,几个拐子留在巷口假装行乞,两个扛着麻袋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破院子,把麻袋往屋里一扔,再锁门,利落干脆。 太子滚到地上,麻袋原先应该是装谷物的,谷壳和灰尘在滚动的过程中呛着他口鼻,他咳嗽好一阵,想要出去,才发现麻袋口被绑住了。 正当他省些力气躺着思考的时候,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警惕着不动,等了一会儿,就见麻袋口开了,露出一个脏乱的小圆脸。 大大的眼睛,头上还有些菜叶,脸上都是赃物,身上也臭得不行。 太子出了麻袋,看了眼眼前暂且可以称是女孩的人一眼,拍掉肩上的灰,“你也是被拐来的?” 严宝月点头如捣蒜,声音哽咽,“是,呜呜呜...” 豆大点的泪珠一个接一个流下来,她不仅是怕被拐子杀掉或卖掉,她更悲伤她走丢前她娘亲和爹爹吵架的事情。 她娘亲和爹爹好像真的要分开了,就像大伯母说的,谁也不要她了。 她想起这个比被拐子拐走还难受。 太子看了眼周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在上方,要想够着得找个桌子椅子什么的。 可屋里除了地上薄薄的一层干草,其余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专门关小孩的。 他盘腿坐下思考起放火烧屋子的事,地上也有干草,他怀里还有刚才放河灯时店家给的小火折子。 是他死得早,还是青旗的人找过来更早呢... 他正想着一声呜咽声打断他的思考,他看过去,那女孩脸上全是泪,抱着手臂留着眼泪,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呜呜呜,我要无家可归了...” 太子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烧屋子肯定不行,这一片都连着,一着火肯定是一片都要被烧毁,巷子外面还有那么多卖河灯的,要是连着那里,岂不是大火连天。 死人不说屋子烧毁,父皇还要出钱修缮安置,今日是观莲节,母后正开心,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场面的。 严宝月还在哭,“谁都不要我,爹爹会外放再找个年轻的媳妇儿,生一个男孩,娘亲也会回外祖母哪里,只有我没人要,祖父祖母也不喜欢我,呜呜呜...大伯母说的没错...” 太子睁开眼,起身走到严宝月身边:“你起来。” 严宝月正陷在悲伤里面,恍然听到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眨着眼睛看去,“嗯?” 太子还是道:“你起来。” 严宝月觉得眼前这个哥哥很可怕,眼神可怕,冷静得可怕,她根本不敢反驳,慢慢站起来,扒拉了一下脸,留下一片脏脏的手印,“叫我起来做什么?” 太子皱了皱眉,离开她一点,眼神衡量了一下,觉得可以。 他走到通风口下面,对着严宝月道:“你过来。” 严宝月慢吞吞地过去,“干什么?” 太子认真道:“你想不想出去?” 严宝月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虽然她很伤心,可她也不想被拐子掏心掏肺的,就道:“想。” 太子点了点头,“那你蹲下一点。” 严宝月懵懵懂懂地蹲下点,太子就踩着她肩膀上去,下面的人一个踉跄:“你怎么踩我?” 太子也不理,他现在头刚好道通风口,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哨子,用力吹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听到回应,又吹了一声。 完成后,太子跳了下来,就见严宝月瞪着眼睛看着他,他看过去,她偃旗息鼓懦弱地走到一角蹲下。 太子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角落的人偷看了他好几次,他看过去她又低下头,一副鹌鹑样。 “我叫了人,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严宝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哒?” 太子点头,严宝月就慢慢靠近他,拉了拉他衣袖:“所以,你刚才实在叫人来救我们吗?” 太子转过头看向她,“是,你能离我远一点吗,你很臭。” 严宝月又低下头去,太子看到了她头上的腐烂菜叶,看来抓她的麻袋是装猪食的。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两个青奔进来,“殿下你没事吧?” 太子摇了摇头,“是不是还有青旗的人来,让他们在屋里蹲着,把那些拐子都抓了。” 两个青点头,他们刚刚还跟着那群拐子,结果一群人流涌进,那些人就不见了,差点犯死罪。 两人心有余悸,看到太子身边的人,脸一横:“这是那些拐子的孩子?” 严宝月抬起头,“我也是被拐来的...” 两个青一愣,仔细一看这破烂孩子衣角还有些新鲜颜色。 太子道:“你父母呢?” “在桥那边。” “跟我走吧,帮你找你爹娘。” 严宝月亦步亦趋跟着太子,她悄悄跟上去,小声问:“你是什么殿下吗?” 太子不说话,严宝月紧跟着他像是怕被抛下。 沈潋和尉迟烈还在小摊旁焦急等着,这会儿见太子全须全尾地走过来,沈潋跑过去抱住他,“你吓死我了,怎么就丢了!” 太子被沈潋抱着笑道,“母后,没事了。” 沈潋放开他,“还笑,我看以后出来得拿个绳子把你牵着走。” 尉迟烈走过来,捏太子鼻子,“怎么回事,练武就练成这样?” 太子脸红:“他们人多...” 两个青和尉迟烈说了那边的情形,尉迟烈皱眉,“全抓了,把老巢给我挖出来,让大理寺和刑部一起去查。” 沈潋全部身心都在太子身上,这会儿感觉的自己袖子被什么拉了一下,看过去见到一个脏小孩,脏得脸上只能看见眼睛,她觉得有些熟悉。 严宝月哭了,“表姨,我是月月...” “月月?”沈潋一怔,赶紧拿帕子把她脸擦了,白净的小脸露出来,真的是月月! “月月!你怎么在这儿?” 严宝月边哭边道:“我也被拐了。” 沈潋真是庆幸无比,忙把月月抱着安慰,“没事啊,别怕,那些坏人都被抓了。” 严宝月觉得表姨好温柔,也好香,怪不得这个冷面哥哥笑了,原来他是表姨的儿子,她也想要表姨当她娘。 这会儿人少了一些,尉迟烈让青旗的人去找王清意和严我斯,然后和沈潋带着太子和严宝月到后面的一个酒楼,给他们喝点热的暖暖身,虽说是夏日,晚上还是有些凉的。 沈潋帮严宝月在酒楼外面抖了抖身上的灰和菜叶,看到她肩上两个脚印,眉毛拧起来,“他们打你了?!” 太子看过来,严宝月嘴里的话转了个弯,“没有。” 他们进了酒楼,沈潋叫了些孩子爱吃的甜点给严宝月和太子吃。 不一会儿黛羲过来请罪,“娘娘恕罪!” 沈潋在严宝月面前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先下去吧,今日人太多,也不怪你们。” 她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清意跑进来,看见严宝月的样子,眼泪掉下来,“月月!” 母女俩抱在一块儿,严我斯跟着到,他先是朝尉迟烈和沈潋行了礼,再替王清意请罪。 沈潋摆手:“没事,看看孩子吧。” 这会儿月月哭的稀里哗啦,“娘,爹,你们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了?” 王清意擦着她的泪,“怎么会?谁说的?” 严宝月抽搐道:“大伯母说,爹爹娘亲早晚会和离,还说爹爹高中会娶一个年轻好看的妻子,娘亲你也会回外祖母那里,谁都不要我。” 严我斯脸色难看得能渗水。 王清意恨不得现在就去扒了那个贱人的皮! “大伯母是骗人的,我们还要跟着爹爹去外放呢,月月别信啊。” 严宝月睫毛上挂着泪滴,“真的?” 王清意虽然还是恨严我斯没长嘴和她怄气,可当着女儿的面,还是别扭地牵起严我斯的手,“真的,不信你问爹爹。” 严我斯愣了一会儿,也道:“是真的。” 贤后重生 第72节 严宝月这才由哭转笑,对着王清意道:“娘,是表姨的儿子救了我。” 王清意转过去见沈潋一家三口,一惊,“什么表姨的儿子,那是太子殿下,快跪下谢恩。” 说着就要带严宝月跪下道谢,沈潋让她们起身,“别跪了。” 这一夜有惊无险,王清意一家人走的时候,她还专门过来和沈潋道谢,“谢谢,还有对不起。” 沈潋笑她:“表姐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王清意讪讪,“以前我有些话不过脑,我向你道歉。” 沈潋:“不用,我也没放心上,我劝你这次严我斯外放,你最好跟着他去。” 王清意心里一震,好像懂得了什么。 第72章 曲江宴(上) 回鹘使团进京了, 跟着他们前后脚到的还有西关大将军,也就是嘉阳公主的驸马。 沈潋对于回鹘使团的动向很清楚,这驸马到长安还是昨晚睡前尉迟烈同她说的, 今日她就有预感嘉阳定会进宫找她, 这样想着,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就是嘉阳慌张的身影,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在窗边看见沈潋的身影, 就扑过来,“潋妹妹,完了完了, 驸马他到长安了!” 沈潋摇摇头接住她,“这有什么的,你还怕他不成?” 沈潋心里觉得嘉阳怪没出息的, 错的又不是她, 怎么慌张成这样。 “好了, 他来了反倒更好,你们好好说清楚,我和陛下自然会为你出头。” 她拉着嘉阳走到榻边坐下, “他来公主府找你了吗?” 嘉阳还慌着, 摇摇脑袋,“没有, 可是他让身边的副将来了公主府,放了些东西。” 沈潋想起那个外室:“那个外室呢, 他不会也带来了吧?” 嘉阳抿唇,“什么外室,他敢带吗!” “对嘛, 就要这样,你是公主,要有公主的气势,怎么能在驸马面前怂成那样,岂不叫他看轻你。” 沈潋想到嘉阳没脾气,成婚这么多年也没个子嗣,心里不踏实也很正常,她说话声音柔和下来,“你是大昭的公主,是陛下的姐姐,什么事都不怕啊,放宽心。” 嘉阳却仍是那副愁云满面的样子,只是扯嘴笑了笑:“他当初跟我大吵一架,现在还非要找上来,我就不能在长安待一会儿嘛,不久我自己会回去的。” “我都多久没回长安了...” 沈潋听着也难过,就叫她留下来吃午膳,她不肯,沈潋就道:“过几日曲江宴会就要开始了,陛下他忙着呢,不会过来吃午膳的。” 说了这话,嘉阳也不推辞,吃了午膳还赖在沈潋身边,刚好马球比赛的骑服已经做出来了,沈潋让人把她和嘉阳的拿过来,其余都送到各夫人府中。 俩人试了骑服又照着网镜子里比划额带,感觉好看得紧,有讨论了马球比赛的事情,这几日除了沈潋,其余人都在宫外球场玩了好几回马球,算是彼此。 沈潋虽然忙着准备曲江宴,可有空的时候就看孙泠秋整理送来的战术研究,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像个陀螺一样,倒是比尉迟烈这个一国之君还累,晚上还得他来给她捏肩敲腿。 晚上尉迟烈回来,见沈潋还忙着就先去沐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榻上枕着矮桌睡着了,他唇角流出笑意,慢慢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她手里的东西。 沈潋醒过来,揉着眼睛道:“我怎么睡着了,你沐完浴了?” 尉迟烈怜惜地摸摸她的脸,“你怎么比我还累啊。” 她拱进他怀里瘫着,“今日驸马去见你了吗?” 尉迟烈环着她,“来了,脸拉得比驴还长,说是来带嘉阳回去的。” “要不试探试探他的意思,我们硬要维持一对怨侣,说不定对驸马和嘉阳都是一种折磨,要是驸马他那么喜欢那个外室,就成全他,我们也给嘉阳找一个比他更好更年轻的,这样也许两人都高兴。” 尉迟烈深思着,“要是这样就好了,你说谢迁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谢迁不重要,只要驸马他自己答应和离,谢迁还能逼他不成,关键问题还是在驸马身上。” 沈潋看向他,“算了,想来驸马也不会在曲江宴上闹,等过了曲江宴再说吧。” “我好困啊。”她把身子缩进他怀里,说着已经睡着了。 尉迟烈断断续续地还同她说了好些话,一低头人已经进入梦乡了,他无奈,抱着她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自己则坐到榻上提她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第二日沈潋起来尉迟烈已经走了,榻上的矮桌上放着已经抄好的名单。 * 七月初一,帝后在曲江池主持曲江宴款待回鹘使团。 时值仲夏,湛蓝的天际堆着卷云,微风掠过池面,带来荷花的清香,吹得岸边柳丝款摆,也拂动了楼台隔间垂下的纱幔。 曲江池最开阔的紫云楼高台前,尉迟烈和沈潋并肩立于敞轩之下。 尉迟烈一身联珠翼马纹的赤金色圆领袍衫,头戴金冠,威严气势自不必说,与上辈子不同,他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对回鹘使臣显得有耐心且好奇尚异。 沈潋在他身边,身穿曳地金色金泥芙蓉纹的大袖衫和坦领儒裙,身前有绣金红纱丝带和珊瑚缀珠襟步垂着,发间是真花牡丹点缀在前下面是九凤衔珠流珠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随她微微颔首,流转着温润的华光。 沈潋也与上辈子不同,除了在衣裳首饰上上心外,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真心。 回鹘使团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沿着铺着红软毯的甬道缓步而来,为首的回鹘公主穿着回鹘窄袖交领锦袍,头上带着回鹘贵族女子典型的桃形金冠,华贵逼人。 她身后的使团也都身形魁梧,虬髯卷发,腰佩镶宝石的弯刀,步伐虎虎生风。 沈潋见到回鹘公主对她一笑,回鹘公主心里奇怪,这天朝的可敦为何好似认识自己,可她也只是短暂地晃了神,以回鹘之礼向帝后行礼。 “尊贵的天可汗,仁慈的可敦,长生天庇佑下的回鹘,时刻铭记与大昭的情谊,此次来朝,是我与随行勇士无上的荣耀。” 回鹘公主汉话说得极好,只是说的话有股照着文书读的感觉。 尉迟烈笑着道:“你们远来辛苦,长安暑热不及草原风凉,今日曲江之宴,权作洗尘,你们可要开怀畅饮。” 回鹘公主身后的使臣也说了几句,不过他的汉话就没有回鹘公主那么好,说的话尉迟烈听不懂,他只能身子前倾好像这样就能听懂似的,看的沈潋笑容愈深。 她同回鹘公主道:“本宫听闻嘉勒公主是草原明珠,亦是草原英雌,这次特备了些绸缎与金刀,劳公主带回,聊表本宫的心意。” 回鹘公主看着天朝的可敦,年轻美丽光彩逼人,不同于她在边关见到的大昭女人,高看一眼,“谢天朝可敦,我们也带了草原最珍贵的礼物。” 她说完扬了扬手,后面那些人呈上一条长条形的盒子打开,从左到右各色宝石有羊脂白玉、青玉、青金石、红宝石以及海蓝宝石,都是硕大一块。 沈潋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这礼物上辈子可是没给她,直接给了尉迟烈,看来态度好确实有好处。 众人坐下好一阵客气而周旋的寒暄,在风和送爽、乐音袅袅中完成。 尉迟烈仰头喝尽一杯酒,挨着沈潋道:“那些宝石给你重新做一副凤冠和头面,再打一副璎珞项链。” 今日沈潋穿了一件坦领儒裙,尉迟烈看着总觉得缺了什么遮挡一下,这宝石用处正好。 沈潋面上端着妥当的笑容,“现在说这些合适吗,快闭嘴吧。” 他们说话这当儿,回鹘身边的特穆起身道:“常闻天朝健儿马背功夫不输回鹘儿郎,且尤善击鞠,我草原儿郎,正欲向天朝勇士请教!” 这话是他身边的鸿胪寺官员翻译的。 尉迟烈笑起来,“正好!今日池畔球场已备,你们就一展身手,较量较量吧。” 说罢,帝后带着百官和使团到球场前的高台观看。 不久号角声响起,东西两侧,各七骑驰入球场,大昭队着朱红衣,回鹘队着玄衣,对比鲜明。 比赛伊始,回鹘队爆发力讯猛,不愧是草原上每日与马为伍的人,大昭队落下乘,不过大昭队战术足,也慢慢追回一些分。 赛况如火如荼,球场东南角的官方押注处一边一个绸带柱子,押注大昭队赢就拿红绸绑在手腕上,押注回鹘队赢,就拿蓝绸绑在手腕上。 官员公卿及女眷也没有因着自己是大昭人就都选定大昭队,也有不少选回鹘队赢的,毕竟太子殿下手上都带了蓝绸。 太子带上蓝绸,皇后带上了红绸,他们深谙平衡之道。 比赛彻底进入白热化,马蹄声如急雨敲打地面,尘土混合着草屑飞扬,骑士们的呼喝、月杖的碰撞、彩球的飞掠,交织成一曲力量与速度的激昂乐章。 最终,当裁判鸣金收兵时,比分定格在一个巧妙的平局。 场上骑士皆已汗湿重衣,气喘吁吁,却互相以杖致意。 倒是回鹘公主也没想到结果会是平局,草原男儿整日与马儿打交道,却是输给了大昭这些文弱男子,她很有些不服。 尉迟烈大笑:“精彩得很!两队皆重赏!” 他走下御座,亲手将两柄镶玉的御用鞠杖分别赐予双方队长:“此杖,留念今日之酣畅,亦寄望来日之谊长。” 本来这时候,他们该进大殿畅饮,欣赏歌舞的。 可回鹘公主出列道:“听闻大昭女子亦擅击鞠,不置可否与本公主的小奴们来一场比赛。” 她的所谓小奴就是她旗下的女子步曲。 她这话一出,下面的百官公卿有些面面相觑,这女子击鞠队有是有,可正规的能与回鹘女子匹敌的倒还真没有几个,回鹘女子长得壮实,且与回鹘男子一样,擅马擅武。 这时候有些老臣就想起已故建宁长公主来,她的女子弓弩队也许可以与回鹘女子一战,只可惜... 上辈子,大昭队就硬凑出了几个人组成一个女子马球队与回鹘打,输得惨烈不说,还有一个人掉马出血,闹得很是难看。 回鹘公主赢了一回,似是争回了面子,嚣张本性也渐渐露出来,晚宴上更是屡屡拿这事嘲笑大昭女子。 沈潋笑着道:“本宫很爱打马球,平日里也和一些大臣女眷打过几次,不如我们与公主打一场?” 回鹘公主挑眉,“可敦吗?” 沈潋温柔点头,“可容我先去更衣?” 回鹘公主脸上露出笑,“可以啊,那本公主再此恭候。” 如果打败了大昭的可敦,那才是真的争回面子,父王常说大昭厉害,她看就不尽然,且这次买马还不是大昭求于他们,要是南诏再次动乱,那时候大昭或许又要求回鹘出兵。 想到这里,回鹘公主笑意愈深,中原之地,回鹘也很是中意。 沈潋去换骑服,下面的谢迁似是要出列,被旁边的养神拉住,“你平日里耿直也就算了,这次万不可在回鹘使团面前落娘娘面子,你落娘娘面子就是落大昭面子。” 谢迁眉毛蹙在一起,“可皇后娘娘行吗,要是输了,岂不是...” 杨慎挑眉,“输了就输了,输一个马球比赛又不是输掉一场战争,况且我看娘娘不一定会输。” 谢迁不信,他观周围对面官员,皆是没报希望的样子。 可他也没法,毕竟连陛下都允了。 第73章 曲江宴(中) 贤后重生 第73节 就在沈潋去换骑服的空当儿, 尉迟烈已经让人去取了一个红绸子绑在手腕上,太子也换了蓝绸子绑上了红绸子。 朝臣们看陛下和太子殿下这力挺皇后的架势,也不好再说什么。 下面女眷中, 齐颜红和李青青也让身边丫鬟取上红绸子系上, 遥遥看见对方, 齐颜红便走到李青青身旁坐下, 两人对视一笑,然后看向球场。 球场上两队四骑球队依次入场, 回鹘公主领头的回鹘队是蓝色的纹饰繁复精美的回鹘锦袍,她们把粗长头发绑成羊角辫,头上戴了蓝色额带。 大昭这边是牡丹金纹的红色翻领服, 下面是金尼印花罗裤,她们头上戴着红色流珠额带,头发挽成简单的单髻。 此时的沈潋等人已经褪下了平日里的端庄秀美, 拿着球杖进入球场, 有一股飒爽之气。 正肃穆值守的沈思永看见妹妹远远地给自己招手, 眉心蹙着留下一道痕记。 让她低调就不听! 杨勋看见场上的孙泠秋立刻对着左前侧的杨慎眨眨眼,杨慎露了点笑,两人一同看向下方, 杨夫人在女眷前排, 此时见着孙泠秋拿着帕子向她招手,还不忘向身边人炫耀, “我儿媳,打马球呢。” 还有其中一人, 对着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嘉阳公主,看见她面上灿烂的笑容,脸色黢黑。 沈潋身下是一匹全身浓黑的御马“烈野”, 是尉迟烈的爱马,她轻抚马颈,目光沉静如水。 回鹘公主遥遥望向皇后,眼中闪烁着野性难驯的骄傲与跃跃欲试的挑战。 高台上,回鹘使臣笑着寒暄:“可敦凤仪,真乃天赐神福,方得一见。” 尉迟烈回敬他酒,笑得张扬:“那是,皇后的骑术可是在朕之上。” 正准备翻译的鸿胪寺官员:“…...” 最后,他婉转地翻译了这句:“陛下说,皇后娘娘的骑术之好,今日与贵国公主以鞠会友,亦是一段佳话。” 回鹘使臣哈哈大笑,又于尉迟烈对酒几回。 下面,战鼓擂响,七彩宝球抛向空中。 开场,回鹘队便如草原风暴般席卷而来。她们马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高速冲刺中依然能做出凌厉的劈砍式击球。 回鹘公主更是骁勇无比,左冲右突,利用力量和速度优势,频频冲击大昭队防线,她一记远射,球如流星,直挂球 门死角! 高台上,回鹘使团起身鼓掌,大昭百官笑着敬酒,面上功夫做得到位,心里却觉得开场不利,接下来恐怕要难看。 尉迟烈和太子面色紧张地只盯着一个人,手抖不自觉握紧。 大昭队并未慌乱,沈潋稳居中场,对着沈思棠喊:“传左翼!” 沈思棠听到指令,眼睛一眯,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挥舞球杆,身子几乎贴向地面,看得人心里惊惶,她反手一击,球贴地疾飞,巧妙穿过两名回鹘队员,送至孙泠秋面前。 孙泠秋捕捉战机,双腿一夹马腹冲过去,回鹘公主却正面拦截,她并不强行冲出,只虚晃一杖,球由马腹另一侧轻巧传出去。 沈潋快速喊:“嘉阳!” 球场边缘的嘉阳接过,一个漂亮利落地扬手,球成一道高高的弧线入网。 “好!”尉迟烈激动地拍桌子,震得下面的官员心里也一惊,反应过来之后,笑着敬回鹘使臣酒,还是保持着良好的礼仪。 不论输还是笑,脸上都挂着挑不出错的笑。 回鹘使臣却和尉迟烈一样,自己球队输了就下脸,自己球队赢了就大呼。 比赛进入焦灼阶段,双方你来我往,比分交替上升,竟是比男子马球更激烈紧张,更有看头,台上每个人的眼睛都随着场上的人动,到了关键进球时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时,回鹘公主带着球风驰电掣般杀向球门,所向披靡,沈潋从斜侧里拍马赶到,精准地以杖尖一点,将球轻轻拨向了边路空档。 那球才落地就被回鹘队员带走,紧追她的一左一右是孙泠秋和嘉阳。 沈潋和回鹘公主对视一眼,拉住缰绳驾马狂奔,那回鹘队员竟突然从马腹下传球给回鹘公主,沈潋忙看向球门边的沈思棠。 沈思棠会意,呼了一口气,放手一搏,横向截球,“哐”地一声,马球落到球门边,沈思棠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马。 台上男男女女深吸一口气,沈思棠差点掉到地上被马拖着走,她忍着脚上的痛用力一翻重回马上,人群才松一口气,脸上露出点庆幸的笑容。 “最后一刻!”司仪官高喊。 回鹘公主听到声音直接看向沈潋,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此时比分又是平分,这最后一场定输赢,沈潋拉紧缰绳汗水从脸侧落下流进颈侧。 球在前方被回鹘队员和大昭队员紧追,沈潋却被回鹘公主挡住去路,她向左回鹘公主就向左,她向右回鹘公主就向右。 回鹘公主想得很简单,这场她们要赢,就算输也不能让沈潋出风头。 沈潋想得也很简单,这场她们要赢,而且自己必须出风头! 她温柔恬静了一辈子,不,两辈子,此刻身体内隐藏的争强好胜的性格被激发出来,她就想赢! 这时,孙泠秋拿到球,她毫不犹豫长距离横传,球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半场,精准地落到门前的最佳位置。 沈潋和回鹘公主并驾齐驱,同时冲向落点。 回鹘公主紧跟着她,相比于球她更关想围截沈潋,沈潋冲到球前方位置,回鹘公主也拉不住马冲到前方。 就在这时,沈潋抓住机会,一手抓缰绳,整个身子往后仰,电光火石之间,一手用力一击,彩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网中。 球进了! 此时一直矜持的百官大臣们也忍不住,随着鼓掌的人激动地拍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响彻整个曲江池畔。 尉迟烈直接起身,用力鼓掌,手里还晃着那红绸子。 沈潋勒住白马,微微喘息,颊边泛起红晕,眼中却是一片清亮澄澈,她驾马走到前方,笑容灿烂地扬起手中的球杖对着台上的尉迟烈和太子摇手。 尉迟烈和太子径直走到护栏前,摇着手里的绸带,回应她。 回鹘公主看着沈潋和看台上的皇帝太子摇手,她骑马过去,心里虽然烦闷,可也佩服,“可敦技艺超群,佩服!” 沈潋把目光收回来,向着回鹘公主颔首致意:“公主神勇无匹,今日一战,酣畅淋漓!” 她说完就驾马向后奔,孙泠秋、沈思棠和嘉阳本来还压着高兴,见沈潋过来,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几个人下了马,再也忍不住抱着边转圈边笑。 最后几个人都扬起手里的球杖向台上扬手,台上的女眷激动地恨不得向下仍手绢,皇后带的女子球队赢了,她们真是与有荣焉! 这场精彩无比的马球比赛结束,沈潋和回鹘公主带着各自队友去台上领赏。 虽说沈潋她们赢了,可为了维持两国友谊,也得赏回鹘队,不过荣誉是属于大昭的。 沈潋和回鹘公主行到御前跪下接受赏赐,礼官还未说话,尉迟烈就一步作三步走,来到沈潋面前把她拉起来,“阿潋,你太厉害了!你不知道你往后仰的时候,我这心真是,还好你赢了!” 沈潋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尉迟烈才反应过来,“哦,回鹘公主也起吧。” 回鹘公主近距离看见皇帝才发现,这皇帝年轻俊朗,眉目深邃,个子比他们回鹘勇士高上许多,就是有些不拘小节。 尉迟烈各自赏了沈潋和回鹘公主金球杖,她们才坐下休息片刻。 尉迟烈拉着沈潋的手上去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阿潋你在场上英姿飒爽,我从前都没见过你打马球。” 沈潋喝口他递过来的凉茶,“我未出嫁时打马球打得多了,你没看见而已。” 尉迟烈落寞一会儿,“那以后你和我打,就我俩去北苑玩儿。” 这时,太子起身道喜,“恭喜母后。” 他抬起头眼里盛着光,满满的敬仰。 沈潋心里也高兴,在儿子面前出了回头,她瞧着儿子那敬佩的目光心里一股自豪感油然升起,不过也只是心里,她面上还保持着端庄的笑容。 “方好,快起吧。” 太子落座,眼神扫一眼下面的大臣,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炫耀或与有荣焉。 回鹘公主看着三人的互动,对身旁随行的鸿胪寺官员问道:“陛下其他的妃嫔和皇子公主呢?” 鸿胪寺官员一笑:“没有别的妃嫔及皇子公主,只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回鹘公主不信:“你是说陛下宫里只有皇后,且只有皇后生下的一位太子?” 鸿胪寺官员道是。 回鹘公主只能干巴巴道一句:“陛下和娘娘感情真好。” 鸿胪寺官员看着回鹘公主惊讶的样子,心里腹诽:这感情能不好吗,帝后不和了七年,如今娘娘稍微给点好脸色,陛下就贴上去了。 日头到了酉时正,终于收起了几分泼辣,化作一片温润的琉璃金,泼洒在曲江池的千顷碧波上。 一日的马球盛况结束,晚宴就要开始了。 第74章 曲江宴(下) 沈潋换了一套衣裳, 一套蹙金粉色儒裙,头上别着新鲜芙蓉花簪,带着金叶花树金钗, 白软上臂上的金镶玉臂钏也在砂质大袖衫下若隐若现。 果真是玉软花柔, 国色天香。 这时候舞宴开始, 一溜儿的着浅绯轻盈舞衣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 乐声响起, 那些舞女身子仿佛没有骨头,弯腰时如风中蒲柳, 旋转时如被疾风卷起的牡丹,眼波流转,眼里是化开的蜜, 带着醉意的勾子全向上瞥去。 可惜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尉迟烈此刻眼神全在下首安静喝酒赏舞的卢澈身上。 他眼睛眯了又眯,转头看向沈潋:“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嗯?”沈潋有些迷朦, 她还陷在醉人的舞蹈里。 尉迟烈一字一句道:“卢澈, 怎么在这儿?” 沈潋这才顺着他目光向下看去, 倏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怔,他怎么在这儿? 尉迟烈没错过沈潋面上微妙的变化, 他这心突然就像泡在了醋缸里一样, 有酸又苦。 此时正中的舞女正下腰展现风姿,从沈潋这里看去还可以看见她的沟壑和勾人的眉眼, 旁边尉迟烈还在质问沈潋,“你知道他回来吗?” 沈潋摇头:“不知道 , 澈哥哥不是在洛阳吗,怎么又调回长安了?” 尉迟烈呼吸骤停,看着沈潋。 这时候舞停了。 上首的太后咳了咳, 笑着道:“这舞跳得不错,你们这些孩子有些眼熟,都是谁和谁啊?” 下面的女郎们报了家门,大多是在座大臣们的孙女女儿。 贤后重生 第74节 太后叹息一声,“哀家常觉得这宫里冷清,皇帝这孩子也是,非说什么没钱养后宫,要哀家说还是要多些人进宫才热闹,皇后兢兢业业也忙,这么多年只得太子一个子嗣,这宫里冷清得很呐。” 回鹘公主转着手里的酒杯,饶有趣味地看向上首的帝后。 此时,尉迟烈看着沈潋,脸色难看,“你叫他什么?” 沈潋多年的习惯叫法改不过来,“这个以后再说,太后问你话呢。” 尉迟烈这才看向下方,看见花里胡哨一群人跪在地上,“怎么了?” 太后笑个不停,“这孩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直眼了都没听见哀家的话。” 尉迟烈耳朵动动,听不懂太后再说什么,一阵烦躁。 沈潋善解人意地帮他解释,“母后说你看下面那些妹妹看直了眼,有没有看上眼的收进宫里去?” “胡说八道。”尉迟烈睨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多的沈潋一眼。 接着他看向太后,笑得瘆人,“母后说得没错,这些女子确实貌美年轻,是时候找个人家了。” 下面的人看着热闹,心也突突,陛下这是终于打算充盈后宫了,几个孙女女儿在殿中的大臣也嘴角上扬。 太后更是兴高采烈,顺势还瞥了眼沈潋,“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好好好,看中哪个了?” 尉迟烈唇角一勾,“下面的这几个都不错。” 他看向沈潋,“皇后觉得呢?” 沈潋点头,“嗯,年轻,貌美,更有才艺,很是不错。” 尉迟烈狠狠地盯了沈潋一眼,看向下面的女郎,指着其中一个道:“你不错,上前来。” 那个被点到的女郎喜笑颜开又带着点羞意慢慢上前,声音婉转动听,“臣女,见过陛下。” “嗯。”尉迟烈点了点头,“那朕就把你许给礼部尚书,做妾吧。” “啊?”那女郎大惊失色,礼部侍郎更是要晕倒,这女郎原来是他女儿,礼部尚书快要六十岁的老头子,还是他的上司。 接着尉迟烈面无表情地乱指一通,把女儿许给爷爷大的,把孙女许给同僚,全朝堂的百官都成了姻亲,乱套了。 最后他冷笑一声,“这下好了,大昭朝廷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你们满意了吧。” “皇后,你呢,满意吗?” 沈潋摇头苦笑,在还没乱起来之前,对着下面的人道:“陛下说笑呢,你们快退下吧。” 她都忘了,尉迟烈疯起来什么都做的出来。 殿中刚才还喜笑颜开的女郎如获大赦般,如海浪般退下迅速消失。 许多大臣都揩着汗,还不敢乱看,生怕抬眼看到他哪个“老丈人”“老女婿”。 沈潋吩咐人上酒,对着回鹘公主歉意一笑,“陛下说笑呢,今日刚好有葡萄酒,公主尝尝。” 葡萄酒回鹘人爱喝,沈潋早在三个月前酒开始准备了,此刻正排上用场。 回鹘公主笑得开心,“陛下这笑话逗笑我了,正好当下酒菜了。” 沈潋回以一笑,舞乐重新开始,宴上场面才好看一点儿。 而尉迟烈时不时看眼沈潋,再看眼下首的卢澈,眼睛都快斜视了。 太后被皇帝拂了面子,脸色不好看,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做出一副伤心哀婉的样子先走了。 太后离开的时候,太子刚好不小心在衣袍上洒了茶水,他也退下去换衣裳。 安福跟在后头,“殿下,您的更换衣裳都在后殿,奴去拿过来。” 安福去了,太子却悄无声息地跟上去绕了个弯侯在前面。 太后正捏着眉尾同景王说话,“你看看你皇兄,心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心都被沈潋那狐媚子给勾了去,这天底下,哪有妻子比亲娘还亲的,沈潋说到底还是个外人。” 景王听着点点头,太后还要说什么,冷不丁看到前面阴影里的人,吓一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太子笑着背手从阴影里走出来,“太后刚刚说什么呢?” 太后心虚,可对着个孩子,她底气足,“你也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不是我长春宫养着你,现在还想着你那个母后,跟你父皇一样。” 她从前骂太子习惯了,训人的话张口就来。 太子不以为意,他绕着太后转了一圈,最后停住道:“我希望外人不要来掺合我们家的事。” 太后瞪眼:“你什么意思?” 太子笑笑,他眼尾长,眼珠黑,笑起来有种瘆人的感觉,他说:“再往后宫送女人惹我母后烦,来一个我杀一个。” 太后突然觉得太子和王仆射长得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这种想法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掩盖着笑了几声,“原来你也不是个东西,阴沟里出来的玩意儿!” 太子不似在沈潋和尉迟烈面前的乖巧,他深黑的瞳孔凝视着太后,眼底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是空洞的,他弯唇一笑:“阴沟,你吗?” 他走过景王身边,停了几息,离开。 可景王却突然想到那日在崇文馆,太子坐在角落,久久地盯着他,他那时正对一个内侍拳打脚踢,他看见太子似笑似不笑的面容,心里像爬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难受,恶心。 安福呈着衣物过来,看见远处的太后景王等人,心里一突,赶紧走到太子前面,“殿下,太后没为难你吧。” 太子摇摇头,“快走吧,父皇母后该着急了。” 另一边,尉迟烈闷了还一会儿,又对沈潋道:“卢澈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昭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有吏部处理,再由门下省审核,并不会上呈至皇帝眼前。 尉迟烈这才不知道卢澈调来长安的事请。 沈潋心平气和地道:“我不知道,我也是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才发现他在殿里的。” 坐在最远处,看来这次升任官职降了。 不过照着“重内轻外”的传统,京官官职低也比外面的地位高,这算是明贬暗升了。 卢澈是当时沈潋父亲在洛阳的至交好友的儿子,当时卢大郎君实在喜欢自己好友冰雪可爱的女儿,就同沈父口头约定了俩人的婚约。 后来沈父去世,沈潋和母亲去了长安,本以为这婚约就此作废了,没想到几年后,卢澈来国子监太学念书,还专门来王家见沈潋。 之后的几年,卢澈在国子监念书,常有空闲都会来找沈潋,有时是去踏青,有时送来笔墨赏玩,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当时沈潋和母亲都觉得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就不疏远他,谁想到最后沈潋最后嫁进了宫去。 其实沈潋对卢澈还是挺愧疚的,算是她辜负了他吧。 当年,沈潋嫁给尉迟烈之后,正好卢澈考中进士科,他避嫌就申请外放做官去了。 这次升任到京中也不知是个什么官职。 “你在想什么?”尉迟烈探究的目光掠过沈潋。 她很有些无奈,“你别乱想了。” 尉迟烈负气地不看她,卢澈是他年少时的心结,他无数次看见沈潋同他有说有笑地相携散步,也见过俩人谈论诗词歌赋,一起画画。 卢澈长得一表人才,颇有些清风朗月的意思,和尉迟烈是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物。 十六岁的尉迟烈嫉妒卢澈,嫉妒他能和沈潋光明正大地相游,嫉妒沈潋对她言笑晏晏,却对他怒目相向,他嫉妒得要疯了,也只能躲在那小破院子了撒气。 他听到王家的婢女说他是野人,沈潋反驳责骂她们,他刚高兴没多久,就见沈潋身后的卢澈,她转身过去笑着道:“澈哥哥,我们走吧。” 尉迟烈眼睛盯着面前的酒樽,突然转过头去看沈潋,心里想说“你别叫他澈哥哥,不然我死给你看。” 可忍下来,不想吓到沈潋,觉得自己矫情得很。 沈潋见尉迟烈就这么看着她,知道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是又钻牛角尖去了。 吵架没意思,消耗心神,消耗感情,这辈子她都不想和尉迟烈互相怄气消耗彼此。 她在桌子下牵住他的手,“宴会快要结束了,我有话跟你说。” 尉迟烈看着她,“什么?” 沈潋把尉迟烈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腕内侧,“你感受到什么了吗?” 尉迟烈摸着快速跳动的脉搏,突然有些口干舌燥,摇头。 她说:“这里连着心脉,我想说心跳代表我的感受,我的心里只有尉迟烈一人,你信不信?” 尉迟烈不动了,看着她。 沈潋拿起桌上的果酒,笑容明媚:“绿酒一杯歌一杯。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说罢,她仰头喝下酒。 尉迟烈动了动嘴,慢慢地露出点傻笑,“我,我不会说这些,但是我想说,你死我死,你活我活,你上天堂我上天堂,你下地狱我下地狱。” 沈潋:“…...” 她扬起下巴笑,“现在高兴了吗?” 尉迟烈点头傻笑:“高兴了。”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啦 第75章 外室 沈潋侧躺咬着唇, 后面的人的动作越来越大,她实在是受不了要扒拉着下床,尉迟烈闷哼了一声, 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回来, 重新扣上。 “跑什么?” 沈潋推他, “你, 你太坏了…我都说了要睡...” 尉迟烈抓着她腰动作不停,呼吸都扑在她耳蜗, “阿潋,你今日真耀眼,我好喜欢...” 沈潋欲哭无泪。 最后, 尉迟烈摩挲着沈潋的肚皮,“感觉有点鼓。” 沈潋没力气说话,下阖着眼看尉迟烈钻进被子去亲她的肚子, 尉迟烈嘬了好几下才又钻出来抱着她平缓。 沈潋眼皮打架都快睡着了, 尉迟烈却突然“啧”一声, “阿潋,卢澈的名字和你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吗?” 沈潋有气无力地拍了尉迟烈脸一把,“滚。” 贤后重生 第75节 尉迟烈抱着她笑, “阿潋, 你说粗话了!” 再看时沈潋已经睡着了,他自己沐浴完, 又给沈潋擦身子,最后从后面抱着她, 沈潋睡得很沉,可他却有些睡不着。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他脑海里掠过,阿潋最后念的那首诗可真好听, 真是天籁之音,他又想到卢澈,呵,他算什么东西,旧人罢了,现在睡在阿潋身边的还不是他。 他都想通了,有了睡意,抱着沈潋沉沉睡去。 第二日,沈潋睁开眼睛,就见尉迟烈拿她头发玩,一开口就是:“阿潋,卢澈和你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是的,他并没有完全想通,这事他还惦记着。 沈潋闭上眼睛。 尉迟烈抵着她额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是什么指腹为婚的名字吧?” 沈潋睁开眼睛:“我母亲怀我的时候,我父亲还不认识卢家人,你说能指腹为婚吗?” 尉迟烈摸着她光溜溜的背,“那是什么?为什么我听着都是和水有关的单字名。” 沈潋笑了,“那你不也是和水有关的单字名,你怎么不联想一下我和你。” 尉迟烈亲亲她肩头,“可谁让我是复姓呢,你说‘烈’到底是跟水有关,还是跟火有关?” “自己去查。” 这日沈潋没起得来,昨日感觉没什么,可今日全身酸痛,尤其是大腿那边,打马球打得太激烈了,又有那事,她就瘫在床上睡了一日。 傍晚的时候,尉迟烈兴高采烈地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说文解字》,他坐到床边给她看其中一页,“阿潋,你看,‘烈’与火有关。” 沈潋不解又觉得他幼稚,“这样你还高兴啊。” 尉迟烈得意一笑,“水能克火啊,我觉得这比都是水般配多了,两个都是水多寡淡啊,还是一水一火热烈。” “你克我,我又因为你而熄火。”他说着一脸笑意。 沈潋深呼一口气,“你会不会说话啊,什么叫我克你?” “哎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脾气暴躁,你温柔似水,我有你镇着,才能好,咱俩天下第一好。” 沈潋发笑:“你就是不会说话,刚才说我克你,现在又说我镇着你,听着你像什么妖兽一样。” 尉迟烈嘴笨,人有爱急,这会儿嘴巴张张合合,脸已经红了,看着沈潋笑眼弯弯,哼一声,“你就知道欺负我!” 沈潋瞥他一眼,拿起游记看起来,“我怎么欺负你了,难道不是你欺负我?” 尉迟烈眼睛睁大,一副糟了天大委屈似的表情,“我怎么欺负你了?!” 沈潋拿着书挡着脸,眼波流转,“就这样那样呗。” 尉迟烈愕然,耳朵也红了,“床下还是你比较厉害,我服了你了!” 他走后,嘉阳就来了,坐在沈潋身边,低着头,眼里蓄着泪也不掉下来,一副被抛弃的小猫在雨里淋雨的样子,可怜兮兮。 沈潋知道有时候安静地陪着人坐着也是一种安慰,一时间,寂静的寝殿里,只有嘉阳小声的啜泣声和沈潋翻书的声音。 不一会儿,嘉阳抬起头看沈潋,水润的眼眸里浸着泪水,她咬着唇欲言又止。 沈潋动了动身子,放下书,“皇姐,有话同我说?” 嘉阳嘴巴张张合合,就要说的时候,太子进来了。 他在榻前行了礼,“见过姑母。”说罢笑着过来走到沈潋身旁坐着,“父皇说母后你病了,没事吧?” 沈潋心里一羞,面上平静:“就是昨日打马球累到了,我没事。” 说到这个她就看向嘉阳,“皇姐身子不酸?” 嘉阳到嘴的话被太子打断,心情郁闷,摇了摇头,“我常玩马球的。” 她接着道:“倒是思棠妹妹,脚受了伤,还在床上躺着呢。” 沈潋早上醒来就让太医去看过,只是扭伤没有大碍,她想起沈思棠的爽朗劲儿,就对嘉阳道:“棠棠性格直爽,相处起来心里舒爽,皇姐要是同意,棠棠脚好了我让她以后去公主府陪你,你俩都喜欢打马球,做个伴。” 嘉阳听到这话,却突然又掉下泪来,“我,我也待不久了。” 嘉阳哭哭啼啼的,沈潋拍着她背安慰,太子却忍不住蹙眉。 这之后,嘉阳在昭阳殿一呆就是一整日,整天地跟在沈潋身边,离了她好像离了主心骨,每次尉迟烈来的时候都发现她缠着沈潋,心里看着都烦。 几次之后,他再也忍不住,和沈潋商量一番,决定让驸马和嘉阳见面说清楚,省得拖拉下去,这昭阳殿都要被嘉阳的眼泪给淹没了去。 尉迟烈先召见了驸马,这驸马人高马大的,一股粗豪气,尉迟烈想到自己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姐,又想到这驸马找外室,对他更是没好脸色。 “驸马,朕就想问问你怎么想的?” 呼延豹在下首拱手低头,一句不发。 尉迟烈来了脾气,“行,你最好一辈子不说话。” “既然你不喜欢嘉阳,嘉阳也不喜欢你,你俩一对怨偶再绑在一起也是作孽,朕不想作孽,所以真做主把你俩和离了,你看怎么样?” 呼延豹身子动了,“陛下,微臣想见一面公主。” 这正中尉迟烈心思,“行,你在偏殿等着。” 不一会儿沈潋带着嘉阳来了,她和尉迟烈对一下眼神,就对嘉阳道:“皇姐,你放心,陛下已经做主允你和驸马和离了,之后你就待在长安,现在你去和驸马做个了断吧。” 她嘱咐她:“同驸马好好说清楚,两人心甘情愿的,心里不留怨恨,好聚好散。” 嘉阳走进偏殿前瞥了瞥沈潋一眼又一眼,看得尉迟烈恼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瞧她这胆小样儿,我看着都气!” 沈潋牵着他缓步走到窗子前面,“别气了,你看外面这花开得多 好啊。” 前面刚下了场雨,墙角上开了一丛茂密的凌霄花,垂下来鲜艳欲滴,与深色的墙面相应,很有些古意。 外面吹来些带着水汽的凉风,吹起沈潋鬓边的金步摇,她脸上盈着浅笑,温柔美好,尉迟烈看着她眼神柔软,“以后有空,我们也去游览山水吧。” 她爱看游记,心里肯定向往大昭的大好河山。 偏殿,嘉阳进去的时候,呼延豹冷峻的眼神让她打颤,她眼里盈了泪,可面容倔强。 呼延豹站起来,嘉阳便后退了一步,他也就停在那里,“听说公主要和离?” 嘉阳色厉内荏:“对,我们好聚好散,你不要因为我的问题,就对大昭不忠。” “公主不仅要和离,还有诬陷我?”呼延豹眼神落在嘉阳身上。 她眼神躲闪,“我们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现在分开也无顾忌,你说呢?” 呼延豹脸色变黑,全身散发出一种戾气,嘉阳很快想到他们之前的那场争吵,全身抖着,“你这什么意思?不是你张口闭口要和离吗,我现在答应了!” 呼延豹快步走近拉着她手腕,“尉迟熙你没有心!” 偏殿的争吵让窗边的沈潋和尉迟烈一惊,两人快步走到偏殿那边,却被接下来的话惊讶得迈不出脚。 因为他们听见驸马说了一句“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什么意思?这话不该是嘉阳说的吗,怎么从驸马嘴里说出这句? 沈潋和尉迟烈征愣地对视着。 接着他们又听到嘉阳的声音:“呼延阿豹,你怎么非要逼我做选择,你能别逼我吗?” 接着驸马夺门而出,倒让停在门口的沈潋和尉迟烈尴尬不已。 呼延豹看见陛下和皇后也愣了一下,转而对尉迟烈道:“陛下,我不同意和离。” 尉迟烈摸了摸鼻子,“嗯,这事之后再说,你先下去吧。” 呼延豹走了,沈潋和尉迟烈对视一眼,突然尉迟烈大笑起来,“好好好,不愧是我们尉迟家的女子,嘉阳啊,我之前真是看错你了。” 说着他就要兴奋地冲进去,沈潋拉住他,“别添乱,我去问她。” 沈潋进门去了,还把门关上,尉迟烈望眼欲穿,一脸遗憾。 进了门,沈潋看见嘉阳在一边抹泪,她心里也是震撼,原来找外室的是嘉阳而不是驸马啊。 她走过去拉住嘉阳坐到榻上,给她递一个干净的帕子,笑一下,“原来不是驸马找外室。” 嘉阳正欲拿帕子擦泪,听到这话愣住,“他找外室?什么外室?” 沈潋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你回来的时候,长安人都说你是因为驸马找了外室受不了才回来的。” “啊?!”嘉阳咬住帕子,一脸傻样。 第76章 书生 嘉阳同沈潋说了“外室”的事。 “什么‘外室’, 那只是我去打马球时遇见的一个可怜书生,我看着他可怜,把他养在外面供他读书而已。” 这事原来是有天嘉阳去城外的草甸打马球, 回来的路上马车撞上一个书生, 那书生一身白衣身姿柔弱, 嘉阳一时心生怜惜就给了他些银子供他读书。 从前嘉阳也常常做被埋没的千里马的伯乐, 供了不少学子读书,只是这次那书生家贫, 嘉阳就多给了他一处院子栖身。 这书生也懂感恩,常给嘉阳写信感谢,还写些他的读书近况, 还委婉地乞求她能来院子看看他。 嘉阳虽说怜惜他,可觉得去见他有些不妥,就没答应。 谁知道有日这书生找上门来, 刚好撞上回府的驸马,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 驸马把那个书生打得起不来。 “你说书生那身板能受呼延阿豹那拳吗?我当即就心软了。”嘉阳叹息一声。 她留书生在府养病,驸马就在城外兵营不回复,还放话说“书生不走, 他就不回来”。 “后来那书生走了, 他才回来,可回来每日就阴阳怪气地跟我吵, 还天天逼我做选择。” 说到这里嘉阳掩面哭泣。 “明明我和书生什么也没有,被他这样一搞就好像真的有了什么似的。” 她抬头, “他每天给我下脸,我虽然软弱可也和他做了那么多年夫妻,在他面前也有些脾气, 我受不了他那样对我,一气之下...” 她双肩一塌,“我一气之下就把那书生接进府中,给他安置了一个院子,呼延阿豹气疯了,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而那书生就很好,温柔似水的,我就更加逃避呼延豹,更喜欢和书生待在一块儿。” 她很快摇摇头,“你别误会,我还没收那书生,我俩只是说说话,谈谈诗词,聊以解闷而已。” 沈潋看着她:“然后呢?” 贤后重生 第76节 嘉阳眼睛不聚焦地盯着眼前的香炉,“有次很晚,那书生病了,他身边的小厮来告知我,我就去看他,他一直抓着我的手同我说话,我待到很晚,出门的时候书生带病送我出院门。” 这时候,她刚与书生道别准备离开,就见呼延豹就站在远处竹林下看着他们,她想说什么,就见他直直地倒下了。 “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要和离,我彻底崩溃,就连夜跑回来了...” 这和沈潋听到的完全两模两样,事情的走向偏离了她的预期,她也有些恍然。 嘉阳身边的琉儿却有些咬牙切齿:“公主,我说那书生就是个狐狸精,勾引您,离间您和驸马,您还不信。” 璃儿附和她:“驸马也是个小肚鸡肠的,不然那贱人怎么可能得逞!” 沈潋很头疼,“那你喜欢驸马还是那书生?” 嘉阳不肯说,沈潋让她下去好好休息,她走前却说:“他之前突然倒下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沈潋笑而不语,嘉阳就立刻走了。 嘉阳走后,沈潋直接躺在偏殿的软榻上撑着头躺着,尉迟烈火急火燎地进来,“怎么样?” 沈潋翻个身,“累了,我先睡会儿。” 尉迟烈低头瞅她,见她闭上眼睛,心里挠似地痒,但也没有办法,给她盖了个毯子,就去处理政务了。 等沈潋醒了就直接去找尉迟烈,把嘉阳的那些话都给他说了,尉迟烈听了也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 最后他道:“这下怎么办?” 沈潋靠在他身上,“我看还是再让他们见一次面,把话都说清楚。” 尉迟烈嘴角一勾,“他们要还像这次一样,我们先把门锁起来,这还怕话说不清?” “出馊主意还是你厉害。” “什么叫馊主意?这效率很高的好不好?” 尉迟烈下巴搁在她头上,“刚才跟你说以后一起去游山玩水的话是真的,不过先看眼前,下个休沐日我们去北苑骑马,这次回鹘进贡的马里我给你和犊儿留了两个好马,我就们三去跑马,行不行?” 沈潋亲他侧脸,“行。” 她说着从他腿上下去,尉迟烈道:“去哪儿?” 沈潋回头一笑:“休沐日去跑马可以,可现在不是啊,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办公了。” 尉迟烈指指她,“行,晚上等我。” 沈潋笑着摇摇头走了。 尉迟烈记得沈潋说的话,叫太医去看了驸马,太医回来说驸马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前些日子演练受的伤也没大碍,没有伤及皮骨。 * 嘉阳和驸马各自消停了几日,这日嘉阳进宫找沈潋就在花园里碰着了呼延豹,两人遥遥望着对方,双方都不相让。 嘉阳越过假山,呼延豹臭着脸跟上去,“你也就这点能耐了,给我摆脸色。” 嘉阳停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呼延豹:“你还想跟我吵架?趁早和离吧。” 呼延豹这几日也想通了一些,此刻也不气,“你回来这一个月,长安城里的人怎么说你,你也不知道反击回去,就知道家里横。” “家里横?我横得起来吗,有你这个臭脸佛压住我,我敢跟你作对吗?” 嘉阳很快泪眼迷蒙。 但没办法呼延豹就看不得她哭,“你找外室我也不怪你了,你把他带进府我也不计较,只要你答应我回去就把他送出去,我就原谅你了。” “我与他本来就没什么,都是你瞎吃醋,没有什么也成有什么了!你现在还说这些。” 呼延豹去抓她,被她躲过,他无奈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样。” 嘉阳听他口气,心里软和一些,从前他们也常吵架,都是呼延豹最后妥协就这样哄着她,现在她也听出那么点意思,态度缓下来。 “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 呼延豹点头:“没事,真有什么我也不计较了。” 嘉阳刚软和下来的脾气瞬间变得刚硬,“什么叫你不计较了,我和他就真的没什么!” 呼延豹:“那晚快要天亮你才从他院里出来...你没有宠幸他吗?” “宠幸?宠幸什么?那晚他病得都快站不住了!” 呼延豹愣了一会儿,庆幸、得意在他心里交替上演:“柔弱书生什么的那身子哪能行,没几下就不行了。” 没几下就不行了... 嘉阳恨不得堵住他的嘴,“这是宫里,不是你的西关,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呼延豹高兴,“那我真信你和他没什么了。” 自那狐狸精住进府里,他就派了人去观察嘉阳和狐狸精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嘉阳也就是和他喝喝茶聊聊天,他气但他忍着。 可那晚他去城外兵营练兵,他派的那人进不去狐狸精院子,他也就没收到消息,他心里不安,还在练兵时受了伤,可他还是连夜赶回来,没想到就看到那一幕。 他气血攻心,直接晕倒了。 醒来看到嘉阳担忧地望着他,他无疑是高兴的,还想过原谅她,只要她答应把那狐狸精赶出去,再乞求他的原谅,他也就算这事过了。 可谁想到,他醒来看到的不只嘉阳,还有她身后的狐狸精,那狐狸精穿一身白衣,低着头给嘉阳和他端茶倒水的,活脱脱一副小的伺候大的模样。 他受不了,那句“我们和离吧”就脱口而出。 可他说完就后悔了,和离不就让那狐狸精得逞了吗?而且嘉阳看起来那么悲伤,他心里爽且悔,可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说话,她就走了。 这女人平日里胆小,这次却是干了个大的,直接回长安去了。 他那个气呀,那个悔呀。 交接完兵营的事,只带了几个人就来找她,谁知道她在长安找到了靠山,整天粘着皇后娘娘,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不过那时他心里还不慌,他们这婚离不成,大昭的百官不会答应的。 可他千算万算,独算漏了陛下的秉性,陛下这人常常给人意外的惊喜或惊吓,不按常理走,这些话他在长安的好友都与他说了,他不信,直到陛下让他赶紧和嘉阳和离。 “你要想在长安待一阵,就待一阵子,记得回西关就行。” 呼延豹对着嘉阳道。 嘉阳抿抿唇眼睛在他身上扫过,除了这次的问题,他们还有没有子嗣的问题,在西关的时候,她没有公主的架子,亲皇兄也死了,那些将军夫人就不怎么敬重她。 常常管他们的闲事,话里话外都透出呼延豹可怜的意思,嘉阳听着难受,可心里却在想,什么呼延豹可怜,她就不可怜吗,她也没有孩子呀,她孩子还是皇室血脉呢,而且说不定她怀不上就是呼延豹自己的问题。 可她只敢想,不敢说。 小时候她母妃就常常骂她,她说错一点话就打骂她,渐渐地她就不敢说话了,她皇兄也骂她,母妃皇兄脾气燥,她在他们下面简直喘不过气来。 后来母妃想做皇后,被斗死了,皇兄想做皇帝,疯了。 嫁给呼延豹,她也怕他,可他只是看着糙,人却很温和,对她也好。 人都是这样的,别人对你好你就上杆子往上爬,爬到他头上。 呼延豹说得没错,她就只敢家里横,只敢朝哄着自己的呼延豹发脾气。 “呼延豹,我们还是和离吧,我们成婚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 呼延豹摸了摸嘉阳的头,“我们还是别和离了。” “为什么?”嘉阳看他。 他说:“你皇兄把你嫁给我的时候,让我发了毒誓,说我如果敢对不起你,他变成鬼也会来找我。” 他摊手,“你看你皇兄死后确实可能是一只厉鬼,说不定现在就徘徊在我周围,等着把我拽向十八层地狱呢。” 嘉阳忍不住笑了,还看了看周围。 呼延豹抓住机会,“孩子什么的没有最好,你看我也没耐心,你也不像是能教好孩子的样子,况且我就是一草莽出身,没什么好传承的。” 嘉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不过她还是抓住几个字眼,“什么叫我教不好孩子?” 呼延豹笑笑:“孩子哭,你也哭,那我岂不是要烦死。” 嘉阳扭头就走,呼延豹跟上去,两人走走停停,手就牵到一起了。 第77章 风雨欲来 沈潋听说嘉阳进宫找她, 等了半天也没见她来,过一会儿嘉阳身边的琉儿就来了,兴高采烈地说公主和驸马一起回去了。 沈潋听了呼了口气, 这俩人总算和好了。 第二日, 嘉阳又进宫了, 只是这会儿已经不是愁绪满面, 她脸上洋溢着光彩,是个人就能知道她心情极好。 沈潋“啧啧”几声, “这谁啊,我怎么不认识。” 嘉阳笑里带羞,“哎呀, 你别打趣我。” 沈潋:“和好啦?” 嘉阳点点头,“都说开了。” “呼延阿豹不能离开西关太久,我过些日子就得跟他一起回去。” 说到这儿, 她笑容减下去一些, “这阵子我在长安很快乐, 这都要多亏你。” 沈潋也不喜欢分离,这些日子她身边总有个嘉阳,她都习惯了, 这会儿人要走了, 她也万分舍不得。 “既然你知道了长安的好,那你就多回来看看。” 嘉阳笑了, “长安有你,与我就不陌生, 在我这里还算半个家,我肯定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你替我向陛下道个谢, 谢谢他站在我这边。” 沈潋笑着:“这话你自己跟他说啊,我可不当你们之间的传话筒。” 他们说话这会儿尉迟烈回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嘉阳黏在沈潋身边就忍不住皱眉,踏进屋里的一脚也收了回去。 沈潋对嘉阳眨眨眼,嘉阳鼓起勇气,“陛下,我有话同你说。” 尉迟烈本来都要转身离开,听见这话疑心自己听错,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嘉阳。 嘉阳扭捏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先道:“我要回西关去了。” 尉迟烈皱着的眉展开,不过舒展没多久,“你不想回去就不必回去,你不必在意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贤后重生 第77节 “不是,是我和驸马都说清了,我也想跟着他回去。这些日子多谢三弟和潋妹妹,我才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尉迟烈不太自在:“什么宾至如归,你本来也不是宾。” 嘉阳和沈潋对视一眼笑了,“那以后我常回来看看。” 其实她也不想离开长安,舍不得长安的这些人,可她要回去,陛下和潋妹妹对她这么好,她不能让他们为难,她不回去,呼延阿豹也不回去,那边关就不稳了。 这晚,呼延豹来接嘉阳回去,沈潋和尉迟烈就留他们一起吃晚饭,算是为他们践行了。 * 尉迟烈说休沐日去北苑骑马,可到了那天,他却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这一走大半个上午都没回来。 沈潋和太子就在园子里下棋玩,这日阳光不大,天空湛蓝,还有微风,天气特别好,是个很适合跑马的日子。 午膳时间尉迟烈回来了,可面色不怎么好。 吃饭的时候,他才露了点笑,看着也不是真心的笑,一顿午饭三个人吃得沉默。 等漱口的时候,沈潋才拉着尉迟烈问:“怎么了?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有人气你了?” 尉迟烈看着很落寞郁郁的样子,沈潋很少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也不舒服,握得他手很紧。 尉迟烈感受到她的紧张脸上舒展开一些,“最近有一些谣言。” 沈潋想到上辈子关于尉迟烈的传闻,“就说你是暴君那些?” “是也不是,如果就这我也就一笑而过了。” 沈潋蹙着眉听着他说。 尉迟烈突然把头搁在沈潋肩上,“阿潋,他们说得好难听,骂我的人那么多,我又不能一个一个抓起来都杀了,可我听着难受,你说怎么办呢?” 沈潋心钝痛,“他们骂你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母后生我很艰难,最后把我扔在上台山的事吗?” 她点头。 “现在外面有些风声,说当年我出生后,出现一团黑气为不祥之兆,太后这才厌恶我,先帝又忙让人来算命,便算出个天煞孤星祸乱天下的命数,我这才被送到上台山的鹤池观里面。” “我很生气,可我又怕这是真的。” 他最近总梦到沈潋和太子死在眼前的噩梦,不会真应了这命格吧。 沈潋心里的恨意胜过了悲伤,舅舅钝刀子割尉迟烈的心,她恨! 舅舅不配这么对待尉迟烈,尉迟烈很好,他心里装着百姓,他常常看奏折公文到很晚,他没有奢侈的爱好,就连现在含元殿都还没修禅,他舍不得用钱,是因为吃了这次雪灾的亏,他喜欢和百官斗,他脾气躁孩子心,可他真诚努力,他是个很好的人。 舅舅心里只有权欲,权欲熏心的人不仁不义以万物为刍狗。 上辈子他就杀死了尉迟烈,这辈子他又开始了。 “阿烈,你傻啊,这你都信。”沈潋笑出来,摸摸尉迟烈的头。 尉迟烈抬头,心想,阿潋要是你知道我做的那些梦,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害怕了。 沈潋拉着尉迟烈走到书架前,打开一本《汉书》给他看,“你看看,有没有很熟悉。” 沈潋打开的页面刚好是王莽篡汉的记录。 “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上面讲的是谢嚣在井内挖到一块石头,石头上面用朱红色的字写了王莽该当皇帝的事。 沈潋看他:“这事你信?” 尉迟烈摇头,“这明显是王莽为自己造势,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不愚民嘛。” 沈潋笑着看向他,“对呀,这不是懂的吗,怎么到了你自己这儿就钻牛角尖。” 尉迟烈哑然,一会儿才道:“当局者迷。” “现在外面的舆论可能就是舅舅和太后散发的消息。” 尉迟烈顿住,“太后吗?” 沈潋“嗯”了一声,“他们能散发谣言,我们就不能吗?” 尉迟烈懂了,神情明朗起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潋把书放到架子上,“真懂了?” 他用力点头。 沈潋:“你高兴点,省得儿子担心你。” 两人出去的时候,太子正在园子里发呆,见他们出来有些意外的兴奋,“父皇,母后。” 沈潋向他伸手,“去跑马吧。” 三人欢快地出去的时候,小顺子又匆忙进来,叫走了尉迟烈。 沈潋心里不安,可对着太子她也不敢表露什么,太子睡午觉的时候,她才坐在榻上认真思考起上辈子的事来。 上辈子这时候,江南发生水患,那现在尉迟烈被叫走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事。 她记得水患治理得及时,对江南百姓也没造成什么损失,朝廷也及时发了救灾粮和银钱补助。 可与上辈子不同,关于尉迟烈的舆论也随之而来,这不是巧合。 舅舅早知道了江南水患的事,抓着这水灾让人发布了关于尉迟烈的谣言,他已经开始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走了,只不过这次动作更早。 沈潋突然觉得很害怕,她觉得自己就一直没有走出舅舅的阴影,她重生以来做的那些事对于舅舅来说就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她突然起身环顾整个寝殿,这里与上辈子相较发生了很多变化,那诺大的让她不敢多看两眼现在已经习惯的大床,是尉迟烈亲自打的,上面的乌龟和芙蓉还是他雕的。 旁边的壁橱里装着尉迟烈的衣裳,书房变大了,园子里还有尉迟烈钓鱼的池子,芙蓉花开得正好,中间秃的一块是尉迟烈的杰作,墙角长势较弱的是他为了给她赔罪亲自栽种的。 今早他还在那里浇水查看。 暖阁里睡着她的方好,此刻他进来了,双腿健全,脸上不再阴郁而是笑着。 沈潋笑了,她笑自己胆小,也高兴自己努力带来的改变。 老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不该妄自菲薄,而是迎难而上才对。 太子走进来,“母后。” 沈潋笑着回应,“方好,你过来。” 太子走过去站到母后身前,沈潋拉起他的手往园子里走,“你喜欢这些花吗?” 太子看着满园的花,笑着道:“很喜欢。” 沈潋也笑:“我也喜欢,走,既然下晌咱母子俩好不容易得空,那我们画画去,好不好?” 太子高兴:“可以,我给母后题诗。” 两人一下午都在书桌边画画看书,好不惬意。 等稍晚的时候,沈潋叫来黛昭和黛羲。 “你们近日去盯着陈为和肖定的妻儿,记得多派些人手,时刻不离地跟着。” 黛昭和黛羲领命,沈潋又拿出两封她早写好的信交给她们,“这封信务必明日前交到神医谷鹤神医和我母亲手中。” 黛昭和黛羲感受到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重,领命离去。 这些事沈潋没有避着太子,风雨欲来,她希望太子和他们站在一起,天塌了有她和尉迟烈在前头挡着,但是太子也得站起来,毕竟他是大昭的储君,他要开始适应这些。 太子看完全程,“母后,是王仆射最近开始有动作了?” 沈潋知道太子聪明,但也不得不感叹他的敏锐,“对,其实舅舅一直在谋划,只是现在一些动作开始要拿到明面上了。” 舅舅是两朝元老,他与先太子不和,先太子还没死他就做得出将尉迟烈藏匿府中的行为,这说明他的反心早有。 沈潋摸摸太子的头:“你害怕吗?” 太子笑着,“不怕。” ----------------------- 作者有话说:我犯了大错啦! 粘贴的时候混乱了,76章下半部分粘贴成77章的了,现在已经更换完毕!77章是对的,76章粘贴错了! 请各位读者宝宝们原谅我一次啊 第78章 坠马 江南水患, 尉迟烈正愁无人可用,却想到梁以渐,想到他的雪灾安置册发挥的功用, 可这人有些傻, 他又派了杨勋作为赈灾使一同过去。 有了年初雪灾的教训, 尉迟烈还安排青旗的人暗中监督。 沈潋得知这事时, 愈发觉得自己能改变前世的结局,上一世梁以渐这时候还没出头, 尉迟烈自然想不到他这号人物。 这次让梁以渐去治理水灾,再合适不过,上辈子他就是以治理水灾闻名。 这日, 尉迟烈终于得空,三人可以去跑马。 尉迟烈捏捏太子的脸,“趁路上功夫, 你俩给你们的马想个名字。” 太子眼神在两人脸上掠过, “父皇, 我和母后的马长什么样啊?” 他们边走边说,尉迟烈道:“你母后的是通体雪白的,和我的一样, 你的是红色的, 额间有一簇白。” 沈潋看向太子,“有没有什么思路?” 太子心里琢磨着, 眼睛一亮,“红里一点白, 就叫绛云吧。” 绛为红色,云是白色的,很匹配。 沈潋道:“那我也想好了。” 尉迟烈和太子双双看向她, “什么?” “潋原。” 烈野是尉迟烈那匹黑马的名字,潋原是沈潋照着这个名字取的。 尉迟烈会意地笑了。 贤后重生 第78节 沈潋看着他也笑,今日他不高兴,哄一下他吧。 他们出行的时候,沈潋看见御驾旁跟随的羽林军,前头的是肖定以及紧跟着他的沈思永。 看来沈思永听了尉迟烈的话,对肖定是寸步不离。 肖定近来很是苦恼,他身后这位被陛下新近提拔的中郎将,听说还是皇后娘娘的堂兄,哪儿哪儿都好,没有身为皇后堂兄的骄横,倒也吃苦耐劳不骄不躁。 说起来,就有一点儿不好,这中郎将有些粘人,尤其是对他。 他对那些望族子弟的特殊癖好,不理解但尊重,可他是有妻有子的人,搞不来这些。 他这样想着往后一看,果不其然这中郎将就一脸认真地打马靠过来,“大将军,可有事?” 肖定笑了笑,掺点儿说不出的苦和尴尬,“没事没事。” 沈思永点点头紧跟在肖定后面,眼神警惕地在御驾周围扫着。下晌,阳光被薄薄的云层稀散,照下来舒适宜人,北苑草甸绿油油的骑马场一眼望不到头,满目都是绿色。 沈潋探出轩敞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晒过的草香味的空气,她的浅绯批帛也被风吹起来,随着轩敞上的帐幔一起向后飘荡,远远看着,好似天上云端飞下来的仙子驾乘,在绿野上嬉游。 尉迟烈脸上带着笑容,看着沈潋的侧脸。 他把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开心吗?” 沈潋笑着,她头上的金叶闪着碎光,往她脸上投下许多金黄的光影,“开心,你不开心吗?” 这时他们到了地方,前方几十个人带着马侯在彩棚下,尉迟烈下了车,也不避讳谁,直接抓着深恋腰把她抱下来,脸上笑容张扬:“高兴啊,神仙妃子在侧,一看,哎,是我媳妇儿,我能不高兴吗?” 沈潋眉目流转,脸上飞霞,一回头还看见太子在一旁笑着,先一步往前走,她的披帛被风吹着就打在尉迟烈脸上。 他抓住披帛尾端闻了闻追上去,“走,我带你去看你的潋原!” 沈潋被他牵着跑起来,“你别拉我,一点也不端庄。” 尉迟烈回头一笑,“什么端不端庄的,谁敢说你,我就踹他。” “你就会踹踹踹。”沈潋也不顾及了,跟着他一起在绿野上跑起来,太子紧随其后,结果太高兴左脚绊右脚,往前扑通摔去。 沈潋和尉迟烈转过头看着他笑,太子羞涩地笑了笑,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和泥土,跟上去牵住他父皇和母后的手。 “父皇,母后。” 尉迟烈和沈潋看向他,“怎么了?” 太子摇摇头,“没事,就叫叫。” 三人嬉闹着走到彩棚处,身后的宫人也只得跑起来,肖定和沈思永在周围布置了禁卫就下马跟在三人不远处。 尉迟烈让人把三人的马带过来,“看看,怎么样?” 沈潋走到那匹通体雪白的马面前,惊喜地发现这白马长长的睫毛居然都是白色的,黑亮的眼睛水润,就像一枚色泽上好的黑玛瑙。 而且这马温顺,眼睛透着一股慈性,沈潋走过去轻轻摸她的时候,马儿也顺着她手掌靠近,沈潋喜欢极了。 她忍不住靠近她,“我从前也有一匹白马,叫潋光的,后来舅舅让人卖了,也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活着。” “潋光和它长得真的很像。” 尉迟烈绕着她,“沈阿潋,你就骗人吧你。” 沈潋本来陷在欣喜里面,一听他这么说有些恼火,“我招你惹你了,平白无故的。” 尉迟烈眼里盛着促狭的笑,抓起马尾给她看,“哎呀,有些人啊连自己的爱马都不认识了,还在这儿装深情。” 沈潋抱住马儿的手僵住,跟着他转到后面,看见马尾白色里夹杂着一半的红尾,不可置信,“是潋光?” 尉迟烈嗤笑,靠着潋光,“潋光啊潋光,你说你这好主人连你都忘了,不会有一天连我这夫君也忘了吧。” 沈潋喜极而泣打他,“你乱说!” “你从哪儿找到的?” 尉迟烈正了身子,“这马辗转多次,被卖到了洛阳那边,我听说就让人买回来了。” 沈潋抱着马激动万分,又绕着看了好几圈,却发现马儿嘴下有些伤痕,她心疼地不敢触碰,“这怎么了?” 尉迟烈摸摸潋光的背,“洛阳那些纨绔子弟斗马,下死手,还好我买得及时。” 沈潋听了更是懊悔,要是她早点派些人去找找就好了。 之后,三人带着马在前面走,沈潋不想骑潋光,只想牵着它慢慢走走,尉迟烈和太子就骑上各自的马在沈潋不远处驰行。 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一切正好,但不知怎地,天空慢慢飘来几朵重云,在尉迟烈和太子骑行的地方压下一片阴影。 沈潋疑心要下雨,招呼宫人去告诉肖定他们骑马赶上,让尉迟烈和太子回来。 她话刚说完,就见前方太子骑的马突然发狂,电光火石之间太子已被马儿甩下,那马也直直倒下去。 “方好!” 沈潋一颗心提起来,喘不过来气,骑上潋光就往他们那儿赶,肖定和沈思永也带着禁军冲过来,他们到的时候,太子已经被尉迟烈扶起来。 沈潋下马跑过去,“方好,你怎么样?” 太子摇头:“母后别担心,我没事,它摔我的时候我已做了落地的准备,地上软,没什么大碍。” 沈潋蹙着眉把太子手脚脑袋都看了一遍,确认没骨折她眉目才稍稍舒展,“外面我看着没事,再看看太医。” 尉迟烈蹲在马前,看马儿倒在地上喘着气,他扒开马嘴又在各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他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脸色难看:“叫尚乘奉御来!” 太子刚才站着没事,走起来肋骨处一阵疼痛,他还想忍着,但沈潋早看见他行动时微抽的嘴角,“来人,带太子去蓬莱宫。” 她又吩咐让太医赶紧到蓬莱宫去,看着太子被人扶上轿撵她也准备跟过去,此时尚乘奉御过来,沈潋突然就定在那儿,心里一阵寒意涌上来。 “娘娘…”安福和安顺候在轿撵旁边,等着沈潋。 沈潋袖口下的手攥紧,“你们先走,照顾好太子殿下。” 她说完还派沈思永跟着去,自己则立在那里看着尚乘奉御身后的人。 尉迟烈手里拿着马鞭,满身戾气,“这马怎么回事?” 尚乘奉御早在路上就听说了他们呈上去的马伤了太子殿下,一路赶来,腿软嗓子干,牙关都忍不住打颤,一溜跪下道:“陛下恕罪,这马前几日都好好的,奴们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尉迟烈睨着他们,“不知道?那马看着快死了,你们也跟着一起死去吧。” 这时兽医博士来了,低着头生怕被牵连。 “愣着干什么!过来看看。”尉迟烈眼角余光扫到颤巍巍的兽医博士,气焰更盛。 这次比起责罚尚乘奉御他们,他更在意这马是怎么回事,他怀疑有人要害太子。 他牵起身后沈潋的手,见她面色苍白,戾气散开一些,“我们去看看。” 兽医博士先观察了马儿的状态,又叫来这几日照顾马儿的人,“这几日照顾马儿的人是谁?” 尚乘奉御赶紧道:“快快,快出列!” 他这样说着就有三个专管御马的人出列行到兽医博士身边,其中一个道:“御马都是我们三人在看管。” 兽医博士一一问询了这几日马儿的吃食状态,也没问出个什么来,最后跪下来在马儿周围贴着耳朵听,听到心脏处他身子突然一怔,感觉死到临头。 尉迟烈瞧着眉尾压低,“怎么了?” 兽医博士汗如出浆,“陛下,这,这马是先天不足。” “先天不足?”尉迟烈低头瞧着兽医博士,阴影覆在跪着的人身上,“这马是回鹘贡马,都有你们太仆寺的人一一查过,现在你来跟我说先天不足?” 他真想踹死前面的人,可他却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他看向拉着他往后退的沈潋。 沈潋却对兽医博士身边跪着的人问:“这些日子都是你们在守着御马?” 那人抬头回答:“回娘娘的话,是的,我们只是照顾御马,并不知马儿有问题。” 沈潋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眼睛眯了眯,声音却很恭敬:“奴叫郑大有。” 郑大有?你明明是林大钦! 沈潋心里激愤,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上辈子林大钦是救了 太子立功获得尉迟烈的信任,取代肖定成为羽林大将军。 她相信尉迟烈不会轻易撤肖定的职,这其中有舅舅的手笔,上辈子肖定定是在这之前就非死即残,林大钦才有机会任职。 可一个马奴就算救了太子的性命,也不可能一跃成为羽林大将军。 这就说明上辈子林大钦的身份同他的名字一样,与这辈子不同,他可能早混在羽林军中,这才能名正言顺地任职羽林大将军。 但这辈子他的名字身份都变了,那可能他的任务也就变了。 沈潋警惕起来,上辈子也没有回鹘贡马出问题的事,不过也许是她不知道,但确有其事。 不过她可以肯定林大钦这次的事就和这回鹘贡马有关系。 林大钦回完话,沈潋已经拿了主意,先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些人以失职为由关进大狱,这样林大钦也被关进去了,他的任务进行不下去,又不会让舅舅怀疑而打草惊蛇。 沈潋还没出手,尉迟烈就发了火,把跪着的所有人包括兽医博士等人都让人带下去听候审问。 看着林大钦被带下去,她的心才稍微松下来一会儿。 尉迟烈低下头看着她:“吓着了?” 沈潋“嗯”了一声。 尉迟烈把她带上马,“别担心,这事我一定深究。” 第79章 多事之秋 初一的早朝, 人心惶惶,尤其是太仆寺的官员。 昨日他们连同兽医博士从回鹘马中随机抽调十匹进行检查,结果抽检的十匹马中, 竟有三匹被查出有类似或不同的“隐疾”, 如蹄质脆弱、肺气不足、目盲初兆等, 比例之高, 令人震惊。 昨晚太仆寺的所有官员上至太仆寺卿下至流外的文员都没睡,兽医博士们更是连夜检查剩余的马, 一晚检查了五百匹,这五百匹中竟有五十匹病马。 这样的罪过出自太仆寺,太仆寺卿此时站在大殿正中已然站不住腿脚。 尉迟烈此时正看着太仆寺卿呈上来的册子, 看到病马之数,大发雷霆自不必说,那册子就直接扔在了太仆寺卿的头上, 之后掉到地上。 “五十之数!那这样推算下去, 剩下的战马岂不是有几百个‘样子货’!我们用万匹绢帛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病马?!” 贤后重生 第79节 太仆寺卿已经跪下, “臣身为太仆少卿,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失察?你说得轻松, 你这明明尸位素餐, 没用的东西!” 太仆寺卿汗如雨下,“陛下, 臣下属太仆寺丞李成已认罪,回鹘以次充好, 奸吏收受贿赂,这才…” 尉迟烈不买他的账,“太仆寺丞是死定了, 可你以为你就没错吗,你身为上司,连这都没看出来,你眼瞎!” “来人!把他带下去关押!” 太仆寺卿被拉下去,喊教连连。 杨慎走出来狠剜了他一眼,“陛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回鹘使团追回来,问清楚。” 尉迟烈气得头疼,“人到哪了,追回来。” 杨慎道:“应该还没出华州。” 没过一日,回鹘使团倒是追回来了,可其中没有回鹘公主,按照回鹘使团的说法,公主嫌马车慢,现行带着她的下属骑马走了。 回鹘使团拒不承认他们的马有问题,太仆寺这边的兽医博士呈上证据,又给他们看病马,他们一直不认是自己的马有问题。 尉迟烈只能把回鹘使团扣押下来,再派人追上回鹘公主详谈。 可回鹘公主不见了。 尉迟烈正头疼,沈潋却收到嘉阳的信,她大致览了一番,赶紧去给尉迟烈看。 尉迟烈接过那信,抓着信的手嘎吱作响,“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主意!” 信上说驸马和嘉阳低调回去,顺便回胜州祭拜呼延豹的双亲,呼延豹的亲信却发现安北都护府附近的异状,回鹘人早已悄悄靠近边界线。 沈潋:“要起战事了。” 尉迟烈道:“没事,还好我们早知回鹘动静,现在给安北都护府去信让他们防备也来得及。” 呼延豹的信息没错,没过几日,回鹘就把去找回鹘公主的鸿胪寺官员抓了,还以大昭扣押使团和公主为由,大军压北境。 北境有安北都护府守着,尉迟烈不放心还派了威卫大将军带胜州府兵去支援。 沈潋这几日心里却不安,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这战事起得急,回鹘战马的事又是舅舅身边的人引出来的,可到现在为止,舅舅都没有明显的动静。 这不可能,这战事一定是舅舅得利,可她想不通舅舅的下一步,这辈子禁军不可能轻易为舅舅所用,她留了后手。 没有禁军,舅舅可能是想利用回鹘人,可是与外贼勾结他就能实现他所想的吗? 上辈子舅舅肖想了那个位子几十年,从来都是慎之又慎,就连她死前,舅舅也是先把景王扶上位,一步一步来的,他想正大光明地拥有帝位。 如今回鹘压境,可胜算渺茫,他这图的是什么? 尉迟烈忙得没时间睡觉,她也烦扰的睡不着。 沈潋起身,发现绿葵和青萝还侯在外面,才知道现在时刻才不过亥时,她们平日里候到亥出就睡下了。 看见寝殿里的光影,绿葵和青萝开门进来,“娘娘睡不着吗?” 沈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给陛下的夜宵送去了吗?” 尉迟烈一忙起来总忘了吃饭。 绿葵道:“娘娘放心,这几日一直按照您的安排给陛下送去吃食,吴内侍也一直记着您的嘱咐,都盯着陛下用膳。” 沈潋没事可干,又睡不着,就去看了看太子,见他熟睡,就坐在桌前开始捋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事,试图寻找她觉得自己遗忘的一件能撼动结局的小事。 她忙了一晚,桌子上都是写满字的纸,也没想起来。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把桌上的纸收拾好扔进香炉里烧掉。 青萝进来鼻子动了动,“这香怎么有股墨香味。” 沈潋洗着手,“这香不好,换一个吧。” 青萝唤来宫人换香顺便把灰也撒了。 洗漱吃完饭,沈潋就算一晚没睡可心里装着事也睡不着,这时候尉迟烈还在宣政殿忙事,太子也一早去崇文馆,整个昭阳殿都静悄悄的,唯有雨声唰唰响着。 她在廊下看雨,看雨打芙蓉花,水珠自花瓣上落下又滴到下面的绿叶上。 她为了静心画了一副雨中芙蓉图,可画完才觉得自己画得乱七八糟,不甚和她心意,坐下来想读书,也读不进去,坐立难安。 这时候,绿葵过来说宫外王清璇想见她。 王清璇没有往宫里递帖子,是突然来的。 此刻雨下得大,长廊外面都成了雨帘,沈潋就道:“派个人把她接进来吧。” 大雨天的冒雨前来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王清璇被绿葵带进昭阳殿偏殿,王清璇接过绿葵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落到肩上的雨。 她瞧着偏殿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她等了一会儿,绿葵又回来说娘娘领她去书房。 王清璇跟着过去,长廊里干燥,檐下却成雨帘,湿意扑面而来。 进了书房,王清璇就看见沈潋坐在琉璃窗旁的榻上,撑着头看着外面的雨,见她来,她转过头来,嘴角勾了勾,“表姐,过来坐吧。” 王清璇面对沈潋有些局促,从前俩人倒是常常斗嘴,可这阵子发生了许多事,她面对沈潋很有些不知所措。 沈潋看出王清璇身上的局促,呐喊不已,她笑着:“表姐怎么变了,这么客气?” 王清璇还是行了个礼,才挨着榻沿坐下,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的雨幕,“你那些花没事儿吗?” 外面开得正好的芙蓉花被雨滴直直打下去,地上掉了好多叶子,一些枝桠被雨水压弯,晃晃荡荡就好像要折断,让人跟着紧绷。 凉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倒沈潋脸上,“雨会停的。” 王清璇笑了,似是笑她不懂,“这又不是江南,哪有这么多雨,肯定会 停的。” 她又想到江南的水患,自觉自己说错话,她也听说了外面的传言,这事之后又恰巧出了水患,沈潋此刻想必正为这事恼着吧, 她着补起来,“江南水患定会好起来的,说起来,这和我也有些关系。” 沈潋看她自说自话了许久,“嗯?” 王清璇见沈潋果然不知道,心里有些失落,又觉得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失落荒谬得很,她清了清嗓子,“严我斯外放赴任的地方就是扬州。” 沈潋听到这消息怔住,“扬州?” 那里是水患最严重的地方。 王清璇点头,“对,我此次来就是来跟你辞行的,我们去了扬州是不愿回来了。” 地方官比不得中央官员,可也比中央官自在,且扬州富庶风景又好,安家最好。 沈潋端正身子:“你们什么时候走?” 王清璇:“明日就走了。” 明日走,今日进宫,这辞行是有些急了,可前些天王清璇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沈潋一面,踌躇了好多日子她到底还是来了。 “严我斯这次得跟着救灾队伍前后脚走,他也被派去救灾了,所以急了点儿。” 沈潋:“这次你和月月都跟着他走吗?” 王清璇觉得有些奇怪,什么叫“这次”,可她想也许是连沈潋都知道她和严我斯之前的关系,所以才有这么一说,她笑笑:“都老夫老妻了,吵不动了,想好好过日子。” 沈潋想到上次方好诃月月被拐的那日月月说的,“那严家那边...” 王清璇眼尾一挑,露出些得意之色,“闹翻了。” 大嫂和大哥不是喜欢挑拨人夫妻关系吗,她就把大哥外室的事说出去,趁着场面混乱,她还扇了这两人几巴掌。 大哥这混账,当初她也就被他的外貌给骗了,现在想来还是严我斯更好。 严我斯虽然脸冷,可洁身自好得很,还爱带孩子,大哥一个甩手管家怎么比得了。 看着王清璇得意高兴的样子,沈潋觉得她泼辣的性子还没变,“还是你厉害。” 扬州有水灾,可王清璇和月月应该也不会吃什么苦,她不担心,况且多事之秋,还是远离长安更好。 “那你们路上小心。” 王清璇脸上现出犹豫之色,“我走了就再也不想回来了,可我母亲…她从前对你做了许多坏事,要是可以,你能留她一命吗?” 沈潋看着她:“就留一命吗?” 王清璇不敢奢望太多,“活着就行。” 沈潋颔首,“可以。” “还有我哥...” 王清璇立刻打住,她知道男人总会卷进大事,是救不了的,“没事,我哥好像也不想活了。” 沈潋记得王彦刚娶了新妻,怎么就活不成了? 王清璇看她疑问神色,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哥房里有个妾室,是他原配的陪房,他喜欢得很,可新娶的夫人容不下她,没嫁进来之前就让她打掉了孩子,那妾室掉了孩子就疯了...” “就在前些日子那妾室投井了,我哥就好像疯了,不吃不喝的。” 沈潋心里说不惊憾那是假的,她完全不知道王彦会这样。 王清璇自觉说得差不多了,这时候雨也停了,她也该走了。 两人道别。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后面几章也写完了就明日都大放送啦 明日完结 第80章 风吹草动 她走后, 沈潋还陷在王彦的事当中,小时候王彦恶劣调皮,很爱针对她这个得舅舅看重的表妹, 只是后来他就变了个样, 变得沉默, 倒也像个温润的贵家公子。 他事事听从舅舅的, 中规中矩,是个合格的儿子。 他不会做出格的事, 更遑论王清璇所说的发疯。 听王清璇说他原配在时,他就宠爱那妾室,后来原配死了五年, 还动过扶正的念头。 贤后重生 第80节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沈潋百感交集,外面一阵凉风吹来,把她新画的画吹起来, 沈潋扬手去捡, 没抓到, 她叹了口气等着绿葵去捡,可叫绿葵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绿葵刚好进来看到娘娘愕然的面孔,有些担心地过去, “娘娘, 怎么了?” 沈潋抓住绿葵的手,“绿葵快帮我去查一件事情。” 她抬眼看向绿葵, “帮我查一下,王彦的原配妻子是不是出自安北都护府。” 王彦的原配妻子正是安北都护府都护的女儿。 这条线并没有因为王彦原配妻子的去世而就此断了, 回鹘兵此刻就在安北都护府防线压境。 舅舅太着急了,这不像他的作风。 也许他察觉到沈潋的变化和帝后对他的防备,可现在他走的这条路太极端了。 他是想勾结回鹘和安北都护府都护造反, 他手里有太后和景王,可如今形势,大昭府兵禁军都在尉迟烈手里,这场谋反胜负难分。 “安北都护府要反了,就你派去的胜州府兵难以对付,安北都护府身后还有回鹘铁骑。” 尉迟烈已经三日没睡,声音有些沙哑,“阿潋,我有一个主意。” 沈潋看着他躺在她腿上,他眼下青黑,一脸疲相,他抓住沈潋的手放在下巴上,“糙不糙?” 沈潋摸着他下巴,“是有些。” 尉迟烈脸枕在她手上,“陈为和肖定我都不相信,这次领兵我带沈思永去。” 沈潋手拿开,他的头落到她腿上,“你要御驾亲征?” 尉迟烈起来,笑着,“别担心,你先听我说。” 沈潋害怕,尉迟烈不在她眼前,她很不安,“你可以派我堂哥去,再和驸马的西关军联合,胜算很大啊,为什么要自己去前线?” 尉迟烈认真起来,“王黯操之过急,定是他那儿出了什么事,如今这情形,安北都护府是反定了,那王黯也不会留在长安,他会在胜州指挥,他造反是一定的。” “我这事儿也不是定了,我们先看王黯的动静,如果他真去了胜州,那我必须得在胜州和他决一死战,不能让战争蔓延过来。” 沈潋听他说什么“决一死战”心里就难过,可她也知道他说得没错,她咽下眼泪,拉起他的手,“走,我给你刮胡子,你个皇帝这个样子明日早朝大臣们心不稳怎么办?” 尉迟烈任由她拉自己过去,沈潋弯腰给他刮胡子的时候,他带着她腰把她按在自己腿上,“这样好些。” 沈潋嗔他一眼,不过这样确实更方便,她就认真给他刮胡子,只是最后不小心手滑挂出了一点血。 沈潋整个人就不好了,慌乱地去擦他下巴,可那血怎么堵都堵不住。 尉迟烈抓住她手,拍了拍她屁股,“没事,一点小伤。” 沈潋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可尉迟烈刚说什么决一死战,他很可能就要上战场,上辈子他的死状她永远都不会忘,这会儿出血,沈潋总觉得不是好兆头。 她眼里闪着水光:“你别御驾亲征了。” 尉迟烈心里也不舒服,他拿了她手里的帕子擦了下巴上的血,一手握着她腰凑近她脸,“不高兴了?” 沈潋滚了滚喉咙,从他腿上下来,转过头去,“没事,你过来洗个脸吧。” 尉迟烈敛眸,他起身去沈潋身边,她却转身到里间去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去里间,就见沈潋看着床上的他雕的乌龟发呆,看着看着脸颊上留下两行清泪,尉迟烈看了,心都碎了。 他走过去抱住她,把头深深埋进她颈弯。 沈潋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哭起来,两手把他身前的衣裳紧抓揉皱,“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长安城了,走到哪里我都会想到你。” 在曲江池会想到他敲着铜钟,问她解不解气的模样,会想到他在高台上挥着红绸喊她的模样。 在长安街头,会想到他背着她走,她鞋子掉了,他巴巴过去捡给她穿鞋的样子。 在园子里会想到他钓鱼和她吵架 的样子。 会想到他心疼自己哭了却死不承认的样子。 会想到他说“谁敢惹你,我就踹死他。” 她这说的都是任性话,她是一国之母,她还有太子,她肩上担的重担不比尉迟烈得轻,可此刻她就想对尉迟烈说这些话。 尉迟烈亲她脸,絮絮地说着话安慰她,沈潋任性地在他怀里哭了个够。 等哭够的时候,她的眼睛又肿又红,尉迟烈拿帕子给她擦脸,沈潋这时已经清醒过来,“我们就不能直接把舅舅给杀了吗?趁他没走。” 尉迟烈擦着她的脸,“他是必死的,可回鹘不会轻易撤兵,安北都护府那边起了反心,也没有退路,总之这战在所难免,刚好在边境与王黯对峙,更好。” 他摸了摸她脸,“况且民间关于我的传言,我也想打破,我想让他们闭嘴。” 沈潋抓住他手,“傻子。” 这会儿太子来了,沈潋立刻从尉迟烈怀里出来,恢复成平静温婉的样子,催尉迟烈先支开儿子去院子里,“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他又该担心了。” 尉迟烈起身亲了亲她,“你才是傻子。” * 没过几日,边关就传来安北都护府打开关门迎回鹘兵进犯的消息,朝野震动。 此时,长春宫却比任何一处地方都安静。 长春宫的正殿大门紧闭,太后穿着轻便的衣裳,景王还在那里不肯脱下身上的锦袍,何掌宴正苦口婆心地劝说。 太后很舍不得那些金灿灿的首饰,可也狠下心忍痛割爱,对着还在劝说的何掌宴道:“这些金饰金铤都不必拿了,外面没人用这些,咱们拿着还得去金店换算,免得引起怀疑。” 她从前就是村女出身,对这些懂得很多。 “外面都布置妥当了吧?” 何掌宴这会儿已经劝下景王换上粗布麻衣,听到太后的话就道:“都准备好了。” 太后露出笑,如今的形式她也算不到到底是皇帝赢还是王黯赢,王黯要带她和景王去胜州,她表面答应,可还是留了一手。 要是到时候王黯输了,那她和景王不久完了嘛。 总之不管如何,胜州还是长安都不是安全之地。 她要带着景王跑到洛阳去,等这场战争结束了,不管是谁赢她还是太后,景王最差就是景王,要是运气好还能登上宝座。 她得坐山观虎斗。 等尉迟烈派禁军去守在长春宫门口的时候晚了一步,太后和景王都不见了。 沈潋觉得奇怪,太后和景王就算有舅舅相助这离开的速度也太快了,毕竟尉迟烈的速度也很快。 看来舅舅早有准备,很可能早在皇宫安排了人手,助他们离开。 王黯那边,莆文田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大人,太后和景王不见了。” 王黯脸色有些苍白,他眯了眯眼,“两个蠢货,跑到洛阳去了,抓他们回来。” 他们名头上起兵还需要这两人,就算全天下对他谋反都心知肚明,可明面上的东西还得有。 莆文田应了,却欲言又止。 王黯坐下睨了他一眼,“有话说?” 莆文田就道:“大人,我们筹谋许久,现在这样会不会操之过急?” 王黯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却问:“人怎么样了?” 莆文田愣了一下,道:“无论如何拷打,大公子都不说话。” 大公子院里的事颇令他头疼,死了个妾室而已,这公子竟然也要跟着去死,吓得兵部侍郎的女儿逃回娘家去了。 “不说?那就打到他说为止,如果他松动了,立刻把他带到我跟前来。” 莆文田也不知道大人究竟要大公子说什么,此刻也只能道:“去胜州也带上吗?” 王黯点了头,“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逃了。” 莆文田领了命退下,心想,大人虽然不说,却还是看中大公子这个嫡子。 若大人成功大可迎娶家世更好的新妇,可此时有了子嗣也还是太小,因此大公子这个和唯一的男儿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可是... 莆文田想到大公子那扶不起来的样子,心里掠过一阵嫌恶,这样的人除了身上留着大人的血脉,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想当初他极力劝大人多收些女人,可大人不中意这些,那时他还欣慰,可如今却有些后悔了。 他走出主院的时候,看见夫人身边的倩儿,拦住她,“干什么去?” 倩儿害怕得很,低着头道:“夫人病了,想请个大夫。” 莆文田:“什么病?” 倩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莆文田哼一声,“来打探消息的吧?我劝你们这几日好生待在自己院子里,要是撞上大人,小心小命不保。” 倩儿本来是被夫人要求去大公子的院子看看的,没想到遇着莆先生,还被说了这么一句话,吓得不行,行了个礼,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日,莆文田收到一个消息大惊,赶紧去禀报王黯,“大人,太后和景王没去洛阳,他们不见了。” 看来太后和景王被陛下和皇后囚住了。 第81章 暴雨掩盖下 尉迟烈还是要御驾亲征, 这日沈潋和太子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的士兵,看着尉迟烈着玄甲挥帝王剑誓师祭旗。 他走前没有与沈潋和太子多纠缠,只是上马后, 看了他们许久。 沈潋笑着挥手, 尉迟烈点了点头, 在出征曲中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走后, 皇宫好像一下空了很多,也许是出征曲停下的原因。 沈潋带着太子回到昭阳殿, 吴全带着符宝郎来了,她就带着太子到前殿去见他们。 吴全和符宝郎行礼过后,吴全向她呈上敕书, 符宝郎呈上鱼符。 这些都是尉迟烈早就准备好的。 昨日他在睡前耳提面命地嘱咐她他走后的安排,他写了调用禁军的敕书,还把鱼符给她, 他走后如有异动便可调用禁军, 此外青旗和黛旗的人也给她留下了, 他带走了赤旗。 贤后重生 第81节 尉迟烈御驾亲征,太子要监国,沈潋垂帘听政, 大臣那边有杨慎领头带着, 王黯离开后,朝堂正是人心不安的时刻。 王黯的党羽也不知王仆射为何突然作出如此突然的举动, 他们本是攀附者,此刻被抛下也不自乱阵脚, 而是且看且动,静观其变,这谋反他们没参与, 倒也不至于被清洗。 除了这些,朝臣们一边担心战况,一边也好奇太子怎样监国。 初一的早朝,沈潋和太子牵着手出去,到了前朝两人回复严肃端正的样子,太子监国要在宣政殿偏殿主持朝会,沈潋坐在太子后面,太子坐在监国坐上。 太子一坐上监国坐,那气势便与尉迟烈像八分,让朝臣心里不敢轻视,更何况太子已经跟着陛下听政多日,太子可比陛下更狠更捉摸不透其心思。 一场朝会下来,重臣这才知“虎父无犬子”不无道理,太子坐在上首,他看你一眼,都让人心里惴惴。 下朝后,众官员在宣政殿公厨用饭,皇后娘娘让光禄寺给他们多加了一道桃冰浆,说是天气炎热,给大臣们解渴用。 有了太子的黑脸在前,皇后的白脸在后,朝臣们也是被拿捏得紧紧的,今早不安的心也慢慢静下来,一颗心便全在江南的水患和北边的战况上。 * 太子除了要监国之外崇文馆的课程也不能落下,沈潋怕他受累,让他直接住在宣政殿那边的暖阁,太子不应还是每日回昭阳殿陪她用饭。 过了十几日,尉迟烈的第一封家书到了沈潋和太子手里,他走的时候干脆,家书却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也许是想着太子也会看,尉迟烈提这提那很是克制,只是最后来一句“勿念”,带着点儿想念的别扭。 沈潋和太子给他回信,沈潋没有那么多克制,先是写了太子监国的事情,夸了一顿太子让他放心,最后附诗一首在信的最后: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 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思君念君,盼归。” 她写这首诗时外面正下着雨,雨打芭蕉,也不知道尉迟烈那边有没有下雨。 太子写的信比较简单,先写了母后的状况让父皇放心,再写了一些朝堂上的事,让他勿忧心,最后也加了两个字:盼归。 写完信后,雨也慢慢地停了,太子出了昭阳殿慢慢往前朝走。 安福上前道:“殿下,可要乘坐轿撵?” 太子摇头,“你们在这儿候着,我想去水榭那边走走。” 前面不远处有一小池子,那上面的水榭是太子近来最爱散心的地儿,安福和安顺也就听从命令候在宫墙边。 太子闻着雨后冷冽的泥土清香慢慢地踱步走着,走到水榭里,他见到水池里睡莲盛着雨露,这儿一点那儿一点地漂在碧绿的水面上。 不一会儿,他身后来了两个人,“殿下。” 太子回过头,“最近怎样?” 两个青道:“一切如常。” 太子沉吟一会儿,看见两个青手里的食盒,“送饭去?” 还没等两个青回应,他就道:“我也想去看看,你们带我去吧。” 两个青没有不从,给太子让路,三个人绕过假山不见了,不过安福和安顺站在墙角视线阻挡也看不见水榭的情景,虽然担心,也怕惹怒太子,更何况殿下身边有两个武功高强的暗卫,他们倒也放心。 两刻钟之久,太子就来到了清晖院里,他走到墙角的枯井处,两个青合力打开井盖。 井盖上的积水掉落,天光照进洞里,井里面的人窸窣一阵,传来一声干涩的咳声,从深处带来粗粝的回响。 井里蜷缩的人不是太后是谁。 太后满身泥泞,脏乱的头发黏在脸上,见井盖打开,像是习惯地瞥了一眼就瘫在井壁上,等着上面的人扔吃的下来。 不过她这一瞥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瞪大着眼睛双手抓着井壁,“太子?” 太子嘴角勾了勾,向两个青伸手,他们就把食盒里的粗饼递给他。 他蹲下来,掰了一块儿粗饼扔下去,“皇祖母,吃饭了。” 太后真是万万想不到把他关在这儿的人是太子,她以为这是沈潋的主意,此刻看着落在她脚边的粗饼块儿,她恨不得爬上去把太子给咬死。 “沈潋那个贱人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人,贱人生的儿子就是恶魔,下十八层地狱的!” 她歇斯底里,可身体已经半瘫了,唯有面目狰狞。 太子眼神暗了暗,让两个青把旁边枯井的盖子打开,很快一阵哭喊声传来,太后也不敢嚎了,“宝儿,宝儿!” “太子你别伤我的宝儿!” 太子高兴了点儿,继续掰着粗饼慢慢地往井里扔,嘴里却道:“凭什么?” 太后心里寒颤,“太子,从前都是我对不起你,你别伤我的宝儿。” 太子摇摇头,“凭什么。” 太后心里不悔,只恨!从前她折磨太子,让他在佛堂跪一晚,不给他饭吃,辱骂沈潋和尉迟烈,不高兴拿他出气,这些都是小事儿,她只恨自己心软没把这小兔崽子给捂死。 她不能死!宝儿也不能死! “太子,祖母错了,你就原谅祖母一次吧?” 太子讥笑:“原谅一次?那可不够。” 他看着他:“你知道吗,你越维护景王,我就越生气。” “你凭什么不对我父皇好?我父皇哪儿不必景王好,你有眼不识珠。” 太后咬牙切齿,可脸上还得装着,“你父皇的事我很后悔,我不该把他仍在山上,可你也知道我生他时受了那么多苦...我真的错了。” “晚了,本来我也可以放过你,可你贪心啊,非要抢我家的东西。” 太子身影不见了,井盖重新盖上,太后的声音给隔开。 又开始下雨了。 两个青道:“殿下,下雨了,我么先送你回去吧。” 太子和两个青走了,清晖院的门被人重新打开又被关上。 一个娇小的身影瞄准两个枯井中的一个过去,她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就去推开那铁质井盖,可怎么也推不开。 她挽起袖子用力推,地上滑又下雨,她打滑摔进了泥水里,手臂也被地上的石子儿划伤。 她重新起来,绷紧牙关用力推,那井盖动了一点儿,她满是泥泞的脸上露了点儿笑,继续推,终于把井盖推开一半。 大雨落进井里,景王肥胖的身躯瑟缩着躲着,圈成一团,可很久都没动静传来,他向上瞥去,除了白线似的雨水和雾蒙蒙的白色天空,啥也没有。 “有人吗?”他心里生出希望呼喊着。 他喊完,一个清秀的脸探出来,他的眼睛睁大眼里迸发出光亮:“你是...” 那穿宫装的宫女平静地往下注视着,“不认识我了吗?” 景王觉得很眼熟却想不起来。 那宫女突然笑了,笑得很瘆人疯狂,她的手臂留着血,被雨水冲刷。 她的身影不见了,景王扑腾着,“哎,你去哪儿?我是景王,救我!” 那井盖还开着,他呼吸着,不停地喊,可那宫女就不来,他喊着喊着绝望夹杂着愤怒,开始骂起来:“好你个贱婢,我若能出去,必不放过你,你是长春宫的宫女吧,我出去第一个杀你,我把你扔狗堆里...” “是吗?” 那宫女突然出来吓了景王一跳,她笑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很空洞很恐怖,景王蹬着脚往井壁上靠,气势弱了下来,“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宫女不说话,只拿起她这些日子奋力堆积在屋后藏起来的石块,她刚才就是在般这些东西。 此刻她两手抓起一个比她还重的石块,手被磨伤,身体也承受不住地要倒,可她就是硬生生抱住了这大石块。 突然,她卸力或者说助推石块的坠落,狠狠地砸下去,这一下之后,她就更加顺手,旁边的石块都被她一个一个砸下去。 一切都被暴雨声遮盖。 最后,宫女把那铁井盖关上,清晖院的门打开又关上。 长春宫外,一个宫女打着伞等在门口,看到满是泥泞的人,一急,跑过去给她打伞:“环儿,你怎么回事啊,叫你领个东西,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环儿抿唇笑笑,“姐姐不好意思,我掉到花园那边的荷池里了。” 打伞的宫女扶着她进门去,长春宫自从太后和景王跟着王仆射谋反,这宫里的宫女内侍大多都想办法自己调走了,现在只剩几个没门路的宫女还在这里待着。 她们进去的时候,有个有品级的女官正候在那儿,看见她们这个样儿眉一皱,“皇后娘娘仁慈,准你们去尚食局,快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打伞的宫女和环儿欣喜对视一笑,这算是柳暗花明了? 尚食局的当差宫女可是个肥差。 ----------------------- 作者有话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唐·李白】 大家还记得环儿不?(提示:十八章出现过哟) 第82章 勾引 胜州已经被王黯占据, 成为谋反的起点。 此刻安西都护府都护正站在胜州刺史府中,胜州刺史低着头揩着汗,不安恐惧让他抬不起头来。 都护疯了, 王仆射也疯了, 可他还清醒, 这可是某犯大罪, 还是引胡人入侵啊。 胜州刺史平日里尸位素餐,没什么政绩, 可也从来没想过造反,要不是都护的刀架在他头上,他妻儿也不知所踪, 他怎么敢谋反! “仆射大人呢?”都护睨着他,露出凶狠。 胜州刺史身子颤了颤,低眉顺眼道:“大人, 大人就在府中啊, 恐怕有要事处理...” 都护按耐不住, 这谋 反说突然也不算突然,就在四个月前仆射大人就曾写信暗示过他,可王仆射的第二次筹谋暗示还没来, 他就直接杀到胜州了。 这就有点突然了。 都护向来对陛下不满, 一个小崽子当年还是他护着才免于先太子的追杀。 如今翅膀硬了,还赐死了他唯一的儿子。 他儿子只不过是在南诏战争中, 误了点事,护送粮草不力, 陛下也不念他单传独苗直接按军法处置了。 这仇他记在心中多年。 这次骑兵本有胜算可谁想陛下居然要御驾亲征,这下他有些慌了,可他已经是骑虎难下, 唯有一争才有活路。 厅堂中,气氛焦灼,却还迟迟不见仆射来。 贤后重生 第82节 此时刺史府中的暗室里,王黯用帕子捂着口鼻看向地上满身血迹的人,他眉眼聚着风暴,隐忍不发。 地上的人动了动,口鼻处流出一滩黑血,手指弯曲,异常可怖。 王黯咳嗽得厉害,他慢慢蹲下去,用弯刀撩开地上人的头发,突然发狠把弯刀插进那人弯曲的手掌里。 无声无息。 王黯把刀抽出来,血滴留在地上,“解药在哪儿?” 王彦不说话,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某处。 “我在问你一遍,解药在哪儿?” 王彦这时动了动,眼神聚焦到前面的人身上,笑了,“父亲大人,濒死的感觉怎么样?” 王黯眯着眼,“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不然你母亲妹妹就同你一起去了吧。” 王彦笑着嘴里的血飞溅,“死了最好,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死了才好...” 王黯拿起刀对准王彦:“一家人?” 王彦抬头,“也是,父亲大人心里我们都只是你的工具而已,您的亲人只有姑母一个人。” 他早就看清了,所以他恨姑母和沈潋,可他越长大越恨的却是他的父亲,这个丧心病狂不是人的东西! 王黯眼里一片晦暗,手起刀落,可王彦的动作却比他还快,刚才还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此刻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夺过王黯手里的弯刀,毫不犹豫滴对准他胸口刺去。 一刀下去,没有停歇,接连刺了十几刀之后,王彦手脱力弯刀掉落,而王黯睁着眼不敢相信。 王彦哭了,哭得很惨,就像孩童无理取闹的哭泣,张着嘴巴涕泗横流,他说:“父亲,我骗你的,我根本就没下毒。” 王黯身上几十个同涌着血,牙眦目裂。 王彦又无措地抱着王黯哭,“父亲,我错了,我错了,我杀了你,我罪该万死!”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拿开堵着王黯伤口的手,举起手细细观察着,“父亲,您疑心太重了,所以才如此。” 最后他把刀插向王黯心口,倒在一边流着泪道:“早就想这么做了。” * 尉迟烈的大军先是遇到了安倍护府军队的猛烈攻打,他们赶路而来,还没安营扎寨就突遇袭击,尉迟烈冲在前面,这场战打了三天三夜,最终胜了。 这时呼延豹也派来消息说,回鹘兵听说胜州兵败,又见他守在防线退兵了。 尉迟烈还记着病马的事情,让呼延豹北上攻打,打到他们屁滚尿流。 最后回鹘可汗要求谈判,尉迟烈说行啊,谈判之前先上贡五百匹上好战马,就谈和,回鹘可汗答应了,还要把回鹘公主送来和亲。 尉迟烈觉得这些人真他娘的不要脸,对使臣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朕不要女人,朕要战马,刚才朕说要五百匹战马,你们可汗说还要给公主,那我不要公主,再多加五百匹战马吧。” 回鹘可汗本来还打着和亲的主意,自己女儿也很钟意大昭的天子,一回来就把他好一顿夸,说他专情俊朗,她看上了。 这明晃晃的拒绝和连连战败让他颜面尽失,但如今战况不利,再打下去,他们就要被赶到沙漠里去了,回鹘可汗也只能答应尉迟烈的请求。 尉迟烈心情爽快,赶紧写了封简短的报捷信给沈潋。 这都是后话,胜州一仗过后,尉迟烈听说王黯老贼在刺史府,担心他率先逃走,也顾不得休整直接带兵杀到刺史府。 刺史府外,胜州众官员脱了官帽跪了一地,为首的胜州刺史见骑马气势汹汹而来的陛下,心惊肉跳,可求生欲使得他凑上去求饶。 “陛下,微臣绝没有参与某犯啊,臣的家眷都在仆射大人手里,臣也是无奈之举!” 尉迟烈现在没时间听他哭诉,直接道:“王黯呢?” 说到这个胜州刺史眼里露出亮光,“王黯死了,就在刺史府里!” 尉迟烈很震惊,王黯就这么死了?他还没下手呢。 胜州刺史赶紧道:“是的是的,就在暗室那里,我没让人动。” 打开门,里面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一眼入目的就是王黯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大着看向上面,旁边一个腐烂的身躯躺在他身边。 “这谁?” 刺史叹息一声:“这人是王黯的儿子。” 他小心地瞥眼尉迟烈,说起来,这人还算是陛下您的表哥呢。 尉迟烈皱眉走过去,果然是王彦,看着像是中毒而死,他再看向王黯,看见他身上的十几个刀口和插在心间的那把刀。 父子相残? 他百感交集,没再看一眼就走了。 长安这边,沈潋先一步收到了尉迟烈的捷报,信的内容很短,只写了一句:兵胜,等我归家。 第二日陛下带兵战胜的消息朝野上下都知道了,长安也一扫多日来的郁气,街道上的百姓也终于敢说笑欢呼了。 十几日后,尉迟烈回来了,他骑马游街回来,受够了百姓的欢迎,高兴得很。 沈潋去迎他,他把她抱起来转了几圈,看着她:“想我没?” 沈潋被他胡子邋遢地好一顿蛰,摸了摸脸,笑着道:“想。” 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等尉迟烈洗漱完又变成那个干净的尉迟烈时,他牵着沈潋的手道:“王黯和王彦都死了。” 沈潋还以为王黯被抓回来了,一听这消息非常震惊,“死了?” 尉迟烈点头,“说起来唏嘘,他是被王彦杀死的。” “王彦?!” “对,我还没出手呢,两人父子相残,我也不知其中出了什么事。” 尉迟烈还说了那些惨状,沈潋也是心绪复杂百感交集,她一直畏惧的舅舅就这么轻易死了?还是被亲儿子杀死的。 这消息她还得咀嚼一阵子,才能接受。 太子本来还在崇文馆读书,这会儿也赶回来了,看见脸黑了不少的父皇,脸上笑容愈深,“父皇。” 尉迟烈挑眉:“笑话我?” 太子摇头,“不是,是见您回来高兴。” 尉迟烈扫了他一眼,“听说这次你监国很不错,为父很是欣慰。” 看着父子俩一来一回的对话,沈潋笑了,“干嘛呢,快来吃饭吧。” 时隔三个月,一家三口终于又一起同桌而食,因为尉迟烈这次出征,沈潋和太子都格外照顾他,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听他天南海北地说。 此时,去江南治理水患的梁以渐和杨勋也回来了,进了城门两人都无限感慨。 这几个月在南边治水,最苦最难的还不是治水,是他们一直担心着北边的战况,他们一行人出发的时候,路上对陛下的传言甚广,这次陛下御驾亲征战胜回来,江南水患又及时得到救灾,他们回来的路上那些关于陛下的耀谣言竟然都消散了。 而且另一个更为神乎其神的传言在百姓中流传开来,现在人人都说是这皇后娘娘旺大昭运,娘娘命里带水,陛下命里带火,只要有娘娘在陛下就能做个明君。 晚上的时候,沈潋帮尉迟烈更衣,“外面那些都是你传的?” 尉迟烈摩挲她的腰,眼里带着笑:“不是你让我用传言对抗传言吗?” 沈潋捏了他腰一下,“我可没让你这样说,听起来就怪让人尴尬的。” 尉迟烈突然打横抱起沈潋,“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说我能赢吗?” 沈潋脸红躲闪,“我们可以慢慢来。” 尉迟烈手去了该去的地方,“慢不了!” 沈潋也想他,就附手上去,亲了亲他喉结,“那你要怜惜怜惜我呀。” 尉迟烈喉咙滚动,眼神火热,“阿潋,你勾引我。” 沈潋双腿勾着他腰,脸埋进他脖子里,不敢面对。 尉迟烈亲她耳朵,“你勾引我,我喜欢得紧。” 【正文完】 第83章 太子前世番外(一) 长安已经变天了。 雨下个不停, 草木疯狂地生长,长安城笼罩在浓雾和幽绿里一片寂静,偶有的甲胄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忽远忽近, 却没落到个实处, 让人心里惶惶。 城门已经关了, 街上走动的只有禁军。 这是抓太子殿下的, 百姓心里都清楚。 皇后娘娘杀了陛下,太子殿下疯了, 如今下落不明,这是宫里的说法,可这话任谁也不信, 再看现在街上的动静,大家心知肚明,大昭要来一场腥风血雨。 长安城南面敦化坊的一个一进小院里, 秦砺听声音远了从屋里出来, 看向院里的黛一, 黛一穿着粗布衣裳盘着大盘头手里拿着一个布在缝,这时听隔壁没了声音扔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已经走了。” 秦砺面上严肃地点点头,“你继续在院子里待着。” 他转过身要走, 黛一犹豫着最后还是上前道:“隔壁的大娘和孩子...” 秦砺看向黛一, “你清楚现在的情况,不要拖累殿下。” 说完也不看黛一一眼就关上了屋门, 黛一听到隔壁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一咬牙坐下接着缝起布来。 秦砺往后面走, 到了最里边的屋子,拿开木桌摸到小圆环把手拉开钻进去地板落下。 地窖里灯火微弱,可他还是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他走近, “殿下...” 太子正擦着剑,背后的油灯因秦砺的到来而晃晃悠悠,这时太子抬起头来,他眉上眼下,还有额头上的素巾也落了血滴,“外面怎么样?” 秦砺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只搜了隔壁那家,已经走远了。” 太子没再说什么,把剑握在怀里闭上眼睛。 秦砺蹲下来看了看那尸体一眼,那屠夫被一击毙命,他背后捆着手的麻绳有摩擦断裂的地方,看来是准备逃跑,也许还有告密的心思。 这一进院子是这屠夫的,三日前他们逃跑中选中这家藏身,屠夫违贩牛肉做了这个地窖藏肉,这些日子雨下个不停,窄小的地窖里一股霉湿味。 秦砺把尸体拉到角落用草铺了,又重新回到灯亮处,“殿下,赤旗的已经在往长安赶了。” 太子睁开眼睛,眼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悲伤,除了他额头上那块从里衣撕下的白布能看出他丧失了双亲,其余什么也看不出来。 贤后重生 第83节 他眼眸下阖,“青旗黛旗还剩下多少人?” 秦砺:“青旗死的多,现在只有二十个人,黛旗也死了不少,还有十几个人。” 青旗和黛旗的擅长隐匿市井,这时陪在太子身边的只有秦砺和黛一,见过秦砺的禁军不少,所以秦砺和太子躲在地窖里,黛一装扮成妇人应付来搜查的禁军。 如今距离那事已经三天了,这小院子也被搜查了好几次,都被黛一糊弄了过去。 太子又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照着他,他全身只有怀里剑柄上的红宝石在闪着碎光,却使得太子更加黯沉苍白。 秦砺记得陛下把这把剑送给殿下时的情景,太子虽然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可他记得陛下把这剑给他时,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时陛下还大笑着调侃太子。 秦砺心里难受,可也无可奈何,他有照顾孤儿的经验,青赤黛的人都是他聚拢的孤儿,可殿下是君他是臣,且殿下已经十四岁了,也不是一般的性子,他心里愁绪万千。 再过三日,街上开始有了一些动静,再过几日,街上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热闹,不过这热闹也不是享乐平和的热闹,是百姓不得不出来做活,再躲下去生意不做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做生意的人先出头,其余百姓也慢慢出来,只是恐惧一直笼罩在长安城上,夜晚常有官员被查抄被灭门,所有人都是刀口上讨生活,战战兢兢。 这日,太子道:“让黛旗的人去一趟慈恩寺。” 慈恩寺后山有暗卫的地道可以直通城外东山的含经寺,前些日子他们不从地道走是因为长安城白日里街上除了禁军没有一个百姓,夜晚有武侯巡逻,更是连坊门都出不去。 过了一夜,先于黛旗的是沈思永的消息。 “殿下,中郎将被他们挂在了朱雀门前。” 太子:“死了吗?” 秦砺摇头,“身上有伤,还没死。” “需要属下…送他一程吗?” 太子看着角落里的尸体,“不用,等黛旗的消息吧。” 秦砺也知道沈思永被挂到城门上是为了引殿下出来,当日他们看到沈思永为保护殿下挡刀的情形,也许认为殿下会因为他乱了阵脚。 不一会儿黛一进来了,“殿下,慈恩寺那边没问题,只是含经寺那边有王家的暗卫守着,我们出不去。” 秦砺听了眉头一皱,“王黯已经发现了含经寺那边有通道?” 黛一摇了摇头,看向太子,“殿下,含经寺那边有夫人。” 这下秦砺也看向太子,太子抬起头:“是被关在那里?” 黛一点头,“夫人被关在那里已经有几个月了,看来是王黯是早有打算才把夫人提前送到了那里。” 秦砺眉头舒展开,“也许夫人能帮我们一把。”毕竟是殿下的外祖母。 太子靠在墙上,“一个被关的人怎么帮我们?且也不一定会帮我们。” 她的母亲与他感情不深,就像她对他一样,如今她死了,那层关系也许就消失了。 “把赤旗的人聚到含经寺附近,杀出去吧。”也许能顺便把人一起救了,也算对得起她。 秦砺却道:“殿下,试试吧。” 黛一也坚持。 又过了几日,黛一带来了消息,她一来就跪在太子面前,太子笑笑,话却凉薄,“以后别反驳我的话。” 黛一却摇摇头,哭了,“殿下,我们可以出去了,含经寺那边王家的人已经撤了。” 太子一愣,随即面上带霜,“人死了?” 黛一低下头:“夫人吞金自绝了。” 王灿的死让王家守着的暗卫大惊失色,连夜带着尸首回了王家,毕竟当初王黯让他们好好守着大小姐,可如今大小姐听到皇后死去的消息,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 黛一拿出一封信交给太子,“这是夫人让黛旗的人交给您的信。” 随后黛一和秦砺出了地窖,只有太子一人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 第84章 太子前世番外(二) 他缓缓打开, 一封简短的信出现在他眼前: 犊儿,从前你母亲常说起你这小名,说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如此唤你, 这是我第一次唤你小名, 也是最后一次了。 很抱歉留你一人在这世上孤零零, 可祖母受不住了, 我想,若我一死, 或许能为你挡去什么,助你逃过一劫,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犊儿, 你的母亲很爱你,现在,我陪她去了。 太子面无表情地烧掉那封信, 拿剑起来, 这时秦砺进来, 见到太子已经起来赶紧过去,“殿下您的腿?” 太子道:“能走,走吧。” 秦砺看了眼太子身后, 见灯下的灰烬, “殿下稍等,禁军肯定到处盯着, 您的腿容易成为目标。” 太子走了几步看不出瘸腿的迹象,秦砺没再说什么, 黛一给太子和秦砺易容,三人扮作一家三口出了门。 进过朱雀门,他们三人混在围观的百姓里, 看见底下一团血凝固了,沈思永被挂在城门外,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沈思永遥遥与人群里的太子对望,太子没有停留多久,“走吧。” 他走后,人群传来了响动,沈思永咬舌死了。 三人到了慈恩寺,寺里人多,恐慌造就虔诚,也方便了太子几人。 只是秦砺靠近道:“殿下,有人跟着我们,我去解决。” 黛一和太子就进了大殿,黛一拜了拜,太子仰头直视着佛像,他没有从佛像的眼睛里看到普度众生的慈像,只觉得在这样的眼神下自己如蝼蚁,可凭什么呢? 太子和黛一出了大殿,秦砺站在门外,面上没有波澜,三人跟着一位小师傅到了寺庙后院,小师傅走后,秦砺才道:“殿下,先进密道。” 密道里挤着青旗和黛旗的人,秦砺拿过火把,引着太子往前走,火光处出来两个人跪在太子面前。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接过秦砺手里的火把看清跪着的两人是皇后身边的绿葵和青萝。 他没什么反应,“跟来做什么?” 绿葵和青萝这几日天天哭,这回见到太子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太子把火把交给秦砺,“别哭了,回去吧。” 绿葵不敢再哭,赶忙拿出怀里的信交给太子,“殿下,这是周太妃给您的信,另一封信您看了信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太子看着绿葵呈上来的两封信,不接,语气凉凉,“周太妃?她为何要给我信?” 秦砺也警惕着示意后面的人把刀架在绿葵青萝俩人脖子上,青萝急忙说: “殿下,周太妃从前受过娘娘不少帮助,此时也是为了帮您,这信里她与您说了缘由,这次我们逃脱出来也是多亏周太妃和从前娘娘身边的两位尚宫帮忙。” 黛一接过绿葵手里的信,“殿下,要不先看一下信的内容再做决断。” 其实就算出了城他们也是无处可去,太子想东山再起 ,身边只有三个旗的人,且为了救他青旗黛旗死了不少人。 秦砺也劝太子,太子才打开信看起来。 密道里晦暗不清偶有风钻进来带来呼呼的声音,太子看信时所有人屏息静气看着太子,不久太子看完了信,重新折了信纸点了火烧了。 他看着地上快要烧尽的信道:“黛一你带着几个人拿着这封信去神医谷一趟,把这封信放在竹林下道的亭子里。” 黛一接过信看向秦砺,秦砺看向太子,太子则只说了一句话,“事成了再说。” 黛一走后,绿葵和青萝蹲在一边看着太子,眼泪又流下来,她们觉得太子殿下好像也跟着陛下娘娘一起死了。 在地道里又待了一日,黛一回来了,第二日黛一又出发,这回再回来带来了神医谷的消息,“殿下,神医谷的人请我们过去。” 秦砺虽犹豫,可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一行人从含经寺出来去了神医谷。 到了神医谷,黛一惊奇地发现亭子前的竹林多出了一条小路,一直蜿蜒向上,蜿蜒小路上多了一个人,一个高瘦的青年。 他快步走下来,看向太子率先开口:“殿下。” 太子点了点头,菘蓝面容凝重,“一切先上山再说。” 秦砺和黛一还不清楚情况,虽然不明就里,也跟着前面的青年走。 沿着蜿蜒小路走,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山门,秦砺再往后看身后小径却不见了,他和黛一对一下眼神,留了几个人在这里。 一刻钟后,一片竹屋院子的样子渐渐映在眼前,还有小孩玩耍的声音。 菘蓝带着太子进了院门,两个小孩跑过来,“爹爹!” 菘蓝抱起女童牵着男童,向太子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孩子。” 说着又向两个孩子介绍起太子。 两个孩子本来还期待堂哥的到来可见堂哥眼里没有温度,有些害怕不敢打招呼。 听到“堂哥”二字,秦砺和黛一心里一惊,眼神也在太子和菘蓝身上停留。 菘蓝现在没什么心情就放下孩子让他们自己去玩,对着太子道:“神医谷很安全,现在谷里只有师傅和我,其他人都下山去义诊了。” 太子观察着周围,随后才对菘蓝道:“多谢。” 菘蓝不在乎他的疏离,太子经历了太多,如今这样已经超乎了他的预期。 “师傅近些年腿脚不好不能亲迎,我们先见过师傅吧。” 太子颔首,跟着菘蓝,眼神一直落在这个陌生的突然出现的四叔身上,菘蓝回过头,看见太子眼里的探究审视因他回头转瞬即逝。 第85章 太子前世番外(三) 鹤神医早就听见了动静, 奈何腿不方便只能收心等着,这会儿见到门口处菘蓝引着一个冷峻的少年过来。 少年眉眼淡漠却暗藏一股劲,头上戴着素巾额前散落一些头发, 却也能看见素巾上的血渍。 鹤神医作势要起, 太子出言阻止, “不必起身 鹤神医又坐下朝太子拱手, “老夫见过太子殿下。” 菘蓝引着太子坐到鹤神医旁边的位置,太子看向鹤神医, “不必多礼,还要多谢神医收留之恩。” 鹤神医见太子年纪轻轻就有股老成持重之感,心里也感慨他的遭遇, “殿下折煞老夫,如今奸臣当道又犯下滔天罪行,老夫身为大昭子民这都是应该做的。” “只是…”鹤神医看了看菘蓝, “神医谷能躲藏一世, 却怕是不能为殿下披荆斩棘。” 太子知晓鹤神医的意思, “神医放心,我知晓。” 贤后重生 第84节 鹤神医悯然长叹一声,“不过殿下放心, 神医谷定为殿下后盾, 殿下住在这里,万事放心, 这山下的竹林有老夫徒儿设下的机关,等闲人等进不来。” 秦砺和黛一在一旁听了才揭晓刚刚所见的答案, 心里多了一份安心。 太子就在神医谷住下了,青旗和黛旗的分散在他所住的竹屋周围,也无需鹤神医和菘蓝费心为他们准备住的地方, 且竹屋狭小空间不足,且菘蓝看他们对神医谷也是存着一份警惕才如此,所以也不强加安排。 这日一大早,太子听到下面传来些声音,他拿起剑走到窗户旁边往下瞧,就见几个女子放下背篓说着话掸着裙角,其中一人年纪较小的似有所感也看上来。 “小藕,看什么呢?” 叫小藕的女孩愣了一下才转过头来道:“娘,上面有人。” 赤莲顺着看上去才发现放药材的二层竹楼站了一个少年这时正往下看,见她们都看上来也没有回避。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眸下阖,脸色惨白又穿了一身白,黑发和白绸绑在一起,就这么自上而下地看着,让她们觉着有些瘆人。 赤莲小藕还有映棠几个出去十几日,不知道神医谷的情况,不过既然能进神医谷又住进这竹楼,定是没有危险。 赤莲对着上面的人笑了笑,对小藕和映棠道:“不知什么人,我们去问问师父。” 三人离开了太子的视线,太子握紧剑的手才慢慢放松。 赤莲几个到了前面,正与来给太子送饭的菘蓝碰上,他也是一惊,“晚上赶路回来的?” 赤莲点头,看见他手里的饭菜,“后面住着的什么人?” 菘蓝:“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去问师父吧,我还得去送饭。” 他走前看了看映棠,“孩子们还睡着,你先别进屋了,先去洗脸吃饭吧,灶上还有饭。” 赤莲打趣他,“只管媳妇,怎么不管我们母女俩?” 小藕也跟着笑,映棠有些害羞地先往前走了。 菘蓝无奈一笑,“莲姨你别打趣我了,我也给你俩留了饭。” 鹤神医老了睡得晚起得早,这会儿已经起了,赤莲小藕映棠就拿着饭去主屋吃,顺便问事情。 “师父,后面那少年是谁啊?”赤莲发问。 鹤神医人老了觉少又爱想事情,昨一夜没睡想了很多,此刻神色有些颓沉, “你们在路上应该都听说了吧?” 赤莲吃饭的手空下来,脸色也跟着师父凝重下来,“听说了,我们就是因为这事才被耽搁了。” 赤莲说完,映棠也说:“感觉要变天 了,陛下和娘娘一死,太子又不见踪迹。” “反正我是不信皇后娘娘会杀了陛下。”赤莲马上接话。 俩人说着,小藕轻声对着师父道:“那后面那人就是太子殿下?” 她说完赤莲和映棠就停下来看向小藕又看向师父,鹤神医笑了笑,“还是小藕聪明,你娘小莲就不行。” 小藕这名字就是鹤神医取的,他爱叫赤莲“小莲”,她的女儿就叫“小藕”。 “那少年是太子殿下?!”赤莲惊讶,映棠亦是。 “太子殿下怎么会来神医谷?” 鹤神医叹一声,“你小师妹托我的事。” 说到小师妹,几人有是一阵沉默,最后赤莲开口,“小师妹会不会被牵连?” 鹤神医摆手,“这事应该不会危及后宫。”陛下的后宫无人,剩下的也都是先帝留下的嫔妃,几十年过去了,无人在意。 他们说着话菘蓝回来了,赤莲很好奇,“殿下怎么样?” 菘蓝坐下,“挺好的。” 是挺好的,但感觉不该这样。 他吃完饭对着鹤神医道:“师父,殿下有腿疾。” 鹤神医懂他的意思,“你想治就治吧,想要什么药材也尽管拿。” 菘蓝是这神医谷和太子唯一有亲缘的人,他对太子好,而神医谷其他人对菘蓝好,也就爱屋及乌对太子好。 菘蓝给太子治疗腿疾过去十几日,这日小藕来送药,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一声“进”,她才推开门进去,然后沉默地配药并按顺序一一摆好。 本来送药的事绿葵和青萝来就好,可菘蓝这药明堂很多,还得小藕这个学过医的又有闲的才行。 小藕摆好药站在一旁,秦砺看小藕白净的小脸温和恬淡,认真地盯着太子喝药。 太子现在不会讳疾忌医,也按时吃药,只是小藕总是等到太子吃完药才退下,本来秦砺觉得小藕有些多事,可小藕乖巧爱笑话又少,不惹人讨厌,况且她也是为人医者尽自己能力做事,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小藕走后,秦砺关了门,拿出怀里的信给太子道:“殿下,西关那边回信了,还有,赤旗的人也已经在山下集结,我让他们躲进竹林分散藏着。” 太子颔首,拿过信看起来,过一会儿秦砺问:“殿下,里面怎么说?” 太子把信给他,秦砺一目十行看了,眼里露出亮光,“太好了!” 大昭禁军管理府兵,太子要想拥军各地的府兵指望不上,唯有边关的都护府可以一用,可都护府自危保全,这时秦砺就想到了一个人。 这人就是嘉阳公主,当初嘉阳公主因为和驸马闹矛盾跑来长安,多少大臣上书陛下,要陛下把公主送回去,可陛下念在嘉阳公主是他长姐的份上,硬是和大臣僵持着,把嘉阳留在了长安。 后来陛下又解决了公主和驸马的问题,俩人重归于好都很感谢陛下,秦砺就觉得或许可以拉拢西关军。 信上半部分是由嘉阳公主写的,对王黯奸臣当道和皇后陛下去世惋惜悲痛,又说自己是太子的姑母,若太子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一定全力以赴。 信的下半部分是驸马也就是西关大将军写的,说他与公主共进退。 第86章 太子前世番外(四) 太子将去西关的打算告诉了菘蓝, 菘蓝听了之后,思索良久最后道:“我跟你一起去。” 神医谷的其他人也知道了太子的打算,既然菘蓝要去, 他们拦不住, 毕竟是太子的四叔, 可神医谷的人放心不下菘蓝, 赤莲也要跟着去,赤莲要去小藕也要跟着去。 最后他们商量之后, 菘蓝赤莲和小藕跟着去,映棠和两个孩子留下来,还有未归的青柏也会留下。 神医谷的人都知道太子不会甘于在神医谷待很久, 他总要去面对的,而且他们想着要是太子胜了,也许周太妃还有和他们团聚的一天, 赤莲尤其这样想。 几天后, 太子和神医谷的几个人出发去西关, 秦砺和黛一带着三个旗的人暗处跟着,菘蓝太子还有小藕扮作赤莲的孩子,带着绿葵和青萝两个丫鬟易容乔装出行, 他们找了一个胡人商队插进去, 出了第一关。 路上有不少金吾卫的禁军搜查,一路出去并不容易。 这日他们走到渭州, 金吾卫远了,但路上到处都有官兵搜查, 他们进了城里那支胡商队伍就在这里卸了货不准备往前走,他们还得再找一个继续过关口的办法。 城里都是秦砺的画像,却不敢直接挂太子的画像, 搜查的名头也是捉拿绑架太子的秦砺,因此秦砺虽然有易容,不过这易容也就只是画个胡子之类的,他不敢出差错,就一直待在客栈里。 出去找人的都是赤莲和菘蓝,太子也待在客栈里。 这日赤莲和菘蓝回来,说是找到了一支继续西行的胡人商队可以载他们过去,不过得再等两天,所以几个人也就一直待在客栈里。 这一关之后,西关的人就会前来接应。 晚上菘蓝给太子煎了药,让小藕送去,被赤莲阻止,“你送过去,那边不是有两个丫鬟伺候吗。” 菘蓝不懂,“小藕懂药又细心,这督促吃药的事就交给她不正好?” 赤莲点了点菘蓝的头,“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小藕也不是非去不可,小藕可不是去当丫鬟的。” 菘蓝笑赤莲,“什么男女有别,殿下和小藕才十四岁,都是小孩。” 赤莲说现在人家孩子十四岁都可以成婚了,还什么小孩,况且她可不觉得殿下是小孩。 就在他俩争吵的空档,小藕已经拿着药走了。 绿葵和青萝见小藕来了,赶紧过去,“小藕,以后这活交给我们就行了。” 小藕笑笑不说话,之后还是由她来送药,后来大家也都习惯了,殿下和小藕俩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大家也就不在意。 过了两天,本该是跟着胡商走的日子,可那胡商出了问题,他贩往西域的东西里头居然藏着铜器,大昭律例规定铜器铁器不能售卖,如被发现一律当斩。 这胡商死到临头觉得是菘蓝赤莲他们举报的,就购狗急乱咬人,说菘蓝和赤莲也是一伙,官兵就朝他们住的客栈而来。 这时他们还不知道官兵来的原因,以为是被发现了,分头逃走。 秦砺当机立断,“殿下,现在趁城门还没关闭我们杀出去吧。” 外面有三个旗的人接应,杀出去到了河州就有西关的人。 拼死出了城门,后面有大量官兵追杀,青旗的人留着殿后,骑马跑了三天三夜的路程终于赶到一处山林,黛旗的人把后面的追兵引了过去,青旗的人只回来几个其余都死了。 人困马乏,心情沉重,一行人又走了几百里路找到一个村庄不敢落脚吃饭,就在山林里打些野兔挖些野菜充饥,太子让赤旗的人去前面打探西关的动向,不久黛旗的人也回来这回毫发无损,因为黛旗的人轻功不错,善于隐匿。 在等赤旗的人回来之前,他们在山林里待了五天,五天后黛一带着几个黛旗的人乔装去山下村子打探到官兵都回去了,就知道那些官兵还没察觉到他们的身份,只觉着他们是贩卖铜器的商人。 雨季山林多瘴气,太子的腿受不了,菘蓝便带着太子、绿葵青萝还有小藕去山下村子住宿治疗。 他们租住的是一户年轻夫妻家,夫妻俩有俩小孩,平日里去镇上卖自己做的竹筐竹篮还有花蜜,且他们这村子在要道上,平日里来往的人多,就把家里多余的房子租出去,没有人就空着。 这家对面是马帮聚集喝茶的茶摊,平日里人来人往,有些聒噪和乱糟糟。 不过这种人多的地方好隐身,且算着日子赤旗的人也快要回来,带来了西关的消息他们也能赶紧抽身离开。 村子里药材少,菘蓝发现山林倒是有很多稀有药材就带着青旗的人去采药,留下小藕和赤莲照顾太子。 今日这户年轻夫妻和两个小孩去镇上赶集市了,这家里就只有太子一行人。 小藕照常给太子送药,太子坐在窗边看着街对面胡吃海喝的一群人,绿葵和青萝就在旁边做针线。 小藕把药放在太子坐着的榻前小方桌上,太子喝药,小藕就听着外面的马夫们嘴里各种污言秽语,有时候皱一下眉,其余也没什么反应。 绿葵和青萝也觉得这小藕性子稳,做事有条不紊,心里感激她照顾太子用药,不过她们想报答,可现在什么也拿不出来,心里一阵沮丧。 太子喝完了药,却发现小藕没像以前一样拿走药碗就走,而是看着窗外,眉头都皱在一起,两只手端在身前也绞在一起。 他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一匹脏污的老马,背上的褡裢一层又一层,褡裢两侧装满了各种东西,又是堆叠在一起,压弯了这匹老马。 老马身上的脏污覆盖了它本身的颜色,它瘦骨嶙峋的身体,一处凹一处凸,褡裢覆盖的地方露出些更深的颜色,那是被重物摩擦掉了它的毛发,留下的都是血茧。 第87章 太子前世番外(五) 那马的四肢向外用力在泥堆里立足, 可马夫与人聊着天,全不顾它的努力,不断地往它身上装东西, 太子看见那马眼角生了肉瘤遮了它半边眼睛, 随着身上东西的增多, 它的身子也就往下塌一寸。 突然, 那马四肢收回用力往上一顶,马夫顾着和人聊天, 手上动作不认真,马一起来就把东西掉了一地。 贤后重生 第85节 “死畜牲!”马夫踹了马的后腿一脚,马努力收回的腿弯了一下, 整个身体就往下倒,一阵惨烈的嘶鸣声里,马颓然倒地。 茶摊人群里响起爆笑声, 几个人调侃那马夫, “老李, 你这病马跟你一样!” 叫老李的马夫被人调侃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回来钻入人群,那些马夫还以为老李因为他们嘲笑要跟他们闹, 笑声停止, 拉下脸看着老李走过来。 谁知老李没与他们闹而是从桌上拿起马鞭又走回去狠甩向艰难着要站起来的老马,雨点般的泄愤的鞭子落下, 这匹可怜的老马呼哧着倒下去,且再也起不来了。 人群里有爆发出一阵笑声, 马夫们拉下的脸又扬起了笑容。 茶摊的老板跑出来,呼喊着,“哎哟, 别折磨这匹老马了,再打就死了!” 老李大叫:“我的马,你管不着!” “管不着,管不着。”那些马夫们帮腔,老板也不敢得罪她的主顾,眼不见为净躲到屋里去了。 “你去哪儿?”太子出声。 小藕回过头,眼神坚定:“我要去救这匹老马!” 太子:“不许去,回来。” 绿葵和青萝也被外面这老马凄惨的嘶吼声弄得心里发麻,可她们记得她们为何在这里,所以也起来拉住小藕,“小藕,别冲动!我们出头要惹麻烦的。” 小藕挣扎着最后倒在门口两手堵着耳朵闭上了眼睛。 这是掩耳盗铃,小藕捂住了耳朵,可那匹可怜的老马的惨叫声还在继续,也不知是打到了它那里,马的嘶吼逐渐变异,变得难听可怕,就好像有婴儿在哭泣。 马夫们笑得越欢,“这老马成老驴了,叫这么难听!” 老李听了更是气愤,踢着马的肚子,“死畜牲起来!起来!” 马呜咽着又开始挣扎着起身,马夫里面有人出主意,“抽它眼睛就起来了。” 老李照做,用鞭子抽老马的眼睛,鞭子落到马的眼睛上,马的四肢就开始抽搐乱踹,老李见它有了响动,就更加卖力地抽老马的眼睛,最后马站起来了,左晃右晃,眼睛里也开始流出血来,原来是马鞭打中了它眼角的肉瘤,流下了脓血。 马夫们笑着,可远处的动静打断了他们,路的尽头扬起灰尘,一群人踏马而来,马夫们起身观望才发现是官兵,各个吓得不轻,想逃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就挤在一起眼睛盯着来人。 太子关上了窗户,绿葵青萝不敢出声,看向太子,太子沿着缝隙往外看着。 那些官兵不知与那些马夫说了什么,马夫七嘴八舌嘈杂起来,最后其中一个指了指太子所在的屋子,嘈杂声隐去,官兵们齐齐看过来。 一直在门边的小藕走过来,“殿下,我出去应付他们。” 太子看向连接后院的窗户,点头,小藕出去后,绿葵让青萝带着太子去后院躲起来,自己则坐在榻边继续做起针线来。 不一会儿她听见小藕的声音,随之门开了,小藕领着官兵头子进来,“官爷,我哥哥去镇上给我买衣裳去了。” 绿葵也起来装作惊讶害怕的样子走到小藕身边,“怎么啦,怎么还来了官爷?” 小藕装作解释,官兵头头见小藕和绿葵两个女子,屋里也确实没人,他扫了一眼屋里又让人去搜后院,没找到人,接着往前搜。 绿葵和小藕见官兵走远了就去后院看太子和青萝,太子和青萝正从墙后出来,这里是这个院子里那对年轻夫妻的孩子玩耍时告诉青萝的,官兵没有发现。 太子道:“趁那些官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先往山上走。” 四人就往后院门走,这时前面搜查的官兵停下来,为首的官兵头头大喝一声,“回去!去刚才那户人家!” 刚才那做针线的女子身前桌上有药碗,还有残渣,而那女子说话身上没有药味,说明那屋里还有别人他们没找到! 太子四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铁骑声,知道官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停下来,太子对着周围道:“出来吧,给我杀出一条血路。” 他说完院子里出现了青旗剩下的人,他们径直出了屋子与官兵在后院碰上了,太子就从前门走,黛旗的人也应声赶来护着他出去。 前门后门都有官兵,黛旗冲在前面,“殿下,快走!” 官兵骑着马,黛旗的人使暗器直射门面咽喉,可官兵手上有弓箭,却直朝着太子那边射去。 “殿下小心!”绿葵挡在太子前面,箭射中了她的咽喉。 “绿葵!”青萝要跑回去,被小藕拉着和太子一起躲在茶摊后面,那些马夫早跑了。 绿葵的尸体还在路上躺着,黛旗和官兵们死战,路上尸体多了起来,有官兵的有黛旗的。 箭不断射中茶摊门口,让他们无法躲进屋里去。 太子握紧手里的剑,“不要找死。” 小藕和青萝没有回应,她们看着绿葵的尸体,觉得自己至少能帮太子挡一箭。 这时听到前面的黛一大喊,官兵已经步好阵势,弓箭手在后面齐齐对着太子躲藏的茶摊,茶摊唯一遮挡的只有一块木桌。 青萝和小藕挡在太子前面,太子推开她们,“为我死的人太多了,不需要你们。”说着拿剑挡在前面。 官兵的箭齐射过来,黛旗的人纷纷后退挡箭,可她们根本挡不住,黛一急喊:“小心!” 这时,那匹被折磨得将死的老马却突然冲过来,嘶吼一声,前蹄扬起,挡在茶摊前面,瞬间那老马被几十支箭射穿,扬起的马蹄还没来得及落下,一阵咚地倒地声,老马死了,眼睛没有闭上,看着太子这边。 这时候屋后的青旗赶过来,从后面包抄,和黛旗一起合力杀尽了那些官兵。 黛旗和青旗的人跑过来,掀开 桌子,“殿下,您怎么样?” 太子握着剑起身,走到那匹老马身边,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眼泪洗去了它的一点脏污,原来它是一匹白马。 青萝抱着绿葵的尸体哭,突然她的声音大了起来,近乎哀嚎嘶吼,“是潋光!” 潋光,皇后娘娘那匹被卖掉的白马,尾巴上有黑毛白毛交错的潋光,就是它。 太子看着老马的眼睛,那眼睛里流着血流着眼泪。 第88章 太子前世番外(六) 四年过去了, 大昭一分为二,东边是王黯把控的朝廷,西边是太子建起的统治, 而战争永不停歇。 秦州军营里, 太子与襄王、秦砺正商讨战策, 外面有小兵带着军报喊“报”, 三人停下交谈,太子在案后坐下, 捏了捏眉尾,“说。” 太子十八岁了,变了很多, 更加沉默寡言,不过倒是与周围的几个人亲近了,身上也有了人情味, 可有人情味不是说他变得亲和, 而是说他接受了身边的人, 对于其他人还是那样的冷淡狠心。 小兵呈上军报,瞧着哆哆嗦嗦,襄王和秦砺预感不好, 紧紧盯着太子手里的军报。 太子打开, 还没看多久,手里的军报就掉到了地上, 襄王捡起来一看,心脏抽地疼, 身子也僵住了,秦砺夺过军报,大惊失色, “这怎么可能?” 襄王,也就是菘蓝,太子封了他为襄王,是为太子助阵,他看着太子道:“王黯竟然引回鹘人入关!驸马是腹背受敌才...” 驸马和世子战到最后一刻,力竭血尽而死。 太子看着外面的月色,秦砺和襄王也战到他身后,太子道:“为我死的人太多了。” 襄王拍太子的肩,“方好,别这么想,如果王黯这畜牲当道,这世道更糟。” 太子回过头来,笑得苦涩,“四叔,我该怎么向姑母交代,她的丈夫和儿子都为我死了。” 襄王和秦砺出去的时候,小藕与他们碰上,小藕手里拿着药膏和包扎布,襄王走到她身边,“小藕,殿下对你不同,你好好劝劝他吧。” 看见襄王布满血丝的眼睛,小藕抓着药膏的手一紧,不过小藕也变了,这些年她跟在太子身边,经历腥风血雨,性子比以前更加沉稳。 小藕点头,“我知道了。” 她进去的时候太子看着放在案上的地图,小藕走过去把药膏放到他前面,“该换药了。” 太子从地图里抬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小藕,就脱掉一遍袖子让她自己处理。 太子已经不是四年前干瘦的少年,几年的征战沙场他黑了也有了武将的体格,小藕熟悉地拿过药膏涂药换药又绑上干净的布包扎。 做完一切,她跪在太子旁边,安静地待着,他们就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俩人都不爱说话,可不说话就这样坐在一起又好像说了一辈子的话。 这时候一个小兵进来了,小藕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可太子却让那小兵退下让小藕留下。 小藕看着太子,“有话要同我说?” 太子点了点头,小藕要坐下,太子却突然抱住她的腰把头埋进了她怀里,小藕惊了一下,然后用手摸着他的头,轻声问他:“心里难过?” 太子不说话,小藕就轻轻地摸着他的头,任他这样抱着,她与他轻声细语地说起神医谷的童年来。 太子没哭也没说话,但是小藕知道他什么都与他说了。 回鹘人被王黯引进来打西边,从前太子他们想过王黯会把回鹘人牵扯进来,但没想到会如此之快,他们重新部署,这时赤旗的人传来消息,王黯动作快是因为长安出事了。 打了四年仗,太子培养黛旗和赤旗的人为密探,一直在长安活动,他们负责打探长安的消息,也负责拉拢长安还向着正统的朝臣。 如今东边,新帝沉迷酒色,可太后却不满王黯的把控。 且赤旗的人还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多年前的谣言不是假的,景王的确不是先帝的子嗣,他是太后流落民间时和自己的表哥苟且生下的。 几十年前,先帝去世后先帝几个儿子为登上皇位,大昭乱过一阵子,就是这时候太后为躲避追杀从洛阳行宫套了出去,又在民间三年,后来尉迟烈登基,太后才带着景王回来,并说景王是先帝的遗腹子。 后来因为新帝和先帝长得越来越像,关于景王的谣言就慢慢没了,可长得像不能代表两人就是父子,天底下不是父子却长得像的人多了去。 景王不是先帝的子嗣,棋子又生了做棋主的心思,再由赤旗的人在中间搅荡一番,王黯走了一步险棋。 太子接下王黯的这步险棋,让回鹘自己选,关于景王身世传言的谣言越多,回鹘的立场就动摇一分,再加上长安朝堂的动乱,最终和回鹘的联手的人成了太子。 襄王对太子道:“引外族入关,必酿成大祸。” 这些年太子事事都与襄王这个四叔商量,可这次他却不再听襄王的,“四叔,没有回鹘的帮助,何时才能回长安,何时才能大仇得报,何时才能拿回父皇母后的尸身?” 话说到这里襄王也不再劝了,“殿下,臣为您出生入死,我们夺回长安!” 这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就像十几年前的那场大雪,关内道发生雪灾,却无人救灾,也没有天降的金子去帮助百姓度过难关。 太子还没打到长安,长安就已经陷入了崩溃,等太子打到长安时,长安饿殍遍野,百姓早就不关注谁当皇帝,太子入了城门,他们的眼神是茫然的、麻木的。 可太子一进长安城就看见了那个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慈悲寺,那是王黯建的,是他要登基的地方。 “王家所有人都关到慈悲寺。”太子下令。 第89章 太子前世番外(七) 太子入主长安, 没有急于登基,他还要一个答案,他去了含元殿, 这里有他最多的回忆, 他记起父皇生气打大臣的情形, 他记起父皇考校他功课的情形, 也记起父皇与他说,“多笑笑, 这样你爹我看着开心。” 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关于母后的什么,也许只是几月难得的一见,可这一见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他走到清晖院,清晖院守着的只有一个内侍。 太子觉得眼熟,就对他道:“抬起头来。” 安福抬起头来, 没能奢望太子还记得他, 可他却听太子说, “安福,我记得你。” 贤后重生 第86节 安福激动万分也感慨万分,“殿下, 您还记得奴。” 太子让他起身, “你跟着我转转吧。” 俩人进了太子清晖院的书房,这里还是从前的模样, 安福一直保护着殿下的藏书,太子比从前高了能够到书架的最高层, 从前他还只到第三层。 因为他够不着,以前第三层不放书,现在放满了书, 太子边对安福说话边随便拿起一本书,“都是你整理的?” 安福点头:“奴怕放下面会有虫鼠。” 安福抬起头去看太子,却见太子眼睛盯着那书一动不动,不久太子抬起头来,安福觉得太子眼球在震颤,他听太子说:“这书…何处来的?” 安福忙靠近看,才发现太子手里拿的是本叫《西石杂记》的书,还是下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想不起这书哪里来的,不过看着书上慢慢的注疏还有详解图画,他就回道:“殿下,这书不是您的吗?”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或许是…娘娘送的。” 太子自幼聪明,过目不忘,他当然知道这书是他母后送的,只是当时他扔了这书,看来是安福捡回来了只是他忘了。 他看着满满的注疏和详解图画,才知道母后对他的好藏得太深,他没看见。 太子在清晖院待了很久,回去之后却没看到小藕,他问身边的宫人,宫人说小藕姑娘说是要回去看看母亲,就先出宫了。 小藕出了宫去找赤莲,赤莲和菘蓝一起住在襄王府,可在路上她被人拦住了,那妇人看着不好相与,小藕要走,那妇人又拦住她,她上下扫了小藕一眼,道了句:“真是奇了。” 她说完也不放她走,问她的名字,小藕没有回答,越过她走了。 她走后,那妇人喃喃自语,突然一激灵跟上小藕,要扒她衣裳,拉扯间妇人停手了。 严家大夫人觉得荒谬又觉得真是老天有眼,竟让她在路上走就发现了个大消息,王家全族被抓,她这会儿正是要去王家看热闹笑话,王清意当年和严我斯和离的 时候与严家闹翻了,还派人打死了她丈夫,害得她成为寡妇不说还挨了她好几巴掌,后来严家落败,严家老人都去世了,她为了养孩子连别人的姘头都做了。 如今王清意被老天收拾了,可她怕王清意不死,毕竟王清意和已故皇后也有些关系。 她想到了什么,赶忙敢去了王府。 小藕还没到襄王府就被抓了,抓她的人说她是王家余孽。 她说不是,她说自己与襄王的关系,说与太子的关系,都没人信。 太子不想让小藕知道他要对王家做的事,他要做的太残忍,小藕不会同意的,可太子内里早已坏了,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他觉得都不好。 他还要一个答案,他就去寻找答案了,可王黯竟然说,他父皇母后的尸身在乱葬岗,如今应该连骨头不剩。 太子烧了慈悲寺,连同里面几百口王家人,包括王家的奴仆,他看到慈悲寺正殿里的菩萨像,菩萨垂眼看他,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蝼蚁,可凭什么呢? 他烧了佛寺,聆听那高耸入云里王家人的惨叫声,觉得心里的毒去了一些。 大火烧了烧了一夜还没烧尽,黑烟笼罩长安城。 “还没找到小藕吗?告诉殿下吧。” 太子听说这事的同时,也听说了另一个消息,小藕不是小藕,是王清意和严我斯十几年前丢的女儿。 他又知道了一个消息,小藕也在慈悲塔里。 大火又烧了两天两夜,太子才说了一句话:“她是王家人,死在塔里,是对的。” 小藕被关进塔里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看到王清意,王清意一下就认出了她,抱着她又哭又笑,可她忘记了自己的亲娘。 等知道真相,王清意让她逃出去,让她喊人,让她叫太子,可小藕却不想再出去了,她是王家人,她觉得死在塔里,是对的。 又是一个四年后,上台山鹤池观来了一个人,他对道长说,“为我死的人太多了。” 后来,道长带着小道童从后山路过,小道童看见后山有两个无名墓碑挨在一起,他问师父,“师父,后山上埋的是什么人?” 师父拉着他的手边走边说,“两个都在鹤池里死的人。” 小道童又问,“那为什么这两人的墓埃得这么近?” 师父说:“这两个人是祖孙俩儿,当然埋得近些。” 小道童叹一声,“那这俩祖孙也太可怜了吧。” 师父看了看那两个墓碑,“可不是嘛。” 第90章 一家四口幸福番外(一) 武定十年, 沈潋生下一个公主,是个混世魔王,把她哥衬托得如天上明月月, 水中明珠。 尉迟烈给小公主取名尉迟晴, 封号明珠公主, 如珠似宝地对待。 明珠公主调皮淘气, 惹了不少笑话,长安城里的人只要提起明珠公主, 就皱眉叹气,心里惶恐,公主与皇后娘娘不同, 定是像了陛下。 可就算如此,也不敢表面上呈现出来,谁让她有个超级护犊子的太子哥哥, 明珠公主做什么, 太子都站在她身后。 明珠公主长到七岁的时候, 太子已经十四岁,这年尉迟烈决定带着沈潋微服私访,他们一家四口一起去。 按理说帝后微服私服, 年纪渐长且有经验的太子监国最好, 可沈潋和尉迟烈觉得太子小时候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如今有了晴晴这么一个混世魔王的女儿, 他们的心神难免被女儿分走,太子也极珍爱自己这妹妹, 可就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不能忽视太子。 如此,监国任务就交给了杨慎等人,他们一家四口就潇洒地出了长安。 他们先是去了神医谷见王灿, 天下太平多年,王灿跟着周太妃常常去外面义诊,青柏和赤莲则去大户人家看病收取高额诊金,再用此来买药材,支撑王灿和周太妃给百姓义诊。 鹤神医年老了不再出神医谷,晒晒太阳钓钓鱼然后开始写他的那本医书。 菘蓝在义诊的时候救了一个被主人家搓磨奄奄一息的婢女,那女子醒来后硬要逮着菘蓝报恩,菘蓝不胜其扰,最后收了她做徒弟。 可谁成想,起初冷脸严肃的菘蓝竟对自己徒弟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徒弟“勉为其难”地嫁给了他,两人育有一子一女。 这些事神医谷的不怎么在乎,现在因为菘蓝的两个孩子,神医谷每天热闹非凡,尤其是鹤神医,在所有人都出去行医的时候,他还得陪着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沈潋和尉迟烈早几天就告知他们要来,不然很难见到神医谷的人,他们都是忙人,所以此刻他们进了神医谷的门,里面热闹得很。 剁菜剁肉的声音,孩子的跑闹声,女人絮絮说话的声音。 “外祖母!” 沈潋还没开口,晴晴就飞跑了出去。 “我的晴晴哎。”王灿快速擦了手接住飞驰而来的外孙女。 晴晴虎得很,抱着王灿还要抬起她来,“外祖母看我武功。” 沈潋看得两眼一黑,赶紧走过去,“晴晴你悠着点儿。” 王灿笑着说没事,这会儿菘蓝拿着菜出来,晴晴和太子跑过去齐齐喊“四叔”,菘蓝把手里的菜递给太子,“先把这些摆过去,后面还有大菜呢。” 晴晴看了眼厨房,里面青柏正利落地拿葱花肉往油里浇,她咽了咽口水,跟在太子后面,“哥,还是谷里的饭好吃,皇宫里的我都吃腻了。” 太子笑着,“那这次我们出去,你就可以吃各地的美食了。” 吃饭时间,正在屋里整理草药的周太妃和映棠也出来了,映棠就是菘蓝的妻子,平日里跟着王灿一起给周太妃打下手,学习医术。 映棠起初对帝后太子公主常来神医谷不习惯心里紧张,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沈潋笑着走过去,“你们都黑了不少啊。” 映棠摸了摸脸,“真哒?” 周太妃也摸摸她的脸,“是糙了点儿。” 此前,她们几个都去西域拜访一位名医,近日才回来。 她们聊着天坐下来,赤莲和鹤神医还在书房里讨论医书的撰写,赤莲如今也孑然一身,按她说孑然一身好处多多,现在她的医术已经是神医谷出了鹤神医最厉害的。 她说的没错,此刻就是她与鹤神医两个还没成婚的成就最高,在外名声也最高,多少王公贵族求也求不来。 不久,青柏拿着最后的大菜出来,鹤神医和赤莲也出来,不过两人也是匆匆吃一口又去辩论医术了,青柏让菘蓝给他们留几个菜,省的晚上赤莲还要摸黑来厨房。 神医谷院子里吃饭的桌子也越来越大了,几个孩子走坐在桌尾吃饭。 最后神医谷众人送别帝后一家四口,还给了他们许多珍贵药品。 沈潋拜别王灿,王灿如今快乐满足,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沈潋也放心。 对于舅舅的事,她不说,沈潋也知道在后山母亲给舅舅立了一个墓碑,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不必明说。 第91章 一家四口幸福番…… 出了神医谷的门, 沈潋对尉迟烈道:“都到这了,不去看看?” 尉迟烈:“算了,没什么好看的, 各自安好吧。” 太后就在前面的青慈寺出家修行, 七年前太后和景王出逃, 最后尉迟烈找到他们的时候, 就是在这青慈寺,此时景王已死, 太后在寺后面立了坟。 尉迟烈问她,她一副吓破胆的样子,怎么问都不愿意说发生了什么, 尉迟烈由了她让她就在这青慈寺出家修行,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年。 太子牵过马,看了看青慈寺,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此次他们一家四口出来完全事随心所行。 尉迟烈看向沈潋, 眼里笑意深深, “去苏州吧。” 他还记得游记里描述的苏州美景,也记得沈潋画的最多的也是苏州。 沈潋骑上马,粲然一笑, “可以啊。” 他们此行暗处有许多暗卫护着, 可明面上穿的是最最普通不过的大昭男女穿着,没带贵重首饰和显示身份的东西, 别人看着也就是一家幸福美满的普通人家。 她说完,晴晴也骑上马, 兴奋得不行,“爹,哥, 走吧。” 春三月,一家四口飞驰在绿野上,空气里都是春日气息。 一路上,他们在各处州县打尖儿吃法,适应得很好。 一切都很美满,他们行至一村野,有村人放羊,尉迟烈非要今晚留宿此处,还要放羊,沈潋看他兴奋的模样奈何他不得,只得答应。 这处村落因为地方广阔,每家每户隔得很远,他们在一高处平地上找到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一进的院落,院子大,院子里没有什么花草树木,只有疯狂蔓延的野草。 尉迟烈这几日扮演到苏州上任的一个小县尉,已经扮上了瘾,此刻他轻敲院门,院门很快打开,出来的是一个四十上下年纪的村夫,穿着简单的麻布衣服,见他们扫一眼,眼里透露着警惕,“何事?” 尉迟烈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告身给他看,“这位大哥,我携家眷去苏州赴任,行至此处,可否借住一晚?” 那大叔认得几个字,见上面苏州还有县尉几个字样,旁边还有官府的印章,心里的警惕去了几分,态度缓和一点,“既然是当官的,怎么沦落到村里借住?” 尉迟烈面露惭色,“我只是一个下县的县尉,家里也没什么家资,说是当官的,就是名头上好听...” 贤后重生 第87节 说到这里,大叔看了看他身后的人,这家人样貌上乘,就是身上的衣物寒酸了点儿,和他在县里见到的也没什区别。 尉迟烈见他松动赶紧,赶紧把几个铜板放到他手里,“这是今晚的食宿费。” 他也不敢给太多,不然不符合他穷酸小官的形象。 晴晴也发力了,她眨眨眼挤出一点眼泪,拉拉尉迟烈的袖子,“爹爹,今晚我们有地方住吗?” 尉迟烈马上会意,脸上惭色加深几分,这下大叔完全心软,他打开院门,“行吧行吧,进来吧。” 沈潋和太子对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跟在演戏演上瘾的父女俩后面,还很有礼地对着那大叔道谢。 大叔家里就他和他儿子,他妻子早年间因病去世了。 既然已经请进家门,大叔也没了拘谨,让他们自己拿水喝,“村野人家,没什么喝的,就只有水行吧?” 尉迟烈道谢,“多谢。” 他们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下没多久,外面大叔放羊的儿子就回来了,瞧着才十岁多,虎头虎脑的,一进来就是:“爹,这些啥人啊?” 大叔介绍一番,大叔儿子好奇地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咧嘴一笑,对着尉迟烈道:“官爷,你婆娘和女儿挺好看的。” 大叔一急踹他屁股一脚,“说什么呢你!” 大叔儿子被踹得“嗷”一声满屋子窜,父子俩鸡飞狗跳。 看那小子被打得残,尉迟烈心里的怒气消散了一点儿,脸上挂着笑,“大哥,别打孩子了。” 大叔面上不自在,停下了动作。 尉迟烈看向大叔儿子,似笑非笑,“来,给我夫人和女儿道个歉。” 大叔儿子揉着屁股道了个歉,“我们这儿都这么说。” 到了饭点,大叔也不客气,“要做饭了,娘子小姐搭个手帮个忙。” 他把围裙递给沈潋,这时候晴晴却发现了什么,拉着沈潋的手,“娘,看,那里而有小羊!” 沈潋抱歉地对着大叔笑了笑,就被晴晴拉去看小羊了。 大叔手被晾在那里,心里有些不舒服,这时候太子过去拿走那围裙,“我来吧。” 他说着把大叔手里的菜刀也拿走,递给看羊看得正兴奋的尉迟烈,“爹,你也一起来吧。” 尉迟烈拿过菜刀:“就剁肉剁菜就行了吧?” 太子点头,“剩下的我来做。” 尉迟烈喂了一把草给羊,嘴里叼着野草勾着太子的脖子好哥俩儿似的去做饭了。 大叔愣愣的,觉得这家人有些奇怪。 第二日尉迟烈如愿以偿地放了羊,他放完羊窝在树下睡觉,晴晴在树上勾着脚倒立晃荡,突然看见高处她娘她哥不停招手,她还笑着给他们招手,只是看他们神情紧张的样子,还用手指远处。 她瞧过去,不得了,她赶紧荡回到树上,往下面大喊:“爹!羊群发疯了!快起来!” 尉迟烈脸上盖着游记睡得正香,根本没感受到危险来临。 晴晴急得不行,“爹!” 尉迟烈终于醒了,看见远处羊群遮天蔽日地过来,一窜窜到树上,“怎么回事儿啊?” 晴晴摊手,“不知道。” 尉迟烈看到高处沈潋和太子看着他们,他笑着给他们招手,看见沈潋笑着做了一个口型,他看出来了,她在骂他傻子。 几个人给大叔添了麻烦,他们早早离开了,走前还在桌上留了一贯钱。 之后他们出潼关去洛阳看望鹤池观的道长,这之后,他们就进入了水路,由汴河进入淮河又到长江,最后进入江南水路,到了心心念念的苏州。 他们到达苏州的时候,天正下细雨,他们简单吃了饭休息了一会儿,便看到绿河中画舫轻行,他们也租了一个画舫。 画舫中有煮茶伺候的小童,外面正下着细雨,探出头还能听到雨打岸边芭蕉声。 沈潋深吸一口气,“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太子也道:“人人都说江南好。” 这时候船行到开阔处,天空出了太阳,细雨也没停。 是太阳雨。 太子和晴晴出了船去看,沈潋倚靠在窗边,尉迟烈挨过来,和她一起看太阳雨,他们看了许久,等船靠岸的时候,他对她说: “阿潋,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就到这里结束啦,感谢各位的陪伴 如果可以的话,求一下长评,几个字也行,我想看看自己哪里写得有问题,以后多加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