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节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作者:若兰之华 文案: 顾容是萧王府世子,因厌倦家族纷争,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到江南山林里半隐半修行。 可惜隐士没当成,倒是遇着一个与他志同道合、谈吐出众的年轻公子。 两人日日在山中烹茶手谈,从诸子百家谈到天下大势,从天文地理谈到玄妙哲理,终于有一天,一个没忍住,谈到了床上去。 两人身体合拍,睡着睡着,难免睡出点感情。 便相约一起在这山间小屋里快活终生,长相厮守,做对神仙眷侣。 可惜好景不长。 一年后,老皇帝病危,朝廷局势陡变,萧王府送来急信,召顾容回府主持大局,全力阻止传闻中凶残暴戾、日渐势大的太子登基。 顾容无法置家族于不顾,看向身边温柔款款,睡得正熟的情郎,只能留下一封分手信,逃遁而走。 ** 奚融是当朝太子,自小在血雨腥风中长大,某次为躲避刺杀,误入山林,遇到了一个玉质仙姿的美人。 两人相谈甚欢,他煞费苦心,方把美人拐到了手里,日日缠绵厮磨。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老皇帝遇刺消息传出,下面兄弟个个虎视眈眈,都想把皇位纳入囊中。 奚融不得不考虑回朝的事。 正发愁如何把一心向往山林生活的美人一道拐回去,一觉睡醒,他反倒先收到美人留下的一封分手信。 奚融:呵。 大美人带球跑,惯例崽崽在中后期出没。 双c,攻受身心只有彼此。 内容标签:强强 生子 宫廷侯爵 乔装改扮 甜文 朝堂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容(萧容),奚融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婆跑了,带着我们的崽。 立意:有失必有得,命运会眷顾努力的人! 第1章 楚江(一) 一雁高飞,楚天江阔。 一大早,江南一处名为「楚江阔」的酒楼上已经坐满文人士子。 今日是该酒楼一年一度的斗文大会,又称楚江盛会。 “方才过来时你们注意到没,街上突然多了许多官兵,是出了什么事么?” 距离文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几个坐在一桌的书生开始摇着扇子闲谈。 “你还不知?听闻太子殿下刚平定了西南乌蛮作乱,得胜归朝,似要在江南驻跸几日,整个江南道官员都诚惶诚恐,生怕出了半点差池,从三日前就开始加紧城中布防了。” “那倒难怪了,听闻这位作风凌厉,生性冷酷薄情,脾气可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这回平定乌蛮,西南之地血流成河,将官和官员都死了好几批了,据说全是因为督战不利而获罪,听说其中一名官员,只是押送粮草途中腹泻,晚了半个时辰而已!” 太子奚融刻薄好战之名在民间传扬已久。 一国储君如此风格,与当世文人清流推崇的宽仁崇和之道可谓截然相反。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正闲得无聊的文人书生一片沸然议论。 “只是晚了半个时辰,还是事出有因,就直接被砍了脑袋,是不是太残暴不仁了些?如此下去,谁还敢入朝为官。” “有什么可奇怪的,东宫残暴,不是天下皆知么,当年这位为了稳固自己的太子位,可是亲自带兵剿灭了自己的母族,还上书请旨废后,何等冷血薄情。诸位别忘了,这位在民间还有个广为流传的称号,叫‘鬼夜叉’。” 夜叉,谓丑陋凶恶。 再加一个鬼字,可谓恶上加恶。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难怪有传言,太子身负异族血统,且患有可怕疯病,甫一出生,便被钦天监卜为大煞,不详,要不是占了一个元后嫡子的名头,恐怕根本没资格坐上储君位。” “一个异族妖女,哪里配称为后,要不是圣上当年龙困浅滩,别无选择,也不会娶一个异族女人为正妃。这些个蛮族,缺礼仪少教化,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圣上何等宽仁,待他们够好了吧,可他们却恩将仇报,谋逆作乱。” “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不怪五姓七望,没一个支持太子。听闻朝中近年来拥立魏王为储君的声音越来越大,换作是我,亦更看好宽仁爱民的魏王。去岁江南大旱,魏王殿下为了祈雨,代陛下在慈恩寺断食断水整整七日,险些饿死,才祈来甘霖,救了江南之地数十万百姓……” “……” 这边议论得热火朝天。 无人注意到,二楼角落一处隐秘包厢内不知何时亮起了灯。 松州知府吴知隐摒着手,战战兢兢站着,冷汗几乎要浸透身上层叠官袍。 他大气也不敢出,只拿眼睛偷看那喜怒不辨、仍闲然坐在一把雕花檀木椅中的太子殿下。 被称作“鬼夜叉”的太子奚融一身玄衣,玄冠束发,腰侧悬着一柄宝剑,鼻若悬胆,眉若刀裁,一张冰砌一般的俊美面孔比那衣上麒麟暗纹还要凌厉几分。 奚融抬了下眼。 吴知隐立刻仓皇跪下请罪:“都是下官治理无方,让这些狂徒在此放肆胡言,请殿下降罪!” “无妨。” 椅中人面无表情道了二字。 “孤今日就是要来听听民间对孤的真实评价,好躬身自省。”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个道理,吴大人竟不懂么?” 吴知隐仓促抬头,借着鲛膏光芒,恰好对上那一双突然偏头看过来的瞳眸,寻常人瞳色都是乌黑色,这位殿下瞳色却是浅棕,让人无端想到布满刀丛的无边雪原。 一双寒瞳,给那张原本就犹如刀刻的凌厉俊美面孔,更添了几分锋芒与冷酷。 吴知隐一时听不出这位是讽刺还是其他什么意思,冷汗涔涔,不敢接话。内心已经慌得不行,生怕外面那些书生再胡言乱语,说出什么大不敬之言。 这时,外头的沸反盈天忽被一声轻笑打断。 那笑声清泠悦耳,仿佛清泉击打在玉石上。 正指点江山、气吞山河的一众书生自然也听见了,他们又不傻,自然听出来,这笑声是带着讽刺与轻慢,而非捧场。 众人环顾四周,视线很快落在一偏僻靠窗位置,正拎着一个酒壶,自斟自饮的蓝袍少年身上。 “是你!” “你笑什么?” 一人怒问。 少年抬手握着酒盏,微偏头,露出半张秀致无双的侧颜,乌黑如宝石一般的眼睛轻轻一弯,猫儿一般,狡黠道:“我笑诸位,故事讲得不好,一句话里必要带一个‘听闻’,既是听闻,想来诸位并未亲眼见着,既未亲眼见着,又如何能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呢。” “除了‘听闻’,诸位这故事里还有漏洞。” “就说这魏王殿下祈雨之事,虽说诸如《后汉书》《淮南子》之类的典籍中,确有关于辟谷之事的记载,但那一般要配合修炼道法,再来一番天人感应,由太上老君亲授几句辟谷口诀,方能实现。魏王殿下贵为皇子,绝不可能沉迷道术,自然不懂道法,寻常人至多断食绝水三日,便有性命之危,魏王殿下却能整整七日不吃不喝,俨然不合常理。你们如此编排殿下,莫非是想暗指殿下名为断食,实则存在偷吃可能?” “万一不知情百姓被诸位误导,信以为真,以后各地再有大旱,岂不都要将魏王殿下抬到慈恩寺去绝食?诸位这是要逼死魏王殿下啊!” 最后一句,少年拉长语调,悠悠感叹。 众人被他这番歪理说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包厢内,东宫侍卫统领姜诚已经忍不住,肩膀一抽,又一抽。 奚融瞥他一眼。 姜诚忙正了神色。 “这些年,那魏王借着一个贤王名号,招揽人心,处处都想压殿下一头,委实可恶,属下还是头一回觉得如此解气。” 奚融没作声,眼帘轻掀,视线越过薄薄一层帘子,看向斜对面极远角落里的那抹蓝影。 “那也是来参会的书生?” 奚融眼睛一眯,问道。 这显然是在问吴知隐。 吴知隐神魂本能一震,忙躬身答:“应当是的,楚江盛会闻名遐迩,只能凭请柬进入,这小郎君既能坐在这里,定然也是有请柬的。” 奚融没再说话。 吴知隐暗松一口气,抬袖,揩了揩额角一滴冷汗。 心中倒也有些感谢那不知名的少年。 若非对方一通搅合,今日在自己地盘上闹出如此难堪场面,他颈上这颗人头,还真不好说能不能保住。 那群书生也未再和少年争论,因文会要开始了。 楚江盛会声名在外,是实打实的读书人盛会,每一届都会评选出文魁一名,文探花两人,中魁者不仅能得到赏金和稀世美酒「杜康」,还有机会获得州官权贵青眼和朝廷的举荐名额。 因为这个巨大诱惑,不少文人都不远千里从外地赶来参会。 文会要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耗时很长,吴知隐已经做好奚融离席准备,谁料这位殿下竟然稳坐帘中,看完了全程。 万幸,众书生忙着争奇斗艳,未再大放厥词。 最后评出文魁一人,文探花两人,文魁得赏金百两,名酒杜康酒两坛,文探花则得赏金五十两,杜康酒一坛。 吴知隐根本没心情关注哪个得了文魁,哪个得了次魁,他只关心眼前这位的需求与心情。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节 凭着多年逢迎拍马经验,他很快明锐发现,奚融一直在有意无意看向一个方向。 那处,膏灯朦胧,一窗独开,少年姿仪奇秀,临窗而饮。 吴知隐立刻反应过来,原来太子是在看方才说话的蓝袍少年。 只是奇怪的是,自出口打断了一回众书生的议论后,那少年似乎一直坐在原处自斟自饮,并未参与文会比试。 仿佛今日只为吃酒而来,并非参会。 然而如此盛会,如此扬名机会,谁能丝毫不心动不参与呢!观其方才谈吐,也不是腹中空空胸无点墨之人啊。 真是奇也怪哉。 奚融虽面无表情坐着,眼底显然亦有惑色一闪而过。 文会结束,众人陆陆续续散去,那少年也搁下酒盏起身,跟在众人之后离开。 奚融看了眼姜诚,姜诚会意,行一礼,立刻掀帘而出,跟了上去。 初春夜还有些冷,一到大堂,不少人都裹上了氅衣。 参会文人大多直接出了酒楼,乘坐马车离开。 蓝袍少年,即顾容却和几个书生一道来到了位于一楼大堂柜台边的一间小屋子里。 酒楼今日不营业,只有两个堂倌在里面坐着。 “做得不错,这是十两赏金,并一坛酒。” 堂倌取出一封银子,并一坛泥封的杜康,依次序发放给排队进去的书生。 书生们个个眉开眼笑。 轮到顾容时,台面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顾容问:“我的酒和赏金呢?” 堂倌打量他一眼,斜挑起眉毛,冷哼一声:“你还想要酒和赏金?老板没让人揍你一顿,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顾容:“为何其他人都有?” 堂倌白眼几要翻上天,语近低吼。 “其他人?你也好意思跟其他人比?!” “老板重金请你们干什么来的,散播太子恶名,宣扬魏王殿下美名!你都干了什么?你心里没点数?!” 顾容:“……” 隐在暗处观察的姜诚:“…………” ———————— 容容宝贝:赚钱好难qwq 磨磨蹭蹭终于开了!和文案稍有出入,刺杀剧情在后面。 看文愉快! 第2章 楚江(二) “银子没有,酒总得给一坛吧,我可在楼上足足坐到现在,屁股都坐疼了。” 顾容不甘心道。 堂倌“呵”一声。 “想要酒?可以啊,自己拿银子买。本店杜康酒,二百两银子一坛,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顾容露出遗憾色。 “二百两啊。” “我没那么多钱。” 堂倌“呵”第二声。 “怎么,想吃白食?” 少年真诚一笑。 “左右那酒已经提前给我备好了,贵店家大业大,肯定不会把赠品再卖给客人,扔了也是浪费,何不给我。” 堂倌皮笑肉不笑:“可以,你重新投个胎,改姓萧,或者崔,我就给你吃,且跪着请你来吃。” 萧氏,乃本朝五姓七望之首。 崔氏,乃昔日五姓七望之首。 这二姓,可称本朝最为尊贵的两个姓氏,连皇族都上赶着与其联姻,大部分时候还求而不得、要遭受冷眼。 像楚江楼这样声名在外、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酒楼,一般会设专门的雅厢,接待这些大姓大族子弟和官员。 堂倌这话,虽有奚落成分,倒却也是实话。 少年做苦恼状:“那可真不巧,我姓顾。” 堂倌终于板下脸:“没钱没姓你要什么酒!” “看清楚了,这里是楚江楼,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叫花子都能来乞讨的地方。” “瞧你长得白白净净,是个读书人,怎脸皮恁般厚!想拿赏金喝好酒就学学人家,好好办事,用心办事,办砸了事还想喝好酒?做梦去吧!” 其实顾容何止是长得白白净净。 堂倌每日迎来送往,阅人无数,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般钟灵毓秀的小郎君,尤其是那双眼睛,实在明透如春雨一般,教人见之难忘,虽布巾素袍,亦难掩芝兰气度。 然一想到昨日就是被这张过于具有欺骗性的脸所骗,才闹出今日变故,险些砸了贵人的场子,自己搞不好还要被倒扣工钱,堂倌便气得咬牙切齿。 “滚滚滚。” “赶紧走!” “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堂倌驱赶苍蝇一般摆手道。 “唉,真是小气,还天下第一楼呢,出尔反尔,连坛子酒都不舍得送。” 少年抱臂,摇头悠悠叹息一声,倒真从善如流滚了。 —— 姜诚回到二楼时,奚融仍喜怒不辨坐在原处,吴知府仍诚惶诚恐侍立在一边。 看到姜诚回来,吴知隐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缓缓塌了下来。 暴虐,弑杀。 喜怒无常。 刻薄寡情。 吴知隐不由忆起朝臣们对这位的评价。 一个身负一半异族血统的太子,在五姓七望当道的情况下,能稳坐太子位,硬是在腥风血雨中拼出一条血径,甚至不惜献祭自己的母族,又怎能不教人望而生畏。 奚融信手把玩着指间一枚青玉雕青龙暗纹的扳指,听姜诚禀告完,发出一声饶有兴致的笑: “吴知府,你这松州府,果然是卧虎藏龙,令孤刮目相看。” 早在听到今日文会前众书生的那番针对太子与魏王的争论,竟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场局时,吴知隐就再一次冷汗透衣了。 听这一连串罪名砸下来,更是面无血色,噗通就熟练跪了下去。 “殿下,臣……” 吴知隐本想说“臣是真的不知道。” 可没说出口,就意识到,这话并不能让自己的罪减轻多少,反而可能罪加一等。 只能生吞下这口黄连,磕头请罪:“臣真是罪该万死!请殿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一定抓住幕后主使,给殿下一个交代!” 奚融却是一摆手。 “不必了。” “楚江盛会,天下盛事。” “孤若真因几句流言,就拆了这天下第一楼,那些文人更要指着孤脊梁骨骂了。孤还想多活几年呢。” “……” 吴知隐越发冷汗涔涔。 阴影覆下,太子终于站了起来,单手挑起帘子往外走去。 吴知隐忙爬起,战战兢兢跟上。 因心慌意乱,竟不慎碰了下太子悬于腰侧的那柄「山阿」宝剑,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后退两步。 此剑乃先帝所赐,除了太子本人,无人可以擅碰。据说山阿剑上沾染的亡魂,数不胜数,普通人碰到,很可能被冤鬼缠身,不得好死。 “孤随意转转,顺便赏一赏这传闻中的松州夜景,你不必跟着了。” 吴知隐胡思乱想之际,听到冷沉语调响起。 “那臣立刻派护卫……” “不必了。” 吴知隐一愣,惶恐应是。 但转念又不免担忧,这位白龙鱼服,说是去街上赏景,搞不好是借机巡视他治下情况,也不知那些个书生刁民会不会再给他捅出什么新娄子出来! 吴知隐有心作陪,好随时应变,但思及这位脾性,到底不敢,只能忐忑告退。 “殿下,宋先生来信,西南善后事宜已安排妥当,明日他们就能赶来松州与殿下汇合。” 出了楚江楼,姜诚低声回禀。 奚融点头,道:“陪孤走走吧。”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节 “是。” 殿下一向清心寡欲,严于律己,摒弃一切私欲,难得有逛街的雅兴,姜诚自然全力作陪。 只是他并非健谈之人,素日对殿下又既敬且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活跃气氛的话语,不由想,如果宋先生他们在就好了!一定能陪殿下尽兴畅游,不似他笨嘴拙舌,一棍子也闷不出一个屁。 松州乃江南要塞,物阜民丰,本就出了名的繁华,正值楚江盛会,为迎接四方来客,城内张灯结彩,亮若白昼,十分喧嚣热闹。 姜诚不知殿下目的是何处,扶刀恭敬跟在后面。 沿着主道快走到城中心时,忽见前方人头攒动,许多书生都拥聚在一座金镶玉砌装点堂皇的客舍前,客舍外站着则一排衣着鲜亮的管事,维持秩序。奚融停了步,姜诚立刻上前,询问一位正排队的书生:“请问兄台,你们在此处作甚?” 书生道:“投递名帖啊。” “名帖?” “是啊,今日崔氏、柳氏、王氏、郑氏四大族和另七望都派了使者来松州参与楚江盛会,就下榻在这锦鳞客栈里,且开放门厅,接见学子,凡投帖能中者,立刻就能入贵人府邸,成为幕僚。” 五姓七望几乎垄断着朝廷官吏的举荐与选拔。 入五姓七望成为客卿,不仅意味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更意味着不可限量的前程。 姜诚看到书生手里还拎着盒糕点。 “这也是那些大族所赠?” 书生却道:“此乃魏王殿下自掏腰包,给参会学子准备的梅花糕,由快马从京都运来!”说着朝京都方向一拱拳:“魏王殿下宽仁之心,实在令人感佩!” 姜诚看得咬牙切齿。 楚江盛会几乎汇集了整个江南之地的优秀学子,世家大族趁机招揽人才为己所用,实在再正常不过,没想到魏王也掺了一脚,见缝插针地笼络人心。 而且,送糕就送糕,还快马从京都送,也不嫌把马累死,真是吃饱了撑的! 姜诚环顾一周,发现一片热闹中,有一处门厅轩敞,明灯高悬,显也在接受投帖,却是车马零落,无人问津,想,五姓七望,竟还有如此不受待见的,便问:“那是哪一家?” 书生嗤笑一声:“是东宫。” “这东宫今年也不知发什么癫,竟也欲效仿魏王殿下礼贤下士的美名,延揽人才,还扬言会给出比魏王府更优厚的报酬。呵,我等是会为那五斗米折腰的么!” 姜诚:“…………” 姜诚已经不敢回头去看殿下的脸色,只怒道:“你怎么说话的?” 书生看他甚凶,又带着刀,下意识捂住脑袋:“我实话实说而已,你想作甚?东宫那位,残暴不仁,以严刑峻法治下,将来若真继承大统,必是暴君一个,我等既读圣贤书,岂能屈服在其淫威之下!何况连五姓七望也更加支持魏王殿下,崔太傅乃魏王殿下老师,当年东宫跪着想拜入崔氏门下,可都是被嫌弃的!东宫甚至丧心病狂,对崔大公子怀有不轨之心。你这般激动,难道想投东宫?”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周围不少书生围观。 众人纷纷用猎奇眼神看向姜诚。 想看看是哪个脑子有坑的,竟要去投东宫。 书生气势越发张狂:“瞧见没,那东宫高门,今夜还没开张呢,你倒是去当那第一人啊。” 姜诚拳头捏得咯咯直响,想揍人。 但很快,姜诚就发现,周围人脸色都突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仿佛看到了极离谱震撼之事,对着一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姜诚循着一望,发现竟有一道身影,广袖轻扬,旁若无人,正在往那无人问津的东宫门庭走去。 姜诚一颗心登时急速跳动起来。 他就说,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也不是个个都眼瞎! 姜诚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回头,发现一身玄色站在夜色中的殿下,也正看向那道身影。 他心照不宣跟着殿下走了过去。 在距离门厅大约十步之距时,奚融停下,挑眉看向已经站在阶前的蓝袍少年。 姜诚早在看第一眼时,就觉少年眼熟,此刻离得近了,登时瞪大眼:“是他!” 竟是方才在酒楼里,与众书生辩论的少年。 难怪少年当众戳破魏王那些矫揉造作的事迹,原来是欲效忠殿下! 姜诚有些感动。 下一瞬,他就见那小郎君睁着双猫儿一般漂亮的眸,对着迎出来的二人笑吟吟问:“听说来此处投帖,免费送好酒,可是真的?” 姜诚:“………………” 正不动声色聆听的奚融:“……” 已经坐了一夜冷板凳、同样充满期待看着少年的两名东宫下属:“……” ———————— 容容宝贝:东边不亮西边亮。 只要肯努力,总能蹭到。 因为有读者提到,说明一下,本文“五姓七望”设定只是借用了一个称呼,因为是架空,和真实历史是不一样的。真实历史中五姓七望,是李、崔、卢、郑、王五姓,其中李姓崔姓又各分两支,加起来共七族也就是“七望”,本文则把五姓和七望拆分成了单独的两个部分,只限本文私设。大家不要被我误导了。 第3章 楚江(三) 两名东宫僚属迅速调整好脸色,和气回道:“是这样,只要投帖,就能免费得美酒一坛,小郎君是要?” “我来投帖!” 少年毫不犹豫道。 虽然态度很坚决,但两个僚属总觉得,这少年在听到美酒二字时,眼睛更亮一些。 他们是奉宋先生之命,背着殿下,来此处摆摊揽人,好歹是东宫屈尊降贵首次来江南求贤募士,二人以为,趁着西南大捷的东风,多少能捞到几个苗子,可事实再一次残酷证明,无论他们还是宋先生,都严重低估了殿下在读书人之中的口碑和风评。 他们甚至还准备了比魏王府更丰盛的糕点,但那些书生一听说是东宫所赠,竟都避如蛇蝎,说什么怕糕点里有毒,吃了会死人。 呵,他们东宫只是名声差了一些,又不是脑子有病。 谁会闲的没事在糕点里下毒,简直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买毒不要钱的吗! 现下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无论是冲着什么来的吧,今日好歹算开张了,传出去不至于太过丢殿下的脸。二人热情将少年请进厅中,一个奉茶,一个捧来册子。 “劳烦小郎君先登记一下吧!” 僚属将册子往案上一摆,和蔼道。 册子上所列无非是籍贯、年龄、何处就学、拜何人为师、有无传世文章、家住何处这些基本信息,少年眼睛一弯,说好,提笔刷刷几下,就登记完毕。 僚属伸长脖子悄悄觑了眼,目光渐由期待转为失望。 瞧少年生得如此秀致灵慧,还以为是个腹中藏书来历不凡的,没成想竟只草草读过几年书,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传世文章无,师承无,还住在……那个山里? “怎么?可是我资质太差、不合要求?” 少年一脸真诚问。 僚属心想,那确实有点。 但面上岂敢表露出来,来之前,宋先生可严厉嘱咐过,前来投帖者,无论身份高低贵贱,让他们都务必一视同仁,好生礼待,且越是低微越要礼待,说话也要轻声细语一些,最好能借这个机会彻底扭转一下世人对东宫和殿下的印象。 而且,少年住在山里,想必出身贫苦,没什么钱去上学。 说不定日日还要赶牛放羊。 如此情况——也在情理之中吧! “不。” 僚属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 “小郎君很好。” “小郎君先喝盏热茶,我去给您取酒。” 按照正常流程,登记完毕,二人应当根据投帖者信息再深入挖掘询问一番的,俗称对谈,以便后期遴选,但少年这情况,属实没什么值得深入探究的,僚属便直接省略了这个环节。 少年倒也落落大方,接过茶,向二人致谢,便坐在椅中,慢悠悠喝了起来。 喝茶时,眼尾轻扬,看起来十分满意茶的味道。 陪坐在一旁的另一僚属毫不意外,这可是昔日殿下赏给宋先生的好茶,宋先生特意忍痛拿了出来,让他们招待人用。 僚属很快取了酒出来,泥封的一小坛,用麻绳绑着,方便携带。 少年搁下茶起身,接过酒,只凑近嗅了一嗅,便眼眸微亮,称赞:“果然是好酒。” 僚属也笑:“小郎君不嫌弃便好。” “怎会,我还要多谢贵人们赏酒呢。” “只是你们未免太实诚了,免费送的酒,也选这般好的,遇上我这般才疏学浅又贪酒的,岂不要赔很多钱。” 僚属讪讪一笑。 想,也没有赔很多。 一晚上了,也就才送出一坛而已! 不过这小郎君,倒真是个心地实诚又古道热肠的,如果学问再好那么一些些,该多好。 僚属一腔惋惜。 “叨扰多时,在下就不打扰贵人们忙正事了。” 少年拿了酒,洒然拱袖,眼睛一弯,提酒离开。 门庭复归冷落,二僚属对望一眼,正要长叹一声,视线不经意往外一扫,顿时齐齐变色,下意识要跪下行礼,触到太子冰冷淡漠眼神,方知不妥,忙收回动作,一时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便那么维持一个尴尬的姿势杵在原地。 奚融一直目视少年消失在长街转弯处,方调开视线,带着姜诚走了进去。 门厅暂时闭上。 姜诚守在门口,另二人伏跪于地,大气也不敢出,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奚融则面无表情坐在椅中,翻着那本册子。 只记录了一行的册子。 他指腹摩挲,落在行首墨迹新干的那个名字上——「顾容」。 “起来吧。”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节 良久,太子冷沉声音响起。 两名僚属一愣,谢恩,束手束脚立到一边,几乎不敢抬眼看主君的脸。 今日这事,往小了说,只是丢人,往大了说,那是欺瞒主君,越权行事,轻则褫夺职位,逐出宫去,重则脑袋不保。 偏偏出这馊主意的宋先生还不在。 “宋先生说……” 一僚属小心翼翼开口。 直接被奚融打断。 “孤知道,这是宋先生的主意。” “故而,孤不会追究你们罪过。” 二人又一愣,喜出望外,再度跪下谢恩。 道:“属下立刻就撤了这门厅,并对外宣布,这并非东宫所设——” “不必。” 奚融再度打断。 “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孤已如此‘残暴不仁’,难道,你们还想让孤再背一个输不起,临阵脱逃的名声么?” 语罢,奚融直接将册子丢回案上,起身离开了。 两名僚属忙叩首恭送。 —— “方才在楚江楼里,你一路跟着那小骗子,可查到他身份?” 回到街上,奚融忽问。 姜诚脑子转了好大一个弯,才明白殿下口中的“小骗子”是那指那刚刚来投帖的蓝袍少年,忙恭敬回:“属下查探过了,那堂倌也不甚清楚,说是在街上寻人时,那小郎君听说有赏金,主动撞上去毛遂自荐的,并自称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书不读,无事不晓,必能舌战群儒,将太子……殿下您的恶名宣扬天下,才被楼里选中当托儿的。” 奚融寒眸沉沉,没有说话。 姜诚觑着殿下冷峻面孔,小心翼翼道:“依属下看,这小郎君也就是家中贫苦,想赚些吃食,并非什么奸邪之徒,否则也不会当众辩驳那些书生。” “家中贫苦?” 奚融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他那双手,可不像出身贫苦的手。” “不是故意糊弄孤,就是把孤当蠢货。” “坑蒙拐骗,竟拐骗到孤头上了,胆子倒是不小。” 姜诚一怔,不敢接话。 主仆二人转过长街,姜诚忽神色一变,指着前方:“殿下您看。” 松州多河,拐过主干道,便是一条临河的窄街,河上画舫齐竞,彩灯招摇,河边却挨挨挤挤搭了许多卖夜宵的棚子。 生意最兴旺的是一家做面食的铺子。 此刻,铺子角落一张食案后,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挽袖而坐,正津津有味吃着一碗面条。 正是方才投帖的少年。 奚融冷峻剑眉几不可察一挑,直接负袖走了过去。 “老板,来两碗鲈鱼面。” 做面条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翁,听见声音,抬头,见两个年轻男子站在摊位外,说话的男子生着一张俊美犀利面孔,器宇轩昂,通身贵气,忙应好,只是抬目一扫,发现棚子里已经没有空位,登时有些犯难。 “无妨,我们与那位小郎君拼一下案便可。” 奚融看着角落道。 老翁欣然应是,先去和正吃面的少年说了几句什么,少年抬头,朝奚融主仆二人点头一笑,先将自己的东西挪了挪,便继续低头吃面。 奚融与姜诚一道在案后坐了下去。 视线略略一扫,就看到少年正吃的是一碗最普通的青菜面,手边除了刚得的那坛酒,还摆着一盒梅花糕。 梅花糕。 奚融想到什么,眼睛轻轻一眯。 姜诚更是神色诡异。 他没想到,这看着秀致如玉的小郎君,倒真是个骗吃骗喝的行家,亏他方才还替他说好话。 “我们没打搅到小郎君吃饭罢?” 奚融开口。 顾容饿了大半日,正专注吃面,听到声音,意识到是对面刚坐下的陌生食客与自己说话,抬起头,眼睛一弯:“自然没有。” “这食案这么大,我自己占着一案,本来就有些浪费,兄台不嫌我吃相粗鲁就好。” 说完,他顺手从盒子里拿了块梅花糕出来,就着面一起吃。 “这糕看着不错,小郎君从何处买的?” 奚融忽慢条斯理问。 一旁姜诚:“……” 顾容再度抬头,笑吟吟说:“并非买的,是贵人所赠。” “贵人?” “是啊,楚王殿下出手豪阔,给所有参加楚江盛会的学子都送了梅花糕,在下运气不错,恰好领到一盒。” “味道还不错,二位兄台要不要一起尝尝?” 顾容大度将那盒糕点往前一推,摆到食案中间。 “…………” 姜诚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险些呛住嗓子。 奚融微微一笑,道:“在下不喜甜食,恐怕要辜负小郎君盛情了。” 顾容也不在意,只道:“是我考虑不周,兄台勿怪。” 又问姜诚:“这位兄台也不喜甜食么?” 其实姜诚对甜食还是蛮感兴趣的,但魏王送的梅花糕,他真是看一眼都嫌脏,立刻肃然点头。 顾容露出遗憾神色。 “看来,这京都千里送来的梅花糕,只有在下有口福了。” 恰好老板端了新煮好的面过来。 除了两碗面,奚融另点了一碟细切的卤羊肉。 等面和肉都摆好,奚融忽屈指于案,挑眉道:“小郎君,你的糕好像脏了。” 顾容定睛一看,“咦”一声,果见那整齐排列的细腻如雪的梅花糕上,不知何时竟落了薄薄一层土灰,好好的梅花糕瞬间变成了碳灰糕,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嘴了,不由面露可惜。 奚融已闲然吩咐姜诚:“我记得方才过来时,街边有家十分有名的糕点铺子。” “你去买三盒梅花糕,当我送给这位小郎君的。” 又薄唇一勾,与顾容道:“小郎君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只吃这些甜食怎么行,不如尝尝这羊肉。” 姜诚:“…………” ———————— 谢谢大家! 这章继续发红包~ 第4章 醉酒(一) 热腾腾刚出锅的细切羊肉,在灯火下泛着诱人色泽,的确很勾人食欲。 顾容凭着这张脸,虽有丰富的骗吃骗喝经验,但那都是他主动骗,眼下突然被人这般大度请着吃,他反倒有点诧异,忙道:“无功不受禄,在下岂能白吃兄台酒食,兄台别看我这青菜面素淡,配着这醋碟,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且也是本店招牌。” 奚融道:“不白吃。” “我恰好看上了小郎君这坛酒,拿这羊肉与小郎君换些酒喝,如何?” 顾容想了想,倒是爽快点头。 “好,那在下就厚脸皮占兄台这便宜了。” 语罢,拍开酒封,呼老板拿来两个酒碗,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 他年纪不大,举止却潇洒落拓。 “兄台请。” 顾容先将其中一碗递到奚融面前。 奚融接过,垂目看了眼,问:“这酒也是贵人所赠?” 顾容咳咳两声,难得露出一点赧然。 “不怕兄台笑话,这酒确也是贵人所赠。” “不过,不是魏王殿下所赠,而是我去东宫投帖时领的。” “哦?” 奚融挑了下眉。 “旁人都对东宫避之不及,小郎君怎么去东宫投帖?” 当着陌生人的面,顾容岂会说出自己只是为了免费蹭酒。 便信口胡诌:“我就是想去瞧瞧,这东宫是否正如传言一般蛮横残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节 奚融再“哦”一声,投以一记感兴趣的眼神:“小郎君可得出结论了?” 顾容握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就着面吃完一口才道:“结论不敢说,但与传闻确有不同。” “东宫那两位掌事官员,不仅不蛮横,还待人十分客气有礼,既未嫌我身份低微,也没有因我才疏学浅而轻慢我。” “最紧要的是,他们很守诺,我投帖之后,真的送了美酒与我。” 奚融饮了口酒,摩挲酒碗片刻,又问:“那小郎君对太子看法如何?” “太子?” 顾容夹了第二筷子羊肉,直接摇头:“我没见到太子,不好说的。” “而且,听说太子脾气不怎么好,怎可妄议。” 语罢,眼珠微微一转,看向奚融:“兄台莫非是想投效东宫?” 奚融不否认,棕瞳凝盯着那张仿佛琼玉堆成的秀致面孔。 “看来,小郎君觉得魏王脾气更好,更值得效忠?” 顾容就着羊肉又吃下一口面,突然觉得,周围空气好像冷了些。 便想,难道是因为坐在离河比较近的位置? 听了这话,又是摇头:“脾气如何,和是否值得效忠,倒不一定有紧要关系。” “我学问不好,怕给不了兄台建议。” “不过,兄台若真有搏一搏的心思,我倒更建议兄台去投东宫。” 奚融动作轻顿,露出意外色。 “小郎君有高见?” 顾容凑近了些,小狐狸一般狡黠一笑:“道理很简单嘛,投魏王的人那么多,想要崭露头角肯定不易。” “东宫就不同了,东宫今日张榜一日,车马零落,无人问津,连我这样的都能得到隆重接待,兄台器宇轩昂,仪表堂堂,若去投帖,说不准能直接被奉为上上宾。” 姜诚手里拎着三大盒梅花糕,刚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 姜诚:“……”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东宫什么歪瓜裂枣都收似的。 姜诚战战兢兢坐回自己的位置,有些不敢看殿下的脸。 太子殿下本人倒精神稳定,甚至还能笑出来。 “但小郎君也说了,太子脾气不好。” “小郎君让我去投东宫,就不怕,我出师未捷身先死?” 姜诚:“…………” 顾容高深一笑。 “自然不会。” “太子脾气虽不好,但我观西南这场战事,太子打得极漂亮,战后抚民安民,亦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不似暴虐无度是非不分之人。” “如今太子恶名传天下,兄台不仅不畏惧,还主动投奔,我若是太子,只会高看兄台一眼。” “自然,主君脾气也很重要,兄台确需慎重考虑。我不过沾了酒胡言乱语而已,兄台前程,还是得兄台自己做主。” 姜诚本已头皮发麻,生怕这小郎君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惹殿下发怒,听得此言,倒实打实一愣,露出诧异之色。 有关西南一战,各方褒贬不一,但显然,是以贬与批判为主,甚至还有人恶意揣度殿下是为了稳固地位故意挑起战事。 这还是头一回,他从一人口中听到对此战和殿下的褒赞。 “你不觉得,太子斩杀了那么多官员,太过残暴了么?” 奚融不动声色,又问。 顾容端起酒碗,眼尾轻扬,轻啜一口,道:“那得分情况,若那些官员真如传言一般贻误军机,太子做法,不叫残暴,而叫赏罚分明。如果另有其他内情,自当别论。” “兄台,你好像真的很关心太子。既如此,你怎不去东宫投帖?” 奚融低叹:“我怕被人戳脊梁骨。” 一旁姜诚:“……” 可怜的姜大统领再也控制不住,一口茶卡在嗓子眼,咳咳咳起来。 顾容则大为意外:“兄台怎会有如此想法?” 奚融垂目转着酒盏:“小郎君不也说了,没什么人去东宫投帖。我若去了,岂能不遭人指点。而且,我自幼身患怪病,就算去了,怕也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 “怪病?” “没错,一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病。” “不能治么?” “不能治。它已侵入我骨血深处,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 顾容没料到对方竟有如此不得已的苦衷。 难怪只是萍水相逢,就对他一个陌生人倾吐这么多的心事,还主动请他吃东西。 他也没什么宽慰人的经验,便道:“若有选择,谁愿疾病缠身,太子若因此轻慢兄台,便证明那太子也是个有眼无珠、不知惜才的,不配为良主。” 虽知少年是无意,姜诚还是本能护主:“小郎君,你怎么说话的。” “这、这要是传出去,还得了。” 顾容眼睛调皮一弯。 “放心,这种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那些贵人们是不会过来的。这一案就坐着咱们三个,你不说,我不说,天不说地也不说,太子如何会知道。” “而且这位兄台,我也是为了宽慰你朋友,你该和我站到一处才对,怎么还吓唬我。” 姜诚两眼望天。 想,这小郎君,上下嘴皮子一碰,怕能迸出花来。 难怪四处坑蒙拐骗骗吃骗喝。 奚融倒似宽解愉悦很多,唇角一勾,道:“小郎君说的不错,他该罚。” 一面让姜诚自己罚酒,一面抬臂握起酒坛,将二人的酒碗满上,道:“今日听小郎君一言,令我豁然开朗,受益良多。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与小郎君一见如故,今夜——” “今夜,咱们就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顾容笑吟吟接道。 语罢,先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 感叹:“好酒!” 年轻郎君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眸,笑时眼尾轻挑,让人联想到簌簌绽开的桃花。 奚融挑眉:“小郎君酒量很好?” “自然!” 顾容广袖舒卷,一脸豪气。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还有兄台这样好的‘他乡知己’对饮,若不尽兴而饮,岂不辜负上天美意。” “我先敬兄台一碗,就祝兄台疾病早消,如愿以偿!” …… 一刻后,姜诚看着不过只喝了小半坛酒,就醉倒在案上的少年,一言难尽道:“这小郎君,还真是满嘴鬼话,没一句靠谱,殿——公子,现下,怎么办?” “不用管我……” 少年一侧脸枕在臂上,仿佛听到了,摆手道:“我自己会回去……” “兄台慢走,慢走,我恐怕不能送你了……” “你,好好治病,千万莫自暴自弃……” 姜诚:“……” 客人已散得七七八八,老汉过来收拾食案,一看这情景,垮下脸:“我说小公子,你怎么又醉啦。” “我没醉!” “阿翁,你休要胡说!” 少年激烈反驳。 姜诚头回见这样的醉鬼,不由叹为观止。 奚融则搁下酒碗,偏头问老翁:“他经常醉倒?” “是啊。” 老汉一脸无奈。 “明明没多大酒量,还学人豪饮。” “不过公子不必担心,让他睡上一两个时辰,他自己就起来回去啦。” 看来还真是惯犯。 姜诚转头低声恭敬道:“殿下,时辰不早,您该回去了。” 此间鱼龙混杂,他们又没带其他护卫,姜诚不免担心起殿下安全问题。 奚融没动,而是再问:“老人家既与他相熟,可知他家住何处?” 老汉摇头。 “这就不晓得了。” “咱们做生意的,哪儿能细究客人的事。” 老汉收拾妥当,自弓身煮面去了。 “去讨碗醒酒汤来。” 奚融吩咐姜诚。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节 姜诚不敢多问,应是,起身去办。 一碗醒酒汤下肚,顾容果然清醒很多,见奚融还坐在对面,不由笑道:“兄台,你怎么还没回去?” “天色已晚,我送小郎君回家吧,小郎君家在何处?” 奚融问。 “家?” 顾容一臂撑额,长袖垂在案,晃了晃脑袋,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往后面河的方向一指:“我去那里向朋友借助一夜便可,明日再回,不劳烦兄台了。” 他显然醉意未完全消解,拱手作了个礼,就先一步往外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从袖袋里掏出三个铜板,搁在案上,付面钱。 奚融看了眼,却伸手将铜板收了起来,另搁了一锭碎银在案上,将两边的钱一道付了,带着姜诚跟了上去。 顾容对此间地形极熟悉,别说微醉,就是闭着眼睛走,也能找到路。 出了面食摊子,略一打量,就轻车熟路来到停靠在河边的几艘旧船舱前,选了靠里的一个,弯身钻了进去。 船舱里已经有两个乞丐,见顾容进来,立刻面露警惕。 顾容虽半醉半醒,却深谙此间地盘划分之道,眼睛一弯,摸出仅剩的铜板,丢给二人道:“我请二位吃酒,二位借宝地让我睡一夜。” 两个乞丐眼睛一亮,爽快捡起铜板,给他让位。 顾容也不挑,盘膝坐下,眯眼,拢起衣袍,舒舒服服往船舱上一靠,准备睡去。 姜诚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恍然明白,这小郎君所谓的朋友,竟是游荡在此间的乞丐,所谓借住,是和乞丐争地盘。 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 船舱内,两个乞丐在争夺铜板,一旁,一身蓝衫的小郎君广袖合拢,恬然而睡,对这一切一无所觉,甚至因喝了酒,衣袍领口就那般松松垮垮半敞着,露出整段雪白颈。 如果忽略这糟糕的环境,一舟横于河岸,舟上,小郎君身形如松如梅,半笼在银纱一般的月光中,实在是一副美好的画面。 奚融看着这幅场景,几不可察皱了下眉。 下一刻,在姜诚吃惊眼神中,大步往船舱走去。 两个乞丐好不容易分好了钱,忽然眼前一暗,见舱帘被掀开,又有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舱外,遮住了流泻的月光与灯影,不由再度现出警惕色。 对方衣冠华重,腰佩长剑,露出的薄唇与剑眉都散发着无形的威慑气息,令人本能生出压迫感与畏惧。 “舍弟不懂事,给二位添麻烦了。” 奚融淡淡道了句,打破静默,直接将坐在外面已经沉沉睡去的小郎君提着后领口拎起,带了出去。 两个乞丐伸长脖子,一脸吃瓜看戏的表情。 “这兄长看起来很不好惹,回去肯定要挨揍咯。” “幸好没被他发现这些钱。” “是啊是啊,赶紧藏好……” …… “殿下,这……您要将他带回行辕么?” 姜诚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忐忑询问。 奚融仍单手拎着顾容,闻言,寒眸没什么特别情绪,只淡淡道:“找家客栈,给他订间房。” 姜诚领命。 心中仍有些意外,殿下对这小骗子,是不是太宽容上心了些! ———————— 崽:我能和大家见面真的有很多意外(狗头 这章依旧给大家发红包~阅读愉快! 第5章 醉酒(二) 奚融回到驻跸之处,东宫两名重要僚属宋阳与周闻鹤也连夜赶到了。 宋阳四十左右的年纪,一直在奚融身边担任军师一职,东宫上下都尊称一声“宋先生”,是奚融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 一见面,宋阳先长跪请罪:“都是臣自作聪明,自作主张,让陈长生他们去替殿下揽人,险些弄巧成拙,臣真是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先生一路辛苦,起来吧。” 室中灯火亮若明昼,奚融玄衣墨冠,坐于重叠灯影下,抬起那双淡漠锋利眸,屈指于案,开口。 “孤知先生,一片好意。” “只是先生下回行这等事前,最好还是先告知孤。” 这话不重,却也不轻。 宋阳起身,汗颜应是。 心中明白,奚融是给自己留了脸面,否则早就直接降下重责,他连请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给先生们先上些夜宵。” 奚融又吩咐。 侍从恭声领命,立刻去准备。 宋阳与周闻鹤忙谢恩,才落座。 周闻鹤面含怒色:“没想到,魏王竟无耻至此,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诋毁殿下名声。”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是魏王惯用手段,这回,是我大意了。” 宋阳道。 两人无声在心里叹口气。 只因魏王手段虽下流虽龌龊,行事虽虚伪虽造作,偏偏那些读书人最吃这一套。 靠着这颠倒黑白、收买人心的本事,魏王这些年硬是给自己营造了一个“贤王”的名号,笼络了不少民心。 反观殿下,口碑是一日比一日差,动辄被呼为夜叉。 “还不是那崔氏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只凭一个魏王,何以掀得起如此风浪。” 周闻鹤愤愤握拳。 室中静了下。 姜诚险些被茶汤烫了手,不由看向这个脾气暴烈的周先生。 周闻鹤这才惊觉失言,他真是——脑袋被驴踹了!好端端的,为何要在殿下面前提起那可恨的崔氏……正坐立难安,听主位上奚融淡淡道:“无论崔氏还是魏王,如此做,都无可厚非。西南一战,孤赢了,坐不安的又何止魏王与崔氏。” 宋阳适时清了下嗓子,接话:“西南一战凶险,若非殿下亲自坐镇前线,震慑各方,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以寡胜多,战事还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结束。这定然出乎魏王意料。” “此次楚江盛会,五姓七望除了萧氏几乎全部派了使者到松州,重视程度前所未有,恐怕多半也与此有关。” 自然,因殿下在西南种种雷霆手段,民间有关殿下残暴之名也越传越广,那些不明真相的书生才会对魏王散播的谣言深信不疑,对东宫退避三尺。 “不过臣听陈长生说,今日倒是有一位小郎君前来投帖……” 宋阳带着几分期待道。 “别提了,是个小骗子。” 姜诚无情回。 宋阳:? 宋阳匆忙赶回,并未仔细询问内情,意外:“小骗子?” “可不是,骗吃骗喝都骗到殿下头上了,真是世风日下。” 宋阳倒生出几分好奇。 “一般人可没这胆量,确定是个读书人?” “何止。” 姜诚端着茶,摇头不止。 “先生若是见了人,怕更不敢相信,看着柔柔弱弱一个小郎君,满嘴鬼话,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让人长见识。” “依我看,投帖就能送酒这规矩,宋先生还是赶紧免了吧,免得又召来其他小骗子。” 几人听了这话都是一笑。 宋阳没料到这唯一的投帖者竟是如此,心里不免失望遗憾,想起另一要事,迟疑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起身道:“殿下,还有桩好消息。” 奚融掀起眼帘。 宋阳:“臣离开西南时,曹氏主动托人来信,说族中有一孙女,正是议婚年纪,若殿下不弃,他们愿意把女儿嫁入东宫,与殿下结姻亲之谊。” “难道是阮陵曹氏?!”周闻鹤眼睛一亮,紧问。 “没错,正是五姓七望里的阮陵曹氏。曹氏虽位列七望,不在五姓之列,但在朝中经营多年,颇有些根基,子弟也多走仕途。若殿下真能和曹氏联姻,与殿下和东宫大有好处。” 宋阳难掩欣悦。 皇室之中,联姻一向是稳固地位提升实力最常见也最快捷的手段,连皇帝本人也不例外。 诸皇子中,魏王和晋王分别娶柳氏、王氏女为妻,皆是望族中的望族,而殿下身为储君,因身负一半异族血统的缘故,太子妃之位却一直空悬。 一则因为多年前一桩旧事,让殿下染上疯病传闻,二则是五姓七望,因为殿下血统不纯,根本没一个愿意与东宫结亲。 萧氏崔氏这样极尊贵的姓氏与大族自不必想,过去许多年,连七望这样实力不均的姓氏竟也对东宫不屑一顾,东宫处境可想而知。 若非殿下秉性坚韧,谋定后动,一次次在阴谋与绝境中站稳脚跟,今时今日储君位上坐的是谁,尚未可知。 对于联姻一事,宋阳几乎已经放弃希望,没想到西南大捷消息传出,七望中的曹氏竟主动求和,实是让宋阳喜出望外。 与曹氏联姻,不仅意味着殿下在朝中多了一份强有力的助力,更代表着殿下终于被五姓七望所代表的安朝正统文人集团接纳,意义非同一般。 这一路赶来,宋阳可谓心潮澎湃。 澎湃完,宋阳就意识到,室中格外安静。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节 他抬头,看到主君仍以素日惯有的淡漠表情坐于案后,并无他意料中的喜悦。 “若孤没记错,曹家还有一个女儿,是嫁给了魏王做妾。” 奚融道。 宋阳点头。 “的确如此,但——” “先生不必多言。” 奚融眸光暗沉拂过案上山阿:“曹家择孤,是因魏王倚重崔氏,怠慢曹氏,甚至瞧不上曹氏。” “孤知与曹氏联姻,好处多多,也知先生为促成此事,应费了不少辛苦,更知类曹氏这样的望族,多方押宝也是寻常事。” “然孤若真想靠联姻来开路,便不会九死一生走到今日。” “此事,不必再提。” 宋阳不敢违命,只能应是,慢慢坐了回去。 他也知,曹氏一个在七望中实力只能算中等的家族,敢直接讨要太子妃之位,本身也是对东宫存着轻慢之心,然而便是这样,于东宫而言,业已是最佳选择。 曹氏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开口。 议事结束,宋阳与周闻鹤一道往住处走。 周闻鹤负袖问:“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是因为殿下拒了曹氏的联姻?” 宋阳道:“殿下拒绝,我可以理解,甚至不算太意外,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忍辱负重走到今日,论起隐忍二字,天下罕出其右者,当年为了拜入崔氏,殿下是如何做的,你我都看在眼里。与曹氏联姻的好处显而易见,故而我有些不懂,殿下为何会如此干脆拒了曹氏?这不符合殿下一贯作风。” 周闻鹤脾气虽暴躁了些,但心思很细。 若有所思道:“你是担心,殿下仍介怀当年被算计的旧事?” “是啊,那件事,可险些毁了殿下一辈子。” 宋阳不无担忧慨叹。 “老天爷若长眼,就该劈了那可恶的崔氏!” 周闻鹤恨恨道。 宋阳又一叹:“那崔氏,如日中天,岂是说劈就能劈死。” “我只担心,拒了曹氏,殿下以后的路会更加艰险。” 两人心情不免都有些沉重,周闻鹤只能强行宽慰:“要我看你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那崔氏再势大,如今在朝中,还不是处处被萧氏压一头。” 可惜宋阳并未得多少宽慰。 “崔氏难缠,萧氏更是深不可测。那位萧王,出了名的菩萨面孔阎王手段,这些年,可没少让崔道桓碰软钉子。更何况,你忘了殿下这‘鬼夜叉’称号是如何来的?” 某些陈年旧事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周闻鹤一张脸顿时青绿交加:“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萧王府那个恃才傲物的小狂徒!” —— 顾容狠狠打了个喷嚏,一觉睡醒,发现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他习惯性往身边捞去,没捞到熟悉的狸猫,反而触到一片凉滑布料,揉了揉眼,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处陌生的房间。 身下所躺,也不是熟悉的石床,而是一张衾褥松软、布置颇用心的大床。 要命,这是哪里。 顾容登时清醒过来。 坐起来环视一周,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外袍则挂在不远处的衣架上,鞋子也整齐摆在床前。 看起来不是被打劫了,那是怎么回事? 顾容对醉酒之后的事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分明是和两个乞丐兄弟挤在了河边一只旧船舱里,以清风明月为伴睡了过去。 怎么还乾坤大挪移换了地方呢? 顾容云里雾里起身,穿好鞋子和外袍,打开房门,就见一个堂倌打扮的人已经端着个铜盆,殷勤站在门口。 “小郎君醒了?” 堂倌热情问。 顾容点头,立刻明白这是一家客栈。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如何有钱住得起这样布置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客栈。 “我是?” 顾容心虚揉了揉额,不确定昨夜自己是不是醉中干了什么不要命或不要脸的事,还没想好怎么找补,堂倌已倒豆子般道:“小郎君昨夜醉酒,是您的兄长将您送了过来,并吩咐我们务必照顾好小郎君!” 顾容一愣。 “我兄长?” “是啊。小郎君芝兰玉树,风神明秀,您的兄长也是仪表堂堂,器宇轩昂,真是一门英才!” 顾容原本还奇怪自己哪里蹦出来的兄长,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问:“那位……我兄长,可是玄衣墨冠,腰间佩剑?” “没错!” 竟真是那位兄台。 顾容颇感意外。 堂倌道:“小的先服侍小郎君盥洗,再带小郎君去大堂用膳吧!” 搞清楚情况,松下一口气。 顾容道:“东西放下,我自己来就行。” 等堂倌退下,顾容自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发现,床头边的小案上,还放着三盒梅花糕。 看来真是那位仁兄送他过来的。 这可真是……丢脸丢大了。 他昨夜醉酒的丑态,肯定也落在了对方眼里。亏他还大放厥词要和人家豪饮。 而且,那位兄台该不会以为他很有钱吧,竟把他送来这么昂贵的客栈。 顾容迅速洗了脸,又将乌发重新束了下,便人模人样下了楼。时辰尚早,大堂里没什么人,堂倌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请顾容就坐用膳。 顾容眼下囊中羞涩,哪里吃得起这样昂贵的酒楼,略心虚问:“贵店如此家大业大,客来如云,每日赊账的应该不少吧?” 堂倌正色道:“小郎君这话说的,来咱们这里落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岂会做赖账这种事!” “当真一个也没有么?” “绝无可能!小郎君放心!” “……” 顾容只能硬着头皮、故作淡定道:“我赶时间,就不吃饭了,昨夜的房钱你算下——” 堂倌立刻说:“小郎君不必费心,您兄长已经预付了三天的房钱。” “嗯?” “千真万确,不仅房钱,您兄长还说,小郎君的伙食费也都算在他账上,小郎君想吃什么随便点。小郎君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体贴大方的兄长!哦,对了,小郎君刚刚说要赶路……” “咳。” 顾容抱臂,以手掩唇,清清嗓子。 “我忽然想到,兄长还吩咐我今早去替他办桩事,瞧我,一糊涂给忘了。这个时辰,那地方应当还没开张,罢了罢了,我还是吃了饭再去吧。” “可不是,再急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呐!” 堂倌麻利收拾出一张桌子。 “小郎君先坐,我给您取食单去。” ———————— 容容宝贝:大家作证,兄长我都叫了噢,白吃他一顿不算多吧。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这章依旧掉落红包。 第6章 兄长(一) 堂倌很快将食单取来。 到底是白吃白喝,顾容虽厚脸皮,也没到不要脸的地步,岂敢太过分,因而只低调点了份最便宜的清粥小菜。 等堂倌将东西端上,顾容却发现除了他点的粥菜外,还多了一份羹汤。 不等顾容发问,堂倌先笑容满面介绍:“这是本店招牌蒿鱼羹,用春日头茬蒌蒿最嫩的嫩芽部分与太湖银鱼烹制而成,佐以姜丝,最是鲜美解酒,昨夜小郎君的兄长特意吩咐咱们备下的,说今早小郎君醒来后,务必让小郎君喝上一碗。” 对方竟体贴至此。 顾容复看了眼那羹,问:“那位……我兄长可说他去了何处?” 堂倌摇头。 “这倒没有。” 顾容点头,知晓对方多半是故意不留名,便也没再多问,专注吃起饭来。 浅尝一口鱼羹,果然鲜美无比,回味无穷,不由眼睛一弯,露出一抹极为满足的笑。 堂倌侍奉在一旁,一时看得呆住。 只觉连布置华丽的大堂都因这年轻小郎君的笑而黯了几分。 大堂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书生结伴从外头进来,在邻桌坐了下去。 “听说了么,昨日东宫也试图效仿魏王殿下礼贤下士,招揽学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被众人簇拥在正中的金冠锦袍书生摇着扇子开口。 “怎么着?”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节 “还能怎么着,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听说整整一晚上,除了一个脑子被驴踢的,一个去投帖的人都没有!” 这人抑扬顿挫,一唱三叹,宛如唱戏一般,引来众书生一阵唏嘘大笑。 “严兄你怎这般大胆,眼下太子就驻跸在松州,你就不怕被东宫的人拉去砍头?东宫那位可是砍头如切瓜。” 锦袍书生面露倨傲:“崔氏使者已然接了我的投帖,从今日起,我严茂才就是名正言顺的崔氏客卿了,东宫再残暴,还能公然与崔氏作对不成?” 书生们对望一眼,都露出欣羡眼神,纷纷拱手道贺。 虽然五姓七望几乎都派了使者来揽人,但能被崔氏这样的煊赫高门选中的,到底寥寥。 一人笑道:“我说严兄今日怎这般大方,请我们来黄鹤楼吃宴,原来是有了这天大的好消息。五姓客卿,便是州官见了,也得礼敬三分。能得崔氏青眼,严兄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以后可要多提携小弟们。” 另一人则道:“凭令堂大人的面子,就算严兄不去投帖,也必能顺利拜入崔氏门下,这回楚江盛会,要不是那个季子卿有眼不识泰山,魁首之位,必是严兄囊中之物。” “一个又倔又臭的穷酸而已,本公子岂会与他一般见识。” 严茂才信手挥开折扇。 “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楚江盛会有楚江盛会的规矩,本公子既参会,就得遵循规矩不是。” “严兄大器!” 众人又一阵恭维。 顾容慢条斯理吃着鱼羹,正想,这满嘴放炮又聒噪又惹人厌的声音怎有些耳熟,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这被众人众星拱月一般拱在中间的“严茂才”,正是昨日楚江盛会摘得第二“文探花”的次魁之一。 不由摇了下头。 这时,又有两名衣着朴素的书生从外走了进来。 “严兄快看谁来了。” 邻桌一书生忽挑眉道。 严茂才座位正冲着门口,抬眼一看,目光便有些阴沉,接着却是一笑,拍着折扇,拔高语调招呼:“呦,这不是季子卿季大才子么?这个时辰,怎不在苦读,反而来此消遣?” 和季子卿同行的书生一看到严茂才一行,便面色大变,下意识拉住季子卿,想退出去,往别处去。 季子卿不卑不亢与严茂才对视,道“严公子巧,我带朋友来吃饭。” “巧?” 严茂才自鼻间发出一声笑。 “昨日评审官夸你季大才子是寒门英才,这寒门才子,不都是吃糠咽菜,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么?也吃得起黄鹤楼么?” 众书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站在季子卿旁边的书生已经吓得低下头,季子卿仍毫不畏避平视严茂才:“这黄鹤楼并未规定寒门学子不能进,大安更没有哪条法令规定寒门学子不能来黄鹤楼吃饭,是严公子对寒门的看法太过偏狭。” “哦对。” 严茂才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险些忘了,季才子祖上也是有人当过官的,最高……我想想,最高似乎做到了九品推官呢!” 推官掌一县推勾狱讼之事,是实打实芝麻绿豆小官,且因为常年和犯人尸体打交道,这职位素来被人瞧不起,被视为官场里的“下九流”。 严茂才名为褒赞,实为嘲讽贬低。 众人听了这话,一阵哄笑。 还有人拍着大腿:“九品推官,好大的官哟!” “子卿,咱们还是走吧。” 同行友人低声道。 “不用怕。我们付钱吃饭,光明正大。” 季子卿昂然而立:“我祖父是做过推官不假,可他奉公职守,坦坦荡荡,对得起朝廷栽培和自己俸禄,我敬重他。” 语罢,径直拉着友人往一处空案而去。 “站住!” 严茂才冷不丁开口。 季子卿只停步,并不回头:“严公子还有何吩咐?” 严茂才合扇起来,走到季子卿前头,拦住他去路,哼道:“听说你也往崔氏投了帖?” 季子卿道:“我往何处投帖,关严公子何事?” “你往其他地方投我管不着,可崔氏不行。” 严茂才语气强势:“立刻去将你的名帖拿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季子卿皱眉。 “严公子虽为严别驾贵子,可眼下还是白身,恐怕还管不了平民百姓的事。” “恕在下难以从命。” 严茂才也不见如何,只手中折扇轻一抬,站在他身后一名家丁立刻上前一步,抡起胳膊便往季子卿脸上招呼了过去。 这一巴掌极重。 季子卿登时口角流血,险些跌倒在地。 “你、你怎么打人!” 与季子卿同行的书生吓得扶住人,愤怒看向严茂才。 原本热闹的大堂因这变故静了下来,食客们纷纷伸着脑袋看来。 两个堂倌也战战兢兢站在一边,想劝架,又不敢,显然是畏惧严茂才威势,只能一个劲儿赔笑:“严公子消消气,大怒伤身啊。” 直接被严府家丁蛮横推开。 那些簇拥着严茂才的书生也站了起来,幸灾乐祸瞧着季子卿。 严茂才两只眼阴沉沉落在季子卿脸上:“你也配跟我讲律令王法?我告诉你,在这松州城里,你严公子便是王法。” “我再问你一遍,那名帖,你撤还是不撤?” 季子卿顶着肿了一半的脸,仍昂着头:“恕难从命。” “好!有骨气!” 严茂才脸色彻底阴下去,冷笑一声:“来人,给我好好教教他规矩。” 严府家丁立刻一拥而上,将季子卿拖到角落里拳打脚踢起来。 “求求你们,住手,快住手吧!” 同行书生扑上去哀求,也被一脚踢翻在地。 “都看什么,还不快滚!” 食客们见情况不妙,纷纷四散躲着离开大堂。 这下堂倌倒慌了,直接跪下恳求:“严公子,快高抬贵手吧,眼下太子正在城中,要真是闹出人命,怕不好收场!” 严茂才听了这话,皱眉凝思片刻,果然抬了下手。 家丁们将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成人样的季子卿重新拖了过来。 严茂才居高临下问:“名帖,你撤,还是不撤?” “撤!他撤!” 同行书生抢着代答:“他一定撤,严公子,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子卿吧!” “你比他识时务。” 严茂才又一抬扇,家丁立刻松手。 他盯着人,眼底浮起丝狠厉,道:“明日,若让我知道你没撤,我打断你的腿。” 书生生怕他反悔,立刻踉跄扶着季子卿离开了。 “严兄消消气,不必与这茅坑里的臭石头一般见识。” 其他书生围过来劝解。 “跟他?犯不上。” 严茂才蔑然一笑,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正要润润嗓子,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才发现已经空荡荡的大堂,和这桌紧挨着的、那临窗的位置上还坐着一道蓝色身影。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再加上家丁驱逐,其他食客都已吓得跑掉,这个人竟然毫无所觉一般,仍淡定坐在原处喝汤。 其他人自然也瞧见了。 严茂才眼睛一眯。 严府领头家丁立刻大步过去,往桌子上用力一拍,一脸凶恶道:“赶紧滚,今天这大堂,我们少爷包了!” 顾容不紧不慢喝完一勺鱼羹,才抬头,指了指自己耳朵。 “在下这里不好使,这位……你刚刚说什么?” 家丁一时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真是个聋子。 愈发没好气道:“老子让你滚,没听到么!” “哦,这回听到一点点。” 顾容唇角划出一点笑:“不过这位兄台,你这话不对啊。” “一则,我好端端一个人,能走能跑,唯独不会‘滚’,要不兄台你先与我示范一下,这‘滚’字的妙诀?” “二则,您这副尊容,也不像我老子啊。” 家丁还头回遇到这样伶牙俐齿的,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七窍冒烟。 旁边两个堂倌已经憋不住想笑。 严茂才原本是习惯阴着一双眼,待看清顾容于日光下露出的真容,眼睛倏地一亮一定。 “不得无礼。” 严茂才将家丁喝退,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上前,在顾容身上逡梭一圈,笑着道:“家仆无礼,冒犯小郎君了。小郎君怎独自在这里用膳?” 顾容悠悠苦恼道:“我倒是想找人作陪,可惜无亲无友,举目伶仃啊。”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节 严茂才笑意愈深,顺手捞起顾容面前的白瓷茶盏摩挲着。 “相逢即是缘,小郎君若是不弃,我陪小郎君喝两杯可好?” 顾容摆手。 “那可不成。” “我兄长严令过,出门在外,不许与陌生人饮酒。” “我兄长那个人,整日舞枪弄棒,脾气极差,我若不听话,他肯定饶不了我。” 严茂才目含探究:“小郎君不是说自己无亲无友?” “有跟没有差不多吧。” 顾容一脸沉痛。 “我那兄长,在东宫门下做事。” “整日跟着那位主子耳濡目染,杀人如麻。” “管这管那,旁人与我多说两句话,被他瞧见,都要剜了人家的眼。类兄台这般,摸我用过的茶盏,说不定要被他剁手。” “兄台你说,这年头,谁家好人效忠东宫啊。” “因为这事儿,我走在大街上都觉得抬不起头来,羞于见人!宁愿自己没有这样的兄长!” 严茂才:“……” 奉命而来、半只脚刚刚踏入大堂的姜诚:“…………” ———————— 容容宝贝:狐假虎威我是专业的。 姜牛马:?? 宝贝你别再说了,再说有些人该爽了。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山上剧情很快就到。 第7章 兄长(二) 严茂才目光转向堂倌。 堂倌会意,立刻呵腰上前道:“这位小郎君的兄长,的确英武高大,随身携带刀剑,人看起来挺不好惹……” 堂倌回忆着昨夜情形,暗自咋舌。 难怪对方只是站在那里,便威势深重,十分有压迫感,教人不敢直视,原来竟是东宫的人! 由于东宫在民间口碑感人,一般人提起东宫二字,都觉得里面连同太子本人全是一群杀人如麻的恶魔。 得到确证,严茂才一腔绮念顿时消了个七八。 他虽有了崔氏做靠山,不惧东宫,但不代表他愿意得罪东宫。东宫那位的行事风格,他是有所耳闻的,随心所欲,喜怒无常,根本没有章法可循,自己若真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后果无法预料。 “是我失敬了。” 严茂才不着痕迹放下那只忽然有些烫手的茶盏,只用目光流连:“没想到小郎君竟有一位如此了不起的兄长。” 到嘴的美人飞了,说到“了不起”三字,严茂才到底带了点不甘。 顾容笑眯眯道:“严公子客气。” “方才那位兄台出门就想给人当爹,倒也是个有趣之人。” 方才骂人的家仆:“……” 严茂才则略有意外问:“小郎君识得我?” 顾容做惊讶状:“何用识得,严公子大名,在松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令尊严别驾亦是官声斐然,在下一介草民,只有瞻仰拜服的份儿,岂敢高攀。” 严茂才听得愉悦:“小郎君既知我,便应知道,在这松州城里,大小事情,我是能说得上话的。” “日后小郎君但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皆可来别驾府寻我。” 顾容点头:“一定!” 一旁家仆:“……” 一般人不该婉拒么? 严茂才却露出点笑意,唰得展开手中折扇,领着一群书生扬长而去。 大堂外,姜诚沉默收回刚迈进去的半只脚。 想,这小郎君果然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满嘴鬼话,不值得丝毫同情! 殿下竟还让他过来看看这小骗子饭钱够不够用。 除了那张脸,他实是看不到小骗子身上还有半点可取之处。 姜诚果断转身而去。 他得好好与殿下禀报一下这小骗子首鼠两端的“恶行”才好! —— 奚融刚与幕僚们议完事,正坐在临时辟出的议事堂里持卷而阅。 虽然外界将太子本人传得如同恶魔,但东宫上下皆知,太子严于律己,勤勉于事,有一套严苛到堪称可怖的作息时间表,且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雨无阻。 作为世人眼里的“杀人狂魔”,奚融其实还手不释卷,每日无论军务政务多繁重,都会抽出空闲时间读书,涉猎范围亦极广,从诸子百家到野闻游记,甚至是诗词歌赋,都是太子书架上能看到的书卷。 姜诚进来后,恭行一礼,便噼里啪啦将方才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他当真如此说?” 好一会儿,他听案后的殿下问。 听不出喜怒。 “千真万确,属下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这小郎君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昨日还说殿下和东宫的好,劝人去投帖,今日就翻脸不认,百般诋毁,竟还说以身在东宫为耻,如此首鼠两端,实在教人震惊意外!” 姜诚一副长见识的表情,并已经做好承接殿下怒火的准备。 但奚融却只是平静抬头,问:“孤让你送去的钱呢?” 姜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上前一步,恭敬呈到案上,觉得自己很体察上意:“殿下放心,都在这里,分文未少,那等情况,属下怎还可能给他继续付饭钱。” 奚融没说话。 但姜诚明显感觉到,室中气压低了些。 “姜统领,是孤最近给你的薪俸太高了么?” 片刻后,一声冷笑落下。 姜诚一愣,而后想到什么,瞬间一个激灵,冷汗涔涔跪了下去。 “属下不该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姜诚单膝跪伏在案前,鬓角亦无声淌下一缕冷汗。 奚融面容笼在日光中,将他晾了片刻,才又问:“严茂才是何人?” “是松州别驾严鹤梅之子,亦是此次楚江盛会的文探花。” 姜诚不敢抬头,绷着肩答:“听说严鹤梅与崔氏走得很近,严茂才这回能拜入崔氏门下,全靠他在暗中经营。因为有崔氏做靠山,严鹤梅虽然只是一个别驾,在松州府的话语权却很大。” “在东宫做事的‘兄长’。” “现学现卖,他倒挺聪明。” 奚融忽不明意味道了声,唇角弧度先几不可察挑了下,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又冷沉压下。 姜诚一愣。 殿下这口气,显然不是在点评严鹤梅,而是在说那小骗子。 但似乎并没有带多少愤怒? 殿下素来雷霆手腕,不循那些君子之道,对这来路不明的小骗子,似乎格外宽容。昨夜不仅一反常态亲自将小骗子从乞丐窝里送到客栈,还让他订了最贵的上房。 施恩如此。 姜诚不禁开始自我怀疑,难道小骗子身上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其他隐晦的美好品质,被自己忽略了? 他堂堂东宫侍卫统领,何时如此眼拙了? “你再去一趟,带上东宫的令牌,告诉管事之人,那间上房,他愿意住几日就住几日,一应开销,都由‘他兄长’来结。” 沉默顷刻,奚融吩咐。 姜诚立刻明白,殿下此举,是要将那小骗子有一个“在东宫做事的兄长”这件事落实,这何止是宽容,简直是到了纵容的地步,当下也再不敢多言半句,或者表露出一点不合适的神色,恭敬应是。 严茂才走在街上与众人谈笑风生。 旁边人忽惊呼一声:“严兄,你的手怎么了?” 严茂才低头,才发现自己右手上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起了许多红疹,以至于整只手都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般,变成了诡异的红色。 严茂才霍然变色。 也直至此刻,一股难耐的奇痒,突然烈火卷野一般在掌上蔓延起来。 众人关切问:“怎会如此?”“严兄可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因这种症状,十分像过敏引发的风疹。 严茂才如何知道。 鬼知道他摸过什么赃物! 他只知自己这只手此刻如同被万蚁啃噬一般,又痛又痒,恨不得一剑剁了才好。 然而这是他提笔写字的手,如何能真剁。 严府家丁也都傻了眼,生怕公子是染了什么恶疾,赶忙弄来一座肩舆,与众人匆匆告辞,慌里慌张抬着严茂才往别驾府而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节 大堂内,顾容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鱼羹,满足起身。 堂倌立刻上前侍奉。 自打知道这小郎君兄长竟是在东宫做事,堂倌态度比之前更加殷勤。 正要收拾案面,顾容忽道:“有只茶盏我不慎摔碎了,你算个价钱,我赔给你。” 堂倌伶俐道:“一只茶盏而已,不值几个钱,能碎在小郎君手里,也是它的福气。” “那可不成,岂能白占贵店便宜,这样,我拿这个与你换。” 堂倌见是盒梅花糕,糕纸上印着在松州颇有名气的“采春斋”字样,便知虽只是一盒糕,实则价值不菲,也不再推拒,笑着接过,道:“多谢小郎君赏了。” 吃完饭,顾容直接出了客栈,来到街上。 他随遇而安惯了,没什么具体目标,知道附近有一家颇有名的书坊,见今日天气不错,离得又近,便起意去逛逛。 没走几步,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哀切哭声,打眼一看,才发现是之前在大堂里见过的书生正用力摇着一个跌坐在墙角的人,语调急切:“子卿,你快醒醒,别吓我!” 周围人见他们这模样,生怕惹上麻烦官司,都不敢靠近。 顾容隔着人群看了眼,立刻识出那个垂着脑袋一身是伤无力滑坐在墙角的人,正是刚刚被打的那名叫季子卿的书生,也是此次楚江盛会的文魁。 “子卿,子卿!” 见好友毫无反应,张九夷越发焦急唤人。 “他应当是气血淤堵,昏厥过去了,用这个试试。” 张九夷绝望之际,忽听旁侧传来一道声音。 抬头,看到是一个广袖蓝袍丰神若玉的年轻小郎君站在那儿,眸若蕴星,及腰乌发只用一根竹木簪随意挽起,手里握着一个瓷瓶。 张九夷愣了下:“这是?” “可以通七窍的药粉,你让他闻一闻。” 对方道。 眼下也别无选择了,且对方看起来如此笃定,张九夷点头接过,依言将药瓶放到季子卿鼻下,不多时,季子卿果然悠悠转醒。 张九夷激动问:“子卿,你怎样了?” 季子卿缓慢点头。 接着又将视线移到顾容身上,艰难道:“多谢……小公子出手相助。” 顾容眼睛一弯,将药瓶放回袖袋里:“举手之劳而已。兄台伤得不轻,还是赶紧找个大夫瞧瞧吧。” “没错,子卿,咱们这就去医馆。” “还有,去完医馆,我就陪你去崔氏使者那里,将名帖讨回。” 张九夷准备扶人。 季子卿却摇头。 “我不会撤帖的。” 顾容原本已经打算转身离开,听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抱臂摇头道:“这位兄台,依我看,你这顿打挨得一点都不冤,且还挨轻了。我劝兄台,治好伤赶紧远离松州避祸,说不准还能留个全尸。” “……” 张九夷虽也觉得好友脾气太倔了些,但仍下意识回护:“小郎君不知前因后果,怎可如此说……” “你难道听不出来,我是在救他?” 顾容也不讲究,直接就着块草席盘膝坐下,施施然道:“俗话说得好,强龙难压地头蛇,在这松州城里,他严茂才便是那条地头蛇,兄台你当真觉得,只凭一腔意气,就能对抗这条霸王蛇么?” “那些酸腐和圣人们虽常教导人要宁折不弯,可人立于世,还是得识时务会变通,骨气这种东西是不能当饭吃的,再硬的骨头,一把铁锤就能敲碎,似兄台这般不撞南墙不回头,到最后多半就是个头破血流的下场。兄台好歹是个文魁,怎这般与自己脑袋过不去呢。” 张九夷惊得合不拢嘴。 “小郎君怎知?” “方才恰好路过,恰巧看了场热闹而已。” 季子卿苦笑一声:“那依小郎君的意思,我等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便只能受人欺辱,忍气吞声么?如此,那些圣贤书读来又有何用?” 顾容摇头叹气:“读成兄台这样,是不如不读。” 张九夷:“…………” 他严重怀疑,这小郎君不是来救人,而是来气人的。 季子卿显然也被逼出些气性,问:“那不知小郎君有何高见?” 顾容随手把玩着一枚铜板。 “高见谈不上,救兄台一命倒是可以,自然,这酬金就不必给了。田忌赛马的典故,兄台总听过吧?” 另外两人都不是很理解看着他。 顾容老神在在道:“这无论打虎还是打蛇,赤手空拳肯定不行。兄台去崔氏投帖,无非是为了前程二字而已。” “崔氏虽是高门,可以兄台家世背景,投崔氏,便是用自己的劣势去对抗人家的优势,岂会有胜算。” “我若是兄台,一定反其道而行之,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去攻击对方劣势。” 张九夷不由也听得入了神。 “小郎君是建议子卿去投——?” 顾容盘膝而坐,弹指将铜钱一抛,伸掌接住,笑眯眯道:“前程是兄台自己的,我可不敢妄言。” “但我知道,楚江盛会声名在外,楚江盛会的文魁,一定是值钱的,崔氏不识货,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识货,兄台大好年华,青春正茂,何必挂死在一棵树上。” “小郎君所言极是!” 张九夷看向好友:“子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与严家对着干并无好处,除了崔氏,还有很多其他家可投,以你的才学,何愁得不到重用。” “实在不行,我们去京都,去投萧氏!” 季子卿缓慢抬起头:“萧氏?” “没错!”张九夷两眼放光:“你别忘了,五姓七望之首,不是崔氏,而是萧氏!听说那萧王亦知人善任,广纳人才,且坐镇中书……” “好主意。”顾容在一边说风凉话:“京都远在千里之外,这位兄台伤成这样,只怕还没走到就得断气,如此倒是省了棺材钱了。” “……” 一番交谈下来,张九夷已经对顾容深信不疑,充满敬意,恨不得引为知己,忙虚心道:“不如请小郎君给我们指条明路!” 就见那小郎君撑起下巴,作沉思状:“唔,依我看,何必舍近求远,东宫就不错嘛。” “听说东宫昨日张榜一日,门可罗雀,情状凄惨,只有一人投帖,还是个骗吃骗喝的,兄台若去投帖,凭兄台文魁之名,东宫上下一定受宠若惊,敲锣打鼓夹道欢迎!” 张九夷:“…………” “小郎君可别拿我们开涮了!” 张九夷睁大眼,瞳孔剧震,看向顾容的眼神甚至带了警惕与古怪。 “东宫……若真为了那五斗米便去东宫投帖,我们怕要被天下读书人耻笑死!” 顾容仍撑着下巴。 “后果如此严重么?” “自然!” “今日多谢小郎君仗义相助,我们还得去医馆,就不叨扰小郎君了。来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小郎君大恩。” 张九夷匆匆弯身一揖,几乎是半扛着好友落荒而逃,似乎顾容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容展了展衣袍,慢悠悠起身,也不在意。 只再度将掌心那枚铜板抛到半空,扬袖接住,用正反决定要不要去书坊转转。 “新鲜出炉的桂花糖哟,小郎君要不要来两块?” 伴着路边摊贩一声热情招呼,铜板落入掌中,反面朝上,代表“不可去”。 顾容连抛两次,都是反面朝上。 不由“咦”一声,摇头慨叹:“书兄书兄,看来是天公不作美,你我今日有缘无分啊。” “老板,这些糖全给我包了。” 糖贩老周闻声抬头,就见他方才随口招呼过的那蓝袍小郎君背手站在了摊位前,正笑吟吟看着他,接着从后伸出一只手,露出一把铜钱。 老周还是头回见生得这般好看的年轻人,呆了下,才哎一声说好。 — “他走了?” 日光稀疏照入议事堂内。 听到姜诚禀报,奚融握毫的手一顿,自案后抬头。 “是。” 姜诚亦不掩意外。 “堂倌说,那小骗……小郎君是半个时辰前刚退的房。” “余下的房钱和饭钱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个——” 姜诚忍着嘴角抽搐,将一个硕大的用麻绳捆着的牛皮纸包恭敬呈到案上:“是那小郎君留下的,说如果‘兄长’回来,让堂倌帮忙转交,并转告‘兄长’:” “说他有急事要办,先回家去了,这包桂花糖,是特意买给兄长的,让兄长好好办差,见糖如见他,勿太惦记他……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绝不令兄长操心……” “他还会日日在家中焚香祈祷,祝兄长疾病早消,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夫妻恩爱,儿女成群……” 姜诚只觉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要不是知晓内情,他就信了这感人的“兄弟情深”! ———————— 容容宝贝:真的有很卖力在替未来老公拉客户。 躲在阴暗角落的东宫代表团:我们东宫是什么很不值钱的东西吗? 张九夷:家人们,疑似遇到了传销组织,谁懂。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节 姜牛马:一些迷惑瞬间,我禀报的vs殿下听到的。 奚狗:有爽到,但没爽很久。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8章 遇刺(一) 奚融视线掠过那包糖,问:“民间送此物,有什么讲究么?” 姜诚欲言又止。 “说。” “……在松州,桂花糖一般用作喜糖,用来贺新婚之喜或弄璋弄瓦之喜。一些富贵人家,还会专门制作桂花糖做聘礼或嫁妆……” 姜诚硬着头皮答。 要不是笃定对方不知殿下身份,他简直要怀疑,对方是居心不良,故意讽刺他们殿下没老婆也没儿没女。 姜诚已经不敢想象殿下的脸色将会多难看。 出乎姜诚意料,奚融并未露出任何不虞,只问:“可知他家在何处?” 姜诚摇头。 “属下打听过了,没人认识他。” 见奚融不作声,姜诚道:“一个江湖小骗子而已,这辈子恐怕都没住过那么好的客栈,能遇着殿下,也算他的福气。” “那三盒梅花糕他可带走了?” 奚融又问。 姜诚一愣,忙点头。 “带走了,只是只带走两盒,另一盒送给了堂倌。” 奚融狭长眸微微一眯。 “送人?” “是,听说是打碎了人家一只茶盏,抵银子赔给人家的。” 姜诚以为殿下终于要动怒了。 谁料奚融道:“他若真是个小骗子,大可自己昧了剩下的钱,而不是等你去取,早膳也不会只点一份清粥小菜。” “倒是孤考虑失周了,早知他如此急着回去,该多给他准备一些礼物的。” 姜诚:?? 姜诚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因他竟隐隐从殿下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宠溺,甚至遗憾。 殿下一向恩威并重,赏罚分明,虽不至于如外界传得一般冷酷刻薄,但的确淡漠寡情,摒弃私欲,鲜少对除公务以外的事产生兴趣,眉目间永远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萧之气,何曾对人如此宽纵过。 难道殿下还真有把那来路不明鬼话连篇的小郎君招入东宫做幕僚的想法?! 姜诚被自己想法吓到。 那样一个小郎君,招进来能干什么,靠那张脸给东宫撑门面吗? 禀报完事,姜诚自觉退下。 奚融独坐案后,一半身子笼在日光中,一半浸在昏暗里。他伸手,解开麻绳,拆开牛皮纸包,果见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小山一般浅褐色桂花糖块。 他拿起一块,不由勾起唇角。 新婚喜糖。 可惜,他这一生,应当都不会有这种喜事。 正如这萍水相逢、罕见让他提起一些兴趣的人,也是泥牛入海,稍纵即逝。 至于子嗣—— 他若败,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若赢,还愁没人上赶着给他养老送终么? 他可一点没有与人生儿子的兴趣。 奚融无情而凉薄想。 —— “殿下怎样了?” 傍晚时,宋阳与周闻鹤匆匆赶来议事堂,见姜诚从内出来,立刻上前询问。 姜诚摇了下头。 “殿下还在浴房。” “从午后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宋阳心倏地一沉。 “这两年,殿下发病频次越来越高,冰浴时间也越来越长,长此以往必会损伤经脉,须得想个法子才是。” 世人关于太子奚融虽有很多并不准确的传言,但有一个传言,却是真的。 太子奚融,的确身患一种疯病。 这病发作时,血脉倒流,目若滴血,情状十分可怖,发病者浑身经脉亦犹若被滚岩熔烧,痛楚至极。 痛到极致,便可能失去控制,做一些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事。 比如杀人。 十七岁第一次发病时,奚融杀了十一个宫人。 一个疯子怎能做太子,做大安的储君,为了平息众怒,证明自己没有患病,只是醉酒误事,奚融在自己身上捅了十一刀,为被他误杀的十一名宫人偿罪。 奚融的生母只是一个柔弱的异族女子,能当上皇后纯属捡漏,他也不知自己儿子怎会患上这种怪病,看着奚融浑身是血躺在东宫里,随时可能断气,几乎哭瞎了眼。 但奚融活了过来。 之后为了掩人耳目,每次发病,奚融都将自己浸在冰池之中,靠毅力硬挺过去。为了防止自己再失手杀人,奚融命工匠在浴池底部嵌了一副玄铁脚铐,重达百斤。 时至今日,宋阳仍记得太子第一次从冰池出来的情形,玄衣墨发的青年,面容苍白如纸,周身笼着森严寒意,仿佛是从阴曹地府里走出来的恶鬼,一双脚却是皮肉糜烂,血淋淋的,一步一个血印,全是被锁铐生生磨出来的。 这临时驻跸的行馆里却是没有锁铐的。 宋阳怎能不担忧。 偏这时,松州知府吴知隐过来请安。 “听闻殿下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吴知隐伸着脖子往内看了眼,问宋阳。 宋阳还没说话,一旁周闻鹤先讽刺:“吴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吴知隐知他是个不好惹的,远不如宋阳平易近人,讪讪一笑:“殿下身份尊贵,驻跸此地,整个松州府都蓬荜生辉,下官身为一州父母官,自要恭谨侍奉,岂敢怠慢。” 宋阳面上不显,内心愈发焦灼担忧。 吴知隐此来未必没有打探情况的意思,若殿下控制不住病症,引发什么可怕后果,传出去,殿下这些年的忍耐与经营恐将毁于一旦。 正心忧如焚,一名青服内侍趋步而来,朝几人恭行一礼:“太子殿下请两位先生和吴大人进去。” 殿内燃着清淡的安神香。 奚融一身玄裳,墨发未束,微阖目,坐于书案之后。 除了脸色较平时苍白了些,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样。 吴知隐捧着厚厚一摞请罪表,跪伏在冰冷地砖上,口中道:“殿下驾临松州,臣本应率领全体官员过来给殿下请安,聆听殿下教训,然而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很多官员无法亲自到场……本官已严厉申饬,并命他们奉上请罪书,请殿下过目。” 侍立在案边的青衣内侍立刻将东西呈到太子案头。 纸页翻动声在寂静室内响起。 吴知隐维持跪伏姿势,一颗心也随那声音怦怦直跳。 “写的不错。” 顷刻,一道慢条斯理声音响起。 “只是孤若没记错,松州府内大小官员应有一百三十六人,吴大人呈上的谢罪表,却不足人数一半。怎么,剩下的全都死了么?那吴大人此刻应该在奔丧,而不是来孤这里。还是说,孤也得出笔银子,让他们风光厚葬。” “……” “这……这……” 吴知隐汗流浃背,总算真切体会到了些许这位犀利刻薄的办事风格。支吾半天,也没答出个所以然。 周闻鹤阴阳怪气代他答:“想来是都忙着喝酒吃宴呢。听闻这两日,举凡松州数得上名号的酒楼,皆通宵达旦,夜夜笙歌,全是当地官员在宴请那几姓使者,气势之大,周某在东宫都听见了,吴大人竟不知道么?” 吴知隐顿时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竟有此事么?下官确实不知,一定好好查证……周大人也知,下官只是一个知府,官微言轻,不是所有事都管得了,说句不好听的,有时还得看属官脸色行事……” 说完,认命磕头请罪:“都是下官御下不严,办事不力,请殿下惩处!” 他在请罪,也在诉苦。 一阵长久寂静。 “吴大人言重了。” “孤早听闻,这松州府是卧虎藏龙之地,吴大人能担起一府重任,想来背后也是有高人撑腰的,孤岂敢轻易得罪。真要请罪,也该孤给你吴大人请罪才是。” 奚融笑道。 根本不必看,吴知隐已经可以想象,此刻奚融虽笑着,眼底颜色会是何等冰寒,他甚至听出了些许森然之意。 “殿、殿下可别折煞下官了。 吴知隐顿时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节 “下官这种愚钝资质,哪里有贵人瞧得上呢。” 脚步声忽在耳边响起。 吴知隐余光瞥见一片绣着金丝蟒纹的乌缎靴面,日光下,那蟒仿佛活了过来,凶相毕露。 极致的恐惧,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抖如筛糠。 “吴大人在怕什么?” 一声带了玩味的笑压下:“放心,孤没有在书案前杀人的习惯。” “吴大人的心意,孤已收到,退下吧。” 一直到走出议事堂,吴知隐两条腿都是软的。 走了没多远,他就看到,两个侍卫抬着一具尸体从他面前经过。 看清那尸体的模样,吴知隐悚然变色。 “吓到吴大人了吧?” 姜诚从后走来。 让侍卫将尸体放下,道:“嘴巴硬得很,可惜还不够硬,我本来打算留着夜里慢慢审,就当消磨时间了,谁料才敲断他五十根骨头,他就受不住招了。” “身为东宫侍卫,竟出卖主子。吴大人,你说,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不是便宜他了?” 吴知隐说不出话,直接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姜诚冷眼瞧着,挥手,命侍卫将尸体抬走。 议事堂内,只剩宋阳一人。 宋阳道:“经过殿下今日这番震慑,谅那吴知隐不敢再轻易来窥探消息。不过,这吴知隐虽然鬼心思多,方才应该没有说假话,他能到松州任职,是得了岳丈提携,后来岳丈被崔氏所弃,吴知隐也没了靠山,这知府之位可谓朝不保夕,他近年来一直在暗中经营,想和京中大族攀上关系,起初是想巴结崔氏,可惜崔氏因着他岳丈的事不信任他,更看重严鹤梅,他又转投萧氏,结果——” 宋阳忽停下。 奚融看他:“结果如何?” “他在那萧王生辰当日,写了洋洋洒洒一篇数千字的生辰贺文献到了萧王府,结果被那……咳,狂傲不可一世的萧王世子批的一文不值,还说他浪费纸张,糟蹋墨水,直接逐出了玉龙台。” 若非必要,宋阳实是不愿意在殿下面前提起萧氏那位世子。 虽然那位世子严格来说和殿下与东宫并无多少交集,但行事之张狂,实在令东宫上下记忆犹新。 所以宋阳立刻转移话题:“听说这吴知隐一计不成,并不死心,为了和严鹤梅较劲儿,一直在变着法的找机会讨好萧氏。此次过来打探殿下情况,说不准就是怀揣如此目的。” 殿下似乎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敲山震虎,孤要震的不仅是他吴知隐,而是这松州城里所有想置孤于死地的人,能把人安插到东宫,也算他们的本事。” “那件事,可有线索了?” 奚融忽问。 没了外人在场,他墨发披散,整张面容都笼着一层森寒霜意,眉心亦微拧着,眸底甚是可见残存的赤色。 宋阳亦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微微压低了些声道:“正要与殿下禀报。” 外人都以为,殿下突然驻跸松州,是因楚江大会的缘故,想借机招揽人才,只有宋阳知道,殿下其实另有目的。 事情缘起是此次在西南与乌蛮作战时,他们抓获到一名为乌蛮效力的安朝俘虏,那人自称前朝闵怀太子旧部,称松州境内一座山里,藏有一批数额颇巨的秘密宝藏,是闵怀太子为谋逆所备。他愿用这个秘密换自己一命。 前朝闵怀太子,正是因谋逆被废,且母舅曾在松州任职。 奚融亲自提审过人后,便命暗卫将人秘密看押起来,断绝其与外界联系。 宋阳便知,殿下是动了寻找那批宝藏的心思。 因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此事便是在东宫内部,目前也只有宋阳一人知晓。 “臣派了很多线人查探,今日,终于得到一点线索。” 宋阳道。 ———————— 崽崽:爹,要不你还是把我从标题删了吧。 奚狗:………… 下章重逢~~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9章 遇刺(二) 宋阳详细禀报了情况。 末了道:“那村民描述的位置虽有些像,但松州境内山太多,此事又只是传闻,并未有人真正见过那批宝藏,臣也不敢保证,一定有收获。” “孤自然明白。” “然这样一本万利的豪赌,不赌一赌,孤如何甘心。” 奚融望着渐被暮色吞噬的窗外,直接下令:“准备一下,明日就进山。” 宋阳自然知晓兵贵神速的道理,但仍有些迟疑:“明日,会不会太急了些?殿下的身体……” 奚融毕竟刚发完病,宋阳有些不放心。 “孤无事。” 奚融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孤只怕,夜长梦多。” “臣遵命。” 宋阳自然明白这批宝藏的重大意义。 殿下这些年受文人集团排挤,以武开路,可无论打仗还是养兵,都需要耗费大量银钱。如果这批宝藏真的存在,围绕殿下和东宫最大的难题将迎刃而解。 —— 顾容回到山中居所已是傍晚,不出意外,离家数日,家门又被山里不知名野猪冲开,小院里他新种的瓜苗被踩踏大半,东倒西歪,可怜兮兮拖着残躯埋在土里,晾晒药草的架子也整个散架,箩筐翻倒,形形色色的药草落了满地。 至于挂在架子上的两条肉干,果然已不见踪迹。 顾容摇头叹了口气,眼看瓜苗是拯救无望,只能重新种了,便只把药草捡起,重新摆到箩筐里,移到高处。 做完这些,顾容才推开门,回到自己用来睡觉看书的小木屋里。 小木屋依着山洞而建,面积虽不大,却五脏俱全,以洞口为分界线,分割成内外两间,外面放着书架书案等物,里面则是睡觉的地方,摆着一张石床。 顾容一个人住,唯一的伙伴便是一只常年游荡在外四处勾搭山里漂亮母猫的公狸猫,点亮油灯,没有看到狸猫踪影,顾容便知这没良心的家伙又出去浪了,根本没有给他看家的自觉。 一路走上山,两条腿都是酸的。 顾容小时候便柔弱娇气,长大了也没好多少,若非必要,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揉了揉腿和肩膀,随便就着清水吃了两块梅花糕当晚饭,便倒在石床上,闷头大睡。 半夜隐隐约约感觉有团东西蹦上了床,顾容猜测多半是他的花狸猫回来了,伸手一捞,果然捞到一团毛绒绒热乎乎的物什,也懒得睁眼,直接轻车熟路将狸猫搂进怀里,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大约下趟山真是累坏了,这一觉,顾容竟然一直睡到次日午后才醒。 且是被人摇醒的。 怀里狸猫已经不见踪迹,大约又跑出去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了。 顾容揉揉眼,打个哈欠坐起,接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才意外看向床边将他摇醒的两个小豆丁,一个扎着小辫子,是个小丫头片子,一个是个牙还没长齐的小子。 是山里猎户的一对儿女。 “我说,扰人清梦,可不礼貌,你们要作甚?” 顾容带着起床气问。 两人也不说话,直接将顾容拖下床,拉着顾容往外走。 下山路上,顾容总算从两个小豆丁你一言我一语磕磕绊绊的急切描述中搞明白了情况,山脚下有人受伤了,恰被在河边玩耍的小豆丁发现。 因为顾容略懂一些蹩脚的医术,之前给受伤的猎户治过伤,两个小豆丁便将他视为神仙下凡,他解释了很多遍他不是,两个小豆丁也听不明白。 这回也是。 “受伤了应该找大夫,找我没用。” 顾容不是很想过去,昨日走了趟山路,他腿还酸着呢。 最紧要的,他那蹩脚的医术,救人真的不够用,万一耽搁了人家,岂不是要坏事。 两个小豆丁却一人抱一只手,紧攥着他不放。 顾容拿出杀手锏,眼睛一弯:“你们松开我,我请你们吃糖好不好?” 不料两个小豆丁竟一反常态,想都不想,就一起摇头。 “你是小神仙,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良心有一点,但不多的顾容:“……” “好了。” 顾容认命点头。 “你们松开我,我跟你们过去还不成么。” “你们这样拉着我,我都走不动,我袖子都被你们扯掉了。” 两个小豆丁还是不动。 顾容:“谁说谎谁变小狗,总行了吧。” 两个小豆丁这才点头,松开了手。 顾容拢了拢衣裳,因为睡得太久,感觉一半骨头都还软着,又打一个哈欠,跟着两人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下已是半个时辰后。 两个小孩带着顾容七绕八绕,来到一条位于山坳深处位置十分荫蔽的小溪边。 到了地方,顾容就看到溪边石碓上有一滩血,却不见有人影。 两个小孩也傻了眼。 “明明刚才还在这里呀……”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节 从血迹范围来看,这人伤得多半还不轻,顾容打量一圈,若有所思,让两个小孩在原地等着,自己去找人。 这条溪夹在两片石壁之间流出,他们所处是靠近下游的位置,一面是山,一面是桃林。 顾容直接进了桃林里。 走了没多远,果然看到前方一株桃树下坐着一个人,似乎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玄色,置身于满地落英间,头微垂,背靠在树干上,一手持剑,剑尖插于地,是一个戒备的姿势。 顾容停在五步之外,问:“你还好么?” 没有回应。 顾容低头,看到了被桃花掩盖的几点血迹。 “足下还好么?” 顾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顾容眉尖轻一蹙,猜测对方多半是伤势太严重,昏迷了过去。 在处理外伤上,他还算有些经验,当下不再犹豫,走上前,伸手,试探着,轻轻拍了下对方肩膀。 那玄色衣料下的肌肉似乎极细微抽搐了下,但人依旧毫无反应。 “喂。” “醒醒。” 还是不动。 顾容也终于看清,对方一臂和腰腹处都在往外渗着血。 又一阵桃花雨落下。 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人靠近,极缓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英俊苍白如浸寒霜的脸。 看清对方真容一霎,顾容“咦”一声,露出极诧异之色。 “兄台,怎么是你?” 奚融全凭强悍意志支撑,才坚持走到此地,可惜他失血过多,又在冷溪里泡了许久,此刻,只觉耳边这道模糊不清的声音遥远如在天际。 接着,便不受控制堕入了黑暗之中。 只盼遇着的不是个恶人。 昏迷前最后一瞬,奚融冷静而残酷想。 —— 奚融常年习武,体魄强健,虽然这次受伤颇重,但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和警惕依然在关键时刻发挥着作用,并未昏睡太久。 醒来时,他手中尚握着自己的佩剑,发现四周一片昏暗,头顶上方似乎是一片洞壁,而他则躺在一张陌生的石床上。 旁边石案上亮着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光芒,这让奚融确信,自己的确是获救了,所处之地,应当是一间由山洞改造的简易房间。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道从外飘来。 奚融撑着坐起,发现自己臂上和腰腹处已经缠了厚厚的药带。 隔着毫无遮掩的洞口,他看到在和石洞相连的木屋内,一道瘦削的蓝色身影正背对着他、盘膝坐在一张草席上,宽大袖袍委垂于地,手里握着把蒲扇,一手托腮,一手对着泥炉扇火。席边还搁着一个小小的酒坛。 泥炉上则放着一个陶瓷罐,咕噜咕噜沸腾着,冒着白色热气。 空气里弥漫的药草味儿,显然就是从里面飘出。 大约扇了有一会儿功夫了,年轻小郎君外袍有些松落,露出一段莹白雪颈,脚边还趴着一只颇为肥硕的狸猫。 那猫儿颇是顽皮,不时翻开肚皮,伸出爪子,去扯少年衣袖玩。 “阿狸,不许胡闹。” 一声轻斥。 接着少年拿起酒坛,似乎想喝口酒,但举着倒了半天,一滴也没有倒出来,便摇头丢到了一边。 花狸猫便又用爪子去扒拉酒坛。 受伤势影响,奚融头尚有些昏沉,但听到这道声音,竟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生来便处腥风血雨之中,奚融习惯掌控一切,只要有一丝理智尚存,就绝不容许自己陷入被动或失控状态。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试图扶剑起身。 山阿剑与石床相撞,发出一道锵然声响。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面的一人一猫。 顾容扭过头,见人果然醒了,立刻搁下蒲扇,起身走了过来,眼眸不掩欣喜:“兄台你醒了!” 那狸猫也跟着蹿来,蹲在主人脚边,一双猫瞳幽幽盯着奚融。 奚融动作倏一顿。 “是你。” 素来指挥若定、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太子罕见带了丝意外道。 顾容点头,眼睛弯弯。 “是啊,兄台受了伤,失血过多,在山脚下晕了过去。” “看来,我与兄台缘分匪浅,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奚融想到什么。 “原来,那两个小孩要找的‘小神仙’是你。” 顾容略心虚挠挠头。 “谬赞而已,兄台别听他们瞎说。” 奚融昏迷时都紧绷着没有半点松懈的肌肉暗暗卸了些力道。 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缘分不浅。” “今日我能得救,真的要多谢你。” 说完,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顾容看清后一愣。 那竟是一块沾血的……桂花糖? “这是?” “你送我的,这么快就忘了?” 奚融眼睛一眯。 顾容自然记得,但——他恍然明白过来另一件事,轻哼:“我说那两个小鬼怎那般反常有骨气,原来是收了你的糖!” 奚融没有否认。 “你是如何把我弄到这里的?” “恰好有牛车路过,我请他们帮忙把你运上来了。” “真是多谢你了。” 顾容洒脱道:“不必客气,还好只是外伤,若是太复杂的病,我也弄不来。兄台你感觉怎样?好些了么?” 奚融已经恢复从容之色。 再度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 顾容亦松口气。 接着视线落在奚融握剑的手上,半玩笑道:“兄台你不累么?睡觉时都不肯把剑放下,我也不敢强夺,怕你打我。” “让你见笑了。” 奚融低头,将剑搁到膝上,缓缓擦掉上面残留的血色,才松开手道:“实在是被仇家追杀,不敢放松警惕。” “一定吓到你了吧。” 他温声问。 顾容摇头:“吓到不至于,我就是替兄台累得慌,怕兄台你误伤自己。” “对了,药快好了,我给兄台端过来,兄台趁热喝了,否则这么严重的伤,晚上很容易起热的。” 说完,顾容就转身去外面取药了。 花狸猫打量奚融两眼,也优雅迈着碎步跟了上去,俨然此间另一个主人一般。 奚融坐在石床上,开始认真打量自己所在的这间石洞。 洞内面积不算大,只摆着一张石床并一张石案,连凳子也没有,显然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地面则是裸露的坑洼碎石道,未经过任何修整。 虽能遮风避雨,但作为居所,委实简陋了些。 奚融想。 ———————— 我是亲妈的证据:只舍得让你们分开一天。 奚狗:表面平静,内心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后可以养老婆玩儿了。 猫猫:那是我老婆! 容容宝贝:嗯?? 谢谢大家的关心和祝福,比心心,小年快乐!阅读愉快! 第10章 山居(一) 顾容很快将汤药端来。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节 奚融以为会烫,却不料温度不冷不烫,正适宜喝。 “放心,我吹过了,不会烫嘴的。” 顾容抱臂笑吟吟道。 奚融一顿,诧异于他的细心,端着药碗喝了口苦涩的药汁,问:“这里便是你的家么?” 顾容点头。 “是啊,家徒四壁了些,还望兄台勿要嫌弃。” 奚融摇头。 “小郎君说笑了。” “你家里其他人呢?” “其他人?” 换顾容摇头。 “没有其他人,家里就我一个。” 奚融动作又一顿,意外:“就你一个?你父母呢?” “咳……我很小的时候就与他们失散了。” “你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奚融点头。 “是我失言了。” 顾容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我不忌讳这些的,且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旁人还羡慕不来呢。倒是兄台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仇家,竟受这么重的伤?” 奚融垂目,视线落在山阿剑上,眼梢流出一缕冷意,道:“我仇家太多,一时还判断不出是哪家,不过,应当是宿仇最深的那家。我其实做了防备,但仍百密一疏。” “是不是又吓到你了?你不问缘由,便救我回来,就不怕惹上麻烦?” 他抬眼,冷意散去,语调又转为温和。 顾容认真听他说,还是眉眼弯弯的:“我胆子没那么小,而且,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可怕的。兄台你又是请我吃肉又是给我付房钱饭钱,我若见死不救,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奚融挑眉。 “胆子真这么大?” “倒是我轻看小郎君了。” 顾容用手指比划,语气带了丝调皮:“也就大那么一点点,也不是很大。” 见奚融已经把药喝完,便主动将空碗取过来,道:“这药喝了容易犯困,兄台赶紧休息吧,我去弄些吃食,兄台你一定饿了。” “你还会做饭?” “当然!” 虽然说得一副身经百战、游刃有余的模样,但出了石洞,到了外间小木屋,顾容就开始发愁。 因他其实并不怎么会做饭。 平日在家,都是随便吃点东西垫肚子,实在懒得动了,啃野果子都是常有的事。 比如昨日到今早,都是吃的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两盒梅花糕。 可总不能给病人吃梅花糕或啃野果子,而且那糕还是人家送的,显得太失礼了。 唯一能拿得出手待客的两根肉条已经被野猪洗劫一空,顾容抓抓脑袋,在屋里翻来找去,搜刮一圈,总算在墙角一个不知放了多久的瓦罐里找到点已经快要见底的陈年旧米。 虽然数量严重告急,好歹够煮一锅粥了。 等明日……再想明日的法子便是! 灶台垒在屋外,还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顾容很少用。草草收拾了下,还算顺利生起了火。 花狸猫也竖着尾巴上蹿下跳,跟在主人身后忙活,不亦乐乎。 顾容熬了一锅粥,剩下的米原本想蒸了当主食,结果火候失当,米粘在锅底,直接被烤成了又焦又硬的锅巴。 虽住在山里,但十指也没怎么沾过水的顾小公子:“……” 花狸猫绕着灶台转来转去,在那一锅底已经看不出原料的锅巴新鲜出炉时,喵喵两声,似乎也在嘲笑主人厨艺。 顾容也愁。 这样的东西,如何能给病人吃。 然而他家里实在没其他吃的了,只能硬着头皮将锅巴铲出来,单独盛到一个碗里,又把米粥回锅,加大火,熬得更浓稠些,浓缩成一碗,端进洞里。 奚融正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那柄长剑已经被他放到身侧。 不说话时,没有声音加持,他下颌线条清晰而锋利浸在一室昏光中,眉眼脸容自带的已经透入骨髓的冷峻之气充分流露了出来。 顾容将粥放到一旁石案上,忍着心虚,道:“兄台你吃些东西吧。” 奚融缓缓睁开眼,锐利眉峰勾出一双寒目。 但视线落到那碗粥上时,眸底寒意瞬间散去,转为淡淡笑意。 “这是你做的?” “对……” “怎么只有一碗,你自己不吃么?” 顾容面不改色道:“我不爱喝粥,另做了别的,兄台你自用,我就不打搅你了。” 奚融:“你不在这里吃?” “咳,不了,我去外面。” “阿狸,走了。” 顾容招呼一声,大狸猫身影敏捷一闪,跟了上去。 奚融盯着那蓝色身影消失,才重将视线定格到那碗粥上。 石案就挨着石床,他伸手就能够到。 粥熬的很浓稠,想必花费了不少时间。 他虽常年处于血雨腥风之中,身为储君,衣食住行自然考究,倒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简朴的家常便饭了。 奚融端起粥碗,正要浅尝一口,忽垂目,轻一挑眉。 嗯。 这味道…… 似乎有些烧糊了? 顾容也没想到,自己煮个粥都能搞出岔子。 心虚回到外间的木屋后,取了块梅花糕丢给花狸猫,自己则对着那一碟子黑乎乎惨不忍睹锅巴叹气。 只望那位兄台受伤鼻子不好使,千万别闻出来味道。 他哪里知道熬粥也得看火候。 好在时间一点点过去,里面都没有传出什么特别动静。 花狸猫优雅啃着梅花糕。 顾容苦哈哈啃自己做的黑锅巴。 吃了两块,实在难以下咽,顾容一口气灌了半碗清水,看着时间已经过去挺久,悄悄起身到洞口,狸猫也贴着墙紧随其后,被顾容竖指挥退,往内看去,就见石床上年轻男子已经开始新一轮的闭目调息,而原本摆在石案上的粥碗,已经空了。 顾容长松一口气,又悄悄走开。 还好,没被发现! 否则要丢死人了。 顾容心情好了许多,捏起一块黑乎乎的锅巴,丢给花狸猫。 花狸猫看了眼,嫌弃地走开了。 顾容:“…………” 有没有一点同甘共苦的精神! —— 大约那汤药真有催眠作用,奚融运功完毕,竟很快睡去,等再睁开眼,已经是次日清晨。 石洞里虽依旧昏昏暗暗的,但因为与木屋相连,依旧可以清晰分辨出日夜。 奚融经过一夜休息和数论调息,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他看了眼依旧静静置于身侧分毫未被动过的山阿剑,起身下了石床。 和洞里不同,木屋已经一片透亮。 奚融环顾一圈,视线忽一顿。 窗下一方小小的食案后,少年一身蓝色宽袍,伏案而睡,通身笼在晨光之中,外袍松松散散挂在身上,那段莹白若玉的雪颈便又露了出来,睡得正香甜,脚边则趴伏着一只大花猫。 看到奚融出来,那猫慢腾腾站起,竖起尾巴,一双猫瞳警惕望着男人。 见男人毫无后退迹象,狸猫轻轻迈出一小步,对着男人狠狠龇了下牙,凶相毕露。 奚融低笑。 “倒是个知道护主的。” 这一人一猫对峙的动静到底惊醒了顾容。 “阿狸,不可无礼!” 顾容忙将狸猫赶到一边,拢起衣袍起身,看着奚融道:“真是失礼,竟不小心睡了过去,兄台你怎么起来了?当心牵动伤口。” “已经好多了。” “还要多谢你辛苦照料。” 奚融道。 接着眸微微一沉,露出些自责色:“怪我占了你的床,才让你睡在这里。”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节 顾容道:“无妨的,我睡觉不挑地方。” 奚融视线紧接着落到食案上还剩了大半碟的黑乎乎的物什上。 “这是?” 顾容咳咳两声:“没什么,一点干粮,喂猫的。” 偏花狸猫好像听懂了似的,直接挥出一爪子,打翻了盆里硕果仅存的黑暗猫粮,以表强烈抗议。 顾容:“……” 奚融何等明察秋毫,心思何等缜密。 只略略一想,他便明白过来,长眉一挑:“难道这就是昨日小郎君给自己做的‘别的东西’?” 顾容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面上越要表现的云淡风轻,淡定点一下头。 “嗯,没错。” “本来想分这家伙一些的,谁料这家伙不识货。” “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奚融走过去,极自然地,伸手拿起一块。 顾容:“……” “兄台你作甚?” 奚融道:“我尝尝,这比米粥还好吃的东西是何物。” 顾容:“…………” “别。” 顾容瞳孔剧震。 “兄台还在病中,不宜吃这——” 晚了。 顾容听到一声脆响,奚融已经将那焦糊糊一片送进了口中,似乎还当成什么美食,认真品尝了起来。 救命。 顾容已经想伸手捂住眼睛。 他要怎么向人家解释,他原本是打算蒸饭团来着。 哪个正常人能把饭团蒸成这样。 但预料中的惊讶和惊吓并没有出现,他反而听到一声慢条斯理的:“嗯,焦香可口,还不错。” “…………” 顾容看怪物一般看着对面身量足高出他一头的男子。 想,难道那伤没坏了嗅觉,反而坏了这位兄台的味觉了? 花狸猫也看傻了眼,猫身因巨大震惊一哆嗦,歪头,看傻子一般看着奚融拿起第二块,神色自如送进口中,并风度翩翩品尝起来。 仿佛那真是什么稀世美味。 ———————— 容容宝贝:短短一章,有幸向未来老公展示了我这辈子最厉害的厨艺。 奚狗(微笑脸眼睛不眨一口咽下):情绪价值拉满。 猫猫(摊爪看傻子):不懂,但大为震撼。 作者:难怪母猫不跟你回家喔。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11章 山居(二) 所幸奚融没再吃第三块,顾容迅速将剩下的全部倒进猫盘里,正色道:“兄台有伤在身,不宜吹风,还是赶紧躺着休息吧。” 奚融一笑:“放心,一点外伤而已,不至于站不起来。” “昨夜为了照顾我,应该很辛苦吧。” 顾容摇头。 “我也只会熬一些简单的汤药而已,还是兄台你自己体格强健,没有起热,省了大麻烦。” “那也要多谢你。” 奚融环视一圈,见木屋靠墙位置摆着一面七层高的书架,上面堆满各类书卷,便问:“你也喜欢读书?” 顾容道:“都不是什么正经书,随便看着玩玩而已。” 奚融走过去,略略一扫,见架子上果然摆着许多市坊间流行的通俗话本并游记杂谈一类的书,确实不见几本“正经书”。除了这些,书架上还有很多医书,但看起来也非正经医典。 但奚融也是博览群书之人,很快敏锐捕捉到,有几本杂谈类的书目,看着平平无常,封皮古旧,实则集各家所长,融会贯通,一些见解非常独到,其中一本,因年代久远,文字佶屈聱牙,鲜少被人置于书架之间,连他也是一个极偶然的机会才拾得一本。 但在这座书架上,这些杂谈都摆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显然是为了方便拿取。 奚融暗暗一挑眉。 有趣。 面上却是不显,转身问:“早上咱们吃什么,想好了么?” 话题转得太突然,顾容:“……” 顾容再度心虚不已。 因家里仅剩的米都已经被他嚯嚯完了。 眼下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厚着脸皮去附近猎户家里借点米粮,运气好说不准还能得点野味。 虽然……就算运气好,他也完全不会烹煮那些野味。 但这不重要。 万物皆可煮。 总有法子弄熟。 乍听奚融这么问,顾容正想怎么胸有成竹假装淡定地把人敷衍住,再出门化缘,就听奚融接着道:“我在这里养伤,不好白吃白喝。” “这样吧,我传个信,让人送点现成的吃食过来。” 他似乎习惯了发号施令。 顾容:“这个……” 奚融:“我游历江湖,不喜欠债,如果你拒绝,那我只能离开了。” “好!” 这回顾容应得很爽快。 “那我就不与兄台客气了,我先去看看药!” 一人一猫直接往院子里而去。 奚融隔着支开的木窗看了眼,才发现小院里晾晒着很多药草,难怪此间一直弥漫着淡淡药香,挥之不去。 —— 宋阳与周闻鹤已经带人在山间寻找了整整一夜,一夜未睡,两人俱是灰头土脸,狼狈无比,哪里还有半点东宫幕僚的体面。 昨日在得知宝藏的线索后,奚融便换上便装,带着宋阳、姜诚并一支暗卫来到了位于松州西郊的这座山里,谁料他们进山不久,就遭遇了刺客伏击。 那些刺客来势凶猛,招招夺命,关键时刻,奚融拔出山阿,连斩数人,命喝令姜诚和暗卫全力保护不会武功的宋阳,等击退刺客,众人也走散,失了奚融踪迹。 宋阳立刻让姜诚将此行所带暗卫全部调集过来,寻找太子。 到傍晚,暗卫终于找到被太子弃于林间的马,太子依旧不见踪迹。 宋阳一颗心如坠寒冰。 殿下坐骑是一匹上等乌骓宝马,一向认主,随殿下南征北战多年,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己的极危险时刻,殿下不会轻易弃马。 且如果殿下在附近,乌骓应当能寻到主人,而不是在原地焦躁不安地嘶鸣徘徊。 “都怪我!” 宋阳红着眼,面如死灰,彻底失了一向镇定。 “若不是为了救我这累赘,殿下怎会孤身应敌。” 周闻鹤有心宽解,又不知能说什么,如果殿下真的出了事,或落入刺客之手,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这些人,也都万死难恕其罪。 “宋先生!” 这时,姜诚骑着一骑快马穿林而来,方正面上因激动渗着热汗:“殿下传信来了!” “什么!” 宋阳和周闻鹤一齐从地上跳起。 姜诚翻身下马,来到二人面前,手里握着一个竹管,道:“殿下用东宫的信鹰送来的。” 东宫豢养着一批信鹰,此次出行,他们也带了两只。 没想到殿下虽弃了马,却设法召到了信鹰。 宋阳立刻道:“快看看,殿下写了什么。” 既能传信,证明殿下眼下应当性命无虞。 姜诚点头,打开封口,从内取出一张卷着的纸条,展开看,果是殿下笔迹,不由目露欣喜,但看到后面,神色却转为困惑古怪。 “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说,他被人所救,已经脱离危险,让二位先生不必担心,但——殿下让二位先生继续带人作出找人假象,然后……让我买些现成吃食,给他送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节 纸条背面画着一个简单的位置图。 姜诚不免奇怪。 殿下既是被人所救,怎会没有饭吃。 难道是遇着了什么揭不开锅的贫苦人家? 宋阳则与周闻鹤对望一眼:“看来,殿下并不想暴露他已经脱险的事,那就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得泄露半点消息,继续‘全力搜寻殿下’。” —— 一个时辰后,姜诚拎着买好的酒食,循着路线图,来到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小院前。 没错,他还拎着一坛酒,是殿下特意吩咐他买的。 姜诚越发奇怪。 殿下都受了伤,怎么还饮酒。 这与殿下一惯严于律己的作风完全不符。 要不是那字迹确系殿下笔迹无误,他都要怀疑信中内容有诈。 正是正午,小院里空无一人。 姜诚上前敲门,等了片刻,门从内打开,一道冷峻身影出现在门后。 姜诚一惊,立刻要跪下行礼。 被奚融止住。 姜诚紧接着看到了奚融身上缠的药带,神色一变。 “殿下——” “无事,皮肉伤而已。” “进来吧。” “步子放轻些。” 奚融又吩咐。 姜诚不敢多问,恭敬应是,跟着奚融往内走去,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动静。 他武艺高强,这个要求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只是奇怪,殿下缘何有此吩咐。 联想到主人都没露面迎客,反而是殿下一个重伤之人给他开的门,便猜测,屋里住的难道是什么行动不便的老弱病残? 等进了木屋里,奚融让姜诚去摆酒食,自己则进了里面石洞。 石洞和木屋相连,并无遮挡,姜诚恭敬摆着酒食,余光偷偷一扫,才发现那石洞里的石床上竟睡着一个人,只是不是想象中的老弱或病残,而似乎是个年轻的小郎君,以侧躺的姿势,双腿微屈,枕臂而眠,蓝色广袖顺着一段白皙腕,沿石床边缘垂落下来,几乎挨到地面。 显然睡得正是香甜。 那小郎君腿边,还趴伏着一只十分肥硕的大花猫。 是真肥。 姜诚还没见过这么胖的猫。 一人一猫抵足而眠,虽然是一副十分美好的画面,但姜诚看得满脑门问号。 难道那就是这屋子的主人? 可受伤的不是殿下吗? 怎么殿下忙前忙后,带伤操劳,那主人反而在酣然大睡? 仿佛殿下才是此间主人一般。 出于一个属下的忠诚,姜诚本能皱眉。 觉得这主人也太不识礼数了些。 难怪殿下会让他送吃食过来,他若不来,以这主人调性,殿下还不得饿死。 “容容,起来吃饭了。” 下一瞬,姜诚听到,素以冷峻著称的殿下,以近乎宠溺的语气道了一句。 姜诚正摆盘子的手都哆嗦了下,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殿下—— 他英明神武的殿下,是被人夺舍了么。 容容。 这一声陌生而久远的称呼,令顾容有些茫然惊醒。 睁开眼,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躺着的,不由大为奇怪。 他煎完药,似乎有些困,分明是如昨夜一般,直接伏在食案上睡着的,怎么会躺在床上。 一定是错觉。 然而身下熟悉的触感是如此清晰真实。 顾容拢衣起身,“咦”一声,发现自己竟真的是躺在石床上。 怎么回事? 再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床前的奚融。 奚融问:“醒了?” 顾容:“……” 顾容挠挠头:“我……” “我怎会在这里?” 奚融以极稀松的语气道:“窗口风大,不宜久眠,我便将你抱来了这里。” 抱…… 对方带着那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把他抱过来。 顾容简直不知该吃惊更多还是难为情更多。 最重要的是,他对这一切竟一无所知。 这实在太失礼了。 “让兄台见笑了。” 顾容尴尬至极道了句。 他骨子里似乎带有极好的教养,站起身,郑重赔罪,目间写满懊恼,好似一个犯了大错的学生。 “无妨。” 奚融眼眸含笑。 “昨夜若非我占了你的床,害你没睡好,你也不会犯困。” “如何,还困么?” 顾容摇头,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奚融:“那就去吃饭吧?” 顾容点头。 都是现成的热食,不需要费多少工夫摆弄。 姜诚站在外间屋里,已经做好充分心理准备,双眉紧拧,充满审视,想去看一看这不靠谱到极致的主人究竟是何妨神圣。 不管饭不管事也就罢了,这人,竟然不靠谱到让重伤的殿下抱他去睡觉?! 然纵然做足了准备,在看到那随殿下一道出来的年轻小郎君脸容一霎,姜诚仍然惊讶瞪大眼。 此间主人,竟是那在松州城里骗吃骗喝都骗到殿下头上的小骗子? 难怪这么不靠谱! ———————— 姜牛马:家人们,忽然就不奇怪了。 从在山下做牛马改为上山做牛马。 怎么不算一种进步。 第12章 山居(三) 顾容自然也第一时间认出姜诚。 拱手,笑吟吟与他作礼:“原来是这位兄台。” “是啊,又和小郎君见面了。” “这回真是多谢小郎君救了我家公子。” 虽然心里觉得这小郎君实在不靠谱,姜诚还是郑重回礼道谢。 并禁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是什么孽缘。 世上人千千万,竟偏偏是这小郎君救了殿下。 还真是出人意料。 顾容笑眯眯道:“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有缘千里来相会’,上回与两位兄台相谈甚欢,一见如故,这回,咱们又有机会把酒言欢了。只望兄台别嫌我这里简陋就行。” 姜诚道:“岂敢,在下看小郎君这里风景秀丽,倒是一处极佳居所。” 姜诚这话倒是出自真心。春来万物复苏,草木葳蕤,在这山间表现得尤为明显,这座位于半山腰的小院,依山而建,夹在两峰之间,上有飞瀑,下有清溪,远离市井喧嚣,颇有世外桃源之感,只是踏足其间,便令人耳目一新。 如果主人能靠谱一些,就更好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节 “公子,小郎君,请先用膳吧。” 意识到奚融还站着,姜诚忙恭敬退到一边,请奚融入座。 奚融却先看向顾容:“看看,合不合口味。” 顾容近前略扫了一眼,见除了几样常见热菜,还有粉蒸肉、酱烧鱼、酒糟鹅、四喜丸子……和一小坛酒,便露出诧异色:“怎这般丰盛?” 姜诚道:“时间匆忙,属下只来得及备这些,公子且将就吃些。” 这话显然是对奚融说的。 顾容啧啧感叹。 “这还算将就?” “兄台,你很富有啊。” 奚融一笑:“就当我略尽薄意,谢你的救命之恩,这酒是特意给你买的,尝尝味道如何。” 顾容馋酒,当即眼睛一弯,揽袖坐下,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诚在一边听得一愣。 殿下命他买酒,原是买给这小骗子喝的。 顾容问:“兄台,你不坐下一道吃么?” 姜诚这点眼色还是有的,道:“谢小郎君盛情,在下已经吃过了。” “属下服侍公子用膳。” 姜诚要替奚融布菜。 被奚融阻止:“这是在外面,没那么多讲究。” “可公子的伤……” “无妨。” “是。” “那属下去外面等着公子。” 姜诚知道,奚融用膳时不喜被打扰,如是道。 奚融点头,算是默许。 等姜诚出去,顾容道:“兄台,你家规矩好严啊。” 奚融反问:“怎么?你不喜欢规矩太严?” 顾容摇头。 “不是不喜欢,是我这样没规矩惯了的,最怕被人管东管西,也容易遭人嫌弃。” 一边启开酒坛,给自己倒了碗酒。 奚融又一笑。 “无规矩不成方圆。” “不过,你不必遵守。” 顾容扬眸:“嗯?” 奚融道:“我的意思是,你若去我家里,不必守任何规矩,不用怕。” “为何?” “你和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 “我说不同,便是不同。” “……” 顾容忍不住笑道:“兄台,你可真有趣。” 奚融沉默了下,忽道:“你叫谁都是‘兄台’么?” 两人这般在山间小屋里同案而食,颇有些闲话家常的气氛。 顾容点头。 “这不是一种很常见的尊称么。” “有问题么?” “没问题。” 奚融饮了口茶。 “但也有一点问题。” “你见人就叫兄台,会让我分辨不出,你是不是在叫我。” “也许,你对我可以换个称呼。” 顾容不解。 “换个称呼?” “那我该叫兄台什么?” 奚融:“你不是对堂倌承认了我是你兄长么。” “我在家行三,你可以叫我三哥。” “下回再喊错,我要罚你的。” 顾容险些忘了这一茬。 一想到自己狐假虎威,打着对方招牌干了不少事,略心虚揉了揉额心,道:“这样是不是不合适。” 奚融挑眉:“怎么不合适?” 顾容凭着直觉道:“好像过于亲昵了些。”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不过见了两面的陌生人而已。 连对方姓谁名谁都不知道。 这样称呼,实是有些冒犯。 但直接拒绝好像太驳对方面子,顾容便委婉道:“这太便宜我了,让你亲弟弟听到,该不高兴了。” “我还是尊称兄台为‘兄台’吧!” 奚融没再坚持:“好,突然让你改口,是有些突然。” “慢慢来吧。” 慢慢来? 顾容一怔。 这种事要怎么慢慢来。 但在山里这两年,顾容已经习惯了没心没肺,再加上手里酒实在太醇香诱人,顾容很快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 有了之前教训,顾容虽然馋酒,也不敢多喝,只浅酌了三小杯,免得再作出什么失礼的事。 搁下酒杯,见对面坐着的年轻男子正看着自己,奇怪问:“我脸上有东西么?” 奚融摇头。 “没有。” “你这般看着我,我还当有呢。” 顾容习惯性揉了揉眼梢。 如此一来,少年被酒意侵染、泛着浅浅酡红的眼尾更红了。 那莹白若玉石一般的颊侧肌肤,也如晚霞褪去明艳颜色,留下的一抹灼目余韵。 摄人心魄。 可惜主人却一无所知。 还在揉啊揉。 当真……没心没肺。 奚融不习惯这种被诱无法自控的感觉,错开视线,垂目饮下一口茶。 这时,外面忽有说话声传来。 奚融道:“好像有人来了。” 顾容终于停止揉眼睛,笑道:“兄台不用紧张,是朋友。” “朋友?” “嗯,一位猎户朋友。兄台你先吃着,我去瞧瞧。” 顾容起身离案,原本趴在地上打盹儿的花狸猫立刻一跃而起,紧跟上去。 一个猎户打扮的年轻汉子正站在门口,与姜诚面对面隔门站着,手里拎着不少东西。 见到顾容出来,猎户原本带着迟疑的面上立刻露出喜色。 “顾小神仙。” 猎户笑着喊了声,直接越过姜诚进了院子。 姜诚已经打量猎户有一会儿,见对方只是普通猎户,并无危险,便没有阻拦,因此地毕竟不是东宫,他不好太越界行事。 “韩大哥。” 顾容也笑着打了个招呼,道:“叫我顾容就可以,千万别再叫我小神仙,我怕折寿。” 猎户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向姜诚所在方向,问:“那位是……?方才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一位客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节 “韩大哥过来有事?” “哦。”猎户视线仍在姜诚身上停了片刻,才收回,道:“听二丫和小胖说你回来了,给你送些野味过来……我还听他们说,你从山下带了个人上来,就是他么?” 顾容摇头。 猎户像长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现在外面乱,你孤身一人,还是安全为要,别随便带陌生人回家。” “对了,之前你给我用过的外伤药,还有么?能不能再给我一些?” “韩大哥受伤了?” “也不算什么大伤。今早进山时,不慎被荆棘划破了腿。” 顾容低头一看,果见猎户右腿裤管上沾着不少血迹,便道:“我帮韩大哥处理一下吧。” 猎户:“这怎么好麻烦小神仙。” “无妨的。” 顾容眼睛弯弯。 “只是简单包扎一下,很快。” “山中荆棘有些带毒,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发炎化脓。” “那好,麻烦你了。” 猎户看着顾容,将手里东西往前一递,道:“这些野味,你先收着。” 猎户手里拎着一只野鸡,半只野兔,还有一条鹿肉,着实不少,尤其鹿肉,可称金贵。 顾容其实不爱吃野味,也不会烹煮,且知野味贵重,正常情况下,肯定不会收的,但想到如今家里有客人,这些野味恰好可用来待客,便没有如往常一般推辞。 大不了待会儿多送对方点伤药就是了。 之前准备出门化缘时,他就有此打算。 毕竟猎户常年在山中狩猎,受伤几率高,对外伤药的需求远比一般人大。 他自己配制的那些药粉,虽不说多名贵,但也有些师承,止血效果是一等一的好。如此也不算白占对方便宜。 猎户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要拒绝,忙道:“不值什么钱,入春山里猎物多,随时可以打,你一定要收下……” 猎户声音忽一顿。 因看到一个身量高大,容色冷峻的陌生年轻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顿时一愣:“这位是……” 顾容正要开口,奚融先道:“我是他兄长。” “兄长?” 猎户又一愣,看向顾容。 顾容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假装眼睛进了沙子,揉眼睛。 奚融步下阶,站到顾容身旁,看着猎户手里拎的野味,偏头道:“容容,人家既已辛苦送来,不收不礼貌。” “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姜诚。” 他唤了声,吩咐:“你去猎点东西,回赠给这位大哥。” 姜诚应是,转身出了门。 不过片刻功夫,就提溜着一只鹰并两只野兔回来了。 “公子,时间匆忙,只来得及猎这些。” 姜诚道。 除了那主仆二人,顾容和猎户都有些吃惊。 野兔也就罢了,像鹰这种飞禽,对箭法要求极高,且大多数时候还需要运气极好才能射到,姜诚只是片刻功夫,就射了一只鹰回来,如何不令人惊奇。且姜诚射下来的还是一只活鹰,拿到市面上应能卖不少钱。 这也侧面印证了,此人功夫之高。 “请笑纳。” 姜诚将东西递给韩姓猎户。 猎户表情凝滞了片刻,才接过,又把自己带来的野味交给顾容—— 交到一半,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截过去。 “他胆子小,给我便可。” 奚融道。 猎户勉强挤出丝笑,说好。 “你再帮这位大哥处理一下伤口。” 奚融又吩咐姜诚。 姜诚应是,上前一步,请猎户到廊下坐。 猎户皱眉,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奚融道:“应该的。” “这位大哥,请这边来。” 姜诚搬了把凳子,请猎户坐下。 猎户没法再推拒,依言坐了下去,卷起裤管。 姜诚随身所带是东宫上等外伤药,他常年跟在奚融身边,无论打仗还是刑讯逼供都是一把好手,处理外伤自然十分有经验,只用片刻功夫,就帮猎户将伤处包扎好。 末了依照奚融吩咐,将整瓶伤药和他身上携带的另两瓶上品丹丸也直接赠予猎户。 “白瓶里是解毒药丸,一共二十粒,能解大部分的虫蛇毒,蓝瓶里是一种麻醉散,撒出一点,可暂时麻痹老虎、野熊之类的大兽,对你打猎应当有帮助。” 姜诚解释。 猎户握着瓷瓶,最后又看向顾容,欲言又止,最终道:“既然你兄长在,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小神仙。” 顾容眼睛一弯。 “韩大哥慢走。” 猎户一走,顾容就盯着那些野味看起来,尤其是那条鹿肉。 奚融看在眼里,问:“这么想吃?” 顾容:“我在想该怎么做,听说鹿肉佐酒最佳。” 他只会生煮或晒成肉干,自己吃还行,招待客人未免太失礼了些。 奚融道:“屋里还剩很多吃食。” 经他一提醒,顾容想了起来。 “是啊,这么多东西,如何吃得完。” 昨夜还在为揭不开锅发愁,谁料今日突然就这么富裕,他竟要苦恼如何处理丰盛的囤货了。 奚融继续提醒:“热食放不久。” “对,要先紧着热食吃,那这些怎么办?” “先放着便是,山里温度低,一时半刻放不坏。” 奚融直接将东西丢给姜诚。 “菜该凉了,先吃饭?” 顾容点头。 —— 回到屋里,奚融忽道:“方才我替你做主,你不会怪我吧。” 顾容正拿着筷子蘸酒解馋,闻言一笑。 奚融挑眉:“笑什么。” 顾容半真半假:“兄台,原来你也知道自己霸道。” 奚融没有否认:“抱歉,平日处理事情太多,有时就会这样,不过——若非我在此白吃白住,你应不必为吃食发愁,于情于理,这份人情,都不能让你来欠。再者,那猎户的一双儿女,算是对我有恩,他既有伤在身,也理应我来回报。” 顾容道:“可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又欠了兄台你的?” 奚融摇头。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只有我欠你,没有你欠我。” “只是,你的这位‘韩大哥’,恐怕会不大高兴。” 顾容:“为何?” 奚融:“你真没瞧出来?” “瞧出来什么?” “你的这位‘韩大哥’,是不是一个鳏夫?” “是啊,他媳妇死了很多年了,一直没有再娶,咦,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奚融突然伸手,在那灼了他一中午的眼尾揉了下。 “下回刚喝完酒,最好不要出去见人。” “尤其是你这位‘韩大哥’。” 顾容:? 奚融伸出指腹:“有东西。” 顾容低头一看,是一小片飞絮。 嗯?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节 他怎么完全没感觉到。 ———————— 容容宝贝:疑似失去了触感。 宝贝,有没有可能,不是你的问题,是某些人套路太深啊。 还有宝贝,你叫别人大哥要酸死他了哦,你现在不改口,以后他会这样那样逼着你喊。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13章 山居(四) 日光将木屋与石洞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两片空间。 姜诚恭敬立在石床前,将宋阳的亲笔信递给奚融。 奚融阅完,简单提笔回了几句,点头道:“告诉宋先生,按计划进行便可。” 姜诚听出些言外之意。 微愣:“殿下不回去么?” 奚融一扯唇角:“孤若此时露面,如何引出后面的大鱼。” 姜诚不由隔着石洞门,看了眼外面已经抱着那只肥猫在藤椅上酣然入睡的主人,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按理,殿下留在山上养伤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然而他如何放心,把殿下交给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主人照顾。 姜诚立刻道:“那属下和殿下一起留下。” “不用。” 奚融淡淡道。 姜诚:“殿下放心,属下脚程快,能赶得回。” 奚融看他一眼。 “你看这里还住得下你么?” 姜诚:“……” 姜诚:“属下可以守在外面。” 奚融:“你不怕冷,孤还不想再折掉一个东宫统领。” 姜诚冷汗涔涔。 见奚融臂上药带已经渗出血,忙道:“那属下先帮殿下换药。” 奚融看他第二眼。 “你知道换什么药么?” 姜诚一愣。 想,难道不应是止血消炎类的外伤药么。 “属下这就去问……” 话到一半,察觉到殿下眸光更冷,姜诚突然意识到什么,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恭敬退下。 只经过门口时,忍不住看了眼那老古董一般东斜西歪好似随时都能散架的藤椅。 这样不结实的椅子,一般人应当很难睡得着吧? 然而此刻椅子里,那小郎君抱猫而眠,蓝袍乌发,倾泻一地,沐在日光中,睡得要多香甜有多香甜。 实在是一副……美得惊心动魄的画面。 也不怪殿下诸多宽容。 姜诚在心里叹了第二口气。 —— 姜诚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命令带给了等在林中的宋阳。 宋阳捻须点头:“殿下思虑周全。” “以前是殿下在明,对方在暗,如今调转一下,再好不过。” “殿下伤势如何?可还安好?” 姜诚心情复杂点头。 “殿下没事,虽受了伤,但未伤及要害。” 宋阳瞅他:“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宋阳是奚融最为信任的心腹,姜诚没什么可隐瞒的,满脸忧愁一叹又一叹,两眼望天道:“殿下的伤虽没问题,救殿下的人却很让人不放心!” 沉默寡言的姜统领难得口若悬河,将那小郎君如何不靠谱,如何不着调,如何懒惰贪睡,及如何骗吃骗喝的前情全部倾吐了一遍。 “竟是他。” 宋阳也大为诧异。 “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些,你可仔细查过他身份,没什么问题吧?” 姜诚摇头:“查过了,和崔氏、魏王及那几姓望族没有任何牵扯,和官府也没关系,就是个混吃混喝的小骗子。” 宋阳不免好奇。 “那殿下怎对一个小骗子这般信任?这可不像殿下做派。” 姜统领用自己二十多年刑讯逼供抓奸捉盗鲜少失手的毒辣眼光,审慎作出判断: “我觉得,殿下似乎想将他召入东宫作幕僚。” 宋阳:“你不是说他学问很一般,没读过几本书?” 姜诚糟心道:“但脸长得很过得去。且殿下——” “殿下如何?” “殿下似乎很喜欢那张脸。” “……” 宋阳:“你的意思是?” 姜诚:“我的意思是,那魏王不是弄了个什么四大公子,天天带出去炫耀,还暗讽东宫门下都是歪瓜裂枣么,殿下很可能想以毒攻毒,给魏王沉重一击。” “就那小骗子那张脸,别说四大公子,便是八大公子,都得甘拜下风。” 宋阳:“……” 宋阳道:“行了,人家毕竟救了殿下,你别带那么多偏见。能让殿下如此看重的人,一定有不一般之处。若真能召入东宫,倒也不错。” 以他们东宫眼下的处境,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嘛! 脸长得好,也不是不行!带出去多有面子! —— 顾容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坐起来,便发现自己竟又躺在石床上。 外间小木屋里亮着光,顾容穿好鞋子出去,就见奚融一身玄衣,坐在食案后,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花狸猫则站在半丈之外,竖着尾巴,迈着小碎步,一双猫瞳一错不错盯着这个人,不时发出一声凶狠的“喵”。 “醒了?” 见顾容出来,奚融视线从书上错开,声音很温和问。 顾容下意识揉揉眼睛。 “我……那个……” “你昨夜没睡好,正常。” 奚融道。 “今夜另想个法子便是。” 顾容揉啊揉,把眼尾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意又揉了出来。 “真是失礼。” “下回兄台你直接叫醒我便可,不用再……咳咳,抱我。” “会加重伤势的。” 奚融道:“不会。” “你太瘦了,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很难影响伤势。” 顾容:“……” 奚融唇畔终于溢出丝笑。 “菜我已经热好,要是睡好了,就洗洗手,过来吃饭吧。” 顾容一看,才发现食案上已经摆好饭菜,大约为了等他起来,菜都用碗扣着。 啊……这真是太失礼了。 他一个主人,竟还要被客人照顾。 还是一个受伤的客人。 以往顾容一个人住,吃饭睡觉都很随性,晚饭这种东西更是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不吃。这还是第一次如此隆重的吃晚饭。 左右对方都已经弄好了。 他再说失礼之类的话反而显得矫情。 便点头,去洗了手,在食案对面坐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节 低头一看,惊讶发现案上除了菜,竟还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粥。 自然,这粥浓稠诱人,散发着正宗米香,与他熬出来的那碗糊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这是?” “我看院子里有了米罐,里面还剩一些米,就自作主张熬了粥。” 奚融道。 顾容:“……” 顾容完全没有印象。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为主人,他竟还没客人清楚家里情况。 而且,对方虽然说得轻飘飘,但必是经过一番辛苦搜寻,才找到这个连他都不知道的米罐,也就是说,对方对他家里存粮情况已经一清二楚。 啊,真是丢人。 好在顾容脸皮厚,一拍脑袋,表示自己也想起来了,而后眼睛弯弯道:“兄台,你这般贤惠,简直衬得我像一个废物。” 奚融挑眉:“贤惠?” “是啊,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以后谁家姑娘要是嫁了你,肯定很幸福。” 奚融似乎对这种说法感到新奇。 道:“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若了解了真正的我,也许,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真正的你?” 顾容饶有兴致问:“真正的兄台,是怎样的。” 奚融很平常道:“大部分人都视我为虎狼,甚至不详,也无人会真心嫁我。” 顾容毫不犹豫道:“那一定是他们眼瞎。” 奚融再度挑眉。 “是么?” “自然。” 顾容又拿筷子蘸了口酒,美滋滋品咂了一番:“兄台,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恣意’二字,你何必在乎旁人的想法,这世上事真真假假,恩怨是非,本就很难用简单的‘黑白’二字分辨,事都如此,何况是人,我看你就很不错,至少粥比我煮得好。” 奚融沉默了下,接着一笑。 “好,那就承你吉言了。” 吃完饭,奚融去清洗碗筷。 顾容立刻阻止:“你臂上有伤,让我来。” “不用。” 奚融一手轻松端起一摞碗碟。 “你力气小,得跑三趟。” “……” 顾容竟无法反驳。 奚融又笑。 “你还得给我换药,手别弄脏了。” 顾容彻底被说服。 只是当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潺潺水声,顾小公子难得良心发作想,他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啊。 在自己家里,竟心安理得让客人刷碗。 还是个伤号。 虽然吃完饭不用刷碗的感觉的确很不错。 好在果如奚融所言,他力气大,做事利索,很快就洗完回来了。 因为心有愧怍,在包扎伤口时,顾容良心大发,格外细致耐心。 生怕弄疼了奚融,上一点药,恨不得凑上去吹上十下,再往下涂抹。 两道刀伤,硬是处理了小半个时辰。 “我弄疼你了么兄台,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顾容抬头,看到奚融衣襟敞开,阖目坐于灯光里,苍白俊美面孔上竟布满细密汗珠,不由大吃一惊。 奚融睁开眼,眸底混沌晦暗色一闪而过。 “无事。” “不疼。” “当真?” “嗯。” 顾容便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因他动作的确已经足够轻了。 “你给其他人上药,都是这么上的么?” 上方忽又传来一道声音。 低沉,带一点哑,混着青年男子独有的磁性。 顾容想,那怎么可能。 以他近来耐性,不把人当猪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面对客人,毕竟要矜持一些。 便道:“自然,我处理外伤的技术,绝对过关的。” 这倒不完全是假话。 他这手处理外伤的技术,还是在伤兵营习得的,连老军医都夸他有天分,非要将他收为关门弟子,营里那些伤兵,更是宁愿排队忍痛,也要来找他上药。 为了解决这种困扰,他便故意将手法变得粗暴一些,以至于后来有些遭过他“魔爪”的士兵,看到他扭头就跑,嗷嗷扑进其他军医怀里。 …… 上面人明显沉默了下去。 顾容抬头问:“兄台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很舒服。” 对方阖着眼,道。 “那就好。” 顾容将剩下的伤药和药带仔细收起来,留着下回继续用,就起身道:“兄台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顾容招呼狸猫一道出去。 奚融忽睁开眼,道:“一起睡吧。” 顾容一愣。 “嗯?” 奚融神情认真而正派。 “我的意思是,这床很大,足够躺两个人,你不必再去外面凑合睡。” “否则,明日又该犯困了。” 奚融补了句。 ———————— 奚狗:很正派邀请老婆一起睡,绝无一丝杂念。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14章 山居(五) 顾容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不是没和人挤一张床,但那到底是特殊情况。 他眼睛一弯,道:“不用,我在藤椅上睡一样的,兄台你安心休息,不用管我。我这人真的不挑地方。” 困极了,给他一棵树,他也能睡着的。 这一点,顾容没有撒谎。 他人虽娇气,其实性子并不娇气,且天生有一种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乐观心态。 “但我会于心不安。” 奚融道。 “若你坚持如此,那就我睡外面,你睡里面。” “否则,我只能离开了。” 这下顾容倒真迟疑了。 实话说,对于挤一张床这件事,他倒是不排斥。 两人都是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没什么。 山里昼夜温差大,一起睡还暖和些。 且第二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节 他就是因为昨夜没睡好,今日才屡屡犯困,做出那么多失礼的事。 但问题是—— 他只有一床被子。 “这没什么。” “我们合盖一条便是。” 奚融反应堪称平静,末了皱眉:“只有一床被子,你在外面睡准备盖什么?” 这个问题顾容还真没想过。 “挨着炉子,不冷的,随便裹件衣裳就行。” 他道。 奚融直接否决。 “不行。” “一起睡吧。” “放心,我睡觉很安静,没什么坏毛病,不会吵到你,也不会与你抢被子。” 如此,最大的难题也解决了。 顾容想了想,似乎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便道:“那我睡外面,你睡里面。” 身为主人,他自然要承担起照顾病人的角色。 “不用。” “我晚上不起夜也不喝水,不需要照顾。” “我睡外面。” 奚融不由分说道。 说完,他就开始重新铺床叠被,将属于顾容的位置收拾了出来。 石床上只铺着一层茅草和一层褥子,奚融忽问:“你冬日也只铺这些东西?” 眼下是乍暖还寒的时节,一入夜,山里温度很低,和冬末差不了多少。 顾容点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继而想到对方家境优渥,平日肯定都是锦衾玉食,怕都没睡过这般简陋的床,便问:“兄台是不是昨夜睡着不舒服?” “那我明日再加点茅草。” 奚融却摇头。 “茅草御寒作用有限,等我伤好一些,找些其他的。” “石床本就凉,你总这样睡,容易生病。” 顾容一怔,他是不在乎这些小事的,意识到对方是在为自己考虑,不怎么在意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这人火力旺。” “是么?” “当然。” 奚融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打量顾容:“你就这么睡?” “当然不是。” 顾容脱了外袍和中衣,整齐叠放在一旁石案上,只留了一件雪白里衣,又随手拔掉束发之物,一并丢到案上,才脱掉鞋子,上了床。 奚融身上常年带着冷冽提神的薄荷香。 此刻却突然嗅到一股清淡的不知名药香,混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书卷气息。 来自何处,不言而喻。 奚融刚刚为了换药已经去掉外衣,自然不需再脱。 他只除掉靴袜,整齐摆在床边,顺便将顾容胡乱丢在一边的两只鞋子捡起,准备和自己的靴子摆在一起。 他素来注重干净整洁,在这些小事上,也一以贯之。 东宫宫人知道他的习惯和脾性,做事时便格外注意,因而他的寝宫内,一器一物,永远是一丝不苟纤尘不染的状态。 此刻,奚融动作忽一顿。 因他发现,其中一只鞋子上,顶部拇指位置好似破了一个小洞——极小,不盯着看很难看出来,但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鞋底也磨损的厉害。 这双鞋子,显然已经穿了不短时间。 “兄台,你还没收拾好么?可是需要帮忙?” 顾容已经钻进被子里,在后面打了个哈欠,问。 他一沾床就犯困,只因碍着有客人在,才没好立刻去找周公老人家见面。 奚融放下鞋子,整齐摆放好,道:“不需要,放心吧。” “好,那你快些……” 大约太困,顾容不自觉带了点鼻音道。 等奚融在外侧躺下,顾容已经面朝里,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睡了过去,只有一缕乌发是落网之鱼,散落在了外侧枕上。 奚融盯着那缕发看了片刻,掀开被子,预备躺下。 动作忽一顿。 两人合盖一被,被子下自然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因顾容是面朝里屈膝侧躺,一头乌发绸缎似的铺散在身后整面被褥之上,直接蔓延到了外侧空间。 昏暗油灯下,年轻小郎君清瘦背脊和纤瘦腰线亦随收紧的里衣显露无疑,这是平日宽袍广袖下无法看到的画面。 奚融顿了下,伸手,握起一束乌发发尾,顺着那清薄若玉的背部线条,放了回去。 他接着将山阿剑置于枕下,也躺了下去。 他睡前有看书的习惯,因而躺下后并未立刻睡,而是单手持起白日未看完的书卷——从书架上随意拿的一本游记看了起来。 刚看两行,突然臂上一沉,原来是面朝里躺的顾容,竟突然调转方向,翻身过来,且伸出一只手,往他腰侧摸来,似在找什么东西。 摸索半天,没摸到,少年竟直接往他怀里拱了拱,紧紧贴住了他身体,看起来十分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奚融动作一顿。 若是一般情况下,有人敢如此靠近他,山阿早已出鞘。 眼下——他却没动。 只是一臂被压着,还是带伤的那只,他也不便再继续夜读,便搁下书,灭了油灯,阖目入睡。 —— 顾容饱睡一夜,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石洞里照旧昏昏暗暗的,奚融已经衣冠齐整,盘膝坐在外侧运功调息。 顾容坐起来,拢了拢衣袍,便轻手轻脚下床。 “饭我已做好,不用急着起来。” 奚融忽睁开眼,道。 顾容:? 顾容大感意外。 “兄台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他忍不住问。 奚融否认:“只是醒得早而已。” “嗯?” 顾容惊讶并未消减多少。 对方既能自如与他对话,证明运功已到尾声,再加上做早饭时间,对方岂不是天不亮就已经起来了? “兄台,你也太勤勉了些。” “可是昨夜睡得不好?” 奚融照旧摇头。 “睡得很好。” “只是习惯早起。” “你睡得如何?睡够了么?” 顾容点头,并伸了个懒腰。 “再好不过。” “不瞒兄台,我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昨夜阿狸似乎格外暖和。” 奚融一顿:“阿狸?” “是啊,我睡觉都是抱着它,拿它当汤婆子使的。说来奇怪,一大早,这家伙又跑哪里去了。” 顾容四下搜寻。 奚融阖上眼,继续运功,没吭声。 ———————— 容容宝贝:昨晚我的猫猫好给力! 奚狗:u?w?u 宝贝们除夕快乐!第一次春节开新文,愿大家新的一年开开心心,万事如意,健康快乐发大财~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明天请假一天,下次更新在周四~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节 第15章 山居(六) 顾容不好打扰他疗伤,穿好中衣和外袍,又随意将乌发挽起,便出了石洞,去了外面小木屋。 屋里果然弥漫着一股饭香。 味道来源于灶上的那口铁锅。 顾容走过去,打开锅盖一看,就见锅里焖着两碗粥,一碟炒野蔬,一碟炒鸭蛋和两个水煮蛋。 鸭蛋似乎是昨日猎户送的。 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于顾容来说,已经是堪称华丽丰盛的早膳。 一个人随便惯了,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不仅如此,土灶周围整洁一新,原本被他胡乱堆着的锅碗瓢盆此刻都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正出神,门外忽传来几声响亮的喵喵声。 顾容晃过去打开门,果见花狸猫蹲着门口,正扯着嗓子嚎叫,且看起来带着几分狼狈,像是打架打输了。 “我说怎么瞧不见你,原来被关在外面了。” 顾容俯身把猫拎起来。 接着奇怪,他昨夜睡觉前明明特意把门留了个缝,没有把门锁紧,好方便花狸猫进出的,门怎么关上了。 想来是风吹的,或花狸猫出门时自己不小心给带上的。 这时,奚融也运完功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顾容怀里抱着猫,道:“洗洗手,吃饭了。” 顾容应了声,先去给花狸猫弄好吃食和水,才去净面净手。木屋里只有一个脸盆,他们只能合用。 顾容走过去,就发现盆里已经换了干净的温水,而不是凉水。 显然是特意给他兑好的。 不由大为惊叹对方的细心和周到。 等顾容简单洗漱完,奚融已经将饭菜摆好,坐在案后等他。 “兄台,你平日在家里都不让人伺候么?” 在对面坐下,顾容问。 奚融抬起眼:“为何这么问?” “圣人言,君子远庖厨。兄台你衣着不凡,吃食也讲究,一看就出身富贵之家,又饱读诗书,文武双全,怎么又会做饭又这么细心。” “做得不多,略懂而已,尝尝味道如何?” 顾容点头,握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色泽金黄诱人的炒鸭蛋送进口中,吃完眼睛一弯,道:“极好,这简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炒鸭蛋。” “是么。” 奚融也尝了口。 他不重口腹之欲,没什么感觉。 只道:“你是第一个夸我做饭好的,我便当真了。” 顾容又吃了第二口,问:“为何?” 奚融:“其他人鲜少能吃到我做的饭。” 顾容:“…………” 是他的罪过。 让富贵人家的大少爷到这山窝窝里负伤给他做饭。 顾容眼尾轻翘。 “那看来,我真是三生有幸,口福不浅。” “你觉得好吃便好,这么喜欢吃炒鸭蛋?明日我多炒些。” 姜诚一早赶来,走到门口,正要礼貌性敲下门,就猝不及防听到里面殿下用低沉而独具磁性的声音道了这么一句。 殿下平日用来处理军国大事、东宫上下既敬且畏的声音。 姜诚两眼一黑又一黑。 他听到了什么,炒、炒鸭蛋。 殿下身上有伤,竟然还要负责做饭! “进来吧。” 奚融在里面道。 姜诚忙正色进去。 顾容笑吟吟与他打招呼:“兄台来得正好,坐下一道吃吧。” “谢小郎君盛情,在下吃过了。” 姜诚麻木道了句,便将从山上买来的早膳放到奚融面前。 “是属下来晚了。” “这是属下特意给公子买的药膳,公子吃一些吧。” 姜诚恭敬道。 除了药膳,姜诚还买了灌汤包和牛肉烧麦,都是松州本地特色。 “先吃这个,鸭蛋留着下顿再吃。” 奚融直接将灌汤包和烧麦都摆到食案中间,又将药膳分成两份。 顾容忙道:“不用,兄台,我又没受伤,不用吃药膳,这米粥就很好。” “就当替我分担一些,否则粥要剩下了。” 奚融道。 姜诚站在一边,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殿下将药膳分为一大一小两份,并将明显大的那一份给了对面的小骗子。 “顾小公子,你在家吗?” 快吃完时,外面忽传来一道响亮的女人声音。 顾容搁下筷子。 道:“兄台你吃,我出去看看。” 奚融点头。 等顾容出了木屋,才偏头看了姜诚一眼,道:“孤没有吃独食的习惯,想来东宫也没穷到只买得起一份粥的地步。” 姜诚一愣,立刻意识到,奚融是指那份药膳的事,登时冷汗涔涔,垂首道:“属下知错。” 这时,外面女子洪亮的大嗓门也隔门传了进来。 “这回是镇长家的大儿子,实打实的大户人家!” “他们听说了小公子的姿貌和本事,十分满意,让我带话过来,只要小公子愿意答应这门婚事,聘礼今日午后就能教人抬过来,事成之后,另给小公子包一个大的!” 姜诚:? 姜诚还未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就听另一道笑吟吟的声音响起:“这有什么可考虑的,我答应。” “那日子?” “自然全凭主家定夺。” “好嘞!这十里八乡,再难找到小公子这般痛快的人了!” 姜诚:“…………” 要不是在东宫当差多年,跟着殿下经历了不少腥风血雨,姜诚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殿下伤还没养好,这不靠谱的小公子,竟然已经要将自己嫁出去?! 这山里民风,都这般彪悍么? 且他虽还未娶亲,也知这谈婚论嫁,是要有三媒六聘一系列繁琐流程的,哪儿有媒婆上门随便说合两句,就把婚事定下来的。 这小公子,难道是相中了对方“镇长儿子”这个身份? 不得不说,很符合这小公子骗吃骗喝,好吃懒做的一贯做派。 再看殿下,果然也是剑眉微蹙,容色显而易见的沉了下去。 能让八风不动的殿下露出这副表情,小骗子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顾容很快从外面回来。 见屋里二人都用怪异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奇怪:“怎么了?” “那是谁?” 奚融问。 顾容眼睛一弯,坐回原处,道:“赵大娘,镇上有名的大媒婆。” 姜诚看这小郎君竟没心没肺地又握起筷子开始吃东西,不由一言难尽问:“小郎君,你当真……要嫁人了?” “是啊。” “这赵大娘,可给我说了桩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的好姻缘。” 顾容笑眯眯夹了筷子炒鸭蛋。 “难怪昨夜睡觉梦见了一块大元宝砸在身上,原来是周公老人家在好心告知我,近来要发横财。” 姜诚:“……” 姜诚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节 见过见钱眼开的,没见过这么见钱眼开的。 奚融忽冷不丁问:“你喜欢男人?” 姜诚:“……” 顾容:“……” 顾容咳咳两声,故作镇定道:“谈不上喜欢,但得桩好姻缘不易,岂有白白错过的道理。我的条件兄台也瞧见了,靠自己讨媳妇很难的。” “…………” 姜诚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般儿戏对待自己的终身大事的。 奚融神色晦暗不明,接着问:“镇长的儿子,就那么好么?” “当然了。” “兄台,你可别小瞧这小小的一镇之长,论起富贵,可不比那些官老爷差,我早听说,这镇长家富得流油,蜡烛能当柴烧,池塘里流的都是美酒,这聘礼,少说也能给这个数。” 顾容悠然竖起一根手指。 姜诚忍不住猜测:“一千两?” 顾容摇头。 “一百两。” “兄台,你也太敢想了。” “一千两,把我卖了都不值这钱的。” 姜诚:“…………” 所以,这小公子,竟然一百两银子就把自己给卖了? “小郎君,你当真不再考虑一下?当心被人给骗了。” 姜诚好心提醒。 一镇之长,富到这种程度,多半是本地豪族。 一个豪族给儿子娶妻,怎么可能只出一百两聘礼,只怕纳妾都要比这个数高。 顾容神秘一笑,眼尾高高扬起:“兄台放心,这笔买卖,只赚不赔,待我发了这笔横财,我请二位去松州城里喝最好的酒。” —— 吃完饭,顾容带着花狸猫去院子里巡视自己的宝贝药草。 奚融负袖站在木窗前,看日光毫不吝啬倾洒在那袭蓝色宽袍上。 姜诚恭敬立在后面,也不敢说话。 他明显感觉到,自打听到这小郎君要嫁人的消息后,殿下周身气压便变得很沉而低,显而易见的心情不虞。 也不怪殿下不虞,实在是这小郎君行事,忒不靠谱了一些。 “说事吧。” 片刻后,奚融转身,淡淡道,俊美面孔上是惯有的波澜不惊的霜色,看不出情绪。 姜诚应是,跟着奚融进了里面石洞,禀报事情。 “如殿下所料,殿下养伤这两日,之前未露面的松州府官员皆寻着各种由头去行辕打探殿下行踪,那几姓使者也频繁进出官员们的府邸。好在宋先生做了妥善安排,他们虽然怀疑,却也抓不到证据。” 奚融颔首,又问刺客情况。 “眼下线索太少,还没能查出刺客身份,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一般杀手,而是死士。一般杀手,不可能那么痛快服毒。只是他们行事极缜密,身上没有任何暴露身份的标志,一时之间,还无法断定究竟是何方所派。但就在今早,宋先生得到另一个消息,崔氏近来与北地燕氏来往频繁,尤其是那位燕王。” 奚融果然蹙眉。 “燕氏?” “是,燕氏坐拥铁骑十数万,战斗力出了名的凶悍,那位燕王,恣雎暴虐,目中无人,不受朝廷管制,一直是大安肱骨大患。崔氏这些年处处被萧氏压一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萧氏掌着银龙骑,崔氏想拉拢燕北,和萧氏分庭抗礼,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若燕北真与崔氏沆瀣一气,形势于殿下会极不利。属下亦担心,此次刺杀殿下的这批死士,会不会亦有燕北军参与其中。” 奚融默了片刻,道:“何方所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如何能如此准确知晓孤的行踪。” 姜诚垂首:“宋先生让属下给殿下带话,那件事,应当并未泄露,他在寻找线索时,也十分谨慎,没有暴露太多信息,这些刺客,应是另有途径获知殿下行踪。” 奚融没说话。 姜诚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行踪泄露,无非两个途径,一是东宫内部有他们的眼线,二是他们在外围布置了人盯梢,无论哪种,皆是属下无能,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 “其他事属下不敢保证,但此次跟随殿下出来的这批暗卫,皆是属下一手训练,属下敢保证,他们对殿下绝无二心。还请殿下宽宥,容他们将功折罪。” “起来吧,孤信你。” “否则,孤此刻也无法安然坐在此处。” 奚融道。 “是。” 姜诚起身,恭敬站到一侧。 “殿下的伤?” 发现奚融臂上伤似乎有迸裂迹象,以至于大片血都渗透药带显露出来,看起来比昨日竟还严重了一些,姜诚神色一紧。 “无妨。” “现在,你去查另一件事。” 奚融道。 姜诚垂首听命。 奚融:“去查一查,此地镇长是谁,镇长大儿子,年岁几何,人品如何,是否堪为良配。” 姜诚:“…………” —— 姜诚傍晚方归。 一进门,就见院中堆了许多礼品,有酒,有肉,还有米粮,无一例外,都系着大红绸花,显然就是传闻中的聘礼。 他摇了下头,进了屋,就见那没心没肺的小郎君,正抱着猫在藤椅里睡大觉,藤椅上则挂着一件大红嫁衣。 “……” 姜诚再度摇头,轻步进到里面石洞。 奚融刚调息完毕,手里握着卷书,坐在石床上。 “殿下。” 姜诚近前唤了声。 奚融直接问:“查的如何?” 姜诚道:“查出来了,镇长姓刘名信,确是本地豪族,家产丰厚,坐拥良田无数,与官府来往也十分密切。只是他那大儿子——” 姜诚颇有些一言难尽。 奚融终于掀起眼皮。 “他那大儿子怎么了?” 姜诚神色越发复杂:“三日前,刚刚患急病死了。” “……” 奚融顿了片刻,问:“你确定?” “千真万确,眼下刘府正在给那大公子治丧呢。” “…………” 泰山崩于前都不一定变色的太子殿下罕见沉默了。 “那婚事又是怎么回事?” 奚融问。 姜诚道:“属下打听了一下,婚事确也存在。只不过,不是正常婚嫁,而是冥婚。” “…………” 奚融沉默了第二次。 才再度开口:“朝廷明令禁止民间行冥婚,这刘信竟知法犯法么。” 姜诚忙道:“是改良版的冥婚,不用死人,而用活人,细算起来,不算违背朝廷法令,且刘信是本地豪族,有官府庇护,就更不怕了。” “听说此事在松州颇为流行,尤其是豪门富户之中,年轻男子去世时若尚未娶妻,家中可在正式下葬之前,为其举办一场婚仪,找一八字相合之人,穿着嫁衣,以未亡人身份为其送行守灵哭坟,好保佑其来世投个好胎,姻缘圆满,不必如这一世一般凄惨。冥婚流程简单,不必经三媒六聘这些环节,等葬礼结束,婚约也跟着作废。一些媒人为了赚钱,便在其中牵线搭桥,但此事毕竟晦气,若非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一般人是不愿意做的。” “听说这刘府大公子生前痴迷一个伶倌,那伶倌却另攀高枝,跟人跑了,他才一病不起,抑郁而终。刘信素来溺爱这个儿子,便要求媒婆必须找一个和他儿子八字相合的男子,去配这婚,也不知那媒婆如何就找到了这小郎君头上。” 找上也就算了。 另一个还见钱眼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答应了。 简直荒唐。 这小郎君,不愧骗吃骗喝的行家。 姜诚叹为观止想。 “八字相合?” 奚融眼睛一眯,若有所思。 ———————— 奚狗:老婆好像在玩一种新型play。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节 第16章 山居(七) “……我的八字?” 顾容刚睡醒,就被奚融拎到石床上“审问”。 顾容心虚揉揉眼睛:“兄台问这作甚?” 奚融泰然负袖站在石床前,盯着少年。 “我略通卜算之术,帮你算算,你和镇长儿子这桩婚,是不是上上大吉。” “……” 顾容咳咳两声。 “这种小事,就不麻烦兄台了。” 奚融微笑:“怎么能算小事,你难道没听过,这八字不合,不仅婚后生活容易不调不顺,夫妻双方还容易互相克死,怎么能算小事。” “咱们相逢一场,也算缘分,身为‘兄台’,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深陷险境。” “…………” 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哪里还需要合什么八字。 可顾容哪里敢同奚融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胡诌:“我八字很硬,没人能克得了我,兄台且放心!” “我不放心,我怕你把人家克死,那镇长岂会放过你。” “………………” 顾容没办法,只能乖乖说了自己八字。 奚融点头记下,悠然问:“那镇长儿子的呢?媒婆总该也告诉你了罢?” 自然不可能。 忌日倒是知道。 顾容只能胡诌了一个。 “好,我给你们算算。” 奚融立在床前,掐指走了两圈,扼腕叹道:“大大不妙啊,小郎君,这结果显示,你这出嫁当日,怕就有血光之灾,会克死人家儿子。” “………………” 顾容惊讶抬头:“兄台,你真的会算啊?” 奚融眼睛一眯:“怎么?你也知道你们八字不合?” “咳。” 事已至此,似乎真的没法再瞒了。 顾容只能老实说了实话。 “冥婚?” 奚融危险一眯眼:“小郎君真是出息了,为了赚钱,死人都肯嫁。” “那刘府给了你多少聘礼,折成银子,我给你,把婚事退了。” “那可不成。” 顾容断然拒绝。 “一则,我都已经答应人家了,岂有反悔之理,二则,我与兄台非亲非故,岂能白要兄台的钱,我可没钱还的,我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挣银子。” “非亲非故。”奚融咀嚼了下这四字:“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嫁了?” “当然,我知道,兄台你读圣贤书,肯定觉得有污耳目,可这就是我的谋生手段。我原本也没打算告诉兄台的。” 奚融好一会儿没说话。 就在顾容以为对方又要对自己进行一番说教的时候,奚融点头,道:“理解,尊重,婚期定在那一天?” “两日之后,正正吉时。” “好,到时我给你送嫁。” 顾容:“……” 吃完晚饭,姜诚离开,顾容拿了伤药和药带,到石洞里去给奚融换药。 顾容虽心大惯了,但也察觉到,奚融今日话似乎格外少。 正担心是不是对方身体哪里有不适症状,抬头,就见那正襟危坐的年轻男子正垂目,眸光深深凝望着自己。 忙问:“可是我弄疼你了兄台?” 奚融摇头。 “我只是在想,你就要嫁人了,这大约是你最后一次给我包扎换药,我自要好好珍惜。” 顾容:“……” 顾容也知自己这事做的不大地道,然而这样好的赚钱机会,犹豫一点就是对钱兄的不尊重,且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清楚的,当即笑眯眯道:“其实我也就是个半吊子,技术和真正的大夫差远了,那日我看那位姜姓兄台处理伤口手法,倒是十分专业熟稔。兄台放心,我已经把换药的事悉数交代给那位兄台了,他一定比我做得更好。” “等我回来,兄台若伤已大好,我一定请兄台喝好酒。” “自然,若兄台你急着离开,这顿酒,我也一定记得,绝不赖账。” 顾容自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周全,说完就发现,对面男子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眸色仿佛还更深了一些。 “好,我记住了。” “早些睡觉吧。” 奚融最终道。 顾容点头,把伤药和药带收拾好,依旧除了中衣和外袍,早早钻进了被窝里。 昨夜合睡一床的体验不错,顾容再无顾忌,打了个哈欠,便很快入睡。 奚融掀开被子,视线习惯性往内扫了眼,便见这次那墨缎一般的乌发都乖顺贴在年轻小郎君的腰窝处,并未铺的满床都是。 如此,他自不需要再帮他整理发尾。 奚融收回视线,合上被,靠坐在床头,持卷而阅。 刚看几行,忽听下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侧眸,就见已经一晚上不见踪影的花狸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洞里,正贴着床沿走来走去,一面盯着奚融,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敏捷蹿上了床,轻车熟路跳到了床尾。 显然,这猫已经习惯了日日和主人同榻而睡。 且对抢了自己位置的奚融颇有敌意。 奚融眼睛轻轻一眯,还未有所反应,原本睡得正香甜的顾容忽然坐了起来。 “阿狸,过来。” 少年睡眼惺忪,轻车熟路将狸猫捞进怀里,继续面朝里躺了下去。 花狸猫自顾容臂弯里露出一双猫瞳,颇得意望向奚融。 奚融与那猫对视片刻,搁下书,灭了油灯,也躺了下去。 —— 两日后,媒婆果然准时带人抬着花轿来接人。 顾容已经换上那件大红嫁衣,及腰乌发未束,随意铺卷在喜袍上,正对着一盆清水,卖力往脸上涂抹。花狸猫百无聊赖趴伏在主人脚边,对主人这模样见怪不怪,不时挥爪勾着喜袍边缘玩儿。 姜诚一言难尽站在一边。 看着这小郎君因堆了太多粉,白如面盆、几乎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惨白面孔,想,这技术……倒是符合“冥婚”这个主题。 面上礼貌微笑:“在下实在好奇,那刘府到底给了小郎君多少聘礼,让小郎君如此卖力出嫁。” 少年一双漂亮眼眸轻轻一弯。 “一口价三百两,不过要分给媒人一半,故而我只得一百五十两。” “哦,那可真不少。” “自然,兄台放心,等我哭完坟,请你吃好酒。” “…………” 姜诚面无表情想,倒也不必。 这时,奚融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身玄衣,不知是不是刚运完功的缘故,容色看起来比往日更加冷峻。 顾容转头问:“可是打扰到兄台疗伤了?我让他们动静小些。” 奚融没说话,走过去,极自然拿起案上一小盒红色胭脂,用指腹轻抿了一些,道:“画的轻了些,我再给你涂涂。” 不等顾容发表意见,那沾了红色胭脂的指腹,已贴着他一侧颊,缓缓涂抹起来。 姜诚目瞪口呆退到一边。 等两侧颊都涂匀了,奚融方道:“可以了。” 顾容对着水盆看了看,问:“会不会太红了些?” “这样显得喜庆。” “有道理,还是兄台考虑周全。” “……” 姜诚看着那小郎君已经快成猴屁股的一张脸,默默低下头。 “顾小公子,吉时马上就到了,你好了没有?” 媒婆在外催问。 “好了好了。” 顾容捞起一旁的盖头起身,同奚融道:“兄台,我得走了,接下来两日,就劳烦那位兄台给你换药了。这里的东西,除了院子里的那些药草不能碰,其他兄台皆可随意取用。兄台若要离开,把门给我锁住就行。” 因只是冥婚,刘府送来的只是一件很寻常的喜服,尺寸也不是很合身。 但奚融仍看出了一种明艳之感。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5节 他沉默着,眸色幽而深,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道:“我送送你。” 赵媒婆在外等了许久,见屋门终于打开,一喜,然等看到那小郎君一张花红柳绿的脸,先吓了一大跳:“小公子,你怎把脸画成这样!” 待看到与顾容一道出来奚融,又吓了第二跳。 “这位又是?” “我是他兄长,给他送嫁。” 奚融道。 顾容转头,才发现奚融脸上已多了张木质面具。 赵媒婆张大嘴巴,将奚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虽看不到对方脸容,但仅凭惊人身量和那优越下颌线条,便两眼放光道:“哎哟哟,小公子竟还有这般器宇轩昂的兄长!这位郎君,不知今年年岁几何,可有婚娶?” 奚融直接走了过去。 赵媒婆:“……” 赵媒婆低声:“小公子,你这兄长看起来脾气似乎不大好。” 顾容深以为然点头。 “何止不好,简直差到极致,尤其烦人给他说亲。” “你最好莫招惹他。” 赵媒婆脸上顿时写满遗憾:“晓得晓得,那小公子,咱们准备上轿子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花轿就停在小院门口。 几个刘府家丁正有模有样举着唢呐锣鼓吹吹打打。 奚融已经站在轿子前。 见顾容出来,他收回视线,伸手掀开轿帘,让顾容进去,接着在赵媒婆和一众刘府家丁惊讶眼神里,自己也转身坐了进去。 “哎郎君——” 赵媒婆吓了今日第三跳,急奔到轿前:“郎君这是何意?” 奚融容色淡漠:“我记得,按照婚嫁习俗,兄长送亲,是要全程陪同,直接送到夫家的。” “怎么?我记错了么?” 赵媒婆一愣。 “这……那个……倒是没错。” 只是,这根本不是正常婚娶,而是冥婚啊。 一般人嫌这种事晦气,都是避而远之,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冥婚娘家人不躲着,反而上赶着送亲的。 “兄……兄长,你不是说笑吧?” 顾容也诧异掀开了盖头。 奚融偏头:“不是。” “我不是说过了,今日给你送亲。” “啊这……” 顾容尴尬挠挠头。 他以为就是在门口随便送送那种,谁料竟是这个送法。 还想劝阻,奚融已经伸手,将盖头给他重新盖上,接着掀起眼帘看向媒婆:“这刘府的轿子,应当不至于坐不下两个人吧?” 他语调并不高,但因那一双常年如浸寒霜的眸,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威势。 何况——这还真没得说。 因刘府送来的喜服虽然敷衍了些,但迎亲的花轿,却是实打实刘府派出的轿子,比车马行租赁的那种不知好多少。 赵媒婆何等圆滑,紧忙一笑:“郎君说得哪里话,别说两个人,三个人也是坐得下的。” “郎君肯亲自送亲,也是美事一桩!” 只是就算是送亲,这兄弟二人同坐一个花轿,也总是怪怪的。 刘府家丁也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但他们主要任务就是把人抬过去,其他事是不管的,见赵媒婆没意见,便重新吹吹打打起来。 ———————— 奚狗:成功加入play。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17章 山居(八) 花轿在乐声中慢悠悠往山下行去。 轿子里,顾容再次揭开盖头,惊惑未消:“兄台,你真没必要送我过去的。你伤还没好,这样来回颠簸不利于恢复。” 奚融看着人,一双寒眸颜色浅淡,显不出情绪,:“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瞧瞧热闹。” 顾容自己胡闹惯了,但偶尔也是有点良心的,不得不正色提醒:“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兄台,你就这样跟着我过去,恐怕要被人指点议论的。” “是么?” 奚融神色丝毫不变。 “那我倒是想听听,他们会如何议论我。” “这是你第几次出嫁了?” 话题转得太突然。 顾容:“…………” 顾容咳咳两声,敷衍回:“也没几次。” “没几次。” 奚融面无表情重复着这三字。 “看来,是不少次了。” “成亲好玩儿么?” 有人陪坐在轿子里聊天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顾容没心没肺一笑:“有上等好轿可坐,有新衣可穿,还能得一大笔钱,怎么不好玩儿。” “兄台,你一定已经成亲了吧?” 奚融目光顿了片刻,反问:“为何如此觉得?” 顾容调换了姿势,抱臂靠在轿壁上,笑吟吟道:“兄台你一表人才,又已年过弱冠,家中又富裕,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般来说,是很抢手的,说亲的媒婆肯定天天踏破你家门槛,怎会还没有成婚?” 奚融道:“让你失望了,没有。” “嗯?怎会如此?” 奚融一脸淡漠:“我对成婚没有兴趣。” “准确来说,我的婚事,很难逃脱利益交换。我不喜受人掣肘,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成婚。” 顾容点头。 “这话有些理。” “不过兄台,人活在世上,有时候不能太清醒了,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你这样很容易鳏寡一辈子的。” 奚融不明意味笑了声。 顾容:“我说错了么?” “你没错。” 面具下那双深瞳,忽然变得幽邃:“不过,糊涂一点,是像你这样,把成亲当游戏么?你以后还有好好成亲的打算么?” 顾容毫不在乎一笑。 “不一样。” “我和兄台不同,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算半个修行之人,以后是要在山里闲云野鹤一辈子的,成亲反而是累赘,我总不能让人家守活寡吧。” 奚融挑眉。 “你连这事都想过?” “什么事?” “让人家守活寡。” “……” 顾容战略性揉揉眼尾。 “我就是打个比方。” “我穷酸一个,没有人愿意给我守活寡的。” 奚融垂目听着,忽道:“别动。” “嗯?” “有东西。” 顾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修长手已扣着他下巴,将他整张脸托起,指腹在他眼尾处轻轻一掠。 因常年习武缘故,那指腹上带着薄薄一层茧,让顾容觉得有些痒。 “好了。” “以后出门在外,不要往眼睛上乱涂乱抹。” 对方撤手,如此道。 ——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6节 冥婚自然不需要什么拜堂仪式的,连花轿也是从后门进,因前门都是赶着来吊唁的宾客。 前门吊丧,后门办喜事,也是一桩奇景。 刘府管事已在后门内等着,见花轿终于过来,与赵媒婆抱怨:“宾客都来了好几波了,怎现在才到?” 赵媒婆气喘吁吁回:“路程远,这都是紧赶慢赶了,我看着时辰呢,没误吉时!” 管事勉强有了点好脸色:“老爷和夫人都等着呢,赶紧下轿,随我去灵堂那边吧。那小郎君——” 他话音方落,就瞧见一道一身玄色身影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对方身量巍峨,脸上覆着张木质面具,行走间仿若有霜意涌动。 管事脸色微变:“这是?” 赵媒婆道:“那小郎君的兄长,送亲来的。” 管事一愕。 大约也是头次见到这种事还有人过来送亲,也没多计较,唤来仆从吩咐:“你带这位客人去前厅用膳。” 在管事看来,这种时候送亲,多半是蹭吃蹭喝的。 刘府倒也不缺这顿饭。 只实在难以想象,这家是穷到了什么地步。 仆从领命,走到奚融面前,道:“郎君这边请吧。” 奚融没做理会,而是转身,掀开轿帘,冲着里面伸出手,道:“出来吧。” 这一路晃啊晃,顾容已经快要打瞌睡,听见这话,打了个哈欠,便乖乖扶着奚融的手出了轿。 奚融问管事:“接下来去哪里?” 管事只能道:“那就,一道过去灵堂那边吧。” 灵堂设在主院里。 身穿孝服的仆从引着宾客进进出出,隐隐能听到哭声从内传出。 顾容一进去,立刻引来无数道目光注视。 镇长刘信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此刻一身缟素,和刘夫人一道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另外两个儿子。 灵堂正中摆着一副棺木。 刘夫人一双眼哭得红肿,此刻犹含着泪。 看到一身喜袍的顾容走进来,不知触动什么心事,又是两行热泪流出。 管事捧着牌位过来,站在顾容对面,道:“请小郎君先和我们公子仙位行个简单的仪式吧。” 顾容轻车熟路,正要假模假样拜,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自斜刺伸出,将牌位从管事手里抽走。 “我来吧。” 奚融道。 管事:? 刘府众人:? 管事一愣:“这……” 奚融:“怎么,有问题么?” 管事还真答不出来,因从未见过这等情况,只能用目光请示家主和夫人。 刘夫人哀痛没法说话,刘信视线在奚融身上停了下,问:“这位是?” 管事答:“回老爷,是这位小郎君的兄长,过来送亲的。” “哦。” 刘信眼里多了丝隐晦的鄙夷,立刻错开视线,道:“既如此,就让他代劳吧。” 奚融看了眼管事。 管事莫名感觉周身一寒,识趣挪开。 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怪的娘家兄长。 想要赏钱想疯了吧。 连牌位都抢着抱。 穿的衣冠楚楚,人模人样,还真看不出来。 刘府众人注目下,奚融一手托起牌位,站到了顾容对面。 管事在旁扯着嗓子喊:“拜——” 行完仪式,刘信带着哀伤过度的刘夫人离开,刘家两个公子也出去招待宾客,顾容只需抱着牌位跪坐在棺木前守灵便可,刚坐下,趁人不注意偷偷伸了个懒腰,就觉一道阴影压下。 抬头,果然对上奚融俊美冰冷面孔。 顾容道:“兄台,快回去吧,不必陪我。” 奚融问:“要多久?” 顾容领回他意思,道:“今日守灵,明日下葬,很快的。” 奚融正打量灵堂布置,闻言皱眉:“你要在这里待一日一夜?” 顾容狡黠一笑:“我岂会那般蠢,等夜里没人,我就睡了。” “就睡在这儿?” “嗯。” 顾容以为他又要反对,不料奚融只是道:“好,我陪着你。” 接着,就盘膝坐到了一侧。 顾容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有些不解问:“兄台,你为何如此?” “什么?” “我是说,你完全没必要陪我做这种混账事。” “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混账事’?” “……” “我说过,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回报一二而已。” 奚融道。 顾容突然笑了笑。 这下换奚融问:“笑什么?” 奚融身量高大,恰好能挡住下人的视线,顾容索性懒洋洋往一旁棺材上一靠,道:“我在想,当你的弟弟妹妹肯定很幸福,你要真是我兄长就好了。” 奚融顿了下,转头问:“你这么想?” “嗯。” 奚融没说话,而是突然伸手,提着喜袍后领将顾容拎起。 “别靠那里。” “嗯?” “晦气。” “…………” 如此到了傍晚,一名家仆急急奔进来,问:“老爷呢?” 管事闻声而来。 训斥:“大呼小叫,怎么了?老爷在陪夫人呢。” 家仆道:“刘管家,严鹤梅严大人过来了,同行的还有崔氏的贵使。” “什么?!” 管事果然也脸色一变。 立刻和仆从一道匆匆往外走去。 整个灵堂瞬间兵荒马乱,如临大敌,显然真正不一般的,是那位崔氏贵使。 姜诚一路暗中跟随,早已混进刘府,一直在灵堂外守着,此刻看准机会,立刻闪身进灵堂,快步来到奚融身边。 奚融正闭目调息。 “公子。” 他恭敬唤了声。 下一瞬就卡壳了。 因看到里面那一身大红喜袍的小郎君,正没骨头一般靠在殿下一侧肩膀上,眼眸微眯,羽睫根根分明,看那惬意模样,竟像是睡着了。 原本铺卷在喜袍上的乌发,此刻都落在殿下玄色宽袖上。 仗着殿下身量高大,能替他遮掩。 仗着刘府主人全都不在,刘府下人全都眼瞎。 姜诚:“……” 姜诚再度两眼一黑又一黑。 殿下身份何等尊贵,竟纡尊降贵待在此处,给一个卑贱的镇长儿子守灵,这成何体统! “公子,此地危险,您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姜诚低声急道。 奚融睁开眼,淡淡问:“是谁?” “崔氏大管事,崔九。”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7节 姜诚越发忧心忡忡答。 不是因为他畏惧崔氏之人,而是此次崔氏派来松州的贵使崔九,乃尚书令崔道桓心腹,常年游走在京中权贵之间,有一双毒辣眼睛,且识得殿下。 “嗯?” 灵堂里的兵荒马乱,到底惊醒了顾容。 顾容看着进进出出的仆从,奇怪问:“这是怎么了?” “吵着你了?” 奚融回头,眸底霜意散去,温声道:“没什么事,有一位大贵客要‘大驾光临’了而已。” 顾容盘膝坐起,露出饶有兴致神色:“什么贵客,这么大阵仗。” “崔氏的贵使。” 姜诚凉飕飕道。 “哦。” 顾容漫不经意问:“很厉害么?” 姜诚:“…………” 听听,这叫什么话。 要不怎么说无知者无畏,这小郎君,整日在江湖上鬼混,恐怕连五姓七望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更遑论大安朝堂的构造。 他真是多余说。 “公子,属下斗胆,请您离开。” 姜诚继续转向奚融,恭敬道。 奚融掀起眼帘,看他一眼。 “该考虑躲起来的恐怕是你,姜护卫。” 姜诚一愣。 便见伴着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几道身影已经往灵堂而来,为首的正是崔氏大管事崔九和一个穿朱红官袍的官员,想来就是与崔氏关系匪浅的松州别驾严鹤梅,刘府主人刘信一反之前傲慢姿态,恭恭敬敬呵腰陪在一侧。 严鹤梅后面还大摇大摆跟着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姜诚也认了出来,是在楚江盛会里夺了次魁的,严鹤梅之子严茂才。 ———————— 容容宝贝:真的觉得也就那样而已。 姜牛马:??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18章 山居(九) “贵使贵足踏草民贱地,亲自来看犬子,实在是折煞犬子了,可惜他福薄,无法亲自聆听贵使训导了……” 刘信极尽谦卑引着崔九和严鹤梅进入灵堂。 崔九穿着身考究的锦服,指上戴着一个翠玉扳指,他虽不是官身,身为崔氏大总管兼尚书令家臣,来到地方,却比很多官员都有脸面。 听了这话,叹口气,道:“你也节哀顺变。” “令公子是福薄了些,听说他书读得不错,也算刻苦上进,原本可以有一份好前程的,大公子听闻消息,特意命我替他上一份奠仪。” 崔九眼风一扫,同行的家仆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刘信伸手惶恐接过:“能得大公子如此惦念,犬子死而无憾了。” 又恭谨问:“太傅身体可大安?” “放心,太傅一切好,只不过有些担心江南这边的情况。” 崔九点到为止,与严鹤梅道:“严大人,咱们既来了,就一道给刘公子上柱香吧。” 严鹤梅点头。 他虽是五品别驾,在崔九面前,亦落后对方一步,以对方为尊。 “还不快给贵使和严大人点香。” 刘信使了个眼色给二儿子。 这原本是仆人的事,刘二公子岂能不明白父亲深意,立刻恭谨应是。 崔九看破不说破,只看向严鹤梅:“严大人,请吧,你是松州府父母官,我可不能越了你去。” 严鹤梅谦卑惶恐道:“贵使言重,贵使先请。” 二人客气礼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崔九先上前上香。 严茂才心不在焉跟在严鹤梅身后,因为莫名其妙出了一手怪疹,他这几日受尽折磨,几乎整夜无法入眠,此刻右手尚缠着厚厚的药带。他对给别人吊丧没兴趣,今日过来,纯是被亲爹严鹤梅逼的,目的自然也是为了让他在崔氏贵使面前多表现一下,为将来仕途铺路。 众人寒暄的功夫,严茂才眼睛绕着灵堂打转。 转着转着,就转到了角落里那抹红色身影上。 是个年轻小郎君,穿一身大红喜袍,怀里还抱着块牌位,大约是因为喜袍太过宽松的缘故,或又因主人太懒散,就那么找不着肩一般跪坐着,一截莹白后颈便犹若暗夜里的美玉一般,若隐若现露了出来。 严茂才视线顿时定住。 他阅人无数,是秦楼楚馆里的常客,尤爱往南风馆里跑,只略略一扫,便立刻确定,那是个骨相极佳的大美人。 且不知为何,竟让他觉得隐隐有些眼熟。 正困惑,严茂才又忽觉身上一寒,他一看,才发现美人身边还挺坐着一道玄色身影,脸上戴着张面具,身量极高,比美人能足足高出一头,虽然只是坐在那里,却无端给人一种暗沉阴森之感。 便在这时,那看着楚楚可怜的美人竟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慢慢抬起脸,露出一对猫儿一般漂亮的眼眸。 严茂才一颗心瞬间激荡起来。 待定睛细看,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惨白如鬼面,两腮涂满胭脂,堪称可怖的脸,在满堂白幡衬托下,说不出的诡异。 连带着那双瞳眸,都仿佛勾魂的无常。 严茂才直接吓出一身冷汗,脸都变了。 “茂才!” 直到严鹤梅严厉唤了一声,严茂才方悻悻回神。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样漂亮出众万里挑一的骨相,竟生着一张如此丑陋的脸孔!还真是暴殄天物! 上完香,崔九与严鹤梅一道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崔九脚步忽一停。 严鹤梅随他看,也才注意到,角落里竟还有两个人,里面那个看起来是个年轻小郎君,还身穿喜服。 冥婚在豪族间很流行,刘大公子的死因也不算秘密。 二人几乎不必问,就明白了眼前情况。 “这位又是?” 严鹤梅视线落在一身玄色的奚融身上。 “回大人,是这位小郎君的娘家兄长,今日是送亲而来,因兄弟情深,怕这小郎君胆子小,才陪着这小郎君一道在此给犬子守灵。” 刘信第一时间上前解释。 虽然对于这位行事古怪的娘家兄长印象一般,可此地毕竟是刘府,他万不能因自己的缘故,惹得贵人不悦。 于是崔九脚步也就顿了那么一下,就移开视线,径直往外走了。 刘信紧忙跟上。 唯严茂才有些不甘心,趁着离得近,紧盯着里面小郎君那张惨白的脸,仿佛想在上面抠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张脸又察觉到了,并对他眨眼笑了笑。 严茂才一阵毛骨悚然,只觉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终于别开眼,忍着恶寒快步离开了。 偌大的灵堂再度恢复安静。 奚融偏头,挑眉问:“还没玩儿够?” 顾容唇角仍扬起一点弧度,道:“难得有机会扮鬼吓人,说实话,还真有些不过瘾。” “他得罪过你?” “他?” 顾容不屑摆手。 “兄台,你也太小瞧我了。” “你应该问,他在我手里吃过怎样的苦头。” 奚融薄唇轻一勾:“看来,他的那只手,是你的杰作。” “你用了毒?” 顾容摇头:“只是一点野蜂粉而已,不过,是一种北地特有的野蜂粉,很少有人知道。” 奚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你还去过北地?” “很早以前的事了。” “跑那么远作甚?” “自然是骗吃骗喝。” 顾容半真半假道。 奚融挑眉:“听说那北地燕王,可是出了名的凶狠残暴,最喜扒了人皮做灯笼,至今仍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你也敢去他的地盘上骗吃骗喝?” “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别说什么燕王,便是皇帝老子也管不着。……不过,扒了人皮做灯笼,不是说的太子么?” 姜诚挂在房梁上,听了这话,险些没掉下来。 “哦,大约我记错了罢。”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8节 “小郎君见多识广,手段高明,看来以后,我得小心才行。” 奚融幽幽道。 顾容一笑:“我这些都是些不入流的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兄台你家大业大,还瞧得上小弟这点伎俩?” “我家大业大,也只得一句‘兄台’,可见家大业大,也没什么用。” “嗯?” 奚融却没接着说,而是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我去找些吃食,我们晚上吃。” 顾容道:“刘府人会送吃食过来,兄台不必费心了。” “不费心。” “守夜耗神,只吃清汤寡水不行。” 奚融伸手,将顾容滑落下去的喜袍后领提起,才起身往外走了。 顾容盘膝坐下,看着那道背影,不免再度陷入某种困惑。 “殿下。” 姜诚也从暗处现身,跟着一道出来。 道:“方才,属下真是吓得不轻。” 奚融蔑然一扯唇角。 “放心,他不会认出孤,也不敢认。” “只是刘信小小一个镇长,死了个儿子而已,恐怕还没这么大脸面召来崔氏的人,崔氏此来,一定另有目的,你跟宋阳说一声,让他多关注刘府动静。像刘信这样的豪族,应当豢养着不少私兵。” 姜诚应是。 “那属下现在就去给宋先生传信。” “先不急,你先去外面打包两份热粥过来,再要一份粉蒸排骨和荷叶丸子,甜食也来一份。” 奚融道。 “……” 姜诚就是脑子转得再慢,听到“甜食”二字时,也能猜出这些吃食是给谁准备的。 也不敢露出丝毫不满,恭敬应是。 —— 灵堂不远就是会客厅,一行人坐下后,崔九先摇头笑了笑。 与其并肩而坐的严鹤梅不解问:“贵使在笑什么?” 崔九又是摇头一笑。 “我是笑,我竟也有疑心病太重的一日。” 那位早已今非昔比,以那位的身份和脾性,怎会屈尊降贵、给一个不入流的镇长儿子守灵。还带着那样的重伤。 不把这里屠干净就不错了。 剩下人也不敢深问。 崔九敛起笑纹,徐徐开口:“严大人,刘族长,接下来,咱们说正事吧。” 以对方身份,不会无缘无故来给儿子吊丧,刘信一路走来,心里一直琢磨着,听了这话,忙起身道:“太傅有何指示,贵使只管吩咐。” 不料崔九直接冷笑一声。 “太傅掌着尚书省,日理万机,下面的小事,哪里能桩桩件件都顾及,咱们身为下属,不仅要尽忠竭事,有时更需主动体察上意。” “这回我过来,大公子可特意提起贵府二公子。” 刘信越发云里雾里,但最后一句,他听懂了。 不由喜出望外,激动道:“能得大公子青眼,是犬子福气。” 崔九又是一摆手:“这普天之下,不知多少人都渴盼着得大公子青眼,大公子只有一双眼睛,哪儿能看得清那么多人。” “还请贵使明示。” “东宫遇刺之事,你可知晓?” 崔九直接问。 刘信一愣:“那位……遇刺了?” 崔九点头:“板上钉钉,只不过东宫的人口风紧,还没传出来罢了。此次西南大捷,那位越发如虎添翼,若教他顺利回到京都,后果不堪设想。东宫手腕酷烈,若真当道,于五姓七望,于你们下头的大小豪族,都不是什么好事。太傅虽未明言,但这一次,是将那位斩草除根的绝佳机会。” 刘信一阵心惊肉跳:“可那位是储君,身份贵重,如何……能有机会下手?” “眼下不就是个机会么。” “那位负伤,行踪不明,出不了松州,不过一头陷于浅滩、没了利爪的猛虎,有何难杀。只是此事不好大张旗鼓动用官府兵马,我听说刘族长庄子里豢养着私兵三千,可愿替太傅分忧?” 刘信一愣。 他到底是一个豪族首领,基本的政治判断还是有的,立刻明白,此事于他既是一飞冲天的机会,但搞不好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于是吞吞吐吐道:“草民自然愿意,只是草民那些私兵,有一半都是老弱病残,根本不顶用,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兵马襄助?” 崔九岂瞧不出他心思。 道:“放心吧,此事,严大人和另几位大人也会鼎力相助,不会让你一人冲锋陷阵。眼下头一桩紧要事,就是查出那位的藏身之处。” 刘信一喜,再无犹疑道:“一切听从贵使吩咐!” ————————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19章 危机(一) 入夜几乎没有宾客再来吊丧,顾容可以随意浑水摸鱼。 毕竟,连守在灵堂的仆从都在用各种方式躲懒。 自然,因为没有奚融在外面掩护,顾容也没法做得太过分,只悄悄把怀里的牌位丢到一边,塌下肩,伸了个懒腰。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奚融提前离开,自己独自守夜的准备。 毕竟对方身上还带着伤,没有理由彻夜待在这里。 刘府管事派人送来了两份稀粥酱菜和馒头。顾容对吃食素来不挑,平日在山上吃的东西也很潦草,并不比这好多少,但想到奚融离开前说出去找吃食,还是决定等一等。 没多久,奚融真的回来了。 他先停下,跟值守在灵堂里面的仆从说了几句什么,又隔袖递给他们一些东西,那些仆从便眉开眼笑,互相招呼着往外走了,只留了两个守门的。 奚融来到里面棺木旁,脚触到被顾容丢在地上的灵牌,看也没多看一眼,直接一脚踢开,便展袍坐了下去。 顾容看着那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落定的牌位,好心伸手把牌位兄扶正,忍不住道:“兄台,你这样会不会对死者太大不敬了?” “这是为他好。” “嗯?” “我命格比较特别,给他守灵,怕他折了阳寿,再折阴寿。” “…………” “别吃那个,吃这个。” 奚融直接将摆在顾容面前的稀粥馒头端到一边,打开手里食盒。 食盒分三层,顾容只看了一眼,便诧异不已:“兄台,怎么这般丰盛?” “凑活吧。” 他道,将里面的菜和粥挨个摆出来。 最后拿出来的则是一碟梅花糕。 “要不要先吃块糕?” 奚融问。 顾容其实已经有些饿了,便点头,伸手拿了一小块糕,咬了一口。 一副很好养活的模样。 奚融一贯摧雪浸霜的寒眸不免带了丝柔和,问:“味道如何?” “软糯香甜,极好。” 顾容眼睛一弯。 又问:“你方才进来时给那些仆从银钱了?” “嗯,让他们去隔壁耳房吃酒去。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顾容二话不说,改为盘膝而坐,感叹:“兄台,你可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兄台了。” 奚融挑眉:“既如此,就不肯叫声‘三哥’?” 顾容断然一摆手。 “那可不成,你弟弟妹妹会不高兴的。” “给你家里人听见,也不成体统。” 奚融道:“我当你是个小骗子,原来还是个恪守规矩的小君子。” 顾容摇头晃脑:“君子万万称不上,世上哪里有我这般脸皮厚的君子。” 奚融没置评,用木箸夹起一只荷叶丸子,递过去:“别总吃甜食,尝尝这个。” 顾容手里还拿着糕点,便直接张嘴咬住,心安理得接受了投喂。 无人打扰,两人不紧不慢吃完晚饭,外面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奚融将没吃完的食物重新收进食盒,留着下顿再吃,顾容要帮忙,他道:“不用,你起来走走,消消食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9节 顾容没有动,坐在一旁看他动作,说:“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 奚融将冷食热食严格区分开放进不同隔层,道:“我比你年长,多照顾你一些,是应该的。” 顾容便悠悠感叹:“真是无法想象,做你的弟弟妹妹该有多幸福。” “我怎就没有这样的好命。” 奚融动作顿了下,问:“就那么想做我弟弟?” 顾容满脸遗憾:“可惜这辈子是不成了,只能寄望下辈子了。” 奚融道:“那你最好别许这个愿望。” “为何?” “做我的弟弟妹妹,是享受不到这些待遇的。” “嗯?” 顾容颇意外看过去,像是判断这话真假。 “那要做你的什么?” “自己想。” 奚融头也不抬回。 顾容:“……” 顾容自然想不出个所以然。 只在心里漫无边际冒出一个荒唐念头,总不能投胎做你爹娘吧。 那真有些为难他了。 他还是更喜欢他们是平辈,这样可以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喝多了就抵足而眠,做世上最好的兄弟,差辈多没意思。 可惜这辈子只是萍水相逢,连兄弟也做不成。 不过能有这么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也算得是人生一大乐事。 刘府人今夜竟罕见没有过来,也不知在忙什么大事。 因为灵堂大门要一直保持敞开状态,过了亥时,夜风转寒,穿堂而入,比白日冷得不是一点半点。再加上仆从都在隔壁耳房吃酒躲懒,整个屋子就更显得凄冷了。 奚融道:“冷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儿,我替你看着。” 顾容端着最后一点良心,果断拒绝:“那怎么成,守灵赚钱的是我,又不是兄台你,兄台肯在这里陪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放心,我没那么娇气。” “是么?” “自然。其实我很会照顾人也很能吃苦的,只是跟兄台你在一起,才被比了下去。” 奚融道:“这种事有什么好比的。跟我在一起,你不用照顾任何人,更不用吃苦。” 顾容自顾笑了声。 奚融问:“笑什么?” 顾容:“我笑兄台你真是太霸道了。” “我又不可能一直跟你在一起,怎么能没有谋生手段呢,那样我会饿死的。” 奚融默了下。 说:“你可以与我一直在一起。” 顾容露出吃惊表情。 “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人懒得很,根本没有大追求,跟着你这样的大人物能做什么呀。” “你不需要有大追求,也不需要做什么。” 奚融神色认真。 顾容老神在在摇头。 “那更不成,白吃白喝多不好,时间久了,会被你嫌弃的。” “你可千万别再提什么救命之恩,一则,那日就算没有我出手相救,以你的本事,一定也有其他自救之法,二则,恩情这东西提多了,就不叫恩情,而叫挟恩相逼另有所图了。” 这下换奚融低低一笑。 顾容问:“你又笑什么?” 奚融慢条斯理道:“我笑,小郎君你看着随性洒脱,平易近人,其实很不好拐。我也笑,果然,你还是对他的仁义更多。” “嗯?谁?” “棺材里那个。” “……” 顾容咳咳两声。 “这不一样,我给他守灵,是为了赚钱,可不是出于仁义。” 顾容偏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寒深邃充满审视与探究的眸。 “你懂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么,就敢为这么一个死鬼穿上嫁衣?” 奚融语气忽沉沉。 顾容下意识问:“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 “嗯。就像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 顾容并无任何羞赧色,清清嗓子,扬起下巴:“我当然懂。” “真懂?” “当然。这闲时读风月杂谈,也是一大乐趣。” “哦?小郎君都懂什么?” “……不就,男人和男人之间那点事么,有什么可说的。俗话说得好,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兄台,你是读圣贤书的,又不是那登徒子,这样可大大不妥。” “你既然懂,难道没想过,我真的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 “不可能。” “怎么说?” “世上哪有兄台你这般大方又体贴的登徒子,登徒子若都如兄台这般,也就不叫登徒子了。兄台你一看就是那种正得不能再正的正人君子,我看人很准的。” “你说得对,算我失礼。” 对方一笑,又恢复了端严无暇的君子面孔。 灵堂里再度陷入寂静,只有掠入堂中的夜风吹动白幡飘荡。 “冷么?” 奚融又问。 今夜温度似乎格外低,顾容里面一件中衣,外面只穿了件单薄的喜袍,虽不愿意承认,还是老实点头。 “好像有点。” “靠我背上,我火力大。” “会不会压着你伤口?” “不会,你那么瘦,压不着。” “……那好吧。” 顾容便不再客气,心安理得靠了过去。 贴上那宽阔后背一瞬,一股熨帖温度果然隔着喜袍透了过来。 顾容舒服眯上眼睛,贴得更紧了一些。 奚融感受着后面的小动作,唇角轻一勾,闭目开始调息。 —— 后半夜,姜诚带着件厚实的氅衣悄悄进来。 到了近前,果然毫不意外看到那小郎君正靠在殿下背上,睡得香甜,身上竟然还盖着殿下的外袍。 殿下一面运功疗伤一面还得给他当人肉靠垫。 这像什么话! 偏殿下还乐意宠着纵着他。 姜诚只能当自己眼瞎看不见,也不敢说什么,展开氅衣,正要给奚融披上,便听奚融吩咐:“先给他盖上。” “…………” 姜诚麻木应是,甚至听了这样的命令,都不觉得有多意外了! 他只是实在不明白,就算真有意将这不靠谱的小郎君揽入东宫做幕僚,殿下是不是对其太无底线纵容了一些。东宫那么多幕僚,哪一个得殿下如此对待过。 好在他深刻记住了之前买粥的教训,早有准备,特意带了两件氅衣过来。 于是调转方向,依言照做,接着又展开第二件氅衣。 趁着给奚融披衣的间隙,压低声音禀道:“殿下所料不错,严鹤梅与崔九离开不久,那刘信就带着心腹悄悄出了刘府,往别庄去了,多半是调集他手下那些私兵,看来,他们要有所行动了。属下实在担心,殿下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危险。” 奚融容色平淡,甚至透着一种平静冷酷,这种冷酷,姜诚很熟悉,只这几日情况特殊,才一直没有见到过。 “突然离开,反而更易引人怀疑。” “让宋阳盯紧崔氏那边,以崔氏做派,手中筹码,绝不会只有一个刘信。” “还有,我要知道刘信所有信息。” 奚融言简意赅下了三道命令。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0节 姜诚正色应是,同时也明白,接下来东宫只怕要面临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 —— 顾容第二日醒来,是躺在奚融腿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氅衣,身下还铺着一件。 难怪这一觉睡得这么沉。 由于睡得太好,顾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在刘府的灵堂里。 坐起来,就见奚融依旧维持昨夜正襟危坐的姿势,在闭目调息。 对方身上依旧是那件玄色宽袍,顾容意识到什么,一怔,问:“兄台,你昨夜一夜没睡么?” 奚融睁开眼,神色很平常:“我在疗伤,本就睡不着,正好替你守着。” “放心,昨夜没什么事。” 顾容暗道罪过,赶紧把其中一件氅衣给奚融披到身上,由衷道:“兄台,你实在太惯着我了,怎么也不叫醒我,还让我睡在你腿上。你腿麻么,我给你揉一揉。” 奚融摇头。 “无事。” “你睡得好好的,没必要非得熬着。” “至于揉腿,怎么——你给别人揉过?” 顾容以为对方又怀疑自己技术,一笑。 “自然,我师承名家,我那些和尚师兄,可都排着队也轮不上。” “和尚?” 奚融眼睛蓦一眯,沉默了下去。 ———————— 奚狗:默默破防中。 容容宝贝:??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0章 危机(二) “唔。” 顾容含糊道:“之前游历时认识的,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两人并未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因刘府管事匆匆过来,并带来两套孝服,说今日刘府要提前给大公子下葬。 豪族一般很注重丧葬礼仪,下葬时辰也讲究吉时,很少随意更改。 顾容不由啧啧摇头。 “这刘府,怎么给儿子办个丧事也像赶着投胎似的。” 刘府到底是本地豪族,下葬时间虽提前了大半日,但整个丧仪的声势依旧浩大惊人,除了远超一般平民百姓的仪仗规格,刘信还请来三百和尚与三百道士在前诵经引路,给儿子祈福。队伍后面,光是用来拉随葬物品的马车就有三十多辆,每车都配有仆从若干,车上所装,俱是金银玉器和各类名贵宝物,送葬的队伍除了刘府亲眷、家仆,还有本地官员和官差,而位于正中的灵车,更是做工精致,用材名贵讲究,车盖与车壁皆镶金嵌玉,美轮美奂,华重无比。浩长的队伍几乎塞满了整整一条主干道,街两边全是围观的百姓。 姜诚也整了身孝服,混在丧葬队伍里,好随身保护奚融。 见到这场面,忍不住不忿感叹:“一个小小镇长的儿子,丧仪规格竟要赶上了三品大员了!” 跟着殿下在西南打仗穷怕了,姜诚甚至丧心病狂想,那座灵车若是拆了应当至少能抵数万大军三五日口粮。 便是从刘府棺材上扣几块玉下来,全换成窝头和干粮,应当也够一个营的将士吃上好几天了。 更别提那三十车金银玉器。 顾容懒洋洋抱着刘大公子的牌位,广袖舒展,和奚融一道坐在一辆牛车上。 因为顶着一个临时未亡人和未亡人娘家兄长的名分,两人不必和姜诚及仆从们一般步行,除了跟着刘家人惺惺作态掉两滴泪,顾容大部分时间都在优哉游哉看风景,偶尔被奚融面无表情投喂一口糕点。 听了这话,顾容笑道:“这还算中等规格的,去年县里李老爷家的葬礼那才叫盛大。” 旁边人立刻眼睛一亮:“小郎君也参加李老爷的葬礼了?” “是啊。兄台也是同道中人?” “同道同道,哎呀,去年我可是负责抬棺的,那叫一个风光,光赏金就得了好几贯,伙食也好得很,顿顿鸡鸭鱼肉。今年运气就不好咯,只捞到一个哭丧的活儿。” “这哭丧可大有讲究,兄台哭的第几道门?” “小郎君果然同道中人啊,我哭得还行,给安排的大门口,可架不住抢活的人多啊。我这卖力跪在街上哭了好几天,嗓子都快哭哑了,也才得了不到一贯钱。” 那人说完看着顾容怀里抱的牌位:“小郎君这是?” 顾容老成叹气:“和兄台一样,一点谋生手段。” “懂,懂,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嘛。” 一旁姜诚:“……” 他真是没耳朵听了。 忍不住看着说话的汉子:“兄弟,你人高马大的,就没想过干点正经营生?” 他问这话,也是含沙射影,想点一点那到处骗吃骗喝的小郎君。 汉子也不害臊,反而用无知的眼神看他一眼:“正经营生?什么正经营生?给豪族种地?还是干苦力?辛苦一年下来,还没我哭几天丧挣得多呢,说不准还得倒贴钱看病。这年头,再没比这更正经的营生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抢到一个名额么。你啊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正经营生要那么好干,谁愿意当孙子给别人哭丧。我自己爹死的时候,我都没哭这么伤心。” “我记得朝廷有严格限制豪族名下土地数量,你们自己的地呢?” 一直沉默的奚融忽开口。 汉子不屑一摆手:“自己的地?自己种地,你知道要交多少税么?傻子才自己种地。” “刘府的地难道不用交税?” 姜诚问。 “当然交,但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换顾容慢悠悠接口。 “这土地丈量是第一门学问,州官核查是第二门学问,当然,这两门学问还不算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第三门学问,叫做‘朝中有人好种地’。” “可不是,小郎君是个明白人,谁不知道,那刘府背靠崔氏,昨日崔氏贵使还亲自到刘府吊丧,把整个曲阳县的官员都惊动了,这刘家大公子出丧,连县令都上赶着来送,松州府内,有几个豪族有这样的脸面。” 顾容摇头一笑。 一抬头,发现身旁年轻男子正眸深而专注望着自己,唇角含着一缕好整以暇的笑。 “你好像懂得很多。” 顾容浑不在意换了个坐姿。 “这算什么,随便瞎说而已。” 奚融挑眉:“你还给人哭过丧?” “…………” 顾容心虚清清嗓子。 “咳,就哭过那么一次,人家嫌我哭得不够大声,直接把我赶出去了。” “你生气了?” 见奚融不说话,只垂眸沉沉看着自己,顾容试探问。 但问完,顾容就觉得好怪。 他怕什么。 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弟关系。 这又不是他的真兄长。 他为何要在意对方的想法。 奚融摇头。 “没有。” “我只是在想,你以前应该过得很辛苦。” 顾容一愣。 道:“其实,也还好,还好。” 这时,方才说话的汉子忽指着前方道:“快看,路祭要开始了,小兄弟,要不要一道过去,去给你和你兄长捡点东西去?” 换作以前,顾容肯定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但眼下,毕竟要稍微注重一下形象,便矜持道:“我就不去了,兄台你自便。” “路祭,是什么?” 奚融开口问。 “就是路祭嘛。这大户人家出丧,哪个能少了路祭,越是家底丰厚,路祭规模越不能寒碜。看到那些挤在道边的人没有,全是等着抢祭品的。随便捡点,就相当于过年了。” 姜诚这才注意到,浩浩荡荡的丧葬队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的道路两边,果然人头攒动,挤满了百姓。 一个一身锦袍、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趾高气昂说了几句话,一拍掌,刘府一群仆从鱼贯而出,将各色祭品摆到道边。 姜诚睁大眼。 因那盛放祭品的容器,竟是清一色的金器。 守在道旁的百姓立刻一拥而上,去哄抢那些祭品。 奚融偏头问顾容:“想吃么?” 顾容一愣:“嗯?” 奚融已施施然下了牛车,与那汉子道:“我与你一块去。” 汉子笑道:“好啊,兄弟你长得高,肯定能抢到好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1节 片刻后,姜诚站在人流里,坚强挡住人流冲击,看着殿下面不改色将一只烧鸡揣进怀里,两眼望天恍恍惚惚想,他英明神武的殿下,不过和小骗子待了两日,竟已被同化至此? 葬礼结束已是午后。 顾容拿了银子,如约请奚融和姜诚一道到镇上一家酒楼里吃酒。 案上则摆着奚融抢来的那只烧鸡。 顾容笑眯眯感叹:“兄台你好厉害,竟然能抢到这样的好东西。” 姜诚只觉心梗。 凉飕飕道:“倒是难得能喝上小郎君请的酒。” 顾容依旧笑眯眯的:“客气客气。” “今日我买单,二位兄台随便点,咱们不醉不归。” 想起上回这小郎君醉酒的离谱模样,姜诚由衷道:“小郎君还是悠着点喝吧,免得又找不着回家的路。” 奚融撕下一条鸡腿,递到顾容手里,问:“喝完酒准备做什么?” 顾容举着鸡腿想了想。 “不直接回去么?兄台还有其他安排?” 奚融道:“逛逛衣裳铺子去吧。” 顾容了然点头。 是了,富贵人家的大少爷,已经好几天没换衣服了。 是该买新的了。 —— 松州盛产丝绸,朝廷贡缎有一大部分是来自松州,在松州府,街上最常见的便是大小衣裳铺子。 因为还有逛铺子这个行程,三人没有在酒馆待太久,只不过顾容馋酒,难得下山一趟,且囊中罕见阔绰,依旧让老板打包了两小坛带走。 奚融拎着酒,打听了几家比较有名的铺子位置,直接带着顾容去找地方,姜诚不敢多问,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长街拐角处,果然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成衣铺。 三人一道进去,老板立刻热情迎上来:“贵客买成衣还是订做?” 顾容喝了不少酒,有些微醺,进了店,就直接解下钱袋,放到柜台上,豪阔道:“给我这位兄台选几套最时兴的春装,其他都不拘,一定要雅正贵气。” 奚融走过去,偏头问:“这不是你今日刚挣的银子?你要全花了给我买衣裳?” “自然。” 顾容乌眸弯弯。 “兄台陪我胡闹这么久,我难得阔绰一次,今日兄台随便买,我买单。” “那位兄台,你缺不缺衣裳?” 顾容问姜诚。 姜诚看着这明显又开始撒酒疯的小郎君,哪里敢接话。 “没问题,这位郎君器宇轩昂,昨日新到的两款就很适合您。” 老板笑着回,接着指着一件滚金边绣佛手纹的玄色锦袍,向奚融道,就要命伙计去取。 “颜色太暗了,要素雅一些的。” “尺寸——按我说的。” 奚融直接报了尺寸。 老板笑着记下,让伙计去按尺寸挑衣裳。 姜诚一愣。 殿下所报衣裳尺寸,显然不是殿下自己的,尤其是身高和腰围这种关键尺寸——尤其是腰,殿下虽常年习武,身材精壮干练,不似魏王一般大腹便便,但绝不可能有那么瘦的腰! 难道—— 姜诚看向那醺然靠在柜台上的小郎君。 搞半天,殿下纡尊降贵来逛这街边铺子,竟然是要给小骗子买衣裳?! 只是,殿下日理万机,如何会知道小骗子衣裳尺寸这种事! 老板很快捧了几套绸袍出来,都是青绿素白一类的素雅颜色。 “俱是新裁的春衫,用的是咱们松州府特有的明光绸,出了名的上乘好料,郎君看看可满意?” “喜欢么?” 奚融问顾容,眸光深处是姜诚从未见过的柔和。 顾容道:“兄台,你买衣裳,我说了不算的。” 奚融薄唇一勾:“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我给兄台看看。” 顾容认认真真挨个看过去,道:“我觉得都挺好看,但是——不如那件。” 顾容指着那件滚金边玄袍。 “那就都要了。” 这回,奚融是同老板道。 老板迅速明白了眼前状况,眉开眼笑应是,道:“这位小郎君风神明秀,身量颀长如玉,最适合穿明光绸的春衫了。” “我也觉得很合适。” “有鞋子么?” 奚融继续问。 “有,郎君是自己穿,还是——” “给舍弟买。” 奚融报了尺寸,道:“挑和衣裳颜色相配的。” “是,郎君稍待!” 老板便知是遇着了大主顾,亲自带着伙计去里面挑选样式。 老板选了五双出来。 奚融挑了其中两双,让伙计包起来。 老板礼貌性问:“郎君可要这位小郎君试一试?” 鞋子毕竟不比其他。 奚融直接道:“不用。” 语罢,直接从怀中另取出一个银袋,交给老板,将顾容的钱袋取回。 从成衣铺出来,已是傍晚,天边晚霞烧得如火如荼。 顾容虽有些醉,但并不影响走路,甚至还能如常与奚融谈笑,奚融便在一旁,负袖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姜诚抱着满怀衣裳和鞋子,心情复杂跟在后面。 要不是清楚这小郎君的底细,也大概清楚殿下的招揽之心,他真是要怀疑殿下是被什么狐狸精迷了心窍。 三人一道出了城门,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烟尘飞扬,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奔驰而来,吓得道旁百姓纷纷避让。 “县令大人有令,贼匪作乱,速速关闭城门,捉拿上月初七在曲阳县烧杀劫掠的匪徒!” 到了城门口,几名官兵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将一张写在白纸上的告示贴在了城墙上,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画像。 上月初七,曲阳县发生了一桩极恶劣的悍匪劫掠事件,县里几家豪族皆被悍匪半夜破门而入,抢走大量金银珠宝,有一名族长的脑袋还被割下,悬在府门口。官府捉拿整整一月无果,但告示上称,昨日官兵有幸抓到一名落单的悍匪,重刑讯问下,悍匪不仅交代了匪首名称,还协助官府绘制了匪首的画像。告示上还写道,镇长刘信为彰显作为一镇之长的担当,还愿出赏金黄金百两,鼓励百姓主动检举匪首藏身之处。 姜诚站在人群外,看着张贴在城墙上的那张画像,只觉一阵恶寒从脚底直窜至背脊。 因那所谓匪首画像,虽然个别细节略有不同,但眉眼五官轮廓,几与殿下一般无二。 崔氏及崔氏麾下这些党羽,竟然猖狂狠毒到用这种借刀杀人的法子,明目张胆夺殿下性命! “诶,这画像——” 顾容也要去看热闹。 被奚融直接揽住腰截住,“该回去了。” 三人一路回到山上,山月高悬半空,顾容酒也醒了大半。 到了院门口,顾容不由略略吃惊,因他那原本并不起眼的小院外,竟站了许多道人影,领头的是两个文士模样的人。 “咦?你们是?” 顾容歪头问。 “公子。” 宋阳与周闻鹤已经领着众人恭敬向奚融施礼,形容颇为狼狈。 奚融摘掉面具,先偏头,与顾容解释:“他们都是我的手下,是来寻我的。” “原来如此,兄台,你果然家大业大。” 顾容立刻转为笑吟吟。 与众人拱手为礼,道:“原来都是远道而来的朋友,失敬失敬。” 宋阳打量着这风神明秀的年轻人,忙回一礼:“想来小郎君就是救了我们公子的那位恩人了。” 顾容道:“凑巧而已,恩人万万不敢当。” “各位朋友,不如进去说话吧,我这院子不大,但茶水还是管够的。” 宋阳询望向奚融。 奚融点头。 宋阳怕吓着这小郎君,到底没敢让所有人都跟着进去,只和周闻鹤两人进了院,让侍卫们留在外面。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2节 “实在是叨扰小郎君了。” 宋阳一面打量着这座位于山间的小院,一面愧怍道。 顾容抱臂引着众人进屋,道:“无妨的,左右我一个人住,没那么多讲究,诸位随意就好。” 到了屋里,顾容要去煮茶,被奚融阻止。 “我来就行。” 宋阳和周闻鹤忙起身要帮忙,亦被奚融制止。 二人只能诚惶诚恐坐回草席上。 宋阳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冠袍,与坐在对面的顾容道:“夜行匆忙,让小郎君见笑了。” 顾容笑眯眯点头:“夜里山路难行,再正常不过。” 宋阳原本还担忧对方深究他们一身狼狈来源,但说完这话,少年却未再开口。 等奚融煮好茶折返,顾容主动起身:“兄台,你们聊,我去外面看看药草。” 这小郎君倒是难得的有眼色。 宋阳与周闻鹤暗暗松一口气。 因他们的谈话内容,的确不宜被外人知晓,但人家是这屋子的主人,他们又不能要求对方回避。 奚融却道:“我们去院子里聊,你先吃些东西休息一下。” 他先给顾容倒了碗热茶,便当先拎着茶壶和茶碗出了屋门。 另外三人忙起身跟上。 顾容猜到对方应当有要事商议,坐回草席上,就着热茶简单吃了几口今日带回的糕点,便进了里面石洞。 洞里已经点着油灯,想来是奚融煮茶时顺手点亮的,连床也重新铺过了。 但真正令顾容愣住的,是石床上摆放的东西。 几套崭新的春衫和两双崭新的鞋子。 春衫先不必说,那两双鞋子,分明就是他穿的尺寸。 他醉酒醉糊涂了,竟然不知,对方逛成衣铺,竟然是为了给他买衣裳和鞋子。 顾容旋即想到什么,往腰间一摸,果然摸到了自己钱袋,钱袋里的银子依旧沉甸甸的,分毫未少。 一直到夜半时分,奚融方回到屋子。 顾容抱臂靠坐在石床上,闭着眼,并未睡,听到动静,就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奚融立在石床前,玄色衣袍上带着山间夜独有的深寒。 “吵着你了?” 他温声问。 顾容笑着摇头。 “没有,兄台你们说完事了么?” “嗯。” 奚融看向仍整齐摆放在石床上的春衫和鞋子,问:“有没有试一试尺寸?” 顾容道:“不用试。” “兄台,你实在是——” “容容,我大约要提前离开了。” 奚融忽开口。 顾容一怔,反应了片刻这句话,旋即想到,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对方离开实在太正常了,便问:“现在么?” “应当吧。” 奚融眸底沉淀着顾容从未见过的晦暗冰冷颜色。 顾容隐有所悟。 “因为你的仇家?” 奚融点头。 并未多言其他,只一错不错望着顾容,忽道:“其实我非君子。” “我甚至想过……” 他凝盯着面前美玉一般的蓝袍少年,薄唇紧抿,眸底寒意一层层涌出,彻底盖住那仅有的温色,到底没说出后面的话,最终只笑道:“但那样太自私了。” “我应也不配拥有。” “容容,保重。” 宋阳与周闻鹤一道站在院子里。 周闻鹤道:“我观察过地形,此地其实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所,但殿下却执意离开,恐怕是——” “是怕连累里面那小郎君。” 宋阳接话。 —— 深夜刘府。 刘信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 披衣开门,却见是管事站在门口。 “大半夜的何事?” 刘信怒问。 管事道:“族长,有一名猎户,自称知晓‘匪首’藏身之处,主动前来检举!” ————————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下章要入v啦,大概要周四零点更肥章~到时会给大家发红包~ 惯例放了一个新的崽崽文预收,宝贝们要是感兴趣可以先收藏!谢谢大家! 《引君入帷》 文案:帝位角逐激烈,奚音身为太子,既不得宠于今上,又无母族可依傍,想要保住太子位,并顺利登上那个人人渴望的九五至尊之位,只能借助于外力。 挑来捡去,奚音相中了顾家那个凶名在外的大将军顾宴。 混账一个,出身卑寒,没读过几本书,在朝中毫无背景人脉,只知提剑杀敌的寒伧武夫。 综合条件虽差了些,但胜在愚蠢易骗好拿捏。 等用完了,随便寻个借口打发了便是,不必担心后续麻烦纠缠不清。 奚音算盘打得啪啪响,等真见了人,才知自己错得多离谱。 传闻中的粗蛮武夫,不仅生的仪表堂堂,龙章凤姿,更是手不释卷,出口成章,看起来不好骗的很!看他的眼神,更是宛如看某种美味可口的猎物!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奚音只能硬着头皮,一面与对方虚与委蛇,逢场作戏,一面暗中筹谋自己的大计。 筹谋着筹谋着,奚音渐渐忍无可忍。 “一夜七次太多,最多只能三次!” 在又一次半夜从帷帐中爬起后,奚音咬牙,忍无可忍道。 对方闷笑一声,厚颜无耻。 “好,都听阿音的便是。” 后来奚音顺利登基,身边人都劝他及时剪除顾宴这个心腹大患,维持地位稳定。 奚音摸着日渐鼓起来的肚子,若有所思。 杀顾宴容易。 杀腹中小崽子的亲爹,他得好好想一想。 自然,他堂堂天子,还能养不了一个小崽子? 呵。 至于那条狗,也不是不可以滚。 奚音冷漠想。 双野心家 为你,俯首称臣。 第21章 围山(一) 后半夜,浓云涌聚,圆月被吞噬成一弯残月,流泻出的那点疏薄光辉,还未落到实地,便被黢黑不见五指的夜色吞没。 除了小屋里亮着的灯光,连绵起伏的大山仿佛都变成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鲸吞一切活物的怪兽。 木屋里,顾容盘膝坐在草席上,广袖自然垂落,手里拎着今日新从山下打包带回的一小坛酒,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不多时,奚融从石洞里出来,冠服齐整,腰间也挂上了那柄一直被他搁在枕下的长剑。 “山里冷,以后别总喝冷酒。” 他垂目,看着随性而饮的顾容,温声说了句。 顾容又灌了一小口酒,才搁下酒坛,起身,眼睛轻轻一弯,如往常一样,道:“酒这种东西,便是想喝就喝,才有趣。” “兄台,我当你是性情中人,你怎么也和那些老酸腐一般,连喝酒也要立个规矩。”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3节 奚融眸底仍是一片温色,道:“那就尽量不要跑山下喝,否则,我怕你又找不见回家的路,被人拐走。” 空气默了默。 只有虫鸣声隔窗传来。 顾容眼尾轻扬,再度没心没肺笑道:“兄台放心吧,我这样好吃懒做,四处骗吃骗喝的,没人会拐的。” “你有表字么?” 奚融忽问。 顾容想了想,点头。 “有。” “是什么?” “知微。” “知微。”奚融念了下,颔首道:“知微见著,好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字,你记住了,免得日后有缘再见,还是不知名姓的陌路人。” “我表字,君璟。” “君子之君,美玉之璟,亦是好字。” 顾容称赞。 奚融神色很平淡:“这是我母亲为我取的,鲜少人知道,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顾容点头。 “兄台放心,我一定记着。” 他游荡在外,随遇而安惯了,这两年不知遇见过多少人,从未刻意记过谁,但顾容想,这个人,他应当会记很久的,便很郑重答应了下来。 “那就好。藤椅我帮你修了下,洞里日光少,以后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一日三餐要按时吃,另外,无论是为了谋生还是其他目的,都不要再拿成亲这种事当儿戏了。” 顾容想,那可真是断了他的大财路。 但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便爽快道:“我答应便是。” “口头不算,写下来,签字画押,否则——下辈子变小狗。” 奚融铁面无私道。 顾容:“…………” 顾容咳咳两声:“不用这么麻烦吧……” “怎么?难道你刚才在敷衍我么?” 奚融问。 “……” “当然没有。” “那就去写。” “…………” 好好的离别气氛,突然变得奇奇怪怪。 顾容还在磨蹭,试图蒙混过关的功夫,奚融已经变戏法一般,取来一副纸笔,直接往草席上一铺:“写吧。” “我看着你写。” “你总不会,连这么点事都不愿答应我罢?”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顾容哪里有理由再拖延,只能认命一般,提起笔,老老实实在奚融注视下,按着对方叙述,一字字写了下来。 “签字。” 奚融道。 顾容指着右下角:“我签了。兄台你看。” “不算,那是什么鬼画符,我不认识。” “…………” 顾容只能老老实实又把名字写了一遍,最后按上手印。 奚融伸手捡起纸,从头到尾扫了眼,还算满意,点头道:“你字写得挺漂亮,怎么以前不好好写?” “嗯?” 顾容不是很理解。 他以前何时不好好写了。 奚融却没多解释,将纸折起,放入怀中,道:“东西我收着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下辈子变成小狗,我是不会救你的。” “公子,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姜诚恭敬声音自外传来。 “你早些睡,不必送了,我走了。” 奚融简洁道,寒眸凝定片刻,终于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无停留,大步朝外走了。 打开屋门,现身屋外一刻,奚融眼底已恢复惯有的冰寒霜意,以及杀意。 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恭立在院中,侍卫和暗卫们则侯在院门之外。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他们将追随主君开始新一轮的生死搏斗,去搏那一线生机。 这样的处境,对于东宫上下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称熟悉。过去许多年,太子奚融便是凭借远超常人的顽强毅力,一次又一次绝地求生,在大安朝堂劈开一条血路,做成了一桩桩在世人眼里几不可能完成的事。便是宋阳与周闻鹤这样的文士幕僚,关键时刻,也是可以提起刀砍人的。 “出发吧。” 奚融负手立在阶上,玄色袍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俊美面孔刀削斧刻一般,在疏淡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弥漫着锐利的冷酷,淡淡吩咐一句。 众人恭敬应是。 奚融大步往院外行去。 暗卫已经在牵马恭候。 见太子出来,立刻单膝跪下,请太子上马。 奚融翻身上马,其他人亦跟着坐上各自坐骑。 奚融挽着缰绳,驻立片刻,到底还是偏头,朝里看了眼。 木屋门敞开着,一身蓝袍的小郎君,仍盘膝坐在草席上,清瘦身影浸在一室昏光中,不紧不慢地饮着酒。 宋阳与周闻鹤早看出殿下待这小郎君非同一般。 这座山间木屋位置荫蔽奇巧,正常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留下来作为藏身之地,但殿下却执意冒险离开。 周闻鹤原本担忧这小郎君见过殿下,刘府那边又出了高额赏金搜寻殿下踪迹,想向奚融提议直接把人一道带走,免除后患。 他也知,对方是殿下救命恩人,他有如此险恶想法,实在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不配为人,然而身为幕僚,他又不得不设身处地为主君安全考虑。 毕竟,过去那些年,殿下遭遇了太多背叛。 是宋阳阻止了他。 “殿下若有此意,何用你来提。” “殿下宁愿连夜离开也不愿牵累那小郎君,又岂会带他一道涉险。这话你千万不要提,否则那小郎君但有分毫闪失,你都脱不清干系,也会彻底失了殿下信任。” “若有人敢伤害他,孤定斩不赦。” 奚融收回视线,强压下眸底迅速涌聚起的浓重赤色,冷冷落下一句,便当先策马而去。 众人凛然应是。 周闻鹤与宋阳对望一眼,满是庆幸,揩了揩额上冷汗,也紧忙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 伴随着马蹄声离去,木屋也彻底恢复寂静。 顾容展袖坐在草席上,又灌下一口酒,终于抬眼,看了眼门外阒然夜色。 浓云不知何时散去,月光再次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在小院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春虫便蛰伏在那大片银白与幽谧的草丛间,发出一声声叫嚷。 如此,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过去两年,顾容都是在这样的安静里度过,也早已习惯这样的静,兴致来了,或者单纯无聊了,或者看书看累了,像这般彻夜饮酒,醉了直接倒在草席上睡一夜更是常有的事。 但今夜,顾容却觉得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他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就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也不会放在心上,看月色不错,便拎起酒坛,出了木屋,直接盘膝坐在门槛外面,继续喝起酒来。 花狸猫游荡回来,跳到主人身边,安静趴伏在地上打盹儿。 一人一猫,都被月光笼住。 一直到喝空一坛酒,院子里起了冷风,月亮复被云层掩住,再也无法赏景了,顾容方搁下酒坛,长长伸了个懒腰,抱起趴在一旁的花狸猫,把屋门简单上了锁,才回了用来睡觉的石洞。 石床上尚摆着两个枕头,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顾容收起其中一个,不由想,今晚睡觉肯定没有那么暖和了。到明日,被褥也别想维持这么规整的模样了。 没办法,每日叠被子这种事他实在做不来。 太麻烦了。 如此想着,顾容捞起里侧自己的枕头,准备挪到中间,让石床恢复原样,移动间,动作忽一顿。 因那属于他的枕头下,竟然压着一沓银票。 顾容拿起数了数,足足有十多张,每张面额都高达五百两银子。 是何人所留,显而易见。 顾容不由一愣。 对方匆忙离开,竟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银子。 一向没心没肺的顾小公子难得心情复杂,头一次对天降的“横财”沉默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顾容又的确控制不住有些困了。 将银票妥帖收起,便脱了外袍,抱着花狸猫钻进了被窝里。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4节 大约外头起了风,今夜的阿狸的确不够暖和,连皮毛的触感也和前两日略有不同,顾容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将被子裹得更紧。 好在有酒意催助,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顾容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的。 睁眼坐起,才发现外面尚一片青黑,正是黎明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 拍门声还在继续,似乎还伴着焦急的人声。 顾容不免奇怪,这么早,天还没亮,谁会来敲他的门。 但这样的动静,必然是有急事,顾容不敢耽搁,迅速下床穿好衣袍,打开屋门去查看情况。 刚到院子里,顾容便脚步一顿,皱眉。 因原本安静沉睡的山体,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隐约的震荡,以致群鸟惊飞,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张皇尖叫。 花狸猫亦竖起尾巴,警惕环顾四周,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在继续。 顾容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待看清外面的情景,却是一怔。 “小郎君,你终于醒了!” 正卖力拍门的三人几乎同时惊喜道。 天色尚一片晦暗,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本应已经离去的奚融。 后面则是看起来比离开前更狼狈的宋阳与周闻鹤,以及武艺高强,发丝罕见有些乱的姜诚,再后面是影影绰绰半隐在暗处看不出脸容的许多护卫。 “容容。” 奚融轻唤了一声。 顾容察觉到,他声音格外嘶哑低沉。 人也与之前大为不同。 不仅容色苍白,眼底一片浓重的赤红,垂在一侧的手,更是根根青筋暴起,仿佛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酷刑一般。 “兄台,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容问。 宋阳代为解释:“小郎君,你这里已非安全之地,我们公子特意命我们折返,带你一道离开。” 其实已经不需宋阳解释。 站在半山腰处,顾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集火杖在暗夜里闪烁如长龙,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聚而来,伴着越发清晰的震荡。 “可惜,现在恐怕走不成了。” 奚融低声道,眼底赤色越发明显。 顾容看着他,道:“兄台,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好,不如先进屋吧。” 宋阳也道:“公子,就听这小郎君的吧,您必须尽快休养。” 这话果然奏效。 奚融颔首。 一行人进屋坐定,奚融直接闭上了眼,掩住眸底还在疯狂涌动的赤色,问:“一共来了有多少人?” “以刘信为首的八大豪族私兵,还有松州府各大衙门的官兵,恐怕至少有万人之数。” “万人之数。” 奚融发出一声笑。 “为了杀掉我,真是辛苦他们了。” 几人都神色凝重,不敢接话。 奚融直接道:“备战吧。” “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怎么杀了我这个‘匪首’。” 宋阳道:“不必公子吩咐,我们自当全力应战,只是公子病情不容拖延,还请公子速速休养,勿要再耗费心神。” 奚融没有应声,只唤了声:“容容。” 顾容没有坐在草席上,而是抱臂倚站在木屋门框上,打量看着外面。 听到声音,才转过身,在奚融身边空着的草席上展袖坐了下去,问:“兄台,你怎样了?” 奚融没有睁眼,只偏过头,声音转为柔和。 “是我连累你了。” “你放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不会让他们伤你。” 顾容一如既往笑眯眯点头。 “我自然相信兄台。” “兄台你一定可以战无不胜的。”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奚融唇边露出一抹笑。 一旁姜诚:“……” 要不怎么说这小郎君没心没肺!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鼓励殿下血战! 拍马屁是这么拍得么! 然而姜诚还没有在心里腹诽完,就霍然睁大眼。 因下一瞬,他就看到,那笑得人畜无害,看着没心没肺的小郎君,趁着殿下闭眼的功夫,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根金针,手法堪称快准狠刺入了殿下后颈! 奚融当场便陷入昏迷。 姜诚直接吓得跳了起来。 宋阳与周闻鹤亦面色大变。 “小郎君你这是——” 宋阳声音都有些发抖。 顾容缓缓松手,展袖坐回原处,目光扫过众人,却是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静,道:“我虽不知他患何怪病,但我能看出来,他若再不休息,会经脉爆裂而亡,你们,应当不愿看到这个结果吧?” 少年声音一字字清晰落于室中。 另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他们自然担心,也自然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他们自然也恨不得殿下立刻去休息。 可是他们万万没料到,这小郎君,竟敢直接一针把殿下给扎晕! 真是——好大的胆子! 偏这小郎君还一副淡定从容,丝毫不把这事儿当作什么事儿的模样。 姜诚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道理是这样。” “可殿……公子还未发布指令,接下来要如何应战……” “小郎君你动手之前,是不是应该与我们商量一下啊。” 姜诚跟着奚融南征北战多年,第一次遇到眼前这等棘手情况,也是第一次有些慌。 顾容道:“那就请诸位先告诉我,正在追杀你们公子的仇人,究竟是谁?” 事已至此,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最终道:“不瞒小郎君,我们公子的仇人,来头的确很大,昔日五姓七望之首的崔氏,小郎君应该有所耳闻罢?” “我们公子产业做得很大,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得罪了崔氏,崔氏便与松州府官府豪族勾结,给我们公子扣上了一个匪首的罪名,要将他斩杀。” 宋阳隐去一部分关键信息,道。 宋阳话音刚落,整个木屋便突然震荡了起来。 一名布衣装束的暗卫闪身进来,道:“宋先生,他们的人马已经在往山上来了!” 三人俱面色大变。 虽知这一刻迟早会来,可当真的要直面那近万人的大军,饱经风浪智计百出如宋阳,亦禁不住心慌意乱兼心惊肉跳起来。 因这回的情况,实在太过糟糕。 他们只有东宫自有的护卫与暗卫,殿下还突然发病,深陷危境。 和那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近万大军相比,说是以卵击石亦不为过。 “宋先生,现在怎么办?可要迎敌?” 姜诚捏紧剑,看向宋阳。 如今奚融昏迷不醒,宋阳便是整个东宫的主心骨。 “崔氏么。” “听过一点。” 顾容忽然开口,仿佛刚回味过来宋阳的话。 接着施施然站了起来,道:“正好,我久闻这崔氏威名。” “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今日我倒要亲眼瞧一瞧,这崔氏,究竟有何等大的威风。” 另三人都看向顾容。 姜诚更是睁大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不靠谱的小郎君。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5节 他不得不好心提醒:“这可是崔氏。” 顾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怎么?崔氏就可以随便杀人,随便在别人地盘上聒噪拉屎么?” “…………” 姜诚虽然很认同这话,甚至恨不得疯狂点头附和,但姜诚真心觉得,这话是不是太张狂了一些! “你们照顾好他。” 顾容偏头,与宋、周二人道了句,澄澈乌眸里,是罕见的清冷色。 接着看向姜诚。 “这位兄台,就劳驾你,与我一同去瞧瞧热闹吧。” ———————— 容容宝贝:我一般不狂,狂起来真的很狂。 流感后精力实在不济,先更这些,明天继续更。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22章 围山(二) 以刘信和松州府别驾严鹤梅为首,整座山头已经被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兵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后面跟着其他几个豪族族长和曲阳县县令、松阳县县令和松州府其他不同品阶官员若干。豪族所带皆是各自豢养的私兵,一般被称作部曲,尤其刘信所率部众最多,其他官员则带着各自府衙内可调用的兵马,只不过这些兵马都是统一布衣装束,并未穿府衙公服。 大批兵马之后,还跟着一顶轿子,轿门用厚重的黑帘盖着,看不到里面人,轿周围是清一色腰间带刀猿臂蜂腰的护卫。 显然,轿中人身份不低。 严茂才亦穿着一身耀目紫袍,头戴金冠,策马随在严鹤梅身侧,神色倨傲看着前方,一脸志在必得。 “确定‘匪首’就藏在上面么?” 严茂才问站在最前面,负责引路的猎户。 猎户点头:“没错,就在上面的木屋里,小人不敢欺瞒诸位大人。” “谅你也没那胆子。” 严茂才轻哼。 猎户看着他脸色,迟疑了下,又道:“还有件事,容小人禀。” 严茂才不耐问:“何事?” 猎户道:“请大人宽宥木屋的主人,那主人也是被匪首蒙蔽胁迫,并不知他们匪首身份——” 不等猎户说完,严茂才便直接冷笑一声打断。 “窝藏匪首,与匪首同罪,还须我告诉你?” “如今缉拿匪首的告示已经贴满了松州府,他若真不是匪首同伙,为何不主动去向官府检举,依我看,就是故意窝藏!” 猎户一愣。 “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你还想给这些逆犯同伙求情不成?还是说,你也参与了什么事?” “没有,小人绝没有。” “那就学会闭嘴,待你协助本公子抓住匪首,本公子自会好好赏你。” 猎户只能低下头。 整座山已经被大批兵马包围,便是山鸟也插翅难飞,但是奇怪的是,众人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抵抗或阻挠。 “听说那位出行,可带着不少暗卫,怎会毫无动静。” 一名豪族族长自语了句,看向一身朱色官袍,策马而立的严鹤梅:“严大人,现在怎么办?” 严鹤梅削瘦面孔上无甚表情,道:“若‘匪首’真藏匿在此,绝无逃脱可能,直接去叫门。” “是。” 刘信一挥手,一股兵马立刻越众而出,亮起一丛丛雪亮寒刀,朝木屋所在方向涌聚而去,留在原地最前排的士兵,亦纷纷张弓搭箭,对准木屋方向。 “这天还没亮,诸位就赶着来给我定省,是不是太早了些?”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间,一道清灵若山间泉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一望,才发现在半山腰高处一块石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公子,一身素色银线绣云纹明光绸绸袍,脚踩云靴,腰束玉带,乌发以同色绸带束起,长长一缕落在后肩,广袖随晨风飘扬,就那般施施然立在熹微晨光之中,通身流光,风神明秀,玉树芝兰,仿若神仙。 在他身后,则站着一个一身武服、脸上戴着面具的护卫。 少年姿容实在太过出众。 众人皆是一愣,严茂才更是直接看呆。 站在最前面空地上的韩猎户也蓦得一愣,下意识唤:“顾……” 但唤到一半,又倏地止住。 只怔怔看着顾容,仿佛痴傻一般。 “是你!” 严茂才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 顾容手里握着柄折扇站在高处,俯视而下,目光却只是漫不经意扫过众人,眼神和看狗差不了多少,并未与任何人有视线交错,接着唇角漫起一缕笑,道:“这晨昏定省,讲究晨参暮礼,重在一个‘礼’字,诸位既来了,好歹得先跪下磕个头吧。” 一个豪族族长先勃然大怒:“小子,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你就是那个窝藏贼匪,与贼匪同流合污的刁民吧!若是识趣,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老实交出那些匪徒,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顾容唰得推开手中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略抬起下巴,却是朝着身后道:“飞羽将军,给本公子瞧瞧,是哪只狗在乱叫。” 站在后面的姜诚:“…………” 天爷,这小郎君,出来前只说要装得狂一些,可没说要装得这么狂! 好在姜诚也是见多识广跟着殿下在官场混过的。 他不卑不亢行一礼,扶剑扫过众人,答道:“回少主,方才乱叫的,是松阳县有名的大豪族,冯重冯族长。” “哦,原来是冯族长。” 顾容拿折扇撑住下巴,露出了悟之色。 “就是那个一大把年纪,跪在萧氏大管家面前,要认人家做干爹,还被人家拒绝的冯族长吧。” “别怪我说你冯族长,那萧王府的大管家,是从宫里出来的,连先帝都侍奉过,你这么做,不是讽刺人家不能人道、断子绝孙么。你怎么就确定,人家以后一定就不能再生呢。” “唉,不妥,实在不妥。” 冯重:!!!! 冯重老脸腾得一热,霎时怒不可遏,几欲吐血! 且不说,这是一桩极少人知道的隐秘之事,这混账小子,不知从何得知。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效忠的是崔氏,这混账小子,这种时候把这件旧事扒拉出来,简直就是明摆着挑拨离间! 还有还有,什么叫还可能再生。 一个太监,便是地位再高,也是没了根的人,怎么可能还有那种能力。 就算有,对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也绝不可能生得出来。 这这这,这简直满嘴鬼话。 冯重气血翻涌,两眼一黑,要不是亲信及时扶住,简直要直接一头栽下马! 豪族之间竞争亦十分激烈,同行的几个不知情的豪族族长不由都用异样眼神看向冯重。 因此次参与围剿太子,除了刘信,冯重一直是最积极的那个,不仅带来了全部私兵,还进献了一种名贵丹丸给远在京都的崔氏家主,尚书令崔道桓,其他豪族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十分看不惯冯重这种冒尖抢风头的行为。 此刻竟意外得知冯重之前竟还试图攀过萧氏的高枝,典型的三姓家奴,还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方式,如何能放过这个看笑话的机会。 自然,想攀附萧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攀不上罢了。 最后是刘信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别被这小子谣言蛊惑,忘了正事。” “没错!” 冯重也因这句话瞬间满血复活,匆匆朝后看了眼,道:“这些……全是这小子信口编造,根本没有的事!” “诸位,依我看,咱们也别再与这小子废话,直接杀过去,将这小子连同那些‘贼匪’一道就地斩杀,好为民除害!” 这话立刻得到众人赞同。 严茂才这时插话:“小郎君,咱们好歹有过一面之缘,你只要乖乖交出那些贼匪,本公子保你一条命。” 他两眼冒光,毫无忌惮在顾容身上流连。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之前布巾素袍,已经很令他惊艳。 回府之后,他亦惦念了许久。 没想到还能令他更惊艳。 “原来是严公子。” 顾容视线终于落在严茂才身上,悠悠叹气:“只是这么多大人物要对我喊打喊杀,这事儿,严公子你怕做不了主啊。” 严茂才最受不得这种激将,正要开口,被严鹤梅用厉色制止。 严茂才只能不甘不愿闭嘴。 “严大人,咱们别中了这小子的缓兵之计,直接动手吧!” 众豪族族长道。 接着就要示意各自部曲行动,尤其是最前排负责射杀的士兵,此刻都缓缓拉紧弓弦,将箭镞对准站在高处的顾容。 姜诚见状,不由心一沉。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6节 “严大人,你如今在松州府混得风生水起,可还记得旧主么?” 顾容忽冷不丁来了句。 原本就一直在拧眉沉思的严鹤梅面色几不可察一变,眉峰拧得更紧,蓦地抬手:“且慢。” 众人都不解望向他。 严鹤梅视线带着困惑,在顾容和姜诚二人身上逡梭。 “方才你称他为飞羽将军,不知是哪位飞羽将军?” 严鹤梅视线凝盯在姜诚身上,迟疑问。 顾容唇边溢出丝笑:“自然是最有名的那个飞羽将军。” “既如此,他为何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严鹤梅紧问。 顾容也盯着他:“严大人既知飞羽将军,难道不知,这飞羽将军在战场上毁过脸?” 严鹤梅沉默。 其他人看着他二人打哑谜一般,虽然没有参透具体内情,但是说起最有名的飞羽将军,他们脑子里倒是同时冒出一个人。 可那是北地燕王麾下,最骁勇善战,也最得燕王信任的猛将,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严鹤梅看着顾容,目中困惑更盛。 “那你又是何人?” 顾容抬起下巴:“他唤我一声少主,你既猜出他是飞羽将军,还猜不出我是谁?” 这下不仅严鹤梅,众豪族族长和其他官员也面色一变。 若真是那个飞羽将军,能让对方那般毕恭毕敬称一声少主的,自然只有——北地燕氏,燕北军的少帅。 可燕王没有亲子,只有十三个义子,称十三太保。 素来持重的严鹤梅打量着顾容,目光急转,最后用迟疑的语气道:“难道你是——景太保?” “严大人不愧曾为燕氏幕僚。” 顾容负袖一笑。 “不过太保二字就免了,义父严令过,出门在外,要低调行事,免得辱没了燕北军名声,你直接唤我大名景曦便可。” 姜诚:“…………” 眼看着这小郎君越演越上瘾,越演越离谱,姜诚已经开始有些胆战心惊。 牛皮吹得太大,还拉得回来么! 然而此话一出,严鹤梅却再度沉默了。 因那十三太保,燕王最小义子景太保的全名,正是景曦,他虽没见过对方,却听说过,对方的确颇有些姿容。 眼前这少年,身上亦有一种罕见的镇定从容气度。 面对这近万大军,谈笑自若,此刻还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中那柄折扇,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在郊游,岂是一般人能做到。 难道燕氏的人,真的来了松州府?! 燕氏掌着雄兵十数万,在大安朝,一向是不能惹也无人敢惹的存在。那位燕王更是出了名的雄才大略又睚眦必报,在北地引得无数良将死心塌地效忠,俨然是一个小朝廷。 最紧要的是,如今尚书令崔道桓有意拉拢燕氏,对抗萧氏,若对方真是燕氏的十三太保,情况还真有些棘手。 严鹤梅盯着顾容:“我听说,燕北军所有太保身上都佩戴有……” “严大人是说此物么?” 只见少年指尖一勾,已从袖袋里勾出一块洁白如雪的羽状玉佩,极随意在指间晃悠着。 严鹤梅脸色终于一变。 半晌,道:“太保既已坦露身份,能否请飞羽将军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果然。 姜诚手心开始冒冷汗。 顾容还是把玩着折扇,眼帘都没掀一下,直接冷笑一声:“严大人,你难道不知,飞羽将军一摘面具,必有血光之灾。” “我倒是可以让他摘,诸位敢看他的脸么?” “若是诸位有这个胆量,我让他摘了也无妨。” 严鹤梅还没发话,一众官员和豪族族长脸色先变了。 此事倒不是传闻,而是确有其事。 据说飞羽将军公孙羽原本也是个美男子,在战场上被烧毁了脸,面目变得极可怕,心理便有些扭曲,凡是看过其真面目的人,皆被其无情斩杀。 “严大人,要不还是算了,赌不得,赌不得啊……” 一名官员先道。 “没错没错。” 几名豪族族长也跟着附和。 刘信则道:“我们可以不让这位飞羽将军摘面具,但太保总得让我们搜搜屋子吧。” 顾容很好脾气点头。 “可以啊。” 众人没料到他这般好说话,倒有些不敢相信了,一人忍不住反问:“当真可以?” “可以。” “当真。” 顾容仍然好脾气点头:“别说只是搜个屋子,只要诸位愿意,直接一把火把我那两间破屋子烧了也是可以的。” “只是我这人脾气不大好,丑话说在前头,诸位若是搜着人也就罢了,若是搜不着,诸位脑袋都得留下。” “义父老人家素来宠我,想来这点仇,还是会帮我报的。” “…………” 众人集体沉默。 集体沉默之后,又集体看向严鹤梅。 严鹤梅也在沉默。 严茂才还是头一回见在他眼里一向心狠手辣的爹露出这种反应与表情,仿佛燕氏二字是什么极可怕的洪水猛兽似的,忍不住开口:“爹你——” 严鹤梅看他一眼,警告他闭嘴,却是翻身下马,转身越过一众兵马,往停在最后面的那座暖轿而去。 严鹤梅停在轿前,隔着轿帘,神态很恭敬朝里面说了些什么。 “你瞧着可信么?” 好一会儿,一道缓而沉的声音方从轿子里传出。 严鹤梅默了默,道:“细节都对得上,还有羽佩为证,虽然卑职也不敢完全确定,但卑职想,一般人,应当不敢假冒燕氏和燕北军的人,更不敢扯着燕王名号行事。而且,对方似乎很清楚燕北军的事。” “那燕王的脾气,贵使应当有所耳闻,便是卑职如今想起来,也不免惶恐。燕王对那十三太保,似乎也偏宠得紧。此事干系重大,又牵扯到尚书令大计,卑职实在不敢擅专,还请贵使定夺。” “可东宫若真藏身在此地,岂不白白错失机会?东宫若是与燕氏有了牵扯,更麻烦。” 好一会儿,里面人继续说了句。 严鹤梅斟酌片刻,道:“卑职仔细盘问过那猎户,那十三太保,似乎并不识得东宫身份,只是顺手救了人而已。” “且之前东宫那位北伐蛮族时,因为过路问题,也是与燕北军起过冲突、触过燕王逆鳞的,若真知晓了东宫身份,这十三太保,绝不可能和东宫混在一起。” “况且,那猎户的一面之词,也未必能当真。” “如何决定,还是得看在太傅眼里,是与燕氏结盟重要,还是其他事更重要。” 说完,严鹤梅又惶恐道:“卑职失言了。” “不,你说得很好。” 里面传出赞赏之音。 “难怪松州府那么多官员,太傅独对你另眼相看。” “眼下萧氏之势是越来越盛,那萧王又说动了陛下,要重组改造银龙骑,西南那块硬骨头又被东宫啃掉了,与剪除东宫这个羽翼未丰的祸患相比,太傅更需要燕氏和燕北军的支持啊。太傅拉拢了燕氏这么多年,那燕王好不容易松了些口风出来,若是因我们的缘故坏了太傅大计,你我都是万死难恕其罪啊。” “再说,那东宫还能一辈子躲在这山里不成?那十三太保,总有回燕北的一日吧。” 严鹤梅躬身行礼。 “卑职知道该怎么做了。” “轿子里面的人,应该就是崔九。” 高处,姜诚紧盯着轿帘道。 “此人疑心极重,且城府深沉,恐怕不会轻易罢手。” 顾容悠然看他一眼:“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你口中的这位崔氏大总管,今日必要无功而返,若我赢了,罚你每日下山给我买好酒。” 姜诚:“……” 姜诚忍不住开腔:“小郎君如何笃定,你一定会赢?若是小郎君赌输了,又当如何?” “输了就输了呗,我今日这般以身犯险是为了谁,你还同我计较这个?” 顾容理直气壮道。 姜诚:“…………” 一只白鸟拍翅飞掠而过,投入林中,严鹤梅终于离开轿子,回到阵前。 他抬头看向顾容。 顾容也笑眯眯与他对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7节 严鹤梅最终朝上拱了下手,道:“方才不知太保在此,多有得罪,还请太保勿怪。” “此地既然是太保居所,定然不可能窝藏贼寇,本官在此向太保赔罪了。” 顾容捏着折扇,拿扇尖随意点了下掌心,笑道:“严大人客气了,严大人也算我燕北旧人。” “以后严大人再去燕北,我请严大人喝酒。” 严鹤梅脸色肉眼可见紧绷了下,道:“那本官就提前谢太保盛情了。” “大人这——” 刘信到底有些不甘。 “勿再多言了。” 严鹤梅冷冷警告了句,当先调转马头。 而那停在最末的暖轿,不知何时已不见踪迹。 其他人见状,再不敢多说半句,纷纷调转马头跟上。 看着如潮水一般褪去的近万大军,姜诚仍有恍惚不真实之感,不禁朝顾容竖了个大拇指:“小郎君,你还真不是一般人物。” “小意思。” 顾容将扇子往腰间一别,重又变回那副懒散没骨头的模样。 “记得给我买酒就行。” 姜诚:“……” 姜诚心里头那股子敬佩瞬间消散大半。 只回去路上,忍不住问:“那块羽玉是怎么回事?” 他也听说过北地那些太保佩戴羽玉之事,却从未亲眼见过。 当时看顾容拿出来时,还好生紧张了一番,觉得这小郎君胆子实在太大,没想到还真把严鹤梅给骗过去了。 顾容道:“我以前去北地骗吃骗喝时仿造的,只有个大概形状,经不起细看,你要喜欢,我送你。” 姜诚:“……” 算他多余问。 —— 周闻鹤和宋阳正站在院门外的山道上张望,后面一众东宫暗卫呈扇形紧紧护卫在小院外,肌肉紧绷,紧握长剑,随时准备迎敌。看到大军褪去,众人亦惊愕不已。 及终于看到顾容和姜诚身影出现,宋阳第一时间迎上去,俯身郑重朝顾容施一礼:“小郎君今日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顾容请他不必多礼,道:“只是此地已非安全之地,恐怕不宜久待。” 宋阳点头。 “我们晓得,但还是得公子醒来决定。” 顾容于是问:“你们公子如何了?” 宋阳神色复转为凝重,道:“公子他……正在沐浴。” “这是治病方法么?” “对。” “那你们为何不陪着他?” “这——”宋阳迟疑了下,道:“公子发病期间,不许任何人近身,我们不敢打扰。” 顾容道:“但我得去把他后颈的金针取出来。” “这——”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宋阳问:“必须取出来么?” 顾容点头:“若是扎得时间太久,会阻滞他气血运转,不利于他的病情。” 这下另三人都犯了难。 因殿下发病冰浴时任何人不得靠近,是东宫上下皆知的铁律,不可违背的铁律。 “这、这可如何是好?” 宋阳难得打了磕巴。 “要不你去?” 宋阳看向姜诚。 姜诚:“……” 姜诚想起刚入东宫,因为走错路,险些冲撞到殿下惹得殿下暴怒的惨烈经历,几乎是毫不犹豫摆手:“我不行,我真不行。” 顾容用古怪眼神看他们一圈。 “你们公子,脾气不是挺好挺温柔么?你们怎么这般反应?” 这话换其他三人露出古怪眼神。 顾容接着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不能再拖了,我去。” 说完,他直接转身进院,往木屋方向走了。 毕竟刚并肩作战了一场,出于短暂的革命情谊,姜诚想阻止。 宋阳拉住了他。 道:“我看这小郎君,可以试试。” “可殿下动起怒来,宋先生你是知道的——这小郎君柔柔弱弱的,连武功都不会,到时万一被殿下拧断脖子怎么办。” 姜诚真心实意担忧。 毕竟之前的惨痛经历给他留下的教训太深刻。 他虽看不惯这小郎君许多毛病,但经过今日这一场,也不得不承认,这小郎君在歪门邪道上的确有些道行。 “那是对你。” “你也说了,那小郎君柔柔弱弱的,能和你一个大老粗相提并论么。” “这种时候,说不准就得柔柔弱弱的才管用。” 宋阳老神在在道。 ———————— 容容大王:还没有正式入主东宫,就要内外兼修,帮贵宫处理这么多棘手事务,诸位高低得磕一个。 评论区看到容容大王太可爱了。 今天的容容必须是容容大王!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3章 款曲(一) 大约是怕打扰奚融疗伤,木屋门紧闭着。 顾容直接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光、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浴桶里的奚融。 浴桶四周飘浮着一层淡白冰气,金针的作用应当已经减弱许多,因奚融的两只手扣在桶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迸着,清晰可见。 显然,他已经可以简单操控自己的身体。 在正常金针锁穴的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事。 顾容虽不知奚融到底患何怪病,但他不瞎,自然注意到奚融发病时眼底浓重如云涌聚的赤色和比平日滚烫许多的肌肤。这是体内有严重热症的征兆,所以对于奚融用冰浴之法来压制病情,顾容不算太意外。 此刻,奚融上身赤.裸,墨发披散,身形凝滞不动,仿佛浸在水里的一尊雕塑一般,看起来十分镇定安静,没有任何暴躁危险迹象。 “兄台,你醒着么?” 顾容出于礼貌问了句。 没有回应。 顾容不再犹疑,直接走到浴桶前,伸手将那根果然已经被顶出一截的金针拔了出来。 多大点事。 顾容想。 仔细把金针擦净收回袖袋,确定奚融没有其他异样症状,顾容就准备离开,免得惊扰他疗伤。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一直凝滞不动的奚融,不知是不是没有了金针压制的原因,突然抬起头,睁开了眼。 顾容站在浴桶后方,只能看到奚融赤裸布满水渍的后背,并看不到他的脸。 见状,还未及开口询问,那原本扣在木桶边缘的手,忽然带起一阵风朝他伸来,以迅雷之势,直接握住他手腕,将他往前拖去。 “兄台!唔——” 等顾容反应过来,人已在浴桶里。 还是以双膝跪着的姿势。 还好有浴汤托举,顾容才没直接磕到浴桶底部。 那铁钳一般骨节修长带着薄茧的大掌,在他落水后就突然松开了他,顾容第一反应是爬起来,但失败了。 无他,今日他为了显摆,穿的不是素日穿的布衣蓝袍,而是奚融新买回的那数件之一的明光绸绸袍。 明光绸名贵,精致,优点一只手数不过来,所以备受达官贵人青睐,可也有缺点,比如吸水性太好。他今日又里三层外三层穿得讲究,原本精致华美的衣裳此刻净成了累赘,顾容从浴汤里爬出一半,就被自己繁复的衣袍给拖了回去。 因为爬得猛,跌得也猛。 顾容直接以一个狗啃屎的姿势,一头撞在了奚融的胸膛上。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8节 一片惊人的滚烫。 对方平日看着端严君子,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胸膛却宽阔结实得过分,顾容直接撞得眼冒金星,下意识伸手胡乱去摸找支撑点,便摸到了一块块壁垒分明,形状触感十分优越完美的肌肉块。 啊,真是失礼。 顾容慌忙撤手,胡乱摸到浴桶壁,想撑着爬起来,结果因为太急,身体反而更加失去平衡,一个趄趔,第二次又栽到了对方怀里。 “…………” 顾容已经顾不得脑袋疼,只想当场朝对方念一声罪过。 苍天作证,阿狸作证,他真不是故意的! 这位兄台,一定已经在心里骂他。 但万幸的是,这一番狼狈扑腾,他膝盖并未磕到浴桶底部,而是跌落在了两条同样肌肉紧实充满力量的腿上。 大约他这一跌实在太重了,他明显感觉到,方才任他怎么撞都山岳般巍然不动的奚融,身体先是突然紧绷了下,接着又几不可察轻轻战栗了下。 想到对方身上还有伤,顾容又道一声罪过,连忙挪动膝盖,想离开对方的腿,但这一动之后,奚融身体又倏地紧绷了下。 难道是他动作太猛了? 顾容便维持半跪姿势,手撑着对方胸膛,一点点,慢慢的,小心翼翼地挪。 “容容!” 上方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传来一道嘶哑至极的声音。 “别乱动。” 片刻后,第二道更为嘶哑的声音落下,伴着清晰可闻的喉结滚动,及略显急促灼烫的呼吸。 “兄台你醒了?” 顾容一喜,以为弄疼了他,当真不敢再动,只抬起眼往上看去。 因为是趴伏在对方胸膛上,顾容首先看到了一截下巴,接着才看到对方的脸。 奚融仍闭着眼,端严挺直坐着,眉骨低垂,俊美锋利面孔却呈现出一种与肌肤温度截然不同的苍白,因为这个缘故,紧抿成一线的薄唇也显露出几分刻薄冷漠的意味。 “兄台,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怎样了?好些了么?” 顾容问。 “是我不好,方才一时失控,将你拖了进来,你怎么样,还好么?” 奚融开口,声音却是温和的。 只仍透着难以挥去的嘶哑。 “我没事,就是压在你身上,怕你难受。” “无妨。” “怎么可能无妨,兄台,你不必这般客气忍耐,我现在就出去,你等一下。” 顾容手直接扒住浴桶边缘,跪坐起来,准备撑着站起来。 奚融突然闷哼一声。 面部肌肉亦狠狠扭曲了下。 顾容也同时感觉到,自己膝盖压着的地方,突然变得格外灼烫……且坚硬,就算是常年习武练出的肌肉,应当也不能是这种硬度。 顾容虽然没经过人事,但不代表他不懂人事。 相反,之前在军营里的那段经历,整日和一群气血方刚的汉子混在一起,让他还挺懂的。且军营里风气粗犷彪悍,因为没有女人,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也是很司空见惯的事。 他当即明白过来什么,想到罪魁祸首很可能是自己动来动去,便觉尴尬无地自容。 啊,真是不能更失礼了! 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在了原处。 “对不起。” 这时奚融开了口,嗓音暗哑低沉。 “一时失控。” “让你见笑了。” 都是男人,顾容自然能理解。 何况细究起来,这事儿祸首在他。 这样年纪的男子,别说他在水里瞎扑腾乱动,便是其他什么东西摩来擦去,也是很容易发生一些意外的。 对方泡在这冰桶里,压制病痛已经很辛苦,眼下还要忍受这种事,且这种事的折磨人程度,应该丝毫不逊色于病痛本身。 顾容略懂医理,不由实打实担心起来,这双重折磨之下,奚融能不能撑过去。 “那个兄台……” “要不,我帮帮你……” 权衡一番后,顾容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祸是他惹出来的,这个忙,他倒也确实有义务帮。 只是对方毕竟是读圣贤书的,一副家教森严很重规矩的模样,就不知道好不好意思让他帮了。 浴桶里装得是冰水,因为两人肌肤相贴,奚融身上温度高得惊人,除了落水那一瞬间,顾容就仿佛置身于一个火炉上一样,并不觉得冷,但说完这句话之后,顾容就明显感觉到,浴桶内忽然弥漫起一股强烈的无形冷气。 抬头,就见奚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眼底赤色与之前疯狂涌动的情况完全不同,而是彻底被浓赤吞噬覆盖,呈现出宛如滴血的颜色。 此刻,那血色里倒映着顾容的身影。 奚融方才不睁眼,是怕吓着顾容,此刻隔着浓重的血雾,终于看到人,他视线先顿了下。 明光绸之所以叫明光绸,除了因为这种布料会在日光下流光涌动,还因这种布料薄如蝉翼,沾了水之后,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泽。 许多豪族显贵为了增加房事上的乐趣,会专门花费重金定制明光绸材质的寝袍,在沐浴之后穿戴。 明光绸裁制的外袍自然不可能只用一层布料,但一沾水,这种绸料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此刻,那吸饱了水的绸袍便彻底塌下去变成了薄薄一层,紧贴着年轻小郎君身上,将那一身出挑的清肌玉骨完美勾勒了出来。 “你还懂这个?” 奚融一双赤目紧盯着顾容,问道。 “难道——也是有很多经验么?” 奚融眸底凝滞如血的赤色,突然又开始疯狂涌动。 顾容:“……” 顾容险些再度跌趴下去呛水。 他就知道,他太冒昧了。 赶紧道:“没有没有。” “什么没有?” “咳咳。”顾容用力清清嗓子:“我、我没有经验,我就是、就是听人说过,也在医书上看到过。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是我错了。” “我不该如此冒犯兄台的。” “兄台,你就当没听到,当我胡说。” “我知道了。” 奚融突然又笑了声。 眼瞳里疯狂涌动的赤色也随着这声笑再度凝结在一起。 “我发病时容易情绪不稳,你不要见怪。” 这么点事,还不至于吓到他,顾容大度一摆手:“没事,我就是担心兄台你。” “兄台你——当真不需要帮忙么?” 顾容明显感觉得,膝下压着的灼烫坚硬更明显了。 因为可恶的明光绸一遇水跟没穿衣服似的,这种触感更是成倍放大。 奚融深深盯着顾容。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扣紧而泛起可怕的白。 他用同样可怕的顽强意志,硬生生压制住体内沸腾奔涌几要冲昏他理智的灼浪滚流,垂目,用几近缱绻的低柔语气道: “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 “不过,我不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为我做这种事。” 真要来,也得他慢慢教。 如何能这样让他上手,只怕——会折腾他更厉害。 那样的话,他可能真要经脉爆裂而亡了。 奚融深吸一口气,想。 “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我。” 奚融又道。 顾容一愣,还没琢磨出这话的意思,那只宽大带着薄茧的手掌便突然自浴汤里伸来,揽着他腰,将他捞了过去。 顾容再度扑倒在那面滚烫坚实的胸膛上。 只不过这一次,因为腰被握着,他几乎是完全趴伏在对方身上,与对方严丝合缝紧贴在一起。 “你腿和腰都很漂亮,也练过武么?” 奚融问。 顾容道:“练过一点点吧,我这人比较懒,吃不了练武的苦。”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39节 奚融笑:“你说得对,练武的确有些辛苦,不适合你。” 一番折腾,顾容绸带散落,一头乌缎似的发,也海藻一般铺散在浴桶中。顾容也懒得管,任它们散着。 “抱住我。” 上方一道低哑嗓音落下。 “为什么?” “能帮我。” 顾容便当真乖乖伸手,抱住了对方劲瘦有力的腰。 不得不说,仿佛抱着一个火炉一般,还挺舒服,比阿狸暖和多了。 这样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他是真的很喜欢抱着东西睡觉啊。 无论刮风打雷闪电还是其他什么恶劣情况,只要怀里有个东西,他就能一觉睡到天亮,俗称没心没肺。 奚融垂目,看着乖顺趴伏在胸口的人,被赤色充斥塞满的瞳孔里,露出一缕温柔,接着低头,在那铺散在水面上的一缕乌发上轻轻吻了下。 姜诚抱着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我就说不能让他进去,都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真出什么事。” 周闻鹤望着仍旧紧闭的屋门,亦不掩担忧。 “是啊,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没事。” 宋阳坐在草席上嘬了口茶,“虽然没有动静,也没有不好的动静不是?” 姜诚无情道:“直接被殿下拧断脖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动静。”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那小郎君身首异处的惨状。 让他这么一说,宋阳心里突然也有点打鼓,搁下茶碗,正犹豫要不要冒死去叩一下门,屋门自内打开,奚融一身玄袍,墨发披散,从内走了出来。 “公子!” 三人立刻惊喜迎了上去。 行过礼,姜诚下意识往奚融身后看了眼,没看到顾容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刚刚那小郎君进去——” 宋阳先试探开口问。 被奚融截断。 “他在睡觉,都小声些,别吵着他。” 正揪心脑补各种惨烈状况的姜诚:? 所以,这小郎君进去拔个针,并没有出事,而是把自己拔到床上去了? 所以,是怎么在殿下眼皮子底下做到的? 姜诚简直要肃然起敬。 并十分真诚真切想向对方讨教一下经验。 几人在院中草席上坐定,姜诚先给奚融倒了一碗热茶,接着恭敬禀报了今早事情经过,主要是严鹤梅刘信一行人退兵经过。 奚融听完一顿,他虽猜到危机已经解除,却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不由偏头,往木屋方向看了眼。 宋阳在一旁称赞:“这小郎君,临危不惧,胆魄过人,不动一刀一卒,便靠一张嘴吓退了近万大军,可真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次可是为殿下和东宫立了大功。若不然,属下还真不敢想象今日将面临何等惨烈状况。” “孤会好好奖赏报答他的。” 奚融收回视线,道。 “殿下说的是,是该好好奖赏。” 宋阳与周闻鹤都笑着附和。 宋阳更是趁机谏言:“那日东宫张榜揽人,这小郎君是唯一的投帖者,可见与殿下和东宫颇有缘分,后来殿下遇刺负伤,也是被这小郎君所救。臣听姜诚说,殿下也有意将这小郎君揽入东宫,既如此,殿下何不就趁这次机会趁热打铁,办成此事。” “东宫眼下空缺的文职不少,这小郎君性情洒脱,不拘一格,更难得有趣讨喜,若能入东宫为殿下效力,常伴在殿下身边,也是一桩美事。” 宋阳话说得委婉,但他相信,以主君睿智,一定能理解他的意思。 不料奚融却道:“孤的确有意让他入东宫。” “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幕僚身份。” “此事,再议吧。” 宋阳一愣。 奚融眼底已露出惯有的冷酷杀意,道:“孤现在有另一桩事,要交付与你们办。” 宋阳已经隐有猜测,立刻恭声道:“请殿下吩咐。” 周闻鹤与姜诚也一起垂首听令。 顾容一觉睡醒已是正午。 从石床上爬起来,就觉得,浑身骨头都是酸痛的,好像在睡梦中和人打了一架一般。 活动了一下脖子,正要伸手给自己揉肩,一只手已从后伸过来,先一步给他揉捏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均匀和缓,且手法熨帖。 顾容转头,看到了一身玄色,站在后面的奚融。 奚融眼底赤色已消,此刻含着一点笑意。 “兄台你病好了?” 顾容问。 奚融点头,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落在顾容右肩,两边肩给他一起揉捏。 顾容身上只穿着一件明光绸的里袍,因为刚睡醒,绸袍只松松散散挂在身上,露出修长颈和一截单薄背,以及随着奚融揉捏动作,不自觉开合起伏的肩胛骨。 顾容是典型的修美型身形,虽单薄,并不瘦弱,更不娇柔,反而每一处骨骼都竹节一般,生得有骨有节,十分漂亮挺拔有型,实打实的金质玉相,禀姿自然,便是醉酒时,也是玉山倾倒,风采天生。 完美长在奚融每一个审美点上。 他忍痛割爱,试着放了一次手,险些酿成大错。 这一次,绝不会再轻易放手。 顾容盘膝而坐,被揉得舒服地眯起眼,垂目间,忽想起一件重要事,他掉进浴桶里时,身上穿得似乎不是身上这件袍子。 ———————— 今天是迷糊容容。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下章9号晚上11点更。 第24章 款曲(二) 根本不用想,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左右更失礼的事情都发生过了,相较之下,这倒也没什么了。 “怎么了?” 顾容脸上的懊恼太明显,奚融声音从后传来。 顾容道:“真是惭愧,说好了要帮你,我后面竟然自己睡着了。” 实在也不能完全怪他。 一则,对方身体实在太暖和。 二则,他昨夜喝了酒,今日又起得早,的确没睡好。 也不知对方后来自己怎么撑过去的。 奚融动作轻顿,接着低声一笑。 “无妨。” “你已经帮了我大忙。” “公子,宋先生他们已经备好了饭食,请公子和小郎君过去用饭。”不多时,姜诚进来禀。 奚融便暂停了手,问:“还难受么?” 顾容摇头,眼睛一弯:“好多了。兄台,你果然厉害,连按摩技术都这么好。” “你若喜欢,等吃完饭我再接着给你揉揉。” 在外面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住的姜诚:“……” 两人一道出了屋子,果然见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张矮案,上面摆满热腾腾的饭食,宋阳手里拎着锅铲,腰间则系着一块破布当围裙,周闻鹤正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顾容凑近闻了闻,一阵浓郁肉香扑面而来,看起来像是爆炒野味之类,笑着与奚融道:“兄台,你府里的人都这般‘下得厨房上得厅堂’么?” “小郎君谬赞了。” 宋阳解下围裙:“许久不下厨,手艺都有些生疏了,公子和小郎君且将就吃吧。” 因是矮案,直接用草席当坐席即可,众人依次坐定,顾容忽“咦”一声,眼睛一亮:“还有酒?” 宋阳道:“恰好上山时带了几坛,听说小郎君爱饮酒,我特意让他们拿了过来。” 顾容盯着案上并排摆着的两个泥封的小酒坛,越看越眼熟,忽问:“这不是东宫招帖时送的酒?你们也去东宫投帖了?” “…………” 气氛诡异安静了一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0节 宋阳笑呵呵说:“没错,我们也去了,不怕小郎君笑话,也是为了领酒而去。我们人多,故而得了几坛。” 说完,打开酒坛,给众人都倒了酒。 动筷前,宋阳与周闻鹤一起端酒起身,郑重朝顾容道:“小郎君,今日多谢你挺身而出,仗义相助,大恩不言谢,我们敬你一杯。” 顾容忙阻止:“这有什么,二位千万不要客气。两位年长于我,如此,岂不是折煞我。” “他们应当的。” 奚融开口,偏头,温声道:“你安心领受就行。” “公子说得没错。” “今日若无小郎君巧计退敌,我们必要经历一场血战,后果不可预料,这一杯酒,于情于理,我们都得敬小郎君,小郎君是帮我们挡了灾厄,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小郎君若不接受,我们反而于心不安。” 宋阳真心实意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也没意思,顾容便也端起自己的酒盏,笑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同饮一杯吧。” 待三人饮毕,姜诚也端着自己的那碗酒站了起来。 “我也敬小郎君一杯。” 顾容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今日兄台不在心里骂我了?” 姜诚:“……” 姜诚险些没洒落手里的酒。 迅速瞄一眼端然而坐的奚融,正色道:“小郎君休要胡说,我何时在心里骂过小郎君。” “开个玩笑而已。” 顾容也笑眯眯端起自己的第二碗酒。 “今日我也敬兄台你。要不是有兄台你给我壮声势,只凭我自己,还真唱不下来这出戏。” “你们公子可得好好赏你才行。” 奚融便接话:“是该赏。” 姜诚忙惶恐道:“属下不敢邀功。” “有功就该赏,不必推拒。” “再说——这不是有人替你邀功么?” 奚融再度偏头,眸底带着丝柔和道。 宋阳和周闻鹤听了这话都是一笑,周闻鹤道:“小郎君,还是你面子大,我们公子赏罚分明,但要求也高,这在外面可是不轻易赏人的。” 又提点姜诚:“你得给小郎君多敬一杯才行。” 姜诚也非忸怩之人,再加上今日亲眼见识了顾容只靠一张嘴便吓退崔氏集结的近万兵马的滔天本事,心底也实打实存了感激之心,便爽快连饮了两大碗酒。 从昨夜至今,众人几乎马不蹄停在山间辗转奔驰,今早又全力备战,可谓人困马乏,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一桌菜很快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刚吃完,宋阳正提议在院中烹茶,负责守门的暗卫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以松州府的名义送来松州本地名酒十坛,说是请‘景太保’品尝,以尽地主之谊。” 众人听了这话,都神色一凝。 周闻鹤冷哼道:“看来,这严鹤梅是疑心未消,还在变着法儿的试探。” “这不奇怪。听说这位严别驾这些年在崔氏手下混的是风生水起,十分受崔道桓信任,崔道桓敢把松州府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足见对其信任。” “若是严鹤梅单凭几句话就对今日之事深信不疑,那便不配崔道桓如此器重了。” “不过这严鹤梅曾为燕氏幕僚的事,我倒是头回知道,小郎君,你是如何得知的?” 宋阳分析完,看向顾容。 顾容道:“我不过早年间曾去北地骗吃骗喝,无意听人提起过而已,不料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何止,小郎君你那块羽玉,也可以假乱真呢。” 姜诚跟着道。 顾容笑眯眯回:“谬赞,谬赞。” 宋阳询望向奚融:“公子,这酒您看如何处置好?” 奚融没发表意见,而是转目看向顾容:“你觉得呢?” 顾容一笑,道:“这白送来的美酒,岂有不拿的道理。” “这位兄台,劳你去外头传个话,酒我收下了,等以后严大人去了燕北,我请他喝最好的「马上醉」。” 暗卫看向奚融。 奚融直接道:“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暗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宋阳道:“如此也好,若是不收,那严鹤梅反而起疑。” “只是小郎君,这「马上醉」是何物?” “一种北地烧刀子,在北地军营里特别流行。味道虽糙了些,但是后劲是真足,一坛子下去,丈八的汉子都能摸不着北。” 宋阳一副受教之色:“小郎君见多识广,令人钦佩啊。” 顾容摇头:“不过走得地方多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 “你还喝过烈酒?” 奚融问。 顾容道:“只喝过一点点,那味道,我实在不喜,还是江南的酒更绵软更好。” “不过兄台,以这严鹤梅的做派,多半还在山下放着眼线,你们留在此处实在太危险,得尽快离开才是。” 宋阳跟着点头。 “小郎君所言极是,方才李甲他们去下面查探,发现下山路口有不少官兵出没,除了官府的人,还有刘府的一部分私兵,小郎君今日虽唬住了他们,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等他们反应过来,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奚融却是看向又在拿筷子蘸酒的顾容:“你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我?” 顾容一愣,摇头。 “当然不了。我家就在这里,怎能说走就走。” 奚融默了一息:“我们若走了,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到时你如何应付?” 顾容露出招牌没心没肺笑容。 “放心,我能诈他们一次,就能诈他们两次。” “北地距此千里之遥,哪儿能那么快核实出消息。” “再说,就算他们真找上门,大不了我出去躲几日就是了。” 少年说得极稀松平常,仿佛是习惯极了这种漂泊流浪随遇而安的日子。 奚融便问:“你无亲无故,去哪里躲?乞丐船上么?” “…………” 顾容道:“总之,我自有我的办法,兄台你安心离去,不必为我担心。” 暗卫很快将酒抬了进来,果然整整十坛,全用黄泥封着。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有事情商量,顾容便背着手来到这些酒前面,抱臂一一巡视过去,感叹:“这位严别驾果然是下了血本,连三十年的杜康都舍得送。” “要不要一起喝点?” 奚融从后面走了过来。 顾容觉得稀奇:“兄台你竟主动邀我饮酒?” “怎么?不行么?” “当然行。难得今日好天气,又有这价值连城的松州名酒,不饮岂不辜负。” “那就喝这杜康?” “好啊。” 奚融取了酒,问:“想去哪里喝?” 顾容想了想:“屋子后面有片空地不错。” 两人一道出了小院,绕到房后,奚融果然看到一片平坦的空地,正是初春时节,地上已经爬满青草,坐在这小小山头上,可将远处飞瀑奇峰尽收眼底。 两人直接面朝对面山峰席地而坐。 奚融拎起酒坛,倒了两碗酒,问:“你经常来这里?” 顾容点头:“无聊时会过来坐坐,吸收吸收那圣人口中所言的浩然之气,好让自己长长襟怀。” 清风吹拂着小郎君广袖宽袍和颈间玉带。 顾容今日将乌发整个用绸带束成一束,垂落在肩后,长长一缕,衬得那玉一般修长漂亮的颈越发修美夺目。 奚融忽低笑一声。 顾容偏头问:“兄台笑什么?” 奚融慢条斯理:“我笑有的人,自称不学无术,这说起话来,却满口圣人圣言,可一点不像胸无点墨的样子。” 顾容端起酒碗,轻饮一口,笑道:“我这是拉圣人的名头,给自己扯大旗罢了,圣人知道了可未必高兴。” “容容。” 奚融低唤了一声,道:“今日他们都谢过了你,但我这个最应谢你的,还未谢你。” “容容,谢谢你。” 奚融郑重道。 顾容露出好笑的表情。 “兄台,你我之间,还要这般客气么?” 奚融似乎对这句话感到愉悦。 望着远处蜿蜒起伏的峰峦道:“也许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你知道么,当我听说你为了我挺身而出,去吓走那近万追兵的一刻,心中——很意外,很震动,也很感动。”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1节 “容容,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不计报酬为另一个人以身涉险,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 “但兄台你也为我以身涉险了。” “若不是为了回来救我,你也不会被他们围堵在山里。” 顾容把账算得很明白。 奚融摇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回来救你,是因为你是受我牵累,是我本分之事。但你为我挺身而出,却是平白涉险——” “其实,我也想知道,容容,你今日挺身而出,是因为什么?只因我回来救你,要偿我的恩么?” 顾容点头。 “自然。” “兄台你能舍命回来救我,我自然也得尽力救你。” 奚融凝盯着那明净秀致侧颜:“没有其他了?” 顾容迟疑反问:“兄台是指什么?”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带你一起走的,但因为此行太危险,最后才绝了念头。” 顾容一愣。 “一开始?” “没错。” 奚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露骨的坦荡:“你说我是个端严君子,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君子。” “容容,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都打算待在这山里么?你就没有想过走出去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活法么?” “换一个活法?” “没错,你真的不喜欢热闹,而喜欢这样清寂甚至是可称孤寂的生活么?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热闹的。” 顾容喝了口酒,一时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换一个活法。 他其实已经换了许多个活法。 换来换去,倒真有些不知道,自己更适合哪个了。 他倒不觉得人家说这个冒昧,而是真的回答不出来。 谁让他天生好像七情六欲上缺点什么。 奚融继续道:“你之前说你看人很准,我其实看人也很准。” “你总说自己没心没肺,但你真的没心没肺么?若是,你就不会以身涉险救我。” “容容,跟我一起离开,试一试更热闹的地方,好不好?” “不。” 顾容突然摇头。 “兄台,你实在太能说了,我都被你绕进去了。我不能跟你走,真的不能。” “为何?” “因为……”顾容抬起下巴:“因为我懒啊,我真的不能接受走很远的路。而且兄台,我是真的没心没肺,你没发现,我这人没什么感情,根本不会为别人伤心流泪么,让我瞎胡闹吓个人还行,让我跟着你干正事,我真的干不来的。你就放过我吧。” “你——不会生气吧?” 见奚融好一会儿没说话,顾容试探问。 奚融摇头。 “怎会,何去何从,本就是你的自由。” “无妨,还有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顾容虽然心大,却有主意。 这种事也没什么可考虑的,但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他便没再接着泼冷水。 毕竟,人家愿意带着他走本身也是一种热情友好行为。 两人专心喝酒赏景,不知不觉,竟是喝到了傍晚落霞时。 山里夜来得很快,顾容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跟着奚融一道往回走,被奚融伸手扶住腰。 “我背你回去。” 奚融道。 语罢,松开手,直接背对顾容,屈膝蹲下。 顾容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你要背我?” “上来。” 奚融偏头,看人还站在远处,说道。 顾容思考片刻,晃了晃脑袋,见不是错觉,就听话上前,伸出手,搂住奚融脖子,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两条腿紧接着被一双有力的臂托起。 顾容笑眯眯伸出一个脑袋,去看奚融侧脸,仿佛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道:“原来被人背着是这种感觉。” “舒服么?” “舒服,简直太舒服了,不用用脚走路的感觉可真好,就是辛苦兄台你了……” 顾容醉醺醺感叹。 “不辛苦。” 奚融步伐稳健,如履平地,行走在黝黑的山路上。 “我说过,你很轻,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顾容洋洋称赞。 “你可真优秀啊,兄台。” 小院一片漆黑,屋里也没亮灯,顾容“咦”一声:“兄台,你那些朋友都去哪里了?” 奚融道:“他们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哦。” 奚融直接背着人进了石洞,把顾容妥帖搁在石床上,转身点亮了石案上的油灯。 顾容盘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了酒渍的袍子,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四下环顾,在床上摸来摸去。 奚融看到,问:“找什么?” “衣服。” “什么衣服?” “我今早穿的那一身衣服,兄台,怎么不见了?” 奚融神色顿了下,道:“别找了,划破了,我已经收起来了。” “划破了?” 顾容撑着脑袋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明光绸布料娇贵,他的浴桶材质粗糙,大幅度动作时,衣料被勾破的可能性极大。 就是可惜那么贵的衣服了。 没了找衣服这个执念,顾容立刻脱了外袍,躺到里面睡了。 其他人不在,奚融没其他事,便也在外侧躺了,照旧靠在床头看书。 绵长呼吸声很快从里侧传来,奚融盯着那道纤薄背影,目光凝盯片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看书,忽然,翻动书页的手一顿。 因他清晰的感觉到,体内忽然漫起了一股热浪。 自然,与他发病时那种残暴酷烈的滚灼是没有可比性的,但也明显迥异平常。 正皱眉思索是哪里出了问题,里侧原本熟睡的顾容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边抬手松了松里衣领口,一面抬起乌眸,问奚融:“兄台,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热?” 奚融视线顿了下,突然想了起来。 他们今日,不仅喝了三十年陈酿杜康酒,中午还吃了——爆炒鹿肉。 ———————— 奚狗: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喝上敌人送来的喜酒。 看到有宝贝问,说一下,这本感情线为主的,没什么高深权谋~因为上一本写剧情太多,这本就想多写一些小情侣谈恋爱,不过重要节点基本的剧情线还是要走一下的,但基本不会脱离主角。 第25章 款曲(三) “是有些,很难受么?” 奚融问。 顾容点头,惺忪间还想继续解开领口散热,但手指抓到衣料边缘时,又觉不妥,最后道:“这三十年杜康,果然非同一般,都怪我贪饮,兄台,我去外头凉快凉快,你自睡,不必管我。” 说完,就直接越过奚融下床,趿上鞋子摇摇晃晃往外走了。 刚刚游荡回来,一直趴伏在床尾,因忌惮奚融而不敢靠近主人的花狸猫,见状也敏捷跳下床,一溜烟儿跟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吱呀开门声。 奚融顿了片刻,也搁下书下床,出了石洞。 外面的小木屋没有点灯,只有月色穿户而入,奚融在门口找到了顾容。 顾容盘膝歪坐在门槛外,宽袍堆落于地,微垂着脑袋,领口大敞,露出的一截后颈汗津津的,布满细密汗珠,落在肩后的发梢与发带亦明显带着潮意。 “容容。”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2节 奚融唤了声。 顾容睁开眼,有些迷茫抬起头:“兄台,你怎么也出来了?你也热得厉害么?” 因为这个动作,年轻小郎君敞开的领口下大片肌肤都毫无遮掩展露出来,银白月光照映下,仿佛玉石染了朱霞,桃花搅动春波,呈现出一种几近靡丽的绯色,两侧脸颊更是发热似的,灼灼一片,额面鼻尖上俱是晶莹汗珠。 奚融深眸骤然一定。 体内原本暗潮涌动的热浪时刻突然失了束缚,横冲乱撞起来。 他只是严于律己,几近苛刻,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没有欲望这种东西。 相反,他过弱冠之龄区区四年,正是一个青年男子欲望最深最盛的年纪。 顾容拍拍身侧:“兄台你也坐。” 奚融没有坐,直接伸臂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大步往屋里而去,花狸猫跳起来欲跟上,被突然剧烈合上的两扇木门无情隔绝在外。 “兄台,你抱着我,我更热了。” 顾容皱眉抱怨。 “你放我下来,不用管我,让我去外面吹风凉快……” 奚融一言不发,直接进了石洞,把人轻放在石床上。 他先帮顾容脱掉鞋子,整齐摆到床前,接着自己也脱了靴上床。 顾容仰面躺在枕上,感觉热得更难受,伸脚胡乱蹬开被子,还想坐起来,一道阴影便在这时覆下,将他完完整整笼罩在下。 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 微弱灯芒下,那俊美锋利又如山岳沉凝的眉眼几乎近在咫尺,带着顾容平日少见的幽邃和锐利深重的攻伐之气。 “兄台,你压着我了。” 顾容道。 奚融巍然如山岳,动也不动。 “我知道。” 他道。 “你不难受么?” 顾容问,还想继续蹬被子,刚伸腿,就发现自己两条腿被另一条肌肉紧实的腿隔开了,因被人压着,连屈膝都做不到。 因屈到一半,膝盖就顶住了上面,然后卡住了。 烫。 好烫。 连膝盖都是烫的。 都这么烫了,怎么还压在他身上呢。 顾容胡思乱想着。 用了点力,顶了顶上面,想把膝盖挪开。 这一顶,上方压着的力道也骤然加重一分,反而卡得更紧了。 紧接着,顾容感觉到,还在试图摆脱压制胡乱动着的小腿被一只宽大有力犹如铁钳的大掌给握住了。 上面更烫了。 顾容感觉自己也更烫了,要不是刻入骨髓的教养在严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他恨不得把身上仅剩的衣袍全部脱掉,好缓解那股难掩犹如火上烤的燥热。 不能脱衣服,无法纾解的燥热悉数化成薄汗,一层层迅速透过肌肤毛孔渗出。 好热。 真的好热。 “容容。” 一道低沉呼唤。 顾容再次睁开眼。 这次,悬在上方的那双寒目里散发出的挞伐之气越发重了。 顾容盯着那双眼:“兄台,你突然……” “突然怎么?” “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些像……像吃人的狼。” 一阵静默。 上方人问:“你害怕了么?” “怕?” 顾容摇头:“我不怕。” “你不怕狼吃了你?” “我怕狼,但不怕兄台你啊,你又不是真的狼。” “还难受么?”奚融没点评这句话,接着问。 顾容点头,颈窝后背已经全是汗,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灼灼的。 “难受,好热。” “但是兄台,你比我更烫,你不难受么?” 伴着这句,顾容膝头又下意识往上顶了顶。 似乎想提醒奚融,你这里真的很烫。 说完小腿就忽然被捏得生疼,因握着他腿的那只手,仿佛突然受了某种刺激和牵引,骤然用力收紧。 “我也难受。” 奚融无声滚了滚喉结,回道。 他不仅不是君子,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一头狼。 还是一头刚在西南战场待了大半年,整日与刀剑尸骨为伴的狼。 一头狼,会展露出温柔的一面,然而骨血深处,又岂会是真的温良恭俭。 尤其是这种被“刻意”挑逗,蛰伏在骨血深处的欲望被倾数激发出来的时刻。 奚融清晰的感觉到,欲望聚成的洪流,正催动推举着体内本就难以宣泄的燥热,烈火烧野一般席卷全身。 一缕热汗,无声自鬓角淌流而下。 “你也难受?那怎么办?” 顾容关心问。 “要不我们一起去院子里睡。” 问完,顾容还给出主意。 奚融无情回:“院子里没有床。” 顾容觉得不是问题:“我们可以铺草席。” “容容。” 第二缕热汗沿侧脸线条淌流而下。 奚融紧抿了下唇,道:“我们难受,是因为我们中午吃了鹿肉,下午喝了杜康酒,一般酒与鹿肉搭配起来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后劲,但在地下埋了三十年的杜康酒,就不一定了。去院子里睡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得被烧出问题。” 顾容又热得喘了口热气。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不敢真的在一个客人面前宽衣解带。 听奚融用冷静语调陈述着问题,便问:“那要怎么办?” 顾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渗汗,可恶的明光绸的里袍,又在这时候发挥可恶本性,被汗浸透之后,直接变成薄如蝉翼一层,紧贴在肌肤上。 黏黏腻腻的,更难受了。 “可以用睡觉的方式解决。” 奚融声音仍然冷静,在撑在一侧的手,已经因极度忍耐暴起青筋:“不过,不是去院子里睡,也不是去草席上睡。” 顾容看着他:“那要怎么睡?” “我们——一起睡。” 奚融缓缓道。 说出这话一刻,男人深邃的眸,彻底被另一种深重覆盖,灯光下黢黑幽潭。 顾容脑子空白了片刻,迟疑问:“我们一起睡?” “没错,一起睡。” 顾容下意识问:“怎么一起睡?” “你不是说,你懂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么?” 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奚融反而能拿出水磨的耐心,循循善诱。 “我……” 顾容看起来很为难。 “我只是听过而已。” “我没有见过,也不会……” “你不需要会。” 奚融声音温柔下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3节 “你只需要抱紧我,就可以,就像在浴桶里一样。” 顾容并非不通人事,但喝了酒,脑子就有点混沌。 “这么简单?” “……我要是再睡着了怎么办?” 奚融笑了声。 “那样的话,就证明,我真的很不行。” 语罢,他再度抿了下冷硬的唇线,罕见带了几分犹疑,问:“但是,我想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睡么?” 顾容竟很快点头。 奚融意外。 “你真的愿意?” “当然啊。” 顾容笑了起来,因为沉醉加热意折磨,眼尾一片赤红,有点撒酒疯的意思。 “兄台,我之前晚上睡觉,一直是抱着你睡的,而不是阿狸,对不对?” “我喜欢抱着你睡,你比阿狸暖和多了,就是有点失礼。” “你不会觉得被冒犯吧?” “当然不会。” 奚融语调温柔,沉凝的眉眼却开始分崩离析,露出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占有欲。 “你喜欢,我很高兴,很高兴。” 奚融低头,在那片灼人的眼尾处轻轻落下一吻。 顾容睫毛一颤,被亲的有些痒。 “兄台你作甚?” “亲你。” 奚融落下第二吻。 接着自眼尾而下,贴着那修长优美的肩颈线条,一路往下吻去。 顾容不受控仰起头,有些受不住那密如急雨落下的一吻又一吻,下意识伸手要挡。 手腕立刻被攥住,反压在枕边。 “唔……” “兄台……我……” 顾容颈仰得更厉害。 这下意识的抗拒躲闪动作,却反而将那一截修长玉颈包括其上喉结,其下锁骨,完完全全,以一个紧绷优美的姿态完美展露了出来,如天鹅舒展羽翼。 换来的是更加紧密落下的雨点。 “兄台……” “不要叫兄台,叫三哥。” 一道缱绻低沉声音。 “兄台……” “不对,三哥。” 惩罚一般,雨点悉数往喉结落去。 顾容仰得难受,也痒得厉害,被亲得迷迷糊糊,就真叫:“三哥。” 他听话了。 雨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落得更急了。 最后竟直接探入领口,往更深处而去。 顾容身体本能蜷缩了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因这次雨点落得很温柔,很绵长。 用有点不合礼仪的话说,他被亲得很舒服。 且因为对方要亲他,那黏腻腻贴在身上的里袍也被一点点剥开。 顾容更舒服了,仿佛置身于柔软含着水汽的云朵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亲吻终于停下。 两人都低喘着气,呼吸交缠。 顾容眼眸里亦水汽汪汪的。 奚融没忍住,俯身,又在两只眼睛上各亲了下,才道:“抱住我的腰。” 这顾容可太熟悉了。 听话伸手,环住了他劲挺腰。 刚抱住,顾容就发现自己两只脚踝被握住了。 “兄台,你作甚?” “开始睡觉。” 奚融温声道。 顾容点头,忽道:“姿势好像不对。” “怎么不对?” “应该你在下面,我在上面。” 奚融难得沉默了一下。 “那是浴桶里,和床上不一样。” 体内被吻得短暂消退的燥热再次汹涌卷来。 顾容又被烤出一层汗,已经迫不及待想赶紧睡一觉解决这个问题,便问:“那要睡多久,也是一个时辰么?” 一想到还要忍受一个时辰的折磨,顾容就觉苦不堪言。 奚融努力压着嘴角,道:“要更久。” “至少,我是这样。” “……啊,这么久,兄台,我们要不要顺便谈谈诗词歌赋打发时间?” “如果你还有力气,可以。” “不过——你刚刚叫错了两次,我待会儿要罚你的。” “所以,大约要更久。” 虽然早知顾容腰腿生得十分好看,可当握住那一刻,奚融才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修长,紧实,匀称,漂亮。 油灯在石案上无声燃烧。 石壁上映出两道起初还算克制,不久便激烈交叠厮缠在一起的身影。 后半夜风很大,被风吹得厮缠在一起的树叶互相激烈拍打着,整片密林都哗哗作响。 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带着一队暗卫,踩着满地月光和落叶,行走在林间。为了避开山下耳目,一行人走得都是崎岖小道。 山路崎岖还是次要的,最棘手的麻烦是,办完事回来,三人突然都开始流鼻血。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诚拿布条塞着一只鼻孔道。 宋阳两只鼻孔都塞着,听了这话,忽然心虚道:“可能是中午吃的鹿肉。” “鹿肉?” 周闻鹤扭脸看他。 “只是吃了点鹿肉而已,怎么会流鼻血。” 宋阳越发心虚。 “这个,我这不是怕大家连夜奔波身子虚,在炒鹿肉的时候,就倒了点鹿血酒除腥增鲜,谁成想那鹿血酒的威力如此大。” 周闻鹤鼻血险些再次喷出来。 “好端端的你放什么鹿血酒。” “你难道不知,李甲他们带的都野鹿血酿的酒,威力大得很。” “完了,殿下也吃了你炒的肉,会不会也流鼻血了?” 三人集体沉默了一瞬。 周闻鹤凉飕飕道:“等回去后,你直接去给殿下负荆请罪算了。” “殿下本就受那热毒折磨,你还去火上浇油。” 一想到接下来几日他们整个东宫可能都要流着鼻血议事,周闻鹤就觉画面诡异,头皮发麻。 回到山上天色已经蒙蒙亮。 三人一道进了院子,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去向奚融复命。 因奚融在东宫时立过规矩,举凡是要事,无论何时,都要第一时间回禀,而不必顾忌他的作息,因而在东宫殿下大半夜被他们惊动是常有的事。 但眼下情况却有所不同。 这不是东宫,而是别人的房子。 屋里除了殿下,还睡着木屋的主人,他们一敲门,势必要惊动两个。 “还是别敲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4节 宋阳拿定主意。 “等天再亮一些再说,左右事情已经办完,不差这片刻,万一惊着那小郎君睡觉,殿下怕会不悦。” 姜诚心想,那可未必。 那小郎君睡起大觉来,连叫恐怕都未必叫得醒。 但吸取之前教训,这话他倒也没说出来。 三人正准备到院子里的草席上坐一会儿等,不料门从内打开,奚融竟走了出来。 奚融墨发披散,一身玄袍,显然也是刚醒来。 三人忙上前行礼,接着诡异对视一眼。 因他们发现,和他们吃了同样鹿肉的殿下,竟并未流鼻血。 奚融直接问:“事情办得如何?” 宋阳视线忙从殿下鼻孔上挪开,恭敬回道:“一切顺利,东西已按着殿下吩咐,另藏在了山里其他地方。” “等到天亮之后,这松州府里,怕有大热闹看了。” 奚融点头。 宋阳迟疑了下,问:“不知殿下打算何时离开?” 奚融容色浸在晨光里,道:“孤暂时不打算离开。” 另三人一愣。 ———————— 奚狗:老婆这碗软饭端得稳稳的。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6章 款曲(四) 顾容是被饿醒的。 醒来之后,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首先是身体,仿佛遭受了一夜的鬼压床一般,浑身骨头都被碾压得濒临散架,提不起一丝力气。 然后是腰。 顾容睡醒有伸懒腰的习惯,但今天,他掀开被子之后,别说伸懒腰了,竟直接没能坐起来。 因动作间,两侧腰同时袭来的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软,将他狠狠扯了回去。 整个过程,几乎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那种感觉,好像他整个人在醋坛子泡了一夜似的。 这怎么可能。 就算真泡一夜,他也不可能如此脆弱。 他身体素质一直还算不错,虽然偶尔娇气了些,但当年从京都到北地几百里的路都走过,细算来是十分能吃苦头的,忍耐力也很好。 刚到北地那会儿,他是混进伤兵营做事,燕北军军纪森严,燕王统兵铁血酷烈,全营上下无论普通士兵、有品阶的将军、大小职事官还是军医、厨子这种后勤部队,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或紧急事务,每日清晨都要跟着参加全军操练。 每回操练都是一个时辰起步。 一些年长或体格瘦弱的军医体力不支,往往中途就支撑不住,不是呕吐犯晕面如白纸被抬下去,就是被拎到操练台下罚站,但他每次都能咬牙坚持到最后。那时候,他自己都佩服自己超脱寻常的毅力。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一到夜里,躺到行军床上,也是浑身酸痛,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一般。 但那是真的酸疼,腿和腰因为扎马步、跑步、练习使用各种兵器过于透支而仿佛被斧头从中间锯为两段,和眼下情况截然不同。 眼下……他倒不觉得疼,就是觉得腰很酸,很酸。 好像又在梦里和人激烈打了一架一般。 要命,他最近怎么总在梦里和人打架。 顾容缓了缓,还是撑着坐了起来,这时,又突然感觉到一点来自身后某处的不适。 紧接着,顾容就看到了凌乱不堪的石床,床上床下被扔得到处都是的衣裳、鞋袜、外袍、里袍……甚至还有翻倒的油灯。 某些因醉酒而被遗忘的画面猝不及防涌回脑海。 顾容登时僵住。 要命,昨晚—— 昨晚他都干了什么。 更多的画面,疯狂往脑海倒灌着。 顾容起初还是震惊发愣,到后面,只觉头皮发麻,恨不得挥拳将脑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全部捶走。 一定不是真的。 一定是错觉。 他怎会,怎会…… 顾容抬手揉了揉脑袋,刚揉两下,发现手腕也是酸的,等皱眉低头,又是一愣。 因他身上,又被换了一件全新的干净的里袍,他昨夜睡觉时穿的那件,已经不见踪迹——顾容环视一圈,很快找到了,被丢在了石床下。 顾容扶着腰捡起来,发现那上等明光绸制成的袍子,已经四分五裂,不成样子,上面甚至有一些不明湿痕。 且看起来,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的,而非被勾破或利刃割破。 顾容丢下袍子,再度陷入沉默。 这时,木屋门吱呀一响,脚步声传了进来。 在奚融走进来的前一刻,顾容果断躺回去,拉起被子盖住脸,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装死。 奚融走到石床前,俯身,先将地上散乱的衣袍和鞋袜都捡起来,分门别类,规规整整摆到属于各自的地方,接着又把凌乱的石床收拾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鼓成一团的被子,薄唇略莞尔,唤了声:“容容。” 被子下一动不动,毫无动静。 奚融默了默,道:“我做好了早饭,你昨晚就没吃东西,应当饿了,不起来吃一些么?” 片刻后,顾容磨磨蹭蹭拉开被子,露出了脸。 充满懊恼和绝望的脸。 奚融道:“我扶你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健和淡定,顾容掀开被子,依旧抿唇自己撑着石床坐了起来。 坐起来后,就迅速撤手,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虽然腰侧骤然袭来的酸意,险些没再将他拖回枕头上。 但顾容岂容那么丢人的事发生。 “兄台。” 深沉坐了好一会儿之后,顾容好似终于拿定主意,抬头看向奚融,以云淡风轻的语气道:“昨夜我们……” “昨夜我们,睡在了一起。” 奚融直接接道。 顾容:“……” 顾容:“…………” 顾容已经不是头皮发麻,而是脑袋欲炸。 “…………啊?” “是、是么……” 他磕磕巴巴接了句。 “是。” 奚融神色很平静,俨然为此刻准备很久。 “虽然有酒和鹿肉的原因,但这事主要怪我,是我没把持住。” “你放心,我会负责到底。” “…………” 顾容已经恨不得敲晕自己。 且不论这事到底怪事,他总归是一个四肢健全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正常人,可他,竟然干出了在自己家里,自己床上,和在这里做客养伤的客人,滚在一起这种事。 天啊,他怎会做下这等荒唐要命的糊涂事。 他一直知道醉酒误事,可头一次知道,醉酒可以误事至此! 他又不是真的不通人事,只是一醉酒就容易犯迷糊。 对方虽然十分有担当揽了全责,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或破碎或完整画面涌回脑海,顾容对昨夜的事也并非全无印象。 甚至,印象越来越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在那场激烈荒唐的癫狂中,他并非完全处于被动地位,甚至还很积极主动地去迎合了。 ……要命。 他的体面,他的礼仪,他的教养。 统统可以丢了。 就算是因为吃了鹿肉,喝了酒,也可以丢了。 唯一可庆幸的是,两人都是男人,只是滚了一夜而已,除了身体有些隐隐不适,应当不会有什么其他大的后果或影响。 如此,顾容总算从混乱的思绪中扯出一缕理智的,正确的,可以为自己指明方向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5节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看着奚融,以冷静睿智的眼神与口气道:“兄台你言重了。” “这事我也有责任,岂能怪你一人。” “既然都有责任——咱们,就扯平了,谁也不必为谁负责,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顾容想,他如此得体大方的话说出来,对方一定也会如他一般松口气。 但奚融好一会儿没吭声。 半晌,似带着一分不确信问:“你的意思是,当昨夜的事不存在,没有发生过?” 顾容微微一笑,表情完美无瑕。 “没错,正是如此。” “若我偏要负责呢?” 奚融道。 顾容一愣:“……啊?” “我说——若我偏要负责呢?” 奚融立在原地,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重复。 顾容忙正色回道:“兄台,我知你饱读诗书,道德感高,是个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但对于此事,你真的不必如此苛求自己。” “你想想,虽然昨日的事有些荒唐,但我们两个大男人,又不是困于名节的姑娘家,何必为这样的小事耿耿于怀。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合该效仿圣贤之志,以大事正事为主,尤其是兄台你,还有满怀壮志未酬,岂能被这等……这等不足一提的俗事牵绊。真的不必了!” “我们——吃饭去吧!” 见奚融沉眸站着,还是不说话,顾容主动道。 奚融默立顷刻,没有反对,俯身拾起两只鞋子,走到床边,握起顾容一只脚踝,就要给帮顾容穿上。 这不免触发了某些回忆。 顾容立刻收回脚,道:“不敢劳烦兄台。” “我自己来就可以。” “你可以么?” 奚融问。 “当然。” 为了证明这件事,顾容迅速挪到床边,伸手接过鞋子,俯身去穿。 这一弯腰,腰间猝然像被刺穿了穴道似的,顾容一个不稳,险些栽下床去,到底没控制住,闷哼了一声。 顾容没栽下去,因为被一只手及时扶住了。 啊,真是丢人。 顾容想捂住脸。 奚融顺势接过顾容手里的鞋子,把人扶正后,俯身半蹲下去,帮顾容将两只鞋子都穿好。 动作间,道:“都怪我不好,昨夜太放纵了。” 顾容战略性揉眼睛,不想说话。 因为滚了一夜之后,讨论这个话题,未免有些尴尬。 如果能把自己敲晕,一切重来就好了。 他一定不作死去喝酒。 奚融也不在意,站起来,温声问:“能自己下来么?” “…………” 顾容看了眼脚距地面的距离。 这点距离,他要是还不能下去,那真成废人了。 淡定点了下头,下了床,只落地转身一瞬,手悄悄撑住石床边缘,借了点力,免得再干出什么丢人的事。 “水我兑好了,先去洗个脸。” 奚融道。 顾容点头,扶着腰走到石案边,把外袍穿上,又把乌发重新束成一缕,垂至肩后,便若无其事先一步往洞外走了。 奚融站在后面,看着那看似洒脱实则步子明显带了迟缓和小心翼翼的背影,不免想,也不能完全怪他放纵,实在是那截腰的柔韧程度,实在好到超乎他的预料和想象,任他如何放纵,都能完美配合。 他根本无法克制。 譬如此刻,即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广袖宽袍,那道背影,依旧修美挺拔如青竹,再联想起其下每一寸地方的真实触感,他便是站着不动,只是远远看着,每一根神经亦都不受控在被疯狂撩拨戳动。 他如何能克制。 但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 喝了酒就犯迷糊,醒来后又温其如玉的小君子——似乎不打算认账了。 顾容洗完脸到院子里时,宋阳、姜诚、周闻鹤三人已经坐在案后等侯,见顾容和奚融一前一后出来,三人忙起身相迎。 今日早饭是奚融一手张罗,三人颇为诚惶诚恐,又颇是感动,因知道主君这是体恤他们彻夜办差辛苦。 食案正中摆着一大碟炒鸭蛋,另有炒野蔬三盘,窝头一碟,米粥一大锅。顾容出来时,周闻鹤正和姜诚一道把粥盛到碗里。 “小郎君快坐!” 宋阳招呼。 众人依次坐下,顾容照旧挨着奚融,坐在奚融边上的草席上。 顾容默默看了眼草席的高度,不免哀叹,谁能想到,平日最简单的一个动作,如今却要小心翼翼防着闹出笑话,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手扶案,一手悄悄扶住腰,正要坐下,一只手已先一步伸来,揽着他坐了下去。 又在他平稳落座那一刻,及时撤走。 因有食案遮掩,整个过程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 有时候对方太体贴太周全,也是一种甜蜜的困扰。 顾容整理好袍袖,准备开吃,因为他真的饿了,且案上摆着色泽十分诱人的炒鸭蛋。 刚握起筷子夹了块鸭蛋,对面姜诚忽道:“小郎君,你生病了么?” 顾容猝不及防:“嗯?” “没有啊。” 姜诚狐疑盯着顾容:“那你脸怎么那么红?” “…………” 顾容一个不稳,筷子上的鸭蛋险些没掉下去。 生怕其他人都开始盯着他脸看,若无其事道:“是么?大约是热的吧。” 姜诚其实还有更多困惑。 比如,同样吃了鹿肉,殿下身强体壮也就罢了,这小郎君柔柔弱弱的竟然也没有流鼻血,实在匪夷所思,没有天理。 “诸位这是?” 顾容很快发现三人鼻孔里塞的布条。 姜诚与周闻鹤一脸沉默,宋阳尴尬呵呵一声:“怪我,昨日炒鹿肉时加了点不该加的东西,给大家补过了。” “好在公子和小郎君没有中招,否则我真是万死难恕其罪了。” 这下,换顾容沉默了。 没有中招。 哪里是没有中招。 已经中到南天门去了。 他倒宁愿流鼻血。 “诸位昨夜一夜未归,可是干什么大事去了?” 顾容淡定转移话题。 宋阳摇头一笑:“大事谈不上,缺德事还差不多,就不污小郎君的耳目了。” 一辆马车急匆匆停在刘府门前。 “家主!家主!” 车上下来个家仆模样的人,拍开刘府大门,一路跑着奔至家主刘信所在的院子,满脸焦惶,直接跪在屋外禀:“家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刘信这几日心情本就不爽,大清早被人扰了好觉更是不爽,披衣打开门,怒斥:“混账东西,一大早在这里鬼叫什么!” 家仆颤颤指着一个方向:“家主,大公子的墓,被人给掘了!” 刘信一惊。 俯身一把揪起家仆领口,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昨夜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盗墓贼,不仅掘了大公子的墓,还把大公子墓中的陪葬品洗劫一空!那群盗墓贼不做人,盗了墓也不知把大公子给安置回去,大公子的尸骨,如今就横陈在墓前,惨不忍睹啊!” 刘信一个后仰,往后栽倒下去。 “老爷!老爷!” 后面刘夫人急急和丫鬟一道,把人扶住。 “还不快叫郎中去!” “子卿,你疯了吧!” 张九夷疾走在街道上,急急扯住前面一身文士袍的季子卿。 “子卿,那小郎君不过随口胡诌,你还真打算去投东宫啊。” 季子卿停步,看好友一眼,道:“但那小郎君所言,的确在理,我也想投崔氏,投其他大族,可凭我的出身家世,拿什么与人家争呢。” “也许,投东宫,真的是一条出路。”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6节 “可东宫和那位的风评,你是知道的,你一旦投了东宫,可是要被天下读书人唾弃的!” 张九夷急劝。 季子卿却是心意已决,挣开好友的手,决然往东宫行辕所在方向而去。 张九夷无奈,只能一道跟上。 然而到了行辕前,二人却被告知,太子正在养病,无法接见任何人。 “我就说,这东宫不靠谱。” “眼下正是招才募士之时,东宫若真有意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岂有闭门谢客之礼。” 张九夷倒松了口气。 季子卿皱眉,仍有些不甘心,这时,街道上忽传来一阵杂乱声响。 原是一队官兵正出城而去。 “出什么事了?” 张九夷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问。 路人道:“你还不知,昨夜曲阳镇有名的豪族刘府大公子的墓被一伙盗墓贼给撬了,刘府报了案,官府正去追查凶手呢。” “不过依我看查也白查,谁不知道,能干盗墓这种下作营生的,都是些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之徒。但这刘府的面子,官府总得给,流程还是得走一走嘛。这不,大家都等着去看热闹呢。” 季子卿与张九夷道:“我们也去看看。” 锦鳞客舍,崔氏贵使下榻地。 崔九坐在雕花木椅里,微阖目,手揉着太阳穴,睨一眼趴在地上鼻子一把泪一把哭个不停的刘信,缓缓道:“刘族长,你也别光顾着哭,想说什么直接说。” 刘信便抬袖揩了揩泪,道:“草民是想请贵使给草民做主。” “怎么?找到那伙盗墓贼了?” “根本不用找,草民知道,肯定是东宫干的!” 崔九直接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奴才,直接去请一道圣旨,以盗墓贼的名义去缉拿东宫?且不论那位是否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就算确有此事,说出去,百姓信么?百官信么?” 刘信听出他话中狠意,登时冷汗涔涔。 “草民、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草民只是觉得,东宫此举,是为挑衅和报复,难道就因为有一个不知真假的北地太保护着,贵使就真的甘心放弃这么好的剪除东宫的机会么?” 崔九看他一眼。 “我自然知道刘族长的忠心,可太傅剪除东宫之心,难道会比你少?” “可区区一个北地太保,刘族长,你这话就说得太狂了些,那小子若真是燕王的十三太保,这口恶气,你还真得咽下。那燕王,不是你我能得罪的人物。” “不过你放心,我早已差人亲自去往北地核实此事,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山下的混乱,并未影响山上的清寂。 因暂时决定不走,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把小院里闲置的一间用于存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又简单修补了一下房顶,作为暂时落脚地。 奚融则依旧和顾容睡里面石洞。 原本能够坦然而眠,昨夜搞出那么一桩荒唐事后,再躺在一张床上,忽然有些莫名尴尬。 “兄台,你们真的不走了么?” 左右睡不着,顾容决定聊聊天缓解气氛。 奚融点头。 默了默,偏头问:“我们这么多人住在这里,是不是扰到你了?” 顾容摇头。 “那倒没有,我只是担心你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奚融道:“但你也会有危险,你都不怕,我们又有什么怕的。”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迟疑片刻,顾容又问。 奚融莞尔:“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顾容头皮又忍不住发麻。 这要他怎么说,总不能直接问,你应该不是为了对我负责吧。 奚融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想替顾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顾容身体立刻本能往里挪了挪,接着似乎意识到不妥,又紧绷住。 奚融动作一顿。 片刻后,搁下书,穿好靴子下了床。 顾容听到动静,扭头问:“兄台你做什么去?” 奚融不紧不慢披上外袍,道:“我在这里,你怕睡不着,今晚,我去外面睡,你好好补个觉。” 说完,他宽袍拂动,径直往外走了。 ———————— 容容大王:天塌了。 奚狗:给大家表演一个茶艺。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7章 款曲(五) 夜间晴好,天边星子连接成勺状,悬挂高空。 置身于山间木屋里,可清晰听到窗外春虫的鸣叫。 “你说,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 姜诚自己睡一张席,周闻鹤与宋阳合睡一张。 心大觉好的姜统领已经侧身背对着木窗,抱剑睡去,周闻鹤此刻坐在草席上,一面脱靴,一面问坐在角落里一张简陋矮案后忙活的宋阳。 宋阳手里握着暗卫刚送来的厚厚一沓密报,正迅速翻看着,有山下的消息,也有西南传回的情报,还有一部分来自京都。 闻言,他动作不停,回道:“殿下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殿下的决定,我倒是赞同。” 周闻鹤显然意外:“崔氏虽未搜到人,但显然已经信了那猎户的话,笃定殿下就是藏身此处,殿下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正如瓮中之物,随时会面临险境。” 宋阳反问:“那你觉得,殿下离开此地,就一定安全么?” 周闻鹤想了想这个问题,一时竟答不出。 “你的意思是?” 宋阳将比较重要的几分密报捡出来,叹口气:“殿下拿下西南之地的兵权,相当于从崔氏身上撕了一块皮肉下来,五姓七望,朝野上下,天下豪族,哪个不震动。殿下在西南打仗的军粮,是斩了一批豪族,逼着那些豪族从肚子里一点点吐出来的,其中几个,和崔氏有莫大牵扯。崔道桓一言九鼎惯了,岂容得下这样的挑衅,崔氏既已动了杀心,就不会让殿下活着离开松州府。说句难听的,就算殿下此次不临时驻跸松州,这回京都的路,也是杀机重重。” “如今殿下留在山上,虽说亦是置身险境,可崔氏忌惮那亦真亦假的‘十三太保’,尚不敢轻举妄动,殿下一旦下山,各类明刺暗杀,只会更多而不会少。另则,这山中地形复杂,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也便于及时躲避藏身。” “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周闻鹤看他。 宋阳抚须徐徐道出二字:“宝藏。” “殿下留在山里,正好可顺水推舟,仔细寻找那批宝藏的下落。否则东宫的人频频进山,以崔氏警觉,必会察觉出异样。” “殿下虽拿下了西南兵权,还有北地一部分经营,可钱的事不解决,这些兵马就算拿下了,也养不起,终非长久之计。如今崔氏掌户部,萧氏掌兵部,这二部是不可能给殿下拨下一分钱一分兵甲装备的,这批宝藏若真的存在,对殿下和东宫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联想起艰险未卜的前路,两人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木屋门忽吱呀一声,从外打开。 宋阳与周闻鹤望着出现在屋外的巍峨修长身影,都吓了一跳,忙惊愕起身行礼,姜诚亦第一时间醒来,只穿着中衣就慌忙站了起来。 三人不免奇怪,大半夜的,殿下不睡觉,怎么突然出现在此处。 “有紧要情报么?” 奚融问,面上看不出情绪。 奚融每日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因而各处汇集到东宫的情报,虽也会往奚融案头送一份,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宋阳先筛查一遍,挑拣出比较重要的交给奚融阅览。 “回殿下,除了刘信在报官之后,就去见了崔九外,其他一切如常,并未特别异常情况……对了,有一事。” 宋阳折回案边,迅速从密报里抽出一份,呈到奚融面前。 “今早,有一名叫做季子卿的学子,曾到东宫行辕外,求见殿下。” “侍卫问他具体何事,他也没说,但属下猜测,他很可能是要来东宫投帖。” “季子卿?” 奚融接过密报,展开看了眼,问:“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宋阳忙回:“他就是此次楚江盛会的魁首,出身寒门,祖父做过推官,听说为人正直,文章写得很不错,颇有才华。” “那你又如何断定,他是来东宫投帖?” “这事属下大概知道些原因。”姜诚恭敬接话:“之前殿下吩咐属下去黄鹤楼给那……办事时,属下听从里面出来的食客说,里面有个文魁被严鹤梅之子严茂才给打了,说是因为这文魁也投了崔氏,严茂才怕被抢了风头,威逼其撤帖,他却不肯答应,似乎就是叫季子卿。” “是么?” 奚融捏着密报:“那他怎么又肯撤帖,另投他处了。” 宋阳也回答不出来。 “臣想,兴许这其中发生了其他变故。” 奚融点头。 “那就查一查,若是可用,试着招揽。” 宋阳与周闻鹤一齐应是。 两人低头间,才发现殿下身上披着玄色外袍,内里却是穿着寝衣,竟似已经就寝,特意又起来,直接从床上过来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7节 而问完之后,奚融也未多停留,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有困惑。 因一般有重要紧急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禀报给殿下,根本不可能等到殿下主动过来问,而殿下虽然勤勉于事,虽然立下规矩,奏事不必顾忌时间,可也从来没有如今夜一般,大半夜突然过来询问情报的事。 “殿下,该不会是觉得咱们近来办事懈怠了罢?” 就着草席躺下之后,周闻鹤忽有些提心吊胆问。 “不该吧……也许就是单纯睡不着?” 宋阳回。 顾容是确确实实睡不着。 躺了两年,之前一沾就能睡着的石床,今日辗转反侧好几个来回,他都无法入眠。 外面木屋门响了一次之后,就再无动静,应是那人出去了。大半夜的,对方不睡觉,为何要去院子里?难道是因为心中苦闷,或有心事? 心事的来源会是什么? 顾容头皮发麻,不想深想。 然而不想也能猜出来,多半与昨夜他们弄出的荒唐事有关。 对方主动提出去外面睡,一定是因为刚刚他的反应太过明显。 虽然昨夜很荒唐,但他,是不是对客人太没有礼貌了些? 竟然在客人因为顾忌他的心情,主动提出去外面睡的时候,真的默认了,而没有阻止或反对。 真是太失礼,太失礼了。 顾容将手放在额上,又想拍晕自己。 但从理智上来讲,他们眼下,似乎又真的不适合再躺在一张床上。 所以虽然失礼了些,他没有出言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若是他主动提出去外面睡,只会令对方更加难堪。 思及此,顾容不由偏头,往外侧看了一眼。 外侧空空的,原本摆着的那只枕头已经不见踪影。 对方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全,怕他“触物生情”,不仅人走了,竟连枕头也收了起来,叠放在石案上的衣袍也同样消失不见。 仿佛生怕留下一点痕迹,惹他不悦。 正心情复杂,外面终于响起人回来的脚步声,紧接着,木屋门被吱呀关上,又几道缓步声后,四周再度陷入沉寂,外面也再无动静传来。 想来,人是真的睡了。 顾容闭上眼,决定发挥没心没肺的本性,努力入睡,不再胡思乱想。 可偏偏闭上还没一息功夫,外面好似忽然起了风,木屋两扇门被吹得砰砰作响,如斗架一般,在静寂无声的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容并非优柔寡断之人,睁开眼,不再犹疑,到底还是趿着鞋子下了床,举着油灯,来到外面木屋里。 顾容在他用来喝酒的草席上看到了奚融,奚融竟并未躺着,而是披着一件氅衣,闭着眼,盘膝而坐。 “兄台?” 顾容唤了声。 奚融缓缓睁开眼,看清人,露出点笑:“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看看,你睡得怎样,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想一些事,睡不着,顺便调调息。” “调息?” 顾容捕捉到重点:“兄台你伤势又严重了么?” 顾容突然想到,之前陪他一道去刘府胡闹时,奚融也是这般,彻夜坐着疗伤调息,这两日情况好转了一些,才停止了。 今日奚融又开始调息,一定是伤势突然又加重了,会是因为什么,顾容不由想到昨夜一些荒唐癫狂画面…… “没有。” 奚融否定:“我无伤时,也喜欢用这种方式宁心养神。” “你去睡吧,我很好,不必管我。” 顾容却果断道:“兄台,我想好了,我们还是一起睡吧,你这样睡在外面,实在不妥当,我也无法安心。” 奚融摇头。 “不行,昨夜错在我。” “我再睡在里面,会影响你睡觉。” “不会。” 顾容眼睛一弯,信心满满。 “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好办法了。兄台,你安心回来睡即可。” 一刻后,奚融垂目站在床前,看着顾容展袖跪坐在石床上,将厚厚三大摞书放在两人中间的分割线上。 顾容还特意将书往里挪了一点,给外侧留出更大的空间。 奚融略略扫了眼那些书的名字,《清心经》《道德经》《菩提经》《心经》,一堆道家佛家经典。 “这样肯定不会再出问题!” 顾容满意巡视了一番自己的成果。 见奚融站着不动,忙解释:“自然,兄台你道德高尚,正人君子,我想出这个法子,不是针对兄台你,而是为了防我自己,防我自己再对兄台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失礼之事,比如,总误把兄台当作阿狸。” “我试了试,这不会影响我们共盖一被。” 顾容先钻进被窝里,自己盖了一半被子,把另一半留给奚融,道:“兄台,快上来睡吧。” 奚融看了眼这条由什么《道德经》垒成的楚河汉界,沉默脱了靴子,在外侧躺了。 “兄台,你若觉得还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明日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心头大患解决,顾容打了个哈欠,道。 奚融又沉默了第二瞬,道:“不用了,很周全。” ———————— 容容宝贝:我是个天才。 奚狗:嗯。微笑。 谢谢大家,节日快乐! 第28章 款曲(六) 花狸猫在床下蛰伏已久,看准时机,便大摇大摆跃上石床,钻入顾容怀里。 已经三更天了,顾容罕少睡得这么晚,眼下再无挂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搂着猫沉沉进入梦乡。 奚融仰面躺着,却是毫无睡意。 有句话叫,食髓知味。 昨夜种种,也许顾容糊里糊涂记不得全貌,他却对所有过程所有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都还知道,作为一个正常的青年男子,他并非像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寡欲,可他亦有些意外,自己可以重欲到那种地步。 几乎持续了一整个夜晚,若不是人实在已被翻来覆去折腾得不成样子,且越来越浓的天光在透过木窗警示着时辰,他应当会继续更久。 他早知那副肌骨极优越修美,却不知,竟可以和他的身体匹配到那样完美无间的地步。直至此刻,他仍可以回忆起指腹碾过其上每一寸肌肤的触感。 他忘不了,那碾玉一般,一次次攀至巅峰的销魂旌荡,更忘不了,在他一次次软硬兼施逼迫下,那一声声意乱情迷、撩拨心弦、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意味的“三哥”。 和醒来后死不认账的小君子判若两人。 正因昨夜太放纵,才显得今夜……格外空虚。 奚融偏头,看了眼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书山,一时竟不知该露出何等表情。 他设想了很多种他们今日可能出现的谈话局面,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不认账。 作为一个在腥风血雨中长大的太子,奚融在外有着酷烈之名,待己更是严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体现,就是他时常在夜里躬身自省。 自省这一日的功过,得失,并对错误、不妥当之处及时进行修正,制定出补救措施或更完美的决策。 因为试错机会少,所以他必须最大可能降低失误几率。 西南一战能够险胜,他这种习惯与作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今夜,在这山间木屋里,并无任何军国大事亟待解决的情况下,奚融控制不住又开始自省,反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他昨夜带给他的体验太差,今日,他才会对他避如蛇蝎一般? 还是说——他对他这个人,根本不感兴趣。此前为他挺身而出,真的只是为了回报他的折返之恩,无关其他。 说喜欢抱着他睡觉,也单纯只是把他当成了一只猫的“替身”而已,或者,醉酒醉糊涂了的糊涂话。 关于第一条。 他只是清心寡欲,过了二十多年苦行僧的生活而已,并不是不懂床帏里的那些事。 所有成年皇子,宫中都有专门嬷嬷教授诀窍与诸般事项。 山里环境虽差了些,但事前和事后需要做的,他分明已经一丝不苟做了,怕他发热或有其他不适症状,也很认真帮他进行了沐浴清理。 如果不是第一条,那就真的是——第二个可能。 对他这个人,毫无兴趣了。 至少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所以在睡了一夜后,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对他避而远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8节 奚融薄唇抿成一线,闭上了眼。 因为家里有客人,顾容没有如平日一般睡懒觉。 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 顾容坐起来,把猫丢开,就发现外侧已经没有奚融踪影,另一半被子也悉数盖在他身上。 这位兄台——果然一如既往的勤勉到可怕。 顾容紧接着看向垒在两人之间的小小书山,见每本书都原封不动摆在原处,暗暗松口气,想,这个法子果然好,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会闹出其他荒唐事了。 虽然已经一个白日加一个夜晚过去,只要稍微想起前夜的事,顾容仍控制不住脸皮发烫羞愤欲死。 因为实在……太丢人太失礼了。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和那位兄台也坦诚说开了。 对方看起来也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就是道德感太高,一度非要对他负责。 顾容晃了晃脑袋,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件事遗忘,起身穿好衣袍,重新束发,到外面木屋里盥洗了一番,推开门到了院子里,奚融和另外三人果然已经将早饭准备好。 “真是失礼,又让诸位给我做饭。” 顾容笑眯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说道。 “应该的。” 宋阳笑着回礼接话:“我们住在小郎君这里,叨扰小郎君良多,如果再不干点活,如何过意的去,小郎君快来入坐吧!” 顾容依旧在奚融旁边席上落座。 奚融手里握着本书,正在持卷而阅,见顾容坐下,搁下书,问:“洗过脸了么?” 顾容点头。 看他神色如常,和往日一般无二,显然和他一样,应当已经将那夜的事放下,心中大石越发稳稳落地。 “洗过了。” “就是兄台你下回不必费心给我兑水了,我没那么娇气,直接用冷水就行。” 这事儿顾容也是昨日才发现的。 之前每日早上洗手洗脸,脸盆里放的都是兑好的温水,他以为奚融自己也是这般习惯,可昨日他洗完,奚融接着洗时,他才发现,对方是直接舀的院子里的冷水洗的,根本没有另加热水。 也就是说,那温水,是特意给他一个人兑的。 这如何令顾容过意的去。 恰好谈及这个话题,顾容便顺势说了出来。 奚融只淡淡“嗯”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之后握起筷子,道:“吃饭吧。” 顾容没心没肺,自然更不会纠结于这点插曲,亦握起筷子,专注吃了起来。 用完早饭,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闲着没事,准备在院中烹茶,就着随身携带的一种盐豆当零嘴,消磨时间,顺便晒晒太阳。 顾容看那盐豆有趣,便也捡了块草席盘膝坐下,加入众人。 “敢问小郎君,此山唤作何山?” 闲谈中,宋阳问。 顾容搓了把盐豆,丢了一颗到嘴里,嚼了一颗,果然焦香味美,别有滋味,道:“这山在松州府的确没有什么名气,不过倒有一个雅致的名字,唤作‘灵隐’。” “灵隐山。” 宋阳念着这三字,竟是忽得双目一亮。 “松州有灵隐,灵隐藏贤人。” “难道这就是那个专出隐士高人的灵隐山?” 顾容不以为意一笑。 “以前兴许出过一些吧。” “现在贤人基本上都跑光了,住的是我这样的废人。” “小郎君太自谦了!” 宋阳显还在因为这个消息激动。 “传说灵隐山位置荫蔽,极难寻觅,没想到竟误打误撞让我们撞上了。我还听说,前朝时有两位十分有名的大儒,称齐州二贤,也是遁入了这灵隐山中避世修行,小郎君可曾听说过?” “齐州二贤?” 顾容品咂了片刻,却是笑着摇头。 “名号这么大,我可不认识。” 说完环顾一圈,忽问:“你们公子呢?” 这回是周闻鹤答:“公子他不喜热闹,应该在屋里看书吧。” 顾容想了想,搁下茶盏,起身回了木屋里。 一进屋,果然见奚融一袭玄袍,正坐在屋子正中他用来喝酒的草席上持卷而阅。 “兄台,怎么不来院子里喝茶?” 顾容很随意盘膝在对面坐下,问。 奚融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到顾容身上,淡淡一笑:“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很无趣,不会谈天说地,也不懂品茶这种乐事?” 顾容摇头:“当然没有。” “每个人喜好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咦?兄台,你怎么在看《道德经》?” “今早起来,恰好在床上看到,忽然觉得想读一读。” 说及此,他仿佛想起什么,顿了顿,问:“你不会怪我擅自动了你的书罢?” “当然不会,就是这书不怎么有趣,兄台你怎么突然想读这个?” “是么?我倒觉得挺有趣。我平日读儒家比较多,倒没怎么接触过道家,方才读了几段,颇有困惑之处,你愿不愿意为我讲解一下?” 顾容意外:“我?” “没错。” “小郎君随手一抱,就能抱出来那么多佛道经典,想来十分精通于这两道。应该不会嫌我才疏学浅,不愿指教于我罢?” “咳。” 对方把姿态放得如此低,顾容只能道:“兄台谬赞了,我也只是读了一些皮毛而已。” 奚融微微一笑。 “便是皮毛,也比我这个门外汉强多了。” 于是一个午后与一个晚上,除了吃饭时间,面对虚心请教的奚融,顾容都不得不和对方一般,肩背挺直坐于席上,以对谈的方式,认真解答了一番一整本《道德经》的内容。 等终于谈论完这本堪称道家开山经典的书籍,夜色已深,已然到了睡觉时间。 奚融终于合上书,露出受教之色。 “今日与小郎君一番畅谈,委实令我受教良多。” 顾容揉了揉肩。 “兄台不嫌我班门弄斧就好。” “岂会,我感激还来不及。” 奚融搁下书:“那咱们,睡觉去吧?” 顾容求之不得,见奚融已经先一步起身去铺床,便也要跟着站起。 尴尬的事就发生了。 他只离席一点点,就因腰间传来的剧烈不适,跌坐了回去。 要命。 因为正襟危坐谈论了一下午的劳什子道德经,他好不容易缓解了一些的某件荒唐事的后遗症,又被扯了出来。 ———————— 容容宝贝:哪里不对劲儿。 奚狗:微笑。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9章 款曲(七) 其实对于白日里进行的漫长对谈,顾容还是挺高兴的。 倒不是因为他们所谈论的内容多么精妙有趣,而是因为他们能面对面如普通知己好友一般坦坦荡荡心无旁骛探讨书本典籍、而无任何局促尴尬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那夜发生的荒唐事,是真的可以揭过了。 对方饱读诗书,怎么可能没有涉猎过《道德经》这样简单基础的道家书籍,多半是想借着探讨书籍的机会,缓和一下他们之间有些尴尬的关系,这也符合对方一贯周全体贴的作风。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也非常成功。 至少经历过这一场对谈之后,顾容是真的内心坦荡,不再懊恼羞愤了,就算直勾勾盯着奚融那张脸,也不会再下意识想起一些乱七八糟不合时宜的荒唐画面。 因而虽然出于对对方的尊重,必须保持和对方一致的挺拔坐姿,的确挺累人,顾容也顽强坚持了下来。 谁料起身时猝不及防出了问题,还是因为那个他原本已经忘记的、十分尴尬的原因。 真怪。 他身体素质明明很好,也不知这回是怎么回事,已经整整一天了,竟然还没能完全恢复。 不就滚了一个时辰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49节 好在他动作幅度很轻,奚融应该没有注意到。 “还有事?不准备睡么?” 奚融似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忽然回头问。 “……没有。” “马上就过来。” 顾容假装收拾书,面不改色心不跳回了句,缓了片刻,一手撑着草席,准备借点力站起来,不料小腿刚离席,眼前忽一暗,阴影覆下,一只臂直接穿过他膝弯,将他轻松捞了起来……扛在了肩膀上。 …… 如此姿势,他几乎是半坐在对方臂上。 虽然比打横抱着的姿势稍稍好了一些,但也没有好多少。 顾容脑子空白片刻,只能循着本能,伸手搂住了对方衣襟严整的颈,维持住平衡,免得自己跌下来。 那领口处散发的薄荷香混着青年男子特有的干净陌生气息毫无阻隔袭入鼻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姿势,顾容脸皮控制不住有些发烫。 “兄台你……真的不必……” 从木屋到石洞短短几步的路,突然变得无限漫长。 顾容脸埋在对方一侧肩上,磕磕巴巴胡乱说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对方肩膀宽大且结实,步伐亦十分稳健,单臂扛着他这么大一个人,竟仿佛和握一卷书没什么区别。 “怪我,不该拉着你说那么长时间的。” “我忘了,你身体不适。” 对方以平静略带惭愧的语调道。 “…………” 顾容只觉更尴尬。 身体不适。 什么身体不适。 简直不言而喻! 啊! 辛苦一下午的成果,用一整本《道德经》积累起的可喜成果,竟然一眨眼功夫就塌成了泡影! 因为这天塌般的懊恼,在终于被轻放到石床上之后,顾容直接面朝下趴到枕头上,将自己埋了起来,恨不得挥拳捶几下床。 “把外袍脱了,否则要着凉的。” 奚融站在石床前,似乎带了点好笑,温声道。 顾容一点都不想回应,但这样未免太不礼貌了,磨蹭半晌,还是爬了起来,将外袍脱了,又将束发之物一并解开。 奚融极自然伸手接过去,把那件尚带着淡淡体温和清淡草药气息的外袍和发带都规规整整叠好,放到石案上。 “咳,方才有劳兄台了。” 顾容掩唇清了下嗓子,正色致谢,尽量表现得心无杂念、云淡风轻。 奚融神色也很端严。 “不用谢。” “此事归根到底,还是怪我。” “……” 他就知道,这个话题一旦提起,就无法顺利绕过去。 “咳咳,和兄台无关,是我自己太懒了,多坐一会儿就受不住。” 顾容硬着头皮回道,不等奚融再接着说,就迅速躺下,重新趴回枕头上装死。 奚融盯着那漂亮起伏的腰线看了片刻,薄唇几不可察一勾,也没再说什么,自顾除了外袍、墨冠和靴袜,也上了床。 “还难受么?” 他问。 正专注装死的顾容:“……” 顾容倒的确是有些难受,坐着还好,一沾床,那股子难言的酸软简直加倍袭来,以至于只有趴着才能稍稍缓解。 但他岂能说出来。 他打算等灭了灯之后,悄悄给自己揉揉。 毕竟当着客人的面、还是一起滚过的客人的面揉腰这种事,实在太失礼了。 便语气轻松回:“没事了,兄台你快些睡吧!不必管我!” “当真么?” “当真!” 顾容听着外侧窸窸窣窣的动静,闭着眼,等着奚融躺下,灭灯,但等了许久,见油灯竟然还亮着,不由奇怪,偏头一看,就见奚融虽已上了床,却未躺下,而是披着那件玄色外袍,靠坐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本佛经,正专注读着。 顾容简直震惊了。 忍不住开腔:“兄台,你不累么?” 顾容以前虽也曾泡在藏书阁里,彻日苦读,应付各种严苛考校,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原则,绝不会因为苦读影响睡眠。 除非是无法逆转的特殊情形,在已经看了一整日书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床头再出现书本,或把书本带到寝阁里去。 他难以想象,在他们已经谈论了一整日《道德经》和附带的各种玄之又玄的道家理论的情况下,奚融竟然还有余力在睡前读枯燥无聊的佛经。 如果他没看错,那本佛经,也是昨夜他抱过去那堆书里的一本。 难道他垒起的小书山,不仅充当着楚河汉界作用,还勾起了对方的阅读欲? “听说读佛经可以宁神静气,便想试试,怎么,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奚融抬起头,问。 “没有。” “兄台你慢慢读吧。” 顾容认命道。 总不能不让人家勤勉。 至于他——盖上被子偷偷揉就是了,有小书山挡着,对方又在专注读经养神,肯定不会发现他的小动作。 顾容打定主意,扯过来被子,钻进被窝里,依旧把脸埋在枕间,然后将手放到一侧腰上,小幅度按揉起来。 “容容,你在揉腰么?” 耳畔冷不丁传来一句。 顾容:“……!!” 他动作分明已经很小,很小,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既然不舒服,为何不对我说实话?” 对方接着问了第二句。 接着,不等顾容回答,身上被子已被掀开,一只触感熟悉的宽大手掌,直接落在他一侧腰上,徐徐给他按揉了起来。 那手掌干燥,带着薄茧,因为刚刚持卷的缘故,还带着经卷上特有的冰凉,顾容忍不住轻轻蜷缩了下。 奚融立刻顿了下。 “按疼你了么?” “没有。” 顾容将脸埋得更深。 “兄台,真的不必劳烦你了,我自己揉揉就可以。” 左右已经被发现,顾容倒也不遮掩了。 他是真不习惯别人帮他做这种亲密的事,又不是受了伤需要上药包扎。 而且,因为今夜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尴尬事,他反而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了。 “无妨,我闲着也是闲着。” “正巧以前学过一些推揉的手法,应当比你自己揉效果好。” 这种时候,奚融反而没有再提其他话。 顾容原本还要再拒绝,但最终选择了闭嘴。 因为对方给他揉的……的确很舒服。 那样温厚而不徐不缓充满耐心的力道,的确是他自己做不到的。 这种体验,怎么说,也是很新奇。 难怪那些小孩子只是磕了碰了,也喜欢找大人撒娇。 “我们距离有些远,我不好使力,你不介意我将这些书暂时挪开片刻吧?” 顾容胡思乱想间,奚融忽又道。 两人之间隔着一座书山,的确多有不便。 顾容点头,要起来帮着一起搬。 “不用,我来就行。” 奚融把人按下,一边把书挪开,一面道:“放心,等完事之后,我给你原封不动搬回来。” “……那有劳兄台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0节 顾容迷迷糊糊应了声。 因为奚融按揉得太舒服,他很快睡着了。 奚融垂目,看着已经被捞过来、猫咪一般无意识伏在他膝头的人,目中不禁多了缕柔色。 他岂不知,他今日的行为,的确有些险恶了。 可当他看到他坐在院中草席上,和宋阳、周闻鹤他们侃侃而谈,对坐饮茶,言笑晏晏之时,又忍不住想,是否在他眼里,他和其他人,并无什么区别。 左右都是“兄台”而已。 甚至于,与其他“兄台”相比,他性情还过于阴沉无趣了些。 他很想寻求一个答案。 万幸结果还是令他满意的。 他宁愿忍着身体不适,也神采奕奕毫不敷衍地与他谈论完了一整本的《道德经》,可见并不抵触他这个人,也并未因那夜的事对他产生芥蒂。 至于避着他……也许单纯因为难为情,或还不适应这种事。 又或者,他的身体,实在令他不喜。 毕竟,他并非一个真正养尊处优,稳坐高位的太子,他今日一切,皆是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身体上不可避免带着很多印记。 思及此,奚融眸光又暗沉下去。 落在那截细腰上的手掌,亦屈指在某处,不轻不重捏了下,果然带起一阵含糊不清的哼唧。 他自然没有真的学过什么推拿术。 他揉得舒服,只是因为他清楚他身上每一个敏感点,能精准“对症下药”罢了。 沉睡中的小君子,乌黑浓密的及腰长发就这般铺洒在他腿间,冰凉一片,勾缠着他的衣袍,他的发,清薄背脊及两侧蝴蝶骨随着呼吸无声起伏舒展,散发着无形而隐秘的勾人气息,仿佛一只昳丽的妖物。 读了半晌佛经,好不容易静下些心的奚融,忽然又有些心浮气躁。 ———————— 容容宝贝:真的很纯洁在探讨《道德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0章 款曲(八) 次日顾容醒来,果见被挪开的书山已经原原本本摆回原处,连书册顺序都和之前的一般无二。不仅如此,经过昨夜的按揉,他腰间酸软也彻底消失,再无任何不适,竟比他昨日见缝插针偷偷揉了一天都管用。 昨夜虽然很不厚道先睡了过去,但迷迷糊糊间,他能感觉到,腰侧那和缓有力又不失熨帖的力道一直伴随了他几乎大半夜。 也就是说,在他睡着之后,对方依旧给他按揉了很久。 顾容虽然没心没肺,但也不是不识好赖。 思及此,不由偏头,往外侧看了眼,衾褥照旧已经收拾得很工整,另一半被子如往常一般,全盖在了他的身上,空着的褥子上只摆着一本佛经,空气中则飘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想来,对方应该也没有起来太久。 顾容下床,就看到昨夜被他胡乱踢在地上的两只鞋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此刻整齐摆放在石床前。 自从两人一起睡,顾容早上起来,就再也不用光着脚到处找鞋子。 没办法,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惯了,有时醉了酒,一只鞋子掉在院子里,一只落在外面木屋里,也是常有的事,最离谱的一次,还掉了一只在山道上。万幸没被野猪叼走,还让他给捡了回来,继续穿了许久。 不得不说,和一位勤勉又贤惠的兄台做舍友,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当然前提是,他脸皮足够厚,对方也不嫌弃他。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尴尬事就更好了。 外面天色尚一片灰蓝,没有明显亮光透出,看样子还未到卯时。 大约昨夜睡得好,今日他竟难得起了回早。 顾容穿好衣袍和鞋袜,又简单束了发,到了外面木屋里,却没看到奚融。但顾容看到,他们平时用来洗脸的地方,此刻摆着一个更大的木盆,木盆里泡着几件衣服,上面有皂角痕迹,似乎是刚洗到一半。 难怪一出来,他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皂角味。 顾容不由感叹,人和人差距可以如此之大,在他还睡懒觉的时候,人家竟然勤勉到一大早起来就洗衣服。 那位兄台看起来不缺人伺候,没想到洗衣服这种事也是亲力亲为,会做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不似他,刚到山里来那会儿,都是把衣服拿到河边,胡乱丢点皂角,拿棒槌随便捶几下就算完事,根本不会这般精细的洗。 后来不小心锤烂了两件,实在快没得穿了,他才收敛了一些,改为用木盆搓洗。但也搓洗的很潦草,绝不会放这么多皂角,弄得满室生香。 倒也不是他不会认真洗,而是没那个耐心。 他来到这山里,本来也不是奔着过日子来的,平日一日三餐都很凑活,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事。 因而这段时间,日子突然变得精致起来,顾容反而有些不真实感。 顾容原本是抱着欣赏态度看那一盆衣服,但看着看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因为其中有一件,怎么那么眼熟。 是一条雪白的衬裤,混在一众玄色衣料中间,格外扎眼。 两人睡一张床,盖一条被子,虽然平日不会太在意另一个人的起居细节,但顾容也知道,奚融无论外袍还是里衣都是清一色的青玄色。 啊,难道…… 顾容凑近了,拎起那条衬裤仔细看了眼,脸皮腾得一热。 竟然真是他贴身穿的那条衬裤,昨日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似乎被他随手丢在了床里侧。 这位兄台,竟然在帮他洗衣服,还是这种很尴尬的贴身衣物…… 对方该不会觉得……他太懒了吧! 顾容只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立刻如握烫手山芋一般,将衬裤丢回了木盆里。 偏这时,伴着吱呀一声,奚融推门从外走了进来。 “兄台,早啊。” 顾容若无其事打了声招呼,见奚融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木笼,似乎是用荆木条一类编制而成,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闲着没事,做了只猫笼。” 奚融道。 “猫笼?” 顾容大为纳罕。 凑近一看,果见这外形犹如小帐篷一样的木笼里,还铺着软软一层稻草,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的金玉笼,但也足够精致用心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听说猫都喜欢这个,看你那么喜欢猫,就试着做了一个。” 顾容一笑,说:“兄台,你不用费心了,阿狸那家伙习惯了和我一块睡,不会老实待在笼子里的。” 再说,眼下乍暖还寒,夜里还很冷,他还需要抱着阿狸取暖呢。 自然,这话顾容不会说出来,免得显得自己太娇气。 奚融看起来也不以为意,似乎真的只是信手而为。 把笼子放在窗下角落里,道:“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腰还还难受么?” 他忽偏头问。 顾容:“…………” 虽然话题尴尬了些,但顾容原本也打算表示一下感谢的,便坦荡道:“好多了。” “昨夜真是辛苦兄台你了。” 奚融道:“不辛苦,你舒服就好。要是还难受,今晚我再给你揉揉。” “……” 顾容立刻正色:“不劳兄台了,真的已经好了。” “那就好。” 奚融起身点头。 他先端起另一个小一些的木盆,兑好了温水,放到灶台上,让顾容去洗脸,便走回盆架前,继续洗方才洗到一半的衣服。 顾容慢腾腾走过去,一边心虚洗脸,一边拿眼睛偷偷瞄奚融洗衣服。 奚融一个英挺高大养尊处优的富贵青年,搓洗起衣服来,当真不疾不徐,十分有耐心,和那通身贵气判若两人。 奚融正洗着的,是一件玄色衬裤,显然是他自己的贴身衣物,这很正常,但洗完这件玄色衬裤,顾容就看到,那骨节修长的手掌捞起了埋在下面的那件雪色衬裤。 “……” 顾容险些没把脸盆打翻,实在无法视若无睹,忍着面皮发热,耳根发烫挪过去,道:“……兄台,这、这我自己洗就行,怎么敢劳烦你!” 奚融神色超乎异常淡定,手上动作不停,细致给衬裤里外都打了皂角,看起来竟比洗自己那件还要细致,道:“左右也要洗我自己的,顺带帮你洗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费多少事。” “怎么,都是男人,你还难为情这个?” 他很随意道,面上无风无波,似乎只是在陈述一篇文章,一卷书册。 “…………” 是啊,都是男人。 这话一出,顾容反而不能说自己难为情了。 虽然他真的很难为情。 “当然没有。” “我就是觉得,太麻烦兄台你了。” “显得我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这样,公平起见,下回我帮兄台洗。” 奚融动作顿了下,却道:“不用。”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1节 “那不成,哪有我白占你便宜的道理。” 衬裤这种东西虽说材质轻薄,和外袍比要容易洗很多,可到底没有客人借助在此,不仅要给他做饭,还帮他白洗衣服的道理。 奚融道:“你帮我洗,我会占你大便宜,对你不公平。” 顾容不解:“怎么不公平?” 除了颜色不一样,衬裤和衬裤难道还有分别?最多对方比他高,裤腿比他稍稍长那么一截。 奚融:“我换得勤,你给我洗,要吃苦头的。” “…………” 都是男人,衬裤这种东西,为什么会频繁换,不言而喻。 顾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奚融道:“让你见笑了。” “咳,哪里,正常,正常。” 顾容挪回灶台边,继续默默洗脸。 都是男人,按理讨论这种话题也没什么,军营里那些汉子,更粗俗赤.裸的玩笑也是张口就来。 但因为他们睡过一夜,再谈及这个话题,他就莫名觉得很尴尬。 俗称做贼心虚。 不多时,姜诚过来,说早饭做好了,请奚融和顾容去用早膳。 顾容坐到席上,一眼就看到案上摆着一个精致酒坛,不由大为纳罕:“这酒和之前好像不同。” 姜诚道:“之前我打赌输了,说好了要给小郎君下山买酒的,昨夜恰好出去了一趟,就顺路给小郎君买了坛回来,也不是多名贵的酒,小郎君别嫌弃就好。” “岂敢。” “这位兄台,你也太讲信用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还真破费了。” 顾容起身拍开酒坛,给每人都倒了一碗,轮到自己,却只倒了小半碗,姜诚觉得稀奇:“小郎君这是准备戒酒了?” 顾容眼尾轻扬,笑眯眯道:“戒酒太难为我了,但喝酒误事,我以后是断断不敢贪杯了。” 姜诚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 难以想象,这喝醉了连家门都找不见、并屡教不改的小郎君还知道“喝酒误事”四个字怎么写。 奚融沉默喝着碗里酒,倒没说什么。 “小郎君,你这院子里都是什么药草,有能泡酒的么?” 吃饭过程中,众人闲聊,宋阳问。 宋阳喜饮药酒,早听说山里一些奇珍异草泡出来的酒,滋味独特。 顾容小院里晾晒着不少药草,整日晒着,也不见主人收,有些外观十分稀有少见,宋阳馋很久了,但没有主人允许,他到底不敢随意取用。 不过几日相处下来,他觉得这小郎君挺大方,应当不会吝啬给他们泡点药酒。 谁料顾容正色道:“这些药草,诸位千万不要随意碰,它们大多都有剧毒。” 几人都露出诧异色。 “毒草?” 不仅宋阳与周闻鹤,连姜诚看顾容的眼神都变了。 毕竟谁会闲着没事在院子里晒这么多毒草,要是不知情误食了那还得了。 顾容点头,拿筷子沾了点酒,显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多石破天惊。 “诸位别怕,我这些毒草,不是喂人,而是喂我那些宝贝的。” “宝贝?” 一直沉默喝酒的奚融看过来。 吃完饭,姜诚有幸和奚融一道,在小院一处由石头垒成的阴湿角落里见识到了顾容豢养的四个宝贝。 全养在一种黑色瓦罐里,是四种晶莹如雪、剔透漂亮的虫子,有些像蚕宝宝,每只虫子背部都有一根细线,分别为黄白绿红四种颜色。 不靠谱的主人还给它们起了四个名字:见钱眼开,见利忘义,见风使舵,见血封喉。 “见钱眼开”,用一种含有剧毒的金钱草喂养。 “见利忘义”,用用黑猞猁、红猞猁、白猞猁三种毒草同时喂养。 “见风使舵”,用足足十种带有“风”字的剧毒草药喂养。 “那这见血封喉呢?” 姜诚忍着一身鸡皮疙瘩问。 “自然是用血,不过,我眼下还没有找到那么多剧毒之物的血,所以只能委屈他吃素了。” 顾容抱臂,悠悠道。 “…………” “你养这些东西作甚?” 奚融看了片刻,问。 顾容道:“那用处可多了,小的来说,可以防身,大的来说,等我培育出真正的惊天巨蛊,传世蛊王,拿到黑市上卖钱都能得一笔巨款。” “…………” 姜诚默默后退一步。 怎么说,虽然听着很离谱,但倒的确很符合这小郎君的做派! “小郎君,你身上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蛊啊虫吧。” 姜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要不然,他是真不放心殿下和这小郎君睡在一张床上! “放心,我这些宝贝,只喜欢待在罐子里,真放到太阳底下,它们会被晒死的。” 顾容以遗憾的语气道。 姜诚面无表情想,那它们还挺懂事。 一日无事,入夜,顾容早早就搂着猫睡下,奚融持卷到近三更时分,依旧将身上被子全部盖到顾容身上,起身下了床。 —— 季子卿缓缓睁开眼,后颈剧痛仍在,令他反应有些迟钝。 下意识捂着脖子抬起头,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颇为狭窄的山间木屋里,正值深夜,灯火昏昏,但季子卿仍然很快辨出了屋里的人。 一个护卫装束腰间挂剑的年轻男子,两个文士模样、身穿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和坐在最中间草席上,一个一身玄色宽袍,气质沉郁的青年。 季子卿紧接着看到了躺在地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好友张九夷,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你们是何人?!” 他一脸警惕问。 姜诚先开口:“抱歉,原本只打算带你一人过来的,但你这位好友,突然醒了过来,只能冒昧将二位一起请来了。” 季子卿对这一切毫无印象。 因他是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于睡梦中被掳来的,好友张九夷恰好借宿在他家里而已,没想到也一并遭了无妄之灾。 季子卿迅速环顾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抚膝坐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对方虽然只穿着一件看起来朴素无华的玄袍,但英挺华美,冷削出众,只是坐在那里,便犹若弦满的寒弓,给人一股沉沉压迫力,显然是这一行人里的掌事者。 而且,不知为何,他竟隐隐觉得男子脸容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们既是冲我而来,请你们放了我的好友,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便是!” 季子卿忍着恐惧道。 “早听闻季才子重情重义,有古之侠士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我主冒昧请季才子过来一叙,还望季才子勿怪。” 宋阳徐徐笑着开口。 季子卿听了这话反而有些迷惑。 听对方的意思,将他掳至此处,竟不是为了勒索钱财或杀他么。 “你们究竟是谁?用这样的方式请人叙话,未免太过分了些吧!” 季子卿带了几分不满道。 “的确是冒昧了些,不过,亦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坐于正中的青年男子开口。 声音如人一般淡漠,冷峻眉骨下的眸却犀利有光,仿若电芒,大约是久处高位,眉宇间积淀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寒意,便是平静看人时,也令人有霜雪加身、不敢直视其威容之感。 季子卿见过不少松州府的官员,但从未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感受到这样凌厉的气势。 “这便是吾主,太子殿下。” 宋阳给出了答案。 季子卿神色一震,怔愣了好一会儿,显然在消化这个巨大而惊人的信息,才仓皇伏地行礼。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请殿下恕罪!” ———————— 奚狗:论老婆总是养一些奇怪东西。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1章 款曲(九) 此刻季子卿的心情,当真可用震惊、意外、惶恐来形容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2节 昨日去东宫投帖碰壁,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弃这条路了,甚至回去路上一度十分迷茫,才和好友在家中饮酒消愁,谁料此刻竟峰回路转,让他见到了传闻中残暴刻薄的太子本人。 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太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他一个平民书生掳来此处。 “草民其实——” “孤知道,你去了东宫投帖。” 季子卿一愣,想果然如此,接着惶恐不解垂下头:“殿下明察秋毫,不知殿下传唤草民过来,是为何事?” 奚融开门见山:“孤想知道,在人人都逐五姓七望高门的情况下,你身为楚江盛会文魁,为何会来东宫投帖,难道只是因为被人胁迫,入不了崔氏么?” 季子卿一阵心惊肉跳,没料到对方竟已将他的事调查的如此清楚。 他虽未在官场,却也知,这话一旦答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然而若说假话,又岂瞒得过对方法眼。 季子卿心一横,再度叩首: “草民不敢欺瞒殿下,草民一开始,的确没有打算往东宫投帖,即使后来被人胁迫,亦未有此念头,草民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无意受了一位高人的点拨,令草民醍醐灌顶。” 这话一出,宋阳与周闻鹤心先微微一沉。 退而求其次也就罢了,以东宫目前的处境,的确只能跟在五姓七望后面捡人,还不一定能捡到。 但这位季子卿,竟然真的和大部分读书人一样,即使在崔氏和那些大姓那里受挫,也并没有投东宫的打算,而自称是受了什么高人点拨——这听起来十分像编造敷衍的理由。 且这件事,暗卫还真没有查出来。 宋阳便问:“季才子,你是受了哪位高人点拨?” 季子卿摇头:“草民也不知那位高人姓名,只是街上偶遇。” “那他又是如何点拨你的?” 这回是奚融发问。 季子卿简略讲述了过程,并适当隐去“高人”一些不恰当言语,道:“是这位高人让草民明白,草民是如何一叶障目,眼界狭窄,又是如何……愚蠢、自不量力。” 奚融似笑了声,不知是笑那所谓高人直白不讲情面的劝说之语,还是笑其他什么,道:“所以,你来东宫投帖,是为了让孤当那根‘打蛇棍’,替你报仇么?” “草民不敢!” 季子卿从那笑声中明白,自己的理由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甚至会被误认为是故意编造,然而他眼下,的确是百口莫辩,便遵从本心道:“草民承认,草民往东宫投帖,的确是怀有功利之心,也的确觉得,在东宫,以草民出身,可能有更多机会获得主君赏识,谋得更好的前程。然草民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教书匠,就是想能用平生所学,报效国家百姓,故而,为前程投殿下,草民不觉得是羞耻不可说之事。但草民敢指天发誓,草民投效殿下,绝不是为了利用殿下的权势来报草民私仇,殿下雷霆威严,又岂是草民一介卑寒书生敢随意亵渎冒犯,草民若真有此念,便是天打雷劈,猪狗不如!请殿下明鉴!” 宋阳先在心里暗暗点头。 想,这季子卿脾气虽耿介了些,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名士择良主而侍。 对于他们这些谋士僚属而言,为了前程而投奔心中英明的主君,的确不是可耻之事,反而是某种“共识”。只是这话说出来显得太功利,才鲜少有人直接宣之于口。 “你方才一直盯着孤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奚融忽问。 季子卿一惊,没料到对方洞察至此,只能道:“数日前,松州府内大张旗鼓张贴告示,捉拿一名匪首,那匪首的画像,与殿下……有七分相似。” 室中一静。 “你眼力很好。”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眼力如此好,上了孤这艘贼船,就再无下船之日了?” 奚融道。 季子卿苦笑道:“就算草民眼力不好,今日既已获知殿下行踪,如果有二心,恐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奚融不可置否,问:“孤以如此手段,逼迫你效忠于孤,你此刻可有后悔误信那所谓高人之言,鬼迷心窍,往东宫投帖?” 季子卿却摇头。 “早在草民决定去东宫投帖的一刻,就已知道,草民此生,只有效忠殿下一条路可走,草民不悔。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季子卿看了眼身侧仍昏迷的好友张九夷。 “草民这位好友,心直口快,秉性纯善,此番被草民牵累,实在无辜,草民恳求殿下,饶他一命。” 奚融直接道:“他的命,在你手上,不在孤手上。” 季子卿一怔,很快体味过来,恭敬叩首:“草民替他谢殿下宽恕之恩。” 大约得益于奚融本人恶名,对于对方这番雷霆手段,季子卿并无特别意外,诚如他所言,早在决定去往东宫投帖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同窗、被好友、被天下读书人指摘的准备,和在这方面做的准备相比,主君的脾气和手段,反倒在他考虑其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到了东宫依旧受冷待的准备。 因而,眼下虽然被迫上了贼船,季子卿心里倒没有多重的负担。东宫的处境,东宫和五姓七望的矛盾,他不是不知,效忠东宫,效忠太子,显而易见是一条艰苦曲折充满巨大风险的道路,可他并不畏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和澎湃。 太子恶名在外不假,可太子本人,当真比严茂才之流更恶,比松州府那些豪族更恶么? 至少,太子轻而易举放过了他好友的性命。 季子卿思绪翻飞间,听宋阳又道:“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供养,你放心,殿下会派人暗中关照,不会让老家人缺衣短食,也不会让人伤害到老人家性命。” “你若还有其他顾忌和难处,也可直接与殿下言明。” “你也放心,殿下行事磊落坦荡,不会以你家人或好友性命胁迫你做任何事。” 季子卿这下是真生出几分感激之心,伏首道:“草民谢殿下恩典。” “谢就不必了。” “眼下,孤有一桩差事,交与你去办。” “若办得好,无论是斩蛇剑还是打蛇棍,孤倒不介意当上一当。” 奚融站了起来,道。 “请殿下吩咐,草民必全力以赴。” 季子卿恭敬听命。 —— 季子卿再从木屋里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天色正处于黎明前的昏暗,天空透着蒙蒙一片灰霭,勉强可视物的程度,姜诚扛着仍昏迷着的张九夷,季子卿跟在后面。 “我会直接送你们下山,但山下眼线太多,恐怕要辛苦你们和我绕一段山路。” 姜诚言简意赅道。 季子卿点头。 环顾了一圈这陌生的小院,见依山正对着院门的位置还有一间木屋,显然才是此间正屋,也不敢过分细看,确定好友呼吸正常无恙,便和姜诚一道往院门外走。 谁料刚走两步,后面忽吱呀一声,那正屋的门竟然被人从内打开,接着,一道蓝色身影从内走了出来。 姜诚:“……” 姜诚头皮发麻,暗道不妙。 季子卿已经下意识往后看去。 出来的是个一身蓝袍的小郎君,身量颀长,皎然若玉,面容……面容……季子卿想到什么,骤然睁大眼睛。 “小郎君,是你……” 季子卿诧异看着顾容,脑子有些混乱。 顾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季子卿,露出同样意外。 “兄台,怎么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顾容又不解看向姜诚:“这位兄台,你肩上扛的什么?” 姜诚:“……” 姜诚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十分不明白,这小郎君平日不是最爱睡懒觉么,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 这时,奚融、宋阳和周闻鹤也一道从旁边小木屋里走了出来。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宋阳和周闻鹤一颗心也齐齐吊了起来。 糟糕,怎么偏偏让这小郎君给撞上了。 要是换成其他人,说不准还能用点手段,对这小郎君,他们哪里敢下手。 “兄台,你们这是怎么了?” 顾容狐疑看一圈,最终定格到奚融身上。 “有人受伤了,他的好友,带他来山上求救。” 片刻后,奚融以温和语调道。 宋阳看了季子卿一眼,季子卿会意,点头道:“……没错,是我这位朋友,在走山路时不慎跌落山道,昏迷了过去。恰好看到此间有座院子,我便带他寻了过来。还好……这几位郎君帮了忙。” “那他怎么还没醒。” 顾容直接向姜诚走过去。 “让我瞧瞧。” 姜诚只能把人先放到地上。 顾容看清张九夷的脸,“咦”一声:“原来是这位兄台。” 奚融已经无声走到一边,见状,问:“你认识他?” “恰好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顾容伸指,在张九夷鼻间探了探,又检查了一下他脑袋和后颈,见并无明显伤痕,便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缓缓刺入了张九夷人中处。 趁这间隙,又问季子卿:“兄台,你伤已大好了么?” 季子卿点头:“劳小郎君挂念,已经好多了。这里……是小郎君的住处么?” “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二位兄台。” 他二人看起来竟颇是熟稔。 其他人都神色不一甚至是震惊看着这一幕。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3节 唯奚融一脸沉默。 姜诚敏锐察觉到,殿下眼神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冷,和这清晨山间寒雾似的,无形,却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 奚狗:(冷漠脸)他认识好多“兄台”。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争取晚上能再更一章,把更新时间调整回来。 第32章 款曲(十) 少倾,张九夷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茫然环顾一圈,喃喃问:“这是哪里……” 接着他骤然想起什么,弹坐起来,一把握住季子卿的手,急切道:“子卿,有贼!” “九夷。” 季子卿立刻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没有贼,你看错了。” “不不,我分明看见了,有贼爬窗进了你家!” 张九夷神色激动,显然还在回忆被掳来之前发生的事。 接着懊恼锤拳:“可惜当时屋里太黑,我只看到一个模糊黑影,并未看到贼的脸孔。子卿,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打劫,我们怎么会在这里,不行,我们必须报官去!” 姜诚掌间捏着一颗石子,已经做好随时击晕此人的准备,闻言,悄悄收回了手。 季子卿更是长松一口气。 他忙道:“九夷,你冷静一下,你真的看错了,没有贼。我们是喝酒喝多了,夜里出来爬山散心,你走得太急,不慎坠落山道,磕住了脑袋,晕了过去。还好我们幸运,遇到了这些好心的郎君!” “子卿,你在说什么……” 张九夷用看鬼一样的表情看向好友。 显然,好友说的这些事,他完全不记得,他们夜里是坐在院子里喝了点酒,但喝完酒之后就直接睡了,因为时间比较晚了,他就直接借宿在了好友家中。好友家中贫苦,没有多余的屋子和床,他们就挤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半夜时他口渴,想起来找点水喝,不料正撞见一道黑影翻窗潜入,他大叫了一声,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但季子卿现在跟他说的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事情。 由于好友语气神态都太过笃定,张九夷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撞坏了脑子,出现了短暂的失忆。 “九夷,这位小郎君你还记得吧?” 生怕好友再说出不该说的话,招来祸患,季子卿当即转移话题。 张九夷循着季子卿所指看向顾容。 顾容将金针收回袖袋里,笑眯眯和他打了个招呼。 张九夷果然颇为惊讶睁大眼:“小郎君,怎么是你?” “是啊,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顾容悠然回。 “小郎君,你还说!” 张九夷突然痛心疾首起来:“都是你建议子卿去投东宫,可险些害惨了子卿!” 整个小院再度因为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诡异静了下来。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都露出明显错愕色。 天爷,搞半天,季子卿口中那所谓的“高人”还真的存在,且就是这小郎君! 奚融虽没有明显情绪变化,但长眉轻轻挑动了下,显然也不掩意外。 “咳。” 在齐刷刷一片目光审视下,顾容以手掩唇,清清嗓子。 “我当日也是怕这位兄台想不开,才随口一劝,怎么,这位兄台,你当真往东宫投帖去了?” “差一点就成功了!” 张九夷彻底恢复了精神,铿锵代答。 “幸好那太子在养病,没让他进门,小郎君,你说子卿要真是往东宫投了贴,这辈子不就毁了么!不说别的,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呜呜,子卿——你做什么。” 季子卿直接伸手捂住好友嘴巴,顶着一背冷汗道:“我这位朋友,口无遮拦惯了,竟敢妄议贵人,诸位勿要见怪,也勿听他胡言乱语。” “有句话叫祸从口出,季才子是该好好管管你这位朋友的嘴。” 周闻鹤压着火气阴阳怪气道。 季子卿汗颜应是,心里七下八下,忐忑至极。 “这位兄台磕着了脑袋,却不见伤痕,很可能是内里存在淤堵,你们现在下山太危险,不如先留在我这里观察片刻再赶路。” 顾容思衬片刻,如是道。 “不敢麻烦小郎君了,我们现在就走。” 季子卿果然拒绝。 偏这时张九夷挣开了他束缚,颇是新奇的打量着这座山间小院,道:“子卿,我脖子还有些疼呢,这小郎君既然盛情邀请,不如我们留下待会儿,正好我久慕这山中春色,一直没机会来呢。” “不行!” “怎么不行,子卿,你怎么突然这般不讲理,你以前可不这样。” 季子卿岂能对他说出真实原因,只态度强硬说必须离开,张九夷偏就和他较劲:“要走你自己走,我可不走。” “你们现在赶路是有些急,不如就暂留下观察吧。” 奚融突然发话。 季子卿一愣,有些意外,更有些担忧,但又不敢多问,只能应是。 “九夷,刚刚那位郎君的脸,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待众人散开,张九夷困惑开口。 季子卿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以前所未有的郑重严肃语气道:“九夷,那位郎君不是一般人物,你记住,无论你想起什么,记起什么,都不要说出来,否则,我们真要大祸临头了。” 张九夷显然被他态度所摄,一愣,点头答应。 因为奚融发了话,纵使季子卿再忐忑不安,也只能和张九夷一起留了下来。中间宋阳悄悄过来了一趟,告诉他,这木屋主人并不知太子身份,让他务必保密。 季子卿心中困惑也终于得到解答,原来,那小郎君真的和东宫没有任何纠葛,当日在街上对他的点拨,也纯属巧合和意外。 这天下的巧合,是如此之多。 他和奚融这位新任主君接触还不多,但也能看出来,奚融性情的确冷漠寡言,且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和这样的主君相处,他需要慎之又慎,把握好分寸,免得触及对方逆鳞。 听宋阳如此交代,他也不敢深问缘由,只正色答应。 只心里奇怪,这位小郎君显然也是个深藏不露怀揣奇才的,姿容更是罕见出众,十分符合当下名士风流的标准,殿下竟然不打算招揽么。 对于奚融的这个决定,宋阳与周闻鹤同样感到困惑,但两人也不敢多问,只期冀着那个叫张九夷的书生管住自己那张嘴,别惹祸上身。 宋阳要做早饭,季子卿也怕好友言行无状冲撞了太子,便带着张九夷一道在旁边搭手帮忙,顾容则回屋去洗脸。 脸盆里果然已经兑好了温水。 顾容洗了脸,又用牙粉净了牙,便跪坐到一边草席上,一边擦脸一边把乌发拆了,准备重新束一下。 顾容近来都是用发带束发,咬住发带一端,将乌发握成一缕,正要绕到后面去绑,一只手忽从后面伸来,直接拢住他发缕,将发带接了过去。 玄色宽袖带起一股清冷薄荷之息。 顾容一怔,忙要推拒,奚融先道:“别动。” 对方连衬裤都给他洗过了,恰好路过,顺便帮他束个发,似乎也显得很平常了。 顾容便老实坐了回去,偏头道:“有劳兄台了。” “不劳。” 奚融不疾不徐用发带绑着掌间那缕发。 闲聊一般,问:“你怎么会建议你那位‘兄台’去往东宫投帖?你很看好太子么?” 顾容一笑。 “不是我非要建议他去东宫投帖,而是他想要活命,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去东宫投帖,要么就卷铺盖离开松州府。” “他一个土生土长在松州的读书人,背井离乡太不现实了,那就只能去东宫投帖了。去东宫投帖于他来说未必是最佳选择,却能保住他一条命。” 后面沉默片刻。 “就算他不能崔氏,也可以投其他大族望族,怎么就一定得是东宫?” 顾容狡黠道:“严茂才既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既不许他投崔氏,又怎么可能允许他去其他大族里施展才华,抢他严大公子的风头,东宫就不一样了,光是一个残暴的名声,就足够让严茂才投鼠忌器。他想活命,只能去东宫。” “你就没有想过,太子那般残暴,可能并非良主?那位季才子一介文弱书生,你就不怕他在东宫遭遇什么危险?” “那也没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要是太子真非良主,等风头过了,他随便找个理由辞了东宫的差事便是,太子再残暴,还能和他一个穷书生过不去?” 这次后面沉默了很久。 “你们只有一面之缘,你就如此护着他,还费心为他筹谋,你很欣赏喜欢他罢?” “欣赏?” 顾容思考了一下,点头道:“是有那么一点吧,楚江盛会几乎汇集了整个江南之地的优秀学子,能拿到魁首,还是挺不容易的。” “这么值钱的文魁,若是被严茂才之流荼害,实在是有些可惜。” 后面直接没了声音。 吃完早饭,张九夷热情邀请顾容一起下棋,起因是他在屋后闲逛时,无意发现一方废弃的棋盘,被一丛山花覆盖。张九夷迅速收拾了出来,见那地方清幽雅致,棋盘周围开满一种黄色迎春花,风一吹,满地黄雪,甚是赏心悦目,便提议在那里烹茶,手谈。 顾容闲着无聊,便答应下来。 宋阳和周闻鹤也一道去围观。 张九夷和顾容下了两局,连败两局,便将季子卿推了出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4节 “子卿,你精通棋艺,你来!” 季子卿围观了两局,见顾容棋风特别,和他平日所见大不相同,一时手痒,便接替了张九夷手中黑子。 宋阳和周闻鹤也算手谈的行家,看棋盘上你来我往,厮杀激烈,正观得津津有味,忽觉有脚步声传来。 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奚融过来了。 二人一惊,忙迎上去行礼。 因奚融冷峻少言,平时很少参与他们幕僚之间的娱乐活动。 奚融自然不会站着围观,而是在不远处草席上坐了,看那一身蓝袍的小郎君手拈白子,秀骨如玉,青竹般坐在棋盘后,从容落子。 宋阳与周闻鹤也只得陪坐在一旁。 奚融视线在顾容身上盯了片刻,便落到了对面的季子卿身上。 季子卿虽出身寒门,但是典型的读书人长相,一身书卷气,脸容称不上多英俊,但文质彬彬,双眸湛湛有神,自带一股儒雅之气以及读书人的傲气。 难道,他竟喜欢这一款的么? 奚融面无表情想。 季子卿难得棋逢对手,因为太投入,又一局结束,已是傍晚。 他仍深陷在刚刚的棋局里,因他能明显看出,虽然厮杀激烈,但顾容落子比他从容轻松太多,对方甚至带着点游戏的态度。 对方棋风,和所用招式,和他平日所见大为不同。最后他虽堪堪险胜,可他总觉得,是对方在故意让他。 “小郎君莫非师承名家?” 季子卿迟疑问。 顾容笑眯眯道:“我穷光蛋一个,哪里有钱拜师,平日里闲着没事瞎琢磨而已。中间险胜兄台那一局,也是误打误撞运气好。” 坐了一下午,顾容肩膀不免有些发酸,刚想揉揉肩,一只手已先一步按在了他肩头。 “嗯?兄台,你何时过来的?” 顾容诧异看着奚融。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今日天色已晚,你这两位兄台走夜路恐怕不安全,不如让他们留宿一夜,明日再离开,你觉得呢?” 顾容赞同点头。 “还是兄台考虑周全。” 张九夷求之不得,因他想赏山间夜景,当即痛快答应,季子卿有心阻止,也是无力。 宋阳和周闻鹤对望一眼,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顾容倒是不怎么在乎,但回去路上,顾容突然想到一件事,悄悄和奚融道:“兄台,我屋子好像不够住。” 奚融像奇怪:“怎么不够住?” “没有床了,总不能让客人睡草席吧。” “那就让他们睡床,我们睡草席。” 奚融很平淡道。 ———————— 奚狗:怀疑自己没有长在老婆审美点上。(冷漠)(扭曲)(阴暗爬行)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3章 款曲(十一) “我们怎能占小郎君的床,这不合适,我们和这两位先生挤一下就可以。” 在听说顾容对夜里住宿的安排后,季子卿坚决推辞。 尤其在获悉奚融也睡在那唯一石床上的时候,季子卿更是惶恐万分。 张九夷也道:“没错,这万万不可,我看院里那间小屋就很好,夜里还能赏景赏月,我们住那里就好!” “二位先生,你们不介意吧?” 宋阳与周闻鹤尴尬对望一眼,这让他们怎么回答。 倒真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那间小小偏屋,原本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面积实在小得可怜,平日睡他们三个人,再加上一张几案,已经是捉襟见肘,若是再住两个人进去,恐怕真得叠罗汉了。 可这种时候,他们就是叠罗汉,也没有让主君让床的道理。 于是姜诚主动道:“我今晚值夜,你们可以睡我的席子,不过,我是张单人席,窄了些,你们恐怕要努力挤一挤。” 季子卿岂听不出来,对方多半是为了迁就他们才如此说。他已知晓,这并不怎么善言辞、武艺高强的年轻男子就是现任的东宫侍卫统领,颇受奚融信任,以对方资历,给他让位,就算对方是真心实意,他又岂能安心领受。 顾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简陋的山间草屋,有朝一日会因为需要招待的客人太多而出现不够住的情况,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的,就是不睡觉在草席上坐一夜都没问题,见众人推来让去,如此纠结,直接一锤定音:“我说了算,两位兄台,你们身上有伤,明日还要赶路,必须好好休息,今夜你们睡床。” “既然主人都发话了,你们听从安排便是。” 季子卿仍想推辞之际,奚融走过来,淡淡开了口。 他如此说,其他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季子卿虽诚惶诚恐,但也知主君一言九鼎,不可违逆,只能领命。 时辰尚早,简单吃了些晚膳,张九夷便拉着季子卿去外面赏山间夜景。顾容提醒他们别走太远,免得遇见野兽,便回了木屋里。 木屋和里面石洞都亮着灯,奚融已经将床铺收拾好,并将两人的被子和枕头抱到了外间屋的草席上。 能用来睡觉的草席也只有一张,两人依旧要合睡。 顾容走过去要帮忙,奚融道:“不用,很快就好。” 顾容便盘膝坐到草席另一头看他忙活。 见炉子旁边搁着一小坛之前没喝完的酒,顺手捞起来,喝了一小口。冰凉酒液滑入喉管,带起一阵熟悉的绵密。 不能肆意喝酒的日子,实在太难为他了。 好在客人们总归要离开的,热闹也只是暂时的。 “兄台,真是辛苦你要和我一起睡草席了。” 因顾容忽然想起,严格来说,奚融也是客人,身上也带着伤,但他今日安排住宿的时候,竟把这事忽略了,理所当然地让奚融和他一道睡草席,实在有些不像话。 奚融动作不停。 “我无所谓,但草席不如床舒服,你未必睡得好。” “其实,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顾容洗耳恭听。 奚融:“你可以选择和那位季才子一起去里面睡床。” 顾容:“啊?” 奚融依旧不紧不慢做着手里的事,语调也和缓:“我看你和他很投缘,你又那么欣赏关照他,你们一起睡,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与我一起,你大约会觉得无趣。”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要不要我帮你把枕头挪回去?” 他语气很认真询问。 顾容想也不想,直接摇头。 “不成不成。” “我是主人,怎么能跟客人抢床。” “而且,我和人家也不熟,太冒昧了。” “不熟?” 奚融挑了下眉,终于自昏暗中抬起头,烛火光影投射在他笔挺鼻梁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割线。 “那和我,算熟么?” 顾容笑眯眯道:“虽也不能说很熟,但至少比和他们熟多了。” “那等你和他们也这般相熟后,你应该就愿意和那位季才子一起抵足而眠畅谈古今了吧?” 奚融顿了下,问。 顾容想了想,还是摇头。 奚融显然有些意外:“为何?” “没有为何,从小到大,我很少和人一起睡的,兄台你是个例外。而且,我这人懒得很,不爱叠被子,鞋子还爱乱扔,人家可不一定如兄台一般好脾气,能忍受我的坏习惯。” “而且兄台,你该不会觉得,我脾气很好吧,其实我这个人,脾气很差的,还挑剔,时间长了,连你也多半受不了。” 顾容又慢悠悠灌了口酒,道。 奚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看着笼在烛火中的清拔侧影。 “脾气差?我的确没有看出来。” “我觉得,你挺乖啊。” 顾容险些呛住嗓子:“啊?” 奚融:“我是说,你不喜与人一起同睡,却能忍受与我同睡这么久,很迁就我。” 顾容灌了第三口酒,这回没接话。 因为他发现,他也不是不喜欢和人一起睡,如果找到一个合适的舍友,他接受度还是挺高的。 就算身边没有人,他晚上睡觉,也必要抱着一样东西才行。 但这话如果说出来,未免会遭人误解,所以顾容识趣选择了沉默。 否则显得自己多黏人似的。 铺好床,奚融又将之前宋阳三人收拾杂物间时无意翻检出的一面破旧竹帘挂在了石洞口,暂做遮挡,免得里外互相打扰。 晚些时候,张九夷和季子卿一道赏景回来,双方客套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入睡。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5节 “今日还要放书么?” 顾容刚在草席上躺下,就听旁边奚融问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两人挨得近,草席贴着地,席面又有点凉的缘故,那声音和着一股热气扑在耳畔,格外潮格外热,熏得整截颈都有点痒。 顾容:“……” 顾容咳一声,道:“咱们就在这里面睡一夜,算了吧。” 别说顾容没有这个心,就算有,条件也不允许。因大一些的睡席给了宋阳他们,他们眼下合躺的这章睡席,并不宽阔,甚至还有些窄,两人必须紧紧挨着,才不至于滚到地上。 人都躺不下了,哪里还容得下一座书山。 “你觉得没问题就好。” “冷么?” 奚融又问。 顾容摇头:“还成。” 只是躺在草席上,到底不比床上,冷还是其次,主要是后背有些硌。 之前他醉得不省人事直接倒在草席上睡时毫无感觉,但此刻,脱了外袍,只穿着薄薄一层里袍,这种触感就格外明显。 “要是觉得冷或难受,就往我身上靠靠。” 奚融再一次开口,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 顾容十分有骨气道:“不难受,兄台不必为我操心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顾容还特意往外侧挪了挪身子。 奚融不可置否,只随口道:“今夜地方有些小,不如让猫睡猫笼吧。” 顾容点头答应了。 因奚融所言的确在理,他们这样紧挨着睡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什么缝隙,他没法像在石床上一样,远远躺到里侧抱着猫睡。 现在如果再抱着猫,面朝外侧可能要越出草席边界,挨着地面,朝里侧……猫就要待在他和奚融中间,那实在太不妥当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和猫一起睡,他更怕那一人一猫起冲突,阿狸利爪伤到客人。 奚融便起身,拎起刚刚溜进屋的花狸猫,直接丢进了仍放在窗下的猫笼里,合上笼门。 前半夜睡得还算凑合,到了后半夜,顾容明显感觉到了冷,山里风大,他们躺的地方又斜对着门口,冷风透过简陋的木屋门隙,飕飕直往被子底下和骨头缝里钻,顾容竟直接被冻醒。 正要拢一拢被子,一只臂直接搂住他腰,将他往里一带。 顾容直接撞在了一片热烘烘的胸膛上。 “手怎么这么凉,还说不冷。” 一道低而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因在被窝里,仿佛私语。 “要不要我给你暖暖?” 对方紧接着问。 顾容今夜睡草席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又没有猫可抱,便鬼使神差点了下头。 想,就这样挨着取取暖的确也不错。 然而下一瞬,他就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那只揽着他腰的臂,竟突得发力,直接带着他又滚了一圈。 等顾容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面朝下趴在了那片坚实而滚热的胸膛上。 被子严严实实将两人裹在这方狭窄空间里,和之前在浴桶里完全不同的体验。 顾容几乎连脑袋也埋在了对方胸口,大约因为空间密闭了起来,下面又是一个现成的“大火炉”热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聚而来。 不得不说,两人这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的确是个最佳的取暖姿势。 “这样能暖到你整个身子,见效快。” 奚融低声解释。 顾容自然赞同,因为他已经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冷风的袭击了。而且,趴在对方宽阔平坦自带体温的胸膛上,的确比躺在硌人的草席上舒服多了。 但尴尬的是,奚融里袍似乎是半敞着的,顾容这么一趴,手也不受控制摸到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 十分紧实精壮的胸膛,但顾容摸到的那片肌肤并不平整,从触感来,极可能是一道陈年旧伤疤一类。 顾容惊觉不妥,触电一般,迅速撤开手。 下面身体似乎也微不可查绷紧了下。 “吓到你了么?” 片刻后,奚融问。 顾容摇头。 “没有。” “我怕弄疼你。” 奚融低笑了一声。 “很久以前的伤了,早就不疼了。” “你若害怕,我就把它遮起来。” 顾容说不用。 “要不要摸摸?” 奚融忽又问。 顾容还未说话,手已经被另一只手牵引着,重新落在那片疤痕上。 长长一道,像是刀伤,且在上下腹之间的要害位置。 可以想象,当时是怎样凶险的一道伤。 “有些丑,不过夜里看不见,应当不会吓着你。” 奚融道。 顾容正认真抚摸那伤口轮廓,听了这话,道:“我不怕,也不觉得丑。” “兄台,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容指节也是很漂亮的,修长白皙,握棋子时尤为漂亮,赏心悦目,这是奚融今日默默围观那场手谈时,新发现的,此刻,那白皙手指抚在这道早已结了嶙峋厚疤的陈年伤痕上,竟仿佛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 奚融经年沉于寒潭的那颗心亦在一瞬被电流贯穿,冲破坚冰与冰寒,感受到一阵密密麻麻的滚烫。 “你——当真不怕?” 奚融罕见一怔,问。 顾容像听到好笑的话,摇头。 “不怕啊,为何要怕。” “兄台,在你眼里,我竟如此胆小么?” 奚融又笑了一声。 接着问:“暖和一些了么?” 顾容点头。 奚融喜他这样乖巧的样子。 顾容其实身量颀长,身姿很修长好看,但在奚融面前,还是矮一头。 奚融很满意这种差距。 因这种差距,让他能完美覆盖住他。 “那就多暖一会儿。” 他道。 并伸手,极自然扣在了被一缕发梢覆盖的后腰窝上。 奚融知道,那个地方是何其敏感,果然,怀中身体不知不觉软了不少,几乎是以完全柔软贴合的姿态,趴伏在了他身上。 那样的陈年刀疤,他身上有足足十一道。 即使他不怕,他也不敢一下子让他全部看到。 这是头一次,他如此在意一个人对他的看法。 —— 张九夷于后半夜惊醒。 他弹坐起来,恍惚而警惕环顾一圈后,立刻颤抖着去摇身侧熟睡的好友。 “子卿,子卿,醒醒。” 季子卿被他闹醒,不解看着他:“你不睡觉,作甚。” “我想起来了。” 张九夷面如土色,一身冷汗。 “想起什么?” “那位郎君……”张九夷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透着瑟瑟惊恐:“那位郎君的脸,不就是通缉告示上的匪首么。子卿,我们这是进贼窝了!” 季子卿感觉自己手臂都要被捏断。 他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虚捂住张九夷的嘴,神色凝重道:“九夷,世间形貌相似者不知几何,无凭无证,这种话万不能说。” “我当然知道。” “我要是说出来,咱们两个恐怕都要葬在这里。” 张九夷魂不守舍道。 只要一想到这风景秀丽的山间小屋里,住的竟是一群杀人如麻的匪寇,他浑身寒毛都不禁竖了起来。 尤其是那个看着风姿奇秀的小郎君,谁能想到,也是悍匪同伙!可怕,实在太可怕!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6节 张九夷甚至怀疑,那小郎君这么热情留他们在此过夜,是为了第二天拿他们下酒! “子卿,咱们得逃啊。” 张九夷抱紧胳膊道。 东方刚亮起第一抹鱼肚白,一骑快马便风驰电掣驰入城门,沿着长街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严府门前。 马上便衣装束的男子翻身下马,径直往严府正厅而去。 松州别驾严鹤梅一身便袍,正在庭院里练剑,他虽是一介文官,剑招却极犀利。 待他练完一整套招式,管家才敢上前禀:“大人,您派去北边的人回来了。” 严鹤梅立刻收起剑,接过仆从递来的巾帕,揩了下汗。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方才驰马而归的男子便疾步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属下拜见大人。” “如何?” 严鹤梅双目如炬,径直问。 男子垂头答:“燕北军防守森严,属下没能进去,但属下设法见到了大人一位故交,那位大人说,十三太保景曦,的确在外游历未归,具体在何处游历,却无人知晓。” 严鹤梅不禁皱起眉。 “难道,那小子当真是景曦么?” 锦鳞客舍,崔九背手看着窗外,目光沉沉道。 严鹤梅恭立在后,道:“卑职那位故交,虽然只是燕北军中一个低阶文官,但对于燕北军的大小事,还算了解一些,他既如此说,想来消息不虚。” 崔九不免叹口气。 “日前晋王上了折子,请求入银龙骑历练,那萧王虽还未松口,可这夺嫡之争,萧氏怎么可能一直置身事外,晋王万一真得了萧氏支持,魏王殿下的处境将大大不妙。与燕氏的合作已经刻不容缓,太傅已经又派了使者去北地,如果真是这样,短时间内,咱们恐怕真的动不了东宫了,东宫和那位,这回走得是什么狗屎运……” 他话音未落,一名青袍仆从手捧一物,匆匆进来:“主子,外面有人送了此物过来。” 此物显然非同一般,仆从神色罕见惊惶。 崔九一看,是一枚通体碧青莹润的玉蝉,登时脸色一变,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贵使,这是?” 严鹤梅在旁询问。 “这是——大公子贴身信物。” 崔九自震惊中回过神,徐徐道。 ————————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4章 款曲(十二) 顾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仍趴伏在奚融胸膛上。 难怪这一觉会睡得这么踏实,后来再也没有感觉到冷或硌背。 他竟然就这样趴在对方胸膛上睡了整整一夜。就算对方身体强健,常年习武,胸腹腰肌很惹人羡慕,要承载他这么大一个人一整个晚上,也绝非什么轻松易事。 况且他们身下只有薄薄一层草席,这般被他压着,不得放松,后背一定会很难受。 但对方竟然就惯着他,没有将他弄下去。 自然,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如此惯着他了。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平日勤勉早起的奚融,此刻双目阖着,仍在沉睡,面容一片冷峻。 想到里面石洞还睡着客人,他们这般睡姿,虽然只是为了取暖,但被人看到,还不知要引发何等误解,顾容便轻手轻脚自己爬了下去,躺回草席上。 因为动作很轻,奚融果然没有被惊醒。 冰凉一片的草席和宽阔滚热的胸膛形成鲜明对比。 顾容没再懒床,坐起来,把被子都盖到奚融身上,便穿好衣袍,去了院子里。宋阳三人已经起来,宋阳照旧在准备早膳,看到顾容出来,姜诚颇是纳罕:“小郎君近来很勤勉啊。” 院里飘浮着一股清香。 顾容背着手,笑吟吟走到灶台边。 “我到底是主人,怎能总让客人为我操劳。” “先生今日做什么饭?” “那位张小兄弟昨日恰好摘了些野蔬回来,我准备煮个野菜粥,再用猪油清炒两盘野蔬,配着窝头,应该够吃了。” 宋阳笑着回。 锅台上果然摆着一大把摘洗干净的不知名绿叶菜,叶片上挂着水珠,显出一股初春的蓬勃色泽。 顾容点头,不由感叹。 “春日以食蔬为美,等以后先生离开了,我恐怕再无此等口福了。” 宋阳便趁机道:“此事也不难,小郎君何不与我们一道离开,我们公子府里,厨艺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一定能让小郎君吃遍各种美味。” “小郎君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公子虽然瞧着冷峻严厉,但待我们这些下属,还是很优厚的,俸禄给的也很丰足。小郎君又对我们公子有救命之恩,只要小郎君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公子绝不会亏待小郎君。” 这番话,宋阳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碍于没有机会。 毕竟,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而殿下显然对这小郎君十分喜爱,难以割舍……否认以殿下性情,别说与人同睡一床了,在东宫时,连宫人都罕少有近身侍奉机会。 之前殿下拒绝了他的提议,他猜测,多半是这小郎君不愿离开,殿下不好勉强强迫。 身为一名忠诚的幕僚,宋阳自然有义务帮主君解忧。 经过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十分喜欢顾容的性情,如果这小郎君能投效东宫,不说别的,整个东宫的氛围都会轻松很多。 殿下性情里过于淡漠犀利的一面,应当也能有所缓解。 “小郎君意下如何?” 宋阳充满期待问。 顾容先笑了下,才道:“先生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个人懒惯了,是真的没有一点雄心壮志,恐怕无福享受贵府美味了。” “你们公子应该感到庆幸,否则,不知要被我糟蹋多少口粮。”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阳便知,对方是真没有与他们同行的心思,心里不免一阵遗憾,还想再多说两句,奚融从屋里走了出来。 宋阳当即住嘴。 “兄台你醒了。” 顾容笑着打招呼。 奚融神色如往常一般无二,温声道:“水我兑好了,先去洗脸吧。” 顾容点头,便先回屋去了。 宋阳这才走到奚融面前,道:“方才是臣多嘴了,只是这小郎君——” “如此也好。” 奚融收回视线,容色已恢复惯有的淡漠。 “眼下孤尚朝不保夕,他跟着孤,未必是好事。” “山下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宋阳自然明白这话深意。 道:“严鹤梅既曾经在燕氏做事,在北地必定有些熟人故交,他若想打探那十三太保的消息,应该不是难事。等他们探出虚实,殿下恐怕就不能再留在此地了。” “臣已派出人手,加紧打探宝藏的消息,可惜眼下还没有太大收获。” “另则京都传来消息,晋王在早朝上当众向陛下请旨,请求入银龙骑历练,此事不知是不是王氏在背后撺掇。那萧王虽未立刻应允,但也没有很明确拒绝。这些年,萧氏一直没有正面参与到诸皇子的争斗中,然而朝中谁敢忽视萧氏的力量,五姓七望再煊赫,得封异姓王的,只有萧氏一姓,那萧王又与陛下有共患难的情谊在,非常人可比。魏王有崔氏做靠山,一旦晋王得了萧氏支持,殿下和东宫的处境要比眼下更艰难数倍。而若崔氏再与燕北结盟成功,局面会更加混乱复杂。” 眼下东宫和殿下的处境,用岌岌可危来形容亦不为过。 “混乱些,于孤而言,也未必尽然是坏事。” “加紧探查宝藏下落,最晚十日,孤要听到确实消息。” 奚融道。 宋阳应是。 立刻明白,若是十日内宝藏再无消息,殿下多半便要放弃这条路了。 养兵是一件长久大事,自然不能把宝全部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上,这些年,殿下陆续打通了一些弄钱的路径,只不过大部分需要铤而走险,甚至与一些亡命之徒打交道,不似宝藏这种东西来得容易轻巧。 不多时,季子卿和张九夷也起来了。 一夜过去,张九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再无昨日欢脱跳跃,老实巴交跟在季子卿身边,恨不得全程攥着季子卿袖口。 吃饭的过程中,甚至因太过紧张,接连掉了三次筷子。 姜诚都有些看不下去,道:“这位兄弟,你再掉,就自己洗筷子去吧。” 这段时间宋阳做饭,一直是姜诚负责洗碗。 对于待会儿要多刷三双筷子这件事,姜统领很介意。 张九夷:“……” 看着人高马大的姜诚,张九夷不免想,这一定就是悍匪里负责杀人开刀的,直接狠狠抖了两下,缩起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这下连顾容也觉得不对劲儿。 “这位兄台,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张九夷可怜巴巴摇头。 昨日看这小郎君如看神仙,今日如看魔鬼,欲哭无泪。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7节 季子卿也不知道该如此解释这一切,吃完早饭,就寻个了借口,赶紧带着张九夷告辞离开了。 今日天气不错,姜诚想去山中打点野味回来。 宋阳很赞同,因为这几日一直吃野菜野蔬,饭桌上的确好几日没见过荤腥了。 不料奚融直接提议:“不如一起过去,权当踏青。” 众人大感意外,因奚融平素忙于事务,很少有如此闲情雅致,与他们一起郊游。 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亦不为过。 “想去么?” 奚融偏头问顾容。 顾容虽住在山里,但的确没有一个人深入山林过,想想觉得挺有趣,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可没有诸位的本事,只能捡现成的了。” 奚融薄唇微挑:“无妨,只当散心了。” 事情定下,众人便开始准备出行事宜。 那名叫李甲的暗卫忽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 宋阳问:“什么请帖?” “说是五日后举行的金灯阁会的帖子,请‘十三太保’届时务必赏脸去参会。” “金灯阁会?” 周闻鹤觉得耳熟,问:“那是什么东西。” 宋阳道:“是松州府豪族联合举行的珍宝赏玩会,在一个叫金灯阁的地方举行,当日,会有来自天南海北无数奇珍异宝齐聚阁中,供参会者观赏挑选,以拍卖形式售出。” 严鹤梅在请帖中称,燕王诞辰将至,他欲挑选一件珍品,送往燕北给燕王贺寿,因不知燕王喜好,想请顾容这个“十三太保”帮忙参详。 周闻鹤直拧眉。 “这只怕又是试探,依我看,最好不去。” 宋阳显然也赞同。 “据说每年金灯阁会,都会有一样镇阁之宝,引得众人天价争抢,也不知今年选的是何物……” “是「东海冰魄」。” 顾容给出了答案。 宋阳三人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霍然抬头。 顾容正在翻开那张请帖,见状,奇道:“诸位怎么了?” “小郎君,你确定是‘东海冰魄’么?!” 姜诚和周闻鹤齐声问。 顾容点头,把帖子翻转过去,给他们看。 姜诚狂喜。 “真的是东海冰魄!” 宋阳与周闻鹤亦露出同样欢喜色,但只一瞬之后,两人又想到什么,神色一下又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去看奚融,果然见奚融端坐席上,并无什么特别表情。 “东海冰魄,是何物,你们怎么这般反应?” 顾容合上帖,问。 宋阳道:“不瞒小郎君,此物,很可能能解我们公子身上的毒,也就是我们公子所患怪病,我们寻找了多年,都一无所获。此物出现在金灯会上,按理是好事,可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些。” 顾容了然。 “你们担心,这是你们仇家故意设的圈套?” 宋阳苦笑。 “几乎可以确信,就是圈套。” “但偏偏,是一个十分歹毒的圈套。” “既知歹毒,就不要做蠢事了。”奚融终于淡漠开口。 “即便那冰魄是真,他们也不会让我得到,直接推了帖子便可,不需犹豫。” “继续准备出行事宜吧。” 宋阳三人自不敢不应。 但宋阳心里却隐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如此歹毒圈套,当真是严鹤梅和那些豪族能想出来的么。 若不是,会是谁。 ————————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5章 款曲(十三) 因为风险太大,请帖的事暂被抛之脑后。 顾容回到屋里,发现奚融正在洗衬裤。 衬裤边缘用金丝勾着一种好看的莲纹,有些眼熟,顾容想起来,就是昨夜他趴在对方身上时,无意间瞥见的那一条。 也就是说,这是今早新换下来的。 早上换件干净的衬裤也正常,但问题是,他要没记错,这一条,是奚融昨晚睡前刚换的。 昨晚刚换上,今早又换下来,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再细思其间缘由,似乎大概也许……又和他脱不了干系! 顾容当做没看见,忍着心虚,若无其事去里面石洞收拾石床,头一件事,就是把为方便客人睡觉而挪开的三座书山放回原位,并各加三本书,加固了一下。 是他欠考虑了,昨夜就算睡在草席上,也应该放书,而不应偷懒的! 不多时,姜诚进来禀,出行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 顾容和奚融一道出去,就见小院外已经多了几匹马并十来名牵马而立的护卫,周闻鹤和宋阳正站在一边闲聊,周闻鹤一个文士,腰间还也挂上了剑。 “公子,小郎君。” 两人一起迎了上来,宋阳道:“咱们现在出发,赶着晌午前猎点东西,刚好可以在山里吃顿野餐。” 因是带有踏青性质的郊游活动,众人皆轻装简行,除了必要的水和干粮,并未带太多随身物品。 顾容环顾一圈,很快发现问题,他们五个人,但只有四匹闲着的马。 也就是说,没有他的马。 这倒也正常,一般队伍里,人和马数量都是匹配的,在人烟稀少的山里,让人家临时给他弄一匹马的确有些不现实。 “小郎君,你应该不会骑马吧。” 姜诚亲自牵着乌骓过来,道。 顾容当然会。 就算没有北地的经历,学习骑射,也是他从小就必须习练的技能。 不自谦地说,他骑术还不错。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会不会,而是没有多余的马。他就是会也无用武之地。 见顾容没吱声,姜诚以为自己猜对了,毕竟一个混迹乡野到处骗吃骗喝家贫如洗的小郎君,哪里有机会接触骑射,便仗义道:“无妨,待会儿我可以带小郎君一程。” 顾容便笑眯眯回:“那就有劳兄台了。” “不客气。” 姜诚牵马来到奚融面前,请奚融上马。 但姜诚发现,他站了有一会儿了,殿下都没有理他,也没看他。 “那个,姜护卫,你的马前两日不是刚伤了蹄子么,再载一个人怕有些吃力吧,万一摔了小郎君就不好了。” 宋阳忽然在旁边道。 姜诚一头雾水,他的马四蹄健全,何时伤了蹄子了。 不等他发出疑问,宋阳已瞧起来十分为难羞愧看向顾容:“小郎君,我们俩骑术不精,自顾不暇,恐怕也没法带你……” “我带你。” 奚融终于偏头过来,开了口。 姜诚先一愣。 殿下的坐骑是名驹后代,十分认主,平日除了殿下本人,根本无人能靠近这匹马,之前有内官不明情况去摸马,险些被踢断一条腿,自然,殿下主动带人的情况除外。 因殿下以前从未带过人同乘。 顾容自无不可,毕竟,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 而且奚融的马看起来的确高大神骏,多带他一个,应该不会很吃力。 奚融从姜诚手里接过缰绳,道:“我抱你上去。” 只是上马而已,顾容自己就能轻松完成。 但大约大家都一致认为他不会骑马,故而不等他发话,奚融已经俯身,直接一臂托着他臀,将他抱起,放到了马上。 另一边,姜诚还在不死心问宋阳:“宋先生,你刚才为何那么说。” 宋阳看他如看榆木疙瘩。 “你难道瞧不出来,殿下本来就打算自己带这小郎君么?殿下都特意让你把箭囊从马背挪到了马侧,你还不懂?” “同乘一骑,多好的培养君臣情谊的机会,自古以来,很多君臣佳话都是如此诞生啊……”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8节 宋阳一面感叹武痴姜统领太榆木,一面又恨自己看得太透。 因殿下待这小郎君的好,显然已经要越过普通幕僚的程度了。 他也想视而不见,可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哪个正常主君会天天给幕僚兑洗脸水,洗衣服做饭,还夜夜同塌而眠,这分明是,分明是…… 虽说君臣可以是君臣,也可以是其他什么,豪门权贵间娶男妻纳男妾也是有的,但这小郎君显然对殿下坦坦荡荡,并无任何其他心思。 殿下这些年受热毒折磨,性情已经很阴郁偏执,如果再经历一场残酷的求而不得,又该扭曲自苦到何等地步。 宋阳想都不敢想。 更别提两人身份太过悬殊,就算真的两情相悦,也未必会有好结果,甚至注定是要以悲剧收场。 如此一想,宋阳更愁了。 奚融很快也翻身上马。 他身量高大,玄色广袖也宽大,能将顾容完全包裹。 顾容饶有兴致打量着身下的马,问:“我可以摸摸它么?” 奚融点头:“可以。” 顾容便试探伸手,摸了把乌骓油光锃亮的鬓毛,称赞:“兄台,你这马不错,应该是北边的品种吧。” 奚融看着他动作,像意外:“你还懂马?” 顾容收回手,抱着欣赏的目光打量乌骓通身皮毛,道:“我去北地时见过不少好马,你这匹便是放在战马里,也属上等良驹了。” “你眼光很好,他的确来自北边。” “但它跑起来野,我尽快跑慢一些。” 奚融一抖缰绳,当先出发,其他人亦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马背上空间有限,两人共乘,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原本是十分正常的事,但一想到昨夜和今早撞见的尴尬事……顾容尽量让自己身体坐得挺直,不挨奚融太近。 毕竟,他已经惹出好几次事。 昨夜,还有之前在浴桶里……虽说对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发生那种意外再正常不过,可回回都和他有关,他是不是也需要好好反思下自己的问题。如果今日在马上再因他行为失当惹出什么,那就太尴尬了。 但顾容这份自觉与矜持没能维持太久。 因恰好到一段上坡路,奚融突然加快了速度,顾容一个不稳,直接撞到了奚融胸膛上。 后面传来一声低笑。 “这又不是在学堂里,坐那般板正作甚?” 被撞得眼冒金星的顾容:“……” 与此同时,一只筋骨强劲的臂也自腋下穿来,直接揽住他腰,将他紧紧箍住了。 山路的确难行,在山上骑马,还要维持挺拔坐姿,的确多少有点病。 顾容索性放弃挣扎。 幸而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也没有走太远,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就到了一处林木丰茂适合狩猎的地方。 林下还有一条小溪流过。 姜诚带着护卫去林中打猎,周闻鹤和宋阳则去溪边休息喝水。 奚融也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顾容。 顾容拧开喝了两口,问:“兄台你不和他们一起么?” “有他们就够了,这里风景不错,我们去别处转转。” 两人还没有下马,顾容点头,由奚融驱马,在林间慢悠悠走着。 正值初春,万物萌发,山间一片草木葳蕤气象。 穿过一片林地后,眼前霍然开朗,出现一片颇为壮观开阔的山谷,谷中开着大片黄色野花,远远望去,犹如一片香雪海。 这是在其他地方无法看到的景象。 奚融忽问:“想不想过去看看?” 顾容毫不犹豫点头。 奚融找准了路,仍一臂箍住顾容腰,接着一夹马腹,策马往山谷奔去。 山风迎面扑来,又自耳畔迅速呼啸而过,带着春日蓬勃芬芳气息。 乌骓很快踏进了雪海深处。 乱花迷眼,浅草没蹄。 奚融高声问:“要停下来么?” 顾容却摇头。 “不要!” “好!” 乌骓顿时犹若一道乌色闪电,在雪海间奔驰飞掠,带起漫天黄色花雨与馥郁花香。 顾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恣意畅快过。 忍不住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山谷长啸一声,任由坠落的花雨和扑来的长风灌满广袖。 因为太投入,他没有注意到,箍在他腰间的臂突然收紧。 “兄台,你要不要——” 顾容声音戛然而止。 因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了他颈侧,带着和眼前香雪海一样的缠绵气息。 顾容身体一下僵硬,臂也落了下来。 “兄台。” 好久,他才找回自己声音,很轻唤了一声。 腰间那只臂越发紧。 “容容。” 奚融低沉仿佛压抑了万千情绪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不会随随便便有那种反应。” “只有你。” “你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很喜欢你,用更直白的说法,我心悦你。” “那夜的事,如果我不愿,不会发生。” “你呢,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感觉么?” 顾容脑子嗡一声,再度失去了语言能力。 ———————— 容容宝贝:啊,我承受不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浅浅换一个春日气息更浓厚的封面,两张我都很喜欢,换着用~ 第36章 冰魄(一) “心悦你。” 从小到大,顾容听过各种各样的话。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心悦他。 他从未想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一个词。 他搜肠刮肚,翻遍腹中所有诗书,也很难找到关于这个词的其他解释了。 乌骓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这匹身负纯正名驹血统的神骏,似乎还没有跑尽兴,仍在不停用四蹄兴奋刨着蹄下软泥和春草。 山风卷挟着花香,拍打在二人宽袍广袖之上。 顾容脑子嗡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按理,他应该感到震惊的,然而很神奇,他竟没有特别震惊。兴许是因为那夜糊里糊涂睡了一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变得有些奇怪,又兴许,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明白,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算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也没必要那般细致妥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只是他没心没肺惯了,习惯把所有事情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不想深思而已。 若换做以前的他,可能会直接嗤笑一声,再冷嘲热讽几句,非得让对方羞得抬不起头来,可此刻,他是笑不出来的。 因为,对方真的很认真在向他剖白。 心悦他。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人心悦于他。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实在太重了。他一向不习惯和人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产生过深的羁绊,不是不喜,而是不会。 他七情六欲里,真的没有柔情细腻的部分。 他的心,其实很硬,很硬,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他的。 他选择来到山上,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觉得,像他这样的性子,和山里没有感情的石头、草木是最相配的。 最多再加上酒,不能更多了。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容字,取有容乃大之意。但他那位盛名在外的师父,收他入门时,却为他取字“知微”,希望他知微见著,文绉绉的说法是,学会观察微小事物,从中领悟大义,通俗点说,别总拿狗眼看人。 可见他已无可救药到何等地步。 又一阵扑来的山风将顾容惊醒。 “兄台。” 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后,他自觉很平静开口。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59节 “谢谢你的厚爱,但是——我真的担不起你的厚爱,我——” 顾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因又一记滚烫的吻落了下来,这回,落在他耳畔,仿佛猛虎噙住蔷薇,温存小意,但又贪婪狠厉品尝,久久不绝。 “真的没有一点点么?” 猛虎仿佛已经将花瓣嚼碎。 后面人声音很低很沉问。 顾容一侧颈至耳畔俱被凶猛热气包裹,耳垂被噬得有些微疼,更有些痒,二人身体相贴,他几乎能感受到奚融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压抑低沉语调中隐含的剧烈期冀。 那箍在他腰间的臂,更是筋脉绷起,仿佛勒在他骨头上似的。 他垂下眼,心冷如铁地摇了下头。 “抱歉,我……” “不用说了。” 笼在耳畔的热气终于消失。 奚融仿佛等这一刻也很久了。 他声音听起来亦很平静,如此一刻突然空旷无风的山谷,又如春日暖阳下,青碧澄澈不受任何风惊扰毫无波澜的湖水。 “本就是我唐突在先。” “你就当听了几句玩笑话吧。” “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唐突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如此冷静善解人意,这等时候还顾及他的心情,顾容反而有些愧怍,过意不去。 搜肠刮肚一番,真心实意道:“兄台,你是个很好的人,一定可以找到真正值得你心悦之人。” “我,不值得你如此。” 奚融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问:“要回去么?还是想继续跑一会儿。” 顾容道:“回去吧,离开太久,你的属下们恐怕会担心。” 乌骓马调转方向,继续在山谷里疾驰起来,歇了不到一会儿功夫的山风也再度涌聚而起,更暴烈的花雨随风铺洒而下。 按理解决了一件麻烦事,应该轻松释然。 但顾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连细碎花雨打在脸上、钻进领口里也懒得管。 他好像辜负了一个人的满腔衷肠。 像话本里忘恩负义的负心汉一般。 但转念又一想,长痛不如短痛,明知自己是个负心汉,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及时打醒人家,免得人家越陷越深,被他这副皮囊所迷惑,又何尝不是一种善举! 如此一想,顾容心情一下轻松起来。 回到林间,姜诚和护卫们已经打了丰盛的猎物回来,正在溪边处理中午要吃的野味,宋阳和周闻鹤则在生火。 看样子中午要就地取材吃烤野味。 看到奚融和顾容回来,二人连忙起身迎上来。 “公子和小郎君去何处了,可让我们好找。” “发现了一处风景宜人的好地方,就过去转了转。” 顾容在马上答。 等乌骓停下,奚融先一步翻身下马。 顾容见他站在原处没动,显然是要和之前一样抱他下来,忙道:“不劳烦兄台,我自己来就可以。” 说完,利落地踩着脚蹬下了马。 宋阳露出意外色:“小郎君原来会骑马么?” 顾容谦虚道:“只学过一点点而已。” 姜诚拎着处理好的野兔、野鸡和半只獐子从下面走了过来,用木棍串了,放在火架上烤,接着又从囊袋里取出随行带的调料,撒在肉上。 林间很快弥漫起诱人的肉香。 顾容瞧着有趣,便凑过去,坐到一边,和他一块翻转野味。 “兄台,你烤野味很有一手啊。” 顾容称赞。 姜诚不掩骄傲道:“小郎君若想学,我倒可以教你几招。” 他二人当真一本正经探讨起野味的炙烤方法来。 奚融将乌骓交给亲从打理,没有立刻去火堆旁,而是负袖站在原处,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席地坐在篝火后的那道蓝色身影上。 护卫们自行在不远处生起了另一堆火,周闻鹤也去加入了烧烤的队伍。 只剩宋阳还陪在奚融身边。 奚融离开了将近一个时辰,宋阳还挺好奇,这么长的时间,殿下究竟带着那小郎君去干什么了。 可这种私事,他又不敢擅自打探。 “孤向他表明了心意。” 宋阳暗暗揣测之际,奚融忽冷不丁道了句。 宋阳一愣。 准确说,吓了一跳。 这、这是他能听的么。 虽然之前已经有诸多揣测,可当此事真正从主君之口得到验证之时,他还是没控制住——心惊肉跳了一下。 只能忐忑问:“那小郎君……” “他拒了孤。” 奚融唇线紧抿,淡淡道。 宋阳:“……” 宋阳又一愣。 没想到,最担心的事,这么快就成了事实。 “先生放心,孤没事。” “被拒绝而已,这是孤最习惯的事。” 仿佛窥到他心中所想,奚融面无表情道。 “孤只是……有些意外,还有些难过。” 奚融苦笑。 俊挺面上不见任何情绪,黑沉冰寒的眸中却夹杂着一缕浅淡落寞。 “殿下……”宋阳这下也跟着难过心酸起来。 他没有想到,一向淡漠寡言的主君,会当着他的面,流露出如此一面,并说出这样的话。 主君大约也是实在需要倾诉,实在无人可诉说,才会找到他。 “会不会是殿下太过操切了,吓着了那小郎君?也许徐徐图之,还有机会。” 他试探道。 奚融摇头。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孤没有机会了。” “他今日,答复得很坚定,孤能看出,不是假话。” “那殿下,打算如何呢?” 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奚融这次沉默了好久,道:“如此也好,也许是天意如此,让他不必受孤连累。” 宋阳不掩意外。 殿下竟并未如他担忧得一般,被刺激得阴暗扭曲,欲施不理智、甚至是强取豪夺之举。 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 野味很快烤好。 奚融和宋阳也走到篝火边坐了下去。 平日他们在小院里吃饭,顾容都是挨着奚融坐,今日因为与姜诚探讨野味制作方法,顾容直接坐在了姜诚旁边,另一侧坐着周闻鹤。 正对面倒是奚融。 如此也好,省得尴尬了。 奚融吃野味显然很娴熟,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先用巾帕擦拭了下,便去割肉。 他一动,其他人才敢跟着开动。 姜诚起身去片獐子肉,顾容盯着离自己最近的烤野鸡,正在琢磨是吃鸡翅膀还是鸡腿,眼前就忽然多了一只烤得十分焦香的兔子腿。 他一怔,抬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奚融。 “我另加了些调料,尝尝味道如何。” 奚融道。 顾容仍有些发呆,没有立刻接。 奚融仿佛窥破他心事:“怎么,觉得我是个气量狭窄随时会翻脸的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0节 顾容眼睛一弯,这才笑着接过了兔腿。 道:“兄台气量,自比海大。” 如此,倒真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了。 上午猎的野味已经足够多,在山里饱餐一顿,一行人便带着剩下的猎物返回小院。 今日该给那四只雪虫喂食草药,顾容一下午都在忙这事,吃完晚膳,回到石洞里,奚融正在铺床,见顾容进来,道:“热水我已经烧好了,也兑好了浴汤,先去洗一下吧。” 山里条件有限,他们并非每日都沐浴,今日出行,风尘仆仆,自然要洗一洗。但平日就算不洗澡,奚融也会早早烧好热水,让他泡脚。 以前习以为常的事,现在忽然有些心虚。 顾容道:“兄台,以后你不用替我做这些事,我自己来就行。” “还有早上,你也不用再帮我兑洗脸水。” “还有铺床……” 奚融暂停了动作,道:“容容,我并非是对你另有所图,才帮你做这些事,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对你好,回报你,无关其他。” “毕竟,我们这么多人住在你这里,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顾容又被说服了,乖乖拿了浴巾和干净衣袍去外面木屋沐浴。 一夜无梦,第二日起来,木屋里照旧放着已经兑好的水,只是大约放置的时间有些长了,已经有些接近于凉。 顾容洗了脸,到院子里,早饭已经做好,但只有宋阳、周闻鹤和姜诚三人在,并不见奚融踪影。 且三个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沉重。 顾容环顾一圈,问:“你们公子呢?” 姜诚抬起头,一侧拳紧捏着,艰难说道:“我们公子,又发病了。” 顾容意外。 “他不是不久前刚发过一次?” “没错。” 宋阳叹息一声。 “公子近来,病发越来越频繁了。” “按中毒时间来算,今年,本就是我们公子一大劫。” 顾容想起另一事:“那他去了何处,为何没有冰浴?” 宋阳道:“这回病势太凶险,普通冰浴已经不大行,公子去后面的冰潭里了。” ———————— 今天是心碎的奚狗。 其实我们容容大王心超软~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很快就会互通心意啦~ 第37章 冰魄(二) 那片寒潭,顾容是知道的,就在山后一处飞瀑之下,因为位置过于阴寒,他很少过去。 但这样的时节,潭水会如何冰冷刺骨,可想而知。 顾容问:“他这样无妨么?需不需要去看看?” 宋阳叹息摇头:“我们公子这病,发作时浑身血脉如被岩浆炙烤,唯有极寒之物能克制。我们去了也无用。且公子发病时,可能会出现神智失控误伤人的情况,才定下规矩,不许我们擅自靠近。” 顾容回想了一下上次奚融发病的情景,他好像的确没帮上什么忙,甚至还变相添了乱,便点头,没再多问。 奚融每次发病时冰浴时间一般在两到三个时辰之间。 但今日,一直到午饭都做好了,奚融都没有回来。 顾容便问宋阳:“这种情况经常出现么?” 宋阳脸上终于露出浓重的担忧与焦灼:“从未有过这么久,公子天不亮就过去了,算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 顾容轻蹙了下眉,说:“我去看看。” “万万不可!” 宋阳第一个出言阻止。 这小郎君不了解殿下骇人听闻的“疯病”内情,他却是一清二楚,殿下迟迟不归,显然是这回病症发作程度比以往都要厉害凶猛,万一这小郎君擅自过去,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他如何同殿下交代,殿下清醒后又该如何面对。 他之前不确定殿下对这小郎君的心意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岂能再和之前一样草率大意,抱有任何豪赌侥幸之心。 不行,绝对不行。 宋阳忍着心焦:“还是再等等,有护卫在外围守着,若真有意外情况,他们会来禀报。眼下既没有动静,应当是公子还在压制病情。” 顾容想了想,道:“我在远处看一眼,总行吧。我粗通医术,若你们公子真有不对劲的情况,我也能及时发现。” 周闻鹤早急得满头大汗,闻言扭身看向宋阳:“我看行,咱们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子,万一公子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咱们又无法及时赶到,岂不误事。” 他所言的确有理。 宋阳权衡一番,只能点头答应,但让姜诚同行。 一刻后,顾容和姜诚一道来到寒潭外。 外围果然站着一圈佩刀的护卫,都背对着寒潭方向。 见姜诚过来,领头的李甲立刻上前行礼。 “公子如何了?” 李甲道:“还在里面,没有公子命令,我们都不敢擅自进去。” 顾容直接越过众人,往里面走去。 姜诚和李甲脸色都一变。 “小郎君,你真不能进去,就在这里看一眼吧。” “这里能看清什么,我连他人都瞧不见,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 顾容浑不在意道了句,便施施然继续往里走了。 “姜统领,这如何使得!”李甲大惊失色,暗暗惊叹这小郎君也忒胆大! “你们在这等着。” 姜诚也顾不得其他,迅速跟了上去,没办法,出门前宋先生再三交代过,让他寸步不离跟着人,务必保证这小郎君安全。 顾容在距离寒潭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里其他地方都已爬满青草,此地因为温度太低,仍一片干枯荒芜。 一条飞瀑自高处飞溅而下,水流落入寒潭里,激起一片寒雾,顾容便在那寒雾中看到了奚融的身影。 奚融上半身赤.裸着,浸泡在潭水中央,仿佛扎根在潭中的一株孤松,筋骨强劲,不甘屈服。 真正令顾容惊住的,是缠绕在他腰腹处与双臂上的三条粗重铁链。 仿佛三条黑色巨蟒一般,锁缚着他的躯体。锁链另一端,则嵌在寒潭边缘的巨石下。 难怪方才靠近时,他听到了金属撞击声。 顾容失神片刻,问:“为何要这样?” 姜诚低下头,不忍看,道:“公子为了防止自己神智癫狂,每次发病厉害时,都会用锁链锁住自己。” 然而即使有锁链束缚,那具躯体依旧剧烈颤抖着,现在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顾容看到了浓重血色,正在水中漫开。 他立刻明白,是奚融在痛苦挣扎间被铁链磨破了身体。 这和他之前在浴桶里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顾容盯着那些血色,又问。 姜诚摇头。 “只能硬抗过去。” “容容,是你么?” 这时,一道粗重的,压抑的,剧烈喘着的声音,忽然自飞溅的寒雾中响起。 顾容立刻点头。 “是我,兄台,你还好么?” 他下意识往前走去,想看清对方情况。 “不要过来。” “不要再往前走。” 又一阵剧烈喘息之后,奚融道。 大约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不善,在停顿了一息后,他努力用和缓语调补了句:“听话。” “给我留一些体面,好不好?” 顾容只能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道:“好,我回去,兄台你安心疗伤。” 说完,他当真没再停留片刻,转身往外走了。 “你跟着,送他回去。” 奚融再度发话,声音已恢复贯日冷沉,甚至带着因发病压制不住的狠厉。 姜诚明白这话是对自己的说的,恭敬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1节 宋阳与周闻鹤一个惴惴不安站着,一个焦头烂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看到顾容和姜诚回来,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公子怎样了?” 姜诚说了大致情况。 周闻鹤道:“这么说,公子意识尚清醒,只是尚未完全压制住病情。” 姜诚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顾容一言不发坐到院中摆着的草席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忽问:“他这病,是如何染上的?” 周闻鹤嘴快,又在气头上,直接道:“是遭人暗算。” “遭人暗算?” 顾容有些意外。 “没错。” 宋阳在对面草席上坐了,将羽扇搁到膝上,叹道:“那人出身优渥,却气量狭窄,心肠歹毒,但在外面,偏偏有十分不错的名声。我们公子也是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 顾容:“他和你们公子有深仇大恨?” 宋阳摇头。 “谈不上深仇大恨,但那人受追捧惯了,既瞧不上我们公子出身,又恨我们公子不像旁人一般对他阿谀奉承,拜服在他的脚下,任他羞辱践踏。” “所以,他便要用这种方法毁了我们公子。” 顾容毫不留情道:“那可真够不要脸的,你们就没报复回去?” 宋阳苦笑。 “那人势力很大,我们目前还没有报复的能力。” 顾容看他一眼。 “你说的,难道是崔氏?” 宋阳点头。 “没错,正是崔氏中人。” “那崔氏何等高门望族,以我们公子如今的处境,贸然报仇,便是以卵击石,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生生吞下。” 顾容又问:“你方才说,今年本就是你们公子一大劫,是什么意思?” 宋阳再度长叹。 “我们公子所中之毒,据我们后来查证,应是传说中十分罕见的金乌之毒,随着毒性侵蚀血脉,中毒者发病频次也会逐年提高,起初是三月发一次毒,过几年,可能一月就要发数次毒。如果不及时遏制住毒性蔓延,经脉便有灼毁之危。小郎君也瞧见了,我们公子中毒已有数年,如今发病次数,已经到了每月数次十分频繁的地步。” “我们也寻了许多极寒药物,帮忙压制公子体内毒性,可惜都见效甚微。前不久,我们又听说了另一种极寒地参,对压制热毒很有效,正打算回去后买来试试。” 这种时候,顾容的“硬心肠”和“没心没肺”就发挥了巨大作用,让他能够冷静思考。 顾容撑额想了想。 “难怪他们会用那「东海冰魄」来给你们设圈套,看来,他们也很清楚你们急需此物。” “没错。” 宋阳冷笑。 “那始作俑者,自然是最清楚我们公子病情的。” “他敢明目张胆设下如此毒计,就是为了逼我们公子主动现身。” 顾容:“所以,那东海冰魄,真的能解你们公子的毒么?” 宋阳点头:“根据古籍记载和我们探查到的消息,是可以的。” “东海冰魄,生于东海海底,常年不见日光,是世间极寒之物,最克金乌之毒。” “但东海冰魄,成活率极低,极其稀少,又因长在海底,想要获得,简直难如登天,我们公子此前不止一次派人去找,都无功而返,后来好不容易从一个渔民口中得知消息,这几年唯一成功长成的冰魄,已经被京中贵人高价买走。” “好一出连环计。” 顾容眼帘微掀:“那依你看,这次金灯阁会,他们会把真正的东海冰魄拿出来么?” 宋阳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斟酌一番,道:“有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们急着对公子赶尽杀绝,为了逼公子现身,多半不会造假。” 顾容终于放下手:“那就好。” 宋阳觉得这话有些怪。 “小郎君是说?” 顾容道:“既然是真的,又关乎你们公子性命,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直接抢回来。” “人家辛辛苦苦给你们设了这么大的圈套,诸位如果不去,岂不扫人家的兴。” “这金灯阁会,我也是听闻已久,早就想去转转,正好,可以一饱眼福了。” 周闻鹤与姜诚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又一怔。 其实他们何尝不心动,只是碍于殿下严令,不敢擅自行动而已,此刻顾容提出来,二人惊愣之后,当即激动道:“小郎君说得不错,便是陷阱又如何,只要能救公子性命,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认了。” 宋阳远不如他们乐观。 道:“此事,还得看公子意思,公子多半不会答应。” 傍晚时奚融才归来。 听闻此事,果然面色一沉。 “是谁的主意?” 他眼底仍一片浓重的赤色,阴沉着面问了一句,因为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木屋里光线又暗,身上穿的又是一件玄色宽袍,当真犹如地狱里的阎王恶鬼一般。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齐齐跪了下去。 “是我们三人共同的主意。” 奚融没说话,却拔出了山阿,放于膝上,伸指抚摸起来,眼底一片冰寒戾气。 他如此情状,竟看起来像要怒极杀人。 宋阳心头一跳。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中,小屋门忽被人推开。 顾容走了进来。 顾容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了看奚融,最终落在奚融膝头那柄山阿剑上,仿佛终于弄明白了情况,道:“是我的主意。” “我想去瞧瞧热闹。” “你想打人,打我吧。” ———————— 容容宝贝:你威风,你打我吧。 奚狗:……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8章 冰魄(三) 显然没料到顾容会突然进来,奚融动作顿了下,方迟缓抬头,他眼底因残毒涌聚的狠厉未完全消尽,唇角却牵出一抹笑。 语调也变成了此前截然不同的温和:“你怎么来了?” 顾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仍看着他手里的剑,说:“兄台,你看起来有些凶。” 奚融一怔,接着当真抬手,将山阿收了起来,还于鞘中,置于一侧。 宋阳还好,姜诚与周闻鹤见状,都是又惊又诧,内心盈满难以置信。 方才受病情影响戾气四溢几近失控的殿下,竟然只因这小郎君一句话,就将剑收了起来。 “都起来吧。” 奚融再发话。 三人应是,站到一侧。 顾容这才道:“兄台,你真的错怪他们了,这事儿真是我的主意。” 奚融拍了拍身侧:“过来。” 这间位于小院一隅的偏屋里只有草席可坐,顾容便走过去,直接在奚融身侧盘膝坐了,并请宋阳三人也坐。 三人见奚融默许,便一起在下首坐了下去。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宋阳先开口:“小郎君也是看公子今日情状凶险,才询问了属下关于公子病情的一些细节,都怪属下多嘴,把冰魄的事也顺嘴说了出来。属下一开始没打算说的,但架不住小郎君关心公子病情,再三追问……” 宋阳着重强调“再三”二字,期冀刚受了漫长热毒折磨的主君心灵能得到些许抚慰。 奚融眼底于是立刻多了一缕柔色。 偏头看着坐于灯影下的少年,道:“容容,我知你是担心我,才有此念,但此事,绝不可行。” “那兄台你有没有想过,明知很难将你骗过去,他们为何还要煞费苦心设下此局?” 顾容反问。 奚融默然。 顾容:“因为他们知道,那东海冰魄,就是兄台你的救命稻草,但有万分之一可能,你都会试上一试。你这般决绝不肯涉险,若我没猜错,应当是不想将我搅入其中吧?” 另外三人默默听着,都不敢贸然插话。 因为在东宫,根本无人敢跟殿下这样一句顶着一句地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2节 就是宋阳也不敢。 奚融眼底柔色更多:“我自然是有多方面顾虑,你应该能看得出来,严鹤梅从未停止对你的试探。之前他毫无准备,被你几句话糊弄过去,这回却不同。你并不了解燕王的喜好,到时,你只要说错一句话,便会立刻被他识破身份。” “容容,那冰魄于我而言是救命稻草不假,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命而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顾容道:“如果,我本来就打算去金灯阁会,与兄台你关系其实并不大呢?” 奚融眼里的柔色立刻变成了严厉与训.诫:“容容,这样拙劣的谎话,你觉得我会信么?” “信与不信,兄台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容从袖中取出一沓东西,摆在草席上。 宋阳三人一看,皆不受控制睁大眼。 因那厚厚一沓东西竟是……往年金灯阁会的请帖。 奚融终于蹙眉。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顾容:“自然是骗吃骗喝,顺手牵羊骗过来的,这么说吧,听说今年金灯阁会,会有一种来自西域的稀世奇蛊现世,我觊觎已久,便想着依着往年样式,仿造一张假请帖混进去,长长见识,不料这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那位严别驾竟给我送来了真正的请帖,如此,我岂有不去的理由。” “兄台你若实在不想犯险,我就自己去了,只是我单枪匹马能力有限,恐怕是没法替你抢冰魄的。” 奚融目光沉沉,满是审视。 “此前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此事?” 顾容倒很坦荡:“我这不是怕跟你说了,你不答应么。我都已经想好了,到那日,我早些起,趁你没醒,用金针把你刺晕,偷偷溜下山。” 坐在下面认真听的姜诚:“…………” 这种话是可以当着殿下面说的么! 奚融道:“你们都出去。” 另三人对望一眼,不敢违令,起身退出屋子。 屋中只剩奚融与顾容两人。 顾容看向仍端坐在一侧,一张脸白如冷石,看不出情绪的奚融:“兄台——” 顾容眼前一黑,直接被奚融按倒在了草席上。 “兄台……” 他不由睁大眼,看着仿佛又要发病的奚融。 伸手想把人推开,立刻被反拧了双腕,压至头顶。顾容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吃痛皱眉。 大片莹白,自广袖下露出。 奚融盯着横陈在草席上,任他予取予夺的人,体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滚岩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直到听见一声闷哼,他方陡然惊醒。 “兄台,你太凶,太不讲理了。” 顾容道。 奚融依旧这般凶着不动,仿佛盯着可口猎物的凶兽,半晌,问了句:“你是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顾容很快明白他指什么。 毫不犹豫摇头:“没有。让兄台你失望了,我执意去金灯阁会,更多的是为我自己。” “不信你让你的手下去打听打听,今年的金灯阁会,是不是有西域蛊虫。” “我撺掇你们一起去,其实也抱有私心,想借你们的势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奚融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剧烈跳动了下。 但他语气仍冷静地可怕。 “激将法对我不管用,顾容,我不会信。” 顾容。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喊他的全名。 这一刻,顾容竟没心没肺地想,还嘴硬,都叫他全名了,不就是被他激怒了么。 按理这种时候,顾容就该识趣收敛了,但他性格里可恶无情的那一部分又开始习惯性顶风作案。 “自然,我提出这主意,是有些不地道,可你那么有钱,你的护卫又个个身怀武艺,你又总对我那么好,要报答我的恩情,我惦记上你们,不很正常么。那西域奇蛊,肯定要一大笔钱才能抢到。我本来就是一个四处骗吃骗喝的小骗子,不是什么君子,是你非要把我当好人,当君子。” “当然,我出这主意,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不是圣人,那东海冰魄,你当真不想得到么?你连死都不怕,冒险一试又有何妨。” 宋阳、周闻鹤、姜诚忐忑不安站在院子里。 姜诚盯着紧闭的屋门,有些恍惚道:“刚刚殿下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小郎君,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会吧。” 周闻鹤也在盯着屋门。 “我看里面很安静,没什么大动静。” “不过那小郎君,胆子委实太大了,怎么能对殿下说那样的话。” 宋阳也忧心忡忡,且比另外两人更多一层忧虑。 他一直隐隐怀疑,殿下今日突然发病如此厉害,可能与昨日受到的那场打击与刺激有关。 他今日屡屡提及那小郎君对殿下的关切,尤其是为了殿下甚至不惜涉险去赴金灯会的感人壮举,就是希望能稍稍抚慰殿下的情绪,缓解病情,谁料这小郎君,关键时刻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来了这么一出。 要是殿下再受第二场刺激,他简直不敢想象会引发何等严重后果。 空气仿佛都被黑暗冻住。 顾容仰面躺在草席上,说完,就静静看着奚融,等他反应。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覆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有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架势,但仍顽强坚挺着。 “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自己去就是了,你上回给了留了那么多银票,我再凑凑,应当勉强够资格去参与竞拍。” 顾容继续说。 奚融简直要气得发抖。 他留给他银票,是为了让他吃得饱穿得暖,有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必再四处骗吃骗喝,尤其是随随便便嫁给那些死鬼,他是让他这么挥霍的么! 情绪稳定的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被人气得胸口发疼、几欲吐血。 顾容看他抽搐隐忍的表情,以为他真要动手揍人,但奚融最终只是一言不发撤开,坐回了原处。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画面,奚融闭眼坐在主位,容色冷峻,不见喜怒,只周身笼着一股浓重寒气,那仍全须全尾看起来并未受到任何伤害的小郎君则坐在了下首的侧席上,笑眯眯望着他们。 屋里摆设一切如常,看起来并未发生任何激烈冲突。 “你们公子已经答应舍命陪我这个君子了。” “接下来,就商量一下具体章程吧。” 顾容道。 三人一诧,下意识望向奚融。 奚融睁开眼,一脸淡漠。 “都坐吧。” 三人应是,在下首坐了,宋阳思衬片刻,列举了可能面临的困难危险。 说来说去,无非是两个困难,一是如何从一众豪族手中成功抢夺到冰魄,二是如何全身而退。 但毫无疑问,当殿下现身的那一刻,就会受到对方严密监视,这两件事,想要完成哪一件都不容易。 姜诚尤其担心撤退的问题,因他们此行所带人手委实有限,且不可能全部跟着进入金灯阁。 顾容不知又从哪里寻来一小坛酒,灌了一口,道:“依我看,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除奚融外,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宋阳忙虚心请教:“不知小郎君有何高见?” 顾容道:“高见谈不上,但我想,你们的仇家崔氏势力虽大,但在这松州府,也未必就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俗话说得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崔氏是那「鹬」,何不找只大蚌,去与他争,与他斗。” —— 转眼到了金灯阁会日。 和其他聚会不同,金灯阁会是在夜里举行,当夜整个金灯阁都会亮满金灯,给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添上另一重浓重光彩,故而有此雅名。 金灯阁位于城中一位豪族的别庄里,阁高七层,是松州府十分具有地标性的一处建筑。 从白日起,便陆陆续续有各方豪族官员的马车抵达别庄前,持请柬入内,等着参加晚上的品鉴会。 顾容一行傍晚才踩着点到地方。 为了配合十三太保的身份,顾容又换上了那身明光绸的宽袖绸袍,腰间还十分招摇挂上了那块羽佩,只不过扮演飞羽将军的人选由姜诚改成了奚融。 姜诚和宋阳、周闻鹤及部分暗卫一道扮做十三太保的随从。 下了马车,出示过请柬,别院侍从立刻毕恭毕敬向顾容行礼,道:“严大人早已为太保安排好住处,请太保随奴进去吧。” 顾容捏着折扇点头:“严大人有心了。” 别庄地面,凡宾客行走之处,竟都铺着一种金色丝绸,道径两侧,每隔五步,便有一盏金色莲灯,莲瓣灯芯俱用黄金雕成,莲瓣上甚至绘有精致的天女散花图案。随着暮色逐渐落下,整个山庄反而笼罩在比白日更耀目璀璨的金色光辉中。 金灯阁就矗立在别庄正中央,准确说,是矗立在一座碧波荡漾的人工湖上,此刻,湖面上亦飘满金色莲灯。而金灯阁七层高的阁身,则挂满清一色的金铃,风一吹,别庄里处处可闻悦耳脆响。 众人虽见识过不少豪族奢靡景象,但仍被眼前看到的场景所震撼。 宾客落榻之处就在距离金灯阁不远的阁楼里。 侍从引着顾容来到一处名为松风阁的地方,道:“这里便是太保居所。” 又指着旁边另一写着明月阁的地方道:“那里是给飞羽将军的居所。” 顾容点头,想,分开住也好,这几日,他和奚融一直处于一种接近尴尬的冷战状态,的确不适合住在一起。 “不必了。” 侍从话音刚落,一直戴着面具,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奚融突然开口。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3节 “我与太保住一间即可。” 侍从自然遵从。 倒是顾容有些发愁,距离品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待会儿他们共处一室,说什么啊。 这几日奚融大约看他不顺眼,又或许被他伤透了心,都是在外面木屋里睡的。 他们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过正常交流了。 严鹤梅此刻心情同样不悦,因为刚下马车,他就迎面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知府大人?” 严鹤梅颇为意外看着由大批差役扈从着、从暖轿中出来的吴知隐,上前行礼,问:“知府大人事务繁忙,怎么得空来此地了?” ‘’ 吴知隐打量着别庄气派大门,皮笑肉不笑道:“论起繁忙二字,本官哪里比得上你严别驾啊。这松州府谁不知道,你严别驾如今可是尚书令跟前的大红人,我这个知府,也就占个名头好听而已,擎等着给你挪位了。” “大人言重了。” 严鹤梅也笑了声。 “只是以往金灯阁会,都不见大人过来,今日大人突然现身,让下官有些惊讶罢了。怎么?大人今日也有相中的宝物?” 吴知隐脸上浮起一点得色:“听说严大人要挑选珍宝,给燕王贺寿,还特意请了十三太保给你掌眼,巧了不是,本官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挑选宝物,给贵人贺寿,这天底下,可不止燕王一个要过诞辰。” 严鹤梅不免带了些审视:“哦?不知知府大人要给哪位贵人贺寿?” 吴知隐于是拔高语调。 “本官给萧王爷贺寿。” “本朝总共就这两位异姓王,严大人见多识广,难道不知,萧王的诞辰,也快要到了。每年萧王诞辰,连陛下都要亲临萧王府,怎么,严大人你竟不知道么?” 说到此,他仿佛又恍悟了什么。 拉长语调道:“是了,你严大人拜的是崔氏高门,自然是不知萧王府的事。不过若本官没有记错,如今五姓七望,排在第一的似乎不是崔氏。” “没错。” 严鹤梅微微一笑,掩住眉间阴沉:“那下官就祝大人,这一回能挑选到令萧王满意的贺礼,不至于再被赶出玉龙台。” ————————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9章 冰魄(四) 吴知隐领着师爷和一众差役,大摇大摆进了庄子。 严鹤梅一张瘦长脸终于沉下。 “大人。” 心腹匆匆过来,禀道:“那几个素日和吴知隐交好的官员和豪族族长也过来了,他们都是听闻萧王诞辰的消息,过来给萧王挑选贺礼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自那一年萧王生辰,这吴知隐写了篇溜须拍马的贺词,被那萧王世子赶出玉龙台后,这几年他谨小慎微,劳记教训,一直没敢再擅自往萧王府送东西,怎么今年一反常态,如此高调,莫非这吴知隐打通了什么关系,终于攀附上了萧氏?” 严鹤梅却面露不屑。 “那萧王是何等人物,怎会瞧得上他。” “我倒是有些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其他变故……” 心腹道:“大人也不可掉以轻心,这吴知隐虽庸碌无能,但眼下毕竟还是松州府的知府,松州富庶,乃大安赋税重地,萧王未必完全没有经营之心。” 严鹤梅长眉不由再度拧紧。 又问:“那十三太保那边情况如何?” 心腹答:“大人放心,已经按着大人吩咐,把人安排进了松风阁那边落榻。不过听说那十三太保挑剔得紧,对着阁中的布置陈设挑了一大堆毛病,还嫌弃茶水太粗糙。那阁中所供,分明已是最上品的白茶。” “他若不挑剔,倒不像景曦了。” 听了这话,严鹤梅目光里反而多了些顾忌:“他想要什么,统统满足他便是,切勿惹他不快。” “吴知隐那边,也让人盯紧了,今日灯会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心腹应是。 松风阁。 姜诚站在阁外,眼看着侍从进出三趟,把所有器具都换成了清一色的金杯玉盏,茶汤也重新煮了三次,就差连地上的毯子也全部换成金砖,不由暗暗感叹,这小郎君也忒能演忒能折腾。 便是殿下在东宫时,都没这么挑剔。 而对于侍从新送进来的茶汤,顾容也只一脸勉强地道:“还成吧,火候算是过关了,这煮茶的炉子用的碳差了些。” 侍从们面面相觑。 领头的忙恭敬问:“要不奴们再替太保重新烹一壶?” “算了。让你们现成找碳,实在太为难你们,一壶茶而已,凑活着喝就是了。” 顾容握着折扇坐在圆案后,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掌心,大度道。 侍从们登时露出感激涕零之色。 因他们已经被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侍从们退下,顾容方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碗茶,要喝时,又觉不妥,便回头问闭目坐在床上仿佛已经入定的奚融:“兄台,你要来点么?” 这是他们进房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奚融仍闭着眼,淡淡道:“不用。” “哦。” “那我就自己喝了。” 这话刚落,一声脆响,便兀得在房间里响起,伴着一道惊呼。 奚融倏地睁开眼,循声一看,见是一只盛着滚烫茶水的茶盏坠在了地上,上好的白玉茶盏登时碎成数片,淌流一地的茶水则仍冒着丝丝白烟。 奚融立刻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样?” 他看着正低头打量自己手指的顾容问。 “好像烫到了。” 顾容道。 “让我看看。” 奚融不由分说,便握起顾容一只手,仔细检查起来。 其中两根手指果然有些发红,倒是没有大伤。 他问:“疼么?”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他低头,就见顾容不知何时抬起了那双漂亮的乌眸,正用折扇扇尖撑着下颌,笑吟吟看着他。 明光绸绸袍将少年修美身形完美展露了出来,尤其那段白皙无暇的玉颈,便是这般随意坐在案后,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好画面。 奚融骤然明白过来什么,目沉下。 “你故意的?” 顾容还是眼睛弯弯笑着,仿佛一头狡黠的小狐狸。 “我就是想看看,兄台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理我了?” “今日咱们也算精诚合作,你要是一直这样不跟我说话,咱们还怎么共事,总不能我一直自说自话吧。” 奚融盯他片刻,道:“等需要说话的时候,我自然会跟你说。” 顾容摇头叹气。 “那兄台,你难道不觉得,咱们这样共处一室,不说话很无聊很尴尬么?” “无聊么?” 奚融神色不变。 “我看你倒挺会给自己找乐子,要不让那些仆从再进来,再给你重新煮壶茶去。” 顾容没想到连这都给他看出来了。 便顺杆道:“还不是因为你不理我,我才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的。” 奚融像是意外:“哦,我倒是不知道,我在小郎君眼里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顾容笑眯眯点头:“那是自然,我一直很敬佩兄台你的。” 奚融露出更诧异的眼神。 “敬佩我有钱,还是有势,还是手下护卫个个身怀武艺?” 顾容:“…………” 这话题是真没法聊啊。 好在这时仆从过来,说品鉴会马上就要开始,请十三太保入金灯阁鉴宝。 顾容说知道了,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和奚融、姜诚等人一道往金灯阁方向走去。仆从在前引路,姜诚便趁机和奚融道:“属下方才简单查探了一番,仅是松风阁附近,就埋伏着近三百人手,金灯阁内只怕会更多,且这金灯阁会有一个规定,所有进入阁中的宾客,不得携带任何兵器。” 奚融点头。 品鉴会即将开始,整座金灯阁璀璨生辉,亮若白昼,湖上穿梭往来的尽是衣着锦绣的豪族和官员身影,遍身绮罗梳着飞仙髻的婢女手持金色托盘,鱼贯往阁内而去。 通往金灯阁的湖上通道,同样铺着柔软名贵的丝绸,顾容一行往前走着,快抵达金灯阁正门时,对面通道也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为首之人紫袍玉冠,眉眼张扬,赫然正是严鹤梅之子严茂才。 严茂才会来参会并不奇怪,真正让顾容意外的是跟随在严茂才身后的两个素衣书生,竟是不久前刚在山上见过面的季子卿与张九夷。 对面,严茂才亦眼睛一亮,停下脚步。 “小生见过十三太保。” 严茂才上前一步,殷勤朝顾容行礼。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4节 目光不受控制在顾容身上流连一圈,道:“待会儿若太保相中了什么好物,只管知会小生一声,小生一定给太保双手奉上。” 顾容敲着折扇:“严公子心意我领了,可这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我岂能白受严公子的礼。” “太保这话才是言重,太保屈尊降贵来到这松州府,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太保千万勿与我客气。” 严茂才越发殷切道。 顾容便笑着点头:“那且瞧着看吧。” 又指着季子卿二人:“不知这二位是?” 严茂才目中露出一抹得色:“是我新收的两名幕僚,倒也颇有些才名,就是寒酸了些,今日凑热闹,把他们带出来长长见识。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见过太保。” 张九夷看到顾容,已经惊得合不拢嘴,显然不解,对方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燕王十三太保。 还是季子卿及时扯住他,一道上前,给顾容见礼。 严茂才说:“不懂规矩,让太保见笑了。” 说完,转身对着二人严厉训斥了几句,告诫二人以后要知礼云云,出门在外,勿要丢他的脸。 张九夷握拳一脸隐忍的愤懑,季子卿却很平静应是。 顾容亦意外。 之前季子卿在黄鹤楼里被严茂才打成那样都没有屈服于严茂才淫威,怎么几日不见,就突然成了对方的幕僚。 但也只笑着让二人不必多礼,没有多问。 金灯阁内已经宾客满席,阁正中悬挂着七盏莲花形状的巨大金灯,整个阁楼中间掏空,靠一道道环形木梯上下连通,一层到七层都罗列着各式珍宝,以供观赏,所有宾客的坐席统一设在一楼大堂里,拍卖正式开始之后,所有珍宝会盛放在一方透明的水晶匣里,通过专门的机关被悬挂在七朵莲灯中间,供宾客竞拍。 进阁时,所有人果然都被要求卸下兵器。 姜诚和护卫们都把佩剑卸了,奚融却没动。 侍从还欲请奚融摘剑,顾容直接道:“告诉你们严大人,飞羽将军的佩剑,从不离身,他若不愿,我们直接走人也是可以的。” 侍从忙疾步去请示,很快折返,毕恭毕敬同顾容告罪:“方才是小的无礼,太保和将军勿怪,将军不必摘剑了。” 燕王十三太保出现在松州府的消息已经在豪族间流传开,因而顾容踏入阁中一瞬,立刻引来无数道目光注视。 虽然早有传言,燕王十三太保景曦颇有姿容,可当看到那少年公子宽袍玉带,腰悬羽佩,施施然走进阁中一瞬,众人依旧不受控制露出惊艳之色,只觉那七盏金色莲灯投出的满堂华彩都变得黯淡了下去。 也难怪一众义子里,燕王最宠这位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是别驾严鹤梅请来的贵客,又贵为燕王义子,坐席自然也力压一众豪族官员,被排在首席。 飞羽将军乃燕王麾下第一猛将,也是朝廷钦封的三品将军,自然是次席,但飞羽将军却要求与太保同席。 飞羽将军之后,原本是别驾严鹤梅的位置,但因为知府吴知隐突然现身,横插了一杆子,别驾话语权再大,场面上也不能越过一州长官,便顺理成章成了吴知府的席位,严鹤梅的席位则下移了一个,排到了第三席。 虽如此,严鹤梅依旧第一时间领着一众豪族族长来同顾容和作飞羽将军装扮的奚融见礼。 顾容一抬扇子,直接道:“说起来大家也算是老熟人了,不必拘礼。” 他这话一出,豪族中的刘信、冯重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冯重。纵然知道对方贵为燕王义子,可一想到上回围山时,被对方当众那般戏耍羞辱,便依旧觉得胸口郁闷难当。 奚融则沉默坐着,一身肃杀之气,视众人如空气。 众人也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 因飞羽将军公孙羽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冷僻,除了燕王,向来谁的面子也不给,此番肯随护在这乳臭未干的十三太保身边,多半也是得燕王命令。 严鹤梅态度很谦卑。 “太保来到松州府,下官消息滞后,没能及时为太保接风洗尘,已是失礼至极,岂能再失礼。今日太保肯纡尊降贵来此给下官掌眼,下官更是感激涕零。下官只嫌侍奉地不够周到,怠慢了太保。” 吴知隐坐在旁边席上,听了这话,直接冷笑一声,道:“严大人这番心意,连本官听了都要感动了,太保岂能不感动。” 严鹤梅也不在意,仿若未闻,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呈至顾容面前。 “这些是下官罗列出的今晚会参与竞拍的珍品,也不知哪些会符合燕王爷喜好,还请太保帮着遴选则个。” 顾容轻飘飘扫了一眼,道:“好说,我先瞧瞧,不过义父最厌腻金银俗物,那些金啊银啊的物件直接可以去了,倒是能附庸风雅的名家字画可以多来点。这东海冰魄又是何物,听着挺厉害,义父应该会喜欢……唔,这个白玉床听着也不错,摆到义父中军大帐正好……” 后面一众豪族族长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看向顾容的目光充满怀疑。 燕王一个威震北地,以杀神闻名的异姓王,白玉床这种奢贵之物也就罢了,会喜欢什么字画?确定不是在耍他们么! 别说这些人,就连以随从身份站在后面的姜诚、宋阳和周闻鹤,心里也齐齐咯噔一下,汗流浃背。 严鹤梅目光沉凝,倒很镇定,不露声色一笑:“那就有劳太保了。” 待严鹤梅等人退下,宋阳借着倒茶机会委婉低声提醒:“小郎君,言多则失,这严鹤梅出了名的老狐狸,城府深得很,您还是稍稍收敛着些啊……” 顾容同样低声回:“先生放心,有句话叫,假作真时真亦假,喜好这种东西,可谓世间最难琢磨之事,保不准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弃之敝履,就譬如你们公子,眼下是多看我一眼都嫌烦,要不是今夜同舟共济,哪里会忍受得了与我同坐一席。我说得越是离谱,那严鹤梅反而越拿捏不定,这就叫兵不厌诈。” 宋阳:“……” 默默听着的姜诚与周闻鹤:“……” 唯奚融仍面无表情坐着,似乎很赞同这话。 顾容展袍坐正,目光流连,忽又看向旁边席上同样在与师爷商量张罗礼单的吴知隐,凑过去一些,笑吟吟问:“吴大人准备给萧王爷送什么生辰贺礼?可需要本太保也给你参谋参谋?” 吴知隐一副听到鬼故事的表情,立刻伸手将礼单捂住。 讪讪道:“太保好意,本官心领,不过,本官已有成算,就不劳太保费心了。” 心里禁不住想,他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让燕王的人帮他挑贺礼!谁不知道,这二王结怨已久,素来水火不容,眼下崔氏正要拉拢那燕王去抗衡萧氏。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看着这姿容出挑,风仪无双的十三太保,他总觉得,这声音,这身形,竟隐隐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错觉,一定是错觉。 北地那种地方,他只去过一次,并正倒霉催碰上燕王执行军法,辕门口挂满血淋淋的人头,回来后做了好一段噩梦,这辈子都不想再去第二次! 顾容推开折扇,摇了两下:“要我说,这送礼不送则已,要送就送最好的。” “今年这金灯阁会的镇阁之宝,不是叫什么东海冰魄么,吴大人,你待会儿可要手下留情,让让严大人,要是这镇阁之宝最终落到你们萧王手里,义父一定会大怒震怒。” “飞羽将军,你说是吧?” “没错。” 大约终于到了说话的时候,奚融终于屈尊开口。 “以王爷脾气,多半还会问罪这严大人。” “可不是。” 顾容一脸同情。 “不过我听说吴大人素来很注重同僚情谊,一定会让着严大人的。这严大人待我不错,我也得尽力为他周全。” “太保今日说了不少话了,先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吧。” “飞羽将军”似乎嫌这位太保话太多了,把案上那盏倒好的茶水推了过来。 顾容笑眯眯端起来。 “有劳将军。” 奚融没应声,但又将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碟形状很漂亮雕成莲花状、表面还撒着一层金桂的糕点一道换到顾容面前。 吴知隐则朝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会意,悄悄退下。 金灯阁会汇集的珍宝甚多,为了方便宾客挑选,在品鉴会正式开始之前,各层楼会将部分珍宝提前展示出来,供宾客赏玩。 顾容立刻提出,想去看看传闻中的西域蛊王。 “兄台你若没兴趣,自去看其他的,我自己去看就成。” 顾容体贴道。 “一道吧。” 奚融直接面无表情站了起来。 听说蛊王在二楼展出,奚融打听了位置,一行人直接踩着木梯往二楼而去。到了二楼,姜诚落后一步,趁机去探阁中埋伏情况。 和其他置于珍贵匣中的珍宝不同,蛊王因为见不得光,被放置在一间漆黑隔间里,四周围挡着厚重的黑布,充满神秘色彩,吸引了大批爱好猎奇之物的宾客来观摩,将小小一方隔间围得水泄不通。 顾容站在人群外,连挤都挤不进去,不由愁苦感叹。 “完了,待会儿肯定很多人跟我抢。” 奚融负手站着,问:“想看看么?” 顾容点头。 随即道:“罢了罢了,等排到队,都猴年马月了,一会儿直接竞拍吧……” 话没说完,手已被人握住。 奚融直接仗着优越身高,拉着他往人群里挤去,有人不满想破口大骂,一看到奚融脸上那张面具,想到什么,又吓得闭嘴。因为奚融挡了大部分人,顾容根本没受到什么冲击,一眨眼功夫,便已来到了最前面。 黑漆漆的隔间里,横陈着一块剔透如琥珀的透明玉石。 传闻中的西域蛊王,就被安置在玉石之心里。 虽然体型极小,几乎到了柔然不可见的地步,但因为离得近,顾容依旧清晰地看到,玉石中心,有一点荧光如星子般闪动着,不禁被吸引住。 “买它要多少钱?” 顾容问一旁负责看守的侍从。 侍从微笑行礼:“禀贵客,西域蛊王,百年难遇,一千金起拍。” “一千金……” 顾容一阵牙疼,因他身上的银票,加起来也最多只能凑半数。 便回头去看奚融。 奚融很无情与他对望。 “看我作甚,我没带很多钱。” 顾容:“……” 后面突然又有不明情况的人往前挤,顾容被撞得一个趄趔,一个不稳,直接往前扑去,一只手,及时直接勾住他腰,将他勾进了怀里。 反而后面的人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屎。 顾容抵着他那熟悉的胸膛,笑眯眯抬头:“兄台改主意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5节 奚融垂目,宽掌更紧扣住了那段细腰,眼底流出的光依旧冷冷的:“要是小郎君肯用别的换,我倒是乐意多付一些银子。” “…………” 大约那扣在腰侧的手实在太紧,顾容竟第一时间领会过来其中深意。 当即悻悻站直身体,清清嗓子,一脸痛定思痛之色:“兄台你说得对,我不能这般挥霍,更不能这般玩物丧志,我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我们回去吧!” 说完,整理好被揉皱的宽袍,当先往外走去。 奚融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无人注意的二楼一隅,一道身影,站在一片金丝珠帘内,静静望着对面离开的两道身影,尤其是负袖走在后面的奚融,只一片金莲涌动的云白袍摆露在外。 在整个松州府都被奉为座上宾的崔氏大管事崔九,此刻竟微躬着身子、毕恭毕敬站在珠帘外,显然里面人身份非同一般。 “沏茶倒水递糕点,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位铁骨铮铮的太子殿下,也会为人做这种事。” 里面人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俯视场中很久,不明意味道了句。 崔九察言观色,俯身笑道:“公子别忘了,眼下这位扮演的身份是飞羽将军,听说那十三太保虽然论军功和武艺远不及其余十二个太保,却不知何故,十分得燕王宠爱,这‘飞羽将军’,自然要尽心侍奉着才合情合理。” 里面人却未再说话。 崔九道:“严鹤梅说,一切已安排妥当,那位既敢来,便是有通天本事,今夜也别想从这金灯阁里全须全尾出去,届时走投无路,还不是得跪在公子面前,伏尾乞怜,那所谓的铁骨,又能值多少钱呢。” ———————— 容容宝贝:他真的不爱我了,竟然不愿意为我花钱了。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晚上努力再更一章。 第40章 冰魄(五) 待顾容和奚融回到席位,品鉴大会亦正式开始。 阁楼里的灯盏几乎灭了一半,越发衬得悬于半空的七盏莲灯璀璨夺目。金灯阁会包罗奇宝无数,但每年都会设一件开阁之宝和一件压轴的镇阁之宝,今年的镇阁之宝消息早已流出,是十分稀有罕见价值连城的「东海冰魄」,但开阁之宝却尚是神秘存在,无人知晓。 因而,此刻满堂宾客的目光都汇集在莲灯之下的聚宝台上,想看看这占据非凡地位的开阁之宝是何物。 鼓乐声徐徐响起,竟是有两名彩衣婢女合捧着一副卷轴,飞天神女一般自阁楼高处飞出,绕场起舞一圈后,翩跹停在莲灯左右,接着面朝堂中宾客,展开了手中那一副巨大卷轴。 和普通纸质卷轴不同,这一副卷轴,通体皆由上等绸缎织就,轴亦用名贵白玉雕成,卷轴之上,密密麻麻写满金色字文,与满阁金灯相互辉映,仿佛有无数金光流泻而下,令人一望,目眩神迷。 不少宾客都被这副画面震撼,发出惊呼声。 “这是何物?” 有人忍不住高声发问。 在场无论豪族、官员还是随行子弟,大都是读过诗书的,他们见过经卷万千,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轮美奂的轴卷。便是季子卿、张九夷这等寒门子弟,也目露惊异。 立在一边的掌事指着卷轴徐徐答道:“此乃崔氏大公子少年时所作璇玑图,大公子凭此图扬名京都,我家家主昔年去京都时,重金购得此图,一直珍藏于府中,不敢损坏分毫。只是我家家主自觉才疏学浅,怀揣如此宝物,常觉寝食难安,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忍痛拿出,希望借金灯阁会机会,能给此图找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主人。”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崔氏大公子崔燮的才名,京都谁人不晓。 璇玑图本是历史上一位才女所作,纵横各二十九字,横竖反复皆可成诗,才情之妙,超迈古今1,后世学者反复钻研,从图上解读出的诗篇高达数千首,崔氏大公子崔燮在古璇玑图的基础上,作了全新的璇玑图,将纵横扩展为三十六字,一举扬名。 崔氏高门显贵,因而这副璇玑图上所有诗文所用墨水,不是普通乌墨,而是由黄金研磨而成的一种金墨,真可谓一字千金。 “如今大公子一副普通墨宝,在京都也是千金难求,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传闻中的璇玑图。” “也只有这璇玑图,才匹配得上金灯阁会‘开阁之宝’四字啊。” “别说金灯阁会,论起才情,整个大安又有谁能和大公子媲美。” 一时堂中议论纷纷,全是恭维声与吹捧声,崔氏乃五姓七望中最尊贵的二姓之一,大公子崔燮如今又在尚书省担任要职,谁不知道,想拜崔氏高门,必得先过大公子崔燮这一关,别说今日是璇玑图,就是崔氏大公子随便写两个字,那也必将是人人争抢。甚至已经有豪族族长表示要出一万金将此图购下。 顾容坐在席上,打量着那副璇玑图,摇头直笑。 奚融偏头看他:“笑什么呢?” 顾容道:“我在想,暴殄天物,不过如此,这么好的绸缎,不用来做衣裳,反而做卷轴,能耐虫吃还是能耐鼠咬?还有那所谓金墨,更是华而不实,浪费民脂民膏,且不说抠一个字下来,都够我买半年的酒了,论字迹,既没有普通乌墨清晰,也没乌墨保存时间长。你说,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宋阳与周闻鹤等人在后面听得深以为然,恨不得击掌赞叹。 奚融仿佛也在笑:“你敢这么说人家的成名之作,当心人家找你麻烦。” 顾容毫不在意:“我如今的身份可是燕王十三太保,别说那位大公子听不着,就算听着了,也未必敢找我麻烦。” 说完,忽想到什么,转头,饶有兴致盯着奚融:“兄台,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奚融立刻恢复冷面无情:“我这不叫跟你说话,叫好心提醒你,多吃东西少说话。” 他又将一碟带着馅料的糕点摆到顾容面前。 顾容像是料到他态度,也不在意,悠然捏起一块糕点送进了口中,继续关注场上情况。 奚融也未再说话,只伸手捞起那盏已经冷却了的茶水,倒进一旁器皿里,重新续了一盏热的,放了回去。 二楼之上,一双眼睛冷冷盯着这一幕。 崔九站在一旁,不敢发一言。 但他也隐隐能感觉出公子不快,除了那位堪称体贴的举动,亦可能是那位北地十三太保,姿容……的确很出众,甚至不输美名冠京都的公子。 幸好,是一个绝不可能和东宫勾搭在一起的北地太保。 短短片刻功夫,那副以金墨写就的璇玑图,已经被竞拍到两万金。 刚刚开阁便如此刺激,阁中气氛前所未有的火热紧张。 宋阳不由冷笑:“有些人,自诩光风霁月,其实内里心肠歹毒如蛇蝎,何况真论起少年成名,天下间也未必无人可以与这位崔氏大公子比肩。想当年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开门收徒,五姓七望都派了族中最拔尖的弟子过去,所有人都以为中选者会是崔氏这位大公子,可那齐老太傅,却另择了他人。” 顾容饶有兴致看他:“这位先生,你好像对京都的事很了解啊。” 宋阳今日也做了简单易容,一张脸涂得如同黑炭一般,叹道:“当年此事轰动一时,便是我不想知道也难呢。” 严茂才对所谓的璇玑图毫无兴趣,他整场都在关注顾容,趁着众人喊价的功夫,他直接带着季子卿、张九夷和一群衣着锦绣的公子哥来到顾容面前。 “太保方才去二楼赏玩,可有相中的宝物?” “是啊是啊,太保若有中意之物,只管与我等说一声,我等必拱手呈来太保面前。” 后面一群公子哥齐齐附和。 因在一众豪族官员间,这位年纪轻轻的十三太保姿容实在太过出挑,根本让人无法移目,便是出于爱美之心,他们亦愿拱手将好物奉上。 再说,谁若真能讨得这位十三太保的欢心,变相也算为促成尚书令与燕氏合作尽了一份力,必会受到家中长辈称赞。 也因这个缘故,严鹤梅罕见没有阻止儿子。 “你们两个,杵在那儿作甚,还不快给太保斟茶倒水。” 严茂才训斥季子卿与张九夷。 二人自不敢当众违抗他,来到案前,正要俯身提起茶壶,被顾容用折扇挡住。 顾容一笑:“二位是严公子的门客,我岂能劳动,再说,义父也时常教导我,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力更生。至于珍宝么,方才我还真瞧见一个不错的……” 顾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因为一只手直接隔着广袖捏住了他腕。 捏得他有点疼,满是警告意味。 顾容险些没咬着舌头,便咳一声,清清嗓子,道:“是瞧见一个不错的珍宝,可也不是那么满意,待会儿再瞧瞧吧。” 众人好不失望,方才还以为他终于要露出口风。 崔氏大公子的璇玑图最终被冯重以十万金高价竞下,便是在历年历届金灯阁会里,也属极高极罕见的价钱。 下一轮竞拍马上要开始,严茂才暂带领众人坐回原位。 顾容方转头看向端严坐着的奚融,说:“兄台,你也太霸道了,你不肯借我钱就罢了,怎么还不让别人给我买?” 奚融反问:“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么?” 那原本捏着他手腕的手,已经移到了他臂间,游蛇一般,冰凉缠缚在臂上,充满某种惩戒意味。 好似他一句话说错,就要咬他一口。 顾容何等能屈能伸,立刻眼睛一弯,顺杆就上:“我继续反思还不成么?” “你能反思出什么?” “不能随便花钱,不能随便挥霍。” “不对。” 游蛇继续往上滑去。 顾容忽然福至心灵:“我反思出来了!我能花钱,但绝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对不对?” 他小狐狸一般笑着,看向奚融。 奚融仍是那副无情之态,但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撤了手,道:“是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但我可以除外。” “不过,我现在没有钱借你。” 顾容:“……” 很快轮到西域蛊王出场。 知晓蛊王怕光,掌事特意吩咐将阁中莲灯又灭了一半,如此,那被盛放在玉石之心中的莹莹光芒得以完美显露出来。 如侍者所言,这只据说培育了整整十年才养成的蛊王,也是十分稀有之物,直接一千金起拍。 奚融看着无动于衷坐在原处喝茶的顾容,故意问:“你不是带着银票么?怎么不竞拍?” “……” 顾容慢饮一口,很洒脱摇头。 “我那些银票,兄台你还不知道么,加起来只有五百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看来我与这蛊王兄弟,是注定有缘无分了。不过今日能来此一睹它的风采,也算不虚此行。” “不失望?” “当然不会,这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要不是兄台你好心留给我银票,我连五百金都没有,谈何失望。” “你心态倒是挺好。”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6节 “那是当然,这俗话说得好,知足常乐嘛。” 他们说话的功夫,蛊王已经被竞到两千金。 但蛊王虽稀有,到底也只是追逐猎奇的那部分豪门富户去竞,因而价钱被抬到两千金后,就无人再继续加钱。 掌事正要宣布结果之际,奚融忽站了起来,道:“两千五百金。” 顾容诧异抬头。 其余豪族官员亦目露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位自入场便没说过一句话的飞羽将军,会来竞买这西域蛊王。 那名将价钱喊到两千金的豪族族长忙跟着起身,讨好一笑,道:“将军既相中了此物,怎么不早说,方才我们就不在这里胡乱争抢了。” 就见那一身冷煞之气的飞羽将军垂目,视线含着宠溺落在那展袍而坐的少年公子身上:“本将军对此物倒不敢兴趣,但我们太保喜欢,我便买来,送他玩玩。我们既来了贵地,自要遵守规则。” 众人登时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这飞羽将军,竟是替那十三太保竞的。 公孙羽乃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深受燕王信任,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讨好这位十三太保,但对方竟如此行事,显然更加印证了,这位十三太保是如何受燕王宠爱! 难怪有传言,燕王没有亲子,以后打算立那十三太保为世子,继承燕北军。 众人看向顾容的目光越发恭维。 唯几个知情者神色不一。 二楼之上,那双一直静静窥视着下方情况的眼睛愈发冷。 崔九神色便越发恭谨。 掌事忙让人将蛊王连同玉石玉匣一道从鉴宝台上取下,毕恭毕敬送到顾容面前。 顾容自然爱不释手,笑眯眯看向已经施施然落座的奚融,道:“兄台,你怎么又纵容我,还有,早知你要出手,你该只借我五百金,我若出一千金去竞价,绝对无人敢跟我抢。现在白白多花一千五百金,我们可亏大了。” 奚融只问:“高兴了么?” 顾容很给面子点头:“当然。” “不过兄台,你这样嘴硬心软,遇到我这样的小骗子,可是很容易吃亏的。” “也不一定吧。” 奚融似乎对这话感到很不解:“之前的银票就算了,算我无偿赠送,难道小郎君的意思是,这多出的一千五百金,你也不打算还了么?” 顾容:“……” 顾容险些没直接丢了手里的东西。 他岂能真的说赖账不还,然而,他怎么就无缘无故背上了一千五百金的债务啊。 就说,对方现在明明看他不顺眼,怎么突然又肯借他钱了,还偏要出高价去竞,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过我说了,小郎君可以拿别的换,倒不用担心还不起我这点钱。” 奚融幽幽补充道。 顾容直接装作听不见,转头笑眯眯去与吴知隐搭话:“吴大人还在琢磨礼单呢?不如直接让我给你参详算了。” 吴知隐立刻写满警惕,又一个激灵,不知今日这燕王十三太保怎么突然对自己这般热情。 有诈,绝对有诈。 他今日过来这金灯阁会,自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接到一个神秘人送来的消息,说金灯阁会里,将会出现一件萧王心仪之物,燕王也在争抢。 具体是什么物件,对方却未指明。 他任期将满,有严鹤梅在,崔氏是断断不会容他,想要保住仕途,不被扫地出门,唯一的出路就是攀附萧氏,可想拜萧王府的高门,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甚至远难于崔氏。 那位萧王,出了名的高深莫测,难以琢磨,吴知隐用尽各种手段经营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打探出对方有什么特别喜好,得到消息后,自然不肯放过这攀结萧王府的良机,今日才推掉一切事务和应酬,来到此地。 所幸……不虚此行! 各色珍宝随着掌事唱报,依次亮相,除了个别极冷门的,大部分都被人高价竞走,严茂才也买了几样好物,每当竞买成功,他都支使季子卿亲自去替他领取宝物。这原本是仆从做的事,他故意这般,显然是有羞辱之意。 季子卿都坦然领受,并无任何愠色或不满。 顾容瞧得越发纳罕。 随着各色珍宝流转近半,万众瞩目的镇阁之宝「东海冰魄」也终于亮相。 那是一朵被盛放在冰柱中的蓝色莲花,连根系都清晰可见,看起来是整根挖出,虽只有巴掌大小,但美轮美奂,中心花蕊竟是冰晶凝结而成,散发着海底圣物独有的神秘气息,冰魄显露出真容一刻,整个金灯阁仿佛都被一层浓重的冰气所笼罩。 “是真的冰魄。” 沉稳如宋阳,也一时失了神。 “七瓣,冰蕊,半丈以内,如被冰袭,和古籍所载一模一样。” 其他皆可造假,但唯独这股天然冰气,是任何人为手段都无法仿造的。 东海冰魄可用作天然避暑神物,据说夏日放置一朵在府中,整个府邸都可清凉无比,此物显然已经被别驾严鹤梅预定为送与燕王的贺礼,因而虽然起拍价是三千金,但严府仆从第一个报价:五千金。 顾容摇着扇子看姜诚一眼,姜诚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我家太保出价六千金。” 不少豪族官员都一愣。 没想到这十三太保竟当众与严府竞起了价。 顾容看向严鹤梅:“这义父寿辰将至,我也筹谋着送他老人家一件拿得出手的贺礼,严大人,你应该不介意我与你争吧?” “下官自然不敢。” “只要是太保看上的,下官愿意拱手相让。” 严鹤梅竟直接放弃竞价。 顾容满意一笑,看着他:“严大人如此通情达理,待回到燕北,我一定会向义父进言,好好嘉奖于你。” “还不把那冰魄给本太保送来。” 顾容微抬下巴,看向那掌事。 他这副模样,显然是笃定无人再敢与他抢这冰魄,实话说,多少有些不地道不要脸了。 掌事恭行一礼,道:“太保有所不知,这冰魄不同其他珍宝,扎根在坚冰之中,非利剑不能挖出,且必须武力高强着才能破开那层坚冰,眼下阁中,只有飞羽将军一人佩剑,且武力高强,恐怕要劳烦飞羽将军屈尊来取一下了。” 一时,所有视线都落在脸覆面具、沉默坐着的奚融身上。 姜诚和宋阳等人更是心微微一沉。 他们自然想到了,获取冰魄的过程不会容易,但却没料到,对方竟想出如此歹毒伎俩。毫无疑问,此刻那看起依旧散发着华丽光辉的金色莲灯下,已经暗藏致命杀机。 “是么?” 顾容依旧不紧不慢摇着扇子。 琢磨片刻,偏头:“那飞羽将军,要不你劳驾去取一下?” 无论严鹤梅还是二楼隐匿在暗处的人,一直紧盯着顾容一举一动,此刻见状,正要暗松一口气,一道声音道:“且慢。” 竟是知府吴知隐站了起来。 说道:“竞拍结束了么?现在就着急着取冰魄,是不是早了点?” 严鹤梅皱眉看他。 “知府大人这是何意?” 吴知隐哼笑一声:“没有什么意思,就是很不巧,本官也相中了这东海冰魄,想送与萧王爷做贺礼。” “大人不是已经竞拍了许多宝物?” “送礼哪有只送一件的,再说,这些俗物,如何能与这镇阁之宝相比。本官出价一万金!” 吴知隐的突然加入,让阁中气氛再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毕竟,其他人顾忌燕北与燕王,不敢和那位十三太保争,以吴知隐为代表的另一股想要攀附萧王的势力却是完全没有这个顾忌。 甚至因为这二王不合已久,吴知隐还十分有理由去争。 顾容直叹气:“吴大人,好气魄啊,只是你这么一争,让本太保与严大人很难给义父交差啊。旁人也就罢了,你偏偏要送那萧王,勿怪本太保不给你薄面了。” 姜诚于是第二次报价:“我们太保出两万金。” 他二人显然是针尖对麦芒,杠上了,直接以万金为数目开始加价。 吴知隐愈发笃定燕王对这冰魄势在必得,他今日有备而来,岂肯想让,当即道:“本官出三万金。” “吴大人你真是——” “我们太保出价四万金。” “本官五万金!” 眨眼功夫,这一株东海冰魄竟已经被抬到了八万金,眼看着要直追那一副璇玑图了。 但璇玑图虽名贵,更多是因为崔氏大公子的缘故,才被抬到那样一个天文数字,东海冰魄虽稀有,却也被抬到如此价钱,实在离谱。 阁中气氛再度被拱起来。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这东海冰魄最终会被竞到何等恐怖价格,那一直寸步不让的十三太保却突然有些头疼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吴大人,我这趟出来,实在没带那么多钱,委实是争不过你,那就归你吧。” 别说其他人,便是吴知隐本人也是一愣。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收手了。 他紧接着喜不自胜朝顾容施一礼:“那本官就谢太保成全了。” “不客气。” 顾容一脸遗憾,但看起来也忍痛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个飞羽将军,你要不把佩剑借给吴大人,让他取冰魄去。” 吴知隐越发得意:“太保大度!” 严鹤梅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般模样,既惊惑于顾容的态度,又对眼前情况感到棘手,下意识往二楼看去。 崔九已悄无声息站在栏杆处,朝他打了个手势。 姜诚也在密切盯着严鹤梅的举动,见状,亦悄然把手按在腰间藏的软剑上。 众人各怀鬼胎的目光在阁中来回交错。 严鹤梅收到指令,与受他指挥的刘信、冯重等豪族官员对望一眼,缓缓抬掌,正要下令行动,一名仆从忽急急奔进来,禀道:“严大人,外面来了一行人,为首二人自称是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与飞羽将军公孙羽,说有急事要见大人。” 严鹤梅正要发布暗号的手硬是滞在半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7节 其余人亦都哗然变色。 燕王十三太保不是就坐在堂中么。 哪里又冒出来另一个十三太保和飞羽将军! ———————— 1璇玑图,又叫《回文璇玑图》,相传前秦才女苏慧所作,这里化用了一下,资料来自网络。 容容宝贝:脑壳疼。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真的想一气呵成写完这段剧情,但是手速实在有限,这段情节也有点难写,我就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吧,下章还是明天白天更。 第41章 冰魄(六) 七盏莲灯光华如故,金色光缕投射在冰柱里的那朵蓝色莲花上,为莲瓣渡上一层接近泥金的颜色,阁中气氛陷入另一种诡寂。 连正志得意满的吴知隐都有些懵然与师爷对望一眼。 姜诚、宋阳、周闻鹤等东宫众人,虽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但此刻已俱是一身冷汗,内心慌乱无比,一向最镇定的宋阳也镇定不起来了。 他们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会遭遇如此突发危急情况! 面具下,奚融亦罕见皱起眉。 刘信、冯重等参与今夜捕杀行动的豪族族长,更是同样震惊惊惑,因无论真实情况为何,眼下同时出现两个十三太保和两个飞羽将军,就意味着其中必然有一个是假冒的。燕氏坐镇北地,连朝廷都要让其三分薄面,其他也就罢了,当今天下,竟敢有人堂而皇之冒充燕王十三太保和飞羽将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腻歪了么! 几乎所有人视线都霍然落在顾容几人身上,显然在揣测,眼下这坐在堂中的十三太保,会不会真是个冒牌货。 宋阳心如火燎,几乎站立不稳,因直至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大祸临头的绝望预感。 站在二楼俯观全局,以老辣沉炼著称的崔九也若有所思朝金灯阁外黑沉沉的湖面看去。 严鹤梅目光变幻莫测,双目如电一般落在顾容身上,显然是在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遭了戏耍,然而一时又不敢妄断,吴知隐看着他幸灾乐祸笑道:“严大人,这两个十三太保,两个飞羽将军,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你如此殷勤给燕王挑贺礼,本官还当你多得燕王青眼呢,怎么,搞了半天,你竟连十三太保究竟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么。没想到一个金灯阁会,竟还有如此热闹可看,这一趟,本官可真是不枉此行啊。” 严鹤梅哪里有功夫理会他的奚落,沉下脸,仿佛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去请外面那位十三太保和飞羽将军进来。” 他一振官袍,吩咐侍从。 阁中静得落针可闻,奚融屈指于案,偏头,看了姜诚一眼,姜诚立刻领悟,殿下这是让他见机行事,随时准备殊死一搏的意思,点头领命。 金灯阁距离别庄大门不算太远,没多久,伴着数道急促脚步声,一行人便自夜色中现身,大步跨入了阁中。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头戴银冠、一身银袍的年轻公子,眉目俊彩飞扬,腰间悬着一柄银色宝剑,大约是为了方便赶路,足上踏着一双皂靴,他看起来怒气冲冲的,双目含着怒火,在阁中迅速搜寻一圈,接着倏一定,落在坐在最前的顾容身上,骤然发出一声冷笑:“好啊,果然是你这个小混账!” “谁给你的狗胆,也敢冒充本太保!” 另一道威武高大的身影紧跟着进来,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古朴灰袍,面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手里握着一柄重剑。 二人身后,另跟着随从若干,清一色猿臂蜂腰,沉稳干练。 年轻公子看向后进来的男子,指着顾容的手因怒极微微颤抖:“公孙将军,怎样,被我猜着了吧?果然是这个小畜生搞的鬼!” 男子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另一人,问:“你便是松州别驾严鹤梅?” 严鹤梅点头,迟疑看着男子,并未行礼。 “正是。” “不知尊驾是?” 年轻公子一脸倨傲,先冷冷一嗤:“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公子才是燕北军十三太保景曦,这位是我义父麾下猛将公孙将军公孙羽。” “你区区一个别驾,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两个冒牌货弄到这里,来侮辱亵渎本太保和飞羽将军!” “这……!” 堂中众人脸色遽然一变。 严鹤梅一颗心更是骤然一沉。 一时间,所有百思不解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难怪,难怪那十三太保对太子的态度那般诡异,百般回护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险些坏了自己大事。 想他谨小慎微多年,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儿给耍了。 严鹤梅如何能不愤怒,然而若真这般,事情倒也好解决了,他目中露出狠厉色,正要下令,忽一声轻笑响起。 自那二人现身起,一直信手把玩着折扇的顾容竟施施然站了起来,看着那年轻公子道:“众所周知,燕王麾下所有太保都要佩戴羽佩,你说你是真正的十三太保,你的羽佩何在?” 这不知又戳中了年轻公子哪根神经,他当即勃然大怒:“小畜生,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羽佩,你在燕北行刺义父不成,还用诡计骗走了我的羽佩,我一时失察,才教你逃了。你竟不知收敛,又跑到这松州府,打着燕北军和义父的名头招摇撞骗!今日,本太保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义父报仇!” 众人又是一片惊愕。 假冒十三太保已经够耸人听闻,竟然还有人敢刺杀燕王,如何不教人震骇。 顾容却连眼皮都未掀一下,情绪稳定得很。 “空口无凭,你说这些,有何凭证。” “有本事,你把羽佩亮出来,给大家瞧瞧。” 众人虽未发表意见,但显然也认同这话。 因燕王麾下所有太保,的确都会佩戴羽佩,羽佩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燕北军太保的身份标志。 “你——!” 年轻公子看起来一副要被气吐血的表情。 愤怒看向旁边高大男子:“公孙将军,请你来向他们证明!” 男子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让一名随从递给严鹤梅。 道:“严大人也在燕氏做过事,应该认识此令。” 那是一块通体乌色背面刻有繁复图腾正面刻有「燕北」二字的令牌,严鹤梅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眉心一跳,神色微变,待真正握到手里,更是霍然变色,急忙行至男子面前,俯身行礼:“下官眼拙,不知将军驾到,请将军恕罪!” 紧接着迟疑看向一旁犹带怒火的年轻公子:“这位难道……” “这位的确是王爷义子,十三太保,景曦。” 男子道。 这一下,一干豪族官员也纷纷站了起来,慌忙随严鹤梅一道向那年轻公子行礼。 这间隙,奚融也缓缓站了起来。 “还不快去将那冒牌货给本太保拿下!” 年轻公子喝令。 阁中所有护卫立刻将顾容几人团团围了起来,但奚融站起来,挡在了顾容面前,护卫虽然知道他是个冒牌的飞羽将军,但显然仍被他几不输真实公孙羽的身量和一身威势所摄,不敢轻易上前。 顾容毫无惧色,直接道:“我有羽佩在身,谁敢放肆!” 护卫们看着静静垂挂在那少年腰侧的羽状玉佩,越发顾忌。 严鹤梅对此也怀有困惑,询望向公孙羽:“将军,此人——” 公孙羽视线终于落在顾容身上,片刻后,道:“此人,的确不是十三太保。” “啊,竟然真是个假冒的。” “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事终于经由真正的飞羽将军,燕王心腹公孙羽之口得以证实,阁中又一阵哗然惊异。 被当众拆穿,顾容也不觉羞赧,反而回视过去,冷笑一声。 “十三太保?没有羽佩的太保,在燕北军中,也是独一份吧。” “点将台上,愿赌服输,不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景曦,你在点将台上当众输给了我,这羽佩便是彩头,当时整个燕北大营有目共睹,怎么,如今你倒想赖账不认了?你技不如人,不肯当众认输也就算了,怎么还反咬一口,说我骗你的羽佩呢?” “这什么燕北军的太保,小爷我的确瞧不上,但也不代表,你一个废物有资格当这个太保。” 这话不可谓不狂妄。 燕北军「点将台」是指燕北军内部不定期举行的各营盘之间的会武比拼,挑战和被挑战的营盘各派出将领,登上点将台,以排兵布阵的形式,模拟真实战场厮杀,获胜的将领和营盘不仅可以获得双方提前约定好的彩头,还能得到燕王厚赏。参与比拼者,不限品阶,便是最末等的无名小卒,也可以登上点将台,挑战高阶将领,燕北军中,不少年轻将领都是通过这个通道获得燕王赏识和破格提拔。 因而点将台对决一直是燕北军中十分受瞩目也广为传扬的一项活动。 景曦面皮唰得一红,显然当日之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耻辱,然而当着这么多豪族官员的面,他岂能输阵。 咬牙切齿道:“我是一时失察,才误中你诡计,你如今自己也承认了自己是假冒的,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还想在此狡辩蛊惑人心!严大人,你还在等什么!” 严鹤梅自然早就迫不及待动手,只是顾忌顾容真和燕北军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而已,如今听了景曦这番话,再无顾忌,正要下令埋伏在暗处的人一道动手,一道声音忽道:“严大人且慢。” 竟是公孙羽。 公孙羽仍看着顾容,道:“此人的确不是十三太保不假,不过,他是王爷正准备收入麾下的十四太保,也是王爷吩咐我必须带回燕北的人。” 景曦猛地扭头,难以置信望向公孙羽。 其他人更是诧异不已。 严鹤梅也愣住了,今日这一连串变故,委实出乎他意料。 宋阳、姜诚、周闻鹤等东宫诸人也傻了眼,愣在原地。 “公孙将军,你怎能——” 景曦皱眉要开口,被公孙羽抬手止住。 “太保,勿违王爷命令。” 他微带警告说了句,便看向严鹤梅:“严大人,人,我可以带走吧?” 严鹤梅岂敢说不。 便俯身:“既然是燕王爷要的人,将军自然可以带走,只是……” 他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已被另一道声音截断:“公孙将军,你是不是应该问问我的意见,我说要同你走了么?” 是顾容。 直到此刻,这位冒牌的十三太保,传闻中的十四太保,还在悠然摇着扇子。 严鹤梅皱眉,隐觉不妙。 公孙羽道:“小公子有条件尽可提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8节 顾容一笑,合上扇子。 “公孙将军果然识趣。” “想让我跟你们走也行,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带我这几个朋友一起走,第二,我要那株东海冰魄。” 公孙羽自然自入阁起,就看到了那朵被置于冰柱中的蓝色莲花,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明显涌动的冰气。 他没有犹豫点头。 “可以。” “严大人,你没问题吧?” 见他不吭声,公孙羽道:“东海冰魄,的确价值不菲,这份人情,我会转达给王爷。想来就是尚书令亲至,也不会不给王爷这个面子。” 严鹤梅岂听不出其中深意,然而他岂敢做这等决定,不禁抬头看向二楼,崔九朝他点了下头,并打了个手势。 严鹤梅会意,一面命护卫都退下,一面让人去取冰魄。 冰柱轰然碎裂,冰魄被置于冰匣中,送到了顾容面前。 顾容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示意姜诚接过,便带着几人一起,随公孙羽和那些燕北军的随从一道往阁外走去。 一路上果然未遇任何阻碍。 但一出金灯阁,景曦便怒不可遏看向公孙羽:“公孙将军,义父何时说过要收这小畜生做义子了!你为何要那般说!这小畜生处心积虑混进军中,企图谋害义父性命,你不处置他也就算了,怎么还纵容他如此!” 公孙羽淡淡道:“王爷说过,此子他要亲自处置,只能活捉,不能伤他性命,太保难道要违抗王爷命令么?” “违抗王爷命令,是什么后果,太保应该知晓吧。” 这句话,硬是让景曦闭了嘴。 他只能愤恨看了眼顾容。 等终于顺利出了别庄大门,宋阳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乍然从方才那等看起来根本无解的危局中脱离,还顺利拿到了冰魄,众人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仍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别庄外,竟整整齐齐陈列着一队铁骑。 公孙羽一行,竟也是有备而来。 顾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转头,见是奚融。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奚融平静道。 顾容抬头看着他,乌眸一弯,露出点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道:“放心,只要我不愿意,也无人可以把我带走。” 语罢,直接朝公孙羽道:“给我和我的几位朋友准备几匹快马,我要去客栈里取点东西,才能跟你走。” “小公子,你的条件,我都已答应,希望你勿要再耍花招。” 公孙羽警告。 顾容一扯唇角。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怎么敢跟你堂堂飞羽将军耍花招,从松州到燕北,迢迢千里,你总不能让我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吧。你们燕北军的人不讲究不洗澡,我可受不了。” “你——!” 景曦又想破口大骂,被公孙羽止住。 “我只能给你一匹马,且必须与你一道过去。至于你这些朋友,我把他们带出去,已经仁至义尽。” 公孙羽道。 顾容勉为其难点头。 “行,一匹就一匹吧。” “我看公孙将军你常用的那匹就不错,不如就它吧。” “只是我腿有些酸,劳烦公孙将军把马给我牵过来吧。” 公孙羽没说什么,让随从盯着顾容,亲自过去前面牵马。 奚融看了眼姜诚,姜诚会意,二人便在这时拔剑,身形电掣一般朝队列最后的两名骑士扑去,眨眼夺下了两匹马。 奚融翻身上马,又一剑荡开反扑上来的骑兵,伸手将顾容也拉了上来,调转马头,狠狠一抽马臀,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姜诚则带着宋阳与周闻鹤紧随而上! 公孙羽脸色大变,立刻喝令骑士去追。 夜风扑面涌来,耳畔风声呼呼掠过,奚融不断抽打马臀,加速,再加速,往长街尽头奔驰,顾容被他揽在怀里,能清晰听到他的心跳声。 但身后那沉闷如奔雷的马蹄声亦是越来越清晰。 燕北铁骑,纵横大漠数十年,无有敌手,凭借的便是惊人的速度,几人虽然已经用尽最大力气在往前逃,但因为马上还带着人,速度到底受限。 奔雷声越来越近。 宋阳当机立断,同姜诚道:“把冰魄交给公子,我们留下断后,让公子先走!” 姜诚点头,立刻去勒马头。 奚融已经在用匕首刺马腹,顾容忽然回身,紧紧抱住了他腰。 奚融当他吓住了,垂目看他。 顾容也扬起了脑袋,眉眼弯弯与他对望。 “左右你也看我不顺眼,带着冰魄,好好治病去吧。” “那株冰魄,就当抵债了,细算起来,我可亏大了。” 顾容说着,手绕到他后颈,指间金光一闪,直接刺入了他后颈里。 奚融震惊看着他,瞳孔剧颤,可是未及做更多的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两匹马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姜诚和宋阳三人见奚融栽倒,都是一惊。 顾容已经翻身下马,将马交给姜诚,道:“带你们公子走吧。” 后方沉重可怖的马蹄声已近在眼前,几乎可以看到最前铁骑的轮廓。 另外三人皆是一愣。 宋阳问:“小郎君何意?你不与我们一起走么?” 顾容抬眸看着后面逼近的骑影,淡淡道:“这是我与燕北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也解决不了,留下来,也只会枉送性命而已。” 虽然知道他说得是事实,但经过一夜并肩作战,几人不知不觉已经生出了更亲密的情谊,这种关口,另三人岂能真把他一个人丢下。 “小郎君,你带着公子先走,我们留下!” 姜诚喘着气说。 顾容眸色出乎寻常的冷清,道:“这种时候争这个无用,你们也瞧见了,他们不会伤我性命,但对你们,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快走。” “就听小郎君的吧!” 周闻鹤咬牙开口:“小郎君说得对,我们留下,并无太大用处。” “眼下好不容易拿到了冰魄……给公子解毒才是第一要事!” 事已至此,宋阳只能痛心点头。 于是姜诚带着奚融,宋阳与周闻鹤同乘一骑,往城门奔去。 顾容收起金针,转身,面对着对面黑压压的骑影,袍袖飞扬,闲然走了过去。 铁骑立刻将少年团团围了起来。 景曦勒马停下,冷哼,朝公孙羽道:“公孙将军,看到了吧,这小畜生狡猾得很,你还要对他心慈手软么,依我看,就应该直接把他杀了!” 顾容盯着他,不屑一笑。 “想杀我?” “让燕雎亲自过来,你一个废物,还不够资格。” ———————— 容容宝贝:你确定要跟我比狂?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2章 冰魄(七) “将军,净净面吧。” 亲随端着盛有温水的铜盆进入房间,放到盘膝坐在床上的公孙羽跟前。 公孙羽因为毁容,常年戴着面具,为保持洁净,每晚睡前都有用温水净面的习惯。 公孙羽没动,问:“人怎么样了?” 亲随答道:“将军放心,已经安置妥当,那小公子吃完饭就直接睡下了,看起来老实得很,没有再闹腾。” “他手上上着锁,房间周围又全是看守,便是插翅也不可能逃出去的。” 公孙羽点头,神色仍凝重。 “这小公子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今夜你们务必盯紧一些,绝不可大意。” 亲随应是。 按照公孙羽原本的计划,未免夜长梦多,他是打算连夜离开松州的,但那小公子偏偏说自己身体不适,没法赶夜路,否则便要与他们鱼死网破。 他才不得不更改计划,临时住进了一家客栈里,为防意外,直接包了整座客栈的后院。 其实他们这次来到松州,完全是个意外。 他原本是陪同十三太保景曦在外游历,自然,景曦是外出散心,他是另负其他任务,谁料数日之前,靠近江南地界时,无意间听到一个消息,说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与飞羽将军公孙羽出现在了松州府。 然而那怎么可能。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69节 彼时,他们还未正式踏入江南,距离松州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十三太保离开燕北已经有一阵子,王爷诞辰又将至,他们并未打算在外逗留太久,原本已在准备启程事宜,听到这个消息后,十三太保怒不可遏,他也心存疑虑与种种猜测,便快马加鞭赶来了松州府。 正逢金灯阁会,豪族间都在流传十三太保要亲临金灯阁的消息,于是便有了今晚的一幕。 看到假冒十三太保的竟真是那个小公子,他也委实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毕竟,一般人怎么可能有胆量冒充燕北军的人,将那些豪族官员耍得团团转。 这个小公子的胆量,素来不是一般的大。 此前其混入燕北军中的种种所作所为且不提,便是他,也一度怀有惜才之心,想将他揽入麾下,加以提拔,甚至是直接举荐到王爷面前,但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公子,竟会趁着一次大战结束,王爷受伤的机会,以医童身份混入中军大帐,意图行刺王爷。 好在王爷及时警觉醒来,未让那小公子得手。 一般情况下,那小公子必死无疑,且必会是十分惨烈的死法。 但当时他冲进大帐,王爷先是震怒,继而一脸惊愕盯着那小公子的脸,仿佛唤了句什么,竟是令他不许声张。 他在王爷是世子时便跟随在王爷身边,是最了解王爷性情的,对待敌人,王爷素来睚眦必报绝不手软,何况是一个意图行刺自己的人。 他当时因这道命令陷入巨大的困惑与意外。 那小公子便趁着这个机会逃了出去。 王爷反应过来,再度怒不可遏,下令追捕,却严令只能活捉,不能伤人,否则军法论处,当夜王爷甚至不顾伤势,亲自领了一队亲卫去追,可惜那小公子身上带着不久前赢来的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在燕北横行无阻,硬是让他给逃了。 否则以燕北铁骑的实力,怎么可能捉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 自那次遇刺事件之后,王爷便时常心事重重,性情愈发喜怒不定。 伤好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连写了十封长信往京都,痛骂那萧王萧景明。 他其实有些不解,王爷遇刺,为何要骂那萧王。 难道人竟是萧王派来的不成?萧王若真要刺杀王爷,为何不派一个高手过来,而派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 但此事也不是十分重要,因王爷心情不虞时,写信骂萧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有时喝醉了一时兴起,也可能写上一两封,甚至附在公文和战报后面,直接寄到大朝会和萧王所掌兵部衙署。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兵部上下十分害怕收到燕北战报。 萧王那边几乎是没有回信的。 只有一次。 跟着兵部嘉奖燕北的文书一道送来的。 厚厚一封,足有七八页,将王爷和整个燕北骂得狗血淋头。 他倒是意外,那萧王日理万机,竟有空写这么长的回信。 王爷看到信后,却罕见没有震怒,反而将那封信收进了书案里。 之后,果然骂那萧王骂得更勤了,只是再未收到过回信。 关于那位萧王和王爷年轻时的恩怨,实是一言难尽,他作为下属,自不好置喙。这些年,萧王掌中书兵部,和王爷更是摩擦不断。二王不合,满朝皆知。 但只是写信骂萧王,显然已经不足以解王爷心头之恨,近来,王爷竟一反常态,没有直接拒绝崔氏和尚书令崔道桓的示好,看起来仿佛真的动了与崔氏结盟的念头。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崔氏支持四皇子魏王,是众所周知的事,燕北若与崔氏结盟,便等于变相卷入了皇子间的争斗,以王爷性情,素来是不屑于掺和这些事的。 对于诸皇子之争,萧氏虽然一直置身之外,但据他听到的风声,萧王似乎有意同意让五皇子晋王入银龙骑历练。 若真如此,王爷和那萧王之间的争斗,必会更加激烈。 总之,观王爷反应,这小公子若真和萧王府有牵扯,便是实打实一块烫手山芋。 那所谓十四太保之言,自然是他编造的,唯有如此,才能与严鹤梅等人施压,顺利把人带走。 王爷一反常态,再三下令活捉,未必没有回去后细审出一份详细供词,拿此事做把柄,挟制萧王的打算。 他自然要设法保证那小公子无虞,免得坏了王爷大计。 连日赶路,难得能休整一番,景曦换了身簇新的银袍,来到那间看守严密的房间前,沉着脸吩咐:“把房门打开。” 守卫与他行礼,却并未依言行事,而是道:“十三太保,公孙将军有令,房间里看押的是要犯,任何人不得进入。” 景曦冷笑。 “任何人,难道也包括本太保么?” “怎么?你们眼里是只有公孙将军,丝毫没有本太保么?” “你们如此藐视本太保,便不怕回去后我禀明义父,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么!” 守卫面露难色。 因王爷对这位十三太保,的确十分偏宠,若是寻常时候,他们万不敢轻易得罪。 但燕北军内,最重要的是主帅令,守卫权衡之后,依旧道:“属下不敢,但太保真的不能进去。” 景曦便问:“若本太保非进去不可呢?” 景曦收拾妥当,连晚膳都没用,就第一时间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找顾容麻烦。 当日这小混账故意用激将法,激他将羽佩作为彩头,与他点将台对决,害他当众输了羽佩,沦为全军笑柄。 义父知晓此事后,不仅没有为他做主,还罚他两年内不得佩戴羽佩。 没有羽佩,便意味着失去太保特权,连所有太保都可以陪同义父参加的狩猎活动,他也无法再参与,其中耻辱,可想而知。 他这回出来,名为散心,其实就是为了抓到顾容,将顾容碎尸万段,夺回羽佩,以报当日之仇。今夜眼看着就要达成目的,偏有一个公孙羽,处处与他掣肘。 对方在燕北军中的资历与威望,自然远高于他,又深受义父信任,他自不敢轻易得罪,然而今日金灯阁内,对方当着一众豪族官员的面,屡屡拂他脸面,已经令他如鲠在喉,很是不快,此刻见随从也是如此态度,如何还能忍。 正待强行闯入,房间窗户忽被人从内推开。 一道声音懒洋洋传了出来:“我当大晚上的哪条狗在乱叫,原来是十三太保。” 景曦霍然转目,看向手上戴着锁铐,盘膝坐在榻上,手里还捧着一小坛酒,丝毫没有阶下囚之态的顾容,皱眉问:“谁让你们给他酒?” 守卫便答是飞羽将军。 景曦也不好说什么,只越发不满对方如此纵容态度,死死盯着顾容,幸灾乐祸一笑:“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到几时,等到了燕北,我再与你慢慢算账。” 顾容拎起酒坛,毫不在意饮了一小口。 “要算就现在算,为何非要等回到燕北,怎么,你难道连报个仇,也要让燕雎给你撑腰么?废物就是废物。” 景曦额角青筋一跳:“你敢如此一而再直呼义父大名,对义父如此不敬!” 顾容冷笑。 “都说那燕雎如何雄才大略,骁勇善战,我看也不过是个眼瞎的,否则,怎么会把你一个废物捧在手心里当宝贝。” 景曦冷哼:“义父偏宠我,自然是因为我乖巧懂事,能讨他欢心,难道,他还会偏宠你这个小贼不成?” 顾容眼睫垂下,面无表情喝了第二口酒。 啧啧感叹:“他便是断子绝孙,与我又有何关系,我要祝你们二位父子情深,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做父子。” “不过,十三太保,没有羽佩,你就算上赶着给人家做儿子,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啊。人家儿子那么多,万一哪天移情别恋了可怎么办。” 顾容故意摘下腰间羽佩,挑在半空打量。 “这羽佩,用材考究,着实漂亮啊,就算是当废品卖了,应该也能卖不少钱吧……” 景曦面色大变,大步走到窗前,咬牙切齿看着顾容,就要探手去夺,被顾容轻巧避开。 顾容还在把玩着羽佩,道:“废物,一个堂堂太保,竟受一个下属节制,连进来找我报仇都不敢,依我看,你倒不如改名叫‘太废’算了……” 景曦怒火中烧,不顾守卫阻拦,一脚踹开房门,就要进去。 “太保且慢!” 一道声音传来。 竟是公孙羽赶了过来。 公孙羽扫视了下眼前场景,沉声吩咐:“送太保回去。” 两名守卫立刻一左一右挡在景曦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景曦再无法维持镇定,冷冷看着公孙羽道:“公孙将军,你别忘了,义父虽有十三个太保,但最疼爱的便是我,以后燕北军少统帅之位,也非我莫属,你难道就没有对我俯首听命的一日么。” 公孙羽并无特别表情,只不卑不亢道:“若真到那一日,我自然会像侍奉王爷一样忠心侍奉太保,任凭太保发落处置。” 景曦重重一哼,最终拂袖而去。 公孙羽视线方落到顾容身上,道:“小公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太保年少气盛,行事冲动,我却不会上你的当。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若再敢耍花招,明日我只能把你绑在马后拖行了。” 语罢,吩咐守卫把窗户关上。 回去路上,随从低声禀:“将军,十三太保正在大动肝火砸东西,您这样得罪他,他只怕会记仇,您可要去瞧瞧?” 公孙羽何尝想与他当众起龃龉。 他自然知道,王爷是如何偏宠这位太保。其他太保都是凭军功得王爷青眼,唯独这位太保,是有一年北地依附于燕氏的景家家主带着幺儿去王府为王爷贺寿时,被王爷一眼相中,自被收入麾下,诸般荣宠,远胜其他十二位太保。而这位太保也的确乖觉嘴甜,十分会讨王爷欢心。 王爷无妻无子,燕北王之位,将来总要有人继承的,眼下来看,诸太保里,的确这位太保最有希望,虽然公孙羽心里并不十分认同对方的品行。 然而他又岂敢置喙这种事。 公孙羽最终摆手,心里不免叹口气。 替王爷,替燕北,也替自己。 顾容盘膝坐在榻上,自然也毫无睡意。 他方才说那些话,的确是有意激怒景曦,想利用对方破开手上锁铐,不想被那公孙羽坏了好事。 顾容已经暗暗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将锁铐打开,不免产生了些许沮丧情绪。 若真是被他们带到了燕北,先不论景曦这个狗东西会如何疯狂报复他,便是那人对他的恨,和他此前所作所为,他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多半下场凄惨。 然而一时之间,他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逃跑法子了。 幸而他是个没心没肺的,面对这等堪称绝望的悲惨处境,也尚能坦然处之,不至于想不开或发疯。 想不出法子,顾容就又喝了点酒。 迷迷糊糊,就真倒在榻上睡着了。 顾容自然不敢贪饮,因而睡得也轻,半夜半睡半醒间,忽听到房间顶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以为是老鼠,一下就惊醒了过来。 没办法,他从小就害怕老鼠和打雷两样东西。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0节 那声音持续了许久,竟像是一群老鼠经过。 顾容不免有些毛骨悚然,下意识拢紧被子,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甚至已经下意识在搜寻周围有什么能打跑老鼠的东西,外面那些守卫多半不会管他害不害怕老鼠,更不会进来帮他打,正慌神,一道黑影竟飞燕一般自上方无声掠下。 顾容大吃一惊。 第一反应是,景曦那狗东西,竟然半夜派人来灭他的口么! 屋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隔窗照入,在床边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 黑影搜寻一圈,看到他,立刻大步来到床边,站到了那片银白里。 顾容下意识摸出了袖中金针。 “容容,别怕,是我。” 来人用极低声道,接着扯落了蒙面的黑布。 顾容一愣,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挺脸容,一时几乎疑在做梦。 也不知是惊喜于没有老鼠,或是什么其他心情,顾容直接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地上,伸手紧紧抱住了对方腰。 ———————— 容容大王克星:老鼠。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看到有宝贝问年龄,这里说一下,太子设定是24岁,容容是19,年龄差五岁的样子。 第43章 厮磨(一) 奚融显然也有些意外这一幕,微顿,接着眸底露出一缕柔色。 顾容只抱了片刻,就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立刻松开了手。 问:“兄台,你怎么来了?” 在决定独自折返的那一刻,他的确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奚融,此刻说实话,是充满意外与惊诧的,所以刚刚才会呆了呆。 顾容很快恢复理智。 道:“兄台,你赶紧走吧,我没事。” 燕北铁骑和公孙羽的实力,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奚融就算能侥幸趁夜潜入,也绝无可能把他从这间屋子里带出去。 奚融没有说话,而是垂目,盯着顾容被锁铐锁着的手。 他唇线紧抿成一线,眸底一瞬如沉寒冰。 兴许是情急之下,顾容那一针刺得不够深,在逃出城门不久,奚融就清醒了过来。 他当即喝令姜诚停下,问顾容所在。 姜诚一脸沉痛兼羞愧道:“小郎君留下,去挡燕王的人了。” 他果然是打的这个算盘。 思及刺晕他之前,顾容在他怀里仰起头,呼出的热气贴着他颈侧肌肤,与他说得那几句带着诀别意味的话,奚融一颗心突然疼得厉害。 “殿下,冰魄已经取到,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尽快解毒才是要务。” 周闻鹤直接跪下劝谏。 奚融看着黑黢黢的长道,任长风吹乱冠发,没有吭声,而是想,如果他们自此一别,再不相见,他解了毒又如何。 他没有看那株九死一生才得到的冰魄一眼,也没有看跪着的三人,只异乎寻常平静说了两个字:“回去。” 他必须回去。 他不知,他与燕王与燕北有那样深的仇恨。 若真落到燕王手里,他会生不如死。 他若连一个人都护不了,还去争什么天下。 此刻,面对顾容明显带有困惑的疑问,奚融压下万千起伏如潮的心绪,依然用平静的语气道:“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这平静的一句话里,仿佛蕴含着山岳都难以撼动的力量。 顾容再度愣了下,道:“兄台,我知道你的好意,但以卵击石,不是明智之举,而且你放心,他们真不敢将我如何的。你看,我眼下不是全须全尾好好的么,他们甚至还给我酒喝。” 他又露出一点没心没肺的笑。 奚融只道:“放心,我有周全计划。” 他先让顾容坐下,俯身捡起地上的鞋子,给顾容穿上,而后不由分手握起顾容的手,躲到门后,屈指弹了颗石子到窗户上。 外面守卫听闻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查看情况。 奚融拔出山阿,正要动手,顾容止住了他,而后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罐,撒了把药粉出来。 两名守卫摇晃片刻,瞬间扑倒于地。 如此依法炮制,又放倒数人。 二人一道出了屋子,其他守卫立刻呼喝着扑杀上来,奚融拔剑击退数人,拉着顾容且战且进到了院子里。 周围一霎之间,竟涌出许多火杖。 守卫自四面八方露出身形,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公孙羽自后现身,先看一眼顾容,接着视线落到奚融身上,道:“你自觉行事很隐秘,可惜,你面对的是燕北铁骑,今日你既赶着来送死,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守卫立刻一拥而上。 公孙羽此次出行所带自然都是精锐,但奚融剑锋亦极狠厉,以一当众,竟也不落下风,但因带着顾容,也始终无法脱离出包围圈。 院中寒光烁烁,尽是剑影。 包围圈越来越小。 两人背靠背站着,顾容撒出最后一把药粉,道:“兄台,你别管我了,赶紧走吧。” 看着奚融衣袍已被剑锋割破数处,顾容真心实意道。 奚融抿唇不言,紧攥着顾容手腕,招式越发狠厉。 公孙羽看在眼里,沉声发布最后通牒:“你若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若再执迷不悟,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时,院中一处突起了嘈乱声响。 有人高呼:“公孙将军,不好了,十三太保被人劫持了!” 斜后方向,一群守卫呈扇形慢慢后退着,姜诚提剑横在十三太保景曦的颈上,缓缓朝众人走来。 姜诚身上挂了不少彩,显然费了不少功夫,才从护卫眼皮底下把人成功挟制。 景曦被拧着双臂,犹在破口大骂。 姜诚看着公孙羽:“让你们的人统统退下,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其实今夜公孙羽并不确定,是否真的会有人来劫人,但为保周全,他还是做了两手安排,没想到,竟真让他赌对了。 他自然也考虑到对方可能会劫持十三太保的可能,所以也安排了人手去十三太保住处。 但显然,他的人手并未起到作用。 准确来说,大约是被十三太保误解,给支开了。 所以才会有现在一幕。 这小公子固然重要,但在王爷眼里,显然是十三太保的安危更不容有失。 原本万无一失的事,此刻显然要功亏一篑了。 公孙羽不免再度在心里叹口气。 他一摆手,所有守卫便退至两侧。 “说吧,你们如何才肯放了十三太保?” 公孙羽问。 奚融言简意赅道:“准备两匹快马,让你的人放下武器,等安全出了城,我自会放他。” “不行。” “万一你们将太保挟做人质,拒不归还,甚至是伤及太保性命怎么办。” 公孙羽断然拒绝。 道:“我公孙羽说话,向来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我可以给你们马,但你们出了这道院门,就必须放了太保,我保证不再为难你们便是。” “我想,你们也不愿与我彻底撕破脸皮吧。” “可以。” 顾容开口:“不过,我要你的马,还有这废物的马。” “好。” 公孙羽深深看他一眼。 “小公子,今日是你运气好,望你好自为之。” 顾容悠然一笑。 “我运气好,那也是我的本事。” “你也给燕雎带句话,上回帐子里太黑,我没能得手,也算他运气好,他那条命,我迟早会取。他有什么心事,只管冲着我一个来便是,休要祸及无辜,否则,他知道后果。” 公孙羽拧了下眉,显然对这大不敬之话感到不悦,没接话,示意随从去牵马。 公孙羽与景曦的坐骑自然皆是万里挑一的神骏,景曦眼睁睁看着那匹义父奖赏自己的宝马被牵出来,越发愤怒。 然而受制于人,他又不能阻止。 顾容和奚融各牵一匹马,姜诚挟制着景曦,很快出了院门。 奚融拉着顾容上了一匹马,姜诚则丢开景曦迅速上了第二匹马,三人一道奔驰而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1节 景曦气得跺脚,喝令一众随从:“还不快给我追!” 公孙羽静静站着,道:“燕北军一诺千金,没有出尔反尔之理,王爷生辰将至,太保不宜在外继续逗留,还是尽快出发赶回燕北吧。” 语罢,他径直转身回了客栈。 虽然有公孙羽的承诺,奚融亦不敢大意,一路将马速提到最快,往城门方向奔去。 等终于靠近城门,而后面也果然没有追兵时,三人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也没能松太久,因出了城门,原本阒寂的长道上,此刻竟然也陈列着一队兵马,领头的赫然是今夜才在金灯阁打过照面的刘信与冯重等豪族族长。 那些兵马张弓搭箭,显然等候他们已久,多达数千人之众。 姜诚脸色骤然一变。 顾容则回头看奚融一眼,道:“这回,我这个假太保可吓不走他们了,兄台,你真不该回来的。” 奚融看起来毫无意外,甚至还垂目,和顾容对望一眼,并伸手替他拢了拢宽袍领口。 “看来今夜注定要打一场了,害怕么?” 顾容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我也想怕。” “可惜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不给人家面子?” 这等情况下,他二人还能这般旁若无人交谈,说这等话,最记恨顾容的冯重当先冷笑开口:“小贼,你死期将至,竟还在这里嘴硬,待会儿我第一个送你这假太保上路,再把你的人头送到燕北,给燕王爷当贺礼去,也算给你这小贼涨身价了。” 顾容啧啧感叹。 “这不是冯族长么,叫得这么厉害,看来你近来给崔氏当狗当得很服帖舒坦啊。” 冯重冷哼:“崔氏何等高门望族,本族长就是给崔氏当狗,也比你这小贼尊贵万倍。你若识趣,就老实下来,给本族长磕几个响头,本族长心情好了,说不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顾容一脸遗憾道:“磕头倒是不难。” “可惜我这辈子,都没给狗磕过头,这倒真有些为难我了。” “你——” 冯重终于被激怒。 刘信道:“冯族长,任务为重,勿与这小贼多费口舌。” “是不能多费口舌。” 奚融垂目,却是与顾容温声道:“风太大,说太多话,是会嗓子疼的。” 他解下氅衣,盖到顾容身上,将顾容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包裹住,按在怀里,接着拔出山阿,道:“抱紧我,别溅了血。” 几乎同时,数十道留在城外接应的东宫暗卫也自暗处现身,齐齐挡在奚融面前。 两道骑影风驰电掣一般向着那数千大军迎面冲去。 顾容扭身,紧紧抱着奚融劲挺腰,他看不到外面情形,但他听到了奚融强有力的心跳声和耳边呼啸掠过的冷箭破空声、兵器撞击声、缠斗声、砍杀声,温热的血,雨点一般,不断溅落到氅衣之上。 他越发用力抱紧奚融,任由越来越多的血雨飞溅而下。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 但他的内心竟出奇的平静。 只要能听到那清晰鼓动的心跳,他就好像不必担忧害怕任何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喊杀声与缠斗声终于消失了,也再无更多的血点溅落到氅衣上。 但顾容却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流落到了自己臂上与领口里。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要松臂爬起来。 “别动。” 上面立刻传来一道沉沉声音。 “容容,别动。” 顾容便真不再动,任由那血流继续一点点往自己臂上、领口里淌流。 冷风伴着急促不减的马蹄声呼啸掠过,那热流很快变为一片黏腻的冰凉。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容感觉自己身上衣袍都要被洇透时,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顾容第一时间拨开氅衣起身,就看见奚融胸口插着一根冷箭,脸色一片瘆人的惨白,因为失血过多,俨然已经摇摇欲坠。 他们已经进了山里。 同样负伤的姜诚立刻翻身下马,和顾容一道将奚融扶下来。 其他暗卫则守在外围。 天边已经透出灰蓝,奚融靠坐在山石上,顾容要扒开他衣袍,检查他伤势和中箭的位置,奚融道:“不急。” 只是说着短短两个字,他便粗重喘了口气,仿佛已经要耗尽全部力气。 一张脸,更如白纸。 顾容看着他一身的血,已经分不出哪里是伤,突然红了眼睛。 奚融像极意外,接着勾了下唇,轻声道: “容容,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容还真流出了泪来。 看着溅在手背上的东西,顾容也一下愣住。 “能让自诩铁石心肠的容容为我流泪,我这伤也算值了。” 奚融低笑。 顾容罕见没有反驳,只道:“兄台,先治伤吧。” 奚融摇头:“他们随时可能追过去,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不差这片刻。” “不过——我现在伤口疼得紧,你如果愿意喊我一声三哥,我应该会好一些。” ———————— 容容宝贝:大家听听这合理吗?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4章 厮磨(二) 刘信、冯重等人收拾残兵,一脸丧气来到距城门不远的一处凉亭外。 凉亭建在高处,自上俯视,可将下方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自然包括今夜厮杀的整个过程。 严鹤梅和崔九一道站在亭外草地上。 已经有些年久失修的六角亭里,一道云白身影正背对众人,坐在石案后,抚着一张七弦古琴。 “崔总管,严大人……” 刘信忐忑着,低低唤了一声。 崔九抬手,示意他噤声。 刘信不禁越发忐忑,为今夜的失败,也为里面那位贵人的态度。 说实话,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今夜,那名飞羽将军离开之后,主导今夜行动的松州别驾严鹤梅并未让他们撤去,而是派人暗中留意太子一行的一举一动,并揣测十四太保之事未必为真,否则燕王要收新的义子,十三太保景曦为何全然不知情。果不其然,在离开金灯阁后,太子与那假太保竟与燕王的人起了冲突,奔逃中,那假太保独自返回,被公孙羽带走,太子一行则逃出了城门。 他们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谁料太子竟又会半途折返,去公孙羽手里抢人。 这给了他们机会。 于是他们迅速集结人马,提前等候在城门外,太子出城必经之路上。 果然截到了太子。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竟会有那般可怖的爆发力与战斗力,在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硬是护着那假太保冲开一条血路,逃了出去,直至此刻,他们仍忘不了,太子手握山阿,面覆鲜血,犹若地狱里的修罗恶鬼一般,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挥剑斩出一片又一片血雨,在阵中凶猛冲杀的情形。 也直至那一刻,他们才恍然明白,西南战场上有关太子的种种可怖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亭内琴音起初还带着一点操切,但后面便变为平和,最终缓缓歇止。 崔九立刻转身朝内。 “公子,刘族长和冯族长过来了。” “他们是来向公子请罪,不过,属下斗胆说几句,今夜虽然出兵不利,但那位,着实也有些头脑发热拎不清了。” “为了一个出身乡野的小贼,做下这等冲动冒进之事,不仅身负重伤,还与燕北结下了大梁子,可见这些年太子的脾性,是变得越发疯狂无常和刚愎自用了。” “那燕王何等睚眦必报,将来知晓真相,岂有东宫的好果子吃,故而依属下看,太子如今也是为逞一时之勇而自断后路。” “至于那个小贼,是有几分姿貌不假,可喜新厌旧,乃人之常情,太子就算真被他美色所惑,又能被迷惑几时呢。如今五姓七望,无一家一族愿与东宫联姻,东宫将来若真要纳这样一个空有姿色而无家世才华的小贼,只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罢了。” 里面人没有说话,只再度撩了下弦。 崔九却仿佛已经会意,来到为首的刘信、冯重二人面前,道:“公子宽仁,体谅你们的辛苦,不追究你们的过失了,你们今后务必要继续勤勉办事,莫辜负公子信任。” 二人自然千恩万谢,不胜感激。 客栈内,随从亦第一时间将昨夜发生在城外的激战禀与公孙羽。 “也不知那二人是何身份,松州府这些豪族竟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不惜摆下如此阵仗。” 公孙羽问:“最终结果如何?” 随从道:“那二人身手倒也不凡,硬是带着那小公子逃走了,但应也受了不轻的伤。” 公孙羽点头。 这时又有随从过来禀:“公孙将军,不好了,十三太保方才不顾阻拦,带着他的亲随离开了,说是要先回燕北,不与将军同行了。将军可要去追?” 公孙羽:“十三太保是不是还说,要回去向王爷告我的状?”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2节 随行低下头。 忍不住道:“这十三太保,仗着王爷宠爱,也太张狂了一些,昨夜分明是他发脾气支开将军的人,才落入贼人之手,反而来怪将军护他不利。” 公孙羽没说什么,只道:“收拾下东西,也准备上路吧。” “下月初八就是王爷生辰,万不可误了。” 奚融坚持上马,在与提前带着冰魄进山的宋阳、周闻鹤等人汇合之后,找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做落脚点,才放心昏迷了过去。 顾容立刻为他拔箭处理伤口。 这一箭极深,直接贯穿胸口,所幸距离心脏要害位置尚有一段距离。顾容让奚融平躺,跪在他身侧,一手按着他胸口,一手垫着白布,迅速将铁箭拔出。因为没有现成伤药,只能临时采了些止血的草药,捣烂后给他敷到伤口上,再进行包扎。 处理好一切后,便安静在一边守着,略失神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英俊面孔。 在伤兵营时,比这更严重更惨烈的伤他都处理过,但顾容从未如此刻一般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宋阳与周闻鹤同样忧心忡忡守在旁边,宋阳看顾容自己宽袍上也沾了大片血,脸上也全是因拔箭而被喷溅上的血点,便道:“小郎君,你也去收拾一下吧,这里我们先守着就行。” 顾容摇了下头,没有动。 姜诚提剑从外面走了进来,道:“那些豪族又调集了大批兵马过来,已经在搜山,恐怕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宋先生,周先生,此地恐怕不宜久留。” 宋阳与周闻鹤俱脸色一变。 他们自然料到,严鹤梅和刘信、冯重等人不会轻易罢休,但没想到,这群人会来得这般快,便是这间山洞,也是好不容易才寻到的避身之所,一旦离开,又要去哪里寻找下一个合适地点,山上顾容的那座小院,显然是不能回去了。二则,奚融眼下伤势严重,实在经不起来回颠簸了。 周闻鹤直接霍然站起:“这群狗日的,他们若真敢过来,我便与他们拼了!” 宋阳扯住他。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就算拼了这条命,又能杀掉几人,再说,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公子呢?” 接着问姜诚:“你估摸着,他们最迟何时能搜到这里?” 姜诚道:“恐怕至多也就一个时辰。” 宋阳心一沉,便知是真的不能再拖了。 说是一个时辰,总不能等敌人到了眼前再转移。 然而说转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里,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又该往哪里转移,眼下山上山下,竟俱是死路。 一直沉默的顾容忽抬起眼,道:“我认识两个朋友,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深处,那里道路不通,鲜少有人知道,去找他们吧。” “但是,冰魄不能一起带走。”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 顾容道:“你们公子眼下伤势严重,在伤好之前,根本无法使用冰魄解毒,冰魄一旦离水,恐怕保存不了太久。” “再者,人和冰魄一起,本来也不安全。” 冰魄太重要,宋阳一直随身携带,听了这话,骤然想到什么,忙将绑在身上用厚布包裹着的匣子取了下来。 等解开厚布,宋阳便知顾容所言非虚。 那株蓝色莲花依旧在安静绽放着,但匣中冰晶,显然已经有融化迹象。 姜诚忍不住问:“可不带着冰魄,又该把冰魄放在何处?万一丢了,岂不要误大事?” 顾容道:“放到之前你们公子疗伤的那片寒潭里。” “可那里距离小郎君你的院子很近,岂不危险。” “我倒觉得小郎君这主意极好。” 宋阳开口:“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正是最安全的地方,那片寒潭宛如‘灯下黑’那些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把冰魄放在那里。” “寒潭温度低,最适宜保存冰魄,否则等公子伤好,冰魄说不准已经枯萎,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 而且,宋阳也很赞成顾容说的另一点。 带着冰魄在身上,便犹如带着一个软肋,在危急关头,他们难免要分神,在保护殿下和保护冰魄之间左支右绌。 众人计议已定,不再犹豫,宋阳让武艺高强的姜诚亲自去安置冰魄,剩下的人和他们一道先带着奚融离开,去投奔顾容口中的朋友。 经过这阵子患难与共,他们自然不会怀疑顾容这所谓朋友的可信度。 这小郎君毕竟常年住在山里,论对山里情况的熟悉和交际情况,自然要远胜他们。 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 奚融昏迷无法驭马,必须有人同乘,但乌骓马除了奚融本人,根本不让其他人近身,如果不用乌骓,其他马匹带着两人,一则不如乌骓平稳,熟悉奚融这个主人,二则,不一定能熬得住漫长难行的山路。 奚融和顾容从公孙羽那里抢来的两匹神骏,经过一场激战,早已重伤倒地。 “让我试试吧。” 众人为难之际,顾容道。 他走到马前,伸手先摸了摸乌骓油亮马鬃,乌骓竟露出温顺之态,还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真乖。” 顾容夸赞了句,直接踩着脚蹬上了马。 乌骓竟真的没有将他颠下马,反而欢快摇了下尾巴。 众人皆面露惊愕与不可思议。 顾容又伸手摸了把马头,确定乌骓真的没有抵触他后,与众人一道将奚融扶上马。 站在高处,已经隐约可见远处闪动的火光。 众人循着顾容指示的路径,往大山深处而去,为了避免被后方追兵追踪到,每走一段路,便抹去马蹄印记,并在分叉路口制造出假的马蹄印。 但这种方法也只能迷惑敌人一时,因而众人并不敢有丝毫松懈。 接近中午时,姜诚顺利安置冰魄回来,与众人汇合。 灵隐山极大,一行人行走于深山老林间,当真如置身怪兽犬牙之中。 次日黎明时分,众人终于抵达顾容所说的朋友居所,是一座位于桃林深处的山中小院,周边曲水环绕,在晨雾遮掩中,宛如世外桃源。 顾容下马,过去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 开门的竟是两个皓首老者,见到站在昏暗晨光里的少年,颇有些不可思议。 “容容?” “你这是?” 他们越发惊讶看着顾容满身的血迹。 后面一个急脾气的直接问:“是谁干的?” 顾容道:“我没事,是我一位朋友受了重伤,我得带他们过来借住几天。” 二人神色稍缓,接着视线一眯,看向后面跟着的一行人。 宋阳、周闻鹤、姜诚已经跟着下马,并将奚融扶了下来。 一夜颠簸,奚融额发贴于面,唇与面一片惨白,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为首老者微微露出不悦:“容容,你该知道,我们这里是不收留外人的,你一下带这么多人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顾容直接:“你们就说,到底借还是不借?” 二人对望一眼,最终点头。 “行,先让他们进来吧。” 顾容显然对此地有些熟悉,也不等二人吩咐,就立刻带着几人进了院中一座干净的茅草屋里,接着让宋阳和姜诚将奚融放到床上,开始检查奚融的伤势。 两个老者站在屋外,隔窗看着。 其中一个道:“岑老头,我怎么觉得,这个容容,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你看他刚刚那样子,咱们要敢说个不字,他只怕得把咱们这几间屋子给烧了。” 另一个人没好气看他一眼。 “我看是大事不妙。” “他这几个朋友,说是朋友,我怎么瞧着就像一群亡命之徒。” “那萧景明是什么脾气,要是让他知道,容容在外面交了这么一群朋友,还得了。” ———————— 容容宝贝:什么不对劲儿,这才哪儿到哪儿。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5章 厮磨(三) 经过一日颠簸,奚融伤口果然严重迸裂,止血的药草是就近临时采集,作用终究有限,血直接浸透了层层衣袍。 好在终于有了落脚地,不至于进一步恶化情况。 顾容先取了清水和干净的毛巾,一点点仔细擦拭掉伤口附近的血污,又取来药酒,用棉布蘸了,给伤口做了一遍完整的消毒,补全了之前在石洞里没做的事,等伤口里流出的终于不再是污血,方进行最后的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奚融几乎都毫无反应。 大约是之前伤口处理不够干净,再加上连夜奔波,奚融还有些发热。 顾容不敢大意,又用毛巾浸了冷水,拧干,敷在他额上。 “这是能消炎退热的药丸,虽然年份有些久了,但多少应该还顶些用,你也给他服上一些吧。” 那名姓岑的老者揣着袖子进来,将一个色泽古旧的白色瓷瓶递到顾容面前。 顾容当即接过,拔开塞子嗅了嗅,直接倒了两颗出来,让姜诚将奚融扶起,将药丸塞进了奚融口中,又给他喂了两小口清水。 姜诚原本还担心殿下昏迷中不会轻易服药,见整个过程竟出乎意料顺利,顿时长松一口气。 奚融显然一时半刻无法醒来,众人不好都拥聚在屋里,宋阳带着周闻鹤、姜诚一道出去,向两名老者致谢。 “谢就不必了。” “我们也是看在容容的面上,才让你们进门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3节 “我们这里简陋,茅屋倒是有几间,你们随便挑两间住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两个老头子,年纪大了,是没精力招待你们这么多人的,其他事你们自己解决。” 老者毫不客气道。 宋阳忙道:“这是自然。” “能有一处落脚地,我们已十分满足。” “至于房间,也不敢太麻烦高人,我们三个住一间便可。” “随你们吧。岑老头,那一局你到底还下不下了?” “下,怎么不下。” 两人直接转身往正屋走。 “岑……”宋阳念了下这个姓氏,脸色微微一变,忙追上两步,带着几分不确定,恭敬问:“二位高人莫非便是传闻中隐居在灵隐山中的齐州二贤,商夫子与岑夫子?” 两老者同时回头。 脾气更傲一些的岑姓老者眯眼打量宋阳片刻,直接道:“什么狗屁的齐州二贤,我最厌腻这些中听不中用的虚名,没听过。” 宋阳与周闻鹤俱是一怔。 便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两名老者已联袂而去。 宋阳与周闻鹤环顾一圈,发现这小院虽建在群山深处,却拾掇得十分整洁,院中并排种着两株枝干颇粗的桃树,桃树下摆着一方棋盘,两个石凳,棋盘旁是一方石案,上面摆着烹茶器具,墙角还摆着一些垂钓工具,南面墙下还种着菜。当真一副世外桃源的隐居之象。 周闻鹤迟疑问:“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他们难道真的是……听闻齐州二贤脾气古怪,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竟和那小郎君是朋友。” 宋阳亦不掩激动:“如此气度,我看八九不离十,我也没想到,这小郎君交游这般广阔。” 顾容守到傍晚,奚融终于退热。 在姜诚协助下,顾容给奚融又换了一次伤药,确定奚融情况已经在趋于好转,方起身,收整了一番,去正屋见两名老者。 两名老者正闲坐喝茶。 顾容郑重朝他们行礼:“多谢两位师伯出手相助,今日是我无礼了,望两位师伯勿怪。” 两名老者一名商不语,一名岑云,如宋阳所猜测的那般,正是前朝齐州赫赫有名的两名大儒,因厌倦朝堂纷争,挂印而去,来到这山中隐居,一隐就是数十年。 闻言,商不语道:“无妨,你既唤我们一声师伯,便是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们也不会同你计较,只是一年前你不告而别,再无音讯,今日又突然出现,我与你岑师伯也着实有些意外罢了。你也一日没吃没喝了,先过来坐吧。” 顾容点头,依言在下首坐了,给二人依次奉了一盏新的热茶。 来之前,顾容已经简单净过面,但衣袍上犹沾着血迹。 岑云打量着他,关切问:“容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那些朋友,又是什么来历?” 顾容显然与他们熟稔,很随意回道:“他们是客商,与我算是萍水相逢,我被一个仇人追杀,他们为了救我,才受我牵连,受了伤。” “仇人?” 二人同时皱眉。 岑云直接拍案而起:“哪个仇人,敢这么追杀你?” 顾容含糊道:“我在松州府不小心得罪的几个豪族。” “豪族?” 岑云越发愤怒:“难道是依附于崔氏的那几个?” “这崔道桓,这些年是越发猖狂了。” “你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顾容便道:“这事也怪我,是我相中了一件宝物,先捏造身份去他们地盘上骗吃骗喝,被他们发现了。” 岑云愕然,与商不语对望一眼,慢腾腾坐了回去。 “当真只是如此?” “自然,我岂敢欺瞒师伯。” 商不语沉吟须臾,又问:“那你这几位朋友,可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顾容摇头。 “那就好。” 商不语微微颔首:“俗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与你这几位朋友,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并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底细,万不可轻易把自己的底细透露出去。我看他们携兵带刀,也不是一般客商,等养好了伤,还是让他们尽快离开为好。” “还有你,你还准备在外面鬼混到何时?你师父那里,我们可一直昧良心替你瞒着,但你那个父王,手眼通天,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查到这儿,到时候,我们可不保证还能替你瞒着。” 顾容立刻笑眯眯道:“师伯大恩,我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以后一定带好酒来孝敬你们。” “师伯放心,等玩儿够了,我会回去的,绝不让你们为难。” 商不语道:“那就好,你之前住的屋子,你岑师伯已经帮你收拾好,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顾容应下,起身告退。 商不语与岑云沉默对坐片刻。 商不语问:“你觉得,这个容容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岑云看着他:“这个容容,今天是有些奇怪,你怀疑他说了谎?” 商不语带着几分无奈摇头。 “我觉得,他刚才全在糊弄我们,没一句实话。就算有,最多半句,不能更多。” “……” 岑云瞪大眼。 “他为何要骗我们?咱们还会害他不成?”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为他那几个所谓的朋友,尤其是正躺着的那个。他今日守了那人一天,饭都不吃,你何曾见他对人如此耐心过。” 岑云宽慰:“人家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表达一下关心也很正常嘛,要是真置之不理,不显得太无情无义了。你这老头,铁石心肠惯了,怎么看人也跟看石头似的。”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商不语道。 顾容刚出屋子,就听到姜诚过来说,奚融醒了。 顾容立刻赶了过去,进屋一看,奚融果然已经睁开眼,宋阳和周闻鹤均一脸欢喜甚至可称喜极而泣守在旁边。 “兄台,你终于醒了。” 顾容也掩饰不住欢喜道。 奚融点头,道:“事情我都听说了,让你为我操心了。” 宋阳很有眼色道:“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公子也无法好好休息,天色不早,咱们都先回去吧。” 等其他人都离开,奚融方薄唇一勾,朝顾容伸出手:“容容,过来。” 顾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奚融额头,确定他热已全部褪去,没有复发迹象,方松口气。 奚融凝盯着他动作,和他眼下明显泛着的乌青,眼底不由再度漾起一缕柔色,道:“容容,你知道,我昏迷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么?” 顾容很配合问:“想什么?” 奚融:“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无法见到你,该怎么办。那一刻,我竟只剩这个念头。” “是么?” 顾容盘膝在床边草席上坐下,就那么直直撑额看他:“我有那么好么,让你这么惦记。” “你不是看我不顺眼么,为何还要不顾死活救我。” “你傻不傻。” 奚融摇头。 “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自己傻不傻。” “你既与燕北有那么大的过节,早在你第一次为了救我,假冒十三太保去吓退那些追兵时,你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暴露身份,被燕王的人追杀的打算了,是不是?” 顾容面不改色。 “我既与他们有仇,他们迟早会找上我,早一天晚一天,于我而言没有大的区别,但能借他们的名头给自己谋点利,我反而高兴。” “咱们性质不一样,现在你为了我这么一个看不顺眼还喜欢挥霍的人,可是狠狠得罪了燕王的人,你不怕么?” 奚融道:“容容,我没有看你不顺眼。” “那夜我从马上醒来,得知你刺晕我,独自回去面对燕王的人时,我心里十分后悔难过,后悔我在金灯阁里竟对你使性子,故意对你摆脸,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并非看你不顺眼,也从未看你不顺眼,我是害怕。” 顾容问:“害怕什么?” 奚融道:“害怕你想去金灯阁会,真的是为了那劳什子蛊王,而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顾容挑眉。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为了蛊王呢?” 奚融低低一笑。 “那我也认了。” “就算你的初衷没有我,但你仍然惦记着我,否则,怎会在自己深陷险境时,还费尽心思帮我拿到冰魄。” “你若真对我毫无情义,大可以利用我们帮你一起对付燕王的人,而不是独自折回。不过情义也分很多种,我承认,我对你是怀有非分之想,此前甚至情难自禁,唐突了你。” “但今日醒来,发现还能见到你,看你平安无虞,我已经知足,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冒犯你,你若不信,我们可以结拜,你认我做义兄——” 奚融声音戛然而止。 因一片柔软的冰凉,很轻很轻落在他了额间。 亲了他第一口后,又亲了他第二口,第三口。 不甚熟练,一通乱亲。 奚融脑子空白片刻,接着胸口涌出一阵滚热,直接伸臂,将那亲完就欲逃走的人翻身压在了床上。 他满目惊喜看着下方面皮微红,但又不服输,睁着双乌黑如水玉一般的眼睛,与他对望的人。 顾容伸手抵住他没有受伤的一侧胸膛,抬起下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4节 “谁要认你当义兄。” “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多个兄长管我。” “你若实在感兴趣,告诉你也无妨,当日我想去金灯阁,倒也是不完全没有你的缘故。” “不过不多,就一点点。” 顾容没能再接着说点什么,因狂风骤雨般的吻,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足足一刻才停止。 奚融重伤初醒,到底有些体力不支。 顾容直接趁他喘息的功夫逃了下去,远远坐在草席上,背对着奚融。 素来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罕见忐忑,更有些懊悔,自己不懂循序渐进之道。 “抱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好一会儿,顾容镇定摇头。 “还行吧。” “但你亲的时间太长了,下回要短一些。” “还有,下回不能那么深。” 他很认真和他谈条件。 奚融一怔,继而因为更大惊喜低低失笑,甚至连肩膀都震颤起来。 “好。” “我答应你。” ———————— 容容宝贝:emmmmmm。 晚了点,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6章 厮磨(四) 含着草木气息的夜风吹入室中,驱散浓郁仿佛无处不在的燥热。 顾容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些烫。 只要一想到,他们刚刚因为太投入,几乎连津液都交缠在了一起,顾容就禁不住新一阵面红耳赤。 他哪里知道,只是亲吻,也可以有那么多花样。 不过说实话……除了后面被堵得实在有些喘不上气,他也是有舒服到的,尤其是被亲到某一些地方的时候。 下次时间短一些,效果一定可以更好。 真是可耻。 他好似竟还挺喜欢这种肌肤之亲。 订立好“君子之约”,顾容就若无其事起身,回到床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我看看你的伤。” 方才他们折腾了那么久,他不信奚融伤口没有受到一点波及。 “好。” 奚融老实躺平,任他检查,只眼底始终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约是因为正式确立了关系,之前还略觉得失礼的事,此刻做起来倒十分自然随意,顾容直接扒开奚融胸口严整交叠在一起的衣料,一看,果然里面缠的白色药带已经透出一片刺目血色。 顾容立刻取来伤药,帮他重新上药包扎。 奚融这道箭伤委实不轻,以至于他人虽醒了,整张脸依旧处于毫无血色的状态,换成一般人,只怕坐都未必坐得起来,也不知这人方才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与精力,搞那么久。 包扎完毕,奚融再度握住顾容一只手。 他力道恰好将他包裹,看起来很不舍得将他松开。 顾容道:“不能再来了,否则伤口再裂开,我可不管了。” 奚融笑着点头。 “当然。” “我只是——有些不真实感,仍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了。” 这位于深山深处的居所,比顾容那那座小院还要静谧,是很适合闲话的气氛。 奚融问:“要不要上来说会儿话?” 他往外挪了挪,留出里面的空间。 顾容点头。 茅草屋里摆着的,只是一张由竹木打制的普通单人床而已,顾容上去后,直接掀开原本搭在奚融腿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接着不客气把枕头也分来一半,仰面一趟,道:“说吧。” 奚融倒一怔,没料到他这一连串动作如此流畅自然。 接着唇角一勾,内心盈满更多的惊喜。 奚融把更多被子都盖到顾容身上,亦枕臂躺下,仍握着顾容一只手,偏头,眸色深而专注:“容容,你知道么,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觉如此畅快遂意。” “也第一次觉得,老天也不算薄待我。” 顾容也偏头与他对望。 “你先别高兴太早,我这个人,可未必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将来,说不准你还有后悔的一天呢。” 奚融便突然凑过来,在那秀致脸孔上用力亲了一口。 “那我也认了。” 顾容:“……不是说好了不能再来。” 奚融一脸坦荡。 “我太高兴了。” “而且……时间很短,不算违背约定。” 顾容盯他片刻,忽然也起身凑过去,往奚融脸上来了一口。 然后满意躺回去:“扯平了。” 奚融后知后觉摸了下自己的脸,胸膛里一颗心怦然跳动了下,再无法遵守什么“君子之约”,直接俯身将人按在枕间,狠狠厮磨起来。 顾容再度被他亲迷糊了。 一直等终于能透口气,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有心想讨回来,但发现亲吻也是个力气活儿,这样互相亲来亲去,他今晚上都别想睡了。 “好了,今天的账先记着,到此为止。” 顾容决定止戈休战。 奚融显然意犹未尽,听了这话,竟仿佛还有些失望。 顾容越发诧异,这人哪儿来那么多力气。 好在奚融也是知道节制之道的重要性的,便点头,当真躺了回去,道:“我听他们说,这里是你两位忘年之交的居所,今日你领我们进门,费了不少力气,还险些得罪他们。刚刚你去见他们,他们可为难你了?” 顾容摇头:“放心吧,他们一向待我不错,也很疼我,不会真与我计较的。” “但有一点,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你们与崔氏和那些豪族有仇,我这两位老友脾气有些怪,最厌恶打打杀杀和与官府有牵扯的人。” 奚融点头。 “我还听说,他们很可能是前朝有名的大儒,齐州二贤,你是怎么与他们认识的?” 其实顾容遇到这两位师伯,也的确是意外。 他当日从燕北逃出来后,为了摆脱燕北军追踪,拿着大安地图斟酌良久,才最终选了远离北地且是崔氏势力范围的松州府作为落脚点。 这两位师伯隐居灵隐山的事,他是听他师父提起过的,但毕竟未亲眼看见,无法确定事情真实性到底有多少。 且灵隐山这么大,就算此事确为真,他们遇上的概率也很小。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他刚在山里定居下来,就在一次下山沽酒时,撞上了同样爱酒且半年才出一趟山的两个师伯。 他也仅在入门时见过这两位师伯一面而已,当时反应过来,准备脚底抹油转身就走,谁料那两位师伯眼睛毒辣得惊人,竟一眼认出了他。 二人不由分说将他带回山里居所,也就是眼前这座小院。 三个酒鬼面面相觑,无奈之下,他只能谎称是心情不好外出游玩散心,并请求二人为他保密。 二人倒也仗义,且素来不爱管闲事,一口答应。 但他却不是很放心,因而在草屋里住了一段后,就趁着二人外出钓鱼的间隙溜了,为消除二人警惕,特意留信说游玩已够、要离开松州。 据他所知,他这两位师伯,这些年虽然与他师父保持着一些联系,但并不多,且在某些立场与见解上与他师父也不算十分相合,至少不会没事主动与他师父联系,短时间里,根本无法核实消息真假。 但这些内情,顾容岂能告诉奚融。 听他这么问,就说:“我们都住在山里,也是偶然结识,算是酒友。” 这话合情合理,奚融再次点头。 “无论如何,让你为难,是我的过错,等我伤好后,会亲自去向他们致谢。” 顾容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兄台你睡吧,我回去了。” 虽然睡在一起很舒服很暖和,但这毕竟是在外面,又是长辈家里,还是要保持分寸的。 奚融显然也明白。 道:“那明日见。”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5节 “嗯。” 顾容点头。 下床前,忽又想到什么,又扭腰回身,在奚融脸上亲了口。 他自小就是霸道性格,在认清自己内心后,顾容发现,他竟也有很强烈的占有欲。 如缎乌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颈间,带着奚融在深夜里嗅过无数次的清淡草药气息。 奚融再度愣了下。 等回过神,顾容已经广袖翩翩、背影修美、一本正经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方才被亲到的地方,低低失笑,头次体味到,内心犹如灌了蜜水一般的感受。 一时只觉,连胸口的伤也不怎么疼了。 ———————— 容容大王:标记过,是我的了。 奚狗:(内心尖叫)谁懂。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前两天写剧情太猛,今天先更个短小,调整下状态。 第47章 厮磨(五) 顾容之前借住的屋子在西间。 他推开门,就见屋中书案后的草席上竟坐着一个人,是岑云。 “师伯你怎么来了?” 顾容问着,直接在对面跪坐了下去。 “总不至于大半夜想找我喝酒吧。” 岑云没接这话,看着他,眼里满是探究:“容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次出来,是不是和家里闹不快了?” 案上摆着两盏茶。 顾容直接端起其中一盏,喝了一口,摇头:“没有啊,师伯你怎会这么想。” “你还想骗我。” 岑云登时板下脸:“上回我们见你,都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你要是真外出散心,怎会散了快整整两年还不回去。” “还有,那萧景明不是快过生辰了么,若是正常情况,你现在不应该赶回京都么,怎么还有闲心在山里游荡。” “你师伯只是年纪大了,脑子又没坏,你休想用那些瞎话诓我。” 顾容依旧是一副懒散之态。 “师伯,你只凭这事儿就如此揣测我,是不是有点过于武断了。” “人家堂堂萧王爷过生辰,又不缺人奉承庆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这人懒得很,快马加鞭赶回去很累的。” “而且,我觉得这山里挺好的,要不然你和商师伯怎么一住就是几十年。” “那能一样么。” 岑云直摇头:“我们两个糟老头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可你呢,你是萧王府唯一的世子,那萧氏一族的重担,将来注定要落在你身上,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么。” 顾容很无所谓道:“换个人不就成了,这天底下,又没有哪条王法规定世子一定得我来做。左右那萧氏有的是优秀子弟,还愁选不出一个世子么。再说,他也素来看我不顺眼,让我做这个世子,不也是无可奈何,别无选择么。如今我正好腾出来位置,实在是两相欢宜的好事。” 岑云额角一跳。 “怎么,听你这意思,还真不打算回去了?” 顾容笑眯眯反问:“我以后就在这山里陪两位师伯了,师伯难道不开心么?你们一开始不是很支持我的壮举也很希望我留下么?” “陪我们?” 岑云翻一个白眼。 “我看是陪你那个朋友还差不多吧。” “人家又不是没有同伴,这都什么时辰了,用得着你一直在跟前守着。” 顾容心虚掩袖喝一口茶。 确定脸上没有什么可疑痕迹了,方搁下茶盏,正色道:“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然要回报一二,知恩图报,不还是师伯你教我的么。” 见岑云还是皱着眉,顾容又道:“师伯你放心,那萧王爷日理万机,没空来找我的,我的事,绝不会牵连到你们身上。” 岑云瞪他一眼。 “我们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会怕受你一个猴崽子牵连?” “我是担心你,小小年纪,任性冲动,跟着我们学什么归隐山林。” “你以为归隐山林那么容易呢,光是这寂寞,你都不一定能耐得住。” “虽然我也看不惯那萧景明很多做派,可父子哪有隔夜的仇,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他就算待你严苛些,又岂会真的不记挂你。”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睡,我也先回了,省得招你烦。但师伯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岑云站起来,背着手,一步三叹地出了屋子。 顾容坐在案后,把剩下的茶喝完,就直接脱了外袍,上床休息了。 岑云一片好意,他自然知道。 可他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只要做了决定的事,就绝不内耗,也绝不反悔,更不会给自己增添无谓的心理负担。 俗称死猪不怕开水烫。 譬如今夜发生在另一间屋子里的那番剖白心曲也是一样。 他既认定了那个人,也绝不会反悔。 他甚至根本不在意对方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家住何处,做什么生意,真正的底细是什么。 他都要归隐山林了,还在意那些世俗的看法作甚。 因而顾容躺下之后,不免又开始回忆他们刚刚发生的那些触碰与厮磨。 于是脸又有些发热。 但发热之后,心底又忍不住涌出一股欢悦。 因这种无论他做了多恶劣的事,都有人不问缘由,无限包容他纵容他的感觉的确很好。 虽然这么说有些势力可恶。 只是他没心没肺惯了,这份热情能维持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然,人心易变,对方现在为了他可以不顾性命,将来,也未必能一直保持这份冲动与色令智昏。 未来他们俩谁会先变心还说不准呢。 好在谈情说爱这种事,本来就含着放纵的成分,眼下的欢娱是最重要的,何必想那么深远。 因为是怀着欢悦入睡,这一觉,顾容睡得可谓神清气爽,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 和平日起来后的无所事事不同,今日顾容十分有目标。 洗完脸,穿上外袍,又认真束了发,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就出了屋子,径直去往东面屋子里去看奚融。 奚融也已经醒了,正仰面躺着,看到顾容进来,颇有些诧异。 顾容先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定没有大问题,便照旧在床边草席上盘膝坐了。 两人对视一眼。 奚融眼底脉脉,问:“怎么起这么早?” 顾容道:“想第一个见到你。” “也想让你第一个看见我。” 这番话不可谓不直白。 奚融已经不是感觉被灌了蜜水,而是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融化成蜜水。 顾容也没料到,自己在这种事情上,可以这般大胆……放纵。 说完,耳朵不禁也有些发热。 故意问:“其他人还没过来吧?” “没有。” “你是第一个。” 奚融唇角扬起,心跳从未如此杂乱激烈。 “嗯。” 顾容点了下头,接着突然起身,抱住奚融那张虽未恢复多少血色,但明显比昨日英俊美貌许多的脸,一口气毫无章法亲了好多口。 亲完,小狐狸一般笑道:“今日先讨这么多。” 原来他还算着昨夜的账。 这是……真不顾他死活啊。 奚融热血沸腾,血气乱撞想。 他几乎是本能握住那截瘦腰,要翻身把人按住。 但顾容却更快挺起腰,伸手按在他胸口。 “我是讨债,你不行。” “被别人看到,会把你打出去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外面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于是立刻做贼心虚似的松开了对方。 进来的人是姜诚。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6节 看到顾容竟已经在屋里,姜诚颇为惊讶,这小郎君竟然起得这么早,而没有睡懒觉! 姜诚自然也是过来看奚融情况的。 “宋先生与周先生在做早饭,让属下过来看看公子。” 姜诚莫名觉得屋里气氛有些奇奇怪怪的,因那素来话多的小郎君,老老实实坐着,正在撑着下巴望屋顶,殿下仰面躺在枕上,分明是失血过多的状态,但胸口起伏地仿佛有些厉害。二人看起来……竟仿佛发生了不快。 他心一紧:“殿下可是伤口有恙?” “无事。” 奚融堪称冷淡回了一句。 “去帮宋先生与周先生做早饭吧。” 姜诚一愣。 他是个武痴,并不通厨艺,一般都是负责饭后刷碗,最多帮忙端个盘子,不能更多。 殿下却让他去做饭。 姜诚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敬领命,退下了。 等屋里重新恢复安静,奚融伸出一只手,握住顾容一只手。 低声唤:“容容。” 顾容另一手仍撑着下巴往上看。 “嗯。” 奚融道:“看着我,好不好?” 他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竟似含着祈求。 顾容便慢腾腾放下手,与他对望。 奚融唇角眼底立刻皆盈满笑意。 指腹摩挲着那清瘦漂亮的腕骨,说:“我们已经两心相许,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我真正的姓名。” 顾容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这事,但仍配合道:“好像是啊。”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母亲姓李,她为我取字君璟,我更喜这个名字。” 奚融道。 顾容点头。 “李君璟,很好听啊,我也喜欢。” 奚融显然很欢喜他的喜欢。 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到顾容手心里。 顾容垂目看,见是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物什,暖呼呼的,显然一直被他贴身存放,应当很重要,且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打开看看。” 奚融道。 顾容也挺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依言把手帕展开,见其中裹着的,竟是一枚锻造精致的铜制的钥匙,但比一般钥匙要大上很多。 便问:“这是什么?” 他的确有猜到,对方可能如话本里写的那般,要送他定情信物。 他以为会是什么玉佩啊扇坠啊之类的风雅之物,没想到会是这个。 哪里有人送定情信物送钥匙的。 奚融很认真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这些年,我做生意攒的钱,全部放在里面,虽然不算很多,但也够你花很久了。我想了一夜,唯有此物,方能表达我对你的心意。自然,你我既已两情相悦,我自然也要给你一份切实的保障。” 顿了顿,奚融又道:“你放心,以后我会努力挣更多的。” 顾容:“…………” 所以在对方眼里,他是有多爱挥霍。 屋外,正要迈进来一只脚的宋阳沉默收回脚。 宋阳急匆匆过来,是因为非要帮他做早饭的姜诚在他正专注炒菜时,偷摸摸告诉他,殿下和那个小郎君好像起了口角。 这如何得了。 他当即放下锅勺,蹑手蹑脚过来探查情况。 谁料竟会撞见这一幕。 这个木头疙瘩姜诚,可真是险些害死他! 但宋阳同样也不免恍惚愁苦,殿下竟就这样,把东宫的私库交了出去? 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点啊。 ———————— 容容宝贝:猝不及防握住了整个东宫的命脉。 奚狗:勤勤恳恳给老婆挣钱的老实太子。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8章 厮磨(六)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不过这东西还是算了吧。” “我住在山里,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顾容把玩那钥匙片刻,最终放回奚融枕边。 一则,他其实真没那么喜欢挥霍。 二则,他们这份感情,能维持多久还不好说,收了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约等于在欢爱之外,加了一重无形的道德枷锁,万一有一天他腻了或对方腻了,有这么大一笔钱财上的纠纷到底会徒增很多麻烦。 欢爱这种事嘛,彼此看顺眼时柔情蜜意缠绵厮磨,看不顺眼时就一拍两散江湖不见,谁也别为难谁,才是最理想也最爽利的模样。 他是打算一辈子住在山里的,可如岑师伯所说,山中清苦和寂寞不是一般人能忍耐,他们眼下虽两心相许,但他却从来没有指望对方也追随他的生活方式。 这不现实。 自然,这大约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他的铁石心肠,便是欢娱最浓的时刻,他想的竟也是将来会一拍两散的事。 奚融有些意外,因这件事,的确是他深思熟虑了一夜的结果,他也自觉,这是比任何其他信物更能表达他决心与一片赤诚的东西。 他没想到,顾容竟会拒绝。 他虽是太子,平日御下恩威并施,处理其他正事也可做到雷厉风行,但在谈情说爱这种事上,是真的没有一点经验,奚融不免有些忐忑。 “是不是我送得太冒昧,唐突到你了?” 奚融罕见带着一丝紧张问。 顾容摇头:“没有。” “说实话,你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我,我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正因为太有分量,我若收了,会觉得有压力。” 果然如此,奚融懊悔自己铺垫的不够,此事终究还是冒昧了,立刻道:“你不必觉得有压力,这完全是我自愿送给你的,我只恨自己不能给你更多。” 顾容再点头。 “我知道你的好意。” “不过,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贪图你的钱才与你在一起的。” 奚融一怔。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想到。 但同时,他心头萦绕的忐忑与不安也一霎消解无踪,变成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感动。 其实,便是有那么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贪图他的钱,他也认了。 只要是贪图他的钱,而不是别人的钱就行。 爱财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相反,他很理解,因他常年生活在山中,住得简陋,吃得更是粗糙,从之前来看,很可能还经常饿肚子,衣服鞋子更不必说了,只怕不穿到打满补丁的不会买新的,这样的情况,会爱财再正常不过了。若不然,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书生,也不会冒险养那劳什子蛊虫去黑市卖钱。 可此刻,他竟告诉他,与他在一起,并非贪图他的钱财。 那就只能是—— 看中他这个人了。 奚融怎能不惊喜欢喜。 奚融深吸一口气,眸底涌动着巨大欣悦,郑重道:“对不起,容容,是我考虑不周,只一味想对你好,而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眼下在山中不便,我也身无其他长物,等以后,我送你其他的,好不好?” 奚融身上倒也有块玉佩,可那标识性太强,恐怕会给顾容带来危险,在彻底解决掉麻烦之前,他不敢轻易送出。 顾容自无不可。 道:“我给你换药吧。” 奚融笑着点头。 换完药,宋阳送了早饭过来。 奚融伤重行动不便,目前还只能在床上用饭,宋阳直接体贴地端了两份进来,问:“小郎君就在屋里和我们公子一起吃吧?” 他又欲盖弥彰补了一句:“我们不懂医术,还得劳烦小郎君多费些心。”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时,恨不得时时黏在一起,顾容点头,但出于礼貌,还是和奚融道:“你先吃,我去我和两个老友说一声。” “好。”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7节 奚融含笑目送他离开,方由宋阳扶着坐起。 宋阳悄声道:“属下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奚融并不知他之前来过的事,问:“你如何知道?” 宋阳呵呵一笑。 “那小郎君如今看殿下的眼神,含着蜜一般,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殿下身上,和之前完全不同,属下又不瞎,自然猜到了。” 奚融显然很满意他的说辞。 唇角笑意不由更深:“说实话,孤也很意外,直至此刻,仍有些不敢相信。” 宋阳道:“殿下为了那小郎君,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涉险,几乎搭上性命,属下若是那小郎君,也会感动不已。这是殿下用一腔赤诚和一颗真心所换,属下是真心为殿下感到高兴。” 奚融道:“他亦救了孤很多次。他如今既愿意与孤相好,孤一定会好好待他,绝不负他。” 宋阳从未在主君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柔似水柔情缱绻的神色。 不禁道:“这小郎君也的确是殿下福星,若此间居住的那两位高人真是传说中的齐州二贤,于殿下而言,也是一番际遇。” “听说这二贤虽不过问朝事,却是真正博古通今的鸿儒大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事不通无事不晓,先帝朝时,崔氏势大,一手遮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满朝文武几乎都唯崔氏马首是瞻,这二贤便是看不惯朝中污浊风气,才一怒之下,辞官归隐。先帝引以为憾,不止一次派遣使者至灵隐山,想请他们出山匡扶社稷,这二贤听闻消息,竟连夜卷铺盖离开,也不愿再接受朝廷授官,实在是可敬可佩。” 奚融忽看向他:“先生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宋阳下意识摸摸脸,接着竟老脸一红,略难为情一笑。 “不瞒殿下,属下以前在乡野时,便久慕这二贤美名,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真能遇上,故而有些激动。” 宋阳今日早早起来,很卖力做了顿早饭,一则是为昨日的唐突到来赔罪,二则,也是希望两位高人吃高兴了,能给他一个讨教学问的机会。 “不与我们一起吃?” 院子里,商不语与岑云坐在石案后,狐疑看着顾容:“那你想去哪里吃?” 顾容面不改色道:“去东屋。” “我那位朋友还伤势不稳定,我得随时观察着。” “等明日,我再陪两位师伯一起吃。” 说完,也不等二人多问,就轻施一礼,顺手从案上拿了两个窝头,转身往东屋方向走了。 剩下二人对望一眼。 岑云一脸见鬼的表情:“他自从早上进了那间屋子,就没出来过,现在又要进去陪人家一起吃饭,就算是关心朋友,是不是太关心了点?咱们年轻时又不是没交过朋友,何时像这样了。” 商不语缓缓摇了下头:“行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咱们年纪大了,就少管这年轻人交朋友的事了。” “那你昨日不是还说……” “我就那么一说,这个容容,素来有主意得很,你就是想管,管得住么,说多了只会讨嫌。再说,这年轻人都讲究一个意气相投,真要是遇着一个志同道合的,可不恨不得时时待在一起高谈阔论。咱们既然自诩化外之人,岂能以迂腐眼光看人。” 岑云点头。 “你说得对,这种事,咱们的确不好管,以后让其他人头疼去吧。” 奚融在床上将养了三天,到了第四日,已经能正常下地行走。 他第一时间到正屋,向商不语与岑云二人致谢。二人倒很大度道:“你既然是容容的朋友,尽管安心在此处养伤便是。” 奚融再度诚恳致谢。 商不语忽道:“我们待会儿打算去河边垂钓,你可有兴趣同行?” 奚融一笑:“前辈相邀,晚辈不胜荣幸。” 于是吃完早饭,一行人便带着垂钓工具,奔赴河边。 这个时节,深山里的溪河都处于将消未消的状态,商不语与岑云在常待的垂钓地点落座,商不语指着另一处地方与奚融道:“都聚在一起太吵闹,鱼儿都不敢上钩了,你去那里钓吧。” 宋阳三人一愣。 因商不语指的地方,是一片未完全化冰的区域,冰面上还能清晰看到许多飘浮的冰块。 奚融神色如常道:“晚辈遵命。” 说完,就直接拎着商不语抛来的一套垂钓工具过去了。 顾容也想跟过去,被商不语叫住:“你去哪里?老实待在这儿,帮我和你岑师伯挂饵。” 顾容只能在一边展袍坐下,乖乖帮他将鱼饵穿到钓钩上,道:“师伯,你怎么故意难为人?那地方怎么可能钓到鱼。” “怎么就不能了。” 岑云轻哼一声:“亏你跟着你师父做了那么多年学问,难道就没听过一句话,叫有志者事竟成,你商师伯这是给他表现机会呢。” “还有,你这臭小子,怎么就不担心我们两个老头子钓不到。和人家才认识几天啊,这胳膊肘就往外拐。” 顾容立刻转为笑眯眯模样:“我哪有,我这不是怕他技艺不精,浪费了师伯您一番苦心么,两位师伯可是钓鱼的行家,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顾容岂能真的不关心对面情况。 因以他对他两位师伯的了解,损招绝对不止这些。 对面另一片河域,看着奚融拿出的垂钓工具,围在一旁的宋阳三人再度傻了眼。 因那钓鱼的鱼钩,竟然是直的。 “这要怎么钓?那位高人是不是拿错了?” 姜诚皱眉。 “凑活着用吧。” 奚融很平静坐了下去,先取了鱼饵穿到钩上,用草叶简单固定了一下,便将鱼钩抛入了水中。 这个法子有些效果,但显然没有起效很久。 因这片河域位于下游,下方涌动的水流很快将鱼饵冲走。 半个时辰后,商不语与岑云已经钓到好几条肥美的大鱼,奚融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岑云故意高声道:“商老头,我怎么说来着,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眼高手低,自以为读过几本书会点功夫就很了不起,其实连钓鱼这么简单的事都未必能做好。” 说完还不忘瞅一眼旁边少年:“容容,我说得对不对?” ———————— 奚狗:(沉默脸)娶老婆好难。 作者:这才哪儿到哪儿,要适应这个节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9章 厮磨(七) 顾容正把玩一根草。 闻言眼睛轻弯:“师伯所言有理,师伯所言甚是。” 岑云纳罕:“你倒挺沉得住气,不担心你朋友钓不到鱼啦?” “钓不到就钓不到吧!” 顾容一脸轻松:“输给两位师伯,不丢脸。” 岑云哼一声:“你就嘴硬吧,也不知是谁,眼睛不盯着自己师伯,反而一直偷偷往别处瞄,也不知瞧什么呢,难不成这山里有公狐狸成了精?” 顾容:“……” 难得出趟门,中午众人直接就地吃了点干粮当午饭,下午接着钓。 干粮自然也是宋阳精心制作的。 趁着两位贤者用饭的功夫,宋阳凑过来,虚心向二人请教了一些天文地理方面的问题,二人心情好,倒也给他解答了不少。 宋阳受益良多。 顾容也终于有机会去找奚融。 大家都在吃饭,奚融还在认真钓鱼,但奚融跟前的鱼篓里竟一条鱼也没有。 不等顾容发问,姜诚就把鱼钩的事情讲了。 顾容毫不意外,只道:“兄台,你也太老实了,直接把鱼钩掰弯不就行了。” 姜诚立刻:“我也是如此建议公子的,可公子说,这钓具是那两位高人的,不能轻易损坏。” 顾容笑吟吟将肩后背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抛。 “无妨,我都给你家公子备好了。” 姜诚睁大眼,因那竟是一根全新的鱼竿,不由问:“小郎君从哪里弄来的?” “自然是从我那两个老友那儿偷的。” “他们多带了一套备用,但一般用不着,不会发现的。” “……” 姜诚满目钦佩:“小郎君果然仗义。” 这阵子经历了太多事,他都险些忘了,这小郎君是骗吃骗喝的行家。 顾容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草地上:“他们用的鱼饵也甚是肥美,我也给你们偷了一些过来。” 姜诚简直要感动得流泪。 宋阳在对面招呼姜诚过去吃饭,姜诚见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了,就起身过去了。 奚融把鱼线收起,搁到一边,伸手拉着顾容一道坐下,接着从袖中取出一物,献宝一般递到顾容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顾容低头,就看到他掌心里竟躺着一颗大蚌。 奚融打开蚌壳,内壳两侧竟藏着足足二十来颗圆溜溜已经成型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漂亮光泽。 顾容只听说过河蚌磨珠的传闻,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实物,果然眼睛一亮,颇为稀罕:“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刚刚钓鱼时顺手捉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8节 “等回去后,我就把这些珠子都串起来,给你做个挂件,挂在腰上。” 奚融道。 这份礼物的确够别致。 顾容眉眼弯弯,问:“你还懂这个?” 奚融坦诚道:“只看人做过,不过,我可以学。” “我学东西很快的。” “嗯。” 顾容点头,趁着无人注意,忽抬起袖,往前一凑,直接在奚融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又迅速放下宽袖,若无其事站了起来。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记得多钓几条鱼。” 众目睽睽,方才的举动的确过于大胆。 顾容忍着脸热道了句,就迅速走开回对面了。 他亲完就跑,倒弄得奚融心口一阵狂乱跳。 因从小到大,他似乎极少得到过,如此热情的回应。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他很多行止分明是个小君子,内里竟是……这样可爱的性情,并且是——如此地喜爱他这个人。 他何德何能,竟有此福气。 奚融忍不住再度无声笑起来。 一时间,只觉空气和冰冷的河水里涌动的都是甜蜜欢娱气息。 这一钓就直接钓到了傍晚。 商不语和岑云收获颇丰,钓了满满一筐的鱼,奚融也提着鱼筐从对面走了过来,和二人汇合。 岑云伸长脖子一看,他鱼筐里只有一条巴掌大小的可怜小鱼,不由大为诧异,商不语亦微有意外。 “这一整天,你就钓了这么一条?” 奚融道:“晚辈技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岑云直接:“你不是会武艺么?便是直接拿剑去刺,应该也能刺不少条啊,还有,不还有人偷摸摸给你送鱼竿么?怎么,也没帮你多钓几条?你这技艺,着实也有些太不精了啊。” 他故意看着顾容说。 顾容装作没有听见,奚融神色不变:“前辈既是约晚辈来垂钓,晚辈自当尽力奉陪,岂能用其他方法。” “还真是个木头疙瘩!” 岑云摇摇头,自顾往前走了。 晚膳宋阳做了一顿丰盛的烧鱼。 吃饭间隙,商不语看着奚融问:“你一个商客,还坚持习武?” 奚融搁下筷子,回道:“原本只是想强身健体,但后来走南闯北,发现有武艺傍身,才能更安全些,才一直习练至今。” 商不语颔首:“我看你用剑更多,我这里恰好有几本关于剑术的书籍,可以赠予你。另外,这习武之事,归根到底也在修心,关于修心养性,我这里也有几本不错的书,一道给你了。” 宋阳先目露惊喜。 因以这二贤博文广知的程度,能赠出的书籍,绝非寻常典籍。 顾容也笑道:“我这两个老友,吝啬得很,最宝贝他们那些书,一般可不轻易送人的,兄台,你可真是撞大运了。” 岑云瞪他一眼:“你从我们这里骗得好东西还少么,也好意思说!” 奚融第一时间起身致谢:“晚辈谢前辈垂爱。” 商不语一摆手:“不必客气,我们两个糟老头子也拿不动刀剑,那些书放在我们这里也是浪费。” 吃完饭,商不语让顾容跟着他们去拿书。 顾容进了正屋,却发现商不语与岑云都神色凝重坐在案后。 不解问:“师伯怎么了?书呢?” 商不语没答,直接道:“容容,你这位朋友,心性非同一般,绝非寻常人物,你与他,未必是一类人。虽说有些话不该我们两个老东西来说,可我们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顾容越发不解:“可你们刚刚不还称赞他,要送他书么?” “一码归一码。” “他对你有救命之恩,那些书,权当帮你回报人家了。” “但今日,他能不受我们的言语激将,硬是握着一根直钩的鱼竿,在身上有伤的情况下,在冰冷的河边坐了整整一天,宁愿不要面子,也不使用任何巧径,如此心志,这岂是一般人能做到。说句实话,便是我们两个老头子,年轻时也不一定做得到。” “心志坚定,自然是好事,可心志至坚,又习武之人,很可能也至凶狠。容容,你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我们岂能不担心。” 屋外,徘徊过来,原本正打算敲门的奚融手倏地一顿,最终慢慢收了回去。 他垂目,疏淡月色落在那张英挺面孔上,只勾勒出一个俊美锋利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立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他自然不是故意作出偷听之举,而是担心顾容一个人抱不动那些书,想过来看看,需不需帮忙,万没料到会撞见如此一幕。 对于商不语和岑云的这番评价,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内心可称毫无波澜。 因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非议,与其他人对他的非议和评价相比,二人的说法甚至称得上温和。何况,至坚至狠,用这四字来评价他,某种意义上来说,堪称精准。这两位他毫无疑问应尊为前辈的鸿儒,的确眼光毒辣。 既已听到了,按理,他不妨多听片刻,听一听顾容会如何回答。 可他却没有勇气。 抑或说,害怕。 他从未想到,他一路披荆斩棘剑端染满鲜血走到现在,竟也有怕的一日。 等顾容抱着书回去,奚融已经脱了外袍,只着玄色里衣躺在床上。 顾容把书放到书案上,照旧先查看了他的伤口。 奚融箭伤虽深,但伤口愈合速度还算可以,虽然今日在外面待了一天,也并未出现开裂情况。 现在顾容也不需要再每日给他换药。 因而确认没问题之后,顾容就轻车熟路爬上床,躺到了里侧。 “躺着就是舒服。” 顾容感叹了一句,便闭上眼,等着即将到来的事。 他想,一般这种情况,奚融肯定要开始亲他了。 他们约定好了,这次时间要短一些,顾容很期待接下来的体验。 但等了许久,顾容都没有等到意料中的厮磨。 不由睁开眼,偏头往旁边看去。 这一看,就发现奚融也正一动不动望着他,只是那眼神里,是半点非分之想也没有,仿佛是在出神。 “这样盯着我作甚?” 顾容直接问。 同时也忽然意识到,自他进入屋子起,奚融似乎就格外沉默,与平日的表现完全不同。 他们才欢好了短短两日,难道这人就已经腻了么? 是不是,太短了点啊。 顾容胡思乱想之余,奚融语气甚是低沉,神色隐含落寞开了口:“容容,我在想,你与我好,是不是还是我逼迫你太紧了些,你只是因为我救了你,才一时冲动,答应了我。” 顾容狐疑盯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奚融便道:“我性情不是很好,他们都觉我冷血刻薄,我怕你将来回后悔答应我。” 顾容眼睛轻一眯:“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对劲儿,你方才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我并非故意。” 奚融抿了下唇。 “只是不小心听到了而已。” 他神色看起来越发落寞,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哦。” 顾容拉长语调,问:“那你就没听到我怎么说的?” 就这么承认,马上要直面这个残酷问题,奚融浑身肌肉已经开始绷紧。 他声音虽还维持着素日沉着,但也明显紧绷着:“那样就真是偷听了,我岂能。” “不过,他们说得其实很有理。” “你若现在就反悔,我绝不会说什么。” 顾容点头:“是啊,他们说得的确很有理。” “我也告诉他们,你的确很凶狠。” 奚融呼吸一滞。 狂乱跳了整整一日的心,也仿佛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甚至清晰感觉到浑身血液都在凝滞,变冷,如入冬的河流,一点点冰封,很快就能变成万里雪原。 顾容打量着他的模样,唇角含笑道:“我还特别认真跟他们讲了,你是如何的凶狠,你猜他们怎么说?” 奚融便麻木问:“怎么说?” “他们说啊,我这么爱闯祸,还真是得交一个凶狠一点的朋友。” “为了表示对你在千军万马中救我的壮举,他们一时高兴,还多赠了你两本好书。” 那气息犹如羽毛一般,一下一下在耳畔撩拨,和着调皮的语气。 奚融陡得转过脸,难以置信望着顾容,心口再度砰砰乱跳起来。 “当真如此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79节 “当然,不信你去问问他们。” 奚融整个人已经被无边狂喜淹没,他眼眸深处竟仿佛含了水色,道:“谢谢你,容容。” 顾容以为他终于该进入正题,亲他了。 但奚融却忽然起身,拿了把剪刀回来。 顾容不解望着他:“这是作甚?” 奚融眸底已尽是缱绻笑意。 “容容,我们——结发吧!” 顾容一愣。 “结、结发?” “是啊,像民间夫妻那样,各剪下一缕发,绑在一起,寓意我们白首到老,永不分离。我可以立誓,此生只爱你一人,对你之心,此生不渝。” 这下换顾容心慌意乱了。 他们眼下虽的确柔情蜜意,深陷爱河,可他还没有做好这种准备,也很不适应这种郑重的仪式。 而且,对方都立下这么郑重的誓言了,他是不是也得立一个。 这太为难他了。 但奚融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显然势在必得。 他若拒绝,岂非显得太无情太不真诚。 “结发么?” 顾容微笑着,镇定念了一遍,点头道:“很好啊。” “不过,我们今日是不是该先干另一件事啊。” 顾容直接起身趴在奚融胸口,伸臂搂住他脖子,而后凑上去,轻轻亲了口他的下巴,唤:“嗯?三哥。” 奚融手一哆嗦,手里的剪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他垂目,目中万千情绪涌动,好半晌,似带着几分不确信问:“你刚刚唤我什么?” ———————— 容容宝贝:好可怕,未来老公竟然要与我山盟海誓,看我不迷晕他。 (还好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奚狗:(痛哭流涕)老婆好爱我。 俩老头:咋没阻止,还助攻了一把。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0章 厮磨(八) 烛火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晃。 “三哥。” 顾容仰眸,眼睛一眨不眨,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喜欢我叫你三哥么?” “是这样叫么?”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称呼,此刻仿若火星落在奚融心尖,灼得他整颗心都跟着颤了下。 看着那小狐狸一般正勾缠着他的人,奚融浑身血液逆流。 他还说他铁石心肠,不懂情爱。 却是……如此地会撩拨人! 他握住那段腰,免得人跑了,略无耻问:“能再唤我一声么?” “我怕……自己出现了幻觉。” 顾容便很听话又唤了一声:“三哥。” 他有意将声音压得轻轻软软的,让这个称呼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用完这缓兵之计,顾容就有点后悔,因奚融的确顾不上与他结发了,而是开始把他按在枕头上,专注亲吻他。 但和之前约定的一点都不一样,奚融亲吻的力道非但没有温柔,反而有些疯。 时间……哪里还有时间概念,上一回只是亲他的脸,亲他的脖颈、锁骨、耳垂,但这一次,他仿佛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更仿佛要将他全身上下,都吃个干干净净。 顾容已经不是喘不上气,而是觉得自己要溺水。 他想反客为主讨点债,结果双腕也被扣住,压在枕间。 迷迷糊糊间,似乎又叫了很多声三哥,每喊一声,就唤来更激烈的吻。 二人鼻尖对鼻尖,额头贴额头,一上一下,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明明是山间清寒的夜,顾容却觉热得有些窒闷。 两人衣也缠在一起,发也勾缠在一起,在这阒然的夜里,纵情放荡。 等终于结束,顾容感觉两片唇都是麻的,他手被扣着,动弹不了,便凑上去,不轻不重咬了下奚融的唇,不满道:“你太霸道了。” “嗯。” 奚融老实承认,并低头,再度在那秀挺鼻骨上吻了一口。 顾容喜欢被他这样一下一下温柔地啄吻,便闭上眼睛,由他又亲了好一会儿,直至那舌尖又游移着,要滑入领口时,方本能一颤,睁开了眼,正色道:“不行,今日只能到这里了。” 奚融仍吻了一下,才恋恋不舍抬起头。 “方才你不是很喜欢么?” 顾容:“…………” 顾容脸皮腾得一热,道:“喜欢也不行,再亲,会被人发现的。” 其实现在情况已经很糟糕,即使没有照镜子,他也敢确信,他颈部和其他地方,一定已经被弄出一些痕迹。 再折腾下去,他明日可怎么见人。 “抱歉,怪我太失态。” 奚融很识趣承认错误。 “下次我一定遵守约定。” 顾容还算满意这个回答。 “自然。下次你要是再这么久,就……” “就如何?” “就以后都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多少时间,由我决定。” “……” 奚融禁不住闷笑一声,点头说好。 顾容自觉达成了新一轮的“君子之约”,道:“你该松开我的手了。” 奚融自然并不舍得放开。 他自己有多少体力精力,他再清楚不过,方才那番厮磨,于他而言,至多只能算是膳前的甜品。 可他们才互表心意短短两日,他不想太过冒进,抑或说,表现得太过急色,他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教他,一点点带着他探索。 他固然爱极了他的姿容,觉得他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是按着自己的喜好而生。 但真正令他沉沦的,是他对他的情义和款款真情。 自然,还有他日渐表露出的可爱性情,真如山间会夺人魂魄的鬼怪精灵一般。 他既将一颗真心全部放在了他身上,他自然要用最温柔最成熟的方式待他。 奚融例行三省吾身之际,顾容又小声道:“你还压着我。” “好热。” 奚融缓缓撤开身子。 两人一分开,弥漫在空气里的潮热也消散大半。 顾容迅速拢着衣袍坐起,根本不敢看衣袍里面的情况,一想到方才自己也主动回应了不少,且还被对方发现,自己很享受某些过程,脸皮就又有些烫。 但面上仍表现得十分镇定,说:“我刚刚给你抱回来的书,你不准备看看么?” 他怕亲吻一结束,奚融又想起结发的事,故而先挑起新的话题。 奚融自省完毕,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霎时露出几分愧疚之色,道:“我这就看。” 顾容趁他起身去拿书的功夫,迅速将掉在地上的剪刀揣至袖中,而后面不改色下床,道:“你慢慢看吧,我先回去了。” 他再度风仪翩翩离开。 奚融却无法真的沉下心看书,因身体某处的变化与不适。 他撩拨完他,狠狠点了把火,就心满意足回去睡觉了,可真是毫不顾他的死活。 次日一早,顾容依旧早早来看奚融。 进屋之后,就发现有人竟比他早一步到了,是宋阳。 此刻,奚融衣冠齐整,正和宋阳面对面坐在书案后,手里各持一卷,专注读着。 见顾容过来,宋阳略不好意思道:“听说两位高人赠了不少好书与我们公子,我便厚脸皮过来蹭书了。” 顾容自在一侧草席上坐下,问:“先生看的什么书?” 昨日抱回的那些书,顾容并未仔细看,他也有些好奇,他两位师伯都送了哪些书给奚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0节 宋阳立刻面露激动:“是前朝颇有名的一本兵书,据说遗失已久,没想到竟在二位高人处。” 顾容看了眼封皮:“难道是《九符兵法》?” “正是!小郎君竟也听过么?” “略有耳闻而已,不过,这本兵书毕竟年代久远,很多东西已经落于窠臼,倒是绘制的那些山川地域图还有些意思。我那两位老友,想来是觉得你家公子日后经商可能用得到。” 顾容说得随意,宋阳却很是意外。 因《九符兵法》失传已久,寻常人别说熟读,根本不可能知道书中内容,可这小郎君,竟能这般侃侃而谈此书精华所在。 连奚融都抬起头,用赞赏的语气道:“容容,你涉猎很广。” 顾容笑眯眯道:“之前借住在这里时,无聊读过一点而已。” 这个理由倒是很有说服力。 宋阳不由感叹:“这两位前辈有如此才学,却甘心隐居山中,不问世事,也实在令人钦佩。” 如此又过了月余,奚融的伤基本痊愈。 同时姜诚也从外带回消息:因为久搜寻不到奚融踪迹,刘信、冯重这些豪族终于将兵马撤去。 奚融伤虽好全,但体内毒仍未解,冰魄也不可能一直存放在寒潭里,众人显然到了离开的时候。 顾容也没打算一直赖在商不语与岑云这里,这么多人住在这儿,到底也打扰两个老人家清修,也可能给他们带来危险。但当面辞行,两人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顾容于是想了一个馊主意,趁着夜里二人睡着时,故技重施,留了一封信,就与奚融一道悄悄溜了。 奚融也特意留了一封请罪信。 众人照旧先回了顾容那座山间小院。 小院显然已经被彻底搜检过一番,内外乱得不成样子,但所幸屋舍院墙无损,收拾收拾就能接着住。 顾容刚进院子,花狸猫也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头扎进主人怀里,热情迎接主人归来。 顾容也很想猫,抱着猫揉来揉去,不舍得撒手。 奚融看了眼,自去收拾屋子。 一切弄妥当已是傍晚。 顾容整个午后都在院子里收拾自己的药草,顺便喂了喂墙角仍顽强活着的那四只宝贝虫子,等进了木屋,惊讶咦一声。 因原本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不仅已经恢复整洁面貌,包括他书架上的那些书,也原原本本回到了原本位置,屋中显眼的地方,还摆了许多漂亮的野花,一束一束,插在简陋的瓷罐里,用清水滋润着,粉紫黄绿,虽称不上争奇斗艳,却是一派蓬勃的春日气息,令他这小小木屋焕然一新,多了许多盎然情趣。 不仅外间木屋,连里面石洞的石案和洞壁上,也摆设了许多漂亮的花束。奚融正俯身将一束紫色的花放置在床头。 “兄台,真是看不出来,你竟这般有生活情趣。” 顾容由衷感叹。 奚融道:“今日是我们第一天回来,我想让你有个好心情,顺便除除晦气,如何,喜欢么?” 顾容点头。 “如今我这屋子,满室生香,可比那黄鹤楼的上房还奢贵。” “我简直无法想象,今晚我会睡得多么舒服。” 奚融跟着点了下头。 “我也很期待。” 晚些时候,季子卿也来到了山上。 姜诚开的门,季子卿匆匆看了眼身后,低声道:“劳烦统领待会儿先将九夷打晕。” 季子卿原本是没打算带着张九夷过来的,奈何好友缠着他不放,他又急于赶时间,只能把人一起带过来了。 此刻,张九夷正兴奋欣赏山间春色。 欣赏着欣赏着,就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将好友安置好,季子卿就去见奚融,这段时间,季子卿一直奉命假意投效,跟随在严茂才身边,行过礼,在说了严鹤梅父子和那些豪族的一些情况后,季子卿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陛下发了诏书来松州府。” 季子卿顿了下,才道:“诏书内容是……斥责殿下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滥杀官员,性恣雎,少宽仁……命殿下躬身自省,静思己过,并罚俸一年,以作惩戒。” 众人神色皆一变。 宋阳道:“就算是申斥诏书,陛下也该直接发往东宫行辕,发往松州府,是怎么回事。” 周闻鹤冷笑:“还用说,定然又是那崔氏搞的鬼,故意用这种法子让殿下失了颜面……” 季子卿也颇感不平。 他虽不了解西南一战内情,但也觉得,陛下这封申斥诏书,措辞有些过于严厉苛刻了。 奚融神色如常,并未有多少波动。 只问:“还有其他事么?” 季子卿忙回:“目前只有这些。” “你做得很好,只是,孤的处境,你也看到了,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奚融淡漠盯着他。 季子卿恭敬伏地:“草民不敢,忠臣不事二主,草民既择了殿下为主,就绝不后悔。” “接下来的事,让宋先生与你交代吧。” “是。” 等季子卿抬起头,奚融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免有些忐忑看向宋阳:“殿下……还好吧?” 宋阳叹道:“那崔氏势大,殿下眼下也只能选择隐忍,咽下这口恶气了。” 奚融的确还好,这封申斥书,甚至可以说完全没影响到他任何心情。 他眼下满心都是今夜的安排。 为此,他甚至准备了酒助兴。 但当奚融踏进木屋,看到正兴致勃勃与顾容对坐而饮的张九夷时,就蓦得沉下了脸。 ———————— 奚狗:任何事都无法阻止我与老婆洞房花烛。 谢谢大家的祝福!么么!今天晚了很多,抱歉! 第51章 厮磨(九) 方才奚融等人是在屋后的那片山崖上说话。 未免张九夷出现意外情况,姜诚直接将他安置在了他、宋阳、周闻鹤三人睡的那间小屋里,之后就赶去了后山。 但张九夷自己却醒了过来。 醒来后不见季子卿,但他立刻认出,所在之地正是之前他来过的那座山间小屋。自然而然地,他就见到了正坐在屋里草席上看书的顾容。 彼时顾容正翻医书,研究怎么正确将那株冰魄入药。 看到张九夷一个大活人进来,也很诧异。 “我与子卿走丢了!” “他似乎被借住在你这里的那群山匪带走了!” 张九夷惶恐万分道。 “山匪?” “没错,小郎君,当时给我们开门的就是那个带着武器、武功看起来十分高强的男匪。” “不过小郎君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么,你真的行刺过燕王么!你怎么那么大胆子,敢跑去行刺燕王啊?” 张九夷连珠炮一般,将满脑袋疑惑都问了出来。 最后恳求:“小郎君,你能不能让你那些山匪朋友放了子卿?子卿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他不回家,伯母一定要急坏了!” 顾容大致猜出了情况。 方才奚融出门时,只说有点生意上的小事需要处理一下。 没想到和季子卿有关。 无论内情是什么,他们眼下好不容易躲过了追踪,万万不能被眼前这个不明真相的愣头青书生泄露了踪迹,顾容当即放下书宽慰他:“放心,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他们应只是找他谈些事而已,他们也并非什么山匪,而是普通商客,是那些豪族官员想敲诈勒索钱财不成,恼羞成怒,才故意将他们诬为山匪。” “张公子,你若不想沾染是非,最好忘记见过我们的事。” 张九夷只是脾气直,又不傻,当即诺诺点头:“你放心,只要他们肯放了子卿,我绝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 “你要不信,我可以以性命起誓,或者签字画押也行。” 顾容说不必,为缓解他紧张情绪,便邀请他一起喝酒。 顾容姿仪出众,说话也温声细语,张九夷很快放松下来,并想起了跟随好友上山的初衷——欣赏山景,于是也很快打开了话匣子,与顾容侃侃而谈起来。 奚融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张九夷说得正起兴,看到奚融,直接一个哆嗦,吓得丢了手里的酒碗。 “兄台,这位兄台是来找自己好友的,你们谈完事了么?” 顾容先一步开口。 奚融眼底阴沉立时散去。 点头:“已经谈完了。” 不多时,季子卿跟着姜诚等人一道回来,得知情况,脸色一变,立刻赶来,将张九夷从草席上扯起。 “小郎君,打扰了,我们这就离开。”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1节 见他无恙,张九夷松口气,接着有些垂头丧气道:“回去又要受那姓严的窝囊气,还不如留在这里,子卿,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去严府当幕僚,那严茂才平日对咱们呼来喝去,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跟头猪都比跟着他强。” 季子卿立刻打断他。 “你胡说什么呢,别忘了,如今你也是严府幕僚,严别驾深受尚书令信任,严公子虽然脾气差了些,但给我们的俸禄却很优厚,多少人想得这机会还得不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若真不想干,明日直接去请辞便是,我绝不拦你。” 张九夷见他真生气,道:“好了,我就那么一说而已,要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严府,你以为我愿意去受那鸟气啊。” 两人一道向顾容请辞离开。 一直到出了小院门,张九夷才敢开口说话:“子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上山办事,难道就是为了见刚刚那个人?你是不是疯了,他们可是官府要通缉的匪徒,上回在金灯阁,他们还胆大包天冒充燕王的人行骗,你怎么能跟他们混在一起啊。要是给伯母知道了,该多担心。” “九夷,他们不是山匪。” 事已至此,再不说出内情,恐怕要闹出更大的误解。 走出一段路后,确定周围再无人,季子卿停了下来,道:“与我谈话的那位公子……是太子殿下。” 山风冷冷掠过,吹得张九夷一片凌乱。 张九夷一愣,张大嘴,惊恐看着好友,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太、太子??” “太子怎么会……” “天啊,我竟然见到了太子,还在太子面前那般失仪!” “子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所以你现在是效忠太子,为太子办事么?” 季子卿点头。 “没错。” “我之前瞒着你,是不想你牵涉其中,给你招来无妄之灾。今日原本也不想带你一起过来的。” 张九夷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两眼发直往前走了片刻。 又突然停下:“所以,你入严府做幕僚,其实是受了太子指派?” 季子卿再度点头。 张九夷一阵恍惚。 忽紧握住季子卿的手,道:“子卿,要不你带着伯母,我带着我爹我娘,咱们一起离开松州府吧!” 见好友不吭声,张九夷急道:“我虽不如你饱读诗书,但也知晓,如今朝中,五姓七望都支持魏王和晋王登基,根本无一族支持太子,太子又得罪了崔氏和这么多豪族,你跟着太子,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自毁前程啊子卿。” “不,不是自毁前程,是根本没有前程,很可能还要搭上一条命,子卿,我知你怀才不遇,受严茂才打击报复,心灰意冷,可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你想想伯母,万一你出点什么事,伯母一大把年纪了,可怎么办。” “你说实话,是不是太子威胁你这么做的?” 季子卿缓缓摇头。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也知道,我选的这条路很艰险,甚至可以说不太理智。”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选了这条路,就再无回头可能了,但是九夷,你不同,你家境比我好,也没有得罪严府,你还有选择机会,完全可以另谋前程。” 自然,季子卿也深信,以奚融手段,他方才若敢表露出一点动摇或不忠的想法,一定是无法活着走下山的。 如他所说,在他决定效忠太子与东宫时,就已无回头路。 “我……” 张九夷哑了下:“我脑子有些乱,你让我好好想想。” 原以为天天给姓严的当出气筒已经够绝望糟心,张九夷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遭遇比这更可怕千倍的事。 奚融从石洞出来,见顾容仍坐在草席上翻书,且面前又多了几本,便也坐回原处,捡起了自己方才看到一半的书。 “不想问问,我找季子卿何事么?” 奚融忽开口。 顾容正专注书上内容,闻言抬起眸,笑道:“无论何事,肯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事,你既找他,想来他能帮你大忙。” 大约察觉到了奚融的心思,又特意补充道:“放心,我没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你不必事事跟我交代的。” 这番话不可谓不大度体贴。 理应感到荣幸的太子殿下沉默了一瞬,又闲谈一般,道:“你不是奇怪他为何要入严府做幕僚么,方才怎么不直接问他?” 顾容摇头:“这位季才子不是任性冲动之人,他既做了这个选择,一定有他的理由,万一另有不便与外人道的内情,我贸然问了,反而令他尴尬。再说,他想在松州府立足,低头服个软,暂时屈居严府,也未尝不是一个保命之法,总比和那严茂才对着干,被对方针对报复强。” 奚融沉默了第二瞬。 “你倒是想了很多,也很为他考虑。” “此事的确有些不合常理,由不得人不多想嘛。” 顾容很随意回,接着再度低头看书。 “要喝点酒么?” 奚融又问。 顾容依旧摇头:“不喝了。” “再喝该犯晕了。” 奚融“嗯”了声,亦继续看书。 木屋一下变得格外静,只闻书页翻动声。 今日是他们回来后相处的第一个夜晚,意义自然非同一般。 没有了外人监视,他们终于可以毫无忌惮地做任何事。 奚融设想了很多可能出现的情景,万万没想到,顾容会沉迷于医书,好似,又回到了他们未确立关系之前的状态。 他是不想逼他太紧。 但也万万无法接受,他们的关系倒退。 顾容涉猎的医书比较杂,旁门左道居多,并无多少正经医典,因而这次特意从商不语和岑云那里顺了一些书回来。 但便是这些正经典籍中,也罕少有提到冰魄炼制方法的,顾容只能先找了一些相近的极寒药物的炼制步骤,记录下来,作为参照。 因而除了医书,顾容面前还摆着一套纸笔,随时记录。 “夜里看书太久,会伤眼的,明日我与你一起找。” 一道低柔声音落下,伴着同时覆下的长长阴影。 顾容抬起头,果然见奚融站在面前。 便点头,搁下书和笔,伸了个懒腰,正要站起来,一双手先一步伸来,竟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顾容着实有些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就是难为情,因从小到大,罕少有人用这么亲密的姿势抱他,但转念一想,他们已经确立了关系,被对方这么抱着,似乎也没什么,而且,看了那么久的书,他的腿的确有些麻了,被抱着进来,似乎也挺舒服,便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将自己放在了石床上。 石床显然已经被很精心收拾过,衾褥从未有过的松软,下面不知铺了什么,比此前借住在他那两位师伯那里的硬板床不知舒服多少倍。 但真正令顾容感到意外的是,石床上此刻竟铺满了一朵朵粉色桃花,石案上则竟摆着一对红烛和两只已经斟好酒的酒碗。 顾容一怔:“这是……” 两人一坐一站,奚融道:“我听说民间有传说,有情人对着花神许愿,并饮下桃花酒,就能恩爱到老,白首不移,今日,我们便先在花神面前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如何?这也算,我予你的一个承诺。” 顾容其实完全没有做好这种准备,但看着奚融饱含期待的脸,又实在不忍拒绝,想了想,只能点头答应。 左右只是一个简单的民间仪式而已。 对方准备这些,应该费了不少功夫,他若拒绝,岂非太扫兴。 而且说实话,看着这满床满室的花,他也很难做到丝毫不动容。 如此一来,心态反而轻松很多。 便绷着肩问:“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奚融唇角轻一扬:“听说花神在东南,我们先对花神许愿如何?” 顾容矜持点头。 “好啊。” “不过我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准了,不如,我们就在心里说吧。” 奚融说好。 两人于是一道向东南而跪,默默在心里祝祷了一番。 接着又同饮了案上酒。 顾容搁下酒碗,问:“那是不是,可以睡觉了?” “可以。” “那这些花怎么办?” “按照习俗,要在花上躺一夜才行。” “哦。” 两人分别在里侧和外侧躺下。 顾容问:“蜡烛不需要吹灭么?” 奚融道:“也要烧一整夜才好。” 他话音刚落,一道影子闪电般自眼前蹿过,落入了顾容怀里。 是花狸猫。 顾容顺势搂住猫,道:“花神没有说,不能抱着猫一起睡吧?” 奚融胸膛起伏片刻,摇头。 “没有。” “你去哪里?” 看着奚融突然起身下床,顾容偏头问。 “拿本书过来。” 奚融低声回。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2节 片刻后,他去而复返,手里竟抱着厚厚一摞佛经。 正是被移走的三座书山之一。 顾容抱着猫,只露出一个脑袋,问:“这么多看得完么?” 奚融将书山重新放到二人之间,拿起最上面一本《金刚经》,道:“我想静静心。” 奚融沉默翻着佛经。 一页又一页。 里面,顾容忽然轻呼一声。 奚融立刻放下书,问:“怎么了?” 顾容道:“你铺的那些花,好像扎到我了。” “我看看。” 奚融脸色微变。 他分明已经认真处理过的。 奚融掀开被子,让顾容坐起来,一朵朵花挨个检查过去,都没有发现有带刺的,反而有好几朵已经被压扁的。 桃花瓣散落得到处都是。 顾容慢慢躺回去。 “大约是我的错觉。” 他袖口、发缕间也沾了桃瓣,一片靡丽颜色。 接着抬眸,看向忽然停滞在上方不动、眼眸沉沉仿佛含着熔浆、蓄势待发的凶兽一般的奚融,道:“你不看你的佛经了么?” “我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奚融低低道。 “容容,实话与你说了吧,我想——抱着你睡。” “哦。” “你……愿意么?” 顾容看向别处:“也……可以吧。” 奚融心头狂跳。 “那猫……” 顾容慢慢往被子里缩了一寸。 “你不是做了猫笼么?” ———————— 猫猫:终究是我错付了!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2章 厮磨(十)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奚融便折返回来。 以至于顾容怀疑他脚底长了翅膀。 但紧接着压覆下的暗影与身躯,便打断了顾容思绪。 虽然他们已经糊里糊涂睡过一觉,但这是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这样抱在一起,顾容一颗心乱跳,身体也绷得紧紧的。 “容容。” 奚融低低唤了一声,便开始一言不发亲吻他。 这一次亲吻,和之前又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因为初通款曲,是凶猛的疾风暴雨,这一次,可谓是与满室花香十分相宜的绵绵细雨。 顾容……被吻得十分舒服,渐渐的,紧绷的身体变得放松柔软,甚至情迷意乱之际,还会遵循本能,攀住能攀住的一切,趁机主动吻回去。 奚融便会变得更加温柔。 两人犹如置身于春雨织就的画中,尽情享受着这无人打扰的缠绵厮磨,年轻男子刚劲有力的身体随着亲吻动作,有节律起伏着,顾容得以再一次清晰触摸到那肌肉虬劲,线条优美流畅的胸腹、腰背、甚至是更多的地方。 并再一次笃定,他很欣赏也很喜欢对方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欢娱的滋味。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难怪诗里会如此描述。 唯一称得上不大舒服的,可能就是压在身下、铺在衾褥上的那些摘自枝头的桃花。因顾容肌肤素来敏感,只要一点异物,都能察觉,又称娇气。 但奚融显然爱极了这些花,顾容也就忍了。 因为太过沉迷,以至于被亲到某一处时,顾容脸皮腾得一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下意识想躲闪。 然而哪里躲得开。 奚融如蛰伏许久、终于品尝到可口食物的狼,步步紧逼,软硬兼施,他在这种事上,简直有令顾容惊叹的耐心。 顾容更羞耻了,简直恨不得把脸埋起来。 “就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奚融半诱哄道。 这种时候,顾容素来很好说话,但却完全低估了狼的野心和到嘴的食物绝不撒嘴的习性。 于是不可避免发出了某些极羞耻的声音。 奚融的动作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烈疯狂起来。 雨点急急落下,奇异的酥麻电流一般袭遍全身。 很快,顾容便体味到了比之前都更激荡的快感。 羞耻和快感交叠斗架,快感一旦占据了上风,便犹如被风吹起的烈火,摧枯拉朽,席卷草野,一发不可收拾。 “三哥。” 情迷深处,顾容主动唤了一声。 回应的是一记绵长的吻。 顾容仿佛喜欢上了这种有呼必应的游戏,被亲一下,便喊一声三哥。 “容容!” 奚融原本有自己的一套节奏,被他这般一弄,警告似地,唤了声。 “你再这样喊,我可真控制不住了。” 顾容沉迷嬉戏,不管其他的,又喊一声。 “我知道,要抱住你,对不对?” 顾容笑着亲他一口,并伸手抱住他劲挺的腰。 他在这种时候,简直奔放主动得令他招架不住。 奚融骤然伸手,握住那只动来动去火上浇油的足:“没错,要抱住我,紧紧抱住。” 两人袍与发交缠在一起,在满床桃花间。 桃花皆被碾碎,散落成片,一片片粉色桃瓣又被碾得更碎,甚至被碾出粉色汁液,将衾褥都染作霞色。 一夜颠倒迷乱,石案上红烛早已悄然燃尽。 结束时,顾容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由奚融抱着去沐浴,换了干净的里袍。 奚融又将床铺重新收拾了一遍,才把顾容放下,用被子严严实实包裹住。 纵然已折腾了一夜,看着这张秀致脸孔,奚融亦久久舍不得松手,忍不住在那光洁额上亲了又亲。 之后三天,两人几乎日日都如此度过。 白日顾容翻看医书,寻找炼化冰魄的方法,晚上两人心照不宣早早沐浴,到床上厮磨欢娱,当真有一种山中不知岁月之感。 到了第四日,宋阳带回了山下消息。 “弹劾殿下穷兵黩武、滥杀豪族官员之事,是曹氏牵头,带着御史台一群官员在大朝会上发起,陛下第一个问了萧王意见,萧王说弹劾之事涉及钱粮官吏,归尚书令管,他不好越界,陛下于是又问尚书省,那崔道桓倒是假惺惺替殿下说了几句好话,但陛下听后却更加愤怒,说官员弹劾如此之多,下面怨声载道,一定是殿下好大喜功,急于冒进,缺乏宽仁之心,当场便发了那封申斥诏书。” 顿了顿,宋阳道:“曹氏如此做,恐怕是记恨上次殿下拒了曹氏主动提出的联姻,觉得颜面受损,那曹家七公子曹安成正是在御史台任职。曹家嫁给魏王做妾的那个女儿,正是这曹安成一母同胞的姐姐,因为这层关系,曹安成是魏王府的常客。” 周闻鹤冷笑:“所以此事表面是曹氏主导,其实还是魏王在背后使坏。御史台这群人,自诩清流君子,我看就是一群毫无气节的酒囊饭袋,那些权贵恃强凌弱鱼肉百姓不见他们站出来说一句话,殿下费尽千辛万苦击退蛮族打了胜仗,他们反而颠倒黑白,争抢着往殿下身上泼脏水,真真是良心都让狗吃了。还有那曹氏,更是小人一个!” 宋阳在心里叹口气。 虽然早料到殿下拒绝曹氏联姻,可能会招致曹氏的不满与报复,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宋阳不由再一次深刻体会到殿下在朝中的举步维艰。 魏王虽与曹安成交好,但若无曹氏的支持与授意,曹安成绝不敢当这个出头鸟,在大朝会上公然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申斥诏书倒还无妨,崔道桓还以审明真相、还殿下清白为由,请朝廷派监军入西南调查情况。陛下交给了三省去议,但那齐老太傅称病不出已久,萧王又显然要置身事外,最后人选多半是由崔道桓指定。” “不过殿下放心,眼下西南大小将领皆是殿下一手提拔而起,对殿下忠心无二,就算崔道桓派了人过去,也绝不可能查出什么,只是崔道桓老谋深算,不可不防,与监军对接事宜上,还是要指派一个稳妥的人。” 奚融早已负袖沉吟许久,道:“陈长生是先生一手调教出来的,办事也勤恳稳妥,让他去吧。” 宋阳应是。 又道:“还有两个更为棘手的消息。” “一是生辰宴后,燕王那边,似乎与崔氏达成了什么协议,就算双方未正式结盟,燕王恐怕也要与崔氏一起对抗萧氏。” “二是……数日前,萧王已同意晋王入银龙骑历练。” 众人脸色果然俱是一变。 宋阳凝重道:“虽然晋王提起此事已经有一阵子,但那萧王一直未明确表露态度,此时突然同意,多半与崔氏、燕氏达成合作有关。”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3节 与第一个消息相比,第二个消息,甚至更令宋阳感到忧心。 因这几乎意味着,殿下想要夺取那个位置,要直面五姓七望里最显赫的两个家族与姓氏。而在拒了曹氏的联姻后,五姓七望里,几乎也不可能再有家族与东宫结亲了。 “你说,之前殿下拒绝曹氏联姻,是不是有些过于冲动了?” 议事结束,周闻鹤帮着宋阳做饭间隙,忍不住忧心忡忡道。 “那曹氏虽然是墙头草一个,可到底属七望之列,这次的事,如果没有曹氏牵头,那崔道桓也不会这么顺利达成目的。” “这也就罢了,殿下为了救那小郎君,上回可是算和燕王结下了大梁子,将来若是让那燕王知晓殿下的身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阳其实也隐忧此事。 然而眼下局面已经够混乱,殿下对那小郎君……又堪称情根深种,他身为下属,除了尽力为主君解忧,又岂敢多说什么。 若真要事事都愁,那需要发愁的可太多了。 比如那小郎君虽然不止一次救殿下于危难,可到底只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普通小郎君,与殿下身份可谓天差地别,若是作为幕僚辅佐殿下左右,那是君臣佳话,若是作为其他……只怕将来会面临不少艰难险阻。 还有最紧要的,就算殿下不顾天下人眼光,娶一乡野少年做太子妃,那子嗣呢。 可这些担忧,他又岂敢说出口。 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其他人相比,顾容算是烦心事最少的一个了,唯一烦心的就是试了很多热性药物,都无法中和冰魄寒性。而让奚融直接服用冰魄,又实在对身体损伤太大,只怕解了毒,又要坏了胃。 这日,姜诚又采购了一批热性药物回来。 顾容依旧只用木夹取了一片莲瓣,放入滚沸的药锅之中,药汤里自然已提前加入了许多热性药草,但当那一片冰魄被放进去之后,药汤竟立刻停止滚沸,连同药锅一起,慢慢凝结了起来。 一样的结果。 姜诚这阵子一直陪着顾容做实验,见状,也忍不住抓了抓脑袋,露出愁苦之色。 “这可如何是好。” 顾容显然也回答不了他。 姜诚发散着自己的武人思维:“我听说上古时有一种虫子,专以寒冰为食,估计也只有那样的虫子,能克化这冰魄了。小郎君,你养的那什么见利忘义见钱眼开,还有上回重金买的那西域蛊王,就没有专吃冰的么?” 姜诚的话,倒是给了顾容一些启发。 他把养在墙角的四只雪虫和那只传闻中的西域蛊王都弄过来试了一遍,可惜都是坚持不到一刻,就一副抖得要冻死的架势。 顾容沉吟片刻,寻了个借口把姜诚打发走,接着用匕首割破手腕,滴了几滴血到药锅里,等了片刻,原本凝结的药锅竟真的慢慢化开了。 顾容不由唇角一扬,露出笑意。 数日后,经过顾容严格调整配方,第一颗丹丸成功制成,考虑到奚融身体承受能力,一颗丹丸顾容只用一片冰魄,置于药心。这样奚融在服用过程中,能缓慢吸收冰魄的药性,而不必直接受冰魄寒性冲击。 药成之日,众人都赶来围观。 自然,顾容到底算是个半吊子大夫,弄出的药丸形状并不圆润,也不美观,且有些乌漆嘛黑的,和顾容已经挂在腰间的那串由奚融亲手打制的珍珠挂串形成鲜明对比。 “小郎君,你这药,确定没问题吧?” 姜诚含着明显狐疑问。 顾容还是笑吟吟的模样,遗憾道:“冰魄珍贵,恐怕无法给你试药的机会了。” 奚融毫不犹豫接过,就着清水吃下。 奚融服用之后,果然没有出现太大不适,但整整半月,都未再发病。 这令宋阳等人感到振奋。 奚融只有一个困惑:“这药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 顾容面不改色:“奇怪么?加了那么多药草,当然奇怪。” 只是炼制冰魄过程复杂,想要达到最佳效果,冰魄在药丸里保存时效也有限,顾容基本上半月制一颗药。 时间一日日飞逝而过。 奚融专注待在山上解毒,闲暇时或带着顾容游山玩水,或直接坐在木屋里一道读书,有时也陪顾容一道,去山上搜集各种珍稀药草,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遇到风景秀丽的地方,两人就直接支个帐篷在山里过夜,日子当真如神仙眷侣一般。 宋阳也带来了关于宝藏的好消息。 “这要多亏那两位老前辈赠送给殿下的那本前朝兵书,属下这阵子翻阅,在其中一幅山川地域图上发现本朝圣祖皇帝时,灵隐山里曾经修建过一座小型地宫,是一位郡王所建,因年代久远,此地又经历过几次天灾,具体位置已不可考,但属下想,闵怀太子若当初真在这山里藏了大批宝藏,一定是需要开凿一个藏宝之地的,不可能毫无动静,可属下寻访这么久,都毫无所获,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批宝藏被藏在了一个现成的藏宝之地。” 周闻鹤立刻接道:“你的意思,那座地宫?” 宋阳点头。 “八.九不离十。” “可这灵隐山这么大,去哪里找那么一座小小的地宫。” 奚融转过身,道:“自古行宫修建,都很讲究风水,设法去查本地县志,再找一些风水先生看看,应当会有眉目。” 宋阳领命:“属下正是此意。” 时节转眼入夏。 山中多雨,这日更是下起雷雨。 知道顾容怕打雷,夜里吃完饭,奚融早早拥着顾容入睡,半夜时,却被一道急促拍门声吵醒。 外面雨声淅沥,看顾容仍在搂着他腰沉睡,乌发缠着他寝袍,奚融轻柔将那两只手拿开,独自披衣而起。 出了门一看,却是宋阳。 宋阳神色前所未有凝重。 奚融出了屋,走远一些,才问:“出了何事?” 宋阳将一封溅了雨点的密报取出,极力稳着声音道:“殿下,京都传来消息,陛下遇刺,伤势不明。” ———————— 我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卡qwq。最近剧情比较难写,更新比较不定时,但我会尽量保证日更的。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3章 厮磨(十一) “什么?陛下遇刺?” 大半夜,崔九亦被心腹叫醒,听到消息,不由皱起眉。 “怎会这么突然?确定消息无误?” 心腹点头:“是。” “陛下是在率领百官去慈恩寺祈福时遇刺,刺客伪装成僧人,混在了诵经队列里,在陛下进香时突然出手,一刀刺进了陛下胸口,当时萧王离得近,及时为陛下挡下了第二刀,刺客才没能得手,被侍卫擒获后,刺客当场服毒自尽。事后萧王亲自送陛下回宫,并责令大理寺与刑部去查幕后主使,萧王还当场革了所有随驾出行的护卫统领的职,不论品阶,一律卸刀,其中还包括一名银龙骑大将。如今所有太医都彻日守在千秋殿救治陛下。” 崔九目光数变,问:“陛下伤情如何?”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那一刀并未伤及要害,太医又救治得很及时,按理应无大碍,但萧王已代陛下传旨,让所有皇子回京侍疾,尚书令说,东宫那位若还活着,无论躲藏在何处,肯定也必须要回去的,否则便是不忠不孝。” “尚书令让您先放下松州这边的事,立刻回京都。” 楚江盛会之后,五姓七望所派使者已经陆续返回,崔九一直在松州府滞留至今,一是因为金灯阁会后,太子下落不明,但很可能仍在松州,二则是和崔氏、燕氏的合作有关。 尚书令欲拉拢燕王已久,但燕王在北地威望甚重,一直以来,根本不肯卖尚书令面子,此次燕王生辰宴,尚书令特意让人备了重礼,送到北地,燕王虽未收礼,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松州府可以助他找到那个胆敢冒充十三太保的假太保,燕北便可以与崔氏合作。 燕王偏宠那十三太保景曦,众所周知,听闻此事,要向松州府讨人给景曦报仇出气,也十分解释得通。 这条件听起来不难,但也不简单。 因那假太保是被太子所救,他们想要找到人,就必须先找到太子下落,再从东宫手里夺人。 可自从那夜太子从松州府一众豪族的围攻下脱身以后,就失了踪迹,严鹤梅与松州府豪族围山搜寻整整一月,几乎掘地三尺,都一无所获。 显然,太子已经逃至了别处,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落脚点。 那些豪族兵马也不可能一直困守山中。 他便留在了松州,处理此事,暗中寻访太子和那假太保下落,可惜至今仍无线索。 如今京都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这件事,自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且只要将来东宫在京都露面,何愁找不到那假太保。 崔九吩咐心腹:“收拾行囊吧,等雨停了就动身。” 奚融回到木屋,顾容果然已经被雷声惊醒,正裹着被子坐在石床上。 奚融快步走过去。 “是不是吓着了?” 顾容打了个哈欠,笑道:“我没事,就是被吵醒了,你怎么样,这个时辰他们找你,是不是有急事需要处理?你忙你的事就行,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但奚融早就发现,一到雷雨夜,顾容必须抱着他睡,才能睡踏实。 便摇头,温声道:“放心,已经处理妥当了。” “要不要喝点水?” 他们今日睡得早,自然也少不了一番厮磨,顾容嗓子有些微微的哑。 听奚融一问,脸便不可避免地一热,点头。 现在他们夜间要经常用到热水,大部分时候是奚融起来现烧,但每次也会留一些在炉上温着,方便随时饮用。 奚融照旧兑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蜜水,顾容接过,喝了两口,便把杯子递还给奚融。 奚融直接将剩下的蜜水喝了,把空杯放到石案上,脱靴上床。 两人一直是合盖一床被子,他甫一在外侧躺下,顾容就凑过来,轻车熟路抱住他腰,偎进他怀里。 每当这时,奚融心便会格外软。 因这会让他清晰感受到,怀里人是如此喜欢他,依恋他。 这一段时间的山居生活是如此平静美好,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要忘记山外的腥风血雨。 他甚至想过,要不就抛下一切,与他归隐山林算了。 可他出身,他的身份,又注定了他必须要去争那个位置,因为如果不争,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不争,他们也无法真正过上平静的生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4节 那些腥风血雨,迟早会找上他。 归隐山林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至少眼下是。 “容容。” 奚融忍不住低唤了一声。 外面雷声还在继续。 顾容自然也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埋首在那片滚热胸膛里,闭着眼,由热气将自己包拢。 闻言,轻轻“嗯”一声,以作回应。 奚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问:“怎么还没睡?” 顾容便含着一点忧愁道:“我在想,这雨这么大,我们好不容易种起来的瓜苗又该遭殃了。” 他连操心的问题,也是这般可爱的事。 奚融不由一笑。 “无妨,等雨停了,我再帮你重新种一遍,保证让你吃到瓜。” 顾容点头。 又换了个姿势趴在奚融怀里,道:“不过也是有好处的,下完雨,河水又该涨了,咱们可以去溪边钓鱼去。” 奚融说好。 原本到嘴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的小美人,是如此眷恋山林生活。 他若此时回京,要如何才能把人拐走。 自然,回京之路凶险重重,他也不愿他身陷危险。 可单独留他在此地,他又如何放心。 “你说,殿下会如何决定?” 周闻鹤和宋阳同样在睁着眼,听外面雨声,毫无睡意。 京都突然传来的这场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周闻鹤直愣愣盯着屋顶。 “不回去,是抗旨不遵,可若回去,也是危险重重。眼下这松州府虽是崔氏势力范围,但崔氏到底还无法真的一手遮天,等回到京都,殿下便是又进了龙潭虎穴,一想到崔氏那副嘴脸,我就恨得牙痒痒。” 宋阳叹道:“且不说抗旨的事,历来储君,都以仁孝二字为先,光是一个孝字,就能把殿下压死。殿下这一次,只怕是没得选了。再说,要不是这回遇刺将计就计,殿下早该回去了。” “那宝藏怎么办?也不找了么?” “只能加快进度了,眼下已经有了些眉目,就差确定具体位置了。” 和宝藏相比,宋阳倒是更发愁另一件事。 他相信,奚融肯定也在发愁。 天亮之后,雨小了很多,但仍未停。 早饭时,顾容特意将之前酿的药酒拿出来,分给众人喝。 宋阳馋这口已久,一边慢慢品尝着碗中酒,一边趁机道:“小郎君,你会这么多手艺,无论是开酒铺还是医药铺,一定都能赚大钱,你当真打算一直待在这山里么?何不跟着我们公子一起去外面做生意闯荡闯荡,我们公子手里有的是钱,你想做什么生意,他都能支持你。” 众人直接围着草席而坐。 顾容照旧挨着奚融。 闻言,奚融偏头看向顾容。 笑道:“他说得对,你若有想做的事,我都可支持你。” 顾容现在已经不需要戒酒,端起酒碗豪饮一口,直接摇头:“不行的,我这点本事,也就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拿不出手的,再说,做生意太累太费脑子了,我也招架不住的。我还是喜欢待在山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自然,诸位都是做大事的人,千万不要受我影响。” 宋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公子可以多雇几个人,帮小郎君干活,小郎君你只管坐着指挥就行。” 顾容还是摇头。 “那也费脑子。” 宋阳心一横:“那小郎君不如直接给我们公子做夫人,只管管府中内务。” 他这话一出,顾容直接呛住了嗓子,姜诚和周闻鹤则同时喷了酒。 吃完饭,奚融去院子里侍弄瓜苗,宋阳忙跟过去请罪:“刚刚是属下多嘴了。” 奚融道:“你的心意,孤知道。” 宋阳便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办?这小郎君,好似真的没有离开山里的打算。” 奚融动作不停:“孤也没有想好,孤既不想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又不想让他回京涉险,成为众矢之的。” 宋阳察言观色:“但殿下应该还是觉得把这小郎君带在身边更放心吧。” 见奚融没有否认,立即道:“恕属下斗胆说一句,这小郎君既也心悦殿下,就算一时不愿离开山里,以后未必依旧是此想法,这山中生活毕竟清苦。殿下既然割舍不下,有时,也不必太过君子……” 奚融动作一顿,看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让孤强行将他带走?” 宋阳摸摸鼻子。 “属下也知这样不地道,可殿下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这小郎君心地仁善,豁然大度,一定会原谅殿下的。” “回京之事已迫在眉睫,殿下恐怕不宜拖太久了。殿下要实在下不去手,不如让属下来,到时候,一切罪责,让属下来担便是。” 午后,雨停天霁,季子卿再次来到山上。 “严茂才要随崔九一起去京都。” 季子卿简单说明了来意,事出紧急,他才选择冒险白日上山。 奚融依旧带着东宫众人到崖后议事,顾容带着花狸猫,将前两日收起来的药草重新摆到院中晾晒,顺便将来不及收、被雨水泡坏的草药丢到外面。 因为这些药草都含有不同程度的毒性,顾容一般将他们丢到山道外面。 处理完,顾容带着猫,背着空药筐,沿着山道往回走。 “世子。” 一道声音忽自后方传来。 顾容骤然停步,片刻后,如常转过身,只见尚积着雨水的山道上,已多了一道身穿云白武服的身影。 是个年轻护卫,衣着却极考究,胸前、袖口、袍摆皆以银线绣银龙,手中所握长剑,亦是银色剑鞘,鞘身上同样伏着一条雪色长龙,龙鳞于日光下若隐若现。 在大安朝,无人不识得这个标志。 ———————— 又晚了好久。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4章 厮磨(十二) 银龙骑,由本朝圣祖皇帝一手创立,原名银龙卫,属天子近卫,主要负责统辖皇城宫城安危,亦是整个大安境内唯一有资格使用龙纹作为标志的军队。 今上即位后,萧王萧景明因从龙之功,受封萧王,接掌银龙卫,直接将银龙卫与原本拱卫京畿的神武、神机、神策三营融合,统一改建为银龙骑。如今的银龙骑已是大安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之一,主要负责拱卫京都防线,宫城皇城另由禁军负责,只偶尔有狩猎、祭祀等重大活动时会专门抽调银龙骑随行。 凡银龙骑内武官,无论品阶高低,都着银色绣龙纹武服,为表对天子敬重,龙只绣三爪。 但一般品阶武官,只有袖口、领口、袍摆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可以绣龙纹,胸口绣其他兽纹,而前胸也绣有龙纹的武服,在银龙骑内,只有三品以上武将才有资格穿。 此刻站在山道上的年轻男子,顾容自然识得,是萧王近卫,亦是萧王直统三大营的统帅之一,莫青。 “属下见过世子。” 莫青俯身,恭行一礼。 接着才抬起头,露出一点笑。 “两年不见,世子在外一切可还安好?” 顾容没有回答,只问:“找我何事?” 莫青走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京都有变,王爷命属下来接世子回去,主持大局。” “这是萧管家让属下带给世子的信,世子一看便知。” 顾容冷淡看了眼,并不接。 道:“萧王府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主持大局吧。” 莫青也未勉强,收起信,道:“那就请世子随属下去山下见一个人吧。” 雨后青山格外葱茏,一片空濛之气。 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盖马车停在山脚下的泥石地上,车帘被山风吹得微微摇动。 “世子直接去车上吧。” 莫青在半丈外停下。 顾容缓步走过去,迟疑片刻,掀开了车帘,纵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一身儒袍、坐在车中的鹤发老者时,顾容依旧露出极大的惊诧。 “师父?” 车中所坐之人,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本应该在家中养病的三朝元老齐老太傅齐汝。 顾容立刻上车恭敬行大礼。 “弟子拜见师父。” 齐汝道:“不必多礼了,快起来吧。”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5节 顾容坐到下首,沉默片刻,问:“师父怎么舟车劳顿来到这里?” “自然是为了接你回去。” “为师若不亲自来一趟,你只怕不会轻易就范。” 齐汝说完一笑:“很奇怪,为师怎会不辞辛苦替你们萧家来当这个说客,对么?” 顾容的确不解。 就像不解当初这位老太傅为何要收他入门。 这位老太傅,出身齐州齐氏,传说中的天下文脉正统所在,并不在五姓七望之列,分明亲近寒门,看不惯崔氏萧氏这些大族。 他当年去参选,完全是凑热闹而已。 入门之后,这位老师对他的教导也相当严厉,他自觉天赋异禀进步神速课业完成得十分优秀,读书更是过目不忘,也经常和那些读书远不如他的弟子一样被打得双手红肿,以至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对方收他入门,是为了报复。 他父王看他不顺眼,他老师看他也不顺眼。 刚入门的那年冬天,府内考校连着府外考校,他一双手几乎没有一日不吃苦,搞得他几乎要发疯,恨不得欺师灭祖自请逐出师门,好歹能少吃一半苦。 可教授他功课时,这老太傅又的确倾囊相授,并不藏私,后来大约真的被他天分所折服,对他也变得十分怜爱,不再一味要打磨他性情。 齐汝直入正题。 “陛下遇刺的事,你应该已经知晓。” “陛下缠绵病榻已久,此次就算能转危为安,只怕也大不如从前,这帝位之争,势必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师父我已经看了整整三朝了,这眼看着,又要到第四朝了。那把龙椅,对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是权力象征,是无上威望,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是豪赌,是‘天命’,甚至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一辈子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还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先帝朝时,崔氏一手遮天,朝中万马齐喑,先帝又偏听偏信,亲奸佞,远忠良,天子不像天子,臣子不像臣子,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以致酿成闵怀太子之祸,何等可悲可怖。到了当今陛下,情况是好了一些,但今上,到底太过仁弱,又太过倚重臣子,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陛下的几个皇子,太子偏执残暴,缺少宽仁,魏王表面仁善,实则气量狭小,其他的又太小,唯独一个晋王,聪颖好学,还算有点圣明之君的潜质。原本晋王胜出概率很高,可眼下崔氏与燕氏达成了合作,太子又拿下了西南兵权,这其中变数就很多了……” “先帝朝时,你们萧氏处处受崔氏为首的其他几族打压,族中子弟被屠戮大半,几乎面临灭族之危,萧景明隐忍蛰伏,扭转乾坤,将远在异族为质、原本毫无继位可能的当今圣上扶上帝位,萧氏才得以重复荣光。今上虽仁弱,但大体还算一个圣明之君,如今五姓七望相互制衡,暂维持平稳之态,可这帝位之争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小心,便是血流成河啊,届时受苦的还是普通黎庶。” “萧氏如今是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立场,直接关乎将来大局。知微,你是萧王府世子,生来不仅肩负家族之责,更有匡扶社稷的责任,有些事,不是你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说至此,齐汝目光微微严厉了些:“为师收你入门,教导了你那么多年诗书学问,也不是为了关键时刻,让你逃的。” ** 顾容下了马车,莫青仍背身站在不远处。 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走了过来。 顾容淡淡道:“我需要回山上和朋友道个别,明日一早,同你们回去。” “在此期间,不要跟着我。” 莫青很配合点头。 “属下就在山下等着世子。” 顾容带着猫回到山上,奚融果然已经回来。 见他进来,立刻第一时间大步迎上来。 “去了哪里?” 顾容踢了踢脚上沾的泥,神色如常笑道:“去丢了一些坏掉的药草,路上看到几株长得不错的紫苏草,原本想采一些回来酿酒,可惜太高了,没能够着。” 奚融帮他把药筐摘掉,道:“无妨,明日我陪你一道过去,全部给你采下来。” 顾容点头,笑着说好。 时辰尚早,奚融先继续之前的活儿,将墙角被雨水打折的瓜苗全部侍弄了一遍。宋阳挽起袖子,跟在后面帮忙,看着满手的泥,心里却替主君忧愁。 季子卿带回的消息,更加确证回京已势不容缓,殿下竟还有心情在这里弄什么豆苗,他已经要愁白头,如何帮殿下把这醉心山林的小郎君拐走。 对他提出的强掳计策,殿下看起来并不赞同。 顾容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等他们忙完,与奚融道:“三哥,不如我们出去转转吧。” 奚融自然乐意,雨后山道虽难行,却难不倒乌骓,且雨后山景,别有一番滋味。便问:“想去哪里?” 顾容想了想,道:“那片花谷。” 奚融几乎立刻明白是何处。 他有些意外,但却更是欢喜。 宋阳也很欣慰,花谷,一听就是很适合谈情说爱兼互诉衷肠的地方,殿下倒是可以趁机好好和这小郎君谈一谈,兴许就谈通了呢! 一个时辰后,乌骓载着二人来到之前来过的那片花谷。 已经入夏,花谷里开的已经不是之前看过的黄色野花,而变成了更加壮观的紫色花海,仍旧是一片壮丽震撼的香雪海世界。 今日风很大。 两人策马驻足在高处,看着下方景象。 顾容闭上眼睛,张开袍袖,道:“三哥,我们跑快一些吧!” “好!” 奚融夹紧马腹,乌骓登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朝着山谷奔驰而去。 呼啸的山风裹挟着花香扑面涌来。 顾容任由袍袖灌满长风,猎猎翻扬,再一次对着空旷的山谷纵声长啸。 乌骓仿佛也受到感染,冲势更猛,被马蹄扬起的紫色花瓣落了两人满身。 两人环着山谷,纵马奔腾,跑了数圈之后,停在花海最中心最繁盛的位置,一起下马,直接枕着满地野花面朝天空躺了下去。 因为刚下了一场雨,地面尚是湿的,花与草就沾满雨水。 两人也不在意,手指交握,尽情享受除了他们之外,再无第三人的二人世界。 奚融偏头,看着微闭目,仍在享受微风吹拂的顾容,笑道:“容容,今日你似乎格外开心。” “能和三哥你一起跑马,我当然开心了。” “三哥,你不开心么?” 顾容睁开眼,眸底犹是兴然笑意。 他这样笑时,眸中如聚了万千星子,格外漂亮。 奚融一时看呆,点头。 “当然开心。我恨不得,日日都带你过来这里跑马。” “是啊,如果能日日过来,该多好。” 顾容跟着点头。 “容容,其实我……” 奚融胸腔内情意涌动,迟疑片刻,刚想开口,顾容已忽然欺身过来,趴在了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奚融不得不止了话音。 因那一只手,竟已经往他领口深处探去,还使坏带着一枝刚折的野花。 他们虽然日日在这山里缠绵厮磨,可一般情况下,都是他主动挑起前情,循循善诱,顾容至多积极主动回应他。 这还是第一次,顾容主动来挑逗他,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何其大胆奔放。 又何其惹他怦然心动。 他如何还能理智谈其他事。 看着这柔弱无骨、山间精怪一般趴伏在身上正蓄意引诱他的美人,奚融忽然觉得,宋阳的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届时若真有危急情况,他可以再送他去西南,或其他安全地方。 让他把他丢下,独自回京,他真的会发疯。 世上再没有第二人,会如此爱他了。 ———————— 奚狗:心心念念都是不能丢下老婆。 其实自己才是被丢下的那只狗(emmmmm)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5章 厮磨(十三) 在这样的地方行欢愉之事,一旦开始,便摧枯拉朽,不可收拾。 奚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忘情沉溺。 因平日他们在木屋里厮磨,大约顾忌到院里还有其他人,顾容一般都很羞耻克制,从不肯发出太多声音。 可这一次,场所换成了空旷无人的山谷。 拔地而起的野花掩盖住了一切羞耻、礼仪和教养。 那一声声三哥,分明已经尾音乱颤,犹如低泣,完全变了调,化身精怪的小君子竟依旧柔藤一般缠着他腰,向他索要更多。 奚融如今伤已痊愈,毒亦半解,自然有的是精力与体力,平日不过怕他承受不住,才极力克制时间。 今日完全不同了。 他以为修美如竹不堪摧折的小君子,在韧力上有惊人天赋。 甚至是平日不敢轻易的尝试的那些。 他得以细细品尝那竹中每一缕销魂与幽曲。 小君子不会咬他,但会听话抱着他腰,实在抱不住了,修白如玉的手指,把周遭野花攥出无数紫色花汁,在软泥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直把素来严谨自律的奚融逼得要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凶兽。 什么江山,什么大业。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6节 这一刻,奚融竟真的不想去争,不想要了。 他只希望永远待在这片山谷里,和他日日缠绵,厮守终老,做一对快活的神仙眷侣。 结束时,天幕已是漆黑。 星子静静悬挂在高而深的夜空,月光在山道上洒下一片温柔的银白,远远望去,犹如积雪。 奚融背着顾容,踏着满地银白,拾阶而上,行走在山道间。 “三哥……” 身后人还在无意识发出轻软呓语,充满依恋。 奚融唇角一弯,一颗心再度化成蜜水。 两人衣袍都已湿透。 奚融怕顾容着凉,特意将出来时带的一件玄色氅衣给他裹到了身上。 他们自然是骑马而归,但走到半道,顾容却非要下马,让他背着他上来,说想欣赏山景。 然而一到了他背上,顾容就再度闭上眼,睡了过去,只一双手臂,仍紧紧抱着他颈,湿漉漉的乌发发尾亦散落在他颈间,不时喊他一声三哥。 一定要将他带走。 强掳也要带走。 奚融再一次笃定主意。 他如此爱他。 他也如此爱他。 他怎会不愿跟他走。 乌骓马独自跟在主人之后。 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香和不知名野花芬芳,夜风穿林而过,带起簌簌声响,这场雨下得不小,山道上尚有许多水洼,乌骓今日跑得尽兴,故意将四蹄踏入水中,溅起细碎水花。 奚融罕见没有制止,反而任由那些水花溅在袍摆上。 回到木屋,奚融暂把顾容放到草席上,用氅衣盖住,自己去院子里烧热水。 宋阳立刻凑过来帮忙,趁机问:“殿下可跟那小郎君谈了?” 奚融摇头。 宋阳满脸意外兼不可置信。 殿下午后便带着那小郎君出去了,此时方归,游玩时间委实不短,这么长的时间,竟都没机会谈一谈心么。 宋阳惴惴揣测:“难道那小郎君拒绝了殿下?” 奚融还是摇头,道:“孤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不过孤想,他应该会答应孤的。” “等明日,孤就对他说出实情。” 为何是明日,而不是今夜就说,宋阳自然能领悟。 毕竟刚刚那小郎君是被殿下背着回来的……殿下眼下虽衣冠齐整,但细微处,也能看出一些痕迹。 “殿下打算告诉那小郎君您真实身份?” “迟早要说的,既然要带他一起走,自不能再瞒着他。” 殿下既如此说,显然是十分有把握了。 宋阳长松一口气,笑道:“其实属下也如此觉得,那小郎君,是如此地喜欢殿下,如何会忍心与殿下分离呢。” “京都热闹,这小郎君一定会喜欢的!而且,东宫那么多空缺职位,这小郎君一定能找到施展才华的机会。” 奚融点头。 “孤会告诉他,以后孤会娶他做太子妃,唯一的太子妃。” “在名分上,孤绝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宋阳一愣。 刚刚落下没多久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被忧愁包裹。 殿下竟真是这般打算。 殿下身为太子,竟真要娶一个来自民间的小郎君做太子妃,他已经不敢想象,这将会在朝野上下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按理身为谋士,他应该及时劝阻这种荒唐行为,并提出正确意见。 可看着深陷爱河的殿下,他如何忍心,又如何敢在这种时候扫主君的兴。 “孤知道此事有些难,但孤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奚融抬起头,望着漆黑夜空道。 像对宋阳说,又像对自己说。 夜幕虽黑,天上的星子却很美丽,犹如他的眼睛。 以前九死一生去夺那个位置,似乎更多的是因为心头一股不屈,但现在,他多了一个更清晰更明确的目标与理由。 奚融唇角再度无意识扬起,想。 奚融烧好热水,兑了浴汤,帮顾容仔仔细细清理沐浴了一番,又给顾容换上干净的寝袍,方把人抱回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做完这些,他自己才去沐浴更衣。 奚融再进来时,顾容仍沉沉睡着,他照旧兑了一杯蜜水放在床头的花篮里,方便他随时取用,接着才脱靴上床。 今日两人都十分尽兴,夜里自然不会再厮磨,奚融轻轻掀开被子,俯首,在那修美雪颈上亲了一口,方躺了下去。 因为白日花海里那漫长放纵的厮缠,一身精力得以完美释放,奚融也很快餍足睡去。 夜半,半昏半醒间,他感觉一双臂再度熟练抱住他了腰腹,接着那温软躯体也凑过来,贴住了他胸膛。 奚融便也习惯性伸手,揽住了那段今日遭他不少蹂躏的细瘦腰。 一股馥郁香气同时在空气里漫起。 奚融很少在屋里嗅到如此浓郁的花香,但他不及细思此事,因此刻偎在怀里的人,竟爬了上来,开始趁他熟睡,偷偷亲他。 先亲他的下巴,又亲他的脸,他的眼睛,接着是其他地方。 花香越发袭人,那冰凉犹如细小雨点一般的触感,也是若有若无,以致奚融几乎怀疑自己的置身于梦境之中。 “容容。” 他低唤了一声,意识也越发昏沉,以至于当后颈再度被一点熟悉的冰凉刺痛时,他竟也迟钝地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被窝里,顾容收起金针,再度抱住奚融的腰,由那熟悉的热气将自己包裹,好一会儿,方于黑暗中仰起头,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描摹那英俊脸孔轮廓。 他做决断时,素来不拖泥带水,甚至堪称铁石心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在外游历两年,他早就明白。 他自也从未奢望过,他们真的可以在这座山中长相厮守。 无论是季子卿的突然出现,还是从这位三哥身边那些始终不离不弃的随从来看,他都明白,他这个三哥,是绝不可能和他一样,丢下一切,不问世事,与他终老山林的。 他也从没想过如此要求对方,那样,他自己反而会有压力。 他本就是抱着贪欢的态度,在与对方欢好。 只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先失约,先离开的会是自己。 世事无常,大抵就是如此。 顾容于黑暗中慢慢描摹着,想将这张脸和其上五官刻在心里。 他如此没心没肺,如果不记牢一些,再过几年,他可能会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忘了在这松州山里,曾经有一个待他很好很好的三哥。 如无意外,他们此生应当都不会再有见面机会了。 他们这场短暂的露水情缘,终究会消逝在时间里。 以后对方再想起他,大约也只会觉得他是个很坏的小骗子而已。 又一遍描摹。 顾容最后吻了一下奚融的下巴,就松开手,慢慢坐了起来。 夜清寂而阒然。 顾容穿好衣袍鞋袜,坐到草席上,对着挂着星子的夜空,独自喝了会儿酒,方起身来到药炉前,将仅剩的三枚冰魄取了出来。 ** 奚融是被一束日光刺醒的。 睁开眼,他罕见感到一阵头疼。 他们平日睡在里面山洞里,晨起很少被日光直接晒到,除非时辰已经很晚。 奚融坐起来,紧接着就感受到了来自后颈的刺痛。 这痛是如此熟悉,他已经历过两次,奚融心头本能腾出一股不安之感,动作滞了下,转头往里看,里侧果然空空荡荡,唯一的一条被子,此刻全部盖在他的身上。 再看外面木屋,日光隔窗倾泻而入,满室明光,显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他作息严格,便是夜里折腾再厉害,也很少起得这般晚。 不安感越发强烈。 奚融起身下床,神色恍惚推门往外走去。 宋阳和周闻鹤已经做好饭,正坐在院中草席上闲聊,见奚融出来,忙起身行礼。 奚融迅速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顾容,问:“他呢?” “你们看到了么?” 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宋阳很快会意:“殿下是说那小郎君?那小郎君没有在屋里睡觉么?” 其实顾容也有起得早的时候,他也有许多自己的事会忙,比如收拾晾晒药草,比如喂猫,比如喂虫子,比如其他。 但也许是心底那股不安太强烈,听到这话,奚融唇抖了下。 “没有。”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7节 “他没在屋里。” 宋阳便道:“也许是出去采药草了?” 其实他们今日也挺奇怪,殿下素来严于律己,今日竟一直到了日上三竿,屋里还没有动静。 他们也不敢擅自打搅,只在外面等。 “你说得对,昨日他说,要采紫苏草,我去看看。” 奚融直接大步往院外而去。 宋阳与周闻鹤又是一愣。 因殿下神情,明显透着不对劲儿。 木屋门敞开着,周闻鹤忽然指着里面的一张草席道:“上面好像有封信。” 宋阳立刻进了屋里,定睛一看,果见屋中铺着的那张屋里主人用来喝酒看书的草席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小木盒。 木盒敞开着,里面整齐摆着三颗炼化成丹丸形态的冰魄。 ———————— 奚狗:发疯倒计时。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也非常抱歉,现在确实保证不了每天具体更新时间,只能尽量保持日更,很抱歉给大家带来的困扰,我也不知道怎么改进,一是真的写的很慢,二是关键剧情走向要想很多调整很多,现在写出来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着急我就很容易写崩,真的对不住大家了,我也很惭愧。 第56章 厮磨(十四) 两人正惊疑不定,奚融突又折返,从外走了进来。 奚融回来,一是出了院门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顾容昨日说的紫苏草长在何处,二是雨后山间清寒,顾容那么早出门,一定会冷,他准备取一件氅衣。 他分明已经说好一道去采,他却仍一大早就独自跑去做这件事,可见是爱极了那紫苏草,生怕被别人给摘了。 看到宋阳与周闻鹤都站在屋里,便问:“你们在作甚?” 宋阳不知该如何回答,奚融已经看到了放在草席上的东西。 为了保证药效,顾容一般半个月用冰魄为他制一次药,可此刻那木盒里竟摆着整整三颗丹丸。 眼下分明还未到服药的时候。 最紧要的是,他竟不知,他是何时炼制了这么多药丸。 奚融紧接着看到了搁在木盒旁边的那封信,有些陈旧、再普通不过的一张信封,他似乎在他的书架上看到过。 奚融俯身,沉默拾起信。 信上写着四个字:三哥亲启。 他捏着信,抖唇一笑:“采药就采药,还给孤留什么信。” 语罢,直接拆开信封,将里面信纸取了出来。 信的内容只有简单半页,奚融看完之后,手突然也跟着颤抖起来。 宋阳几乎下意识开口:“殿下……” “没事。” 奚融将信纸紧攥于掌中,冷冷抿唇。 “他是去采紫苏草了,孤去找他。” “他说了,是在回来路上看到的,应当就是长在山道附近。” 最后一句,他声音亦带着轻微的抖动。 语罢,奚融再度掉头往外走了。 宋阳与周闻鹤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也不敢阻止。 一直到接近正午时分,奚融方回来。 明明是晴好的天气,他仿佛淋了一场大雨,冠发散乱,面色苍白得可怕,玄色宽袍上沾满水痕和草叶,靴底全是湿泥,他手里甚至还握着一大把连根拔出的紫苏草。 他将紫苏草一丝不苟摆放到院中用来晾晒药草的木架上,便一言不发进了屋里。 宋阳与周闻鹤站在院子里,战战兢兢看着这一切。 因方才他们竟又在奚融眼底看到了那熟悉的的赤色。 自从服用冰魄后,奚融再未发过病,眼底也再未出现过这种颜色。 宋阳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斗着胆子,跟着进了屋里。 奚融独自坐在草席上,低垂着头,整个人都隐在日光照不到的昏暗里,散落的碎发挡着他大半张脸,垂在一侧的手,仍在轻微颤抖着,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宛如数根虬盘。 那寒眸深处仿佛要挣脱束缚、疯狂涌动的赤色,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殿下?” 宋阳心头亦陡然生出一股不安预感,试探着唤了一声,问:“出了何事?” 奚融沉默不语。 良久,就在宋阳以为主君真的失了心神,或身体遭受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故时,奚融方哑声道:“他走了。” 宋阳一愣。 “怎会如此……” “他说,他后悔了,食言了,不想再和孤好了。” “他说,他一直都在骗孤,之前答应孤,只是因为孤救了他,一时感动,其实心里从未真正喜欢过孤。” “他说,他要离开此地,到其他地方去,让孤忘了他,不要再找他。” 奚融搁在膝上的另一手仍捏着那张信纸。 他颤着,哑着重复着信上的内容,一颗又一颗滚烫泪,自赤色目中涌出,划过狼狈沾着泥泞的俊美脸孔。 “他还说,他将剩下的冰魄都给孤炼化好了,就当报答孤的救命之恩。” 奚融忽低低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哭。 “他竟还跟孤说什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希望以后与孤相忘江湖,永不为念,让孤早些忘了他,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你说可笑不可笑。” “相忘江湖,永不为念……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他竟要忘了孤,也让孤忘了他。可昨日他明明还主动与孤欢好。” “他真是好狠的心啊,哈哈。” 宋阳在一旁听得震惊又心酸。 入东宫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君。 虽然早在看到那封信的一刻,宋阳已经隐隐有些猜测,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竟会是一封诀别信。他至多以为,那小郎君可能是有急事需要外出,来不及与他们当面说明,才留下信。 宋阳忙道:“殿下先勿要太过悲伤,此事,会不会另有内情。这小郎君无亲无故,突然离开,能去哪里呢。会不会只是与殿下开一个玩笑。” 奚融慢慢抬起沾满泪痕的脸,盯着宋阳,仿佛一瞬又想明白了什么,道:“你说得对,这里是他的家,他在这世上又无其他亲人,他就算走,又能走去哪里。他昨日还让孤带他跑马,让孤背着他欣赏山景,他不停地喊着三哥,他是那么开心,他怎么可能会抛下孤独自离开。他那么喜欢他的这些书,这些酒,这些药草,他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奚融一遍又一遍说服着自己,而忽略其中一切反常不合理信息。 他犹如抓到新的希望,突然站了起来,往石洞里走去,站在石床前一阵翻找,片刻后,果然从褥子下面翻出一沓银票。 “他要离开,一定需要钱,怎么可能不带着这些。” 奚融攥着银票,又回到外间木屋,直奔放在窗下的那只猫笼。 猫笼门已被打开,里面空空的,并无花狸猫踪影。 奚融霎时一僵,恰这时,一声细弱猫叫忽自窗外传来。 奚融霍然转头,就见花狸猫不知何时贴着门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幽幽望他。 奚融登时笑起来:“那更没错了,他如此喜欢这只畜生,如果真要离开,怎么可能不带着它。” 语罢,奚融又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宋阳忙跟过去。 奚融来到院中西北墙角,他知道,顾容在这里养着四只宝贝虫子,并指望着以后靠它们赚大钱,院中晾晒的那些毒草都是它们的食物。 但此刻,墙角空空如也,罐子和虫子都已不见踪迹,喂一片长满青草的湿泥地和几块垒在一起的青石砖。 奚融沉默站了片刻,很快找出其他理由。 一定是昨日下雨淋坏了太多药草,这些虫子饿了,顾容才会一大早带着它们去山里找吃的。 他不管也不愿去想为何顾容不是把药草采回来喂食它们,而非要带着它们去采药。 问就是它们饿得受不了了。 奚融再次出了门,这次是骑着马。 他一路策马疾驰,再次来到昨日刚来过的花谷。 谷中紫色花海摇曳如故,长风吹卷着他冠袍衣袖。 他纵马驰入花海深处,踏开一片片花丛,张望,寻觅,可惜除了无情掠过耳畔的风,并无第二道人影,更无他的身影。 是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位于青山深处,骑马尚需半个时辰才能抵达,他根本不识路,也根本不可能步行走来。 可他昨日分明说,希望以后日日都能来这里,和他一起跑马。 奚融仰头看着青湛湛的天空,感觉一颗心在慢慢碎裂。 十七岁那年,他刺了自己十一刀,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躺在东宫床上时,都没觉得如此痛过。 整个白日,奚融都在山里策马奔驰,去遍了他们以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连偶尔捉过鱼的小溪也没放过,跑遍山上,他又去了山下。姜诚外出归来,听说消息后,也带着暗卫一起加入寻找队伍。 一直找到夜幕落下,都一无所获。 奚融却依旧不肯停止,他翻山越岭,连夜来到之前暂时落脚过的商不语与岑云的居所,但那座小院门亦上着锁,门上挂着“外出访友,归期不定”的木牌。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8节 奚融枯立了接近半个时辰,方调转马头,返回顾容那座山间小院。 主屋里竟亮着灯。 奚融下了马,大步朝屋里走。 等推开门,又慢慢停下,因屋里并没有人,只案上摆着一盏油灯。 宋阳在后小心翼翼道:“是属下刚刚进来烧水……” 奚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至此,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小院的主人,那个与他们结下深厚情谊的小郎君,真的离开了。 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 望着沉默驻立的奚融,宋阳咬牙,第一个撩袍跪了下去:“属下知道,殿下心中难过,可回京已刻不容缓,属下斗胆,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周闻鹤、姜诚和众侍卫于宋阳之后,齐刷刷跪了下去。 宋阳恳切道:“那小郎君总归不会离开大安境内,待大局稳定,殿下可以多派人手,慢慢寻找。那小郎君既决议离开,如今殿下滞留此地,亦是于事无补。” 奚融闭目,眼角缓缓流下一道水痕。 “孤知道。” “都起来吧。” 年轻太子低沉声音自内传出。 宋阳暗松一口气,又道:“还有桩天大的好消息要禀报殿下,根据松阳县县志记载内容,姜诚这几日带着几个风水大师连日堪寻,地宫准确位置已经确定。殿下一定想不到,那地宫,就位于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的山下,几乎正对着这小郎君的小院。” 奚融默了默,问:“要如何进入地宫?” 宋阳道:“那地宫原本是有入口的,可惜经过几场灾洪,整座地宫已经被深埋地下,想要进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炸山,炸出一个出口。” “此法虽有些麻烦,但也不难,只需充足的火药即可。” 次日清早,奚融与众人一道来到山下,看勘测出的地宫入口和圈定的炸山位置,几个风水先生并几个工匠已在恭敬等候。 奚融负袖站在山下,仰头,看着郁郁青山和隐在青山中此刻已看不到轮廓的小院,问:“如果炸山,这座山会如何?” 宋阳一怔,道:“会坍塌一部分。” “那座院子呢?” 宋阳自然明白奚融指什么,道:“那小郎君的院子,正好位于地宫上方,应当……会随山体一起坍塌。” 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 金色日光落在年轻太子犀利俊美脸容上。 奚融于那片金色中回过头,淡淡道:“宝藏之事,到此为止。” 众人皆是一愣。 宋阳忍不住道:“可殿下辛苦寻觅了这么久,这批宝藏对殿下又是如此重要……” 奚融一扯唇角,眼底漫出一股狠厉色。 “地宫藏宝,也只是猜测而已。” “与其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猜测,何妨用更实际一些的法子。韩飞虎到了么?” 宋阳点头:“接到殿下密信后,他已昼夜兼程赶来,眼下就在松州府外候命。” 松阳县,刘府。 仆从飞也似的奔往家主刘信所在正厅,一脸惊惶道:“族长,不好了!” 刘信正会客,搁下茶盏,不悦问何事。 仆从指着大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外面来了一群兵马,说是奉太子之命,查抄刘府!” ———————— 奚狗:变身疯狗中。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7章 京都(一) “兵马?” 刘信腾得站了起来,目中惊疑不定。 “是,那领头的说,家主犯上作乱,意图谋害储君,还违背朝廷律令圈田占地,鱼肉百姓,证据确凿!” 刘信脸色一变,这遽然之间,已经来不及细思太子神不知鬼不觉从何处调来的兵马。 一面往外走,一面下意识吩咐:“快,快去告知贵使……” 管事在一边急说:“老爷,您怎么忘了,崔氏贵使已经回京都了。” 刘信脚步倏一顿。 “那就去找严大人!” 说完,刘信自己已觉不妙。 因从松阳县到松州府,尚需很远一段路程,严鹤梅毕竟不是崔九,太子亮明身份,查抄他的府邸,就算严鹤梅赶来,也未必能阻止。 太子选择此时突袭,显然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信一咬牙:“立刻召集族中所有人手……” 但坏消息紧接着飞速传至:“族长,咱们庄子里的人马皆已被东宫的兵马控制。” 刘信面如土色,额上终于渗出汗。 针对刘府的查抄,一直到傍晚方结束,同时遭到查抄的,还有松阳县其他几个曾跟随刘信一起上山围剿的豪族。 其余诸县豪族闻讯,无不如惊弓之鸟。 临近的曲阳县豪族冯重,甚至直接丢下家业,带着心腹狼狈窜逃往京都,去寻求庇护。 “大人,听说太子直接绑了刘信和那几个豪族族长,要将他们押往京都定罪,这可如何是好?” 心腹也将最新消息禀报至严鹤梅处。 奚融突然出手,也委实出乎严鹤梅意料,严鹤梅沉面不语。 心腹道:“这太子下手也忒狠辣,听说不仅查没了刘府所有家产田产,连刘府的祖坟也没放过,直接以违法圈占百姓良田为由将刘家祖宗三代的坟地给掘了。为了逼刘信吐出所有家产下落,亲自坐镇刘府,让人当着刘信面折磨刘信几个儿子和刘府管事,那些财产说是充公,可刘信富甲一方,名下产业根本不可估量,到时多少充公,多少落入太子自己的腰包,还不是太子自己说了算。别的不说,就说那刘府祖坟里的陪葬品,都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 “崔氏贵使在时,太子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谁料竟会又在此时出来秋后算账。” “大人,其他也就罢了,到了京都,这刘信万一把之前松州府的事都抖落出来就遭了,太子虽然不得宠,毕竟是储君,谋害储君的罪名可不小。” 严鹤梅目光闪烁,踱来踱去。 之前他们敢在松州府动手,一是崔九亲自压阵,众豪族联手,人多势众,二是太子遭遇刺杀,原本就受了重伤。 其实围捕太子的计划,原本万无一失,谁料中间会冒出个假太保,屡屡坏他们的好事,以致让太子有了反扑机会。 自然,他们也确实存在疏忽大意,低估了太子本人实力,以至于上次那次城门口的围捕,没有集聚更多兵马,让太子逃出包围。 严鹤梅慢慢停了下来,道:“本官写一封信,你亲自去一趟京都,用最快速度送到尚书令手中。” “眼下陛下遇刺,京都形势不明,就算刘信真说出什么,也并不足以直接定案,其中还有许多周旋余地。” “另则,太子既现身,那假太保的下落想来亦很快能锁定,届时东宫说不准还有更大的麻烦。” 月明星稀。 奚融一身玄衣,坐于院中草席上,听宋阳和姜诚回禀今日抄检成果。 虽然早料到可以从这批豪族身上榨出一批油水,可今日抄没出的财产数量之巨,仍旧令宋阳感到震惊。 宋阳握着完整清单,不掩振奋道:“松阳县五个豪族私产加起来,除了要上缴给朝廷的那一部分,便是剩下的也至少够西南一地一年的军费了。” 一年时间何其重要。 以京都目下形势来看,帝位之争随时可能被掀起。 届时,这批财富便是殿下争夺那个位置最大的底气。 短时间里,殿下再也不必为钱的问题发愁,而可以专注经营其他事。 奚融听毕,道:“先把现银和银票都清点出来,其他的交给韩飞虎直接带往西南,让陈长生妥善安置,之前藏在山里的那批东西也一并运走。” 宋阳应是。 打量了一下主君的脸色,道:“如今大事已定,殿下也该尽快返京了。” 奚融抬起头,看了眼寥落挂着几颗星子但依旧美如画的山间穹顶,良久,颔首:“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宋阳一笑,再度领命。 “属下这就让他们准备着去。” 奚融独坐片刻,便起身回了木屋里。 屋中一片漆黑,空荡得可怕,以往这个时辰,他们早已一道坐在草席上,或一起看书,或烹茶煮酒,欣赏夜景。 再往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亲密与厮磨。 遇到他需要服药的时候,顾容也会整日坐在药炉前,盯着翻滚的药锅,炼化冰魄。他自称没心没肺,做起事情来却心无旁骛,专注得惊人。 他便闲坐一边,随意翻书,陪着他。 可惜,这些原以为司空见惯的画面,如今是再也不可能看到了。 他就这样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除了那封冰冷决绝的信,什么也没留给他。 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他甚至记得打开猫笼,放那只畜生自由,说不准还摸着那只畜生的脑袋,有一番温声细语。 眼下,还有这座空屋子,可以让他寄托满腔思念与苦痛,等离开此地,他连最后一点依凭也会失去。 奚融默立片刻,如往常一般点亮外屋和里面石洞的油灯,随着灯焰自黑色瓷碗中慢慢亮起,屋中的陈设也清晰展露在眼里。 每一陈,每一设,都能勾出无数回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89节 奚融将书案、草席、食案这些他们经常待的地方都仔细擦拭了一遍,又把散落在外的几册书一一放回原位,才回到里面石洞。 此间回忆自然更多。 他甚至一度不愿再进来睡。 可今夜如果再不睡,以后怕是再也睡不了了。 奚融脱下外袍与长靴,在外侧躺下,望着外间木屋里亮着的火光,无端想起他第一次在这张床上醒来时,隔着洞门,看到那年轻小郎君一身广袖蓝袍,手握蒲扇,背对他坐在草席上,身侧伏着一只猫,对着火炉煮药的情形。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世上,他会如此爱一个人。 奚融颤抖着,于暗夜里,再一次无声流出泪。 他都待他如此狠心了,他竟还会担心,他连银票也没带,就这样一走了之,路上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会不会走不动路。 他那么柔弱。 奚融几乎枯躺了一夜。 次日,天未亮,宋阳、周闻鹤、姜诚及东宫众人便整装完毕,于院中恭敬等候。 奚融将银票放回原位,又将衾褥叠放整齐,用草席盖住,方出屋。他想,万一顾容路上钱不够花了,或许会改变主意回来,他得给他留一笔钱。 宋阳迎上来,道:“殿下放心,属下已安排人在这里盯着,一则保护这间屋子,二则,万一那小郎君若真的回来,殿下能第一时间知道。” 奚融点头。 如此,似乎再无没有不放心的了。 奚融由侍卫为他披上氅衣,大步往院外走去,走到院门口时,忽听到一声猫叫,循声一望,这两日一直在外游荡的花狸猫竟回来了,正蹲在外面一块石头上。 奚融盯着猫看了片刻,突然转身,从屋里将那只猫笼取了出来,丢给姜诚:“把它捉进去,一并带走。” 姜诚一愣,不敢说什么,立刻带着侍卫去执行命令。 一切妥当后,奚融将山阿悬于腰侧,翻身上马,冷冷一抿唇,再未回头,带着众人往山下疾驰而去。 ** 一场雨后,京都亦迎来了第一个晴日。 作为大安朝政治中心所在,京都道路四通八达,布局方正严谨,主干道朱雀大街两侧建筑齐整如棋盘一般排列开来,一派开阔气象。 整个京都最宏伟最壮丽的建筑自然是天子所居宫城,然而在京都,人人皆知,比宫城还要高贵的门庭,是本朝五姓七望之首萧氏所在。 临近正午,日头正是炽烈,几乎占据了大半条街,以富丽森严著称,也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的萧氏所在地、萧王府门庭却罕见大开。 这些年因为年事已高,已经很少出面打理王府事务的大管家萧恩竟亲自带着仆从站在门前,等候着什么。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自长街另一头驶来,驾车之人也非寻常人,而是萧王最信任的亲卫之一,在银龙骑中已位至三品武将,连京中大部分官员见了都不敢轻易怠慢的莫青。 不久前皇帝于慈恩寺祈福时遇刺,萧王及时救驾,为皇帝挡了一刀,臂上亦负伤,这几日,中书省官员都是集中时间到玉龙台禀报事务。 此刻,几个怀抱文书从侧门出来的官员看到这一幕,无不露出惊诧色,好奇那马车里究竟是何人,竟能让银龙骑大将莫青亲自驾车。 那马车,分明也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盖马车,和萧王府门庭可谓格格不入。 马车徐徐于正门停下,萧恩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让人摆下脚踏,并亲自掀开车帘。 驻足观望的官员们越发睁大眼。 因车里走出来的,竟是一个一身布衣的蓝袍少年,看起来还不足弱冠之龄。 然而无论在萧氏地位超然的萧恩,还是莫青,以及立在门外迎候的王府仆从,都对少年态度极为恭敬。 萧恩更是和蔼笑着,宛如一位亲和的长辈,亲自引少年入府。 但只要是和萧王府打过交道的官员,都十分清楚,这位出身内廷,资历深厚,曾经侍奉过先帝又被萧王赐予萧姓的萧王府大管家,手段是如何厉害。 少年自然是和齐汝一道从松州日夜兼程赶回的顾容。 一直等进了府门,莫青方委婉开口道:“王爷最重衣冠,世子一路舟车劳顿,就打算这么直接去见王爷么?” 顾容目不斜视往前走,道:“我看你还是给我找根鞭子比较靠谱一些,省得待会儿你们王爷找不到趁手的工具。” 莫青被他噎得咳一声。 “世子说笑了。” 萧恩则依旧是一副慈爱模样,笑道:“无妨的,世子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王爷不会计较这些的。” 此刻玉龙台,虽然风景宜人,日光晴好,气氛却属实称不上轻松。 刑部与大理寺一众官员都战战兢兢站着,大气不敢出,站在最前面的大理寺卿和刑部两个侍郎,后背已满是冷汗。 无他,圣上遇刺后,萧王责令刑部与大理寺审查真相,找出幕后真相,然而一直到今日,两部都一无所获。 众人如何能不惶恐。 萧王萧景明闲坐于一把檀木椅中,慢腾腾饮着茶,此刻,终于搁下茶盏,道:“一个居无定所的地痞流氓,怎么敢有胆量行刺圣上,又怎能轻车熟路混入诵经队列里。” “那批僧人是谁在审?诸位查不出线索,难道是指望这刑讯逼供之事,也让本王亲自来做么?还是说,诸位身上这身官服,也需本王代你们穿。” “下官不敢!” 负责审问的刑部两人先噗通跪了下去。 在那无形威压下,一人硬着头皮道:“那批僧人是第一批讯问的,只是,他们都来自慈恩寺,有两个是受过陛下御赐封号的高僧,下官们……实在不敢上太重的刑。” “是么。” 萧王笑了声。 “你们既如此慈悲为怀,待在刑部倒委实屈才,直接剃了头去慈恩寺念经岂不更好。” 他再一次袖手抄起茶盏,言笑晏晏,仿若闲谈。 然而众人心神却绷得更紧,刑部两名侍郎更是流汗不止。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萧王,菩萨面孔,阎王手段,越是谈笑风生时,越是可怕。 二人当即颤声表态:“下官知错,下官这就去严加审问,一定审出结果。” 待众人终于退下,萧景明方丢了茶盏起身,看了眼恭敬站在不远处、已经站了有好一会儿的莫青,道:“让萧容给我滚进来。” ———————— 猫猫:论要跟着疯狗一起生活的无奈。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8章 京都(二) 玉龙台是萧氏族中议事之地,亦是萧王平日处理事务、接见访客官员的地方,同时也是萧氏族中子弟读书之地,可以说是整个萧氏一族的权威象征。 玉龙台之名,乃本朝圣祖皇帝为奖励萧氏先祖护驾之功所赐,同时赐下的还有一柄玉龙宝剑。 先帝朝时,萧氏备受打压,族中子弟凋零,萧景明封王执掌家族后,为保证族中人才延续,订下规矩,萧氏族中弟子年满十六岁前,必须统一到玉龙台受教,授课者有族中大儒,亦有从外聘请的老师。 所有子弟功课考校,亦统一在玉龙台进行,春秋半月一考,冬夏一月一考,风雨无阻。 每逢考校日,除有特殊情况,萧王都会亲临现场旁观。 只近两年皇帝缠绵病榻,朝中政务军务繁重,萧王分身乏术,才去的少了。 顾容身为萧王府世子,自小就和其他萧氏子弟一起在玉龙台上读书,在上面还有专门的起居室,自然对此地再熟悉不过,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何况他也不是老实安分性格,这萧王府内,别说一个玉龙台,便是哪棵树上鸟窝最多他都一清二楚。 玉龙台楼阁迭起,正中便是萧王用来处理事务的英华堂。 顾容进去时,主位上除了萧景明,还坐着萧氏另一位老族叔萧皓,也是目下萧氏族内辈分最高的人。 顾容行至堂中跪落,垂目恭敬行礼:“孩儿见过父王。” 又同另一人:“见过叔祖。” 萧景明淡淡道:“你起来吧,本王受不起。” 顾容自然没有动。 见一旁萧皓已经在同自己使眼色,便再度垂目,道:“孩儿知错,请父王责罚。” 萧景明轻扣案面,道:“你萧世子神通广大,能有什么错,要错也是本王错。” “萧氏立族这么久,敢从思过堂逃出去的,你萧容还是第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跪,也应该本王给你跪下才是。” 顾容便识趣不吭声了。 萧皓在旁打圆场:“行了,景明,容容他既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一遭吧,我瞧着这孩子都瘦了一大圈。” 萧景明直接道:“族叔不妨问问他,他有脸承您这份情么?” 顾容立刻先开口:“叔祖,我罪有应得,您就大慈大悲,别浪费口舌了。” 说完径直望着坐于主位的另一人:“之前是我任性,父王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便是。” “悉听尊便?” 萧景明终于抬起眼。 “你倒是说说,依照族规,似你这般,该受何处罚?你受得住么?” 顾容面不改色道:“我自然知道,杖一百,思过半年起步,我是世子,大约得杖两百,杖三百,或更多吧。我是受不住,不过我想,父王纡尊降贵将我叫回来,应该也不是为了打死我吧。” 萧景明也不见愠色,只冷笑一声: “萧容,我给你脸了是吗?” 顾容不说话,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左右回来路上,他都已经做好被打得半死的准备了。 要不是他还有点用处,以他父王看他不顺眼的程度,直接打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景明打量着挺拔跪于堂中、两年不见明显长高了一截的少年,神色不明,好一会儿,却是收回视线,转头与萧皓道:“族叔,你来跟他说罢。” “好。” 萧皓点头,含笑看向顾容,抚须开口:“容容,大安朝男子,一般二十岁及冠,但咱们萧氏族内子弟,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你又是世子,与一般子弟不同,我与你父王商议过了,决定提早一年为你及冠,时间就定在三日后,等行完冠礼,你也能更好地协助你父王料理府中事务。” 顾容一怔,没料到这老叔祖与自己说的会是这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0节 但稍稍一想,也不是那么意外。 这时,另一近卫莫春在外禀:“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萧景明沉吟片刻,站了起来。 经过顾容身边时停了下,道:“三日后,我会亲自为你举行冠礼。” “需要准备的事,你叔祖会告诉你。” “这几日,你就待在府中,好好跟着你叔祖学规矩。” 语罢,径直往外走了。 ** 奚融经过昼夜兼程赶路,也终于于这日夜里抵达京都。 看着火杖映照下熟悉巍峨的京都城门,再联想这数月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经历,跟在后面的宋阳与周闻鹤俱是一阵感慨。 姜诚上前出示令牌。 宋阳勒住马,问:“殿下是直接进宫探望陛下还是先回东宫?” 连日赶路,奚融一身衣冠虽风尘仆仆,面上并无任何倦色,目光甚至在暗夜里闪动着一丝惯有的锐利,道:“父皇既已苏醒,孤理应第一时间前去问安侍疾。” 以刘信为首的几个豪族首领俱被绑在马上带回,奚融让姜诚和周闻鹤一道去大理寺移交人,只带着宋阳一人进了宫。 奚融于宫门外下马,来到千秋殿前时,殿中已掌灯,不时有宫人进出,总管太监李福守在殿门口。 太子不得圣宠,宫中皆知。 看到奚融过来,李福也只不紧不慢走下来,扬动拂尘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奚融道:“孤来向父皇请安,烦请公公通禀一声。” 李福入内通报,不多时便折回,道:“陛下说,他今日倦了,要休息了,就不见殿下了,殿下请回吧。” 宋阳闻言一愣。偏这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殿中走了出来。 前面的长着张白净斯文面孔,头戴青玉束发冠,如书生般穿一件大袖宽袍,正是这些年专营贤名的魏王,后面的头戴白玉莲花冠,唇红齿白,颇是文秀,衣着华贵,正是晋王。 如今这两位皇子一个得崔氏支持,一个得萧王青眼,入银龙骑历练,地位自然非同一般,李福立刻让小太监给两人递上氅衣等物。 看到奚融站在外面,魏王先停了步,目光一闪,慢条斯理笑道:“这不是太子殿下么,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前些日子父皇伤情凶险,我们兄弟彻夜守在殿外,为父皇悬心,就差殿下一个,我还好生为殿下担忧了一番,以为殿下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奚融看着他:“是遇到些棘手的事,好在已经解决,有劳魏王惦记孤了。” “父皇时常教导咱们要兄弟齐心,这是应该的。” 魏王微笑道了一句,便扬长而去。晋王由随从和小太监给自己系上氅衣,亦跟着离开。 张福看着奚融:“殿下也回吧?” 奚融侧目看他一眼,却是直接于殿前直挺挺跪了下去,道:“孤未能及时回京为父皇侍疾,已是罪过,就这样离开岂能心安,父皇既已歇下,孤在殿外侍奉片刻便是。” 那一眼看着平常,张福却觉出一股冷厉。 太子毕竟背着一个残暴之名,他识趣让开,道:“那殿下就请自便吧。” 奚融一直跪到殿中灯火灭掉,才起身离开。 回到东宫,奚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松州千里迢迢带回的猫笼拎到了寝殿里。 东宫宫人自然诧异,因太子最重整洁,别说寝殿,就算是日常办公的地方,都是一尘不染,绝不可能出现狸猫这种东西。 且太子出了名的勤勉,一日大多数时间,不是在读书练武,就是在处理公务,从不像京中其他子弟一般走鸡斗犬,以豢养各种珍禽珍兽为乐。 在这只狸猫出现前,东宫连一只鸟笼都没有。 况且,太子带回的这只狸猫,看起来也非什么珍稀品种,反而像是只乡野土猫,除了长得格外肥硕,实在是寻不出其他稀奇点了。 奚融直接把猫笼放在了床边。 打开笼门,往里面放了些水和食物后,就复把笼门关上。 他把这只畜生带回来,只是为了留点念想,让他像他一样抱着这只畜生睡,或者让这畜生在东宫满地跑,是绝不可能的。 只是有句话叫,睹物思人。 夜里独自躺在东宫的床上,奚融不免再度回忆起松州山间的种种。 那封堪称狠心的诀别信,更是被他贴身收着,夜里无数次取出来摩挲。 今日在宫里遭遇的冷待,他确实一点都不在乎,因只要一闲下来,他满心满脑子都是他。 从松州到京都,他的思念非但没有减缓,反而越发疯狂滋长,尤其是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 因而这一路,奚融睡眠都极不好。 纵然如此,奚融依旧保持严苛作息,次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看书。 早膳之后,东宫诸人前来禀事。 今日是奚融回京都后第一次议事,除了宋阳与周闻鹤,其他重要幕僚亦列席参加。 说完正事,宋阳道:“殿下,眼下京都最热闹的事就是萧王世子要于两日后举行冠礼,京中王公勋贵,大小官员,包括魏王晋王,都往萧王府送了贺礼,殿下……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份?” 奚融掀了下眼帘:“萧王世子?” “是。” “萧王世子萧容,不仅是萧王独子,更是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唯一的关门弟子,听说此子才高八斗,自幼聪颖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凡萧氏族内考核,只要此子在,便无人能与他争头名,便是昔日五姓七望清谈会上,他本人不露面,所作文章,亦曾力压一众大族子弟,包括那位少年成名的崔氏大公子。只是此子性情狂傲,自称看不上那些虚名,这些年一直在齐州游学。总之,这位世子,可谓是本朝最尊贵的一位世子了,听说连陛下都特意命礼部准备了隆重的贺礼,殿下若是丝毫没有表示,恐怕容易落人话柄。” 殿中因这话集体静默了下。 周闻鹤忍不住道:“他尊贵是尊贵,可这小狂徒,仗着家世好,有几分才华,当年醉酒时信手写的那篇劳什子《夜叉论》,指桑骂槐,对殿下含沙射影,直接给殿下弄了个‘鬼夜叉’的恶名,何其可恶!” “话是这么说,可那萧氏是何等高门,连崔氏都要屈居其下,萧王又掌中书兵部,深得陛下信任,若公然得罪萧王府,到底于殿下不利。且殿下送了这份礼,正好可彰显殿下不计前嫌,器量过人,于殿下也有利。” “萧容。” 奚融面无表情重复了下这个名字。 不知想到什么,出神片刻,道:“先生看着随便准备一份吧。” ———————— 奚狗:想老婆的又一天。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9章 京都(三) “萧容?” 崔府,崔氏大公子崔燮站在凉亭里,喂食着湖中簇拥而来的一群红色锦鲤。 念着这个名字,几不可察蹙了下眉心:“他不是离京已久么?” 崔九摒手站在后方,道:“听说是一直在齐州游学,最近刚回来。” 他知大公子仍对当年那件旧事耿耿于怀,便道:“那萧王做事滴水不漏,昔年大公子及冠之时,萧王府曾派萧恩亲自送来贺礼,尚书令自然不能亏了礼数。” “且此次萧王世子冠礼,萧王府给五姓七望都发了请帖,萧王府搞出如此大的阵仗,看来,是极重视此事了。” “不过依属下看,萧王此举,未必没有威慑之意。自打尚书令与燕王达成合作之后,不仅京中诸世家蠢蠢欲动,听说就连萧氏内部,也有不服萧景明雷霆手段,想要挑起事端的。萧王提前一年为萧容加冠,显然也是为了安定萧氏内部。” “萧氏内部?” “是,听说这萧容一直在外游学不归,引起萧氏族中许多人不满,萧氏族中议事,不止一次有人提出要更换世子,尤其是那几个辈分高于萧景明的族老,只是都被萧景明弹压了下去。如今萧容既回来了,身为萧王唯一血脉,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萧王府世子,其他人又岂敢再生出妄念。” 萧王世子的事,到底与崔氏并无直接关系,说完之后,崔九便转入正题:“眼下比较麻烦的,还是东宫那边,昨日太子甫一回京,就让人将刘信并那几个松阳县豪族族长移交到了大理寺。不过太子让大理寺审问的,是刘信等人违背朝廷律令圈占良田,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倒是没有提及他们刺杀储君之事,倒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崔燮一扯唇角。 “这便是东宫的聪明之处,谋害储君罪名虽大,却需要确凿证据,严鹤梅做事很干净,东宫想拿到证据,谈何容易。东宫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搜刮钱财,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刘信等人何等下场其实已经不重要。他特意把人带回京中,而没有直接杀掉,一是为了让自己查抄之举名正言顺,二则,也不过是为了震慑崔氏和本公子罢了。” 崔九点头:“公子所言极是,不过这个刘信,知道的事太多,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但东宫那个侍卫统领姜诚,每日都亲自守在大理寺,说要替太子督查案情,显然也是防着刘信在狱中出意外,现在想把人除掉,也是不易。” “我听你说过,那刘信是个做事极谨慎又极狡猾的聪明人,想要他守口如瓶,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刘府那个二公子,不就在京都么?” “是,刘府那个刘云,和严鹤梅之子严茂才,眼下都在京都等着授官,那个刘云前两日还来府中求见公子,请公子和尚书令搭救他父亲刘信。” 说到此,崔九忽然恍悟:“大公子当日提携这两人,原来早算准了这一步棋。刘云的职位,吏部那边原本已经批准,只等奏请三省复核,只是刘信出了这档子事,他这个官定然做不成了。那萧王本来就盯吏部盯得紧,这些年尚书令想往六部安插人是处处受掣肘,万一被他捉住把柄,于崔氏也不利。” “刘信不是还未审谳定罪么,刘信之过,眼下还祸及不到刘云。吏部的批文下不来,便让他先以观学的身份去学着,也不算违背规定。刘信在松州府肯做那等舍命之事,不过为了给家族博个好前程,只要刘云穿上了那身官服,刘信开口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崔九俯身:“公子好手段。” “不过关于东宫,还有一桩怪事。此次太子回京,所有随行人员都在,唯独不见那个假太保。在松州府时,太子对那假太保,不可谓不上心,甚至色令智昏,不惜得罪燕王也要救那假太保的命,此番既回京,怎会不把人带在身边。找不到那假太保,燕王那边,也不好交代。” “确信么?” “应当不假,太子进城时,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东宫那边,属下也设法打听了,确实不曾有人见到那假太保。” 崔燮先蹙眉,接着又不明意味一笑。 “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也许,他是真的腻了呢。” “是有这个可能。”崔燮也一笑:“不过此事也不可轻忽大意了,太子做事一向缜密,不轻易将软肋示人,说不准是把人藏了起来,属下会继续盯着的。” ** 今日是世子回府第一日,萧恩带人过来,亲自服侍顾容梳洗。 之前的布袍自然不能再穿,从内到外,全要换上真正符合身份的世子冠袍。 束好腰带,萧恩取了一块精致的白玉缠枝莲纹玉佩,要给顾容挂到腰间,顾容忽道:“我的那串珍珠呢?” 萧恩早就发现,世子归来时,虽布巾素袍,唯独腰间挂着串珍珠饰物,做工倒是平平,十来颗珠子,只用绞成一股的蚕丝简单穿到一起,珠子颗粒也很小,绝非什么名贵珍品,但世子既然肯戴在身上,显然是极为爱重。 便笑道:“老奴给世子仔细收着呢,怎么,世子要挂那串珠子么?” 顾容道:“给我吧。” “好。” 萧恩自一旁托盘里将那串珍珠取出,递给顾容。 不免带了些好奇问:“这是世子买的么?” 顾容盯着东西出神片刻,才淡淡道:“朋友送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1节 萧恩点头。 心里不免诧异,世子在外面竟然还交到如此要好的朋友了。 顾容道:“还是挂珮吧。” 换好衣袍,顾容直接来到萧王居所外。 他自然不是很想过来,但没办法,他既然回了府,就得严格遵守晨昏定省的规矩。 萧恩先进去,又很快出来:“世子来得正好,王爷正准备用膳呢,世子直接进去吧。” 顾容点头,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仆从已将饭摆好,萧景明正坐在椅中,右臂袖口卷至肘,由医官包扎伤口,莫青则站在一边,手里握着一封军报在念。 萧景明凝神听着。 顾容便也站到一边等着。 不多时,医官包扎完毕,莫青也汇报完毕。 “世子。” 莫青含笑朝顾容行一礼,才和医官一道退下。 厅中只剩父子二人。 萧景明卷下袖口,站了起来,才看了眼顾容,道:“坐下一起吃吧。” 顾容应是,等他落座,才在下首坐了。 萧景明道:“待会儿族中议事,你与我一起去。” 萧氏族中议事之地,自然也在玉龙台。 顾容跟着萧景明一道进来时,两侧已坐满人,都是萧氏族内有话语权的代表人物。 萧景明一进来,喧闹的议事厅立刻鸦雀无声,几乎所有视线都聚集在顾容身上。 顾容视若无睹,直接在主位旁的侧席跪坐下去。 萧景明道:“这两年你在外头,你诸位叔伯没少替你操心,去挨个给他们敬盏茶吧。” 世子及冠之事,自然已在萧氏内部传开。 今日萧王突然要召开族内议事,众人便也都猜到,多半与此事有关,只是世子萧容已经整整两年未在族中露过面,对于此事真实性,便是萧氏内部,亦揣测纷纷,不敢确信。 方才一进议事厅,不少人都向着族中辈分最高、最德高望重的萧皓打探消息。 直至此刻,世子随萧王一起现身,众人方知此事当真千真万确,不是空穴来风。 顾容恭敬应是,自席上站了起来。 萧氏乃五姓七望之首,这几年族中人才辈出,子弟自然出类拔萃,然而眼前少年世子风采,却是无人能及。 顾容先来到坐于左侧席首的萧皓面前,展袍跪下,接过仆从递上的茶碗,双手恭敬递上:“叔祖请用茶。” 萧皓笑着接过,道:“好孩子,起来吧,眼下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咱们萧氏内部的事务也不少,你能回来帮你父王,实在再好不过。” 顾容又来到挨着萧皓坐的第二人面前,跪下,将茶奉上:“三伯请用茶。” 被顾容称作三伯的,唤作萧景诚,也出自萧氏嫡系,亦是过去两年,要求更换世子的主要发起者,其膝下有两子,皆是同龄子弟中的佼佼者。 此刻,萧景诚坐在案后,却是抚须不动,只拿眼睛瞧着顾容,并不接那盏茶。 他不动,顾容也不动,维持恭敬姿态,给他递茶。 场面僵滞,众人神色不一。 萧景诚素来看顾容不顺眼,一心想把自己儿子推上世子位,今日这般,自然是为了给顾容一个下马威,但他没想到,这素来嚣张目中无人的小子,今日竟也如此沉得住气。 “老三,你别不识好歹。” 萧皓在旁不满看他一眼。 萧景诚今日铁了心要与顾容过不去,自然不肯听劝,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越发僵滞的气氛间,萧王很随意开口道:“你三伯既然不渴,不必给他喝了。” 顾容高声应是,立刻站了起来,将茶递给下一个人。 这一下,原本心存观望,想趁机和萧景诚一样兴风作浪的人,也不敢再有任何不当之举,都第一时间积极接过茶,以示对世子归来的欢悦。 独萧景诚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脸色涨红坐在原处。 ———————— 很快就可以见面的!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0章 京都(四) 萧景明紧接着宣布了萧容冠礼之事。 众人齐齐起身,恭贺世子加冠之喜,萧景诚也只能不情不愿站了起来。 在萧氏族内,萧景明自然是一言九鼎无人敢拂逆的存在。 萧景诚今日敢来这么一出,一则是仗着自己是萧氏族中,平辈里唯一一个年长于萧王的,平日族中人多少给他几分面子,二则,他知道,萧容性子自小乖张霸道,又在佛寺里野长过三年,并不怎么得萧王喜爱。 昔年玉龙台课业考校,反而是自己两个儿子,经常得萧王夸奖,尤其是自己的长子萧玉霖,知书识礼,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和恃才傲物眼高于顶的萧容形成鲜明对比。 萧王府世子,合该是自家玉霖那般模样。 这两年,萧王府对外称萧容是外出游学,他却知道,萧容是私自从思过堂里逃出去的,胆子不可谓不大。 他听说消息后,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因没了萧容,论年龄论资质,最有资格来继承世子位的,就是儿子萧玉霖,所以才屡屡在暗中挑动此事。 谁料萧容竟又回来了。 无论哪个世家大族,子弟受罚期间私逃都是重罪,他不信以萧景明性情,能轻易饶过萧容。 萧景诚万万没想到,今日萧景明会当众打他的脸。 他平日仗着是萧王三兄,摆惯了谱,这一下,他只觉其他人看他都带了点奚落和幸灾乐祸。 他这人最是要面子,当下只觉一张脸火辣辣的,眼瞧着原本约好与他一同发难的人都临阵倒戈,纷纷接过茶喝了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而萧容那个小混账,刚刚起身走过去时,更是肉眼可见的志得意满、趾高气扬。 这个小混蛋,自小就对自己这个三伯毫无恭敬可言,甚至还当面暗讽他庸碌无能,不及他父王天纵英才,他如何能不厌恶。 议事结束,萧皓含怒摇头:“这个老三,给脸不要脸,本事没多少,最爱兴风作浪,这两年实在是越来越不成体统,方才他敢故意当众为难容容,不过是觉得,玉霖与玉柯有点出息,两年前玉柯与容容起冲突,你罚了容容,可他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能与小辈之间那点口角之争混为一谈么。这两年族中各种事端,有一半都是他带头挑起来的。这回就该给他点教训。” 说到此,他又欣慰道:“不过容容在外这两年,性子倒是沉稳了许多,如今也是懂得忍让之道了。” 这时莫青从外走了进来,将一本用以记录的袖珍册子恭敬呈给萧景明。 “王爷,这是这两月以来,三爷和京中达官贵人交游的情况,大多数是对方出面宴请三爷,其他还算正常,但其中有一次,是魏王做东。” 萧皓立刻皱眉:“他竟敢私下里与魏王府有往来么?” 萧景明信手翻着册子看。 莫青道:“此事还不好断定,因那回魏王做东,不仅宴请了三爷,还宴请了五姓七望里其他重要人物,包括王氏的人,整场宴会上魏王也只是取了几样珍宝供宾客品鉴,在那之后,三爷与魏王并无其他交集,也有可能只是一次普通宴饮而已。” 萧皓冷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普通宴饮?他明知萧氏在诸皇子之争上态度谨慎,还去喝魏王的酒,不是太蠢就是脑子被驴踢了。景明,这个老三咱们都了解,他是有些自作聪明,但应当还不至于有胆子背着你与魏王勾连,我倒是担心那魏王和其背后的崔道桓城府深沉,算计了他。依我看,不如现在就把他叫过来,当面问问,他若敢不说实话,我直接请家法,谅他真做了什么,也不敢不认。” 萧景明将册子合上,神色闲然如故。 “既然是捕风捉影的事,又何必深究。” “这崔道桓做事,历来讲究一个‘伏笔千里’,可再长的伏笔,也总有显山露水的时候。他有兴致,本王慢慢陪他玩儿就是了。眼下就揭开谜底,反而没意思。” 莫青便请示:“那三爷那边?” “继续盯着,若他再与魏王有往来,也不必阻止。” “是。” 萧景明又问:“陛下那边情况如何?” 莫青道:“陛下自昨日醒来,按时服药,情况已在好转,魏王与晋王一直在轮流侍疾,昨夜太子也回京了,不过,陛下没有见太子,太子自己在殿外跪了几个时辰才离开。听大理寺那边说,太子此次在松州府查抄了一大批豪族,并将为首几个带回了京中议罪,这几个豪族族长,都或多或少与崔氏有牵扯。” “另外属下此次去松州府,还听说一件怪事,松州府别驾严鹤梅,曾率领松州一众豪族,聚集了不少兵马,去追捕一个作恶多端的匪首,可松州府并非匪患猖狂之地,就算真有贼匪出没,如此阵仗,也委实有些太夸张了。那个严鹤梅,是近来崔道桓跟前的红人,十分受崔道桓信任,属下不免怀疑,此事会不会另有隐情。此外,西南一战大获全胜,太子本该立刻回朝复命,却以养伤名义在松州停驻这么久,也十分异常。” “按理这豪族犯事,只要证据确凿,应交给当地官府论处,再由官府奏请京中复核,太子却特意将这些人带回京中,会不会也另有隐情。且今日吏部那边,新下放了一批观学入各部,其中一个叫刘云的,正是被太子缉拿回京的松阳县豪族刘信之子,听说是崔氏举荐。崔氏在这个当口举荐这么一个人,也实在蹊跷。此事,王爷可要过问?” 萧景明直接道:“不必。” 萧皓赞同点头:“崔氏为所欲为,太子也非省油的灯,此次查抄这些豪族,太子应也所获颇丰,萧王府的确没必要蹚这趟浑水。再说,太子和崔氏真斗起来,于晋王反而有好处。” 顾容回府后,直接住进了玉龙台上的起居室里,一则方便白日看书,二则,萧王白日里常在玉龙台处理事务,他好随叫随到。 譬如今日参加完族中议事,他只走一小段路,就能回到居所休息。 自然,也是因为玉龙台风景宜人,夏季清凉舒爽,既能赏景,住着也舒服。 大约快要入暑的原因,顾容近来夜里睡觉总是燥热缠身。 萧恩怕他刚回来不适应,陪他一道回来,刚到起居室门口,仆从过来禀:“世子,东宫派人送来了贺礼,恭贺世子及冠。” 萧恩倒有些意外。 问顾容:“世子要见见人么?” “东宫?” 顾容想到什么,笑道:“京都这些皇子皇孙,都不计前嫌如此么?不都传言这太子睚眦必报,弑杀成狂么,他怎会好心给我送贺礼。” 萧恩道:“魏王与晋王都送了贺礼过来,太子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派人来送。再说,当年世子也是醉糊涂了,无心之失,才写了那篇文章,又不是故意的。太子若因这事与世子计较,反而显得气量狭窄。” 顾容道:“人我就不见了,其他事阿翁看着处理吧,记得以礼相待。” 在松州时,他毕竟曾去对方那里骗过一坛酒,那两个东宫幕僚态度还是挺友善的。 萧恩点头。 恭贺世子及冠的贺礼,眼下几乎已经堆满了整座屋子,这种迎来送往之事,世子的确没必要都亲自露面。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2节 再者,眼下萧王府已择了晋王,世子也的确不必非给这个脸面,与太子交际。 顾容回到居所,刚歇了片刻,喝了口茶,萧王近卫莫春又送来了一批银龙骑军务方面的文书,让顾容了解。 另一头,姜诚奉命送完贺礼,回到东宫。 议事堂里只宋阳与奚融在,周闻鹤在大理寺有几个交好的故交,此刻代替姜诚,去大理寺盯着人犯了,顺便催促案情。 天气越来越热,宋阳衣襟大敞,摇着羽扇。 奚融照旧一身玄色,坐在书案后,和宋阳放浪形骸不同,奚融衣冠齐整,领口亦扣得严丝合缝,不仅如此,姜诚诧异发现,殿下怀里……似乎抱着那只从松州带回的大肥猫! 那猫看起来也是被迫趴伏在殿下袖间,一副小心翼翼之态。 宋阳问:“如何?” 姜诚便道:“那位萧王府的大管家萧恩出来收了礼,并送了请帖一张,邀请殿下去参加两日后萧王世子的及冠礼。” 姜诚回禀完,将一张精致请帖呈送到奚融案头。 忍不住感叹:“那萧王府门楣,当真不是一般的高,属下一早就过去,前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属下堪堪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幸将东宫的礼送进去。” 姜诚还悄悄看了其他人送的贺礼,说实话,对比之下,宋先生准备的这份礼,的确显得太过普通了一些。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宋阳转看向主位,道:“听闻此次萧王世子冠礼,萧王府给五姓七望都发了请帖,不可谓不隆重盛大,殿下可要去观礼?” 自然,宋阳也能看出来,萧王府纯属是出于礼尚往来,才给东宫补送了这封请帖。毕竟,那萧氏玉龙台,的确不是一般人能踏入的。 宋阳也纯属是出于想长长见识的心理,才有此一问。 奚融视线并未往那封堪制作堪称金贵的请帖上,容色淡漠道:“再说吧。” 语罢,他直接起身,命姜诚备马。 “殿下是要?” “去宫里,为父皇侍疾。” 此话一出,姜诚和宋阳都面露忧色。 宋阳道:“殿下今日过去,只怕陛下也未必会见殿下。” 奚融一扯唇角。 “即便那样,孤也得过去。” 宋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委婉提醒另一件事:“殿下该服药了。” 其实早在回京路上,奚融已经到了服用冰魄的时候,但已经几日过去,奚融却仿佛忘记了此事,任由那火毒之症,再度在眼底露出痕迹。 奚融到了千秋殿前,照旧是张福不紧不慢迎上来。 “陛下说了,他不需不仁不孝之子为他侍疾,让殿下先好好静思己过。” 奚融没吭声,望着紧闭的殿门,依旧在殿前空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 奚狗:回京后,风光无限的老婆和落魄如狗的我。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1章 京都(五) 一个上午加正午都日头炽烈,烤得人汗流不止,到了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却猝不及防下起瓢泼大雨来。 宫人太监都纷纷躲到廊下避雨,唯奚融仍笔挺跪于雨幕中,任由大雨浇透衣袍和冠发,身形犹如凝铸一般,动也不动。 宫人们往来穿梭不停,也仿佛都见惯了这副情景,既无人敢多看一眼,也无人敢多停留片刻。毕竟,太子除了不得圣宠,还有一个被呼作“鬼夜叉”的残暴弑杀之名。 魏王身着裘衣,自殿内步出。 见状,端起袖口问张福:“怎么也不叫人给太子殿下撑把伞?” 张福道:“陛下命太子殿下静思己过,奴才们岂敢擅专。” 魏王没再说什么,只洋洋一笑,带着侍从离开。 周闻鹤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泼天的雨幕,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难道咱们就什么也不做,任由殿下这么跪着么!” 宋阳长叹一声。 “殿下未能及时回宫侍疾,又因御史台参奏被陛下下了申斥诏书,若得不到陛下的谅解,便要背负不仁不孝之名,一个不仁不孝的储君,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魏王和崔氏又如何会放过这个攻讦殿下的机会。殿下深知这个道理,才坚持如此。”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我这不是担心殿下的身体么,这么跪在雨里,殿下又不肯服药,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宋阳一咬牙,道。 “殿下在京中本就孤立无援,想要保住太子位,就必须堵住这悠悠众口。你以为我不担忧着急么,可急又有什么用,眼下倒不如祈祷这雨赶紧停了。” 然而今日天公似乎有意与整个东宫作对,一直到接近傍晚,雨仍未有停的架势,反而更大了一些。 奚融两条腿已经跪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仍一动不动,维持挺直跪姿。而千秋殿的大门,也和漫天没有歇止意思的大雨一般,始终紧闭着,唯次第亮起的宫灯在雨夜里昏昏摇晃着。 一道身影,踏着浅淡摇曳的灯影,缓缓出现在雨中。 来人握着柄雪色竹骨绸伞,隔着伞沿,居高临下望下来,声音带着点玩味: “今日这般狼狈落魄模样,便是殿下所求么?” 奚融没有抬眼,只面无表情望着前方。 雨水浇筑下,面孔冷厉如刃,带着浓浓的厌恶,一字字道:“你挡着孤的光了,滚远些。” 来人握着伞柄的手,骤然紧了下。 面上笑意如故:“殿下这身傲骨,的确教人钦佩,可只凭这身傲骨,又能站到几时呢。殿下受的这些苦楚,其实只需我一句话,就能为殿下解除,殿下何必执迷不悟。” 奚融冷冷一笑。 “你这话,真是令孤感到恶心。” “恶心也罢,嘴硬也罢。” 来人微俯身:“我等着殿下骨头碎尽,趴伏在我脚下,伏尾乞怜的一日。” “崔大公子。” 一名小内侍撑着伞急急走过来,道:“陛下让您进去给他讲解经文呢。” 崔燮这才起身,收回视线,掸了掸衣袍上的雨丝,与小内侍一道往殿内走了。 奚融最终是被姜诚背回东宫的。 他跪了一整日,一日未进任何水食,整个人分明已经摇摇欲坠,但仍以顽强意志顶着一身湿透了的冠袍坐于案后,听宫中幕僚主事一一汇报完了各自事务,并冷静果断给予了各种批复。 众人散去,只剩宋阳与周闻鹤二人。 便是素来遇事不惊、以大局为重的宋阳,都忍不住红着眼道:“殿下应当保重身体才是。” “孤无事。” 奚融淡淡道了一句。 这种冷待耻辱及肉体上惩罚,于他这些年的经历和长久以来面临的腥风血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时,殿外忽响起隆隆雷声。 这意味着,这场雨今夜也将持续。 宋阳已经提早让小太监们准备好了热浴汤,正想劝奚融先去沐浴更衣,奚融忽抬起眼,望着殿外被惊雷映亮的天际,喃喃道:“他最怕打雷了。” “此刻,一定很害怕。” 宋阳愣了下,才意识到,殿下口中所指,应是那个已经不告而别的小郎君。 一时之间,宋阳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知道,虽然已经回到京都,但殿下心里一直没能忘掉那小郎君,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把那只狸猫从松州带回,还破天荒养在自己寝殿里,更不会日日自苦,拒绝服用冰魄,任由那火毒侵蚀经脉。 可留在松州盯梢的暗卫,并没有传回那小郎君回去的消息。 已经这么久过去,那小郎君多半已经离开了松州,大安这么大,人海茫茫,想要找一个行踪不定又擅于躲藏行骗的小郎君,谈何容易。 他虽知道主君动了真情,却未料到,主君动情竟如此之深! 大约这隆隆雨夜勾起了什么回忆,奚融突然站了起来,道:“孤出去转转。” 众人皆是一惊。 奚融已喝令宫人备马,大步往殿外走了。 宫人虽也困惑,这么大的雨,殿下突然要往何处,但也不敢违命,忙去牵马。 奚融直接策马出了宫门。 宋阳连忙和姜诚一道骑马跟了上去。 雨又急又密,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奚融得以纵马疾驰,乌骓不知主人目标,只凭本性,在上京街道上撒开四蹄,尽情奔骋撒欢。 急落的雨点冰刀一般落在面上,奚融却浑然不觉。 因这种感觉,又令他想到了松州山里那片花谷,令他想到了他曾带着另一个人,在花海间纵马纵情驰骋的感觉。 他耳畔甚至仿佛听到了他肆意笑声。 即便跪了一日,饥寒交加,只要闲下来,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他的身影。 他真的好想他。 绵密的思念,几乎毒刺一般,在每一个深夜折磨着他。 以致他甚至强忍着洁癖,将那只猫抱进了怀里。 他想,他常抱着那只猫睡,那只猫身上,多少应该沾染着他的气息。 近来他不怎么翻看那封无情的诀别信了。 因信纸几乎已经被他揉烂,再看下去,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要被他亲手毁掉了。 一想到他此生大约都无法再见到他,他便窒痛到无法呼吸,多年靠顽强意志铸就的信念,似乎坍塌只在一瞬之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3节 大雨同样浇筑着京郊一处山域。 驻扎在附近的银龙骑大将张禾正带着一队兵马在山间跋涉搜寻,张禾战功勋著,乃萧王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面上却罕见透着焦急。 今日京郊突有一股残匪出没,原本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但麻烦的是,晋王今日主动请缨,带着一队轻骑入山巡视,至今未归。 “你也是糊涂,怎么能让晋王单独行动!” 张禾忍不住骂今日与晋王同行的另一名年轻将领。 那将领也是懊悔不已:“这里匪患被将军荡平多年,末将哪里想到会遇到山匪。” “没想到?亏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想想如何与王爷交代吧!那晋王平安无事则罢,若出点什么事,你我两颗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 那将领闻言,越发垂头丧气。 这时副将过来,与张禾道:“将军,世子过来了。” 张禾一愣。 “世子?” 虽然早就听说了世子回来并即将举行冠礼的消息,但张禾万万没料到,这样恶劣的天气,萧王会将世子派来处理此事。 他思索间,一队轻骑已从道上疾驰而来。 为首马上,赫然是一个轻袍缓带、姿容出众的少年,因冒雨赶来,身上蓑衣与衣袍俱已经湿透。 张禾立刻亲自迎了上去:“末将见过世子。” 顾容直接翻身下马,道:“将军不必多礼。” 接着问张禾搜寻情况。 张禾简单说了,顾容先到山道入口处观察了一番,接着站到一处至高点,往下方张望片刻,道:“晋王虽不会武功,但与晋王同行的皆是营中精锐,随身携带各种联络工具,他们就算真的受困,也该会想方设法发出联络信号,此刻毫无音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已经遭了那些山匪毒手,要么是被困在了无法发出联络信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将军可知道?” 张禾摇头道:“末将都试着找过了,但都没有发现晋王和那队银龙骑踪迹。” “将军确定,所有可能发不出信号的地方都找过了么?” 张禾坦然道:“此间地势复杂,说实话,末将对这里虽熟悉,却也不敢说没有一处遗漏,故而末将仍命他们在找。” 顾容又问:“银龙骑平时用来联络的方式都有哪些?可有标记形式的?” 张禾点头。 “有专用来联络的暗语,一般用刻字形式。” 顾容道:“方才我看山道入口处有许多十分细碎的龙血石,下雨天很容易沾染到马蹄上,势必会留下一些痕迹。另则,山里下雨,往树上石上刻字太不显眼,无论遭遇伏击还是迷路,他们或许会留下比此更明显的联络信号,不如顺此寻找。” 张禾觉得有理,立刻调了两队士兵沿此思路寻找。 如此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报,在一处隐蔽山道上发现了龙血石和绑在附近树上的一根白色布条。 循着这个思路,士兵们又陆续发现几处白色布条,最终找到了先遭遇伏击,后又因雨天迷路被困在一处幽深荫蔽山谷里的晋王和那一队银龙骑。” 所幸包括晋王在内,众人都未负伤,张禾总算长松一口气。 张禾安顿好众人,不见顾容,问:“世子呢?” 副将回道:“世子说,他今夜还要赶回城中,就不耽搁将军处理军务了。” ** “晋王平安回营了?” 崔府,听到崔九传来的最新消息,崔燮自琴案后抬起头。 “是。” 崔九照旧摒手站在珠帘外:“听说萧王派了萧容去处置。” “萧容。” 崔燮念着这个名字,神色不明。 片刻后,道:“看来,这萧王世子的冠礼,本公子无论如何也要去瞧瞧了。” 奚融回到东宫,却是有些发热,但次日,奚融依旧坚持到千秋殿外长跪。 昨日暴雨,今日却又是日头高悬半空,毒辣得厉害。 奚融嘴唇干裂,几近虚脱,到了傍晚日落之际,张福终于过来,道:“陛下说,殿下既已知错,先回去休息吧,等过两日再来侍疾。” 奚融直勾勾盯着那两扇殿门,缓缓跪伏下去。 “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回到东宫,奚融才彻底虚脱,倒了下去。 服过药,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次日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远晚于他平日起床时间。 奚融昨夜又做了很多梦,甜蜜又残酷的梦。 终于过了皇帝那一关,他心里并无任何开怀,再次让宫人牵来乌骓,骑马出了门。 宋阳等人只得跟了上去。 和昨夜空旷的雨夜街道相比,今日街上车水马龙,格外拥堵。 奚融问:“他们都做什么去?” 宋阳便道:“今日是萧王世子冠礼,这些应该都是去观礼的人。” “萧王世子……那个萧容么?” 奚融没什么表情问。 宋阳点头说是。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萧王府是不是给孤送了请帖?” “是,殿下是要?” “孤要去观礼。” 奚融紧抿唇,道。 萧容。 近来这个名字总是在他耳边盘桓。 仿佛老天爷故意折磨他一般。 有容乃大曰容。 那样一个可恶的小狂徒,凭什么带一个“容”字。 他倒要看看,他哪里配得上这个字了。 ———————— 奚狗:发癫中。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2章 京都(六) 宋阳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命姜诚迅速回东宫去取请帖。 只是不免奇怪,殿下之前明明对观礼之事毫无兴趣,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殿下当真要去么?” 他带着不确信问了句。 奚融反问:“难道先生觉得孤不该去么?” 宋阳忙道:“属下并非此意,属下只是觉得殿下若无意观礼,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奚融一扯唇角。 “孤并不觉得为难。” “孤是真心想去看看。” 他语气淡淡,对着远处出神,眸底仿佛沉着一缕难以察觉的怅惘,宋阳倒真辨不出他是真的想去还是其他什么,便也不再贸然开口。 不过,萧王世子冠礼,毕竟是整个京都的盛事,去看一看倒也无妨。 他也挺想见识一下,那人人仰望的萧氏玉龙台究竟是何等模样,自然,还有那位神秘的萧王世子。 姜诚很快将请帖取来。 见奚融主意已定,不似玩笑,众人便跟在奚融之后,往萧王府所在方向而去。 萧王府门前已是华盖云集,形形色色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全是来观礼的宾客。 大管家萧恩亲自带人站在府门外迎客。 等一波宾客进去之后,姜诚方上前呈上请帖。 萧恩自然也看到了玄衣墨冠站在不远处的奚融,掩住一闪而过的意外,团团一笑,亲自迎上来,道:“殿下能拨冗前来,实在是我们世子的荣幸。” 语罢,吩咐仆从:“快引太子殿下入席。” 从萧王府正门到玉龙台,要穿过一片开满莲花的碧湖,并两道富丽森严的内门,第一道门外矗立着两尊麒麟瑞兽,第二道内门外却是竖着两面战鼓。穿过两道门,内里精美壮丽的建筑群才显露出来。 萧王世子冠礼,八方来贺。 奚融一行出示过请帖、被萧王府仆从引上玉龙台时,台上已经坐满宾客,各个衣着锦绣,全是五姓七望代表人物。 宋阳忍不住感叹:“满京权贵,济济一堂,也只有五姓七望之首的萧氏才有这样的面子了。” 宋阳打眼略略一望,便看到魏王、晋王皆已在席上,崔氏那边席上坐着的则是崔氏大公子崔燮,其身后站着崔氏大管事崔九和崔府仆从。 “这位崔氏大公子,竟也来观礼了,倒是教人意外。” 周闻鹤眼睛直勾勾盯着崔氏席位所在方向,道。 宋阳一笑:“这满京都的人,谁不想一堵那萧王世子的风采,这位崔大公子,想来也不例外。毕竟,世人总是对自己的对手更感兴趣。” 玉龙台楼阁迭起,楼台相连,廊腰缦回,美轮美奂,冠礼便在正中露天高台上举喂,于小衍行,有两条长长的玉阶直达,所有宾客席位,亦设于高台两侧。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4节 奚融这个太子的到来,自然也引发不少侧目。 毕竟在京都,太子因为身负一半异族血统,不得圣宠,也不受五姓七望待见,是众所周知的事。此次西南一战,在没有足够粮草支援的情况下,太子能大获全胜,也出乎很多人意料。 众人也或多或少听说了太子因没能及时回京侍疾,而被皇帝殿前罚跪的事。 但因为背负着一个残暴弑杀的名声,众人对奚融这个太子,也多少存着几分忌惮,尤其是在奚融拿下西南兵权后。 奚融毕竟是储君,席位排在魏王晋王之前。 魏王与晋王一道起身向他见过礼,魏王目光闪动,虚情假意问:“听闻殿下身体不适,怎么还来观礼?” 他表面关怀,实则是暗指奚融在千秋殿外连跪三天险些晕过去的事。 奚融目视前方,语气散漫。 “连你魏王都来参加的京中盛事,孤岂能错过。” “孤已大好,有劳魏王挂念了。” “殿下是储君,身份贵重,臣等自然该关怀一二,臣只是有些意外,殿下会过来罢了。说来,这萧王世子与殿下之间,也是很有一段渊源呢。” 落座之后,魏王继续笑着说。 他这话自然也意有所指。 无非是当年那萧王世子一篇《夜叉论》,令奚融喜提了一个“鬼夜叉”称号,至今仍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事。 周闻鹤与宋阳、姜诚一道站在后面,听了这话,周闻鹤只恨不得抽魏王一个大耳刮。 奚融却神色淡漠,道:“魏王的意思,孤倒不明白,要不,魏王仔细给孤讲讲,这萧王世子与孤之间,有何渊源。” 这一下,魏王倒不好开口了。 一时拿捏不准奚融是真的忘了那段旧事,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距离冠礼开始尚有一段时间,席间宾客议论最多之事,自然还是那位即将加冠,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萧王世子。 这位世子,作为萧王独子,身份之尊贵,自不必多言,只是因为性情狂傲,不屑于种种虚名,过去很少在京中露面,因而外界见过这位世子的人并不多。 其最广为人知的事迹,除了那篇曾给予太子和东宫重击的《夜叉论》,便是昔年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开门收徒时,年仅十二岁的萧王世子萧容击败一众世家子弟,包括少年成名的崔大公子崔燮,被齐老太傅收为关门弟子。 崔燮之名,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据说考核当天,这位世子还因为贪睡,最后一个才到齐府,险些错过考核,但便是这种游戏态度,竟亦得齐老太傅青眼,实在堪称传奇。 众人不免议论纷纷,有说这位世子如何天纵英才,才思敏捷,又有说这位世子如何姿容出众,貌比神仙。但也有人反驳说,才华且不论,京中子弟,论起姿容,不可能有超过崔氏大公子崔燮的。 崔燮神色淡然坐于席上,听众人议论。 崔九在后面摇头一笑。 道:“这些人为了巴结萧王府,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唯奚融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对这些议论也毫无兴趣。 自入席后,他便一口一口,慢慢饮酒。 他其实还有些发热,人也昏昏沉沉的,今日过来,全是一时兴起,自然不可能打起精神来观礼。 但萧容二字在耳边乱飞,他得以听到很多“容”字。 这大约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思及此,奚融心口不免又有些疼,世间一切药物都无法止住的疼。 宋阳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道:“殿下大病初愈,还是少喝些好。” 奚融又饮了口,道:“无妨,只是些果酒而已。” 萧王府准备的酒食,自然是一等一的上品。 但奚融此刻想的是,这样的酒,倒是很适合他喝。 他酒量那么浅,喝几杯就醉,还那么喜欢学人豪饮,如果喝这样的果酒,应该无妨。 如果他还在,这样能蹭吃蹭喝的热闹,一定会喜欢来的。 不多时,伴着席间一阵骚动,萧王领着萧氏族中族老和一众当家人一起现身。 宾客们立刻齐齐起身,恭贺世子及冠之喜。 待宾客落座,又有礼部官员带着皇帝亲自赐下的贺礼赶来,为世子庆贺。 皇帝赏赐的贺礼极丰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方白玉砚台,据说是本朝圣祖皇帝最钟爱的一方宝砚,一直珍藏于内廷之中。 赐下如此宝物,可见皇帝对这位世子的疼爱及对萧王府的礼重。 稍顷,伴着雅乐声起,万众瞩目的萧王世子冠礼也终于开始。 礼官高唱,请世子出,宾客们几乎同时抬眼。 虽然已经有各种猜测,但当那少年世子身穿礼服,跟随礼官引导,慢慢步上高台之际,仍旧令所有人眼前一亮。 少年修美挺拔,姿颜若玉,拥有一张世间罕有的秀致脸孔,别说是京都第一美男子崔燮,便是朝阳、云霞和这一座美轮美奂的高台,都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便是和崔氏交好的望族,亦难以避免露出惊艳色。 奚融仍在低头饮酒。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却没有,相反,三人因为站着,在很认真的赏景观礼,密切注视着台上一切动静。 因而在看到那少年世子脸容一刻,三人几乎齐齐睁大眼,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怎么可能?” 姜诚倒吸一口凉气,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此刻登上高台的萧王世子,竟和他们在松州结识的小郎君,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殿下。” 宋阳则几近颤抖着唤了声。 此刻除了缓缓奏响的雅乐,整个高台之上几乎再无任何杂音,无数双视线,齐齐集聚在身负无数传闻、第一次隆重露面的萧王世子身上。 奚融也终于抬起了头。 隔着满座宾客和一个个身穿玄色礼服的礼官,那道在梦里折磨了他无数次的脸孔和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了他眼中。 奚融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或者是烧坏了脑袋,抑或心中那缕执念太深,出现了幻觉,瞳孔骤然一缩,手掌狠狠一颤,手中杯盏直接掉落到了地上。 地上铺着锦毯,自然发不出什么声响,只酒液流溅满地。 但奚融胸腔、脑海、心口,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地方,已天崩地裂,迸出惊天巨响。 站在一旁的侍从俯身捡起杯盏,不免奇怪,太子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是他……对么?” 奚融抖着唇,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一句。 宋阳点头,亦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但已第一时间跪到一侧,几近僭越攥住主君袖口,带着恳求,低声道:“属下看着像,很像,只是,众目睽睽,殿下切不可轻举妄动。” “不若等冠礼结束,殿下再设法确认。” 奚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双目一红,倏地流下两行泪。 礼乐声中,那少年世子已目不斜视自众人面前走过,行至萧王和一众族老面前,展袖跪下,微垂首,由萧王亲自加冠。 ———————— 老宋,我以为的身份悬殊:对方身份太低。 真实的身份悬殊:殿下好像突然有点配不上怎么破!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3章 京都(七) 与前日暴雨,昨日酷热不同,今日玉龙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连上天仿佛都格外眷顾这位世子。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1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那甫一露面便惊艳四方的少年世子身上。 世家子弟加冠,加三冠,三易服。 礼官诵声中,萧王取过赞者呈递上的布巾与木簪,为少年一一佩戴。 第二冠皮弁冠则由萧氏族中资历最高的萧皓加,木簪替换为银簪,礼官亦早已取来直裾深衣,让世子更换。加此冠,代表可以从事武职。 第三冠却非梁冠,而是一顶金冠,配玉簪,复由萧王加,世子身上的直裾深衣亦更换为一件做工精美的玉衣。加此冠,代表可以承继家族祭祀之责。 少年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绝世姿容,此刻玉衣金冠加身,更是风仪无双,光彩照人。 “你师父既已为你取字‘知微’,今日本王便不再另为你取字,你须牢记这‘知微’二字深意,莫辜负老太傅一片苦心与教导。” “世家子弟,加冠既成人,这第三冠金冠谓心志如金之坚,愈炼愈明,自今日始,你须戒骄戒躁,牢记孝悌恭默之道,担负起家族重任,延续萧氏一族荣光,勿忘先祖教导。” 三冠加毕,萧王蕴含告诫之音亦在上方响起。 这自然只有父子二人能听到。 顾容恭声应是。 萧王注视少年片刻,才道:“拜谢宾客吧。” 顾容起身,转身面向众人,长身一揖。 整个过程,顾容依旧目不斜视,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下方宾客席上,那两道灼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视线。 到处坑蒙拐骗的江湖小骗子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萧王世子,直至冠礼结束,宾客陆续散去,宋阳等人仍有些恍惚站在原地。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了些?” “这世上容貌相似者,也不是没有……” 周闻鹤转过脑袋,望着另外两人,喃喃说道。 “是啊。”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5节 姜诚一魂游在天外,有些认同点头。 “我也觉得,应该只是个误会……” 相处数月,那小郎君是何性情,他是很清楚的,懒惰,贪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四处骗吃骗喝,还贪财,为了一百两银子,能把自己嫁给一个已经躺进棺材里的死人,去成冥婚,怎么可能是萧王世子。 五姓七望之首的萧氏世子再落魄,也不可能落魄成那般。 萧王府的世子,又怎么可能闲得没事跑到松州山里去冒充什么乡野少年。 “老宋,你说呢?” 周闻鹤看向宋阳。 因为内心太受冲击,他直接叫出了两人私下里的称呼。 宋阳的茫然和震惊自然丝毫不亚于他们两人。 并且罕见的,宋阳也有些理不出一点头绪。非要让他选一个答案,理智来说,他也更倾向于这只是一个巧合。 毕竟,这事儿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一个乡野小郎君,和萧王世子,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纵然他自觉挺见多识广,也很难将这两个除了容貌相似其他方面完全不搭边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误会。” 三人茫然间,奚融突然开了口。 “孤不会看错。” “那就是他。” 奚融一字字,清晰道。 殿下这阵子为了那不告而别的小郎君如何伤情,宋阳是看在眼里的,但正因如此,宋阳才格外担忧。 他诚恳道:“殿下的心情,属下能理解,但此事……毕竟尚未确证,殿下万不可冲动行事。这萧氏,与崔氏又有不同,是绝不能轻易招惹的。” “孤当然知道。” “但孤告诉你,孤不会看错。” 奚融再一次坚定重复。 “萧容,顾容,世上岂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去找萧王府的管事,就说,孤要拜会他们的世子,无论多晚,孤都可以等。” 奚融声音再度带了些颤抖。 宋阳只能领命。 今日世子冠礼,与寻常不同,迎宾送宾,冠礼一应事务,都由萧恩亲自操持。 待宾客们散得差不多,宋阳方到萧恩面前,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宋阳自然不敢说出内情,只言太子久仰萧王世子才名,想当面拜会,向世子请教一二。 虽然这理由说出来,连宋阳自己都觉得心虚难以令人信服。 萧恩打量着眼前这个东宫幕僚,和气笑道:“今日恐怕是不成了,冠礼之后,世子要随王爷一起去宗祠祭拜,接着还要参加族中宴会,是腾不出时间来见客的,不若请殿下改日再过来。” 世家大族规矩多,礼节繁琐,类萧氏这样的大族,只怕讲究更多,宋阳明白对方所言非虚,只能点头。 迟疑片刻,道:“恕在下冒昧一问,世子他可曾去过南方游学?” 萧恩道:“这位先生说笑了,我们世子一直在齐州游学,因为齐州是世子恩师齐老太傅故乡,并没有去过南边。倒不知先生缘何有此一问?” 这位能从先帝朝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中全身而退,并得萧王赐姓的老内官,自然不是一般人物,虽然面若春风,苍老目中却仿佛蕴含电芒,看向宋阳的眼神,带着几多审视。 宋阳自然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故意刺探萧王世子的行踪,忙道:“没什么,就是方才在席间,听人说世子曾在各处游学,见多识广,我们殿下这次从西南回来,带了一些当地古籍,其中有一些异族文字,与本朝文字大不相同,便想让世子帮忙看看。” 萧恩果然没再多问,只表达了一番歉意。 奚融仍在高台上坐着。 听了宋阳的话,并不动,只道:“宴会总有结束的时候,孤坐在这里等着就是了,他总会回来的。” 若非顾全大局,方才在冠礼结束之际,他已经想冲上去,抓住他问个明白。 自打收到那封无情的诀别信后,他日日受相思之苦折磨,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他的踪迹,他如何肯就此放弃。虽然没能立刻抓住人,但他并不觉失望,反而觉得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 宋阳道:“恕属下斗胆说一句,殿下这般,实在非理智之举。殿下眼下只是怀疑萧王世子是那小郎君……” 奚融霍然看他:“孤不是怀疑,孤是确信。” “好,就算殿下确信此事,可萧王府的人并不知内情,其他人也不知内情,东宫与萧王府素无往来,殿下突然如此执拗要见萧王世子,那萧王府的人会如何想?其他人会如何想。在这京都,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和殿下。” “还有一事,殿下别忘了,晋王已入银龙骑历练,眼下萧氏支持的皇子是晋王。” 最后这句说出来有些残酷,可宋阳也不得不说。 奚融忽笑了声。 “你的意思是,孤与他,注定有缘无分么?” “你的意思是,孤一片诚心好不容易感动了老天,老天开眼,让孤误打误撞看到了他,你依旧让孤视而不见,当作没这回事么?” 奚融死死盯着宋阳,双目泛红,眼底尚有残留泪痕。 这与素日里杀伐果断、冷漠寡情的主君简直判若两人。 宋阳不由一阵头皮发麻:“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徐徐图之。那萧王世子既已行过冠礼,是不会轻易离开京都的,今日既不成,殿下另找见面机会便是。” 奚融最终站了起来。 凝望这座高台片刻,道:“先回宫罢。” ** “怎么会是他呢?” 自从参加完冠礼回来,崔燮眉心便一直紧拧着。 时至今日,他仍忘不了,金灯阁会上,他站在二楼俯视而下,看到的一幕幕场景。 他当时便觉得那张脸甚为可憎。 明明富于心计,十分会勾缠人,却装出一副清纯无害模样。 只是他堂堂崔氏大公子,岂犯得上与一个出身乡野的穷书生计较。 直到今日,他再度看到那张脸,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个萧容,怎会也长着那么一张脸。 “你在松州见过他两次,可看清他的脸了?与这萧容,是一个人么?” 崔燮沉着面,问站在帘外的崔九。 崔九亦十分惊疑不定。 道:“说实话,十分像,只是,属下这两次都离得远,也不敢十分确信……此事,恐怕得让严鹤梅过来亲自认一认,他当时在一楼,离得很近,在灵隐山围山时,也是他出面与那‘假太保’对话。” “不过,东宫看起来对此事似乎毫不知情,今日去观礼,东宫明显心不在焉,回京都之后,东宫与萧王府也并无任何交集。还有今日那萧王世子现身时,我观东宫那群人的神情,也十分震惊意外。此事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这萧王世子,与那假太保毫无关系,只是容貌相似,才令东宫此等反应,要么,就是东宫也不知那假太保的真实身份是萧王世子。” “若此事真是巧合也就罢了,但若这萧王世子真的曾冒充燕王十三太保,并到燕北去刺杀燕王,此事,可就大有文章了。燕王与尚书令达成的合作条件是要那假太保,显然也不知对方真实身份,燕王与萧王本就不合,要是让燕王知道,刺杀他的人是萧王世子,燕王岂会放过这个攻讦萧王的机会。这于尚书令和大公子,说不准是好事一桩。” 崔燮也渐回过神。 “你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确认这萧王世子与那假太保是否是同一人。” “待我禀明父亲,你就立刻写信给严鹤梅,让他来京都一趟。” ———————— 1出自《士冠辞》。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争取下章让奚狗爬到容容面前。 第64章 京都(八) 奚融几乎是一路痴笑回东宫。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高兴,太欢悦了。 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竟能在上京看到他。 若非身边人几乎和他一样震惊意外,若非今日那猝不及防一瞥之后,他眼睛始终死死追随着那道和魂梦中一模一样的身影,他几乎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松州数月,他们日日在山间缠绵厮磨,其他人或许只觉得那张脸相似,但他却熟悉他的一切,无论布巾素袍,还是金衣玉袍,他知道,世间绝不会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顾容”。 是他错怪了老天爷。 这些天,老天爷根本不是在折磨他戏耍他,而是在提醒他,在不遗余力帮他。 是他太蠢,怎么就没有想到,萧容,顾容,他们同带一个容字,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奚融第一次像一个孩子一般开心。 回到东宫,他屏退所有人,认真沐浴更衣,将自己彻底仔细收拾了一番之后,便来到寝殿,打开猫笼,直接破了自己所有规矩,拎起花狸猫后颈,将猫拎到了铺设整洁不染纤尘的床上。 “最迟明日,孤就能见到他了。” “你也很想他,对不对?” 他坐至床上,垂目盯着猫问。 花狸猫老实趴着,一动不敢动,与他对望。 “你一定是想的。” “就如孤很想他一般。” 奚融也不在意猫是否能回应他,自顾言语。 宋阳尚能理智考虑一大堆隐患与顾虑,他已完全顾不得这些,他只想第一时间见到他。无论他是萧王府世子还是其他什么高贵身份。 今日没在冠礼上当众发疯,已是他最后的理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6节 大约是多日被相思之苦焚烧折磨的心终于得到清泉灌溉,这一夜,奚融睡得格外松快,格外香甜。 次日一早,奚融特意将东宫议事提前了半个时辰进行,议完事,第一时间让姜诚去萧王府送拜帖。 “今日孤大约一整日都不在宫里,若有要紧事等孤回来再处置,其他事先生先看着办吧。” 奚融如此嘱咐宋阳。 看着衣冠齐整,特意换了一身崭新外袍,精神焕发的主君,宋阳识趣没有多问主君要去做什么,很配合应是。 并道:“殿下放心,陛下已经转危为安,大理寺忙着和刑部一道追查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还顾不上刘信的案子,眼下倒无什么要紧事。” “嗯。” 奚融点了下头,随手拿起案头一本书,心不在焉翻阅了起来。 不多时,姜诚回来了。 奚融立刻搁下书,抬起头。 姜诚却脚步踟蹰,神色犹疑,在奚融灼灼注视下,吞吞吐吐道:“属下倒是把殿下的拜帖递进去了,不过……” “不过萧王府的人说,他们世子一早就接了晋王的拜帖,和晋王一起出去游玩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姜诚觑着奚融脸色,小心翼翼说出后面的话。 整个议事堂都静了下来。 姜诚说完,就不敢再抬头看殿下的脸。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可知他们去哪里游玩了?” 姜诚道:“说是去王氏别庄那边了。” “王氏?” 奚融终于几不可察蹙了下眉。 “是。除了晋王,同行的还有王氏的公子,和其他几个世家子弟。” 晋王与王氏有姻亲之谊,晋王和王氏的人在一起,并不奇怪。 晋王如今在银龙骑历练,萧王世子和晋王一起郊游,也不奇怪。 所有事都不奇怪。 奚融直接站了起来,吩咐备马。 并问姜诚:“知道王氏别庄在何处么?” 姜诚忙点头。 “就在城东。” 宋阳虽觉此事不妥,也不敢阻拦,立刻搁下羽扇:“属下跟着殿下一起过去。” 三人一道出了城门,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王氏别庄外。 王氏眼下虽然族中子弟青黄不接,不大成气候,实力大不如前,但祖上是实打实阔绰过的,因而这座位于京郊的别庄占地面积极大,修建得也十分奢华。 绿木成荫,鸟鸣婉转。 此刻庄门紧闭着。 宋阳勒马,拦在奚融马前,道:“殿下可想好,以何理由进去了?” “就说孤有事找晋王商议。” 奚融直接命姜诚去叩门。 姜诚领命去办,很快折返:“殿下,里面仆从说,萧王世子和晋王一行已经离开别庄,去附近的芙蓉园打马球了,傍晚才会回来庄子这边宴饮。” 芙蓉园是京都有名的游览胜地,奚融自然知道在何处,此刻,根本不必姜诚带路,径直调转马头,往芙蓉园而去。 正是荷花盛开之时,芙蓉园游人如织,但位于高坡后的鞠场,乃一位国公所建,只对京中权贵开放。 听说萧王世子和晋王在此击鞠,不少人都站在鞠场外围观。 击鞠是时下京都权贵间十分盛行的活动,奚融便是此间高手,这处鞠场,他自然也是来过的,但那基本上是十七岁以前的事,十七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此地击鞠。 倒是在军中时,经常会和将士们打上几场。 一是兴致所致,但更重要的理由是,这是一个可以与军中将领、普通士卒联络感情的好机会。他并非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做任何事,功利性都很强,深知想要征服人心,除了赏罚分明,便是要可以放下身段,与将士们同乐。 奚融策马驻立在高坡上,往鞠场望去。 此刻鞠场内尘土飞扬。 但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个一身银白武服的少年。 束袖劲装,将少年挺拔身形完美勾勒了出来。少年手握鞠杖,纵马驰骋,灵活穿梭于场上,不时俯身弯腰,挥舞杖杆,将马球击出一个漂亮弧度,引发一阵阵喝彩声。 姜诚直接看傻了眼。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世子和松州山上那个懒得仿佛没有骨头、他以为根本不会骑马的小郎君联系在一起。 他愈发怀疑其那小郎君是萧王世子的真实性了! 但殿下显然仍对此事深信不疑,因殿下目光,始终紧紧追随场中那道身影。 打完一场,顾容下场到帷帐里休息。 跟随他一道过来的近卫莫冬立刻给他递上水囊。 顾容拧开喝了两口,和莫冬道:“你去告诉晋王一声,接下来他们玩儿吧,我就不上场了。” 莫冬点头,问:“世子累了么?” 顾容只道:“我对胜负没兴趣,让他们争去吧。” 说完看了眼莫冬:“这句话别传。” 莫冬尴尬点头。 知道世子素来嫌弃自己一根筋,脑筋转得不够快。 好在他武力没得说,能绝对保证世子不受到任何歹徒伤害。 大约也是因为这一点,纵使两年前他被世子暗算,没看住世子,犯下大错,师父莫青依旧把他派到了世子身边。 莫冬等顾容喝完水,方出帐去传话。 顾容便让侍从合上帷帐,换回了平日穿的广袖宽袍。 不多时,莫冬回来,同行的却还有晋王。 晋王也已重新换了套劲装,白净脸上全是热汗,道:“就差一局就能定胜负了,世子当真不上场了么?” 顾容笑道:“天太热,我这人懒,就不过去了。” 晋王自然不敢勉强他,只能点头:“好,那等小王打完下一局,再来陪世子。” 等晋王离开,顾容坐在帐中歇了片刻,便起身出了帷帐。 莫冬连忙跟上。 问:“世子想去哪里?” 顾容道:“随便转转吧。” 鞠场自然没什么可转的,顾容手里拎着把泥金骨扇,一路信步而行,来到了一处高坡上。 高坡下,满池芙蓉开得正茂。 顾容看着那一片粉白花海,不禁有些出神。 “你去把水囊给我取来。” 顾容站了片刻,道。 不远处还有其他侍卫跟着,莫冬点头应是,转身往帷帐那边走了。 顾容握扇而立,任由清风将花香送入鼻端。 “容容。” 一道低沉带着些须颤抖的呼唤,忽自斜后方传来。 顾容把玩折扇的手一顿,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这幻觉是如此清晰真实。 顾容到底还是缓缓转过了身。 天蓝风轻,芙蓉池畔,那一道玄色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顾容倏地怔住。 “容容。” 奚融又唤了第二声。 并缓缓走近几步,红着眼,微微一笑,问:“是你,对么?” 顾容说不出话,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不真实的梦里。 自从离开松州,铁石心肠的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忘记松州的一切事,包括松州山上的三哥。 可现在,三哥却犹如天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怎么可能啊! 顾容脑中罕见一片空白,看着那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的高大熟悉身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远处萧王府的侍卫注意到这一幕,对望一眼,也朝这边走来。 “世子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一道声音,亦同时传了过来。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带着几名随从,看到顾容身影,立刻大步走到坡上。 此人是王氏公子王晖,自打昨日冠礼上见了顾容,便惊为天人,神思不属,今日听说晋王要邀请萧王世子游玩,立刻赶着来作陪,并主动提出来王氏别庄里,替晋王张罗宴饮事宜。 王晖紧接着看到了站在斜对面的奚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7节 他神色几不可察一变,顿时露出警惕兼意外:“太子殿下?” 顾容终于因他这个称呼回神。 “太子……殿下?” 他怔怔望着奚融,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啊。” “世子刚刚回京,可能还不识得太子殿下。” “不过,殿下怎么会在此处呢?” 王晖仍不掩警惕问道。 奚融自始至终都只望着顾容一个人,他默了默,道:“孤恰好来此郊游。” ———————— 容容宝贝:!!!!!!!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5章 京都(九) 这边的动静同样惊动了晋王。 晋王很快带着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一道赶来,见到奚融,亦是一愣。 奚融虽然不得圣宠,也不得五姓七望支持,但恶名在外,又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手段凶残狠辣人尽皆知,众人多少对他存着几分忌惮甚至是畏惧。 晋王领着众人俯身行礼,听闻奚融也是出来郊游,便笑道:“臣等正在玩击鞠之戏,听闻殿下是此间高手,殿下可要下场玩一局?” 这自然只是出于臣下礼节客气一问。 京中权贵子弟圈层分明,奚融这个太子和五姓七望子弟不是一路,是绝不可能私下一起宴游的。 但奚融却道:“是么?也好,孤正好许久未下过场了,的确有些手痒。” 众人俱是一愣,神色微妙。 晋王显然也有意外,但仍欣然道:“那真是太好不过了,臣弟早就想向殿下讨教鞠技了。” 语罢又看向顾容:“方才世子技艺亦惊艳全场,不如世子也下一道下场吧,殿下和世子同台竞技,一定能让臣等大开眼界。” 顾容这下彻底回过神,道:“我已换过衣服,就不去了,希望诸位和……太子殿下玩得尽兴。” 顾容表情语气无懈可击。 对于他不上场,众人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两人之间,算真正结过梁子。 顾容没有去场外围观。 等众人入场之后,就直接回了帷帐里,一颗心砰砰乱跳不止。 太子。 三哥,竟然是太子。 怎会如此! 顾容从未如此刻一般心慌意乱。 他甚至已经顾不上重逢的震惊、欣悦和其他种种翻滚的情绪。 因为足够冷血,在听到王晖说出“太子殿下”这个称呼时,他几乎已经立刻明白过来,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多么荒唐的玩笑,他又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顾容呆若木鸡坐着,思绪比乱麻还凌乱混乱。 他一直暗暗藏在心底深处某个很重要的角落,从不敢轻易去想,去念的三哥,竟然和他一样,有着另一层身份。 一层他做梦、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的身份。 太子。 在此之前,这个名词于他而言是那般遥远,与他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即使他年少轻狂时,因为心里不痛快,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曾任性冲动写下一篇并不中肯的文章,给对方造成极大困扰。 可那到底是笔墨官司,并非当面锣对面鼓地起冲突,他始终觉得“东宫”“太子”是离自己很远的字眼,后来在松州街头游荡时,听人谈论起西南战事,他心中已经隐约意识到对方并非一个简单的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夜叉,他是实打实为自己的年少无知后悔过的。 可他那时已经决定放弃身份,终老山林,虽然后悔,但心里并没多少负担。 若非要说和对方的直接关联,大约是在松州时,他曾顶着投帖的名义,去对方幕僚那里骗过一坛酒。 可他也只是骗了对方的幕僚,并没有骗“太子”本人啊。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变成了三哥,而他和三哥在松州山里…… 不,是他和当朝太子在松州山里……! 天啊,怎会如此。 分别的那日夜里,留下那封诀别信的一刻,他已经做好余生都承受对方恨意与怨怪的打算了。 他以为,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相见之日了。 恨也好,怨也罢,总会随着时间消散的。 反正世上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三哥也没什么。 他这个人铁石心肠,又没心没肺,并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等三哥找到真正值得相守的有缘人,会忘掉他的,忘掉他,也就不会恨他了。 只要看不到三哥本人,看不到对方怨恨的神情,他就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三哥,不仅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了。 三哥还一眼就认出了他,以他们的身份,他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顾容第一次希望,外面那场马球赛永远不要结束。 这样,他就能一直躲在帷帐里,不必面对接下来的事,也不必面对变成太子的三哥,更不必为自己做下的那些负心事负责。 包括那桩孽缘。 莫冬站在帷帐外,看着紧闭的帐门,有些奇怪,素来闲不住的世子,怎么突然如此安静,要不是世子严令他不许进去打扰,他都要怀疑世子是不是身体不适或遭遇了劫持。 帷帐内,顾容一动不动坐着,依旧呆若石鸡,呆若木鸡。 而顾容的愿望也注定不会实现。 因没多大会儿功夫,帷帐外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显然,刚刚进行的马球赛以比他预想的更短的时间结束了。 顾容一颗心不禁再度砰砰乱跳起来,尤其当察觉到,有几道脚步声正走向自己这边时。 “世子,晋王殿下来了。” 在顾容觉得自己一颗心要蹦出嗓子之际,莫冬声音从来传来。 顾容一颗心缓缓落回,站了起来。 帷帐从外打开,晋王和王晖一道走了进来。 顾容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并无其他身影。 “殿下这么快就结束比赛了?” 顾容收回视线,问。 晋王还未开口,王晖先脸色难看冷哼道:“太子下手又快又狠,我们没被打得鼻青脸肿就不错了。我看今日太子就是故意为了来给殿下和世子下马威。” “恰好郊游,哪儿就这么巧,偏游到这鞠场里,今日世子和殿下在此击鞠,园子里人可都知道。” 顾容装作不经意问:“那太子殿下呢?” “说是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王晖轻呼一口气。 “幸好离开了,否则这么一个大杀神杵在这里,咱们哪里还能尽兴游玩。” 顾容反而有些意外,但没有表露出来。 晋王已道:“快要到正午了,园子里太晒,不如回别庄那边吧,世子意下如何?” 顾容点头。 “也好。” 各家仆从于是都开始撤帷帐,收拾行囊,顾容站在空地上,游目四顾,果然没有再看到奚融的身影。 他来如风,去也如风。 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发难和尴尬场面,顾容反而有些心情复杂。 变成太子的三哥,竟然真的这般轻而易举放过他了? 没有当面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也没有当众与他使绊子过不去。 或许,对方恨极了他,不愿意搭理他了? 或者,对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知道萧王府眼下支持的是晋王,他们以后可能要势同水火,便索性当做认错人,或真的不认识他? 如此,倒也好。 早知这样,他方才就多看对方两眼,不一味回避对方视线了。 虽然,直至此刻,他脑子依旧有些懵。 王氏别庄也建有许多适宜观赏的亭台楼阁和假山池子,回到别庄,简单用了午膳,又在园中游了小半日,众人方正式开始傍晚的宴饮。 今日晋王设宴,是以答谢名义,答谢顾容那日在京郊山间的救命之恩。 所以甫一开宴,他便主动举起酒盏,向顾容致谢。 顾容习惯性把玩着那柄泥金折扇,笑道:“殿下客气了,那日主要是张将军指挥得当,我也不过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这杯酒太隆重,不如我与殿下同饮一杯,为今日游乐之喜。”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8节 晋王笑着说好,与顾容一道将各自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坐都是世家子弟,顾容这个萧王世子自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以王晖为首,其他人也都迫不及待要与顾容喝酒。 但顾容只喝了三杯,剩下的就让站在身后的莫冬代自己喝了,自己则以茶代酒。 他如此,众人自然也不敢勉强。 相处一日下来,众人早已看出,这位世子,看起来潇洒随性,做事却极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并不轻易受人左右,张狂虽未显露,但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强势是显而易见的。 宴饮结束已是夜里。 因饮了酒,众人都是乘车而归。 各家仆从已经备好马车在庄子外等候,晋王和王晖都主动开口要送顾容回府,王晖表现得尤为热切,顾容一一谢绝,带着莫冬走向萧王府的马车。 侍卫见世子过来,立刻上前打开车门,摆出脚踏。 顾容上了车,径直去寻车上铺的软榻,想躺上去歇一会儿。 外面是树林,漆黑一片,马车外挂着灯,车厢里却是昏暗的。 一只手,突然自昏暗中伸来,直接扣住他腰,将他紧紧扣入了一方滚热的胸膛里。 “容容。” 一道混着热气的低沉呼唤,紧接着在耳畔响起。 顾容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这声音,是何等熟悉,这胸膛,又是何等熟悉。 顾容周身血液于一瞬间凝滞,四肢亦仿佛麻木失去知觉,任由那只手扣着自己。 “容容。” 又一声低低呼唤,带着无尽缱绻与思念。 然而车厢外面都是护卫,他们到底不能真的在车厢里对话。 “世子?” 莫冬在外询问。 顾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 “出发吧。” 马车很快辘辘行驶起来。 有车轮声掩盖,好歹能低声说两句什么。 “我……” 顾容刚要开口,便突然被扣着腰转过身子,抵在了车壁上。 那隐于昏暗中的高大身影也终于显露出一个清晰完整轮廓,直接覆压而下,开始噙住他的唇,疯狂亲吻他。 好久没有品尝过的狂风暴雨。 顾容根本抵抗不了,因他很快就被淹没在对方持续不绝洪流般倾泻而出的攻势里,挺着的腰背也迅速软下,任由对方予取予夺。 一阵漫长的掠夺后,他外袍也被剥开。 那灵巧舌尖,开始沿着他领口与锁骨往下亲吻。 好几个瞬间,他都险些忍不住要发出羞耻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他真要受不住了,趁着那仿若攻城利器一般的舌尖往更深处游移之际,顾容几乎哆嗦着低声开口:“三……殿下……你、你别这样……你自重!” 他尾音都在颤抖。 那激得他一阵阵战栗的索夺戛然停止。 好一会儿,低沉声音复响起:“你说什么?” 顾容缓了片刻,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重复:“我说,殿下你自重,不要这样。” “自重?” 奚融品嚼着这两个字,不明意味笑了声。 天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他和那些人言笑晏晏,举杯共饮,他一路暗中跟随,蛰伏潜藏,好不容易得到了与他独处、一叙相思之情的机会,他却让他自重。 “不对。” 奚融只咬牙道了这两个字,便再度将顾容压在车厢壁上,堪称恶狠狠亲吻了起来。 从别庄到进城几近半个时辰的路,顾容便被亲了一路,里里外外都被亲了个遍。 外袍已经完全散落在地,里袍也凌乱挂在身上。 顾容起初还试图说话,但后面直接被亲得脑子迷糊,失去思考能力。 但他也认清了一个事实,变成太子的三哥,根本没有打算和他清账! “不行……真的不行了……” 眼看着奚融又握住他的腰,要覆下,顾容几乎是惊慌失措道。 因马车很快就要驶入萧王府所在街道,按照一般情况,萧恩一定会在府门口等着他。而对面人,真的好似要不顾一切后果发疯。 大约他这接近哀求的语调终于起了作用,奚融终于停了下来。 “亲我一下。” 那双眼定定望着他,发话。 马车行至转角处,就要转弯。 顾容一怔,乖乖凑上去,在那张英挺脸上,亲了一口。 奚融没吭声,只转过半张脸。 顾容便又在他另半张脸上乖乖亲了第二口。 马车拐过街角,两侧高墙忽掠过一道异响,侍卫们立刻警惕抬头去搜寻,顾容耳垂被咬了下,等回过神,再睁眼,车厢里已空空荡荡没有那道身影。 萧恩果然亲自带人在府外等着。 顾容迅速收拾好自己,面不改色下了车,一颗心犹如鼓击,随便敷衍了几句萧恩的关怀,便直奔玉龙台的居所。 回到房间,顾容惊魂甫定坐到榻上,方敢解开衣袍,看自己身上痕迹。 不是错觉。 三哥真的来过。 且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三哥那样痴情唤他,似乎并非一味怨恨他,而是……心里仍有他。 他其实……也很想他。 松州山上的日子,太过美好,仿佛偷来的一般。 世上从未有过一个人,对他那样耐心,那样温柔,那样无底线包容他,甚至舍命救他。 还能再见到三哥,他应该欣喜高兴才对。 可他现在满心竟只有不安和惶恐。 他们眼下这样,要如何在一起呢。 如果他只是顾容,三哥只是三哥,他们还有抛下一切,长相厮守的可能。 可他是萧容,三哥是太子,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和障碍,要如何克服。 他惹下这样大的麻烦,该如何收场。 他该去问谁。 搜肠刮肚一圈,找不到一个可以问的人。 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好在到了需要决断之际,他素来有魄力和勇气,顾容迅速擦干面上那不知何时掉出来的一滴滴泪,把莫冬叫了进来。 “今日东宫是不是送了拜帖过来?” 顾容问。 莫冬点头。 顾容道:“听阿翁说,太子是为了向我请教异族文字,人我不想见,明日你直接替我送本书过去吧。” “是,不知世子要送哪本书?” “我找一找,待会儿给你。” 等莫冬领命退下,顾容方去书架上寻了几本说文解字方面的书,而后坐到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接着将那行字撕下,夹在了其中一本书里。 纸条上是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他需要约三哥谈一谈,来个彻底的了断。 ———————— 容容宝贝:我要去谈判,大家看好我吗? 第66章 京都(十) 知道此事拖不得,顾容直接将时间定在了次日上午。 他近来夜里睡觉总是燥热难耐,今日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热得越发厉害,再加上白日里猝不及防的那场重逢,睡得更加不踏实,辗转反侧醒了好几次,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索性坐在屋中簟席上发呆。 不就是了断么,容易得很。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铁石心肠,对方便拿他没办法。 最多对方更恨他。 那也无所谓了,总比日后酿出更大的祸事强。 今日马车里三哥的疯狂之态,他现在想起仍觉后怕不已。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99节 不能犹豫,不能拖泥带水。 顾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次日一早,莫冬就奉命去东宫送了书。 刚回来,莫冬就发现世子倚门站在起居室门口。 顾容问:“如何?” 莫冬道:“听说是世子送的东西,太子派了身边的侍卫统领亲自过来取。” 顾容点头。 他相信,以三哥的心细如发,一定能发现他夹在书里的纸条。 当这件事终于按计划实施,顾容反而冷静下来,不如昨夜一般焦虑,得知萧王一早就进了宫,直接在玉龙台简单吃了点早膳,就吩咐莫冬备车。 萧恩听说世子又要出门,过来询问情况。 顾容只说想出去随便转转。 萧恩想着世子回来后先是忙着冠礼的事,昨日又陪晋王宴游了一日,中间还被王爷派去京郊一趟,是还没好好休息放松过,没再多问,吩咐莫冬务必照顾好世子。 “世子想去哪里逛?” 离府之后,莫冬隔着车窗问。 顾容道:“我听说杏花楼新出了一款蜜酥酿,味道很不错,直接去那里吧。” 杏花楼位于朱雀大街,是京都赫赫有名的酒楼之一。 得知萧王世子过来,酒楼老板又惊又喜,亲自领人出来迎接。 “要一间位置好的雅厢,我们世子要在里面休息,没有吩咐,闲杂人不得打扰。” 莫冬传达着指令。 老板恭谨应是,待顾容下车,亲自引顾容上二楼,进了楼上位置最好的包厢。 “世子可要用些什么?” 在京都里,这位世子的身份,不输任何凤子龙孙,老板不敢打扰顾容,只小心询问莫冬。 莫冬也不知道。 见世子没有吩咐,福至心灵道:“先来一坛蜜酥酿吧。” 蜜酥酿是一款用新鲜蜜瓜和青梅混合酿制的果酒,不仅酸甜可口,还有解暑功效,近来在京都十分风靡。 老板亲自将酒送来。 等老板和堂倌退下,顾容另换了一身素淡纱袍,留侍卫在包厢门口守着,只带着莫冬一人从杏花楼后面出去,转进了旁边一座茶楼。 莫冬也不敢多问,默默跟着。 到了茶楼里,顾容道:“我上去见个朋友,你在下面守着就行,有事我会叫你。” 莫冬显然有迟疑。 顾容冷冷道:“我才是你的主子,你若不愿听从我的命令,以后便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跟你师父说,让他给你寻个更好的主子。” “属下不敢。” 莫冬只能停下。 顾容独自上了二楼,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姜诚。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定在原地。 顾容先错开视线,拿折扇拍了拍手,假装打量四周环境。 姜诚反应过来,步履如常往外走,接着借错身而过的机会,迅速道:“我们殿下在右侧最里面的包厢等着世子。” 顾容点了下头,直接沿着通道往里走了。 到了通道尽头,右侧果然有一间名为“雅集”的包厢。 包厢门紧闭着。 顾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临窗茶案后,果然已经坐着一个人。 正是已经在坐着饮茶的奚融。 奚融身上只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玄袍,显然也是掩人耳目而来。 听到动静,奚融转过头,搁下茶碗,笑道:“容容,你来了。” “过来坐吧。” 他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别过,真的只是在夏日京都里约会。 顾容点头,关上房门,走过去,在茶案对面坐下。 案上除了一壶热茶,还摆着许多碟糕点,红黄绿紫,五彩缤纷的。 奚融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就都要了一些,这道桃花酥据说是本楼特色,你尝尝,喜不喜欢。” 他将一碟粉色雕琢成桃花形状的糕点摆到顾容面前。 顾容看了片刻,没有吃,定了定神,道:“殿下,我们说正事吧。” “正事?” 奚融露出不解神色。 “眼下咱们不就在干正事么?” “容容,难道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与我一起品茶游玩么?” 顾容一时哑然。 但很快抬起头,露出一个完美无可挑剔笑容,直视奚融道:“那我直说了,我约殿下出来,是为了谈一谈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 奚融却没抬眼,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新倒了一碗茶水,摆到顾容面前。 语调依旧很随和随意:“我们的什么事?” 语罢,他仿佛若有所悟抬起头:“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不是‘顾容’,我认错人了吧?” 顾容:“……”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无赖法子。 然而若如此,对面人肯定会想方设法逼他承认身份,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承认了,面对面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顾容道:“殿下说笑了。” “之前在松州,是我眼拙,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奚融一笑。 “既如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可说呢?”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么?” “久别重逢,世上有多少人能有我们这般好运。容容,我们应该感谢老天爷。” 他越是如此态度,顾容一颗心越是砰砰乱跳,为自己又要做一次凉薄负心的负心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决定的事,便是再凉薄再负心,他也得做。 顾容深吸一口气,道:“殿下,之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室中一阵长久寂静。 奚融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摩挲着茶盏,望着窗外。 顾容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能问:“殿下,我的话,你听到了么?” 奚融方收回视线,点头。 “听到了。” “你的来意我也清楚了。” “你是尊贵的萧王府世子,我只是一个不得圣宠前路艰险的太子,我的确没有资格得你相邀,和你一起做品茶宴游这种事。” “这种风雅之事,你应当找晋王,找其他人一起。” “是我不自量力,竟想攀附萧王府,与你萧王世子谈旧情。” “…………” 这与顾容想象的情景和在脑中预演的对话完全不同。 顾容不得不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奚融自嘲一笑。 “无妨的,容容。” “你的顾虑,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你放心,你既已决意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事,等今日出了这道门,我绝不会再纠缠于你,更不会拿以前的旧情要挟你。” 虽然情景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但事情竟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顾容努力按下心里浮起的愧疚,道:“殿下能理解,实在太好了。” “以我们眼下的身份,再纠缠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于殿下,也无半分益处。” “我当然理解。与我相交,于你也是没有半分益处。”奚融语调依旧很温和,和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过,容容,有件事,困扰折磨我许久,我也一直很想知道答案。你在那封信里说,你从未喜欢过我,是真的么?” 这显然是决定他们未来关系的一个关键问题。 顾容当日留下那封信时,也的确是用了最无情的话语。 几乎只沉默了片刻,顾容便坦然直视奚融询望目光,道:“没错,我在信中所言,全是真的。” “我——从未喜欢过殿下。” “我与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感激殿下的救命之恩。”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0节 奚融像是早预料到了答案,眼底并无任何波动,只接着问:“所以,你不肯与我结发,不肯接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并非因为你没有做好准备,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我长相厮守,也从未指望我们的关系会长久,对么?那夜我们同拜花神,你说要在心里默默祝祷,你其实压根儿也没有祝祷吧,对么?” 虽然这些的确是事实,但经由奚融的口说出来,是如此残酷。 顾容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冷血无情。 在他们欢爱最浓的时刻,他也从未放纵自己沉沦其中,想的依旧是以后一拍两散的事。如奚融所言,他根本不敢发下任何有关情爱的誓言,他根本做不了一个忠贞不二的人。 “容容,是真的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奚融带了几分执拗问。 两人隔着茶案,面对面坐着,此刻,都一错不错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奚融视线如两道灼烧的烈焰。 在烈焰灼烧中,顾容点头:“没错,都是真的。” “殿下能看清我的真面目,实在再好不过。” 奚融低低笑了起来。 顾容维持着挺拔而坐的姿势,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刻,他也没有心痛,或其他情绪,他只感觉到,一片空茫,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终于按照预想的发生了一般。 只是比他以为的更为残酷的方式。 顾容十分想逃离这个场景。 但他知道,他不能逃,他必须坐在这里,接受对方的一切愤怒、怨恨、憎恶,以及其他需要发泄的情绪,这都是他该受的。 如果对方想打他一顿,他也可以坦然接受的,绝对不躲。 但奚融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在那不知是自嘲还是自悲抑或是笑自己有眼无珠被人欺骗了感情的笑声结束后,反而盯着他的脸问:“你眼下有些乌青,看起来没有睡好,怎么,与孤见面,让世子这般有压力么?” 他语调冰冰冷冷,再无半分温柔,仿佛在置评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容硬如铁石的心,竟因这陌生语调,而微微颤动了下。顾容昨夜的确没睡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他是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平日也没多少人敢直视他,盯着他看。 听了这话,顾容努力牵动嘴角,让自己表情保持完美状态,道:“是么?可能昨夜宴饮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吧。” 奚融又是一笑。 “晋王敬的酒,一定很好喝吧?” 这种时候,顾容还能不知死活的点头。 “是很不错。” 他想,气氛累积至此,奚融总该揍他一顿,或指着他鼻子骂他一通了。 从踏入这间房间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但奚融依旧没有。 奚融依旧定定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皮囊和皮囊下那颗冷血无情的心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时候,顾容从来不会退缩怯场。 纹丝不动,任由奚融打量。 奚融最终也没有打他骂他,良久,语调竟转为和缓。 “世子不用紧张。” “这情爱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出了这间房,孤不会强迫世子的。” 顾容一怔。 没料到直至此刻,对方依旧如此大肚能容。 如此,显得他越发可恶。 但奚融紧接着道:“只是,孤若没记错,当日在那座山间木屋里,是世子主动向孤表白心意,孤才敢与世子欢好的。你我这一段感情,细究起来,从一开始,并非孤强迫世子,而是世子欺骗了孤,愚弄了孤。孤可以不计较,也可以答应世子请求,但世子蒙骗孤至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么?” ———————— 容容宝贝: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奚狗:呵。 第67章 京都(十一) 室中一片死寂。 奚融说的每一个字,顾容都反驳不了。 他心里很清楚,奚融虽然不止一次对他表明心意,但如果他不松口,不贪图一时之欢,不在那一日主动亲吻下去,他们不会发展成恋人关系。 在他们这段露水情缘里,他的确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至少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的关键时刻,主动权完全在他,对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甚至在遭他拒绝的情况下,还不顾危险冒死救他。 对方现在用冰冷谈判的语气来向他索债,实在太正常不过。 毕竟,人非圣人,三哥也不是圣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在遭到感情欺骗后,不因爱生恨。 他自小就是这样一个可恶的人。 七岁以前,他在佛寺里长大,按理,被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应该哭闹不止,思家心切,但他只是难过了几天,就没心没肺和寺里的和尚打闹成了一片。 第一年的时候,他还日日盼着父王来接他回家。 但第二年的时候,他已经不会隔三差五去寺门口等。 到了第三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父王的存在和家的存在。 刚入师门时和其他子弟一起读书,师父命他们品读愚公移山的典故,并据此写文章。 其他子弟都感佩于愚公的坚韧不懈和堪比精卫填海的美好品质,甚至将此事延伸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高度,只有他说愚公太傻太蠢,怎么不知道换个地方住,非要和那两座山过不去。 师父直接打了他十个手板,并让他把自己的表字“知微”默写一百遍。 写完一百遍,他依旧理解不了此事。 和愚公移山相比,他更喜欢看蚂蚁搬家。 他识趣不再去招惹师父,而去翻阅其他典籍,想找出一个答案,愚公到底为什么不搬家。 趋利避害的本性,似乎从小就埋在他骨子里。 就像在被丢到佛寺之后,他知道每日哭鼻子对自己并无任何好处,只有迅速适应新的环境,他才能过得更好。 没有父王,就算父王永远不来接他,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后来回到萧氏,他仗着自己天分高,样样都要拔尖冒头,样样都要争第一,从不懂得谦逊恭让之道,只有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他才能在萧氏过得更好,不被父王厌恶更多。 此刻,听到奚融冰冷的质问,顾容出神片刻,想到的是,很好,三哥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早在灵隐山那片山谷里,他们纵马在花海里驰骋,身后人第一次向他表明心意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惊诧,因为他铁石心肠,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 对方被他皮囊所惑,显然把他视作了一个心地善良又古道热肠的人。 这一刻,他也算真正向对方证明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日光泼洒入室。 顾容回过神,很镇定问:“那殿下想要如何?” 如此也算进行到了谈判阶段。 只要能让对方发泄出心头之恨,要他如何都是可以的。 奚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因这句话,又沉沉审望他良久,接着笑一声。 “世子看起来很迫不及待与孤划清界限。” 顾容没有否认,道:“我们相交,对殿下没有好处的,我亦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无情之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奚融全程笑着听他说。 待他说完,盯着他,道:“里面有卧榻。” 顾容一愣。 接着立刻明白,对方这简短一句话的深意。 顾容不得不道:“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奚融唇角带着揶揄。 “以前我们在山里,世子亲吻孤,可从未管过是白天还是夜晚。” “既然是床上的债,孤是不是该从床上讨回来?” “自然,世子可以选择拒绝,孤与世子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顾容直接站了起来。 “我答应。” 卧榻就位于屏风后,外面悬挂着一面珠帘和一道纱帐,布置堪称风雅。 因是白日,里面那层纱帐用金钩悬挂着。 顾容起身,绕过屏风,穿过珠帘,来到卧榻前。 站着等了片刻,奚融方也伸手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对方高大身影几乎将外间日光全部遮住,在纱帐上投下一道长长阴影,顾容抬起头,看着奚融阴沉沉的双目,没有躲避,轻抿了下唇,道:“我的护卫还在外面等着,希望殿下……不要太久。” 奚融皮笑肉不笑:“世子国色天香,那日冠礼,更是惊艳众生,此事恐怕不一定由得了孤做主。” 顾容便不再动,也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事。 奚融在床上的功夫,他自然知道,以往,对方还会体恤他,极尽温柔怜爱,并控制时间,今日既然是为了报复,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再体恤他丝毫。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将会以如何狼狈状态走出这间房间。 思绪飘飞间,奚融好整以暇声音再度响起:“世子在等什么,以往都是孤服侍世子,今日既是孤讨债,是不是该世子服侍孤?”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1节 顾容回过神,一愣,接着被巨大的羞耻包裹。 没错,以往他们发生关系,几乎都是三哥抱他到床上,给他宽衣解带,耐心温柔做各种事前准备,他们才抱在一起,开始亲吻,厮磨,进入正题。 他们厮磨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从来没有自己脱过衣服,后来睡多了没羞没燥,第二天醒来也心安理得让对方帮他穿衣服穿鞋,甚至还会趁机抱住对方颈,亲对方一口。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对方既然是为了报复,为了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如以前一般对他。 萧容,这都是你应得的,应受的。 你不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么,眼前这一点小小的区别对待,又算得了什么。 你无情无义,欺骗人家的感情,伤透了人家的心,你根本不配拥有曾经对你那么好的三哥,舍命救你的三哥。 顾容在心里告诫自己,默默走过去,去解奚融腰间那根玄色玉带。 今日奚融为掩人耳目,佩戴的只是一根形制再普通不过的乌玉带,顾容很轻松就解开了。 顾容将玉带挂到一旁衣架上,不等奚融再开口,又接着帮奚融脱去外袍,衬衣,一一挂起来,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层里袍。 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干过伺候人穿衣脱衣的活儿,自然做得不熟练,但好在在外两年,他已经学会了自力更生,这也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事,整个过程,他做得还算顺利。 且他虽是萧王府的世子,有个尊贵无比的身份,但骨子里并没有寻常王孙公子的“无上尊严”与“傲骨”,反而有一股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天性。 以前在寺庙时,他能很轻松和寺里的和尚混到一处玩耍,哄得人人开心,每回用斋饭,师兄们看他嘴甜可爱又勤快,都抢着把碗里的好东西分给他。 后来离家出走,他也能很轻易混迹在三教九流之间,和军营里的普通士卒保持良好关系,让对方倾心以待,同营的兵大哥甚至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他倾吐心事。在点将台,他赢了景曦,大家怕他被景曦报复,更是煞费苦心帮他打掩护。 面对不同的环境和处境,他总能很快适应并调整自己的心态。 包括此刻的处境。 帮奚融把衣袍挂好后,顾容转过身,准备继续帮奚融脱靴袜。 这都是以前三哥伺候他时做过的事。 但大约嫌他太慢,奚融已经自己脱了靴子,坐在了床榻上,双目依旧一错不错盯着他。 顾容便开始脱自己的衣袍。 同样脱到只剩一层单薄里袍。 见奚融仍那么阴沉不动盯着他,并无其他动作,便走过去,直接伸出手抱住奚融的颈,开始亲吻。 如他们以前开始时一般。 但他技术一般,只会没有章法胡乱地亲,不会撬开唇舌那一套。 所以亲了半天,对方依旧直挺挺坐着,睁眼看着他,并无任何被他挑逗成功的迹象。 看来,对方真的是被他伤透了心,恨透了他。 否则以往这个时候,就算他乱亲,对方也早已反抱住他,把他压在枕间,反客为主亲吻他。 顾容自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场面,甚至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助,慢慢起身,忍着鼻尖轻微涌起的一缕酸胀,道:“殿下,要不你躺下吧。” 奚融问:“躺下作甚?” 顾容道:“殿下不是让我侍奉么?” 奚融像有些意外,接着眸底颜色越发阴沉。 “世子难道不觉得,孤在故意羞辱你么?” 顾容立刻笑着摇头:“怎么会。” “这是我欠殿下的,我既已答应了殿下,便绝不反悔。” 他是完全不适应这样的三哥,也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自己要永远失去以前的三哥了。 但他也很惊讶,自己还能笑得出来。 奚融冷笑一声,便真躺了下去。 并无情发号施令:“坐上来。” 顾容低头,脱掉鞋袜,便上了榻,在那劲挺腰间,跨坐了下去。 奚融接着道:“把衣服全脱了。” 顾容一愣,没有立刻动。 奚融面无表情道:“脱了。” “世子不是说,绝不反悔么?” 顾容垂目,解开系带,一点点将最后一层里袍自身上褪下。 脱至一半,忽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握着腰反压在了下面。 奚融几乎是铁青着脸道:“为了和孤划清界限,世子竟能隐忍牺牲至此,可真是让孤佩服。” “世子既如此狠心,又哭什么?” 顾容鼻尖那点酸胀终于蔓延至整个胸腔,但这种关键时刻,他岂能让自己功亏一篑,便红着眼,迅速抬手抹掉眼角流出的一缕水色,道:“对不起,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继续吧。” 奚融表情僵滞了一瞬。 “世子回去吧。” “世子放心,咱们之间的旧账,一笔勾销了。” 良久,顾容听到上方人慢慢道。 他睁开眼,果然见奚融已经起身下了床,穿好衣袍,大步往外走了。 ———————— 容容宝贝:我的谈判结果,大家满意吗。 第68章 京都 (十二) 一直等室中彻底安静下来,顾容方慢慢自床上坐起。 卧榻外悬挂的珠帘犹在簌簌摇晃,珠帘外,已经再看不到那道身影。 顾容任由里袍凌乱堆叠在榻上,沉默坐了好一会儿,穿好靴袜下床,又将衣袍穿戴齐整,走出了那几扇描绘着写意水墨山水画的屏风。 靠窗的茶案上,一碟碟五颜六色的点心仍摆在原处,在日光映照下散发着迷人而诱人的色泽。 顾容不由想起刚踏入这间房间时,那道玄色身影转过脸,搁下茶盏,温柔含笑唤他的情景。 那样的情景,再也不会有了。 被他自己亲手葬送的。 一想到此,顾容心口竟控制不住抽疼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因他很快在心里嘲讽自己,明明是你自己选的路,你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作出一副缅怀之态,做给谁看呢。 就像刚刚在那方卧榻上,明明是你自己口口声声喊着要还债,在关键时刻,竟然不争气地流出了泪。 你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现在倒好,因为你的不争气,三哥未能发泄出那一腔怨愤,大约真的要恨你一辈子了。 顾容走到茶案前,伸手拿起一小块桃花糕,送到嘴边,慢慢咬了一口。 甜蜜的桃花气息立刻溢满唇齿喉腔。 顾容将一整块糕点全部吃完,方离开包厢。 他唤来堂倌,问包厢是否结过账,堂倌笑答道:“公子放心,之前那位公子已经结过了。” 顾容点头,没再说什么,抬步下了楼。 莫冬果然仍尽职尽责站在楼梯口等着,见顾容下来,明显大松一口气,立刻不掩高兴迎了上去。 问:“世子还有去其他地方逛么?” 顾容摇了下头,从茶楼出去,依旧从杏花楼后门回到了之前的包厢里。 换回原先的衣袍之后,顾容就吩咐回府。 杏花楼老板照例领着一众堂倌站在正门外相送。 大约今日这场谈判到底消耗了不少精力,上了马车之后,顾容就开始发晕犯困,等马车到了萧王府正门,竟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世子?” 听不到马车里动静,莫冬隔着车门试探唤了声。 顾容方恍惚醒来,只是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下车被风一吹,方清醒了些,进了府门,一面往里走,一面冷声吩咐莫冬:“今日的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莫冬老实应是。 宋阳一直在东宫等消息。 临近正午,终于等到奚融回来,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孤去宫里为父皇侍疾了。” 奚融脸容如冰,不等宋阳开口,先淡淡道。 宋阳一愣。 奚融一早出门,分明是赴约去了,怎么反而又去了宫里。 那么重要的约会,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啊。 宋阳不由询望向跟在后面的姜诚,姜诚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情况,只朝他摇了摇头。 奚融将马交给宫人,就径直进了平日议事的正殿。 宋阳和姜诚一道跟了进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2节 奚融一身沉沉玄色,背对日光,负袖站在殿中。 “殿下和萧王世子谈得如何?” 宋阳试探问。 “什么萧王世子。” 奚融很淡漠开口。 “孤从不识得什么萧王世子,先生这所谓‘谈’字,从何而来。” 宋阳和姜诚俱是一愣。 宋阳道:“可是……” “没有可是,是孤认错人了而已。” 奚融平静无澜道了句,便抬步往内室走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殿下不是一早就赴萧王世子的约去了么?难道萧王世子没有出现,爽约了?” 出了正殿,宋阳开始盘问姜诚。 他自然至今也不敢相信,他们在松州山上结识的那个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可昨夜殿下先是潜入萧王府的马车,一直到马车入了城,拐入萧王府所在街巷时才从车中出来,今早那萧王世子又遣护卫送来一些书,并在书中夹了纸条邀请殿下赴约,种种迹象几乎都能印证,萧王世子大概率就是那小郎君,否则怎会私下里约殿下见面。 自然,殿下看到夹在书中的纸条时,并未如他想象的一般表露出欢喜情绪,只是沉默收起,让姜诚先去勘查地点,接着特意取消了今日议事,去准备赴约事宜。 总而言之,殿下应该是含着一些期待去的,谁料回来竟态度大变。 姜诚道:“萧王世子没有爽约,在殿下到茶楼后不久便到了。” 宋阳心一沉。 没有爽约,却比爽约更教人担忧。 殿下如此反应,与萧王世子的会面,恐怕是极不愉快。 且问题……多半是出在对面萧王世子身上了。 毕竟,殿下一腔爱意如何浓烈执着,他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但有一线希望,殿下都不会轻易放弃。 能让殿下说出如此话,那萧王世子,很可能是要断了与殿下的旧情。 毕竟,如今萧氏支持的是晋王,与东宫是站在对立面的。 在一段旧情和萧氏一族之间,萧王世子会选择自己的家族,实在太正常不过。只是——宋阳不免再度忧心忡忡望向殿内。 顾容回到起居室,又开始犯困,他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便坐在簟席上打盹儿。 不多时,莫冬端了一些吃食过来,道:“这是萧总管派人送来的,世子吃一些吧。” 顾容并无任何胃口。 但他这个人素来知道对自己好,再大的情绪,也不会与饭过不去。 便让莫冬将东西放下,道晚些再吃。 等傍晚时莫冬再进来,顾容已经撑不住,倒在簟席上睡了过去,那盘子吃食,依旧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世子脾气大,睡觉时犹不喜被打扰。 莫冬手里握着封请帖,犹豫要不要出去,晚些再来。 刚要轻步转身,顾容已听到动静,自己睁开眼坐了起来。 “何事?” 他揉了揉额,有些恹恹无力问。 莫冬只能将帖子递上:“王氏二公子送来的,邀请世子参加三日后王老夫人的寿宴。” 王氏二公子是指王晖,王老夫人则是王晖祖母。 顾容对京中大族情况是有一定了解的,王老夫人是先帝朝一位长公主的女儿,嫁入王氏前已经封了县主,因丈夫仕途顺利,后来又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是极尊荣的。 可惜命不好,封诰命不久,丈夫便因病去世。 但在整个王氏内部,这位老夫人依旧地位超然。 顾容看了眼帖子,就丢到一边。 “告诉王公子,我会准时去的。” 说完,顾容倒下又睡。 莫冬隐隐觉得今日的世子有些不正常,壮着胆子问:“世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必管我。” 顾容闭着眼,无情道了句。 他能有什么事。 便是刚经历过一场本该痛彻心扉的谈判,他依旧能面不改色接下请帖,去参加宴饮。 夏日天气反复无常,白日还晴空万里,傍晚突然下起雨。 隆隆雷声响个不停。 玉龙台建在高处,这雷声便愈发清晰。 室中已一片昏暗,雷电撕裂天幕,显露出一道道狰狞电光,犹如野兽怒吼,将窗棂映得忽明忽灭,顾容便于阵阵滚雷中惊醒。 他额面上全是汗。 因方才做的一场噩梦。 梦中,三哥用冰冷厌恶眼神盯着他,手握一柄长剑,在暴雨雷电中走来,将他一剑捅了个对穿。 梦中情形是那般逼真。 顾容晃了晃脑袋,看到自己仍身处起居室簟席上,才知是一场梦。 看吧,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后果。 顾容在心里嘲笑自己。 之后三日,顾容都待在府中。 第四日上午,让莫冬备车,出发去往王府。 自从王氏老家主故去,王氏实力大不如前,族中子弟隐有青黄不接之象,但毕竟曾是京中显赫大族,人脉广阔,老夫人寿宴,王府依旧宾客盈门。 听说萧王世子过来,王氏家主,如今担任礼部侍郎的王延寿亲自带着两个儿子出来迎接。 “世子能大驾光临,真是令王氏上下蓬荜生辉。” 王延寿极尽恭敬之态。 顾容道:“王大人不必多礼。” 又吩咐莫冬把贺礼奉上。 王延寿忙亲自接过,交给仆从,接着又亲自在前引顾容入府。 寿宴中午才正式开始,但王府用来待客的水榭与花厅里已经坐满宾客,顾容甫一露面,立刻引来无数道视线关注。 冠礼之后,有关萧王世子如何惊才绝艳的消息已经迅速在京都传开,但有资格参加冠礼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迫不及待想一睹萧王世子的真容与风采。 因是参加寿宴,顾容今日衣着低调,只穿银衣配银冠,通身素雅。 但便是如此,顾容进到花厅时,依旧令许多京中弟子看傻了眼。 就连不远处案后,环绕着崔燮而坐的几名世家子弟,亦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射到了那一身素淡却光彩照人的少年世子身上。 王老夫人喜欢听戏,水榭外搭着一个戏台,两个伶人已经换好戏装,在台上等着。 年轻子弟都在水榭这边坐。 有人道:“该点戏了。” 点戏这种事,自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 京都世子子弟聚会,凡有这种事,一般都是崔燮这个地位崇高的崔氏大公子来。 今日亦一样,戏本早早就被搁在了崔燮案上。 但此刻,全场寂静无声,无人敢直接开口让崔燮点戏,视线都有意无意落在坐在僻静处闲坐饮茶的另一少年身上。 崔氏固然不好惹。 然而这种场合,谁又敢公然越过萧氏。 按理戏本已经被放在了崔燮处,这种时候,萧王府的世子只要大度谦让一番,这事也就顺理成章按着以往惯例进行了。 但那少年世子,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一味专注饮着自己的茶。 王晖一直殷勤陪着顾容,见状,朝仆从使了个眼色。 仆从来到崔燮面前,告罪一声,将戏本取走,呈到了顾容面前。 笑着道:“请世子点戏吧。” 顾容看向王晖:“我不懂戏,这合适么?” “当然合适。” “世子放心,这本子上皆是与今日气氛相合的经典曲目,世子随便选一首便可。” 顾容便真随便点了一曲。 一曲毕,宴席也即将开始,这时家仆忽来报:“二公子,晋王、魏王还有太子殿下过来了,家主让您随他去迎客。” 众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听到太子二字时,不少人都变了脸。 但王老夫人有个县主的身份,在皇族中与今上算是平辈,皇子们身为晚辈会过来,也再正常不过。 ———————— 容容宝贝: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3节 第69章 京都(十三) 今日照旧是姜诚跟着奚融过来。 姜诚其实极不愿来这种场合,因此等世家子弟扎堆的地方,殿下并不受欢迎,大部分时候还要受到冷待。 何况今日寿宴主人王老夫人,一心要推晋王上位,对殿下敌意颇深,行事极其令人讨厌。 但那王老夫人,依着辈分,殿下要唤一声表姑母,连陛下平日都给这位表姐三分薄面,殿下若不过来,难免会被人握住把柄攻讦。 “下官携犬子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两位王爷。” 王延寿领着两个儿子向奚融、魏王及晋王行礼。 “起来吧。” 奚融道了句,当先进了府。 相比于母亲王老夫人的强势性格,王延寿性格温吞懦弱,否则也不会一把年纪只混到礼部侍郎的位置。 王延寿也知自己不成器,辱没了先祖基业。 想他与那萧王萧景明,昔日也是一同宴游、同坐一席的同辈子弟,那时的王氏在先帝面前得脸,尚未没落,他能坐上席,那萧景明只能坐末席。 先帝为皇子们择选伴读,他跟的是当时前途最光明的闵怀太子,萧景明纵然才高,跟的却是宫女所生、最不得宠的三皇子。 可如今,同为一族掌权者,对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权倾朝野的萧王,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见到对方不仅要战战兢兢行礼,甚至要仰对方鼻息而活。 这些年王氏还能风光尚存,在五姓七望里占据一席之地,全靠母亲王老夫人撑着,与他这个家主可以说没有半分关系。 别说萧王,便是对于奚融这个年纪轻轻、以残暴弑杀闻名的太子,王延寿一向颇为忌惮,见状,忙引着魏王与晋王一道跟了进去。 寿宴还未正式开始,大多数人仍聚在水榭里闲谈。 姜诚跟在殿下身后,隔着老远距离,就看到了一道被众人众星拱月围在正中的熟悉身影。 少年世子银衣银冠,似乎正站在水榭栏杆处赏景,手里握着柄折扇,偶尔与众人说笑几声。 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姜诚心情复杂。 想,那小郎君摇身一变成了萧王世子,当真与殿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都如此,殿下又情何以堪。 “殿下还要过去么?” 姜诚小心翼翼问。 奚融似乎有些奇怪反问:“为何不过去?” 姜诚便不敢说话了。 奚融径直步入了水榭,原本喧闹的水榭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正被众人簇拥着的顾容听到动静,也后知后觉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与其他人一道,俯身作礼。 这时,一身盛装的王老夫人亦手握拐杖,由两个婢女搀扶着现身。 王老夫人不掩厌恶地看奚融一眼,道:“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 奚融抱拳,唤了一声“表姑母”。 淡淡道:“君臣礼节而已,表姑母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严格来说,表姑母见到孤,也该行礼的。”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 “老身知道,如今的殿下手握西南兵权,非同一般,可这京都不是西南,更不是靠粗蛮武力说话的地方。便是陛下都免了老身的跪拜之礼,殿下想让老身叩拜,还是等殿下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再说吧。” “不过这安朝历代君王,从未有过让不仁不孝之人担当的先例,依老身看,殿下有功夫在这里同老身逞威风,倒不如依旧去千秋殿前长跪,去向陛下请罪去。君父重伤,殿下却只急着在外敛财,迟迟不归来侍疾,如此储君,陛下还是太心软了,只罚跪三日,若是出在我王氏族内,非得乱棍打死才好!” 姜诚捏紧拳头,愤怒不已,欲开口,被奚融用眼神制止。 奚融语调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缕笑意,道:“孤在松州查抄那些豪族,是因为他们违背朝廷法度,肆意圈占良田,鱼肉百姓,此事证据确凿,连大理寺都认可那些证据,审谳定罪不过早晚的事。查抄豪族的账册,孤业已一并让人移交给大理寺,表姑母说孤敛财,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孤,表姑母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理应熟知朝廷法度,应该知道,这污蔑储君,是何等罪责罢?孤这储君再不济,也是父皇亲封的,表姑母污蔑孤,岂不就是污蔑父皇?自然,若表姑母一口认定此事也无妨,孤想,大理寺一年审理案件成千上百,也是不介意再多一桩的。” 王老夫人脸色终于一阵青白。 在奚融冰冷目光威压下,只能脸色难看至极道:“老身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随口一说而已,殿下何必如此锱铢必较。” “那就好。” 奚融微微一笑。 “只是自古祸从口出,表姑母以后还得慎言才是。” 语罢,他径直抬步离开。 王老夫人握紧拐杖,目光越发憎恶盯着奚融身影。 王延寿走过来,低声道:“母亲,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您何必与他一道见识,平白给自己添堵。” “是我大意了。” 短短片刻,王老夫人已迅速恢复冷静,道:“一个身负异族血统的杂种,竟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我且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好了,大家好好玩耍,莫被影响了心情,我再让人端些果子过来。” 王老夫人笑着安抚了一番众人,又特意嘱咐孙子王晖:“你替祖母好好招待世子。”便由王延寿陪着离开了水榭。 水榭重又恢复热闹。 魏王摇着扇子,与崔燮同坐一案,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方笑道:“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可真是不得了,连这王老夫人都敢得罪。本王这位表姑母,可是出了名的爱面子,今日被太子当众如此下脸,保不齐要怎么报复回去呢。” 他语气不掩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崔燮摩挲着手边茶盏。 道:“这太子殿下一身傲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身傲气该收敛几分了,没想到还是一如往昔。” 魏王亲自提起茶壶,为崔燮续了一盏热茶,道:“什么傲骨,不过是不受待见,只能伪装成这副模样罢了。当年这位为了拜入崔氏,得到尚书令认可,是如何伏低做小,卑躬屈膝的,旁人不知,大公子还不知晓么。幸而尚书令慧眼如炬,没有被他表象所蒙蔽。不久之后,这位不就疯病发作,露出本来面目了么。” 崔燮慢悠悠喝了那盏茶,没说什么。 魏王却知,这位崔氏大公子对东宫的记恨,不输自己,便接着道:“我这表姑母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京都不比西南,不是靠打打杀杀说话的地方,太子妄图靠一己之力对抗五姓七望,委实不自量力了些,大公子且等着瞧,好戏还在后头呢。” 魏王说完,视线不由飘到了正与顾容欢谈的晋王身上。 眼神里便禁不住带了点阴沉:“晋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自从攀附上萧氏,是越发得意了,要不是本王这表姑母从中周旋推动,屡屡向父皇进言,他寸功没有,凭什么封晋王,又凭什么能得那萧王的青眼,真是可惜上一次……” 崔燮立时警告看他一眼。 “殿下,大庭广众,慎言。” 魏王骤然意识到失言,忙赔笑道:“是本王糊涂了。” 寿宴很快开始。 王老夫人已经换了一身更华贵的盛装,坐于主位。 奚融领着魏王、晋王一道送上贺礼。 对于魏王、晋王的礼,王老夫人都含笑让人收下,对于奚融这个太子,王老夫人神色则肉眼可见的冷淡。 席间,王老夫人最关怀备至的,当属顾容这个萧王府世子。 王老夫人不仅让人将自己面前的珍贵菜肴端给顾容,还让儿子王延寿和两个嫡孙亲自去给顾容敬酒。 在顾容上前向她敬祝寿酒时,还拉着顾容的手,不停嘘寒问暖,俨然一个慈爱的长辈,与方才在水榭里当众发作的模样判若两人。 “世子学问好,以后要多提点提点老身这两个不成器的孙子才是。上回萧王爷生辰,老身就有意让这两个不成器的与世子认识,好沾点世子的慧气,谁料世子那时竟在外游学,不在府中,老身可是失望了很久呢。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王老夫人语气殷殷。 顾容不着痕迹把自己手抽出,微微笑道:“老夫人太谦虚了,贵府两位公子都是饱读诗书的英才,大公子写得一手好文章,二公子书法一绝,对历朝历代名家书画如数家珍,知微自愧不如,还欲找机会向两位公子讨教呢。” 因为嫌弃儿子懦弱无能,王仰王晖两个嫡孙都是王老夫人亲手带大,平日管教也甚严,听了顾容如此称赞,心中岂能不受用,同时也十分满意顾容知进退懂礼仪,给她脸面,并不仗着萧王世子的身份凌驾于王氏之上,当即笑道:“世子可别夸他们了,否则他们更要上天了。” 有王老夫人的态度在,宴席上,王仰王晖几乎都是围着顾容转,态度已不能用简单的殷勤形容,其他世家子弟自然也不肯放过这个可以结实萧王世子的机会,都争抢着去顾容面前说话敬酒。 顾容展袖而坐,称自己酒量不好,大多数时候,都是以茶代酒,只与众人说笑闲谈。 便是如此,众人亦心满意足。 相比之下,奚融整场几乎都自斟自饮。 姜诚站在后面,看着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的顾容,再看看孤零零独饮的殿下,心情甚是复杂,并十分担忧殿下的心情。 但殿下神色自始至终都平淡非常,看都没往萧王世子处看一眼。 看起来是真的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 “公子,这萧王世子看起来与太子真的一点都不熟,整场宴会,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方才在水榭里,那王老夫人与太子起冲突,萧王世子也依旧如常和晋王谈笑,看起来毫不关心太子,太子进入水榭后,也没有往萧王世子身上看一眼,会不会,松州那个假太保,真的只是恰好与萧王世子容貌相似而已。” 跟在崔燮身边的心腹暗暗观察着席间情况,低声与崔燮道。 崔燮眸光亦暗沉不定,满是审视。 “可世上当真会有人容貌如此相似么?” 崔燮虽从未近距离观察过那张脸,可那张脸上的气韵与五官,他却是永不会忘。 萧王世子这张脸,分明与记忆中那张可恶的脸,重合度十分之高。 心腹素知大公子脾性,谨慎道:“世上事无奇不有,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此事本就透着很多蹊跷,一则,萧王麾下高手如云,萧王若真要刺杀燕王,怎会派萧王世子过去。二则,这萧王世子,又岂会无缘无故放着尊贵的世子不当,跑到松州去当什么乡野少年。再则,太子若真曾舍命救过萧王世子,此刻合该对萧王世子死缠烂打,攀附住萧氏那棵大树才是,岂会如现在这般冷漠。依属下看,太子在松州遇见的多半只是个赝品,故而那日在冠礼上才会那般惊讶反应。” 崔燮自然也想到了这些蹊跷之处,但大约那张可恶的脸,实在令他憎恶了许久,他之前不愿计较,是因为对方卑贱的身份不配让他计较,可自从那日冠礼上,看到那个萧容竟也长着那样一张脸时,他罕见感到一股莫名烦躁。 他是亲眼见识过,那个卑贱的乡野货色,是如何勾缠人的,如果那个萧容也这般——不可能,那萧王是何等人物,萧氏教导子弟出了名的严格,萧王府的世子,怎会那般不知礼义廉耻,绝不可能。 “不是自然最好。” 崔燮再度压下心头因那张可恶脸而涌起的不虞,道:“无妨,严鹤梅已经在来上京途中,等他来了,自然能见分晓。” 奚融半道便以进宫侍疾为由离席。 其他人包括顾容在内则一直坚持到宴会结束。 王延寿依旧带着两个儿子亲自送顾容登车离开。 顾容微笑与众人作别,坐进车里,方敛去笑意。 并将莫冬叫了进来,问:“这王氏老夫人,为何对太子敌意那么大?” 莫冬一愣,不懂世子为何突然问起太子的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4节 转念一想,世子如今在辅佐晋王,想多了解一下诸皇子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便道:“听说晋王生母是王老夫人举荐入宫的,王老夫人一心想推晋王上位,想让晋王生母做皇后,但陛下顾念患难情谊,一直迟迟未曾废后,后来北地蛮族叛乱,太子为了表明立场,亲自带兵剿灭了先皇后母族,并上书请旨废后,陛下反而将太子斥责了一顿,王老夫人便觉得是异族妖后蛊惑君心,因此厌恶极了先皇后,连带着也厌恶太子。” 顾容不禁皱眉,又问:“那先皇后……又是如何故去的?当真是病死么?” “外界说是病死,不过属下听说,先皇后是为了保全太子,自缢而死。” 顾容一怔。 又问:“那太子与崔氏,又是怎么回事?” 莫冬道:“属下也不是很清楚,但属下听说,太子少年时,曾经想拜那尚书令崔道桓做老师,拉拢崔氏支持自己,好保全地位,为此,一有空闲就到崔氏拜访,甚至以弟子礼仪侍奉那崔道桓,崔道桓斥责起太子,也是毫不留情。有一次太子去崔氏,崔氏下人不敬太子,与东宫宫人发生了冲突,崔道桓听说之后,直接说太子以后不必再去崔府,太子为了平息崔道桓的怒火,不仅严惩了东宫宫人,还当众跪下与崔道桓请罪。可便是如此,那崔道桓最后依旧没有选太子,而是选了魏王。” “不久之后,太子就疯病发作,连杀了十一个宫人,听说当时崔氏大公子也在场,太子神志不清,甚至欲对拉拢不成的崔氏大公子行不轨之事……” 顾容自然早知太子疯病传闻,当年写下那篇《夜叉论》,一是因太子为了保全自己地位上书请求废话这等在他看来无情无义的举动,二也多少受了这桩传闻的影响,在松州时,他自然做梦也不会把饱受热毒折磨的三哥与患疯病的太子联系在一起。 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场崔氏精心设计的阴谋罢了。 听到莫冬如此说,直接冷笑:“简直一派胡言。” 莫冬素来惧怕发脾气的世子,当即吓得闭嘴,吞回了后面的话。 只是不免奇怪,他说太子和崔氏的事,世子为何突然发脾气。 今日毕竟是参加宴席,虽然顾容已经尽量推拒,但仍不受控制饮了不少酒,因而回到玉龙台居所后,顾容又觉得浑身开始燥热。 他换了身常服,站到外面吹了会儿风。 按理平常时候,这种不适应该缓解了,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不仅越吹越热,胃里也有些犯恶心。 到最后,顾容只能把腹中酒食全吐了出来,才稍稍好了一些。 但也仅是好了一些。 到了晚膳,顾容依旧毫无胃口。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莫冬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道:“不如属下去找医官过来,给世子看看吧。” “不用。” 顾容直接拒绝。 但莫冬的话提醒了他,他近来身体似乎是有一些异样的症状,该不会真生病了吧。 顾容粗通医理,简单的诊脉也会一些,思衬片刻,让莫冬出去,坐到案后,把手搭在自己另一侧腕间,准备先自己给自己看一看。 省得惊动了萧恩,又要小题大做,问东问西。 且大约今日听莫冬讲了那些事,他心里总觉莫名的暴躁。 ———————— 容容宝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要自己给自己一个惊吓。 第70章 京都(十四) 顾容把脉的技术,也是在北地时闲着没事,跟着营里的老军医学的。 他自小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医童半天都记不明白的药名,他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并一字不差背诵下来。老军医因此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直说他是学医的好苗子,一心想收他做徒弟。 凭着这点本事,他在伤兵营混得颇是如鱼得水。 后来他觉得诊脉有趣,也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地跟着老军医学,有一段时间甚至痴迷于此道,经常拉着伤兵营的士兵,帮人家望闻问切胡看病,时间长了,倒真悟出了点诀窍。 类头疼脑热这样的小病,也能帮着开点简单的药方。 老军医看他当真有几分慧根,甚至将辛苦记录的脉案本给他,让他好好学。 可惜他志不在此,到底辜负了老军医一片栽培之心。 后来住到山上,偶尔身体不舒服了,他也会比照着医书,自己给自己诊脉。 复杂病症,顾容自然诊断不出,但是简单的病症,他还是能摸出来的,正常人的脉象,一般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节律均匀,称作“平脉”。 而病脉种类虽然很多,但不同病脉,或浮或沉或滞涩,都是具有明显特征的,只要沉下心细细体会,总能摸出些端倪。 像他眼下因饮食不当而引发的胃里不适,脉象一般应表现为沉弱无力,或迟缓细弱。 顾容将手指搭在尺寸关处,仔细感觉。 出乎意料,他的脉象,不仅不沉不弱,反而还很……流利。 他听老军医讲过,脉象是否流利,是判断病人是病脉还是常脉的一个重要依据。 他脉象流利,应是好事。 但让顾容困惑的是,他此刻脉象,似乎过于流利了些。 顾容收起手,过了片刻,再度将手指搭上。 大约有了预判,这一次,触感更加清晰了。 脉流几乎是从尺部直接向寸部流去,仿佛一颗颗滚珠,自指腹下掠过,若不刻意按压感受,几无上下跳动之感。 病脉里,是绝不可能有这种脉象的。 倒是…… 顾容指尖登时如被火炭烫了一般,倏地撤了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脉象里,的确有这么一种特殊脉象——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1 然而,然而,那分明是……!他怎么可能—— 顾容倏地又想到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一阵冰寒。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 回过神后,顾容再一次在心里坚定告诉自己。 这种离谱荒唐的事,一定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这种荒唐离谱的事,也不可能和母羊生小羊一样,还有复刻功效。 他只是一时贪欢而已,怎么可能弄出这种事! 顾容努力让自己忘了方才指腹所触摸到的一切脉流触感,但一颗心却控制不住砰砰乱跳起来,且越是努力让自己忘记,近来身体种种异常反应,也越是不受控制自脑中嗡嗡冒出。 燥热,犯困,饮食不调…… 甚至还脾气暴躁。 顾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军医说过,人的脉象,受环境、气候、地理甚至是情绪等诸多因素影响,有时匆忙摸出的脉象不一定就准确。 何况他还是个半吊子大夫。 他今日参加宴饮,虽说没干什么体力活,但毕竟也耗费精神与人周旋了,摸脉前,他心情又那么暴躁,再加上他昨夜也没睡好…… 总而言之,误诊可能性极大。 情绪波动会引起亢奋,亢奋也可能引起脉流过于流利…… 顾容很快说服了自己,等心跳平稳,终于恢复镇定状态,决定换一只手摸。 刚才是用右手摸左手的脉。 这一次,他决定用左手摸右手的脉。 若他没记错,脾胃是对应在右手的“关”部,他摸左手,自然摸不准。 闭上眼,默默摸了片刻后,顾容再度沉默撤了手。 因他右手的脉流,竟比左手还要流利! 怎会如此! 等莫冬再进来,就发现世子以手撑额,紧抿唇坐在案后,脸色比他刚刚出去时还要难看。 “萧总管让属下来看看世子,问是否需要膳房再给世子做些夜宵?” 莫冬小心翼翼开口。 顾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道:“不用。” “那需要属下叫医官过来么?” 萧王府内,每日都是有医官值日的。 顾容眼皮一跳,总算彻底回过神,立刻说不必。 心烦意乱睡了一夜,次日一早,用过早膳,顾容直奔藏书阁。 玉龙台上的藏书阁是整个萧氏藏书最丰富之地,卷轶浩繁,经史典籍,样样俱全,高达七层,自然也包括很多医典。 时辰尚早,其他子弟不如顾容一般住在玉龙台上,近水楼台先得月,故而藏书阁里还没什么人。 藏书阁的每一层书架,顾容都如数家珍,烂熟于心。 顾容让掌事不必跟着,径直走到五层收纳医典的地方,一口气挑选了许多剖析脉象的经典医典,全部抱回了起居室内。 整个上午,顾容都在闷头翻书,而翻阅医典的成果,也令他长松一口气,因医典上讲了许多庸医因医术不精或粗心大意误诊脉而贻误病情的案例,其中有几例便是将女子其他病症脉象误诊为滑脉。 而更令他振奋的是,其中一册医典上提到男子血气足阳气旺有时也会出现滑脉,出现滑脉并不一定就代表有孕。 合上书,顾容再度给自己摸了一次脉。 结果……还是很滑。 但无所谓,他又不是大夫,他原本就是瞎摸而已,老军医给他的脉案本,他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之前在伤兵营里,他还误给一个兵大哥摸出不举之症,害得那兵大哥自闭许久,其实对方只是有点肾虚而已。 况且,他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可以说血气很足,阳气很旺,又饮了酒,可谓血气方刚,会出现滑脉,一点都不奇怪。 虽然已经完全说服自己,并有大家医典佐证,但深思熟虑之后,顾容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5节 毕竟这种事……的确开不得玩笑。 顾容没有让人备车,只带着莫冬一人出了门,在朱雀大街闲逛了一圈,很快就选定了一家位于街角的医馆。 顾容淡定打发莫冬去杏花楼买酒,独自折了回去。 医馆旁边是一家成衣铺,顾容先进了铺子里,要了一顶幕离和一套女子衣裙换上,接着从成衣铺后门出去,绕到了医馆后门。 顾容捂住嘴,颇是做贼心虚踏入医馆。 这家医馆在京都颇有名气,刚过午膳时间,已经有很多人在大堂里等着。 在前面帮忙的医童挨个登记信息,发放木牌,木牌上有编号,所有病人都按照编号顺序,持木牌进后堂让大夫看诊。 顾容生得高挑纤瘦,颈长修美,有及膝幕离遮掩,又穿着一套蓝色女子衣裙,医童自然而然将他视作了一位小娘子,而不是小公子。 只是这样高挑的小娘子,的确少见罢了! “小娘子先登记一下信息吧。” 医童一手执笔,一手捧着册子。 来看病的并非人人都识字,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医童负责填写信息。 顾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头。 医童立刻会意,原来是一位有哑疾的小娘子。 便问:“那小娘子识字么?” 顾容点头。 医童便将笔和册子都交给顾容,让顾容自己填。 等顾容填完,取来一块木牌,在上面现写了编号,交给顾容。 “劳烦小娘子去那边坐着等一会儿吧。” 医馆里不止一位大夫坐诊,看起来倒也快。 顾容等了约莫一刻,就被医童引到了后堂一处隔间里。 坐在案后的是个颇面善的中年男子。 先看了册子上登记的信息,就请顾容伸出腕。 顾容依言照做,男子接着将手指搭在顾容腕间。 只是片刻,男子便收回了手,笑道:“恭喜小娘子,小娘子已经有喜将近一月了。” “……” “…………” 见顾容不语也不动,甚至没有撤回手腕,男子接着老神在在道:“小娘子放心,这寻常女子有孕,的确两月才能诊出,但小娘子脉象蓬勃有力,与寻常女子颇为不同,虽只一月,脉象已然如玉盘滚珠,实在罕见,小娘子腹中,一定会是一个十分健壮的婴孩。” “若老夫没猜错,小娘子是习武之人吧。” 看着面前指节明显比寻常小娘子长出一截的手,男子道。 要不是怕暴露身份,顾容当场就要爆咳不止。 顾容自僵滞状态回过神,看案上有笔墨,强稳心绪,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道:“会不会是误诊?” 男子摇头。 “绝无可能。” “若是别的病,老夫可能医术有所不及,可老夫祖上乃是有名的千金圣手,这滑脉,老夫绝不可能摸错。小娘子滑脉如此蓬勃清晰,老夫甚至根本不需要再进行‘望闻问’三步。” “小娘子若不信,自可等日后验证。” 顾容:“…………” 顾容提笔的手都控制不住抖了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提笔继续写:“劳烦开一副落胎药。” 男子一愣。 接着皱眉道:“小娘子有苦衷?” 顾容面不改色写:“我还未成婚。” 男子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是一位未婚先孕的小娘子,难怪将自己遮得如此严实。 这种事男子自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出于医者胸怀,男子立刻谆谆劝解道:“此事有违天道,对身体损害极大,依老夫看,出了这种事,小娘子应该赶紧去找那个负心汉,让他对你负责才是!” 为何说是负心汉。 能让这小娘子孤零零一个人过来看诊,都不敢陪同,不是负心汉是什么。 ———————— 容容宝贝:天塌了!!! 1出自《濒湖脉学》。 第71章 京都(十五) 负心汉是没有的。 若非要揪一个出来,他自己才是那个“负心汉”。 且负了人家不止一次。 如今酿出这样大的麻烦,自然也只能他自己受着。 顾容心乱如麻自后堂出来。 前堂里,一名男子正小心翼翼扶着刚诊出身孕的妻子,脸上全是欢悦。 口中道:“等回去我就跟阿母说,以后家务活一概不许再支使你做,家里和铺子上的事也不要再管,你只管安心养胎,想吃什么与我说,我给你买。” 女子眉梢也带着温柔笑意。 “只是怀孕而已,哪里有你说得这般娇气。” 男子立刻道:“这可大意不得,我听人家说了,这头怀胎的三个月,是胎像最不稳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候,不仅得好生静养,饮食也得格外注意,一个不仔细就可能有滑胎风险。咱们成婚多年,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麟儿,万万大意不得。” 女子便问:“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男子伸手抚摸妻子腹部。 “儿子女儿都好,要是儿子,以后可以帮咱们分担重担,要是女儿,像你一样漂亮聪明,也很好。” 女子道:“整日守着那两间铺子有什么意思,我想好了,无论男孩女孩,我都要送他们去读书,以后让他们做个有学问的人。” “好,都听你的。” “我想吃樱桃酥山,我们买酥山去吧。” “好。” 男子扶着妻子迈过门槛,一道往街上走了。 看着人家夫妻恩爱的模样,顾容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同时,也更加头疼眼下正藏在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天大麻烦。 别说他眼下和三哥已经一拍两散,就算没有,对方一时半刻恐怕也不可能接受这般荒唐的事。 他要如何解释。 对方说不准会以为他是个怪物。 不过想到素来沉稳镇定的那个人可能出现的受惊模样,顾容也忍不住有些想笑。 那所谓的落胎药,最后自然也没能开出来。 一来,那大夫道德感太高,不愿做这有违天理之事,还一心劝他去找并不存在负心汉负责。二来,顾容原本也只是想看一眼药方而已,他又不可能真的把药带回去,更不可能自己在府里煎药煮药喝。 等顾容回到街上,莫冬果然已经提着两坛蜜酥酿,无头苍蝇一般急得团团转。 “世子去哪里了?” 看到顾容终于出现,莫冬立刻第一时间奔了过来,脸上急得全是汗。 顾容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实情,只道:“看到有家书坊不错,进去转了转,放心,我不会再跑了,也不会再坑你的。” 莫冬难免有些尴尬。 两年前的事,作为暗卫,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暗算,可以说是他毕生耻辱了。事后师父重罚了他,并让他从低阶暗卫从头练起,他也没什么怨言。 谁让他脑子太笨,轻而易举就着了世子的道儿。 因而再次被派到世子身边,他每日都全副心神紧绷着,生怕再出一点差池,刚刚回来不见世子,他的确以为两年前的旧事又要重现,险些吓得魂儿都没了。 被戳破心事,莫冬只能脸色涨红道:“属下也不光是担心这个,更担心世子会遇到危险。” 顾容道:“放心吧,在这京都,没几个人敢堂而皇之的伤我。” “就算有,你家世子我这么聪明,又岂会任人宰割。” 回到府中,顾容没有直接回玉龙台的居所,而是神思不属在府中漫走着,仿佛只有宽阔的空间,才能容纳他芜杂烦乱的心绪。莫冬也不敢多问,只在后面默默跟着。 “世子?” 熟悉声音传来。 顾容抬起头,发现是萧恩。 而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萧王所居主院前。 萧恩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笑道:“世子是来找王爷么?正好,王爷刚从宫里回来不久,正由医官换药呢。” 顾容自然不是,他只是糊里糊涂走到了此处而已,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族中议事,或者萧王找他,他是不会来这里的。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走到了此地。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6节 他眼下揣着的这桩大麻烦,自然是绝不能让萧王知道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己如何是无所谓的,但他不能再连累另一个人。 “有客人么?” 顾容想到了刚刚进府时在府门口看到的马车,随口问。 萧恩点头。 “三房的大公子过来探望王爷伤势,待会儿大约要留下来用晚膳。” 三房大公子,即萧景诚长子萧玉霖。 以前顾容听到这个名字就烦,现在顾容如闻仙乐。 顾容立刻道:“既然有客,我就不打扰父王了。” 也不等萧恩再说话,就转身离开了。 回到起居室,顾容也无心做其他事,继续坐在簟席上发呆。 莫冬只当他是因为萧玉霖的到来心情不好。 世子自小就喜欢和三房的玉霖公子较劲儿,在玉龙台读书时,世子甚至当众指摘玉霖公子文章中的错处,让对方当众没脸,莫冬是知道的。 “世子要吃些东西么?” 天色已经不早,莫冬问。 顾容现在的心情,可以说和萧玉霖没有半分关系,且他现在听到吃的就来气。但祸是他自己闯出来的,也不好往别人身上撒。 心如死灰道:“不吃,你自己去吃吧,不用管我。” 等莫冬出去,顾容不由低下头,做贼心虚一般伸出手,隔着腰带,摸了摸自己腹部。 这里面,真的会有一个小东西么。 属于他和三哥的小东西。 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顾容就触电一般撤了手。 什么小东西,是天大的祸事还差不多。 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和立场,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如果被人知道,根本不可能为三哥提供任何助力,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天大的麻烦。 那日在茶楼的那间房间里,他们已经一刀两断。 对方已经被他伤透了心,上回在王府寿宴上碰到,他们明明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已经可以做到对面不相识,几日前还发疯一般将他堵在马车里亲吻的三哥,仿佛真的已经不认识他,看都没看过他一眼,完美符合他期待中“相忘江湖”的模样。 事已至此,他又如何可能再厚着脸皮去找对方说这样离谱的麻烦事。 他无人可以说,只能自己解决。 好在一切尚有挽回余地。 医馆里,那男子的话历历在耳,且他也从老军医那里听说过,怀胎头三月,是最不稳当的时候。 落胎药太明显,肯定是不能吃的。 他须得想个其他法子,让肚子里的小东西消失才好。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从饮食下手。 但这事他毫无经验,且在北地时,他是亲眼见过妇人因饮食不当落胎的,当时那妇人神色看起来极痛苦。 他若因饮食不当而搞得身体不舒服,难免会惊动萧恩,惊动萧恩,就不可避免要惊动府中医官,到时候万一弄巧成拙,给医官诊出什么,就麻烦了。 如果排除这个法子,只能设法制造其他意外。 只是简单的摔倒滑倒肯定不行,一定要够猛烈够剧烈。 思来想去,顾容想到了一个最合情合理又不易被人发现端倪的方法——坠马。 就算他届时真受了伤,医官也只会帮他包扎外伤,不会深究他脉象,且普通坠马,也不会对他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他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角度和力道。 拿定主意后,顾容逐渐冷静下来。 坠马的机会很容易遇到。 晋王和王晖随时可能请他出去宴游,出去玩什么,自然是他说了算,他只需提议去芙蓉园再打一场马球即可。 打马球嘛,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不慎坠个马再正常不过,也不会引人怀疑。 最重要的是,莫冬不会跟着他上场,绝无破坏他计划机会。 顾容气定神闲等了几日,没有等到晋王的拜帖,反而等到了圣上伤势大好,三日后要亲临南郊猎场进行夏狩的消息。 夏狩也算朝廷一项重要活动,不仅皇帝会亲自参与,百官也会随行。顾容已经加冠,作为萧王府的世子,自然也不可能缺席。 顾容只是有些意外,皇帝伤势刚好转,竟就要出宫参与这等耗费体力的活动。 “父王竟没有劝阻圣上么?” 顾容问前来传信的莫青。 莫青道:“王爷有试着劝阻,不过圣上说,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不遵守,且圣上有意要借此机会考校一下诸皇子的本事,王爷便没再说什么。” 如此,宴游肯定不可能了,众人都要全身心投入到夏狩准备中。 顾容自然也不例外。 夏狩要持续数日,期间包括皇帝本人,都直接在猎场内扎营居住。除了狩猎所需弓箭,还需带一些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 这些都有萧恩操持,顾容不需费心。 顾容只问莫冬要了一份南郊猎场的地形图,翻看研究,并又准备了一小书箱书,让萧恩一并放到行李里。 三日后,顾容乘坐萧王府的马车,跟在百官队列里,直接出发往南郊猎场。 到达地方已是午后。 御帐位于正中,左右是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的营帐,按理诸皇子的营帐应该紧随其后,但圣上却特意吩咐,要把剩下地理位置最好、最宜赏景的营帐留给萧王世子。 因而顾容所居营帐,不仅比晋王魏王规格高,比太子奚融的亦要宽阔许多。 午后日头炽热,顾容营帐所处位置却很阴凉。 皇帝在休息,顾容不必立刻去拜见,安置好东西后,就拿着地形图,带着莫冬一道在营帐外熟悉周围地形。知道萧王世子在此,其他人也不敢擅自靠近打扰。 正走着,前方树丛忽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莫冬立刻警惕拔出剑,不料下一瞬,那影子竟直扑他而来。 电光火石间,莫冬已经看清,那并非什么刺客或凶兽,而似乎是一只……猫。 “别伤它!” 顾容忽高声吩咐。 伴着一声响亮猫叫,一只肥硕的花狸猫,已经扑到了顾容脚边。 顾容低头看着正亲昵蹭他的猫,一怔,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之色。 立刻俯身,将猫抱进了怀里。 闻到久违的主人气息,花狸猫恨不得在顾容怀里打滚儿。 顾容也终于确定,这就是本该已经被自己留在山上的阿狸。 在松州山上,他几乎日日搂着阿狸睡,绝不可能认错。 莫冬忍不住道:“世子,这猫来历不明……” “没事,它不会伤我的。” “它是——天下第一好猫。” 顾容眼睛轻弯道。 “看来,世子很喜欢孤的猫。” 一道声音忽自对面响起。 顾容正揉猫的手一顿,抬起头,果然见奚融一身玄色,容色冷峻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姜诚。 “是孤的猫不懂事,惊扰了世子。” 两人对望片刻,奚融淡淡道了句,便吩咐姜诚:“去把猫抱回来。” ———————— 容容宝贝:委屈,他竟然要和我抢猫!! 第72章 京都(十六) 听到这毫无感情的淡漠之言,顾容一愣。 莫青恰好带人巡视场地,看到这边情况,立刻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 他一笑,先与奚融行一礼,才转头问莫冬:“出了何事?” 莫冬很为难看了眼正趴伏在世子怀里的猫。 总不能说,世子好像看上了太子养的猫,太子养的猫,自来熟得很,见着人就乱扑吧。 “没事。” 顾容错开视线,先若无其事开口。 “是我误把太子殿下养的猫当成了无主之猫。” 顾容俯身,松开手,把花狸猫放回到地上。 花狸猫喵呜一声,紧抓着顾容袖口不放。 这下连莫青也看过来。 顾容强行拨开狸猫,站了起来,微微一笑。 “殿下的猫,好像很喜欢我。”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7节 “世子说笑了。” 奚融仿佛因这话笑了声,但那笑声太短促,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语气依旧冷淡:“这只是一只乡野土猫而已,世子金尊玉贵,岂是它能随意冒犯的。” “去把猫抱回来,别让它毁了世子衣袍。” 奚融再次吩咐姜诚。 姜诚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朝顾容行一礼,便将花狸猫拎了起来,带回奚融身边。 奚融没再多停留,直接转身离开了。 顾容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回了帐中。 莫青一道跟了进去。 笑着问:“世子也喜欢猫么?” 顾容直接否认:“没有,只是刚才那只猫长得圆滚滚的,觉得可爱而已。” 莫青点头。 “看来是属下误会了。” “其实这山里也有不少野猫,世子若真喜欢肥一点的,明日让莫冬给世子捉几只就是了。” “不用了。” 顾容再度摇头。 出神片刻,见莫青还一副闲适之态坐在帐中喝茶,便问:“圣上出行,非同小可,莫将军不需要再去巡视猎场了么?” 莫青道:“此次夏狩期间的巡防,主要由禁军负责,银龙骑只抽调了一队人过来,帮着巡视御帐周围而已,故而属下才有这忙里偷闲的机会。” “禁军?是崔氏的人在管?” “没错。此次夏狩,尚书令主动请缨,力荐由禁军负责圣上出行和猎场的巡防事宜,免得重蹈之前慈恩寺覆辙,王爷说,不好与尚书令争功,且上次圣上慈恩寺遇刺,银龙骑的确有护卫不力之过,此次夏狩巡防交给禁军也合适。” 顾容不禁皱眉。 “我早听说,这崔道桓是有名的老狐狸,像夏狩这种吃力又不讨好,还无功劳可挣的事,他怎会如此积极?” “是啊,这尚书令难得肯劳心劳力一次,王爷自然得成全,不过世子此言亦差矣,这夏狩虽比不上春狩秋狩,但露脸的机会还是很多的,要是这禁军大将明日猎场上能一展雄风,说不准能把禁军的名声和威望好好往上提一提。” 顾容冷笑。 “禁军那群废物,只怕还不够你莫将军一个人消遣的吧,我怎么觉得,这崔道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还听说,圣上设了一个大彩头,要奖励给明日拔得头筹的皇子,崔道桓此举,只怕更多是为魏王铺路。” 莫青道:“世子谬赞了,属下虽有点本事,但一个人也打不过人家那么多人,再者,王爷说了,这一次,银龙骑要礼让禁军,别砸人家的饭碗。不过世子提到的魏王之事,还是很有可能的,所以王爷也特意让属下带句话给世子,明日猎场上,世子要全力帮助晋王,不能偷闲躲懒。” 顾容面无表情抬起眼。 “你都打不过那么多人,让我去?父王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听说,诸位皇子里,武艺最高强的应该是太子,你们怎么就笃定,明日获胜的一定是魏王或晋王,而不是太子。” 莫青转动茶盏。 “太子的确胜算很大,不过,很多时候,武力并不一定能决定一切。王爷其实对晋王能否拔得头筹,并不是太在意,但有人一定很在意,魏王能否争得头筹。于王爷而言,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故而,明日世子也不必太有压力。” “好了,属下茶也喝完了,就不打扰世子了,今夜大约还有晚宴,世子可以先在帐中休息片刻。” 莫青笑着搁下茶盏起身,告辞离开。 顾容因他后面说的话而陷入沉默。 晚宴在猎场的鹿台上举行。 明日一早,皇帝也将在此进行夏狩仪式。 皇帝亲自参加的宴饮活动,规格自然非同一般,鹿台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侍卫,日头尚未完全落下,鹿台之上已是灯火通明。 百官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依次入席,一眼望去,遍是朱紫。 严茂才和刘云也有幸随驾而来。 只是他二人品阶较低,没有资格坐在鹿台之上,与其他低阶官员一道坐在下面的散席上。 刘云挂念着还被关在大理寺中的父亲刘信,心事重重,且镇日惶恐,并不算太开怀。 严茂才却很春风得意。 他已得崔氏举荐,入户部就职,虽只是一个九品主事,眼下还接触不了什么重要事务,可能有这样的起点,已经远高于同龄学子。日后有崔氏和尚书令崔道桓抬举,何愁没有好前程,譬如夏狩这样的盛事,原本他一个九品主事,并无资格随驾,但因他是崔氏门生,上峰官员直接把他写在了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随行名单里。 连一些品级高于他的官员,都只能用嫉妒羡慕的眼光看他。 “我说老弟,来都来了,就别总摆着张苦瓜脸了,给尚书令和大公子瞧见了也不好看,有尚书令罩着,令尊迟早有出来的一日。咱们今日吃的可是御宴,大家都高高兴兴的,独你一人不高兴,被人瞧见了,可是御前失仪之罪。” 虽然穿上了官袍,严茂才手里也照旧握着一柄折扇,悠闲摇着。 听了他的话,刘云叹口气,点头。 “我们家到底不能与严兄比,严大人得尚书令倚重,严兄在尚书令跟前也得脸,家父的性命如今握在太子手里。谁不知,那太子是个睚眦必报的。” “太子再睚眦必报,也断不敢在崔氏和尚书令面前耍威风,否则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那大理寺还不敢结令尊的案子,不就是忌惮着尚书令么。老弟你别忘了,这里是京都,这里说话算数的,是五姓七望,可不是什么太子。” “你们两个,愣着作甚,还不快给刘大人倒酒。” 严茂才看着身后呵斥。 严茂才此次入京都,特意将季子卿和张九夷也带来了。 他以践踏季子卿这个寒门才子为乐,到京都之后,越发把人当奴才一般呼来喝去地指使。 季子卿与张九夷如今也不敢轻易得罪他,闻言,便一个拿酒壶,一个拿酒盏,单膝跪到地上,给刘云斟酒。 刘云是认识季子卿的,知道他是本届楚江盛会的文魁,颇有才华,见状倒有些惶恐:“严兄,这如何使得。” “你这观学也是个官,他们只是白身,给你斟酒应该的。” 严茂才一面说一面游目四顾。 这时,忽见两名礼部官员正满面笑容,极尽谦恭引着一个玉冠金衣的少年往鹿台上走,少年身后还跟着不少随从,俱是清一色的银白武服,如此,越发凸显少年玉质仙姿,风仪无双,那身金衣,何等华贵耀目,若穿在寻常人身上,只怕会直接把人给压下去,可由少年穿着,金衣非但不能掩其光芒,反而有些失色。仿佛唯有这样一件金色广袖宽袍,才能撑得起少年盛世容色。 严茂才瞳孔骤然一缩,直接呆住,手中折扇也啪嗒掉在了地上。 只因那少年——竟与他在松州遇到的那个勾他心魄,令他不甘许久,至今念念不忘的年轻小郎君,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严兄你怎么了?” 刘云察觉他异样,在旁问。 严茂才哪里顾得上与他解释,只骤然抓住旁边官员的胳膊,问:“那是谁?” 那官员只看了一眼,便道:“那是萧王世子,比皇子都尊贵,不是一般人能结交的。” ———————— 今天先更这些,过渡章。 大家等得着急可以攒一攒,我确实写的慢。 其实关于回到京都篇后,第一人称要不要变回“萧容”,我也纠结了挺久,最后没有换,是怕大家不适应有割裂感,大家觉得用哪个更好。 第73章 京都(十七) 萧王世子?! 这怎么可能! 严茂才面色数变,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震惊和困惑之中。 正在倒酒的季子卿与张九夷看到这一幕,眼里亦全是不可思议。 萧王世子,怎会和他们在街上偶然结识的小郎君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几人发愣的间隙,少年已由礼部官员引着登上鹿台。 “你确定没有看错?” 严茂才惊疑不定问那官员。 官员也在礼部任职,知他是崔氏门生,自然要奉承着些,道:“当然不会,这么大的排场,还能让银龙骑随行,除了萧王世子,还能是何人?这京都谁不知,不久前萧王世子冠礼,惊艳满席宾客,如此姿容,断不会有第二人。” “自然,严兄你在京都时间短,萧王世子又一直在外游学,不久前刚回来,你不识得也正常。” 严茂才自然听人提起过萧王世子及冠之事。 只是以他的身份与品阶,根本没有观礼资格。 “你说,萧王世子一直在外游学?是在松州游学么?” 严茂才急问。 官员摇头直笑:“不是松州,是世子恩师,齐老太傅的故乡齐州。” 严茂才松手,将扇子捡起,紧紧握于手中,一双眼珠不禁急速转动起来。 鹿台之上,看着那少年世子金衣玉冠、光芒四射、由众人簇拥而来,已经就席的官员们亦纷纷侧目望去。 王延寿亲自迎上去,引少年入席,道:“明日狩猎,下官那两个不成器的犬子就有劳世子带着了,他们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世子只管教训,绝不必顾忌下官的脸面。” 萧容一笑,道:“王大人言重了,我听说两位公子自幼得名师教导,骑射功夫都很出众,明日一定能斩获颇丰。” 王延寿立刻道:“世子太瞧得起他们了,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私下里玩玩就算了,哪里上得了台面。听闻世子骑射乃是萧王爷亲自教导,尤其一手好箭术,得萧王爷精髓,他们若能习得世子一点皮毛,也算他们的造化了。” 萧容箭术的确还不错。 除了对臂力要求比较高的重弓,一般材质的弓都能得心应手地使用,行军打仗不好说,但应付这等游猎活动是完全没问题的。 至于萧王亲自教导他这事,纯属是他倒霉。 因他练习箭术的那段时间,正好赶上萧王到银龙骑整饬军务。 萧王闲着没事就亲自盯着他练箭。 他天分高,一点就透,原本营里大将都十分宠他,对他的表现赞不绝口,他日子过得也颇为逍遥自在,自从萧王到了,他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但凡姿势稍有不准,或是注意力稍有一点不集中,几乎整个中午,都要站在靶子前拉弓发箭,好几次把手都磨破了,练完之后,手臂酸得一整天都抬不起来更是常有的事。 以致有段时间,他夜里睡觉做噩梦都在练箭。 只是大约吃了太多箭术的苦,后来离家出走以后,他就再也不想摸弓箭这种东西。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8节 因而对于王延寿的恭维,萧容也只是礼貌一笑。 萧容席位紧挨着晋王,一落座,晋王就道:“这几日小王原本打算约世子出来,不料一直不得空,明日狩猎,也请世子多多指教小王。” 旁边魏王听了这话笑道:“看来晋王是冲着明日头筹去的了。” 晋王道:“皇兄言重了。我只是久慕世子箭术,想与世子讨教一二罢了,明日参与狩猎的,不仅有禁军与银龙骑大将,还有太子殿下与皇兄,我岂敢肖想什么头筹。” 宋阳与周闻鹤都坐在奚融身后。 自从萧王世子出现,殿下就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坐着,并未往万众瞩目的萧王世子身上看一眼。 殿下看起来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之前的旧情了。 但这次狩猎,殿下偏偏又将从松州带回的那只野猫一起带了过来。 便是宋阳也有些摸不准殿下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此刻听到魏王的话,便低声道:“崔道桓几乎将禁军营中有实力的主将全部调了过来,对于明日头筹,崔氏和魏王定然势在必得。” “萧王那边看起来倒没有与崔道桓争锋的意思,不过萧王身边的银龙骑大将莫青,实力不容小觑,再加上……还有萧王世子全力帮助晋王,晋王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萧王世子宋阳是不了解。 但那小郎君,宋阳是了解的。 看着柔弱,颇多巧计,斗起智来,未必输他。 只是这话扎殿下的心,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奚融淡淡听着,并无多少反应。 这时,皇帝一身明黄龙衮,外罩明黄披风,也终于在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的陪同下现身。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大病初愈,皇帝脸容消瘦尚有些病色,但眉眼却浮着笑意。 道:“爱卿们不必多礼,都入席吧。” 待众人落座,皇帝却是单独朝萧容招手,道:“容容,你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萧容起身离席,近前恭敬叩首行礼。 “快起来。” 皇帝打量少年片刻,点头笑道:“在外两年,瞧着长大了不少,越发有你父王年轻时的风采了。” 语罢吩咐一旁张福:“去把朕给世子的礼物拿来。” 张福应是,很快捧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乃是一套做工精致的绯色骑服,骑服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玉鱼袋。 皇帝赏赐鱼袋给臣工是常有的事,但一般是赏赐银鱼袋或金鱼袋,玉鱼袋一般是太子才有资格佩戴。 萧王先起身道:“此物太贵重,还请陛下收回。” 萧容亦立刻道:“没错,此物臣万万不敢受,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笑道:“无妨的,一个小玩意儿而已,容容是跟着他师父提笔写文章的,绯衣配玉袋才显得精神。” “太子,你不会在意吧?” 皇帝问。 奚融起身,恭敬回道:“儿臣不敢。” 他也终于抬头,看向那道一身金色,长身玉立于场中,几乎令鹿台上所有灯烛都黯然失色的修美身影,道:“儿臣亦觉得,玉袋很适合世子。世子若不肯受赏,倒是在怪儿臣气量狭小了。” 事已至此,萧容只能谢恩领赏。 皇帝紧接着又赐了几套服下去,分别给崔氏、柳氏、王氏和其他几族的子弟,只是基本都是赐的银鱼袋,只有已经在尚书省任职的崔氏大公子崔燮赐的是一枚金鱼袋。 “陛下。” 赐赏毕,尚书令崔道桓轻一抚须,施施然站了起来,道:“此次地方官员亦进献了不少好物,庆贺陛下龙体康健,其中最有趣的便是松州别驾严鹤梅进献的一块‘寿石’。” “寿石?” 皇帝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没错。” 崔道桓点头。 “此石在松州山中,被一道士发现,上面刻满寿字,深埋土中,看起来已经有数百年之久。严鹤梅获知消息后,不敢大意,亲自进山将寿石请出,护送来了京都。” 立刻有官员起身道:“陛下,天降寿石,这可是大大的吉兆啊。” 皇帝当即问:“那寿石何在?” 崔道桓回道:“严鹤梅不敢冒犯天颜,正领着随行的松州府官员在台下跪候。” 皇帝颔首:“让他们过来吧。” 张福手握拂尘去宣人。 宋阳不由一拧眉:“严鹤梅?他怎么会突然过来京都?” 周闻鹤轻哼一声:“你没听见么,寿石,又要用这等奇技淫巧来媚上,这崔道桓惯会此道。” 很快,严鹤梅便领着两名松州官员登上鹿台,伏跪叩首行礼。 他们身后,几名随行合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物什。 “严鹤梅,你还不亲自过去,为陛下揭开寿石。” 崔道桓吩咐。 严鹤梅应是,起身,将红布揭开。 一块颜色古旧、刻满金色寿字的石头立刻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少官员都发出惊叹之声。 萧容却冷冷一扯唇角。 莫冬看见,问:“世子笑什么?” 萧容道:“我笑这位严别驾,为了此次上京之行,真是煞费苦心。” 莫冬听得云里雾里。 皇帝显然也很满意,赐下厚赏,让人将祥石妥善安置,与严鹤梅三人道:“你们有心了,明日一道随朕参与夏狩吧。” 能与圣上同狩,于普通官员而言,自是天大的荣光与恩赐。 一般能参与大狩的官员,都会得到御赐的武服一套。 三人立刻叩谢圣恩,随行的两名松州府官员尤为激动。 待三人退下,皇帝方宣布了此次夏狩的彩头,竟是皇帝指间戴着的一枚玉环。 环身上刻有精致龙纹,是皇帝随身不离之物,也只有皇帝本人才有资格佩戴。 皇帝设下这个彩头的深意不免令人遐想。 席间百官神色不一,但毫无疑问,明日猎场之上势必有一番腥风血雨的争夺。 明日一早就要进行夏狩仪式,宴席并未持续太久,待皇帝离席,百官也陆续散去。 莫冬陪同萧容一起回帐。 行至半道,后方忽然传来护卫呵斥声。 萧容停下,问何事。 一名银龙骑守卫立刻过来禀:“有个礼部的主事自称是世子故人,认识世子。” 萧容回头,就见严茂才一身绿色官袍,手握折扇,面上含着几分讨好的笑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目光躲闪的季子卿与张九夷。 “驱走。”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吩咐。 守卫应是。 奚融站在暗影里,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宋阳站在他身后,道:“这严茂才,一定是认出了萧世子。听闻燕王与萧王素来不和,他若是将松州的事抖落出去,萧世子岂不要有麻烦。而且,今日严鹤梅突然出现,也很古怪,会不会也是冲着萧王世子来的。若是萧王府惹上麻烦,于崔氏和魏王可大大有利。” 奚融沉默听着,没说话。 萧容回到帐中,换了身常服,沉吟片刻,吩咐莫冬:“去给我抓只母猫来。” 莫冬一愣,疑是听错,没动。 萧容已经展袖坐在案后看书,自书后瞥他一眼:“愣着作甚,记住,要漂亮一些的。抓不回来,今晚你也不必回来了。” ———————— 赞同萧容的更多。 这章改成了萧容,前面的等我晚些替换。 第74章 京都(十八) 次日一早,皇帝于鹿台祭告天地,夏狩正式开始。 随行百官都换上武袍,跟随着皇帝一起进入猎场。 但众人心知肚明,今日真正的战场是诸皇子之间的角逐。 似这等大型狩猎活动,负责清场的守卫都会提前放入一批猎物,方便皇帝和皇子们猎取,以博个好兆头,但今日皇帝既设下了更大的彩头,只猎野兔野鸡之类的东西自然不够格,因而在猎了一些小型猎物后,众人便都往山林深处,追逐大猎物而去。 越是难射猎的兽类,在最后清点数量时,占据的分量越高。 萧容和晋王一行很快盯上了一头梅花鹿,只是那鹿颇为敏锐,左突右闪,速度惊人,众人追逐许久,方在一处山坡上发现鹿的踪迹。 这一处山坡林木较其他地方明显稀疏,鹿虽在急速奔跑中,身形却若隐若现,晋王、王晖王仰和另几个世家子弟都跃跃欲试,纷纷弯弓搭箭,朝鹿射去,却都落了空。众人追逐这鹿许久,且难得见到一头长着六角的梅花鹿,若能猎到,比猎一百头野猪都拿得出手,自然不甘心放弃。 晋王便命侍卫散开,以合围之状,一起朝鹿靠近。 然而在侍卫们箭雨攻击下,那鹿竟依旧敏捷躲开,并无停下趋势。 围猎开始不久,萧容今日入场后还没怎么出手,见状,伸手让莫冬递来长弓,自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一面策马而行,一面弯弓搭箭,对准鹿影所在。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09节 正要拉满弓弦发箭之时,山坡对面,忽出现一片人影。 为首者玄衣墨冠,手握长弓,正是太子奚融。 奚融身后,则跟着姜诚、宋阳、周闻鹤和一众东宫侍卫,亦是搭弓之姿。 显然,奚融一行也在追逐这头鹿。 毕竟是在同一片猎场,不同人马撞在一起很正常,但今日彩头非比寻常,气氛登时变得有些紧张。 今日萧容穿着皇帝御赐的绯色武袍,外罩一层纱袍,腰佩玉鱼袋,所用长弓又是金色,在人群中自然格外扎眼。更何况,以少年姿容,便是穿最普通的素袍,亦足以吸引所有人视线。 奚融自然一眼就看到了。 只不过,他是头一次见到弯弓射箭的萧容。 紧随在奚融身侧的姜诚见状,不由一愣。 今日是殿下第一次出手,没想到竟然与萧王世子对上了。 日光穿林而过,树影簌簌摇晃,奚融与萧容的羽箭箭镞皆紧紧对着在林中急速穿梭的鹿影。 两人既盯着鹿,也盯着对方。 萧容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弯弓搭箭的奚融。 此刻的三哥,与他过去所见的三哥也截然不同,那张他曾在黑暗中静静描摹的眉眼脸孔上,只有凝沉的杀意与锐利,而没有半点他见惯的温柔,仿佛那样一副五官上天生不会出现这种情绪,俨然一个掌控全局的完美猎者。 两人谁也没有收手。 伴着几乎同时响起的两道锐利呼啸,两根羽箭同时破空而出,刺破空气,掠过树影,没入鹿身之中。 下一刻,急奔的六角鹿应声而倒。 两边侍卫一起奔上前查看情况,生怕被对方抢了先。 很快,晋王府侍卫过来禀:“殿下,世子的箭射中了鹿腿,太子的箭只射中了鹿身。” 按照规则,此鹿自然是归晋王府所有。 众人登时一片欢悦。 对面,奚融已冷冷收起弓,勒马转身而去。 萧容亦将弓丢回给莫冬,面对王晖等人的恭贺,也只如常一笑。 接着问莫冬:“我让你捉的猫呢?” 莫冬道:“在属下的马囊里呢,世子要看看么?” 昨夜莫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到一只品相不错的母猫,但捉回去之后,世子只看了一眼,就让他带出了帐外,只嘱咐他今日围猎务必带上。 萧容道:“给我吧。” 另一边,姜诚、宋阳、周闻鹤跟着奚融一起调转马头。 三人自然看出来,刚刚殿下是有意相让萧王世子。 然而三人是绝没有胆量挑破此事的。 又往前行了一段,侍卫忽来禀,花狸猫不见了。 殿下是如何喜爱那只山野野猫,东宫上下都看在眼里,因而侍卫神色极为惶恐。 宋阳先问:“怎么回事?” 侍卫道:“方才山坡下恰好有溪水流过,属下奉命去给猫喂水,谁料那狸猫只喝了两口,突然往对面树丛里蹿去了,眨眼就没了踪迹,属下找寻了许久也没找见。” 侍卫说完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奚融的脸。 奚融拧眉片刻,却是吩咐众人留在原地等,独自策马折回去找猫。 姜诚担心他安危,欲跟去,也被他喝止。 殿下面上无波无澜,但经历过刚才那场夺鹿,心情之不虞可想而知,姜诚只能停步。 奚融驱策乌回到方才停过的坡下,扫视一周,蹚过溪流,并未往对面树丛,而直接往斜刺里林木最密处行去,行了一段路,果然见一处位置颇隐蔽的陡坡下站着一道人影,怀里抱着一只猫,正是失踪的花狸猫。 花狸猫一双猫眼正眼巴巴望着不远处树上的一只野猫。 奚融目光顿了下,方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站着的人自然是萧容。 看到奚融过来,萧容微微一笑。 “殿下。” 奚融盯着人,淡淡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世子将孤引到此处,便不怕被人瞧见,于世子不利么?” 萧容摸着猫,道:“我知道,这个法子冒昧了些,但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还望殿下见谅。” 奚融没再说什么,只仍一错不错盯着那秀致脸孔,问:“那世子寻孤何事呢?” 萧容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提醒殿下,今日一定要小心崔氏和魏王,还有禁军的人。” 见奚融不说话,萧容道:“自然,我知道殿下是一定有所防备的,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整片围场都是禁军在防守,殿下若想保万无一失,不如放弃这一时之争,随侍陛下左右。” 奚融没有置评这个说法,而仿佛很诧异:“世子是在关心孤么?” 萧容面不改色道:“我只是真心觉得,今日这场围猎于殿下很危险。” 奚融一笑。 “就算孤今日放弃争这个头筹,躲过这场危险又如何,来日还会有无数危险在等着孤,孤难得回回都要逃避么。” “便是世子,将来也注定与孤势不两立,甚至可以说不死不休,世子有没有想过,到了那一日,孤又该如何?” “孤若没记错,今日世子对孤,似乎丝毫没有手软。” 萧容也知道,以他们如今的身份与立场,他过来寻对方说这话,的确显得有些可笑,然而自从昨日听了莫青那番话后,他心里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安,连午后小憩,都梦到三哥身陷陷阱,一身是血。 虽然,如今他已经没有资格叫那声三哥。 且如今这番话说出来,对方也未必会信。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萧容再度揉了下猫,接着抬起头,如常笑道:“我知道,我的确没有资格和立场在殿下面前说这些,但我还是希望,殿下能考虑我的建议。” 奚融依旧不吭声,只看着他。 又是那副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的眼神。 萧容摸着怀里的猫,鬼使神差问:“殿下怎么将它带回来了?” 奚融淡淡道:“孤没有世子的狠心与果决,自然要给自己留一些念想,不过世子放心,这只是孤自己的念想,与世子无关。孤带它来猎场,也只是因为想让它来熟悉的山林里透透气而已,要是知道它会没眼色往世子跟前乱跑,勾起世子不愉快的回忆,孤绝不会带它过来。” 萧容:“……” 这话可谓令他无地自容了。 按理,他该立刻识趣离开的,但迟疑片刻,萧容还是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道:“我观殿下,体内热毒似乎又有不稳迹象,殿下可是没有按时服药?” 虽然奚融压制地很好,但萧容仍敏锐看到了他眼眸深处涌动的一缕赤色。 萧容甚至已经怀疑,这件事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奚融却笑了声。 “咱们既已一刀两断。” “孤的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再待下去,真的是自取其辱了。 萧容只能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了。” 萧容放下猫,转身欲走,奚融忽道:“站住。” 奚融踩着一片树影,近前几步,沉声道:“世子当真没有其他话与孤说么?” 萧容转过身,问:“殿下指什么?” 奚融道:“我说过,咱们之间的旧账,已经一笔勾销,世子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如此好心来向孤示警,总该有些条件吧。” “或者再说明白一些,世子是不是遇到了麻烦,需要孤的帮助?” “是严鹤梅么?” 萧容一时答不上来。 因他眼下的麻烦,的确有些多。 最大的麻烦……其实在他肚子里。 但这件事,他是不可能跟任何人说的,包括眼前人。 他生来就是祸人祸己的大麻烦,如何再能祸害人。再说,他们已经交恶如此,以后只会越来越交恶,他就算真有这个念头,也绝不可能说了。 “没有。” 萧容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我的这点麻烦,与殿下的麻烦相比,算不得什么。” “殿下保重。” 萧容的确没把严鹤梅看作多大的麻烦。 崔氏的那点心思,早在昨夜严鹤梅出现在宴席上的一刻,他就已经猜到。 原本他还真没想出什么主意解决此事,直到昨日宴席结束,严茂才突然出现。 与莫冬汇合后,萧容问后面的萧王府侍卫:“后面那几个人还在跟着么?” “是。可要属下将他们驱赶走?” “不必,让他们过来。” 侍卫应是,不多时,便带了几个身穿武服的人过来,为首的正是严茂才。 自从昨日鹿台上匆匆一瞥,严茂才几乎一夜辗转难眠,抓心挠肝想见到萧容,只是萧王世子帐外守卫森严,根本不是他能靠近,他不甘就此放弃,今日甚至都没有跟在魏王和崔燮身边表现,反而一路尾随在晋王和萧王世子一行之后。 如今来到近前,见少年一身绯色武袍,正站在不远处树荫下拿着一个水囊喝水,正是萧王世子,如何能不激动,立刻上前,倒头便拜。 “下官严茂才见过世子!”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0节 “不知世子可还记得下官?” 严茂才目含期待问。 萧容收起水囊,眼睛一弯:“严公子风采如故,本世子怎会忘记。” 严茂才闻得此言,顿时两眼冒光,又惊又喜。 萧容道:“只是本世子眼下需要严公子帮个小忙,想来,严公子应该不会拒绝。” 严茂才立刻道:“只要世子需要,下官便是为世子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 萧容看了眼莫冬。 莫冬走上前,直接伸手,将人一掌劈晕在地。 随行的严府家丁见状,想要上前,立刻被萧王府侍卫制服。 萧容看向仍呆呆站在后面的季子卿与张九夷,道:“听说你们两位是严公子最信任的幕僚,就劳烦二位去给你们严大人传个话吧。” 皇帝毕竟重伤初愈,在外围象征性猎了一些小型野物后,就回到搭建好的帐篷下休息。 以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为首,百官分列左右席上,听御前侍卫穿梭在猎场和帷帐之间,传报皇子们所猎猎物的数量。 “晋王猎得六角梅花鹿一头!” “魏王猎得黑熊一头!” “太子猎得獐子三头,野猪两头,野鸡野兔各十只……” “魏王殿下再猎花豹一头,鹿一头!” “晋王又猎鹰两只!鹿两头!” 随着时间推移,魏王和晋王战况胶着,不相上下,诸皇子中武艺最出众的太子反而没有多少斩获。 临近午时,诸皇子陆续归来。 魏王因猎到了罕见的黑熊,在其他猎物数目差不多的情况下,最终压过了晋王。 而最后一个回来的太子,除了野鸡野兔和獐子等小型猎物,竟只带回两头鹿,且太子是被属下扶着回来的。 连一向好脾气的皇帝都皱起眉,不悦问:“太子,你是怎么回事?” 奚融直接跪下请罪。 “儿臣无能,误入陷阱,伤了坐骑。” 他面上尚有残余血痕,一向严整的冠发也微微散乱,显然所言非虚。 皇帝直接摆了下手,让他退下,接着召魏王上前,欣慰和悦褒赞了一番,亲自将指上玉环摘下,赐予了魏王。 魏王双手接过,跪谢圣恩。 赏赐完皇子,皇帝又赏赐了所有名列前茅的武将。 以往被银龙骑压着打的禁军,此次竟也斩获颇丰,与银龙骑平分秋色,甚至最终猎得的猎物数量还超过了银龙骑将领。 尚书令崔道桓看着对面闲坐饮茶的萧王,施施然笑道:“银龙骑此次参赛将领数量不足禁军一半,此次是禁军占了大便宜。” 萧王轻扣茶盖,回以一笑。 “尚书令谦虚了。自古赛场如战场,这两军交战,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多寡,看来,以后本王还得仰仗尚书令多多指教。” 他二人打机锋是常有的事,百官都只唯唯听着,无人敢擅自插话。 萧容换了身广袖常服,在萧王身边落座。 这时,崔氏大管事崔九忽进来,在崔道桓耳边说了句什么,崔道桓微一拧眉,接着起身,朝皇帝道:“陛下,松州别驾严鹤梅在狩猎途中被人一箭刺中心口。” 萧容几乎立刻抬头,看向对面席。 对面席正坐在奚融。 奚融面无表情饮着酒。 百官听了这话,果然哗然变色,皇帝问:“人如何了?” 崔道桓道:“那一箭极狠,足以令严鹤梅当场气绝,所幸严鹤梅穿了软甲,逃过一劫,只受了点轻伤。” 奚融捏酒盏的手骤然一顿。 魏王立刻起身道:“父皇,皇家猎苑,公然射杀官员,何等胆大包天,必须要严惩凶手才是!” “凶手?” 崔道桓冷哼一声,视线骤然射向一处。 “只怕要问一问萧王世子了。” 这话委实出乎众人意料,一时,众人视线都集聚到了萧容身上。 “萧世子。” 崔道桓目光如炬:“老夫且问你,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 第75章 京都(十九) 萧王世子在齐州游学之事,几乎是人尽皆知。 崔道桓此刻突发此言,席间官员不由露出极大意外,连皇帝都抬眼看他。 只有知晓内情的宋阳与周闻鹤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但都不敢露出异色。 “尚书令这话好生奇怪。” 武将席中,原本正与人谈笑的莫青倏地搁下酒盏。 “有官员遇刺,自该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去缉凶查案,尚书令张口便指名道姓针对我们世子,是何意思?难不成,凶手还没抓到,尚书令就要将这顶屎盆子栽在我们世子头上不成?” “且不论我们世子与一个地方官员无冤无仇更无交集,便是真有什么,这事儿也轮不到我们世子亲自动手。尚书令就算要行栽赃陷害之事,是不是也太着急了些?” 寻常人自然不敢当众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如此顶着说话。 然而莫青是萧王心腹,年纪轻轻已位列正二品武将,无论资历还是军功都罕少有人匹敌,平日文武百官在他面前都要客气几分,他自然有底气如此。 “莫将军先别急。” 崔道桓施施然而立,老辣目光仍紧盯着萧容。 “到底是不是栽赃陷害,只怕萧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世子,老夫再问你一遍,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自打崔道桓开口起,场中气氛紧绷,但萧容这个当事人却一直没事人似的,端坐于案后抬袖饮酒,此刻听到崔道桓再度发问,才将酒盏搁下,漫不经意道:“真是奇怪,尚书令你的心腹遭人射杀,与我在何处游学有何干系。此乃我私事。尚书令如此关心我,是在问案,还是在与我闲谈呢?” 这态度可谓不恭至极。 崔道桓冷笑一声。 “有区别么?” 萧容拾起一只空酒盏,优哉游哉把玩着,道:“当然有。若是闲谈,咱们聊两句是可以的,但尚书令字字句句都咄咄逼人,看起来是不像闲聊,那就是问案了。若是问案,那就更奇怪了,按照章程,要审我,至少也得三司会审,由主审官来问,这主审官一般是陛下亲自任命,眼下,陛下似乎还没有让尚书令来做这个主审官吧?” 崔道桓自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老夫早就听闻,萧世子伶牙俐齿,辩才无双,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小子,今日任你再能言巧辩,你也休想逃脱罪责。” “陛下。” 崔道桓再度转身看向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正色施一礼道:“严鹤梅遭人射杀,不是因为与人结怨,而是因为——他掌握了萧王世子的罪行。” “萧王世子萧容,两年前不仅曾秘密潜入燕北军中行刺燕王,事情败露后,还逃到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之名在当地行坑蒙拐骗之事,将松州府官员与一众豪族耍得团团转。松州别驾严鹤梅便是撞破此事的官员之一,严鹤梅因此才招来杀身之祸,所谓齐州游学之说,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而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莫青都一怔,露出几分惊疑之色,不禁偏头,看向世子所在。 皇帝亦皱起眉道:“崔卿,此事非同小可,你如此说,可有凭证?” “老臣不敢欺瞒圣上。” “此事不仅有松州别驾严鹤梅为证,更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与十三太保景曦亲眼见证。” 崔道桓目光若电落在萧容身上:“萧世子,你敢说,两年前你没有去燕北大营行刺燕王么?你不仅刺杀了燕王,你还在燕北军点将台上,当众赢了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让景曦颜面大失。燕北军中,应该不少人见过你的脸吧?此事你想抵赖,也没那么容易。” “当时你凭着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逃了出去,燕王不识你身份,只能作罢,可万万没想到,半年前你又在松州假借十三太保景曦之名骗取金灯阁珍宝,被松州别驾严鹤梅和景曦本人当场撞破,你自以为回到京都便平安无事,却没想到严鹤梅也会来京都,并在昨日宴席上一眼识出了你。昨夜宴席结束,严鹤梅便向我密禀了此事,今日他便遭到击杀,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些。除了你萧世子,谁还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杀他。” 奚融手中酒盏缓缓裂开一道细纹。 宋阳死死抓住他另一条手臂,朝他摇头。 奚融岂会理会,正要站起,一道轻笑先响了起来。 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听到这声笑,都吓得立刻噤声。 竟是一直沉默听着的萧王萧景明悠然扣上手中茶盏开了口:“尚书令这故事讲得不错,再倒腾倒腾,都可以列入本朝笑林新编了。依本王看,翰林院也不用忙着编纂大典了,每日到尚书令跟前听故事,比编书强。” 两个随行的翰林院官员立刻汗流浃背低下头。 萧王并未看任何人,只道:“不过本王倒是有些好奇,这燕王十三太保,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么,也值得我萧氏的世子去冒充?” “区区金灯阁珍宝而已,就算是整个金灯阁,本王想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而已,何须本王的世子用如此掉价的法子去骗。” 全场寂静无声。 官员们默默盯着自己的食案,没一个敢擅自说话。 因萧王这话,虽显然是在蔑视燕王,但却一针见血,十分有理,让人无法反驳。 诚然,燕王坐镇燕北,积威甚重,寻常官员见了燕王义子,是得给几分面子。 然而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世子,又是萧王独子,可以说比皇子还要尊贵的存在,岂是旁的身份能比,的确没有理由去冒充燕王的义子骗取什么珍宝。 若是萧王世子本人真对某样珍宝有兴趣,甚至根本不需这位世子亲自动手,自会有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送进萧王府里去。 萧王声音犹在继续:“至于燕王遇刺之事,更是无稽之谈了。如此大的事,燕王怎么没有奏禀朝廷,兵部为何丝毫没有收到消息,在朝廷、兵部、圣上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尚书令又是从何得知的消息?难不成,这燕王遇刺,不奏朝廷,不奏兵部,不奏圣上,独奏与尚书令知晓么?” 虽然崔氏拉拢燕氏的事在朝中已经不是秘密,但自古文臣武将私下勾连都是大忌,此事自然无人敢摆在明面上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1节 崔道桓当即道:“萧王也不必急得往老夫身上扣这等罪名。” “燕王位高权重,与我崔氏素无往来,如何会屈尊降贵向老夫奏事。” “老夫之所以得知此事,是严鹤梅在松州时,听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当时与景曦同行的还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对于此事,公孙羽亦未否认。” 萧王终于将茶盏一丢,道:“是么,那看来,尚书令口中的严鹤梅,当真是个重要人物了。” 崔道桓看时机已到,直接朝外吩咐:“让严鹤梅进来。” 席间气氛登时变得紧张。 很快,严鹤梅就在侍卫搀扶下走了进来。 严鹤梅身穿御赐朱色武服,因为受伤坠马,形容略显狼狈,胸口尚沾着点点血迹,但他显然已经简单收拾过,人还算干练精神,进来后,先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又向崔道桓行礼,最后看向紫服金冠闲然握着一只白瓷茶盏,坐于左侧席首的俊雅男子,俯首道:“下官见过萧王爷。” 崔道桓看他,道:“严鹤梅,你抬起头看一看,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珍宝的,究竟是不是萧王世子?” 严鹤梅抬起头,往萧容所在看了片刻,便垂首答道:“正是。” “燕王遇刺之事,你又从何知晓?” 严鹤梅答道:“是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此事除了下官,很多其他在场官员和豪族都听到了,他们均可替下官作证。” “那你可知,污蔑萧王世子是何重罪?” “下官知道。” “你知道,还敢指认萧王世子么?” 随着崔道桓陡然提高了音调,空气亦如紧绷的弦。 满帐官员注目中,严鹤梅盯着地面,答:“下官不敢欺瞒圣上,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的人,正是萧王世子,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虚言。下官可以与燕王十三太保景曦、燕王大将公孙羽当面对质。” 他如此笃定,言之凿凿,席间百官再度神色不一。 “严鹤梅,是个好名字。” 一道声音打破沉寂。 萧王视线淡淡掠下。 道:“与本王说一说,你的履历吧。” 对方语调不高,甚至可称平和,但严鹤梅却感到一股独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威压。 “下官遵命。” 严鹤梅转向萧王,镇定自若开口:“下官是由家乡州官举孝廉入朝,起初在户部任司事……” 萧王直接截断:“本王要听你入朝为官前的履历。” 严鹤梅一愣。 萧王:“怎么?你很健忘么?” “回答不上来也无妨,这里有的是能替你跑趟吏部衙门的人。” 一滴汗无声自鬓角淌落。 严鹤梅稳住心神,道:“回王爷,下官入朝为官前,在北地……做幕僚。” “哪个北地?” “燕北。” “在燕北何人麾下做幕僚?” “是……燕王。” “这么说来,燕王是你旧主了。” 严鹤梅再度一愣,语气罕见带了急促:“但下官只是负责收发文书的小吏而已,且是被燕王革职……” 萧王一哂,再度截断他,掀起眼帘看向崔道桓,语调骤然转寒。 “本王与燕王不合,满朝皆知,尚书令,你让一个燕王旧仆来指认本王的世子行刺燕王,假冒燕王那掉价的太保行骗,是不是也太其心可诛些!” 崔道桓不料他拿此事做文章,皱眉道:“此事还有景曦与公孙羽可作证,且公孙羽已经奉燕王命令来京都述职,很快就能赶来,萧王当真觉得只凭这一点,便能废掉严鹤梅的证词么?” 萧王冷笑:“证词?刑部与大理寺审出来的才叫证词。本王倒是头一次听说,未经查证的信口污蔑之词,也可称为证词。” “大理寺何在?” 立刻有两名官员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萧王直接道:“一个小小州官,敢在圣上面前信口雌黄,有辱圣听。” “既然尚书令非要证词,该如何审,还要本王教你们么?” 两名官员应是,见御座上的皇帝并无其他表示,立刻一摆手,让人将严鹤梅拖了出去。 杖击声很快从外清晰传来。 官员们坐在露天帷帐内,能清晰看到严鹤梅受杖模样,但都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 不多时,一名大理寺官员进来小心禀:“陛下,王爷,严鹤梅晕过去了,仍不肯改口……” “那就继续审。” 萧王淡淡道。 语罢,看向皇帝:“陛下应当同意臣的做法吧?” 皇帝点头:“此事疑点颇多,不容姑息,必须严审。” 官员领命退下,立刻让行刑侍卫用冷水将严鹤梅泼醒,继续打。 严鹤梅身后衣袍上已全是血,血腥味儿几乎弥漫入帐中。 很快,官员又进来禀,严鹤梅晕了过去。 萧王已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官员见状,立刻掉头,吩咐泼醒继续审。 “萧王,你是公报私仇么!” 崔道桓终于忍不住开口。 “私仇?” 萧王闲然而笑:“本王与一个燕王旧仆,有何私仇。” “尚书令若看不下去,倒是可以让燕王本人来此与本王对质,本王倒要听燕王亲口说说,本王的世子,到底有无行刺于他。” “你——!” 崔道桓面容铁青。 伴着一声惨烈至极的哀嚎,大理寺官员再度进来禀:“陛下,王爷,严鹤梅左腿已断,仍不肯改口。” 萧王看也不看,轻飘飘道:“冥顽不灵如此,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的右腿也多余。” 依附于崔氏的官员原本有想起身求情的,闻言,都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坐了回去。 虽然朝中盛传萧王萧景明菩萨面孔阎王手段,但毕竟并非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直至这一刻,看着那仍言笑晏晏坐于席上的男子,众人才知这八字含义,岂敢这等时候触其逆鳞。 大理寺官员只能顶着一背冷汗道:“罪官还称,世子绑架了他的儿子严茂才威胁他,此事有他府中幕僚为证。” 奚融不禁亦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萧容。 萧王便问:“他府中幕僚何在?” 季子卿和张九夷很快被带了进来。 二人只是白身,进帐后伏跪于地,不敢抬头。 崔道桓道:“有话你们大胆说出来,有圣上在,不必害怕任何人。” “萧王世子当真绑架了严茂才么?” 张九夷平日胆子虽大,但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早已吓得说不出话。 季子卿尚能维持镇定道:“没有。是我们公子自昨日宴上见了世子后,被世子风采所摄,今日进入猎场后,一直暗中纠缠世子,世子才请我们公子去做客的。” “王爷。” 莫青站了起来,道:“属下刚刚问过了莫冬和随行侍卫,那严茂才的确昨日宴后纠缠世子,今早又在猎场尾随世子。世子不堪其扰,才叫了严茂才近前问话,狩猎结束后,世子就让人送了严茂才回帐,眼下人完好无缺待在自己帐中。” 萧王没再说话。 大理寺官员擦了擦额上冷汗,哪敢多停留,迅速领着二人退下。 崔道桓不料今日局势竟一再失控,然他还有最重要的一张底牌未出,因而也并不慌。 “陛下,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到了。” 愈发浓重的血腥气中,又有守卫进来禀。 气氛顿时又是一凝。 烈日高悬,一个脸带银面、身材高大孔武的中年男子阔步而行,举手抬足皆是肃杀之气,由侍卫引着入帐。 整场都在把玩酒盏的萧容终于冷冷抬眼。 公孙羽展袍跪地,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呈上捷报一封。 皇帝看过捷报,面上满是欣悦,让公孙羽起来回话。 公孙羽谢恩起身,又与萧王行礼:“末将见过王爷。” “不敢当。” 萧王唇角含讥。 “本王刚刚听说一桩趣事,说燕王两年前遇刺,还是本王世子所为。” “怎么,你们燕北军驻地是没有辕门没有守卫么,随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能进去刺杀你们主帅?” 一时,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公孙羽面上。 显然,公孙羽作为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深得燕王信任,燕王若真曾遇刺,不可能瞒过公孙羽。尚书令崔道桓敢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萧王与燕王本就不合,若公孙羽亲口证实萧王世子曾刺杀燕王,今日事显然不可能简单收场。 “王爷言重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2节 因为脸上戴着银面,众人并不能看到那张据说被烧毁情状十分惨烈可怖的脸。 公孙羽的语调很谦恭。 “两年前,的确有贼子闯入中军大帐,意图刺杀王爷。” “不过——好在王爷及时醒来,贼子并未得手,那名贼子,只是身形与世子略有相似而已。” 顿了下,公孙羽接着道。 崔道桓直接霍然变色,惊疑不定看他:“公孙将军,你——” 公孙羽道:“是十三太保年轻气盛,不明内情,认错了人,才令尚书令误解,还请尚书令多担待则个,也请萧王爷与世子多担待。” 崔道桓神色数变,虽不满至极,但眼下对于燕王毕竟还要费心拉拢,只能愤懑咽下这口恶气。 萧王站了起来,道:“看来,今日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莫青。” 他唤了声。 莫青立刻离席,恭敬等他吩咐。 萧王抬头,看着长空掠过的一行雁影,负袖道:“尚书令既然对今日猎场上的角逐不满意,再去猎一些好物,添到晋王的猎物里。” 严鹤梅双腿皆断,只剩一口气被拖了下去。 莫青则猎得猛虎一头,添与晋王。 一头猛虎的分量,并不输一头黑熊,皇帝的玉环已经赐出,自然不可能再收回,但如此结果,到底让已经得到彩头的魏王显得略尴尬。 一直等宴席结束,皇帝回帐休息,百官陆续散去,萧王方终于沉下面,看了眼身侧少年,径直往外走了。 萧容起身,跟了上去。 快要走出帷帐范围时,萧容忽然停步,回过头,朝仍坐在席上也是唯一一个留在席上的奚融笑了下。 奚融仓促间抬头,几乎疑是看错。 等回过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宋阳整场心神紧绷,至此方长松一口气,看了眼外面空地上残留的血色,禁不住感叹道:“这位萧王,当真不是一般人物。不过那公孙羽竟未当场指认萧世子,倒是出人意料。” 周闻鹤则一脸痛快道:“难得看到崔道桓那老东西如此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 奚狗:老婆蛊惑我! 第76章 京都(二十) 萧容跟在萧王之后,直接进了萧王所居营帐。 萧王沉面而立,挥退了欲近前为他更换伤药的近卫莫春。 不多时,莫青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根箭镞已经折断的羽箭。 莫青道:“王爷,大理寺和刑部都派人去查过了,射杀严鹤梅的是一只无名之箭,箭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排查起来需要时间,他们请示王爷,是否继续追杀凶手?” “不必了。” 萧王还未发话,一直沉默站在下首的萧容忽抬起头,先开口。 “是我做的。” 莫青一愣,不由转头看向萧容。 萧容转过身,面朝萧王,直接展袖跪了下去,道:“崔道桓的猜测都是真的,是我怕严鹤梅泄露我在松州做过的那些事,才想将他除掉,斩绝后患。” “世子……” 莫青眼底浮起一缕担忧,忍不住开口,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此事,崔道桓说的其他事也是真的。” 萧容并未停止,乌眸直视萧王,容色前所未有的平静:“两年前,我的确隐姓埋名,混入了燕北军驻地,去刺杀燕王,我也的确在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的珍宝,都是我做的。” “我自知罪责难逃,也无可辩解。” 萧容直接伏地叩首:“请父王责罚。” 帐中一片死寂。 许久,萧王方发出一声笑。 “萧容,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王爷。” 莫青立刻单膝跪下。 “世子年少气盛,难免会做一些冲动之事,且说不准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苦衷,将军你不必为我求情。” 萧容声音依旧平静:“两年前,我从思过堂里逃出去,是因为我觉得父王处置不公,偏袒外人,心中愤懑不满,我去燕北,也纯属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 “我冒充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珍宝,也只是因为我相中了那件珍宝,又没钱买。” “我没有任何苦衷,也没有任何人逼着我去做这些事。” “我做这些,都是我自愿,主动,且精心筹划。父王若想知道我是如何混进燕北大营,又如何进入燕王中军大帐行刺的,我也可以毫无巨细讲给父王。” “我知道,今日因我所为险些连累父王和整个萧王府,我罪大恶极,罪无可赦,父王若想知道得更清楚,直接把我关进思过堂里审或者废了我这个世子也是可以的。” “够了!” 萧王终于含着几分沉怒打断了他的话。 几乎怒极反笑道:“萧容,我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如此放肆,如此狂妄,如此不知好歹自以为是!” “莫春。” 萧王直接唤了声。 影子般站在角落的莫春应声上前。 萧王面沉似水,指着跪在下方的少年道:“三十鞭,给我打。” “王爷!” 莫青脸色一变。 近卫执刑,用的不是普通鞭子,而是刑鞭,三十刑鞭,岂是世子一个文弱少年能承受的。 莫青恳求道:“王爷,今夜还有犒赏晚宴,明日一早,陛下还要去附近的慧济寺祈福,世子若是受了伤,还如何出席宴会,如何陪同陛下进香。” “三十鞭便走不动路,他也确实不必再做萧氏的世子了。” “打!” 萧王罕见如此暴怒。 莫青岂敢再多言。 只怕自己再多说,会更加激怒王爷,只不免担忧看了眼仍伏跪于地的少年。 萧容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起身,紧抿唇,将外袍脱掉,丢到一边,便重新伏跪于地,一副坦然受刑之姿。 莫春见王爷背对帐门,负袖而立,一掌紧握成拳,显然心意已决,不再更改,也只能从腰间解下了刑鞭。 “王爷。” 一片死寂中,守卫声音忽在外响起。 “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求见。” 萧王直接道:“本王现在没工夫见他,让他等着。” “萧王爷!” 公孙羽却是不顾守卫阻拦,直接硬闯了进来,见到帐中情形,立刻俯身行礼,道:“末将见过王爷。” “有桩紧急军务需要呈报王爷,实在耽搁不得。” 萧王转过身,看了眼莫青。 莫青会意,立刻带着众守卫一起退下。 公孙羽方低声道:“临行前,我们王爷特意让末将转告萧王爷,之前燕北的事,都是误会,希望王爷不要为难世子。” 萧王冷笑。 “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也敢擅闯本王的营帐,这便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 “本王的家事,又何时轮到他燕王来置喙!” “既然是误会,今日之事,他又作何解释!” 公孙羽也是有苦难言。 他哪里想得到,当初刺杀王爷的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 难怪他总觉得那小郎君的眉眼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此刻,方恍然大悟,这小郎君的长相,的确有些萧王年轻时的神韵,但在萧王的端方俊雅之外,多了许多慧黠灵秀。 萧王世子,竟跑到燕北去刺杀王爷,此事如何不令人震惊。 看王爷那样子,分明早就猜出了萧王世子身份,难怪遇刺之后,会对萧王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惜与崔氏做交易,也要将萧王世子抓到手里。 可在听说崔氏欲请拿刺杀一事做文章,趁着夏狩之机,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继而攻击萧王时,王爷却又一反常态,命他立刻赶来京都,阻止此事。 甚至特意嘱咐他见了萧王面后,一定告诉萧王,不要为难萧王世子。无论萧王如何冷嘲热讽尖酸刻薄,都不要反驳。 堪称喜怒无常。 连他都有些闹不明白,王爷到底想干什么了。 “总之,请王爷相信,今日之事,绝非我们王爷本意。” 公孙羽只能再度言辞恳切道。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3节 萧王面上嘲意更重:“他是什么意思,本王并不关心。” “你只需告诉他一句话,他若真铁了心要与崔氏沆瀣一气兴风作浪,本王奉陪到底。” “莫青,送客。” 莫青一直守在帐外,闻言应是,进帐请公孙羽出去。 公孙羽也知多说无益,再施一礼,告退。 萧王默立片刻,摆手,示意莫春退下,方看了眼始终沉默跪着的少年,目中诸般情绪翻涌,道:“今日就算了,回府后,自己去思过堂罚跪。” 萧容恭敬应是,起身穿好衣袍,出了帐后,便见公孙羽仍立在帐外不远。 “世子。” 见他出来,公孙羽立刻走上前。 “方才萧王爷没再为难世子吧?” 萧容冷冷看着他,仿佛听到笑话。 “这与你有何干系。” “你到底想作甚?” “你以为你假惺惺的说几句好话,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么?” 公孙羽叹道:“在松州时,是我们行事太粗鲁,对世子无礼了,还望世子勿怪。” 萧容略抬起下巴,背起手,施施然一笑,道:“这就有些好笑了,本世子一直在齐州游学,从未去过松州,与你公孙将军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公孙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公孙羽点头。 “是末将一时糊涂失言了,世子勿怪。” 萧容打量他一眼,收起笑,淡淡道:“你也再转告他一次,他恨的人是我,要杀他和他那个废物太保的人也是我,有什么事,只管冲我一个人来,他若再敢对我父王或萧氏不利,我决不饶他。” 说完,少年径直扬长而去。 独留公孙羽立在原地暗暗摇头叹气。 王爷一面和崔氏打得火热,一面让他来息事宁人,平息萧王怒火,还直接大度宽恕了萧王世子刺杀他的事。 简直是把他扔在火上烤。 “公孙将军。” 这时,一名崔氏仆从过来,恭敬与他行礼,道:“尚书令问公孙将军是否已述职完毕,若已完事,请公孙将军到帐中一叙。” 公孙羽点头。 “走吧。” “殿下,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停止追查严鹤梅遇刺一事了,眼下只各派了一个司事应付公事。” 周闻鹤进帐,将探查到的情况禀报到奚融面前。 宋阳一直在焦灼等消息,闻言略有意外。 “那崔道桓竟也答应么?” 周闻鹤道:“听说是萧王的意思,萧王说,一个罪官而已,不值得兴师动众,免得惊扰了圣驾,让大理寺暗中查访便可。大理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还敢大张旗鼓张罗追凶的事。崔道桓今日吃了大瘪,只怕也没有太多精力深究此事,他眼下最着急的恐怕是怎么保住严鹤梅的命。” 宋阳惊魂甫定松出一口气,只恨不得当场去拜佛感激佛祖保佑。 奚融自案后抬头,若有所思。 大约上午在猎场消耗了太多精力,回帐后,萧容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又开始犯困,一觉睡醒,已是晚宴时辰。 今夜是犒赏晚宴,除了随行百官,所有在此次狩猎中表现优异的将官也在宴席之列,只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风波,尚书令崔道桓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 此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 燕王坐镇北境,手握大安战斗力最强大的骑兵,公孙羽虽然明面上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没有多少交集,但崔氏与燕氏结盟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而魏王和崔氏一派官员,都很积极去给这位看起来颇凶神恶煞的燕王第一猛将敬酒。 这是宴席上的礼节,无人可以拿此做文章。 萧容今日着银衣,少年仙姿琳琅,玉质无双,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落座后,应付了几句寒暄,看向不远处空着的一处席位,视线不禁顿了下,撑起下巴,装作不经意问莫冬:“这么重要的晚宴,太子竟没来么?” 莫冬道:“听说太子身体不适,向陛下告了假。” 萧容一愣。 “身体不适?” “是,太子今日误入陷阱坠马,听说受了不轻的伤。” 萧容不免有些神思不属,随便喝了两盏酒,便寻了个借口离席。 因为皇帝和百官都在鹿台上参宴,猎场反而很寂静,只有巡逻侍卫走动声。 萧容早已将此间地形熟记于心,扫视一圈,绕开守卫,回到帐中,取了一顶幕离,到无人处戴上,借着夜色树丛遮掩,迅速往斜后方一处隐在稀疏林木后的营帐而去。 月色疏疏如雪。 东宫营帐外,一片肃寂。 姜诚正抱剑守在帐外,远远看到一道隐在黑色幕离下的人朝自己走来,登时露出些许警惕之色。 “是我。” “你们殿下在么?” 那人影竟直奔他面前,很低声道了句,接着迅速掀开幕离一角,露出张秀致无双的脸。 姜诚猝不及防,一愣,讷讷点头。 “让我进去。” “……哦。” 姜诚愣愣掀开帐门。 等终于回过点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帐中。 姜诚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登时一头冷汗跟了进去:“不行,小——你不能——” 晚了。 奚融帐中只点着半数灯火,灯光有些昏暗。 昏暗灯火里,奚融坐于主案后,下首席上,却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文士袍,手握羽扇,是宋阳,另一个,却是一名武将,身上披着件玄色斗篷,但因在室内,此人并未将自己捂得很严实,因而隔着斗篷,能隐约看到内里的禁军服饰。 看到突然有人闯入,帐中三人亦是一惊。 姜诚心知大事不妙,直接跪下请罪。 宋阳惊疑不定望着面前通身都遮在幕离里的一道黑影:“这位是……” 萧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撞见奚融在此密会禁军将领,好在他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奚融的声音陡然在后响起。 “今日就到此处吧。” 奚融平静看向下首二人。 “孤来了朋友,需要招待一下。” 宋阳看向帐中不速之客的目光越发多了惊疑。 “好。” 那名武将先站了起来,抱拳向奚融恭敬施一礼,复用斗篷将脸遮住,由宋阳引着往外走去。 “你也先退下吧。” 奚融朝姜诚道。 待帐中再无其他人,奚融方将视线落在那玄色幕离上,道:“世子撞破孤此等密事,就想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大合适?” 萧容只能头皮发麻转过身,掀开幕离,作出镇定模样,微微一笑:“殿下。” 奚融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 “世子作此装扮,是过来与孤私会么?” “…………” 既然来都来了,说走错路走到人家帐子里好像也没人会信。 萧容只能继续保持微笑:“殿下说笑了。” “我是听说殿下受了伤,过来看看殿下。” “是么?” 奚融眼底顿时多了缕柔色。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不过世子既然来了,就劳烦世子帮孤上一下药吧。” 不等萧容开口发表意见,他径直转过身,将上身衣袍脱掉一半,露出一侧精实的肩臂,其上血淋淋一片,似被荆棘刮出的痕迹。 萧容神色一变。 “怎么这么严重?” 帐中烛火昏暗。 奚融眉骨显得有些暗有些阴郁,道:“这不是世子给孤的建议么?” 萧容一愣。 他是给他这个建议了,但没想他做得如此逼真啊。 转念一想,萧容很快明白,一般情况下,奚融的确没必要将伤口伪装得如此逼真,但今日他还做了另一件事——射杀严鹤梅。 万一追查起来,只有如此,才能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坠入陷阱,无力做暗杀这种事。 “殿下何必如此呢。”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4节 “为了我这样无情的人,不值得的。” “下次,千万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萧容跪坐到席侧,拿起案上干净的棉布,一点点仔细为他拭去伤口上的血污,轻声而诚恳道。 奚融喉结随他动作无声滚了下。 没有回应他这一句,而是忽然转过头,笑问:“世子很愧疚么?” 萧容点头。 奚融却道:“孤不信。” 萧容:“……” 欲辩解,又想到,他如此的无情,人家不信他很正常。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就敢从宴席上跑出来、鬼使神差来了这里。 思来想去,确实是因为愧疚。 毕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在皇家猎场公然刺杀官员,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疯狂不要命。 可人家却不信他有这个良心。 就听奚融紧接着道:“世子想让孤相信也很容易。” “世子以后每天晚上都过来给孤上药如何?” ———————— 奚狗:开始新一轮套路老婆。 第77章 京都(二十一) 萧容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低头继续默默帮奚融处理伤口。 奚融仿佛料到了一般,问:“那世子今夜过来,又是为何?” “只是因为愧疚么?” 血污已经擦拭干净,萧容见案上并没有摆伤药,便从自己袖袋里取出一瓶药粉,倒了一些到巾帕上,再缓缓用浸了药酒的棉棒抹到伤处,轻抿了下唇,道:“我想亲口向殿下道谢,也想告诉殿下,以后千万不要为我做这样的事了。” 奚融偏头打量着人,没有置评。 忽道:“把幕离摘了。” 萧容不解。 奚融道:“孤想看清世子。” 萧容总觉得这话少了几个字。 完整的应该是想看清他那张无情的脸。 “这幕离上的纱,弄得孤有些难受。” 奚融再道。 萧容垂目一看,因为上药他需要略前倾一些,幕离上垂落的黑纱果然落在了奚融赤裸的背上与臂间,他动作太专注,方才并未注意到。 左右是在帐内,不戴也无妨。 萧容点头,暂搁下手里的药棒与药粉,抬手将幕离摘下,搁到一边席上。 如此,少年完整形貌得以完全展露出来。 萧容身上所穿,依旧是赴宴时穿的那件轻软华贵银衣,样式是广袖宽袍,银衣上绣有精致云水纹,烛火下闪动着漂亮银光,仿佛有水波流淌,束发之物,则是与银袍相匹配的银冠银带。 这是奚融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穿华服。 虽然这阵子他已不止一次遥遥看过他华衣玉立的模样,这一刻,奚融双目仍被摄住,挪不开眼。 一时只觉帐中灭掉的半数烛火都齐齐亮了起来。 满室华彩。 萧容展袖而坐,并不知自己只是坐着,便已夺人心魄,只是单纯觉得被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抬起手,问:“殿下在看什么?” “孤在想,今夜这笔账,孤该如何跟世子算。” 奚融仍一错不错盯着那张脸,有些答非所问道。 萧容下意识问:“什么账?” 奚融慢悠悠道:“世子撞破了孤如此大的秘密,孤要如何,才能安心放世子离去呢?” 萧容专注他伤势,险些忘了此事。 立刻坚定表明态度:“殿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奚融笑了声,意有所指:“世子的承诺,似乎没有什么信服力。” 萧容羽睫垂落又扬起,道:“这次不一样。” “我发誓,我一定守口如瓶。” 奚融叹口气:“可世子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孤,可见心中根本不关心孤的死活。” “孤要如何信世子,会为孤保密呢?” 站在奚融的角度,他的顾虑和担忧,都可以理解。 而自己,确实曾是个负心汉,失信之人。 萧容只能问:“那殿下要如何才能相信?” “孤方才不是说了么。” 奚融似笑非笑道。 他眼神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张开密密蛛网,准备捕食猎物的猎人。 萧容一默。 奚融等他许久,不见他说话,登时自嘲一笑,道:“孤与世子开玩笑的。” “世子金尊玉贵,怎能屈尊为孤做这等事呢。” “孤自己也可以来的。” 萧容捕捉到重点。 “殿下日理万机,这些事交给医官或侍卫就可以了。我只是个半吊子大夫,他们都比我做得好。” 奚融淡淡道:“孤从不让他们近身。” “为何?” “孤不信医官。” 说这话时,奚融眼底掠过一丝暗影。 萧容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什么。 “殿下身上的毒,是遭医官暗算?” “算是吧,但也怪孤,当时太急于求成,失了防备。” “不过,也怪孤。” 说到此,奚融再度自嘲一笑。 “怪孤自不量力,没有自知之明,自以为凭一颗真心就能打动人。” 他抬起眼,眉眼依旧阴阴郁郁。 “就譬如此刻,孤竟妄想世子能夜夜过来,给孤上药。” 他如此模样,萧容心里不可避免有些难过,便道:“殿下不要误会,不是我不愿过来,而是——” 萧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一只手忽越过两人之间的长案,直接勾住他腰,将他往前一带。 这一下猝不及防,他根本来不及撑住书案维持平衡,直接就隔着书案,扑进了一片滚烫气息里。 来不及爬起来,唇已被堵住。 烛火摇摇,舌齿厮磨。 堵着他狠狠亲了好一会儿,奚融一掌仍紧箍着他腰,与他额抵额,带着几分狠厉道:“狠心与孤斩断旧情的是世子,如今又突然过来撩拨孤的还是世子,在世子眼里,孤是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么?” “撩拨了孤,还要当做若无其事,并把自己说得天真无辜,高风亮节,世子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一些了么?” 萧容被他亲得气血翻涌,脸热无比。 听了这些话,更觉愧怍无地自容。 “世子一定又要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对么?可在孤看来,就是这个意思。” “孤对世子的情意,难道是世子作弄孤的理由么。” “世子想抵今夜的帐,想让孤相信世子,在孤伤好之前,每日夜里这个时辰,世子都得准时过来给孤上药。” 奚融这次俯身过去,在那玉白耳垂上不轻不重咬了口。 “这便当做孤对世子的惩罚,好不好?” 萧容从未见过这样的奚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感觉到奚融的强势与霸道,和松州山里那个温柔体贴的三哥完全不同。且由于奚融身上带着伤,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暴戾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那箍在他腰间的手,再次发力,将他往前一拖。 萧容上半身几乎是紧贴在奚融滚烫的胸口。 “世子再回答孤一遍,愿意还是不愿意?” “嗯?”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5节 带着一点危险的声音扑在耳畔。 他不吭声,不回答,对方立刻再一次吻了上来。 这次带着更浓烈的惩罚的意味,结束时,他舌根都是麻的。 同时,也不知是不是这亲密的行为牵动了什么,萧容竟感觉腹中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 这一跳,令他脑子空白了片刻。 “我是愿意的,不过——” “愿意就好。” 奚融露出满意的笑:“有志者,事竟成。” “孤相信,无论任何困难,世子都会有办法克服。” 这事就这样一锤定音。 奚融松开手,用余光扫了眼案上的棉棒和药瓶:“世子可以继续了。” 萧容还在为方才腹中的那点稍纵即逝的异样出神,没有动,奚融略压眉梢,眼睛轻眯,偏头问:“世子在想什么?” “难不成又想反悔?” “孤丑话说在前头,世子若不守约,之前咱们的约定,便也不再作数。” 萧容回过神,坐回原处,重新握起棉棒,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失约的。” 除了肩臂处,奚融身上还有不少刮伤,全部处理完,已是一刻之后。 他整个人竟像是在荆棘丛里滚了一遭。 过程中,萧容也得以看到他遍布全身各处的那些陈年旧伤疤。 在山间时,奚融只肯让他在黑暗里摸,很少当面向他展露这些伤处,这一次,奚融很坦荡,解衣赤身对他,任他看。 萧容不由伸出手,在腰腹一处伤疤上摸了摸。 奚融仿佛没有察觉到,沉静而坐,又恢复了那副端严君子的模样,任他摸。 这的确不像是一个太子的身体。 这一刻,萧容心口忽涌出一缕冲动与滚热。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这么好的人,要遭受这样的摧折。 凭什么在做下那些恶事后,崔氏和魏王还可以那么得意。 萧容沉默收回手,站了起来,道:“殿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奚融背身而坐,道:“亲孤一下。” 萧容瞪圆眼。 奚融没有回头,但仿佛已经知道他的反应,道:“在孤这里,规矩要孤说了算。” “亲孤一下。” 萧容只能凑过去,在他侧脸亲了下。 奚融这才回过头,笑道:“明日,孤等着世子。” 萧容没再说话,起身,拿起席上的幕离,戴回头上,将身体严严实实遮起来,往帐外走了。 宋阳和姜诚一起立在帐外。 宋阳自然已经从姜诚口中知道事情经过,见萧容出来,立刻眉眼堆满笑意上前行一礼,道:“方才眼拙,没识出世子身份,世子勿怪。世子……和我们殿下谈完了?” 萧王世子在帐中待的时间委实不短。 一般的事,不可能谈这么久,至于其他,宋阳也不敢乱猜。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蛛丝马迹。 譬如虽有幕离遮掩,萧王世子看起来气息仿佛不稳。 宋阳心里便微微咯噔一下,委婉问:“世子和我们殿下谈得还愉快吧?” 萧王世子就这般从宴会出来,与殿下相见,不可谓不大胆,实话说,宋阳比任何人都紧张。 白日他是亲眼见识过那位萧王的雷霆手段的。 严鹤梅一个松州别驾兼崔道桓心腹,因为指证萧王世子,直接被断了两条腿,至今半死不活。 殿下若情难自禁一时冲动对萧王世子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那还得了。 萧容点了下头,道:“好好照顾你们殿下,明日我再过来。”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宋阳刚松一口气,听到后半句,一颗心又吓得悬起。 明日,萧王世子还要过来?! 宴席还在继续,萧容低调坐回原位。 一旁王晖道:“世子可错过了一个大热闹。” 萧容便问何事。 王晖道:“刚刚陛下提起半月后京都会武的事,此次燕北军竟也要参与,听那个公孙羽的意思,燕王还可能亲自过来。尚书令崔道桓听说此事,可是面若春风。” 其他官员显然也在议论此事。 “以往会武,禁军都被银龙骑压着打,今年有燕北军参与,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萧容冷冷看了眼公孙羽所在,不由慢慢捏紧了酒盏。 ———————— 老宋:从来没有这么害怕。 第78章 京都(二十二) 次日一早,皇帝率领百官继续出发往距离猎场不远的慧济寺祈福。 慧济寺规模虽不及慈恩寺,但亦是历史久远、京都赫赫有名的佛寺之一,平日香火很鼎盛,今日圣驾亲临,且有之前慈恩寺的教训,慧济寺提前数日已经闭门禁止香客入内,圣驾抵达时,寺门口整齐列满僧众,恭迎皇帝到来。 萧容幼时来过几次,因寺里的主持惠崇大师与萧王乃是多年好友,萧王闲暇时偶尔会过来听这老和尚讲经。 他那时刚回萧氏不久,在外面野长了三年,正是调皮捣蛋坐不住的年纪,迫于他父王淫威,也不得不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听老和尚絮絮叨叨。 双掌合十、与皇帝行过礼后,惠崇大师的视线便落在萧容身上,很是慈眉善目并带着几分打趣道:“世子如今也长大成人了,这回应当不会再烧老衲的袈裟了吧。” 这也是萧容幼时干过的一件损事。 有一次他跟着萧王来寺里,一听又是来听老和尚讲经,而不是游玩踏青,灵机一动,便趁着寺中僧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火折子放在了老和尚的蒲团下。 于是那日惠崇和尚坐下不久,屁股底下便冒了烟,火星子蔓延起来,直接将惠崇身上披的袈裟烧毁了一大片。 他只是想捉弄一下老和尚别让他啰嗦那么多而已,也没想着真把老和尚衣服给烧了,事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怕萧王打死他,直接躲到了大雄宝殿的一尊佛像后不敢出来。 那位置颇为隐秘,再加上他身形瘦小,躲在里面,寺中僧众和萧王府侍卫当真都没发现他。 他在里面躲了整整两天,实在又饿又渴受不了了,才趁着夜里无人悄悄爬出来,想去寺里的禅房偷点东西吃,没成想刚到禅房门口,就撞见了守株待兔等着逮他的萧王府侍卫。 他转身就跑,然而又累又饿,哪里跑得过侍卫,没跑两步就先自己摔倒了。 萧王听说消息,也很快赶来。 看着萧王罕见溢满盛怒的双目,他吓得直接躲到了侍卫身后。 老和尚好心为他说了几句好话,但他下场依旧很惨,回府就被萧王拎到思过堂挨了一顿板子,整整十天都下不来床。 好在每天趴在床上都能吃一碗酸甜可口的乳酪圆子,且除了诵书不用再做其他功课,日子过得也算可以。后来伤好后,他还想吃乳酪圆子,让侍卫跑遍京都大小食肆也没有找到一模一样味道的。他去问萧恩,萧恩说这是北地胡人那边传过来的东西,府里会做这个东西的厨子不多,唯一的一个有急事回老家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搞得他郁闷很久。 离家出走那段时间,他在北地也吃了很多乳酪圆子,味道好吃的不在少数,但总是和他当年吃的味道不太一样。 此刻听老和尚当众提起这件旧事,萧容难免有些赧然,轻施了一个佛家礼,正色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大师,还望大师大人大量,不与我一般计较。” “无妨的。” 老和尚哈哈一笑。 “老衲还得感谢世子,让老衲从萧王爷那里得了一件前朝高僧传下的好袈裟。” 慧济寺位于京郊,风景十分宜人。 今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寒暄毕,众人随皇帝一起入大雄宝殿进香。 已经是正午,在寺中简单用过斋饭,皇帝在萧王陪同下去静室听惠崇大师讲佛法,其他人或去禅房休息,或去寺院后山赏景。 皇帝特意选择夏狩的时机来慧济寺,是因为夜里寺中有一场大型的祈福活动,这也意味着众人今日都要在寺中过夜。 “世子,听说后山的佛林很有意思,不如咱们去瞧瞧吧。” 晋王主动发出邀请。 大约因为有在佛寺生活的经历,萧容对佛寺一直有些不同寻常的亲切感,慧济寺的佛林,他早有耳闻,便欣然点头。 王晖王仰和其他几个世子子弟也积极加入进来。 慧济寺依山而建,后山很大,佛林位于一片树林之后,有专门的僧人看管,见一行人进来,守门僧人双掌合十作礼,道:“林中近来有野狐出没,诸位施主如果要进去游览,一定要小心。” 萧容知道这里的野狐狸咬人很厉害,沉吟片刻,与晋王道:“殿下,此处荒僻,不如我们就在寺里转转算了。” 晋王兴致盎然而来,显然不愿放弃,立刻摆手一笑:“无妨,咱们都带着刀剑呢,就算真有野狐狸也不怕。” 王晖也道:“没错,还有这么多侍卫在呢,几只野狐狸而已,它们若真敢出来,也是自寻死路。” 正说着话,又有一行人过来,却是魏王与崔氏大公子崔燮,还有几名官员。 “野狐狸?” 听到僧人的话,崔燮转头问魏王:“殿下还要进去看么?” “当然要看。这慧济寺的佛林,已有百年之久,在整个大安都十分有名,本王每回过来都要进去参摩,今日岂能例外。” 僧人便取出一些避虫香包,命众人悬挂在身上。 魏王道:“如此,更万无一失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6节 说完,当先一步往林内走去。 崔燮与剩下的官员、护卫也跟了上去。 王晖见状,道:“他们既然敢进,肯定没问题。殿下,世子,咱们也进去吧。” 晋王自无意见。 萧容点头,让众人将香包仔细挂到身上,便往林中走去。 佛林位于山阴处,又有树林遮挡,虽然临近正午,林中并无多少日光,反而弥漫着一股阴凉气息。在夏日里,倒是一个避暑的好去处。 慧济寺的佛林只是一个统称,里面除了佛像,还矗立着许多刻有历朝历代名家书法的石碑,据说都是昔日那些大家在寺中游览时留下的真迹,由寺中僧人拓刻到石碑上,作为纪念。 王晖痴迷此道,自然是这里的常客。进去之后,他直接担任起向导,带着众人熟练绕过一片佛像,来到一片石碑前。 “是李甫寻的真迹!” 看着面前碑上运笔清灵的文字,晋王惊叹。 “没错,正是李甫寻!殿下再看这个,是出自谁之手?” 王晖颇是神秘指着旁边不远一处石碑道。 那石碑的年份显然更久远一些,表面已经有不少剥落痕迹,石碑颜色也很古旧,但碑上文字,却苍劲锐利,犹如长剑出鞘,发着凛冽寒光,在一众碑文里,风格十分突出。最紧要的是,这碑文上竟无任何落款,看起来竟是一座无主碑。 晋王凝神看了半晌,没有思绪,不禁握拳苦思。 “我看像是一名武将所书。” 一名世家子弟道。 另一人则摇头:“我看不是,没听说有哪个武将特别擅长书法啊。” 王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萧容:“世子觉得呢?” 萧容背起手,看了片刻,笑吟吟道:“的确是一位武将,不过,不是一般的武将,而是一位战功赫赫,后来出家为僧的武将。” “我若没猜错,这应当是前朝有名的高僧寄空大师所作。” 王晖露出极大意外。 这时,后面一道声音惊诧感叹:“原来竟是那位率领寺中僧众抵御外敌,殉城而亡的寄空大师真迹!”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白色文士袍的中年文士,手里握着柄羽扇,他前面,则立着一名玄衣墨冠的俊美青年,竟是太子奚融。 说话的自然是宋阳。 见前面几人回头,宋阳立刻笑着与晋王、萧容行礼。 “晋王殿下,世子。” 众人回过神,也一起与奚融行礼。 萧容下意识抬起头,一夜不见,奚融自然不会有多大变化,但他颈侧被领口遮掩的地方,隐约可见被荆棘划出的伤痕。 “殿下也是来欣赏碑文么?” 晋王问。 奚融神色很淡漠,道:“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转转而已。” “没想到遇到晋王与世子在谈论碑文,令孤颇是长见识。” 说到此,他视线也终于在那道过于扎眼的银色身影上落了下。 只是仍一派淡漠,与昨夜他们鼻息相对,仿佛要生吞了他的模样完全不同。萧容莫名有些心虚扭开头。 “殿下怎么没有佩戴香包?听僧人说,这里有野狐出没,很容易攻击人。” 晋王看着奚融腰间问。 奚融道:“一般野狐,应该没胆量来攻击孤。” 旁人如此说,可能有不知死活的嫌疑,但奚融如此说,却无人会怀疑。 “世子,咱们去那边转转吧。” 王晖道。 萧容点头,再度朝奚融轻施一礼,便与晋王、王晖等人一道往另一处碑林走了。 佛林与碑林加起来,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后山。 因为丛立的碑林与佛像在形貌上十分相似,寺中僧人会在各处留下路标,指引出口和下一处景点所在。 众人一路穿梭游览,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萧容看了眼天色,道:“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免得误了晚上的祈福法会。” 晋王点头。 夜间昏暗,更加要靠路标指引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后,萧容忽停下步,皱眉打量四周。 晋王和王晖等人见状也停了下来。 晋王问:“世子怎么了?” 萧容道:“有问题。” “殿下不觉得,这条路,刚刚我们走过么?” “这……” 众人一愣。 晋王看了眼四周,没看出什么,因为此间佛像碑林都差不多,道:“世子确定么?咱们一路都是跟着路标指引出来的,不会有错的。” “不会错。” 萧容很笃定道。 他自幼看书过目不忘,对于碑林上的文字,自然也一样。 碑林形貌虽相似,但上面的文字却是不同的,可此刻,他们却仿佛遭遇了鬼打墙一般,又走回了不久前走过的地方。 “想要验证也简单。” 萧容从袖袋里取出一瓶白色药粉,撒了一些在地上,与众人接着往前走。 又行了好长一段,萧容再度停下,指着地面道:“看这里。” 众人低头一看,俱是大惊。 因地上雪白一片,正是萧容方才所撒药粉。 王晖立时变色:“怎会如此!” 萧容抬眼往四周看了看,暮色已合,而他们所处应是佛林中心的位置,距离出口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萧容收回视线,吩咐侍卫:“从现在起,你们都要紧随在晋王殿下身边,寸步不离跟着殿下。” 晋王忍不住问:“世子,这到底怎会回事?我们明明跟着路标在走,怎会又走回原地?” 萧容道:“两种可能。一是寺里和尚标错了路。二是,有人篡改了路标。” “什么?!”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萧容问:“你们身上可有带联络之物?” 众人包括侍卫在内,都摇头。 因今日只是来后山游赏,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萧容心里其实还挂念着另一件事。 方才奚融和东宫的人也在碑林里,不知道现在出去没有。 如果没有,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困在了里面。 但萧容转念一想,奚融对碑林的兴趣,未必有那么浓厚,兴许早就出去了。 这时,忽有一道黑影闪电般自一旁石碑后蹿出,晋王紧接着发出一声惨呼。 “是野狐!” 侍卫惊呼。 萧容走过去低头一看,晋王腿上已被咬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殿下,你的香包呢?” 萧容视线一顿,皱眉问。 晋王低头,才看到自己腰间空空如也,忍痛摇头道:“小王也不知,可能不慎遗落了。” 萧容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香包,让晋王拿着,让侍卫扶晋王坐下。 “野狐身上易带赃物,最好立刻用酒冲洗一下伤口。” 萧容转头问:“有人带酒么?” 众人还是摇头。 萧容便让众人先设法点火。 只是此间阴气中,太阳一落山,雾气又浮起,想要生火也颇是费力。 王晖忽指着不远处突然亮起的一片火光道:“那里好像有人,我去看看是谁,会不会是魏王他们。” 火光透过高大的佛像透出来,王晖立刻带着两名侍卫找寻过去。 晋王被咬得不轻,短短片刻,伤口渗出的血已将裤管浸透。 萧容让侍卫给他卷开裤管,查看他伤势,很快,王晖也带着两名侍卫回来了。 萧容抬头看他。 “是谁?” 王晖气喘吁吁道:“不是魏王,是太子和东宫的人,也和咱们一样迷路了。” 萧容也一愣。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7节 没想到奚融真被困住了,但心里也莫名安心了些。 王晖紧接着脸色难看道:“我问太子借酒了,但太子说他没有酒,但我分明看东宫那个侍卫的腰间挂着一个酒囊。” 萧容没多说,让王晖看着晋王,自己往火光亮着的地方走过去。 绕过一座高大的佛像,果见奚融一身玄色,带着东宫众人坐在一处火堆边,奚融手里正握着一个酒囊,在喝酒。 虽然已从王晖口中听说,但当真看到人一刻,萧容眼睛亦倏然亮了下。 “世子!” 宋阳立刻笑着和萧容打招呼。 萧容同样笑着点头,走到专注饮酒的奚融身边,道:“殿下,能借我一些酒么?” 奚融又慢悠悠灌了一口,才转过头,视线落到萧容身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视线落到另一处,问:“世子的驱虫香包呢?” ———————— 容容宝贝:这是可以说的吗。 第79章 京都(二十三) 萧容没料到他问这个,如实道:“晋王受了伤。” “所以你就将自己的香包给他了?” 奚融猜出答案,眸底霎时一片寒瘆瘆的冷。 宋阳已经颇有眼色领着其他人一道退避到一边。 火堆旁只剩奚融和萧容两个人。 萧容点头。 “野狐嗅觉敏锐,晋王受了伤,若无香包遮盖血腥气,极可能引来其他野狐攻击。”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难道没有想过,没有香包在身上,你自己随时可能遭受野狐攻击么?你给他,他就接,这样的废物也值得你跑过来?” 奚融冷冷问。 萧容一愣。 明白他原来是在关心自己,眼睛一弯,展颜笑道:“我袖袋里还有一些其他药粉,若真遇上野狐,它们不一定敢咬我。” 奚融一扯唇。 “世子可真是舍己为人。” “既如此,世子应该陪在晋王身边才对,来孤这里作甚?” 萧容看向他手里的酒囊。 “我需要一些酒。” “作甚?” 他语气有些凶,且明知故问。 萧容只能道:“野狐唾液可能带有赃物,晋王的伤口需要消毒。” 四下寂静,只有木柴被火焰抽干水分发出的噼啪声。 奚融道:“孤没有酒,那个王晖没告诉你么?世子去其他地方找吧。” 萧容没有动。 奚融睨他一眼。 “晋王还在等着世子救命,世子不赶紧去给晋王找酒,在孤这里磨蹭什么?” 萧容伸手,扯了扯他袖口。 “殿下,我都闻到味道了。” “其他地方太黑,我不敢去。” “是么?” 奚融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若孤偏不借呢?” 萧容沉默了下,道:“殿下应当也发现那些引路图标的古怪之处了吧。这片佛林并非什么禁地,平常时候,外面香客都能进入佛林游览,寺中僧人将引路图标标错的可能性极低,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这些图标,很可能是被人中途故意篡改的。” “今日圣驾驾临,寺里并不接待香客游人,进入这片佛林的除了晋王,就只有殿下和魏王两拨人。殿下觉得,这些图标会是被何人篡改的?殿下分明有酒却不肯借给晋王,一旦晋王出了事,殿下恐怕很难洗脱嫌疑。” 奚融“哦”一声。 “这么说来,孤还应当感谢世子,如此为孤考虑,是么?” 萧容诚恳道:“我只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考虑此事。” “理智?” 奚融再度饮了口酒,眉间漾起一缕阴沉。 “世子恐怕还不了解孤,孤这个人,从来是不在意旁人看法的,也从不是什么仁善大度之人。” “孤身上也从来不缺脏水,多一盆少一盆于孤而言是没有区别的。” “世子与其和孤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话,还不如切实地说说,孤若真借了酒给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记住,是借酒给世子,而不是什么其他人。” 他又露出那种猎人捕食猎物的眼神。 萧容与他对望片刻,望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线条优越、在黑暗里描摹过很多遍的俊美脸孔,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 奚融英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萧容只能亲了第二口。 奚融脸更冷。 萧容便不敢再亲他了。 奚融屈膝而坐,转过头,眼神莫测,带着几分玩味道:“想让孤答应也行,今晚,世子不仅要准时过来给孤上药,还须一整夜都待在孤的禅房里服侍孤。” “如何?” 萧容直接道:“殿下太为难我了。” “为难么?” 奚融露出惊诧之色:“世子的要求,也很令孤为难啊。” “世子让孤答应如此为难之事,难道不应该用同样的‘为难’交换么?” “世子为了晋王,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可以不顾,这区区一点小事,应该也称不上‘为难’吧?” 奚融面向火堆,重新举起酒囊。 “孤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世子再磨蹭,孤可就要喝完了。” 他神色动作皆不似作伪。 萧容立刻伸手握住他臂。 “我答应殿下便是。” 奚融目中阴沉并未减缓分毫。 放下臂,将酒囊收起,往腰间一挂,直接站了起来。 萧容跟着起身,不解看着他。 奚融一扯唇:“世子如此有诚意,孤自然要好人做到底。” 片刻后,看着与萧容一道过来的奚融,围在晋王身边的王晖等人都露出诧异之色。 “世子,这……” 王晖忐忑望向萧容。 萧容道:“太子殿下听说晋王受伤,立刻让人找了酒来。事不宜迟,先给晋王殿下的伤口消毒吧。” 王晖虽惊疑不定太子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肯借酒给他们,但想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应该也不会公然对晋王不利,便点头让开位置。 侍卫已经将晋王裤管卷起。 两排血淋淋的牙印赫然布在晋王腿上,其中两个比较深的血洞,污血还在持续不断往外流,血的颜色果然呈现出不太正常的暗红。 奚融看了眼,将酒囊丢给一旁的晋王府侍卫。 他眉目冷峻,威势摄人。 侍卫慌忙接过,在萧容指挥下打开酒囊,浇下酒液,冲洗晋王伤口上的血污。 反复浇了数遍之后,伤口里流出的血才渐渐变成了鲜红色。 萧容一直盯着整个过程,见状,又取出一瓶外伤药,一并交给侍卫,让侍卫帮晋王上药包扎伤处。 “殿下有办法出去么?” 等晋王伤口包扎妥当,萧容看着奚融问。 王晖和另几个世家子弟也立刻齐齐看向他。 被困在这种地方,看到晋王被咬伤的惨状,众人岂能不怕。 奚融一副冷漠之态:“孤已让人去寻出路,诸位若不怕跟着孤在这荒山野岭里挨饿受冻兜圈子,跟着一道便是。” 说完,他就直接转身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萧容道:“人多力量大,我赞同跟着太子殿下一起。”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8节 晋王也点头。 “世子所言甚是。” 其他人自然没意见,即使他们或多或少畏惧奚融这个作风冷酷残暴的太子,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跟着对方反而安心很多,立刻扶着晋王,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不多时,便与姜诚、宋阳和东宫的侍卫们合至一处。 姜诚举着火杖,领着侍卫在前开路。 宋阳紧跟在后面。 奚融则信步走在中间。 一入夜,碑林里冷风阵阵,犹如鬼哭,两侧野草随风摇晃,让气氛越显阴森。两个胆小的世家子弟都战战栗栗环顾四周,生怕草丛里蹿出什么可怕东西。 萧容自小就怕这些鬼怪之物,然而有一个受伤的晋王在侧,他岂能表现出来,只能壮着胆子若无其事往前走,强迫自己不往两侧看,走了一段路,一只手忽然伸进他袖口,精准握住了他已经有些冰冷的手指。 萧容抬头,就见奚融不知何时挪到了他侧前方。 众人行走在狭窄犹如迷宫的碑林间,衣袍难免挨挤在一起,这一点小动作,自然无人注意到。 萧容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扬,目不斜视由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握着,往前走。 众人在碑林里七绕八绕,几乎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姜诚和侍卫斩杀了好几只流窜出来的野狐,才终于与前来接应的两拨人马汇合。 一拨是禁军,由一名年轻的禁军将领带领。 萧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忽想起,此人就是那夜他在奚融帐中见过的那名武将。 另一拨则是银龙骑,由莫青亲自带领。 “世子!” 见到萧容,莫青一喜,立刻上前,先与奚融见一礼,接着看着晋王的腿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晖道:“将军,晋王殿下被这里的野狐咬伤了。” 莫青皱眉,几乎立刻看向萧容。 “世子没事吧?” 萧容摇头,并迅速将手自奚融掌间抽出。 那名禁军将领亦上前与众人见礼,道:“莫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带着两位殿下和世子出去吧。” 莫青点头。 有了接应人马,众人安心很多,很快便走出了佛林。 佛林外亦是火杖重重,立满守卫,萧王、尚书令崔道桓及寺中主持惠崇大师都在。 晋王困在佛林里,萧王会出现,萧容不奇怪,但崔道桓……萧容转目四顾,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禁军护着的另一群人,正是魏王和崔燮一行。 “魏王也刚出来么?” 萧容问莫青。 莫青点头:“魏王也困在了佛林里,刚被禁军寻出。” 萧容不禁皱眉。 莫青先上前与萧王禀明了情况。 惠崇大师道:“这佛林里的野狐最是嚣张,老衲特意让人备了一些驱虫的香包,让进去的香客佩戴在身上,免遭野狐攻击,没想到还是让这些孽畜惹了祸事。是不是你们疏忽大意,忘了给殿下香包?” 惠崇问负责看守佛林的僧人。 崔道桓冷哼:“若真如此,当真该打死了事。” 僧人登时面露惶恐。 莫青道:“倒是不怪这位大师,是晋王殿下中途不慎遗落了香包,好在晋王伤口处理及时,并无大碍。” 惠崇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如此。” 这时,晋王由侍卫扶着一瘸一拐缓慢走了过来。 萧王抬眼,视线在晋王腰间的香包上顿了下,吩咐莫春:“立刻让御医去禅房给晋王治伤。” 莫春应是,与侍卫一道送晋王回禅房。 萧容迟一步出来,却是径直走到魏王面前,笑着问:“不知殿下是从哪一条路出来的?” 魏王眼睛一眯,问:“世子这是何意?” 萧容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殿下走得是哪一条路罢了,听说殿下也是刚出来,我们刚刚在佛林里转了一个时辰,也没遇到殿下,想来殿下一定是寻到了捷径,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而已。” 魏王漫声道:“天黑草长,本王也是误打误撞走出来的而已。” 萧容又道:“听闻殿下对书法也颇有研究,写得一手好字,殿下一定看到前朝寄空大师留下的那一句‘寂寂空空离离’了吧?” 魏王不由摇头笑道:“久闻世子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记错了呢,寄空大师留下的分明是三句佛家谒语,而非什么寂寂空空离离。” “哦,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萧容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轻掀唇角,转身离开。 一旁崔燮不禁皱眉。 魏王也萌生出些许古怪之感,皱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崔燮脸色难看至极道:“碑林里只有寄空大师留下的两句谒语。” “不可能,分明还有……” 魏王想到什么,脸色亦骤然一变。 不禁有些咬牙切齿捏紧拳。 “无妨。” 崔燮盯着那道背影,道:“碑林里碑文那么多,殿下偶尔记错属正常,只是此子狡诈得很,殿下下次与他交际,一定要当心。” 姜诚和宋阳等人站在奚融身后,远远看着这一幕。 姜诚不解问:“那小……萧世子是什么意思?” 宋阳摇扇一笑:“魏王常自负才高,今日一定是头一次懊悔自己太过才高。” 崔道桓自也将方才一切看在眼里,与萧王道:“世子伶牙俐齿,当真令老夫大开眼界。只是老夫久闻萧氏教导子弟甚严,世子这样的性子,到底还是太轻狂了一些。” 萧王闲然道:“萧氏如何教导子弟,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若因萧氏的事令尚书令鬓边多添白发,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崔道桓果然沉下面,没再说话。 众人各自回禅房休息。 原本今夜应有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但入夜风云突变,毫无预兆下起雨,法会只能取消。 萧容刚回到自己居住的禅房不久,莫冬就进来道:“世子,御医来了。” 萧容正想事,闻言迷惑抬头:“御医?” 莫冬点头:“是。陛下特意吩咐御医给今夜所有被困的人都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无受伤。” 萧容登时眼皮一跳。 他如今的状况,岂能让御医诊脉,立刻道:“不用了,我没事,让他们回去吧。” 莫冬看他执意如此,只能出去,将提着药箱侯在外面的两名御医打发走了。 雨声如注,夹杂着雷声。 萧容很快没心思想事了,因为马上就要到他和奚融约定的时间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他自然很不想出门,可要是不去,便是失约,奚融如今看他的眼神都阴恻恻的,恨不得一口吞了他,他若失约,奚融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且……这样的天气,他其实也不怎么愿意自己待在房间里,出门也并非完全没有动力。 奚融居住的禅房位于东边,他要穿过一条长廊才能到,不算很远,麻烦的是如何避开守卫,好在他白日里已经研究出一条完美可行的路径。 萧容计较片刻,先将莫冬打发出去,告诉他自己要睡觉,不许进来打扰,接着便灭了屋里的所有油灯,摸黑戴上幕离,而后悄悄打开后窗。 禅房的窗户都很矮,萧容很轻松就隔窗爬了出去。 因为有雨声遮掩,这点动静自然也惊动不了莫冬和守卫。 后窗外种着一片桃树,萧容借着桃树掩护,等一波巡逻的侍卫走开后,立刻借着桃木和夜色掩映往快步往东边禅房走去。 刚走一段,一道惊雷滚过天空,在头顶炸开。 萧容脸一白,不受控制停了下来,一直到雷声变小,才敢拢紧幕离,继续往前走。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摸到了奚融居住的禅房外。 姜诚在外守着,显然已经得了吩咐,见熟悉的黑影飘过来,一个字也没多问,直接开门放萧容进去了。 一进禅房,温暖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原来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炭盆。 寺里的禅房都不大,萧容往里走了两步,扫视一圈,很快看到了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袍,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奚融。 萧容立刻走上前,摘掉幕离放到一边,而后从袖中取出伤药,在一旁蹲下,道:“我给殿下换药吧。” “世子来晚了。” 奚融转过脸,冷淡陈述着事实。 他声音颇是无情,萧容道:“我不是故意的,外面天气不好,又在打雷。” “天气不好,世子就该早点出门,这不是世子来迟的理由。” “若换做晋王,世子一定不会迟到吧。” 奚融白日没有展露的沉郁在夜里毫无遮掩全部释放了出来:“世子来迟了,孤该怎么罚世子呢?” 萧容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袖袍,不说话。 奚融道:“怎么,世子还打算让孤怜惜世子么?还是说,世子想反悔了?” “我没有。” 萧容立刻反驳。 奚融道:“抬起头。” 萧容不想抬。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19节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太没出息,就一咬牙,抬了起来。 奚融问:“世子这是哭了么?” 萧容刚刚眼睛的确有些发酸。 换作以前的三哥,一定不会舍得让他在下雨天出门,夜里只要是遇到打雷天,一定会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用温热坚实的胸膛为他隔绝那些可怕的雷声。 可现在,外面惊雷阵阵,奚融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害怕打雷的事,还冷冰冰陈述他的过错。今日在佛林里对他的片刻体贴,仿佛也只是他的错觉。 他鼻子和眼睛就有些发酸。 好在他没心没肺惯了,只是酸了一小会儿,就很快认清了现实。 很镇定道:“没有。” “我只是在反思自己而已。” “殿下说得没错,这事的确怪我没有安排好,我既然答应了殿下,就应该准时过来的。殿下想让我如何,都可以的。” 奚融盯他片刻,点头。 “世子如此躬身自省,实在令孤欣慰。” “不如这样,世子来迟了多久,就亲孤多久,怎么样?” 第80章 京都(二十四) 外面雨声隆隆。 萧容一直在想今日佛林里的种种细节,根本不知道自己具体迟到了多久,但看奚融的脸色,恐怕是不短时间。 他们以前在山里时,都是他起个前奏,撩拨一下对方,奚融反客为主亲他。 奚融会施展各种技巧,将他亲得窒息又舒服,时间自然也很长。 但他只会胡乱亲。 蜻蜓点水,蜜蜂采蜜一般。 由于他们厮磨的那段时间,他主要处于一种“被动承受”和“享受”的状态,那些五花八门的技巧,他是一点都没学会。 他甚至时常感到惊奇,奚融是如何有耐心在唇齿那狭窄一方空间里轻磨细碾,往来反复,弄出那么多花样的。 仿佛他的唇舌不是唇舌,而是某种可口美味。 反正他肯定没有那样的耐心。 他自小就不是什么安分老实的性子,能被按着乖乖配合,任由对方亲,已经很称得上有耐心了。 不过虽然他只会胡乱亲,但奚融却从未嫌他亲得不好,甚至还以纵容宠溺的态度,任由他在他脸上或者颈间啃来啃去。 因为这份纵容,每当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自然也是颇有成就感的,因这冥冥之中,满足了他某种堪称虚荣的占有欲。 只有他可以在三哥脸上啃来啃去,其他人都不可以。 那个时候,三哥也满心满眼只有他。 虽然他技巧很烂。 但现在不同了,三哥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让他亲吻他,而是为了惩罚他。 几乎可以想象,他这种毫无章法的亲法,待会儿一定会被嫌弃挑剔。 毕竟对方现在不会再惯着他纵着他了。 上回在茶室,他主动亲了好久,奚融冷着脸毫无反应的情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打击和印象。 故而在奚融说完以后,萧容磨磨蹭蹭不想亲。 他怀着一点狡猾的小心思,也许他磨蹭一会儿,奚融不耐烦了,就会像昨日在营帐里一样,把他拉过去亲。 那样他就不用绞尽脑汁发愁自己的技巧问题了。 萧容小算盘打得很好,但偏这时,一道滚雷在天际响起。 禅房简陋又昏暗,狰狞闪烁的雷光撕裂天幕,在寺庙上空施展威势,犹如暴龙怒吼,整个禅房都被一瞬映亮。 萧容本能颤了下,接着忽然生出一股无畏的勇气,直接扑进奚融怀里,抱住奚融的颈,就开始在奚融脸上乱亲起来。 他一颗心几乎都要被自天际落下的可怖声响给砸出来了。 这样抱着奚融亲,让他终于可以从雷电的恐吓中逃离出来。 所以萧容亲得格外专注,格外热烈。 奚融身体明显一僵,显然也被他这毫无预兆又堪称生猛的一扑给吓到了。 这种反应令萧容莫名兴奋。 他终于占了一回上风,得以撕开那张冷峻面孔下的一点伪饰。 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 他骨子里的霸道和占有欲被怒吼的雷电激发出来。 奚融说得那些无情犀利的话语,对他冷冰冰的模样,令他感到委屈。 现在,他要把这些委屈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萧容越发用力抱紧奚融的颈,仿佛藤蔓攀附住一颗顶天立地坚挺无比的巨木一般,发动所有可以延展的枝条,紧紧缠绕住巨木枝干。 萧容在忽明忽灭的雷电光芒里,看着奚融英俊的面孔,在奚融紧抿的薄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他有的是力气。 眼前这个三哥,就是再无情,他也能把他的唇亲开,让他主动回应他。 他倒要看看,他还能伪装多久。 他不信,他真的对他毫无情意。 真的只会对他冷嘲热讽。 若真如此,他何必逼他日日来给他上药,逼他亲吻他,打着惩罚的名义。 他若真厌恶他,应该一眼都不想看见他才对。 今日他帮晋王去借酒,除了因为晋王的伤势需要,他其实更多的是想见一见奚融。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在得知奚融也被困在佛林里的一刻,他就是单纯地想立刻马上见到他。 “容容。” 大约萧容亲得太急太密,太用力,奚融竟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萧容痴迷于比风雨还要激荡的亲吻之中,并没有回应奚融。 奚融双掌揽住那截细瘦腰肢,将人分开双腿,紧紧抱进怀里。 如此,两人几乎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容容。” 奚融又唤了一声。 低声道:“不用怕。” 萧容正亲得投入,听到这句话,一愣,眼睛控制不住一红,滚出了几颗晶莹泪珠。 泪珠豆子一般,有的落在奚融脸上,有的直接掉进奚融领口。 “不用怕。” 奚融低低重复了一句。 俯身,终于张开唇,用舌尖一点点舔舐掉两扇纤长羽睫间坠落的水色。 萧容眼睛里涌出的水泽越发多。 甚至控制不住抽噎起来,因这一瞬,他感觉以前的那个三哥又回来了。 原来,他是那么想念以前的三哥。 他远不如自己以为的坚强,绝情,尤其是在这样的雷雨夜。 他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出息!——在好不容易占据上风的情况下。 萧容用力擦干眼泪,直接顺势撑着奚融的肩膀坐起,低头看着奚融的脸,笑道:“我没有怕,我很开心。” 萧容使坏,趁着奚融出神的功夫,用了一点巧力,直接将奚融扑倒在地。 他直接趴伏在奚融胸膛上,扯落发冠发带,任由乌发乌瀑一般倾泻而下。 他跨坐在奚融腰上,拨开自己的发,眼睛雪亮,俯下身,对着奚融的脸开始新一轮攻击。 他是萧王府的世子。 他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他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别想得到,包括眼前这个三哥。 这一刻,在自小惧怕的风雨雷电催促下,萧容完全发挥可恶的本性,抛弃一切道德与是非黑白,疯狂的吻舐,占有。 他要在奚融身上打满自己的标记。 他快而急,在奚融脸上、颈上,眼睛上,眉毛上,甚至是领口里,亲了一下又一下。 他沉迷于这种攻城略地一般的动作。 而下方人仿佛也真的失去了反抗力气,除了紧紧箍着他腰的手,当真一动不动,任他攻略,甚至还不时滚动喉结,引诱着他继续冲锋。 只是俗话说得好,步子扯得太大,就容易出一些教人的尴尬的问题。 萧容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亲着亲着,他腹中有什么东西也在跟着激烈跳跃,紧接着,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恶心,他一时收不住,直接哇得一口,吐在了奚融胸口衣料上。 “…………” 雨声雷声还在继续,屋里一上一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僵住。 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之后,萧容脸色大变,连忙抬起袖子,帮奚融擦拭胸口。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0节 无他,奚融今夜只穿一件十分宽大的玄色单袍,衣襟原本就是微敞的状态,他狂风暴雨一般亲吻的过程中,把对方衣襟弄得更乱更敞。 所以萧容吐得这一口,一半吐在了奚融衣袍上,一半直接吐在了奚融领口里面,内里惨烈可想而知。 虽然他吐出的只是一口酸水,但奚融如何爱好整洁,他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 萧容头皮发麻,已经不敢去看下方奚融的脸,只卖力帮奚融擦拭,擦完外面,又立刻要扒开衣袍,帮他擦里面。 要命,他怎么会搞出这样的尴尬事。 奚融阻止住了萧容动作,直接坐了起来。 萧容便也顺势滑坐到了他腿上,略无措抬着袖口。 两人面对面,无声对视。 “要不……我再帮殿下擦擦吧。” 好久,萧容憋出一句。 奚融没应,而是皱眉问:“你不舒服?” 萧容摇头。 “没有。” “那怎么会突然吐?” “……” 这让他怎么回答。 萧容硬着头皮道:“大约,是晚上吃太多了吧。” 其实他晚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但因为吃多了呕吐,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 奚融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半晌,幽幽道:“看来,孤令世子很倒胃口。” “…………” 如此,方才的暧昧激荡气氛荡然无存。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要不,殿下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萧容怕他不高兴,先一步提议道,并识趣从奚融身上离开。 奚融却停了好一会儿才站起。 起来后,也并未去沐浴,而是打开房门,让姜诚又送了一个炭盆进来。 两人隔着一个炭盆,无言相对。 萧容看着奚融胸口十分明显的一大片湿渍,越发心虚了。 虽然大约不会有什么很过分的味道,但对于一个注重整洁的人来说,几乎可以想象是何等灾难,别说奚融,便是他自己,也是决计受不了别人往自己身上吐东西的。 “咳,要不殿下还是去清理一下吧。” 萧容掩唇开口。 低头间,就发现自己身下正坐着奚融方才坐过的蒲团,也是室中唯一的蒲团,而奚融则直接盘膝坐在了禅房粗糙冰凉的地面上。 萧容忙起身,将蒲团拿起来,微笑着递还给奚融。 奚融没接,直勾勾盯着他,眉眼笼在昏暗里,看不清情绪。 只道:“不用了,世子自己坐着吧,免得孤再倒了世子胃口。” “……” 萧容是没什么哄人经验的,听了这话,当真便没有再客气,将蒲团放回,依旧自己坐了上去。 炭盆散发出的热气熏笼在身上,暖烘烘得很舒服。 见奚融依旧不肯搭理他,萧容便抬起被雨淋湿的袖子,自己搁在炭盆上仔细烤着。 “殿下,你今日为何会被困在碑林里?也是意外么?” 萧容一边烤衣服,一边若有所思问。 奚融垂目盯着他动作。 反问:“世子觉得应该是因为什么?” 萧容动作顿了下,道:“我只是奇怪,以殿下的能力和洞察力,应当不会轻易被困在里面。” “殿下,你当真没有其他理由么?” 萧容眼眸认真而专注看着对面人,问。 奚融摇头。 无情道:“没有。” 萧容悻悻收回视线,点头,扯起另一边衣袖,继续烤。 “你当真觉得,晋王是值得你辅佐的明君么?” 奚融突又开口。 相逢以来,他们似乎还没有这样面对面谈论过这样正经的问题。 萧容沉默了须臾,很平静道:“我不知道,但我眼下,别无选择。” 说完,就感觉颈间骤然一寒。 很明显,是对面奚融乌沉沉的视线射了过来。 “那你和燕王呢,又是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到燕北去刺杀燕王?” 冷沉声音复响起。 萧容手指立刻攥紧了烤着的袖袍一角。 面上却是作轻松状道:“他经常写信辱骂我父王,与我父王过不去,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当然想杀了他。” “不过,眼下他应该也很想杀了我。” “我们之间嘛,是死仇。” 萧容盯着炭盆里已经被烧得通红的火炭,半玩笑半认真道。 接着掀起眼帘一笑,道:“所以离我远一些,对殿下你是有好处的。” 奚融抬腿,将炭盆扫开。 接着俯身而下,将人笼住,捏起那截莹白尖尖的下巴,问:“所以,世子是想趁机毁约么?” 萧容不免有些期待问:“殿下当真不考虑一下么?” “我每日过来殿下这里,我费周折还在其次,于殿下而言,也是另一种风险。” 奚融冷冷抿唇。 “世子做梦吧。” 萧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不免想,又凶他。 这个念头一起,胃里竟再次猝不及防涌起一股强烈不适。 萧容毫无应付这种反应的经验,奚融迫得紧,便凭着本能抓住奚融肩膀,下一瞬,哇得一声,再次吐了一片到奚融衣襟上。 “…………” 救命。 他真不是故意的。 谁让他捏他捏得那么紧的。 ———————— 第81章 京都(二十五) 禅房内静得可怕。 “殿下!” 萧容第一时间撑起身,关切看向奚融:“你……没事吧?”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萧容简直恨不得往自己脑袋上打一拳。 他怎么能连干两次这种怂事。 奚融现在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这下会不会想打他。 “咳……” 萧容再次抬起袖子,迅速帮奚融擦了下领口附近的秽物,略心虚清了清嗓子,道:“要不殿下你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此刻的萧容,脸色红润,眼珠乌黑,因为那场激烈的亲吻,唇瓣犹如被雨水润泽过的花瓣一般莹润饱满,看起来很正常,并不像生病的模样。 也很想让人……按着蹂躏。 奚融压住不合时宜的欲念,没回应这话,而是皱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虽眉心紧拧,但眼底却没什么戾色。 萧容唇角忽扬了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问:“殿下是在关心我么?” 奚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道: “世子想多了。” “孤只是没有欺负病人的习惯。” “是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1节 萧容盯着他的脸。 忽然再度捂着胸口,推开他,往一侧俯身,另一手直接撑着地面干呕起来。 奚融脸色终于一变。 立刻伸手扶住人,语气带着明显紧张问:“到底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答。 干呕声戛然而止。 下方突得传来一声轻笑。 萧容抬起头,露出一对猫儿般漂亮狡黠的眸,眸里带着明显得逞的笑,看着紧张未消的奚融,道:“殿下不是不关心我么?问我作甚?” 奚融慢慢撤开手,胸口起伏片刻,眼底渐浮出一些阴沉。 “愚弄孤,看着孤为世子担心,世子觉得很有趣么?” “世子难道不知道,孤最恨被人欺骗愚弄么?” 萧容一愣。 他只是骨子里的霸道作祟,非想逼出奚融的真实想法,想看一看奚融关心紧张他的模样而已。 哪里想到会玩过火。 外面雷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打雷,萧容胆子也大了起来。 眼看奚融脸色越来越沉,仿佛要滴出水一般,忙试探伸出手,轻轻扯了下他袖口,道:“我只是想和殿下开个玩笑而已,殿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奚融肩背挺直坐着,脸色并无丝毫好转。 而是一扯唇,寒瘆瘆盯着人,问:“世子是以什么立场和心理和孤开玩笑?” “看到孤被世子无情抛弃后,仍旧忍不住关心世子,紧张世子,世子是不是很得意?” 还真生气了。 真是不禁逗。 萧容心里确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但面上自然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说出来,依旧握着奚融袖口一角,带着几分讨好笑道:“我真的错了,我给殿下道歉还不行么?” “我以后再也不戏弄殿下了。” 奚融又是半晌没吭声。 盯着人,好一会儿,问:“真的没有不舒服?” 萧容点头,唇角再度不受控制扬了起来,道:“没有,我好得很。要不然刚刚怎么有力气把殿下扑倒呢。” 萧容倒真不是逞强。 在连吐两口之后,他的确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自然,趁着奚融不注意,他颇是做贼心虚,悄悄把手往腹部放了放。 一片平坦平静,并无任何异样动静。 也不知,怎么就牵动他这么大的反应。 对于这种事,他真的是丝毫没有经验。 幸好是在面对奚融时,出现这种诡异反应,若是在其他场合,怎么得了。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大麻烦才行。 这种麻烦,时间越长,越不好解决。 如此想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奚融幽冷审视的视线。 萧容不着痕迹把手拿开,展袖坐回原位。 看着奚融冷若冰霜的脸,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问:“殿下,你喜欢孩子么?” 大约这话题太过突然,奚融顿了一下,才反问:“什么意思?” “咳,我的意思是,殿下你是储君,你就没想过赶紧娶一个太子妃,给你生一个孩子么?对殿下来说,子嗣应该是挺重要的事情吧?” 萧容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以闲谈的语气道。 但他话刚说完,奚融面色便肉眼可见阴沉了几分。 接着冷笑:“世子倒是很关心孤。” 萧容也知自己唐突,讪讪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奚融眉梢都带上了寒意。 “那让世子失望了,孤对子嗣没有兴趣。” “为何?” 萧容紧问。 这实在很出乎萧容意料。 以前在山里时,他其实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那时抱着贪欢的想法,他没有深究过。 但此刻,亲耳听到奚融一个太子对子嗣这种重要东西竟是此等看法,萧容怎能不意外。 “没有为何。” 奚融眉眼淡漠:“倒是世子如此热衷探听孤此等私密事,让孤很是好奇,世子到底想干什么?” “哦,我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萧容怦怦直跳的心慢慢落回胸腔里。 如此,更好了。 奚融并不喜欢孩子,甚至连子嗣这种东西都不在乎。 他就更加可以毫无负担地除去藏在腹中的大麻烦了。 杀伐决断这种事,仿佛天生长在他骨子里,在需要做决断的关键时刻,他从不会拖泥带水,也不会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这一次算是个小小的例外。 毕竟孩子这种东西,严格来说,算是两个人的事情。 他一个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造得出来。 连正常的子嗣都接受不了,像他肚子里这种荒唐离谱的,奚融更不可能接受。 以他们眼下的关系,他也决没有勇气说出口。 打死也不可能说。 “其实我也不喜欢。” “小孩子尤其是淘气的小孩子,最招人烦了。” 萧容轻飘飘揭过话题,心情越发好了起来,甚至连多日来一直堵在心口的那股子莫名情绪也消散掉了,道:“我帮殿下上药吧!来了这么久,还没干正事呢。” 奚融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萧容眼下精神充沛,很有眼色坐近了些,帮奚融把身上那件接连被他祸害了两次的外袍脱下,接着又起身,隔着门让姜诚送了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毛巾进来。 他在北地军营里跟着老军医照顾过不少伤兵,其实很有照顾伤患的经验,奚融上半身布满荆棘刮出的血痕,不适合沐浴,胸前的伤口甚至沾染了他吐出的酸水,怎么说,很是惨烈,他须得先帮奚融擦拭一下身体,再往伤口上抹药。 萧容用热水将毛巾浸透,片刻后,捞出拧干,先帮奚融简单擦拭了后背,才绕到前面,帮他仔细擦拭前胸。 伤口沾水,免不了要刺痛,他很有耐心,一边吹,一边帮奚融擦。 对于一般人,他自然不可能有这种耐心。 但奚融不同。 对于夜里来给奚融上药这件事,他其实一点都不抵触。 他知道,奚融就算再恨他,也并没有完全放下他,在他不舒服时,依旧会忍不住关心他。就算是在对方的领地里,他也完全不必担心会受到伤害。 不像在燕北时,他夜里睡觉,总要放一把刀在枕头底下,时刻提防着景曦那个狗东西会趁夜来报复他,或者是那个人发现他身份,要把他抓起来折磨他,给景曦出气。总之,那段时间他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上完药,萧容又问:“殿下,你还有干净衣袍么?” 大约对他整体表现还算满意,奚融总算屈尊开口:“箱笼里。” 萧容扫视一圈,果然在床边看到一只黄花梨木制成表面绘有精致吉祥纹图案的大箱笼。 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几套常服和一些日常用品。 萧容翻了一件干净的里袍出来,让奚融换上。 奚融不动,萧容只能帮他把原来的衣袍从腰间彻底脱下来,再帮他穿上新的。 “殿下有伤在身,早点休息吧。” 萧容把药瓶和药棒收起来,道。 奚融起身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却未立刻就寝,而是看着仍跪坐在蒲团上的萧容,道:“过来。” 萧容很识趣拿着蒲团一起过去,在床脚边坐下,微笑道:“殿下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殿下的。殿下需要喝水和吃东西,只管叫我。” “世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奚融意味不明道。 萧容依旧含着无可挑剔的笑,道:“这都是我该做的,殿下不必客气。” 奚融自己脱靴上了床,却未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外侧,看着萧容道:“世子还愣着作甚?” 萧容不是很明白。 “什么?” 奚融露出一丝笑。 “难道世子打算让孤带着伤,睡凉衾么?” 萧容反应过来,今日下雨,夜里的确比平日冷。 只是以前在山里时,奚融火力大得惊人,他才没想过这个事,立刻道:“那我给殿下找个汤婆子去。” 奚融懒懒道:“何须那么麻烦。”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2节 萧容再度不解看着他。 奚融直接道:“世子亲自暖的床,一定比汤婆子好使。” 萧容:“…………” “我……” “怎么?难道世子不知,这夜里服侍人睡觉,暖床是很重要的职责之一么?还是说,世子觉得孤不配躺世子暖过的床?以前世子睡孤暖得床,可是睡得很舒服。” 萧容无法反驳,认命点头。 “我给殿下暖就是了。” 在奚融虎视眈眈注视下,萧容只能起身,将外袍和靴袜一并脱了,自另一侧上了床。 接着把床上唯一的一条被子铺开,钻了进去。 奚融则岿然不动坐在外侧。 被窝虽然的确有些凉,但躺在床上到底比坐在蒲团上舒服多了,萧容裹紧被子,看着奚融背影,专注等着被窝变热。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果然将身体包裹。 因为这热气太舒服,萧容陷在枕间,原本就不受控粘在一起的眼皮越发沉重睁不开。 他凭着本能,往热源拱去,果然拱进一片滚烫的胸膛里。 一瞬间,萧容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又回到了松州山间。 “三哥……” 想到三哥如今对自己的冷漠,不仅对他冷言冷语,再无半分好脸色,还让他暖床,他含着委屈,无意识唤了声。 那热气越发汹涌将他包裹。 萧容鼻子一酸,在梦中无意识流出了泪。 “三哥。” 他更加委屈唤了一声,用力拱进那片胸膛里。 “嗯。” 一声很轻的回应。 “我们、我们……” 他一时情动,忍不住就想将心里的大秘密说出口。 另一道声音循循善诱道:“我们怎么?” “没什么。” 他抽噎着,哭得更厉害。 在梦中控诉:“三哥再也不会喜欢我了。” 那正一下下拍着他、安抚他的大掌停滞了下。 “没有。” “三哥很喜欢你。” “三哥会一直喜欢你,永远喜欢你。” 微哑的声音在耳边荡起。 “不会的。” 这三句话并未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更加戳中了萧容的心窝。 萧容继续抽噎,继续控诉:“他只会凶我,让我给他上药,让我给他暖床,他不会喜欢我了。” “他不会。” 那道声音很坚持,很笃定道。 “他会!” 萧容一边哭一边继续用力往那面胸膛里拱。 “你不要骗我,也不要冒充三哥了。” 对方大约真的有口难辩,被他戳破了诡计,果然不再开口,只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安抚着他。 萧容心里的委屈总算减缓了一些,伸出手,紧紧环住那熟悉的精实腰,沉沉睡了过去。 ** “王爷,晋王伤势已无大碍,不过御医说,咬伤晋王的并非普通野狐,而是齿间带有微毒的青狐,幸好世子及时为晋王处理了伤口,毒性才没有继续蔓延。” 雨透石阶,莫青收起伞,进到禅房,向萧王禀报情况。 萧王握着串佛珠,沉面坐于案后,一旁坐着寺中主持惠崇大师。 惠崇大师道:“佛林里的野狐虽然爱攻击人,但青狐却并不常见,今日之事,实在蹊跷。陛下这一受伤,京都只怕是没有太平之日了。” 萧王问:“其他人呢?” 莫青道:“都已派御医去检查过,除了东宫两个侍卫在斩杀野狐时受了轻伤,其他人都无大碍。对了,只有世子还没让御医看。” 萧王抬起眼。 莫青忙道:“世子说,他无碍,不必麻烦御医。不过属下已经吩咐御医,明日一早再去给世子看看,世子毕竟把自己的香包给了晋王,佛林里情况复杂,还是仔细检查一下稳妥些。” 萧王起身,负袖听着禅房外的雨声,半晌,问:“晋王府的侍卫没有佩戴香包么?” “有。为了安全起见,值守僧人会给每一个进入佛林的人都发放一个香包。” “全部裁撤了,从银龙骑另选一批人给晋王。” 萧王冷声道。 莫青恭敬应是。 ———————— 容容宝贝:超委屈。 第82章 京都(二十六) 萧容再睁开眼,已是黎明时分。 意识到自己竟直接在床上睡了一觉,当即惊坐而起,拥着被子环顾一圈,就见奚融竟盘膝坐在床边的蒲团上,眉眼微垂,一缕落下的碎发挡住了大半侧脸,看起来像是睡了过去。 禅房里的灯烛还亮着。 奚融身上穿着上完药后新换的干净玄色里袍,襟口领口俱十分打理得齐整严整。 昨夜果然是梦。 但梦里的场景是那般真实,那坚实胸膛所散发出的滚热温度也是那般如有实质,以致于他竟怀疑,奚融真的曾拥他而眠。 萧容撑额打量奚融片刻,从被窝里出来,趿着鞋子下床,蹲到奚融面前,原本想把人唤醒,但手伸到一半,看着眼前这张英俊无俦、微阖眼、他难得能近距离观看的脸,又慢慢收起手指,借着烛火微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并拿指尖轻轻描摹了下上面的眼睛鼻子和那总是紧抿着显出几分刻薄的薄唇,才又收起手,轻唤:“殿下?” 萧容连唤了两声,奚融方睁开眼,看起来真的睡得很沉。 就在萧容头疼怎么解释自己的不靠谱举动时,奚融很平静道:“时间不早了,世子该回去了。” 萧容略意外。 他干出这种事,奚融竟然一点都没有为难他。 便笑道:“好。” “殿下你赶紧去床上睡会儿吧。” 奚融注视萧容片刻,依旧以很平静的语调道:“孤平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来,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他的勤勉,萧容自然是知道的。 识趣没再说话,站起来,先找到昨夜脱下的外袍穿好,又转头去找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银冠与发带。 搜寻一圈,没有找到,最后才发现东西没在地上,而被整齐摆放在了室中唯一的长案上。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萧容不由又想起,以前在山里自己喜欢胡乱丢鞋子,奚融默默跟在后面为他捡鞋的情形,走到案前坐下,咬住发带一端,简单束了发,将银冠戴上,又拿起一旁的幕离,起身对奚融道:“那我回去了。” 奚融已经重新阖上眼。 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回应。 萧容迟疑片刻,道:“今日圣驾就要回城,回府之后,我可能无法每日都准时过去给殿下上药,不过殿下放心,等有空,我会过去的。” 奚融还是不作声。 萧容便自己往外走了,快走到门口时,身后方传来一道清沉声音。 “不必了。以后,世子都不必再过来给孤上药了。” 萧容脚步一顿,回过头,见奚融依旧维持原来姿势,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抬头看他,因为离得远,唯一的灯烛又摆在里面,从萧容的角度看过去,奚融上半张脸都沉浸在一片幽茫的昏暗之中,只肩头晕着两团光。 萧容不懂他怎么突然变了主意,思衬了一番昨夜的事,只能又走回去,换了副轻松的语调笑道:“殿下是生我的气么?昨夜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实在是……最近容易犯困,我保证,以后一定不睡了。” “与此无关。” “是孤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不敢再劳烦世子了。” 奚融声音就如外面阒寂无声、再无雷雨惊扰的夜一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自然也没有任何讽刺和怨愤,只是单纯陈述的语调,与昨夜阴鸷刻薄模样判若两人。 “世子放心,那夜的事,孤也不会再追究。” 一样平和的语调。 萧容看着他的脸,确定没有看出他有生气或说反话的迹象,心里反而漫起一抹没由来的失落。 “世子还不走,难道在等着孤改变主意么?” 奚融再度冷冷开口。 萧容默然,片刻后,从袖袋里取出那瓶未用完的伤药,放到了蒲团前,努力让自己笑了笑,道:“那以后,殿下记得按时上药。”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3节 “殿下放心,我以性命起誓,一定不会将那夜所见说出去的。” 他知道,今日出了这道门,两人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独处的时刻。 萧容忍着鼻尖不受控涌起的一股酸意,戴上幕离,起身,迅速往外走了。 一直等房门彻底关上,外面脚步声也消失,屋里,奚融方缓缓睁开眼,对着紧闭的房门出神片刻,伸手将地上的白玉瓷瓶拿了起来,紧紧握于掌中。 瓷瓶触感温滑,犹带着来自另一人的体温,甚至沾染了一些药草气息。 奚融掌心包裹着瓷瓶,同时也包裹着那一缕残存的温度。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寺院建于山上,自然比别处更为幽静,空旷的院落里只闻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和前面大雄宝殿里隐约传来的木鱼敲击声。 萧容依旧循着原路折返,从后窗进入禅房,关上窗坐下喝了一盏茶,曦光方透过窗棂上的藤纸透了进来。 莫冬敲门说御医又来了。 萧容自然不会让御医给自己诊脉,见了御医一面,当面告诉对方自己无事,又赏了些银钱,便把人打发走了。 不多时,莫冬又进来。 “世子让属下找的东西,属下找见了。” 莫冬将一个沾满湿泥的物什呈上。 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颜色十分素淡的香包,布料上没有任何花纹,里面鼓囊囊的,封口用麻绳穿着,收束得很紧,但表面已经脏污不堪。 萧容也不在意,直接拿在手里仔细打量起来,又置于鼻端嗅了嗅。 莫冬不解问:“世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这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萧容搁下香包,又问:“佛林里引路图标被篡改的事,查出什么了么?” 莫冬摇头:“王爷说晋王既无大碍,不必再深究此事。尚书令倒是提议把林子里的野狐都铲除了,但王爷说,这里是佛门净地,不宜造杀孽,且惠崇大师说,那些野狐只在佛林里出没,很少出来乱跑伤人,平日还能捕食老鼠,保护佛林里的石碑和寺里种的粮食。” 萧容略感意外。 此事实在不符合萧王行事风格。 但转念一想,萧王与惠崇大师是多年好友,此事不论暗中做手脚的是谁,慧济寺都难逃看守疏忽之责,寺里的僧众难免要跟着遭殃,萧王会一反常态网开一面,也能理解。 昨夜出来时,他虽从魏王口中套出了一点线索,但这远不足以给魏王定罪。 用完斋饭,众人准备回程事宜。 萧容刚走到萧王府马车前,就见奚融带着姜诚和宋阳等人从寺中出来了。奚融仍是一贯的玄衣墨冠,但大约是因为陪同皇帝上香的原因,他冠服样式比平时更为庄严。 配上那张英俊犀利的脸,也令他气场更加冷峻,显得更不近人情。 过往官员都是行过礼便匆匆走开。 毕竟此次夏狩,魏王和晋王都因为表现优异得到了皇帝厚赏,只有太子奚融因为落入陷阱而发挥失常,没有得到任何奖赏,还遭到皇帝斥责,以太子阴暗偏执而又睚眦必报的性情,他们若敢露出什么看笑话或不恭敬的神态,难免会招致报复。 宋阳隔着好远距离便搁下羽扇,笑着朝萧容隔空作礼。 萧容点头回应了对方。 等奚融来到近前,方微垂首,抬手作礼:“太子殿下。” “世子不必多礼。” 奚融仍旧以平静无澜的语气道。 这时,魏王亦在崔燮和几个官员的陪同下出来。 “殿下。” 魏王走过来,笑着朝奚融作礼,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也不怪魏王如此,此次夏狩,魏王不仅赢得了彩头,还因一个贤王之名,在皇帝进香时,奉命抄录了祈福经文三卷,代皇帝供奉佛前,而按照惯例,这种事一般应由太子来做。 崔燮视线在萧容身上停顿了一下,亦跟着魏王,俯身作礼。 “殿下和世子在说什么?” 魏王目中精光闪动,含着探究。 “听说昨夜王晖欲从殿下那里借酒,给晋王伤口消毒,没有借到,世子却借到了,世子与殿下之间的情谊似乎有些非同一般啊。” 萧容把玩着一柄折扇,施施然一笑:“魏王所说之事是从何处道听途说,我是不知道,不过魏王殿下昨日所言,寄空大师留下的三句谒语,第三句到底是什么,我倒是极感兴趣。” “听闻崔大公子也是博学多才之人,魏王既知道,想来崔公子也知道了?说起情谊,魏王和崔大公子日日形影不离,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才更让人羡煞。” 魏王笑道:“本王只是一时口误而已,世子何必揪着此事不放。” “大公子,这里晒,不如去本王马车里喝盏茶吧。” 魏王与崔燮道。 崔燮点头。 宋阳盯着他们背影道:“看来昨日佛林的事,铁定与魏王脱不了干系。” 奚融始终冷眼旁观,未置一词,径直往停在不远处的太子府马车走去,视线没有在萧容身上多停留一下。 萧容收起动作,第一次觉得,奚融看他,像在看一个陌路人,仿佛他和晋王、魏王,和其他官员并无任何区别。 奚融对他,连恨意和不平也没有了。 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这正是他所追求的完美结果,顺利到出乎意料,他应该高兴才是。 “世子。” 有路过官员主动打招呼。 萧容笑着点头,背手捏着折扇,没心没肺抬起头欣赏了会儿在京都难得一见的山间夏景,便转身上了马车。 结群而过的官员脸上几乎都洋溢着欢悦。 无他,折磨人的夏狩终于结束,总算能回去好好歇上几天,而不必战战兢兢陪驾,谁能忍得住不高兴。 萧容昨夜睡得不错,上车后并无困意,隔窗赏了一路景,回府之后,去起居室换了身常服,就直接去了思过堂。 思过堂就位于萧氏宗祠之旁,是族中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 萧容幼时调皮捣蛋,还喜欢和萧王对着干,是这里常客,管事都和他很熟。 见萧容过来,管事立刻迎出来恭敬行礼。 “父王让我来跪几日思过,我自己跪着就行,不用管我。” 萧容很随意道。 管事自然不敢多问。 只打开门,放世子进去。 萧容直接在堂中蒲团上展袍跪下,便轻车熟路从袖袋里摸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傍晚时,萧恩亲自过来给他送吃食。 旁敲侧击问:“世子又怎么惹着王爷了?” 萧容将书收起,盘膝坐下,看着他将吃食一样样摆出来,道:“这次是我咎由自取,阿翁你不必再费心给我求情了。” “什么事呢?怎么就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萧恩一副怜惜之态。 萧容不大想提,直接伸手捏起盘子里的一只炙虾丢进口中,扫视一圈,问:“怎么没有酒?” 萧恩道:“饮酒伤身,世子还是少喝一些吧,再说,哪有受罚还喝酒的,要是被王爷看见就不好了。” “我想喝,你去弄点过来。” “放心,父王不会过来的,我偷偷喝一点,没事。” 萧容不容反驳道。 “行。” 萧恩带着几分无奈,笑着摇头。 “老奴给世子弄点消暑解腻的果酒来,不过话说在前头,只能喝一点,不能贪饮。” 只要有酒有书,时间就好打发多了。 但大约也是因为喝了酒,加上某个不可说的原因,一入夜,萧容就开始犯困。刚开始只是眼皮打架,尚能维持跪姿,渐渐地,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往下栽,栽了几下,膝盖就疼得受不了。 在山里时,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木屋的席上喝酒,喝醉了倒在席上就睡,今日实在困得受不住了,萧容也没为难自己,直接倒在蒲团上睡了。 反正没人敢进来打扰他。 就算管事看见了,也绝不敢告他的黑状。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日。 萧容揉了揉仍有些沉重的脑袋,刚撑着地跪坐起来,莫冬就进来了。 莫冬手里端着盥洗之物。 萧容简单擦了下脸,感觉精神了许多,脑子也清醒过来,展袖跪好,见莫冬同样跪在旁边不动,问:“还有事么?” 莫冬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帖子,递到世子手里,道:“是王氏二公子送来的,想明日邀世子去逛芙蓉园。” “只有王晖?” “对。” 莫冬问:“要不要属下直接回绝了?” “不用。” “告诉他,明日一早,我会准时过去的。” 萧容合上帖子,丢回给莫冬。 他是萧氏的世子,即便受罚期间,也可以正大光明出去应酬参加宴饮。 莫冬迟疑:“世子这样,能去逛园子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4节 “怎么不能,你去找些好的药油过来,给我抹抹就行了。” 萧容不怎么在意道。 王晖的心思,他多少能看出来一些。 换作平常,不是晋王亲自出面下拜帖,他是懒得理会这种邀约的。 但自昨日回来的途中,他就一直在琢磨何时开始着手解决腹中的大麻烦。 王晖这份拜帖,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因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实施早就制定好的“坠马计划”了。 ** “殿下。” 炎阳高照,宋阳进到议事堂里,将一份密函递到奚融案头,道:“张冲已约了另外三名禁军将领,想面见殿下。” 花狸猫在东宫待得久了,胆子也越来越大,此刻正绕案走来走去,不时拿尾巴扫一下案上文牍。 奚融搁笔,拆开密函查看。 宋阳道:“张冲说,崔道桓近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盯禁军盯得很严,他们不便直接过来东宫,想请殿下另安排一个隐秘之处。” 奚融点头。 “先生看何处合适?” 宋阳道:“不如去芙蓉园别院那边。” “一则,芙蓉园人多眼杂,容易隐匿形迹,且是朝中官员常去的游玩胜地,又有马球场,文臣武将都爱去,他们去那里不会引人怀疑。二则,崔道桓绝不会想到,殿下会在芙蓉园这样众目睽睽的喧闹场所私会将领。” “属下奉命给殿下购置那处别院时,用的是富商身份和化名,这些年一直只让几个信得过的奴仆打理,很少有人知道那座院子是殿下私产,总得来说,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奚融道:“就依先生所言吧。” “那属下立刻去安排。” “对了,还有严鹤梅遇刺一事,听说刑部和大理寺都已经把查案的人撤回来了,看起来再过一阵子,就要草草结案了。” 宋阳又道。 如此,悬在心头的这块大石总算彻底落下了。 第83章 京都(二十七) 王晖衣冠鲜亮,着一身华贵的魏紫圆领连珠纹锦袍,足上踏着同色锦靴,腰束一条鎏金嵌玉兽首带,一大早,便领着仆从在芙蓉园门口等候,不时抬头张望一下不远处长道。 随着日头渐渐升起,道上车马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半数都是驶向芙蓉园这边。 “公子,萧王府的马车!” 一旁牵马的仆从忽指着斜前方道。 王晖立刻抬头,果见一辆装饰精致华贵,车顶饰金,外挂金丝帘幕,车壁上镶有名贵紫玉的马车正自道路另一头缓缓驶来,马车两侧跟着清一色身穿银白武服的侍卫。 王晖面露喜色,迅速整理了一下冠袍,便大步迎了上去。 马车在芙蓉园外的空地上停下。 须臾,车门打开,一道玉色少年身影从内弯身走了出来。 “世子!” 王晖站在车辕旁,长揖作礼。 出来的自然是前来赴约的萧容。 萧容今日依旧戴银冠,身上穿的则是一件玉色洒金大袖宽袍,袍上绣暗银宝相花纹,极低调而贵重的颜色,穿在秀致无双的少年世子身上,竟也粲然生辉,耀人耳目。 王晖不由看得一呆。 萧容下车,握着折扇一笑:“王公子不必多礼。” 语罢环顾一圈,道:“咱们直接入园逛吧。” 王晖惊觉失态,回过神,忙说好,亲自在前引路。 时辰尚早,园子里游人还不是很多,逛了会儿之后,王晖道:“在下已在芙蓉池的湖心亭里备了酒水,世子,不如我们去亭中休息片刻再继续逛吧。” 萧容点头说好。 王晖心中欣喜更盛。 他久居京中,常年混迹在权贵子弟中间,什么样出色出彩的人物没见过,然而却无一人可与眼前少年世子相比。 只是对方身份太贵重,他平日只有蹭晋王的拜帖,才能获得与对方一道私下宴游的机会。 这回夏狩晋王腿受伤,短时间内无法出行,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往萧王府递了拜帖,没想到对方真的接了他的帖子。 为了今日的会面,他做了充足准备,不惜花费重金包了湖心亭里最大的包厢。 好在对于结交萧王世子一事,无论他父亲王延寿还是他的祖母王老夫人都鼎力支持,在银钱上,他可以肆意挥霍来讨这位世子欢心。 湖心亭位于芙蓉池正中央,名为亭,其实是一座五层高的阁楼,坐在楼上包厢里,既可赏景又可宴饮。 王晖订的便是价格最贵的五层包厢。 但等到了楼前,却被告知,五层包厢已经被其他人定了,他们只能订四层。 王晖当即起了怒火。 “我昨日便提前订好了,并付了定金,你们怎么能再定给旁人,你难道不知本公子是谁么?!” “王公子见谅。” 管事一副告饶之态。 “非我们故意出尔反尔,而是昨日王公子走后,崔氏大公子也派了人过来,要订最上面的包厢宴请朋友,小人也是没法子……” 王晖直接冷笑一声。 “崔氏的人不敢得罪,萧王世子,你便敢得罪么?” 管事脸色一变。 “萧、萧王世子?”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本公子今日要在此邀请萧王世子么?” 管事哪里知道,这才看向站在王晖身边风采绝世的少年和跟在少年身后的那名身穿银白武服的侍卫,脸色又一遍,立刻呵腰行礼:“小人见过世子,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世子过来。” 萧容一笑,甚是随和道:“无妨。” “其实本世子对站在四楼赏景还是五楼赏景是无所谓的,不过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五楼包厢既是这位王公子先订的,你们出尔反尔,是有些太不遵守规矩了,天下间岂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今日的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管事抬手便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都是小人的错,小人这就给世子和王公子安排包厢。” 王晖哼一声,问:“倒不知你要给我们安排到几层?” 管事赔笑:“王公子既然订的是五层,自然是五层。” “这还差不多,还不带路!” “是,是。” 管事抬袖抹了把汗,一路赔笑,亲自引着萧容和王晖上楼。 包厢里已经摆满美酒佳肴,角落还摆放着消暑的冰盆,四面轩窗洞开,风一吹,满室生凉。 待到坐定之后,王晖方道:“今日多亏世子了。” “无妨,本就是他们不守规矩在先,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萧容道了句,并未坐下饮酒,而是站到窗前看风景。 王晖见状,也跟着起身过去。 “听闻世子过去两年一直在齐州游学,不知世子都去了何处?” 王晖主动挑起话题。 萧容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事,没有出声。 “世子?” 王晖又试探唤了一声。 萧容方问:“王公子说什么?” “在下是说,不知世子在齐州何处游学?” 萧容拍了拍手中折扇,道:“各处都转了转,并无固定所在。” 王晖点头。 看出对方并不是很想与他聊这个话题,便没再多嘴。 其实这位世子的高傲性情,在之前相处里,他也是能感受得到的。 便是与晋王一道时,只要不是晋王主动询问,这位世子大多数时候也是笑着听他们说,并不多言。 对晋王尚如此,何况对他。 王晖不敢再擅自开口惊扰他,偏这时,包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紧接着有人问:“王兄你在里面么?” 王晖迟疑片刻,道:“在下有几个朋友,仰慕世子学问已久,听说世子今日来园中游玩,也想见见世子,不知世子是否方便?” 其实好不容易有与萧容单独游玩的机会,王晖也是不愿让旁人打扰的。 但怎奈素日和他交好的世家子弟听说他要来此宴请萧王世子,都纷纷表示不信,他才放话让他们亲眼来看。 “王公子,你下拜帖时,可没说还有其他人要来。我们世子身份贵重,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站在萧容身后的莫冬先不满开口。 他虽经常被世子嫌弃一根筋,可基本规矩还是懂的。 王晖脸腾得一红。 他这般做,自然也有炫耀的意思在里面,立刻道:“世子若不愿意见他们,在下这就让他们离开……”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5节 “来者是客,我岂能让王公子失约于朋友。” 萧容倒很随和一笑。 “大家同在京都,坐下来一起小酌几杯也无妨。” 王晖喜道:“好,在下这就让他们过来。” 不多时,几个世家子弟便跟着王晖一道进入包厢。 看到独坐案后的少年,众人都齐齐一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向萧容行礼。 萧容一抬手:“不必客气,诸位坐吧。” 众人依言落座。 王晖指着其中一个长相白净、头戴玉冠,眉宇间溢着傲气的青年道:“在下给世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家的七公子曹安成,在御史台任职,也是京都有名的大才子。” “之前御史台弹劾太子穷兵黩武一事,便是由曹兄带头发起,曹兄那篇弹劾奏章,至今仍被不少人传颂呢。” “小试牛刀而已,不足一提。” 曹安成一脸傲然道。 “曹兄你太谦虚了,要不是你文采出众,那篇弹劾奏章岂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陛下也不会发那封申斥诏书申斥太子。” “曹兄这封弹劾奏疏,与世子当年那篇传遍京都的《夜叉论》,可称双绝啊。” 曹安成不掩自得道:“信笔一写,让诸位见笑了。” 接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萧容:“听闻世子师从齐老太傅,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惜在下无缘见识,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向世子讨教一番?” 他这话隐含挑衅之意。 王晖心中虽不满他恃才傲物的做派,也只能尽力打圆场道:“曹兄,今日是为赏景而来,余事就先别提了。” 萧容却忽笑道:“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曹公子笔杆子这么厉害,想来马球一定打得很好。诸位,咱们这么多人,屋里待着没多大意思,不如去马球场上玩玩如何,也好让本世子见识一下诸位的本事。” 王晖立刻第一个起身赞同。 其他人见有机会与萧王世子一起打马球,自然也求之不得,纷纷应是。 曹安成其实不是很擅长此道,然而他这人自负惯了,岂会当面承认此事,也只能不怎么情愿与众人一道上场。 ** 宋阳奉命购置的别院就位于芙蓉园旁边。 芙蓉园是著名游览胜地,京中很多达官显贵都会在此购置产业。 奚融平日很少来住,当日买下宅子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当居所,但这处宅子是宋阳精挑细选的,位置极好,坐在宅中小楼上,可将整个芙蓉园尽收眼底。 此刻,整座小楼已被东宫暗卫层层把守,顶楼会客室里,奚融坐于主案后,下首左侧坐着以张冲为首的四名禁军将领,右侧则坐着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 张冲禀报着禁军内部情况。 “崔道桓掌禁军之后,大力提拔崔氏子弟,许多与崔氏不合或不肯依附于崔氏的将领都遭到贬谪打压,仅上个月,就有三名大将被以各种理由削职。这也就罢了,崔道桓的那个侄儿崔铖,甚至仗着权势,奸污了其手下副将的新婚妻子,那新妇不堪受辱,回去后便悬梁自尽,那名副将去找崔铖讨要说法,也被崔铖以犯上的罪名活活打死。” “不过崔铖此人,天生蛮力,武艺高强,也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此次夏狩,魏王那头黑熊便是他所猎得。” 宋阳问:“崔铖犯下这样恶劣的事,便无人敢管么?那崔道桓也不闻不问?” 张冲道:“崔铖自幼父母双亡,由崔道桓养大,崔道桓极宠这个侄儿,事后虽也象征性处罚了崔铖,但也只是罚俸而已,根本损伤不了崔铖筋骨。” “不过,崔道桓忌惮银龙骑,也不敢将所有有力能的将领全部裁撤掉,近来倒是开始管教约束崔铖。依末将看,这也是治标不治本,萧王掌银龙骑,并不只重用萧氏子弟,而肯破格提拔有能力出身微寒的将领,这些年来,银龙骑猛将辈出,人才济济,可崔道桓只肯让崔氏子弟担任重要职位,仅此一点,禁军便永远比不上银龙骑。” 宋阳面露赞同:“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崔氏已经与燕王和燕北结盟,崔道桓有恃无恐,也在情理之中。” “游说之事,将军一定要隐秘进行,切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张冲颔首:“先生放心,末将明白。” 已经临近午时,奚融吩咐侍从上吃食,张冲几人忙起身道谢,要落座时,张冲忽看着窗外道:“今日马球场好生热闹。” 小楼开着的窗既可看见芙蓉园,也可望见园内的马球场。 此刻,场内尘土飞扬,人影穿梭,显然正在进行一场十分激烈的马球比赛。 张冲笑道:“听闻殿下球技出众,也不知末将何时有幸能和殿下切磋一二。” 奚融也一笑。 道:“孤也期盼那一日早些到来。” 马球场上的确战况正激烈。 萧容和王晖各领一队人角逐,其他人都换了专门的骑服,但萧容依旧穿着那件玉色洒金宽袖大袍。少年世子身姿灵敏,宽袍非但没有妨碍起发挥,反而让其手法更显飘逸。 唯一比较惨的则是曹安成。 因角逐之中,曹安成不止一次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马球误伤,且那马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总算往他脸上飞,以至于最后一场还没打完,曹安成一张脸已青青紫紫,几乎肿成猪头,不得不由侍从扶下休息。 萧容看时机差不多,也懒得恋战,直接趁着中场休息功夫从球场一角策马而出,往一侧山坡上飞驰而去。 坡上长满青草,长坡一侧是芙蓉池,一侧则是大片草野。 萧容用力夹紧马腹,直奔事先已经选定好的一处缓坡,看准着地点之后,直接松开缰绳,脱离马鞍,任由身体借着颠簸之力坠落马下,往长着野草的缓坡滚去。 草地柔软,只要抱紧脑袋,就算他一路滚下去,也不会出大的差池,最多伤点骨头而已。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当真正从马上摔落一刻,萧容亦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他等着着地一刻的剧痛。 只要过了那一下,后面便不会很痛。 只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因他并没有落到草地上,而竟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与他一道滚下了斜坡。 整个过程,他只感到眩晕和急速跳动的心口,并未感到太大痛楚。 只那双手一直牢牢箍着他,并未让他触碰太多地面。 等两人终于停下,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方在耳畔响起。 “如何?” 萧容自然也未落在草地上,而是趴伏在对方身上。 他缓过一些,睁开眼,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英俊脸庞。 是奚融。 “如何?没伤到吧?” 奚融又问了一遍。 萧容摇头。 沉默了下,笑道:“我没事,多谢殿下。” 他想从奚融身上爬起来,但刚试了一下,膝盖便传来一阵酸痛,又跌了回去。 “伤着了么?” 奚融将他扶起,皱眉问了句,就要掀开衣袍,检查他伤势。 萧容伸手压住了袍摆,道:“我没事。” “只是不小心磕了下而已,休息下就好。” 奚融显然不信,不由分说就要拿开他手。 萧容也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委屈和愤怒,越发用力捂住膝,道:“真的不必了殿下。” “今日多谢你伸手相救。” “但咱们既已毫无瓜葛,下一次,请殿下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 需要调整一下状态,所以最近先隔日更,大概调整两周左右。 第84章 京都(二十八) 崔燮站在高处,远远看着这一幕。 “那么高的坡,太子竟就那么毫不犹豫跳下去,不要命了么!” 跟着他身后,同样目睹了方才惊险一幕的一名世家子弟以不可思议语气道。 “想当年,大公子只是让太子为您铺纸研磨,太子都不肯,如今却如此巴结萧王世子,实在令人大开眼界,看来,这太子所谓傲骨,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名世家子弟有感而发,本意是奉承崔燮,贬低太子,然而话说完了,才意识到不是很妥当,再看崔燮脸色,果然隐隐散发出一些阴沉。 忙惶恐赔罪道:“大公子见谅,我不过信口胡说而已,太子显然是知道自己攀附不上大公子和崔氏,才试图去巴结萧氏。当年太子不也是因为拉拢大公子而不得,才突发疯病么。” 崔燮没有说话,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成拳。 另一边,萧容发完脾气,便低头不语。 奚融显然也没料到萧容会突然发脾气,准确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发脾气的萧容,松州山间的顾容随性洒脱,虽然对外人会露出张牙舞爪的一面,但在他面前,永远笑意盈盈,热情奔放,变成尊贵无匹的萧王世子“萧容”之后,少年纵然有高不可攀的高贵身份,在他面前,也一如往昔,温言笑语,奚融难得怔了一下之后,突然伸手握住了萧容左脚脚踝。 萧容脸色一变:“殿下你作甚!” 奚融道:“你脚被划伤了。” 萧容低头,果然见左脚罗袜上有血迹透出,但只有黄豆大的一小片,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想来是方才滚下来时不小心磕到了尖利的小石子。 这也算不得什么伤,因萧容都没有感觉到疼。 但奚融却神色凝重,不由分说脱掉他左脚上的靴子,又褪掉那层雪白罗袜,去查看里面伤处。 脚踝上果然被磕破了一小块皮,有血凝在破皮处。 萧容肌肤白皙,如玉无暇,那点血色便被衬托得格外刺目。 此刻被奚融大掌捏着脚踝,萧容动弹不得,也反抗不得,只能用嘴巴道:“一点小伤而已,没事。” 奚融没吭声,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先将血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个瓷瓶,拔开木塞,撒了些药粉到伤口上。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6节 萧容认出,那正是他在慧济寺禅房里留下的那瓶伤药。 做完这些,奚融又从里衣上撕下一片干净布条,将掌中纤瘦脚踝整个缠了起来。 暗中围观的众人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显然难以想象,素以残暴闻名的太子,也会低下身段,给人做这种事。 崔燮一张脸几乎要沉得滴出水来。 莫冬带着侍卫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也一下呆住。 “我没事。” “扶我起来吧。” 萧容没再让奚融帮忙,自己穿好靴袜,率先打破沉默。 莫冬应是,立刻小心将他扶起。 奚融也跟着站了起来。 萧容抬袖,垂目客气施一礼,道:“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莫冬才知世子从那么高的坡上摔下来平安无虞,原来是因为太子及时相救的缘故,心中极为意外,毕竟太子和五姓七望不合,众所周知,与萧王府更是毫无交集,当即也跟着郑重施一礼,向对方表达谢意。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世子无事就好。” 好一会儿,奚融道。 萧容没再说其他的,直接与莫冬道:“扶我回去吧。” 此地距离马球场尚有一段距离。 莫冬扶着萧容在前面走,两名侍卫牵着马跟在后面。 莫冬余光瞥见侍卫之后,奚融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走着,明明有马,却并不骑,而只是牵行,且并无任何东宫护卫随行,心中本能生出几分古怪和警惕,但转念一想,前面便是芙蓉池,太子出现在园中,多半是来此游玩踏青,跟他们走一条路再正常不过。 回到马球场,王晖等人立刻迎了上来,关切问:“世子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 萧容一笑,道:“本来准备去山坡上散散步,不慎摔了一跤,后面我就不上场了。” 王晖这才发现他是被近卫扶着,忙问:“世子摔得可严重?既如此,我们也不打了。” 众人纷纷附和。 萧容道:“只是扭了下脚,无妨,若因我之故扫了大家的兴,我心中反而过意不去,请诸位一定将最后一场打完。” “我虽不能上场,却能观战。” 王晖顿时充满动力,道:“好,那听世子的。” 等众人散去,萧容方转头往后看了眼。 马球场建在整片空旷的草地上,微风拂过,草浪起伏,此刻除了值守侍卫,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往帷帐走去。 莫冬取了水囊给他,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 萧容不解问:“怎么?让你给我递个水就这么委屈么?” “属下不敢。” 莫冬老实道:“今日恐怕是属下最后一天侍奉世子了。” 萧容皱眉:“什么意思?” 莫冬声音闷闷的:“属下身为近卫,却疏忽职守,让世子坠马,实在罪无可赦。师父不会轻易饶了属下的。” 萧容接过水囊,启开封口饮了口水,睨他一眼,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悠然道:“那可真是老天有眼,正好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要是真被调走了,我一定让你师父给我重新选个机灵懂事的。你们暗卫里头,像你这么蠢笨的应该不多吧?” 莫冬一愣。 虽然知道自己素来不讨世子喜欢,却不知,世子竟已厌恶自己至此。 忍着胸口涌起的酸胀,道:“世子说得对,属下的确是最蠢笨的一个。” 萧容啧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莫冬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萧容随意道:“你不如求求我,也许我会网开一面,让你师父放过你。” 莫冬一愣,接着迅速摇头。 “属下不敢。属下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不敢奢求世子原谅。” 萧容一扯唇:“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脾气坏得很,可怕得很?你是不是特别遗憾,自己没能去萧玉霖那样好脾气的主子身边侍奉,而被指派到我身边?” 莫冬脸色大变,猛地抬头,摇头如拨浪鼓。 “属下没有!” “行了,你出去吧,珍惜好你最后一班岗。” 萧容收起笑,无情道。 莫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面对世子无情冰冷的命令,也不敢反驳,只能怀着一腔委屈起身,转身往外走。 当年在听说师父要将自己指派到世子身边侍奉时,其他暗卫都羡慕不已,唯独他不愿,因他听说世子脾气差,目中无人,性情狂傲,最嫌手下人蠢笨不机灵,他天生一根筋,脑子转的慢,可以说没有一点符合世子要求,他那时年纪小,惶恐之下,就偷偷向师父请求给自己换个主子。 师父问他想要跟着什么样的主子。 他就无心说了一句,玉霖公子那样好脾气的就行。 师父听完,直接打了他一耳光,说他连主子都认不清。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被世子知道。 难怪这些年世子处处看他不顺眼。 可他那时只是无心之失,绝没有不忠于世子的意思。 然而世子显然不会再信他了。 于一个近卫而言,还能什么比失去主子信任更严重的事。 莫冬满心绝望往外走去。 “站住。” 萧容忽又喊住他。 莫冬立刻转身,目光含着期望看向独坐帐中的少年。 萧容只是冷淡道了句:“把药油给我留下。” 莫冬一愣,眼中希冀顿时消失,应是,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转身放到了萧容所坐的席上。 萧容撑额打量着他。 “怎么,你很委屈么?” 莫冬红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属下没有。” “那就好。” “谅你也不敢。” 萧容拿起药油,又换回那副无情表情:“出去吧。” 等莫冬退下,帐中恢复安静,萧容方重新脱掉靴袜,卷开裤管,露出布满大片青紫的双膝和小腿。 他这两日彻日在思过堂罚跪,双腿本就惨不忍睹,今日滚落间不可避免又磕到一些地方,可谓雪上加霜。 萧容自小怕疼,眼下也只能咬牙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忍着剧痛将药油涂抹在腿上和膝上,缓缓按揉淤青比较严重的地方。 他尚且如此,给他当人肉靠垫的奚融恐怕伤得更厉害。 他诚然不该发脾气,对奚融恶言相向的。 可他却没有忍住,毫无道理地对着奚融乱发了一通脾气。 萧容有些后悔。 但也不是那么后悔。 反正奚融就算对他有情谊,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待他了,他表面装得再若无其事,心里对奚融这阵子对他的冷言冷语还是有些在意的。 纵然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他也受够了。 别说莫冬一个小小暗卫,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他脾气不好,张狂霸道。 奚融只是以前没有见识过他的脾气而已。 这才是真实的他。 上完药,休息了片刻,萧容便让莫冬在马球场外铺了张竹席,坐在竹席上观看场内比拼。 王晖原本还安排了晚宴,但萧容扭了脚,自然不方便再参加宴席,他只能遗憾作罢,目送萧容登车离开。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萧容休息了一路,已经能自如行走。 萧容刚下车,就遇到了骑马而来的莫青。 与莫青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将领,三人翻身下马,一道与萧容见礼。 萧容认出另外二人也是银龙骑中武将,问:“发生了何事?” 莫青道:“下月便是会武之期,王爷召集了军中将领,到玉龙台议事。” 萧容默了默,问:“是因为燕王和燕北的缘故么?” “没错。” 另外一名大将先开口。 “燕王向来不掺和京都的事,此次突然一反常态要参加会武,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末将等个人荣辱倒是无所谓,但却不能堕了王爷与银龙骑的威名,那燕王本就与王爷不合,此次若让燕北得胜,以燕王睚眦必报的性情,还不知会如何羞辱王爷。” 另一名将领也神色凝重道:“还不止此,按照往年惯例,在会武中获胜的军队,能得到兵部最新锻造的兵器和一大笔军饷做奖励,军饷还在其次,崔道桓觊觎那批兵器已久,燕氏如今与崔氏结盟,燕王得到了那批兵器,一定会与崔氏有暗中交易,此事于银龙骑大大不妙。” 莫青让二人先行一步,笑着与萧容道:“世子放心,燕北铁骑虽然实力强劲,堪称劲敌,但银龙骑也不是好惹的,断不会让燕王为所欲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7节 萧容点头,没说什么。 莫青忽看向魂不守舍站在萧容身后的莫冬,挑眉问:“你怎么回事?” 莫冬登时冷汗涔涔,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容往后瞥一眼,笑道:“莫将军,你可是教了一个好徒弟。” 这话没头没尾,莫青有些不明所以,只看向莫冬。 莫冬本就心虚,又素来惧怕莫青这个师父,哪里经得住对方如此打量,直接绝望跪了下去,低着头不说话。 莫青便不解看向萧容,问:“可是他做了什么错事,得罪了世子?” “的确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萧容唇角微掀。 打量着面如土色、紧绷着身体挺直跪着的莫冬,道:“今日我不慎坠马,令徒不顾自身安危,第一时间冲出来救了我,险些把自己摔成重伤,如此,还不算惊天动地么?” 莫冬猛地抬头,不敢相信望向世子。 莫青一头雾水笑道:“世子太客气了,身为近卫,这是他职责所在,最多只能说称职而已。” 萧容道:“我这个人赏罚分明,莫将军,你要好好奖励一下你的好徒儿才是。” 莫青便笑着点头。 “既然世子开口了,末将不敢不从。” 语罢直接解了腰间另一柄长剑丢给莫冬:“此剑以后就归你了。” 莫冬怔怔握着那柄剑,一时犹如置身梦中,讷讷给莫青磕了个头。 莫青道:“你该谢世子替你讨赏。” “行了。” 萧容止住转过头又要叩首的莫冬。 “我这人怕折寿,最怕别人给我磕头。” 进了府中,玉龙台果然灯火通明,萧容驻足片刻,便径直往思过堂方向走去。 莫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忍不住唤:“世子……” 萧容轻哼道:“千万别谢我。”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拿捏住你的把柄,让你以后只听命我一人罢了。” 到了思过堂,萧容让莫冬留在外面,依旧独自进去了。 掌事已经提前掌了灯。 萧容行至堂中跪下,望着前面墙上悬挂的萧氏族训,第一次看得出了神。 不多时,萧恩再度提着食盒进来。 “世子猜猜,老奴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萧恩笑呵呵打开食盒,将放在一层的一个小酒瓶拿了出来。 萧容看了眼,却道:“不用了,只给我留最简单的吃食就可以了。” 萧恩颇为意外。 世子从小就馋他酿制的百花酿,他近来清闲,特意酿了一些。 香蜜混着酒气袭入鼻端,萧容几乎从小喝到大,岂闻不出来,苦笑了下,道:“我态度不端正,阿翁你何苦也纵着我。” 萧恩敏锐察觉到,世子今夜情绪似乎格外低落,与以往截然不同,心中不免有所揣测,笑着宽解道:“只是喝点蜜酒,就算王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老奴之前不过吓唬世子而已。” 萧容摇头:“有些事,父王即使不说,我自己也当有自知之明。” 萧恩一愣,萧容已平静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阿翁你出去吧。” “还有这些多余的饭菜,也都拿走,我是不会吃的。” 萧恩看着世子长大,自然熟知世子性情,当下也没再一味坚持,叹息着将地上酒食收起,退了下去。 思过堂建在祠堂边上,本就阴冷,一入夜更加冷。 萧容沉默跪着,对袭入的寒意毫无所觉,直到一道窸窣声响自头顶上方响起。 萧容立刻警惕抬头。 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 萧容便怀疑是自己生出了错觉。 此地算是萧氏半个禁地,别说府外人,府里人无吩咐也不敢擅自踏入,毫不夸张地说,连老鼠都不敢来此游荡打秋风。 紧绷的心神刚刚松下一些,那声音复又响起。 这下萧容再也不敢大意,忍痛撑着地起身,举目四顾,寻找异响来源,还没瞧出所以然,便见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来人一身夜行衣,通身裹在黑色之中,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 但便是那一双眼睛,足以萧容在刹那间失神愣住。 “容容。” 萧容愣住的时候,来人已揭下面巾,露出一张萧容再也没想到会在此时看到的俊美脸孔。 萧容终于自震惊中回过神,脸色大变,道:“你怎么敢来这里,你疯了么!” “大约是吧。” 奚融平静回了句,便突然欺身上前,将萧容抱起,抵到一侧悬着萧氏族训墙上,一言不发亲吻了起来。 萧容睁大眼,本想推开他,但一想到如此必会引来外面的守卫,便放弃了。 但奚融的吻是如此激烈,如此强势,萧容用以束发的冠带不可避免脱落了下去,往地上坠去,萧容一惊,一只手已先一步将那顶银冠接住。 激烈的厮缠终于暂时结束。 奚融低下头,轻喘着气,直直盯着下方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不容许萧容有丝毫闪避,道:“容容,你还要口是心非么?” “你若真对我毫无情意,为何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把刺杀严鹤梅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又为何要用自己的血为我炼制药丸。” “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 萧容说不出话。 奚融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原本已经打算放手,但从慧济寺佛林里出来的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 “我可以容忍你辅佐晋王,与我为敌,但我无法容忍你跟随一个不在意你安危的人。” “我故意对你冷言冷语,也只是因为我没有万全把握能争到那个位置。” “今日过来,我也不是为了逼你做什么,而是想告诉你,你的苦衷,你的难处,三哥都理解,三哥从未恨过你怨过你,更未想过逼你站到三哥这一边。” “三哥为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以后,你千万不要再因此有心理压力。” “那个位置,三哥若有幸夺得,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你也只当咱们从未相识,忘了咱们那段旧情便是。” 萧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无声痛哭起来。 奚融轻声道:“容容,不要哭,其实能与你在松州山间相识一场,我奚君璟此生已是无憾。” “我只后悔,为了自己心中那点不甘和执念,回到京都之后,对你步步紧逼,险些铸成大错。” 萧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奚融胸口衣料都弄湿一大片。 听了这话,不由带了些许困惑抬起头。 奚融眼底溢满自责,道:“你是因为这个缘故,今日才想不开故意坠马,是么?” 萧容一愣,没有回答,却哭得更加厉害。 ———————— 奚狗:老婆被我逼得要自杀,太可怕了。 容容:qwq。 第85章 京都(二十九) 奚融见状,便当他默认此事,心中一痛,紧紧将人拥入怀中,道:“对不起,都是三哥不好。” 萧容抽噎了片刻,却慢慢松开手,从奚融怀中出来,踱步到一边,背对奚融,看向室中燃烧的一长排烛火。 “所以,殿下你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不惜冒险来见我么?”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故意坠马,而不是意外呢?” 萧容声音很轻问。 奚融亦轻声答道:“容容,你骗不了我,你的骑术,夏狩时我是见过的,那样一道缓坡,就算是疾驰之中,你也不可能轻易坠马。再者,若非故意坠马,你为何要故意松开缰绳?” “就不能是我手滑么?” “若是手滑,缰绳脱手的那一刻,你应该奋力去抓缰绳,而不是毫无作为,任由自己滚落坡下。” “那就更奇怪了,我如何坠马,殿下怎会这般清楚?” 奚融要走过去,萧容立刻道:“殿下你不要过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奚融只能停步,道:“当时我恰好在附近与人谈事。” 萧容:“若我没记错,马球场附近并无适合谈事的场所。” 奚融:“马场附近的确没有,但我在芙蓉园外有一处私宅,宅中有一小楼,恰好可看到马球场内情形。” 萧容:“看得见马球场,也看得到我坠马么?” “的确看不见。” 奚融直接上前两步,从后将人搂住,低声道:“我看到你与晋王在打马球,心中又酸又嫉妒,再也无法专心与人谈事,忍不住进了园中。” “容容,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熟悉的滚热气息缠绕在颈侧、耳畔。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8节 萧容并未回头,只道:“我这么无情无义,殿下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已经放话与我划清界限了么,为何还在意我与谁一道打马球。” “我坠马,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奚融更紧将人环抱:“容容,我从未看你不顺眼,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我只是故作姿态而已。你可知道,那夜在猎场,当我看到你戴着幕离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帐中时,是如何欢悦,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宋阳开口,那一刻我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我要挟你,逼你来给我上药,也不过是想能日日见到你而已,从慧济寺佛林出来,回到禅房,我无心正事也无心吃饭,整夜都在等着你的到来。后来我不让你再来,并非我不愿看到你,而是我看到你在睡梦中都在委屈哭泣,实在不忍再为难你。” “那你为何不能对我好言好语,非要对我恶言恶语?” “我没那么大的肚量,你为了晋王,连自己的安危都可以不顾,我嫉妒晋王能得你如此相待,更气你不知爱惜自己,事事以晋王为先。” 萧容静静站着,不吭声了。 奚融不由心一紧。 “容容?”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么?” 萧容还是不吭声。 这下奚融真的紧张起来。 再度低声哄道:“都是三哥的错,三哥不该这么对你,三哥罪该万死,你要打要骂,三哥都悉听尊便,好不好?” “要不这样,三哥自己打自己两个嘴巴,给你赔罪。” 奚融撤手,正要往自己脸上招呼,萧容终于转过身,一把握住他扬起的手。 两人于满堂摇曳的烛影中对望。 奚融心神紧绷。 萧容唇角微微扬起,微仰头,问:“以后,你还会凶我么?” 奚融摇头,眼中渐漫起一缕红意。 “不会。” “永远都不会。” “三哥刚刚与你说的话,全部算数,以后,三哥再也不会逼你迫你,也再也不会与你恶言相向。” 萧容望着那双眼睛许久,收起笑,道:“其实更多的错在我,三哥你不必同我道歉的。” “三哥你既对我如此剖心相待,我也不妨与三哥说句实话,我辅佐晋王,并非我本心里如何看好晋王,或对晋王本人有何深厚情谊,而只是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若论起私人情谊,那些皇子皇孙,在我眼里及不上三哥万一。” “我和其他人不同,我生来不仅承担着家族重任,我的存在……更关系到整个萧氏一族的安宁与安定。我父王之所以让我做萧氏的世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若背弃萧氏,萧氏可能会面临很大威胁。” 奚融立刻郑重道:“容容,我从未想过让你背弃家族,能得你此话,我已知足。” 萧容道:“我自然相信三哥。” “回到京都之后,我之所以屡屡拒接三哥,除了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还因我与燕王之间有深仇大恨,我不想让三哥因为我的缘故身陷险境。在松州时,三哥已经险些因为此事丢掉性命。二则,三哥你是心怀大志之人,不可能像魏王或晋王一样,甘为大族傀儡,崔氏选魏王,是因为魏王看似精明,实则愚蠢好拿捏,萧氏选晋王,一是因为晋王听话,二是因为晋王背后的王氏与崔氏不合,且实力大不如前,必须仰萧氏鼻息而活。五姓七望,利益盘根错节,现在魏王与晋王相争,萧氏出于大局考虑,尚不会如崔氏一般对殿下赶尽杀绝,可若让父王知道我们之间的旧情,以我父王的脾气和手段,为了斩绝后患,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三哥。” “三哥你的处境已经很艰难,我如何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 “容容。”奚融露出一点笑。 “其实这些事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肯亲口对我说出,我依旧很高兴。” “我要对三哥说得不止于此。” 萧容这次没有逃避奚融注视,道:“三哥你说自己口是心非,其实在松州山间留下那封诀别信时,我亦是口是心非,我其实很舍不得三哥,但我想,我只有将话说得绝情一些,三哥以后才不会以我为念。” “能得三哥你如此真心相待,何尝不是我萧容的幸事,但眼下,我还有一桩恩怨未了,尚无法给三哥任何承诺。” “恩怨?” 奚融若有所思:“是燕王么?” 萧容点头。 “此人与我父王之间的旧怨,皆因我而起。” “现在他与崔氏结盟,又对萧氏步步紧逼,也皆因我年少轻狂、两年前跑去燕北刺杀他的缘故。一切祸事,因我而起,我不能在此刻逃避。” “我与他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了断。” 奚融宽慰道:“是他对你父王不敬在先,你就算去刺杀他,也是有情可原,容容,燕王此人很危险,你不该将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萧容道:“世上之事,总要有因才有果,我与那个人之间的仇怨,其实,错在我,不在他。他恨我,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三哥,我也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奚融:“你说。” 萧容道:“我与那个人之间的恩怨,我自有解决办法,请三哥勿要再插手,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三哥,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萧容语气前所未有的冷静,郑重。 奚融迟疑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便是。” 室中陷入短暂安静。 不知是不是与奚融亲密接触的缘故,萧容胃里一阵翻涌,又有些想吐。 奚融紧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么?” 萧容摇头。 等缓过这一阵,问:“三哥你吃饭了么?” 奚融自然没有。 萧容了然,道:“我让人送些吃的进来,等吃些东西你再回去吧。” 奚融唇角不由一扬。 “这次不急着赶我走了?” “等吃了东西,我把守卫引开,你再走。” 萧容让奚融在室中等着,出去吩咐了句,很快回来。 ———————— 先更这些,明天补更。大家的意见我都看到了,后面我会把京都篇好好修一下。 第86章 京都(三十) 王老夫人自然知晓此事。 不仅知晓,她还知道,奚融当时不知突然发什么疯,当众拿鞭子抽了晋王身边的仆从王金,王金正是出自王氏,由她亲自指派到晋王身边,照料晋王衣食起居。 王老夫人听说此事后,一度怒火中烧。 在她看来。 那一鞭子抽得根本不是王金的脸,而是整个王氏的脸。 今日她故意当着皇帝面刁难奚融,此事可以说占了很大一部分缘故。 此刻,王老夫人惊疑不定望着萧容,她万万没想到,这等场合,这位萧王世子竟然如此公然质问她,拂她的脸面。 连皇帝都不敢如此对她说话! “竟有此事么?” 王老夫人纵然心中不悦至极,在满殿目光注视下,也不得不开了口。 “看来定是那些奴才偷闲躲懒,这么大的事,竟没有禀报给我这个老太婆知晓。” “都是侄儿的错。” 晋王站了起来。 “那日情形混乱,太子殿下的确曾派东宫的侍卫护送侄儿出猎苑,侄儿回去后一直忙着其他事,忘了遣他们告知表姑母一声。” 王延寿忙道:“主要是那两日母亲恰好身子不适,下人们不敢擅自过去打扰,儿子也有疏忽之过。” 有了王延寿递出的台阶,王老夫人脸色果然和缓了一些,看向皇帝:“陛下,既然如此,不如就免了太子的责罚吧,若不然,旁人该说我倚老卖老、忘恩负义了。” “表姐言重了。” 皇帝沉吟须臾,吩咐张福:“去让太子起来吧。” “告诉他,改日须亲自去向老夫人登门赔罪。” 张福领命。 不多时,奚融便走进殿来。 “儿臣谢父皇宽宥。” “也谢表姑母宽宥。” 奚融行至殿中,先恭敬朝皇帝行过礼,接着转向王老夫人道了句。 王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射去两道目光:“太子殿下如今翅膀硬了,老身哪里敢受你的礼,下回老身见了殿下,一定记得先给殿下行礼,免得被人说老身不敬储君,不识礼仪。” 奚融无甚表情回:“表姑母这话,令孤惶恐。”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眼底憎恶更浓。 奚融仍跪着。 皇帝道:“你也不用谢朕,要谢就谢萧王世子吧,今日要不是容容替你求情,朕绝不轻饶。” 奚融缓缓抬起头,恭敬应是,接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萧容所在席位前。 他幽沉双目一错不错看着案后人,道:“今日多谢世子,为孤求情。” 萧容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那日猎苑里,殿下曾仗义帮助我与晋王殿下,我不过将实情告知陛下而已,殿下不必介怀。” 四目相对,只是片刻功夫,两人便同时错开视线。 奚融转身回到自己席位,却未立刻坐下,而是倒了盏酒,重新来到萧容面前,道:“听闻世子即将入门下省就职,孤敬世子一杯,祝世子仕途通畅,万事顺意。” “多谢殿下。” 萧容也倒了一盏酒,坦然饮下。 两人各自落座。殿中重归欢悦气氛,唯独崔燮用力捏紧了掌中酒盏。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29节 宫宴结束,萧容依旧由张福亲自送出宫。 正要登车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世子请留步。” 萧容转过头,果然是王老夫人。 “老夫人有何吩咐?” 萧容问。 王老夫人打量着少年,笑道:“老身过来,只是想提醒一下世子,眼下萧氏与王氏才是休戚与共的同盟,世子虽然是好心,但有时说话做事,也应注意一下场合才是,否则难免会让外人误解,咱们两家是否产生了嫌隙。”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萧王爷耳中,老身想,世子应该也不好交代的。” 顿了顿,王老夫人接着道:“不过世子放心,老身也是过来人,知晓如世子这般的少年人,最易被一些小恩小惠蛊惑,而失了明辨是非黑白的能力。今日之事就算了,老身不会与世子计较,也不会再去惊动萧王爷,但今日之事,老身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了。东宫那个,不过是一个异族妖后所出的杂种,卑贱低劣,血脉肮脏,还患有疯病,世子为他说情,实在是自轻身份了。” 萧容沉默了一下,接着抬头一笑。 “老夫人恐怕搞错情况了。” “什么?” 王老夫人下意识问。 萧容看着王老夫人的眼睛,唇角仍挂着笑:“我好像并非王氏子弟,老夫人也似乎并无资格与立场来对我说这些话,教我做事。” “既然老夫人对我如此‘谆谆教诲’,那晚辈也冒昧说一句,太子殿下身上还流着一半陛下的血,老夫人以卑贱冠之,只怕也不太妥当。” “快到宵禁了,我还赶着回府,就不与老夫人闲聊了。” 莫冬已摆好脚踏,萧容直接转身上了马车,吩咐仆从出发。 直到那辆车身上镂有金色萧氏徽记的马车自眼前辘辘驶过,王老夫人方自震愕中回过神。 “这个萧容,他是疯了吗,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竟然如此和我说话!” 王老夫人坐在昏暗车厢中,脸上溢满怒容,重重拍着坐榻道。 王延寿战战兢兢站在车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迅速望了眼四周。 低声道:“此处耳目众多,这话若是给人听到就不好了。” 王老夫人冷笑。 “萧氏的世子,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下我们王氏的脸,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你还怕人听见!我倒要亲口去问问那萧王,这萧氏,便是如此教导子弟的么!” 王延寿慌忙又是一阵劝。 “母亲万万不可,若如此,岂不公然与世子交恶,今日世子应当真的只是为了报答当日太子恩情,才顺嘴给太子求了个情而已。” 王老夫人自也不可能真的因为这一点口角之争去惊动萧王,且萧容马上就要入门下省任职,将来前途可谓不可限量,她亦不想将事情弄得太难看,闻言,强按下满腔怒火:“要不是你如此窝囊无用,他们何敢如此当众踩你老娘这张脸,萧容也就罢了,如今连东宫也敢踩着王氏给自己立威,真是岂有此理!其他事先不论,晋王参加会武之事,必须尽快敲定下来!” 王延寿诺诺应是。 次日一早,萧容便去正式去门下省报道,如今齐老太傅称病,门下省主要由品阶最高的两位侍郎主事,再往下则是三位给事中。 其中一位侍郎钟放和一位给事中刘怀恩都是齐老太傅门生,与萧容算是同门师兄弟。 萧容是齐老太傅关门弟子,在所有同门里年纪最小,几乎见了所有老太傅门生都要称一声师兄。 当日下值之后,门下省官员一起在杏花楼设宴,宴请萧容,同时出席宴会的还有御史大夫柳冰阳和另外几位齐老太傅的门生。 师兄弟难得欢聚一堂,宴席结束已是深夜。 萧容与众人作别,带着莫冬出了杏花楼,往萧王府马车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忽一顿。 因萧王府马车之旁,竟站着一道玄色身影,正直直望着自己。 萧容今日饮了不少酒,一时间,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莫冬出声:“世子,好像是太子。” 萧容方回过神,走了过去。 “殿下也来此宴饮么?” 萧容问。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只能如此解释了。 “不是的。” 奚融一笑。 “孤是特意在此等世子。” 萧容一愣。 莫冬也一愣。 莫冬同时觉得有些古怪,因太子只身一人在此,竟没有带护卫。 “殿下有事?” 萧容压下意外,问。 奚融道:“昨日世子在宫宴上帮了孤,孤想请世子去楼中喝盏茶,以表谢意,不知世子是否愿意拨冗,让孤略表心意?” 今夜空气闷热,街上一直飘着牛毛细雨,雨刚停。 萧容又一怔,不禁看向奚融可以明显看出雨水痕迹的衣袍。 “殿下一直等在此处么?” 奚融道:“听说世子在和同僚宴饮,孤也不知道世子何时结束,何时出来,左右无事,便在此等着了。” 萧容却知道他未说出的言外之意。 白日人多眼杂,或许只有这样的深夜,他们才能有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机会。 “昨日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萧容直直望着奚融,慢慢笑了起来。 “正好喝多了酒,我也想解解腻,让我来请殿下喝盏茶吧。” 两人进了楼中,来到一处包厢前。 萧容偏头吩咐莫冬:“你在外面等着便可。” 莫冬应是,看向奚融的目光,仍怀着几多惊惑狐疑。 雨后空气正是清新舒爽,凉风隔窗习习而入。 这是楼中位置最好的包厢之一,隔着窗户,能将外面景象尽收眼底。 两人隔案对坐,袅袅茶香在中间升腾。 这样的情景,仍宛如在梦中一般,萧容任由凉风袭满宽袖,神色自如了很多,眼睛一弯,看着对面端严而坐的人,问:“殿下,你到底有什么事?” “容容,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奚融反问。 萧容没有吭声。 奚融离席,到萧容面前,俯身蹲下,在萧容不解眼神中,道:“让孤看看你的腿。” 第87章 京都(三十一) 这几日除了正式场合,萧容都是盘膝坐着。 语罢,奚融已经不由分说握住他一只脚踝,脱掉他脚上靴袜,将那层薄绸裤管卷了上去。 奚融手劲很大,萧容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施为。 如此,膝上残余的淤痕便毫无遗漏展露了出来。 奚融垂目看着,好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萧容道:“已经快好了,只是看着有些唬人而已。” 萧容倒没有说谎。 他只是在思过堂跪了一日而已,出来时膝盖和小腿也只有些许淤青,后来为了写那封作战计划书,跪坐在案后奋笔疾书,几乎三日三夜没出房门,才加重了瘀肿。 可以说纯属自讨苦吃。 虽然不影响行动,但要说完全不疼,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掩饰得极好,外人是轻易看不出来的。 大约昨日宫宴上他某些小动作让奚融看出了端倪。 思及此,萧容不禁再度眼睛一弯,问:“殿下,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请我喝茶吧?” 又一阵凉风隔窗扑入室中。 奚融下颌线条如弓弦绷紧,道:“容容,昨夜,你不该为我求情,更不该因为我与王老夫人起冲突的。”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萧容不禁笑了声。 奚融抬起头。 萧容:“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你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你当时说,我做的事不值得,我要告诉你,你做的事,更不值得。” “容容,眼下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没必要如此。” 以平静语调说完,奚融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道:“我给你抹些药。” 萧容看着他动作,感受着凉风自面上轻柔拂过,忽道:“殿下,既然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为何要偷偷送我猞猁?”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0节 奚融动作一顿。 “什么猞猁?” “那只红猞猁,不是殿下故意送到我面前的么?” 萧容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盯着他眼睛:“我问过寺中的和尚,慧济寺后山,从来没有出现过猞猁,这样稀有品相的猞猁,又怎可能出自深山野林。而且,猞猁认主,无缘无故,怎会对我格外友善。” “旁人若有心送我好物,定会大张旗鼓地送,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对么,三哥。” 奚融缓缓抬起头。 “你刚刚叫我什么?” “三哥。” 萧容坦然回。 “只有三哥,才会用这种方式,送我这样一只猞猁,让我以后免受恶犬或其他凶恶兽类攻击。我说得不对么?” “容容,京都城里,没有三哥了。” 奚融以残酷而淡漠的语调道。 “我不喜这类珍兽,在兽园养着也是浪费,你若喜欢,也算它的造化。” 奚融继续动作,将药油倒进掌心,一手握住萧容脚踝,一手将药油涂抹到瘀肿处,缓缓按揉起来。 萧容从小就不爱抹药油这等东西,因为使用过程无异于另一种折磨。 今日亦如此。 奚融刚开始按揉,萧容就忍不住疼得皱起眉。 且因为药油味道比较刺激,萧容胃里毫无预兆泛起一阵恶心。 他立刻准备喝口茶压一压这股难受,可惜还未端起茶盏,就直接忍不住吐了出来。 因奚融及时伸手扶住他,这一口,直接吐在了奚融身上。 萧容:“……” 他今夜饮了不少酒,这吐出的秽物味道,可想而知。 一阵尴尬窒息的静。 萧容头皮发麻,忙问:“殿下,你没事吧?我帮你擦擦。” 萧容也顾不得找巾帕了,准备用自己的宽袍袖子帮奚融擦。 因奚融胸口袖口衣料都大片遭了殃,场面实在堪称惨烈。 “没事。” 奚融止住他动作,皱眉问:“是不是喝多了酒,胃里难受?” 真实原因不可说,萧容只能囫囵点头。 “大概是吧。” “要不,我让我的护卫去帮殿下买身新衣服吧。” 萧容提议。 他知道,奚融十分注重整洁洁净,可想而知,这一口会给奚融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这个时辰,还有不少铺子开着门,买身成衣应该不难,再不济,让莫冬回府取一身干净衣袍过来也来得及。 “不必,回去再换便可。” 奚融端起自己的茶盏,让萧容漱了漱口,又另倒了一盏新茶,让萧容喝了一些。 “好些了么?” 他密切关注着萧容脸色,问。 萧容点头。 没想到喝个茶也能喝出一场兵荒马乱,道:“殿下,药我自己回去抹就行,你不用管了。” “没事,用不了多久。” 奚融暂停了下,从怀中掏出另一物,递到萧容面前。 “含住这个,应该会舒服些。” 萧容一看,才发现是一粒糖纸包着的桂花糖。 萧容接过,打开糖纸,取出糖,送进口中,丝丝缕缕的桂花蜜香立刻在唇齿间蔓延开。 在蜜糖的催化下,胃里的难受和膝上的疼痛果然都消减许多。 等奚融给他两边膝盖上完药,一颗糖也吃完。 萧容吞掉最后一缕糖丝,偏头看着窗外喧闹的夜景,看着穿梭在其中结伴而行的人流,最终还是收回视线,慢慢站了起来,道:“真是辛苦殿下为我做这些事了。” “改日我再请殿下喝茶。” “不必了。” “夜里总喝茶,影响睡眠。” 奚融亦起身,将剩下的药收起,道:“萧王府应该不缺好药,这瘀肿虽不严重,但走起路来到底吃苦头,以后世子最好还是按时上药。” 萧容点头。 一盏茶时间已过,再待下去,就要引人起疑了。 萧容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停步,转身走回到奚融面前,握住了奚融一只手。 接着,将奚融的手,慢慢放到了自己腰带上,紧紧贴住玉带环扣。 奚融目中含着几分困惑。 萧容没说什么,只望着他,笑了笑,清眸里有点点涟漪荡开,片刻后,又慢慢松开了手,出了包厢。 莫冬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回去吧。” 萧容淡淡说了句,先一步下了楼。 奚融仍站在包厢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余着方才的温润触感。 他思索良久,也没想出,萧容那一个动作的深意。 是不舍么?还是其他? —— 烈日当空,姜诚站在兵部衙署外,等了接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官员从内出来,立刻大步走了上去。 “赵主事,东宫申请参与会武的批文,到底何时能下来?” 姜诚问道。 被称作赵主事的官员打量姜诚一眼,道:“我说姜统领,这兵部大小事务,都有严格的章程,批文何时下来,要看上峰的意思,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可我上回过来时,你分明说最迟三日就能有结果。” 姜诚忍着气道。 “之前是之前,现在各地驻军都要推荐将领参与会武,我们兵部每日忙得头晕眼花,不知要审核多少文书,这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其他地方递来的申请文书都比东宫早,我们总不能乱了次序吧。” 姜诚明知对方有意推诿,却又无计可施,正欲再争辩,那赵主事忽然换了副笑脸,越过他往外迎了出去。 “钟侍郎,世子过来了。” “世子是来交接文书么?” “这样的琐事,世子直接让人传个话,下官亲自派人去取便是,这大热的天,世子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过来的人正是萧容和门下侍郎钟放。 萧容刚入门下省,平日主要负责一些诏令和公文的初审、誊抄,不算太忙碌,偶尔也去六部协理一些事务。 今日便是来兵部交接公文。 钟放指着赵主事笑道:“以前本官来你们兵部,可没得到过如此热情接待。” 又和萧容打趣道:“师弟,看来师兄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钟大人这可折煞下官了,下官哪敢对你们门下省的人不敬,这要是传到老太傅耳中,还得了。” “下官已让人备了茶水,钟侍郎,世子,先进去喝杯茶吧。” 赵主事亲自呵腰在前引路。 姜诚自然也看到了萧容。 他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开口,最终忍住了。 萧容进了兵部大门,方问赵主事:“方才似乎是东宫的人吧。” “没错,是东宫那个侍卫统领。” 钟放也往外看了眼:“这大热的天,他站在外头作甚。” 当着萧容面,赵主事自然不敢乱说,只呵呵笑道:“为着一点琐事,胡搅蛮缠罢了。” 等萧容和钟放从兵部出来,姜诚仍站在原地。 萧容停了步,和钟放道:“师兄,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桩重要事未办,就不和师兄一道回去了。” 钟放点头,笑道:“你七师兄今日带了酒糟鱼过来,记得快些回来,否则要被那些馋嘴猴儿分完了。” 钟放口中的“七师兄”,即给事中刘怀恩,其妻陈氏做的一手好菜。 自入门下省,二人都对萧容颇为照料。 萧容笑着应下。 等钟放离开,方走到姜诚面前,问:“到底何事?” 姜诚愣了下,甚至可以说吓了一跳,呆呆看了萧容片刻,才将事情原委说了。 “只是一个批文而已,按理不该拖延这么久,你们得罪过这位赵掌事?” “没有,前几日我来时,这赵掌事还不是如此态度,这两日突然态度大变,不过——”姜诚迟疑了下,道:“我听说,这赵掌事和王氏有些关系,那王老夫人素来看殿下不顺眼,兴许和此有关。”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1节 “我知道了。” “你等我一下。” 萧容重新进了兵部衙署。 约莫过了一刻,便带着一份文书走了出来。 “拿着吧。” 萧容把东西递给姜诚。 姜诚又是一愣。 “这是?” “审批文书,盖过章了。” 姜诚翻开一看,公文末尾果然已经盖了兵部印章。 姜诚手握文书,心情激动而澎湃站在原地,第一回体会到传闻中“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快感,联想到这几日自己被翻来覆去刁难的心酸历程,几欲落泪。 第88章 京都(三十二) 宋阳正手握羽扇在议事堂外走来走去,远远见姜诚从外走了进来,意外问:“你不是去兵部等批文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见到人?” 姜诚从怀中取出东西,递给宋阳。 “看看这是什么?” 宋阳将羽扇别在腰间,狐疑展开,接着露出巨大惊喜色。 “批文?!” 宋阳展颜大笑。“姜诚,这回你可立了大功,我一定在殿下面前好好给你请赏。” 姜诚叹道:“为了拿到这东西,我可是在兵部大门外站了整整三天,都快成木桩子了,不过,宋先生,我给你说句实话,今日能办成事,与我没有半分关系,而是有贵人相助。” 姜诚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 “竟是萧王世子帮的忙么。” 宋阳亦颇意外。 姜诚神色同样复杂:“我也没想到,那小郎君……世子会出手相助,不过世子说,此事不让我告诉殿下。” 宋阳点头。 “世子考虑周全,那就先不和殿下说内情,但这好消息,一定要让殿下知道。” “有了批文,殿下就能按着名单调配将领,为会武做准备了。” —— “什么?!竟有此事!” 王老夫人惊疑不定望向前来传话的仆从。 仆从点头:“千真万确,兵部赵主事说,今日快正午时,是萧王世子亲自出面,取走了东宫的批文。” “真是岂有此理!” 王老夫人脸容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动着。 她还不容易想出这么个法子给东宫使绊子,没想到再次被破坏。 王延寿坐在下首,小心翼翼插话:“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世子如今在门下省任职,经常会和各部有文书往来,也许是正常公务交接呢,这事最好还是查清楚为好。” “误会?” 王老夫人直接冷笑一声。“兵部的人都如此说了,还能有什么误会!我且问你,晋王参与会武一事,可敲定下来了?” 王延寿吞吞吐吐答:“儿子去拜访了几次,但那萧玉霖说此事事关重大,他眼下对军务也在熟悉阶段,不敢擅自做主,需请示过萧王意见再给儿子答复。” “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真是无用至极!可恨又让东宫捷足先登。” 王老夫人嫌恶看儿子一眼,爬满鹤皮的手攥紧受杖:“萧氏的世子,一而再再而三偏帮东宫,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看来这萧王府,我是不得不去了。” “母亲不可!” 王延寿吓得站起。 “母亲今日这一去,日后咱们王氏还如何和世子交际往来。其实儿子早就想过,就算眼下是那萧玉霖负责会武之事,世子的意见也是有分量的,咱们万不该越过世子,只和三房那边打交道……” 王老夫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着交际往来?他萧容如此行事,可有顾忌过王氏的脸面?他这么做,和当众抽你老娘一巴掌有什么区别。今日若不出这口恶气,咱们王氏还有何颜面忝居五姓之列!” 王延寿看了眼外面黢黑的夜色,再次恳求。 “母亲,已经这个时辰了,要去明日再去也不迟。” “无用的东西!来人,备车!” 王老夫人并未理会,柱杖站了起来,扬声吩咐。 —— 半个时辰后,一辆二骑并驾的豪华马车便乘着夜色,辘辘而止,停在了萧王府正门前。 “这大晚上的,什么风把老夫人吹来了。” 萧恩站在萧王府外长阶之上,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仆从,笑看着盛装步下车的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由两名婢女扶着,矜傲站着,直接问:“萧王爷在府中么?老身有要事,要见萧王爷。” “在是在,不过王爷正在与军中诸位将领议事,老夫人若非十万火急之事……” 萧恩未说完,便被王老夫人冷冷打断。 “若非十万火急之事,老身岂会此时过来。” “萧恩,你如今虽得萧王抬举,赐了萧姓,可你别忘了,昔年你也不过是先帝宫中一个卑贱的阉人而已,让你通报你便去通报,你还准备在我面前拿乔不成。” 萧恩听了这话,也只摒手笑着:“老夫人说笑了,我一个奴才,岂敢在老夫人面前拿乔,老夫人既然确有急事,我这就亲自去给老夫人通传便是。只是王爷规矩严厉,议事期间,是不准下人随便打扰的,恐怕要劳烦老夫人多等片刻了。” “来人呀,先带老夫人去花厅用点茶。” 一名仆从立刻先引着王老夫人进了府。 萧恩笑意敛去,这才也转身回府,往玉龙台方向而去。 玉龙台上灯火辉辉。 萧玉霖正站在议事堂中,一项项向萧王禀报着会武筹备的诸般细节与进程。 两侧席上坐着莫青、张禾等重要将领。 萧容今日下值晚,进来后,依旧在末席随便捡了位置坐了。 “关于参与会武将领的名单,侄儿已经与莫将军、张将军商议过,拟了一批出来,还请四叔过目。” 萧玉霖将写有名单的册子呈到萧王案上,接着道:“还有一事,就是关于晋王殿下主动请缨,想参与此次会武,侄儿不敢擅自做主,想请示四叔和诸位将军意见。” “那就都说说意见吧。” 萧王信手翻着册子道。 萧玉柯第一个站了起来:“四叔,晋王殿下既有心为银龙骑出一份力,侄儿觉得,应该予以鼓励和支持,且晋王殿下在银龙骑期间,表现一直很不错。” 其他将领也接着审慎发表了意见。 有赞成,也有迟疑和不看好的。 “其他人呢?” 萧王问。 整个议事堂,只有坐在最末的萧容还未说话。 萧玉柯斜眼看过去:“萧容,你不是素来意见最多么?怎么今日反倒不吭声了?” 萧容慢悠悠搁下茶盏。 “左右我的意见也不重要,我同意大多数人的意见便是。你萧玉柯的意见,只要能说服大家,我也是可以赞成的。” 萧玉柯知他故意奚落,但又不好发作,只气闷瞪了萧容一眼。 这时,外面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夫人,王爷正在议事,您真的不能进去。” 是萧恩的声音。 接着另一道十分强势声音响起。 “萧王爷,老身有要事,想当面与萧王爷谈一谈,不知萧王爷能否拨冗见一见我这个老婆子。” 萧玉柯诧异道:“好像是王老夫人。” “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萧王开了口。 众人起身恭敬应是,依次退下。 萧容最后一个离开,出了议事堂,果见王老夫人气势汹汹站在堂外空地上,旁边站着萧恩。 萧容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王老夫人视线则在少年身上掠了下,直接抬步进了议事堂。 萧王仍轻袍缓带,坐在主位上。 王老夫人进去后,欠身为礼:“老身冒昧,打搅萧王爷议事了,还望萧王爷勿怪。” “无妨。” 萧王随手搁下手中名册:“老夫人夤夜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萧恩接过仆从递来的新换的热茶,亲自递到萧王手边。 “给老夫人看茶看座。” 萧王接过茶,吩咐。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2节 “茶就不必了。” 王老夫人落座后,拒绝了仆从递上的茶,手握念珠,直视萧王:“老身今夜过来,是想问一问萧王爷,萧氏与王氏,是否还是休戚与共的同盟?” 室中一静。 萧王擎着茶盏一笑。 “老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这恐怕要问问萧世子了。” 王老夫人抬高语调。 “近来世子所作所为,可是丝毫不给王氏和老身脸面啊。” 萧王不紧不慢用茶盖拨了下茶汤上的浮叶。 看向萧恩:“萧容又做什么混账事了?惹老夫人动怒至此。” “萧王爷不必问他们了,老身亲自来说便是。” 王老夫人余怒未消将前日宫宴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包括宫门外那场彻底点燃她怒火的对话。 “老身还听说,今日世子亲自到兵部,帮东宫取了会武的批文。老身竟不知,世子与东宫关系,竟已亲密至此。” “萧世子所作所为,真是让老身怀疑,萧王爷与萧氏是否真的愿意支持晋王,与王氏结盟。” 伴着王老夫人这一句话落下,室中一片死寂。 萧恩意外之余,心不禁一沉。 “萧容么,是让本王养得骄纵了一些。” 死水般的沉静中,萧王徐徐开了口。 “但萧容的行为,尚不足以代表萧氏的立场。萧氏与王氏联盟的维系,也非靠萧容一人。” “怎么?本王代他向老夫人赔个不是?” 王老夫人一愣。 “去查一查,是谁在老夫人耳边乱嚼舌根,把兵部内务也往外乱传。”萧王又吩咐。 萧恩应是。 王老夫人再度一愣。 在萧王堪称平静无澜目光注视下,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冰寒。 在她设想里,萧王至少应该叫萧容出来,当面向她赔个不是,如此,无论宫宴上发生的不虞,还是今日之事,都可以以一个双方都体面的方式揭过去。 接着,他可以再顺势提一提晋王参与会武的事,作为今夜这场谈话的完美收场。 她万没有料到,萧王会是如此态度。 其实她今夜敢有底气过来,一是因为愤怒,二则是因为近来萧王破天荒让萧玉霖主持会武,她听到一桩传言,在萧王掌权之初,世子萧容曾被送去寺庙里生活过三年,被一群山野和尚养成了一副桀骜难驯的性情,萧王因此并不喜萧容,反而更偏爱三房的侄儿萧玉霖,甚至一度有更换世子之心。但在有亲子在的情况下,此事在宗法礼法上实在说不过去,最终才不了了之。 自然,王老夫人并不是第一次关注萧氏内部事了。 在萧景明封王,萧氏越过崔氏成为五姓七望之首时,她甚至曾想过从族中物色几个出色的女子,送进萧王府,就算给萧王做不了续弦,做妾也是大有前途。毕竟萧景明正值英年,却只有萧容一个独子,以对方身份地位来讲,在子嗣上实在算不得充盈。 为此,王老夫人甚至花费力气去打探了许多关于世子萧容那个英年早逝的生母的消息,试图探寻萧王喜好,可惜一无所获。 直至此刻,王老夫人方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陡得清醒过来。 是啊,她就是再愤怒,如何能因为这样一件“琐事”,直接找上门来,找萧景明讨说法。 萧景明是何人。 无论传言是否为真,萧容眼下都是萧氏世子,她兴师问罪,是在变相指责萧氏教导子弟不严,波及的是整个萧氏和萧景明这个一家之主。 萧景明如此态度,分明就是在告诉她,萧氏的世子,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错,外人根本没有置喙的资格。 更大的难堪袭向王老夫人那张原本涌动着怒气的脸。 王老夫人僵硬地笑了笑。 “王爷说笑了。” “仔细想想,世子不过一时被蒙蔽而已,确实是老身小题大做了。” “老身……这便告辞了。” 等王老夫人脸色青白起身离开,萧王方若有所思问萧恩:“这个萧容,最近在搞什么鬼。” “依老奴看,确实是这王老夫人太小题大做了些。” “老奴听莫青说,上回在猎苑,是太子第一个赶过去,找到了世子,还一箭射晕了崔铖,大约因为这个缘故,世子对太子存有感激之心吧。” 萧恩笑着说。 —— 萧容回到起居室,让莫冬守在外面,独自进了室中。 萧容回府后,先回起居室换了衣袍,才去参加议事,他记得,出门前是掌着灯的,但此刻,屋里却黑漆漆一片。 萧容先将案上灯盏点亮。 起身环顾四周,虽然室中一切布局如旧,案上还搁着他早上出门前未读完的书册,但萧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正站着思索,一道高大身影,负袖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萧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此刻此地看到的熟悉脸孔,猝然睁大眼,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门,确定已经关紧,方疾步上前,惊疑问:“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奚融唇角露出点笑:“我听说那老太婆来找你麻烦,过来看看。” 似是明白萧容担忧,他主动解释:“放心,我是混在王氏侍卫里进来的。” 萧容一愣,接着明白过来:“你都知道了?” “他们骗不了我。” 奚融言简意赅道。 萧容道:“是那老太婆擅自插手兵部事务,阻挠兵部正常流程,此事就算我父王知晓了,也不会如何的,反倒是那老太婆,猖狂自负,恐怕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而且,我也是看不过眼他们故意欺负人,顺手而为而已,殿下,这回你真的不必介意。” “我知道,我只是不放心,还有——” 奚融顿了下,神色极认真:“容容,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那日在杏花楼里,你最后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容一愣,忽然有些心虚。 “咳,也没什么意思。” “殿下,你这时候过来,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让他们送些饭食过来。” 不等奚融开口,萧容就迅速转身出了屋门。 “世子要吃夜宵,还让准备四菜一汤?” 另一厢,萧恩听到莫冬带来的话,面上罕见露出些惊奇。 世子这阵子胃口不好,他教人送去的晚膳,几乎都是原封不动送出来,今日是怎么了,突然胃口大开。 第89章 京都(三十三) 萧恩立刻去张罗。 刚走了几步,莫冬又过来。 “世子说,再加一道鸭花汤饼,酒也要一坛。” 萧恩越发惊奇。 “世子这是怎么了?” 莫冬同样一脸茫然。 “大约饿极了吧。” 萧恩摇头一笑。 “我先教人送些小点心过来。” 他忙提袍匆匆往膳房而去。 怕世子饿坏,萧恩让膳房以最快速度备好了饭食。 一道芙蓉蟹斗,一道金银夹花平截,一道通花软牛肠,外加一道清淡可口的镶银芽,都是根据现有食材置办的、适合作夜宵的,汤除了鸭花汤饼,还有一道冷蟾儿羹,另有小点心两道,酒一坛。 知道世子喜食甜食,萧恩还特意让膳房多备了一小碗冰酥酪。 等仆从退下,奚融从内室出来,看着满满一长案的饭食,失笑问:“怎么弄了这么多?” 萧容另取了一张簟席铺好,请他在案后坐了,眼睛一弯:“这可是我第一次在起居室请客吃饭,还是请殿下吃,自然不能太寒碜。当然,这也只是一些普通家常菜而已,不算隆重。” 能列入御赐烧尾宴的菜品,在萧王府中,也不过是寻常夜宵而已。 奚融道:“看来今日孤有口福了。” “口福不敢当,不过,今日我一定让殿下饱腹而归。” 萧容拿起酒坛,要倒酒。 奚融伸手接过去:“我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只给萧容倒了半盏。 “你酒量浅,夜里不要饮太多酒。” 在萧容抗议前,奚融先一步开口。 “今夜不同。” 萧容自己又拿起酒坛,将酒盏添满。 “请客吃饭,讲究一个宾主尽欢,连酒都不能喝,还有什么意思。” 好在萧恩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备好了醒酒汤,奚融便没有坚持。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3节 “好,那孤就先饮一杯,为今日能在这玉龙台上吃到世子请的饭。” 奚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饮罢,他握着空酒盏,再度斟酌开口:“容容,那日在杏花楼,你到底——” 萧容没料到奚融还记得这茬。 立刻面不改色道:“那日是我唐突殿下了。” “我真的没什么意思,就是喝多了酒,昏了头。” “这样,我自罚一杯,算是给殿下赔罪了。” 不等奚融再开口,萧容便也端起自己面前那盏酒,一滴不剩喝了。 奚融盯着萧容动作,眼底不受控掠过一丝晦暗的失望。 原来,竟真是他多想了么。 当时,他突然对他做那般亲密的动作,他还以为——他是不舍得他,或是有其他不便开口的未尽之言。 因为那个动作,他回去后几乎一夜未眠,总觉得自己是错失了什么重要讯息。 这几日繁忙公务之余,他也总是不受控去琢磨,今日才会屡屡开口询问,想要一个答案。 结果答案竟是这般。 在萧容看来,他那日的行为,的确有喝酒喝昏了头的成分,见奚融仍定定望着自己,仿佛有些失望的神色,便笑了笑。 “看来,那日我真的唐突到了殿下,给殿下带来了不少困扰。” “这样,我再喝一杯。” 萧容给自己倒了第二盏酒,抬袖饮了。 奚融终于收回视线,接着不免自嘲笑了下,道:“是我太过多疑,与你无关,菜快凉了,先吃饭吧。” 萧容点头说好。 两人未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也未再提及其他话题,开始专注吃菜对饮。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萧容喝得熏熏然,再度伏在案上睡了。 奚融眸光清明搁下酒盏,起身走过去,屈膝蹲下,把人打横抱住,还没站起,便被萧容扑倒在簟席上。 “三哥,你要走了么?” 萧容趴在他胸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手指抓着他胸口衣料,吐着酒气问。 “可惜,被我发现了,你走不了了。” 萧容露出点得逞的笑,越发用力揪住奚融领口。 少年柔若无骨,大袖宽袍包裹出清瘦身形,奚融很容易就能翻身而起。 但奚融直挺挺躺着,没有动。 萧容往上爬了爬,直勾勾盯着奚融的眼睛,用手指在奚融脸上胡乱描画着,带着几分霸道和不讲理道:“你别想着偷偷跑,否则,我就让他们把你抓进牢里,用最粗的铁链子把你锁住,你这辈子都别想逃走……” 似乎很满意这个想法,萧容以手撑额,欣赏着下方任自己取夺的英俊脸孔,奖励一般,低下头,在那张脸孔两道剑眉之间的额心落下一吻。 “这样才乖。” 萧容又亲了第二下。 “嗯?三哥,你怎么只看着我不说话。” “是不是嫌我亲得不好。” “那我再亲你一下,好不好?这次一定能亲好。” 嚣张霸道的萧氏世子大方送出了今夜自己的第三吻。 萧容迷迷糊糊颠三倒四自言自语了半天,又突然良心发作,皱眉道:“我头有些发晕,你等一下,等我起来,送你出去……” 说完,萧容轻车熟路找了个舒适姿势,直接趴在奚融身上睡了过去。 月光穿户而入,四下寂静无声。 唯温热呼吸,一下下喷在颈侧。 直至此刻,奚融胸膛方缓而有力起伏了下,接着伸手,揽住了怀中那截劲瘦腰肢。 —— 等萧容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他睁开眼,看到被自己压在身下当人肉垫子的奚融,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昨夜干了什么混账事。 “醒了?” 奚融温声问。 萧容立刻手脚并用从奚融身上爬了下来:“殿下,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现在还不晚。” 奚融道。 萧容看了眼天色,想起更麻烦的事。 “今日陛下是不是要上早朝,殿下,你——” “嗯,已经误了。” 奚融很淡定道。 萧容刚入中书省,眼下的品阶还不必上朝,但奚融这个太子就不一样了。 萧容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可怎么办,让人去告假还来得及么。” “恐怕是来不及了。” 奚融说。 萧容没想到自己醉酒误事竟到如此程度,立刻道:“不行,无缘无故缺席早朝,殿下你会被申斥的。” “让我想想办法。” 奚融慢慢坐起来。 “过后我递封请罪书就行,不是多大的事。倒是你,还头疼么?” “头疼?” “对,昨夜你说自己头疼。” 萧容完全没有印象。 但萧容抓住了重点。 “殿下,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叫醒我么?” 萧容恨不得捶自己一拳。 这多半是他醉酒说得糊涂话,奚融竟当了真。 “那……昨夜我还说什么其他混账话了么?” 萧容提心吊胆问。 奚融似想了想。 “你还说——” “说什么?” 萧容一颗心几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奚融打量着他表情。 “容容,你很怕自己说什么么。” 萧容果断摇头。 “没有。我是怕自己没轻重,做了什么冒犯殿下的事,就像……那夜在杏花楼一样。” 奚融想着昨夜一幕幕,摇头。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萧容长松一口气。 他就说,他虽然酒量不好,但也不至于对着奚融撒酒疯。 “既然殿下不急着上早朝,不如先用过早膳再离开吧。” 确定自己没干什么丢人的事,萧容立刻恢复了冷静。 “昨夜已经很叨扰你,会不会太麻烦了?” “当然不会。” 萧容依旧把奚融藏在内室,等仆从收走昨夜的杯盘残羹,又送了新的早膳过来,才叫奚融出来。 奚融正站在内室,负袖打量里面布局。 这间起居室是为方便世子读书而设,并不算大,内室自然也只四四方方一隅空间。 但内里布置,却十分风雅考究,床上铺设的衾褥和玉枕,都是千金难买的好物。奚融看得仔细而专注,连角落都没放过。 最吸引奚融视线的,却是玉枕旁躺着的一只布娃娃。 和一般布娃娃不同,这只娃娃几乎和玉枕等长,用精美狐皮缝制,十分憨态可掬。 奚融问:“这是何物?” 萧容恰好进来,闻言,脸腾得一热。 “咳,没什么,买着玩的。” 奚融失笑:“你喜欢这个?” “也不算喜欢。”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4节 少年世子颇为矜持抬起下巴。 “有时候会抱着睡而已。” 奚融立刻猜了出来。 “打雷下雨的时候?” 这种事怎么说都显得十分丢人。 萧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含混着应了声,便迅速将那只娃娃塞到玉枕下面,请奚融去外面吃饭。 两人一道用了早膳,莫冬在外禀,王延寿求见。 萧容只能搁下筷子,和奚融道:“我去去就回,殿下你等我片刻。” 王延寿是为送请柬而来。 准确说,是奉王老夫人之命而来。 昨夜从萧王府离开后,王老夫人便悔不当初,痛恨自己一时气昏了头,险些酿成大错,故而一早就打发王延寿过来赔礼道歉,打探口风。 “明日家母在府中办赏花宴,特意教我来给世子送上一封请柬,还望世子务必赏脸光顾。” “家母说了,她此前听信小人谗言,做了些不恰当的举动,与世子平白生了些误会,还望世子勿要与她一个老婆子一般计较。明日赏花宴,她当面与世子赔罪。” 王延寿几乎是诚惶诚恐道。 萧容让莫冬接过请柬:“帖子我接了,不过能不能去,还要看情况,请转告老夫人,我到底是晚辈,不敢受她的礼。既是误会,我不会放在心上,老夫人也不必介怀。” 这话无可挑剔,王延寿只能说好,又说了一些转圜的话,便告辞离开。 萧容回到起居室,奚融正在帮他整理屋里散落在各处的书册。 萧容忙道:“殿下,这些事交给仆从便可。” “无妨,做习惯了。” 奚融将簟席上一卷书册做好标签卷起,放到书案上。 萧容知奚融所指,是在松州山里时,他经常帮他做这样的事。 变成太子的三哥,还是这般贤惠。 贤惠到,让萧容忍不住想欺负。 萧容抑制住某些可恶的想法,默不作声看奚融忙完,才走过去,将找来的一套侍卫衣袍递给奚融:“劳烦殿下换上这个,我带殿下出去。” 等奚融换好衣服,萧容打发莫冬去办其他事,大摇大摆带着奚融离开了玉龙台。 快走到府门口时,迎面忽走来两人。 正是萧玉霖、萧玉柯兄弟。 萧容没有理会二人,打算直接目不斜视走过去。 萧玉柯却轻哼一声。 “萧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不是仍嫉妒四叔让我哥负责会武之事。” 萧容停了下来,转过身,站到萧玉柯对面。 “说完了么?” 萧玉柯挑衅扬起眉:“怎么,被我戳中心事,终于肯承认了?” “啪”得一声脆响。 萧容扬手便是一巴掌抽了下去。 “管住你那张嘴,否则,下次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萧玉柯捂着半边脸,不敢置信站在原地,瞪着萧容扬长而去的身影。 “哥!” “他竟敢打我!” 好久,萧玉柯方震怒找回自己声音,嘴角颤抖着,跺脚低吼。 萧容带着奚融一道上了马车,等坐进车厢,方甚是矜持地微微一笑。 “实在没规矩了些,让殿下见笑了。” 见奚融定定望着自己不说话,萧容微有些懊悔,方才表现得太嚣张了些,不小心露出了某些真面目,便试探:“殿下,没吓到你吧?” 第90章 京都(三十四) 萧容语气猫儿一般轻。 奚融一本正经点头:“世子手段过人,是有些吓到了。” 萧容自来是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但听奚融如此说,下意识给自己辩解:“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 说完,联想到自己此前所作所为,尤其是那篇掀起轩然大波的《夜叉论》,萧容又觉得有点心虚。 “自然,我脾气的确不十分好,真是让殿下见笑了。” 在松州时,到底是他伪装的太好,将奚融给蒙骗过去了。 萧容破天荒想,刚刚怎么就没忍住,表现得温良恭俭让一些。 都怪萧玉柯那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挑衅他。 “不过,我很喜欢。” 奚融接着说。 萧容疑是听错,愕然看着奚融。 “我说,我很喜欢。” 奚融低声重复,冷沉眸里含着一缕温柔笑意。 他如此,倒让萧容有些难为情。 “咳,殿下,你不必为了哄我开心,什么都说。” 奚融摇头。 “孤没有说假话,也并不觉得是坏脾气,孤反而觉得——十分可爱。” 可爱。 萧容简直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对萧玉柯大打出手。 不过么—— 这也不是奚融第一次无条件纵容他了。 且这话换成旁人来说,一定有阿谀奉承的成分。 但在奚融这里,绝不可能。 萧容笑了笑,偏过头,假装往车窗外看风景,腰忽被一只大掌揽住。 等回过神,已被奚融抵在车厢壁上。 萧容怔怔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孔。 “孤在想,孤何其有幸,曾得世子垂青眷顾。” 奚融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道。 若此刻,有人当面指责他嚣张跋扈,萧容自有无数言语回击回去,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但这猝不及防、短短的一句情话,反而令萧容面红耳赤,一句回击的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这般的距离,萧容以为,下一刻,奚融便要开始亲吻他。 但奚融只是凝望着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奚融在恪守他们之间的约定。 萧容不知从何处来的冲动,突然反扑过去,将奚融扑倒在车厢里铺设的软毯上,以命令式的口吻道:“亲我。” 奚融仍没有动,目光晦暗如深海。 “亲我。” 萧容再度扬眉,重复命令。 少年世子眸若清波,冠侧银带垂落,缠绕在奚融颈间,带着诱人的兰息与书香之息。 这一瞬,奚融感觉他亲手筑起的那座坚不可摧、困锁着自己的牢笼,在一瞬之间分崩离析,他手掌一寸寸抚上宽袍下清瘦背脊,从那一对最勾人心魄的眼睛开始,吻舐起来。 萧容闭上眼睛,任由他亲。 一面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意挑逗感到可恶,一边又享受着这种春雨纷飞坠落般的滋味与舒适。 马车在宽阔宫道上辘辘而行,无人知晓幽谧车厢里发生的一切。 大胆,甚至可称胆大包天的一切。 一直等马车驶入宫城,进入通往门下省的天街宫道,两人方同时心照不宣停止动作,分开。 奚融恢复端严之姿。 萧容亦迅速整理好冠袍坐正。 “待会儿我会将外面的护卫都叫走,殿下寻机离开。” 萧容先若无其事开口。 奚融点头,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在平整无痕的衣摆上留下一片褶皱。 “玉龙台危险,以后,殿下不要再过来了。” 萧容轻声说了第二句。 奚融再度平静点头。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5节 少倾,马车终于停下,萧容展袖起身,头也不回弯身出了车厢。 车门开而复合,光影摇晃着,将奚融犀利脸孔切割成明暗两面,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奚融枯坐车中,盯着紧闭的车门。 一直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方寻隙迅速出了车厢。 沿天街往北,经门下省后方,再往东行数百米,便是通往东宫的夹道。 宋阳已经在东宫门前焦急等候,见奚融一身玄色,在晨光中现身,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急问:“殿下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 “昨夜孤去了玉龙台,一时不好脱身,故而耽搁到现在。” 奚融道。 宋阳脸色大变。 “玉、玉龙台?” 是他想的那个玉龙台么! 宋阳一身肝胆都要吓破,心一横,直接跪了下去,道:“今日就是殿下杀了臣,有些话,臣也不得不说了……” “先生不必多言了。” 奚融一手背于身后,抬起头,看向夹道两侧高筑的宫墙。 “孤的确还不配爱慕他。” “孤的情不自禁,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困扰。” “孤是应该放下了。” 宋阳哑然。 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一腔激情输出硬是被堵了回去。 这自然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完美而理想的结果。 但当这话真从主君口中说出,他竟感到一阵心酸。 —— 今日萧容主要任务依旧是往兵部交接文书。 会武在即,兵部瞬间成为最繁忙的部门,平时与门下省间的战报、文书交接也最为繁琐。 原本以萧容出身和成绩,根本不必做这种跑腿的苦差事。 但萧容入门下省第一日,就主动包揽了过去。 钟放自然对小师弟的表现十分满意。 一则,眼下天气酷热,虽然门下省距离兵部衙署不算远,但来往行走也颇为辛苦,大部分官员都只想待在衙署里躲清闲,小师弟出身优渥,却愿意挑这桩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丝毫没有寻常大族弟子的骄横和娇贵,可以说以实际行动展现了他们齐州齐氏弟子的绝佳风骨。 二则,如今萧王掌兵部,小师弟进出兵部,和进出自家大门差不了多少,相比其他人,能大大提高办事效率,减少不必要繁琐流程,至少不会如一般录事般遇到刻意慢待或刁难。 萧容到兵部正堂时,兵部尚书杜子芳正握着一封军报,捻须沉吟。 听到脚步声,杜子芳抬起头,迅速将军报放到案上,用一本文书严实压住,确保不会露出,方笑着招呼:“世子过来了。” 萧容道:“所有行经兵部的重要战报,除机密战报,都会抄录一份至三省,尚书大人倒也不必防我如防贼一般。” 杜子芳干笑两声。 “世子说笑了,也不是什么重要战报,只是一些边将的例行汇报而已。” 萧容也一笑。 “怎么,如今那燕王竟然转了性儿,以边将自称了么。” 杜子芳听了这话,顿时叫苦不迭。 实在不是他故意避着世子,而是此前那燕王经常在战报里夹带私货,对萧王爷不敬,兵部上下因为这事苦不堪言,每回但有燕北的战报过来,都如临大敌,定要检查再三,确定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才敢上呈。 最重要的是,多年前,因为一封战报曾不慎被跟着齐老太傅来兵部参观的世子看到,惹出了一桩天大祸事,他这个兵部尚书的职位都险些丢了。 幸而王爷大度,赏罚分明,没有削他的职,仍旧对他委以重任,杜子芳岂敢在同样的事情上再疏忽第二次。 杜子芳当即打了个哈哈。 “会武在即,燕王在军报后面附了此次燕北军参与会武的将领名单和申请文书,请兵部审核。那个,世子可要看看?” 萧容道:“门下省只负责公文交接,此乃兵部内务,我万不敢越界。” 一直等萧容办完事离开,杜子芳方长松一口气,接着唤来一名下属吩咐:“立刻将军报和名单呈送给王爷。” “这燕王,这次是来势汹汹啊。” 杜子芳喃喃道。 —— 萧容下值回到玉龙台起居室,刚简单吃了几口晚膳,萧恩亲自过来了。 “王爷让世子去英华堂一趟。” 萧恩先看了眼没怎么动的晚膳,才说了此行目的。 萧容随手翻着一卷书册,并不抬头,只道:“怎么?是不是三房有人告状来了。” “你去告诉父王一声,晚些我自己去思过堂罚跪便是,不必他费心断这样无聊的官司了。” 萧恩满脸无奈。 “世子又在拿老奴开涮了。” “世子想要老奴这条老命,直说便是,这样要命的话,世子就是敢说,老奴也不敢传呐。” 萧容:“我识趣一些,大家都高兴,不是么。” 萧恩又叹第二口气。 “三房那边么,的确来过人,不过王爷叫世子过去,倒不仅是因为三房。” 萧容抬起头。 萧恩目光闪动,隐含担忧。 “今日莫青奉王爷之名,带来了松州府一名官员,名字叫做吴知隐,乃松州府现任知州,世子可识得此人?” 萧容没有说话。 片刻后,垂眸,慢慢合上书册,若无其事站了起来。 “有些耳熟。” “走吧。” 第91章 京都(三十五) 吴知隐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连萧王府的大门都没叩开,有朝一日,竟能得到那位萧王的亲自召见。 直至被带入英华堂,吴知隐仍如置身云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萧氏玉龙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进入的地方,吴知隐自然也不例外。 多年前被赶出玉龙台时,他也只是站在长阶之下,遥遥仰望台上高楼,而未真正踏入。 今日,他却真的登上了玉龙台! 只是,自进入英华堂一刻,他心中弥漫的激动与欢喜便被更深重的恐慌所代替。 不久前严鹤梅得崔氏抬举,入京都向圣上进献鱼脍,在松州官场引发不少轰动,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下一任松州知州的人选,必是严鹤梅无疑。 吴知隐羡慕嫉妒之余,也终于认清形势、接受现实,做好了卷铺盖滚蛋的准备。 可数日之后,又有一桩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严鹤梅因为在夏狩上得罪萧王,被萧王当场下令打断了双腿,性命危在旦夕。 严鹤梅一个五品别驾,官职虽算不上多高,但也绝非寻常芝麻绿豆小官,入京都一趟,在有崔氏做靠山的情况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如何不教人震惊意外。 那位萧王如何权倾朝野,也由此可见一斑。 吴知隐听到消息后,立刻派了人来京都打探情况,可还没等到人回来,一队银龙骑便突临吴府,称萧王召见,命他立刻进京。 他被勒令骑马,快马加鞭赶来。 一路上,吴知隐都在揣测,萧王缘何会破天荒屈尊召见他。 是因为严鹤梅之事,要将他一并问罪?还是要重用于他?后一条,实话说,连吴知隐自己都不相信。 这种忐忑与不解,亦在进入英华堂一刻,达到巅峰。 “下官拜见王爷!” 吴知隐重重磕了个头,语调控制不住有些发颤。 堂中烛火并不明亮,他不敢抬头,只隐约能窥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立在摇荡烛影之间,一身无形威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吴知隐,半年前松州府金灯阁会,你可在场?” 吴知隐心跳如鼓之际,听那位领他进来的银龙骑大将莫青问道。 “是……下官在场。” 吴知隐越发忐忑回。 “听闻那次金灯阁会上,有人曾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金灯阁珍宝,可有此事?” 吴知隐一愣。 万没料到,萧王召他来此,竟是为了问这么一桩事。 他忙回:“是,是有此事。” “那日下官过去,原本是想挑选一样珍宝,献于萧王爷做生辰礼——” 吴知隐先小心翼翼说了说缘由,才敢继续道:“但到了才知,燕王十三太保也相中了此物……”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6节 吴知隐将那日情景详细讲了,包括公孙羽与真正的景曦突然到来,指认出假太保一事。 “当时的情景,真是混乱极了,且十分奇怪的是,十三太保景曦坚称那假太保是冒充他身份行骗,公孙羽却说那个假太保是燕王即将收入麾下的十四太保,要把人带回燕北由燕王亲自处置,为了顺利把人带走,还逼严鹤梅把冰魄给了那假太保。下官无能,没能取得珍宝,献于萧王爷……” 莫青听得沉默,且心微微发沉。 因吴知隐供述的事实,几乎是验证了严鹤梅所言,且补足了许多细节。 “这就奇怪了,你也说,冒充假太保的,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郎君,你们当时就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么?” 莫青再问。 吴知隐立刻道:“那小郎君,当时身上带有十三太保的羽佩,身边又有一个假公孙羽作陪,连严鹤梅和崔氏的人都骗了过去,本事和胆子实在不是一般大。” “你是说,他还有其他同伴?” 一道冷沉声音忽响起。 竟是一直沉默立着的萧王开了口。 吴知隐面向那道背影,拿出万分恭敬回:“是,有三四个人一起,尤其是那个假冒公孙羽的,身量十分高大,故而下官印象深刻。” 室中一静。 莫青几乎倒吸了口凉气。 “你可知另外几人身份?” 吴知隐摇头:“下官不知,当时那个人戴着面具,下官也没有看清他的脸,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下官在那之前便听说过一桩消息,那小郎君,不,那小骗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冒充十三太保了。” 莫青意外。 “不是第一次?” “是,金灯阁会之前,严鹤梅曾带领松州豪族,聚集了上万兵马,去围剿一名作恶多端的山匪,但下官听说,在这些兵马逼近山匪藏身处时,被恰好在山中游历的燕王十三太保给阻住了。严鹤梅不敢得罪燕王,最终撤了兵马,之后还不止一次派人上山,欲与那十三太保结交,那假太保之所以会去金灯阁会,便是严鹤梅送去的请帖。故而下官斗胆猜测,与那小郎君同行的几人,很可能就是此前被严鹤梅围剿的山匪。” 莫青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来形容。 他万万没料到,他此前便听闻的松州府那次不合常理的剿匪行动,世子竟也牵涉其中。 世子在松州竟与山匪头子混在一起,并一起结伴去金灯阁行骗? 夏狩之后,王爷密令他去调查世子在松州的活动轨迹,主要是查世子为何要冒充假太保一事。 这自然不容易。 一则,松州府一直是崔氏地盘,银龙骑很难直接介入,二则,世子隐居山中,在山下居无定所,调查根本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只有从金灯阁会入手。在查阅过当夜参加过金灯阁会的名单后,莫青把目标定在了与严鹤梅不对付、且被崔氏排除在核心权利圈层外的松州知州吴知隐身上。 莫青没有想到,吴知隐透露出的情况,远超他预想。 当即问:“那名山匪是何身份?眼下身在何处?” “这……” 吴知隐额角控制不住滴落两滴冷汗:“下官着实不知,不过,下官曾让偷偷去揭过严鹤梅让人张贴的山匪画像……那画像、那画像——” “那画像如何?” “那画像——”吴知隐心一横,抱着奋力一搏的决心,道:“那画像,与太子有七分,甚至是八九分相似!” 莫青脸色大变。 英华堂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吴知隐选择此时说出此事,自然是抱着让严鹤梅再无翻身之地的决心。 可当这桩堪称惊天秘密的事真的说出口,吴知隐也几乎跪不住,心房急跳,几要瘫倒在地。 莫青紧盯着他:“此事非同小可,你敢确定么?” 吴知隐小鸡啄米般点头:“那张画像,下官仍藏在府中书房里,将军若不信,自可去搜检。下官曾得太子召见,见过太子的脸,下官绝不会看错。且太子离开松州府时,毫无预兆抄查了一批豪族,据下官所知,这些豪族,都是参与过那场围剿的。” “你身为松州知州,这么大的事,之前为何不上报?” “刺杀储君,事关重大,且下官也只是根据那副画像猜测,并无实证,严鹤梅有崔氏撑腰,在松州又一手遮天,丝毫不将下官放在眼里,下官、下官实在不敢。” 吴知隐冷汗直冒,哆嗦着道。 莫青再度震惊地说不出话。 若吴知隐所言为真,便意味着,世子与太子在松州时已经结识,且还不是简单的浅交。 而对于此事,回京后世子竟只字未提。 许多之前百思不解的事,在此刻忽然有了答案。 比如那日世子在猎苑受恶犬围攻,太子在和萧王府毫无往来的情况下,为何会挺身而出,且第一个冲过去寻到了世子。 当日是他亲自带人搜索世子踪迹,世子藏身之处,在一处颇隐秘的山坳中,通往那条山坳的道路还被泥石流截断,他费了相当一番周折才寻到地方。 太子能先一步找到世子,所费周折只会更多。 且太子连东宫侍卫都没有带,便独自涉险找人,他当时便奇怪,太子的态度,是否过于殷勤了一些。 可如果——世子和太子早就结识—— 如一桩惊天谜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乍然被揭露出惊天谜底,沉稳如莫青,耳畔亦仿佛有惊雷炸起。 “王爷,世子到了。” 吴知隐跪伏在地,手心发冷,感觉自己真的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听一道苍老细缓声音传了进来。 世子。 听到这个称呼,吴知隐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因多年以前,他疏通了无数关系,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当面向萧王进献贺表的机会,结果还没来得及登上玉龙台,便被那恃才傲物的少年世子嘲笑了一通,当着一众官员的面驱逐出了出去。 那少年世子当日放话,不许他再踏入玉龙台一步。 虽说时隔多年,对方未必记得他,可万一真认出他,哪里有他好果子吃。 “父王。” 很快,有人走了进来。 接着,少年清冷之声在吴知隐耳畔响起。 声音……隐隐有些熟悉。 然而这怎么可能。 吴知隐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那着银袍银冠、修美如竹少年脸孔一霎,登时错愕睁大眼,石化在地。 萧容同样正偏头,看向吴知隐。 “吴大人以如此眼神看我,是识得我么?” 严鹤梅下场犹在眼前。 吴知隐打了第二个寒颤,立时吓得低下头。 “下官不敢!” “下官真的不敢!” 联想起金灯阁会上种种,吴知隐简直要哭了出来。 萧王摆了下手。 莫青会意,恭施一礼,领着快吓成一滩软泥的吴知隐退了下去。 英华堂内只剩父子二人。 萧王平静打量着萧容。 问:“这些事,我若不查,你打算瞒到何时?” 萧容不怎么恭敬道:“这些是我的私事,我有权不告诉任何人。” “好,我再问你,你与东宫私交,究竟到了何等地步,之前你去兵部帮取东宫批文,究竟是出于这份私交,还是报答猎苑的所谓恩情。” 萧王语调仍平淡,不辨喜怒。 萧容面不改色道:“自然是为报答恩情。”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萧王终于冷笑一声,道:“跟我去演武场。” 演武场就在萧王府内。 萧容跟着萧王到时,莫春已经在等候。 此刻,场内灯火通明,一排箭靶静静矗立着。 萧王往旁侧椅中一坐,吩咐:“把弓箭给他。” 莫春应是,将已经备好的弓箭呈与萧容。 萧王指着最中间的一处箭靶,道:“让本王看一看,你的箭术,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萧容抬起头。 最中间的那面箭靶上,挂着一副金丝软甲。 第92章 京都(三十六) 萧容自然立刻明白萧王此举深意,不禁捏紧了手中那柄长弓。 换作寻常时候,这一箭,无论他射出什么结果,都是无妨的。 但眼下不同。 萧王显然已经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了奚融身上,若这一箭,他不能射穿软甲,奚融恐怕会陷入险境。 从小到大,萧容自诩没心没肺,这一刻,罕见生出了一种名为慌乱的陌生情绪。 他该怎么办。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7节 他箭术虽然还不错,但说实话,确实还达不到射穿金丝软甲的地步。 那日他揽下射杀严鹤梅之事,实在是情况紧急,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他知道有破绽,也不怕萧王怀疑。 毕竟,萧王就算怀疑他有帮手,也决计想不到那个人会是奚融。 现在完全不同了。 萧容看了眼那面在浓夜中闪动着危险光芒的软甲,抬臂,将箭搭在弦上,缓慢拉开了长弓,将箭镞对准箭靶中心,也是软甲中心所在。 羽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撞在软甲中心点之上,但下一瞬,便如折翼的鹰隼一般,直直坠落了下去。 软甲丝毫无损,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有擦出。 这诚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绝不是萧容真实水平。 随着箭矢坠落,整个演武场变得鸦雀无声,只余轻柔夜风掠过。 萧容转身面朝萧王,执弓跪了下去。 “孩儿今日状态不好,让父王失望了。” 萧王面色犹如凝霜。 半晌,站了起来,却并未看萧容一眼。 道:“那就留在这里练吧。” “一夜时间,总该让你发挥真正水平了罢。” 语罢,萧王径直拂袖而去。 莫春则上前,将剩下的羽箭都呈递到萧容面前。 萧容沉默起身,重新取了一支箭,站回原地,面朝箭靶,一箭又一箭射了起来,待所有羽箭耗尽,又命莫春去将箭捡起,机械重复之前的动作。 莫春一直是萧王身边影子般的存在,在萧王亲卫中年纪最长,平日除了传达命令,几乎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在萧容又一次命令他去捡箭的时候,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暗卫首领终于开口说话:“这样的练习并无意义,世子不如休息片刻吧。” 萧容不作理会。 莫春只能走到箭靶前,将散落在各处的羽箭一一捡起,拣出两根箭镞被撞歪的,重新递回到萧容手里。 在萧容又要射出下一箭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质扳指,道:“世子戴上这个吧,免得伤手。” 萧容看了眼,觉得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没必要和自己的手过不去,便接了过去,戴到了扣弦的右手拇指之上。 要说不心烦意乱,是不可能的。 故而萧容射出的箭越来越偏,越来越乱。 在又耗尽所有羽箭后,萧容直接掷了手中弓,坐到旁边的椅子里,撑额望着夜空出神。 后半夜,萧容直接靠在椅子里睡了过去。 莫春取了氅衣过来,给世子盖到身上,便走到一边,将仍静躺在校场上的长弓捡了起来。 次日一早,萧容回玉龙台换了官袍,便直接去了门下省。 萧容来得早,值房里还没有几个人,不多时,刘怀恩进来,见萧容已坐在书案后誊抄公文,身影笼在晨光里,秀挺如玉,实在出众,顿时露出几分稀罕色。 “小师弟如今也热衷于做这些庶务了,恩师若瞧见了,不知该多欣慰啊。” 刘怀恩捋须,笑着打趣。 萧容暂停笔,抬起头:“是昨日遗留的事务而已,师兄你就别打趣我了。” 刘怀恩出了名的热心肠,仔细打量萧容片刻,关切问:“怎么眼下一片乌青,昨夜没睡好?诶,手怎么了?” 萧容倒是睡了不短时间,但确实没睡好,因演武场里没有驱蚊香草,他给那些如饥似渴的蚊子兄弟喂了不少血。 至于手——他射了大半夜的箭,虽然后面戴了扳指,也不可避免擦破了一些皮。 “没事,不小心割破了。” 刘怀恩立刻问:“还剩的多么?要不要我找个人帮你?” 萧容摇头一笑。 “不用,很快就好。” 刘怀恩又道:“对了,今日不必去兵部交接事务了。” 萧容投去询问目光。 眼下会武在即,兵部每日都有大量文书,和门下省的往来应该不会断。 刘怀恩压低了些声,道:“你大约还不知道,外面出了桩大事,大理寺查出了此前在慈恩寺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 距离皇帝遇刺已经有一段时间,大理寺却迟迟未能审出真凶,近来整个衙署都是阴云密布,苦不堪言。 如今竟有了重大进展,确实是大事。 但刘怀恩神色十分凝重,显然事情并不简单。 萧容道:“这么大的事,大理寺应当不会轻易往外透露消息吧。” “眼下想瞒着也不行了。” 刘怀恩摇头。 “你可知大理寺审出的幕后主使是谁,是多年前就该已经灭族的北蛮余孽,且更蹊跷的是,那名叫慧贤的和尚刚招供不久,前日夜里,便被人一剑割喉,在狱中灭了口。大理寺原本打算再审一审细节,揪出幕后主使藏身之处,再一并往上呈报,结果竟遇到这种倒霉事,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萧容隐约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北蛮余孽,七年前不是已经被太子亲自带兵剿灭了么?” “没错,可大理寺那份供状之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字,故而有人便揣测,太子当年带兵北伐蛮族,名为大义灭亲,实则欺君罔上,对自己的母族手下留情了,且现在大理寺怀疑,前日夜里潜入狱中、杀害慧贤之人,就是太子。” 萧容当即道:“这不可能。” 刘怀恩觉得小师弟语气过于笃定了些:“虽然我也觉得太子没必要亲自干这种事,可据宫门守卫密报,太子前日夜里并不在东宫,次日一早才回,大理寺昨日就此事询问太子,太子称自己夜里外出散心,可却无人作陪,无人作证,这不是太巧合了一些么。” 萧容出神片刻,问:“那太子……现在如何了?” “陛下已下旨命三司审理此案,且今日会亲自驾临大理寺旁听,这会儿大约快开审了吧。” 刘怀恩看了眼天色。 “哦对了,我险些忘了,咱们门下省也要有人过去的。” —— 萧容跟着刘怀恩到大理寺时,专用于三司会审的明正堂里已经坐满人。 除了参与会审的三司官员,三省长官和各部重臣皆在,萧王和崔道桓分坐两侧,主审的大理寺官员只坐在偏席,原本属于主审官的位置,则坐着一身明黄龙衮的皇帝,魏王和晋王分别站在皇帝两侧,恭立侍奉。 崔燮亦一身绯色官袍,挺正坐在尚书省官员之中。 奚融眼下虽是嫌疑人,但一无实证,二来身份贵重,因而并不如普通嫌犯一般跪在堂中受审,而是坐在堂中的一把椅子里。 姜诚和宋阳、周闻鹤并无进入堂中资格,只能站在堂外等候。 以刘怀恩的品阶,还没有资格坐到三省重臣之列,故而进入大堂之后,萧容和刘怀恩一道,在靠后的两把空席上坐了。 此刻,几乎所有人目光都积聚在坐在正中椅中的奚融身上。 但奚融神色平静淡漠,丝毫没有被当做嫌犯的局促与惊慌。 待皇帝喝完一盏茶后,审案正式开始。 作为主审官的大理寺卿先面朝皇帝恭行一礼,陈述了一遍案情及案情疑点。 皇帝静静听过,视线投向仍坐在椅中的奚融。 “太子,对于三司的质疑,你有何话说?” 奚融方起身,恭敬行了参拜之礼,道:“七年前,是儿臣主动请缨,北伐蛮族,亦是父皇信任,才肯委于儿臣重任,儿臣不敢自诩大义灭亲,但儿臣能分清是非黑白,蛮族恩将仇报,撕毁合约,公然叛乱,有负父皇恩泽,罪不容赦。儿臣身为储君,岂敢因私情而阴奉阳违、置国法君命于不顾,何况,儿臣幼时曾随父皇生活在北蛮苦寒之地,亲眼见识过蛮人如何凶狠无情,又岂会对他们存有半分私情。故而对于三司对儿臣的质疑,儿臣不认,除非三司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这世上真的有北蛮余孽,证明儿臣真的与北蛮余孽有勾结,因这不仅是对儿臣的质疑,更是对父皇英明公正的质疑。” 皇帝默然听罢,问:“诸卿如何看?” 崔燮先慢条斯理道:“殿下虽说得恳切动人,却无法解释前日夜里的行踪,慧贤在狱中暴毙,殿下恰好不在东宫,而慧贤供述的北蛮余孽,偏偏又与殿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切,不是太巧合了么?殿下如何解释这个巧合呢?” “不错。” 魏王立刻不掩幸灾乐祸附和:“虽然臣弟也愿意相信殿下是无辜的,但正如崔侍郎所言,前日夜里,慧贤遇刺之时,殿下身在何处?有何人可以为殿下作证明呢?就算是去酒馆买酒,也该有堂倌、酒店老板或其他酒客为证吧?这么简单的问题,殿下总不至于用外出散心来搪塞父皇和三司吧?何等机密事,竟要让殿下一介储君,如此费心隐藏行踪,连东宫的人都要瞒着呢?” 魏王虽有落井下石之嫌,但也确实句句在理。 崔燮更是好整以暇。 一时,所有目光再度集聚到奚融身上。 奚融唇角露出一抹接近讽刺的笑,道:“孤的确找不到人证证明孤身在何处,但魏王又有何证据证明,孤就是刺杀慧贤之人呢?” 魏王立刻扬声:“没有证人,便是无法自证了,这普天之下,还有何人与北蛮余孽之间有如殿下一般的亲密联系了?俗话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大理寺之中,不肯招供的也并不只有殿下一人,大理寺自有无数法子去审,殿下你当真要顽抗到底么?” 奚融显然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缓缓抬起一双寒眸。 “谁说没有人证的。” 一道清澈如玉声音紧接着响起。 “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没有去过大理寺大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皎然少年身影站了起来,环视众人,语调不徐不缓道。 是萧容。 第93章 京都(三十七) 整个明正堂都因这一幕一静。 魏王第一个变了脸,其余官员更是齐齐露出惊诧意外之色。 原本神色冷漠站着应对皇帝和三司问话的奚融亦明显愣了下,方缓缓转过头,怀着几分惊疑看向坦然站起的萧容。 负责主审的大理寺卿则小心翼翼觑了眼萧王所在,才敢问:“世子……这话是何意?” “世子!”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8节 奚融忽冷冷开口。 “孤与世子素无往来,还请世子勿要管孤的闲事!” 萧容没作理会,而是清晰重复:“我说,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并未去大理寺大牢。” 崔燮不明意味一笑。 “世子该不会要告诉大家,前日夜里,你在街上偶遇了外出散心的太子殿下吧。” 萧容慢悠悠回:“这么热的天,在大街上散步有什么意思。” “前日夜里,太子殿下与我在玉龙台彻夜弈棋,把酒言欢,次日清早方与我一同乘车离府,此事有我的近卫可以作证。” 崔燮脸色立时一变。 堂中又是一片低低哗然。 刘怀恩亦惊愕瞪大眼,看向萧容,不明白小师弟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王世子和太子在玉龙台把酒言欢,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用天方夜谭来形容都不为过,若非经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根本无人敢相信。 谁不知道,眼下萧氏支持的是晋王。 如今萧王世子竟当众为奚融这个涉嫌谋逆弑君的嫌犯作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确然具有一定的信服力。 然而谁又不知——太子历来为五姓七望所不容。 众人面色纷变,连崔道桓都露出些许凝重色,崔燮拧眉,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接着冷笑:“既然如此,方才太子殿下为何不当众将实情说出,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因由?” “这事怪我。” 萧容再度接过话。 “那日是我邀请太子殿下过府讨教弈道,怕被人误会,特意要求殿下不要将此事告诉第三人知晓,殿下宁愿被误解,也不将真相所出,看来的确是信守承诺之人。” “不过眼下看来,我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否则不知有多少入崔侍郎一般的人,捕风捉影,以腌瓒目光看人。” 原本太子的嫌疑几乎可以说板上钉钉了,这一下,大理寺卿也颇为骑虎难下,换作其他人,他还能去审一审这供词的真实性,但对方是萧王世子,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质疑分毫,当下也不敢妄断,只能恭敬请示皇帝意见。 皇帝默了默,看向萧容:“容容,你所说之事,可当真?” 萧容恭敬回:“微臣不敢欺君。” 皇帝凝神想了须臾,点头。 “看来,太子的嫌疑可以暂时洗清,至于北蛮欲孽之事,便由大理寺会同刑部一起查证吧。” “北蛮欲孽之事,不可小觑,太子,你也暂留在大理寺,配合大理寺做完调查,再行离开。” 奚融应是。 两部官员亦起身应是。 皇帝起驾回宫,官员们依次退下。 出了明正堂,崔道桓方饶有兴致与萧王道:“彻夜弈棋,当真是好兴致,真是没想到,世子与太子竟有如此深交啊。” “不过,老夫不得不多嘴说一句,东宫城府深沉,性情狠辣,可不是晋王那样乖觉听话的,世子年少,难免受人蛊惑,萧王爷还是及早防微杜渐为好。” 萧王淡淡道:“萧氏内部的事,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免得尚书令鬓边又平添白发。” —— 烈日当空。 萧皓过来时,萧容正直直跪在英华堂外空地上。 仆从早已远远避开,空荡的玉龙台上,只见少年一人身影。 萧皓叹口气,直接进了英华堂。 萧王背对日光,站在室中。 “景明,这是——” 不等萧皓说完,萧王便冷冷道:“让他跪着,谁也不准开口求情。” 萧王语气里是罕见的沉怒。 萧皓不禁又叹一口气。 “事情我已经听说,容容所作所为是不妥当了些,但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我听说夏狩时,容容被猎犬围攻,太子曾出手相助,兴许他只是为了报恩而已。何妨先把他叫进来,问问情况。” 萧王道:“是报恩还是私心,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萧氏世子,无论何时,都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族叔不必再多言了,今日我让族叔过来,是通知族叔一声,明日,我要动族法,劳烦族叔去准备一下吧。” 萧皓面色微变。 见萧王面沉如水,断无转圜余地,不禁心情沉重出了英华堂。 在堂外站了片刻,他来到萧容面前,语重心长开口:“容容,去好好和你父王赔个罪,说点好听话,就说你知道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萧容抬起头,笑了笑。 “叔祖好意,我心领了。” “叔祖年事已高,别再管我的事了。” 萧皓摇头,面露无奈。 “容容,你说说你,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你不是很会说好听话哄人的么,就连你师父那个老古董都常夸你嘴巴甜,怎么一到了你父王面前,就半句也不会说了,他毕竟是你父王,他——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你这样总与他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在这方面,你得好好跟三房那两个学学才是。” 萧容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好好想想叔祖给你说的话,别由着性子来。” 见短时间劝不动,萧皓只能叹息着先行离开了。 午后,军中将领陆续抵达,参加议事。 今日之事早已传开,看到独跪在英华堂前的萧容,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快步过去,进入了议事堂。 萧玉霖与萧玉柯也随后到来。 萧玉霖一愣,经过时,与萧容轻施一礼,方走过去。 萧玉柯难得见萧容如此落魄模样,特意落后一步,停下来,得意挑起眉毛:“萧容,身为萧氏世子,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搞不清楚,也不怪四叔罚你。” “那日我就觉得那侍卫眼生不对劲儿,没想到果然有猫腻,玉龙台重地,你也敢带外人进来,你当真以为萧氏的族规是摆设么。” 萧容一扯唇角,懒洋洋一掀眼帘。 “萧玉柯,我就算跪在这里,眼下也还是萧氏的世子,看来上次只打了你一巴掌,还是没让你记住教训。” “你若再管不住你那张臭嘴,我是不介意再替你们三房教教你规矩的。” 莫冬就站在一侧,听了这话,立刻走了过来。 “我现在不跟你争。” 想起上次的事,萧玉柯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恢复趾高气扬之态。 “反正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跪的不是我,丢脸的也不是我。” 说完,萧玉柯轻哼一声,转身往议事堂内走了。 萧容面无表情垂下眼睑。 “属下去取些冰饮来吧。” 看萧容脸色有些难看,莫冬道。 萧容摇头。 “不用。” 因为白日风波,今日议事堂内气氛到底比往日凝重。 待众将依次汇报完事务,已是暮色四合,外面忽然传来隆隆雷声。 张禾立刻起身道:“王爷,外面要下雨了,不如先让世子进来吧。” 在座不少将领都是看着萧容长大的,见状也第一时间起身附和。 萧王默了片刻,却未做理会,直接看向萧玉霖。 “说一下你这边的进展。” 众将见状,也只能坐了回去。 只是片刻功夫,伴着一道沉闷响亮雷声,外面雨声大作,瓢泼大雨顷刻落了下来。 玉龙台台高数丈,雷声自然比别处更为清晰响亮。 萧容脸孔一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十分惨白,不禁狠狠抖了一下。 “世子!” 莫冬见状不对,立刻问:“世子怎么了?” “没事。” 萧容狠狠咬了下唇,强迫自己克服掉这折磨了他许多年的恐惧。 只是打雷而已,根本死不了人。 是他太胆小,太小题大做了。 只因为六岁那年,不小心在寺庙后山里见一道雷劈断了一棵树,引得大片林子烧了起来,从此就害怕起打雷这种事。 说出来只怕都会引人发笑的事。 没事。 不会有事。 萧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总会有不得不面对的情况,他不能每次都回避,要是遇着在雨中举行祭祀典礼怎么办,他总不能当场失态,这世上,不会有人都那样惯着他。 萧容努力不让自己发抖,但身体却不受控制,抖得越发厉害。 又一阵可怖雷声奔至,伴着劈裂天幕的闪电,萧容扶住落满水的地面,在雷鸣混着电鸣在头顶炸响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要支撑不住了。 他不会真的被吓死在这里吧。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39节 那也太丢人了。 最后一个念头,萧容如此想。 直到一双手,将他紧紧拥进一面坚实而滚热的胸膛。 一时间,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只有滚热的温度包裹着他。 萧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脸孔。 是奚融。 “对不起,容容,我来晚了。” 奚融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惊痛,低喘着气道。 萧容确定没有看错,第一反应是将奚融推开。 “殿下,我说过,你不要再来这里。” “你快走!” “容容,我不会走的。” 奚融神色平静而坚决。 “我陪你一起跪。”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我怎能让你独自面对。” ———————— 明天应该差不多还是这个时间,找一下日更的节奏,有事或卡文会请假。 第94章 京都(三十八) “殿下不能跪在这里。” 一道苍老身影自后传来。 是萧恩撑伞走了过来。 老内侍颇是疼惜看着已经被雨淋透面色苍白的萧容,视线才落到奚融身上。 “殿中若真为了我们世子好,应该离开才是。” “殿下这样不计后果来到这里,除了会让世子吃更多苦头,是毫无用处的。” “没错。” 萧容焦急看向奚融。 “殿下,算我求你,你快些离开,好不好?” 奚融却缓缓摇头。 “容容,我说过,我不会走的。” 语罢,他起身,竟是弯下身,郑重朝萧恩施了一礼,道:“孤有很重要的话,想当面与萧王爷说,还望总管替孤通传,孤感激不尽。” 对方这态度,不可谓不谦卑。 萧恩于雨中注视奚融片刻,最终点头道:“我试一试吧,但王爷会不会见殿下,我一个奴才,是做不了主的。” 萧恩将手中的伞递给莫冬,让他替萧容撑着,便往议事堂方向走了。 萧容从白日跪到晚上,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伴着又一道雷声滚过,禁不住捂住胸口咳了几声。 奚融不由分说把人抱起,往不远处一处凉亭而去。 萧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了过去,在亭中石凳上坐了,才抬起眸,道:“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好些了么?” 萧容点头。 莫冬收起伞,沉默跟了过来,在凉亭外守着。 偏过头,就见那位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正屈膝蹲在世子面前,给世子拧着已然湿透的宽袍。 水痕溅满那双绣着金色蟒纹的靴面,对方亦浑然不觉。 不多时,萧恩从议事堂走了出来。 “世子,太子殿下,随老奴来吧。” 萧恩来到凉亭外,道。 两人跟着萧恩一道进了英华堂。 堂中烛火明曜,只有萧王一人负袖站着。 萧恩很快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越发显得室中寂静。 奚融直接展袍跪了下去。 “殿下!” 萧容一惊。 萧王慢慢转过身,眉目蕴着冷光,语气极为冷淡道:“殿下是君,屈尊来跪本王,本王承受不起。” “请殿下起来吧。” 奚融纹丝未动,恳切道:“孤今日擅自闯入玉龙台,非有意冒犯萧氏与王爷,而是想亲口向王爷说明这一切事的前因后果。孤与世子确在松州已经结识,且并非一般浅交,是孤见色起意,对世子起了爱慕之心,并引诱世子,与孤产生了情谊,为了接近世子,孤可谓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世子与孤相交时,并不知孤真实身份,只以为孤是一游方商客。” “回到京都,孤无意在冠礼上撞破了世子身份,并忍不住去芙蓉园找了世子,世子约了孤在茶楼相见,当时便态度坚决要与孤断绝关系,是孤心中不甘,不断以旧情相挟,逼迫世子,世子才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为孤做事。” “孤的处境,王爷是知晓的,说实话,能攀附上萧氏的世子,于孤而言,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孤岂肯甘心放手。” “但今时今日,孤已经想明白了,胁迫来的东西,终究不是孤自己的,这一切事,都是孤的错。孤知道,王爷需要给晋王、王氏甚至是萧氏族内一个交代。” “孤今日来此,只想恳求王爷一件事,所有责罚,让孤来承受吧,请王爷勿要再为难世子,在这一切事中,世子是无辜的。” “孤以性命起誓,今日之后,再也不会以旧情要挟世子,更不会再打扰世子。” 语罢,奚融叩首于地,以太子身份,叩行大礼。 室中静得可怕,一时唯剩窗外传来的雷声与雨声。 萧容怔怔望着奚融。 萧王视线在奚融背脊之上定了片刻,淡淡道:“殿下的话,本王听明白了。” “不过,萧氏有萧氏的规矩,任何外人,都无权干涉萧氏内部事,更无任何人,可代萧氏子弟受罚。” “看在夏狩时,殿下曾救过萧容一命的份上,今日之事,和以前之事,本王都可以不计较,殿下请离开吧。” 奚融于雷声中缓缓抬起头。 平静而笃定道:“若王爷不肯答应孤的请求,孤是不会离开的。” “孤记得,幼时孤与父皇一起在北蛮为质,是王爷不畏艰险,四方周旋,护孤与父皇周全,孤那时虽年幼,但心中一直感念王爷恩德。” “王爷不答应孤的请求,孤便永远会记得,世子是因孤而受过,孤会永远无法释怀,孤想,这应该也不是王爷想看到的结果吧。” 萧王沉默良久。 道:“你走吧。” “如你所说,本王不会再为难萧容。” “孤谢王爷成全。” 雷声隆隆作响。 奚融再度磕了个头,起身,直接掉头往外走去。 室门打开。 萧恩让侍卫撑了伞,亲自送奚融离开玉龙台。 奚融再未回头。 萧容站在堂内,静静看着那一道玄色消失在雨幕中。 萧王道:“你的事,本王也不会再追究,回去吧。” 萧容应是,没再多言,也退了下去。 当夜,萧容便受了风寒,发起高烧。 莫冬要去请医官,被萧容阻止。 “给我端碗热汤就行。” 萧容道。 莫冬立刻去煮了碗姜汤过来。 萧容喝了小半碗,出了些汗,情况果然好转一些,只是脑袋仍昏昏沉沉的。 躺回床上,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又将玉枕下的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天亮。 萧容告了假,又喝了些热姜汤,继续蒙头大睡。 再醒来已是午后。 “外面怎么这么吵?” 萧容趿着鞋子来到外间,问闻声进来的莫冬。 莫冬道:“似乎是那个王老夫人和三爷一起来了。” 萧容没再多问,吃了些萧恩让人送来的粥食,继续睡。 到了傍晚时,萧容终于神清气爽了很多,换好衣袍,坐到书案后,自己掌了灯,接着铺纸研磨,开始书写。 萧容写了紧接一个时辰,终于将一封长信写好。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0节 他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中,用镇纸压住,便出了起居室。 一场雨后,月明星稀。 萧容直接坐在藏书阁外的长阶上,拿着小半坛酒,喝了起来。 莫冬也不敢劝,只能默默站在一边陪着。 “我记得,我刚回府不久,你就被指派来我身边了吧。” 萧容灌了口酒,忽道。 莫冬点头。 “是。” 萧容一笑。 “我脾气出了名的差,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你一定觉得很憋屈吧。” 莫冬摇头。 “属下不敢。” “能跟在世子身边,是属下的荣幸。” 萧容显然不信这话。 任清风拂过脸颊,慢悠悠又灌了口酒,道:“你这个人,木头疙瘩,一条筋,有时候的确很讨人厌,不过么,你上药还算有耐心,总是在我睡着了,大半夜不辞辛苦偷偷往我手上抹药,否则第二日,我的手也不会那么快消肿。” 莫冬一愣。 “其实……” 萧容看他一眼。 “其实什么?” 莫冬到底还是摇头。 “没、没什么。” 萧容道:“你放心,我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但基本的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以后,我会让莫青再给选一个好主子的。” 莫冬立刻露出惶恐色。 “请世子相信,属下从未有过贰心。” “我又没说你有贰心。” 萧容恢复惯常差脾气,发号施令:“别杵着了,去冰窖里给我拿一坛杏花酿来。” 莫冬于是也褪去惶恐,领命退下。 萧容坐在席上,不紧不慢喝完剩下的酒,将空酒坛放下,方起身,回起居室内取了信,纳入袖中,接着又合上门出来,往玉龙台下走了。 萧容直接来到了主院外。 萧恩亲自提灯出来,笑着问:“世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王爷已经歇下了。” “不用惊扰父王了。” 萧容从袖中将信取出,交到萧恩手里。 “明日,劳烦阿翁帮我将信转交给父王吧。” 掌间这封信颇厚,萧恩不免诧异问:“这是?” 萧容微微一笑:“我写的请罪书。” “希望父王看了,能消消气吧。” 萧恩不禁也一笑。 “行,明日王爷一起来,我就递上去。” 萧容点头,站了片刻,又道:“父王臂上伤口颇深,忙起政务来难免疏忽顾不上处理,阿翁记得让医官准时过来换药,免得落下旧疾。” 说完,萧容便转身离开了。 萧恩颇意外望着世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看了看手中的信,转身回去了。 离开主院,萧容并未回玉龙台,而是来到了后院马厩。 “给我牵一匹马出来。” 萧容言简意赅吩咐值夜管事。 管事虽不解,大半夜的,世子为何突然要马,但也不敢怠慢,立刻掌起灯,从厩中挑了匹晚上刚喂饱的好马出来。 萧容牵着马,来到萧王府后门,从后门走了出去。 “容容。” 刚走出几步,后方忽然传来一道轻唤。 萧容脚步一僵,停下,片刻后,转过身,便见萧王一身紫袍,站在灯下,正抬目望来。 “你就打算这样不告而别么?” 萧王再问。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也正焦急望来,问:“大半夜的,世子要去何处?” 萧容攥着缰绳,努力笑了笑,道:“我知道,父王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我也知道,父王原本打算动族法的。” “父王不必再袒护我了,请直接将我逐出萧氏族谱吧。” 萧王没有说话。 萧恩却脸色大变。 萧容接着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自小心胸狭隘,争强好胜,嫉妒心强,根本不配做萧氏的世子。我的存在,亦给父王带来很多耻辱和困扰,父王让我来做这个世子,实是没有其他选择。” “萧氏优秀子弟有很多,品学兼优者更不在少数,父王可以将他们收为义子,也可以过继为亲子。父王正值英年,也可以再娶妻生子,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以前是我不懂事,屡屡任性妄为,破坏父王的好事。” “请父王放心,就算离开萧氏,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只是,我现在有了自己想追随的人,不能再留在萧氏,辅佐父王了。” 说完,萧容跪下,朝萧王伏地叩首。 “你想追随的人?” 萧王眸间不禁溢满沉怒,看着地上宽袍少年。 “萧容,你是三岁稚子么?竟会相信皇室中人的情谊与承诺?”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走出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萧容抬起头,平静道:“我知道。” “我也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负责。” “请父王,勿再以我这个不孝子为念。” 萧容连叩三首,起身,牵马转身,沿着黢黑长道,往巷口行去。 第95章 京都(三十九) 这个时辰,外宫城的门也早已关闭,但萧容仍可凭门下省的令牌出入,只要按例登记一下便可。 一弯月牙挂着半空,散发着轻浅朦胧银光,个别衙署内还亮着灯。 萧容牵着马,走在肃穆阒然的长街上。 作出如此大的决定,他内心并无多少慌乱,甚至可称平静。 他知道,这大约是他能在京都度过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了。 理智来说,他应该就近先找一家客栈投宿,养精蓄锐,明日再去外面赁一间可以常住的宅子。 但眼下,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所以不惜费了许多麻烦手续,来到了这天街之上。 月光同样笼罩着东宫。 奚融素来睡得晚,深夜仍坐在议事堂读书或处理政务是常态,今夜亦如此。 听到姜诚禀报,奚融自案后缓慢抬起头,下一瞬,猛地站起,几乎将长案带翻,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在外侍候的宫人不免错愕茫然,因在东宫这么久,他们还从未见过太子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今夜只是很温柔的夜风。 但奚融大步而行,一身严整的玄色冠服却被疾走间带起的风掠得扬起。 跟在后面的姜诚几乎都要施展内力才能追上殿下步伐。 就这样一路奔至东宫大门外,奚融脚步方骤然止住。 他几乎不敢呼吸,站在阶上,怔怔看着牵马站在阶下空地上的少年身影。 “容容。” 好一会儿,奚融方自胸腔里发出一道声音。 萧容正低头踢着石子玩儿,听到这声呼唤,方抬起头,看着奚融,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笑。 奚融产生一种自梦中惊醒的感觉。 他大步走过去,打量着萧容,带着几分惊疑问:“容容,你怎么来了?” 萧容照旧拿脚搓着一颗石子。 背起手道:“天色太晚了,我无处可去,殿下愿意收留我一夜么?” 虽然此事有些荒唐。 萧王府的世子,怎么可能大半夜无处可去。 但奚融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他笑道:“当然可以。”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1节 “只要你想来,随时可以过来。” “姜诚,帮世子把马牵进去。” 奚融一贯冷沉的眸中此刻只剩温柔笑意,一错不错看着萧容吩咐。 姜诚应是,立刻上前,从萧容手里接过了缰绳。 “走,孤带你进去。” 奚融紧紧握住萧容的手,带着萧容进了宫门。 奚融走过无数次东宫宫门,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道门是如此顺眼,如此富丽堂皇,让人迫不及待想进入。 东宫很大,通往主殿的路很长,这也是奚融第一次觉得,这段距离很容易忍受。 进了主殿,奚融牵着萧容在殿中唯一的长案后坐了,接着提起案上茶壶,想倒盏热茶。 “有些凉了,我去重新沏一壶,你等我一下。” 奚融道。 萧容忙说无妨。 但奚融坚持要去换。 宫人要上前侍奉,被奚融挥退。 奚融翻箱倒柜,将东宫最好的茶叶拿出,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回到殿中,又亲自给萧容倒了一盏。 “你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奚融再度起身。 萧容看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疑心自己是不是来得太唐突,不是时候,立刻道:“殿下是不是还有正事要忙?不用管我,殿下先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不是的。” “孤得去里面收拾一下屋子。” 奚融笑着说。 “哦。” 萧容点头。 “那殿下去吧。” “不过,这些事,是不是交给宫人做就行了?” “他们做不好。” “你等我一下,很快的。” 奚融抬步便往寝殿走了。 茶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烫。 萧容小小喝了一口,低头看到长案上堆满的文书案牍,才发现自己似乎坐在了日常奚融坐的位置。 这显然不大合适。 但这里是奚融居住的主殿,不是议事的地方,只有这一张长案。 萧容只能心安理得坐着了。 奚融最重整洁,寝殿里不可能多杂乱,萧容以为,奚融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但等了好一会儿,他都喝了好几口茶了,依旧不见奚融踪影。 萧容便怀着几分好奇,抬目打量起殿中布局。 怎么说,和他那间被他堆的满满当当各处都是书卷的起居室相比,奚融的居所,如他人一般一丝不苟,端严整洁,就是连一卷乱摆的书都看不到。 萧容四下打量的功夫,忽听一声细弱而急切的猫鸣自殿中某个角落传来。 隐隐有些耳熟。 起初是一声。 接着是连续几声,伴随着抓挠声。 萧容突然若有所思,放下茶盏,循声找去,果然在殿角靠近南窗的地方发现一只猫笼。 外表很熟悉的猫笼。 萧容愣了下,盯着那荆木条编制的猫笼看了片刻,一颗心禁不住怦怦直跳起来,俯身打开笼门,一只肥硕的花狸猫立刻从笼子里蹿出,扑进了他怀里。 “阿狸!” 确定没有看错,萧容眼睛顿时一亮,惊喜唤了一声。 花狸猫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萧容,恨不得在萧容怀中打滚儿。 萧容满眼不可思议。 若说离开松州后,还有什么其他牵挂,就是这只在山上陪伴了他接近一年半的花狸猫了。 萧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这只猫。 在松州时,他是知道,奚融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猫,也从不和猫有近身接触。 但此刻,花狸猫竟然出现在了奚融的居所里。 花狸猫显然被照料的很好,甚至比在松州时还胖了一些。 萧容紧紧抱住怀里的猫,见奚融还没有出来,思衬片刻,直接抱着猫,轻手轻脚进了里殿。 奚融正在专注铺床。 铺完之后,他显然不大满意,将铺好的褥子抽掉,又重新取了一张材质更为松软光滑的,铺在了原处。 他一寸寸抚过去,褥面和其上锦罩平整如镜一般。 铺完,奚融打量着,又觉得颜色似乎太沉重了些,是他一贯的喜好,而不是萧容的。 应该让宫人取更好的过来。 奚融想。 枕头的颜色也不太好,不够松软,形制也只能算勉强。 不知他要过来,他竟毫无准备。 眼下只觉千头万绪,各处都不满意,简直不知该从何收拾起。 奚融如制定某个严峻作战计划一般,缜密思索的时候,忽听一声轻咳传来。 霍然抬头,就见萧容抱着猫,站在屏风边上,正看着他。 灯影落在少年世子身上,勾勒出少年明秀风姿。 这一幕,几乎是奚融以前不敢想象的。 “殿下一直不出来,我过来看看。” 萧容抚摸着花狸猫油光水亮的皮毛,轻声道。 接着抬眼往床帐内扫了扫:“殿下,还没有收拾好么?” “快了。” 奚融道。 “但这褥子不够好,我让他们重新换一条过来。” 萧容仿佛终于明白这么长时间,他在忙什么,走到近前,看了眼褥面:“不好么?我倒觉得挺好的。” “而且,我是客人,应该住客房的,殿下别费心收拾了。” “那怎么可以。” 奚融不容分说。 “便是我住客房,也不能让你住客房。” “你既然喜欢,那就这样吧,明日再换更好的。” “我让他们准备浴汤去。” “不用了。”萧容忙阻止。 以奚融如此阵势,等他沐浴完,估计天都要亮了。 “我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快些休息吧。” “好。” 奚融立刻点头。 “是我欠考虑了。” 但奚融还是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让萧容坐在床沿,帮萧容泡脚。 萧容抱着猫,看奚融单膝跪在床前,帮他脱靴袜,便是脸皮再厚,也有些难为情。 “殿下,我自己来吧。” “不用。” 奚融声音很愉悦。 “对了,你饿不饿,我让膳房做些夜宵去。” 萧容摇头。 “不饿。” “那就好。” 奚融将脱下的靴袜整齐摆放到一边,试了试水温,将萧容一双足放进了银盆里。 “殿下怎么不告诉我?” 萧容问。 奚融笑道:“什么?” “阿狸。”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2节 “殿下怎么不告诉我,你将阿狸带了回来。” 萧容轻道。 奚融言简意赅道:“孤也是临时起意而已。” “只是临时起意么?” 萧容问。 奚融动作顿了下,接着一笑。 “自然不是。” “孤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 殿中一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 忽然,额间一凉,仿佛有羽毛拂过,奚融僵硬而不敢置信抬起头。 萧容已转头看向别处,只耳根发着热。 “容容,你——” 奚融慢慢停下动作。 “嗯。” 萧容还是看向别处,声音也如羽毛一般轻。 “我是不小心亲了殿下一下。” “殿下若有意见,就亲回来吧。” 这样明晃晃的挑逗,几乎令奚融难以自持。 但奚融仍维持着最后的理智问:“容容,你与我说实话,你今夜突然过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容也转过脸,垂眼,带着几分任性和霸道看向奚融。 “如果我说,今夜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好好睡一觉,殿下还要刨根问底么?” “自然不会。” 奚融认真答。 “容容,你不知道,我盼这一日,盼了有多久。” “我——简直要高兴疯了。” 第96章 京都(四十) 萧容点头。 “我知道。” 两人静静注视对方,眼底是毫不掩藏的汹涌爱意。 奚融一笑。 “那我们……睡吧?” 萧容说好,抱着猫,收起脚,一点点挪到床上。 奚融将洗脚水端了出去,也很快折返。 萧容将花狸猫递给奚融安置,奚融没立刻接,说:“你若想抱着它睡,让它也待在床上便可。” “算了吧。” 萧容摇头。 “还是让它去猫笼里吧。” “当真不抱?” “不抱了。” 等奚融安置好猫回来,萧容已经很熟练在里侧躺了下去,身上扯着条轻薄的蚕丝被,从脖子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着一个脑袋。 奚融除掉外袍腰带,在外侧躺了下去。 刚着枕头,萧容便滚了过来,小狐狸一般眯眼笑着,紧紧抱住了他腰。 奚融一怔。 萧容趴在他胸口轻声说:“要是抱着阿狸,我就没法抱着殿下了。” “容容。” 奚融只觉心肝都颤动了下。 不禁也伸出手,轻轻抚在少年世子轻薄背脊上,抬目,看着上方精致昳丽眉眼,一时仍觉是在梦中。 “我这么抱着殿下,殿下会不会觉得很热?” 萧容再度问。 奚融想,他就是真被蒸死热死,也绝不会有半分怨言的。 “要是热,殿下就忍一下吧。” 如此想着,就听上方人霸道不讲理道。 奚融不禁再度失笑。 “不热,可以往上来一点,趴着会更舒服。” 平日以冷酷不近人情著称的太子殿下宠溺道。 萧容便真滑溜的泥鳅一般,顺杆而上,往上爬了爬。 如此,他一抬头,几乎就能抵住奚融下巴。 这在梦中也不曾出现的美好画面固然令人恍惚沉醉,但奚融的理智也在逐渐回归。 “容容。” 他再度轻声唤了句。 “你到底——” 奚融打算谈一谈正经事。 萧容却打了个哈欠,仿佛困极。 “殿下,我好困。” “让我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这接近于撒娇的语气让奚融只能暂放下念头。 他们已然如此。 明明同在京都,却仿佛隔着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楚河汉界。 便是放纵一夜,也无妨的。 便是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他也认了。 奚融任由情感战胜理智,想。 身上人大约是真的困了,很快有平缓呼吸声自下方传来。 热乎乎的气息,就那般扑在胸口衣料上,让奚融一颗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这一觉,萧容睡得很沉。 一是因为风寒未彻底痊愈,二是因为抱着的滚热胸膛,让他十分心安。 因为睡得太沉,萧容罕见做起了梦。 梦中是许多年未曾梦到过的永宁寺。 竹木成荫,曲径通幽,尚且年幼的他刚在后山和一群小和尚玩耍完毕,走在回禅房的路上。 “王爷刚平定陇右道叛乱,这回和燕北军争夺相州府的驻军权又是一场苦战,也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交谈声从山石后传来。 “那燕雎已经霸占着整个燕北,还要把势力扩张到相州,以后这京都,岂不也要在燕氏这头恶虎掌控之下!” “那有什么办法,那燕雎本就是猖狂自负的性情,眼下陛下初即大统,朝局正是不稳,自然越发横行无忌,此时趁火打劫,再正常不过。再者,王爷能护送陛下顺利从蛮族回到京都,很大一个原因便是燕北方面没有强势阻拦,燕雎便是仗着这份所谓‘从龙之功’为所欲为,王爷自然不能让其得逞。” 他不禁停下脚步。 因识出,正在暗处交谈的两人,正是昨日奉萧王之名过来给他送东西的两名银龙骑将士。 萧王很少派人过来,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二人爱答不理的,心里其实十分高兴,父王并没有忘记他。 故而这两日心情出奇好,还大度把侍卫送来的糕点分给了寺里的小和尚一起吃。 侍卫声音还在继续。 “燕雎刚继承燕王之位,正是势头强劲之时,且出了名的用兵疯魔,也不知王爷能不能赢了这一仗。” “怕什么。” 另一人忽然用奇怪的语调笑了一声。 “王爷不还有一颗小棋子放在这寺里么,有这颗小棋子在,何愁王爷大计不成。” “你是说……” “嘘,小声些,若不是为了牵制燕北,你当王爷为何要留着那孽种,还让那小孽种做萧氏的世子……” 今日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小小的他紧贴廊柱,忽然觉得浑身冰寒。 他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一个路过的老和尚关切叫了叫抱膝坐在地上、用力缩成一团的他,他方头也不回,跑回禅房里,将案上写了一半的信全部撕成碎片,然后趴到床上,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呜呜哭了起来。 那日,他哭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哭断气,只觉满心满腔都是委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3节 “容容!” 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哭断气的时候,一道低沉略带焦急的呼唤,穿破黑暗和禅房令人窒息的空间,贯入了他耳中。 萧容悚然惊醒,怔怔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并非置身于永宁寺的禅房里,而是贴着一方滚热的胸膛。 奚融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因而此刻床帐内也漫着淡淡微光。 “容容?” 奚融看着萧容满脸泪痕,紧张而关切问:“怎么了?还难受么?” 这下萧容彻底清醒过来。 紧接着,就生出一种丢脸之感。 他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在梦里哭鼻子,且还是当着奚融的面。 丢脸。 实在太丢脸了。 萧容忙胡乱擦了擦眼睛,带着点鼻音道:“没事,做噩梦了而已。” 奚融显然也有些意外,接着认真沉思片刻,道:“我听太医说过,这样趴着睡觉是容易魇着。” 他直接起身,将萧容抱回里侧躺着,然后下床倒了盏温水过来,递到萧容手里。 大约在梦里哭了不短时间,萧容嗓子还真有些干哑,握着茶盏,乖乖喝了两口水,颇有些不自在抬起眼:“打扰殿下休息了吧?” 奚融笑着摇头。 “我只是好奇,你做了怎样的噩梦,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哦,也没什么。” 萧容含混敷衍过。 在奚融进一步追问前,伸手,把茶盏递了过去。 “我还想喝。” 奚融果然立刻接过杯子,转身去续水。 次日一早,两人一道在东宫用了早膳,奚融去上早朝,萧容则称要先回萧王府换官袍,再去门下省。 如此,便不能顺路了。 奚融本打算再趁机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每当一提到此事,萧容就转移话题,含糊其辞。 早朝耽误不得,奚融只能先行出发。 萧容也牵着马,往宫道另一边走去。 萧容先到门下省请了三日长假,便去朱雀大街上打听可以赁房子的地方。 听说萧容是在京中做官,牙人十分热情带着萧容看了几处环境地段都不错的宅子。 萧容委婉表示自己囊中羞涩,请牙人介绍一些更便宜的。 “不过住在太远,每日上值可是要来回奔波不少路的,小郎君若是不介意和其他人一起合赁,我倒是有几处不错的介绍给小郎君。” 牙人带着萧容来到一处宅子前。 宅子位于朱雀大街后一条巷子里,自然是寸土寸金的地段,门前栽着柳树,环境很是清幽,内里布局也明亮宽敞,价钱比单赁一座大宅要便宜许多,京都房价贵,很多官员都会选择和相熟的同僚合赁。 为了方便租赁,宅子中间砌了一道矮墙,以一道月洞门连通。 “这么好的宅子,怎会空到现在?” 听牙人说此处已闲置半年,萧容问。 牙人道:“既是做这行当,我也不瞒小郎君,住在隔壁的,是个十分矫情的主儿,来头也大,平日吆五喝六,最爱摆架子,之前的赁客既受不了他的坏脾气,又不敢得罪他,都是住了不满一月,就搬走了。” “小郎君若是也介意此事,我也可另为小郎君找其他宅子。” 萧容问:“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牙人也不掖着:“魏王府中客卿,据说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 萧容想了想,一笑。 “那我就赁这里了。” 牙人喜出望外,当场就与萧容签了契书。 因并不确定会不会在此长住,且大概率不会长住,萧容先签了三月赁期,待牙人离开,就到屋子里收拾行李。 他这次离家,只带了一身官袍,两身换洗衣裳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萧容着重安置了一下和随身衣物装在一起的养着四只宝贝的小瓷罐,将瓷罐放在了日光照不到的阴凉处。 奚融自然不知道这一切,等奚融察觉到不对劲,萧王世子萧容即将被逐出萧氏的消息已经在朝野间沸沸扬扬传扬开。 各方议论纷纷,有说是因为萧容不顾立场,在大理寺当众为东宫作证,激怒了整个萧氏,也有说萧王原本就不喜萧容这个独子,父子交恶多年,早有另立世子的打算,此番不过顺手推舟而已,更有称萧氏内部已经在准备新世子册立仪式。 等奚融回到东宫,连宋阳和周闻鹤都听到了外面议论。 “其实昨夜属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世子牵着的马上,还带着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衣服还有类似瓦罐的东西……” 姜诚回忆着。 联想起昨夜种种,奚融终于脸色大变,策马往宫外而去。 第97章 京都(四十一) 外面各类传言满天飞的时候,萧容正在新铺好的床上酣睡,且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起来有些口渴,萧容想起牙人说过院子里有口井可以打水,便起身趿上鞋子去汲水。 穿过月洞门,一棵石榴树下果然有口井,上面用绳子绑着桶。 萧容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在山里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这么大还没干过打水这种事,正蹲在井边研究,一道声音 夹杂着粗重喘音从后传来:“容容。” 萧容慢慢回过头,果然是奚融。 月光稀薄,树影摇落。 奚融冠袍凌乱,目含血丝,显然这一日不知奔波了多少路才寻到此处,身后还跟着姜诚。 萧容不意外奚融会找到这里,只是时间比自己预想的要早。 “跟我回去。” 奚融眼底赤色弥漫,不由分手拉起萧容的手,就往外走。 他力气太大,萧容挣不开,便道:“殿下,你弄疼我了!” 奚融果然慢慢松开手。 萧容揉了揉手腕:“殿下,我口渴了,你能不能先等我喝口水,再说其他的。” 新赁的房子还没有油灯,奚融先点了一根蜡烛,摆在桌案上。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视线最后落到新铺好的那张木板床上,一下顿住。 木质的板床,上面仅铺着一张草席,连条正常的褥子也没有。 “你就打算这么睡?” 奚融心口揪痛。 姜诚打了水,煮了一壶茶送进来,便去外面守着。 萧容坐在案后,没有应声,等奚融也沉着脸在对面坐了,才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用不怎在意的语气道:“现在天气热,铺张席子足够了,再说了,在松州时,我连石床都能睡,这有什么不能睡的。” “容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那日大理寺的事,萧王仍无法释怀解气。待会儿我与你一起回去,亲自向萧王哪怕是萧氏全族请罪,一切罪责,都应由我承担,而不是你。” 奚融痛心道。 萧容喝了口茶水,平静摇头。 “不是的。” “什么?” “离开萧氏,是我自己的决定,逐出萧氏族谱之事,也是我主动请求。这一切,与殿下无关,与那日大理寺之事亦无关。” 萧容道。 奚融脸色大变,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毫不犹豫道:“容容,不可以,绝不可以。” 萧容一笑,带着几分打趣问:“难道,我一旦不再是萧氏的世子,殿下就不愿意收留我了么?” 奚融摇头,神色前所未有他的冷峻严肃。 “容容,此事不是玩笑。” “虽然我做梦都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没有家族庇护,在这世上的路会如何难行。” “以我眼下处境,你与我在一起,于你毫无益处,反而会给你带来无尽灾难苦痛。” “容容,我不能那么自私,也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如果非要让我做一个选择,我宁愿你永远高坐云端,与我永无干系,也不愿你与我一样,在污泥里滚爬。” 奚融目光浓烈如火。 萧容垂下眼,将茶盏拢在掌中,慢慢转动着,眼睫闪动着微光。 在奚融逼视下,好一会儿,道:“那我就跟殿下说实话吧,我离开萧氏,真的与殿下无关,而是因为我有一桩心愿,在萧氏,无法实现,只有殿下能帮我。” 奚融立刻问:“什么心愿?” “我想参加会武,打败一个人。” 萧容终于慢慢抬起头。 “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父王将会武之事交给了其他人主持,且明令禁止我参与。” “殿下也应当听过一些传闻,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其实也不是我父王心仪的萧氏世子,因为这件事,近来我在萧氏的日子,很难过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4节 奚融几乎立刻想到,那日清早在萧王府,萧氏三房那个萧玉柯当众挑衅出言不逊的事,自然也包括今早那些沸沸扬扬流传的某些言论。 “你想打败燕王?” 奚融问。 萧容点头。 接着问:“殿下,你能帮我么?” 奚融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行。” “容容,且不论我已在萧王面前立下重誓,就算没有那日的誓言,我也绝不能带你涉险。” “会武不是儿戏,实话告诉你,此次东宫参与会武,我只是想试一试西南这批将领的实力,并未想过获胜,燕北军纵横燕北数十年,岂是那么容易打败,那燕王也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你不该再主动招惹他了。” “自然,你若真的咽不下那口气,会武时我可以拼尽全力去对战燕北,但我不会同意你所说之事。” “等喝完茶,我便送你回去。” 奚融态度强硬、不容置喙道。 萧容搁下茶盏,眸中波光如故,语调也出奇平静:“如果殿下不愿帮我,那就请殿下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主,不必殿下插手。” “所以你才自己在外面赁了这座宅子,是不是?” 奚融忍着气问。 萧容不吭声,算默认。 “容容,你该不会以为,你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 奚融怒极反笑。 “今日你就是再耍赖,说再多的好话,我都不会心软的。” “我便是绑也要将你绑回萧王府。” “将我绑回去又如何呢。”萧容苦笑了下。 “殿下今日应该听到了不少流言吧,其实,那些不是传言,都是真的。否则,殿下觉得,那日在萧王府内,萧玉柯为何敢当众挑衅我?” “有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在我四岁那年,我曾被我父王送到寺庙里,在庙里生活过三年。” 此事奚融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萧容继续道:“寺里嘛,民风淳朴,那三年,我不受约束和管教,长成了一副张狂桀骜的野性子,后来回来萧氏,也没能改过来,因为这个原因,我父王一直不喜欢我。要不是我学问还算不错,又拜了一个不错的师父,这世子之位,恐怕早就易主了。” “就算我现在不离开萧氏,以后终有一日,也要离开的,现在离开,我还能给自己一个体面,等到以后,可能就真的是被废掉世子之位了。” “殿下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与燕王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跑到燕北去刺杀他么。告诉殿下也无妨,我是为了得到父王的认可,稳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可惜反而弄巧成拙,激怒了燕王与崔氏结盟,反而给萧氏带来了困扰,我父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对我极其不满,这次会武,即便我一再恳求,他也坚持交给了其他人主持。” 奚融说不出话。 他自然知道,世家大族内部子弟竞争残酷程度丝毫不输皇室内部。 但他从未想到,萧容竟也面临这样的困境,因萧氏情况特殊,萧王只有萧容一个独子,而没有其他子嗣。 “殿下。” 萧容隔着烛火,认真望着奚融。 “我不是稚童,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其实参不参加会武,眼下于我而言,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但我想请殿下尊重我的选择。” “我读圣贤书,读列国传,读明君传,储位之争,帝位之争,我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没有萧氏世子的身份,我的确会失去很多东西,但和失去的那些身外之物相比,我更珍惜能自由自在与殿下在一起的时光。” “世家大族内,政见不同立场不同是很常见的事,殿下,你愿意接受我的辅佐,从此以后,我们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么?” 世上再没有比此更忠贞不二的誓言,也没有比此更浪漫的情话。 奚融自诩无坚不摧的心,这一刻天崩地裂,竟生出流泪的冲动。 他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相待。 十七岁那年,他在自己身上刺下十一刀,奄奄一息躺在东宫床上,以为他漫长余生里,再不可能有任何光亮或与美好有关的事物出现。 但这一瞬,和那一日纵马疾驰在松州那片香雪海之间一般,奚融觉得冰消雪融,花香扑鼻。 “自然,殿下你也可以拒绝的。” 萧容展袖而坐,如一位真正的谋士。 “接受我的辅佐,殿下也会面临很多压力和困苦,甚至可以说让殿下目前的处境雪上加霜。” “容容。” 奚融眼眶发红。 “你这般飞蛾扑火,真的值得么?” 萧容笑着摇头:“不是飞蛾扑火,是奋力一搏。殿下十七岁便领兵出征,以两万兵马大义灭亲,荡平北蛮,西南之战,人人都不看好,殿下却能震慑各方,险中取胜,殿下难得没有信心打赢这一仗么?更大的仗我不敢保证,但这次会武,我一定全力帮助殿下获胜,这样一来,殿下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第98章 京都(四十二) “殿下。” 萧容说完,将两只手交叠于案,身子往前一倾,露出抹狡黠笑。 “现在正事说完了,你是不是该做其他事了?” “嗯?” 奚融思绪仍沉浸在方才谈话里。 萧容:“帮我铺床啊。” 奚融总算回过神。 看到那张堪称粗陋的床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听了这话,进门后那缕被强压下的怒火不禁又浮了起来。 “你是算准了孤一定会过来,对么?” 萧容理直气壮点头,很轻“嗯”一声,显然一点都不怕奚融动怒。 东宫众人噤若寒蝉的太子之怒在萧容这里如同毛毛细雨,连雷声也没有的那种。 “那么,殿下到底帮我铺还是不铺呢?” 软软的撒娇的语调。 奚融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在心里叹口气,端着脸没说话,但站了起来,转身去床边忙活。 萧容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水。 萧容没有购置被褥,奚融这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这个时辰再去购置也来不及,奚融只能着了些旧毯子之类的东西铺到了草席下,如此,床板勉强和松软沾了些边。 等奚融铺好,萧容立刻脱了鞋子,兴致勃勃坐了上去。 “想不想喝点酒?” 奚融忽问。 萧容往窗外张望。 “看什么?” “我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殿下竟会主动让我喝酒。” “今夜不同,必须要喝。” 奚融吩咐了一声,姜诚立刻送了酒进来。 “这是什么酒。” 萧容尝了口,辣得吐舌头。 “孤的私藏,是不是喝不惯?” 奚融眉目蕴着温柔的光。 萧容擎着酒盏歪头一笑。 “既然是殿下的私藏,无论如何,我也得好好品尝一下。” 能让奚融视为私藏的酒,果然不一般。 萧容喝了一盏,便趴倒在了案上。 “容容?” 奚融搁下酒盏,唤了声。 萧容毫无反应。 奚融伸手,隔着灯烛,将少年颊边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手在少年鬓角顿了片刻,便站起来,将萧容打横抱起。 “殿下。” 姜诚仍旧在门外等着,见奚融抱着萧容出来,微微一惊:“殿下这是……” “去萧王府。” 奚融淡淡道。 姜诚不敢多问,驾着东宫的马车驶往萧王府方向,也终于明白,为何出发前殿下特意让他驾车。 已近宵禁,朱雀大道笔直宽阔,行人寥寥,唯有树影簌簌摇晃。 奚融怀抱萧容,冠服端严坐于车中,俊美冷峻脸孔随移动的灯影忽明忽灭,一片斑驳颜色。 他垂目,宛如一尊坐落于孤寂岁月长河里的石像,一错不错盯着怀中人明净如玉稀世颜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颤抖着低下头,在那光洁额心落下一吻。 吻落下之际,一道急促马蹄声亦在道上响起,撕裂夜幕。 “殿下,是宋先生他们!” 姜诚在外禀道。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5节 纵马而来的人正是宋阳与周闻鹤。 宋阳勒住马缰,直接打马来到车侧,隔着纱帘迅速往内窥了一眼,急问:“殿下打算带世子去何处?” “萧王府。” 奚融淡淡道。 “殿下不能去。”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转过脸,眼底一片森寒,在斑驳交错光影衬托下,犹如修罗恶鬼。 宋阳忙道:“殿下勿要误会,臣不是故意阻挠殿下送世子回去,而是……属下听到确切消息,今日萧氏族内议事,已经正式将册立新世子之事提上日程,世子此时再回萧氏,处境会十分尴尬且危险。” 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奚融声音才传出:“消息确实么?” “确实,虽然消息还未大范围传开,但应有不少人已经听到了。” “若非如此,属下也不会急急赶来告知殿下。” “殿下,一旦萧王府有了新的世子,如何还能容得下世子的存在呢。就算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殿下也不能此时将世子送回。” 宋阳顶着车厢中涌出的无形威慑劝道。 “先不要告诉他,能瞒一日是一日。” 奚融冰寒语调再度传出。 “姜诚,调转方向。” 姜诚亦小心翼翼请示:“殿下,是回刚刚的宅子还是……” “回东宫。” 奚融再不犹疑道。 不知是不是来回颠簸了太久,回到东宫,奚融刚把萧容抱回主殿,萧容就忽然剧烈呕吐起来。 直把夜里酒水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吐得眼睛都泛了红。 吐完,萧容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奚融的腰,不肯撒手。 奚融只能让宫人取了醒酒汤过来。 萧容乖乖喝了几口,忽然睁开眼睛,乌眸漾着清光,看着奚融笑道:“殿下,我们接着喝酒,好不好。” 奚融暗松一口气。 萧容如此大的反应,他一度以为,刚刚在车上与宋阳的对话,被萧容听了去。 听了这话,不禁低低一笑。 “今日你喝太多了,明日咱们接着喝。” “三哥,你怎么总是这么爱管人。” 萧容失望抱怨。 抱怨完,萧容便眯眼打量着上方金光闪闪的床帐,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咦,怎么有些眼熟……” “好像、好像……” “孤让他们按照你起居室的样式布置的。” 奚融轻声回答。 萧容越发困惑。 “殿下怎么知道我要过来?” “不知道。但昨夜你突然过来,孤都来不及准备,心里总是有遗憾。” 明知小醉鬼多半听不懂,奚融还是认真解释。 萧容伸出手指,把玩着垂落下来的一条金色流苏,仿佛把玩一件稀世珍宝:“怎么颜色不一样。” “时间仓促,他们没找到同款,明日孤让他们继续找。” 奚融道。 萧容嘻嘻一笑。 “不用找,不用找,这个就很好看,我喜欢。” 抓着流苏穗子玩了半天,萧容便往床帐里滚去,并熟练滚到了里侧。 奚融脱掉靴子,跟着上了床,把人揽在怀里,低而郑重道:“容容,不要害怕,三哥会永远保护你,永远守着你。” 怀里并无任何动静。 奚融以为萧容已经睡了过去,正要去寻被子,胸口忽一重,萧容突然爬了上来,探出一个脑袋,手臂直接撑在奚融结实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则在奚融脸上比划圈圈,笑眯眯宣布:“三哥,今日拼酒你输了,应该画乌龟的。” 萧容开始四处找笔墨。 “我去给你拿。” 奚融下床,从书案上取了笔墨过来。 萧容醉醺醺坐起来,用笔蘸了墨水,开始在奚融脸上画。 一只圆润的小乌龟很快画好。 萧容歪着脑袋看了片刻,一副不太满意的神态,琢磨良久,又提笔,在奚融眉心、小乌龟脑袋的位置点了浓墨重彩的一个末点。 这下,萧容总算满意搁了笔。 “说好了,输的人要画一天的小乌龟。” “好。” 奚融温柔应了,把笔墨收起,等回到床边,萧容已经趴在软枕上,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这一觉,萧容睡得可称香甜,因而次日醒来,看着奚融脸上自己的杰作,不禁头皮发麻,羞惭无地自容。 “殿下,殿下你还没出去过,没被人瞧见吧?” 萧容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奚融含笑“嗯”一声。 “只是起来练了一套剑法而已,无妨。” 萧容定睛一看,奚融额上果然有细密汗珠,身上所穿也是一套玄色武服。 “殿下,你你,你怎么不擦掉,你还笑得出来!” “擦掉作甚。” 奚融一副泰然之色。 “孤觉得挺好看。” “而且,孤答应你了,要画一天的。” “…………”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把他的醉话当真! 这下萧容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趿着鞋子下床,把奚融按到书案后,然后四处找盥洗之物,要帮奚融擦掉。 “不用。” 奚融阻止住他动作。 “我们先吃饭,待会儿孤自己擦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来做。” 宫人鱼贯而入,将早膳呈上。 余光瞥见一向端严不苟言笑的太子脸上竟画着硕大一只乌龟,宫人也都惊恐低下头,不敢乱看。 吃饭的间隙,萧容总算想起来问:“殿下,我怎么会在东宫?” 奚融一边给萧容碗里夹菜一边解释:“你宅子里的床太硬了,连铺床之物都没有,我怕你着凉,就自作主张带你回来了。自然,没有提前征求你意见,是孤不对。” “无妨的。” 萧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反正昨夜不来,今日也要过来的,殿下,会武之事,你准备的如何了?待会儿我们是不是好好商量一下。” 于是吃完饭,萧容正式参与了东宫举行的晨间议事。 除了宋阳和周闻鹤、姜诚三人,其他东宫幕僚官员看到萧容这位萧王世子竟出现在东宫的议事堂里,无不露出错愕意外之色。 萧容落落大方笑道:“从今日起,我会与诸位一同共事,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众人于是更加惊愕。 此前大理寺内,萧王世子当众为殿下作证,帮殿下洗脱嫌疑,东宫上下自然已经知晓,这几日外面纷纷扬扬流传的言论,众人也都或多或少听了一些,然而也无人真的敢把萧王世子算到东宫阵营,直至这一刻,众人方意识到,外面的传言,竟可能是真的! 萧王世子,竟真的脱离萧氏,与东宫和殿下站到了同一阵营,如何不教人震惊! 便是东宫自己人,也生出一种恍惚不真实之感。 萧王世子萧容,不仅是萧氏世子,更是齐老太傅齐汝唯一的关门弟子,如果这位世子真的站到了东宫这边,于饱受文人圈排挤的东宫而言,无异于雨露甘霖一般的存在。 “这、这是真的么?” 一人仍不敢相信问。 “自然是真的。” 宋阳摇扇一笑。 “世子都已经站到了这里,你还要怎么才相信。” 说罢,宋阳第一个站起来,目光热切道:“属下代表东宫上下,欢迎世子到来!” 萧容道:“我已不是萧氏世子,既然是共事,以后,你们不必再以世子称呼我,直接唤我萧容便可。” “这怎么可以,世子肯来辅佐殿下,是我们整个东宫的荣幸,礼节不可废,不如,我们就称世子为‘萧公子’,世子以为如何?” 宋阳道。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6节 奚融点了头。“孤觉得可以。” 如此再无异议。 东宫议事,奚融坐于主位,幕僚客卿位列下首两侧。 宋阳主动让出了席首之位,要给萧容。 奚融却让人在自己的主位后另添了一张席,道:“容容,以后,你都坐在这里。” 众人又是一愣。 因太子如此礼遇,已经不是上上宾来形容。 萧容道:“殿下好意,我心领,不如,正如宋先生所说,尊卑不可废,我还是坐在下面比较合适。” “其他规矩孤都可以依你,唯独此条不行。” 奚融寸步不让。 “我看这样极好。” 宋阳再度笑吟吟开口。 “世子既然已决定辅佐殿下,那以后势必有很多机要事要与殿下一起商议,同坐一案才方便嘛!” “没错。” 周闻鹤也爽朗道:“世子,这是我们殿下一番心意,你就别推拒了。” 这种场合,不给奚融这个面子也不太合适。 萧容只能矜持坐了过去。 于是接下来,所有人就听到素来冷漠不苟言笑的主君,以温柔语气道:“容容,接下来的议题,就由你来说吧。” 萧容:“我?” “嗯。” 从小到大,萧容不知参加过多少家族议事军中议事,这种场合自然不会怯场,只是觉得奚融未免有点太捧着他了。 他才来东宫一日,奚融竟仿佛已经打算让他在东宫称王称霸。 萧容纵然一贯没心没肺,也小声道:“殿下,这样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 “你能来,本就是孤高攀了。” “…………” 再这样下去,奚融恐怕要当场说情话。 萧容只能抬起头,面朝众人,微微一笑。 “今日的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与诸位齐心协力,助殿下在接下里的会武中大获全胜。” 殿中如被飓风扫过,一片震惊之色。 萧王世子到东宫第一日,给殿下定的目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 这位世子,是不是对他们东宫的实力有什么误解啊! 第99章 京都(四十三) 议事结束,宋阳和周闻鹤一起虚心请教:“世子,你当真觉得,东宫有希望在此次会武中获胜么?” 根据往年规矩,比武中获胜的军队,能得到一大笔军费做奖赏。 而东宫眼下最缺的就是钱。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此次会武若真有那教人不可思议的获胜希望,的确能解东宫燃眉之急。 萧容已经提笔在纸上画兵阵,奚融顺手拿起墨条,在一边研磨。 萧容道:“完全把握不敢说,但我知道,无论是和银龙骑还是燕北铁骑对战,会武这样的机会于东宫而言,都是最有可能获胜的一次。” 宋阳立刻领会了萧容的意思。 单论兵马数量与作战经验,才正经成长了不到一年的西南驻军根本没有资格和银龙骑与燕北铁骑站在同一战场上,但会武就不同了,是双方挑选将领,进行单枪匹马的比拼,或者择选同样数量的士兵,以军阵对决,在参战数量上,是绝对公平的。 这也就是萧容所说“最容易获胜”。 “但燕北铁骑与银龙骑俱是猛将如云,就算是单枪匹马对决,东宫亦不占优势。” 宋阳仍不乐观。 “想要同时战胜燕北铁骑与银龙骑,自然机会渺茫。” “故而此次会武,东宫主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对战燕北铁骑。” 奚融搁下墨条,见萧容已经画满,取了一张新的宣纸,铺在原来纸上,开口。 宋阳与周闻鹤默默看着主君老妈子一般伺候萧王世子。 闻言,两人倒并未觉得失望,反而很理解。 一来,集中力量对战一方,获胜几率将大大提升。 二来,在松州时,殿下本就与燕王的人起了龃龉,上次公孙羽来京,多半也已识破殿下身份,双方就算对上也不必有任何顾忌。 但银龙骑就不一样了,银龙骑为萧王所掌,且不论东宫对上银龙骑有几分胜算,萧王世子来到东宫效忠殿下,已然是付出了极大牺牲,岂能再公然与家族为敌。 “西南与燕北同属边境,孤希望,此次和燕北铁骑对战,西南驻军能取长补短,迅速成长。” 奚融再道。 二人应是。 等宋阳与周闻鹤退下,萧容认真道:“殿下,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萧氏,就不会顾忌其他事,你实在不必如此。” 奚融也认真回:“你可以不考虑,孤不能不为你考虑。此事就先这么定了。” 接下来两日,萧容一直待在东宫和奚融及宋阳等人研究会武规则和阵法,到了第三日,萧容假期结束,需要回门下省办公。 两人依旧一起在东宫用完早膳,奚融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 萧容知道奚融用意,背着手笑道:“殿下,我又不是三岁稚子,哪里还需要人送我去上值。放心,我是正儿八经去办公,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不会有事的。而且——” 萧容忽往前凑近了些,仿佛又变成了一只小狐狸:“只是上值而已,殿下你也太小瞧我了。” 热气扑在面上,奚融心口怦然一跳,忍不住在小狐狸鼻头上吻了一下,温声道:“好,等下值,我去接你。” 萧容点头。 奚融到底还是不放心,一直目送萧容进了门下省,方继续往宫门方向而去。 萧容要离开萧氏的消息,自然也已经在门下省内传开。 萧容一进入政事堂,原本沸然的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萧容笑吟吟与众人打过招呼,神色自如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众人也忙尴尬回以一笑。 不多时,钟放走过来,神色颇担忧看自家小师弟一眼,捻须道:“以后和兵部的公文交接,就先交给其他人做吧。” “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此事一直是我负责,就算真要换人,也等会武结束吧。” 萧容道。 钟放只能点头。 “要是有难处,你随时和师兄说。” 萧容先处理了今日需要审核的诏令,又誊抄了几份公文,才将需要交接的文书放到匣子里,抱着往兵部而去。 “等一下。” 另一给事中忽叫住萧容。 “正好本官这里也有几份公文需要和礼部交接,麻烦世子顺路带过去吧。” 堂中其他人神色微妙。 这名给事中并非出自齐氏门下,平日和钟放并不是很对付,但换成平常时候,绝不敢随便指使萧容办事,今日敢如此,显然是觉得萧容很快便不再是萧氏的世子。 左右只是顺路的事,萧容便接了过去。 到了礼部衙署外,恰好一行人从里面出来。 为首正是王老夫人,王老夫人身后还跟着礼部侍郎王延寿,王晖和王仰。 “世子!” 王晖看到萧容,下意识要上前打招呼,被王老夫人叫住。 “世子?” 王老夫人冷笑看着萧容。 “晖儿,你叫谁世子呢,这新世子的人选,不是还没定下来么。” “况且,你眼下也是七品文职,是不需要向同品阶的人行礼的。” 王晖素来畏惧这位祖母,当下闭嘴,停住了步。 萧容并未理会几人,直接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站住!” 王老夫人忽抬高语调。 “萧容,你是七品录事,见到正三品的侍郎,是该行礼的吧。” 王延寿并非刻薄之人,立刻道:“母亲,算了。” “什么算了,礼部门前,竟有人不识朝廷礼仪,你身为礼部侍郎,难道不该替朝廷正一正风纪么?” 萧容闻言,慢慢停了步,转过身,笑道:“若我没记错,六部衙署重地,按照朝廷礼仪,闲杂人等也是不能进入的罢?” “门下省不仅负责审查诏令,也掌风纪,王大人,你确定要与我论一论朝廷风纪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7节 王老夫人能自如出入礼部,自然是因为儿子王延寿担任礼部侍郎一职,听了这话,王老夫人脸上顿时一阵青白交加。 萧容掸了掸匣子上的飞尘,径往里走了。 由于晋王得了萧氏支持,王氏和萧氏等于变相达成了结盟,如今王老夫人行走在外,所过之处几乎人人奉承,何曾被人当面如此拂过面子。 王老夫人本就对萧容不满,之前碍于萧容身份,不敢发作,自打听到萧容要被逐出族谱的消息,便悦然无比,今日才敢当面为难萧容,见状,不禁重重顿了下拐杖,怒道:“他以为他还是萧氏的世子么,也敢对我如此态度!我倒要瞧瞧,他能嚣张到几时!” “行了母亲!” 王延寿看了看左右,低声劝:“他眼下不还是萧氏的世子么,那萧王爷又没有正式宣布要废世子,您刚刚怎能那般做,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过分?他之前是如何偏帮东宫,背刺咱们王氏,当众踩你老娘的脸的,你都忘了?!呵,他干出这样的事,萧景明怎么可能还要让他继续做萧氏的世子。无用的东西,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都怕,王氏还如何指望你!” 被训了一通,王延寿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哄着王老夫人离开。 因为在礼部耽搁了一些时间,萧容到兵部时,已经接近正午。 今日兵部衙署格外肃穆安静,连鸟雀声音都无,赵主事引着萧容进去后,端着一副为难之色道:“今日萧王爷在兵部,眼下几位大人正在回话,恐怕要劳烦世子等候片刻了。” 若换作往日,赵主事自然会破例直接引萧容到议事堂偏堂里等着,再不济也会先让人把萧容带到值房里,奉上一盏凉茶伺候着。 如今这位世子很快就要失了世子位,赵主事自然也懒得再费工夫殷勤侍奉。 萧容看破不说破,道:“无妨的,我也不急,等会儿便是。” “好。” 赵主事一笑。 “那世子自便。” 敷衍完之后,赵主事直接将萧容晾在兵部大院里,就寻了借口走开了。 萧容还抱着一匣文书,环顾一圈,直接在廊下栏杆处勉强寻了块可以坐的空地,用里袍袖子擦了擦,坐了下去,等着里面议事结束。 接近半个时辰过去,议事堂帘子静悬,仍无任何动静。 因为萧王在内,外面侍奉的人和路过的主事、低阶官员也不敢发出丝毫响声。 临近中午,日头正是炽烈,栏杆处没多少遮挡,萧容风寒初愈,这两日连夜里睡觉都在研究兵法阵法,耗费了不少精神,等了许久,被太阳一晒,不免生出些困意。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兵部尚书杜子芳方第一个从堂内走了出来,赵主事听到消息,早已殷勤侯在外头,见状,立刻要上前帮忙掀帘子,被杜子芳挥退。 杜子芳亲自打着帘子,恭敬请萧王出来。 堂内又陆续走出一列官员和一列武将,都恭敬随在后面,恭送萧王离开。 一行人沿政事堂外的长廊外外走,杜子芳仍在低声汇报着一些军务细节,萧王凝神听着,赵主事则殷勤在前面引路。 走到一半,萧王视线一顿,忽停下。 后面官员武将也齐齐止步。 杜子芳正专心汇报,不明所以,跟着停下,抬头,就见前方不远栏杆处,少年一身褚色官袍,怀抱文匣,坐在廊柱与栏杆之间逼仄的一点空地间,头微垂,好似睡了过去。 大正午的,少年就那般暴晒在日光之下。 杜子芳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脸色大变,透出一背冷汗,铁青着面厉声问:“是谁让世子坐在这里的!” 第100章 京都(四十四) 赵主事是很懂察言观色的,一听这语气便知不对,顿时面如土色,结巴道:“回、回大人,刚刚王爷在议事,下官不敢擅自打扰……”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还敢狡辩!” 杜子芳大怒,直接一记窝心脚就将人踹翻在地。 “王爷在议事,便是你怠慢世子的理由么!” 赵主事此时方生出大祸临头的感觉,也顾不得胸口剧痛和同僚轻蔑眼神,当即连滚带爬爬到萧王跟前,以头抢地,哆嗦哀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王爷。” 另一兵部侍郎上前,道:“下官看世子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恐怕不止是睡过去了。” 杜子芳也发现异常。 按理这么大的动静,萧容早该醒了,可此刻,少年依旧垂目坐着,一动不动。 “容容。” 萧王终于拧眉,走上前,轻唤了一声。 萧容毫无反应。 萧王伸手,往少年额上探了探,一片滚烫。 “还不快请医官去!” 方才说话的兵部侍郎见状,脸色微变,转身大声吩咐。 一名主事立刻应声去了。 萧容再醒来,已是躺在兵部值房里。 鼻间充斥着清淡好闻的安神香。 萧容睁开眼,辨认了片刻,觉得香的味道和房间的布置都有些熟悉,脑袋混沌片刻,才后知后觉识出,这是萧王在兵部的值房。 萧容脸色一变,彻底清醒,欲要撑着坐起来,四肢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还发着烧,别乱动。”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平静不容置喙。 萧容一怔,抬头,循声望过去,果然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站在窗边,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之上,戴着一只青玉扳指,正是萧王。 这一动,萧容额上垫的巾帕也掉了下来。 他还真的发烧了。 难怪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不断用凉水浸了巾帕,敷在他额上,帮他降温。 扫视一圈,并不见那位耐心的好心人踪迹。 萧容意外之余,顿时生出一种丢脸的感觉。 他不过在廊下坐了会儿,怎么就发烧了。 发烧就算了,怎么会被萧王给撞见。 “给王爷添麻烦了。” 萧容道。 他是真的过意不去。 萧王日理万机,此刻出现在这里,不肖说,肯定耽搁了不少正事。 他既已决定离开萧氏,别说只是发烧,就算昏死在外面,也不该再接受萧王庇佑。这般情形,仿佛他故意来兵部装可怜似的。 他可是最不屑用这样的方式博取同情、争功邀宠的,换萧玉霖上还差不多。 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 “怎么,如今翅膀硬了,连一声‘父王’都不肯唤了么。” 萧容没有吭声。 大约是自尊心作祟,他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什么,突然就喊不出来了。 又或许是觉得这个称呼,以后不再是他的专有称呼。 一想到萧玉霖可能顶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去喊父王,打死他也不要再喊。 虽然这事儿也怪不到萧玉霖头上。 萧王淡淡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恨我,不过,萧容,今日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非我逼你选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 “门下省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待会儿医官会过来,在有人来接你之前,就留在这里养病吧。” 萧容发着烧,脑子转得比平时慢。 迟钝片刻,正因萧王话中那个“恨”字出神,突然接收到医官二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顿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用。” “不用医官。” 萧王转过身,清冷凤目里是深重威严,看着少年冒失模样,不禁皱了下眉。 “不用医官,你想用什么,大罗神仙么。” 这才是萧容熟悉的父子相处模式。 萧容作恭谨状,摸着嗓子,面不改色道:“我已经好多了,可能是昨夜不小心着了点风寒而已,喝碗热汤就行。” “这里没锅灶,本王也没工夫给你煮热汤。” “…………” 萧容立刻道:“不敢劳烦王爷,下官回门下省自己煮。” 萧王仿佛又冷笑了一声。 “门下省如今改做饭馆了么。” “萧容,我没工夫与你废话,也没那么多时间替你善后,在医官过来之前,你最好老实待在这里。” “王爷。” 杜子芳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中书省的两位给事已经过来,正在议事堂等候王爷。” 萧王没再说什么,抬步走了出去。 一道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8节 萧容眼下没有力气,只能先躺了回去,思索对策。 外面烈日当空。 赵主事正跪在兵部大院里,不停磕头请罪,脑门上全是血。 “都是下官御下不严,下官罪该万死。” 杜子芳惶恐兼汗流浃背道。 “你自己带出的兵,你自己处置。” 萧王丢下一句,直接进了议事堂。 这一句,却比过往严厉训斥更令杜子芳羞愧。 杜子芳应是,放下议事堂帘子,忍不住再度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 一颗心还没彻底放下,杜子芳余光一瞥,见一道人影从不远处值房里飘了出来。 杜子芳三魂七魄都要吓出来,立刻大步追了上去。 “世子留步!” 萧容裹着件斗篷,闻言只能掩唇回头。 “世子这是去哪里?” 杜子芳忙问。 萧容清清嗓子,道:“公务已经办完,我得回门下省了。” “这怎么行,医官马上就到了,要是给王爷知道医官没给世子看诊,王爷会怪罪下官的。” “不会,我只是着了点凉而已,刚刚父王已经同意让我先回去了。” “对了,刚刚谢谢杜大人照顾我。” 萧容眼睛一弯,不等杜子芳再说话,就快步走了。 杜子芳云里雾里。 他何时照顾世子了。 萧容是给自己扎了两针,才有力气行走,出了兵部大门,就气喘吁吁,原形毕露。 喘息片刻,萧容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兵部里看了眼,才继续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前往走去。 休息时间,官员们基本上都在衙署内休息,衙署外没有多少人。 天气太热,日头太毒辣,萧容走了一会儿,就有些走不动,怕再发生当街晕过去这种丢人的事,只能找了一处阴凉处的墙根,坐了下去。 刚坐下不久,萧容立刻又跳了起来。 无他,石头下面竟密密麻麻爬着许多蚂蚁。 萧容踢开一只险些爬到自己脚上的蚂蚁,迅速往旁边挪去,心里正烦,怎么连蚂蚁也要跟他抢地盘,一只剑从斜刺里伸来,剑花轻挽,转瞬将蚁群扫了个干干净净。 萧容讶然抬起头,就见莫冬提着剑,杀气腾腾站在一边。 “你怎么在这里?” 萧容一副见鬼的表情。 莫冬道:“属下是来找世子的。” “找我?” 萧容更加意外,饶有兴致一笑。 “怎么?萧玉霖欺负你了?” “不该呀,那么好脾气的主子,你应该做梦都能笑醒才对。” 莫冬惜字如金道:“属下只有世子一个主子。” “别,你们暗卫的前程,可是跟主子息息相关,我很快就不是萧氏的世子了,你跟着我,是没有前程这种东西的。” 萧容扶着墙,避着沿路蚂蚁,自顾往前走。 莫冬一声不吭在后面跟着,在萧容落脚前,先一步挥剑荡平所有挡路蚂蚁。 “你想造反么!” 萧容问。 莫冬竟闷闷回了句。 “世子就当是吧。” 说完,也不管萧容张牙舞爪,直接收起剑,扶着萧容往前走。 萧容罕见体会到了一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咬牙哼道:“你等着,我会找人收拾你的!” —— “收拾他?” 奚融傍晚接萧容下值时,才知道萧容生病的事。 回到东宫,立刻传了医官过来,要给萧容看诊。 萧容几句话就将奚融哄得服服帖帖。 “我师兄已经找太医给我看过了,也已开了方子,以水煎服,一日一次,连喝三天便可大好。” “喏,这是药方。” 萧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奚融接过来看了眼,交给医官查看。 医官连连点头:“确是极好的驱寒温补方子。” “只是一日一次太少,至少要喝两次才行。” 奚融把方子交给宫人,命令他们务必按时煎煮。 萧容接着就将矛头对准跟他一起来到东宫的莫冬,让奚融替他收拾人。 “行,我让姜诚把他打出去,你先去躺着休息。” 奚融忍笑,痛快答应。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很快从外面传来。 约莫一盏茶后,姜诚形容狼狈走了进来。 “殿下,属下无能,不是那位莫护卫的对手,要不,还是换个人上罢。” 姜诚汗流浃背。 他早知莫冬身手不凡,是个危险人物,却没料到莫冬剑法那般诡谲歹毒。 “怎么办。” “孤这东宫,无人可用,恐怕帮你收拾不了了,要不还是留着吧。” 奚融将一颗蜜饯喂到萧容嘴里,道。 萧容气鼓鼓咬住蜜饯,伸手勾住奚融颈,在他颈侧亲了一口。 “殿下,你敷衍我。” 今日奚融格外沉默,眼底仿佛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海。 “容容,你身边需要人跟着,让他留下吧。” “莫冬是你身边旧人,又出自萧王府,有他跟着你,比其他任何人都令我放心。” “就算没有莫冬,我也正打算挑一个可靠的人给你。” 萧容便知他多半知道了白日的事。 故意问:“你就不怕,他是萧氏派来的卧底。” 奚融摇头。 “若真是,我倒高兴,只怕你父王不屑。” 萧容没机会再继续逗奚融,因宫人送了煎好的药过来,萧容闻到药味儿,胃里便猝不及防泛起一阵恶心。 “怎么了?” 奚融立刻紧张问。 近来萧容总是反胃,有时是饭前,有时是饭后,有时甚至是睡前,让奚融很是担忧,疑心萧容是不是有了胃疾。 “我从小就喝不了这种苦药。” 萧容抱着阿狸在殿里遛弯儿,熟练找着借口。 花狸猫对东宫比萧容熟得多,且短短几日就已经将萧容睡过的主殿划为自己领地,经常在殿中蹿来蹿去,把奚融书案弄得一塌糊涂。 “我已经退热了,要不还是不喝了。” 萧容收拾着花狸猫留下的残局,把倒在地上的笔架扶起来,道。 “不行。” 奚融铁面无私,端着药碗跟到案后。 “我给你多加些蜜糖,必须喝,一口都不能少。” 最后萧容还是喝了一半吐了一半。 吐出的一半,全部吐在了奚融衣袍上。 宫人起初还惊恐,后来渐习以为常,熟练为太子更衣,并为唯一一个敢把殿下当痰盂用的萧世子准备漱口之物。 接下来时间,萧容白日上值,晚上就到东宫和奚融一起参详兵法,研究对战技巧,随着会武时间临近,各地驻军推举的参赛将领也陆续抵达京都。 这日,萧容正和奚融一道在东宫演武场上模拟排兵布阵,宋阳走过来,神色异常凝重道:“殿下,燕王进京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49节 第101章 京都(四十五) “燕王此次进京,不仅带来麾下猛将十八名,俘虏三百人,还带来许多北地猛禽猛兽和珍稀狐皮、虎皮、鹿皮和此前大战缴获的东珠、灵石等战利品无数,声势十分浩大。” “听说崔道桓带领整个尚书省的官员到城门外亲自迎接那燕王大驾,陛下也第一时间让礼部带了重赏送往燕王行辕里。当着礼部官员的面,那燕王称有腿疾,连马都没下,态度不可谓不倨傲。” 宋阳说着情况。 “十八员猛将?” 一旁周闻鹤露出诧异之色。 “这没什么奇怪的,燕王麾下猛将如云,十八员猛将于燕北军而言,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而已。” 奚融平静开口,问:“十八员猛将,都有何人?” “听说有以公孙羽为首的燕王麾下五虎将,剩下的也都是燕北军中能征善战的精锐。” “燕王麾下五虎将,竟全部来了么?!” “除了年事已高在后方养病的秦钟,全部到了。” 宋阳神色凝重回。 显然,局势比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因遑论奚融,就算是宋阳和周闻鹤这样的文士对燕北军五虎将之名,都可谓如雷贯耳,其中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足以令北地大小蛮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看来燕王对这场会武,是势在必得啊。” 周闻鹤道。 “这也正常,燕北军纵横燕北数十年,几乎从无败绩,以那燕王性情,若非有十足把握,岂会接受崔氏邀请来到京都。” “一个公孙羽已经堪称劲敌,如今五虎将来了四个,只怕西南驻军获胜的几率……” “也不是完全没有几率。” 萧容抱臂走了过来。 “燕北五虎将虽威名在外,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弱点,只要找到他们的弱点,各个击破便是。” 周闻鹤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立刻虚心请教:“莫非世子清楚他们的弱点?” 是了,这位世子两年前曾只身闯入燕北大营,还参与了燕北军点将台比试,一定很清楚燕北军内部的事。 萧容却摇头。 “每一次点将台比试,的确都会有一位资历深厚的大将坐镇,但五虎将地位稳固,已经不需要亲自参加比试,不过他们也是人,而不是神,我相信,他们一定有弱点。” 周闻鹤一颗心瞬间拔凉。 连亲自进过燕北大营的萧王世子都不知道这五虎将的弱点,短时间内,他们如何能知晓。 奚融则温和一笑:“你说得对,是人就总会有弱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从演武场出来,奚融和萧容一起回东宫主殿。 奚融看萧容格外沉默,伸出手,隔着宽袍,轻握住萧容的手,道:“放心,燕北五虎将就算再厉害,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我相信,他们并非无懈可击。” 萧容眼睛一弯,笑着点头。 “我当然相信殿下了。” 这阵子除了萧容白日上值,两人几乎同进同出,时时待在一处。 于奚融而言,这在以前几乎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容容。” 奚融抬头看着天边流云:“以前我总觉得,上天待我太薄,现在却又觉得,上天待我太厚了些。” 萧容手被握着,并不老实,手指调皮地去勾挠奚融掌心。 “是么?” “在殿下心里,我就这么重要么?” “很重要。” 奚融收回视线,神色郑重:“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所以容容,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怕,一切有我在。” “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萧容点头。 用完膳,奚融便让人备车。 萧容看着方向:“我们去芙蓉园?” “对。” 奚融将一块糕点递到萧容嘴边。 萧容心安理得接受投喂,轻咬了一小口,正觉得嗓子有些干,奚融又及时递了茶过来。 “孤在那里有一处别院,今日要过去见几个人。” 萧容立刻明白。 能让奚融私下里会面的人,绝非一般人。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进了别院一间位于书房里的密室,看到坐在昏暗室中的两排人影时,萧容仍不可避免露出意外之色。 因神色肃然坐于席间,竟是清一色的身披斗篷、内穿禁军武袍的将领。 宋阳和周闻鹤也在席间。 看到奚融带着萧容一起出现,两人也露出了一点意外,两侧禁军将领更是神色微妙。 还是宋阳反应快,第一个站了起来。 “殿下,世子过来了。” “殿下,我来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进了房间,萧容便停下步。 “合适。” 奚融言简意赅。 “在你这里,孤没有秘密可言。” 奚融依旧紧握着宽袍下那双修长的手,直接走到主位,带着萧容一起坐下。 “从今日起,世子会和孤一起参加议事。” 奚融紧接着宣布。 一众禁军将领对望一眼,为首的王皓先起身道:“末将谨遵殿下之命。” 奚融偏头道:“王皓是孤少时在禁军历练时认识,为人侠肝义胆,最重义气,此次会武,禁军会由他带队。” “殿下言重,能为殿下效力,是末将荣幸。” 王皓正色道。 萧容对禁军将领有一些了解,抬目一扫,见席间坐着的不少都是禁军中肱骨之将,才知原来奚融暗地里已经将禁军渗透至此。 有了王皓领头,原本还有所顾忌的将领亦齐齐起身,表明忠心。 宋阳已经将酒盏摆好。 此刻,所有武将面前亦隔着一只酒盏。 奚融拿起放在案上的一柄匕首,在掌间一划,滴了一滴血在酒盏中,接着端起酒盏,与众人道:“今日孤与诸位在此歃血为盟,只要诸位不负孤,孤便绝不负诸位。” 座中将领亦拿起匕首,滴血于酒中,将酒一饮而尽。 王皓再度开口。 “此次会武,末将会全程陪同在崔道桓身边,届时,末将会第一时间将禁军作战计划告知殿下,自然,为防崔道桓起疑,末将也会做足样子和殿下为敌。” 如此一来,禁军几乎不能成为东宫阻碍。 “所以殿下原本的目的,是用禁军给西南驻军立威。” 议事结束,萧容道。 奚融不可置否。 “崔氏狂妄惯了,这一次,孤也要让崔道桓尝一尝颜面扫地的滋味。” “自然,眼下孤有更高的目标了。” “王皓既能时时伴在崔道桓左右,应该也能探听一些燕王那边的消息。” 萧容却坚决否决了这个意见。 “王皓私下透露禁军的消息给殿下,已经冒着很大的风险,万万不能再染指燕王那边的事,燕雎不是崔道桓,若被他发现了什么,王皓会有危险。” “世子所言极是。” 宋阳赞同点头。 “殿下,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些为好。” 换作平日,宋阳自是不敢轻易置喙奚融意见的,但自从萧王世子来到东宫,殿下一改往日冷厉,变得虚心纳谏了许多。 果然,奚融颔首。 “听你的。” “时间不早了,不如先去用膳吧。” 正事结束,萧容笑眯眯道。 “这几日大家训练都十分辛苦,两位先生忙外头的事,也一刻未得休息,今日我这顿饭我来请。” “殿下,你可不许和我抢。” 宋阳哈哈一笑:“难得能吃上世子请的饭,看来今日我等有口福了。” “想去哪里吃?”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0节 奚融问。 “就杏花楼吧。” 萧容道。 可惜众人还未来得及出发,姜诚先带来消息:“殿下,陛下今日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入京将领,刚刚李福亲自来了东宫,说陛下有旨,让殿下与世子准时入宫参宴。” “是了,眼下所有武将皆已入京,按照惯例,陛下和兵部是要设宴款待这些将领的,倒是属下险些给忘了这茬。” 宋阳道。 奚融沉吟片刻,看着萧容道:“你风寒还未彻底好,不如就留在东宫休息吧,父皇那边,我帮你告假。” “不用。” 萧容神色坦然。 “陛下都已经点名让我赴宴了,我若不去,岂不是抗旨,再说,我这风寒都好了许多日了,前两日就停了药,要是被人发现,可是欺君。” “不过,我倒真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和殿下分开赴宴。” 萧容道。 奚融想了想,点头。 “也好。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拨几个侍卫给你。” “还有,就算是宫宴,也不能喝酒,只能饮茶,到时候我会让人提前帮你把酒换了。” 奚融铁面无私道。 萧容反抗无效,只能答应。 于是奚融带着姜诚和宋阳,先一步乘坐东宫的车出发。 萧容则带着莫冬,另换了车驾,缓缓离开了芙蓉园。 宫门口已是车马云集,随处都是各地赶赴京都的将领,因是御宴,这些将领大都身披武将,装束隆重。 萧容已换了一身浅紫广袖宽袍,踩着脚踏,低调下了车。 侍卫随车一起停下,莫冬则寸步不离跟在萧容身侧。 按照规矩,所有参宴者到了宫门口都要先卸掉武器,才能进入宫门,莫冬刚摘掉佩剑,交给内侍,一道带着明显挑衅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前面的站住,没瞧见魏王殿下过来了么,还不快让开,先让魏王殿下过去。” 莫冬皱眉。 回头一看,一群人衣着鲜亮,正往这边走来,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魏王、崔燮和另一个身穿煊亮武甲的人,正是许久没有露过面的崔铖。 崔铖双目若电,宛如盯着猎物一般盯着萧容。 “萧容,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也敢挡在魏王殿下跟前,见了魏王殿下,你不该行礼么。” “宫门之前,禁止喧哗的吧。我当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原来是崔大统领。” 萧容原本随意把玩着一柄折扇,闻言转过身,将折扇推开,拉长语调道:“哦,不对,现在不能叫你崔大统领了,应该叫你崔副统领。” “怎么,崔副统领身上的鞭伤这是好齐全了么?都能出来喝酒了?” 夏狩之时,崔铖不仅被当众典刑,还被革去禁军统领一职,从统领降为了副统领,此前一直被关在府中闭门思过。 此事是崔铖平生之耻,那一百鞭刑,因为行刑官无法放水,更是让崔铖疼得死去活来,吃尽苦头,养伤期间,崔铖无一日不在想报复萧容,听说萧容竟鬼迷心窍去辅佐东宫,即将被革去世子位,逐出萧氏,崔铖别提多高兴。 听了这话,崔铖神色不禁狰狞了下,冷笑:“萧容,东宫自身难保大难临头,你如今都已经快成丧家之犬了,还敢在这里伶牙俐齿,我现在想收拾你,易如反掌,你若识趣,就该跪下来,好好给我磕头道歉,我兴许还能帮你说说情,让魏王殿下放你一马。”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不少将领,众人都纷纷看了过来。 “哦?” 萧容将折扇合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我倒是想知道,魏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算了算了。” 魏王风度翩翩一摆手:“本王素以宽厚待人,若在宫门外随意责人,岂不要被父皇怪罪。” “殿下好风度,虽值得称赞,但也要看对什么人才是。” 又一拨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身边陪着晋王,身后跟着王延寿和王晖王仰。 魏王笑了笑,问:“老夫人这是何意?” 王老夫人手握御赐龙首杖,看着萧容,冷冷一笑,扬高声调道:“对待这样数典忘祖的小孽障,殿下,你还心慈手软什么呢。” “若是出在我王氏族中,老身非得乱棍打死不可。” “啪——” 一道可怖的破风呼啸之音。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王老夫人脸上已挨了一鞭,惨呼一声,扑倒在地。 王老夫人头上为赴宴而精心装扮的金钗金饰亦坠落一地。 四周仿佛退潮一般,突然安静了下来,只闻马蹄踢踏声。 一道略显懒散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 “本王一般不打女人。” “但不包括长舌妇。” “你方才说——谁是小孽障?” 只是听到这道声音,王老夫人便突然打了个寒颤。 ———————— 正好之前约的新封面出来了,换个紫色容容~ 第102章 京都(四十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英姿伟岸的身影手握长鞭,身披玄乌重甲,跨马而立,虽已年过而立,但仍有一双狼戾双目和一张棱角分明、极具攻击性的英毅脸庞。 他身后,是两列清一色身披重甲的骑士。 空气仿佛凝滞,无形而浓烈的杀气迅速漫开,瞬间将整个宫门都包裹笼罩起来。 此刻,马上男子那弥漫着一点懒散的狼戾目,正以阎王审判幽魂一般的眼神,盯着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发髻凌乱,狼狈至极,捂着半张染血的脸抬起头,触到那张脸和那双眼的一瞬,不禁毛骨悚然,再度狠狠打了个寒颤。 “燕、燕王。” “是燕王。” 不知谁哆嗦着说了声。 “母亲!”王延寿这才惊醒,脸色大变,立刻带着两个儿子奔上前,将王老夫人从地上扶坐起。 王老夫人如坠落在地的那根龙首杖一般,脸上的专横与跋扈全部溃散了,此刻只余惊恐,仿佛看恶魔一般,看着马上男子。 她齿关打着战,脑子一片空白,脸上火辣辣的痛撕扯着神经和她平生引以为傲的尊荣,她不明白,她不过遇借魏王的手刁难一下萧容而已,关这个北地魔头什么事! “见过燕王爷。” 魏王、崔铖、崔燮三人则第一时间上前,主动与燕王见礼。 燕王却并未理会众人,只是抬目,往前方看去。 宫门处空空荡荡,已无半个人影,只有宫灯散发着昏黄光。 —— 萧容踩着满地灯影,沉着脸,疾步往前走。 因为走得太快,少年宽袍乱飞,发间金冠都跟着急速摇晃起来。 莫冬也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世子步伐。 “世子!” 世子疾走不看路,眼看要撞到前面栏杆上,莫冬脸色一变,及时闪身过去拉住少年。 萧容喘息着停下。 莫冬一愣,因发现,向来嚣张目中无人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世子,此刻竟脸色惨白,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般。 “世子?” 莫冬又试探着唤了声。 萧容毫无反应,双拳紧握,紧咬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莫冬笨嘴拙舌试图安慰:“今日是宫宴,那燕王不会对世子如何的。” 萧容慢慢抬起头,冷笑,一副受侮辱的表情。 “你以为我是怕他?!” 莫冬不敢说话。 他已经从师父莫青那里知晓了两年前世子曾跑到燕北大营刺杀燕王的事,如今那燕王乍然出现,世子有所顾忌,在他看来完全可以理解。 “真是笑话!” 萧容展开扇子,泄愤一般扇了几下。 他怎会怕那个人。 他只是——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1节 只是没想到——会在那个人面前,遭遇如此丢脸的事。 他可恶的自尊心又在作祟了而已。 好在走了这一段路,萧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扇了会儿,便收起折扇,放回袖袋里,神色如常往宫宴所在千秋殿走去。 “义父。” 宫门外,一道骑影越众而出,来到燕王身侧,问:“义父在看什么?” 燕王收回视线,转头瞥去。 马上人登时畏缩低下头。 “奴才见过燕王爷,见过十三太保。” 张福带着两名宫人从宫门走了出去,径直来到燕王马前,堆着一脸笑,呵腰行礼。 “陛下命奴才来接王爷和诸位将军入宫赴宴,请王爷下马,随奴才进去吧。” 语罢,张福侍立到一侧,预备亲自为燕王执鞭捧鞍。 然而马上高大男子却神色散漫挽着鞭,动也不动。 “张公公。” 紧随在燕王身后的公孙羽开了口。 “十三太保已被除名,以后勿要以此称呼呼之。” 景曦白皙面上顿时因极大羞耻而涌起一片红晕,并愤恨看了眼公孙羽。 公孙羽岿然不动。 站在一旁的魏王和崔燮闻言,不禁露出意外。 十三太保景曦是燕王最宠爱的义子,几乎人尽皆知,此前在松州时,公孙羽尚对景曦毕恭毕敬,也不知这景曦究竟犯了何等大错,竟会被燕王直接除名。 难怪今日这位素来行事张扬趾高气昂的景太保如此老实。 另一边,见那燕王仍动也不动,甚至连正眼都不瞧自己,张福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抬手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转身吩咐两侧守卫:“还不快将宫门打开,请燕王爷骑马入宫!” 今日是大宴,千秋殿内金碧辉煌,亮若白昼。 大殿两侧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陪宴文官,各地武将基本上是按着各自驻地区域来坐,萧容到来后,负责引路的宫人一时犯了难。 按照平常,萧王世子的席位一般都是安排在萧王之旁,今日萧王旁边确实也空着一个席位,但如今这位世子已经离开萧氏,且外界传言萧氏已经要立新世子,那席位到底是留给谁的还不好说,宫人一时拿捏不准该如何安排,正待去请示张福,萧容先一步开口:“带我去文官席那边便可。” 如今这位世子在门下省任职,去文官席倒也合适,宫人应是,领着萧容到了文官席区域。 文官都是依品阶而坐,萧容直接选了末席,坦然入席。 末席有末席的好处,坐定之后,萧容便从果盘里拿了颗酸果,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世子。” 姜诚从外进来,来到萧容身边,道:“殿下被陛下召去侍疾了,吩咐属下过来照看世子,世子怎么坐在这里,去殿下席位那边吧。” “不用,这里挺好。” 萧容眼睛弯弯。 “有果子可吃,有热闹可看,不必遵守那么多规矩,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堪称宫宴最佳席位,姜统领可要来一颗?” 姜诚摇头,想起奚融吩咐,便跪坐到一边,和莫冬一道,帮萧容擦果子。 萧玉霖、萧玉柯和此次参与会武的银龙骑大将已坐在席间,自萧容入殿,萧玉柯便一直在盯着萧容看,见状,不禁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 “这个萧容,现在可真是可怜啊,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玉柯公子。” 莫青微微一笑提醒。 “王爷还未正式宣布废世子,您这样直呼世子大名,不合适。” “莫将军所言甚是,玉柯,不得对世子无礼。” 萧玉霖也警告看了眼弟弟。 莫青乃萧王心腹,萧玉柯自然不敢得罪,只能悻悻闭嘴。 不多时,王延寿和王晖、王仰一起扶着王老夫人走了进来。 王老夫人脸上鞭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仍能看出血淋淋一道口子,纵然重新梳理过发髻,亦遮掩不住狼狈模样,众人不免都感到惊讶,连萧玉柯都忍不住诧异道:“何人竟敢将这王老夫人伤成这样?” 而王老夫人也一反常态,面对一些关切,含糊应付了几句,便坐到了席中。 “父亲,祖母究竟如何得罪那燕王了?” 王晖到底年少气盛,忍不住问。 王延寿警告看儿子一眼。 “你祖母都不想招惹的人,自然有你祖母的道理,休要再多嘴!” 但即便王老夫人讳莫如深,不愿提及,燕王在宫门外鞭打王老夫人的消息也很快在殿中传开。 自今上登基以来,燕王便没有来过京都,在座文武官员大多只闻燕王之名,并未真正见过燕王本人,听了此事,无不震惊。 王老夫人是何人,当今圣上都要给几分薄面,唤一声表姐的,更别提王氏如今已经与萧氏结盟,地位水涨船高。 燕王竟敢直接把鞭子往王老夫人脸上招呼,这是何等恣雎狂傲,最紧要的是,燕王与王氏并没什么深仇大恨。 有心者不免揣测,燕王这一鞭子表面打的是王老夫人,实则针对的是萧王。 毕竟这二王不合,针锋相对多年,满朝皆知。 殿中议论纷纷间,尚书令崔道桓和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张福亲自引着燕王入了殿。 原本喧闹的大殿霎时一静。 燕王鹰隼般的双目轻轻一眯,环视一圈,似乎在搜罗着什么,好一会儿,方倏地定在一处。 接着这位以铁腕铁血著称的燕北王的脸,便肉眼可见沉了下去。 无论是离得最近的崔道桓,和跟在燕王之后的魏王、崔铖、崔燮等人,还是殿中文武官员,几乎都能看出,燕王视线所凝之处,正是坐在文官席最末席的紫袍少年。 莫冬和姜诚同时警惕抬起头。 唯萧容恍若未觉,神色如常将一颗青果送进口中,慢悠悠吃着。 “燕王爷?” 崔道桓笑着在一旁唤了句。 燕王抬起鞭子,示意崔道桓闭嘴,接着在众人惊讶眼神中,直接大步走了过去。 “容容。” “你叫容容,是么?” 燕王走到案前停下,盯着少年,仿佛闲话家常一般,笑着问。 阴影覆下,萧容动作一顿,不禁放下了手中野果,手指紧紧扣住长案边缘。 莫冬和姜诚几乎同时警惕站了起来。 而跟在燕王身后的景曦也仰起头,与二人对峙。 殿中其他人则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燕王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刚鞭打了王老夫人,已经将目标对准了萧王世子么?! 莫青和张禾等银龙骑大将也不禁放下酒盏,警惕而紧张盯着燕王魁伟背影。 公孙羽不得不走到燕王身后,低声提醒:“王爷,该入席了。” 燕王置若罔闻,目光仍一错不错打量着案后少年,直到一声尖细嗓音打破诡异的静:“陛下驾到。” 皇帝一身明黄龙衮,在太子奚融和晋王的陪伴下现身。 奚融入宫后便被皇帝召去侍疾,看到殿中情景,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大步走了过去,站到萧容身边,盯着对面男子。 燕王也终于错开视线,落到奚融身上,眼睛再度轻轻一眯。 一股无形威势沉沉压下。 姜诚紧随在殿下身侧,同样警惕盯着这位传闻中的燕北王。 但不知为何,姜诚觉得,此刻燕王看殿下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不满和不悦来形容,而是充满挑剔,挑剔地像在看一颗不成型的大白菜。 “是谁把世子坐席安排在那里的?” 这时,皇帝忽沉下脸,问。 方才引萧容入席的宫人立刻趴伏到殿中,惶恐请罪。 “回陛下,这是微臣自己要求的。” 萧容站了起来。 “微臣眼下在门下省担任文职,理应严格按照品阶,坐在文官席中。” “陛下若不允臣坐在这里,臣只能退出殿外了,免得破坏规矩,损害君威。” 皇帝无奈笑了笑。 “好,朕说不过你,答允你便是。” 萧容垂目落座。 另一边,燕王也终于在崔道桓陪同下大剌剌坐在了席间。 奚融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松下,低头见萧容靴尖上竟沾了不少泥,不禁皱眉看向姜诚。 姜诚茫然。 莫冬面无表情告状。 “方才那王老夫人在宫门外为难世子,世子走得太急,险些掉进河里。” “…………” 萧容狠狠瞪莫冬一眼,险些没气厥过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2节 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么。 到处瞎嚷嚷。 他只是走得急了一些,何时掉河里了! “不过,那王老夫人也倒了大霉就是。” 莫冬在世子目光威压下补了一句。 “殿下,你别听他瞎说。” 萧容道。 奚融没说话,转过头,往王老夫人坐席看去,就看到了王老夫人鲜血淋漓的半张脸。 “是燕王打的。” “这老婆子多半是得罪过燕王。” 莫冬继续补充。 奚融微诧异。 王老夫人正低垂着半张脸,脸色难看坐着。 忽然感觉一道冰寒如有实质的目光射来,抬头,便触到一双饿兽般涌动着赤色的双目,仿佛要隔着空气将她千刀万剐。 王老夫人不禁用力捏了下拳。 “这个杂种,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被儿孙严严实实围着,王老夫人如困兽一般,低声怒吼。 “母亲快别说了!” “那燕王似乎还在盯着这边呢!” 王延寿脊背发冷,毛骨悚然道。 看着没用的窝囊废儿子,王老夫人直气得胸口疼。 更令王老夫人气愤的是,皇帝入殿后,虽关切问了她一句,但听说是燕王所为后,竟便装聋作哑,只说了句“朕立刻传御医给表姐诊治”,便再无下文。 奚融收回视线,变回端严模样,却是俯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开始仔细给萧容擦鞋上的泥。 “殿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容立刻要缩回脚。 “别动。” 奚融动作不停,并伸手握住萧容脚踝。 “啧啧啧。” 崔铖坐在不远处席上,看着这一幕,偏头,饶有兴致看着崔燮:“真是没想到,这东宫还有如此温存体贴的一面,以前堂弟你只是让东宫帮你研个磨摆个脚踏,东宫都不肯,如今这太子都恨不得跪到萧容面前,我要是堂弟,还不得气疯了。也是怪了,这萧容都快不是萧氏的人了,也不知东宫还跪舔个什么劲儿。” “闭上你的嘴!” 崔燮面色阴沉打断崔铖。 奚融一丝不苟将萧容整个脚面都擦拭干净,依旧将姜诚留下,看护萧容,方带着宋阳一人坐回了席间。 丝竹声响,宫人鱼贯而入,将美酒呈上。 皇帝坐在御案后,笑着开口:“朕与燕卿有十多年未见了,燕卿还是如此雄姿英发,令朕羡煞啊。” 燕王视线落在皇帝身侧。 “是许多年未见了。” “陛下的口味,倒是变了许多。” 皇帝自遇刺后身体一直未好利落,身边常跟随一位妃嫔伺候,今日随侍在侧的是王老夫人新举荐入宫的一名美人。 燕王此话,堪称无礼。 殿中文武官员面面相觑,连皇帝都不可避免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接着摆手一笑。 “燕卿可真是会开玩笑!” 燕王接着将视线落到殿中一处空席上。 “久闻这萧王爷权倾朝野,本王还一直好奇,是怎么个情景,啧,如今看来,这萧王爷的架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本王如何,就不劳燕王惦记了。” 一道冷冽之声传来。 殿门大开,萧王一身紫服,从殿外走了进来。 “臣来晚了,陛下恕罪。” 萧王俯身作一礼,道。 “萧卿言重,快请入席。” 皇帝笑道。 两王席位相对,殿中不禁暗潮涌动。 皇帝当先举杯,与诸将共饮。 酒过一巡,燕王忽抬手吩咐公孙羽:“教人把东西抬上来吧。” 公孙羽领命,不多时,数名铁骑便抬着一只巨大铁笼入殿。 铁笼玄铁打制,上着重锁,里面关着的竟是一头猛虎。 且和寻常虎类不同,这头猛虎,通身黑色虎纹,双目大如铜铃,闪着幽幽绿光,体型也远超一般野虎,十分罕见凶恶。 武将们还好,一些胆小的文官看着那虎视眈眈、在笼中踱步的巨型猛兽,已经禁不住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躲去。 奚融更是第一时间自侍卫腰间拔剑,站在了御案前,紧盯着笼中猛虎。魏王和晋王见状,也立刻离席,忍着腿软站了过去。 “燕王,你弄这么一头凶兽上殿,意欲何为!” 有官员起身高声质问。 燕王懒洋洋道:“这样一头猛虎,便是在北地也是可遇不可求,本王将他献于陛下,是表达我燕北对陛下的忠心。” 皇帝强笑了下:“燕卿好意,朕心领了。” “可朕的御兽园,从未豢养过这样的猛兽,若放这么一头猛虎进去,只怕其他兽类都要遭殃啊。” “御兽园养不了也无妨的。” 燕王目光射向对面席,眼睛轻轻一眯。 “就丢到兵部,让萧王爷养着啊。” 杜子芳先脸色一变,吓得站了起来。 “燕王说笑了,我们兵部可没兽园。” 燕王似撑额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那怎么办。” “要不然送到玉龙台去?” “萧氏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养不起一头畜生,对吧,萧王爷?” 燕王眯眼一笑,眼底再一次露出狼戾之光。 杜子芳不禁皱眉。 他便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燕王当众搞出这一出,根本就是在针对王爷! 崔道桓捋须而笑,洋洋看戏。 其他官员反应过这个事实,也都下意识看向萧王所在。 面对燕王的当庭挑衅,萧王依旧闲然而坐,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燕王的话一般。 如过往任何一次交锋。 “燕雎,你休要欺人太甚!” 又一人站了起来,大声喊了句。 正是也刚刚入席不久的萧景诚。 萧景诚如今在工部担任员外郎一职,原本是没资格参加这等规格的宫宴的,但今夜是款待会武将领的宴会,儿子萧玉霖又是萧王钦定的会武负责人,虽然萧王明面上还没有废世子,但无论外界还是萧氏内部,几乎都心照不宣,新世子人选必然是向来受萧王器重的三房长子萧玉霖。 在萧景诚看来,儿子萧玉霖除了没有齐汝一样德高望重的师父,论起品德,远比萧容那个小混账更适合当萧氏的世子。 萧王虽然还没有宣布废世子,但私下底,萧景诚已经开始以世子生父身份自居。 连一向倨傲的王老夫人都主动结交三房,请他吃宴,还不是对他最大的认可么? 如今这燕雎竟敢当众挑衅萧王,连带着挑衅萧氏,换成一般情况,萧景诚自然不会出这个头,可眼下却不同,儿子玉霖即将成为世子,他也得适当表现一下,让人知晓,他这个萧氏未来世子的生父,也不只是个摆设。 萧景诚高声说完,果见燕王抬眼瞥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 “萧氏三房的怂包啊。” 燕王啧一声:“萧景诚,长出息了,当年头回见到本王,你可是跪在本王马前,尿了一裤子吧。” “!!!” 萧景诚脸腾得一热,没料到燕雎竟当众揭他如此丑事,一张脸顿时如被当众抽了一鞭子似的,火辣辣。 “燕雎!” 萧玉柯见父亲受辱,腾得站了起来,大怒道。 燕王仿佛听放屁一般,看也不看,只盯着萧王一人。 燕北军众将也无一人看过来。 竟被如此无视—— ——比任何羞辱都堪称羞辱!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3节 萧玉柯脸皮亦不受控制涨红起来。 “还愣着作甚。” 燕王睨公孙羽一眼。 “还不快让人把这畜生送到萧王爷府上去。” 公孙羽忍不住看了王爷一眼,看王爷神色不似作伪,而对面萧王仍无任何反应,只能硬着头皮应是。 “站住!”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玉龙台并非藏污纳垢之地,也非什么脏东西都能进去的地方。” “燕雎,收走你的孽畜,别让它四处撒野,否则,我定让它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清冷之音响彻殿中。 众人不禁再度抬目望去,只见临近殿门口的逆光之处,少年一身浅紫宽袍,卓然而立,姿颜无双,此刻,正双目冰冷,直勾勾盯着燕王所在。 燕王也抬起眼。 眯眼打量少年片刻,忽然慢慢露出个笑。 “你不答应呀。” “你既然不答应,我教他们把这恶畜送走便是,发这么大脾气作甚。” 第103章 京都(四十七) 他语气如同哄骗稚儿一般,众人不禁再度面面相觑。 一时弄不清他是真的要收回之前的话,还是故意戏耍。 萧容用力捏拳,接着一扯唇,从案后步出。 “燕雎,你当庭放肆,藐视君威,你以为你不把这恶畜收回去,它便能活着离开这大殿么?” “萧容!” 又一道声音愤怒响起。 “你安敢对我义父如此无礼!” 正是景曦。 萧容唇角笑意更冷。 “怎么,燕北军中就只剩你这样的废物来与我对质么?” 在座的燕北众将闻言,不禁同时皱了下眉,想,这小公子即便是萧王独子,口气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燕王脸上却并不见愠色,反而含着几分好整以暇打量少年。 “怎么,你难道还有本事杀了这恶畜不成?” 萧容道:“只是杀一头恶畜而已,这殿中在座之人,人人都可以,何谈本事二字。” 官员们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这样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便是武艺高强的武将,恐怕也要几人合力才能将其绞杀,可这殿中坐着的,除了武将,还有很大数量的文官,怎么可能有本事杀得了一头猛虎。 “世子口气未免太大了些吧。” 紧挨着公孙羽坐的一名燕北大将开口。 “此乃有北地兽王之称的绿瞳猛虎,一身虎皮虽不能说刀枪不入,但也有震慑山林之威,寻常百兽见了,无不伏地屈服,便是关在笼中,刀剑也难近它之身,世子却说这殿中人人可杀了它,岂不是天方夜谭。” 这名大将名章冉,在燕北军中资历仅次于公孙羽、秦钟,名列五虎将之一。 章冉说完,吩咐殿中骑士。 “还不给世子展示一下咱们这北地兽王的本事。” 两名燕北军士兵同时拔剑,刺向笼中。 笼中猛虎蛰伏不动,待两柄长剑刺入铁笼栅栏之后,却突然一跃而起,张开虎口,将两柄精铁长剑从中咬成了两段。 可以想象,如果伸进去的是人的手或脖颈,将是何等惨烈场面。 殿中官员无不变色。 章冉一笑,道:“诸位若有想去挑战的,尽可一试。” 文官们自然畏缩不敢上前,但一些大胆的武将出于好奇和好胜心,倒真起身,或站到笼前,与笼中黑虎正面搏斗,或悄然绕到笼后,试图偷袭,或直接结队上前,四面八方一起围攻,但无一例外,刀剑甫一刺进笼中,便被笼中兽王轻松咬断,甚至震成碎片。 偶尔侥幸没有被咬断武器,触到兽王皮毛的,也仿佛触到坚铁。 这样的猛虎,在笼中便有如此威力,若是没了铁笼束缚,只怕这一殿的人都要成为下酒菜。 在一名武将手臂被险些咬断后,再无人敢上前挑战。 章冉看向仍站着的萧容。 “世子还是收回刚才的话吧。” “少年人嘛,偶尔说几句大话也没什么。” 萧容神色不变。 蔑然往笼中看了眼:“杀头恶虎而已,何须刀剑。” “我随便找一名宫人就能做到。” 章冉摇头而笑。 “世子可真会说笑。” 萧容直接唤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奉酒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到那宫人手里,道:“你按我说的,将匣中之物丢到笼中去。” 宫人却腿软得根本不敢靠近笼子,扭头畏缩看了一眼,直接噗通跪了下去。 “世子饶了奴才吧!” “奴才真的不敢啊!” “我来。”一道声音响起。 奚融提剑走到了萧容身边,从宫人手里取过东西,问:“要怎么做,你与我说。” 萧容一笑。 低声说了几句,奚融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迟疑,走到笼前,在兽王虎视眈眈注视下,打开手中巴掌大的铁匣,用剑尖挑起一物,抛入了笼中。 众人只看到一点金色闪了过去,仿佛是虫子一类的东西,直接流光一般没入了兽王身体里。 兽王如被雷电劈中一般,突然虎躯一震,开始用脑袋疯狂撞击铁笼,一双绿色虎瞳亦散发出凶煞之光,虎口大张,撕咬铁笼栏杆,离得近的官员无不面如土色,哗然后退,下一瞬,兽王巨大的虎躯竟轰然倒地,只余微弱喘息。 殿中一片死寂。 包括公孙羽在内,燕北众将俱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章冉更是腾得站了起来。 因这头兽王,便是他奉王爷命令、亲自带兵士捕捉,耗费了大半月功夫才顺利完成任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此兽威力。 可这萧王世子,竟当真只用了一只不知什么古怪虫子,就将这样一头满殿武将都无法奈何的猛兽制服,如何不教人震惊。 萧容抱臂,绕着笼子走了一圈。 “看着这北地兽王,也不过如此而已。” 景曦气得直发抖,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气急败坏道:“萧容,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萧容:“我就算使了妖法,也轮不到你一个废物来大放厥词。” 莫青等银龙骑大将自然也不解世子是如何做到的,但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们都很满意,不禁都露出笑意。 “就他会出风头。” 萧玉柯扭过脸,轻哼声,咕哝了句。 “容容,你现在可以告诉朕和诸位爱卿,你是如何做到的吧?” 皇帝笑着问。 萧容俯身施一礼,正色回道:“臣不过是用了一味‘见钱眼开’而已,让陛下见笑了。” “见钱眼开?” 皇帝露出困惑之色。 “这是什么奇物?” 宋阳和姜诚隔空对望一眼,几乎同时想,怎么好似有点耳熟。 奚融代答:“回父皇,据儿臣所知,这‘见钱眼开’,是世子重金买来的一种奇虫。” 豢养蛊虫到底太过耸人听闻,奚融稍微润色遮掩了一下。 “原来如此。” 皇帝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容容,你给这虫儿名字取的,很有趣啊。” 萧容道:“雕虫小技而已,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悦然而笑,看向燕王。 “燕卿,看来今日这兽王,是送不到朕的御兽园,也送不到萧王的玉龙台了。” 燕王破天荒没说什么,只一摆手。 燕北骑士立刻将铁笼连同笼中奄奄一息的猛虎抬下了殿。 萧容与奚融各自坐回了席间。 崔道桓抚须道:“兽类到底灵智有限,尚可以用一点雕虫小技对付,可会武乃真刀真枪的比拼,就不知道世子还有什么雕虫小技能使出来了。” 萧容道:“尚书令既然想知道,三日后会武场上,一见分晓便是。”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4节 崔道桓笑而不语,只一派成竹在胸之色。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崔道桓亲自送燕王到宫门,道:“萧家那小子狂妄惯了,王爷勿要在意才是。” “是挺狂啊。”燕王幽幽道了句,挽起鞭子,策马而去。 燕北众将心情复杂且忐忑回到行辕。 今日王爷被一个黄口小儿当殿挑衅,还是萧王府的世子,虽说不至于颜面大失,但也失了一些面子,心情定然不虞,按照惯例,王爷心情不虞,多半又要酗酒,对萧王破口大骂。 在燕北,天高皇帝远,王爷如何骂那萧王是无妨的,可眼下到底是在京都,要是落入那萧王耳中,还得了。 “怎样?王爷要酒了么?” 章冉悄悄问刚从主院回来的公孙羽。 公孙羽点头。 章冉心骤然一沉。 果然。 “那有没有骂……” 公孙羽不等他说完,就摇头。 “王爷看起来心情不错,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我出来时——” “怎样?” “在哼着什么小曲儿。” “…………” 章冉露出古怪之色。 “你确定没听错?” 公孙羽隔着面具看他:“要不你自己去听听?” 章冉不禁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怪了。” “此次进京,王爷似乎是和以往有所不同,这一路上都没骂过人。” 两人正说着话,副将在外禀:“两位将军,十三太保……哦不,景校尉求见。” 公孙羽下意识皱眉。 “这个景曦,违背王爷命令偷偷跟来也就算了,眼下来见你我,恐怕没有好事。” “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章冉道:“咱们刚回来,院里又亮着灯,怎么不见,他眼下虽被除了太保之名,可到底曾经很得王爷疼爱,万一王爷将来气消了,又把他认回去,咱们岂不得罪他。” “不如就见见吧。” 公孙羽只得点头。 不多时,副将就将景曦带了进来。 景曦先是奉上两只锻造精致的长匣,分别放到章冉和公孙羽面前,接着就直接跪了下去,抬袖拭泪,眼睛红红道:“请二位将军为我在义父面前求求情,让义父见我一面吧!” 景曦唇红齿白,本就生得一副伶俐长相,此刻泪眼汪汪的,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相。 “景校尉说笑了。” 公孙羽不冷不淡开口。 “王爷军法森严,最忌讳底下人不受军令,景校尉既然违背王爷命令,就该做好被处罚的准备,我等人微言轻,又岂敢置喙王爷命令。” 景曦心里恨公孙羽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我知道,此前我对公孙将军多有不恭,我已知错,以后绝不敢再犯。” “义父责我,我也是心甘情愿领受的,可二位将军也该替义父想想,义父没有亲子,这回只是气急攻心,才将我革名,心里定然还是惦记着我的,我过去说几句好话,义父定然就原谅我了,若不然,会武在即,义父气坏了身子,两位将军定然也不想看到吧?” ———————— 抱歉晚了点! 第104章 京都(四十八) 王爷没有亲子一事,可以说是整个燕北军上下众所周知的事,也是他们这些老将的心头隐忧与隐痛,连北地燕氏一族的族老,也时常因为此事唉声叹气,敢怒不敢言。 也正因如此,如章冉、公孙羽这样的燕王心腹大将,才会对此前备受王爷疼爱、却无多少军功傍身的十三太保景曦诸多宽容。 毕竟,在景曦出现之前,王爷虽也出于各种缘故收了不少义子,但多是作为一种基于军功之上的附带奖赏,罕少如对待景曦一般,流露出真正的温情。 在景曦刚入燕北军营的那段时间,王爷对这位义子的宠爱更是几到了骄纵的地步。 在燕北军中,王爷本人的意愿,堪比王令圣谕。 要不是景曦本人不争气,过于恃宠而骄,在军功上又无所建树,私下里惹出不少怨愤,今时今日的景曦,恐怕就不是被除名,而是板上钉钉的燕北军未来继承人了。 王爷年轻时,族老们还时常软硬兼施用各种手段逼迫王爷娶妻生子,为燕氏绵延子嗣,但由于老燕王去世以后,王爷已经是燕北军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族老们最多也只敢口头嚷嚷几句,不敢来真的。 但对于王爷偏宠的景曦,燕氏的族老们一直是持看不上的反对态度。 一则,景曦并非孤儿,反而有景氏一族在背后撑腰。景氏在北地只算一个实力中等的小族,但现任家主景邱却颇有野心,也十分会钻营。自打景曦得王爷青眼成为十三太保,景氏一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族老们看来,王爷若真让景曦继承燕北军,便是引狼入室。 为此族老们不止一次当着王爷面抗议王爷太过偏宠景曦,但奇怪的是,素来果决的王爷对此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二则,景曦本人无论品德还是军事才能,都让族老失望至极。 两年前,在听说点将台上,景曦竟当众输给了一个来自军医营的无名小卒、还当众输了羽佩之后,燕氏族老的这种失望达到了顶点。 燕氏老族长燕锵甚至放话,从大街上捡条狗回来继任燕北军少统帅,都比十三太保景曦强。 在章冉看来,也不怪燕氏族老们失望。 燕北只是远离京都而已,并非听不到来自京都的消息。 差不多同样的辈分、年纪,五姓七望里,崔氏已经出了一个年少成名的崔燮,而萧氏,那萧王府的世子萧容十二岁之龄便力挫一众世家子弟,被德高望重的齐老太傅看中,成为三朝帝师齐老太傅齐汝唯一关门弟子,等到十六岁时,一篇信手而作的《夜叉论》更是传遍大江南北。 论军事才能,不说其他人,连出身皇室、本该养尊处优的太子奚融十七岁时便独自统兵剿灭了蛮族。 相较之下,十三太保景曦只能用平庸来形容。 但景曦再不好,也抵不住王爷喜欢。 故而即使很多大将心底里瞧不上这位十三太保,明面上依旧会维持客气态度,尽量不与其产生冲突,让王爷脸上难看。 章冉、公孙羽为代表的的老将都是在燕王为世子时便跟在燕王左右的。 章冉一直很不明白,以王爷的脾性,如何会瞧得上景曦这样一个自大自负的景氏子弟。 思来想去,大约是少年时的景曦的确生得玉雪白嫩,又伶俐嘴甜,十分会讨好人,王爷因为常年孤寡无子,某些感情上的空缺被填补了。 来京都前,章冉觉得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太保里,十三太保景曦也的确风仪翩翩,姿秀过人。 然而今夜宴上,见过当面给王爷难堪的那位萧氏世子的风采后,章冉觉得景曦容貌也不过尔尔了。 章冉甚至严重怀疑,王爷心情不虞,与此有关。 毕竟王爷因为一些年轻时的恩怨纠葛,最恨萧王。 萧王独子,惊才绝艳,姿颜无双,还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奇才。 ——据说那萧王和世子萧容生母颇为鹣鲽情深,这些年因为心系亡妻,一直没有再娶。 而王爷,这么多年,别说血脉了,连个正经的王妃也没有。 死敌之间最怕比较。 斗了这么多年,在这方面,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两位将军?” 见章冉与公孙羽都不说话,景曦试探着唤了声。 公孙羽是不想说话。 章冉闻声回过神,从铺天盖地的思绪里收回来,打量着眼前这位楚楚可怜、姿态从未如此卑微过的前十三太保,站起来,亲自将景曦扶起,道:“景校尉快起来,勿要行此大礼。” 景曦却不肯起,语调凄切:“两位将军若是不答应,我今日便跪死在这里。” 毫无疑问,这位前太保,以往不止一次靠着这种撒泼耍赖般的方式在王爷那里获得谅解和宠爱。但说实话,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章冉是极不喜这种做派的。 章冉道:“景校尉勿要如此,若给王爷瞧见了,还当我们这群老家伙倚老卖老呢。” 景曦岂看不出对方故意在敷衍,心一横,先看了眼公孙羽,才眼睛发红看向章冉,道:“将军一定很想知道,义父此次为何要与崔氏结盟吧。” “其实有件事,景曦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但时至今日,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将军可知,两年前跑进燕北大营刺杀义父的是何人?” “就是那萧王世子萧容!” 公孙羽脸色一变,喝道:“景校尉慎言!” “我难得说错了么?” “公孙将军,当时你是第一个闯入义父大帐的,你敢以对义父的忠心起誓,当时行刺义父之人,不是那个萧容么?!” 景曦扬起头,扬声道。 章冉惊愕地说不出话。 关于两年前王爷遇刺之事,作为燕北军重要大将之一,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当时王爷严令不许声张,再加上刺客失手,王爷并未遇到进一步加害,他也就没再细究此事。 然而景曦说出的信息,实在大大超出了章冉的认知。 景曦声音还在继续:“那个小贼,之前胆大包天行刺义父,如今还是这么嚣张,在大殿上当众给义父难堪,这一切,恐怕多半是那萧王的阴谋!” “这么说,两年前在点将台上赢了景校尉的,也是这个萧容了?” 章冉忽问。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5节 景曦白皙脸上禁不住露出些许青白耻辱之色,咬牙道:“两年前,我的确一时不慎,着了这小贼的道儿。” “这个萧容,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似乎也不会武功,景校尉也的确太不慎了些。” 公孙羽意味不明道。 景曦听出对方有意讥讽,但眼下有求于人,也不敢反驳,只道:“今日宫宴上,两位将军也见识到那萧容如何阴险诡计多端了。” 公孙羽没再多作置评,只道:“景校尉所言之事,恕我们不能答应,景校尉,请回吧。” “另外,此礼太贵重,也请景校尉收回。” 公孙羽看了眼案上的匣子,说。 “公孙羽!” 景曦终于忍无可忍,腾得站了起来。 “你敢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告诉义父,让义父惩治于你么!” 公孙羽神色不变。 “景校尉要如何做,是景校尉自己的事,在下管不着。但有件事,我要提醒景校尉,两年前刺杀王爷的凶手,连王爷都讳莫如深,没有对外宣扬,景校尉若还想安稳待在上京,最好也不要到处乱说。” 景曦恶狠狠瞪公孙羽一眼,振袖转身,大怒而去。 章冉叹口气。 “今日你我可是狠狠得罪他了,他若得势,只怕第一个到王爷跟前给你穿小鞋。” 公孙羽淡淡道:“就算王爷真的要责罚我,我亦要维护燕北军军纪和王爷军令。” 章冉打开案上匣子,见匣中静躺着一柄剑柄雕刻精致的崭新长剑,啧啧叹:“如此重礼,看来这位景校尉这回是有备而来啊。” “不过……刚刚景曦所说之事,是真的么?” 事已至此,公孙羽默了默,点头。 章冉不禁皱眉。 “这个萧王,也太过分了,怎能如此算计王爷。” “难怪那次王爷遇刺之后,会写信往京中,痛骂萧王。” 公孙羽:“你觉得此事是萧王主使?” 章冉想了想。 “是有些奇怪。” “但若不是萧王主使,那萧王府的小世子,为何要跑到燕北大营刺杀王爷。” 公孙羽摇头。 “不知。” “但是……” “但是什么?” 章冉紧问。 公孙羽回忆着两年前自己闯入帐中的情景。 当时,那小公子手里握着柄匕首,刃尖对着王爷心口位置,而王爷却双目大睁,一只手死死握着那小公子的手腕,口中唤着什么。 “我总觉得,两年前,王爷可能就已经识出了萧王世子的身份。” 半晌,公孙羽道。 “不可能吧。” 章冉抚须:“若真如此,王爷该以此事为由,向那萧王发难才是,怎会不许声张。” 公孙羽摇头,显然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唤来副将吩咐:“把这两只匣子还给景校尉。” 章冉不禁看他一眼。 “你这样岂非公然打他的脸?” “别忘了,他有句话说得对,王爷没有亲子,万一将来真的又心软把他认回去,你就不怕他报复你?” “报复便报复吧,他若真继承了燕北军少统帅之位,我就解甲归田。” 公孙羽也叹了口气,道。 ———————— 过渡章,下章放容容。 第105章 京都(四十九) 景曦怒气冲冲回到居所。 因为是违背军令偷偷跟来,景曦并未被安排在行辕里,而是单独花钱租了间客栈——这于景曦而言,无疑是另一桩奇耻大辱。 常年跟在景曦身边的小厮迎上来,欢喜道:“太保,您看谁过来了。” 景曦跨过门槛一看,一个微微发福,脸容白胖,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一身华贵锦缎坐在室中,正和另一个瘦高男子对坐喝茶 “爹!四叔!” 景曦大喜。 “你们怎么来了?” 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景氏现任家主景邱。 听了这话,景邱摸着下巴上两绺短须笑了笑,眼里满是宠溺:“还不是怕你在京都有什么差池,我和你四叔特意过来瞧瞧你。” “怎么,听说你去见燕王爷了?” 景邱问。 景曦一脸颓丧点头,接着恨恨咬牙:“公孙羽那个老匹夫,如今见我失势,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曦儿!” 景邱皱眉打断儿子的话。 “我说过多少次,说话做事要沉得住气,对于公孙羽、章冉、孟钧这些老将,你一定要尊重礼待,切不可轻易与他们起冲突。” 坐在景邱对面的瘦高男子也点头。 “曦儿,他们都是燕北军肱骨,跟随燕王南征北战多年,在军中威望很高,日后你统领了燕北军,也须得让他们继续为你效力才是长久之道。” “你四叔说的极是,想要统领一军,没有底下将领们的支持是不行的。你呀,就是让我们宠坏了,才如此不知分寸。” 景邱话音刚落,仆从进来报:“家主,太保,燕王麾下的公孙将军命人送了东西过来。” 景府仆从很快将两只长匣捧了进来。 景曦视见,脸色铁青,怒不可遏:“爹,你也瞧见了,这老匹夫是如何羞辱于我!” “唉别急。”景邱示意儿子坐下:“这公孙羽行事是不近人情了一些,可他到底只是一个武夫而已,你何苦与他置气,平白失了身份。” “另则,这公孙羽战功彪著,深受燕王信任,偶尔在你面前拿拿架子也正常,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沉得住气啊。” “义父眼下连见都不肯见我,我如何沉得住气。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至于去求这老匹夫。” 景曦阴沉着脸说。 “这正是今日爹要与你说的事。” 景邱与对面景四对望一眼。 “那燕王爷是何等脾气,曦儿,你用这种法子是起不到效果的,反而被人看轻。” “你这回是违背军令,犯了大忌,想要获得燕王爷的谅解,不能指望如往常一样撒泼耍赖说点好听话就能蒙混过关。” “燕王爷到底待你不同,这么多年了,他何曾像疼爱你一般疼爱其他人,这是你的福分,也是咱们景氏一族的造化,更是你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公孙羽再如何受信任,也只是一个下属而已,等你将来正式成为燕北军少统帅,何愁他不臣服于你。” 景曦:“可义父的心思,岂是我能揣度明白?我真是不懂,今日大殿上,义父缘何由着那个萧容那般放肆。” “萧容?” “没错。” 景曦眼里再度露出切齿恨意。 “就是这个萧容,当年在点将台上骗走了我的羽佩,更是这个萧容在松州兴风作浪,害得我被义父除名!” 景邱若有所思:“萧容……怎么有些耳熟,他姓萧,莫非是萧氏中人?” 景曦脸色略扭曲。 “他便是萧王府的世子。” 景邱与景四俱大吃一惊。 “萧氏世子,萧王独子?” 景曦也做梦都没有想到,昔日他恨之入骨的小混账,竟有这样一层高贵身份。 “不过眼下他自甘堕落,和东宫混在一起,已经被逐出萧氏了。” 景曦厌恶补了句。 景邱和景四从北地赶来,自然还不知京都消息,听了这话,景邱笑道:“既如此,你何必同他一般见识,你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拿回太保之位。” “我和你四叔已替你安排妥当,明日你四叔会出面宴请魏王殿下和崔氏大公子,你按时赴约便可。” 景曦意外:“崔氏?” “没错,眼下燕王爷既已与崔氏结盟,可见是下定决心要与那萧王一较高低了,若尚书令崔道桓肯替你在燕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岂不比公孙羽之辈更强。” “这回若非你被除名,那魏王和崔氏恐怕还要上赶着巴结你呢。” 景曦一喜。 “还是爹和四叔想得周全。” 景邱道:“谁让我儿如此聪明俊秀,独得燕王爷青眼呢,曦儿,咱们景氏一族的前途,可都系于你身上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6节 当年燕王生辰,景邱带了三个儿子前去给燕王贺寿,在原本计划里,他是打算让在习武上有些天分的大儿子好好表现一番,得到进入燕北军历练的机会,谁料当时一身玄色蟒服手握酒盏,醉眼迷离坐于王座之上、威势迫人让人几乎不敢抬头直视的燕王,竟相中了忘记行礼、正拿着串糖葫芦吃得开心的小儿子。 他当时吓得面如土色。 燕王盯着小儿子看了许久,却突然招手,让小儿子景曦上前,问起小儿子的生辰与年岁。 听到答案后,燕王当场便宣布将小儿子收为义子。 也不知是醉得太厉害,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自那之后,过往无人问津的景氏一族一下飞黄腾达,成为北地官员争相结交的对象。 令景邱更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年过去,正值英年的燕王,竟一直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亲生血脉。 如此一来,独得燕王宠爱的儿子景曦竟成了最可能继承燕北军的人选,连燕北军内部不少人也如此认为。 在此之前,景邱甚至一直在秘密活动,希望能让景曦过继到燕氏族谱里,成为燕王名正言顺的“血脉”。 可惜入谱一事事关重大,因为那群燕氏族老的阻挠与反对,景邱一直未能达成目的。 不仅如此,景曦去江南游历一圈回来,不知因何故触怒燕王,竟还被燕王革去太保之名。 景邱岂能不慌。 这才马不停蹄赶来京都,替儿子经营。 燕王燕雎才是燕氏真正的当家人,那群燕氏的族老再不愿意,只要燕王首肯,儿子过继入燕氏之事,便无人可以阻止。 崔道桓大笑回到府中。 “普天之下,敢当众给萧景明如此难堪的,也只有燕雎了。” 崔道桓接过崔九递上的茶,摇头一笑。 “可不是么。” 崔九站在一侧恭维:“尚书令深谋远虑,能想到利用燕王来对付那萧王,实在是棋高一着。” “今日宫宴上,那萧王虽未当众表露出什么,可心里岂能是滋味。接下来的会武,可是有好戏看了。” “是啊,为了拉拢燕雎,本相可是下了血本,几乎将整个松州府三年的税赋都送给他当军费了,不过目前来看,一切都是值得的。” 崔道桓不无感慨道。 崔九:“不过这燕王也的确倨傲无礼,今早尚书令亲自去城外相迎,只是说了句客气话,他竟真的让尚书令为他牵马。” 崔道桓道:“你懂什么,对付燕雎这样的疯子,就得顺着他的毛捋,他当真以为,他是看在那笔军费的面子上才肯与崔氏结盟么,他独霸燕北这么多年,岂缺那点钱。先帝朝时,燕北军的日子可远不如现在好过,崔氏和其他大族也不是没试过拉拢他,可他根本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这一次,要不是有萧景明这个死敌在,只怕本相就是把整个松州拱手相送,他也未必看得上。” “明日你再往行辕送一封请帖,就说本相在府中设宴,随时恭候燕王大驾。” 崔九不解。 “可今日尚书令当面相邀,那燕雎都爱答不理,再送请帖,岂不也是枉费工夫。” “就算枉费工夫,本相也要将场面上的功夫做足,给足燕北面子,不仅如此,金银绸缎,美酒美婢,你也要挑最好的往里面送,就说是本相的心意,请他燕王笑纳。” 崔九应是。 —— “殿下,公子让打制的兵器都做好了。” 东宫,姜诚在殿外禀。 萧容正和奚融一道坐在案后忙,萧容专注画着图纸,奚融专注研磨,等萧容画完一张,帮着吹干、整理,再及时铺上新纸。 自从萧王世子来了东宫,殿下就仿佛变了个人,连唇角都总带着笑意,整个东宫的气氛可以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缓。 姜诚进来禀事都大胆了许多。 闻言,萧容先搁笔,笑吟吟站了起来。 “全都做出来了么?” “按照公子吩咐,一样不差。” 姜诚道。 萧容立刻往外殿外走去。 花狸猫原本趴在一边打盹儿,见状也翘着尾巴跟了上去。 奚融取了件氅衣,随后跟了出去。 殿外灯火通明,众人举着火杖站了一圈,中间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堆锻造精良的兵器,宋阳、周闻鹤和其他几个住在东宫的幕僚听闻消息,也纷纷赶来围观。 见萧容过来,众人自觉让出通道。 姜诚指着那堆兵器道:“属下检查过来,都是严格按照公子设计的图纸打造的,尺寸分毫不差。” 萧容抱臂打量片刻,点头,满意一笑。 “工匠们辛苦了,多给他们一些赏钱。” 姜诚应是。 左右现在半个东宫都是萧王世子当家作主,别说这点琐事,便是再大的事,他也根本不必去征询殿下意见。 西南军此次过来参加会武的统帅名赵不让,自入京都,除了例行述职和去兵部汇报,赵不让大部分时间都带着手下将领在东宫演武场排练兵阵。 赵不让是西南一战后,奚融亲手提拔起来的,出身没落贵族,原本在西南军中只是一个低阶将领,因为感念奚融赏识之恩,这阵子几乎昼夜不眠牟足了劲儿训练,想在会武中为主君争些脸面。 起初看到萧容出现在演武场上,赵不让自也是抱有怀有态度的。 毕竟萧王世子萧容虽扬名在外,但扬的是文名。 但这阵子相处,赵不让已经亲眼见识过这位世子在排兵布阵上的天赋与才能,更令赵不让惊奇的是,这位世子虽不会武功,但他引以为傲的枪法,这位世子只看了一遍,竟能看出破绽所在。 赵不让好奇问:“公子,这些兵器是用来作甚的?” 萧容道:“这是专门给诸位将军打造的。” 奚融默不作声走上前,将臂上氅衣展开,披到萧容身上。 莫冬蹲在树上,默默看着,并默默将手里的氅衣收了起来。 奚融出现,赵不让忙欲行礼,被奚融止住。 赵不让便越发惊讶问:“给我们的?” 萧容点头:“正是。” “从今日起,你们便开始用新的兵器训练。” 赵不让擅使长枪,一套家传的赵家枪法,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无数,赵不让早便看到兵器里一杆崭新的银枪,他握起来掂量了一下,惊奇的发现,这杆长枪的质地手感,竟与他平时所用的长枪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是短了一截。 其他将领根据各自所长,也纷纷找出适合自己的武器,拿到手中观摩。 众人惊讶发现,这些武器或多或少都经过了一些改良,或是重量,或是形制。 “公子,当真要用此枪训练么?” 赵不让迟疑问。 长枪的优势便是长度,短了一截,无疑会让枪法的威力大减。 “没错,不仅如此,明日起,我还会给你们分发一些招式图,你们须用最短的时间将那些招式练熟,并找出克制之法。” 萧容接着道。 赵不让道:“练习招式可以,但要寻找克制之法,恐怕须有另一个同样熟悉招式的人一起对战更有效。” “的确如此。” “所以,我已经给你们寻了一个优秀的陪练。” 萧容抬头往上方看了眼。 莫冬无声抱剑落下。 萧容:“从明日起,便由我的近卫陪诸位练习所有新招式。” 没有人会对萧氏暗卫的实力怀疑,何况是有资格跟在萧王独子身边的近卫。 等众人退下,萧容单独把莫冬叫到一边,道:“你师父莫青的招式,你应该也熟悉吧。” 莫冬一愣。 萧容看他。 “莫非你来到我身边,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打算效忠我一人么?” “属下不敢。” 莫冬垂目。 萧容目光冷然:“好,明日对练,我要你将莫青的招数毫无保留使出来。” “你若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 莫冬紧抿唇,好一会儿,道:“世子为了太子,当真要与王爷为敌么?” 萧容眸光依旧是冷的:“第一,我已不是世子。” “第二,萧氏很快会有新的世子,自我决定离开萧氏的那一日,萧氏上下,包括父王,都不会再对我手下留情,我注定要与萧氏为敌的,你难道不知么?” “可太子说过,东宫目标不是银龙骑。” 莫冬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战场之上,没有心慈手软,只有你死我活,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为我考虑,我更要为他考虑。此事你秘密进行便可,不必声张。” 萧容说完,抬步便走。 莫冬松开拳,忽抬起头:“以前世子不是这样的,世子怎会……突然如此铁石心肠。” “你错了。” 萧容语调平静冷漠:“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若不足够铁石心肠,两年前也不会真的敢挥刀刺向那个人。 —— 三日后,会武正式开始。 会武于禁军校场举行,所有参加会武的将领须持令牌和兵部文书出入。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7节 萧容、奚融带着东宫众人入场后,就见左首武将席上,已黑压压站满身穿乌色玄甲的将兵,燕王燕雎一身玄色蟒袍,坐在正中胡床上,前面案上摆着美酒珍馐。 崔道桓则满面春风陪坐在一侧。 紧接着是魏王、崔燮、崔铖和禁军诸将。 对面席上,银龙骑所有参赛将领也已列座,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身披银色战甲同样坐在将官之列的晋王。 众人这才得知,原来这次会武晋王竟也要亲自下场。 王老夫人脸上鞭伤痕迹虽在,但和宫宴上的狼狈截然不同,此刻精神矍铄坐在属于王氏的席位上,傲然目视前方。 萧容皱了下眉,和奚融一起落座。 只有兵部尚书杜子芳一脸冷汗。 无他,原本左侧席首的位置是留给萧王的,可那燕王入场后,竟直接无事兵部官员引导,蛮横占了,官员们畏其威势,大气不敢出,虽然萧王多半不会计较座次问题,但这事儿他到底办得不好看。 景邱和景四亦低调坐在席间。 自萧容入场,景邱视线便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无他,少年公子虽只穿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大袖宽袍,但姿颜风采,无疑是能轻而易举吸引全场关注的存在。 “那是?” 景邱怀着好奇问。 旁边官员好心为他解答:“萧王之子,萧容。” 那竟就是让儿子恨之入骨的萧容? 景邱讶然之余,心口莫名一跳。 今日景曦亦在场,但和平日不同的是,景曦正在领着两个士兵,挨个给燕北军诸位大将倒酒。奉酒。 景曦亲自将一盏酒端到公孙羽面前。 公孙羽起身接过:“我自己倒便可,不敢劳烦景校尉。” 景曦笑得纯真无害:“昨日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公孙将军,还望将军勿与我一般计较才是。” 等景曦走开,章冉道:“那景邱和景四也来京都了,这景校尉脾性大改,换了个人一般,显然是得了高人指点,看来,他离恢复十三太保的身份不远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公孙羽将案上那一盏酒推开,另给自己倒了一盏。 “他若真有心悔改,就不会花心思在这些事上了。” 章冉:“我看王爷已经有心软的架势了,否则怎会允许他和景氏那两个跟过来。” 公孙羽:“你当真觉得,他有资格做燕北军的少统帅么?” 章冉:“没有资格又如何,王爷到底待他不同,若王爷真有此打算,你还能拂逆王爷命令不成?” “咱们再看不惯他,也总不能指望老天爷凭空给王爷造个儿子出来吧。” “我只担心,那景邱野心勃勃,将来不好对付。” 公孙羽闷头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须臾,萧王也带着萧玉霖、萧玉柯,以及萧氏族中一些重要成员出现,萧皓、萧景诚皆在其中。 “萧王爷,玉霖公子。” 王老夫人主动起身,与萧王和萧玉霖见礼。 世家大族在座次安排上有严格规矩,今日萧玉霖坐席就安排在萧王之侧,其中深意为何,不言而喻。 王老夫人自也十分满意萧玉霖这个未来萧氏新世子。 在她看来,萧玉霖性格温和,容易拿捏,譬如此次会武,萧王最终同意让晋王亲自上场,参与比试,其中显然有萧玉霖的功劳。 另一边,萧容刚坐下不久,一名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走了过来。 士兵武袍上并无任何标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竟放着一壶酒和一串油纸包裹着的糖葫芦,态度甚是恭敬道:“这是我们北地最盛行的冰镇葡萄酒,天气暑热,我们王爷请世子品尝。” 萧容手下意识握成拳。 盯着那壶酒片刻,接着有些莫名其妙看向那串糖葫芦。 几乎同时,萧景诚、萧玉霖、萧玉柯也收到了燕北军将士送上的酒。 “这是北地烧刀子,我们王爷请三位品尝。” 士兵说完,亲自倒了三大碗酒,递给三人。 萧玉柯第一个皱眉。 “这么烈的酒,我们可喝不了。” 且那盛酒的碗,看起来像是用来装面的。 士兵仍端着酒。 “我们王爷说了,当年萧王爷喝起这北地烧刀子,可是面不改色,千杯不倒,三位若不肯喝,便说明——萧氏三房,一房都是怂包。” “……!!” 萧玉柯不禁羞怒交加。 第106章 良宴(一) 萧容展袖坐在灯影中,隔着一盏油灯,抬眼与奚融对望。 “殿下要离开么?” 看着奚融冷硬面孔,萧容慢悠悠问。 奚融沉默站在昏暗中。 月光隔窗而入,将他巍峨背影拉成长长一道。 萧容手肘搁在案上,给自己倒了盏热茶,羽睫扬起一片烛芒,道:“今日算我在新居第一次正式待客,殿下既来了,不喝盏热茶再走么?” “孤是为账册而来。” 奚融淡淡道。 “是么。” 萧容轻抿一口茶,以手撑额,乌黑眼珠露出一抹笑。 “那殿下可错过最佳时机了,方才我被刺客围攻时,后方空虚,是殿下盗取账册的绝佳机会。殿下你怎么没动手,是害怕被我放的毒雾所伤么?” “还是说,殿下是念及我们之间的旧情,怕我被刺客所伤,特意藏在上面掩护我?” 奚融垂目看去,少年公子随意坐在席上,宽袖随动作滑落至肘部,露出雪白一段腕,眼眸如漾着春波。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双眼眸令他如何痴迷沉沦。 那些不得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更是带刺的毒藤一般,日日夜夜扎着他的心,将他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但此刻,奚融以冰冷淡漠眼神回望那春波,只问:“账册呢?在何处?” “殿下真的没有找到么?” 萧容诧异问。 “我今日回来时,就发现屋中物品被人翻动过,虽然对方极谨慎,可惜百密一疏,将我枕边一册书页翻错。《寒梅图》已在殿下之手,魏王的人没理由打草惊蛇,来这里翻箱倒柜,有理由这么做的,恐怕只有惦记那本账册的人了。” “难道造访的不是殿下的人么?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这里除了账册,还藏着什么教人惦记的宝贝。” “是孤派的人。” 奚融只沉吟须臾,便再度开口。 “如世子所料,他们无功而返,所以,世子把账册藏到了何处?” 他眼神如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他们真的已经恩断义绝。 “我自然藏在了不能让殿下轻易知道的地方。” 萧容还是笑吟吟的。 “不过殿下放心,只要你答应我提出的条件,账册,我一定和《寒梅图》一般,痛快交给殿下。” “什么条件?” 奚融问。 “在我愿意交出账册之前,殿下每日夜里都要留下来,陪我喝茶聊天。” 萧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调皮道。 “殿下,你应该相信,只要我不愿让殿下找到那本账册,殿下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 奚融语气依旧淡漠。 “世子如何会自信,孤会为一本账册,答应世子这样的无理要求?” “无理么?” 萧容一副理所当然之态。 “那殿下为何要收下那幅《寒梅图》呢?殿下既然不肯将《寒梅图》交给祁秋雨,完全可以归还给我,为何要私自留下呢?” “总不至于是因为我姿色尚算出众,一不小心诱惑了殿下,让殿下为我神魂颠倒,殿下虽和我不是同路人,但忧我身怀宝藏,被人追杀,才不得已色令智昏,将此图收下为我挡灾吧?” “我想,殿下既肯收下《寒梅图》,就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将账册拿到手中。” 奚融没有再说话。 因眼下,眼前人只是略施手腕,便令他不得不再一次主动跳入陷阱,正如那幅《寒梅图》一般。 他别无选择。 萧恩站在斜对面一间宅院里,抬头看了眼被云遮挡住一半的月色,一颗心也如那月光一般晃晃悠悠。 “萧总管。” 暗卫再次回来。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8节 “太子还未离开。” 萧恩收回视线,问:“太子进去有多久了?” “有半个多时辰了。” “半个多时辰……” 萧恩喃喃重复了句,再度在心里叹了口气。 问:“可能看到屋里情况?” 暗卫摇头:“看不清楚,隐约能看到太子和世子似乎在对坐读书。” “对坐读书?” 萧恩瞥过去。 暗卫:“从窗上剪影看,似乎还在饮茶。世子将烛火点得很亮。” 读书自然需要点亮一些。 但点亮一些,也更能让外面人看到里面情况。 萧恩不说话了,半晌吩咐: “留两个人盯梢,让其他人都撤回来吧。” 萧容的确和奚融在对坐读书。 萧容自幼手不释卷,即使是在外面赁的宅子,也第一时间填充了一批书,再加上之前赁客留下的一些经卷,足够萧容每日品读。 但今夜,萧容心思自然不在手中经卷上。 萧容一手持卷,一手撑额,任由宽袖垂落在长案案面,隔着一排明烛,看对面正襟危坐认真阅书的奚融。 奚融同意留下来,但只同意喝茶,并把聊天改成了读书。 萧容大度同意了,并特意让莫冬添了许多灯烛,方便二人一起阅读。 奚融视线落在书册上,淡声提醒:“只是读书而已,世子不必如此浪费火烛。” “那怎么可以。” 萧容眼眸眉梢依旧洋溢着笑。 “殿下是储君,万一伤了眼睛,我可赔不起。” 奚融便不再说话,继续冷面坐着,仿佛多看其余人和物一眼都嫌多。 萧容再一次主动挑起话题,随口问:“殿下,听说你昨日去魏王府向魏王道贺了。” 奚融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没错,魏王主要目的是试探《寒梅图》之事。” 萧容没有问结果,只问:“魏王的儿子可爱么?” 长久沉默,直到奚融又翻过一页。 “婴孩都差不了多少。” 萧容:“看了魏王的儿子,殿下自己不想有一个么?” 奚融摇头。 毫不犹豫:“不想。” “为何?” “儿子这种东西,眼下于孤而言只是累赘和麻烦。” 萧容不说话了,片刻后,点头。 “没错,是累赘和麻烦。” 如此,萧容心情倒是轻松起来,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最后一道隐形枷锁也一并被斩断。 虽然他未对奚融道明那个荒唐离谱的真相,但关于那件事,这也算他们变相达成了共识,而不只是他一人决定。 奚融说得对,这种形势下,任何可能成为软肋的东西,都不该留的。 就如同当初如果没有他这颗棋子的存在,萧氏和燕北,也未必会结下如此深仇。 自然,他原本也没打算征求奚融意见,但偶尔夜深人静,良心作祟,他也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对不住奚融。 正如此想着,就听奚融道:“世子既如此在意孤的子嗣,屡屡提及,告诉世子也无妨,孤已属意一门亲事,已经派人登门提亲,等孤大婚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子嗣了,届时孤请世子到东宫喝满月酒。” 萧容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对面人。 按正常来说,这绝对是奚融糊弄他的鬼话。 然而……以奚融行事作风来说,为了彻底断绝他的念头,未必做不来这样的事。 “是么?” 萧容很快恢复镇定自若。 “那我真是要恭喜殿下了,届时,我一定准备一份厚礼,恭贺殿下新婚之喜。” 次日一早,等萧容睁开眼,已经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松软的薄被,手脚暖烘烘的,唯独可能因为昨夜看了半宿书的缘故,腰有些酸痛,房间里果然已经没有奚融踪迹,案上只余一片蜡烛燃尽后留下的余烬。 萧容近来胃口越发不好,穿好衣袍鞋袜,简单盥洗了一番,束好发,推开屋门,莫冬已站在廊下等着。 “今日卖馄饨的老翁来了么?” 天气热,萧容这几日直接让莫冬将食案摆在了廊下。 萧容在一侧席上落座,问。 莫冬道:“这老头儿最近每日早上都过来,今日应该也在。” 萧容点头。 “买两碗馄饨去吧。” 莫冬很快将馄饨买回,萧容吃了小半碗,就搁下汤匙,坐在廊下翻看昨日没看完的那两份笔录。 “那两个人如何了?” 萧容边看边问。 “那个慕音老实一些,那个冯重不停地要求见公子,说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是么。” 萧容将手中东西搁下。 “把他带过来吧。” “小人见过世子!” 冯重几乎伏跪在阶下,态度极尽恭敬,并抬眼偷偷觑着随意坐在廊下的少年公子。 “冯族长客气了。” 萧容语调依旧悠闲。 “在松州时,多亏冯族长屡次关照,我才得以死里逃生。” “该我谢谢冯族长手下留情才是。” 是个人就能听出来这是故意讽刺。 冯重霎时出了一背冷汗。 急道:“此事都是松州别驾严鹤梅一手谋划,小人碍于其威势,才不得不屈从,若是小人早知世子身份,便是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对世子不敬啊。” 这话冯重说得倒是真情实意。 他当年为了攀附萧氏,试遍了各种门路,都无疾而终,若早知萧王府的小世子竟然隐姓埋名在松州山上隐居,岂会错过这等绝好献殷勤的机会。 当日这位世子不肯亮明真实身份,反而假冒燕王十三太保,将严鹤梅和松州府一众豪族集结起的上万兵马吓退,显然是因为松州府乃崔氏地盘,若是亮明身份,这位世子反而会面临危险。 后来金灯阁会,飞羽将军公孙羽到场,拆穿“假太保”身份,严鹤梅密令他们这些豪族再度集结兵马,在城门外截杀太子和“假太保”。 那本是一场万无一失的行动,谁料太子犹如杀神一般,竟硬生生杀出重围。 思及此,冯重倒有些庆幸。 那位萧王是何等性情,若是他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了萧王府的世子,此刻只怕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以萧氏实力,查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他也有所耳闻,当年今上御极,萧王掌权之初,曾将先帝朝时残害过萧氏的大族与望族全部血洗了一遍,五姓七望格局彻底发生改变,连先帝朝时盛极一时的崔氏如今都只能屈居萧氏之下。 他逃到京都,原本只需躲避太子报复与追查,如今却还要面对萧氏的追责,冯重岂能不满心惶然。 萧容:“咱们见面之初,冯族长就认出我是东宫之人,看来冯族长一直都知道,去岁在松州府,严鹤梅集结兵马围山,剿的并不是‘匪’,而是太子了?” 冯重一愣,顿时支吾起来:“这、这……小人只是一个小角色,哪能知道这些机密,小人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萧容一笑。 “刺杀储君,乃谋逆大罪,按照律法,要诛九族的吧。” “不过冯族长你既然诚心效忠于我,又是受人蒙骗,我也未必不能给冯族长指一条明路。” “你不知道的机密,在松州府豪族中,谁会知晓?” “刘信!” 冯重几乎毫不犹豫答。 “只是这刘信为人谨慎得很,是个有名的老狐狸,连严鹤梅都格外器重他,想要撬开他的嘴,恐怕不易。” 冯重逃来京都寻求庇护,自然熟知京都形势,知晓刘信眼下虽被太子关押在大理寺内,但因为得崔氏庇护,并未受多少苦。 萧容道:“这就要看冯族长的本事了。” 冯重一愣,面露难色。 “世子也太瞧得起小人了,小人哪有这种本事。” 萧容:“我现在不需要你去撬开刘信的嘴,我听说,刘信有一个儿子,名唤刘若林,已在京都任职,我只需你做一件事,取得刘若林的信任,无论用何方法。” 三日后,冯重便带回消息。 刘若林在京都举目无亲,眼下已经几乎视他为亲叔父,对他无话不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59节 “可要小人去问他刘信之事?” 烛影摇曳,萧容坐在窗下下棋,冯重站在一边,小心翼翼问。 萧容拈子沉思片刻,摇头。 “不急,你眼下只需关心他饮食起居,其余事一概不要问,尤其是涉及刘信。” 说完,萧容笑吟吟落下一子,抬眸看向对面。 “殿下,该你了。” 奚融沉思片刻,落下黑子。 “明日的事,让姜诚去办。” “不行,莫冬更合适。” “孤不是在与世子商量。” “等殿下赢了我再说吧。” 冯重老实站着,越发大气不敢喘。 —— “太子又来了。” “世子今日夜里在和太子挑灯下棋。” “三更了,太子还没出来。” 暗卫循例将消息禀到萧恩跟前。 萧恩在心里叹气又叹气,道:“今夜也不必继续盯着了,照旧留两个人便可。” 半月时间转瞬即过,账册完成在即,奚融已经不会每日都过来,这日萧容正坐在廊下听冯重汇报最新情况,莫冬带回消息:“公子,燕王进京了。” 第107章 良宴(二) 比试正式开始。 马术比试规则很简单,参赛武将从同一起点出发,策马绕校场三圈,第一个达到终点者即为本组胜出者,但比试过程中允许打斗存在,也就是说,参赛者可以使用拳脚或兵器去拦截阻挠对手。 伴着三声鼓响,第一组参赛武将进入了比拼,校场上霎时烟尘飞扬。 无论皇帝还是百官都屏息凝神,盯着场中情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场中已决出胜负,燕北五虎将之一的孟钧在第一圈的时候便将另外两名将领踢落马下,一骑绝尘抵达终点。 燕北军将士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尚书令崔道桓更是亲自斟酒,递给孟钧。 孟钧也没客气,领过酒直接饮了,便坐回席中。 被踢落马下的两名将领则垂头丧气退下来,几乎不敢直视主帅眼睛。 第二组第三组也很快决出胜负,一为燕北军大将,一为银龙骑大将,三组都参赛的禁军大将皆一无所获。 崔铖忍不住低声骂:“这群无用的废物!” 旁边禁军将领听了,有的习以为常,浑不在意,有的则敢怒不敢言。 因崔铖担任禁军统领期间,平日赏罚提拔将领全凭个人喜好,家世是摆在第一位的,根本没有公平可言,禁军表面一直在加强训练,但内里军纪废弛已久,将领犯了错,只要懂得巴结崔铖,便能免受处罚。 崔铖虽已被降为副统领,但实际上仍把持着禁军军务,比如此次禁军将领参赛名单,便是经崔铖最终审定。 如此丢人现眼的结果,崔铖可以说是始作俑者,但将来秋后算账,为此承担后果的,多半是他们这些无权无势无背景的普通将领。 “论起马上功夫,他们谁又能同崔统领相比。” 一旁王皓道了句。 崔铖并看不上王皓,但王皓为人稳重,入他叔父崔道桓的眼,人也识趣,他一般也不轻易与王皓起冲突,听了这句恭维,只轻哼一声,并不接话。 到了第四组,东宫这边,有姜诚出战。 崔铖由仆从倒了酒,目中全是蔑然。 “这姜诚当年被统领揍得爬都爬不起来,如今竟也混成了东宫侍卫统领,可见这东宫有多不成气候。” 和崔铖交好的世家子弟在一边打趣。 “有什么用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嘛。” 姜诚经过时,几名世家子弟一起哄笑起来。 那些笑声犹若热油泼在脸上,姜诚暗暗捏紧拳,没有说话。 “这话说得好啊。” 一道轻笑响起。 “会武场上,圣上面前,大声喧哗,崔统领调教出的奴才们是很不错。” 这声音—— 众人愤然循声望去,果然是萧容。 萧容端着酒盏,径来到姜诚面前,道:“你是东宫侍卫统领,代表的是东宫和太子殿下的颜面,你能代表东宫站在比试场上,已经胜过了很多连马都不会骑连弓都握不住的酒囊饭袋,这个世上,有资格评判你的只有你的主君,凡储君之下,权当放屁便可。” 两人之间还从未有如此正式之时。 “多谢公子。” 姜诚心口一热,一笑,接过酒,大步往演武场而去。 姜诚这一组对手恰好是两名禁军将领。 崔铖嗤笑一声,给两名参赛的禁军将领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嬉笑着上场去了。 东宫众人坐在观赛席中,很快察觉出问题。 因那两名禁军将领刚过起点不久,便开始合力围攻姜诚,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其实属于不讲武德的行为,但严格来说,也不算破坏比赛规则。 姜诚武力虽不弱,但那两名将领显然早有预谋,一个攻马,一个攻上盘,姜诚应付起来不免吃力。 一圈跑完,姜诚于马上腾空跃起,将左侧禁军将领连人带刀踢落马下,但与此同时,他的坐骑马腹上也挨了一剑。 姜诚落到马上反手一剑荡开另一人,发力往前奔去。 落马的禁军将领立刻爬回马上,继续追赶,姜诚马受伤,速度不可避免慢了一些,两圈之后,三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两名禁军将领对望一眼,一人挥刀与姜诚在马上格斗之际,另一人指间金光一闪,投出一根细针射向姜诚坐骑马腿。 姜诚直接发力震断了那名禁军将领手中之刀,又一脚将另一人踢落,接着用力一夹马腹,往前奔行。 滴滴答答的马血流了一地。 另二人愣了下,再次爬上马,可惜终究错失了最佳时机,姜诚第一个冲过终点,几乎同时,坐下马也因失血过多倒在地上。 宋阳和周闻鹤早已待在东宫众人在出口迎接。 崔铖则神色阴沉,直接捏碎了掌中酒盏。 两名禁军将领狼狈来到崔铖面前请罪:“统领,我们分明已经将淬了毒的金针射进了马腿之中,不知为何,金针竟失效了……” 另一边,莫冬俯身,将一根金针从马腿里抽了出来,用手绢包了,递给萧容。 萧容看了眼,一扯唇角。 “如此低劣的毒药,亏他们也敢用。” 姜诚道:“多亏公子提前想到这一点,才没让他们阴谋得逞。” 萧容心情并没有松快多少。 崔铖不择手段如此,他不免担忧起奚融的处境。 五组之后,短暂休息,第六组正式开始。 奚融披甲上场,崔铖也穿了一身醒目的紫金铠甲,章冉则披燕北军统一的玄色乌甲。 “章将军,如今燕王爷既已决定与崔氏结盟,咱们何不合作共赢。” 入场后,崔铖驱马至章冉之侧,笑着与章冉道。 章冉问:“不知崔公子想如何‘合作共赢’?” 崔铖:“待会儿我们合力对付东宫如何?” “只要章将军肯答应,我保证这场比赛,我绝不与章将军争输赢。” 章冉转头打量崔铖片刻,道:“阁下恐怕是对我们燕北军有所误解,燕北军要争一个东西,从不须旁人想让。” “老夫一辈子征战沙场,若区区一个马术比拼,还须旁人相让,岂非贻笑大方。” 语罢,章冉径直驭马往前走了。 三声鼓响,新一轮比试再度开始。 三人皆是武艺高强之人,几乎同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起点,崔铖天生神力,武器是一对紫金锤,他一面驭马狂奔,一面直接掷出一只重锤,击向乌骓马腿。 乌骓狂奔之中不好控制马速,虽然及时闪避,但后蹄仍被砸中,登时惨嘶一声。 崔铖一击便中,大笑一声,往后一看,奚融已落后半丈之外。 他立刻故技重施,砸出第二记重锤。 但这次奚融显然有了防备,乌骓霎时如黑色闪电般腾起,躲过一击。 几乎同时,这道闪电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瞬移而来,从崔铖眼前飞掠而过,等崔铖反应过来,奚融已紧追在章冉之后。 崔铖这才意识到上当,捡起铁锤,用力一抽马腹,追了上去。 在相距半丈之时,崔铖再一次朝斜前方掷出铁锤,眼看铁锤就要再一次击中乌骓马腿之时,奚融连人带马突然再度加速,几和章冉并驾齐驱。 如此一来,那铁锤竟是朝章冉坐骑砸了过去。 崔铖脸色微变。 眼下崔氏和燕北结盟,他可以对付东宫,却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燕北。 可惜阻止已经来不及。 这时,一根铁枪自斜刺里伸出插入地面,竟生生格挡住了那颗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落下的铁锤。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0节 火星四溅,铁枪嗡嗡震响,枪杆直接裂为两段。 而铁锤撞上铁枪之后,竟被反弹回来,反击向崔铖。 崔铖飞速勒马躲开,但肩膀仍被铁锤击中,不禁闷哼一声,坠落马下,抬头一看,章冉已握住失了枪头的铁枪,扬长而去。 崔铖用力锤了下地。 “只靠一杆铁枪,竟能挡住那样一只重锤,燕北五虎将,果然名不虚传。” 席间,宋阳忍不住感叹。 场上,崔铖落马,只剩奚融与章冉角逐。 章冉挥抢刺向奚融,奚融以重剑格挡,道:“章将军用断枪,是孤占便宜了。” 章冉冷冷道:“殿下好计谋!” “孤只知,战场上,没有心慈手软,只有胜负输赢。按理,孤该谦让,但请将军见谅!” “既如此,就少废话!” 章冉一记回马枪,又狠又快刺去。 奚融竟也不避,空门大开,由那根失了最尖锐杀器的断枪刺向自己面门,这下倒是换章冉一惊,下意识往回收了下枪,便是这一霎功夫,被奚融捕捉到觊觎,一柄重剑已反刺向章冉面门。 章冉闪避之际,奚融已一骑绝尘,朝着终点飞驰而去! 这结果属实出人意料。 观赛席上官员俱是目瞪口呆,宋阳、周闻鹤和已经坐回观赛席的东宫众人则激动起身,相拥欢呼,去迎接主君。 奚融把乌骓交给亲兵处理伤口,未及解甲,直接越过众人,将站在后面的萧容抱了起来。 “让你担心了。” 他低低道。 萧容笑着点头。 “的确担心了很久呢。” “不过——现在不担心了。” 伴着这句话,萧容竟直接借着宽袖遮掩,迅速在奚融下巴上亲了口。 众人都在相拥欢呼,两人又只是抱了一下,便迅速分开,倒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画面。 唯仍坐在观赛席上的崔燮手背青筋暴涨,脸色扭曲阴沉如滴水,几乎要将酒盏捏碎。 “崔侍郎,你……怎么了?” 一旁官员小心翼翼问。 “没事。” 崔燮深吸一口气,几乎嘴角颤抖着喝了口酒。 东宫庆祝的间隙,崔铖也由禁军将领扶着下了场,章冉则颇是汗颜跪在燕王面前请罪。 “末将无能,给王爷丢脸了。” 燕王眼眸轻眯,看不起并不在意这一场输赢,抬手让章冉起来入席。 但午后开始的第二轮的比拼,东宫很快看到了燕王的报复。 奚融甫一上场,便被燕北五虎将另外三人公孙羽、孟钧、邓英合力缠上,这一轮比试规则是夺旗,所有将领一起入场,燕北军三员大将只盯着奚融一人,目的显而易见。 姜诚和其他进入二轮的西南将领见状,立刻要折回帮助奚融,被奚融喝退。 “去夺旗!” 几人只能咬牙应是,继续策马往前奔去。 说话间,公孙羽雷霆一刀已劈面而来,奚融挥剑格挡,一瞬间,一股距离沿刀锋灌注而来,几乎将奚融半条臂都震断。 奚融口角溢出一缕血,右掌仍紧攥着刀柄,丝毫不退。 银面后,公孙羽目中意外一闪而逝,因他这一刀,至少使了七成力。 再僵持下去,纵然奚融有非一般顽强毅力,一臂恐怕也要折断,但那只握着重剑的手分明已经抖动不止,筋肉暴涨,奚融仍仿佛要鱼死网破一般,生抗下这一刀。公孙羽定睛细看,发现奚融腕间有铁链蔓延出来,链接刀柄。 此法固然可以防止兵器脱手,但同时也存在极大的隐患,比如兵器被外力震断或震飞时,可能整条手臂都要遭殃,便是在战场上,这也是只有破釜沉舟毫无退路的死战时才会用的法子。 奚融一个太子,竟然会在一场比试中给自己加诸这样一道危险的束缚。 公孙羽思衬的间隙,奚融甚至还将重剑往前退了一寸,此同时,奚融嘴角血色更浓,甚至凝成血滴,滴落乌骓鬃毛之间。 孟钧和邓英见状,一时也默契未再出手。 “果然是个疯子!” 观赛席上,王老夫人低低道了句。 宋阳、周闻鹤和不少将领已经焦灼担忧站起。 萧容异常镇静坐在原处,手却攥紧袖袍,手心尽是冷汗。 “嘭——” 火星四溅,空气中爆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刺耳锐响,奚融手中重剑突如一道乌色电流般从公孙羽刀下掠过,将那柄在北境战场上令无数蛮人闻风丧胆的长刀荡开。 公孙羽离得近,同时听到了一道清晰的裂骨之声。 乌骓霎时如黑色闪电腾跃而起,载着主人往前掠去。 奚融换左手拿剑,一路披荆斩棘,夺下最后一只令旗。 至此,包括奚融在内,东宫已有五名将领进入第三轮对决。 此前场中大部分都在关注燕北铁骑与银龙骑之间的较量,直至此刻,不少人才惊讶发现,单论获胜将领人数,东宫竟已不知不觉排到了第三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禁军竟全军覆没,无人进入最终对决。 “看来西南军中,还真让他培养出几个得力干将。” 崔道桓眼眸晦暗如染深霾。 “尚书令且宽心,今日只是第一场对决而已,东宫侥幸赢了几场,代表不了什么,而且据下官所见,太子伤得不轻。” 同样主持流程的户部尚书刘江站在一边道。 崔道桓摆了下手,刘江便退了下去。 第108章 良宴(三) 奚融坐在临时供参赛将领使用的帷帐中,半侧上身坦露着,上面全是血污,他额间全是细密冷汗,被雨水浇过似的,唇也苍白泛着青,唯俊美面孔仍冰塑一般,看不出任何受伤痛折磨的痕迹,只微微仰头,吩咐军医:“动作快些!” 军医惶恐应是,然而看着奚融已经处于半折状态的臂和臂上肌肉震裂而滴滴答答淌流出的血,如何敢真的快,换成一般人,受如此骨伤,就算不鬼哭狼嚎,只怕也早哀嚎不止,可这位太子,竟像灵魂根本不属于这尊肉体一般,如何不教人震惊。 日已黄昏。 橘红色的光线隔着帷帐缝隙钻进来,照在这张苍白冷汗淋漓的面上,让奚融整个人看起来当真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被日光笼罩的恶鬼一般。 军医取了夹板,将奚融伤臂固定住,正要用药带缠起,帷帐门突然打开,漫天橘红铺天盖地洒了进来。 军医抬起头,一个清瘦身影已出现在了帐内。 而一直维持淡漠之色的太子,几乎是仓皇抬起了头。 萧容平静走到军医面前,道:“我来吧。” 军医点头,忙起身退下了。 萧容跪坐到一侧席上,拿起夹板,重新帮奚融将伤臂固定住。 虽然早有预料奚融伤得恐怕不轻,但当真看到那一条肿起可怕青紫色的臂时,萧容动作仍控制不住顿了下。 奚融已偏过头。 “还是交给他们处理吧。” “不用。” 萧容摇头,动作如常将夹板扣紧。 “处理这样的伤,我有经验。” 萧容从药箱取出新的药带,熟练将夹板缠紧,才抬起眸:“为何要自己躲在这里处理?” 奚融一手屈放于膝,温声道:“一点小伤而已,无碍。” 萧容仍盯着那张脸:“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不仅怕我担心,更怕我因此愧疚,对么?” “你怕我觉得,燕王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针对东宫。” 奚融终于垂目看来。 萧容已盘膝坐着,与那双幽沉难以见底的眸对望片刻,忽然眼睛一弯。 “我么,的确会有一点小小的愧疚。” “不过殿下放心,我这个人,没心没肺的,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无法释怀。” “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分得太清,反而显得生分,就算真因我的缘故连累了殿下,殿下你也只能认栽了。” 奚融唇边终于露出点笑。 道:“过来,离孤近一些。” 帷帐中铺着一整面坐席,萧容于是换了个姿势,很不客气直接仰面躺在了奚融这个伤号的膝上。 第三轮比拼在次日进行,皇帝和百官已陆陆续续散去,只有东宫众人还等候在外。 见萧容和奚融一起出来,宋阳立刻迎了上去。 萧容笑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我刚刚已经向殿下申请,咱们一起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众人皆露出欢喜之色。 一则,今日东宫战果的确不错,二则,能有与主君私下宴饮的机会,于将领们而言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1节 宋阳便问:“公子想去何处?” “不如就杏花楼?” 萧容看向奚融。 奚融颔首:“听你的。” 众人一路说笑着往杏花楼出发。 除了萧容和奚融坐车,其他人都是骑马随行。 因为大批将领从各地涌入京都,杏花楼生意比以往更热闹数倍,各色宝车骏马将楼前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只能提前下车。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哟。” 两侧街市热闹非凡,小贩吆喝声沿着灯火向四面八方绵延。 萧容循声望去,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对夫妇正带着一个稚儿在买糖葫芦,那稚儿骑坐在父亲颈间,肉肉的小手里还握着一只糖人,兴奋挥舞着。 糖人越转越快。 萧容思绪也莫名跟着飘飞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再度流星飞光一般自脑中闪过。 只是一瞬,便如夜空突然亮起的烟花一般,飞散而去,消失不见。 “容容?” 奚融唤了声。 萧容回过神,笑了笑,摇头说无事。 杏花楼,老板带堂倌恭敬迎出,但遗憾表示:“今日楼中大的包厢已满,只剩小包厢和一些散座。” 而小包厢最多只能容纳六七人。 姜诚上前交涉:“你是欺我不知楼中规矩么,你这杏花楼真正的好包厢,何时真的满过?” 老板为难一笑。 “今日晋王和王老夫人在西面包厢宴请萧氏三爷和银龙骑诸位将军,魏王殿下和崔家大公子在东面包厢宴请燕北军诸位将军,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贵人,又喜静,不许打扰,小人也实在没法子呀。” “再说,这贵人们喜静的规矩,世子应该比小人清楚啊。” 老板看着萧容道。 萧容看了眼上方一闪而过的暗影,道:“殿下,酒食能饱腹便可,在哪里吃又何妨,我听说东市有几家小酒馆也颇为不错,不如去那里吃,还能尝一尝东市的特色小食。” 其他人纷纷附和。 奚融没有说话,抬眼,扫了眼杏花楼悬于高处的匾牌。 这一眼无风无波,站在一旁的老板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孤的脾气,想来你也是有所耳闻的。” “姜诚,去楼中搜,但凡有一间空着的包厢,明日,孤要这杏花楼从京都消失。” 姜诚领命。 老板顿时面色惨白,看着那一身玄色、犹如索命阎王一般站在夜色中的冷峻男子,一股寒意忽从脚底只窜至背脊。 诚如奚融所说,这位太子,虽不得宠,但其恶鬼之名,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老板膝一软,直接噗通跪在了地上,先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接着磕头如捣蒜。 一直等老板额上磕出血,血糊糊糊了一脸,两个冰冷字节方从头顶传来:“引路。” 与此同时,一片玄色衣摆,直接擦着他脸掠过。 老板颤声应是,慌乱爬起。 侍从进入东面一处临街包厢,在崔燮耳边低语几句。 崔燮皱眉,脸上骤然露出阴沉之色。 “大公子,小人敬您一杯。” 今日这场宴席,名义上是魏王与崔氏宴请燕北军将领,一应花销其实都是景氏兄弟出。 景四亲自举杯来到崔燮面前,敬这位崔氏大公子。 离得近了,见崔燮目光阴鸷,与素日里霁月光风模样大为不同,不禁一愣。 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崔燮已恢复笑意,变回温文尔雅的模样,端起酒盏,与他喝了一盏。 景四回到座中,与兄长景邱对望一眼,接着唤来一名景氏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从悄然退出包厢。 景邱接着示意景曦举杯去敬章冉,同时笑着道:“这公孙将军今日场上看着还好好的,突然身体不适,可是得了什么急症?” 景曦道:“爹您大约不知,这位公孙将军,出了名的洁身自爱,高风亮节,又深受义父信任,我区区一个校尉设下的酒局,他岂能看得上眼。” 章冉自然知道公孙羽为何不愿参加景氏父子组的酒局,虽然他也不大赞成公孙羽与景曦明面撕破脸的做法,可这等时候,到底得转圜一二,便打了个哈哈,道:“景公子言重了,公孙这人无趣得很,平日里我们这些将领私下宴饮,他也不怎么参加的,再者,他今日的确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景公子切勿多想才是。” “章将军所言极是,曦儿,你勿要如此猜疑公孙将军。” 景邱笑呵呵附和。 景曦自然不信这话,然而他也并不生气。 公孙老匹夫既敢如此不给他面子,待来日他继承了燕北军,第一个收拾这老匹夫便是。 另一边,萧容一行也由老板亲自领着来到东面包厢区域。 宋阳指着最尽头的一间包厢问:“魏王可是在那里宴请客人?” 老板顶着张血糊糊的脸摇头。 “不、不是,那里今日另有贵客。” 宋阳微意外,他对杏花楼构造还算熟悉,东面包厢,位置最贵最大的包厢便是位于通道尽头的那一间,面积是普通包厢两倍大,三面临街,他以为,魏王和崔氏定会在那里宴请燕北军将领,没想到竟不是。 什么人竟能令魏王和崔氏都主动避让。 思索间,老板已打开一间包厢门,请众人进去。 “殿下明鉴,这已是余下包厢最宽敞最好的一间了。” “上菜吧。” 奚融道。 老板如蒙大赦,诺诺退下,不多时,亲自带着一列堂倌上来布菜。 看着依次摆上案的酒食,姜诚忽道:“这里面有的不是我们点的吧?” 老板忙赔笑:“是一位贵客专门请萧公子吃的。” 众人一愣。 奚融忽问:“是最里面包厢的那位贵客么?” 老板显然没料到奚融会猜出来,只得点头。 “殿下圣明,但小人也没亲眼见到那位贵客,一切事都是那位贵客身边的护卫吩咐的。” “要吃么?” 奚融问萧容。 萧容盯着那些菜看了片刻,抬眸道:“既然有人花大钱免费请我们吃海参鲍鱼,为何不吃。” 奚融点头。 萧容则看向老板。 “那位贵客既然如此豪阔,想来我想吃什么,他都肯满足了?” “这……” 老板并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一时愣住。 “食单就免上了,这杏花楼里的招牌菜,全部给我来一样。” 萧容接着道。 老板睁大眼。 萧容:“怎么,很为难么?那你就去告诉他,没钱就不要来我面前摆阔绰。” 老板哪里敢,忙应是,带着堂倌去准备。 杏花楼的招牌菜,且不论味道如何,每一道都是价钱不菲。 众人原本还怀疑那所谓贵客是否真的会任人宰杀,然而当老板一样不少将所有招牌菜都摆上来时,别说赵不让等西南将领,便连宋阳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用完饭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楼中酒客已稀,奚融和萧容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便被一个黑衣侍卫模样的人拦住。 “我们主人已经备了好茶,请两位到包厢一叙。” 侍卫恭敬朝二人行一礼,道。 萧容纯黑乌眸里第一次迸出蚀骨冷意,盯着那侍卫。 “他要找的人是我,我跟你过去便是,放其他人走。” “殿下!” 姜诚忽大呼一声。 原来大堂里不知何时涌出许多黑甲士兵,将已经提前走到大堂的东宫众人团团围了起来。 赵不让等人已经拔出佩刀佩剑,准备突围。 “住手。” 奚融沉声下令,接着握住萧容隐在袖中的一只手,带着萧容沿原路折回,往通道尽头那间包厢而去。 萧容手心全是冷汗。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2节 等到了包厢门前,奚融发现,萧容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我们回去。” 奚融忽不由分说道。 “不用。” 萧容回过神,仿佛困在沙漠里的鱼,终于吮吸到水滴,透出一口气。 通道灯影阑珊微弱。 萧容缓缓抬起头,双目直勾勾盯着包厢门上雕刻精致的吉祥纹样,如多年以前,站在燕北军中军大帐外,盯着那雪白一片的帐门,蓦得伸出手,推开了包厢门。 屏风之后,一人身穿玄色蟒服,独坐在包厢里饮茶,正是燕王燕雎。 燕王身后只站在公孙羽一人。 “就是你在松州打伤燕北铁骑,劫持了景曦?” 燕王轻飘飘开口。 话语所指,自然是奚融。 “有几分胆色,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在燕北军,血债是要血偿的。” “公孙羽。” 燕王唤了声。 公孙羽无声行一礼,身形一晃,已推出凌厉一掌,袭向奚融。 奚融不及拔剑,闪退两步,挥掌与公孙羽厮斗在一起。 萧容几乎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架小弩,对准正在饮茶的燕王,冷冷道:“住手!否则我立刻射死他!” 公孙羽脸色微变,但手仍扣着奚融肩头。 燕王终于缓缓抬目,看向站在室中盯着他的少年。 好一会儿,却是露出一个笑:“看来你在燕北军待了半年,还是不够了解燕北军,没有本王的命令,便是你真的射死我,他也不会停手的。” “好,那就试试。” 萧容毫不犹豫拉动弓弦。 弩箭与机关摩擦声在室中清晰响起。 “罢了。” 弩箭即将离弦之际,燕王终于抬手。 “既然你开了口,我撤回命令便是。” “放了那小子吧。” 公孙羽应是,立刻松手,站回到燕王身后。 萧容仍紧攥着弩箭,扶住奚融。 奚融摇头,示意无事,忍着臂间剧痛,咬牙抬起头,警惕盯着燕王。 “我都破例答应你的要求了,你坐下来,陪我喝盏茶,不过分吧?” 燕王道。 萧容不动,攥着弓弩的手指已经泛起青白:“燕王爷的茶太贵重,我只是门下省一个七品录事而已,位卑言轻,喝不起如此贵重的茶。” “燕王爷有话,就请吩咐吧,我洗耳恭听便是。” “没有吩咐。” 燕王仍笑着。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糖葫芦的,只要是上街,就盯着糖葫芦挪不开眼,怎么今日那一串,一点都没吃,是味道不喜欢么?” 这话一出,公孙羽先一怔。 萧容仍倔强站着:“我不懂燕王爷在说什么。” “也是,小时候的事,你不记得很正常。不过这次过来,我是给你带了礼物的,公孙。” 燕王再度唤了声。 公孙羽便捧起燕王面前案上放着的一个精致匣子,来到萧容面前。 萧容并不看,也不接。 公孙羽回头,见王爷竟在朝他使眼色,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匣子。 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公孙羽又是一愣。 因匣子里装的,竟是满满当当一匣子五颜六色的羽佩。 “…………” 王爷想干什么。 ————————!!———————— 改了下上章结尾。 第109章 良宴(四) 会武第一日主要由各地驻军向皇帝和百官展示武艺,宣扬本朝军威,并不涉及具体比试。 一整个上午,平日只用作训练场所的禁军演武场上都充斥着金戈铁马之音,声震云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由公孙羽所率领的燕北军军阵和莫青带领的银龙骑军阵,莫青是有名的儒将,又是萧王一手培养,因而银龙骑列阵风格偏向沉静保守,以展示为主,虽有锋芒,并不咄咄逼人,燕北铁骑却是截然不同的铁血枭杀之风,列阵模拟冲杀之时,玄色军旗铺天盖地飘扬,周围山上甚至有不少兽类都直接吓破了胆。 百官坐在席上,亦仿佛嗅到了北地战场的血腥味儿。 “燕北铁骑,果然名不虚传。” 宋阳、周闻鹤和一众东宫僚臣坐在席间,俱神色凝重看着演武场上只是模拟出的拼杀。 晋王也主动请缨,作为一名普通士兵,参与了列阵,赢得皇帝赞赏。 西南驻军虽也参与了演练,但整体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突出表现,奚融本人亦未上场。 魏王原本还恨晋王出风头,见状不免长松一口气,王老夫人不禁冷笑:“东宫近来如此神气,我还当他握得一支多么了不得的军队,原来也不过如此。” 列阵结束,是射戏环节。 顾名思义,皇帝设下彩头,彩头前悬铜钱两枚,能一箭射穿两枚铜钱,并同时射中彩头者,即可获得皇帝一份重赏。 这是军中常见的博戏,既可增进将士之间的感情,又可激发将士斗志,自然也是将士们向主将展示技艺的绝佳机会,历年京都会武都设有此环节。 景曦一直乖顺坐在席间,此刻起身主动请缨道:“请王爷准许末将去射下彩头,代王爷犒劳燕北军诸位将军和将士们。” 燕王摆了下手,表示同意。 景曦一喜,立刻自副将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 景曦既要表现,自然没有其他将领再去请缨参与。 一枚枚铜钱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悬于半空,后面是移动的箭靶,设有彩头的只有其中一面箭靶,士兵会根据射手方位不断移动箭靶,增加难度。 “难怪我听说景校尉这阵子一直在彻夜苦练箭术,原来是为此事。” 章冉恍然大悟道。 公孙羽看着场中:“这种博戏看着容易,其实并不简单,他肯如此下功夫,倒也算有心。”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微臣久闻燕北军猛将如云,个个都是神射手,这位景校尉想来也名不虚传。既然如此,只设两枚铜钱未免无趣,也轻看了诸位将军。” 景曦狠狠皱了下眉,循声一望,果然是萧容站了起来,正在同皇帝进言。 皇帝露出感兴趣神色。 “哦?容容,那依你看,设几枚铜钱为宜?” 萧容道:“《九章》中有神射手,可一箭穿透十枚铜钱,但那毕竟只是传说,依微臣看,不如增为五枚。” 众人神色不一,铜钱孔小,又悬于空中,能一箭穿透两枚铜钱,已为不易。 五枚铜钱,于射术水平极高的人来说,自然可以做到,但对一般将领而言,还是颇有难度的。 景曦忍不住开口。 “什么九章?该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公孙羽与章冉听了这话,便心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萧容眉梢一挑,露出极大诧异色:“这可是前朝有名的兵书,虽借用了屈子九章之名,却是实打实的讲行兵布阵之书,虽然市面上流传的只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版本,但射术一节,还是有完整记载的,怎么,这位景校尉竟没有读过么?” 景曦面皮腾得一红,便知又着了萧容的道儿。 乔装成随行,跟着景曦一道入城的景邱与景四二人也暗暗皱眉。 “这个萧容,果然诡计多端,曦儿岂是他的对手。” 景邱暗捏了把汗道。 感受到无双目光正射在自己面上,比利箭还有杀伤力,景曦咬牙,硬着头皮道:“我只是读过的书太多,一时记不清了而已。” 萧容笑而不语。 还是崔道桓笑着圆场。 “别说景校尉,便是老臣事务繁多时,偶尔也想不起自己读过哪些书。萧录事既然满腹兵书,谈论起射术头头是道,想来射术也不差了,不如就请萧录事亲自上场,为我们展示一下这一下射穿五枚铜钱的箭术如何?” 萧容垂目看向皇帝:“陛下,微臣只是随口提议而已,尚书令若觉得景校尉做不到,完全可以不采纳微臣的建议,如此为难微臣,让微臣一个文官去当神射手,实在令微臣惶恐。” 皇帝抚须大笑。 景曦当即道:“五枚就五枚,陛下,末将愿意一试!” 景邱急得直捶胸顿足。 “这个曦儿,又着了别人的道!” 章冉等燕北军大将自然也看出来了,那萧王世子分明是故意设套儿,让景曦往里面钻,此事景曦原本可以不开口,让尚书令崔道桓挡回去,可景曦偏偏受不住激将,不禁也神色凝重起来。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3节 皇帝道:“容容,既然尚书令希望你上场,你便上场随便玩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朕的,如何?” 萧容勉为其难点头。 “既然陛下开了口,微臣遵命便是,只是陛下要做好被微臣丢脸的准备了。” 皇帝又是一笑。 萧玉柯见状,也随即站了起来,同萧王道:“王爷,请容许末将上场,为银龙骑诸位将军夺取彩头。” 萧王点头。 “想去便去吧。” 三人一道骑马入场。 士兵已迅速将悬在半空的两枚铜钱统一变成五枚。 景曦与萧玉柯皆穿武甲,只有萧容穿着素色宽袍。 比试开始,士兵迅速移动箭靶,景曦和萧玉柯立刻第一时间追逐彩头所在,只有萧容不紧不慢绕场观察。 所有官员和武将都聚精会神盯着场中情况,奚融亦不禁紧绷起面。 魏王接着喝酒功夫问崔铖:“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崔统领怎么不上场?” 崔铖摇头:“一箭射穿五枚铜钱,想要做到,不禁要靠高强的箭术,还得靠运气,我干嘛想不开赌这种运气。” 如崔铖所言,想要同时射穿五枚铜钱,难度根本不是两枚铜钱可比。 景曦在连续射空三次之后,就开始无法维持镇定。 这段时间他苦练箭术,是因为已经提前知晓京都会武规则,全部是按照两枚铜钱的难度练习的,方才他敢应战,是觉得不过多加三枚铜钱而已,和两枚铜钱原理差不多,如今他几乎闭眼也能射穿两枚铜钱,五枚铜钱应当也不在话下。 等到真正操作,才知两枚和五枚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五枚铜钱,对眼力和臂力精准度的考验且不论,即便今日无风,每射空一次,排列在一起的铜钱便开始四散乱飞,要许久才能恢复秩序。 而场中铜钱数目是有限的,随着射空次数越来越多,所有铜钱都开始乱撞,别说射中彩头,他连射中箭靶都变得难如登天。 景曦后背都渗出汗。 心里不禁更加痛恨萧容,余光一瞥,见不远处萧玉柯也满头大汗,一无所获,心才稍稍放宽一些。 然而心刚落下没多久,景曦忽看到一道白光游蛇一般嗖得自眼前掠过。 紧接着场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恭喜世子,一箭射中彩头!” 负责在旁边替皇帝观战的张福激动道。 景曦不敢置信抬头。 一支白色羽箭,竟真的钉在了箭靶彩头之上,箭身上不多不少挂着五枚铜钱,箭尾仍在震动。 景曦双目慌乱搜寻,才发现那支箭是斜射了两串铜钱。 萧容神色淡然收起弓,没看景曦,也没看萧玉柯,直接下了场。 奚融紧攥着的右手终于缓缓松开。 “容容,好箭术!朕重重有赏!” 皇帝龙颜大悦道。 萧容谦虚作礼:“陛下谬赞了,微臣只是运气好而已。” 除了皇帝厚赏,萧容还得到了今日彩头——一柄锻造精致的宝剑。 萧容看着送到面前的长刀,再次起身道:“陛下,臣不会武功,让这彩头也无用,请容许臣将此物另赠他人吧。” 皇帝笑着点头。 “好啊,你想送给谁?” 萧容显然早有主意,视线直接毫不避讳落到一处。 “听说太子殿下擅用剑,微臣便送给太子殿下吧。” 奚融倏地一怔。 宋阳和周闻鹤等东宫众人也一愣。 众人显然没料到,萧王世子竟然如此坦荡直接,敢当众将御赐的宝物送给殿下。 即使这位世子已然被逐出萧氏,此举也过于大胆了些。 皇帝颔首,看向奚融。 “太子,既然容容要送给你,你就收了吧。” 奚融恭敬领命。 崔燮脸色一霎阴沉如水。 崔铖啧啧感叹:“这个萧容,都已经要成丧家之犬了,还敢如此肆意行事,当真教人大开眼界,难怪东宫对他神魂颠倒服服帖帖的。堂弟,你的手段还是弱了一些啊。” 崔燮脸色越发阴沉。 燕北众将则神色心情俱复杂。 景曦失手在意料之中,萧王世子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怀有如此厉害箭术,委实让人心惊。 一些老将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那位萧王当年也曾有一手绝佳箭术。 虽然一场博戏代表不了什么,甚至更多是游戏成分,但俗话说得好,死敌之间,最怕比较。 萧王独子,允文允武,惊才绝艳。 王爷最疼爱的义子,却当众输的如此难看,实在是丢王爷的脸。 ** 上午演练结束,崔道桓特意在附近一处别庄内设宴,款待燕王。 崔道桓亲自候在别庄门口等候,将燕王迎入宴会厅中。 陪同参宴的还有魏王和崔铖、崔燮。 崔道桓主动将主位让出,燕王也不推辞客气,把马鞭丢给随行的公孙羽,直接大剌剌坐了下去。 崔道桓在下首坐了,笑着开口:“昨日我教他们挑了些出色的美婢过去,给王爷解解乏,王爷一个没有留下,可是他们办事不力,不合王爷心意?” 燕王神色散漫:“这里是京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有人已经看本王恨不顺眼,尚书令这般,岂不是让本王上赶着递把柄给人拿捏。” 崔道桓深以为然点头。 “自那萧景明掌中书,横行专断,排除异己,何止王爷,本相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如此倒是本相考虑不周了。” 燕王威势摄人,只是坐着,便教人不敢直视,连一向舌灿莲花的魏王都有些局促,不敢随意开口,只一味陪酒。 酒过三巡,崔道桓摇头叹息。 “这萧景明也就罢了,那个萧容,一介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逼着公孙将军当街给他下跪,今日又当众给十三太保难堪,委实过于张狂了些。他表面是为难公孙将军,实则是蔑视王爷和燕北啊。” 燕王转动酒盏,睨向公孙羽。 “有这事儿么?” 公孙羽暗暗皱眉,他和章冉都已三缄其口,说好绝不外传此事,也不知怎么竟让崔氏知晓了。 纵然知晓崔道桓故意提起此事,不过是为了挑动王爷和萧王之间的矛盾,公孙羽也不禁叫苦不迭。 一则,此事牵涉到十三太保景曦,事情若泄露出去,以景曦脾性,定会以为是他暗中告状。 二则,今日演武场上,景曦输的那般难堪,王爷面上不显,心中岂能高兴,再得知此事,还不知会如何反应。 此事当晚跟随景曦的亲卫都亲眼见证,王爷一审便知,崔道桓既当面挑破,他自然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 好在银面遮挡了公孙羽诸般神色,他搁下酒起身,俯身回道:“是有此事,都怪末将行事不周,冲撞了萧王世子,末将怕王爷责怪,才没敢告知王爷。” “公孙将军也太谦逊了。” 崔道桓再度摇头。 “那个萧容是什么脾气,本相是有所耳闻,也亲眼见识过的,仗着有些天分,拜了个好师父,被萧景明养得目高于顶,盛气凌人,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公孙将军何必替他遮掩。” “何况他一个乳臭小儿,就算顶着一个萧姓,也断不该当众这般为难公孙将军,这不是故意让燕王爷脸上难看么。” “此事说到底,不过是那萧景明故意纵容而已。” “是啊。” 燕王漫饮一口酒。 “欺侮本王至此,本王是该好好问一问这位萧王,究竟是如何教子的。” ————————!!———————— 让大家久等了,重新理了下前面剧情,108章新加了一点剧情,定稿不会再动了,后面开始正常更新。 第110章 良宴(五) 离开演武场,萧容并未立刻回去,而是让莫冬在闹市停了车,沿街信步而行,来到开在街边的一家茶棚,讨了两碗凉茶喝。 莫冬坐在对面,抬头发现几桌之隔坐着两名锦袍男子,带着随从若干,一面吃茶,一边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看,便低声朝正望着远处出神的萧容道:“公子,那两个人似乎在盯着咱们。” 萧容转头瞥了眼,两名男子立刻低下头,佯装说笑。 “不必理会。” 萧容收回视线,不甚在意道。 喝完茶,萧容从袖袋摸出几枚铜板丢到案上,便带着莫冬离开。 说话的两名男子立刻停止交谈,抬起头。 二人正是景邱和景四。 景四望着萧容离开背影,道:“那个护卫刚刚好像发现了咱们。”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4节 景邱神态老练:“咱们刚从燕北过来,他们不可能识得咱们,就算发现也无妨。” 景四点头。 “此子诡计多端,今日可是将曦儿坑害得不轻,所幸那个萧玉柯也未射中彩头,事情尚不至于无法收场。” “是啊。” 景邱眼底也控制不住流露出一分恼火。 “若不是此子从中作梗,曦儿苦练这数月箭术,今日定能一举夺彩,让燕王爷刮目相看。” 景四便问:“大哥准备怎么做?” 景邱摸着短须。 “他虽是萧王之子,如今离了萧氏,便如无根之木,不足为患,我倒是更担心曦儿会沉不住气。这两日,你一定要派人盯紧曦儿,切勿让他作出什么冲动之事。” “至于此子……先盯着点,等会武结束,想法子教训一二给曦儿出气便是。” 景四认同点头。 “大哥思虑周全。” “好在燕王爷一向疼惜曦儿,接下来的会武,只要曦儿好好表现,一定能重获燕王爷疼爱的。” “公子,刚刚那二人,口音似乎像是北地过来的。” 出了茶棚,莫冬再次迟疑道。 萧容一挑唇。 “你猜的没错,他们是景氏之人。” “景氏?” 莫冬皱眉,不禁想起那夜蛮横拦住世子车驾的燕王十三太保景曦。 萧容点头。 “我见过此人,微胖的那个,是景曦之父,现任景氏家主景邱。” 两年前萧容到了燕北之后,自然不是立刻就进入燕北大营的,燕北大营守卫森严,他就算乔装改扮,捏造身份,又岂能轻易混入。 萧容花了一月时间在北地四处游历,吃了不少北地美食,也摸清了北地盘根错节的大小势力,其中自然包括风头正盛的景氏。 景氏一族因为景曦得燕王宠爱,从一中下小族一跃成为北地新贵,萧容甚至还去景府蹭过一顿满月席,便是在席上,萧容见过景邱,并无意获知景邱为了巴结燕王府,替景曦稳固地位,每年都花费重金购买药材,送入燕北大营。 萧容寻到机会,蹲守了几日后,混在景氏押送药材的车队里,顺利进入了燕北军驻地,并恰到好处帮了老军医一点小忙,被老军医留下,成为伤兵营一名医童。 萧容进伤兵营第一日,就遇到了随燕王外出游猎归来的十三太保景曦。 燕王燕雎盘踞北地,手握十万铁骑,俨然已有不受朝廷节制趋势,据说其本人倒不近酒色,唯独酷爱狩猎。 当时环绕在燕王身边的自然还有其他大将和太保,但景曦无论装束还是神采都是最显眼的那个,也是离燕王最近的一个。 在进燕北大营前,萧容早听说燕王最宠爱的是十三太保景曦,但那毕竟只是听说。 看到景曦第一眼,萧容便知传言不虚。 萧容和几个医童一道混在士兵中间围观看热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燕雎眼光,不过如此。 好歹有十三个歪瓜裂枣可挑,便是让他闭着眼睛挑,他也绝不会挑景曦。 莫冬并不知两年前萧容去过燕北之事,闻言诧异了下,眉峰拧得更紧。 “公子今日赢了景曦,让景曦脸面大失,他们会不会是来给景曦报仇的?” 萧容想了想,摇头。 “景邱此人世故圆滑,和景曦不同,这里是京都,他们不敢乱来。” “不过我赢了燕王心爱的十三太保,想找我报仇的,又何止景氏父子。” 莫冬知晓世子所指,多半是那位铁血恣睢、以睚眦必报闻名的燕王,不禁担忧道:“属下需要做些什么防备么?” 萧容气定神闲摇头。 “不用,就算你发现后面有尾巴跟着,无论几条,都要当作没看见。” ** 杜子芳扫了眼兵部大院里一溜儿排开的铁笼和笼中各色猛兽,头皮一阵发麻,接着擦了把汗,掀开帘子进了兵部正堂。 “下官见过燕王爷。” 杜子芳赔着笑,朝一身玄色蟒服,半阖着眼坐在主位上的燕王作了一礼,见燕王毫无反应,额上不禁又冒出点冷汗,继续赔笑:“下官不知燕王爷过来,有失远迎,还望燕王爷恕罪,只不知燕王爷到此,有何贵干?” 杜子芳原本在外办事,听手下官员禀报,燕王突然来到兵部,还让人送来许多北地猛兽,直接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吓得许多官员都不敢出来行走,其他各部的官员也不敢到兵部办事,才急急赶来。 “萧景明呢?” 好一会儿,燕王慢条斯理、喜怒不辨问。 敢如此随意直呼萧王名讳的,也只有这位北地杀神了。 杜子芳一颗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心想果然,过去十数年,这燕王处处与王爷作对,甚至在军报里夹带私货,痛骂王爷,搞得兵部上下一度苦不堪言,如今燕王本人来京还不到一日,竟就直接找上门。 杜子芳也是个机敏会办事的人,当下笑道:“王爷来得不巧,萧王爷眼下不在兵部。” 燕王睁开了眼:“那你就去跟萧景明说一声,本王在兵部等着他。” “这……” 杜子芳露出为难之色。 “萧王爷日理万机,下官现在去传话,也不一定能传过去……午后演练,王爷自然能见到萧王爷的。” 燕王目中露出些许戾色,解下马鞭,往案上一搁。 “本王等不到午后,你去告诉萧景明,他若不过来,本王便在这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匆匆离开兵部,直接策马来到宫门口,亮出牌子,下了马,而后直奔中书省。 “那燕王说王爷若不去见他,他便直接在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恭敬站值房里,望着负袖站在窗边的萧王,仔细禀报了情况。 萧王屈指,掩住指间玉环,良久,方淡淡道:“不必理会,他若愿意住,你就腾出房间,让他住。” 杜子芳一愕,应是。 另一边,崔道桓亦接到了耳目传回的消息。 “听说燕王将此行带来的猛兽悉数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将兵部搞得鸡犬不宁,那萧王至今仍未露面。” 崔道桓抚须大笑。 “天底下敢令萧景明如此难堪的,只有燕雎了。” “还是尚书令神机妙算,今日宴上故意提起萧容逼迫公孙羽当众下跪之事,那燕王最是睚眦必报,岂能放过这个向萧王发难的机会。” 崔道桓洋洋一笑:“他们斗得越狠才越好,自萧景明封王掌中书,崔氏元气大伤,再不复先帝朝时气象,本相这些年也处处看他脸色行事,萧景明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午后依旧是例行演练。 萧容刚入席坐下,一个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便走过来,将一只托盘呈到萧容面前。 “这是我们王爷送给世子的,请世子品尝。” 士兵态度恭敬道。 莫冬警惕望去,发现托盘上并非北地烈酒,也不是北地其他东西,而是两串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冰糖葫芦。 士兵送完东西,便退了下去。 “燕王为何要送世子此物?” 莫冬奇怪问。 如果是要下毒,下到酒中岂不更方便。 萧容更是莫名其妙,直觉这多半是故意吓唬他的恶作剧,藏在袖中的手不禁再度紧握成拳,道:“待会儿直接丢了喂狗。” 午后演练,萧王要处理中书省重要政务,并未露面。 尚书令崔道桓依旧和燕王谈笑风生。 景曦一改往日骄横,主动从士兵手中接过酒坛,挨个给燕北大将们奉酒。 众人皆知景曦是上午博戏失手,丢了脸面,才如此伏低做小,都看破不说破。 景曦给所有大将都倒了酒,唯独略过了公孙羽。 公孙羽便知景曦多半是误会他将那夜宫门外的事情泄露给了崔氏,让崔氏在燕王面前提起。 “他这是记恨上你了,你为何不解释一下?” 章冉低声道。 公孙羽自己倒了盏酒,一口饮了。 “辨也无用,不如不辨。” 二人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章冉恳切劝:“听说景邱和那景四也悄悄来了京都,景曦方才还主动请缨,参加明日的射术比拼,将功补过,那景氏兄弟颇有手段,再加上景曦如此积极表现,又一向会讨巧卖乖,王爷原谅他是迟早的事,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公孙羽深知早在松州时,自己与景曦这位十三太保便已结下了难解的梁子,叹道:“我自己的前程荣辱倒无妨,我只是替王爷惋惜,燕北偌大基业,竟要交到这样一个气量狭窄的人手中。” 演练结束已是傍晚。 萧容刚出演武场不远,莫冬就低声禀:“公子,后面有很多条尾巴跟着,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似乎是那夜跟着景曦的亲卫。” 萧容唇角一掀。 “今日天气不错,时辰也还早,我想出城转转,你去驾车吧。” 莫冬问:“公子想去哪个城门?” “西城门吧。” 莫冬应是。 等萧容坐进马车,便驱车往西城门而去。 西城门外也是一条官道,但和另外三个城门相比,要荒凉许多,官道尽头是两个分叉的小道,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几乎已经看不到行人身影,道两侧树丛反而越来越茂盛。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5节 莫冬驾着车,沿着其中一条官道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忽然出现两道骑影,紧接着左右和后方也各有许多道骑影出现。 眨眼之间,已经将马车围拢起来。 “萧容!” 景曦骑着高头大马,自后现身,死死盯着紧闭的车门。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声轻笑。 莫冬跳下车,摆出脚踏,萧容不紧不慢下了车。 萧容站在漆黑道上,宽袖随风摆动,掀起眼帘,看着景曦道:“我早说过,你一个废物,就应该老实在燕北待着,而不是来京都撒野。” 景曦一而再再而三栽在萧容手里,对萧容已然恨之入骨,听了这话,正要反击,忽然脸色一变。 因泥道两边的高坡之后,忽然冒出许多人马,正手提刀剑,冲杀而来。 景曦今日是秘密行事,只带了一小波信得过的亲随,一瞬之间,局势陡变,景曦连带所有亲随,瞬间被包围了起来。 萧容抬了下手。 莫冬拔剑一跃,趁着景曦一方军心大乱之际,直接手起剑落冲出一条路,落到景曦马上,挟制住了景曦。 “公子,人已经打晕绑在了洞里,景曦所带亲随也已料理干净。” 半个时辰后,莫冬从京郊一处山洞里出来,朝站在洞外的萧容道。 萧容点头。 莫冬问:“公子可是打算将他交给大理寺处置?” 萧容露出奇怪之色:“我为何要将他交给大理寺?” 莫冬一愣。 “那公子绑了他作甚?” 景曦身份非同一般,一旦处置不慎,恐怕要惹来大祸。 萧容抱臂一笑。 “他可是燕雎的心肝宝贝,你说我绑了他作甚。” 第111章 良宴(六) 萧容自然知道,将景曦绑来的风险很大。 但他更深知,燕雎虽然眼光不怎么样,燕北王之名却名副其实,并不掺杂任何水分,若不用这种非常之法,他根本无力和此人抗衡。 但有景曦在手就不一样了。 他在燕北大营待了足足有半年时间,燕雎如何宝贝这个义子,整个燕北大营几乎人尽皆知,连伤兵营最下等的杂役都知道十三太保景曦不可得罪,他也亲眼见过景曦在营中如何被众星捧月。 他拿住景曦,就等于拿住了燕雎的软肋。 故而今日才故意向皇帝提议将两枚铜钱换为五枚,坏景曦的好事,进一步激怒景曦对他动手。 明日会武就要正式进入比拼环节,若无万全准备,燕雎不会和崔氏结盟,踏足京都。萧容不知西南驻军实力究竟如何,奚融又在此次会武中布置了怎样的计划,但他明白,奚融便是准备得再充分,才成长了一年的西南驻军也绝不可能是燕北铁骑的对手。 银龙骑虽有与燕北铁骑抗衡的实力,但这场会武进行到最后,也注定只有两败俱伤的结果。 崔道桓等的便是这个结果。 他岂能让崔氏如意。 有了景曦,他就能左右燕雎,左右这场会武的结果。 他才不在乎手段光不光彩。 那是圣人和君子要考虑的事,他师父只是给他取字知微,又未要求他做君子,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君子。 景曦虽然是个废物,但不得不说,废物也有废物的价值。 冯重也很快赶了过来。 冯重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等进了洞里,看清景曦的脸,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这这……” 冯重欲哭无泪来到萧容面前。 “世子,里面那是……” “此人名唤景曦,冯族长在金灯阁会上不是见过么?” 萧容坐在一块尚算干净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颗野果,气定神闲道。 冯重这下真的要哭了。 天爷,他只当这萧王世子向他借人,是办点不可声张的私事,谁成想竟是绑架燕王十三太保景曦! 那燕王是什么人。 若是事情败露,只怕他一族脑袋都不够砍的! “世子,这、这如何使得呀!” 冯重急得团团转。 莫冬嫌他烦:“公子正在想事,你别在这乱晃。” 冯重忙老实站好,一颗心已拔凉拔凉。 萧容淡淡掀起眼帘,“冯族长杀人越货的事也没少干,怎么眼下倒知晓害怕了。” 冯重一听这话,便暗暗叫苦,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笑脸。 “不是小人不愿跟着世子拼命,实在是——那燕王如今就在京都,小人这不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放心,我不需要你拼命,燕王也不会知道此事与你有关。你只需按着我的吩咐,老实做事便是。” 冯重也知眼下自己有太多把柄在这位世子手里,除了听命行事,别无选择,只能丧着脸应是。 萧容把看人的任务交给冯重,连夜下了山。 “公子,那个冯重可靠么?” 莫冬回头看了眼山洞方向。 萧容背着手点头。 “放心吧,他出卖了崔氏和松州府豪族太多秘密,若再背弃我只有死路一条。” 走到山脚下时,天空毫无预兆下起了雨。 来时为了掩盖踪迹,莫冬直接让人将马车驾回了城里。 主仆二人只能一路淋雨,步行入城,好在出了岔道就是官道,路还算好走。 进了西城门,道上都是急急赶着避雨归家的行人。 萧容并不急,闲庭信步般走在人流里,享受这难得清爽的夏夜。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哟~” 旁边忽然传来吆喝声。 萧容循声望去,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对夫妇正带着一个稚儿冒雨在买糖葫芦,那稚儿骑坐在父亲颈间,肉肉的小手里还握着一只糖人,兴奋挥舞着。 糖人越转越快。 萧容思绪也莫名跟着飘飞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流星飞光一般自脑中闪过。 萧容不禁停下步。 “小公子也来串糖葫芦么?” 老汉隔着老远吆喝。 只是一瞬,那画面便如夜空突然亮起的烟花一般,飞散而去,消失不见。 萧容歉意笑了笑,摇头走开了。 莫冬很快找到了马车,萧容上了车,宽袍已经湿透,坐下之后,才察觉脑袋昏沉,似乎有些发热。 难怪会出现奇怪的幻觉。 萧容想。 好在他自小身强体健,还跟着永宁寺的老和尚练过一些基本的强身功夫,这点不适不足以影响基本行动。 回到宅中,萧容倒头便睡。 半夜被冻醒,伸手往额头上摸了摸,果然烧得更厉害了。 大约是发烧的缘故,萧容口渴得厉害,但又懒得下床去烧热水,天人交战片刻,决定捱到天亮再说。 一整个晚上,萧容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永宁寺,一会儿是燕北大营,一会儿是松州,甚至还梦到了板着脸说他欺师灭祖正拿着戒尺要打他的齐汝,梦醒之前,是一张血淋淋的狐皮。 萧容硬是被吓醒。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萧容踩着棉花一般走出房门,连莫冬都察觉出不对劲儿。 “给我煮碗姜汤来。” 萧容有气无力吩咐。 莫冬不敢耽搁,立刻去煮姜汤。 一刻后,萧容一边捏着鼻子给自己灌姜汤,一面问:“有消息么?” 莫冬:“景邱和景四正在暗中带人寻找景曦。” 萧容不奇怪,景曦身边的亲随都来自景氏,景曦一夜未归,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一定是景邱。 景邱大约猜出一些内情,才不敢声张,只敢秘密寻找。 ** 景邱的确已经焦头烂额,在询问过昨日悄悄盯着景曦的几个小厮后,他几乎立刻断定景曦还是沉不住气,做了什么冲动之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6节 景邱调查一番,从景曦一名亲随口中得知,昨日会武结束,景曦带了平日最信任的十来名亲随往西城门方向而去。 但景邱在城门开启后第一时间沿着西城门往外搜寻,却一无所获。 直觉再一次告诉景邱,儿子景曦一定出了事。 这让景邱陷入两难,按理,他应当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燕王,以燕王对小儿子的疼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景曦,可如此一来,景曦做的事恐怕也无法再隐瞒。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万一又是违逆军法之事,儿子想要恢复太保之位恐怕会更难…… 可若不告知燕王,儿子又随时可能面临性命之危,且燕王迟早会发现真相。 且景邱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跟随景曦一起外出的亲随也都不见踪影,是不是意味着儿子可能并未遭遇危险,只是迷路和因其他事耽搁。 景四看出景邱焦灼与顾虑,道:“小弟倒是有个主意。” “你说。” “燕王爷那里不好贸然惊动,咱们何不向尚书令崔道桓求助,这里是京都,崔氏又掌着禁军,找起人来反而更便利。” “可这会不会冒险了些?” 景邱迟疑。 景四也有一番见解:“曦儿昨夜独自外出,极可能和那个萧容有关,崔氏恰好和萧氏不对付,一定会帮咱们这个忙的,前两日那尚书令不还教人送了宝马过来,可见也有与景氏结交的意思。除此之外,小弟实在想不出其他两全之法了。” “也只能如此了。” 景邱道。 萧容灌了一碗热姜汤,身上果然热了许多,也发了些汗,一面提笔书写,一面问:“现在什么情况?” 莫冬刚从外面回来。 “如公子所料,景邱果然去了崔府!” 萧容点头,仍是从容不迫的模样。 莫冬却心慌得厉害。 “要是崔氏也搅和进来,岂不更麻烦。” “麻烦么?” 萧容将笔蘸饱墨:“我倒觉得极好。” “禁军那群废物,难得能找点正经事情做,也不枉月月拿着那么高的薪俸。” ** 昨夜一场细雨,今日天便云开雨霁,会武也即将开始正式比试环节,演武场气氛明显比昨日紧张不少。 萧容依旧在皇帝御案之侧坐下,正抬袖喝茶,就察觉到两道视线直直射来。 抬头,果然是乔装坐在偏僻角落的景氏兄弟。 景邱和景四眼底满是揣测怀疑。 他们认为景曦的失踪多半和萧容脱不了干系,然而又拿不出证据,看着萧容好端端坐在席间,二人恨不得直接上前问个明白。 可惜萧容席位挨着皇帝,萧王今日也在场,他们根本没资格靠近,也不敢靠近。 所幸他们今早去崔府求助,如景四所料,尚书令崔道桓态度极好,亲自接见他们并询问了事情经过,表示一定让禁军尽力帮忙找人。 今日要进行的是射术比拼和骑术比拼,所有参赛将领按照抽签次序上场。 演武场内尘土飞扬,厮杀激烈,演武场下,随着时间推移,景邱一颗心犹如火煎。 射术与骑术是将领基本功,但骑术一项,纵横大漠数十年的燕北铁骑显然是当之无愧的王者,最终头筹由燕王麾下第一猛将公孙羽拔得。 射术一项则角逐时间颇长,莫青和公孙羽加试三场,都未较出胜负,最后还是皇帝发话以平局收场,给了二人厚赏。 而章冉、孟晖、张禾、蒋英等燕北军和银龙骑其他大将,也俱有优异表现。 西南驻军依旧表现平平,禁军除崔铖以外,全军覆没。 下了场,公孙羽抚摸着马鬃,正收拾鞍具,一名士兵走了过来。 “有人送来此信给将军。” 公孙羽接过,见信封上没有署名,觉得奇怪,打开信,看清里面内容,立时变色。 ** 比试结束,萧容乘车离开,接着大摇大摆进了杏花楼最大的雅厢里。 堂倌捧着食单进来,萧容直接道:“不必看了,所有招牌菜,全部来一道,再来一壶最贵的茶。” 堂倌殷勤应是。 雅厢临街,萧容一边喝茶,一边想事。 刚喝两口,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萧容抬起眼,不由一怔。 接着嘴角一掀,露出一缕粲然笑意:“殿下怎么来了?” 奚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先令姜诚关上门,才问:“容容,景曦在你手里,对么?” 莫冬顿时警铃大作。 萧容依旧气定神闲。 “是我又如何。” “咱们如今已经毫无干系,殿下,你好像没资格过问我的事吧。”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你今夜来这里,是为了约见燕王,对么?” 萧容握着茶盏,没吭声。 奚融站了片刻,也没再继续问,而是解下剑,搁在案上,在案后坐了下去。 萧容看他当真打算坐下来吃饭的样子,再也无法佯作镇定,道:“殿下,这是我花钱包的雅厢。” 奚融不动,也不接话。 萧容不禁心一沉。 “莫冬!” 萧容忽然冷冷命令:“把太子殿下请出去。” “姜诚。” 奚融也唤了声。 姜诚立刻进来。 萧容咬牙:“奚君璟,你疯了!” “殿下!” 宋阳和周闻鹤二人也从楼下急急过来。 “崔道桓已经命令禁军把这里包围了。” 室中倏地一静。 “你们都退下吧。” 奚融平静吩咐。 三人不敢违命,只能忧心忡忡退了出去。 莫冬隔窗往外看了眼,整个杏花楼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全副武装的禁军,果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楼外,崔道桓亲自带队,策马而出,正要抬手,吩咐禁军冲进去拿人,一道沉若奔雷的马蹄声忽在道上响起。 “尚书令且慢。” 一道骑影率先现身,灰色武袍,脸覆银面,竟是公孙羽。 “公孙将军怎么来了?” 崔道桓意外问。 公孙羽翻身下马,不卑不亢行了一礼,道:“事关景校尉,楼里的人,燕王爷要带回去亲自审。” 第112章 良宴(七) 公孙羽身后跟着清一色着玄乌铁甲的重骑。 这些士兵俱以玄甲覆面,腰侧配备统一制式的弯刀。 京都没有重骑,便是银龙骑亦是以轻骑为主,燕北铁骑里的重骑兵,皆是以一当百的顶尖精锐,战场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横大漠无有敌手,非特殊情况,燕王不会派出重骑来拿人。 显然,景曦失踪之事已经传入燕王耳中,且引起燕王极大震怒。 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重骑兵通体散发出的凛冽杀意根本不是禁军这等娇兵能比,一时,整条长街都被这无声蔓延的可怖杀意冻结了起来,不闻一点杂声。 宋阳和周闻鹤混在大堂乌泱泱惊慌失措的酒客之中,内心焦灼无比,俱暗暗捏出一把冷汗。 殿下今夜过来只带了十来名侍卫,若是禁军和崔氏,尚有周旋余地,但若面对的是燕北铁骑,是毫无胜算和谈判空间的。 燕王宠爱十三太保景曦,天下皆知。 燕王绝不可能放过劫持景曦的萧王世子,而殿下既义无反顾冒险过来,显然也不可能丢下萧王世子不管。 “怎么办?” 周闻鹤低声问。 宋阳亦六神无主。 “我也不知,见机行事吧。殿下是储君,燕王再如何恣睢强势,也不能伤了殿下。” 楼外,公孙羽言罢,便出示了燕王手令——一枚刻有“燕”字的玄铁令牌。 崔道桓见了令牌,神色果然一肃,缓缓笑道:“事情既出在京都,理应由本相给燕王爷一个交代,燕王爷既要亲自过问,本相自当配合,只是这楼中的小贼诡计多端,难对付得很,公孙将军可万万不能大意。” 公孙羽点头,道:“尚书令请放心,燕北铁骑想索的人,无人可以逃脱。” 公孙羽带着两名铁骑进了杏花楼,径直往二楼而去。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7节 崔道桓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仍停在原地,命禁军死守。 景邱和景四亦混在围观人群里。 二人是接到禁军要捉拿萧容的消息,过来见证,看到公孙羽到来,二人先惊诧,惊诧燕王如何得知了消息,接着便有些忐忑。 如此一来,燕王必然也要知道,他们向崔氏寻求帮助之事。 公孙羽很快带着萧容和奚融从二楼下来。 莫冬和姜诚神色紧绷跟在后面。 “我的护卫与此事无关,放了他吧。” 下了楼梯,到了大堂里,萧容忽停下,冷冷道。 公孙羽还未开口,莫冬先脸色一变:“公子!” “剩下的解药我都放在老地方了,你自己去取。你从哪里来,仍滚回哪里去。” 萧容语气依旧冷淡道。 公孙羽点头。 “依小公子所言便是。” 他一摆手,两名随行铁骑立刻让开通道,让莫冬离开。 “孤的护卫,也请公孙将军高抬贵手,放了吧。” 奚融接着道。 “自然。” 公孙羽再次向随从示意。 萧容没有再提奚融,因他知道,奚融不会离开的,便当先出了大堂。 公孙羽已经让人准备了马车,就停在杏花楼楼前,萧容直接上了车,奚融紧跟着上去。 崔道桓没料到奚融这个太子竟也在楼里,面上不禁再度露出一缕冷笑。 公孙羽翻身上马,与崔道桓作了一礼,便调转马头,带着那辆马车一道离开。 莫冬紧握拳,欲追上去,但心知自己绝不可能从燕北铁骑手里解救出世子,只能停了下来。 宋阳和周闻鹤也急走向姜诚。 “殿下怎么说?” 姜诚摇头。 “殿下说,让宋先生替他盯着会武之事,不必管他。” 宋阳不禁一愣。 马车辘辘行驶在长街之上,两侧皆是骑影。 车上没有挂灯,车厢内漆黑一片,只有街道上灯影偶尔隔着车窗投入。 萧容合袖安静坐在车中,内心原本并无多大波澜,因今夜一切,皆在他设计之中,这也符合他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只是一个面对面和燕雎谈判的机会。 他甚至连景氏都顺带着算计了一把。 他算准了景邱不敢声张景曦所做之事,一定会找崔氏求助,这犯了燕雎大忌,日后就算景曦那个废物回来,也得和景氏一起缩着尾巴做人。 唯一的意外,便是奚融。 “殿下,你不该过来的。” 萧容轻道。 “不说这些了。” 奚融伸手,隔着宽袖,拢住萧容冰凉手指,声音是久违的低沉温柔。 “待会儿到了燕王那儿,你将所有事都推到孤头上便可,孤是太子,就算孤真的劫持了景曦,燕王也不能真的将孤如何。” 萧容没有说话,歪头轻轻靠在奚融肩上。 “殿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可怜的苦命鸳鸯。” 萧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皮。 奚融无声一笑。 “大约算吧,不过在孤看来,不算苦命。” 萧容抬眼看他。 奚融垂眼,唇角带着笑。 “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死,于孤而言也是很幸福的事。” 奚融语气郑重而认真,不带一丝玩笑。 萧容确信,他真的是如此想的,就像他确信,奚融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离开。 萧容突然跪坐起来。 “怎么了?” 奚融低声问。 声音刚落,萧容已经捧住他的脸,面向他,将他抵在车厢壁上,专注亲吻起来。 奚融僵住。 萧容轻轻一笑,亲得越发卖力。 如果这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他希望留给奚融的是最纯粹最快乐的回忆。 奚融是太子,如奚融所说,燕雎应当不会伤害奚融性命。 至于燕雎会如何对待他,萧容是没底的。 也许会对他刑讯逼供,逼他说出景曦下落,也许会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折磨他。 他既敢绑了景曦,和燕雎谈判,就没想着还能全须全尾出来。 他不在乎。 他只希望奚融能快乐一些。 奚融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怎么快乐过,以至于遇到他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竟就一口叼住他,不肯放下,还要傻乎乎陪着他一起送死。 萧容还是吻得乱七八糟,没有章法。 “容容。” 奚融粗重喘着气。 因奚融满脑子都是应对燕王的策略,他还想趁着不多的时间和萧容好好商议一下,他没想到萧容会突然开始如此热烈亲吻他。 “你不喜欢我亲你么?” 萧容问。 在萧容面前,奚融永远无法说出“不喜欢”三字,他喜欢他的一切,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一处不喜欢,自松州城初次见面起,他就喜欢上了。 从小到大,他生活在各种阴谋诡谲之中,一度失去了信任和喜欢的能力。 他从未对一个付出过如此多如此纯粹美好的心思。 他费尽心机,循循善诱,步步紧逼,就是为了把他拐到手里。 他怎么舍得不喜欢他。 “孤喜欢。” “孤很喜欢。” “特别特别喜欢。” 奚融答道。 萧容欣悦于奚融的答案,又亲了一气,道:“萧知微也很喜欢奚君璟。” “特别特别喜欢。” 马车里动静太大,连公孙羽都被惊动,策马过来。 “小公子。” 公孙羽含着警告的声音在外响起。 “你勿要再想着耍花招。” 里面动静果然停下,那小公子肆无忌惮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怎么,你们燕北军还管人调情么?” “…………” 公孙羽震愕地说不出话。 马车很快到了燕王行辕前。 两只标记有“燕”字的灯笼高悬于行辕大门前,门前有重兵值守,行辕外亦有士兵巡逻。 萧容不紧不慢理好衣袍,才和奚融一道下了马车。 萧容抬头,望着行辕大门,隐在袖中的手下意识缓缓攥紧。 “世子,太子殿下,请吧。” 公孙羽下马,朝两人道。 燕王行辕规格自然比其他驻军行辕高得多,内里俨然一个小型的贵族府邸,院子也有两进。 萧容和奚融甫一踏入,便被跟随公孙羽一道复命的十八铁骑团团围了起来。 “王爷有话单独问萧世子,请太子殿下先随末将去别处休息。” 公孙羽恭敬作一礼,客气不失强势道。 奚融一手紧握着萧容的手,另一手唰得拔出腰间长剑。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8节 “不可能。” 他自唇间冷冷吐出三字。 “劫持景曦之人,乃是孤。” “有什么事,让燕王冲着孤来便是。” 公孙羽道:“太子殿下,这里是燕王行辕,不是东宫,在这里,无人可以违背我们王爷的意志。” 奚融不作理会,只横剑于胸前,目光沉冷。 这是公孙羽第二次在这位太子眼里看到这种类似孤狼的眼神,上一次,还是在松州府那座客栈后院里。 公孙羽不禁感到些许棘手。 奚融自然不是十八铁骑对手,然而十八铁骑也不能真的将太子重伤。 正斟酌如何是好,奚融忽脸色一变,低喝一声:“容容!” 然而为时已晚,萧容指间金针一闪,直接刺入奚融右手腕间。 奚融右臂控制不住狠狠痉挛了下。 下一瞬,萧容已迅速闪身到铁骑包围圈之外。 十八铁骑迅速将奚融围起。 萧容收起金针,掀起眼帘,眸光冷然看向公孙羽:“带我去见燕雎。” “还有,不许伤害他一分一毫,他若少一根头发,我让燕雎和他的宝贝儿子一起偿命。” 第113章 良宴(八) 萧容跟着公孙羽往行辕里面走。 夜风吹拂着庭中花木,也吹拂着萧容袍袖,萧容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个人,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之际,萧容才发现,紧攥的手心不知不觉已全是冷汗,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镇定。 他甚至忽然想回去找奚融。 有奚融在,他就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奚融会义无反顾为他挡去所有危险、不适和难堪。 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怎能真的拖奚融下水。 他有些后悔,刚刚为了彻底断绝奚融的念头,没有回头多看奚融两眼。 自然,不看也好。 他几乎可以想象,奚融会是怎样绝望哀痛的神色。 “小公子。” 前面公孙羽忽然停下。 问:“当真是你劫持了景校尉么?” 公孙羽并非公报私仇之人,虽然萧容不止一次当面给他难堪,对他说话也从不留情面,但从本心讲,他并不希望事情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来京都两日,他已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萧容已经被逐出萧氏,眼下虽还顶着一个世子的名头,但其实早已失去了萧氏庇护。 王爷的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的。 王爷对景曦的偏宠,这些年他也看在眼里,即使这份偏宠夹杂了许多不合常理和令他费解的成分。 王爷虽革去了景曦太保之职,但不可能真的弃景曦于不顾。 若这位世子真的劫持了景曦,意图威胁王爷,是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他希望萧容能见好就收,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识时务者为俊杰。” “待会儿小公子最好还是老实说出景校尉下落,不要一味顽抗,只要景校尉平安无事,又有太子为你担保,王爷应当不会过于为难你。” 公孙羽斟酌着用词道。 他甚至想,关键时刻,他也可以摒弃前嫌,为这小公子说说情。 毕竟当年燕北大营点将台上,他目睹了全程,是生出过惜才之心的。 公孙羽只听到一声冷笑。 “这些话,让燕雎亲口对我说吧。” 公孙羽无奈摇头,便知多说无益。 燕王院子外只有一个名叫燕山的老仆守着。 见到公孙羽过来,燕山视线立刻落在后面的萧容身上,定定停驻了好一会儿,道:“王爷在正堂等着公孙将军,这位小公子,就让我来招待吧。” 燕山是燕王府出来的,平日负责侍奉燕王饮食起居,同时帮燕王传达一些重要命令。 公孙羽点头,自去正堂复命,燕山则领着萧容往位于正堂右侧的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而去。 “劳烦小公子在此歇息片刻,王爷晚些便过来。” 燕山亲自打开房门,语气很和蔼道。 萧容走进房间,燕山便关上房门,退下了。 四下一下变得十分安静。 萧容怀着警惕打量房间布局,发现这是一间卧房,布置十分温馨舒适,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阴森森的牢狱或刑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墙上挂着的一堆小物件,有巴掌大小、一张用鹿皮包裹着的小弓,还有纸糊的小风车、小风筝、不知名骨头做的哨子等物,看起来都是一些孩童玩物。 难道这里是景曦的房间? 燕雎让人将他带来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真到了这一刻,萧容反而冷静下来,见外头除了两名铁骑木头桩子一般杵在房间门口,再无其他动静,便直接在案后的一张席子上坐了下去。 等了片刻,脚步声终于在外响起。 萧容警觉抬起头,房门从外打开,进来的依旧是方才引他过来的那名老仆。 老仆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热腾腾的吃食。 他来到案前跪下,将吃食一一摆到萧容面前的食案上,道:“小公子先吃些东西吧。” 萧容整个人都紧绷着,自然没有心情吃东西,何况还是这些来历不明不知有没有下药的食物,只冷冷问:“燕雎何时过来?” 老仆笑道:“今日北地来了军报,王爷要和几位将军商议重要军务,恐怕得晚会儿才能过来。” “不过小公子放心,等议事一结束,王爷会立刻过来的。” 燕雎当然会过来。 不过来,如何逼问景曦下落。 能比景曦下落还重要的军报,想来多半涉及边事。 萧容只是不习惯这种等着被宰割的感觉,一点都不痛快。 且等着的时候,脑子闲下来,他不免担忧起奚融。 也不知奚融有没有与那十八骑发生冲突,现在情况如何了。 萧容昨日淋了雨,本就有些发热,早上灌了一碗姜汤才好了一些,此刻也不知是心神收得太紧还是坐的时间有些长,感觉身上又有些发冷。 但在这种狼窝虎穴里,他自然不能示弱,因而只暗暗咬紧牙关,挺直肩背,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适或虚弱之态。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久,外边忽传来说话声,萧容原本垂头坐着,因为对抗冷意,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混沌和犯困,闻声一个激灵,立刻坐正。 房间门开着一角,廊下亮着昏光灯光。 萧容偏头,隔着那一角空隙,看到那名老仆正恭敬站在廊下,躬身垂首,禀报着什么,对面站着一道玄色蟒服身影。 萧容用力捏紧拳。 说话声很快消失,接着一人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萧容挺直坐着,死死盯着面前的食案,隐在袖中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指节都轻轻颤抖起来。 “怎么都没吃?不合胃口么?” 来人在食案前停下,立了片刻后,问。 “燕山!” 没有等到回答,燕王扬声唤了声。 燕山立刻进来。 “怎么回事?” 燕王皱眉看着案上完好未动的食物,看起来不悦至极。 “让膳房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拿了托盘进来,将案上食物一一收起,退了下去。 燕王看着沉默坐着的少年,慢慢露出个笑脸。 “我让他们重新做,做到你满意为止。” “不用了。” 萧容自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慢慢抬起头。 “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燕王搁下马鞭,很随意在食案对面坐下。 “正事?吃饭不是正事么?” 萧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前情景,和想象中的讯问截然不同。 也许,这只是迷惑他的方式,先给他一颗甜枣,令他卸下防备,放松警惕,套出他的话,再将他推入地狱。 燕雎坐镇燕北多年,深谙用兵之道,自然也深谙攻心之道。 然他也熟读兵书,岂会被他这点伪善伎俩迷惑。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69节 萧容心一横,拿定主意,抬眼,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直视对面男人的脸。 在燕北大营时,他的身份只是一名伤兵营最末等的医童,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威震四方的燕王,偶尔几次,也是隔着很远距离遥观。 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燕雎,大约就是有次大战结束,一名将官神色惶急冲进伤兵营,一把抓起老军医肩膀:“王爷受伤了,快跟我去中军大帐!” 他恰好跟在老军医身边拣药,老军医脸色骤变,立刻命他提起药箱,跟着一块过去。 到了中军大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一群全幅武甲的大将围着躺在胡床上的燕王,脸上俱是焦惶,见军医过来,立刻让开通道。 据说燕王是为了救一名大将,左胸中箭,箭距离心口很近,伤势十分危急,那名大将正跪在榻前悔恨自责。 “要哭出去哭,本王还没死呢。” 榻上人闭着眼,不耐烦说了句,那将领立刻吓得止住哭声。 老军医来到榻前,迅速查看了伤口,准备拔箭,他则跟着后面负责协助老军医,帮老军医及时递上需要的东西。 隔着人群,他第一次看到燕王的脸。 和想象中很像,威严,冷酷,身量十分高大威猛,仿佛原野上的雄狮,又有些不一样。 那日他不记得老军医是如何凭着精湛医术、冒着九死一生危险成功拔出那支箭的,他只记得,整个过程,那人一声未吭,箭拔出一刻,喷薄而出的血溅得四处都是,他脸上也溅了一滴。 此刻,在这间房里,萧容看得很清楚。 大约是没有重伤在身,面前男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英毅年轻一些,但离得近了,萧容看到,他鬓角有零星灰发,介于白与黑之间。 萧容直视那双令无数异族人闻风丧胆的狼戾目,道:“景曦就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你立刻带着你的部下离开京都,滚回燕北。” 室中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燕王“啧”一声。 “这么凶呀。” “萧景明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第114章 良宴(九) 萧容淡淡道:“你不必同我玩言语游戏,我早已离开萧氏,我的所行所为与萧氏没有任何关系,明早之前,你若不离开京都,就等着给你的宝贝义子收尸吧。” “哦。” 燕王从善如流点头。 “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密啊。” “不过——你怎么敢确定,区区一个景曦,就能让本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呢?又是谁告诉你,景曦是本王的宝贝的?” 萧容在心里冷笑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此人竟还想用这种拙劣的战术来混淆视听。 且不论燕王宠爱十三太保景曦,整个燕北大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燕雎不在乎景曦性命,怎会大半夜动用重骑将他拘来此地。 便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燕王摸着下巴,仿佛在思索权衡。 “本王为了此次会武,可是做了很多准备,如此被你胁迫离京,本王颜面何存,燕北威望何在。” “这样吧,离天亮还有挺长时间,你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谈如何。” “我不吃,也没时间与你耗。” 萧容毫不犹豫道。 燕王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你不吃,本王得吃啊,你也瞧见了,本王刚刚忙了一晚上的事,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呢。本王饿着肚子,如何与你谈条件。” 他又是这种仿佛哄骗稚儿一般的语气。 萧容不禁心一沉。 想,燕雎果然比他预想得难对付的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景曦都已经危在旦夕了,此人竟还能若无其事在这里演戏。 他才不信,燕雎此刻能吃得下去饭。 不肖说,其中肯定酝酿着更深的阴谋。 难道燕雎已经派出大军去搜索景曦下落,才故意在这里与他拖延时间? 但不可能。 他已让冯重将景曦转移,无论崔道桓还是燕雎都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燕山!” 萧容思绪急转的功夫,燕王再度扬声一唤。 燕山立刻进来。 “王爷,膳房已经重新备好了饭食。” 燕王点头。 “呈上来吧。” 燕山无声退下,很快带着两个仆从端了东西进来。 大约燕雎在场,饭食比之前丰盛许多,大盘小盘直接摆了满满一案,荤素点心粥汤皆有,那老仆还端上来一壶新烫好的酒。 “王爷,小公子。” 老仆将银箸分别递到燕王和萧容面前。 燕王给自己倒了盏酒,看着对面挺直坐着一动不动的少年,笑道:“怎么不吃,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没一样合你的口味?” 这样堪称温情的场面并未令萧容有任何动容。 因他知道,对方伪装出一副如此和善之态,不过是为了景曦罢了。 好不容易压下的冷意再度席卷而来。 萧容抿了下唇,直接站了起来,看着晃动着烛影的地面。 “不要耍花招了,我不会上你的当。” “要杀要剐,还是要景曦的命,你说句痛快话。” 老仆还未退下,听了这话,惊愕了一下,大约还从未见过第二人敢如此和燕王说话,忙不迭道:“小公子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若是饭食不合口味,老奴再让他们去重做便是。” 燕王慢慢搁下酒盏。 睨着燕山问:“奚家那个小子是不是还在外头?” 燕山点头。 “是,王爷。” 燕王随意一抬手:“传本王令,先卸掉他一条胳膊。” 燕山一愣,旋即应是。 萧容脸色立变。 “他是太子,你敢动他!” 燕王神色漫不经意。 “别说他只是个太子,便是天王老子,敢从燕北铁骑手里抢人,本王照杀不误。只卸他一条胳膊,已是本王莫大宽容了。” 若换做旁人说这话,萧容绝不会信,然而偏偏是燕雎,燕雎此人,用兵疯魔,睚眦必报,独霸燕北多年,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燕山已经转身预备去传令,萧容断然道:“等一下。” 燕王挑眉。 “怎么?想通了?肯坐下好好吃饭了?” 萧容坐了下去,并未碰那双银箸,而是淡淡扫了眼满案丰盛酒食。 “我吃就是。” “但这些东西太过粗鄙,我吃不下去,让他们重新做去。” 他倒要瞧瞧,燕雎能演到何时。 燕王眼睛一眯,接着笑着看了眼燕山。 “都收走,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只能让仆从进来,将所有饭食全部收起端了下去。 他本人则躬身看着萧容认真问:“不知小公子想吃什么口味的饭菜?” 萧容依旧看着落在地面上的那一抹烛影,冷冷道:“我要吃一整席的烧尾宴,少一道都不行。” 燕山一愣,不禁询望向燕王。 倒不是燕王行辕的厨子做不出一席烧尾宴,相反,便是更难做的山珍海味,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呈到燕王面前。 但烧尾宴是御宴,整席足有五十八道菜,制作过程繁复,所需食材极多,便是宫里的御膳房来做,也得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只一个晚上时间,怎可能做出一整席的菜。 燕王道:“按他说得做,人手不够,就多找些厨子过来。” 燕山应是,再度退下。 案上只剩下一壶酒。 “要不要陪本王喝一杯?” 燕王笑问。 萧容充耳不闻。 燕王便端起酒盏自己呷了一口,道:“你小时候最爱吃冰糖葫芦,每次逛街,只要看到糖葫芦就站在人家摊位前,巴巴看着不肯走,怎么那日一口都没吃?” 萧容默然。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0节 因他并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糖葫芦,也不记得燕雎说的这些事。 何况,燕雎怎会知道这些。 多半是编造故事诓他。 燕王继续笑着:“你出生在冬月,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小一团,哭声却异常洪亮,当时天寒地冻的,找不到奶水喂你,你哭个不停,可怜极了,萧景明只能抱着你不停地哄,好在后来本王和秦钟一道抓了只刚产崽不久的母豹,你总算能吃上奶了。” 萧容还是不吭声。 他出生在冬月不假,但后面的事,他并未听说过。 他出生时,燕雎怎会在场。 不排除燕雎故意编造这样无从查证的故事迷惑他心志,且此种可能极大。 “再后来,你长大了一些,真是淘气极了,整日上蹿下跳没个闲时,看到墙上挂的那些小东西没有,都是你幼时喜欢玩的,再后来……” 燕王语气忽带了丝怅惘。 萧容并未听出燕王情绪变化,因萧容下意识将目光投到了南边那面墙上。 只看了一眼,萧容便想,真是一派胡言。 他何时玩过那些东西。 “你不必用这些花言巧语诓骗我,我是不会信的。” 萧容收回视线,漠然道。 燕王见状,仿佛有些好笑:“既然如此,刚刚本王不过要卸那小子一条胳膊,你怎么就急成那样,看来你很喜欢那小子啊。” 萧容松懈的警惕瞬间绷起。 淡淡道:“我只是还他救命之恩而已,恩已还了,你便是杀了他,也再与我无关。” “是么。” 燕王露出诧异之色:“你为了那小子,离家弃族,连世子都不做了,真舍得本王杀了他?” 萧容不作理会。 此人屡屡言语试探,不过是想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岂会上当。 这里是京都,燕雎敢杀奚融,与谋逆无异。 燕雎只是睚眦必报,又非蠢货,岂会作出这种蠢事。 说来说去,不过想用奚融做筹码,诱他说出景曦下落而已。 燕王仿佛终于放弃这怀柔之法,自己喝起酒来。 萧容捏紧拳头,不让自己松懈一分。 想,最多喝完这一盏酒,此人绝对要露出真正面目。 但喝完一盏之后,燕王却又倒了第二盏酒,慢悠悠喝起来。 “这烧尾宴,还真是麻烦呀,本王该不会要饿着肚子等到天亮吧。” 一面喝,对方还一面拉长语调感叹。 萧容不禁暗暗皱眉。 随着时间推移,身体上的冷意,亦控制不住一阵阵袭来。 他大约真的烧得有些厉害了,再这样下去,迟早在此人面前露出端倪。 看着对面男人闲坐饮酒的模样,萧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一个景曦,也许真的不足以令燕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否则,在谈无可谈的情况下,燕雎没必要在此与他如此周旋。 燕雎到底在等什么。 萧容一时竟想不出答案。 这种摸不清对方底牌的感觉,无端令萧容感到一阵不安。 因萧容脑中忽然响起慕音那句话:“会武不仅是会武。” 难道在这场会武之中,崔氏和燕雎还筹谋着其他阴谋?为了推进这个阴谋,燕雎甚至都可以舍弃景曦的性命? 不能再拖了。 萧容再度抬起头,看向对面男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人是如何恨他入骨。 他虽然努力在对方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样恐惧直面这个人。 “我知道,这些年你最苦恼之事,不过是如何解除体内的蛊虫。” 萧容苍白着脸,直视燕王双目,自进入这间房,第一次主动开口。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 “只要你答应我说的条件,滚出京都,我保证,一年之内,你体内的蛊虫会自行消失。” 燕王皱起眉,正待说话,燕山急急走来。 “王爷——” “说。” 燕山:“太子发疯一般,打伤三名重骑,欲往里面闯,十八骑请示王爷,是否要全力阻拦?” “为何不敢拦?” 燕王带了丝不悦问。 燕山便道:“太子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燕王眼睛轻轻一眯,仿佛意外。 萧容霍然站了起来。 燕王打量少年一眼。 “你不是不在意这小子死活么,紧张什么。” 燕王大手一挥。 “告诉十八骑,拦不住人,本王唯他们是问。” 萧容终于脸色大变。 咬牙道:“燕雎,你要谋反么!” 燕王露出个笑。 “你没听清楚么,是他先要硬闯本王行辕,意图行刺本王的。” 萧容本就发烧,闻言被对方无赖所惊,直气得气血一阵翻涌,抬步就往外走去,但惊怒交加之下,眼前一黑,扶着门框便倒了下去。 “小公子!” 燕山大惊。 燕王这才丢了酒盏起身,大步过去,一把将少年抱起。 “小公子好像发烧了。” 燕山道。 燕山不免惊诧,这小公子病成这样,竟还敢只身来和王爷谈条件。 燕王伸手一摸,才发现萧容全身滚烫,不禁也变了脸色,吩咐:“去找医官!” 萧容紧咬牙关,不断打战,一时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仿佛要被无边冰寒吞没,一时又觉得自己掉进了火炉里,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烈焰蒸干。 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受过。 混混沌沌间,他又做起了噩梦。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永宁寺的梦,而是八岁那年,生辰之日的梦。 那是他回到萧氏的第二年,身为萧氏世子,他自然拥有一场隆重热闹的生辰宴,也收到了无数名贵礼物,多到他都懒得数,也数不过来。 连皇帝都亲自派礼部给他送来了生辰礼,听说连皇子们都无此殊荣。 他习以为常,生辰宴结束,照旧挑了几样最喜欢的,便让莫冬和萧恩将剩下的全堆到库房去。 回到玉龙台,他正在打量萧王送给他的一只暖玉湖笔,莫冬忽然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道:“又有人给世子送了生辰礼过来。” 他瞥了眼匣子,问是谁。 莫冬摇头。 “属下也不知,侍卫说对方自称从北地而来,直接从府后门递进来的。” 他听到“北地”二字,把玩湖笔的手便倏地停下,不动声色让莫冬退下后,才认真打量起案上的匣子。 是一只四四方方,看起来十分名贵,紫檀木制成的描绘着鎏金鸟兽纹的匣子,看起来能容纳不少东西。 他抚摸匣子表面花纹片刻,将烛火移近一些,打开了匣子。 一张血淋淋的狐皮,毫无预兆映入眼帘。 按理,他应该惊呼出声,然而那一刻,他只是呆立原地许久,任由灯台自掌间滑落,而后抱膝哭了起来。 ** 燕王负手站在房外,来回踱步。 燕山苦着脸出来。 “王爷,小公子还是握着匕首,不肯让医官靠近,更不许医官把脉。” 燕王不禁皱眉。 “烧成那样,不让医官看怎么行。” 燕王抬脚就要进去。 燕山忙道:“小公子说,他要见太子,若见不到太子……”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1节 “怎么?” “王爷就等着给景校尉收尸吧,还说……说他变成鬼也会拉着王爷垫背。” 燕山低下头,斗着胆子传话。 见燕王不吭声,燕山不禁忐忑,小心翼翼道:“小公子看着文弱,实则性情倔强得很,若逼得太紧……” 燕王抬眼往房间里看了眼,良久,道:“让人把那小子带过来吧。” 景邱和景四神思不属站在行辕外,看到公孙羽从里面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长揖作礼。 “公孙将军。” 公孙羽点了下头。 “二位夤夜寻某何事?” 景邱往里瞧了眼,试探问:“听说王爷命将军拘了绑架曦儿的凶手过来,不知审得如何了?可有曦儿下落?” 距离萧容被从杏花楼带走已经接近一个时辰,景邱和景四算着时间,觉得以燕王雷霆手段,多少应该已经审出端倪了,才赶来探问消息。 公孙羽岂不明白二人心思,道:“此事王爷亲自在审,还不知道结果。” 景邱和景四俱是一愣。 “竟还没结果么……” 景邱喃喃了句,恳求望向公孙羽:“那个萧容刁滑得紧,曦儿还不知被他绑在哪里吃苦受罪,要是曦儿有个好歹,燕王爷必也伤心,还望将军去和王爷说一说,千万勿被其花言巧语蒙骗。王爷若是不得闲,交给我们兄弟来审也是可以的。” 公孙羽不禁皱眉。 “王爷既要亲自审,别说二位,便是某也无权过问,二位还是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景邱只能应是。 公孙羽回到行辕,不禁忧心忡忡看了眼主院方向。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也不知王爷审得如何,但燕山刚才急匆匆带了医官去主院,让公孙羽觉得事情很不妙。 公孙羽原地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来到了主院外。 公孙羽原本是打算替萧容说说情,平息燕王怒火,然而通禀过,进了院子里,却发现燕王正站在廊前空地上转来转去,仿佛很焦头烂额的模样。 “王爷?” 公孙羽上前,唤了一声。 燕王才停下,没好气道:“站都站不起来了,不看医官,不肯吃药,就非得要见那个混账小子,你说说,这是什么毛病。” 公孙羽一时茫然。 王爷在说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指那小公子? 他拘那小公子回来时,那小公子看着中气十足,生龙活虎的。 王爷才审了一个时辰,竟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 公孙羽心一沉,正待说话,燕王突然朝他招了下手,接着做贼一般,轻步来到亮着灯的右侧房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接着指了指窗上一个小洞。 公孙羽只能跟着望去。 就见房间里,那小公子靠坐在床头,定定望着一身玄色坐在床沿的太子,眼睛仿佛要粘在太子身上。 太子衣冠微乱,玄色宽袖被割破大片,臂上缠着药带,正端着一只药碗,喂那小公子喝药。 太子喂一口,那小公子便乖乖喝一口。 燕王酸溜溜收回视线。 “你说说,那小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着迷成这样。” 公孙羽觉得王爷这语气实在怪异,仿佛吃味一般。 正斟酌如何回答,里面忽传来一声冷笑:“堂堂燕王,竟也偷听墙角,真是令人不齿。” 燕王脸一黑,背着手晃开了。 公孙羽忙跟上去。 想这小公子说话如此没轻重,王爷定然又要发怒,正待劝解,却见燕王停了下来,背对着他道:“你替本王给燕锵写封信。” 公孙羽诧异。 王爷和这燕氏老族长,可是出了名的不合,平日最烦这老族长,怎会突然兴起,要给这老族长写信。 公孙羽困惑之际,听燕王继续道:“你就说——燕氏很快就有世子了,一应流程,让他准备着。” 公孙羽疑是听错。 啊? 世子? 谁? 第115章 良宴(十) “具体人选你先不必写,届时本王自会给他带回去。” “你只告诉他,燕氏的世子,聪颖慧秀,文武双全,他休想再挑出一点毛病。” 燕王道。 册立世子乃是大事,公孙羽恭敬应是。 心中不免揣测,莫非是因为此次景曦遇险,王爷起了怜惜之心,要正式将景曦过继入燕氏族谱,册为世子? 诚然,此事也不算太出乎公孙羽意料,但公孙羽心头依旧不可避免浮起一缕淡淡失望。 若景曦成为燕氏世子,将来势必要继承燕北军的,以景曦气量,燕北军内必然再无他容身之处。 这还是其次。 最紧要的是,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很可能要在景氏父子操控下付诸东流。 王爷一生英明果决,雄才大略,重要决策几乎从未失手,唯独在景曦一事上犯起糊涂,被私情蒙蔽双目。 聪颖慧秀,文武双全。 说实话,公孙羽并不认为这两个词和景曦有任何关系。 “你这是什么表情?” 燕王转头问。 公孙羽自不敢在这时扫燕王兴致,忙俯身道:“末将是替王爷高兴,燕北军终于后继有人了。” “是啊,本王也高兴。” 燕王看起来心情极悦然。 “本王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公孙羽实在说不出盼望已久这种违心之言,只低着头,表示附和。 “王爷。” 这时,燕山踏着灯影走来。 “小公子已经喝完退热的汤药,但小公子说,他饿了,想吃饭。另外,小公子还要两套干净衣袍,和一瓶血燕丹。” 饭食和干净衣袍自然没问题,燕山主要请示的是血燕丹。 公孙羽在一旁听了,也不掩诧异,血燕丹乃燕北军中疗伤奇药,治疗外伤和内伤都有极佳效果,用一种北地十分珍稀的血燕制成,只有军功卓越的将领才有机会获得,景曦有次在射猎中表现优秀,王爷也才赏了三颗血燕丹给这位最疼爱的太保,这位世子张口便向王爷索要一整瓶血燕丹,委实是狮子大张口了。 燕王果然眼睛一眯,问:“他要那么多血燕丹作甚?” 燕山垂首:“小公子没有说,但老奴猜测,多半与太子有关。” 燕王轻哼一声。 “告诉他,没有。” “见着那混账小子,药能喝了,饭能吃了,如今还要掏空本王的老底给那小子治伤,真是岂有此理。” 燕山不敢说话。 燕王睨他一眼,又问:“他怎样了?” 燕山忙道:“小公子自己给自己开的方子果然管用,烧已经退下一些了,没想到小公子在医术上如此有天分。” “那是。” “他自小古灵精怪,学什么都快。” 燕王忽又带了缕笑,道。 公孙羽不禁用古怪眼神看了眼王爷。 想,这些年王爷虽然性情大变,喜怒无常了些,但还没有如今夜这般喜怒无常过。 萧王世子才名在外,自幼读书过目不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王爷的语气和神态,也实在太诡异了,仿佛很了解萧王世子一般。 燕山接着小心请示:“那衣裳和饭食……” “都给他送过去,记得让膳房做些清淡可口的。” 燕山应是,自去准备。 萧容和奚融在房间了等了一小会儿功夫,燕山便领着仆从,将饭菜和衣裳送了进来。 萧容看了眼,问:“血燕丹呢?” 燕山一笑。 “血燕丹必须经过王爷准许,老奴会去请示王爷的,小公子和太子殿下请先用膳吧。” 萧容自然也料到,燕王不会轻易将血燕丹给他,还欲说话,奚融朝他摇了下头,温声道:“先吃饭。” 萧容只能点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2节 由奚融扶着下了床,见仆从已经布完膳退下,那名叫燕山的老仆却依旧站在原地,便道:“你也出去。” 燕山低着眉:“王爷命老奴侍奉二位用膳,老奴不敢违令。” 萧容默然。 什么侍奉,不过是监视罢了。 但也这也在常理之中。 以燕雎手段和狠辣,怎会容许他和奚融单独相处,让他们有密谋机会。 燕山送来的衣裳,一套玄色一套素色,和萧容、奚融原本的衣裳颜色很相近,奚融脱掉已经沾满血污的外袍,换了干净的外袍,便帮萧容换。 萧容因为发热,原本的宽袍里外皆已被冷汗浸透,奚融放下帷帐,帮他将原本的里袍和外袍全部脱掉,换上燕山送来的那套素色宽袍。 虽是临时准备,衣裳材质做工都是最上等,比萧容在江南穿过的那套明光绸袍子还要轻软一些。 燕王府财大气粗,拿出一套做工精致的衣袍也不算什么。 令萧容感到奇怪的是,衣裳的尺寸竟和他身量分毫不差。 奚融显然也注意到。 “还挺合适。” 奚融牵了下唇角,视线一时移不开。 萧容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奚融还有闲情欣赏他的穿着打扮,不禁也笑了下。 “你怎么只换了件外袍?” 即便奚融有意掩饰,萧容也猜出,他身上的伤势只怕比表现出来的严重,否则怎能冲破十八骑阻拦,让十八骑都忌惮。 “孤里面的衣袍并未损坏太多,换起来麻烦,不换也成。” 奚融道。 这一隅昏暗的狭窄空间,让二人都感到久违的宁静。 萧容直起身,趁机在奚融下巴上亲了口。 奚融一怔。 萧容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接着伸手撩开床帐,下了床。 燕山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耐心等着,见床帐终于拉开,立刻抬眼望去。 这一看,燕山也怔了下。 王爷让他送来的这套衣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用料做工十分名贵考究。 那小公子之风采,他见第一眼便觉眼前一亮,但此前那小公子身上所穿是一件十分素淡简朴的宽袍,到底不是很适配那份姿容。 此刻,少年公子一身轻软绸袍,从容自帐内步出,绸袍明光配上修美若竹的稀世姿颜,当真如惊鸿一瞥,玉树芝兰,让这一整间屋子都溢满流光华彩。 便是见多识广如燕山,也久久移不开眼。 燕山发愣的功夫,萧容和奚融已经一前一后在案后坐了下去。 奚融看了眼案上,都是清淡可口事宜病人吃的食物,先拿起碗勺,帮萧容盛了一小碗粥。 燕山本打算上前帮忙,见状便又停下。 萧容其实没什么胃口,要饭食的目的主要是给奚融吃。 奚融受了伤,失血不少,必须得及时补充一些食物,最好是滋补之物。 萧容一眼便瞧见了摆在最中间的一盅鸡汤,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银勺,舀了一勺泛着浓厚油花的汤。 “我来帮你。” 奚融以为萧容想喝汤,另拿起一只碗,要帮萧容盛。 “不用。” 萧容却摇头,笑了笑,隔着案,将那勺汤递到奚融嘴边。 奚融再度一愣。 “喝呀。” 萧容道。 奚融不禁一笑。 “我自己来就行。” 萧容很坚持:“你臂上有伤,不方便,我喂你。” 奚融便张开嘴,将汤咽了下去。 萧容也笑了,又舀了第二勺递过去。 燕山不禁回头,看了眼窗户方向,一阵惴惴。 果然,窗外忽传来一阵不明巨响。 接着房间门突然开了,燕王走了进来。 萧容手里的勺子还停在奚融嘴边,燕王皱眉看了眼,视线落在正巴巴看着奚融的萧容身上,想说什么,忍住了,掸了掸蟒服,在室中一张胡床上坐了,带着浓浓不满看向奚融:“怎么,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连勺子都握不起来了?本王听说你也领兵打赢过几场仗,莫非都是旁人替你上的战场?” 如此,奚融自然不好再喝下那口汤。 安抚看了眼萧容,便站了起来,道:“让王爷见笑了,战事能胜,皆赖上苍庇佑、父皇仁德和将士们奋勇杀敌,孤只是蒙父皇信任,担一个统帅的虚名而已,小打小闹,岂能望王爷项背。” 燕王并不买账,道。 “不愧是奚珩的儿子,和奚珩一样满口仁义道德。” 奚珩,即当今圣上。 奚融听燕王如此毫不避讳直呼皇帝名讳,便知这位燕王之性情,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道:“父皇宽仁温厚,孤望尘莫及。” 燕王再度皱眉。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哪里行?” 这话堪称刻薄挑剔。 连燕山都忍不住看了自家王爷一眼。 奚融仍一派温然道:“和另外两位皇弟相比,孤的确资质平平,才疏学浅,无甚可取之处。” “你不用那么瞪着本王。” 燕王视线悠悠调转到萧容身上。 “本王不过问他几句话,瞧把你急的。” “本王还能吃了他不成。” “燕山。” 燕王唤了声。 燕山忙听命。 燕王道:“取一颗血燕丹来,给这小子。” 萧容微愣,显然意外,不禁奇怪燕王又唱的哪一出。 燕王显然很满意少年反应,露出个笑。 “你放心,本王一生光明磊落,要杀他有无数法子,还不至于用下毒这么卑劣的手段。” “他这点伤,一颗血燕丹足够。” 萧容看他只字不提景曦,便问:“你考虑的如何了?” 燕王又一笑。 “你拿景曦的命,逼本王退出会武,这算盘是打得不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场会武于本王而言兴许并不重要。” 这时又有脚步声从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在外响起。 “王爷,尚书令崔道桓派了人过来,说要面见王爷,协助王爷审理景校尉失踪一案。” 萧容与奚融闻言,俱面色微沉。 燕王看了眼燕山。 燕山会意,点了下头。 燕王很快起身离开。 “小公子先用饭吧。” 燕山来到案边,突然出手,在奚融后肩迅速点了几下。 奚融立刻不能动弹。 萧容一惊,起身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燕山一拱手。 “小公子放心,只是点穴之法,让太子殿下暂时不能活动而已。” “我找他去!” 萧容抬步便往外走。 燕山忙道:“小公子不妨听老奴一言,王爷脾性如何,小公子应有所耳闻,能用血燕丹为太子治伤,已是王爷极限,小公子勿要再去激怒王爷。 “容容,我没事,先吃饭。” 奚融虽不能动,但镇静开口道。 萧容迟疑片刻,慢慢收脚,坐了回去。 ** 崔九和大理寺卿一道站在燕王行辕外。 足足有一刻过去了,仍不见传话的人出来,大理寺卿不免有些惴惴。 “燕王既已亲自过问案情,依本官看,不如就交给燕王爷全权处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3节 萧容被燕王用重骑从杏花楼拘走之事已在官员间流传开来,实话说,作为一根墙头草,大理寺卿很不想趟这趟浑水。 因萧容身份特殊,虽已被逐出萧氏,但到底顶着一个萧姓,萧王即使不管不问,未必不会趁机拿此事做文章。 这二王如何斗都无妨,可他若卷入其中,很可能要沦为炮灰。 无奈尚书令崔道桓直接以尚书省名义逼他过来。 大理寺卿才硬着头皮过来了。 此刻见燕王迟迟不肯召见,明显存了怠慢,大理寺卿便想逃走。 崔九是奉崔道桓之命而来,岂肯让人跑了,道:“劳烦大人再等等吧。” “若那小贼真绑了景校尉,可是大案,大人刚办砸了北蛮余孽之案,正该将功补过才是。” 这无疑戳中了大理寺卿的心事。 他便问:“敢问崔总管,这萧容绑架景校尉之事,当真证据确凿么?” 崔九一笑。 “若不确凿,你觉得燕王爷敢动用重骑拿人么?” 那倒也是。 大理寺卿吃了定心丸,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远处街道上忽又有马蹄声传来。 已经临近宵禁,再加上京中举行会武,巡守比以往严格许多,方才二人一路乘轿而来,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便是真有人骑马出行,一定会尽量低调,不惊动巡街士兵,可这突然响起的马蹄声却密如惊雷雨点一般,丝毫没有刻意遮掩的迹象,反而迅速往行辕这边席卷而来。 这下不仅大理寺卿,连崔九都目露困惑。 马蹄声携风带雨,转瞬而至。 二人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银白武服的骑兵已卷着烟尘出现在行辕外。 为首之人,紫服金冠,俊雅面容上透着深重威严,腰间缠着一条金鞭,竟是萧王。 二人俱是一惊。 萧王已下马,径直来到行辕门口。 门外守兵也吃了一惊,忙下跪行礼。 “开门。” 萧王吩咐。 公孙羽和章冉等一干大将已经听到动静赶来。 出了行辕门,看到夤夜而来的萧王,亦暗吃一惊。 “萧王爷。” 公孙羽俯身行礼。 萧王面色沉寒,抬手便是一鞭。 温热的血流顺着布满狰狞痕迹的面颊流下,公孙羽脸上银面直接裂为两半。 “萧王爷!” 章冉一惊,上前一步,欲说话,脸上亦挨了一鞭。 燕北众将一时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开口。 “让燕雎来见本王!” 萧王已收起鞭,越过众人,径往行辕内而去。 风声徐徐。 大理寺卿吓得两腿发软,险些跌倒,脸色发白看向一旁崔九:“咱们、咱们还进去么?” 第116章 良宴(十一) “那个崔总管,本官突然想起,大理寺还有一桩紧急公务等着下官回去处理,下官就不奉陪了,崔总管想进去,您就自己进去吧!” 不等崔九回答,大理寺卿便一拱手,急急钻回轿子,溜之大吉,仿佛身后有虎狼在追一般。 崔九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过身,坐回了轿中,吩咐回府。 燕王行辕内此刻灯火通明。 公孙羽伤势重一些,已经由副将扶着下去处理伤口,章冉仍顶着一道鞭伤,和其他大将一道立在议事堂外的空地上,莫春则带着一队银龙骑立在另一边。 双方将领和士兵泾渭分明立着。 “这位萧王,看起来来者不善啊。” 另一燕北大将孟晖悄悄同章冉道。 章冉也不禁担忧看向议事堂内。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位萧王。 王爷年轻时是何等睥睨万物的狂傲性情,唯独在这位萧王手里吃过许多亏,当时的萧王还只是处境艰难落魄的萧家四公子,今时今日,对方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王,因为年轻时一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恩怨纠葛,王爷这些年恨极了萧王,每每提及这二字都是咬牙切齿,只面对王爷挑衅,这位萧王一向是视若无睹的态度,今夜一反常态直接闯入王爷行辕里来,想来多半和被王爷拘来的萧王世子有关了。 议事堂内,萧王面无表情坐着,容色仍旧冷沉似水,燕王则翘着只脚,意态慵懒坐在对面胡床上,手里举着盏热茶,悠然品着。 堂中燃着整整两排灯烛,将堂内照得亮若白昼。 “萧王爷,真是稀客呀。” 燕王把玩着茶盖,幽幽开口:“前日本王亲自去兵部找你,你日理万机,没空搭理本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莫非中书省已经换人掌权了?” 萧王没理会燕王讽刺之语,抬起头,沉面问:“容容在哪里?” 燕王一扯唇,抬眼,挑起眉梢。 “你放心,容容在本王这里好得紧,吃得好睡得好,和本王也近乎,比在你那里强多了。” “再说了,你都已经将他逐出萧氏了,他和你已然没有半分干系,他在哪里,又关你萧王爷何事。” 萧王冷冷道:“燕雎,我没工夫与你绕弯子。” “我只警告一件事,你不能把他带回燕北。” 燕王收起脚,眼角眉梢立时溢出丝冷笑。 “萧景明,你既然已经猜出来我此行目的,便该知我势在必得。” “容容身上流着燕氏的血,你凭什么不准我将他带走,本王受你蒙蔽那么多年,你当本王还会听信你的鬼话么。” 萧王凤目之中渐浮起一丝怒意:“你将他带回燕北,你考虑过他的处境么,你打算如何解释他的身世?” 燕王一哂,语调还是慢悠悠的:“这是本王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本王会告诉所有人,容容本就是本王血脉,只是被你萧景明当做钳制本王的人质从燕王府里偷走,挟至京都。” “本王会让他风风光光当燕氏的世子,从今以后,和你们萧氏再无半分干系。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瞧瞧,你们萧氏是何等卑劣。” 萧王面若寒霜,眸间怒意更盛。 “你以为你这样一意孤行,真的是为他好么?” 燕王冷哼:“至少比跟着你好,至少本王不会让他受委屈,不会让他受外人欺负,更不会冷血无情到将他逐出家族!”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容容已经答应同本王回燕北,且说这辈子都不想同萧氏和你萧景明有任何关系。” 萧王默然,良久,不容置喙道:“本王决不答应。” 燕王呵一声。 “本王要做的事,你萧景明答不答应有何重要。” 萧王直接站起,淡淡道:“那你便试试看。” 燕王砰得搁下茶盏,亦跟着站起,一步步逼近萧王,目中戾色暴涨。 “萧景明,你觉得本王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 “本王以前听信你的鬼话,让容容留在京都,可你是怎么回报本王的,你竟然教唆容容来刺杀本王!这世上再没有比你萧景明更心狠手辣更狼心狗肺的人了!” “你狼心狗肺,算计本王也就算了,容容他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我有时候真想看一看,你这颗心真是铁石做的么!” 燕王咬牙切齿,赤红着双目盯着萧王。 烛影无声晃动。 萧王沉默回视,良久,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揪住燕王领口,将燕王往前一扯,接着一把抽出了燕王悬在身侧的刀,递到燕王手里。 “燕雎,你有本事,便真剜开本王这里瞧瞧。” “你若是不敢,就休想将容容带离京都一步。” “你真以为我不敢么!” 燕王瞳孔骤缩,劈手将刀夺到手中。 萧王盯着那泛着冷芒的刀尖:“你刺啊。你口口声声说本王背信弃义,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你答应本王的事,可有做到一件?!若非你屡屡不守承诺,事情怎会发展到今日!” 燕王怒极反笑。 “好啊,萧景明,倒打一耙是不是。容容是本王亲生骨血,本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却为了你所谓的大局不许本王见他,彻底抹杀本王的存在,你考虑过本王的感受么!你知不知道,每当本王在燕王府里看到他以前睡过的房间,玩耍过的地方,和那满箱子的小物件,本王心里有多痛苦多难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记得本王的存在也就罢了,他还要杀了本王,若不是你在背地里教唆,他岂会如此!” “本王现在只后悔一件事,当初本王就该让容容留在燕北,而非跟你回到京都!” “跟你留在燕北?” 萧王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跟你留在燕北,做个莽夫么?” “当时燕北的局势,你控制得住么!” 燕王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从齿缝出迸出愤恨:“跟着本王在燕北,至少你没有对我们父子下毒手的机会!” 四目相对,堂中一阵长久的死寂,唯烛台上的烛火被一道疾风吹得剧烈晃动。 萧王缓缓松手,一把将燕王推开,转过身,恢复惯常淡漠之态,道:“本王今日不是来同你吵架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4节 “你若非要一意孤行,那咱们就直接刀兵相见吧!” “在这京都,还轮不到你燕雎说了算!” “好啊,那就打!你以为本王怕你萧王不成!” 燕王直接将刀往地上重重一掷,道。 燕王掷地有声的话音直接传出议事堂。 章冉等大将一惊,紧绷的气氛与无形的杀意立刻在两方将领间蔓延,沉默站在两侧的燕北骑兵与银龙骑兵士俱将手搁在腰侧兵刃上。 堂内,燕王与萧王仍在无声对峙。 “你们不要吵了。” 一道声音忽轻传来。 却是萧容一身宽袍,走了进来。 萧容抬眼,容色雪白,看着一身深重紫袍立在烛影中的萧王和满眼戾气的燕王,轻抿了下唇,道:“你们不必再彼此相怨相恨了。” “这一切事,归根到底,皆是因我而起,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萧容俯身,自地上捡起被燕王掷在地上的那柄刀。 “容容!” 萧王和燕王俱脸色一变。 “不要过来。” 萧容已后退一步,迅速将刀横在颈间。 “容容,把刀放下!” 萧王断然喝。 萧容没有动,只平静将视线落在旁边燕王面上。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与这个人对视,这一刻,他心中再无任何恐惧和歉疚。 “你该恨的人是我,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早在两年前我去燕北大营时,就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但我恨你,不想让你那么容易摆脱蛊毒的控制,所以任由你承受蛊毒之苦,而不给你解蛊。” “我想杀你,也只是我一人的想法和谋划,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萧容伸手,缓缓自袖中摸出一只雪白如蚕的虫子,置于指间。 “这是我用世上最毒药材培育出的蛊王,只要我服下它,它就会一点点蚕食掉我体内原有的蛊虫,我体内的母蛊一死,子蛊自然也会死去,双生蛊之间的联系便会彻底失效,以后,你再也不必受我的折磨和控制。” 萧容说完,直接将雪白蛊虫吞入了腹中。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 “容容!” 萧王大惊。 燕王目间满是不可置信的惊痛,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前夺掉少年手中之刀。 “吐出来!” “快吐出来!” 燕王手忙脚乱,徒劳喊着,萧容已经阖上双目,陷入昏睡之中。 燕王目眦欲裂望向萧王。 “萧景明,得此结果,你终于满意了是么!” “立刻去叫医官!” 燕王抱起地上少年,一面朝外走,一面厉声吼。 两边将领俱是一惊,章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飞奔去找医官。 萧王僵立原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柄长刀,片刻后,眼角终于控制不住缓缓流出一道泪痕。 —— 萧容又做了长长一个梦。 这次回到了永宁寺,他不冷不热接过侍卫送来的糕点,假装不在意,大度将糕点分给了寺里的小和尚们一起吃,才带着那一盒据说是萧王特意送给他的梅花糕回到禅房里。 吃完糕点的第二日,他就在回禅房路上听到了侍卫的对话。 “怕什么,不还有那颗小棋子在么?” “王爷已经悄悄在糕点里放了双生蛊的母蛊,此蛊对人体并无什么损害,却有一个妙用,可以决定子蛊的生死,另一只子蛊,在燕雎身上,母蛊与子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燕雎的生死,已经完全掌控在王爷手里,他拿什么与王爷争夺相州府的兵权。” 床帐内,少年安静躺着,容色苍白而宁静。 燕山忐忑守在一边。 燕王赤红着目,盯着医官:“到底如何了?能不能把他吞服下去的那东西逼出来?” 医官已经诊了足足有半刻的脉,额头都在冒汗。 直到此刻,才终于收回手,用古怪不解的语气道:“王爷会不会搞错了?观这位小公子的症状,只是吞服了一种能让经脉暂时停止运转的安眠类药物,应当不是剧毒之物。” “你确定?” 燕王难以置信看着医官。 “请王爷放心,容容不会有事的。” 一直沉默站在房间外的奚融从外走了进来。 燕王立刻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奚融便道:“孤早就注意到容容一直在用血喂养那只看起来很危险的蛊虫,今夜在行辕,孤发现他竟随身携带着那只虫子,有些不放心,便趁着换衣之际,替换成了另一只外形极相似的蚕虫,为防被容容发现,便在那只蚕虫体内注入了一种安眠类药物。王爷放心,那药物很安全,只是让容容沉睡一些时候而已。” “太好了!” 燕王长松一口气,满是惊喜。 接着又神色不明看了奚融一眼。 “你心眼子倒是挺多。” 奚融还是那副谦逊神色。 “王爷谬赞了。” 第117章 良宴(十二) 萧容又开始发热。 昏昏沉沉间,他感觉有人不断用凉水浸透巾帕,敷在他额上,帮他退温,动作轻而温柔。 是奚融么。 萧容无意识想。 但又觉得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和奚融并不相同。 且他应该已经死了,怎么还会见到奚融呢。 此刻奚融一定又伤心又恨他。 唉。 兜兜转转,从松州到京都,他到底还是当了那个负心汉。 他像一头狡黠的小狐狸,在一片混沌中努力伸长鼻子,去嗅那味道的来源。 他没能分辨出来,但却奇异地觉得,这样的场景仿佛并非第一次经历。 这个人照顾起他,仿佛很熟练的样子。 他对这味道,竟本能有些依赖。 真是奇怪。 “王爷。” 莫春立在房门外,恭敬唤了一声,问:“王爷今夜还回萧王府么?” 萧王没有说话,伸手探了探萧容额上温度,另取了块新帕子,往凉水里浸了浸,把旧的替换掉,才看向一直站在房中未离开的奚融:“劳烦殿下先帮本王照顾容容片刻。” 奚融点头。 “请王爷放心,孤会好好照顾他的。” 萧王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里,问过来送药的燕山:“燕雎呢?” 燕山忙答:“王爷在后院。” 萧王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只有建在高处的一处凉亭里掌着灯,燕王独自坐在石案后,自斟自饮。 萧王让莫春在外面等着,独自来到了亭中。 看着燕王背影,片刻后,道:“你要带他回燕北,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你必须解决掉景氏,第二,你不能与崔氏结盟,更不能参与储位之争,会武结束,立刻离开京都。” “第三,在京都大势得定前,不要公开宣布他世子身份。” “还有一点,你必须征得容容同意。” 燕王冷笑一声。 “萧景明,时至今日,你还有何资格置喙容容的事,你根本不配。” “你放心,景氏和崔氏,本王都会解决掉,用不着你来猫哭耗子假慈悲。至于容容,你也放心,本王不像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本王会让他知道,本王是如何疼爱他,会让他心甘情愿跟着本王回燕北的。” 萧王望着天边悬挂的一弯孤月,道:“你说得对,我萧景明的确不配做他的父亲,我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让他留在燕北,但这并不代表你燕雎一定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5节 “容容今日做出如此自毁之举,责任在我不错,但你亦有无法推卸的重责。” “你若真为他好,想好好补偿他,就带他远离京都这个是非之地,不要再让他卷入京都的争斗之中。” 萧王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萧景明!” 燕王忽咬牙唤了一声,霍然转过头,盯着冷月冷辉中那道身影。 “难道当日你我之间种种,在你心中,竟没有丝毫分量么!” 萧王停驻片刻,没有回答,头也不回离开了。 —— 萧容一直睡到次日午后方醒。 燕王寸步不离守了一夜,见状,立刻大喜唤道:“容容!” 萧容一怔,紧接着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并未如设想一般“死去”,而是活了过来,且仍旧躺在燕王行辕那间房间里。 这怎么可能?! 萧容并未回应燕王激动的目光,下意识搜索奚融身影。 燕王便笑道:“放心,那小子给你煎药去了。” “如何?感觉好些了么?” 燕王笑得无限和蔼,简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涂满笑纹,若是此刻燕北众将在旁,一定会吓得以为王爷被夺舍。 萧容依旧未给予任何回应,只收回视线,一动不动顶着帐顶,等着奚融过来。 燕王搓了搓手,颇有些无措。 试探问:“我让燕山给你做些吃食去?” “不用。” 床上少年终于吝啬吐出两字。 “那我让他给你煮碗牛乳?你小时候可爱喝了。” “不用。” 还是冷冰冰两字。 燕王再度搓了搓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什么,笑道:“你等着,本王这回过来,特意给你带了礼物呢!” 燕王起身,走到房间一处置物架前,手忙脚乱搜索一圈,搜出一个十分精美的匣子出来,接着这位威震北境的燕北王,带着几分讨好的笑,献宝一般,将匣子递到萧容眼前:“猜猜,里面是什么?” 萧容并无任何兴趣。 “就知道你猜不出来!” 燕王自顾乐呵笑着,慢慢将匣子打开,又往前递了一点。 “快看看。” 萧容并不想看。 但架不住眼前亮晶晶一片,实在晃眼得厉害,只能了无兴致掀起眼帘,看了过去。 一匣子五颜六色的羽佩,直直撞入眼中。 燕王道:“从今以后,燕北再没有十三太保。” “容容,跟本王回燕北,做燕北的世子,好不好?” “本王会将本王所拥有的一切,全部给你。” 萧容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错开视线,继续盯着床顶看。 燕王默默收回匣子,狼狈坐了片刻,道:“你怎么会觉得,本王恨你呢。” “你知不知道,两年前,当本王睁开眼,看到你出现在本王帐中时,本王是何等惊喜。” “本王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但其实一直有让秦钟偷偷带回你的画像,所以本王一眼就认出了你。” “本王珍藏着你写过的所有文章,甚至连你骂本王的那封信,本王都翻来覆去地看,不舍得丢掉。” “容容,本王从未因双生蛊之事恨过你,本王是你的父王啊。” 燕王声音微微哽咽,眼睛已经泛红。 “你知不知道,父王这些年,是如何想念你,多少次都忍不住想到京都看你。燕王府内,至今仍留着你睡过的小床,盖过的被褥,玩过的各种小物件,你小时候,是最喜欢本王抱着你在后院荡秋千的。每次一玩秋千,你就会兴奋地挥舞小手,咯咯大笑。这些年,本王从不敢踏足后院,因为只要一看到那架秋千,本王便心痛不能自已。” “除了玩秋千,你还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出去逛街,你都骑在本王脖子上,用手指着,让本王给你挑最大最好的那一串。” “那时候你太小,也许已经不记得这些事,可这些事,却无日无夜不印在本王的脑海里。” “本王收景曦为义子,不过是因为景曦吃糖葫芦的样子,让本王想起了你,那是本王在这世上能抓住的唯一一缕关于你的东西。只有那样,本王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发疯……” 燕王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那双提刀纵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创造过无数神话的手,此刻也剧烈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匣子。 萧容仍倔强望着帐顶,只隐在被中的手,轻轻颤抖着,眼角亦无声流下一道水泽。 “王爷。” 燕山声音在外响起。 这种时候被打扰,燕王胡乱擦了把脸,不悦回头:“何事?” 燕山是和公孙羽一道过来的。 看到眼睛发红眼底泪痕未消仿佛刚哭过一场的燕王,二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公孙羽。 燕王于是越发不悦。 “怎么都哑巴了?” “到底何事?” 二人这才低头,燕山答道:“王爷,景邱与景四求见,另外,尚书令崔道桓又派了人来问,景校尉失踪一案的进程。” “让他们等着,就说本王没空。” 燕王直接道。 公孙羽则呈上了一份燕北新发来的军报。 燕王让燕山接了,也只随手丢到一边。 公孙羽又是一愕。 王爷这些年不近酒色,也不近男色女色,一心扑在军务上,素来雷厉风行,凡是重要军报,无论大小,都要亲自过目,今日不知有何重要事,竟连军报也不看了。 难道是因为躺在床上的萧王世子? 公孙羽昨夜并未在场,只听章冉讲述了大致情况。 昨夜王爷和萧王险些刀兵相向,最后萧王世子出现,阻止了争端,但萧王世子也不知何故陷入昏迷。 王爷疯了一般将萧王世子抱回自己院中救治。 后来萧王离开,萧王世子仍留在行辕养病。 “总之,整件事都透着古怪,说不出的古怪。” 讲完,章冉如是总结。 公孙羽也觉奇怪,萧王世子既然晕倒,合该由萧王带走,怎么反而留在了行辕里,自然,可能是萧王世子病得太重,无法移动,但王爷的表现,也太关切了些。 难道王爷是觉得无法和萧王交代,才亲力亲为照顾? 这时,奚融端了煎好的药过来。 见萧容醒来,奚融沉静的眸中亦猝然迸出喜色。 “让本王来吧。” 燕王直接从奚融手中夺过药碗。 下一瞬,公孙羽就看到王爷小心翼翼舀了一勺药,又小心翼翼吹了吹,接着小心翼翼递到萧王世子唇边。 “来,喝药。” 萧容紧抿着唇,并不张开。 燕王不免有些尴尬,收回勺子,没好气看了眼奚融。 “还是你来吧。” 奚融立刻接过药碗,应是。 燕王起身背着手走开了。 转头瞥了眼,奚融刚把盛着药汁的勺子递过去,萧容便乖乖张口,咽下了药,不禁更加郁闷,出了房间。 公孙羽已经退下,燕山则带着医官进了院子。 燕王无聊在院中遛弯儿,看到医官,便道:“你先站住。” 医官立刻停下。 “你配的那是什么药,本王看苦得很。” 燕王挑剔道。 因他注意到,方才萧容虽然在乖乖配合吃药,但喝下去时轻轻皱了眉。 医官神色忽然躲闪起来。 犹豫半晌,道:“属下的确去了一些调和苦味的药材。” 这名医官是跟随燕王一道从燕北过来的。 燕王闻言便沉下眉。 “你找打呢!” 医官吓得直接跪下,又是犹豫许久,道:“非属下故意如此,而是今早属下给小公子诊脉,发现小公子的脉象……脉象着实有些奇怪。”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6节 第118章 良宴(十三) “什么奇怪?” 燕王皱眉问。 医官看了眼四周,嗫喏着不敢开口。 燕王若有所思,让燕山也退下,才进了议事堂里坐下,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医官这才大胆了一些,道:“今早属下奉王爷命令去给小公子诊脉,发现小公子的脉象往来流利,似有珠滚,十分像是——” “像是什么?” 医官低声说了一句。 燕王一惊,双目威势而下。 “有误诊可能么?” 医官谨慎答:“也不是没有,但可能性极小……” 医官话没说完,就闻“砰”得一声可怕巨响,燕王脸色骤然一沉,竟直接拍案站了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 燕山站在外头,都被堂中传出的骂声吓了一跳,不禁想,医官说了什么,竟引得王爷如此震怒。 堂内,医官更是吓得直接噗通跪下。 “兴许、兴许也有可能是属下医术不精,误诊了。” 燕王阴沉着脸,背着手在堂中走来走去。 好一会儿,方停下,沉声道:“待会儿你再去诊一次。” 医官忙点头领命。 燕王重新坐回椅中,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平复片刻,又问:“此事你可还对其他人说过?” 医官忙摇头。 “属下不敢。” “那就好,你做得很好,该怎么配汤药,就先怎么配,切不可对外张扬。” 医官再度领命。 “王爷放心,属下晓得轻重。” “这个萧景明,竟然还有脸来指责本王!” 等医官退下,燕王再度重重拍案,咬牙道了句。 燕王平复了将近一刻,才再次沉着脸来到房间外。 见燕山站在外面,燕王狠狠拧起眉。 “不是让你在里面寸步不离守着?” 燕山苦着脸答:“小公子不许老奴待在里面,说影响他吃饭。” “他在吃饭?” 燕王神色稍缓了一些。 燕山点头。 “小公子刚喝完药,嘴里苦,正在吃膳房做得荷花糕呢。” “让医官诊过脉了么?” 燕山摇头。 “小公子不许医官诊脉。” 燕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背着手走到窗户边,隔窗往里看去,就见萧容靠坐在床头,手里拢着一盏热茶,奚融正拿着匕首,将盘子里的荷花糕分割成细碎小块,再用银箸夹了,一小口一小口喂到少年口中。 “一点心眼子没有。” “人家这么点小伎俩,就被骗得团团转。” 燕王气哼哼道。 燕山恭敬站在后面,也不敢接话。 等看着萧容将盘子里的荷花糕吃掉大半,停止进食,燕王方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你跟本王出来。” 燕王扫了眼奚融,皱眉道。 萧容立刻握住奚融的手。 燕王越发没好气。 “放心,本王吃不了他,问他几句话而已。” 燕王说完,先转身出去了。 奚融宽慰笑了笑,道:“没事,孤去看看。” 燕王依旧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只不过这次石案上摆了一方棋盘。 奚融进了亭中,道:“不知王爷唤孤何事?” 燕王推演着棋子落位,晾了奚融一会儿,才道:“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奚融一怔,迟疑问:“王爷是指?” “你和萧家那个小子,你们俩的关系,进行到哪一步了?本王说得够明白了么?” 奚融便坦然道:“我们彼此爱慕。” “彼此爱慕?” 燕王轻哼一声。 “依本王看,是你拐骗了他吧。” 奚融没有否认。 “王爷英明,的确是孤见色起意在先。” “你不仅见色起意,还强迫他与你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对么!” 燕王骤然丢下一颗棋子,转头道。 奚融没有回避燕王犀利如刀锋一般的视线。 道:“孤见色起意不假,但孤从未强迫过容容。” “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皆是两情相悦。” “好一个两情相悦!” 燕王拍了下棋盘。 燕山直接从暗处现身,将一柄铁剑横在奚融颈间。 燕王起身,背起手,以无限挑剔刻薄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奚融。 “若不是你诱骗在先,他能与你两情相悦?” “依本王看,你是罪不可赦!” 奚融沉默站着,任由那森冷剑锋横在颈间。 他能看出来,燕王的怒意并非装腔作势,且与此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奚融也不禁思索,这位燕王突然如此震怒的缘由。 “你别以为,你偷偷调换了蛊虫,就能弥补你犯下的过错。” “他才几岁,你就诱骗他同你做那种事!你骗他做那种事也就罢了,你竟还——” “本王告诉你,本王就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本王心头之恨!” 燕王一声高似一声。 “燕山,先给他点教训!” 燕王接着吩咐。 燕山领命,直接向奚融道了声得罪,便将铁剑收回,接着倏地推出一掌,击向奚融肩膀。 奚融惊叹于对方深厚内力,迅速往后一避,一面抵挡燕山攻击,一面道:“能否请王爷明示,孤究竟犯了何等不可饶恕的过错?” 燕王重重一哼:“还装傻,燕山,给我打!” 第119章 良宴(十四) 燕山攻势更猛。 奚融只能专心应付,无暇再去询问燕王。 燕王府这位老仆的身手实在厉害,内力掌法皆是一流高手水平,眨眼功夫,奚融便被逼至栏杆角落,不得不被迫接下对方一掌。 奚融自小苦练武艺,不仅在诸皇子中武艺超群,便是武将中亦排得上号,但都是外家功夫,并不曾专门习练过内家心法,一时间,只觉胸中气血震荡翻涌,浑身经脉都被搅沸起来,接着喉头一甜,唇角便流出一股血流。 “住手!” 一道声音骤然传来。 原本闲然摆弄棋子的燕王脸色微微一变,循声望去,果然是萧容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负责侍奉的两名仆从。 燕山立刻收掌,站回燕王身侧。 萧容急登上凉亭,扶住身形踉跄的奚融,愤怒看向燕王:“你对他做了什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7节 燕王原本就恼火无比,抬起头,见萧容只穿着件单薄的绸袍便跑了出来,看向自己的目光和看仇人差不了多少,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恼怒如此,他还无法发作。 “谁让他离开房间的?本王是如何吩咐你们的?” 燕王目光转扫向两名仆从,沉声问。 两名仆从立刻吓得伏跪在地。 萧容冷冷道:“你不必迁怒他们,我有手有脚,为何不能出来?你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便是。” 燕王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哈哈一笑:“想出来就出来,谁敢不让你出来,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可你怎么也不知道裹件披风,穿这么薄就出来了?” “还不快去取件厚实的披风过来。” 两名仆从如蒙大赦,立刻退了下去。 燕王视线接着才落到奚融身上,轻哼道:“本王只是听说他武功不错,试试他的武功而已,不信你问问他。” 萧容立刻看向奚融。 奚融已经擦掉唇角血迹,目中一片沉静柔色,笑着点头。 “没错,燕王爷的确是让这位前辈试试孤的武艺,可惜孤学艺不精,不是这位前辈的对手。” “怎么样?现在信了么?” 燕王酸溜溜开腔。 萧容没有理会燕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奚融身上确有其他外伤,才稍松口气,接着拉起奚融的手,道:“我们走。” “站住。” 燕王眼睛一眯。 “你准备带他去哪里?” “自然是离开此地。” 萧容拉着奚融就往外走。 燕王慢悠悠在石案后坐下,拈起一粒棋子,道:“那小子的内伤,只有血燕丹才能彻底治好,你就这么走了,他若出了什么事,你可别怪到本王头上。” 萧容已经走到凉亭外,闻言,果然停住脚。 “你到底想如何?” 燕王不答,只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胳膊:“燕山,这一个人弈棋,就是无聊。” 燕山赔笑。 “可惜老奴不通棋艺,无法陪王爷尽兴杀上一局。” 燕王往亭外睨一眼:“你是不会,不像有的人,明明精通此道,却视而不见,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本王。” 萧容抿着唇不吭声。 燕王捏着棋子,盯着棋盘。 “燕山,快来帮本王瞧瞧,这颗白子,已经被黑子堵住了所有去路,落到哪里最为合适呢。” 燕山便道:“老奴实在看不明白,不如老奴去叫公孙将军过来吧。” 燕王一摆手。 “他棋艺烂得很,在本王手底下就没赢过,让他过来也是自取其辱。” “唉,都怪本王技艺太高,高处不胜寒啊,今日谁要是能赢了本王这一局,本王就赏他一颗血燕丹,燕山,你觉得如何?” 燕王话音刚落,一颗白子已砰得落到棋盘一处。 “堂堂燕王,这么简单的局都破不了,也敢自称高手,真是教人耻笑。” 燕山笑着退到一边。 燕王则伸长脖子往棋盘上看了看,接着抬头,笑眯眯看着已经站在对面的少年。 “你既然这么厉害,坐下来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萧容看着别处。 “我不与言而无信之人手谈。” 燕王还是笑眯眯的:“这次本王保证说话算话,只要你赢了本王,本王就将血燕丹给你。” 仆从已经送了披风过来。 奚融接过,正要替萧容裹上,燕王忽道:“燕山,你去!” 燕山便来到奚融面前,道:“这点小事,还是让老奴来吧。” 奚融顿了顿,点头,将披风递给燕山。 等燕山将披风严严实实裹到萧容身上,奚融方转身同燕王道:“手谈耗费心力,容容大病未愈,不如孤来陪王爷手谈一局如何。” “你?” 燕王带着几分冷蔑抬眼。 “你也精通弈道?” 奚融答道:“幼时跟着宫中教习太傅学过一些,闲暇时自己也有习练。” “久闻王爷精于此道,孤斗胆向王爷讨教一二。” 燕王直接摆手。 “恭维的话就免了,本王不吃这一套。” “你既主动请缨,就让本王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奚融展袍在棋盘对面坐了下去。 萧容则在一侧落座。 “教人再取张暖垫过来。” 燕王一面吩咐,一面漫然落下一颗黑子。 燕山应是。 奚融正襟危坐,沉吟片刻,落下白子。 燕王复拈起黑子,瞥一眼旁侧少年:“观棋不语,你可不许偷偷帮他。” 萧容冷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大没小。” 燕王啪嗒再落一子。 萧容看了眼棋盘,隐有意外,神色不禁微微一凝。 因燕王落下的这一子,看着平平,放在整个棋局中细看,一子几乎算了后面数子之路,杀气堪称暴烈,亦如其本人作风。 萧容自然也听过燕王燕雎饱读兵书,精通弈道之事,但世上关于此人传闻太多,不乏夸张失实之处,他并未当回事,但凭这一子,萧容便知传闻不虚。 奚融亦捏着棋子沉思起来。 燕王道:“若是想不出来,不如直接弃子认输,免得浪费本王时间。” 燕山久侍燕王身侧,虽不通棋道,却见过燕王与其他将领弈棋,一般这种时候,便是心理素质极好的大将也都顶不住压力,要心慌意乱,冷汗满面,但反观奚融,依旧在沉静看着棋局思索,并无任何局促慌乱之态,燕山不禁暗暗点头。 奚融思索良久,终于慢慢落下手中白子。 燕王看了眼,吝啬评价:“有点本事,但不多。” 语罢,燕王信手落子,再一次轻松将白子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奚融又是思索许久,方落子。 燕王啪嗒扣下一子。 这一次,黑子直接吞掉大片白子。 如此又你来我往下了几个回合,奚融直接弃子站了起来。 道:“孤输了。” 燕王挑眉:“你还有路可走,怎么就输了?” 奚融一笑。 “若孤没猜错,王爷的棋路是融和了兵阵,与一般棋局并不相同,棋局如战场,在力量悬殊胜负已定的情况下,孤就算再多走几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燕王冷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你能在本王手下走过这些招,也不算蠢材。” 萧容轻嗤。 “故弄玄虚。” 燕王也不怒,反而笑吟吟问:“怎么?你有办法扭转败局?不如你接着来同本王玩一玩。” 萧容道:“我说了,我不同言而无信之人手谈。” “哦。” “你还挺有骨气。” “那这小子输了,血燕丹本王可是不给的。” 萧容不吭声了。 燕王见状,收回视线,慢悠悠同燕山道:“正好本王也乏了,回去吧。” “等一下!” 萧容终于扭过脸,道:“你这局棋,在我们来时便胜负已定,这样不公平。” “哦,那你想如何?” “我们打个赌,只要一炷香里,你赢不了我,便算我赢。”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8节 “你口气够大呀。” 萧容拈起一粒白子:“你只说,敢不敢赌?” “你都如此说了,本王若不赌,岂非教你看轻。” 燕王立刻吩咐燕山:“把本王寝室那座泥炉搬过来,烹壶热茶。” 燕山笑着应是。 等回来后,见亭中微风徐徐,燕王盯着旁侧少年落子后,也笑眯眯落下一子,对面太子则沉静观棋,画面实在可称美好,燕山不禁有些感慨,王爷都多久没如此高兴过了。 在燕北时,王爷虽也时常弈棋,但大多数时候是自己与自己弈,一则将领和一众太保中,确实没有与王爷水平旗鼓相当的,二则,王爷这些年性情大变,弈棋时也时常独自饮闷酒,喝得醉醺醺的。 一炷香后,燕王诧异看着棋局,目中不掩激赏,道:“看来齐汝那老头儿,当真教了你一些本事。” 萧容并不理会这番称赞,只伸出手。 “血燕丹。” 燕王却眯起眼,不吭声了。 萧容警惕道:“你想反悔?” “胡说!本王答应的事,何时反悔过,不过血燕丹么,在本王寝室里,你跟着本王来拿一趟吧。” 燕王说完,先起身,慢悠悠步出了凉亭。 萧容沉吟片刻,与奚融道:“我去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好。” 奚融没有阻止。 “我在房间里等你。” 萧容跟着燕山进了燕王寝室,便见燕王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萧容并不适应和对方如此单独相处,直接问:“血燕丹呢?” 燕山搁下书,慢悠悠转过身,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别说今日他没赢本王,就算他真赢了本王,本王也绝不可能给他这血燕丹。” 萧容皱眉。 “你言而无信!” 燕王冷哼:“言而无信又如何,本王现在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萧容一怔。 不解燕王为何前后态度改变如此之大,之前奚融受伤,此人明明已经给了一颗血燕丹给奚融治伤。 正百思难解,就听燕王没好气道:“他做了什么事,他自己难得不知道?要不是今早医官给你诊脉,本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萧容心口突一跳,几乎仓皇抬头看向燕王。 “你知道了什么?” “你说本王知道了什么。”燕王咬牙切齿。“你才多大,他就敢诱拐你做那种事!” 萧容罕见心慌。 迅速平复片刻,强自冷静道:“你误解他了,他并不知道此事。” “另外,我们发生关系,非他诱拐我,而是我强迫他。” 燕王皱眉。 “你强迫他?” 萧容点头:“没错,我不仅强迫他,我还给他灌了药,他当时受了重伤,根本无力反抗。” “…………” 燕王轻哼。 “你当本王蠢呢。” “这事儿萧景明知道么?” 萧容不说话。 好一会儿,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警告你,你若敢将此事告知其他人,休怪我不客气。” “这事儿是不能让萧景明知道,萧景明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知会做出什么狼心狗肺的事。” 燕王一面说,一面眉拧得更紧。 “但你连那小子也不打算告诉么?” 萧容面上镇定,心里已经有些焦灼,他并不想在这样帝位之争的关键时刻将真相告诉奚融,以奚融性情,一定会不计代价做出一些残酷决定,正想如何稳住燕王,就听对方一本正色道:“不告诉也好,燕北家大业大,别说一个小崽子,十个也养得起,奚家那小子,我瞧着就不顺眼,去父留子,也不是不行。” 萧容:? 萧容还未来得及应对,燕山凝重声音在外响起。 “王爷,齐老太傅回京来了,眼下就在行辕外,说要拜访王爷。” 第120章 良宴(十五) 齐汝照旧一身灰色儒袍,坐在一辆青盖马车里。 看着燕王着玄色蟒服手握马鞭自行辕内现身,这位精神矍铄的三朝帝师抚须一笑:“老夫何德何能,竟得燕王爷亲自出来相迎。” 燕王皮笑肉不笑。 “这话该本王说才是。” “本王何等脸面,竟让您这当朝帝师亲自过来拜见。” 齐汝仿佛没有听懂这位横行霸道的燕北王言辞间的奚落,依旧含着和煦笑意:“既如此,老夫便开门见山了。” “老夫今日过来拜访王爷,不为别的,只为了老夫那不成器的小徒儿。” “老夫听说,他被王爷拘在了行辕里,至今未归,他如今在门下省任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王爷不经门下省便将他拘拿到此,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他年少气盛,行事难免任性冲动。不知王爷可审出什么来了?若是没有,便让老夫将他带回吧,他若真有冒犯王爷之处,老夫代他向王爷赔个不是便是,等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 燕王掸了掸袖口,神色漫然如故。 “你齐老太傅面子是大,不过在本王这里,再大的面子,也得看本王意愿。” “只要本王不乐意,便是萧景明亲自来了,也是无功而返。” 齐汝还是笑着,道:“王爷且听老夫把话说完,王爷将萧容拘到此地,不过是为十三太保景曦失踪一事,今日老夫过来另一目的,就是向王爷交还景太保。” 燕王眼睛轻轻一眯。 而跟随齐老太傅一道过来的齐府仆从已经从后面马车里背出一个人来,正是失踪多时,此刻已经昏迷过去的景曦。 齐汝道:“景太保已经安然无恙归来,王爷也该放了萧容吧。” “不成。” 燕王断然拒绝,眼底是不容违逆的冷芒。 “他眼下身体不适,不宜走动,等他好些了,本王自会送他回去的。” “我并无任何不适。” 伴着少年冷然之声,萧容和奚融一道从内走了出来。 燕王脸色一变,不禁瞪了眼紧跟在后面的燕山。 燕山羞愧低下头。 萧容至马车前,同齐汝见礼,道:“弟子不孝,给师父添麻烦了。” 齐汝含笑点头。 “你无事就好,为师已和燕王爷说明白了,景太保既已平安无事,你随为师回去便是。” 齐汝视线接着落到一旁奚融身上,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老夫这厢有礼了。” 奚融道:“连父皇都尊老太傅为师,孤不敢受老太傅之礼。” 齐汝没说什么,只道:“后面还有辆空闲马车,殿下若不嫌弃,就请上车吧。” “知微,你也上车来吧。” 齐汝又道。 萧容应是,正待登车,燕王忽开口:“且慢!” 萧容脚步一顿,缓缓停下,在原地站了片刻,与齐汝道:“弟子与燕王爷之间有些误会,去和燕王爷说两句话。” 齐汝颔首。 “你去吧。” 燕王原本失魂落魄站着,见萧容转身走回,眼中立刻又露出极大惊喜。 “容容,留下来吧!” 等少年行至跟前,燕王立刻迫不及待甚至含着几分祈求道。 萧容眸色并未因燕王语调有任何波动,默了默,抬起头,淡淡道:“我姓萧,与王爷并无任何关系,不会留在此处,也不会去燕北。” “如果王爷执意与崔氏结盟,将来咱们只有刀兵相向了。” 语罢,萧容再无停留,直接转身而去,登上了马车。 齐汝拱手与燕王作别,便吩咐启程。 看着辘辘行出巷子的马车,燕王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接着咬牙切齿骂了句:“齐汝这个老东西!本王绝不饶你!” 燕山默默跟在后面,低声劝:“眼下形势,王爷将小公子强留在行辕里也不是长久法子,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79节 “本王若想强留下他,便是一百个齐汝来了也不管用!” 燕王转头,狠狠瞪燕山一眼。 “你也是无用!本王不是让你看紧他,不让他出来么!你好歹也算个高手,怎么连个人也看不住!” 燕山垂首:“小公子那脾气,王爷又不是不知道,老奴岂敢硬拦。” “都怪萧景明那个狗东西!” “这些年他把容容教的,和外人都亲,就是不和本王亲!” 燕王攥着马鞭,恶狠狠骂了一通,又不受控制露出些许哀伤之色。 “自然,这也是本王自作自受,本王当年就不应该为了和萧景明置气,去收什么义子太保,更不该昏了头把景曦收入麾下,容容定是因为此事记恨上本王了。” “本王只要一想到,他在燕北大营里待了整整半年,本王竟一无所知,便心痛不已。” 燕山看王爷说着,已经隐隐有些湿了眼眶,和素日英武摄人不怒自威的模样大为不同,心中不禁也是一阵酸楚,忙道:“王爷当年那般做,也是思念小公子太过,实在无法排遣,且做好了永远不见小公子的打算。其实老奴看刚刚小公子离开时,看着决绝,其实对王爷也有不舍呢。” 燕王立刻紧问:“有么?” “自然有!”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两日王爷待小公子如何,小公子都是看在眼里的,心中怎会毫无动容,只是小公子毕竟从小和王爷分离,又因景校尉之事对王爷有颇多误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王爷也是正常的。” 燕王轻哼。 “你不必捡好听的哄本王高兴。” “不过你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本王尽本王所能地补偿他,对他好,容容总有一天会和本王亲近的。” “但带容容回燕北之事,不能拖太久,他眼下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小崽子,只有到了燕北,才能好好休养。” 燕山一惊。 “王爷是说?” 燕王豪气一笑:“没错,本王马上就要有孙儿了。” “这事儿连萧景明都不知道,自然,他也不配知道!” 燕山露出恍然大悟之状。 “难怪今日凉亭里王爷那般震怒,要老奴教训太子,莫非小公子腹中是……” “你猜的不错。” 提起此事,燕王面色便禁不住一沉。 “不过等容容回了燕北,和那小子也就没关系了!” 燕山又一阵心惊。 “王爷的意思是?” 燕王睨他一眼:“去父留子,没听过么?” “…………” 燕山默默低下头。 想,他何止听过,王爷这些年孤寡一人,独居燕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也变相被那萧王去父留子了么…… 然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燕山万万不敢说出口。 燕王仿佛读懂,重重一哼。 “本王那是受萧景明坑害与蒙骗,岂能相提并论!” “奚家那小子,虽有点本事,可心眼子太多,手里底牌也太少,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两说,本王岂能让本王的孙儿一出生便是废太子之子。” ** 萧容和齐汝同乘一车。 上车之后,萧容便自觉跪在了下首,向齐汝行礼兼请罪。 齐汝打量着少年,苍老目中是罕见的严厉严肃,道:“为师是该重罚你。” “为师教你读那些圣贤书,是寄望你能继承为师之志,济世安民,匡扶社稷,可你呢,为了一己之私,背弃家族也就算了,竟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我听说自从离开萧氏,你便一直告假,一直没去门下省当值,可是真的?” 萧容道:“弟子无话可说,也无颜为自己辩解,师父要罚便罚吧。” 齐汝板着脸道:“若不是在外头,为师非要狠狠打你十个手板不可。” 萧容一听这话,便知齐汝是打算轻拿轻放了,立刻顺杆就爬:“师父现在想打也是可以的,弟子忍着绝不喊疼就是了。” “你呀。” 齐汝无奈摇头。 “你说说你,你既然属意支持太子,为何不早早与为师言明呢,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萧容原本只是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跪着,等着他师父更严厉的训斥,毕竟以他近段时间所作所为,挨顿骂一点都不冤枉,听了这话,不禁意外至极抬头,看向齐汝。 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师,眼神和面上丛布的皱纹一般,沉淀着岁月沧桑和教人看不透的深静。 萧容难以置信问:“师父不怪弟子一意孤行么?” 齐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抚须看向窗外:“为师从未要求过你一定要按照家族意愿行事,相反,你能不受家族左右,在帝位之争上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为师是感到欣慰的。太子么,和魏王晋王相比,在品行上是显得不够宽仁了一些,但太子也并非全无优点,故而为师想听一听你自己的想法。” 齐老太傅还要入宫拜见皇帝,故而马车直接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萧容先一步下车,拜别齐汝之后,就看到奚融已经站在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萧容走了过去。 在奚融目光注视下,笑了笑,问:“殿下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从进到燕王行辕至今,他们都还没有好好交流过,萧容知道,奚融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奚融坦然道:“是有很多,不过,你如果还不想说,不必勉强。” 萧容点头。 “我的确还没有想好。” “不过,以后等我想好了,我一定会告诉殿下的。另外,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殿下。” 萧容说了一遍和齐老太傅在车上的对话。 道:“说实话,此事很出乎我意料,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算太意外,和魏王晋王相比,殿下不是那么倚重五姓七望支持,我想,这应该是我这位恩师真正同意我站在殿下这边的原因。” 奚融点头。 “兴许如此。” 他反应实在过于平静,萧容便故意问:“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呢?” “我送你回去。” 奚融道。 萧容不禁挑眉。 “咱们一道从燕王行辕出来,现在普天之下都知道殿下与我有牵扯了,现在连我师父也不反对我支持殿下了,殿下送我回去,不是掩耳盗铃么?” “孤问心无愧。” 奚融答得毫不迟疑。 “容容,孤还是那句话,大局未定前,孤绝不容许你为我涉险。” 他如此冷面无情,萧容只能点头。 “回去也行,我要先去看看阿狸。” 不等奚融回答,萧容便背着手往前走了。 奚融笑着跟了上去。 第121章 良宴(十六) 到了东宫门口,姜诚、宋阳和周闻鹤三人已在等候。 “听说齐老太傅亲自去行辕将殿下和公子接了出来,我们原本还不相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宋阳担忧得一夜未眠,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诚则道:“属下昨夜在燕王行辕外蹲守了一夜,本想伺机救殿下出来,可燕王行辕实在守卫森严,属下没有找到突破口,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无功而返。” 奚融点头,问了问会武的情况。 宋阳道:“今日燕王和燕北诸将都没有现身,崔道桓便请示陛下,宣布会武暂停了。” “属下已经让人备了汤饭,殿下和公子先进去休息用膳吧。”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直接带着萧容进了平日休息的寝殿。 萧容轻车熟路将花狸猫从猫笼里抱了出来,跪坐到一旁席上,低头用手指抚摸着花狸猫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 花狸猫则亲昵用脑袋激动蹭着萧容袖口。 萧容唇角不禁轻轻一扬。 他选择先过来东宫,倒也不是逼着奚融接受他,或赖在东宫不走,而是在燕王行辕度过的一夜兼半日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他需要好好收拾一下心绪。 且他不想独自一人闷在屋里里想那些事。 奚融这时走了过来,静立看了片刻,俯下身,伸手将花狸猫从萧容怀里拎到一边,直接在旁边席地坐了下去,而后伸手拢住萧容的手。 萧容抬起眼。 奚融布着薄茧的大掌已经沿着那轻软的绸质宽袖往里伸去。 萧容有些痒,不禁问:“殿下要做什么?” “孤要好好检查一下,你袖子里还有没有藏那些危险东西。” 在燕王行辕里的这段时间,奚融一直是温和平静的状态,便是他从昏迷中苏醒时,奚融也只是动作轻柔给他擦汗、喂药,从未表露出任何失态,也没有深究他为何要吞食蛊虫自戕。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0节 这诚然不符合奚融一贯作风,但萧容明白,奚融只是不想让他再有多余的心理负担罢了。 直至此刻,回到自己的领地,奚融内心深处真正的情绪方毫无遮掩坦露出来。 奚融紧绷着面,下颌线条弓弦一般拉紧成一线,将萧容两侧袖袋翻了个底朝天,确定里面再也没有金针和其他蛊虫,方停下动作。 “容容。”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哀伤。 “以后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好么?” 萧容慢腾腾点头。 他其实有些惭愧,因他作出那个决定的一刻,等于再一次无情将奚融抛弃了。 奚融即使不说,心里也定然会伤心的。 “对不起。” 萧容由衷道。 奚融摇头。 “不要和孤说对不起。” “你只需要答应孤。” 萧容便再一次点头。 “我答应殿下,以后,绝不会那样做了。” “所以,你是何时便开始计划那件事的?” 奚融问。 萧容一时答不出来。 这让他怎么说呢。 一开始,他是想去燕北杀了燕雎,彻底了结这一切的。 只要燕雎死了,双生蛊不复存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恨他了。 只要燕雎死了,他也可以摆脱棋子的命运了。 但他到底没能下去手。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 事实上,他为了那次刺杀,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和极周密的计划,他甚至在匕首上淬了剧毒,匕刃刺破一点皮肉就能将人毙命。 何况燕雎当时已然重伤,他甚至不需要使用匕首,只需将毒药撒到其伤口上,燕雎就能一命呜呼。 但他最终没能下去手。 因为他在燕北大营待了半年,除了偏宠景曦这一点,他几乎在燕雎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作为燕王,他身先士卒,能舍命去救一个普通士兵,将北境守得固若金汤,蛮夷不能侵犯一分一毫。 作为统帅,他令行禁止,统军森严,赏罚分明,战无不胜,麾下士兵都愿为之舍身效命,他在伤兵营里,日日都能听到那些士兵赞美称颂燕王的神勇与魄力,也听了无数燕王如何体恤普通士卒的往事。 他甚至亲眼看到了,那个人浑身是血躺在胡床上,在军医拔箭时,几乎咬碎牙关也不肯吭一声的铮铮铁骨。 虽然他恨透了燕雎,恨此人让他沦为棋子,恨此人用那张血淋淋的狐皮吓唬他,但也不得不承认,燕雎是一个英雄。 他若杀了燕雎,北境必乱,届时蛮夷犯边,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去杀了燕雎。 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自幼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终究不允许他那么做。 那夜,在昏暗的中军大帐里,他举着刀刃,枯坐良久,原本就已经打算放下手中匕首,他万万没料到,燕雎会突然醒过来。 看到近在咫尺的匕首,那人目中一瞬迸出一道凶狠的狼戾之光,仿佛能隔空将他撕成碎片。 那样的目光,和他过往所幻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当时便僵住,再度陷入溺水一般的窒息之中,明知该立刻逃走,身体却不能移动分毫。 而下一瞬,燕雎竟忽然用力攥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右手,然后盯着他的脸,几近失神唤了他一声。 “容容。” “你是容容,对不对?” 那人重伤之中,用力之大,几乎将他腕骨捏断,用一种几可称为急迫的语气问他。 他这才悚然回过神,奋力挣开那人钳制,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何会唤他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唤的叠字小名,更没想到那个人会一眼识破他身份,也无暇细想,他只知道,他必须逃走,用尽一切办法逃离那个地方。 否则他身份暴露,燕雎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向萧王府发难。 有双生蛊在,燕雎不敢杀他,但以燕雎对他的恨,一定会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何况还有景曦那个狗东西,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好在他早有准备,在得知燕王义子所佩戴的羽佩能在燕北自由行走之后,便利用点将台比试夺了景曦的羽佩,得以冲破重重关卡,顺利摆脱了燕雎派出的追兵。 燕雎不能死,多余的那个便是他了。 他只有想办法从自己身上入手,彻底解除将他和燕雎命运绑束在一起的双生蛊。 他寄居在商不语和岑云处时,翻了许多医书,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在不伤害子蛊和其宿主的情况下,想要消灭母蛊,可寻更高一级的蛊王,蚕食掉母蛊。 他于是不告而别,到了松州山里,开始了豢养蛊王的计划。 只是蛊王诞生条件苛刻,他又是个门外汉,养死了很多条虫子,才堪堪养出四条有潜力的。 此刻听奚融如此问,萧容便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奚融几乎立刻猜出答案。 “所以,金灯阁会上,你相中那只西域蛊王,也是为了炼蛊?” 萧容继续心虚点头。 说实话,没有那条西域蛊王,他的“见血封喉”,还真不一定能顺利炼成。 “容容,你实在太狠心了!” 奚融满目惊痛,几欲吐血。 萧容自知理亏,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只能道:“要不你也打我两下,消消气吧。” “打你?” “是啊。” 萧容笑吟吟伸出手。 “以前读书时,我最怕挨手板了,殿下你武艺高强,你要是打我两下,我肯定疼得受不了。” 奚融当真一言不发起身,去书案上将一柄黑玉镇尺拿了过来。 萧容只是随口一说哄他开心而已,见他竟要来真的,立刻缩回手。 他自小身娇体贵,娇气得很,一竹板打在手心都能肿起一道红印子,要是换成镇尺还得了。 奚融故意沉下脸。 “方才是谁说大话来着?” 萧容紧藏着手,狡辩:“我可没说要用这个东西。” 奚融看他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声音也放柔了一些。 “放心,孤不打你。” 他却也未放下那柄镇尺。 在萧容目光注视下,奚融忽扬手,在自己掌心抽了重重一记。 他力道显然极大,以至于那只常年拉弓握剑的右手,立时留下一道深紫印子,连血点都一清二楚显露出来。 萧容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他握着镇尺的左手。 “你作甚?!” 奚融神色浅淡平静,仿佛那一尺不是落在他掌上,语气却郑重严肃:“孤不舍得打你,只能打自己了。” “孤要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上你的当,也不能再那般愚钝。” 骗就不必说了。 萧容立刻明白,奚融所谓“愚钝”,是指被他连坑带骗、买下那只西域蛊王的事。 这明明是他的小算盘,他竟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萧容看着奚融布满血点的掌心,眼睛一阵发热一阵酸涩,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孤有关系。” 奚融语气依旧严肃。 “若孤在松州时便更细心一些,发现那些虫子的古怪,你岂会有机会培育出什么蛊王。” “容容,因为孤的疏忽,孤险些失去你,这还不算大错么?” 萧容说不出话,伸出手,紧紧抱住奚融。 好一会儿,道:“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我说答应你,就一定会答应你的。” 萧容语气里终于也含了郑重。 燕雎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双生蛊的存在,兴许是伪装的,兴许是其他原因,虽然燕雎情真意切和他说了许多他完全没印象且十分荒唐的往事,但萧容仍怀着很深的警惕,并不完全相信。 准确说,根本不相信。 他怎么会在燕王府生活过。 就算真的生活过,也一定不是燕雎讲述的版本。 按理,今日下完棋,他单独去那间寝房见燕雎,是有机会追问一些事的。 但萧容本能抗拒去了解更多。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1节 说到底,他的存在,到底不是什么令人欢悦的事。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一颗棋子,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至少,他曾经还有过当棋子的价值。 因为这点价值,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得趾高气扬理直气壮,面对萧王从无心虚。 他怕深究下去,更不堪的真相会浮出水面。 譬如连这颗棋子,也并非萧王主动要的,而是被强迫,被羞辱,意外产生的。 如果那样,这些年萧王没直接杀了他,而肯拿他当棋子养着,他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且如果那样,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真的想杀了燕雎。 他仗着有些天分,自小目高于顶,狂得没边,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心,这份自尊心,令他即使面对同生共死亲密无间的奚融,也难以启齿,说出自己的身世和所有隐情。 “什么?齐汝将萧容和太子从燕王行辕带走了?” 听到禀报,崔道桓不禁皱眉捻须。 “没错。” 崔九恭立在下首。 “听说齐汝还直接将十三太保景曦交还给了燕王,说这一切事只是个误会。” “属下还听说,昨夜在燕王行辕里,萧王险些和燕王兵刃相见,最终也没能将萧容带走,若非这齐老太傅横插一刀,此事绝对无法善了。” “是啊,可惜了这样‘一石二鸟’的大好机会。” 崔道桓目中亦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 崔九自然明白,这所谓一石二鸟,一是逼那二王反目,二是借燕王之手重创东宫。 “齐汝这阵子一直避居齐州养病,怎会突然回京?” 崔道桓忽又问。 崔九一笑,道:“门下省如今一盘散沙,燕王又入了京,陛下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位老太傅如何还能在齐州坐得安稳。” “不过依属下看,在大局未定前,齐氏不会轻易下注,家主倒不必过于忧心。” “这倒是,这位三朝帝师,可是出了名的老鳖老狐狸,眼下本相的劲敌还是萧景明。夏狩之后,萧景明直接将禁军军费削了一大半,本相安排在六部的门生亲信,也被他用各种由头拔掉大半,再这样下去,本相这尚书令一职都要被他架空了。” “只要有萧景明在,本相筹谋再多,魏王也不可能顺利登基。本相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反击了。” 崔九心领神会:“家主是准备执行那个计划了?” 崔道桓洋洋一笑。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萧景明入觳了。” “萧景明和燕雎的仇怨,从争夺相州府驻军权时便已结下,多年累积下来,迟早必有一战,你再亲自去一趟燕王行辕,面见燕雎,就说本相有一计,可除掉萧景明,只要事成,将来相州府直接并入燕北领地。” 第122章 良宴(十七) “求义父为孩儿做主!” 景曦狼狈跪在议事堂地上,哭得楚楚可怜。 虽只是被关押了一夜,但景曦浑身湿透,脸上额头好几处青肿,素来整洁的银袍上沾满污泥,发冠已不知掉落何处,腹中更是饥火焚烧。 景曦生在景氏,后又成为燕王最宠爱的义子,无论在燕北还是行走在外都是前呼后拥被人捧着,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等苦头,此刻心中除了委屈愤懑羞耻,便只有一个念头,将萧容千刀万剐。 景邱和景四摒手立在一边,看着儿子可怜凄惨模样,景邱心疼无比,又不敢上前安慰。 虽然料想到儿子此番被绑多少会吃些苦头,但景邱万万没料到,儿子竟会被折腾成如此模样,尤其嘴角和脸上两处青肿,根本不是磕碰痕迹,显是被人打的。 “孩儿以为,此生再无机会面见义父,没想到上天垂怜,让孩儿平安归来,孩儿只恨自己无用,着了那萧容的道儿,萧氏在演武场上被义父挫了锐气,竟丧心病狂想出这种歹毒伎俩来对付义父,实在无耻之极!” 景曦一声声哀切哭诉。 以往这种时候,燕王必会将他召上前安慰,再给他许多赏赐作补偿。 至于胆敢欺负的人,不肖想,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原本景曦截杀计划失败,反被萧容绑架,内心还充满恐惧,但脱困之后,景曦心中仅有的恐惧一扫而空,转为欢喜庆幸。 萧容诡计多端,仅靠他一人,显然很难报仇雪恨,但萧容竟敢对他动手,以燕王性情,怎么可能饶过萧容。 醒来之后,景曦便从景邱口中得知,昨日得知他被绑架的消息,燕王直接动用重骑将萧容拘到了行辕里审问,景曦简直要笑出声。 这可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听说燕王召见,景曦连衣服都没换,伤处也没有处理上药,特意顶着这一副凄惨模样直接过来了。 如此,让他的眼泪也显得更加可怜。 他越显得可怜,燕王才可能更心疼他,去重重处决萧容。 但令景曦感到意外的是,自从进到议事堂里,他在冰冷地板上跪了已经足足有一刻,哭了也足足一刻了,燕王竟仍未开口命他起来,也未召他上前说话。 难道是堂中太过昏暗,燕王并未看清他此刻凄惨模样? 景曦饥肠辘辘,担惊受怕一夜,早已没有多少力气,哭了这许久,几欲累倒,一双膝盖更是疼得厉害,不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燕王所在。 如此,燕王定能看清他脸上被打出的伤——昨日萧容将他擒获后,故意让人往他脸上招呼的。 这一看,景曦心口便突得一跳。 因此刻坐在胡床上的燕王,看他的眼神,毫无平日的温情和宠溺,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漠寒。 然而怎么可能。 燕王看到他满脸的伤,怎么可能不心疼他?! 景曦不禁有些慌。 “你是怎么跑到西城门去的?” 景曦心慌意乱间,终于听到燕王以很随意口气开了口。 紧张立在一边的景邱与景四也终于长松一口气。 燕王既然询问内情,显然是开始关心儿子了。 景曦心中一喜,挺直身子,毫无犹豫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是萧容将孩儿诓骗过去的!” 这一动膝盖疼得越发厉害。 景曦忍不住想,燕王怎还不让他起来回话。 “是么?” 燕王语气更随意了些。 “他是如何诓骗你的?” “他——”景曦目光急转:“他是用一封信将孩儿诓骗过去的,他在信中说,有涉及会武的要事与孩儿相商,让孩儿去西城门外与他相见。” “信呢?” “信……” 景曦没料到燕王会细询前因,并未为此做太多准备,方才只是随口捏造了一个理由,闻言只能硬着头皮道:“他将孩儿绑架后,便将信从孩儿身上搜走了。” “王爷。” 公孙羽从外走进来。 “跟随景校尉一道外出的两名失踪校尉已经找回来了。” 景曦顿时脸色大变。 公孙羽带着两名被五花大绑同样一身狼狈的士兵走了进来。 景曦回头一看,正是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两名亲卫,不禁狠狠瞪二人一眼,那二人低下头,并不与景曦对望。 景曦便愤恨瞪向公孙羽。 公孙羽并不理会他视线,只冷声与那两名校尉道:“你们自己和王爷交代吧。” 二人一进议事堂便已吓得瘫跪在地,根本不敢看主位上的燕王,只以头抢地,道:“是十三太保,不,是景校尉说要报两年前点将台之仇,一直在派人悄悄跟踪那个萧容,昨日会武结束,景校尉得知萧容独自坐车去了西城门外,只有一个侍卫随行,便立刻带着末将一行十几人赶了过去——” “你胡说!” 景曦直接腾得站起,一脚将那校尉踹翻在地。 “你竟敢在义父面前污蔑我,究竟是何居心!你说实话,是不是那个萧容买通了你,故意让你栽赃于我!” 那校尉摇头,只看向燕王方向。 “末将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王爷!” “混账东西!” 景曦目眦欲裂,欲再飞起一脚,一声轻响,忽在室中响起。 景曦转头一望,原是燕王将佩刀放在了案上,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点在刀柄上。 随意漫然的一个动作,却令景曦脸色唰得一白,血色褪尽。 只要熟悉燕王的人都知道,这位战功赫赫铁血掌军的燕北王,平日基本上是不碰刀的。 景曦是燕王最宠爱的义子,机灵嘴甜,又极擅长察言观色,深谙燕王脾性。 虽然过去许多年,燕王待他几乎可用宠溺来形容,但景曦因见识过燕王狠辣可怖和铁血无情的一面,面对燕王时,景曦经常不受控制的含着刻入骨子里的敬畏和惧怕。 这一刻,这种惧怕更是达到巅峰,尖锐鸣啸着。 景曦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犯了大忌,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剧颤,哆嗦着声道:“这都是他们嫉妒孩儿受义父宠爱,故意构陷孩儿,请义父明鉴,勿要被这些混账东西蒙蔽……” “你说得对,过去许多年,本王是太过纵容你了。” “你跟在本王身边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欺瞒本王,是何下场。” 燕王“哐”的一声,将鞘中那柄杀敌无数的长刀抽了出来,往地上一丢。 燕王语气依旧淡而随意。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2节 然而越是这种云淡风轻,就越令景曦感到恐惧。 因燕王真正想杀人时,便是这种语气。 景曦不敢置信抬起头,脑中一片空白,已经顾不得思索,几乎连滚带爬膝行到胡床边上,紧紧抱住燕王的军靴,泪如雨下,抖如落叶。 “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求义父宽宥,饶了孩儿这一遭吧!” “孩儿?” 燕王挥动靴脚,将人踢开,一双狼戾目倏地落在景曦布满泪痕的面上,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失望和厌恶。 “你也配这个称呼!” 景曦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站在一边的景邱和景四也大惊失色,齐齐跪了下去,景邱浑身冰冷,哐哐磕头:“曦儿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求王爷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景邱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儿子受了如此大的伤害,燕王不闻不问,竟还要军法处置儿子! 景氏这些年在燕北的风光,全赖燕王对小儿子的那份偏宠。 他不敢想象,若儿子彻底失宠于燕王,景氏将会落得何等境地。 不,不,绝不可以,也绝不可能! 当年生辰宴上,燕王一眼相中小儿子,在小儿子上前磕头行礼后,这位在北地一言九鼎令人敬畏无比的燕北王仿佛喝多了酒,甚至双目含泪,有些熏然道了句“叫爹爹”。 这些年燕王对小儿子如何偏宠,他们是看在眼里的,燕王怎么舍得真的舍弃小儿子。 景邱卖力磕头,磕得额头都流了血。 燕王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景曦。 “你好歹做过燕北军的太保,本王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拿起那把刀,自断一臂,本王便免你一死。” 景曦立刻双目惊恐望着那柄躺在地上、泛着森然冷意的刀刃,用力摇头,眼睛蓄满泪水,再一次扑过去紧抱住燕王的腿。 “不,不,义父你饶了孩儿吧!” 景邱和景四也再一次遽然变色,头破血流哀求:“求王爷开恩,饶了曦儿!” 见燕王站在原地,双目冷漠,动也不动,景曦终于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整个人被巨大恐惧包裹,转头去哀求公孙羽:“公孙将军,求你向义父求求情,饶了我这一遭吧!” 公孙羽自然也很意外,燕王如此严厉的处罚。 然而在他看来,景曦今日下场,完全是自作自受,因而只静静站着,并不吭声。 景曦便继续哀求燕王。 燕王直接一脚将景曦踢开,目光如电射下。 “你没本事可以。” “燕北军中男儿,最重的便是血性,你却连这点血性也没有,可恨本王当年瞎了眼,竟将你这样一个没有骨气没有血性的东西收入麾下,当作止渴之鸩——你实在是不配!” “公孙羽,传本王令,景曦屡屡违逆军法,罪不容赦,即日起,斩断一臂,逐出燕北军。” “景氏兄弟,教子不严,祸乱军务,一并处以杖刑。” 景曦直接瘫软在地。 景邱和景四更是倏地停止叩首,霍然抬头,接着面如死灰委顿下去。 景曦直接被行刑士兵堵住嘴拖了下去。 景氏兄弟也被五花大绑带走。 燕王坐回胡床上,捞起酒盏,于昏暗中饮了口闷酒。 燕山进来,默默将刀拾起,仔细擦拭了,放回案上,道:“王爷是在为景氏子之事伤心么?” 燕王摇头。 “本王对他只有失望。” “本王是在想,昨夜容容拿景曦来威胁本王,只说自己绑架了景曦,却只字不提景曦欲截杀他的事。” “他心里,对本王丝毫信任和期待也无啊。” 原来这个缘由。 燕山不由笑着劝慰:“小公子自幼便与王爷分离,又常听到王爷偏宠景氏子之事,自然会对王爷有所误解。” “是啊,你说本王当初怎么就干了这么混账的一桩事。” 燕王悔不当初道。 接着又忍不住道:“可容容看本王的眼神,似乎总还带着一点恨意,你说,这其中会不会还有其他事。” “比如,萧景明那个狗东西会不会经常在容容面前诋毁污蔑本王。” 燕山不敢接话。 这时,副将在外禀:“王爷,尚书令崔道桓派了人过来,说有要事面见王爷。” 第123章 良宴(十八) 正午时分,乌云蔽日,天空突然飘起牛毛细雨。 姜诚抹了把额上沾的雨丝,从外进来,同正在院中徘徊的宋阳道:“宋先生,那个祁老夫子又来了。” 宋阳忙问:“人呢?” 姜诚:“在东宫门口,我敷衍了两句,说殿下不在,正让侍卫劝他离开呢。” 宋阳沉吟须臾,却道:“你再派个人过去,务必把人留下。” 姜诚瞪大眼。 “宋先生,你疯了,殿下可是明令过,不见这老头。” 宋阳意味深长一笑。 “你现在就去向殿下禀报,今日殿下一定会见的。” “可殿下正在……” “别管那么多,你只管去,出了事,我帮你担待便是。” 姜诚半信半疑,见宋阳信誓旦旦,只能先点了名侍卫去留人,接着硬着头皮去了奚融常居的晞光殿方向。 奚融正在和萧容一道用膳。 萧容抱着猫坐在胡床上,由奚融一口一口喂着吃。 “我自己可以的。” 萧容咽下一口清甜可口的荷叶粥,道。 觉得吃个饭而已,奚融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他有手有脚,目下气血充足,又非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奚融神色专注,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道:“有些烫,孤给你吹吹正好。” 姜诚的禀报声便在此时传了进来。 奚融神色如常看着萧容吃下那口粥,方搁下粥碗,温声道:“孤去去就回。” 起身之际,臂忽被握住。 奚融垂眼,便对上萧容探究的眼神。 “放心,不会很久。” 奚融解释。 萧容没有理会,把花狸猫丢到一边,整袍起身,来到殿门口,看着姜诚问:“哪位祁老夫子?” 姜诚看向随后跟过来的奚融,见奚融目光平平,毫无指示,低头不敢吭声。 萧容捋了捋宽袖。 “看来我这个外人,是不适宜听东宫机密的,殿下你忙吧,我先告辞了。” “你不用问他了,是白鹿书院院长,祁秋雨。” 萧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奚融声音便在后响起。 一片宽大的玄色广袖,紧接着挡在了萧容眼前,隔绝掉从檐下飞来的雨丝。 萧容顺手从袖中摸出那把许久没把玩过的折扇,转过身,挑起眉,回望直挺挺站在后面的高大男子:“那殿下见还是不见?” “见。” 奚融答得干脆痛快。 姜诚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奚融瞥他一眼。 “愣着作甚,还不快请祁老夫子进来。” 姜诚忙放下手,正色应是。 奚融复看向萧容,语调低柔:“怎样?现在可以回殿里把粥喝完了么?” 萧容没答,背着手,拎着扇子,慢悠悠将脚收了回去,一面往里走,一面将目光四下巡弋。 奚融唇角极轻一勾,跟着转身。 祁秋雨很快被姜诚和宋阳一道引了进来。 因为在东宫门口和侍卫言语纠缠许久,这位老夫子身上落了雨,花白胡须也粘在一起,形容颇有些狼狈,但整个人依旧风风火火。 今日祁秋雨是独自过来,并无学生跟随,进殿之后,一眼看到立在正中一身玄色的奚融,整了整衣袍,俯身作礼:“老夫又来冒昧叨扰了,还望殿下勿怪!” “老夫知道,这阵子殿下一直在故意避着老夫,然而事关故人,老夫也不得不厚颜登门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3节 祁秋雨话没说完,就听奚融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话。 “老夫子说笑了,老夫子肯踏足东宫,孤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故意躲避。” 祁秋雨是个急脾气,看奚融如此模样,心想这些皇子皇孙果然惯会装,正要反驳你的侍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忽听另一道声音响起:“天下人人都畏太子恶名,老夫子为了故友,却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谊,着实令人敬佩。若欧阳大师在世,也一定会动容的。” 祁秋雨循声一望,才发现大殿一侧的胡床上坐着个一身雪白素袍的少年公子,挺秀如竹,姿颜秀美,眉蕴清华。 祁秋雨听少年言语间直接提及好友,又直呼太子,连个殿下也不带,不禁大为惊疑困惑:“这位是?” 萧容笑吟吟站起。 “老夫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半月前旬月令上,咱们可刚见过面。” “是你!” 祁秋雨一惊。 难怪方才少年甫一开口,他就觉得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祁秋雨不禁心潮激荡,急问:“小友可否告知,那副《寒梅图》,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萧容沉吟道:“世人常言投桃报李,我若如实告知老夫子,老夫子打算如何回报于我呢?” 祁秋雨一愣。 他自然知晓萧容话中所指,犹豫片刻,一脸耿介道:“我只想知道一个消息而已,并不会索要《寒梅图》。” 萧容拍扇一笑。 “那是因为老夫子知道,有关欧阳墨行踪的消息,价值不输那副《寒梅图》。” 祁秋雨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急迫:“你当真知道欧阳墨下落?” 萧容:“一个脾气古怪的怪老头儿而已,旁人也就算了,你祁老夫子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为何会对一介布衣的下落如此执着?” “我……” 祁秋雨偏过头。 “我们毕竟曾是知交好友,我想再见他一面。” “是么?” 萧容盯着祁老夫子颤抖的胡须。 “但据我所知,欧阳墨从未提及他曾有过您这么一位好友。” 祁老夫子仿佛被重锤击中,面色血色一下褪尽,良久,苦笑。 “他不提是对的,我的确不配做他的知己。” “哦?” 萧容露出好整以暇之色。 “这是为何?” 祁老夫子说不出话,整个人如同霜打一般,一瞬之间塌了半截脊梁。 “老夫……告辞了……” 好一会儿,祁老夫子颓丧着面道了句,便拄着拐杖,转身往殿下走去。 萧容看着那道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忽道:“欧阳墨的确不曾提及他有一个唤作祁秋雨的知交,但欧阳墨作古之时,曾说他的《寒梅图》上,还缺一首题词,此为他平生之大憾。” 祁老夫子身影倏地僵住。 等再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嗓音剧颤。 “他、他已然……” 祁老夫子满目惊痛,剧烈颤抖起来,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容点头。 “五年前,欧阳墨便已在齐州作古,作古时,无疾无痛,有笔墨画纸相伴,案上便摆着那一副《寒梅图》。” 祁老夫子手中拐杖怦然落下,人也慢慢滑坐在地,苍老目中泪落如雨,在儒袍上留下点点湿痕。 “衡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是个背信弃诺之人……” “当年我们明明约好一起上书谏言,临到关头,我却害怕得罪权贵,连累亲族,起了退缩之心,让你一人直面风雨,我怎配在《寒梅图》上题词。” “衡之,我不配啊……” 祁老夫子嚎啕大哭,声声椎心泣血。 宋阳和姜诚立在殿外,听到殿内传出的哭声,都不掩惊诧。 殿内,祁老夫子扶着拐杖,踉跄站起。 他双目悲凉看着萧容道:“多谢小友告知我真相。” “故友既有离世,我余生再无他愿,这便告辞了。” 他柱杖欲走,萧容道:“等一下。” 祁老夫子便暂停了动作,道:“我知小友意思,但很抱歉,我年老体衰,风烛残年,无意参与朝廷争斗,给不了小友和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 奚融默立一边,始终未作声。 萧容亦未说话,转身拿起案上《寒梅图》,递到祁老夫子面前。 祁老夫子诧异抬起头。 萧容道:“此物既缺题词,你便拿走吧。” 祁老夫子不敢置信:“刚刚我已言明,并不能给你们提供帮助。” 萧容一扯唇。 “你么,的确不配和欧阳墨互称知己,也配不上欧阳墨一片坦荡冰心,但谁让欧阳墨眼瞎,除了你的题词,不肯让其他人往这图上题字。残缺之物,于我而言与废纸无异。” 祁老夫子又是狠狠一颤。 他打量着少年,终于问出心中困惑:“不知小友如何识得他的?” 萧容把玩着折扇,道:“他落魄酒徒一个,不似你祁老夫子桃李遍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奉承,寄居在我师父的地盘上,自然要恭维着我,才有好日子过,好酒喝。” “他倒是说我慧根不错,想收我做弟子来着,可惜想当我师父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少年这话堪称狂傲。 祁老夫子脑中盘桓“落魄酒徒”四字,一颗心如被钢针刺穿,不禁握拳抵住胸口,剧咳几声,接着手掌颤抖着接过那副《寒梅图》,深深弓下腰。 “多谢小友照拂衡之,衡之既肯传授小友技法,定然是极喜爱小友了。” “小友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祁老夫子如抱珍宝一般抱着《寒梅图》离开了。 奚融这才莞尔一笑。 “你就这么大方把《寒梅图》送出去了?” 萧容收起扇子。 摇头:“我不过瞧他一大把年纪哭得可怜,才发了回善心罢了,这老东西,脾性还真是又臭又硬,这欧阳墨,委实也是个蠢货。” 奚融道:“他如今是白鹿书院院长,门下弟子无数,我想,他应是怕牵连那些无辜弟子,才不愿卷入朝廷争斗。” 萧容不满转过头:“我骂他,你不跟我一起骂,怎么还替他说好话?” 奚融便点头。 “你说得对,这个老东西,脾气是太臭太硬了。” 萧容噗嗤一笑。 道:“我自然知道,让他改变立场,绝非易事,但从今日起,他要日日面对那副《寒梅图》,我倒要瞧瞧,他那颗道心能坚持多久。” “公子好计谋。” 奚融唇角轻勾。 “只是今日公子脾气似乎格外大。” 萧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略心虚撇过头:“有么。” “有一点点,不过孤还是很喜欢。” 奚融轻如耳语,热气熏得萧容耳朵尖有些发痒。 萧容正不自觉扬起嘴角,周闻鹤步履匆匆从外归来,语气凝重在殿外禀:“殿下,兵部传来消息,燕王已经抵达演武场,今日会武如期进行。” “听闻燕王今日要摆出燕北军赫赫有名的鱼鳞阵,不少地方驻军已有退缩之意。” “鱼鳞阵?” 殿外,宋阳先变了脸色。 “据说此阵变幻无穷,杀伤力极强,北地蛮族无不闻风丧胆,且专克银龙骑的长蛇阵,燕王这是要速战速决拿下头筹。” 殿内,奚融望着萧容,道:“你大病初愈,就留在东宫休息吧。” 萧容摇头。 “我要去。” 在奚融注视下,萧容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再冲动行事。” “我要去看看,燕雎如何丢人现眼。” 细雨同样笼罩着玉龙台。 莫青禀完消息,看着沉默立在雨中的萧王,道:“王爷,燕王要用鱼鳞阵,显然是冲着银龙骑而来,银龙骑恐怕也须调集全部精锐应战。”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4节 第124章 良宴(十九) 奚融亲自去安排马车。 宋阳垂首立在廊下,见奚融出来,立刻展袍跪下。 “属下有罪。” 奚融步履不停,只沉声留下一句:“再有下次,先生便自行离开吧。” 宋阳伏跪应是,额上尽是冷汗。 待起身,就见萧容不知何时也从殿中出来,正握扇站在廊下,乌黑眼珠明玉一般,正思衬着什么。 宋阳不禁面露愧怍。 “今日是在下对不住公子了。” 萧容玲珑心肠,自然猜出姜诚故意选在他与奚融吃饭的时机来禀报,并非偶然,笑道:“谋臣第一要务便是为主君谋划,先生并无做错。” “再说,祁秋雨本就是我招来的,由我来解决也最为妥当。” 宋阳郑重长身一揖:“属下谢公子苦心孤诣为我们殿下谋划。” 萧容抬手。 “如此大礼就不必了,我这番‘苦心孤诣’,你们殿下可是丝毫不领情,反而嫌我多事。” 萧容只是玩笑一说,不料宋阳紧忙摇头。 “公子千万不要误会殿下,殿下这么做,其实是害怕连累公子。” “我们殿下待公子的情谊,堪比金玉,坚不可摧啊。” 萧容掀起眼帘望去。 宋阳:“有件事,公子可能不知道,我们殿下此前之所以会停驻在松州,其实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寻找一处传闻中的前朝宝藏,若得了那处宝藏,殿下短时间内再也不必为养兵发愁。” 此事萧容的确是头一次听说。 便问:“他寻到了么?” “寻到了。” 时至今日,有了在松州府查抄的那批钱财,奚融已经无需那批宝藏来解燃眉之急,宋阳觉得也无需隐瞒了,他久随在奚融身侧,是最知奚融心意的,实在不忍心看主君日日忍受相思之苦还不肯言说,道:“在公子不告而别之后,我们便寻到了宝藏的大致位置,但那位置,有些特殊,殿下不忍损毁,最终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可解燃眉之急的至宝。” 萧容握扇的手不禁一顿。 “是哪里?” 宋阳一叹:“便是公子在松州山间的那处木屋之下。” ** 今日演武场气氛和前一日截然不同。 燕王要摆出鱼鳞阵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地驻军,场中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沉肃。 唯尚书令崔道桓面若春风,和燕王谈笑着。 燕王只漫应几句,饮着户部官员恭敬递上的酒。 章冉脸上顶着明晃晃一道鞭伤,和公孙羽一道坐在燕北众将之首。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揣测目光,章冉忍不住摸了摸脸,同公孙羽道:“王爷让咱们坐在这里,不是丢人现眼么,你倒好,还有面具遮着,我这可真是一览无余,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羽目不斜视回:“忍忍吧。” 章冉:“顶着这么道东西,待会儿到了场上,对着银龙骑那群人,咱们气焰都矮一截。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哎呦,章将军,您这脸怎么了?” 张福奉皇帝命令来给参赛武将送御酒,看到章冉面上那道血淋淋鞭痕,立刻诧异问。 “不小心摔了一跤,让公公见笑了。” 章冉皮笑肉不笑回。 这边的谈话声立刻引来席间官员新一轮注目。 原本百官只是风闻昨夜萧王闯入燕王行辕,二王险些刀兵相向,章冉脸上这道鞭伤,显然印证了此事并非传闻。 否则,章冉身为燕北五虎将,燕王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之一,谁敢轻易往他脸上招呼。 “难怪燕王今日要摆鱼鳞阵……” 一驻地大将悄声同主将低语。 “将军,燕王气势汹汹,今日情况凶险,听说江南四道有三道都已吓得退出比试。” “是啊。” 那主将深以为然点头。 “鱼鳞阵,入阵者,九死一生,你这就去和兵部说,本帅身体不适,今日剑南道驻军也要退赛。” 接下来,又陆续有三地驻军退赛。 场中气氛一时更加凝肃。 “将军,禁军还要参战么?” 禁军代统领王皓询问崔铖。 崔铖蔑然看他一眼。 “禁军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禁军退赛,你把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皓垂目告罪:“是末将欠思虑了,末将只是担心鱼鳞阵凶险,禁军若无力对抗,会遭受重创。” 崔铖轻哼。 “没用的东西,亏得叔父常说你做事周全,我看也不过是个瞻前顾后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你这般做派,如何担得起一军统领。” 一些巴结崔铖的大将立刻哄然作笑。 另一部分和王皓交好的将领不禁露出不忿之色,觉得崔铖一个被降职的副统领,大庭广众,未免太不给王皓面子。 王皓倒是神色如常,并摇头,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多事。 “老夫人,各地驻军畏惧燕王威势,退赛者甚多,眼下只有西南驻军和禁军还没有宣布退赛。” 王府仆从也第一时间将情况禀告到王老夫人面前。 王老夫人闻言冷笑:“禁军也就罢了,东宫还真是不知死活。” 王延寿在一旁道:“母亲,鱼鳞阵可是出了名的绞肉机,凶险得紧,就算燕王不会如战场一般不留余地,一旦入阵,必也会有重创,今日是不是就不让晋王殿下参赛了?” 王老夫人自然也在思量此事。 两军对阵一向是会武的重头戏,一是因为能展示一个军队的综合实力,二是可观性更强,但以往军阵比拼,都是点到为止,主要以观赏性为主,按照原本计划,晋王也会带领一队亲卫,参与到排兵列阵之中。 但燕王竟要使出鱼鳞阵这样可怖的阵法,是委实出乎王老夫人意料的。 晋王到底不是真的武将,武力平平,若真在对阵中出了差池,实在得不偿失,然而如此好的在皇帝和萧王面前表现的机会,若就这般错失,王老夫人又委实不甘心。 王老夫人思衬片刻,将视线落在临席正与人愉悦吃酒的萧景诚身上。 问:“怎么不见玉霖公子?” 萧景诚近来享受惯了各方奉承,笑呵呵道:“今日对阵,玉霖要负责拟定整个计划和参赛将士人选,千头万绪,事务繁琐,都得他亲自张罗,实在忙得紧,连我也不大能瞧见他,怎么,老夫人有事?” 王老夫人便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难色:“确有一点小事,但如萧三爷所说,玉霖公子这样的大忙人,些许小事,老身也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他。” 这话听着受用。 萧景诚禁不住又拿起未来世子生父的豪气来。 “其他人也就罢了,老夫人的事,便是再小也是大事,他要是敢慢待老夫人,我第一个就不行,老夫人不妨与我说说。” 王老夫人瞥了眼燕王所在,心中既惮又恨,脸上未愈的鞭痕一阵无声撕疼。 她低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番,道:“原本老身想着,晋王殿下自入银龙骑,也没立几桩军功,趁着此次会武,正好能替萧王爷分忧,也顺便鼓舞士气,可那燕雎心狠手辣,以晋王的资质,若在侧翼这么重要的位置,只怕力不从心,反而坏事,但军有军法,阵型排列是早已敲定好的事,老身若这时候去和玉霖公子说此事,不是为难他么。” 萧景诚还当什么事,闻言一摆手。 “老夫人实在多虑了,要我说,老夫人思虑得周全,晋王殿下千金之体,岂能待在侧翼给燕王做靶子,此事是玉霖考虑的不周全了,他到底年轻不经事,只知成全晋王殿下,却不知后果,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替老夫人去说!” 王老夫人一喜。 “若萧三爷肯出马,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只是若让玉霖公子知晓此事是老身想法,未免会觉得老身私自插手军务……” 萧景诚道:“放心,我不提老夫人便是了,我也是萧氏人,还是他老子,吃的盐比他走得路都多,难道还能眼睁睁瞧着他犯错而不加提点?” 萧玉霖刚和莫青一众大将从萧王临时休息的帷帐中出来,便见萧景诚立在外头。 “父亲有事?” 萧玉霖上前问。 萧景诚直接把他拉到一边僻静处,才道:“我听说,你将晋王安排在了侧翼位置?” 萧玉霖不禁皱眉。 “父亲如何知晓?” “你糊涂!” 萧景诚急得上火:“今日是什么阵势,那燕王摆明了要和银龙骑死磕到底,你把晋王殿下安排在那么危险的位置,岂不是故意置晋王殿下于险境,若晋王殿下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么!此事你那四叔可知晓?” 萧玉霖淡淡道:“晋王参与会武之事,乃四叔首肯,四叔让我尊重晋王意见,看着安排,不必事事请示他,晋王所在侧翼位,亦是晋王毛遂自荐,坚持自请,排兵布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一应兵阵都是诸位将军共同拟定,若临时调换晋王位置,恐怕会打乱计划。” 萧景诚以冥顽不灵的眼神看儿子一眼:“你当我一点不懂行兵打仗那点事么!只是临时调换一小支侧翼而已,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此事正是晋王自己的意见,他不好意思同你说,才托为父前来,你想想,这晋王可是你那四叔亲自选定的储君,他若出了事,你如何同你那好四叔交代。” 萧玉霖皱眉。 没想到晋王竟会因燕王要布鱼鳞阵而临阵退缩。 “父亲此话当真么?” “我骗你作甚,若无晋王首肯,你觉得我会闲的没事来找你说这个?” 将晋王安排在侧翼,原本也不是最完美的计划,萧玉霖最终如此安排,一是晋王一再恳求,二是晋王只带着一支亲卫参赛,人数较少,就算安排在侧翼这样的重要位置,也并不影响大局,且如萧景诚所说,临时调整军阵是常有的事,若晋王真的萌生退意,此事也不难操作,眼下听萧景诚如此说,便道:“此事非孩儿一人能决定,孩儿须与莫青将军商议一下。” “还商议什么!晋王想换个位置,他莫青还敢反对不成?你四叔让你做这个负责人,便是希望你关键时刻能代他拿主意。”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5节 “眼下那崔道桓正等着挑萧氏的错处呢,要是晋王真在会武中出了事,别说你,就是萧景明也得受牵连,你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在!” “再退一万步讲,你爹我再无能,还能坑害你不成?” 今日久未露面的齐汝也出现在了观赛席间。 萧容抵达演武场后,便和门下省官员一道,坐在了齐汝身侧。 这两日有关萧容绑架了景曦被燕王拘到行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萧容甫一现身,自然也吸引了不少视线,只是对战在即,官员们更多关注力在场上,最多只奇怪,为何素来受燕王疼爱的十三太保景曦不在场中。 倒是皇帝抵达后,第一时间询问萧容有无伤着,言辞关切,目光无限慈爱,并再次要萧容坐到他身边去。 在萧容印象里,从小到大,这位皇帝都很宠溺照顾他。 他自幼调皮捣蛋,闯祸无数,只要这位皇帝驾临萧王府,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要在萧王跟前给他说情,并给他带各种精巧物件作礼物。 便是眼下人人都恨不得踩他入泥潭的时刻,这位皇帝依旧要捧着他,给他撑腰,简直慈和宽容得令人发指。 萧容起身,一一答了,但以侍奉恩师为由,拒绝了皇帝赐给的招眼席位,坚持坐在了文官席中。 皇帝只得无奈笑道:“还是你师父好福气。” 接着让张福端了自己案上许多美酒美食与萧容。 兵部礼部官员紧接着宣布了对战顺序。 禁军对西南驻军。 燕北铁骑对银龙骑。 无论禁军还是西南驻军,都不可能是燕北铁骑和银龙骑的对手,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一共四支参赛队伍,兵部直接如此安排,显然也是给另外两支军队一个表现机会。 “难怪禁军一反常态参赛,原来真正的目标是东宫。” 一名官员低声道。 另一人则说:“听着这崔铖早年便在禁军里同太子结过怨,在一次赌约中当众输给太子,崔氏又素来瞧不上太子,当年公然弃了太子选择魏王,崔铖出了名的小心眼,今日是要报当年之仇。” 伴着三声鼓响,比试正式开始。 禁军由副统领崔铖带队,这在绝大多数官员意料之中,真正出人意料的是,西南驻军竟由太子奚融亲自带兵。 萧容端坐席间,听着众人窃窃议论,视线却直勾勾落在奚融腰间。 今日奚融自然是英俊英勇的,只腰间佩戴的,并非山阿,而是萧容赢下的、又转经皇帝赐下的,昨日射戏的彩头。 禁军和西南驻军所列阵型,都是战场上最常见的方阵。 不同的是,禁军是冲刺阵型,西南驻军则是防御阵型,对阵甫一开始,崔铖便带着一队人马,势如破竹,先一步发起进攻,将西南驻军最前面由铁盾组成的防线冲了个稀烂。 崔铖天生神力,臂力过人,兵器又是两把重锤,对战之中,两名西南将领直接被他击落马下,西南驻军阵型登时乱了一片。 众人心神为之一紧。 崔铖遥遥望着奚融冷笑一声,再次如一柄钢刀般插入西南驻军腹心之位。 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以为东宫必败无疑了,然而几个回合之后,原本散乱成一片的西南驻军忽然以整齐划一的速度移形换位,眨眼功夫,将已经冲入腹心的崔铖为首的先锋部队从中断成两段。 崔铖回头,看到了举旗指挥的姜诚,顿时目眦欲裂,直接回马与姜诚战在一处,姜诚并不恋战,且战且退,崔铖迅速又陷入另一包围圈里。与此同时,原本从三面冲杀入阵的禁军也被切割成了数段,反被包围。 崔铖控制不住心浮气躁起来,在阵中朝不同方向突围,均未成功,突看到一道口子从中分开,大喜,立刻率兵冲杀而出,不意竟迎面撞见了等候依旧的奚融。 奚融终于拔出腰侧剑。 崔铖大喝一声,纵马和奚融厮斗到一处。 几个回合之后,直接被奚融一剑挑落马下。 燕王一直眯眼瞧着,见状,轻哼一声。 “挑个人这么费劲,孔雀开屏呢这是。” 公孙羽和章冉闻言,对望一眼,不禁露出古怪色。 因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试虽然算不得十分精彩,但太子谋定后动,这一战倒打得挺漂亮,王爷竟然分毫瞧不上。 官员们神色不一,王老夫人脸色尤为难看。 萧容则笑吟吟给齐老太傅添了碗茶。 崔铖狼狈被人扶下,有将领想去扶他,都被他恶声推开。 “我早说过,堂兄不可轻敌。” 崔燮冷冷道。 崔铖剜他一眼,红着眼走开了。 奚融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下场后,去向皇帝谢了恩,接了赏赐,便坐回席间,掏出巾帕,仔细擦拭掉剑上沾的血迹。 禁军与西南驻军的对决算不上激烈,但原本就紧张沉凝的气氛因这道“开胃菜”达到巅峰。 随着乌压压如潮水一般的燕北铁骑在校场上正式列阵,日光下,仿佛万千乌色鳞片一般挟着凛然杀气张开,朝野上下无数人瞩目的第二场比拼正式开始。 第125章 良宴(二十) 众所周知,燕王创鱼鳞阵,不仅克北地大小蛮族,也专克银龙骑一字长蛇阵。 当年相州府一战,银龙骑大败燕北军,夺得了相州府驻军权,原本曾联手将今上推上帝位的二王彻底反目成仇。 燕王视此为平生大耻,不久之后,鱼鳞阵便横空出世。 鳞为至坚之物,鱼鳞阵阵型变幻无穷,层层递进,最著名的一记杀招便称为“斩尾”。 据说燕王酒醉之时,曾当着满帐大将的面放言,“斩尾”,斩的便是银龙之尾。 有北地官员将消息传到萧王耳中,萧王只一笑置之。 道:“此阵若真能保大安北境安宁,本王也算功德一桩。” 萧王本人虽不以为意,但看热闹的官员尤其是依附崔氏的官员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令蛮人闻风丧胆的鱼鳞阵是否真的能克银龙骑的长蛇阵。 场中大部分人只听过鱼鳞阵威力,并没有亲眼见识过,此刻看到演武场上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犹如黑鳞张开等着鲸吞猎物入腹的乌色骑影,纵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亦不禁跟着胆寒了一下,一些胆小的官员已经控制不住两腿发软,若非有坐席,只怕根本站都站不稳。 这还只是一个千名骑士组成的小型兵阵,若是在北境战场上,由数万人甚至十数万人组成这样一个大型杀阵,该是何等可怖震慑力。 尚书令崔道桓因禁军失利而产生的那点不虞登时一扫而空,抚须而笑。 “老夫久闻鱼鳞阵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萧王爷,不知今日银龙骑打算以何阵法应战?” 萧王今日未着朝服,只穿着件燕居银袍,坐在席间。 闻言闲然一笑:“会武之事,本王已悉数交与他们自己安排,尚书令若好奇,待会儿不如仔细观看。” 崔道桓笑意更浓。 “那老夫可真要拭目以待了。” 其他官员大感意外,燕王如此虎视眈眈,萧王竟根本没有亲自安排对战之事,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根本不在意结果? 然而这二王相争多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过往面对燕王种种挑衅,萧王表面不闻不问,实则从未真正让步,否则当年银龙骑也不会公然对燕北铁骑宣战,会武如此关乎银龙骑声名和荣誉的事,萧王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萧容神色平静坐在齐老太傅身边。 齐汝看着小弟子道:“你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萧容很冠冕堂皇答:“弟子已经离开萧氏,银龙骑是胜是负,与弟子并无干系,弟子只和师父一样看热闹就行。” 齐汝点头。 “你能如此通透,倒是难得。” 萧景诚则特意撂下了酒杯,满目与有荣焉坐在席间。 此前比试,这位萧三爷都是在与人喝酒闲聊中度过,当了这么多年的萧氏三爷,萧景诚从未如这两日一般扬眉吐气,收到过如此多官员的热情恭维。 “听闻此次会武,萧王爷悉数交与了玉霖公子来主持,连细节都不怎么过问,可见对玉霖公子的信任啊,下官先在这儿恭喜三爷了。” 邻席工部官员低声奉承,虽未明言恭喜什么,双方却心领神会。 萧景诚自然听得通体舒爽心花怒放,儿子代萧王主持会武,无论在萧氏族内还在萧氏族外都是无上荣耀,同僚们见了谁不恭喜他两句,只要今日银龙骑能获胜,儿子玉霖成为萧氏新世子的事便板上钉钉,再无人敢质疑。 萧景诚越想越愉悦,面上矜持道:“比试就要开始了,咱们还是先认真观战罢!莫高声喧哗,扰了秩序。” 那官员忙应是,也搁下了酒盏。 王老夫人遥遥看见晋王带着一队亲卫,已经被调换到了银龙骑靠近尾翼的位置,也露出满意一笑。 “对于母亲的安排,孩儿瞧着刚刚晋王殿下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大约是觉得临阵换位,脸面上有些过不去。” 王延寿说。 王老夫人毫不留情道:“丢面子总比丢了命好,他若真伤了胳膊腿什么的,落个残疾,这辈子都与那个位置无望了。” 对于这一点,王延寿倒是深以为然点头。 “母亲所言极是,还好晋王殿下听得进去母亲的话,也同意了母亲所请。” 王老夫人眉梢傲然扬起:“他又不蠢,怎会不明白,这些年若非老身辛苦为他筹谋,他凭什么封王,又凭什么得了萧氏这个助力,与魏王和东宫平起平坐。” 演武场内尘泥飞扬,萧玉柯身着银甲,头戴银盔,带着一队麾下士兵穿越层层阵列,来到位于阵眼的位置。 近些年除了北境,朝中并无大战事,萧王鼓励年轻将领参赛,把会武当做磨砺锻炼机会,因而除了带队的莫青、张辽两名老将,各方负责守阵的基本都是年轻将领,萧玉柯今日的任务便是最重要的“守阵”,既牢牢守住阵眼位置,调度整个阵型。 为了稳妥起见,有一名资历深厚的老将在旁协助守阵,但老将们知晓萧王意思,都只帮着看个关键大概,具体执行都交与年轻将领。 虽然事先已经排练过无数遍,当真正对上以枭血著称的燕北铁骑和鱼鳞阵,萧玉柯仍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到了阵眼位置,萧玉柯按照惯例开始检查各个方向将领的站位点,确保没有差错,视线落到西南方位侧翼位置时,发现负责守阵的两名将领站位有些偏差,其麾下士兵也都十分随意混在一起,不禁怒从心起,策马行了过去,盯着其中一人道:“萧文耀,对阵马上就要开始,立刻就位!” 被称作萧文耀的年轻将领来自萧氏另一旁支,因为武力出众,在军中颇有建树,听了呵斥,不紧不慢地握着缰绳转过头,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知道了,萧二公子。” 萧文耀嘴上应着,行动依旧迟缓。 萧玉柯怒气更盛。 “待会儿对阵你若依旧是如此态度,休怪我不客气!” 萧文耀还是笑嘻嘻。 “哟,这萧玉霖还没当上世子呢,你们三房便如此大的威风,真是好生吓人。” 萧玉柯早知萧文耀因为有点军功傍身,也生了觊觎世子位之心,这阵子兵阵演练,没少在言语间给兄长萧玉霖挖坑使绊子,他早看此人不顺眼,只碍于萧玉霖嘱咐一直隐忍,此刻听了这话,也回以一声冷笑。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6节 “我哥就是比你强,不服憋着!” 萧文耀是个狠角色,当年为了在萧王面前表现,曾只身杀进匪窝,身中三刀,此前会武,更曾力挫禁军崔铖,听了这话,眉眼便流露出一点阴色。 这时莫青策马过来,扫视众人,看到双方剑拔弩张模样,不禁皱眉。 “怎么回事?” 萧文耀立刻恭敬垂首行礼。 “末将和萧校尉开几句玩笑,不料萧校尉竟当了真,让将军见笑了。” 萧文耀如此能装,萧玉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咽了这口恶气,跟着行礼。 莫青沉声命令:“立刻就位!” 二人齐声应是。 一时间,场中尘泥飞扬,银甲翻飞,仿佛银龙游走。 近千名身着银白铠甲的骑士迅速盘结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长阵,但这长阵的形态,却和以往银龙骑所用的一字长蛇阵截然不同,不仅阵型要长上许多,在长蛇的两侧,还生了两只硕大的“鸟翼”,而长蛇中段,两翼之后,则又有两队手持雪亮长.枪的士兵,形如利爪,若仔细看,还能发现,这些士兵手中所握长.枪,要比一般规格的木枪长上许多。 整个阵型远远望去,如雪色巨鹰伏地盘桓,昂首俯瞰着对面乌色鳞鱼。 “这是……” 策马驻立在对面的燕北众将先一惊。 章冉满目惊疑道:“这阵型,怎么像是秦钟曾在营中操练的飞鹰阵,但阵型又与秦钟之阵有些不同,秦钟的飞鹰阵,只有两翼,并无下方利爪,那利爪的形状,怎也有些似曾相识。” “像‘银画铁钩’。” 公孙羽接道。 银画铁钩,原指一种书法刚健柔美,“刚则铁画,媚若银钩”,也是燕王最爱临摹的一种书法,燕王早年为燕王府世子时,曾以此为灵感,发明了一种专用来对付蛮人骑兵的“铁钩阵”,即在银枪上加装铁钩,专绊马腿,让蛮人吃尽苦头,并为此阵取了个雅名,叫“银画铁钩”。 章冉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像,的确像!” 只是银龙骑今日所使的这种全新阵法,怎会杂糅了这么多燕北阵法! 若只是一两处像也就罢了,那鹰首蛇身之下利爪的走形,分明是得了“银画铁钩”的精髓! 不同的是,银龙骑士兵所用银枪,只是加长了长度,并没有加装铁钩。 虽说兵阵这种事,互相借鉴并非什么丢脸之事,甚至两军作战时,都会试图派密探潜入对方军营,提前获悉对方排兵布阵秘密,加以研究,但燕北铁骑所创阵法,只在北境战场使用过,从未在京都展露,银龙骑将领怎会知晓。 就算萧王真有派人窥探他们排兵布阵,可他们从未使用过飞鹰阵和“银画铁钩”啊。 章冉和公孙羽沉吟一番之后,很快想出一个可能,几乎不约而同看向一个方向! 席上,一直目光淡淡扫视着场中情况的萧王在看到银龙骑所列阵型之后,视线也顿了下,问一旁萧玉霖。 “这阵法是何人想出来的?” 萧玉霖恭敬回道:“侄儿不敢隐瞒四叔,此阵的确不是侄儿所想,也非银龙骑诸位将军所想,而是此前世子交给侄儿的一份作战书中所述,侄儿与诸位将军商议过后,觉得此阵甚妙,便斗胆使用了。” 场上,章冉和公孙羽自然也反应过来,银龙骑内虽无人见过燕北兵阵,萧氏之中,却并非没有。 此前萧氏那位小世子,不就隐姓埋名在燕北军中待了整整半年之久么! 那位世子出了名的博闻强识,读书过目不忘,半年时间,别说兵阵,便是燕北大营的日常驻防图和行军路线,只怕也早被对方摸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此前只惊于那位世子敢胆大包天刺杀王爷,却忘了这一关节! 鱼鳞阵是王爷专克一字长蛇阵而创。 眼下这气势磅礴的苍鹰之阵,倒像是长鹰当空,鲸吞小鱼,专为克鱼鳞阵而创! 伴着雨点般的鼓声,对战正式开始,和上一次禁军与西南驻军一进攻一防守的阵型不同,燕北铁骑所列鱼鳞阵与银龙骑所列苍鹰阵皆是进攻阵法,对战信号甫一发出,双方兵阵便如电掣雷动一般冲杀在一起。 鱼鳞阵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快到如迅雷之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冲散一切阻碍之物,去斩银龙之尾。 对原本的长蛇阵而言,此法可能有效,但此刻,锋利无比的鳞甲被同样能震动天寰的苍鹰羽翼阻隔,一时无法顺利推进。 双方拉锯的间隙,鹰翼之下锋利的铁爪展露出森然之态,一柄柄长枪在鹰翼掩护下精准狠刺出,将冲在最前的燕北骑兵挑了个人仰马翻。 这样的变故并没有让身经百战的燕北铁骑方寸大乱,负责守阵的公孙羽摇动军旗,后方骑兵立刻替补而上。 只这一次,这些士兵手中所持武器,正是加了铁钩专绊马腿的铁枪。 这样形制的铁枪,自然也能勾住对面士兵手中的长.枪,教人意外的一幕便在此刻发生,那些被铁钩勾住的长.枪,长出的枪头竟突然缩短大半,脱离了铁钩钳制。 在燕北骑兵落空没反应过来之际,缩回的枪头又突然延长,再度将燕北骑兵挑下了马。公孙羽心一沉,这才反应过来,那改过的银枪里竟还另有机关! “此子果然天赋异禀,刁钻无比!” 章冉感叹一句,亲自率领侧翼兵马绕道袭击鹰阵侧翼。 这时,长蛇阵的灵活性便也显现了出来,原本位于尾翼部分的一部分将兵立刻与侧翼兵马汇合,共同对付章冉进攻。 双方兵阵斗得难解难分,观赛席上的百官也目不暇接,一个个精神紧绷,看热闹的酒水都顾不上喝了,关注双方胜负的一个个暗捏一把冷汗。 连皇帝都神色凝重,仿佛担忧杀红了眼的双方士兵真的会失了控制,把会武当成真正的战场。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冲杀声和战马嘶鸣声、兵刃交接声中,苍鹰率先以凌厉之势倒入鳞鱼腹部,撕开一道口子,与此同时,章冉所率骑兵也断了银蛇一截短尾,晋王便位于这短尾范围,在冲杀之间,晋王躲闪不及,一个不慎,直接被迎面刺来的一柄长槊捣下了马。 对方显然留有余地,及时收了兵器,并未真的伤及晋王,晋王府亲卫一惊,吓得慌忙下马去将晋王扶起。 王老夫人坐在席间,见状脸色不禁一惊一沉。 她没想到,她煞费苦心将晋王安排在比较安全的后方尾翼,竟会发生如此变故。 晋王竟如此快就出局下场了,并且直接丢了所守区域。 按照会武规定,已经落马的士兵便等于废子,是不允许再度上场的。 想到上一场比试奚融出的风头,王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 场上冲杀还在继续,银龙骑虽被斩断一截短尾,但这并不影响整体阵型,灵活游动的蛇身立刻以最快速度再度结成一条圆环,将章冉所率侧支严严实实围住。 与此同时,前方鹰首靠着鹰翼遮挡,枪阵配合,又往燕北军阵阵眼位置移动了一段距离,只要冲过阵眼,夺下对方军旗,按照会武规则,燕北骑兵便再无回手之力。 萧景诚坐在席上,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 然而变故便在此时发生,原本被团团围住再无突围之力的章冉,竟突然在侧翼撕出一道口子,直接挑落银龙骑三员大将,断了苍鹰一翼。 双方本就紧咬状态,一个微小变动都足以搅乱全局,长蛇阵虽灵活,短时间想重新结出一翼却不易,公孙羽看准机会,迅速挥动令旗,被阻挡的燕北铁骑立刻凶猛反扑,破除鹰翼阻挡,捣入银龙骑阵眼,章冉一鼓作气拔了军旗。 胜负立分。 场中一片死寂,崔道桓当先发出大笑。 “妙!妙啊!老夫先恭喜燕王爷和燕北军,拔得此次会武头筹!” 依附于崔氏的官员立刻纷纷起身,恭贺燕王,恭贺燕北,也恭贺皇帝得此神勇之师,大安边境一定固若金汤云云。 燕王本人倒是不怎么喜形于色,反而接着转动酒盏功夫,悄悄瞥向一个方向。 萧容面无表情坐在席上,垂眼,面无表情饮了口茶,暗骂废物。 皇帝仿佛也长松了一口气,悦然笑道:“方才可真是让朕捏了把冷汗,如此精彩的兵阵对演,堪称旷古绝今,礼部尚书可在?” 礼部尚书立刻起身行礼。 皇帝道:“礼部一定要属文刻碑,记载这一盛事。” 萧景诚则呆若木鸡,不敢置信看着场中欢呼的燕北铁骑和一片沉寂的银龙骑。 输了,怎么会输了! 萧玉霖显然也有些意外这个结果,愣了许久,起身向萧王请罪:“是侄儿无用,让四叔失望了。” 萧王倒是不甚在意,宽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演武场上,萧玉柯翻身下马,直接怒气冲冲走向同样刚刚下马的萧文耀,一脚叫萧文耀踹翻在地。 “方才你是不是故意走错位置,让章冉有突围之机!” 另两名将领立刻将萧文耀扶起。 萧文耀擦擦嘴角,又慢悠悠拍了拍身上土。 “萧校尉,无凭无证,你可不能污蔑我,我方才是严格按照你的指挥走位,你指挥错了,怎能怪到我的头上。” 萧玉柯本就是冲动性情,闻言目眦欲裂,二话不说与萧文耀扭打在一起。 萧文耀在军中也有不少拥趸,这一动手,两边士兵将领也红斥着脸扭打在一起。 场中乱作一团,最后是莫青闻讯过来,一人一鞭大怒把人分开。 第126章 良宴(二十一) “对战刚结束,便当众起内讧,成何体统!银龙骑和王爷的脸面不是教你们这么丢的!” 莫青大怒,命人将萧玉柯、萧文耀二人拘押起来,派副将分别盘问了一番,便猜出了大致内情。 将领斗殴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必惊动萧王。 然而今日事情性质委实恶劣。 莫青先传了和萧玉柯一道守阵的老将,问当时情况,那老将回想了一下,斟酌回道:“萧玉柯指挥并无问题,萧文耀当时的走位的确出了一些差错,但他很快就改正了过来,且和章冉对战时,看出是全力应敌,还被刺伤了手臂。” “另外,依末将看,此事也不能全怪萧文耀,对阵之前,玉霖公子突然为晋王调换位置,萧文耀所在侧翼位置也略有变动,萧文耀临时出差错,也在情理之中。” 莫青抬眼看去,那老将立刻耷拉下眼皮,低声:“自然,这只是末将一人看法。” 莫青冷笑。 “咱们都是久随在王爷身边的,你不必同我打哑谜,绕圈子,你只与我说句实话,你是对晋王换位一事有意见,对么?” 那老将沉默了会儿,复抬头,梗着脖子一咬牙。 “既然大将军让我说,我就直说了,且不说临阵换将换位乃是大忌,单说晋王参与会武一事,便存在许多不合理之处,晋王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想要表现,大可只参与单人比试和第一日的军阵演练,两军对阵,瞬息万变,一兵一卒用不好都可能影响战局,晋王也要插一脚,不是拿军法当儿戏么,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竟容许王氏和晋王如此胡作非为。” “再说今日对阵,若非晋王没有守住尾翼,章冉不可能偷袭成功,侧翼也不会轻易被攻破。萧文耀再不好,那也是实打实立过战功的,若没有晋王拖后腿,今日他未必守不住侧翼。” “那玉霖公子也是,纵使王爷同意让晋王参与对阵,他一开始就不该同意晋王自荐,让晋王守侧翼,等晋王临阵退缩,又将晋王调至尾翼。” 莫青冷冷道:“王爷如何做,自有王爷的考量,也是你我能揣测反驳的么?” “怎么,我倒不知,这银龙骑内,竟已如山匪草莽一般,分门划派,各立山头,你们是觉得三房的人没资格做世子,萧文耀才有资格,对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7节 “你们口口声声指摘玉霖公子和王爷的不是,可有反思过你们自己,今日守阵有无尽力,就算今日晋王没有失误,你们能不能替王爷守住银龙骑的脸面!” “这番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真到了王爷面前,你也敢这么说么!” “银龙骑的荣耀,是王爷宵衣旰食,将士们奋勇杀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和禁军一般吃皇粮的废物,王爷重用年轻将领,更不是你们懒怠不作为的理由和借口。谁有资格做萧氏的世子,是王爷要考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莫青的话可谓毫不留情面。 那老将脸皮臊得一阵红,再没话说,自讨没趣退下了。 副将站在一侧,观莫青面色,小心询问:“将军,萧文耀和萧玉柯二人还要继续拘着么?萧文耀臂上确实受了伤,需要军医诊治。” 莫青问:“他们对今日之事都是什么态度?” 副将答:“萧文耀认罪态度倒很诚恳,说不该为争一时意气同萧玉柯动手,甘愿领受一切处罚,包括对阵失误之责,萧玉柯情绪仍旧激动,坚称萧文耀故意在守阵时走错位,请求将军彻查此事,重惩萧文耀。” 莫青摇头叹口气。 军中事务看着丁是丁,卯是卯,一切皆能以军法为准绳,然而真正处理起来也是千丝万缕,处处掣肘,一个处置不慎,便会引发人心浮动。 “萧文耀这阵子在军中表现如何?” 莫青再问。 副将想了想,答道:“平日点卯操练和外出巡查都恪尽职守,并无任何过失,但属下也听到一些传闻,说近来萧文耀和军中一些老将走得很近,私下里还曾送了许多贵重礼品到这些老将的宅子里,萧文耀还曾私下里抱怨晋王不熟悉兵阵,在兵阵演练里表现平平,会拖银龙骑后腿,但晋王来军中时,萧文耀却又待晋王十分热情,后来有几次外出巡山,萧文耀还曾主动与晋王同行。” “但说实话,晋王毕竟是王爷亲自选定的皇子,萧文耀如此做,倒也无可厚非,让人挑不出错,唯一反常的就是萧文耀一面讨好晋王,一面又与人抱怨晋王参加对阵之事。” 事已至此,莫青怎还看不出来,萧文耀的一系列行为,显然是存了觊觎世子位的心思,萧文耀一面巧妙利用老将们不满晋王参加对阵的情绪,煽风点火,拉拢人心,一面又亲近晋王,给自己铺路。 今日之事,萧玉霖临时调换晋王位置,的确有失妥当,他若重处了萧文耀,必会引发老将们的不满,事情闹大了,晋王也会被架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萧氏子弟大多从文,从武的子弟里,论军功和表现,萧文耀的确算是佼佼者,萧文耀会觊觎世子位是人之常情,除了萧文耀,定也有其他旁支子弟。今日对阵,萧文耀究竟是失误还是故意为之并无铁证,令莫青真正感到担忧的是,萧文耀才只二十多岁,便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城府,将来萧玉霖真做了世子,是否能辖制住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而萧氏族内,又何止一个萧文耀。 自然,这涉及萧氏内部事,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但正因涉及世子之争,他才更要谨慎处理今日之事。 莫青坐了片刻,拿定主意道:“传令下去,萧玉柯萧文耀二人公然违逆军法,争狠斗殴,回营后各杖五十以儆效尤。” —— 萧玉柯和萧文耀暂时被放了出来。 所有参与对阵的将领和将士都退下场来,接受皇帝的褒奖和厚赏。 作为获胜一方,公孙羽与章冉得到的奖赏自然是最多的,皇帝直接赐了二人各黄金三百两,其他燕北大将和参战将士亦皆有赏,银龙骑这边,以萧玉柯为代表的年轻将领虽然没有守住阵,亦得了赏赐和皇帝大力褒奖。 萧容看得无趣,寻了个借口,悄然离席,来到位于演武场外的一条溪流旁,吹风透气。 “瞧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从后传来。 萧容警惕回头,便见燕王背着手,慢悠悠从一处帷帐后走了出来。 燕王今日依旧着玄色蟒服,只腰间佩戴着独属于燕北王之尊的麒麟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块形制很特别的玄乌玉佩。 萧容佯装看风景,不作理会。 燕王便自己凑了过来,摸着鼻子道:“今日你自创的那阵型不错,有点本事,可惜呀,守阵的人太废物,白白糟蹋了你一番心血,本王要是你,非得破口大骂不可,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还有,明明是你做的东西,你干嘛那么大方,拱手送给旁人。” 萧容并不意外燕王能猜出真相。 闻言冷笑:“这和你有何干系,你只需知道,你的那什么乌鱼阵,并非天下第一就行了。” “你倒还挺大度呀。” 燕王背起手,转悠到萧容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站定,任蟒袍袍摆随风摆动。 “但你今日这阵法,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漏洞,还是有一些改进空间的。” 萧容没有吭声。 因此事确是事实,只是以他目前在阵法方面的见识与储备,还无法更进一层,将其中的缺陷和漏洞补足。 他逃出燕北大营之后,闲来无事时便一直在琢磨怎么破了专克长蛇阵弱点的鱼鳞阵,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并未形成体系。 后来他在玉龙台上花费三日三夜才写出那份作战计划书,包括苍鹰阵的完整形态,心中默默推演无数遍,已觉成就非凡,不料燕雎今日只看了一遍,就发现了苍鹰阵的破绽与不足,此人果然如传闻一般,在排兵布阵上有非同一般的功力。 听对方这话的意思,仿佛已经找到了补足之策,萧容求知若渴,自然想知道答案,若这答案在旁人那里,他便是软磨硬泡使劲手段也得套出来,可偏偏是燕雎。 燕雎会有那么好心把答案告诉他,让银龙骑将来有挟制燕北铁骑的机会? 这人明显抛出鱼饵等他上钩,多半别有所图,他岂会上当。 萧容压住浮动的心绪,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以后我自会找到改进方法。” 燕王点头一笑。 “有志气!不愧是——” 含混略过此句,燕王笑眯眯道:“本王平生最爱与人推演兵阵,可惜本王麾下那些人水平太差,本王都懒得让他们自取其辱,倒是你天赋异禀,让本王恨不得引为一个小知己,你要是想知道答案,随时可以来行辕寻本王。” “你拿着此物,没人敢拦你。” 萧容低头,手里已经被塞了一物,冰冰凉凉的。 摊开一看,正是那块形制材质都十分特别的玄乌玉佩,玉佩背面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图腾,像是某种古时铭文,正面则铁笔银钩,刻着一个“燕”字。 燕王本人已转身离开。 萧容第一反应就是将这块乌漆嘛黑的东西扔进河里,思衬片刻,攥了攥,到底没有付诸行动。 这时,天际忽然一阵隆隆雷声滚过,原本若有若无飘着的细雨顿时斜飞起来。 萧容独自在溪边立了会儿,见雨势变大,准备转身离开,脚面忽觉一阵湿冷,定睛一瞧,才发现靴面不知何时被流动的水浪打湿了。 萧容随性惯了,并不当回事,抬步要走,一只手忽从斜刺里伸来,轻轻握住了他脚踝。 萧容循着望去,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奚融。 奚融身上仍穿着对战时穿的乌色战甲,腰间配着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长剑,素来端严的一个人,此刻身上透着未散尽的沉凝刀兵之气。 萧容问:“殿下怎么来了?” “刚刚看你离席,便跟了过来。” 奚融坦然答。 萧容拿折扇抵着下巴,眼珠含笑。 “这么说,殿下已经躲在暗处偷听了许久的墙角。” “我看到燕王过来,就没近前。” 奚融单膝着地,检查了一下萧容湿透的靴子,道:“这里的溪水太冷,泡着难受,我帮你换双干净的。” 让奚融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难受。 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不适宜着凉。 萧容皱起鼻子:“我可没带多余的靴袜。” “无妨。” 下一瞬,奚融起身,双臂直接绕过萧容膝弯,将萧容抱到了一块远离溪流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接着变戏法一般,从怀中取出了一双干净的靴袜。 是一双素白色绣着兰花暗纹的,雅洁精致,奚融先帮萧容将湿的靴袜换下,仔细换上干净的,又帮萧容将新靴子穿到脚上。 尺寸竟分毫不差。 这条溪流有灌木和大片帷帐掩映,此刻大部分官员还在席上,因而算是安全隐蔽,萧容便放心大胆任由奚融施为,只依旧拿折扇抵着下巴,一面饶有兴致盯着奚融动作,一面诧异问:“殿下,你怎么会有合我尺寸的靴袜?” 奚融不吭声。 他无法告诉萧容,离开松州那间小木屋时,他偷偷带了他一双旧靴袜,贴身藏着,夜里拿出怀念。 后来到了京都,特意让宫人照着尺寸坐了双新的,摆在自己床边。 看着那双靴袜,他就能时时回忆起,在松州时,每日夜里他顺手捡起被少年胡乱丢的满地的靴袜,整齐摆好,第二日再帮他穿上。 他不敢将这般偏执疯狂仿佛带着怪癖的行为告诉萧容,免得吓到他。 萧容自然不知奚融心思。 但奚融不可能随身带着一双崭新的靴袜对阵,显然,这双靴袜是奚融发现他靴子被打湿后,折回帷帐内取来的。 这份贴心,已经足以令萧容感到愉悦甜蜜。 “啧,真是没想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还能如此矮下身段伺候人,这萧容还真是手段高明。” 不远处,崔铖冷笑着,与阴沉着脸站在树丛后的崔燮道。 “不知廉耻。” 崔燮捏紧拳,齿缝中迸出四字。 换好靴袜,萧容和奚融一道往回走。 张福握着拂尘急急赶来,看着萧容道:“哎呦,世子怎么躲在这里,可让老奴好找,陛下在帐中准备了暖身的热茶,请世子过去饮呢。” “太子殿下也赶紧过去吧,陛下今日心情好,魏王和晋王两位殿下也都在陪驾。” 萧容便和奚融一道往御帐而去。 进了帐中,帐两侧已坐了不少人,除了魏王、晋王,萧王、燕王、齐老太傅、崔道桓和一些朝中重臣也都在,另有王老夫人一干人。 两人一进帐,众人立刻看了过来。 看到跟萧容前后脚进来的奚融,燕王明显皱了下眉,露出一点挑剔的不满。 两人行过礼,奚融去魏王旁边的空席上坐了,萧容则坐在了右侧末席。 皇帝和悦笑道:“容容,朕听说,今日银龙骑所用苍鹰阵是你所创,朕正同你父王夸赞你不仅书读得好,在行兵用阵上也如此有天赋,真是教朕惊奇,你坐那么远作甚,还不快坐到你父王身边去。” 萧容垂目恭敬答道:“微臣品阶低微,与萧王爷同席,不合规矩。” 萧容十分无语,都到了这种时候,皇帝竟还试图和稀泥。 帐中诸人神色不一。 王老夫人悄一扯唇,崔道桓抚须笑而不语,唯萧王神色淡淡,没什么特别情绪起伏。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8节 皇帝目中流露出一种无奈神色,叹了口气,没再强求。 转看向分庭抗礼相对而坐的萧王和燕王,目含恳切:“两位爱卿都是朕之肱骨,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爱卿看在朕的面子上,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萧王淡淡道:“陛下言重了,臣与燕王爷,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何来冤家一说。” “萧王爷说的是呀。” 燕王捏着酒盏,那酒盏上慢慢裂出一道细纹。 “破碎的杯盏,是不可能完好如初的,何况乎人。” 皇帝眼底再度流露出一种深重的无奈与复杂情绪。 这时,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接着王福来走了进来,望着皇帝禀:“陛下,莫青将军求见萧王爷,说京郊有紧急军情!” 萧王便搁下酒盏,与皇帝告辞后,起身离席。 崔道桓则看了眼燕王所在,朝燕王举盏一笑。 ————————!!———————— 这几天写的匆忙,确实错别字多,大家看到了提醒我,我及时改~ 第127章 良宴(二十二) 帐外雷声隆隆,雨势更急了。 皇帝听闻京郊有紧急军情,立时敛起笑意,问张福:“可知是何军情?” 张福脸色也有点发白,躬身回:“似乎是此前被清缴的贼逆张清芳一伙儿叛匪,又卷土重来了。” “张清芳?” 皇帝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接着眉头狠狠一皱。 “张清芳不是已经被枭首示众了么?怎么还有同党?” 一般的贼朝廷都称为“贼匪”,张清芳之所以被称为“贼逆”,是因此人原是陇右道节度使薛建麾下,先帝朝时,薛建受闵怀太子赏识提拔,官至禁军副统领,但后来帝位之争中,薛建却又私下投靠其他皇子,用一封据说是闵怀太子亲笔所书邀他共谋大事的密信构陷闵怀太子意图谋逆弑君,最终导致闵怀太子被废,之后薛建一路高升至一方节度使。 今上继位后,薛建假意归顺朝廷,只安分了三年,便以陇右道为据点,打着为闵怀太子复仇的旗号举兵造反,发动叛乱。萧王亲自率银龙骑前往陇右道平叛,历时两年,最终清扫掉叛军,将薛建枭首。 张清芳是薛建麾下最受器重的一员大将,和薛家有姻亲之谊,唤薛建一声岳丈,薛建兵败后,张清芳领着一支残余叛军逃匿到京郊,落草为寇,招揽了许多山匪,要为薛建报仇。京郊地形复杂,张清芳用兵之才不输薛建,起初朝廷不知张清芳真实身份,只当普通山匪去清剿,在与其对战中折了不少兵将,在查清内情后,萧王亲自坐镇,着莫青率银龙骑精锐在张清芳经常出没的山头外设伏,先摸清了张清芳建立的几条秘密运粮通道,断了张清芳的粮草供给,和其他银龙骑大将内外夹击,一举荡平了张清芳所建七八个大小匪寨,并活捉了试图扮成普通猎户逃走的张清芳,押入刑部审谳定罪。 类张清芳这样罪大恶极的逆贼,刑部审理之后,直接判了枭首之刑。 案件经大理寺复核,最后呈至了中书,又经中书至御前,皇帝是亲自在处决诏书上勾画过的,且张清芳被枭首之后,因罪行昭昭,首级在城门口悬挂了七日七夜。 故而皇帝有此一问。 张福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崔道桓这时施施然开口,起身禀:“关于此事,老臣倒是听到过一些传闻。” 除燕王外,帐中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到了这位一向老谋深算的尚书令身上,包括奚融和萧容。 皇帝明显不解:“崔卿这话何意?” 崔道桓:“老臣听说,张清芳有一个一母所生的同胞兄长,名唤张清玉,和贼逆张清芳不同,张清玉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是个游手好闲只知贪欢享乐的纨绔,但有一个奇特之处,这张清玉和张清芳不仅是同胞兄弟,更是双胞兄弟,兄弟二人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张清玉耳后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老臣听说这个传闻后,特意去刑部翻看了笔迹,发现刑部卷宗记载中,已被枭首的贼逆耳后,便有一颗黑痣,亦是在耳后,黄豆大小。” “也就是说,当年被枭首示众的,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张清芳,而是张清芳的双胞兄长,张清玉。” 皇帝眉峰拧得更紧。 “这么说来,真正的张清芳很可能还逃匿在外?” 崔道桓颔首:“正是。” 满帐沉寂,唯闻雨声。 奚融忽道:“如尚书令所说,张清玉既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多半贪生怕死,他怎会心甘情愿替张清芳顶罪?” 崔道桓坐回原位,气定神闲端起袖口。 “殿下这话问得好啊,只是殿下这话不该问老臣,而应问已经成为刀下亡魂的张清玉,兴许是这二人兄弟情深,又兴许是这张清玉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是心甘情愿替张清芳赴死。” 语罢,崔道桓看向明显锁眉含忧的皇帝:“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张清芳就算卷土重来,也不过苟延残喘做那蚍蜉撼大树的美梦罢了,以银龙骑神勇和萧王爷运筹帷幄,定能一举歼灭贼逆。” 稍顷雨停,皇帝直接起驾回宫,百官和众武将恭送完圣驾,也各自散去。 禁军正陆续将帷帐收起,萧容在原地站了片刻,就听到马蹄声从后传来,原来是奚融策马行了过来。 “看天色待会儿还得下雨,孤送你回去。” 奚融自马上伸出手。 演武场上除了一些散兵和东宫僚属,再无其他人,萧容便笑了笑,听话送出自己的手,由奚融抱着上了马。 乌骓性情桀骜,连东宫侍卫都能一脚踹开,对萧容却毫无抵触,甚至任由萧容抚摸其柔顺光滑马鬃。 天空尚斜飘着细柔雨丝。 萧容只穿了件单袍,原本觉得有些冷,此刻偎在奚融怀里,觉得暖和舒适了许多,不由闭起眼睛,由那些雨丝落在羽睫上。 “放心,孤已派了人去京郊查看情况,只是一股残匪而已,掀不起大风浪的。” 奚融低沉声音忽自后传来。 萧容睁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其他的,只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张清芳出现的时机太过古怪了一些,还有当年张清玉替张清芳当替死鬼的事,也疑点重重。” “此人孤倒是略有耳闻。” 奚融单手将氅衣解下,给萧容盖到身上。 “听说确是个用兵奇才,且为人十分狡猾善钻营,薛建当年能在陇右立稳脚跟,多亏张清芳献计献策,薛建因此才将小女儿嫁给了他。” “薛建兵败后,他将薛建残部尽数收拢到了自己麾下,这些人都对其言听计从,出生入死,绝无二话,可见此人在军中影响力。以此人心性与心智,就算薛建没有被荡平,只怕迟早被其架空权力,取而代之。” 萧容轻嗤。 “此人三姓家奴,当年构陷了闵怀太子,竟还有脸打着为闵怀太子复仇的旗号行篡位之事,着实厚颜无耻至极。” “不错。” “且据孤所知,当年张清芳暗地里投靠的那个皇子,多半就是崔氏支持的二皇子。” 萧容不意外。 “所以崔道桓才会对张清芳的事那般熟悉。” “我听我师父说过,先帝朝时,闵怀太子品性仁德,有皇后母族、五姓七望高氏支持,太子位原本固若金汤,若非薛建从中反水,闵怀太子和高氏、先帝高皇后都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薛建已位至禁军副统领,能有本事策反他的人,岂会是一般人,也只有一手遮天的崔氏了。” 两人很少如此刻一般正经谈起朝事。 奚融道:“闵怀太子的仁德值得称赞,但最后也败在那个‘仁’字上,薛建家世平平,能短时间迅速上位,获得闵怀太子赏识,皆是因为其在一次狩猎中射杀了一头半路蹿到闵怀太子马前的猛虎,闵怀太子感念这份恩情,不仅亲手将薛建提拔到重要武职,在随后薛建有种种逾矩不当之举后,也一味宽容,姑息养奸,殊不知这宽容不仅无法令薛建感恩戴德,反而助长了其气焰。” 萧容略意外。 “殿下对闵怀太子的旧事好像很熟悉。” 奚融看向远方,目光深邃悠远。 “以前在蛮族为质时,孤时常听父皇提起他这位太子皇兄。” “父皇说的最多的便是他这位皇兄如何仁德,如何有别于他冷漠寡情的父皇,他一心盼望着将来闵怀太子即位后,能将他从蛮族接回,可惜他没等到闵怀太子登基的消息,反而等到了闵怀太子被废黜、被幽禁、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为庶人。之后一连数日,父皇都躲在帐篷里放声大哭,简直比自己被废掉还要伤心,他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竟还担忧沦为废人的闵怀太子如何在禁苑里生存。” 奚融的语调竟仿佛带着几分讽刺。 萧容道:“难怪我师父常说今上仁弱,比闵怀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奚融扯了下唇。 “在蛮族时的父皇,确实很仁弱。” “所以我从小就告诫自己,断不能做一个仁弱之人,更不能做一个任人欺侮的废太子。” 萧容没料到,奚融这些年艰难挣扎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便问:“殿下的母亲出自蛮族,殿下幼时在蛮族,也会被欺侮么?” “当然会,不会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奚融语气极平淡,接着唇角一勾。 “不过你父王的确帮了父皇和孤许多,若无你父王四处奔走转圜,我们父子两人,大约早就死在了蛮族。” 但背负双份血脉,的确让奚融过得十分艰苦,也令奚融不受控制产生过些许自厌情绪。 故而对于宋阳等东宫僚属明里暗里提及的子嗣问题,他从不在意,也从不抱有任何美好期待。 听奚融言语间提及萧王,萧容不免再度沉默起来,思绪也跟着飘扬的雨丝飞散开来。 到了演武场外,齐府的马车已经在等着。 萧容只能下了马,和奚融作别,上了齐府的马车,同齐老太傅一道回城。 齐府仆从亲自驾车将萧容送回居所。 萧容下了马车,就看到宅子门口沉默蹲着一道人影。 看到萧容回来,那人立刻站了起来。 是莫冬。 “你怎么在这儿?” 萧容上前问。 “属下一直在等公子回来。” 莫冬垂下脑袋,答。 萧容看出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那夜分别时穿的那件,便冷哼。 “我不是让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么。” 莫冬:“属下自出师起便跟在公子身边,除了公子这里,属下无处可去。” “还有这两颗药丸,属下还给公子。” 莫冬摊开手,掌心躺着两颗圆滚滚的红色药丸,大约被捂得时间太长,又沾了雨水,药丸表面已经有些化开。 萧容语气更冷。 “你不怕毒发身亡?”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89节 莫冬:“我知道,公子给我吃的,只是普通糖丸而已,毒不死人的。” “…………” 萧容难得被气得梗了下,接着一言不发打开宅门,进了院子。 莫冬立刻跟了上去。 奚融策马驻立在远处,看着主仆二人进了宅院,方才掉头离开。 傍晚大雨果然再度来袭,且比午后更凶猛数倍。 萧容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望着深重的雨幕,在廊下坐了良久,直到被雹子般急落的雨点打湿了大半片衣袖,都浑然不觉。 还是腹中忽有一股暖流划过,令萧容猛然回过神。 沉默盯着腰带看了片刻后,沉默回了屋子里。 暴雨惊雷一夜,萧容着实没怎么睡好,挨到天明,雨势总算小了一些,莫冬买了早点回来,萧容简单吃了两口,还没收嘴,宅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竟是奚融冒雨赶了过来。 奚融脸色罕见有些泛白,萧容心底顿时腾起一股不好预感。 “发生了什么?” 萧容问。 奚融沉默良久,道:“昨夜京郊传来消息,萧王在督战途中,遭遇到了张清芳所率残部伏击,坠落悬崖,生死不明,同时失踪的还有燕王。” “有传言称,燕北——可能也参与了伏击。” 恰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萧容耳边轰隆作响,一动不动看着奚融,半晌说不出话。 ————————!!———————— 让大家久等了~ 第128章 良宴(二十三) 奚融其实隐去了许多关键信息,真实情况远比他讲述得惨烈许多。 根据东宫暗卫回报,张清芳不仅在萧王行经途中设了伏兵,还埋了大量炸药,萧王甫一进入埋伏区域,路面和两侧山体便发生了爆炸。 在暴雨作用下,炸毁的山体直接坍塌,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泥石流,因萧王半道停下,让亲随留在外围,所有跟随萧王的亲卫都被阻隔在泥流之外。 等亲随不顾一切冲过去,被炸毁的山道已经被坍塌的山体埋得严严实实。 亲随在现场搜寻翻找许久,只找到已经被炸成重伤、奄奄一息的萧王坐骑。 而前方不远便是一处断崖。 这种情况显然只有两种解释,萧王或是坠入了深崖,或是被彻底埋在了山体之下。 无论哪一种,都几乎没有生还希望。 萧容第一次听不到空中滚过的可怖雷声,怔然站在原地。 “那处悬崖,有多深?” 许久,萧容轻声问。 奚融摇头:“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我已向父皇请命,亲自带人去京郊查探情况。” “我让姜诚留下陪你,你安心等我消息。” 萧容也摇头。 “不用。” “你带他一起去吧,我没事的。” 他确实应该没事的。 他已经离开萧氏,与萧王断绝了父子之情。 这些年,在他不愿承认的心底隐秘的角落里,他甚至是怨恨萧王的。 他—— 萧容思绪终于被雷声打断。 萧容重新看向奚融,乌眸一片平静,甚至朝奚融笑了笑。 “放心,我真的没事。” “殿下,你安心去吧,务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另外,当心崔氏。” 奚融将萧容送回屋里休息,出来后,停步看向隐忍震惊站在外面的莫冬。 “寸步不离,照顾好你家公子。” “若有突发情况,可凭此物联络外面的东宫暗卫,他们会全力协助你。” 奚融将一枚可发射信号弹的黑色竹管交到莫冬手里。 若是寻常时候,莫冬自然不会轻易接受奚融的东西,但此刻,莫冬没多言,伸出手,郑重接了过去。 奚融再一次回头看向屋中,视线停驻片刻,方转身离去。 待奚融走出庭院,一道响声方从室中传出。 莫冬忙将竹管收好,进了屋里。 室中一片昏暗,门窗打开,却无多少亮光透入,萧容紧抿唇,沉默坐在席间,一动不动,距离坐席不远的地面上,则躺着一块表面生了裂痕仍透着莹润光泽的玄乌玉佩。 若非室中铺了软毯,这块被掷出的玉佩,必然已经四分五裂。 莫冬走过去,俯身将玉佩捡了起来,待看到玉佩上的“燕”字,不禁一惊。 萧容对莫冬的动作毫无反应。 莫冬不知这块明显和燕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玉佩为何会在世子手里,也不敢多嘴问,只默默将玉佩藏起,不让世子再看到。 主仆二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雷鸣声传入,萧容方起身,来到窗边,任由冷风灌入宽袖,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出起神。 暴雨滂沱,冲刷着京郊成片坍塌的山体山道。 一道道银白骑影冒雨穿梭在山间,在晦暗的山林间时隐时现。 莫青目中泛着浓重血丝,又一次策马从一处陡峭的山坳里行出,素来整洁的铠甲上尽是泥污,因为山体坍塌严重,身下坐骑半条马腿都陷在滚落的山石淤泥间,临近山头时,再不肯前进半步。 这匹坐骑乃萧王所赏,名雪鬃,是京中少见的汗血宝马,莫青平日十分宝贝爱惜,洗马喂马都亲力亲为,很少假手旁人,此刻面对雪鬃抵触,莫青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稳重与镇静,抽出马鞭,不顾雪鬃疲累与挣扎,在马臀上狠狠一抽,迫使雪鬃在哀鸣声中跨过拦路的巨大山石。 负责搜寻的大小将领陆陆续续归来。 众将沉默站成一片,任由雨水冲刷着铠甲,俱是双目发红,说不出话。 银龙骑乃萧王一手创立。 现今银龙骑内将领,基本上都是萧王一手提拔起来,在这些将领眼中,萧王无异于神明一般的存在。 这场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无人可以接受。 “大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年轻将领哽咽着声问。 莫青没有回答。 另一名大将则怒道:“还用说么,自然是杀到燕北行辕,替王爷报仇去!” “没错!燕王狼心狗肺,竟串通张清芳这等贼逆谋害王爷,必须杀光燕北那群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得对,血债血偿!若不能报此血仇,我等怎对得起王爷知遇之恩!” 一时间,报仇之音穿透雨幕,回荡山间。 莫青终于厉色环视众人:“这是京畿重地,私自用兵形同谋逆!事情还未查明,谁敢不遵军令,擅自行动,一律军法处置!” 然而连莫青自己也清楚,自己这番训斥与告诫在这等情况下显得如何苍白无力。 王爷若真遭遇不测,银龙骑、萧氏内部甚至是整个京都形势都将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数。 “将军!” 这时,又一道急促马蹄声从山道传来。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自马上滚落,臂上带着伤,朝莫青禀:“贼逆兵马偷袭寿山营,情况危急!” 众将脸色俱是一变。 寿山营是守卫京畿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寿山营失守,银龙骑就必须退守内围。 自银龙骑创立以来,京畿防线一直固若金汤,若失了寿山营,无论于京都还是银龙骑而言都将是重创。 莫青收回繁芜思绪,戴上盔甲,翻身上马,喝道:“三营五营将领,迅速同我一道回援寿山营,其余人继续留在此地搜寻。” 众将应是。 —— 崔府之中笑声不绝。 “天助老夫!真是天助老夫啊!” 尚书令崔道桓红光满面立在廊檐之下,望着雨幕抚须大笑。 “我原本只是打算先用燕雎和张清芳除掉萧景明,再对付燕雎,没想到燕雎竟也命丧京郊!” “这一场暴雨,竟为老夫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妙哉!妙哉!” 崔九摒手站在一边。 笑道:“这都是家主运筹帷幄得当,张清芳已经转道去攻打寿山营,银龙骑眼下军心涣散,群龙无首,若是寿山营有失,可是不可赦免的大罪,王爷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手银龙骑了。” “另则萧王一死,萧氏内部必乱,没了萧氏,晋王又如何与魏王抗衡。” “是啊。”崔道桓通体舒泰兴叹。 “萧景明,任你只手遮天,再能翻云覆雨,你能算得过天意么,这么多年了,老夫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我崔氏也终于不必再受你萧氏压制。”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0节 “准备朝服去,本相要立刻进宫面圣。” 崔道桓一振衣袖,吩咐。 萧景诚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沉闷雷声滚过天际,也滚过萧景诚心口。 听到脚步声在外响起,萧景诚立刻掀帘而出,急问冒雨跑过来的管家:“如何?可探听明白了?” 管家抹了把脸上雨水,煞白着脸点头。 “问清楚了,消息无误,萧王爷确实在赶赴银龙骑途中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银龙骑虽还在搜寻,但多半凶多吉少了。如今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听说陛下都派了太子去京郊协助搜寻。” 萧景诚一下愣住。 “这、怎会如此啊?” 萧景诚两眼发直,喃喃道了句。 “老爷,这种时候您可不能犯糊涂啊。” 管家在一边道。 萧景诚方回过神,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出大事了。” “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 自顾嘀咕了两句,又有家仆进来禀:“老爷,王老夫人到访,说有要事拜见老爷。” “快请进来!” “是!” 王老夫人显然也是匆忙赶来,连一向随身不离的龙首杖都没有带。 萧景诚道:“老夫人一定也是听说消息才过来的吧。” 王老夫人凝重点头。 “正是,老身正是没想到,会出此变故。” “是啊,我这四弟是何等的厉害,怎就如此着了张清芳和燕雎那个恶魔的道儿了呢。” 萧景诚仍有些不真实感。 王老夫人饮了口茶,问:“不知接下来的事,萧三爷是如何打算的?” 萧景诚尚陷在震惊之中,闻言迷糊了下。 “接下来的事?” “没错。” 王老夫人苍老脸容上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萧王爷若真遭遇了不测,萧氏内部,很可能会生出变故,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确立一个新的主事人,稳住局面。” 萧景诚这下真的清醒过来了。 “老夫人说得对,只是这新的主事人……” 王老夫人立刻:“三爷怎么糊涂了,萧王爷不在,自然该世子当家,如今萧氏虽还未立新世子,可人选不是众所周知的么?” “萧氏的事,论资排辈,除了萧王爷,自然只有您萧三爷最有发言权。萧三爷现在应该立刻联合萧氏族老,正式推举玉霖公子为世子主持大局才是。” 萧景诚自然想到了这一节,只是他苦苦追寻多年而不得的东西,突然有朝一日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就美梦成真了,难免令他生出些许虚幻不真实之感。 “这是自然的。” 萧景诚轻吐一口气。 “我这就去见我那老族叔去,我这四弟一死,萧氏就剩我们三房一支嫡系,论嫡论长,都该我们三房来当这个家,何况玉霖还是萧氏的新世子。” 说到此,萧景诚含着几分热切看向王老夫人。 “今日还得多谢老夫人提醒啊!” 乍闻萧王出事消息,王老夫人自然无比焦灼,此刻见这位萧氏三爷如此态度,王老夫人便知道自己没有赌错,当下谦逊道:“谢字不敢当,只要三爷以后多多提携我们王氏便是。” 萧景诚一摆手:“这话太客气,老夫人放心,从今往后,咱们萧氏王氏便是一家!” 天色渐昏,雨声霖霖,仍没有歇止迹象。 莫冬默默走到屋里,将案上灯点亮。 窗下,萧容已经沉默坐了一日,灯影照出少年清瘦挺拔轮廓。 莫冬看了眼案上已经凉透的吃食,又默默取来托盘,将吃食收起。 这时外面忽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莫冬猜测应是奚融派人回来传消息了,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出去院子里开门。 等打开门,看清冒着大雨站在外面的人,莫冬一下愣住。 “师父?” 莫青粗重喘着气,铠甲上尽是血色,看起来受了重伤。 闻言,并没有理会莫冬,而是径直步入了院中。 待到了廊下,莫青却停下,没有继续往前走,对着屋门,直接双膝着地,跪了下去,哑声道:“末将莫青,恭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挽萧氏于危难。” 第129章 良宴(二十四) 屋中并无任何回应,只有雷声混着雨声落下,一片混沌世界。 莫青便再一次高声重复:“末将莫青,恳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挽萧氏和银龙骑于危难!” “莫将军实在太高看我了。” 少年清冷语调终于穿过雨幕传来。 “如今世人皆知,我已不是萧氏世子,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能主持什么大局。” “萧氏之内,不是有你们众望所归的新世子么?你应该去找你们的新世子才对。” 莫青抬起头,就见萧容一身素色宽袍,已自屋里步出,就站在廊下,看向他的目光可称冷淡。 莫青声音哑而沉痛:“世子是王爷亲子,是圣上御笔亲封的世子,王爷并未宣布废世子,怎能说名不正言不顺,世子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王爷一手创立的基业毁于一旦么。” 萧容淡淡收回视线。 “萧氏的基业,还轮不到我来守。” 莫青:“可眼下能稳定大局的,只有世子,世子是王爷唯一血脉,这世上再无人比世子更有资格代王爷发号施令,若世子不肯出面,萧氏族内必将掀起纷争,萧氏若乱,银龙骑岂能不乱,如今张清芳仍在猛攻寿山营,一旦寿山营失守,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这些年,崔道桓无一日不想除掉王爷,将银龙骑吞下,若银龙骑真的惨败,他岂会放过这这个大好时机。” 冷雨描摹着少年秀致眼睫。 萧容望着空茫雨幕,抿了下唇,道:“然而萧氏如何,银龙骑如何,又与我有何干系。” “莫冬,送客。” 语罢,萧容径直转身,往屋中走了。 雨水飞溅在莫青铠甲之上,短短片刻功夫,他膝下已洇了不少血迹。 莫冬一直默默站在一边,见状立刻上前,要将莫青扶起。 莫青抬手阻止了他。 自行起身,自背上解下一物,道:“我要立刻赶回寿山营,你将此物交给世子,就说这是王爷的意思。” “至于世子信与不信,全由天意了。” 莫冬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似是铁器之类。 “师父,王爷真的出事了么?” 莫冬忍不住问。 莫青仰头望着晦暗的天际,良久,道:“只怕……凶多吉少。” 师父莫青出了名的谨慎细致,若无完全把握,不会轻易下断言,莫冬不禁一愣。 待目送莫青离开,莫冬方进了屋里。 窗扇大开,萧容静静站在窗后,乌眸内倒映着风雨,刚才他们的谈话,能清晰传进来。 “这是师父让属下交给公子的,说是代王爷转交。” 莫冬将手中之物呈上。 萧容不作声,也不动。 莫冬只能将那白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到了窗下小案上,世子平时用来喝茶下棋的地方,退到外面守着。 萧容又站了片刻,方坐回案后,盯着案上之物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解开了外面包裹的白布。 绸布散开,露出内里之物。 是一柄剑,颜色古旧,剑鞘上却盘踞着醒目的银色双龙。 ** 莫青冒雨回到营中,雪片般的军情已堆了满案。 刚坐下,副将便急急进帐跪禀:“将军,张清芳又开始发动新一轮猛攻了!” “张清芳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对寿山营势在必得!” 莫青缓了缓,吩咐:“让六营去接替五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守住寿山营。” 话音刚落,外面又起嘈杂脚步声。 一名斥候进来急禀:“将军不好了!燕王麾下大将带着一支燕北重骑和留守在清平山的七营、八营打起来了。” 莫青脸色大变。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1节 “怎会打起来?我不是勒令过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斥候:“那些燕北大将也要进山寻找燕王,且态度十分嚣张,与七营八营的将领起了口角冲突,诸位将军本就恨透了燕王,一时言语摩擦,便拔出兵器,动起了手。燕北重骑,皆是以一当百,如此下去,恐怕要出大乱子。”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莫青丢下刚拿起的军报起身,立刻吩咐副将备马。 副将看他银色铠甲上好几处都在渗血,不禁担忧:“可将军的伤……” 莫青咬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废话,备马去!” “是!” 莫青出帐,张禾也全副武甲,迎面策马而来。 “我已经听说了,我与你一道去!” 张禾在马上道。 莫青点头,与张禾各点了一支兵马,迅速往清平山赶去。 张清芳攻势再猛,他都能用全力抵御,可燕北铁骑却不同,眼下燕王和王爷一般生死未卜,燕北铁骑亦处于群龙无首状态,若银龙骑与燕北铁骑械斗,发生了重大伤亡,银龙骑面对的将不止是一个张清芳和崔氏的围剿,而是整个燕北的报复。 那才是真正的后果不堪设想。 纵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当抵达清平山,看到狭长山道上已经杀红了眼的两支军队,莫青一颗心不禁如坠冰窟。 张禾亦第一次失了平日镇静:“完了,这下可真要出大事了。” 两人急急拍马往前冲去,试图分开厮杀在一起的兵士和将领。 然而眼下两方人马都恨极了对方,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骨,岂会听从号令,原本试图冲进去劝架的兵马也不可避免被卷入了争斗之中。 莫青立刻意识到,燕王身死的消息,令燕北铁骑同样失去了理智,王爷与燕王相争多年,自相州府一战后,燕北铁骑与银龙骑虽未再正面交过手,可相州府战败之耻,燕北铁骑从未忘记,而刚刚结束的会武,和王爷的遇害,更是让这种仇恨与矛盾翻倍升级。 双方都要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仇恨。 就算银龙骑肯听令停下,杀红了眼的燕北铁骑也不可能停止。 这世上除了燕王燕雎,根本无人能镇住这支在北境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有敌手的血屠之师。 暴雨如注,浇筑着天地,也浇筑着几要冲破天际的喊杀声和刀光剑影。 血点混着雨点落下,血腥气迅速蒸腾蔓延,狂风骤雨反而成了这场厮杀的助兴之物。 陷入疯魔的军队,比山匪更可怕数倍。 军令已经失去效力,刀剑成了驱动一切的力量。 看到陆续被砍伤倒下的士兵,莫青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名为听天由命的绝望。 便在这时,又有两道骑影自山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少年素袍广袖,挽弓搭箭,分风拂雨而来,人未至,手中利箭已刺穿雨幕,直接射掉了一名燕北军大将的缨盔。 只需再往下一寸,那支箭便能直接刺穿那大将的右目。 利箭独有的锐利寒意与杀意激得那大将周身肌肤都战栗了下,不禁回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少年手中已重新搭了一支箭,这一次,对准的是他咽喉。 “都住手!” “否则我让你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冷冷道。 紧随在其身后的护卫,则举起一柄剑鞘上盘踞着银色双龙的宝剑,和一块玄乌玉佩。 剑名玉龙,既是象征着萧氏一族权威的镇族之剑,亦是萧王随身佩剑之一。 至于那块玄乌玉佩—— 一众燕北大将更是齐齐变色。 第130章 良宴(二十五) “虎猊佩!” “是虎猊佩!” 不知谁低呼了一声,打破被雨声掩盖的死寂。 只要燕北军中将士,无人不识得此物。 虎猊佩,北地罕见的上等玄乌玉制成,且是取一整块乌玉,是北地燕氏祖传信物,亦是每一任燕王贴身佩戴之物。 在燕北军中,虎猊佩效力几等于王令虎符一般的存在。 “虎猊佩怎会在你手中?” 一名燕北大将惊疑不定问。 萧容维持执弓姿势未变,弓弦上滚落的玉珠与那块玄乌玉佩散发的莹润光泽交叠在一切,冷冷道:“尔等既知这是何物,便该放下兵器,跪地伏首。” !!! 虽然在燕北军中,见虎猊佩,如见燕王本人,然而王爷的随身之物,竟出现在萧王独子的手中,何其匪夷所思,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阴谋,燕北诸将对望一眼,都没有动。 萧容眸光更冷:“燕雎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一群目无军纪只知逞勇斗狠的散兵游勇,应当极为欣慰吧。” 此言可谓诛心。 众人神色青白不一。 须臾一人道:“小子,你不必如此激我们,今日之事若没个说法,燕北铁骑绝不会罢休!你当真以为凭着一块不知你偷来还是抢来的信物,就能让我们听从你的号令么?岂非笑话!” 说话的大将名唤孟翚,亦位列燕北五虎将。 这话显然道出了大部分燕北大将的心声。 莫青和张禾见萧容现身,一箭一佩镇住了这支濒临失控的虎狼之师,原本喜出望外,闻言心绪不禁又一沉。 萧容神色却丝毫不变,只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那就试一试,到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张清芳埋的那些炸药更快吧。” “莫冬。” 萧容唤了声。 莫冬应是,将那块玄乌玉佩收起,转举起一支松油火把。 火焰灼烧着雨点,在风中摇晃。 孟翚警惕问:“小子,你这是何意?” 萧容道:“张清芳埋的炸药,只引爆了一半而已,剩下的一半,不巧便在诸位脚下,只要我的护卫去将另一根引线点燃,诸位便能去黄泉之下与燕雎相见了,想来诸位到时想要什么说法,都能讨到。” 众人果然纷然变色。 萧容:“我这人耐性不好,我数到三,诸位若还不肯放下兵器,便等着粉身碎骨,去证你们一颗忠心吧。” “一” 少年无情语调在雨中响起。 同一时间,莫冬跃下马,举着火把往身后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矮坡上行去。 “二” 雨点落得更急。 燕北众将脸上不受控起了变化。 “三——” “等一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孟翚发声的同时,又几道骑影从后方山中奔了出来。 这支骑兵亦是着燕北军服,只形容十分狼狈,坐骑和衣袍都沾满泥污,仿佛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公孙!” 孟翚大喜唤了声。 “王爷呢?王爷如何了!” 今日是公孙羽陪同燕王外出,见公孙羽终于现身,孟翚立刻紧问。 其他诸将亦齐刷刷看向那一支军队,目含期盼。 公孙羽却沉默摇了下头,跟在其身后的十八骑亦无声垂首。 一众燕北大将不禁愣住。 孟翚不敢置信:“王爷他难道真的——” 话未没完,丈八的汉子,眼睛已经红了。 公孙羽径策马越过众人,来到萧容面前,目中一片怆然,抬手抱拳:“还请小公子手下留情,他们亦是忧心王爷,才行事急切了些。” “在下只有一事恳求,请小公子容许我们留一支人马在此,与银龙骑诸位一道寻找我们王爷踪迹。” 萧容目若寒冰,突然调转手中长弓,将箭镞对准了公孙羽。 “你觉得,就算他们不必给燕雎陪葬,你也不必么?” 公孙羽默然良久,道:“请小公子相信,我们王爷绝没有参与伏击萧王爷。” 萧容冷笑不语。 一名银龙骑大将大怒道:“公孙羽,事已既此,你还有脸狡辩!燕北若没有参与伏击,燕王和其麾下十八骑怎会出现在此地?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公孙羽喉结滚了下,显然亦百口莫辩,他望着萧容道:“若只有杀了在下才能消小公子心头之恨,在下任小公子处置,但请小公子手下留情,放过其他人。燕北眼下,还不能乱。” 语罢,公孙羽直接卸掉手中刀,闭上了目。 气氛一时再度凝滞起来。 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伶仃坐于马上神色惨然任由雨浇的公孙羽和对面袍袖飞扬冷面执弓的萧容身上。 萧容扣弦的手指在弦上停驻许久,最终却缓缓放下了弓,道:“杀你,我嫌脏手,条件我答应,但你们最多只能留下十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2节 公孙羽倏地睁目。 而跟随公孙羽一道出来的十八铁骑,却是忽然齐齐下马,面朝萧容跪了下去。 公孙羽一怔,这才看到萧容手中已多了块玄乌玉佩。 十八骑乃燕王亲卫,历来只认燕王令。 公孙羽目中掠过极大惊疑。 “虎猊佩……怎会在小公子手中?” 萧容没理会,只盯着那十八骑:“看来燕北军中,还是有懂军纪的。” “就让他们留下吧。” 十八骑默默朝萧容叩首。 萧容视线已扫向另一边:“你们呢,也要学那群目无军纪的散兵,自堕脸面么?” 银龙骑诸将早在看到玉龙剑之时,就已集体沉默,被震慑住,此刻见萧容眸光冷厉,年纪不大,自有一股凛然威势,亦羞惭放下了手中武器。 山道之外的密林里,另有一大队兵马集结着,严阵以待,领头的赫然是崔铖、崔九。 “如何?” 看到探路的人回来,崔铖立刻问。 士兵跪地禀:“回统领,燕北铁骑和银龙骑已经停止打杀了。” “停了?” 崔铖和崔九俱是意外。 “不可能!” 崔铖狠狠皱起眉。 “他们刚刚不还杀得你死我活么,怎会突然停了?” 今日崔铖过来的目的,便是“守株待兔”,等银龙骑和燕北铁骑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再由禁军出面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如此一来,禁军几乎能不费吹灰之力同时瓦解掉银龙骑和燕北铁骑一部分兵力。否则这两军都是悍将如云,禁军根本连啃也啃不动。 “末将不敢妄言,的确是停了。” 士兵也很诧异道。 崔铖不禁用力攥紧缰绳。 崔九知他性情急躁,忙劝:“铖公子,不必急,尚书令真正的后招还在后面呢,无论燕北铁骑还是银龙骑,迟早都是尚书令囊中之物,既然事情有变,咱们还是先回去向家主复命吧。” 事已至此,崔铖只能不甘点头。 ** 玉龙台。 雨丝淅沥,冲洗着连绵起伏的亭台楼阁和高台正中傲然并生的两树寒梅。 议事堂中一片沉默,萧皓神色凝肃站在堂中,两侧坐着萧氏族中重要代表人物。 室中昏暗,早早点起了火烛,闪动的火焰映照出一张张神色不一的脸庞。 在众人注视下,萧皓终于皱眉开口,看向一人。 “老三,景明生死未卜,你现在就提立世子之事,有些为时过早了吧。” 萧景诚今日第一次坐在了左侧席首位置,听了这话,抬袖擦拭眼角,叹气。 “突然出了这等变故,我这做兄长的,心中哪里好受,可老族叔,俗话说的好,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那崔氏素来视咱们萧氏为眼中钉肉中刺,崔道桓更是迫不及待想让崔氏坐回五姓七望之首的位置,这等非常时期,萧氏若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还不得乱了套,我提出此事,这也是为了萧氏为了大局着想。” “三爷所言甚是。” 紧挨着萧景诚坐的一名容长脸男子开口。 “老族叔,萧氏是大族,不比寻常人家,若没个主事的,的确不成体统,王爷生前虽没有明确指明立谁为萧氏的新世子,可大家心照不宣,族中王爷最器重的子弟就是玉霖了。照我说,非常时期,也不必非选什么吉日,不如就在今日挑个吉时,直接带着玉霖去宗庙里上柱香,拜祭一下祖宗,把这事定下来吧。” 此言一出,有人抚须不语,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则在暗暗观察其他人包括萧皓的反应。 自然也有附和的。 附和的几个基本上同萧景诚一样,在朝中担任闲职,平日畏惧萧王威势,基本上不怎么敢在族中议事时发表意见,在族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定下来?” 萧皓霍然看向说话的几人。 “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我可提醒你们一件事,景明没有宣布立新世子,但也没有废了容容的世子位,想立新世子,你们得先进宫去向陛下请一道废世子的旨意去。” 见萧皓动怒,方才附和的人都不敢出声,只萧景诚轻声咕哝:“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不过圣上点个头、礼部走个流程而已。” 这时,右侧席忽有人开腔:“确实是走个流程的事,但既然王爷没有点名立谁为世子,新世子人选,是不是应该由萧氏族内共同推举,只凭一点主观臆断就揣测王爷心意,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没错,我同意,既然是萧氏的世子,便该由萧氏族内共同推举,而非只听一家之言。” 又一人道。 “我也同意,萧氏族内优秀子弟甚多,自然要选出一个最德才兼备的才能服众。” “对!” “没错!” “老朽也赞成。” 因是推议世子之事,今日参与议事的都是各支当家人。 萧景诚见状,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瞪着众人冷哼:“论嫡论长,也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旁支的人来决定萧氏世子人选。” 最先开腔、坐在右侧席中的男子不紧不慢回击:“三爷好大的口气啊,便是王爷在时,也从未说过我们旁支无用,反而很器重旁支子弟。” “三爷口口声声以嫡系自称,三爷这些年,又为萧氏做过什么贡献呢,至于玉霖公子么,的确是受王爷器重,可我若没记错,这玉霖公子代王爷主持会武,可是刚刚输了比试,令萧氏颜面大失。” 这些年,因萧王注重族中人才培养,萧氏旁支里出了不少优秀子弟,萧王在时,雷霆之威,支系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如今萧王一去,失了震慑,各方自然心思浮动,都想将那唾手可得的权柄攥到手中。 “你——!” 萧景诚气得直哆嗦,腾地起身,抡起拳头就朝男子冲了过去。 “老三!” 萧皓喝了一声。 旁边几人立刻上前拦架,将萧景诚扯开,萧景诚犹奋力踢打着去踹人。 “好你个萧老九,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 “想让你儿子做萧氏的世子,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因为太用力,萧景诚一只靴子直接飞了出去,堂中一片混乱。 “行了老三!” 萧皓再也忍不住呵斥:“你好歹也是一房之主,嫡系出身,遇事怎能如此冲动!还不快坐回去!” 萧景诚被几人强按着坐回了坐席上,眼冒火星,瞪着萧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三房仆从则捡了靴子回来,给他穿上。 “三爷且息怒。” 忽又有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王老夫人手握龙首拐从外走了进来,朝萧皓欠身作礼。 萧皓几不可察皱了下眉,问:“老夫人怎么来了?” “是我请来的。” 萧景诚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就站了起来,道:“老夫人来得正好。” “萧三爷。” 王老夫人又与萧景诚欠身作礼。 “立世子之事,乃是大事,要老身说,除了萧氏族内的意见,最紧要的也得看圣上的意见。” 萧景诚眼睛一亮,仿佛被打通了全身经络。 立刻恢复成竹在胸之态,阴阳怪气道:“还是老夫人深明大义懂规矩,不似有些人,尽做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 便有人冷笑。 “萧氏族内议事,何时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萧氏乃五姓七望之首,便是圣上,也无法左右萧氏世子的人选吧。” 王老夫人泰然转目。 “萧九爷这话有失偏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三省六部所有官员的任命最终都要圣上过目,萧氏世子的人选,怎能不是圣上决定。” “至于老身,如今王氏与萧氏既已结为同盟,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今日老身并非单单代表王氏而来,更是代表晋王殿下。老身想,关于萧氏世子人选,晋王殿下总是有一点发言权的吧?” 这话令众人又是一默。 有人便问:“那不知晋王殿下支持何人做萧氏的世子呢?” 王老夫人看向萧皓:“晋王殿下只说,此次会武,颇为佩服玉霖公子的能力与品性,若玉霖公子能成为萧氏世子,将来无论对于晋王殿下,还是对于萧氏王氏的结盟来说,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如今风雨动荡之际,正需咱们两族相互扶持,共抗风雨,老身想,老族长应该也如此想吧?” 萧皓没作声。 一则,他不满王老夫人以主人姿态,这般趾高气扬插手萧氏族内事。 二则,不满王老夫人拿晋王威逼他表态。 沉吟须臾,正待发话,忽闻外面传来马蹄声与杂沓脚步声,接着有仆从在外急禀:“老族长,不好了,西府的萧文耀带了许多兵马冲了进来,正往玉龙台而来!” “什么!” 众人脸色都遽然一变。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3节 萧皓面色一沉,第一个振袖走了出去。 玉龙台下方果然已经聚集着许多兵马,长阶之下,一人身着耀目银色鳞甲,立在正中央,正是萧文耀。 “萧文耀,你想作甚!” 紧跟着出来的几个萧氏当家人怒问。 萧文耀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 “听说老族长和诸位叔伯在商量萧氏下一任世子的人选,我便过来听听,这萧氏的新世子,究竟是何人?” 萧文耀觊觎世子之位,近来并非什么秘密。 至少萧氏内部不少人都有嗅到风吹草动,只是萧文耀所在一支,相对偏远了些,且萧文耀从武,并不习文,完全不符合萧氏选拔世子的标准,故而大多数人只是一笑而过,并未将其当一回事。 众人万万没料到,萧文耀竟然敢直接带兵围了玉龙台。 之前与萧景诚针锋相对的萧九亦冷哼道:“萧氏新世子人选,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西府偏支的后辈来问,武将无诏不可进京,萧文耀,你要造反么?” “谁说我无诏进京。” 萧文耀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 “我是奉命回京捉拿族中与张清芳勾结害死王爷的内鬼。” “内鬼?” 众人不禁皱眉。 萧皓看着萧文耀问:“你所说内鬼是何人?” 萧文耀伸出手指,指向一人。 “便是他,萧景诚。” 见其他人都向自己看来,萧景诚脸色大变,急得直跳脚,怒视萧文耀。 “小王八羔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文耀又从怀中掏出一物。 “这是银龙骑从张清芳手中缴获的信物,萧三爷要不要睁大眼睛,仔细看看。” 萧景诚这一看,便傻了眼。 因萧文耀手里拿的,竟是数月前他参加宴饮时不慎遗失的一枚白玉扳指。 萧氏族内,除萧王所戴紫玉扳指,萧景诚身为三房家主,亦拥有一枚玉扳指,只不过是白玉。 扳指遗失后,萧景诚不敢声张,只派人暗中找了一阵子,可惜找了许久没有结果,萧景诚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萧景诚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扳指会出现在什么张清芳手里。 “这、这是污蔑!污蔑!” 萧景诚慌乱高声辩解! 萧文耀冷笑:“谁不知道,你们三房觊觎世子位已久,王爷刚出事,你便迫不及待要推自己儿子上位,你还敢说没有与张清芳勾结么?” “我——” 萧景诚此刻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了异样,他忙看向萧皓。 “老族叔,你可得相信我!” “我根本就不认识那张清芳啊!” 萧皓自然也知萧景诚再如何没出息,也决计没有胆子去勾结外贼谋害萧王,便道:“此事事关重大,只凭一枚扳指,不足以定罪,须仔细审查清楚再行论处。萧文耀,把扳指留下,速速带兵退下!” 萧文耀却并不移动分毫。 萧皓心一沉。 “你还想怎样?” 萧文耀:“我说了,我要看一看,萧氏新世子,究竟是何人?” 萧皓终于冷下脸。 “萧文耀,萧氏族规,你应该清楚,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 萧文耀大笑一声。 “如今整个萧氏都已在我掌控之下,老族长,你就是再不客气,又能如何不客气呢?” “对了,我忘了与诸位叔伯说,此番随我一起回京捉贼的,还有银龙骑几位老将军,他们眼下就侯在王府之外,随时等着进来擒贼呢。” “我劝诸位叔伯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免得产生不必要的伤亡。” 萧皓心越发沉。 万万没料到,萧文耀竟真的拉拢到了军中势力,且银龙骑内,竟也开始对世子之争公然站位。 萧文耀显然就是看准了萧王骤然出事,银龙骑群龙无首,军心涣散,萧氏族内又一片混乱,才敢乘乱而入。 “萧文耀!” 一声暴喝自外传来。 萧玉柯冲过层层兵马,闯了进来,到了萧文耀面前,照着萧文耀的脸便是一拳。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竟敢勾结崔氏,诬陷我爹!” 萧玉霖随后带人走了进来,见状,连忙拦住弟弟。 “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同他客气什么!” 萧玉柯目眦欲裂盯着萧文耀。 “我今日非得将他碎尸万段!” 萧文耀浑不在意擦了擦嘴角血,甚至挑衅张开双臂:“萧玉柯,你只管过来,我今日也让你知道,在这银龙骑内,到底谁说了算。” 萧玉柯挣开侍卫,挥剑便向萧文耀刺去。 萧文耀勇猛过人,在银龙骑年轻一辈将领里是数得上号的,萧玉柯虽也习练武艺,但自幼也是在玉龙台上和其他萧氏子弟一道习文的,论起军中硬功夫,自然比不过屡立战功的萧文耀。面对萧玉柯攻击,萧文耀先是猫戏老鼠一般故意将萧玉柯戏耍了几个回合,便出奇不意出手,且出手十分狠辣,几招之后,直接将萧玉柯卸掉一臂。 “玉柯!” 萧景诚禁不住呼出声。 萧玉柯被卸了一臂,却依旧不肯退缩,爬起来,单臂捡起剑,再度向萧文耀击去。 这次只几招,萧文耀便又卸了萧玉柯一只手。 萧玉柯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萧文耀走过去,一脚踩在萧玉柯断手上,居高临下道:“你若肯从我胯下钻过去,兴许我能饶了你。” 萧玉柯颤抖着道:“你做梦!” 萧文耀笑着,肆意碾动脚。 萧玉柯立刻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惨嚎。 “萧文耀,你够了!” 看着饱受折磨的萧玉柯,萧玉霖终于愤怒开口。 “你真正要对付的人分明是我,放了玉柯。” 萧文耀直起身,拍拍手。 “怎么,你要代他跪,从我下面钻过去么?” “哥!” 萧玉柯咬牙喊:“不要!” “玉霖,你不能给他跪!” 萧景诚急得往下跑,来到萧文耀面前。 “我给你跪,我给你跪行不行,你放了玉柯吧!” “萧文耀!” 萧皓再度呵斥:“你眼中还有没有萧氏族规!” 其他人也被萧文耀残暴行为所惊,露出浓浓不满兼谴责目光。 萧文耀根本不作理会,只笑吟吟盯着萧玉霖。 “好,我给你跪下。” 萧玉霖道。 “哥!” 萧玉柯急得大喊,被萧文耀更用力踩了下去。 萧玉霖没有看萧玉柯,直接在空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萧文耀不禁放声大笑。 “萧玉霖,你这样的人,也配做萧氏的世子!” 萧文耀话音刚落,一支利箭便凌空射来,没入了他膝间。 萧文耀吃痛,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不禁惊疑抬头。 一列银白骑影携着凛冽杀意涌了进来。 为首少年收起弓,冷冷道:“他不配,你便配么?” ————————!!———————— 下章在1号。 第131章 良宴(二十六)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4节 “萧容!” 看清少年脸容,萧文耀不禁脸色一变。 萧容已下马,执弓而立,闻言并不搭腔,只漫然睨去。 “你识得我,我倒不识得,你是哪一个?” “按照规矩,你同我说话,应该主动报上名讳。” 萧文耀虽出身偏远旁支,但因有军功傍身,得过萧王提拔,是族中公认的后起之秀,又兼他极会经营拉拢人心,平日萧氏族内聚会宴饮,基本都有他一席之地,别说同辈子弟,便是类萧皓这样德高望重的族老,也没有不识得他的。 这还是头一次,萧文耀被人当面问及姓名。 对于萧文耀来说,这一问,便是最大的羞辱。 萧文耀自然和萧容不熟。 萧容是萧王独子,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想要巴结萧容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一个旁支,即便得过萧王褒奖,也根本排不上号,便是有世子露面的族内重大活动,他也只能遥遥拜见观望,连半丈之内都不可能靠近,且萧容本人出了名的恃才傲物,连皇子皇孙都不屑交往,和三房两个更是出了名的不对付,一般的阿谀奉承根本起不到效果,反而可能自取其辱。 这是萧文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萧容这个传闻中的世子。 也是萧文耀如此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轻慢和狂傲。 这些年,萧文耀凭借军功滋生出许多野心,性情自也张狂自负,根本不将被众人视作新世子不二人选的萧玉霖放在眼里,他故意在会武中给萧玉霖难堪,使绊子,便是让所有人明白,萧玉霖备受萧王看重的温和谨慎性情,根本担不起一族重担。 但萧文耀没有和萧容正面交锋过。 萧文耀目光闪动几下,忍着膝上剧痛想站起,站到一半,便被鬼魅般出现的莫冬狠狠踢了回去,萧文耀只能哼道:“萧容,你已被逐出萧氏,你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插手萧氏的事。” 萧容没吭声,将手中弓随意一丢,行至萧文耀面前,缓缓抽出了腰侧挂着的长剑。 银色剑锋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度。 萧文耀被莫冬钳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刻有双龙图案的剑刃落在了自己颈间。 萧容目光掠下,以冰冷审判的眼神道:“你口口声声以萧氏子弟自居,便该知道,萧氏子弟,可以犯任何错,唯独一条,不可宽宥。” “勾结外敌,祸乱族内,杀无赦。” 萧文耀猝然瞪大眼。 下一瞬,银色剑锋已割破他颈喉,扬起一道血线。 这一剑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萧文耀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直接双目大张着倒了下去,颈间喷出的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萧容转过身,环顾四周,冷冷问:“还有人要和他一样,犯上作乱么?” 四下顿时一片骚乱。 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玉袍长剑,执剑而立的少年身上,看着玉龙剑剑锋上流淌的血色,不仅随萧文耀一道闯入玉龙台下的士兵,连站在台上的一众萧氏族老当家人,都被震慑在原地,无一人言语。 “末、末将不敢。” 离萧容最近的一名将领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将领和士兵跪了下去。 剩下的士兵和将领对望着。 “末将不敢!” “末将亦不敢!” 很快,所有士兵都跪了下去,并放下了手中兵器。 萧皓第一时间从台上大步走了下来。 萧容收剑入鞘,俯身作礼:“叔祖。” 萧皓喜不自胜,眼中溢满激动,道:“好孩子,你能回来,实在太好了。” 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刀兵交击声。 众人脸色不禁又一变,这才想起,萧文耀敢直接带兵闯入玉龙台作乱,是因为拉拢了一批老将,此刻,这些老将尚带着兵马围在府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老将比萧文耀更难对付。 萧容直接握着玉龙剑往府外走去。 莫冬将萧文耀踢开,忙和萧皓一道跟了上去。 府外刀兵丛利,莫青和张禾已经带着一支银龙骑精锐将几名老将和其麾下兵马包围,这些老将一个个皆是悍不畏死之状,双方兵马无声对峙着。 直到萧容一身宽袍,自府内现身。 看到萧容手里的玉龙剑,老将们神色都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正常。 萧容环视一周,吩咐莫青与张禾:“银龙骑没有自相残杀的先例,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后半丈。” 莫青抬手,原本呈合围之势的外围银龙骑立刻整齐划一往后退去。 原本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巷子立刻显得开阔许多。 几名老将对望一眼,目中都浮起浓浓警惕和不解。 萧容直接走到了包围圈最中心的位置,看向最右侧鬓角发白年纪最长的那名老将:“陇右道一战,薛建叛军数量数倍于银龙骑,且兵器装备远精于银龙骑,新朝根基不稳,银龙骑远途作战,甚至连最基本的粮草供应都无法得到保障,寒冬腊月,士兵们只能冒着大雪露宿荒野,我父王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宁愿自己挨饿,也要将食物留给将士们果腹,可便是那等艰难形势,从各营大将到普通士卒,依旧奋不顾身英勇杀敌,硬是以少胜多,荡平了叛军,若我没记错,当时第一个登上陇右城城墙、斩断薛建节度使叛旗的,就是马伯伯你吧。你的右耳,便是在那时被叛军暗箭所伤,险些失聪,便是现在,仍只能靠左耳辨声。” 那老将一怔,不敢置信望向将这桩早已尘封多年的往事娓娓言出的少年,目中波澜起伏。 萧容再看向第二名老将。 “戚伯伯你虽没能第一个登上城墙,但陇右城破,薛建下落不明,是你带兵在城内城外搜寻了三日三夜,活捉到了伪装成普通商人企图浑水摸鱼逃走的薛建,立下大功。也是你主动将自己的食物偷偷留下一半,放到我父王案头。” 那老将亦一下愣住。 萧容又看向第三人。 “和马将军戚将军相比,朱将军跟随我父王时间要短一些,但论起功绩,却并不差,至少在陇右一战,朱将军只靠一支侧翼,便切断了薛建和另外几支叛军的联系,让叛军无法形成一呼百应犄角相连之势。我父王曾说过,银龙骑内,论起神勇,朱将军兴许远不及莫青张禾,但论起坚韧铁骨,朱将军可列前三。” “王爷他……” 老将唇抖了下。 萧容:“我知道,如今诸位将军发达了,都已是正四品正三品的大将军,良田美婢拥着,豪宅华屋住着,觉得只守一个小小的京畿,对诸位来说太屈才了,且我父王重用年轻将领,冷落了你们这些老将,让你们更觉委屈不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人对你们许了更好的条件,你们自然要投桃报李,为自己再搏一搏,至少也得坐到他莫青的位置才行。” “世子不要再说了!” 一名老将先哽咽开口。 “便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敢做出违逆王爷之事,更不敢有任何委屈不满。若王爷还活着,我们自当肝脑涂地,以死相报,可王爷他——我们岂能眼睁睁看着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毁于那萧景诚之手!” “实话告诉世子也无妨,我们三个,都是和萧景诚结过私怨的,萧景诚也放过话,若是有朝一日他当了萧氏主事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是我们为了一己私欲,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祸!” “世子要杀要剐,我们悉听尊便便是。” “今日能从世子口中听到这番话,我们虽死无憾。” 三名老将一起下马,羞惭跪下。 萧容再一次拔出玉龙剑。 道:“你们虽都是我父王的老部下,但军令如山,不可姑息,按照军法,无主帅令,擅自用兵,立斩不赦。” 三人自然早在做下决定的一刻已清楚后果,闻言,都闭上了眼,作出引颈就戮之姿。 萧皓已带着萧氏族人跟了过来。 萧皓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萧容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玉龙剑剑锋:“然寿山营危在旦夕,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今日我便先割发代首,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等战事结束再行论处。” 玉龙剑锋自三人发髻上各搁下一缕发。 三人颤抖着睁开眼,俱涕泪横流,而后伏地叩首。 又一道雨轰然落下。 莫青与张禾同时翻身下马,带领众将依次跪了下去。 “末将等恭迎世子归来。” 萧皓长松一口气,亦正色跪下。 “叔祖!” 萧容立刻走过去,要将他扶起。 萧皓不动,肃容道:“你是萧氏世子,叔祖这一跪,你当得起。” 萧皓这一跪,站在后面的萧氏众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吾等恭迎世子归来。” 只有萧景诚和王老夫人还杵在原地,被萧皓一瞪,萧景诚也磨磨蹭蹭将膝盖挨了地。 萧恩这才领着一队暗卫从暗处现身,见状,双目不禁微微泛红。 ** “有诈,一定有诈。” 燕王行辕内,孟翚猛地拍案站起。 “张清芳若真埋着那么多炸药,怎么可能不全部引爆,又怎么可能多此一举,另埋一根引线。最紧要的是,那小世子分明也是刚刚赶到清平山,他怎么清楚张清芳埋了多少炸药。” 孟翚懊丧一拍脑门。 “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子,我们上当了!” 室中气氛和外面阴雨天气一般恶劣,公孙羽和章冉坐在一边,都没有搭话。 孟翚急得嗓子直冒火:“你们两个这是什么反应,这小子如此戏耍咱们,咱们现在应该立刻赶去清平山寻找王爷讨回公道去!王爷不明不白失踪,咱们岂能这般坐以待毙。还有王爷的虎猊佩,必须夺回来。” 公孙羽脑中不禁再一次闪过少年手中那块玄乌玉佩,若有所思问:“你当真觉得,虎猊佩是他抢过去的?” “不然呢,还能是王爷喝醉了酒,自己给了他不成?” 虽然这事儿的确充满古怪。 章冉眼下一片乌青:“我眼下反而更担心燕北,燕北铁骑向来唯王爷命令是从,眼下这般情景,必须有一个主事人才行……” “主事人?” 孟翚越发没好气。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5节 “你说的倒轻巧,王爷没有亲子,燕北没有世子,去哪儿找现成的主事人去,总不能让燕氏的老族长上吧。” 正说着,外面忽传来一阵嘈杂之音,守卫急急来禀:“公孙将军,章将军,孟将军,尚书令过来了。” 三人对望一眼,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行辕里果然涌进来许多禁军,尚书令崔道桓越众而出,身后还跟着两人。 公孙羽三人定睛一看,不禁眼皮一跳。 因跟着崔道桓一起过来的人,竟是已经被燕王逐出燕北军的景曦,景氏家主景邱也随在一旁。 “尚书令。” 三人按着惊疑,俯身行礼。 “三位将军不必客气。” 崔道桓面色一片沉郁。 “发生这样的事,本相亦很悲痛,燕北铁骑镇守大安北境,万不能乱,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稳定军心,好在十三太保及时出现,解了本相燃眉之急,从今日起,便由十三太保景曦代掌燕北军。” 三人不禁脸色一变。 ** 萧容再一次走进了玉龙台的起居室里。 萧恩跟在后面,道:“世子放心,一应器物摆设都和世子离开时一模一样,老奴每日都让人按时打扫的。” 萧恩这话的确不假,因书案前的簟席上,尚摆着萧容离开那夜随手丢在席上的一册书。 萧容没有继续往里走,收回视线,道:“你派个人,去东宫门口守着。” 萧恩点头。 “老奴这就去办。” 萧容淡淡问:“你不问我要作甚?” 萧恩:“老奴晓得,等太子从京郊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世子。” 萧容看他一眼。 萧恩面不改色:“世子身上衣裳都湿透了,老奴已经让他们备好浴汤,世子不如先沐浴更衣吧。” 萧容不可置否。 由萧恩跟着进去,帮自己脱掉湿透的外袍。 萧恩是看着世子长大的,世子一应衣食起居都是他亲力亲为,极尽精细谨慎,自然清楚世子身体每一处尺寸。 待要继续脱里袍时,萧恩动作忽一顿,霍然抬头。 萧容一派云淡风轻。 “你又非没见过,有什么可惊奇的。” 萧恩:!!! 萧恩眼前一黑,险些没跌倒。 ————————!!———————— 容容:放飞。 第132章 良宴(二十七) 其实并不怎么显,甚至可以说平坦,但萧恩出自内廷,最擅观察细枝末节,少年身形一惯如竹修美,玉立挺拔,故而只是一点微妙变化,都逃不过这老内侍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萧恩脑子嗡嗡,开始急思。 这样的程度,应该接近三个月了吧。 也就是说,世子离开萧氏之时,就已经—— 而离开萧氏时,世子从松州回到京都也才不到两月而已。 再往前推,也就是在松州时世子已经—— 萧恩眼前又是一黑。 这位历经两朝风雨见多识广的老内侍罕见有些慌。 世子的身世隐秘,然对他而言,自非秘密。 这么大的事,世子竟独自瞒了这么久,把所有人蒙在鼓里,包括王爷。 何其胆大。 萧容倒从容淡定得很,连眼帘都没有掀一下。 既然已经回到萧氏,他就没打算再瞒着萧恩。 左右萧恩迟早要发现的。 以前他要顾忌萧王,顾忌家族立场,现在,他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任何事了。 “世子怎么不早说呢?” 萧恩忍不住道。 萧容语气淡淡:“这是我的私事。” 他又能对谁说。 萧王定然无法容忍,要雷霆大怒。 奚融那里,不谈其他,他首先无法解释。 萧恩岂能不明白,不禁一阵心疼。 “旁人也就算了,世子不该瞒着王爷的。” “要是王爷知道此事,就算动怒,也绝不可能让世子离开萧氏的。” 萧容自己脱了里袍,进了浴桶里,任由热水将身体包裹。 换作以前,他定会反驳两句,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萧王已经不在了,他没必要再争那口气了。 “世子对王爷误解实在太深了。” 萧恩拿起干净巾帕在一边服侍,怅惘叹息。 “世子是王爷唯一血脉,王爷岂会不在意不疼爱世子。” “王爷若不疼爱世子,玉龙台功课考校,王爷又何必百忙之中亲自旁观,盯着世子课业。” 这下萧容忍不住反驳。 “他又非为盯着我一人。” “他是要为萧氏培养优秀子弟。” 要说萧王是为了找茬挑他错处,他还更相信一些。 萧恩摇头。 “萧氏子弟课业,自有族中大儒掌管,何须王爷亲自过问。世子七岁回到萧氏,上玉龙台读书,王爷也是从那一年开始,亲自去玉龙台旁观族中子弟考校,世子十六岁离府,在那之后,王爷也再没有进过集贤堂,只有遇到大考,且公务闲暇时偶尔听听。” “世子到银龙骑习练箭术,王爷便亲自到军中整饬军务,教授世子箭术。” “世子总觉得王爷无情,其实世子习文练武的关键时刻,王爷都有参与啊。” “世子离家出走那两年,王爷更是几乎将所有能调动的暗卫派出,四处寻找世子踪迹,甚至连莫春都派出去几趟。” 萧容盯着浴汤浮起的水汽,不作声。 “你太聒噪了。” “再多话就出去。” 在萧恩再一次要开口时,萧容冷冷打断了他。 沐浴完毕,萧恩取了新的衣袍给世子换上。 考虑到世子身体特殊情况,萧恩特意将束腰的玉带换成了软带。 萧容看了眼外袍:“换件更素淡的。” 其实萧恩已经尽量选了素色的,没想到世子还有更素。 转念想到什么,萧恩恭声应是,很快取了新的外袍过来,束发之冠则用银色。 “世子,几位将军已在英华堂等候。” 等萧容换好衣袍,莫冬声音也在外响起。 寿山营情况危急,萧容没有停留,直接步出起居室,往英华堂而去。 英华堂是萧王平日处理公务、召集将领议事的地方。 自萧王出事之后,英华堂灯火第一次在夜间亮起。 堂内除了莫青和张禾,还有两名刚刚从寿山营前线赶回的将领。 萧容一进去,几人忙起身行礼。 萧容在主位坐了,展开萧王案头固定摆放的京郊地形图和银龙骑营盘分布图,道:“直接说军情吧。” 莫青先详细回报了张清芳几次对寿山营的进攻情况和作战习惯,两名从前线赶回的将领则汇报了寿山营最新战况和伤亡情况。 萧容:“也就是说,现在还无法确定张清芳兵力究竟有多少?” 莫青道:“寿山营附近全是连绵大山,地形复杂,极易藏匿,张清芳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寿山营作为突破口。”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张清芳手中有一批极厉害的火器,银龙骑的长弩面对火器,根本发挥不出任何威慑力。” 萧容沉吟不语。 片刻,道:“火器要依靠火药,只要设法将他的火药耗空,张清芳便发挥不出优势。”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6节 张禾担忧:“张清芳狡诈的很,知晓银龙骑长弩厉害,专用火器来打先锋,各营先锋都是精锐,如果全部用来吸引火力,只怕会造成巨大伤亡。” 萧容:“张清芳用火器对付先锋营,一是因为火器杀伤力大,二是因为弩兵不像其他士兵能灵活变幻方位。既然长弩已发挥不出效力,直接舍弃便是。” “这——” 几人对望一眼,显然都觉得这决定太过大胆。 自古守城守地,远射程的弩箭都是必不可少之物。 “可如此一来,银龙骑岂非只能任由张清芳宰割。” 萧容:“诸位有没有想过,张清芳为何要从寿山营发起进攻?” “寿山地形复杂,便于隐匿行踪不假,可京郊之外,便于隐匿身形的又何止寿山营一地。且和其他防线相比,寿山营进攻难度反而是最大的。” 莫青若有所思。 “寿山营,是王爷改建银龙骑后,亲自设立的第一道防线。” 萧容:“没错,这些年,我父王一直很重视寿山营布防,每次巡视都要加固防线,人人皆知,寿山营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张清芳偏要啃这块硬骨头,打的不是寿山营,而是要打垮银龙骑的斗志,打垮萧王二字在军中威信。” “只要攻下寿山营,他张清芳之名便能传遍京畿和大安。” “此人宁愿赌上数倍伤亡也要行此疯狂冒险之策,一是胆大心细,有用兵天赋,二则,是自负,自骄。” “既然如此,何妨让他更骄一些。” “从现在起,不仅长弩要弃,银龙骑驻守的防线也要退后三里。” “另则。”萧容视线落到莫青张禾二人身上。 “请传告军中将士,银龙骑所有营盘和将领配置,依旧延续我父王制定的旧例,军功赏赐标准亦是,凡奋勇杀敌者,皆有厚赏,扰乱军心、临阵退缩者,立斩不赦。” 历来权力交迭,或多或少都要伴随着势力交迭。 朝堂上如此,军中亦如此,故而才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 莫青深知这几日银龙骑军心动荡的根源便来源于此,否则那些老将也不会轻易被萧文耀蛊惑作出叛乱之事,世子此言,于尚在前线搏命的将士而言,无异于定心丸的存在。 堂中四人齐齐跪地领命。 ** 王老夫人几乎是手足冰寒回到王氏。 王延寿已领着两个儿子在府中等着,见到王老夫人进来,第一时间迎上去:“母亲——” 王老夫人没有理他,直接凝沉着脸进了屋里。 王延寿连忙跟了进去,见素来骄傲的母亲此刻竟一脸颓败甚至可称失魂落魄坐在胡床上,不禁心口一跳,忙问:“母亲,到底出何事了?” “立刻让晋王准备一份厚礼,亲自去萧王府,向——世子赔礼道歉去。” 半晌,王老夫人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世子?” 王延寿一愣。 母亲今日去萧氏,是为了促成萧玉霖继任世子一事,如今这般反应,这“世子”肯定不是萧玉霖了,难道是—— “没错,萧容回来了。” 王老夫人紧攥着龙首杖,紧抿唇纹道。 在王老夫人看来,萧玉霖继任世子一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根本没有出现意外的可能,她万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萧文耀,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萧容。 王延寿一下也变了脸色,慌乱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儿子早就说过,不该和世子闹那么僵的,此前母亲还当众为难世子,这下可真坏了。” 王老夫人看到儿子的窝囊样子便来气。 “行了,还说这些废话作甚!若非他屡屡当众给我难堪,我岂会当众给他教训。”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便是我为难过他又如何,王氏和萧氏的盟约,乃萧王爷亲自定下,晋王更是众所周知萧王和萧氏选定的皇子,即便他是萧氏的世子,也不能违逆整个萧氏的意志,为所欲为。” “眼下那张清芳来势汹汹,萧氏内忧外患,亦需王氏助力。” “罢了,你去替我备一份厚礼,我亲自去一趟萧王府便是。” 王延寿忙点头:“母亲肯亲自去,自然再好不过了!” 当日夜里,王老夫人便带着重礼来到了萧王府大门前,同行的则是两个孙子王仰王晖。 萧王府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大门紧闭,门前守卫森严,再不是王老夫人仅凭着萧景诚一道口头吩咐就能自入进出的时候,也不是王老夫人能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的时候。 一想到自己堂堂县主,一品诰命,今上都要礼遇的表姐,竟要矮下身段,去给一个毛头小子赔罪,王老夫人胸中便郁气填塞。 “去叩门吧。” 深吸一口气后,王老夫人吩咐孙儿王晖。 王晖应是,刚走两步,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上一行人很快到了眼前,同样在萧王府门前停下,为首年轻男子,玄衣墨冠,竟是奚融。 奚融毕竟是太子,王仰王晖按规矩行礼。 王老夫人面部肌肉抽动了下,傲慢别过脸,眼底是浓浓嫌恶与蔑视。 “晖儿,去叩门。” 王老夫人再度吩咐。 姜诚本也打算去叩门通传,见状,只能先停了下来。 恰这时,萧王府紧闭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萧恩带着两名仆从从内走了出来。 “萧总管!” 王老夫人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老身有要事拜会世子,还望萧总管通传一下。” 萧恩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了王老夫人一眼,没有应声,转而看向站在阶下的奚融,微微一笑。 “我们世子请太子殿下进去。” 王老夫人脸色登时就变了,望着萧恩怒道:“萧总管,这世子见客,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老身可是先来的,萧王府何曾这么没规矩了。” 萧恩皮笑肉不笑。 “老夫人言重了。” “我只是一个先帝朝卑贱的老奴才而已,哪里敢置喙主子的事,不过当个传话的而已。” “世子请太子入府,一则是因太子为君,不可怠慢,二则是商议军中大事,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老夫人若是不急,不妨稍安勿躁,耐心等待片刻。等世子处理完军中要事,兴许还有空会客。” “你——!” 王老夫人岂听不出对方故意讽刺,直气得气血上涌,胸口起伏,浑身颤抖。 这一路上,王老夫人郁结不甘之事,都是怎样不失身份地朝萧容赔罪。 她万万没料到,她都主动矮下身段了,萧容竟敢不见她,直接将她晾在府外面吹风!还让她当着东宫的面出丑! 萧恩直接引着奚融进了府。 和外面的肃穆截然不同,萧王府内竟灯火通明,仆从侍卫恭敬立在道路两侧,看起来在迎候贵客。 奚融刚绕过影壁,便看到了一身素色大袖宽袍,遥遥站在灯火中的少年世子身影。 “容容!” 奚融一怔一喜,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孤听说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你无事吧。” 萧容摇头,反握住奚融的手,直接拉着奚融往玉龙台上而去。 奚融便也任由萧容拉着,跟了上去。 萧恩瞧着世子迫不及待的模样,忙命仆从散去,亲自跟上去侍候。 刚登上玉龙台,莫冬来报:“世子,外面禁军在抓逃犯呢。” 萧容、奚融和萧恩都停下。 萧恩皱眉:“抓逃犯?” “是,听说是尚书省命刑部亲自发的追捕文书,说是以谋害王爷的罪名,缉拿燕王麾下公孙羽、章冉、孟翚还有另几员大将,听说这几人从燕王行辕逃出后,便不知所踪,禁军和刑部正满城搜捕呢。” 萧容与奚融对望一眼。 萧容冷笑:“虽然这些人狗咬狗罪有应得,但崔道桓帮萧氏出头,可真是滑天下之稽。” 这时,又有侍卫来禀:“世子,萧总管,后门来个几个人,其中一个似乎还受了伤,说要求见世子。” 萧恩眉拧得更紧,斟酌:“不如老奴先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 “孤与你一道。” 奚融道。 萧容点头。 三人来到后门,门外石阶下果然站着几道人影。 见萧容现身,几人立刻眼睛一亮,奔上前来。 正是正被通缉的公孙羽、章冉、孟翚等人,几人形容狼狈,公孙羽一臂受了伤,血洇透了半边长衫,用布条草草扎着。 萧容登时冷下脸,吩咐:“把他们驱走。” 侍卫领命,要动手,公孙羽第一个跪了下去。 “小公子,崔道桓扶持景曦上位,意图控制燕北军,你不能置之不理呀。” 萧容冷漠:“燕北如何,与我有何干系,我不杀你们,已是仁至义尽。” “当然有!”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7节 公孙羽看着一旁奚融,欲言又止。 “那块虎猊佩,是王爷亲手交到小公子手里,对不对?” “若让崔道桓阴谋得逞,王爷辛苦经营起的基业恐要毁于一旦。” “还请小公子救救燕北!” 另几人都跟着跪下,目光激动迫切如看珍宝一般望着夜色中的素袍少年。 第133章 良宴(二十八) 三人奔逃至此,皆因打斗中燕山匆忙留下的一句话——去萧王府找小少主。 小少主。 萧王府里哪里来的小少主。 当时情势危急,三人不及细思,便合力杀出包围,逃出了行辕。 按照原本计划,三人是准备杀出城去,回燕北报信,但崔道桓早已命禁军封锁各处城门,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根本出不了城。 且战且藏间,公孙羽突然停下,露出某种类似五雷轰顶的表情,道:“咱们去萧王府!” “去萧王府作甚,燕山年纪大昏了头,你也昏了头不成。” 孟翚劈落一支暗箭,不解问。 公孙羽只压抑着激动说了一句话。 “去找少主。” 面对孟翚和章冉茫然表情,公孙羽说了另一句话。 三人于是便来到了这里。 到处都是兵马,他们只敢来萧王府后门撞运气。 三人话音刚落,便有嘈杂马蹄声从不远处街巷传来,伴着晃动的火光。 “不好,是禁军追来了!” 孟翚急道。 “小公子!” 公孙羽再度带着几分恳求望向沉默站着的萧容。 少年世子冷眼而立,面对他们的求助和哀求,看起来全然没有半分波动。 公孙羽也知,自己只凭一个荒唐离谱的猜测,便来到这里,本就是在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冒险豪赌。 王爷和萧王交恶多年。 萧王出事,王爷又牵涉其中,嫌疑极大。 萧王世子如此态度,再正常不过。 “不能再拖了!” 孟翚第一个站了起来。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拼上这条命杀出京都,咱们三个哪怕有一个能活着将消息传回燕北,便算不负王爷了。” “只是可怜了燕山和其他兄弟,还在崔氏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马蹄声和火光越来越近。 公孙羽和章冉也只得先站了起来。 三人朝萧容恭敬行一礼,转身就往夜色里走。 “站住!” 冰冷语调终于在后响起。 三人俱惊喜回头,看向萧容。 萧容眸色依旧是冷的,盯着三人咬牙吩咐:“将他们关到马厩里去,不许任何人和他们接触!” ** 萧容直接带着奚融回了起居室。 一进屋,萧容便转过身,紧紧抱住了奚融。 腰间那双臂是如此用力,几乎在微弱颤抖,仿佛寻求依靠的小兽,和少年在人前镇定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奚融一怔,旋即心头一软,轻声道:“对不起,三哥回来晚了。” 萧容默默摇头。 奚融回来的一点都不晚,甚至没有让他独自在玉龙台过夜。 他能猜到,奚融是因为担忧他,才连夜赶了回来。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也无比感谢老天爷,还留着一个三哥给他,让他能放松心弦,全身心依靠。 “容容,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很难过。” 奚融伸手,轻柔回抱住萧容,声音亦低沉轻柔,和他冠袍上浮动的冷意截然不同。 “我不难过。” 萧容冷静回道。 奚融垂下眼:“他们都是你的至亲,你怎会不难过。” 腰间还在用力收紧的手臂倏地停止了颤抖。 萧容缓缓抬起头,以不可思议眼神、诧异看向奚融。 奚融眸光出奇平静。 “容容,时至今日,你还准备瞒着我么?” “若我没猜错,燕王和萧王爷,应都是你的父亲,对么?” “所以即使燕王有谋害你父王的嫌疑,你依旧放了公孙羽三人入府。” 萧容再也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那些白日里积攒在心底、在外人面前无法宣泄无法言说的情绪,此刻终于化作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涌了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奚融整个胸口衣料都被洇湿,萧容方稍稍恢复平静,抬起袖口要帮奚融擦,被奚融轻轻反握住手。 “容容,你能发泄出来,孤反而放心。” “你是怎么猜到的?” 萧容带着点鼻音问。 奚融语调依旧温和平静:“孤又不是傻子,在燕王行辕,燕王待你种种反常之处,实在让孤忍不住产生许多揣测和联想。” “但真正让孤确信这个想法,是孤从清平山出来,听说你用虎猊佩中止了燕北军和银龙骑的械斗。” “虎猊佩是燕氏祖传之物,燕王竟将此物给你,恐怕只有一个解释。若如此解释,此前许多事都能解释得通了,比如夏狩之时,燕王为何要派公孙羽过来,阻止崔道桓揭发两年前你行刺之事,这实在不符合燕王一贯作风。” 萧容沉默了下,问:“那你不觉得此事很荒唐么?” 奚融摇头:“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世上荒唐离奇之事,何止万千。蛮族尚巫术,孤幼时在蛮族为质,也见识过许多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这些事既能存在,想来自有其机缘合理之处。” 萧容仰起头,再一次和奚融对望。 从奚融沉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里,他能笃定,奚融没有说谎,就是这般想的。 “那……” 这一刻,心旌摇曳,萧容几乎要忍不住说出那个秘密。 “什么?” 奚融问。 萧容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至少现在还不适合说,便含糊道:“没什么。” “虽然殿下猜的都不错,但我只有一个父亲。” 绝不包括燕雎那个混蛋。 奚融道:“孤觉得,燕王谋害你父王之事,兴许真的另有隐情,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若是旁人来说这话,萧容连听都不会听。 但这话出自奚融之口,萧容便没有阻止奚融说下去。 “孤今日沿着你父王出事的地方探查了数遍,发现一件不合常理之处,那片区域并无任何打斗痕迹,就算大雨能冲刷掉诸如马蹄印记、血迹一类的打斗痕迹,但不可能冲刷掉羽箭、刀刃,燕王若真和张清芳联手伏击了你父王,不可能单枪匹马去伏击,可那片被炸毁的区域,并无留下任何和燕北军有关的物证。且以燕王雄才大略,怎会在伏击你父王之后,自己也遭受埋伏。” 萧容道:“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算计了我父王,又被崔道桓和张清芳联手算计了一把。崔道桓真正的目的便是重创银龙骑,掌控燕北铁骑,燕雎一死,燕北铁骑群龙无首,分崩离析不过时日问题。” 奚融道:“兴许有这种可能,但我总觉得,你父王和燕王都非一般人物,他们岂会如此轻易便落入崔道桓和张清芳的陷阱。” “容容,其实你不必逼着自己去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更不必将这所有一切后果都揽在自己身上。” 奚融轻声说。 萧容一怔,眼睛不禁又是一红。 ** 公孙羽三人排排坐在马厩里。 萧王府马厩很大,三人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 和其他马厩相比,这间最大的特点就是马粪奇多,马粪味道浓烈到销魂。 也不知是不是那位世子故意整治他们。 同房的还有十来匹骏马。 孟翚被熏得几要昏厥的功夫,两颗圆滚滚新鲜出炉的马粪蛋子骨碌碌滚到了他眼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8节 孟翚:“……” 孟翚想挪一挪,但整个马厩地面到处都是还未来得及清理的马粪,唯一区别只是坐在干马粪和湿马粪上的区别,孟翚决定忍了。 一想到身为燕王麾下赫赫有名的五虎上将,此刻他们三个竟以如此狼狈之姿躲在王爷死对头萧王府的马厩里,孟翚便觉无地自容。 “这事儿传出去,咱们三个非得被人笑话死不可,尤其是秦钟,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孟翚道。 另外两人并不怎么想搭理他。 孟翚便继续:“你们说,这小世子真的是王爷和萧王的……的孩子么?” 最后四个字,孟翚仿若做贼心虚一般,悄悄吐出。 章冉第一个被激活了。 “燕山随侍王爷多年,是燕王府老人了,他既让咱们过来找‘小少主’,应当不会扯谎骗咱们,你说是吧——公孙。” 于是二人同时目光灼灼看向泰然坐在一地马粪上仿佛在闭目养神的公孙羽。 这个话题一起,公孙羽睁开眼,也装不下去了。 “我也是猜的。” 公孙羽老实道。 孟翚瞪大眼,一副受蒙骗的震惊。 “这种事你也敢乱猜!” 说他们王爷和死对头萧王有一个孩子,他宁愿相信太阳有一天会打西边出来。 章冉:“我看公孙的猜测不无道理。” “有件事,你们不觉得很蹊跷么,两年前,这小世子跑到燕北刺杀王爷,王爷为何不许声张,还有上回在行辕里,王爷对那小世子的态度,也处处透着古怪。景曦被绑架,王爷非但没有趁机向萧王发难,反而重惩了景曦,这诚然是景曦自作自受,可王爷的态度,难道不反常么。” “还有虎猊佩,试问当今天下,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王爷身上抢东西。” 孟翚震惊褪去,语调都有些哆嗦。 “这么说,那小世子真是王爷血脉。” “王爷,真的有亲生儿子。” 二人再度齐齐看向公孙羽。 公孙羽自然不是无端揣测。 一则,他相信燕山不会无的放矢,在这种危急关头误导他们。 二则,王爷对待萧王世子的态度,的确反常。 比如萧王世子被带到行辕之后,王爷突然要立世子,当时他以为王爷所言人选是景曦,可“聪慧灵秀,文武双全”八字,实在和景曦没有半分干系。 且燕氏老族长分明对景曦继承燕北军一事持激烈反对态度,王爷缘何还要命他写信给那老族长,自讨没趣。 但若那个人选不是景曦呢? 对于王爷偏宠景曦一事,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可若王爷并非真的看重景曦,而只是在景曦身上寻找某种寄托呢? 早在燕北大营见到萧王世子的第一面,他就觉得那少年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后来得知对方真实身份,他觉得萧王世子有萧王年轻时的神韵,可仔细思量,那小世子灵慧胆大性情,何尝不是随了年轻时的王爷。 再加上虎猊佩出现在萧王世子手里,某一瞬间,公孙羽心头突然就浮起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荒唐离谱猜测,且因为这个猜测令此前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变得合理,公孙羽几乎要激动地流泪,当即做了一个冒险决定,来萧王府求助。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公孙羽道。 孟翚和章冉都明白这五字出自公孙羽口中的分量。 王爷突然有了后,孟翚瞬间觉得马粪也没那么难闻了,发自灵魂问:“所以这些年,王爷有什么脸一直骂萧王。” “王爷这不是抛妻弃子么。” 章冉忍不住为王爷正名。 “焉知王爷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呢?” “…………” ————————!!———————— 昨天写的太匆忙,逻辑不太严谨,补充了一些细节。 第134章 良宴(二十九) 一道清晰的咕噜声,打破诡异的沉默。 孟翚尴尬挠挠头。 “都一日没吃东西了,你们不饿么?” “这小世子把咱们关在这里,不闻不问的,连口吃的也不给,算怎么个事。” 章冉:“忍忍吧,人家肯不计前嫌收留咱们,已经够意思了。” “我现在倒更担心燕北那边,秦钟并不知京都发生的这些事,崔氏既敢对咱们动手,多半也会第一时间利用景曦去遥控燕北。” “你说的有理,咱们得赶紧见到那小世子,让他帮咱们把消息传出去。” 孟翚是个急性子,立刻起身去喊守在外头的侍卫。 然而任他如何叫喊,那些侍卫都聋了一般,充耳不闻,最后一个瞧着像领头的过来,严厉警告他们,再敢喧闹,就将他们赶出府去。 章冉和公孙羽让他回来。 公孙羽道:“这位世子的脾气,我多少了解一些,今夜他肯定会见咱们的,耐心等一等吧。” 孟翚只能饥肠辘辘坐了回去。 三人一直挨到后半夜,马厩外才终于有动静。 萧恩提着灯,带着两名侍卫和几名仆从走了进来。 公孙羽是识得萧恩的,立刻第一个站了起来作礼:“萧总管。” 萧恩点头:“我们世子有请,三位将军随我过去吧。” 三人俱是一喜。 萧王府很大,出了马厩,七绕八绕一大圈,孟翚迫不及待问:“你们世子在哪里?还得走多久?” “先不急。” 萧恩停下步,打量三人。 “前面就是浴房,三位将军还是先收拾一下再过去。” 萧恩点了几名仆从,带三人去沐浴更衣。 孟翚急道:“总管你不必客气,正事要紧,我们不用洗。” 章冉和公孙羽都附和点头。 萧恩:“三位误会了,是我们世子爱洁净。” “……” 三人顿时闭嘴。 收拾妥当已是一刻之后。 萧恩带着三人来到玉龙台上,在正中亮着灯的房间外停下。 “三位进去吧。” 三人推门而入,果然萧容一身素色宽袍,素带束发,坐在满堂明曜烛火之间,正面无表情垂目翻着一卷书册。 便是最普通的素色大袖袍,少年世子亦姿容明秀,如玉蕴彩。 萧恩奉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到少年案头,便退了下去,将门合上。 自打从燕山口中得知那桩堪称石破天惊的辛秘,三人再看案后少年,自和以往不同,互相对望一眼,激动跪落。 “末将参见少主!” “住口!”萧容将书册掷于案,冷冷掀起眼帘。 “谁是你们少主?” “再敢胡乱攀扯,便滚出去。” 小少主脾气不是一般差,孟翚识趣闭了嘴,看向另外两人。 公孙羽忙再行一个大礼:“是我们冒犯世子了,世子勿怪。” “世子今日出手搭救,我们感恩不尽。” “末将代我们王爷,代燕北将士,叩谢世子大恩。” 语罢,公孙羽郑重叩首。 孟翚和章冉也跟着叩首。 萧容直接冷笑。 “你们不必如此自作多情,谁说我要救你们了,我将你们拘在府中,不过是为了调查清楚燕雎谋害我父王之事而已。” “你们三个,如今不过燕雎麾下三条断脊之犬,也配我救。” 这话是真难听。 孟翚下意识想争辩,想到训话的不仅是萧王世子,还是燕北军的小少主,又窝窝囊囊把头低了下去。 “是,是,是我们自作多情了。” 公孙羽态度更是恭敬千倍。 “但请世子相信,我们王爷真的没有参与谋害萧王爷。” 萧容:“废话就不必说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199节 “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若再有一句废话,我直接让人割了你们舌头。” “第一,你们口口声声称燕雎无辜,燕雎为何会出现在京郊?” 三人一时语塞。 公孙羽硬着头皮答:“王爷的确是接到一个消息后,匆忙赶去,且只带了麾下十八骑。” “什么消息?” “是随行燕王府斥候传来的的,只有王爷能看到的密信,末将不得而知,但末将敢保证,王爷此前与张清芳绝无瓜葛。” “那斥候何在?” “……和王爷一起失踪了。” 萧容扯唇。 “那便是没有证据了。” 公孙羽:“但世子请想一想,王爷若真与张清芳联手谋害萧王爷,为何只带十八骑,而不带更多兵马,且此事王爷也没必要亲自以身涉险,交给属下岂不更为妥帖。” 萧容:“既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越隐秘越好。” 这可真是百口莫辩。 萧容没有给三人继续辩解的机会,再问:“此次会武,燕雎和崔氏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燕雎来京都真实目的,究竟为何?” 此事公孙羽毫不犹豫答:“我们王爷只是接受崔道桓邀请,来京参与会武而已,和崔氏之间绝无任何协议。至于真实目的,以末将猜测,我们王爷一则是为了挫败银龙骑,夺得会武魁首。二则——应是接少主回燕北。” “住口!” 萧容拿起案上玉龙宝剑,横在了公孙羽颈间。 “你还敢胡乱攀扯!” 公孙羽顶着颈间寒芒,道:“末将不敢欺瞒世子,世子从行辕离开那日夜里,王爷的确曾吩咐末将去准备一辆舒适豪华的马车,备着返程时用。当时末将不得其解,眼下来看,那很可能是王爷为——” 公孙羽颈间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章冉和孟翚脸色大变,一起倒头拜下:“世子手下留情啊。” 两人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萧容才沉着脸收起剑。 王爷行事蹊跷不合常理,再这么问答下去,三人迟早交代在这里,章冉灵光一闪,道:“其实王爷的事,燕山是最清楚的,可惜燕山为了掩护我们逃出,落在了景曦和崔氏手里,世子若实在信不过我们,不如放我们先去将燕山救出。” 萧容冷笑。 “我若是崔道桓,此刻必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三个蠢货自投罗网。” 三人岂不明白。 章冉叹息说出担忧。 “崔道桓下一步恐怕就是利用景曦掌控燕北军,我们的生死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将京都情况传出去,让燕北有所防范,所以我们才会斗胆来向世子求助。” “求世子帮帮我们,帮帮燕北吧。” “若崔氏真的掌控了燕北铁骑,对萧氏和银龙骑也无好处的。” 三人恳求道。 这话倒是没错。 萧容沉吟片刻,问:“崔道桓既有把握用景曦控制燕北,你们如何确定,你们的信一定比景曦更有说服力?” “这个好办。” 公孙羽立刻开口。 “虎猊佩不仅是王爷随身之物,玉佩背面还可做燕王私印,再配上末将或章冉笔迹,秦钟一定会重视的。” “重视?” 萧容忍不住讽刺。 “这么说,还有失败的可能?” 公孙羽自然不好意思明说。 眼下知晓王爷有亲生血脉的只有他们几个,此前王爷偏宠景曦,燕北大营皆知,崔道桓便是看重了此点,才扶持景曦做傀儡,秦钟坐镇后方,不明就里,上当可能性极大。 萧容懒得再与几人饶舌,直接让萧恩准备了纸笔,命公孙羽写信。 信也好写,公孙羽一气呵成写完,搁下笔,恭敬询问冷眼站在一侧的少年:“世子,虎猊佩……” 萧容随意拿剑尖抵住信纸。 “你们可以滚了。” “这封信送与不送,我自会斟酌。” “将他们关回马厩去。” 最后一句,是吩咐萧恩的。 孟翚:“!!” 不等孟翚抗议,三人便被请了出去。 萧容搁下剑,拿起信纸。 奚融一身玄色,从后面绕出,道:“崔道桓必已封锁京都通往燕北的传信通道,走官驿或兵部线路定然不行。” 萧容不可置否。 “萧氏和银龙骑都有专门的传信通道,或可一试。” 奚融禁不住勾了下唇。 “你既已决定好,刚刚怎么还故意吓唬他们?” 萧容轻哼:“要是让他们称心如意,他们今晚岂非就能高枕无忧,蒙头大睡,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再者,我确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冒这个险。” “用银龙骑传信,一则目标明显,二则,沿途虽能畅通无阻,但燕北形势不明,一旦入了燕北地界,会有许多不确定性。” 奚融道:“不如交给我来办吧。” 萧容抬目。 奚融:“这些年我在北地略有一些经营,也有几个可靠心腹,他们对北地情况比较熟悉,至少能保证基本的安全问题。” 萧容毫不犹豫摇头。 奚融这些年过得不易,能在崔氏眼皮子底下经营出的势力,多半是当年北征蛮族之后,辛苦培养出来的。 若因为此事暴露,奚融所有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还是用银龙骑。” 奚融自然明白萧容顾虑,目光立时一柔。 “放心,我不会冒险行事,只是送封信而已,不算什么以卵击石之事,再者,此事不仅关乎燕北局势,亦关乎边境安稳和数十万百姓安危,就算我此前经营因此遭受重创,也是我身为储君,应尽职责。” “你答应帮助他们,不也有此考量么?” 萧容专注望着奚融,乌眸如漾了一汪秋水,烛火映在其中,明曜如星。 奚融失笑。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残暴不仁的太子?” 萧容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果然没有看错三哥。” 奚融道:“自然,孤也有些私心在。” 萧容不解。 奚融认真而诚恳:“容容,燕王既是你另一个父亲,你也得给我一些表现机会。若燕北有失,我还有何颜面倾慕于你。” 这句剖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萧容背起手:“我说了,我只有一个父亲,你倾慕我,犯不着讨好其他人。” “但血缘是无法斩断的事实,无论燕王与你父王之间恩怨究竟如何,眼下燕北需要你,你为孤做了那么多,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孤不能只袖手旁观。” 萧容也非拖泥带水之人,权衡之下,便点了头。 “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孤便亲自去安排。” 奚融办事,萧容自然放心。 迟疑片刻,道:“还有一事,我想麻烦三哥。” 奚融了然。 “你想救那名叫燕山的老仆。” 萧容再点头。 “一则,他兴许知晓一些事情,二则……” “我知道,在燕王行辕时,他尽心尽力照顾你,又对我手下留情,待咱们还不错。” 心意相通如此,萧容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奚融。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心软了?他分明打伤过你,十分可恶。” 奚融摇头。 “你若不心软,当初在松州就不会救下我,也不会舍命去帮我骗取冰魄。至于他打伤我,也不过奉命行事而已,说实话,若我是燕王,当日只怕会打得更狠一些。” “不许你为他说话!” “好。” 奚融从善如流:“不过崔道桓此时一定严防死守,救人不易,但孤可以先利用禁军眼线去探一探情况,设法照看他一二。” 如此已是极好。 萧容更用力抱紧了奚融。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觉得玉龙台多高多清寂。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0节 但今夜,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生太多变故,萧容罕见生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感,一定要紧紧抱住奚融,才能缓解一二。 “今夜你不许走,陪我一起睡。” 萧容霸道发布命令。 奚融自然也不放心,说好。 但奚融思虑的更多:“我住在你的起居室不合适,不如另给我安排一间客房,在你隔壁便可。” 萧王府不是一般府邸,萧容是世子,按照正常情况,不仅有近卫在外把守,房中也应有人随时守着侍奉。 他想长久陪着萧容,不能落人口舌。 “不行,我要抱着你睡。” “现在这里我做主,谁也管不了。” 怀中人继续霸道说。 萧恩在外轻咳一声。 “世子,夜宵备好了,可要老奴现在传膳?” 萧容只能撤了手。 等萧恩领着人进来,二人已正襟危坐在席间,只眼睛盯着对方。 虽是夜宵,萧恩也准备的极丰盛。 萧容扫视一圈,却不怎么满意。 “怎么没有果酒和冰饮?” 反而是两盅萧容最不爱在夏日喝的乳白鱼汤,还冒着热气。 萧恩低声道:“世子现下不宜碰酒,也不宜食用生冷之物。” 萧容忽然有些后悔让这老内侍知道内情,这样的动荡难眠之夜,他竟连饮酒自由都失去了。 奚融也知萧容夏日喜喝冰饮,闻言不禁关切问:“怎么?你不舒服?” 萧容面不改色否认。 “没有,不过着了点凉,他小题大做而已。” 奚融却正色道:“的确不可大意,你要听萧总管的。” 萧容皱着鼻子喝了口鱼汤。 想,他绝不能轻易将秘密告诉奚融,否则以后这二人沆瀣一气,他连片刻放纵都不能了。 第135章 良宴(三十) 奚融还是坚持睡在了客房。 怕萧容不悦,他还想好了一番说辞,且是有些可怜让人不忍拒绝的说辞。 但不知是不是萧恩在场,听了他的诉求,萧容微微一笑,很通情达理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阿翁,把隔间收拾出来,给太子殿下居住吧。” 太子如此注意分寸和影响,并不由着世子随性而为,萧恩面上不显,心中多了几分赞许。 到底是储君,就算是个不受宠的储君,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并非十分孟浪之人。 萧恩心稍稍宽慰。 否则以奚融过往名声,他总觉得世子吃了大亏,轻而易举就被人骗了心,还骗了……就像精心娇养的小白菜被外来的豺狼拱开篱笆叼走了一般,连带着对奚融也总忍不住生出点不满。 玉龙台上平日只有萧王和世子萧容有落榻之处,一般情况下是不设客房的,但拾掇出一间干净不失规格又符合世子心意的房间也不是什么难事,在萧容开口吩咐之前,萧恩早已准备妥当。 萧容亲自送奚融到房间,检查一圈,确定没有不妥帖之处,才由萧恩陪着回了起居室。 “那三人如何了?” 进到室中,萧容跪坐下去,问。 萧恩放下手中提的宫灯,躬身将案侧摆着的树形连盏金灯一一点亮:“依照世子吩咐,给他们送了水和窝头,但那位公孙将军臂上刀伤看着不轻,可需老奴叫府医过去给他进行简单包扎?” 萧容:“这点小事,你瞧着办吧。” 萧恩笑着点头,起身斟了碗热茶,放到案上。 “世子打算瞒太子到何时呢?” 萧恩闲话一般,问。 萧容合袖而坐,凝盯着金枝上晃动的烛影。 “眼下京都形势复杂,我不想给他增添多余负担。” 萧恩:“但世子一个人承受,未免太辛苦了一些。” 萧恩久随萧王,足够理性,这种时候依旧忍不住护短。 萧容不以为然掀起眼帘。 “这有什么,父王当年不也是一人么。” 以前世子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提及自己身世,如今当真是百无禁忌。 萧恩摇头。 “当年王爷带世子回京都时,世子都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萧容一默,神色不明。 “这么说,我出生时,燕雎真的也在场。” “王爷在北地的事,老奴不甚清楚,但老奴记得,当年随世子一道回京、沿途负责照料世子的两个婆子,都是出自燕王府。” 萧容倏地看向萧恩。 “后来我怎没见过她们?” “世子回京后,王爷就将他们遣回燕北了。” 萧容眸色一沉。 “她们是燕雎安插的眼线吧。” 萧恩摇头:“他们北地口音太重,王爷怕她们把世子口音带坏。” “……” 他就知道,燕雎绝对没有安好心。 这种法子,简直比安插眼线更阴险。 萧容往外看了眼黢黑夜色:“盯好那三个,若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报与我知道,另外这两日府中也要加强巡逻,后门关闭,只留一扇角门,所有人凭腰牌令牌出入,凡有客拜访,一律在前门接待。” “世子放心,这些琐事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我困了,阿翁也去休息吧。” 萧容道。 萧恩没立刻退下。 “可需老奴夜里守在外头陪着世子?” “不用,我又非三岁稚子。” 萧恩提灯退了下去。 奚融客房就在起居室旁边,仅几步之遥。 简单沐浴更衣毕,奚融端坐在床帐内,听着隔壁再无任何声响传出,里面主人应已安稳入眠,才也和衣躺下。 房间里飘浮着若有若无的书香。 听说这里以前是萧容用来练字的小书房,奚融内心不禁一柔,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令人安宁的气息之中。 四下一片悄然,窗纸上映着白梅树影。 奚融阖上眼,提前在心中计算着明日安排和行程,耳畔忽传来一道极轻的吱呀声响。 奚融没有动。 须臾功夫,一道影子已经猫儿一般掀开金纱帐,钻了进来。 萧容是抱着枕头过来的,直接将枕头往里侧一摆,躺了下去,轻车熟路伸臂抱住奚融的腰。 奚融失笑。 “你这样偷偷过来,萧总管会担心的。” “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毫无负担道。 奚融视线落在萧容颈下的那方精致可爱的玉枕上。 看着玉枕表面绘制的图案,道:“是游仙枕。” 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宝游仙枕,用特殊绿玉制成,冬暖夏凉,不过萧氏世子最寻常的枕下之物而已。 萧容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故而刚刚进来时,顺手将烛台放在了外面圆案上。 灯影摇曳,名贵软云纱织就的金纱帐内一片柔静光影。 萧容对这些日常用具向来不在意,从小到大,能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自不可能是寻常俗物,更遑论这种贴身物品,见奚融似乎感兴趣,便道:“幼时每逢夏日,我十分怕热,萧恩便送来了此物,枕着还算舒服,就用到了现在。” 奚融点头。 “你大约不知,这是前朝宫廷之物,是一位痴情帝王搜罗天下美玉,为其心爱皇后打制。” “那位帝王薨逝后,游仙枕也不知所踪,不少世家大族都曾花费重金寻找。孤早听闻,有官员将此枕献于了萧王,原本只当讹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毕竟孤听说,萧王爷很少接受官员献礼,对古玩珍宝也鲜有兴趣。” 萧容一怔。 萧恩当年送这枕头给他时,只说是在整理库房时偶然发现的,并未提及萧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1节 奚融道:“我知此事,是因当时深受热毒折磨,彻夜难眠,宋阳想寻此物为我缓解苦痛。” “当时我听说传闻,还以为游仙枕果然名贵,连萧王爷都另眼相看,如今看来,或许另有内情。” 萧容冷静摇头:“应当只是巧合而已。” 但奚融的话,确然令萧容想起一些事情。 在他得此玉枕前,萧王有一阵子操劳公务,引发旧疾,夜里总难安眠,每日都要由府医针灸半个时辰才歇息。那时他正是进学年纪,严格遵守晨昏定省规矩,每日夜里去主院向萧王请安,基本都能看到府医也在,故而对此事印象深刻。 地方官员不会无缘无故给萧王献礼。 莫非是听说此事,才献上了游仙枕? 可能萧王用过觉得功效尔尔,便弃之不用,丢到了库房里,之后恰巧被萧恩翻了出来。 如此,所有事情倒讲得通了。 “这玉枕真有这么大的功效么?” 萧容问。 奚融:“一梦游仙,故名游仙枕,能让众世家竞相追逐,应当不假。” “要不咱们换一换。” 萧容提议。 可惜玉枕太小巧了了些,他们不能合枕。 奚融再度失笑。 “不用,孤体内热毒有冰魄压制,已不需靠游仙枕缓解。” 这夜,嗅着自小到大闻惯的气息,蜷在奚融怀里,萧容总算能暂时忘掉这两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怀中人恬静睡颜,奚融却有些不舍得睡。 因这一刻安宁,让他产生一种回到松州山间的恍惚感。 在他最落魄之际,上天赐予了他最珍贵最甜蜜的礼物。 他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很早以前,在京都街头,他就遇到过他,准确说,是他的车驾。 那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车中人发生关联。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崔氏遭受的一切,令他真正清醒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对所有世家大族深恶痛绝,敬而远之。 五姓七望,永不可能接纳一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即使他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勤勉上进,和最大程度的谦卑。 崔氏拒绝他那一刻,他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做得不够好,一度心灰意冷。 直到崔道桓转眼成了魏王的老师,他才知自己以前所行所为在旁人眼中皆是笑柄。 他以为余生目之所及皆是黑暗。 光明与美好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 “老夫人,太子仍未从萧王府出来。” 王氏,仆从将消息禀报给沉着面坐在榻上的王老夫人。 “好,真是好啊。” 王老夫人齿间一连发出几声冷笑。 “萧容,你竟真敢如此堂而皇之将老身和王氏的脸面往地上踩!” 晋王和王延寿都站在一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先开口劝:“眼下世子既已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还是设法缓和一下和世子关系,勿要和世子再撕破脸才是。若是闹得太僵,可真就无法收场了。” 王老夫人重哼一声。 “蠢货,你难道还没瞧明白,不是我与他过不去,是他铁了心要与咱们王氏撕破脸,他当真以为,回到萧氏,他就能左右整个萧氏的立场么。竖子猖狂!我便不信,萧氏上下能由着他胡作非为。” “母亲是想?” “且等着瞧吧,我会让他亲自到王氏,将我恭恭敬敬请到玉龙台去。你去知会一声晋王,明日不必再去萧王府拜访,另外你再备几份厚礼,帮我送到萧氏有话语权的几个支系那里。上月陛下刚赏了我一支千年老参,你也包起来,送到三房给玉柯公子疗伤去,还有我佛室里那尊白玉观音,送到萧三爷那里,请他赏玩,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殿下。” 晋王府,心腹趋步行至内室,在帐外跪下,禀:“王老夫人派人传来口信,明日殿下不必再去萧王府,另择,老夫人让殿下继续称病,不必急着回银龙骑报道。” 晋王坐在床上,上袍半褪,正由宫人服侍上药。 自在会武中坠马受伤,晋王便留在了京中养伤,只是轻伤,并未伤及筋骨,按照计划,晋王是打算明日回银龙骑的。 心腹禀完,道:“听说那贼逆张清芳攻势猛烈,寿山营战事正吃紧,依属下看,殿下暂缓回营也是好事,只是萧王世子那里,若依着王老夫人意思行事,殿下岂非要得罪世子?萧容眼下毕竟已是萧氏当家人。” 晋王摆了下手,宫人立刻退了下去。 “可本王又能如何,这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本王违背她,定会惹她不悦,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你们。” 心腹垂首。 “属下谢殿下怜悯。” 晋王披衣站起,忽问:“萧王世子,今日真的留了太子在府中过夜么?” “应当不假,听说王老夫人亲自去萧王府拜访,竟吃了闭门羹,王老夫人因此才大发雷霆。” 心腹说到此,意味不明道:“要说这太子为了攀附萧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次会武,太子冒着被猎犬围攻的危险,单枪匹马,第一个找到了萧王世子,凭着这份滔天恩情入了萧王世子的眼,在猎苑内,太子甚至众目睽睽矮下身段给萧王世子拾靴,便是当年太子为了巴结崔氏都不曾如此,后来太子被魏王崔氏构陷,萧王世子亲自出面为他作证,为此甚至被逐出家族。如今萧王世子回到萧氏,更是直接将太子留在府中过夜,此番形势对殿下的确不利。其实属下在想,殿下是不是也该亲自去萧王府送一份厚礼,向萧王世子表达一下拉拢之心。” 晋王蹙了下眉尖。 “你将本王和太子相提并论?” “太子做的那些事,本王倒是不屑为之,也难怪当年崔氏瞧不上太子,相中了魏王。” “是。” 心腹知晓晋王背靠王氏,又受皇帝娇宠,性情里自有一股矜傲,和身负异族血脉遭人嫌弃的太子的确不同,即便萧王世子身份尊贵,殿下也不可能像太子一样,当众去给萧王世子提鞋,忙请罪:“是属下失言了。” “但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以前是本王太过轻敌,只在意萧王爷态度,忽视了和萧王世子的私交。” 晋王斟酌片刻:“这样吧,明日你亲自去趟萧王府,代本王向世子告罪,就说本王突感风寒,卧床难起,待能自如行动,一定会当面拜会世子的。” 心腹点头。 “殿下是萧王爷亲自指定的皇子人选,萧氏上下皆知,想来世子就算受过东宫恩惠,也不会因私废公,不给殿下这个面子。” 已是深夜,崔府别庄内仍灯火通明。 不断有欢声笑语自内传出,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尚书令崔道桓,而坐在左首席的却并非崔氏大公子崔燮,也并非崔氏族内其他重要人物,而是一身形魁伟,身着铠甲,留着长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男子棱角分明的刚硬面上一双鹰目尤为引人注目。 若有识得这张面孔的官员在场,看到男子,必会大吃一惊,因座中男子正是数年前本该已被枭首、眼下正率领麾下兵马猛烈攻打寿山营的张清芳。 “本相先敬张将军一杯。” 崔道桓含笑举起手中酒盏。 “尚书令客气了。” 张清芳干脆利落饮完杯中酒,鹰目闪烁着幽光。 “该我谢尚书令才是,若非尚书令鼎力相助,把燕雎那头恶虎引到京都,我岂能这么快就报了当年陇右道之仇。” “吾弟当年为救吾性命,被萧景明枭首城门,暴尸半月,何等凄惨。” “萧景明一死,我总算可以告慰岳父大人和吾弟在天之灵了。” 崔道桓颇为感慨道:“张将军这话就见外了,薛将军也曾是我崔氏坚不可摧的盟友,当年若非萧景明从中作梗,今时今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该是二皇子才是。” “我岳父当年便是打算拨乱反正,让朝廷回归正统,可惜一时疏忽,葬身在萧景明之手,连个全尸也未保住。” “都是过去了,燕雎和萧景明同时葬身崖底,银龙骑就算能勉强维持战斗力,在将军猛攻之下,又能坚持多久,至于燕北铁骑,有景氏父子在,很快就能成为本相囊中之物,届时这大安,便是本相与将军的天下。届时本相会奏明圣上,为张将军和薛将军恢复名誉。” 张清芳目光一闪:“但我听说,燕雎麾下那几名得力干将,公孙羽章冉孟翚如今都还窜逃在外,万一让他们逃回燕北,尚书令的计划岂非要落空?” “将军多虑了。” 崔九在一旁奉酒,道:“尚书令已命铖公子在各处城门设下天罗地网,这几人只要现身,便会立刻被当做逆贼缉拿,这里是京都,可不是燕北,任他们武艺再高强,也是插翅难飞。” “尚书令好计谋。” 张清芳恭维了声。 崔道桓一摆手。 “本相不过使些雕虫小技罢了,哪里及得上张将军兵法韬略。本相听说,莫青重新调整了战略部署,银龙骑直接先退后三里扎寨,接着又退后五里,照此下去,将军攻破寿山营指日可待。” 张清芳眼底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蔑。 “莫青是萧景明一手带出来的,用兵风格和萧景明极为相似,但又缺一些萧景明的狠辣,平稳有余,魄力不足,我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集中兵力攻打寿山营,并用火器挫银龙骑长弩,打击银龙骑锐气。” “今日他只退了八里,明日起,我让他再退十里!” 崔道桓目中一片激赏。 “将军果然神勇。” “只要将军能攻破寿山营,本相立刻命燕北铁骑南下,助将军一起灭了银龙骑精锐。” 宴饮结束,张清芳披上黑色斗篷,遮住头面,由崔九亲自安排轿子隐秘出城。 崔道桓则另乘坐轿子回崔府。 崔燮和崔铖已在大堂外等候。 见崔道桓现身,二人一道作礼。 “进来吧。” 崔道桓道。 进到堂中,崔道桓在上首坐了,崔燮、崔铖分坐下首。 “如何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2节 崔道桓问崔铖。 崔铖神色颇为阴鸷:“侄儿亲自带人在城中搜寻至今,都未寻到那三人踪迹,按理那公孙羽负了伤,应该逃不了多远,可这三人如今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古怪。” 崔道桓神色一凝,若有所思。 “确定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搜了么?” 崔铖点头。 “京中和燕北沾亲带故有点牵连的府邸侄儿都已凭令牌进去搜查,绝无遗漏,至于普通民户,也已搜查了一部分,且刑部既发了通缉告示,这些刁民应该也没胆子窝藏朝廷钦犯。侄儿实在想不出,朝中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有胆量在这种时候窝藏人,公然与伯父和崔氏作对。” “人心隔肚皮,不可大意啊。” 崔道桓缓缓抚须。 “当年咱们崔氏便是一时大意,才错失先机,被人捷足先登。” “如今大事虽定,但这三人到底是隐患,万不能让他们和燕北联系上,坏了本相大计。” “明日起,不止和燕北有交情的,那些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保持中立的官员府邸,也要仔细搜查。” 崔铖应是。 崔九这时在外禀:“尚书令,景氏兄弟到了。” 景邱和景四一起走了进来。 二人纳袖便拜,崔道桓笑着抬了下手。 “景家主不必客气,快快入座。” 景邱圆胖脸上写满感激。 “尚书令于我景氏有再造之恩,请一定要受景邱这一礼。” “兄长所言极是。” 两人坚持行了大礼,才在右侧下首坐了。 崔道桓道:“景家主这话言重了,燕王爷疼爱十三太保,众所周知,这世上除了景太保,谁还有资格承继燕北军呢。” 自儿子景曦被逐出燕北军,自己也挨了杖打,景邱只觉天塌地陷,整个景氏都要完蛋了。 燕王下了命令,京都再无他们容身之处。 景邱景氏只能带着断了一臂的景曦离开京都,狼狈返回北地,心情已不是简单绝望二字能形容,谁料刚出城门不久,他们就被一顶软轿拦住了去路。 紧接着,景邱就看到了身着超品官服,从轿中走出的尚书令崔道桓。 之后,三人被安排住进了崔氏名下一处密宅。 期间崔道桓不仅请来名医为儿子景曦疗伤,一应衣食住行也安排的十分周到,俨然将他们当作上宾对待。 景邱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只能忐忑待着,直到昨日尚书令崔道桓再次出现,说燕王遭遇伏击,突然身亡,尚书省已决定由儿子景曦代掌燕北军。 那一刻,景邱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之后禁军亲自安排了马车,接儿子景曦和他们兄弟二人到了燕王行辕里,景邱方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闻得此话,景邱面上露出沉痛:“之前燕王爷受人蒙蔽,一怒之下处置了曦儿,也就尚书令还记得曦儿曾是燕王爷最疼爱的太保。” “如今曦儿已经代掌燕北军,请尚书令放心,以后燕北和崔氏,同进同退,亲如一家,尚书令但有需要,直接吩咐便是。” 崔道桓满意景氏兄弟的聪明和识趣。 便问:“那件事,景家主办得如何了?” 景邱忙起身。 “正要告知尚书令,所有东西已经依照尚书令吩咐,经景氏商号传往燕北,在下派出的人是曦儿身边的近卫,经常出入燕北大营,若无意外,最迟明日傍晚,他就能见到秦钟。” 崔道桓点头。 “景家主办事果然令人放心,只是本相听说,秦钟对燕王忠心无二,依景家主看,他会听从命令行事么?” “绝无问题。” 景邱很笃定答。 “小人在北地和秦钟有过一些交往,秦钟此人和公孙羽孟翚不同,不仅对燕王忠诚,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在军中出了名的宽仁,从不苛责下属,且秦钟性情温厚,一向唯燕王之名是从,昔日燕王让他守天牛关,蛮族骑兵都要杀到眼前了,关中守兵不足三百,秦钟没有燕王命令,硬是不敢退一步。此次燕王选择让秦钟镇守后方,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已经逼燕山交出燕王私印,只要看到燕王印鉴,秦钟一定会听命行事的。” “且当年相州府一战,率领燕北铁骑和银龙骑交战的便是秦钟,秦钟在那一战还受了伤,秦钟对银龙骑天然怀有仇恨,更会助尚书令对抗萧氏。” “这话倒是不假。” 崔九拱手望向崔道桓。 “属下记得,有一年秦钟代燕王来京述职,到了兵部之后,不知回话时说了什么,被萧王当着兵部官员的面当众严词训斥,秦钟立在原地,一声不吭,想来心中确对当年事心怀怨恨。” 崔道桓若有所思抚须。 “这么说来,此次真是天助本相。” “若秦钟有回信,第一时间告知本相。” 景邱应是。 夜色已深,众人依次退下。 景四拦住崔铖和崔燮去路,恭行一礼。 “小人准备了一些消暑礼品,送给大公子和铖公子,还望两位公子笑纳。” 崔铖一笑。 “你倒是懂事,只是你们景氏偏远小族,能有何好物呢。” 景四对崔铖性情有所耳闻,笑道:“好物不敢当,权当我们景氏一点心意罢了。” 崔铖睨了眼身后随从,随从会意,与景四一道去收礼品。 “堂兄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方才堂中议事,怎一言不发。” 崔铖看向崔燮。 崔燮淡淡道:“你多心了。” “哦,是么?” 崔铖不怀好意笑了笑。 “我听说,今夜太子留宿在了萧王府,如今萧容重回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这位太子,还真是正正经经攀上了高枝呢。” 崔燮面色果然阴沉了一分。 “这等不知羞耻的狂浪之举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么。” 崔铖:“要我说,堂兄你就是过于正经端着了一些,遥想当年,东宫主动送礼和堂兄交好,堂兄却直接当众将那套价值不菲的笔砚赏给了一个马夫,让那马夫练字用,原因不过是此前咱们一起郊游,东宫没有接受起哄、帮堂兄牵马而已,其实堂兄如若真对东宫感兴趣,何必故意折辱他,若是当初给他点好脸色,东宫现在说不准已经唯堂兄之命是从了。” “不过那时东宫年少气盛,的确有些不识趣,就说堂兄第一次临摹《寒梅图》,在场世家子弟都争抢着要为堂兄捧图,免得画纸沾了泥污,唯独太子站在一边,一动不动,毫无眼色可言。后来杏花楼宴饮,堂兄与所有人共饮,独晾了太子一晚上,也是他罪有应得。” “后来我们都以为,太子过后一定会亲自登门向你谢罪,谁料太子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毫无表示。” “观太子如今在萧容跟前的表现,我若是堂兄,也咽不下这口气呢。” “行了。” 崔燮直接打断崔铖的话。 “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办好父亲交代你的事吧,我警告你,公孙羽三人是决不能活着离开京都的。” “放心。” 崔铖背起手:“明日就是掘地三尺,我也定要将这三个逆贼挖出。” ** 次日一早,萧容和奚融一道用过早膳,奚融回东宫安排送信事宜,萧容则到议事堂等寿山营军报。 奚融出了萧王府正门,姜诚已经牵马在外等候。 “殿下。” 看到奚融身影,姜诚立刻上前行礼。 奚融颔首,上了马,刚行一段路,忽见一辆马车从另一边街口驶了过来,最终在萧王府门前空地一隅停下。 一个朱袍内侍从车中走出,先整了整冠带,接着挥了下手,随行仆从立刻从车厢后搬了许多礼品下来。 “仔细些,千万别摔着了。” 内侍扬着兰花指嘱咐。 姜诚皱眉:“是晋王身边的王忠,这一大早的,王忠携带重礼来萧王府作甚。” 下意识说完,姜诚就已知晓答案。 晋王一大早派人来萧王府送礼,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冲着萧王世子来的。 如今萧王世子是萧氏主事人,不同以往,晋王自然要有所表示。 “以前只听说晋王起早贪黑往银龙骑历练,积极在萧王面前表现,倒不曾对萧王世子如何殷勤,如今倒是转了性儿了。” 奚融神色淡淡。 “他若真懂殷勤二字如何写,就不会只派一个内监过来了。” 殿下和晋王交集不多,过往很少提及晋王,此刻语气虽平常,但言语间的讽刺很明显。 “殿下的意思是,晋王只是做做样子?” “他不是做样子,他是既不想得罪王氏,失去王氏这个助力,又想来萧氏卖个好。一早派心腹避人耳目而来,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苦衷,也让所有人都想起来,他才是萧氏选择的皇子。” 姜诚对晋王观感平平,同为皇子,晋王有王老夫人和王氏撑腰,生母又受宠,在陛下跟前得脸,在宫里也是人人上赶着奉承,与殿下的失宠形成鲜明对比。 “以前属下只当晋王事事听从于王氏,连纳个妾都要看王老夫人脸色行事,练得一副伶俐性情,但并无多少城府,没想到也如此有自己的小算计。” 奚融薄唇轻扯:“皇室之人,若无心计,岂能活到今日。” 姜诚:“那殿下就这么看着他往世子跟前凑么?” “晋王如此举动,多半是从王老夫人那里听说了殿下留宿萧王府的事。” 殿下竟还能如此平静,姜诚已经忍不住生气。 今日是晋王,明日还不知又是谁,以后巴结萧王世子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多一个,便是给殿下添一分赌。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3节 奚融一副温良色:“孤若真与他们过不去,便是给容容添堵了。” 姜诚:“……” 殿下隐忍如斯,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度贤夫,身为下属,他还能说什么。 玉龙台,议事堂,萧恩客气送走王忠,回来和萧容复命。 “晋王送的东西不少,都是好物。” 萧恩站在下首道。 萧容自案后抬头。 “你的意思是,我方才怠慢了晋王府的人,应该留他喝盏茶再打发走?” 萧恩缓缓摇头。 “那倒不必,晋王此举看着是有诚意,但正因太有诚意,反而显得诚意不足。” “世子如今执掌萧氏,日理万机,能拨冗见那王忠一面,已经算给足晋王面子了。” “晋王自己不露面,派王忠这个心腹过来,无非是怕得罪那王老夫人而已,而非有其他不可抗拒的理由,这是一不妥当。二则,晋王此时派人过来,多半是听闻太子留宿昨夜之事,有试探世子态度的意思,玩弄巧计,变相给世子施压,这是第二不妥当。但晋王做的最不妥当的地方,便是不该此时称病,不按时回银龙骑报道。若老奴猜测不错,此时多半是那王老夫人在后面出的主意,看来昨夜世子的举动,令这王老夫人很不悦了。” 萧容眼底并无半点波动:“有仇不报非君子。我若不报当日之仇,她只会以为我更好欺侮,更加蹬鼻子上脸。” 萧恩点头。 “世子做得极好,执掌一家一族,一个威字不可废。那王老夫人昔日对世子不敬,便该得到教训,不过立威也讲究恩威并施,这王老夫人最重面子,世子若不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只怕会兴风作浪,暗中给世子使绊子,这可不利于世子稳定大局。” “是么。” 萧容目冷如冰。 “我倒要瞧瞧,她究竟能兴起多大的风浪。” “我不是父王,不在乎所谓家族联盟,她若犯到我手里,我是不会给她留脸的。” 半个时辰后,莫冬带回寿山营最新战报。 萧容展开阅过,神色沉凝。 萧恩问:“如何?可是情况不妙?” 萧容摇头。 “谈不上不妙,但也谈不上多妙,张清芳又增加了火器数量,银龙骑虽然退后十里安营扎寨,但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想要反击,必须有制敌法宝才行。” 临近午时,莫青亲自回来,向萧容回禀详细情况。 “如世子所料,张清芳一击得胜,已露出自负之态,直接下令三日内拿下寿山营,未来三日,张清芳一定会集中火力攻打银龙骑先锋部队。” “末将和张禾已经拟定了初步的诱敌深入计划,但有一个十分不确定的因素,就是张清芳配备的火器。” “若银龙骑无法在短时间内消耗掉张清芳火药储存,未来反击时会极被动,昨夜末将命先锋营用假人代替士兵,引张清芳发动火器攻击,但假人用稻草填成,遇到火器易燃,应当是被张清芳瞧出了端倪,黎明时张清芳突然鸣金收兵,停止进攻,至今仍无动静。张清芳不说用兵如神,但在兵法韬略上颇有造诣,且这些年在京郊暗中培植势力,十分擅长野战,若被他发现银龙骑撤退真正的目的,他恐怕会不计后果拿下寿山营。” 萧容沉默听完:“眼下不确定的,具体是哪一个环节?” 莫青:“一支能躲避火器攻击,擅长野战的先锋部队。” “张清芳要击溃银龙骑的斗志,想要反攻,就必须以牙还牙,击溃张清芳的信念。” “银龙骑虽也是骑兵,但常年驻守京郊,论起野战,无论使用的马屁还是躲避火器攻击的速度都有明显瓶颈,这并非短时间能提升的。长弩面对火器又无法发挥作用,更是雪上加霜。” 萧容思索片刻,问:“眼下银龙骑能回京参与议事的将领有多少?” “张清芳喜好趁夜突袭,今夜之前,应不会有动作,除了外出巡视和镇守后方的将领,大部分参与作战的主要将领都能参与。” “好,那就传令下去,今夜议事堂,议寿山营战事。” 莫青不禁意外问:“莫非世子已经有解决办法?” 萧容道:“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今夜自会见分晓。” 莫青精神一振,正色领命。 因为要举行军中议事,玉龙台早早亮起了灯火。 公孙羽、章冉、孟翚三人在被关了一日一夜,啃了三顿窝窝头后,再一次被放出来,沐浴更衣,换上了干净衣袍。 萧恩甚至让仆从给三人进行了简单梳洗。 收拾妥当,三人照旧由萧恩引着登上玉龙台。 孟翚连日胡子拉碴的下巴都被清理得干干干净,一根杂须不剩,如此礼遇,令他颇为受宠若惊,左右环顾一圈,悄声同另外二人道:“这小世子突然对咱们这么好,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该不会要送咱们上路吧。” “不会。” 公孙羽一臂缠着药带,看着台上通明的灯火和来往穿梭的仆从,道:“恐怕是有大事。” “大事?” 孟翚一听更觉不妙。 萧王府的大事,和他们有何关系。 总不过是萧王遇袭之事,要算到他们头上。 章冉则道:“我方才瞧见几个银龙骑大将,也在往台上而去,莫非是银龙骑内出了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到议事堂门口。 议事堂大门紧闭,只有烛光从内透出。 萧恩没有禀报,直接推开了大门,请三人进去。 三人跨过门槛,还未往里迈步,便齐齐顿住。 堂中灯火通明,一树树连盏铜灯皆被点亮,明若白昼,两排身穿银色战甲的将领整齐列座两侧席上,气氛一片凝肃。 正中最高处主位上,世子萧容一身素色宽袍,展袖端坐案后。 随着公孙羽三人步入,原本神色严肃坐着的一众银龙骑大将神色遽然起了变化,有几个甚至腾得站起,怒视三人。 “你们怎会在此!” “是我让他们来的。” 萧容开了口,吩咐萧恩。 “带他们入座。” 萧恩应是,领着三人在最末三个尚空着的席位上落座。 说话的将领一时愕在原地,两侧将领更是面面相觑。 银龙骑和燕北铁骑坐在一起议事。 分明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 容容:诸位提前适应一下。 第136章 良宴(三十一) 莫青几乎立刻明白了萧容用意。 道:“都先坐下,听世子如何说。” 萧容自案后起身,行至堂中,视线冷然落到公孙羽三人身上。 “空口无凭,你们既宣称我父王遇险与燕北无关,燕雎与张清芳并无勾连,便用你们的实际行动来证明吧。” 公孙羽立刻问:“不知世子想要我们如何证明?” 萧容言简意赅:“助银龙骑击退张清芳叛军。” 堂中诸将皆一惊。 银龙骑和燕北铁骑虽说不至于你死我活,但互相看不顺眼且结过死仇是毫无疑问的,经过会武和萧王遇害,更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现在让这两骑一起作战,和讲鬼故事有何区别。 “世子该不会与我们开玩笑吧?” 一名大将忍不住问。 萧容摇头。 “此事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绝无玩笑之意。” 诸将眼底都浮现出深重的疑虑。 孟翚心直口快,当即哈哈一笑。 “原来是这事儿,小世子,你早说啊,害我这一路七上八下,猜东猜西。” “这张清芳看来果然有几把刷子,竟能让银龙骑诸位兄弟都束手无策,莫非寿山营要守不住了?” “姓孟的,闭上你的乌鸦嘴!” 方才说话的银龙骑大将立刻怒喝一声。 “寿山营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你一个正被刑部通缉的朝廷钦犯,也敢来动摇我银龙骑军心!” “世子,此事末将不同意,且不论王爷之死与燕雎脱不了干系,寿山营战事关系重大,作战计划岂能被外人还是三个通缉犯知晓,万一这三人从中作梗,故意坑害我们怎么办。” “没错,末将也不同意。” 又有几名大将激动附和。 孟翚听着那一声声“通缉犯”,不禁也来了气性,道:“不参与就不参与,老子也不稀罕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世子,你也瞧见了,他们是如何傲慢无礼!” “我傲慢无礼?分明是你们口出恶言在先!小世子,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对面一排大将简直要气笑。 “我们的世子,为何要替你们做主?” “什么你们的世子,这分明也是——” “分明是什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4节 “——” 孟翚感到一阵憋屈。 小世子不认王爷这个爹,他们和人吵架都矮一头。 他堂堂燕北五虎上将,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只有区区三人。 再吵下去,恐怕人家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孟翚用眼神示意章冉和公孙羽,是兄弟就一起上。 公孙羽忙拉住孟翚,起身,恭行一礼,恳切看向萧容:“张清芳犯上作乱,目无王法,我等身为朝廷将领,诛灭逆贼义不容辞,若能为寿山营之战效犬马之劳,是我们的荣幸,有何需要我们三人效劳之处,世子但请吩咐。” 章冉也道:“公孙所言极是,世子尽管吩咐便是。” 他二人虽态度诚恳,但众将面上仍有明显警惕和疑虑。 莫青第一个起身表态。 “眼下银龙骑面对的最大困境是张清芳叛军火器攻击,张清芳此人极有狡诈擅谋略,在进攻之时,会让火器兵藏在普通士兵之后,趁着银龙骑毫无防备之时,突然发动火器,银龙骑因此已折伤了不少精锐。” 公孙羽三人皆是战功赫赫、极骁勇善战的猛将,只一听,便明白其中关窍。 “张清芳竟有火器。” 公孙羽大吃一惊。 “听莫将军所言,这张清芳所使,应是类似鸳鸯阵的阵法。鸳鸯阵与火器结合,的确有些棘手,若想灭掉火器优势,只能机动作战,设法消耗掉对方火药储备。” 章冉忽道:“我记得数年前蛮族偷袭北境,也曾用自制的一种火枪做先锋,还重伤了几名重骑。” “没错。” 公孙羽点头。 “好在那时蛮族手中火枪数量不多,且射程并不稳定,给了王爷足够的反击时间。” 孟翚是个武痴,听另外二人谈及军务,立刻忘了之前拌嘴的那点不快,大脑急速转动起来。 “莫非张清芳这狗东西竟与蛮族有勾结。” 公孙羽道:“这不好说,火药并非蛮族独有之物,张清芳也可能是从中获得了启发,但火药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张清芳手中能有那么多火器,只怕另有蹊径。” 谈起迫在眉睫的战事,原本情绪激动的大将也逐渐冷静下来。 莫青:“不知当年燕北是如何破局?” 公孙羽:“实不相瞒,我们王爷所创鱼鳞阵的前身,游鱼阵,便是在此战中获得的雏形。” 这一下,其他大将都纷纷看向他。 “游鱼阵?” 有人禁不住问。 “没错,此阵精髓便在一个‘快’字,遇到火枪攻击,燕北铁骑能以游鱼般的速度散开,借助黄沙遮掩,转瞬消失无踪,待到敌人火器消耗完毕,又能迅速集结成阵,一口吞没敌兵,杀敌兵一个措手不及。” “借助黄沙遮掩?” 萧容若有所思。 “莫非此阵要选大风天气?” 公孙羽:“世子果然聪慧过人,正是。” 萧容没理会他的恭维。 只是抿了下唇,忍不住想,能想出如此刁钻又直击敌方要害的法子,将己方劣势尽数变作优势,将敌方优势尽数化作劣势,燕雎在行兵用阵上的能力果然非同一般。 张禾:“但京郊不同北境,不禁没有黄沙,恐怕难有能掀起泥沙的大风。” “此是反攻之计。” 萧容开口:“主动权在我们,没有条件,可以制造条件。” 莫青颔首:“世子所言甚是,京郊虽无大风,但并非没有风,且寿山营本是京畿门户,位置要高于其他营盘,遇到大风天气,恰巧是风力最盛之处,至于黄沙,虽然京郊的确没有,却有其他能被风吹起之物。” “棉絮!” 张禾一拍大腿,道。 “正是。” 另一名银龙骑大将跟着开口。 “寿山营附近有许多迟开的木棉,结果时间晚于京都,眼下正是果熟裂絮之时,无风之时尚飘得到处都是,若将这些棉絮统一收集起来,只要量足够多,足可代替黄沙,迷惑视线。” “其实不止是棉絮杨花,凡是能迎风飘起之物,都可干扰敌军,我之前与蛮族作战,还曾巧用孔明灯烧了蛮族粮草大营呢,灯上还题了我们王爷送给蛮族老王的「寿词」。” 这次是孟翚傲然开腔。 “为何要题寿词?” 说话的大将没忍住接话。 孟辉嘿嘿:“因为那日正是蛮族老王七十大寿。” “…………” 众将不禁想,此法果然歹毒狠辣,不愧是燕王所为。 更有两个老将恍然想起,当年相州府一战,银龙骑和燕北铁骑隔成对峙,有一夜,城外亦忽然飘来许多来历不明的孔明灯。 如今想来,可不正是燕王诡计! 好在王爷洞察秋毫,直接喝令守城士兵将灯全部射落。 原本态度已经有所松缓的大将们立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对待燕北这三人的态度实在太好了一些,立刻又恢复肃然铁黑面孔,不再看对面一眼。 萧容偏头问:“游鱼阵阵法图纸,你们多久能画出来?” 公孙羽立刻回:“只要世子能给末将一套纸笔,末将现在就能画。” “好。” 萧容看了眼一直安静站在一侧的莫冬。 莫冬立刻去书案上取了笔墨纸砚,摆到公孙羽面前的空地上。 萧容:“再给他抬一张书案过来。” 莫冬应是。 萧恩很快指挥仆从抬了书案进来。 堂中火烛也添了许多。 公孙羽展袍坐于案后,和章冉、孟翚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就开始提笔画阵。 堂中寂静,诸将都神色不一坐在原处观望,怀疑有之,审视有之。 兵阵不比其他,宣纸直接铺满了整张长案。 三人倒也合作紧密,章冉研磨,孟翚捧着烛台。 萧容行至案前,看了孟翚一眼。 孟翚不解抬头。 萧容面无表情:“你坐旁边去。” “我要亲自盯着他画,免得他偷奸耍滑。” 孟翚:“……” 孟翚识趣挪位。 萧容展袖落座,直接让莫冬移了整盏连枝灯过来。 半个时辰后,公孙羽搁笔,偏头,见萧容视线仍专注纸上,立刻将图纸捧起,笑着奉至萧容面前。 “请世子仔细检查一番,看末将是否有遗漏。” “不必了。”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站起。 “让所有人都传阅一遍吧。” 莫青第一个起身,将画取了过去。 仔细阅览一遍后,眼神明显一亮,依次往后传去。 张禾暗暗点头。 原本迟怀疑审视态度的其他将领看过图纸后,神色都有明显意外,因公孙羽所绘这张游鱼阵图,从列阵到队形变幻,人员排布,方位移动,可称事无巨细,且其中勾连巧妙,确确实实乃一副完整的兵阵图,竟无任何藏私。 燕王自视甚高,燕北军中兵阵自然也不轻易外传,更遑论图纸。 这三个燕北大将,缘何会如何大方。 莫非王爷遇害,当真另有隐情? 还是这三人为了逃罪,故意使出的障眼法。 孟翚看出众人顾虑,哼道:“放心,我们燕北铁骑从不做卖国通贼之事。你们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公孙,他这张脸,可就是在同蛮人作战中毁的。” 此事众将自然有所耳闻。 都是战场杀敌的,听了这话,银龙骑这边倒是无一人再和孟翚打嘴仗。 双方达成短暂和谐。 公孙羽道:“游鱼阵虽能克火器,但也有一些缺点,便是此阵对马匹和骑兵速度要求极高,和燕北铁骑适配,与银龙骑未必适配。” 这正是一直困扰莫青之事。 莫青道:“我已专门抽调出一支精锐,负责执行先锋任务,眼下他们正在加紧训练。” 公孙羽沉吟须臾,道:“诸位若是信得过在下,在下可到军中,亲自带领他们训练,以最快速度适应游鱼阵。” “若是世子也肯信得过在下,某愿亲自充当先锋,与张清芳对战,以证我们王爷清白。” 孟翚早就手痒,立刻:“也算我一个!”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5节 众人竟是一惊。 银龙骑与燕北铁骑联合作战,这已不是鬼故事能够形容。 张禾说出最大担忧:“可你们眼下是朝廷钦犯,如何能出城去银龙骑?” “这个问题我想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们可以扮做普通士兵,跟随莫青将军一起出城,想来入城士兵不敢盘查莫将军亲随的。” 公孙羽道。 这倒也得益于王爷和萧王不合。 崔氏现在满城搜捕他们三人下落,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藏在银龙骑内。 “这——” 张禾看向莫青。 莫青:“我看此法可行。” “世子的意见呢?” 萧容看向公孙羽:“我没意见,但你们三人,必须有一人留下做人质,让我能说服所有将领接受你们参与。” 章冉和公孙羽同时看向孟翚。 孟翚:“看我作甚?” “这种好事我肯定得去。” 章冉只能笑眯眯看向萧容。 “既如此,就由在下留下来,陪世子一道等捷报吧。我这个五虎上将,想来是有这个资格的。” 如此,众人再无顾虑。 议事毕,诸将陆续散去,只剩萧容还坐在案后。 萧恩轻步进来,问:“那三人,依旧带回马厩里么?” 萧容头也不抬,凭着记忆在纸上勾画出一条条游鱼似排列的兵阵。 “给他们准备一间屋子。” “省得他们病倒了影响作战。” ———————— 今天没新写多少,明后天会继续更。 第137章 良宴(三十二) 在马厩里熏了两日,终于能躺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孟翚幸福无比,沾枕即睡。 室中很快响起如雷鼾声。 公孙羽却仍睁目望着帐顶。 章冉枕臂躺在他对面,不禁问:“公孙,你怎还不睡?” 公孙羽脸上只带半张薄薄的牛皮面具,用以遮掩伤处,若是他独居一室,连牛皮面具也不用戴的,转过头,目中满是感慨:“我是替王爷高兴,替燕北高兴。” “方才少主只看了一遍我所绘游鱼阵图,便看出我没有使诈,可见少主虽然习文,对于兵事亦十分有天分,这完全承袭了王爷啊。” “这让我感觉,燕北还有希望。” 公孙羽从未如此刻庆幸。 这些年,王爷偏宠景曦,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燕北军的将来,每每细思此事,都感到无力和绝望。再加上因为性情缘故,景曦对他向来敌意颇深,他内心亦暗藏许多苦闷。 王爷遇险,生死不明,且多半遭遇了不测,他忘不了那日奔波在山间寻找王爷踪迹之时,是何等绝望。 燕北要完了。 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要完了。 这是当时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绝境之中竟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王爷在世上还有亲子,且是如此优秀一位少年英秀。 章冉自然感同身受,但也忧愁。 “小少主对咱们敌意颇深,破局不易啊。” “但少主至少不是气量狭窄,公报私仇之人,即便咱们仍背着嫌疑,他仍冒险将咱们留在了萧王府,其中固然有问罪的缘由,但也说明少主行事胆大心细,并不偏听偏信。” 这和景曦形成鲜明对比。 自然,五姓七望之首萧氏教养出的世子,又岂是一个北地小族之子可比。 两年前在燕北大营,公孙羽便见识过少年本事的。 只是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少年真实身份会是如此。 难怪他赶到帐中,王爷看起来那般神伤。 “你说的是,咱们今日也算迈出了一小步。只盼着这一战,你们能够凯旋,彻底打消少主对咱们的怀疑。” —— 萧恩端着夜宵走进议事堂。 萧容没什么胃口,抬头往殿外看了眼。 萧恩:“老奴派人在门口盯着呢,只要太子回来,定第一时间报与世子。” 萧容深知,奚融这两三日间未必能回来,一时只觉原本就安静的议事堂更加死气沉沉了。 这是萧王平日办公场所,一应摆设都是按照萧王喜好,雅致,但也规整得过分,与萧容那间经常被主人摆的乱七八糟的起居室形成鲜明对比。 萧容不喜欢这样的安静。 至少眼下不喜欢。 萧恩特意让膳房做了清甜可口的莲子粥。 粥煮的软糯,另加了蜜糖和桂花,是世子幼时十分喜欢的口味。 可惜萧容这两日身体反应实在大,喝了两口,便忍不住反胃想吐。 萧恩瞧得忧心忡忡,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萧容倒很无所谓。 他夜间食量一向小,夏日尤其小。 以往他最喜欢坐在高台上饮酒乘凉,现在不能喝酒,便少了许多趣味。 这夜奚融果然没有回来,但派了侍卫过来报平安。 萧容握着奚融亲手书写的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恋恋不舍放下后,便秉烛翻阅萧皓派人送来的族务,一直到深夜方回到起居室休息。 奚融不在,便是萧恩亲自铺床叠被,伺候世子沐浴更衣。 萧容穿着寝袍出来,扫见那只已被萧恩整齐摆放在床头的玉枕,目光顿了片刻,问:“这游仙枕,当真是你从库房里随便翻检出来的么?” 萧恩一怔。 笑了笑:“世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萧容没有再说话,脱下鞋子,上床钻进了被窝里,淡淡道:“我睡了,阿翁也早些休息吧。” 萧恩告退,转身往外走。 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顿住脚,回头,看着少年笼在烛光里的清瘦背影道:“这游仙枕,其实是扬州一名官员听说王爷旧疾发作,献给王爷的。” “王爷枕了两日,头痛症状和睡眠果然有所改善,但后来王爷听说世子夜里怕热,总睡不好觉,便让老奴将此物拿来,给世子用。” 床上少年安安静静的,并无任何反应。 萧恩在心里叹息:“王爷不让老奴告诉世子实情,应是担心世子知道后,不肯使用玉枕。” 萧容依旧没有说话。 一直等萧恩退下,上好的云锦薄被内方轻轻颤抖起来,烛光映出少年满面晶莹泪痕。 接近黎明时,公孙羽与孟翚收拾一番,换上银龙骑普通士兵军甲,便跟在莫青随从之列往城外银龙骑驻地出发。 一行人到了府门口,就见影壁下已立了一道人影,素袍广袖,正是萧容。 天色尚一片浓黑,莫冬在后提着灯。 “世子怎么起来了?” 莫青第一时间下马。 孟翚饱睡一夜,精神抖擞,又兼久违能上战场过过瘾,此刻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见状道:“世子你放心,一个张清芳而已,待我把他脑袋摘回来给你当球踢。” 萧容没有理会,让萧恩捧了一壶新温好的素酒过来,给所有人都斟了一杯。 “此战凶险,待诸君凯旋之日,我亲自为诸君接风洗尘。” 说完,萧容先饮一杯。 众将士紧随着俯身作礼,谢世子赏赐,纷纷饮尽杯中酒。 萧容又对莫青道:“此战虽有游鱼阵相助,但张清芳狡诈,依旧不可掉以轻心,在正式反攻之前,必须加紧操练,确保所有将士都能熟练运用阵法,另则,一应战事指挥,由将军全权负责,若遇危急情况,我允你最大限度便宜行事,不必顾忌任何人任何事,但也要记着,莫受某些过于自负之人影响。” 孟翚便听出这小世子又含沙射影骂自己,不禁瞪大眼,想反驳,被公孙羽用眼神止住。 莫青郑重应是。 “世子放心,末将谨遵命令。” “寿山营若有失,末将便可以死去向王爷谢罪了。” 待一行人上马冒着浓夜离开,萧容便折回玉龙台。 “天色还早,世子要不要再睡会儿?”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问。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6节 萧容摇头。 沉吟须臾,吩咐莫冬:“你也跟过去,关于寿山营的战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此战凶险,莫青未必能及时将情况传回京中。 虽然战前所有计划都已准备的很周密,又有公孙羽、孟翚两名燕北干将从旁襄助,萧容依旧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他自负自傲惯了。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萧容甚至忍不住想,以往萧王坐镇此间,指挥那些大小战事时,也会是此等心情么。 莫冬急道:“可属下去了寿山营,谁来保护世子。” “是啊。” 萧恩也觉不妥,他看出萧容此刻非同一般的心绪,深深明白,少年虽人前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镇定从容,但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头一次挑起如此重的担子,岂能真的等闲如常,便道:“世子若着急知道战报,不如另派暗卫过去。眼下京都形势也紧张,莫冬还是留在世子身边为好。” “你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 萧容迅速冷静下来。 银龙骑针对张清芳的反攻计划是绝密,不仅要防着张清芳,更要防着崔氏,他的亲卫若频繁出入城门,一定会引起崔氏警觉。 “暗卫也不必派了,静等消息便可。” 萧容道。 “等天亮之后,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兵部。” 萧恩:“世子是打算?” 萧容:“自然是让崔氏相信,银龙骑已危在旦夕。” 自萧王遇伏消息传回京中,皇帝因情绪过于激动,再度病倒,这两日连早朝也罢了,皇帝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了专门保护圣驾的御前侍卫去京郊查探情况。 日常除了太医,只有齐老太傅陪伴在侧。 “齐汝这老家伙,看着与世无争,关键时刻鼻子可比谁都灵敏。” 崔道桓冷笑一声,道。 崔九站在下首:“家主的意思是,这齐老太傅是担心陛下突然出现意外情况,想左右新君人选?” “左右新君人选不至于,但本相若想趁机请求废储,改立楚王为太子,只怕不易。” “萧氏那边情况如何?” 崔九道:“正要向家主禀报,今日一早天未亮,萧容就去了兵部,见了杜子芳,说是有要事相求,萧容离开后,杜子芳神色匆匆离开兵部,往宫里面圣去了,听说是为了将相州府驻军调一部分到京都,增援寿山营之事。” 崔道桓捻须沉吟,接着大笑。 “萧景明改建银龙骑后,将相州府驻军单独划拨了出去,这些年从未动过,为的是与燕雎抗衡。杜子芳竟要动相州府驻军,看来寿山营之战,莫青是毫无信心。” 崔九:“正是。其实此事也没什么意外的,张清芳筹谋多年,对寿山营势在必得,萧容虽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可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面对过如此棘手局面,他能保住萧氏就不错了,要想赢得这一战,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依属下探得的消息,萧氏内部人心纷乱,只怕萧容都未必镇压得住。” “只要寿山营破,燕北铁骑再听家主号令南下,便是这京都改天换日之时。届时整个京畿之地都在家主掌控之中,谁来做大安的新君,还不是家主一句话的事么。” “是啊。” 崔道桓志得意满立在高楼之上。 “本相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这一日。” “萧景明,人算不如天算,你欺压本相打压崔氏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本相赢了。” “你再去叮嘱崔铖一声,务必加紧速度,将那三个燕北逆贼找出来。” 崔九应是。 萧容依旧乘车回到府中,萧恩已在府门外等候。 “世子,老族叔过来了。” 日头升起,已经有些热意,萧恩帮萧容解下氅衣,说道。 萧容点头,到了玉龙台上,萧皓果然已经在议事堂坐着,但眉紧锁着。 “叔祖。” 萧容恭敬行礼。 萧皓忙起身,将少年扶起。 “跟叔祖还客气什么,这两日你辛苦了,叔祖年老体衰,也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叔祖惭愧啊。” 萧容摇头。 “叔祖勿要如此说,萧氏族内事,还要仰仗叔祖稳定大局。” “叔祖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皓眉头再度浮现出一缕凝重色。 “寿山营战事紧张,本来叔祖不想打搅你的,但这事儿叔祖却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请萧皓坐下,亲自给萧皓奉了一盏热茶,在下首陪坐了,道:“我知道,明日就是萧氏族内议事之日,叔祖来此,想必与此事有关。” 萧皓点头。 “正是。” “看来你已猜到了一些。” “你父王出事之后,各房心思浮动,那日你当众斩杀萧文耀,暂时震慑住了他们,他们却未必心服口服。容容,历来掌一家一族,都不是一件容易事,你又如此年轻,不知这些人是如何刁钻难对付啊。”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是万不该掀起什么风浪的,但眼下寿山营战事未定,萧氏内忧外患,不免让一些人觉得有了可乘之机。萧文耀一个西府旁支都敢公然举兵围了玉龙台,可见这狼子野心一旦生起来,是如何可怖。” 萧容道:“叔祖有话就直说吧,不必同我绕弯子。” 萧皓一默之后,点头。 “那叔祖就直说了。” “叔祖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见过的大风大浪比你多,萧氏走到今日不易,断不能被几个心怀叵测之人坏了根基,叔祖是一族之长,执掌族法,许多事你是个后辈不便出手,叔祖却可以。” “你也该知,这大族之内,蠢蠢欲动的人,是不会直接显露出来的,而是躲在暗处,选一个合适的靶子,来掀起风浪。” “这根靶子不除,萧氏便没有安宁之日。”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萧恩先神色一震。 萧容沉思片刻,道:“叔祖是指——三房。” 萧皓叹息一声,目中隐有哀伤。 “你三伯这个人,空有野心,毫无城府,还常自作聪明,做一些不顾大局之事,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你父王何尝不知这族中许多事,都是他在背地里被人利用,兴风作浪,你父王雷霆手段,明知他是个祸害,依旧肯在族中留他一席之地,不与他一般见识,一则是先帝朝时,萧氏被打压太厉害,嫡系仅存了这两支,二则是当年你父王去狱中探望被诬陷下狱的父兄时,对他们立下过誓言,会撑起萧氏,护好三兄和族中血脉。” 说到此,萧皓看向萧容的目光不禁多了许多怜爱。 “你如今面临的境况,虽也艰难,却比你父王当年好多了。” “想当年,你父王探视完父兄不久,他们便惨死狱中,萧氏一盘散沙,崔氏如日中天,京都几乎没有萧氏立锥之地,你父王可谓真正的茕然孑立,孤立无援。他是费了许多心血和辛苦,才凭一己之力将萧氏从衰败中拉出,经营到如今的地位。” 萧皓目光复转为罕见的刚硬。 “所以,叔祖不能让萧氏基业和你父王一腔心血化为乌有。” 萧皓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匣,放在案上。 “容容,这是我亲自书写的一道密令,上面盖有族长印。若你三伯再兴风作浪,你可直接凭此令将他羁押到祠堂里,届时,我会依照族规将他处置。” 萧容恭送萧皓离开。 之后回到议事堂,抚摸着案上长匣,问萧恩:“这两日,族中都有什么动静?” 萧恩道:“那王老夫人往族中几个重要主事人府中都送了重礼,还亲自去三房见了三爷,今日一早,有半数主事人都到老族长处请假,说不能参加明日议事。” 萧容抬眼:“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萧恩迟疑了下,如实回:“他们说,世子不顾萧氏立场,和东宫过从甚密,反而冷落晋王和王氏,这不符合王爷意志,也有违萧氏立场。” “他们定然还说,要用这种方式来与我抗争,给我教训,让我知错而改,若我仍不知悔改,他们就要逼叔祖废掉我这个世子,另立新世子,对么?” 萧容面无表情问。 萧恩点头。 “老族长大约是因为此事才气急攻心,写下了这道密令。” 见萧容默然不语,萧恩问:“世子打算如何做?” “有了老族长这道密令,许多事倒是好办多了。” 萧容将案上匣子拿起,置于袖间,道:“再给我准备马车去。” 萧景诚坐在榻上,正由管家按揉太阳穴。 “大人,王老夫人又让人送来了上好的外伤药和补药给玉柯公子,此外还送了白玉观音一尊,请大人赏玩。” 仆从站在房间里禀着。 萧景诚睁开眼,仔细打量了眼那托盘上摆的几样东西,视线落到正中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观音上时,视线立时定住,立刻抬手,让管家暂停动作。接着起身,眯眼绕着那观音打量一圈,不可置信问:“这莫不是——” 仆从忙道:“王老夫人派来的人说,正是王氏昔日的镇族之宝,王氏和田玉壁雕成,听说是无价之宝,这些年王老夫人一直供奉在佛堂里,亲自打理,都不许仆从触碰。” 萧景诚年轻时便是半个纨绔子弟,很是痴迷一些古玩玉器,并为此花费了不少银钱。 当下眼睛都看直了:“不愧是王氏镇族之宝,这色泽,这质地,简直是天物,这王老夫人出手就是大方。” 萧景诚拢起袖子,小心翼翼将托盘上尺高的玉观音捧起,细细观摩着。 仆从又小声禀:“另外,奴才刚刚去外头打听过了,果然如王老夫人所说,今日有半数主事人都去老族长那里请了假,拒绝参加明日族中议事。” “那些主事都放话了,他们全看三爷一声令下,只要三爷不动,他们便不离府半步,日后族中事务,唯三爷马首是瞻。” 萧景诚动作一顿:“当真?” “千真万确!” 萧景诚抱着玉观音,啧啧感叹:“这王老夫人,果然有些手段,竟能将这群人都给收买了。” 管家在后听得脸色一变。 “老爷,这话可慎言。”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7节 “自家屋檐,有什么不可说的。” 萧景诚毫不在意一摆手,重重亲了口怀中玉观音,长吐出一口气。 “这个萧容,整日目高于顶,不将我这个三伯放在眼里,今日我也让他吃吃教训,若不然,他定要踩在我头上耍威风呢,一个猴儿崽子,仗着读过几本书,有个好师父,从不知天地为何物,真当我是吃素的!” “可不是,明日算是世子回萧氏后,族中第一次议事,若是主事们都不去,世子岂不要丢大脸了。” “我要的便是他丢脸。” 萧景诚轻哼一声,看着托盘上剩余的东西。 “把这些都给玉柯送过去吧,他怎样,还是不肯出房门么?” “是,自打那日从玉龙台回来后,二公子便将自己锁在房中,谁也不肯见,也就大公子偶尔还能进去劝解两句,但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昨日王老夫人带着王氏两位公子来府中探望,送了许多礼品,二公子直接让人将东西扔了出去。” 萧景诚摇头:“这个玉柯,实在是不懂事,一点挫折就当天大的事,那日玉霖所受屈辱难道不比他多,玉霖尚无事,他倒闹起了脾气。罢了,你先将东西送过去,告诉他,这萧氏以后迟早是我们三房做主,让他别总孩子气。他若再敢糟蹋人家王老夫人送的这些好东西,我决不饶他。” “你再告诉他,等晚些我亲自去看他。” 仆从硬着头皮道:“二公子说,老爷您最好不要过去。他不想见任何人,包括老爷您。” “…………” “这个混账东西!” 萧景诚刚跺脚骂了句,便看到门房着急忙慌从外奔来,登时没好气道:“赶着投胎呢!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老爷,外面……” “外面怎么了!” 门房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指着府门方向:“世、世子过来了!” “世子,哪门子的世子?” 萧景诚困惑问了句,接着反应过来,以不敢相信的眼神问:“你是说,萧容?” 门房点头如捣蒜。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了。” “!!” 萧景诚脑中警铃大作,满是狐疑和警惕:“他来作甚。” “快、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萧景诚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案上的玉观音,慌忙吩咐。 管家提醒:“老爷,这也没什么吧?” “是啊。” “我怕他作甚。” 萧景诚登时又停下手脚。 “他来又如何。” “一个乳臭小儿,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是长辈,他是晚辈,合该他向我见礼才对。” 想通此节,萧景诚瞬间恢复一家之主的风范,整了整冠服,吩咐管家:“把椅子搬到廊下去,我便坐着,等着他过来。” 管家应是,忙和仆从一道将房中唯一一把质地上乘的檀木圈椅搬到了廊下。 萧景诚用力一阵袍袖,迈步出去,施施然在椅中坐下。 临近正午,暑气正盛,坐了没多大会儿,萧景诚就被火辣辣的日头晒得睁不开眼,热得厉害,为了不损威风仪态,他只能拿手悄悄搭了个凉棚,遮住那刺眼的日光。 “老爷!” 门房再度一路小跑着过来。 萧景诚立刻把手放下。 “他要进院来了?” 门房摇头。 “没有,世子直接绕过老爷的院子,去两位公子的院子里了。” “!!” 萧景诚腾得站了起来。 萧玉柯手上缠着厚厚的药带,独自闷趴在床上,仆从要近前给他上药,被他不耐烦喝退。 再一次听到脚步声从外传来,他直接烦躁道:“我不是说了,都滚出去,不许进来!” “二公子……” 仆从略带惶恐,小声唤了句。 “滚!” 萧玉柯再度不耐烦骂。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这声音—— 萧玉柯腾地从榻上翻身而起,循声扭身一看,一道再也没有想到的素色身影站在门外,唇角正含着他熟悉嘲讽,盯着他看。 “萧容。” 因为过于震惊,萧玉柯几乎忘了发怒。 呆滞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沉下脸,没好气问:“你来作甚,看我笑话么。” “现在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萧容一扯唇。 “我可没那闲工夫专门跑到这里看你的笑话。” “萧玉柯,你的笑话,还没那么值钱。” “你——!” 熟悉的气闷涌上胸口,萧玉柯简直想吐血。 当即咬牙切齿道:“萧容,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笑话我,也看不起我。” “你笑便笑吧,我现在没空和你耍这些嘴皮子功夫。” 萧容敛起笑意,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看不起你。” “萧玉柯,过往你总要与我一较高低,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区区一个萧文耀,就能将你打趴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萧文耀有句话说得对,银龙骑内,的确还没出过你这样的废物。” “你败在萧文耀手里,也算败得其所了。” “萧容!” 萧玉柯目眦欲裂,捶床大吼一声,掌间药带迸出刺目血迹。 “你别以为四叔不在了,你就能为所欲为,如此欺辱人!” 萧容目光依旧冰冷。 “你还有脸提我父王,我父王若在世,知道他器重的是你这样的废物,只怕也会失望至极。” “如今叛军围困寿山营,军中将士皆在奋勇作战,捍卫京畿防线,只有你躲在这阴暗不见光的房间里,自怨自艾,我若是你,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也好过浪费粮米。” 室中静得可怕。 听得萧容此话,仆从已经吓得不知所措,真怕二公子真的想不开,一头撞死。 萧玉柯更加用力将刚刚恢复一些、被折断的掌握起。 更多的血透过药带渗了出来。 他挥起掌,一拳砸在了墙上,先是肩膀,接着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一颗颗泪,无声滚落到衣襟上。 仆从看呆了。 萧容一眼都懒得多看,直接转身离开。 廊下正站着萧玉霖。 “世子。” 萧玉霖俯身作礼。 “多谢世子费心开解舍弟。” “你不用自作多情。” 萧容目不斜视。 “我只是不想让外人觉得,我父王眼神不好培养了一个废物而已。” “不过么,你比他强一些。” 萧容吝啬瞥过眼。 第138章 良宴(三十三) 萧玉霖一怔,仿佛意外萧容会如此说。 萧容:“萧玉霖,我以前是觉得你很虚伪,现在依旧如此,但那一日,你肯当众对萧文耀下跪,倒难得让我觉得,你也有不那么虚伪的时候。” 萧玉霖又是一怔。 出了三房府宅,萧容问莫冬:“名册取来了么?” 莫冬点头,将册子呈上。 “所有请假的族中主事都已登记在册。”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8节 萧容翻了一遍,吩咐:“今夜晚膳之后,你亲自带着侍卫去拿人,按照名册,一个不能少,全部羁押到宗祠。” 莫冬领命。 萧恩随着来之前并不知萧容有此计划,微微一惊,担忧:“这名册中不乏在族中颇有影响力的支系,世子如此做,会不会太激烈了些,老族长既给了世子密令,世子为何不直接按照老族长所言行事,岂不更省心省力。” 萧容淡淡道:“叔祖所言,固然有些道理,但萧氏族中祸根,又岂止一个三房,叔祖如此做,不过是想大义灭亲让其他人无话可说而已。叔祖年事已高,这些年在族中德高望重,人人敬颂,我又何必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可如此一来,世子岂非要当这个恶人?” “当便当了,有何所谓。” 萧容浑不在意道。 萧容主意已定,萧恩自不敢置喙。 当日夜里,刚用完晚膳,正坐在府中消食的几个萧氏支系当家人便被从天而降的侍卫强行请上了一辆辆马车,带进了萧氏宗祠。 宗祠大门直接从外落了重锁,任这些人如何拍门叫喊,侍卫都不予理会。 “反了!反了!” “我们可都是族中长辈!连王爷都没有如此粗鲁对待过我们!萧容!你怎敢如此!” “你以下犯上!不孝不义!” 莫冬抱剑立在外面,冷冷传音:“你们再敢对世子不敬,我便直接教人往你们嘴里塞马粪了。” 几个骂得最响的登时如哑火的炮仗,熄了音。 等消息传开,已是次日一早。 萧氏上下都炸开了锅。 萧景诚更是直接从床上跳将起来。 “这臭小子,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你说,他待会儿会不会也派人来抓我?” 管家倒存着几分理智。 “若要抓,老爷昨夜就应该被带进宗祠了,岂能还在府里睡觉。” 萧景诚慢慢坐下:“这倒是,我谅他也不敢,我是他嫡亲的三伯,他要真敢如此对我,岂不是欺师灭祖,要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骂。” 管家:“但老爷的处境也不妙呀,听说原本要与老爷同进退的两房主事已经匆匆赶往老族长那里,撤回请假申请,都表示会如约参加族中议事,还让人将王老夫人的礼给退了回去。” “这群没骨头的东西!我就知道指望不上!” 萧景诚拍床骂。 管家:“所以——眼下族中请假不参加议事的,就剩老爷一人了。” 萧景诚和管家大眼瞪小眼。 管家继续小声:“所以老爷,午后议事,您要去么?” “自然要去。” 萧玉霖从外走了进来。 管家忙行礼:“大公子。” 萧玉霖吩咐:“去准备马车,别让老爷误了时辰。” 管家应是。 “我儿说得对。” 儿子来了,萧景诚底气瞬间足了许多。 “我若不去,仿佛怕他似的,我得去替你那些叔伯讨回公道,不能任由他们被萧容一个毛头小子如此欺侮!” 萧玉霖摇头:“父亲错了,我让父亲过去,是希望父亲莫再受人蛊惑,铸下大错。” “这些年四叔待我们三房的恩情,父亲心知肚明,如今四叔身故,父亲身为一房之长,应当头维护萧氏稳定,而非趁机兴风作浪。” “我哥说得没错。” 一直未出房门的萧玉柯竟也走了进来。 “四叔生死不明,爹你竟还伙同那王老夫人祸乱萧氏,实在糊涂至极。” 萧景诚看着两个仿佛被下降头的儿子。 “四叔,四叔,你们满嘴只有你们那个四叔,还记得谁是你们亲爹么!” “你们那四叔,他都已经死了!” “你爹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咱们三房,那个萧容是个什么脾气,从小目高于顶,目中无人,平日是怎么对待你们和你爹我的,你们难道真的愿意受他欺侮?” 萧玉霖取出一物。 “父亲看看这个吧。” 萧景诚狐疑接过,打开长条木匣,看到里面躺着的东西,眉心下意识一跳。 等展开那封盖有萧氏族长印的密信,看清信上所书内容,萧景诚一下定在原地,接着两眼一翻,直接栽倒下去。 “老爷!” 管家吓了一跳,忙和萧玉霖兄弟一道,将萧景诚扶起。 萧景诚悠悠睁开眼,木然望着屋顶,突然哇得一声,扁嘴哭:“我的老族叔,你竟如此狠心!” 萧玉霖道:“世子若真想断了三房后路,完全可以按照族规将父亲处置。父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否则便是真正万劫不复了。” 萧玉柯捡起落在地上的信纸,看到上面内容,亦是一怔。 萧皓听闻消息,也第一时间赶来了玉龙台。 “容容,我不是让你处置老三么,你怎么反而把这些人抓起来了?” 萧皓急问。 萧容请萧皓坐下,跟着在一旁席上坐了,道:“我知族叔苦心,但处置一个三房,只怕未必能彻底杜绝祸乱祸根。” 萧皓眉间满是担忧。 “可如此一来,你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历来新家主上任,都是恩威并施,以施恩为主,你如此行事,只怕会召来许多非议。” 萧皓知道消息,就是因一大早,已经有许多旁支的人登门求情。 萧容浅浅一笑。 “我的性情叔祖是了解的,左右我也做不了那以德服人之人,何妨一威到底,眼下寿山营战事紧张,萧氏内部不能再出任何变故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是白让叔祖浪费笔墨,写了那封密信。” “信我另有用途,这只匣子,就先还给叔祖了。” 萧容从袖中取出那方乌木匣,放到案上,双手推至萧皓面前。 萧皓伸手抚上乌匣,眼眶微红。 为了写这封密信,他一夜未眠,甚至在宗祠里跪了大半日,其中种种权衡纠结,自非言语能表述。 若有选择,他何尝愿意亲手写下这样一道冷酷无情的命令。 可为了萧氏大局,他只能如此做。 他与上任家主,萧王、萧景诚生父是很要好的族兄弟,他只能等百年之后,到了地下再去给族兄赔罪。 却不曾想,事情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好孩子,你这是何苦。” “叔祖这把年纪,早不在意那些虚名了。” 萧容:“我并非只为叔祖名声,更多是出于大局考虑。诚如叔祖所说,三房虽生了不少事端,但大多是受人挑唆,三房有罪,罪不至死,只除一个靶子,固然能得一时安宁,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此事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非一时冲动。” “反正我已先斩后奏做了,叔祖要是生气,就打我两个手板吧。” 萧皓怜爱摇头。 “我的容容长大了,如此深明大义,宽容为怀,叔祖怎么舍得呢。” “你父王若还在,一定会十分欣慰。” 萧容不肯接话了。 萧皓心中并未完全放下顾虑,便问:“容容,那你打算将他们关到何时呢?” 萧容这次很快答:“至少等寿山营战事结束再说。” 萧皓点头。 “如此也好,省得他们在暗地里再生其他事端。” 午后,王老夫人坐在府中,收到了三条消息:一,她送出的重礼全部被退了回来。二,萧景诚老实去参加了萧氏族中议事。三,接受他礼物的几个主事都被关押进了萧氏宗祠。 王老夫人虽安坐榻上,却感觉脸上被人狠狠抽了三记耳光。 王延寿立在一边,根本不敢看母亲铁青可怕的脸。 他想劝母亲认清形势,主动服软,但又不敢。 “对了,方才萧氏三房的玉霖公子亲自将那尊玉观音给老夫人送了回来,说礼物太贵重,他们不敢夺爱……” 仆从继续小声禀。 “好一招釜底抽薪。” “倒是我小瞧他了。” 好半晌,王老夫人冷笑一声,从齿缝中挤出两句话。 “母亲还想如何呢?” 王延寿忐忑问。 王老夫人几乎神色狰狞逼视窝囊儿子。 “他这是想彻底撕毁萧氏和王氏盟约,你还问我想如何,我自然是要让他知道失去王氏这个同盟的代价,你现在就去京郊,将王氏粮仓全部关闭,不许再给银龙骑提供一米一粮,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守住寿山营!”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09节 将王氏在京郊的粮仓划拨给银龙骑做军粮,是当初王老夫人为了和萧氏结盟,向萧王献上的诚意。 自然不是王老夫人主动献上。 而是王老夫人拜见萧王,提起让晋王入银龙骑历练时,萧王看似随意、轻飘飘说了句:“本王记得,王氏在京郊有不少良田。” 次日,王老夫人便亲自将粮仓钥匙送到了萧王面前。 一共三十多仓,都是京郊良田产的好粮。 不知情的只当晋王入银龙骑,得萧王青眼,却不知她和王氏一族在背后付出了怎样的交易与代价。 那也是王老夫人第一深刻体会到萧王手段之狠,胃口之大。 现在寿山营战事吃紧,银龙骑一定会动用这批粮仓作为军粮补给。 ** 太极殿灯火通明,今日轮到奚融侍疾,奚融按规矩跪在龙床前,给皇帝侍药。 皇帝目光定定看着这个儿子,忽然道:“我听说你前夜宿在了萧王府,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容容?” 奚融面无表情听着,面无表情将一整勺药灌进皇帝口中。 皇帝剧烈呛咳起来。 ———————— 让大家久等了,明天继续更。 第139章 良宴(三十四) 两名值守太医闻声赶来。 皇帝却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你的心思,瞒不过朕。” “要是以前,你根本不必肖想此事。” “别说萧王不会答应,朕也不会允许。” “这个容容,从小就精灵古怪,玉雪聪明,连朕都喜欢的不行,齐老太傅那般严厉板肃之人亦当心肝一般疼着。可朕——总之,你的性情……配不上他。” 皇帝缓过一口气,继续说。 “现在,你可以肖想了。” “你要让着他,不能欺负他。” “且前提是——你是最后的赢家。” “但你要,怎么才能赢呢。” 奚融并未因皇帝看似关切的话语而有丝毫波动。 甚至只觉可笑。 皇帝看到了这个儿子唇角露出的讽刺。 有些无力叹息:“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朕,因为你母亲的事。” “你母亲,是个好女人,很好很好的女人……” “但你怎么不想想,当年朕那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你,否则,你怎么能稳坐太子位至今。” “放眼历朝历代,有几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 四下昏昏,衬得奚融面部线条更冷,唇角讽刺更浓:“现在这殿中只有儿臣与父皇二人,父皇何必说这些惺惺作态的话。” “我母亲再好,于父皇而言,也只是耻辱而已。” “顺水推舟处决掉她,便等于剜去了父皇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记忆。” “至于我这个耻辱的种子,若非实在生不出另一个能制衡世家的靶子,父皇想来也不会留的吧。” 皇帝垂在一侧的手,不受控制抖了下。 “你……你……” 奚融没有给皇帝再说话的机会,端起药碗,恢复温良恭俭姿态。 “父皇,该喝药了。” “儿臣的事,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于是值守太医又听到一阵惊天动地咳声。 刚到殿门口,就见奚融从内走了出来。 二人忙行礼。 “父皇今日咳得有些厉害,出了不少虚汗,大约是着了寒,夜里给他多添一条被子吧。” 二人应是。 在心中感慨,晋王受伤不能进宫,魏王忙着争权夺利,近来侍疾都不如太子细心。 太子果然孝顺。 奚融出了太仪殿,站在阶上,抬头看向缀着繁星的夜空。 姜诚走上前。 “殿下,信已交给世子,世子回了信,让属下带给殿下。” 姜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奚融收回视线,立刻将信接过。 展开,只见信笺上并无任何字,而是惟妙惟肖画着一个小人儿,宽袖如云,正坐在案牍堆积如山的长案后,提笔叹气。 奚融唇角不由一勾。 珍之又珍将信笺折起,贴身藏于胸口,方走到阶下僻静处,问:“情况如何?” 姜诚:“崔道桓显然要用燕山当诱饵,不仅在燕王行辕外布下重兵,燕山被关押的屋子四周,也布了禁军精锐和崔氏死士,所有人进去都要经过严格搜身,想要把人救出只怕不易。王皓说,燕山眼下性命无虞,但此前被景曦严刑逼问燕王私印下落,受了重伤,他趁看守不注意,先给他喂了一颗丹药护住心脉。未免崔氏怀疑,王皓没敢久待,只说营救之事,还须徐徐图之,请殿下放心,他会尽快寻找机会。” 奚融沉吟须臾,道:“让王皓将看押的具体位置画出来。” 姜诚一愣。 “殿下是打算?” 奚融没说,反问:“魏王那边盯得如何了?” 姜诚压低了一些声音:“人应该就关在魏王府地牢里。” “今夜你就带人行动。” 姜诚明白过来什么。 “属下遵命。” 王氏封闭粮仓的消息于夜间传到了萧王府。 萧皓没有回自己的府邸,直接留在了玉龙台,和萧容一道等来自前线的军报。 “王氏若真锁了粮仓,银龙骑的补给即将成大问题,你父王当初让王氏献出粮仓,便是为了防止遇到突发战事时,粮草供应跟不上。眼下崔道桓掌控着户部和尚书省,定然不会拨粮给银龙骑。” 萧皓怒不可遏。 “大敌当前,这个王氏,竟公报私仇如斯。” 萧容并不知粮仓之事。 听了之后问:“银龙骑在京郊,只有这一处供给么?” “倒不是。” “但王氏的这批粮仓,正好是离寿山营最近,且存量最充足的。” “眼下萧氏族内也可以以最快速度调集一批粮草出城,筹粮之事,叔祖来办,你不必担心。” 萧皓话未说完,莫冬过来禀:“世子,老族长,三房的玉霖、玉柯公子过来了。” 萧玉霖和萧玉柯兄弟一道走了进来。 萧皓问:“你们两个怎么此时过来了?” 萧玉柯看了眼萧容,略不自在转过脸。 萧玉霖则取出一张单子,近前呈上:“这是三房能筹集到的所有粮食和一些干粮物资,请世子和叔祖过目。” “莫冬,奉茶。” 萧容吩咐。 莫冬应是。 萧玉霖和萧玉柯一道在对面跪坐下去。 萧皓看过单子,欣慰点头。 “难得你们如此懂事,也不枉你们四叔教导你们一场。” 萧玉柯便忍不住问:“叔祖,四叔他……有消息么?” 萧皓摇头,目中深掩沉痛。 萧玉柯一愣,满是不可置信。 堂中四人皆是无话。 最终萧皓先开口:“容容,有了粮草,要尽快安排一个妥帖的押送之人才是。” 萧容点头。 萧玉柯咬了咬牙,突然抬头道:“让我去吧。” “萧容,让我去吧。” 他重复了第二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0节 萧容看着他,没说话。 萧玉柯梗着脖子,硬着头皮,拳头无处安放。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 “但这是公事,不是私事,你最好不要以公报私。” 萧容语调淡淡。 “我只是在想,以你的本事,能不能护住这批粮食。” “萧容!” 萧玉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再也忍不住拍案站了起来。 “玉柯。” 萧玉霖低斥一声。 萧玉柯深吸一口气。 “萧容,我知道,我本事是不怎么样,连一个萧文耀都打不过。” “但我保证,这次我一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我好歹在银龙骑历练了那么久,对银龙骑情况也熟悉,眼下萧氏族内,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萧容:“你去便去,大吼小叫做什么。” “你——” 萧玉柯倏地定住。 “你同意我去了?” 萧容收回视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批军粮事关重大,你若出了差池,我不会轻饶你。” 萧玉柯没有反驳:“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看我第二次笑话的。” 萧容转向萧皓:“筹粮之事,有劳叔祖了,未免夜长梦多,我的想法是,明日一早,就让他们出发。” “没问题,今夜叔祖一定将事情给你办妥。” 商议完毕,众人各自行动。 萧容照旧在议事堂待到深夜才回起居室休息,迷迷糊糊睡到三更天时,被叩门声唤醒。 这个时辰,多半是军报。 萧容匆匆裹上外袍,立刻趿着鞋子下床,打开门,却看到奚融一声与夜融为一体的玄色,站在门口。 “三哥。” 萧容惊喜唤了声。 奚融笑着点头。 “来得突然了些,没吓着你吧。” 萧容摇头,拉起奚融就要进屋。 奚融道:“先安置一下燕山吧。” “燕山?” 萧容往后一看,才发现奚融身后不远,姜诚和一个东宫侍卫正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是燕山。 “他受了刑,伤势有些重,已经昏迷过去了。” 奚融低声说着情况。 萧恩也已闻讯赶来,见状不等萧容吩咐,便命仆从去请府医过来。 接着又让侍从帮着姜诚一道将燕山安置到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世子放心,性命无虞,但刑伤太重,一时半会儿只怕还醒不过来。” 府医从内室出来,向等在外面的萧容和奚融禀。 萧恩道:“这里有老奴看着,世子先和太子殿下回去休息吧。” 萧容点头,等回到起居室,正要询问奚融救人细节,低头间,忽看到奚融臂间竟渗着大片血,登时一惊。 “你受伤了!” 萧容紧接着明白过来什么。 急问:“你亲自去救的人?” “无妨,只是一点皮肉伤而已。” “你也瞧见了,孤若再晚去一步,他只怕就性命堪忧了。” 萧容才不理这些,立刻唤来莫冬去取伤药。 “取我以前用的,最好的那种。” 莫冬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好的那种?” “就是积雪膏,你以前半夜偷偷往我手上涂的,别以为我闻不出来。” 莫冬目光躲闪。 艰难开口:“属下没有积雪膏……” 萧容脚步顿住,狐疑看着他。 “那不是你们暗卫必备的么?你用完了?” 莫冬垂下头。 在萧容不解兼逼视里,慢慢跪了下去。 “属下骗了世子。” “属下从来没给世子涂过药,也没有积雪膏,暗卫里,没有那么名贵的药。” 萧容脑中空白了片刻。 “你什么意思?” 莫冬把头垂的更低。 “夜里给世子涂药的,是王爷,积雪膏,只有王爷那里才有。” 萧容愣住。 抬头,玉龙台上,夜幕彻黑,星色正明。 —— 星光照不进百丈深的谷底。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已经被困在深崖中数日的二王——萧王和燕王坐在唯一一个亮着火光的山洞里。 燕王燕雎坐在火堆前,翻转着一只烤鸡。 萧王则闭目靠坐在里侧洞壁。 “明日你设法离开。” 听着木柴被吸干水分的噼啪声,萧王冷冷道。 燕王睨去一眼。 “萧景明,你以为本王很愿意与你一道待在这里么?” “百丈高的深崖,你是指望本王蹦出去么?” 萧王声音愈冷,隐含怒意:“若非你犯蠢,本王又岂会落得如此境地。” “我犯蠢?” 燕王直接气得砸了手中烤鸡。 “萧景明,你心口里长得是狼心狗肺么!” “要不是为了——为了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王至于着了张清芳那狗东西的道儿么。” “你竟还有脸在这里指责我。” 萧王终于睁开眼。 沉怒看向燕王:“若非你横生枝节,此刻粉身碎骨的应该是张清芳。” “张清芳一定会猛攻寿山营,京中变数太多,我担心莫青扛不住,更担心容容,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你必须设法出去,至少先管住你手下那群蠢货,别让他们再乱生事端。” 燕王将落进火里的烤鸡重新捡起,换了个面继续烤。 “放心,本王手下的人,没那么蠢,燕北也不会乱。” 接近黎明时,一骑快马亦飞驰到了崔府门外。 一盏茶功夫后,崔九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崔道桓居所外。 崔道桓也一直在等一个消息,几乎也一夜未眠。 “如何?” 他问。 “秦钟回信了!” 崔九声音激动:“秦钟说,他会遵照尚书令吩咐,立即领兵南下。” ———————— 新年快乐!终于赶着新年让俩爹露面了。另外,再也不敢喝过期酸奶挑战我的肠胃了。 第140章 良宴(三十五) “秦钟听闻燕王遇害消息,惊痛不已。”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1节 “秦钟说,他会带五千精锐南下,全力襄助尚书令,为燕王复仇。只是五千精兵不是小数目,除了尚书令手书,他还需要通关文书保证通行无阻。” “信使出发时,秦钟已然在连夜点兵,此刻应已在南下路上。” 崔九继续禀报细节。 “好!太好了!” 崔道桓拊掌大笑,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下。 “你立刻持本相以尚书省名义签发的通行令,晓谕沿途州府,保证秦钟畅通无阻。” “另外再传话给魏王,让他立刻入宫侍疾,从今夜起,不准离开太仪殿半步。” 崔九应是。 “崔铖那边如何了?” “还是毫无收获,铖公子打算明日起挨家挨户全城搜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逆犯找出。” 这时仆从来禀:“家主,景氏兄弟过来了。” 景邱和景四是为了禀报燕山被劫走一事。 崔道桓目光若电。 “可看清是什么人?” 景邱含着几分忐忑摇头:“并未,这些人身穿夜行衣,武艺高强,似乎极熟悉行辕地形……” 崔九眉心一跳。 “莫非是公孙羽和章冉、孟翚三人!” 景邱:“在下也是如此怀疑的,能在燕王行辕如此来去自如,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曦儿第一时间派了人和禁军一道去追捕,但到了魏王府附近时,恰好魏王府的兵丁也在抓人,混乱中让他们给逃了。” “魏王府?” 崔道桓看过去。 崔九低声禀:“是一直关押在魏王府地牢的那名北蛮余孽,被人劫走了。属下怀疑,此事恐怕与东宫脱不了关系,可要让铖公子带人去东宫搜捕?” 崔道桓摆了下手。 “大局将定,一颗可有可无的废子而已,没了便没了吧。” “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接应秦钟,另外让崔铖也加紧追捕,必须将公孙羽三人尽快缉拿,免得他们坏了本相大事。” —— “北蛮余孽?” 玉龙台起居室灯火通明,萧容听完奚融讲述的过程,露出惊诧。 “这么说,当年蛮族并未被真正灭族?” 当年率兵踏平蛮族的是奚融,天下人皆知,奚融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位,大义灭亲,如果此事为真,便代表奚融违逆圣旨,对蛮族手下留情了。 奚融臂间缠着药带,与萧容相对而坐,仍维持温驯听训之态,点头。 “当年北蛮谋逆,本就是一部分王庭贵族受人挑唆,我当年率兵剿灭北蛮王庭后,放了几批无辜百姓,让他们远离北蛮,重新生活。” 萧容本还气奚融以身涉险,想发作,听了这番曲折,突然以手托腮,不吭声了。 “怎么?还在生三哥的气?” 萧容摇头。 他只是有些无地自容。 为自己当年听信片面之词,写了那篇《夜叉论》,将奚融名声败坏至此。 “那崔氏和魏王又是如何发现此事的?” 奚融默了默。 道:“一则,蛮族人逐水草而居,对故土亦有依恋情结,我想,他们很多人应该没有离开太远,甚至仍偷偷躲藏在北蛮。二则,那名北蛮余孽,并非普通百姓,而是——一名北蛮王族。” 萧容一怔,旋即生出一个猜测。 “他和殿下的母亲有关系?” 奚融点头。 “他是我母亲的幼弟。” “我母亲虽出身北蛮王族,但只是一落魄的偏远支系,他们兄妹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我母亲以北蛮公主身份嫁入大安后,王庭封了她的幼弟做将军。北蛮覆亡时,我让他跟随其他百姓一起逃离北蛮,但他应该是听说了我母亲身死的消息,要为我母亲复仇,悄悄带着几名旧部来了京都,才被崔氏和魏王盯上。” 萧容消化着信息:“既然如此,那日在大理寺,魏王和崔氏为何不直接将此事揭破,反而要将人秘密关押。” 奚融道:“一则,那日你帮我洗脱了嫌疑,二则,北蛮已然覆灭,除了北蛮王庭中人,根本无人能证明他的身份。与其废了这一子,倒不如留待更大用处。” 简单说完今夜之事,奚融道:“容容,现在恐怕有桩更麻烦的事。” 奚融语气凝重,萧容于烛火间抬眸。 奚融:“孤派去北地的暗卫传信回来了,他们未能顺利将信传给秦钟。” “这阵子北地一些部落蠢蠢欲动,侵扰边境,爆发了几场小战事,燕北关闭了所有互市通道,关卡太严,他们绕路抵达燕北大营时,秦钟已然连夜带兵南下,只怕不日就将抵达京都。” “他们现在仍在试图追赶秦钟大军,但听说秦钟是急行军,且持有崔道桓手书和尚书省通行文书,只怕他们未必追得上。” “容容,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萧容抿紧唇,迅速思索着。 “秦钟南下,必要经过相州府,相州府守军不会轻易放行,还有时间。” “来不及了。东宫暗卫追到相州府时,才知相州府突遭另一股叛军袭击,大军出城平叛,秦钟已然强势过了相州府。” “什么?秦钟已经带兵南下?!” 章冉本已就寝,被萧恩从睡梦中唤醒,带到玉龙台,听了消息,登时睡意全消。 “不好!” “秦钟一定是听说王爷出事的消息,被崔道桓蒙骗了。” “世子,我得立刻北上去阻止秦钟,让我出城去吧。” 萧容眸色冷淡:“你出不去了,崔道桓已经命禁军封锁所有城门,就连萧氏押送粮草的队伍都险些被阻在城中。” 章冉更急:“那我也得试试,秦钟不知京中情况,若真听信了崔道桓一面之词,后果不堪设想。” 萧容:“你若执意送死,我自然管不着,但你别忘了,你眼下是以人质身份留在这里,你死了,姓公孙和姓孟的也得死。” 章冉:…… 章冉真真是焦头烂额,有苦难言。 “那世子想要末将如何做?” 萧容便问:“秦钟此人脾性如何?” “老实厚道,武艺高强,对王爷忠贞不二。” “你若见了他,能保证他信你而不信崔道桓么?” “自然!” 章冉毫不犹豫答。 “我们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他没道理不信末将,而去信崔氏。” 萧容点头,神色稍缓了一些。 “崔道桓一定会迎秦钟入京,你要见他,只能等秦钟入京之后。” “容容说得对。” 奚融亦道:“崔道桓严防死守,将军出城不易,等秦将军入城,反而更能便宜行事。” 清晨第一缕曦光照进深狭山洞,驱散黑暗。 萧王睁开眼,忍着腿上剧痛站了起来,往洞外走去。 洞口横躺着一人,人旁是一个已经熄了火,只剩一堆余烬的小火堆。 萧王皱眉扫了眼,一脚踢开挡路的那条裹着乌色军靴的长腿,往外走去。 燕王被扬起的土灰糊了满脸。 “萧景明!” 燕王伸手抹掉脸上土灰,一跃而起,紧跟了出去。 “你去哪里?” 萧王立在晨曦中,侧耳凝听,闻言冷冷道:“我听到了鸟声,你设法去抓一只过来。” 燕王禁不住冷笑。 “萧景明,你把本王当奴才使唤呢。” “你爱去不去。” 萧王继续往前走,观察四周地形。 崖底的路并不算平坦,除了丛生的杂草树木,便是嶙峋的山石。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将近百米远。 燕王抱臂跟在后头,道:“这些地方本王都已查探过,没有出路的。” 萧王没有理会,抬头扫视了眼,继续往前走。 “萧景明!” 燕王终于忍不住开口:“再走下去,你那条腿就要废了!” “那你应该高兴才对。” 草太深,掩住了挡路石头,萧王突然停下。 燕王立刻大步走过去,见萧王额上尽是冷汗,急问:“怎么了?” “没事,被石头磕了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2节 萧王缓过一口气,抬手指着前面一处狭窄山缝。 “鸟声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那里应能连通外界。” 燕王脸色难看至极,没好气道:“鸟能穿过去,本王可穿不过去。” “你先设法抓一只过来。” “能在这种地方活动的鸟类,不会是普通山鸟。” 萧王继续发号施令。 “好!” “本王抓就是。” 燕王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本王安危。” 萧王毫不留情回:“你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到,燕王之位,不如趁早让贤。” 狼心狗肺。 燕王在心里骂了句,咬牙切齿,头也不回走了。 萧王自寻了一块干净石头坐下。 刚抚平袍摆,远去的脚步声突然折回,阴影再度覆下。 “本王没你这般狼心狗肺。” 燕王丢下一物。 “若有紧急情况,把它抛出去,具体用法你知道。” 是一枚信号弹。 萧王随意收入袖中。 “知道了,赶紧滚,勿再磨蹭。” “……” 燕王手指颤抖。 “萧景明,要不是为了容容,本王真是和你多待一刻都嫌多!” 能在此间来去自如的鸟,想抓到自然不易。 燕王使劲浑身解数,折腾到傍晚,才堪堪抓到几只。 大步回到原地,就见萧王一身深紫袍,垂首靠坐石上,仿佛没了气息。 “萧景明!” 燕王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奔上前。 “我没死。” “如何了?” 萧王缓缓抬头问。 燕王剧烈跳动的心缓缓落入胸腔,道:“你放心,抓到了。” 言罢,燕王将鸟塞入腰间用草编织的网中,背起萧王,往山洞方向行去。 萧王闭着眼问:“抓到几只?” “三只。” “你设法在它们身上留下信息,让它们传出去。” “传给谁?” “莫春,他一定在山里。” 燕王皱眉。 “一共就三只,这概率也太低了。” “低也要传,指望你手下那群废物,京都只怕都要改朝换代了。” 三日后,京都北城门大开。 崔道桓率领尚书省官员站在城门外,迎接秦钟大军到来。 “崔道桓不经圣上,私自调兵入京,与谋逆何异!” 兵部官员齐齐聚到兵部尚书杜子芳值房,愤然发声。 愤怒惶然的自然不止兵部官员。 然而秦钟大军一到,整个京都都处于崔氏控制之下,手无寸铁的官员们都只敢怒不敢言,只私下悄悄奔走,探听消息,或紧闭府门,免得惹祸上身,百姓更是家家闭户,不敢轻易出门。 秦钟入城后,直接住进了崔道桓精心准备的别院里。 景曦和景氏父子第一时间赶去拜会。 景曦跪在秦钟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秦钟宽慰他:“太保放心,王爷的仇,我会替他报。” 秦钟入京后,成了崔府常客,日日和尚书省官员一道宴饮,和尚书令崔道桓更是形影不离。 章冉听得火冒三丈。 “这个秦钟,怎糊涂至此!” “世子,我必须得立刻去见他。” 萧容道:“容我想想。” 奚融本在用未受伤的手帮萧容研磨,闻言放下墨条:“将军贸然露面太危险,不知将军有没有能印证身份的信物,孤可以派人去交给秦将军,让秦将军来定见面时间和地点。” 形势紧张,除了萧容,萧皓也在。 萧皓赞同点头:“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崔氏别院外都是崔道桓眼线,的确不宜作见面地点。” 章冉立刻从颈间解下一个挂坠。 “这是我老娘从寺里求的护身符,我和秦钟各有一个,拿这个过去便可。” 事不宜迟,奚融派了姜诚去办。 接近亥时,姜诚回来。 “如何?他是不是迫不及待要与我见面?” 章冉第一时间冲上去问。 室中所有人也都期待看去。 姜诚神色古怪:“我在崔氏别院外蹲守到了秦将军,但秦将军看了东西说,他不识得此物,让我莫要胡乱与他攀亲。” “!!” 章冉大呼:“这不可能!” 第141章 良宴(三十六) “他当真没再说别的?” 章冉仍不死心问。 姜诚摇头。 “怎会如此……” 章冉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堂中静默,萧皓神色凝重,攒眉不语。 萧容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紫毫笔,仿佛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只有奚融平和道:“兴许是有崔氏官员在旁,秦将军不好行动。” 章冉顿如抓到救命稻草。 “一定是如此。” “世子,我定设法见他一面,当面向他问个明白!” 这时,远处街道上忽传来震荡马蹄声。 萧容和奚融一道走出议事堂,站在玉龙台高处,隐约能看到重重火杖在朱雀大道上游动。 “应是禁军。” 奚融判断。 萧容点头。 已过宵禁,能如此毫无忌惮在朱雀大道上穿行的,的确只有禁军。 “这个时辰,禁军目标会是何处?” 萧容沉眸望着迅速移动的火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中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秦钟相助,崔道桓能轻松控制京都,下一个目标,应是宫城。” 最终萧容开口。 奚融没有否认。 平静道:“这一日,迟早要来。” “容容,看来我们真的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萧容不禁抬眸。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3节 夜风吹拂着两人袍袖,奚融驻立如松。 只一瞬,萧容便从那双沉黑缱绻的瞳仁中读懂了什么。 片刻后,故作轻松点头。 “我让阿翁准备些吃食,你吃些东西再离开。” 萧容抬步就要去吩咐萧恩。 “容容。” 奚融突然唤了声。 萧容停下步,脚尖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过了会儿,才转过身,眼睛轻弯,道:“我这人耐性差,脾气也不好,一般是不愿意等人的,不过这一次么,我会耐心等着三哥的好消息的。” 奚融再也无法维持伪装出的从容镇静,大步上前,将月下那道宽袍包裹的修美身影紧紧抱入怀中。 “三哥绝不会失约。” 奚融臂如铁箍,一字字,沉声道。 萧容任他抱着,乖乖点头。 “等你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何事?” 奚融忍不住问。 萧容踮起脚,抬头看月亮:“回来才能说。” “好。” 奚融应下,声音沉而静。 萧恩默默立在不远处,见状,悄然退下,自去吩咐仆从传膳。 这一次,萧容没有送奚融离开。 萧恩进来收拾盘碟,见萧容抱着小半坛未饮完的荔枝蜜,宽袖垂地,安静坐在席上,不禁有些心疼。 “太子此去凶险,世子怎么不去送送?” 萧容没说话,安静饮了口蜜饮。 他没有骗奚融。 他的确不喜欢等的感觉,幼时在永宁寺等萧王来接,在燕北大营时日日等着能接近燕雎、刺杀燕雎的机会,现在在空荡荡的萧王府等战报,等军情,等奚融奋力一搏。 有的人可以等回来。 有的人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寿山营有消息么?” 片刻后,萧容问。 萧恩摇头。 “尚没有。” “不过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未必是坏消息。” 看着明显又瘦了一圈的世子,萧恩再度泛起心疼。 “时辰不早,老奴服侍世子去休息吧。” 萧容没有强撑。 京都已陷入动荡,他必须保持充沛的精神和体力,而非一味沉浸在繁芜的思绪里。 夜色正浓,奚融留了一队暗卫在萧王府外,便带着姜诚和余下侍从直奔东宫。 “宫中情况如何?” “崔铖以保护陛下安危的名义替换掉了原来的宫城守卫,眼下除了太医,只有齐老太傅仍留在太仪殿。有齐老太傅在,崔氏应当还不敢做出逼宫谋逆之举,但形势依旧不容乐观。一但京畿失守,崔道桓恐怕立刻就会发动兵变。” 奚融勒马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姜诚的话,而是前方两名巡街武侯正扭押着两名书生往前走,两名书生一面挣扎一面哭喊。 “放开我们!” 奚融看了眼姜诚,姜诚会意,立刻驱马上前查看情况。 两名武侯见姜诚手中握的是东宫令牌,脸色微变,对视一眼,忙到奚融马前行礼。 “发生了何事?” 奚融问。 武侯还没说话,其中一个被扭着胳膊的书生先道:“白鹿书院失火,夫子危险,我们是为了向武侯铺求助才擅闯宵禁!” “白鹿书院失火?” 姜诚仔细打量着那书生面孔,立刻识出,说话书生正是此前曾跟随祁秋雨来东宫的众书生之一。 便问:“白鹿书院位于城西,书院失火,邻近武侯铺应第一时间赶去灭火才对,你们为何要来此处求助?” 那书生灰头土脸哭诉:“邻近武侯铺今夜无人值守,我们才赶来这里。” 一旁武侯忙道:“殿下放心,我们会仔细核实情况的。” 奚融重握起缰绳。 “给他们一匹马,让他们在前带路。” 姜诚应是,立刻让侍卫匀了匹马出来。 两名书生这才反应过来这马是给他们的,当即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奚融传扬甚广的恶名,连忙挣脱武侯束缚,爬上马去。 “这种小事,怎能麻烦太子殿下……” 两名武侯也愣住了,试图阻止。 “一刻内召集所有当值武侯赶去白鹿书院灭火,否则明日孤让你们人头落地。” 奚融冷冷留下句,直接调转马头,策马往城西而去。 白鹿书院已是一片火海。 院中书生大多只穿着一件白色中单站在书院外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焦惶望着书院里面。 有附近百姓从家里提了水桶过来,帮助书生们一道灭火。 可惜火势太大,这点水只是杯水车薪,并没有减弱多少火势。 “怎么办,夫子和张师兄他们还在里头!” 几个书生抱成一团,带着哭腔道。 “咱们得进去救夫子才行!” “不行!夫子严令过,不许进去!” 一名稍年长的掌教厉声阻止欲冲进火海的书生。 便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卷着疾风而至。 “是子孟他们回来了!” 众书生立刻一拥而上,走到近前,才看清为首踞坐马上的年轻男子一身玄色宽袍,脸容俊美,眉宇凝沉,并非他们苦苦等候的武侯,而是——而是—— “太子?” 有人低呼出声。 书生们也面面相觑,茫然看着奚融。 “祁老夫子在何处?” 奚融问。 书生们继续茫然片刻,终于有一个指着书院一处燃烧正烈的三层阁楼:“在藏书阁!夫子为了抢救那些珍贵典籍!” 奚融翻身下马,拔出腰间山阿,抬步往书院中走去。 “殿下!” 姜诚脸色一变。 “属下进去即可,殿下岂可以身涉险!” “你与我一起进去,让余下人在外灭火。” 奚融侧脸映在火光中,无甚表情吩咐了句,继续往火海中走去。 他身形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一众书生都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那道玄色已彻底消失在火光里。 藏书阁一共三层,每层有两排房间,用以存放书院内各类典籍。 奚融和姜诚分散开,逐层搜寻,最终在顶层左侧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怀抱着两大沓典籍,已经被浓烟呛得昏倒在地的祁老夫子。 奚融先将祁秋雨带出,姜诚则带着两名东宫侍卫去搜寻其他人。 一刻后,被困在藏经阁里的另三名书生都被救出。 祁老夫子被安置在一片空地上,被一群书生围着,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很快悠悠转醒。 “书……” 祁老夫子第一反应是急切搜寻。 “老夫子,书都在呢!” 一名书生立刻将被祁老夫子用身体护在怀中的两沓典籍搬来。 祁老夫子这才长松一口气,转目,看到奚融执剑立在一旁,正看着东宫侍卫和赶来的武侯一道灭火。 “扶我起来。” 众书生立刻七手八脚将祁老夫子扶起。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4节 祁老夫子由众人搀着走到奚融身后,欠身行礼。 “老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书生们也都低下头,无声表达着感激和谢意。 奚融转过身,道:“举手之劳而已,老夫子不必客气。” 祁老夫子定定望着这位恶名在外的太子片刻,目光复杂无比,最终道:“老朽不喜朝事纷争,就算殿下救了老朽,老朽也未必能回报殿下。” “殿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老朽在能力范围内,会尽量满足殿下,若是超出老朽能力范围的,也请殿下见谅。” 奚融淡淡一笑。 “老夫子育人无数,桃李满天下,于大安而言,是无价至宝。孤救老夫子,是救大安,亦是尽储君之责,何谈回报。” 祁老夫子一怔。 “只是书院已毁,要修缮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事,老夫子恐怕要换个地方住了。” 奚融继续道。 此言一出,众书生再度垂头丧气起来。 书院既毁,他们和流落街头没有区别,一时之间,哪里去寻那么大的地方能容纳他们这么多人。 祁老夫子定了定神。 “老朽在京郊尚有几间屋宅,此事就不劳太子殿下操心了。” 一名书生忍不住道:“夫子那几座草屋漏雨严重,我们也就罢了,夫子怎能住在里面!” “闭嘴。” 祁老夫子直接打断。 奚融淡淡道:“今夜书院失火原因,老夫子想必心知肚明,今日名满天下的白鹭书院都能被一把火焚毁,老夫子那几间草舍又能保到何时。” “殿下,纵火者抓到了。” 姜诚和侍卫扭着一人过来。 “是你!” 书生们看着被卸了胳膊的男子的脸。 “你不是魏王派来的使者,白日刚拜会过夫子么!” “莫非今夜这把火,竟是魏王所为么!” 奚融看向沉默不语的祁秋雨。 “老夫子放心,孤不会逼你去东宫。” “有一个更好的去处,老夫子应当会喜欢。” 半个时辰后,祁老夫子和一众书生被用马车送到了新的安身之地。 众人抬头,望着眼前煊赫宽阔的府邸,都齐齐愣住。 萧王府?! 太子,竟然将他们送来萧王府! 萧王府,怎会接纳他们! 祁老夫子同样一脸惊疑不定。 众人困惑惊疑间,紧闭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 一道着素色宽袍的少年身影走了出来,浓夜中亦藏不住一身芝兰之气,一个看起来明显身份不一般的老内侍提灯跟在后面。 “世子。” 一名东宫侍卫上前恭行一礼,说明情况。 萧容颔首,回头吩咐了萧恩几句。 祁老夫子则张大嘴,脸色大变。 “啊,是你!” 第142章 良宴(三十七) 一瞬间,所有萦绕在心中多时的困惑都迎刃而解。 难怪,难怪好友的画作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少年之手。且旬月令上,这少年信笔一挥,就能将技法高超罕有人能仿的寒梅图当场摹出,分明不是池中之人,但身为白鹿书院院长,他竟闻所未闻。 若这少年是萧氏的世子,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众所周知,这位世子当年力挫一众世家子弟,被三朝帝师、齐老太傅齐汝收为关门弟子。 而好友欧阳墨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齐州。 如奚融所言,眼下这个安身之所,祁秋雨的确拒绝不了。 因这几乎是他能获取好友更多消息的唯一通道。 即便白鹿书院与京中诸世家一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祁秋雨也顾不得了。 祁秋雨震惊兼思绪翻飞之际,萧容已走了过来,道:“之前晚辈对夫子多有冒犯,还望夫子勿怪,居所已经准备好,夫子和诸位兄台请入府休息吧。” 一众只穿着中单在夜风中凌乱站着的学生们自求之不得。 祁秋雨原本还有些难为情,见萧容态度如此谦逊,毫无以势压人的傲慢,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有任何轻视,和此前在东宫冷言辞犀利的模样截然不同,便也正了正被火燎得破损的冠袍,道:“是老夫眼拙,没有识出世子身份。” “这么多人夤夜叨扰,给世子添麻烦了。” 萧容道:“无妨,府中空房间很多,师父常称赞夫子学问高深,不输于他,白鹿书院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师父也会责怪我的。” “阿翁,让人去给夫子准备一身干净衣袍。” 站在后面的萧恩应是。 祁秋雨再度道谢,不仅替自己,也替所有流落街头的学生。 “老夫感激世子收留之恩,但有一事,请世子答应,在老夫和所有学生的居所外,请世子派侍卫看守,在此寄居期间,我们若无要事,绝不出居所一步。” 萧恩暗暗点头。 萧容亦没有推辞。 “夫子思虑周全,我答应便是。” 在被萧恩引着入府之前,祁秋雨顿了顿,停步回头,同送他们过来的两名东宫侍卫道:“也请代老夫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接着祁秋雨对学生们严厉申斥了一番规矩,才带着学生们进了府中。 次日一早,寿山营终于传回了第一封战报。 内容很简单,银龙骑已于昨日夜里向张清芳叛军发起反攻,在游鱼阵助力下,张清芳火器没能发挥出威力,打到一半便鸣金收兵。 银龙骑防线往前推进五里。 公孙羽和孟翚也跟随传信的士兵一道回到了城中。 刚结束了一夜酣战,孟翚红光满面,黝黑面皮上滚着热汗,摘下缨盔,同萧容道:“小世子,说好了要给我们喝庆功酒的。” 公孙羽微含警告看他一眼。 孟翚回瞪过去。 “我说说怎么了,瞧把你吓得,世子一定没这么小气。” 萧容手中持卷,眼睛盯在书上,没理会他,但吩咐萧恩:“去取一坛酒来。” 萧恩应是,带着仆从去取了酒和酒碗过来,亲自给二人各斟了一碗,笑道:“二位将军放心,世子一早就命我准备好了京都最贵的好酒,就等着诸位将军凯旋呢。” 孟翚真是玩笑一说,听了这话,不禁受宠若惊,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世子胸怀宽广,一定不会与我这大老粗计较。” 公孙羽双手接过酒碗,珍而又珍将酒饮下。 二人冒险赶回城中,自然是为了秦钟入京一事,拜见完萧容,就第一时间去所居院落寻章冉。 听了章冉叙述,孟翚直接急得拍桌子。 “这个秦钟,亏我素日觉他老成稳重,没想到竟是个榆木疙瘩,竟信崔道桓那老狐狸的话!还住劳什子崔氏别院,我看他是猪油蒙心了,我这就找他去!” “你等一下!” 章冉立刻拦住他。 “他眼下住在崔氏别院,身边出入的都是崔氏中人,咱们贸然过去,只怕还未见到他,就先被禁军抓了。别忘了,咱们三个如今还是刑部张榜的通缉犯呢。”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受人蒙蔽。公孙,你倒是说个话!” 公孙羽收回凝重思绪,道:“是要见他,不过不能在崔氏别院,须得等他外出之时。” “那咱们怎知他何时出去?” “刺探敌情,是燕北军基本素养。” “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崔氏别院外蹲着去?” “也只能如此了。” 公孙羽道。 章冉还担心另一个问题:“世子那边怎么交代?” 孟翚毫不犹豫:“自然要瞒着!” “那小世子本就不信咱们,一定不会答应的。” 章冉看向公孙羽。 公孙羽无声点头。 秦钟的存在实在太过重要,可以说直接干系到整个京都的形势。 这桩麻烦事,必须由他们来解决。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5节 萧王府守卫森严,但三人武艺高强,想偷偷溜出去不算什么难事。 半个时辰后,三人伪装成乞丐,出现在崔氏别院外。 别院外停着不少马车轿子,把守院门的除了几个秦钟麾下亲兵,还有禁军。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到丝竹声从内飘出。 这时,又一辆马车驶来,在别院外停下,车中下来几个美貌彩衣女,由一锦服管事领着进了府里。 孟翚拄着拐杖,端着讨饭的碗蹲在墙角,不忿:“咱们东躲西藏,丧家之犬一般,这个秦钟倒是会享受,连舞姬都用上了,待会儿我非得揍他一顿才能解气。” “你小声些。” 同样穿着破烂乞丐服的章冉提醒。 三人运气还算不错,饿着肚子蹲到傍晚,终于看到秦钟身穿青色武袍,在几名崔氏官员的陪伴下从别院里走了出来。 “秦将军,在下先去杏花楼恭候。” 一人先乘车离开。 秦钟则上马,由另外几名官员陪着出发。 公孙羽三人一路偷偷尾随,到了杏花楼门口,果然见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已乌泱泱站在楼前候着,秦钟一到,官员们立刻上前热络寒暄。 秦钟一一回应了,由众官员陪着上楼。 孟翚三人欲跟上,被堂倌拦住。 堂倌嫌弃看着三人,啐一口:“哪儿来的乞丐,这里也是你们能讨饭的地方?赶紧滚!” 孟翚咔嚓一声将手中拐杖捏成两截。 堂倌惊得后退一步:“你,你——你想作甚。” 公孙羽和章冉连忙赔罪,将孟翚拉回。 三人寻摸一圈,绕到后面,翻墙而入,丢了拐杖和讨饭碗,趁着堂倌不注意,迅速往二楼而去。 今日几乎整个尚书省的官员都在,雅厢足足占了三间,里面已是觥筹交错。 孟翚一眼就锁定扶刀立在雅厢外的一个身着武甲的年轻将领,正是秦钟帐前的一名校尉,正要近前,一排堂倌忽鱼贯上来布菜。 正中最大的雅厢门自内打开,三人迅速引至暗处,隔着精致的雕花木门,便见席间官员正轮流起身向秦钟敬酒,秦钟一一笑纳,谈笑声不绝。 另有陪酒舞姬在一旁为官员们殷勤斟酒,最绝色的一位自然在秦钟身侧。 面对舞姬劝酒,秦钟悉数接受。 官员们称赞:“秦将军果然海量!” 舞姬再斟一杯,盈盈道:“久闻将军剑术惊人,奴婢可否有幸,与将军同舞一曲。” 官员们立刻起哄。 秦钟笑了笑,说:“久不握剑,早就生疏了。” “既然诸位想看,某便随意摆弄几招吧。” 语罢,他拔下腰间佩剑,剑锋出鞘,随着舞姬舞曲和舞步演练起招式。 孟翚在暗处看得越发咬牙切齿:“好你个秦钟,还真堕入温柔乡里了。” 一曲毕,秦钟收剑入鞘,掌声与喝彩声不绝。 孟翚也终于有机会大步走到雅厢门口,低喝了声:“李龙!” 李龙正是那名年轻校尉。 李龙见突然一个乞丐出现,正欲拔剑,看到孟翚扒拉开一头蓬发露出的脸,顿时睁大眼。 “是我!” “去把秦钟叫出来!” 李龙却扶着剑,目视前方,并不动。 “小兔崽子,敢不听话,你也跟着你主子长本事了是不是?” 孟翚正要一个爆栗拍下,雅厢门再次打开。 秦钟由两个舞姬扶着从雅厢里走了出来。 公孙羽和章冉也一道从暗处现身。 孟翚看准机会,一把握住秦钟的手,低喝:“秦钟,是我!” “秦钟!” 公孙羽和章冉也一起唤。 秦钟抬起略显迷离的醉眼,挨个打量三人一番,在三人期待的眼神急迫眼神里,忽唤:“李龙。” 李龙立刻上前。 秦钟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三人。 “给他们一些赏钱,打发走吧。” 孟翚:“……” 孟翚:!! 公孙羽和章冉也同时傻了眼。 其他官员也很快跟了出去,见铺着金丝软毯的通道上竟杵着三个破破烂烂的乞丐,立刻训斥堂倌:“怎么连乞丐也放进来!” 公孙羽和章冉忙低头用乱发遮住脸。 孟翚面皮本就黝黑,又涂了满脸黑炭,便是放在日光下也很难辨出真面目,何况是灯光下,官员们并未识出什么端倪,只觉这乞丐吃得过于好了。 秦钟在官员们簇拥下离开。 三人还想追,被一人拦住去路。 莫冬冷冰冰传话。 “世子命三位立刻回去。” “世子说了,一炷香内,三位若不能出现在他面前,便直接滚出萧王府。” 第143章 良宴(三十八) “啪!” 书卷掷案之声在堂中响彻。 三个丈八汉子局促心虚站在下头。 孟翚先搓手开口:“那个……其实……” 舌头打结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看着沉面坐在案后的少年双手一摊:“左右事情我们已经干了。” “世子要杀要剐,干脆给个痛快话吧!” 萧容面不改色冷笑。 “你们既如此悍不畏死,还躲躲藏藏,乔装改扮成这副模样作甚,直接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还愁没人杀你们剐你们么?” 公孙羽倾身行一礼,恳切请罪:“今日是我们错了,还请世子消消气,莫与我们一般计较。” 萧容眸中冷意不减。 “我消什么气,你们又何错之有,有人可大义凛然,迫不及待引颈就戮呢。” “倒是我多管闲事,坏了你们一腔忠心。” 这小世子这张嘴,骂起人来不带脏字,比脏字威力更大,完全承袭了萧王。 孟翚心知理亏,哼哼回了句:“倒也没那么迫不及待……” 公孙羽和章冉齐齐瞪他一眼,接着又紧忙作揖请罪。 “我们实是太急着见到秦钟,才出此下策。” “是我们考虑不周,险些暴露身份,辜负世子一番苦心。” 萧容便问:“你们这番周折辛苦,结果如何?” 三人顿如锯嘴的葫芦,齐齐沉默。 萧容已明白答案。 沉思片刻,罕见没有冷嘲热讽,只淡淡吩咐莫冬:“送他们回去。” “没我的命令,不许他们出院一步。” 公孙羽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实在无言可辩,只能先行告退。 “这小世子并未真的为难咱们,你作甚这副表情?” 出了议事堂,孟翚看着公孙羽问。 “倒是这秦钟鬼迷心窍,着实可恶。” 公孙羽摇头叹气。 “正因未责怪,问题才大,你没瞧见,对于秦钟之事,世子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分么。” “这说明,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信任过王爷,也没有信任过燕北。” “是啊。”形势出乎意料,章冉也心焦得厉害。 “如此,咱们更百口莫辩了。” 等三人退下,萧容起身去宗祠去见萧皓。 这两日萧皓一直住在萧王府宗祠旁的屋子里,帮着镇压被萧容关押在宗祠里的主事。 这个时辰,萧皓已经歇下,听到动静,立刻披衣而起,问:“容容,出了何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萧容行过礼,简单说了情况,最后道:“叔祖,京中只怕很快就要有大变。”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6节 “一旦崔道桓发动兵变,只怕萧王府亦未必是安全之地,我想让叔祖带着族中一部分子弟和白鹿书院的夫子学生,先撤入避祸的密道里。” 世家大族都建有逃生密道,萧氏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若非万不得已情况,很少会启用罢了。 萧皓断然拒绝:“这怎么行,叔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崔氏若真敢围攻萧王府,叔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再说,叔祖又怎么可能丢下你,独自逃生,你把叔祖当成什么了?” “此话你再敢提,休怪叔祖跟你不客气!” 萧皓含着怒意道。 “你思虑周全,启用密道是稳妥的,这样,你带着他们撤入密道,叔祖在外面守着。叔祖人虽老了,可真正见过这京中的腥风血雨,叔祖比你更清楚如何应付。” “叔祖是一族之长,在这件事上,叔祖比你更有决定权。” 萧皓不容置喙。 萧容摇头。 “叔祖既不肯退,身为晚辈,我又岂能置叔祖于不顾。” “既如此,我与叔祖共进退便是,但密道也要启用。” 萧皓神色稍缓。 “未雨绸缪总是好事,那就先让部分子弟和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撤进去,咱们再相机行事。只是撤退之事事关重大,也须有个稳妥的人维持秩序——” 萧皓本想让族中另一辈分较高者担任,萧容直接道:“让萧玉霖负责吧。” 萧皓却有疑虑。 “容容,此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萧容眸光平静,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我知叔祖担心什么,叔祖放心,萧玉霖是个聪明人,会分清轻重,不让三房重蹈覆辙的。” 自然,还有另一层考量,萧容没有说出。 不确定因素太多,若寿山营战事最终失利,奚融又无法拿下京都,萧氏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萧玉霖到底还算是一个勉强可托付之人。 至于他,选择留在外面不仅是因为萧氏世子的身份,更因他要和奚融在一起,共进退。 他不能把奚融一个人留在外面。 “你既如此说,叔祖尊重你的决定便是,明日一早,叔祖便带人去查看密道情况。” 拿定主意,萧皓也不再犹豫。 —— “秦钟今日喝了不少酒,方才带着家主送给他的两名舞姬一起回别院了。” 崔道桓一身燕居道服,坐在凉亭里饮茶,下首坐着崔燮、崔铖和两名尚书省官员,崔九站在亭外禀报着情况。 “她们怎么说?” 崔道桓老神在在问。 崔九笑了笑:“她们说,这秦将军一日三餐,吃得极多极好,闲暇时便是看看兵书,练练拳脚,看起来颇为怡然自得,只是人有些无趣,不怎么会和女子交往,只让她们在旁唱两支小曲,并不让她们近身伺候。” “有回那幺娘要近前为秦钟宽衣解带,吓得这秦将军连手中酒盏都丢了,直红着脸说放肆,将幺娘训斥了一顿。”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 其中一名尚书省官员道:“这也正常,听说燕王不娶妻不生子,一心扑在兵事上,对麾下将领约束也极严,燕北大将来京述职,没一个敢踏足烟花之地,营中大将都以打光棍为荣。这秦钟如此,也委实情有可原,且他越是如此,越证明在尚书令面前没有遮掩。只是世上男人哪儿有不爱往石榴裙里钻的,秦钟再不解风情,不也将舞姬悉数笑纳收下了么。” 崔道桓点头。 “他若不收,本相反而不放心。” 崔九接着禀:“不过幺娘说,今日秦钟回到别院,十分开怀,直言活了半生,头次如此畅快,还拉着幺娘又舞了一套剑。” 方才官员又笑:“这幺娘是尚书令精心培养出来的,看来这秦钟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崔九:“奴才接着去见了秦钟,秦钟让奴才转告家主,他谢家主隆重招待,给他如此面子,他愿与家主共举事,为燕王复仇。” “秦钟说,他想先去寿山营,助张清芳一臂之力,助家主将京畿防线拿下,他的副将李龙可以带着一部分兵马留在京都,听从家主指挥。” 风扬起垂帘。 崔道桓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本相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你再去一趟别院,告诉秦钟,明日一早,本相与他一道赶赴寿山营。” “本相要亲眼看着,银龙骑溃不成军,萧景明亲手建起的基业毁于一旦!” 众人跟着起身。 尚书省官员道:“可惜中书省那群人不识时务,竟不肯背叛萧王,跟随相爷。尤其那个杜子芳,竟敢拒绝相爷命令,不开兵部兵器库。” 崔道桓浑不在意一笑。 “待事成之日,自有他们的去处,本相正愁中书省没有空缺呢。至于兵器库,让崔铖亲自去。” 两名尚书省官员面上俱露出喜色,尚书省自然好,可哪里及中书省统领诸部,风光无二,为朝廷机枢。过往萧王把持中书,他们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 皇帝于剧咳中惊醒。 铜漏无声流动,值夜太医忙奔至榻前,为皇帝诊脉。 皇帝苍白面孔上毫无血色,因为剧咳,涌起一股异样的红,摆了摆手,让太医退到一边,目光急迫看向张福。 “奴才在。” 张福忙膝行过去。 “萧、萧王府……” 皇帝口中断断续续溢出几个微弱字节。 两名太医面面相觑,这种时候,陛下缘何会提及萧王府。 皇帝语调还在继续: “派御骑过去……护着……护着容容……” 御骑,是驻守在内宫城的皇帝亲卫,御前侍卫,只负责保护皇帝一人安危。 这两日宫城外守卫调动声响不小,虽然宫城内外一应事都如平常一般有条不紊进行者,但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风声鹤唳的气息。 两个太医已经出不了宫,这两日也是忐忑惊惧守在殿中,此刻见陛下身体已经如此境况,宫城已经危在旦夕,崔氏就差把逼宫二字昭告天下,陛下挂记的竟然不是魏王、晋王或其他妃嫔,而是远在宫城外的萧王世子的安危,如何不惊诧。 张福也惊讶了下,垂眼恭顺回道:“陛下放心,萧王世子那里自有银龙骑护着,御骑怎可离了陛下,陛下还是安心养病,保护龙体为宜。” 皇帝霍然看向张福,接着无力垂下手。 “请齐老太傅过来。” “朕要听齐老太傅讲书。” 张福恭顺应是,起身去传令。 —— 秦钟往寿山营进发的消息于次日一早传入萧王府。 公孙羽三人闻言大惊,也再次随传信士兵一道赶往寿山,襄助银龙骑。 秦钟前脚刚领着三千铁骑离京,禁军并连同剩下的两千铁骑合围了京都,关闭所有城门。 不仅如此,禁军还堂而皇之封了三省六部衙署和京中重要官员府邸,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殿下,韩飞虎来信了!” 东宫,宋阳急步奔入议事堂,向奚融呈上怀中密信。 奚融站在窗边,展开信阅过,问:“萧王府情况如何?” “殿下放心,世子那里暂时无事,有东宫暗卫和王府侍卫在,崔氏多少要忌惮一些,世子让属下转告殿下,不可以身犯险,不可孤注一掷,更不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否则——” “否则什么?” 奚融立刻问。 宋阳摸摸鼻子:“否则,世子罚殿下给他穿三百天鞋子……” 奚融不禁失笑。 这种时候,他还能说这些可爱之语。 奚融旋即抬头看向窗外自晨起便蒙着晦暗的天色,面色也凝肃下去。 “魏王和晋王那边有何动静?” 宋阳:“魏王一早便入宫侍疾去了,眼下崔铖把守宫门,禁止任何人进出,被困在三省尤其是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都是敢怒不敢言。” “晋王那边倒还没有动静,但听说王氏宅子后院昨夜灯火彻夜通明,后门外马车络绎不绝,运了不少好东西出去。” 奚融简短下了两条命令。 再调一批暗卫去萧王府。 让韩飞虎以最快速度从西南进京。 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正色应是。 储君无诏私自调兵是重罪。 奚融走出这一步,便是没给自己留退路。 这场腥风血雨,终于要掀起了。 第144章 良宴(三十九) 晋王没有动作,不代表晋王听不到外面动静。 事实上,晋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敏锐关注着京中动态。 直到禁军封锁城门的消息传来,晋王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不该听从王老夫人命令,留在城内养伤,而不按时回银龙骑报到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7节 虽然寿山营战事正激烈,可出了城,他尚有一线生机,银龙骑也会誓死守护他这个萧王亲自选定的皇子,但眼下,他成了困兽,魏王和崔氏砧板上的鱼。 “殿下何不去求求萧王世子,听说白鹿书院的夫子学生眼下都在萧王府避祸,萧王世子一定不会弃殿下于不顾的。” 管事跪在下首,出着主意。 晋王眉紧紧拧着。 “但我听说,东宫也派了人守在萧王府外。” “是……” 晋王不免烦躁。 萧容堂而皇之亲近东宫,他此时去向萧容求助,萧容就算肯收留他,也未必会全心全意帮他。 最紧要的是,王氏刚刚在粮草一事上给银龙骑使绊子,意图逼迫萧容低头,谁料此计还未成,崔氏和魏王就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此时去向萧容求助,势必要把姿态放到最低,并为王老夫人的过错赔礼道歉。 若是萧王,他直接跪下哀求也无妨。 可是萧容……年纪与他相仿,性情也不好相与,在银龙骑时,不顾他的脸面,直接处置了他手下人——虽然那二人是王老夫人派在他身边的,借萧容之手除去也是一件好事,可萧容处置的方式,事后不免令他产生些许难堪和不适。这次他若真跪了,哪里还有半分皇子体面。 君是君,臣是臣。 萧氏选择支持他,萧容便是他未来的臣子。 君臣之间的规矩岂能坏了。 他今日向萧容下跪,来日就算登基称帝,也永远在萧容面前抬不起头。 晋王自然更厌恶奚融。 他原本已经极力放低姿态去讨好恭维萧容,但由于奚融的讨好远胜于他,导致他的姿态根本显不出低,尤其是夏狩时,奚融独自一人闯入山里去救萧容,让萧容记住了这份救命恩情,更是狠狠将了他一军。 “既有东宫的人在,本王岂能去自取其辱。” 晋王淡淡道。 管事看出晋王心思。 “可萧王府毕竟有暗卫侍卫和府兵,不如属下去给萧王世子送个口信,就说殿下腿伤发作,不便移动,请世子想个法子。”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掌握在了殿下手中。 萧王世子若置之不理,便是背弃盟约。 晋王没有吭声。 管事心领神会:“奴才这就去办!” 为了节省时间,管事直接骑马出门,谁料刚出晋王府不远,就被一队东宫侍卫拦住去路。 东宫侍卫跟太子上过战场,自非普通侍卫可比。 管事睁大眼:“你们欲作甚。” 那些侍卫并不说话,只握着刀,面无表情看着他。 管事吓得调转马头,逃回晋王府。 太子狠毒如斯! 竟不许殿下向萧王世子求助! —— 秦钟直接在距离寿山营五里远的一处山脚安营扎寨。 如此,正好和位于城外的张清芳部队互为犄角,对银龙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安排完京中诸事,崔道桓亲自来到中军大帐,慰劳秦钟和三千燕北将士。 秦钟已换上戎装,刚带着手下自外巡查地形归来。 见过礼,简答寒暄了几句,有将官来禀:“尚书令,张将军到了!” “快请进来!” 崔道桓笑着吩咐。 一人很快走了进来,身披锐甲,身长七丈,脸上一条伤疤,面相透着一股阴狠,正是张清芳。 “尚书令。” 张清芳见了个礼,便将鹰隼一般的视线落到帐中的秦钟身上。 “本相来为二位引荐一下。” “清芳,这就是燕王麾下五虎将之首,秦钟秦将军。” “早有耳闻。” 张清芳缓缓抱拳,目中含着几分审视,并一分显而易见的挑衅。 “秦将军此来,定有破敌妙策。” “妙策不敢当。” 秦钟四平八稳抱拳回礼:“秦某会全力襄助尚书令,为王爷复仇。” 崔道桓再度大笑。 “有二位当世英雄在,本相何愁大计不成。” “来人,上酒!” 侍从很快捧酒入内。 三人共饮一盏后,张清芳再度含着挑衅问:“尚书令欲速战速决,不知秦将军打算从何作为突破口?” 秦钟搁下酒盏。 “内外合击自然最好。” “不错。” 崔道桓看着二人。 “只是银龙骑这两日不知使了一种什么古怪阵法,竟能克制火器威力,让清芳折损了不少兵将,清芳眼下倒不敢贸然出击了。” 秦钟想了想。 “这也好办,今夜请张将军佯攻,待某于高处仔细观摩阵法,兴许能研出破阵之策。” “如此再好不过!” 崔道桓悦然拊掌。 “清芳,就按秦将军说得办。” 酒宴结束,手下看着张清芳道:“将军似乎颇为忌惮那秦钟。” 张清芳目光闪烁不定。 “他若得势,自然于本将军不利。” “且我总觉得,这个秦钟,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手下揣测:“会不会是将军记错了?” “兴许吧,且先试试他本事再说。” 当日午后,张清芳如约佯攻银龙骑先锋部队,而五里之外,半山腰士兵丛立,军旗招展,秦钟一身铠甲,站在高处观望。 临近傍晚,喊杀声方歇止。 等秦钟回营,张清芳已在中军大帐,崔道桓亦由崔九陪着站在帐外。 “如何?” 崔道桓第一时间问。 秦钟点头。 “应是游鱼阵,要破阵不难,只是需要张将军与某通力协作。” 张清芳听到“游鱼阵”三字,目中终于泛起一抹异样光。 “竟真是此阵。” “但此阵不是燕北阵法么,银龙骑怎会使用?” 秦钟摇头:“兴许是燕北军出了内鬼,兴许是他们通过不光彩手段获得。此仇不报,王爷九泉之下亦难安眠。” 崔道桓抚须:“无论因由为何,只要秦将军熟悉破阵之法,便不足为患,只不知这破阵时间可有讲究?” 秦钟沉吟须臾:“要破游鱼阵,关键在“掐头去尾”四字诀,时间倒无讲究,但我须知晓张将军兵力情况,好制定统一作战计划。” “这是自然。” “清芳,你便将你那边的情况与秦将军说一下吧。” 崔道桓侧目吩咐。 当日夜里,在崔道桓授意下,张清芳对银龙骑发动第二次偷袭,因有秦钟在后方策应,银龙骑游鱼阵首次发挥失利,幸而莫青及时鸣金收兵,才未造成重大伤亡。 但对士气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崔道桓大喜,亲自到辕门外迎接秦钟归来。 “本相得将军,果如得神助。” 秦钟忙谦虚回礼:“只是挫了对方锐气而已,并未斩将骞旗,相爷谬赞。” 这头正说着,有士兵来报:“尚书令,外面来了个大汉,要见秦将军,还出言不逊,辱骂秦将军祖宗十八代!” “是何人?” 崔道桓沉面问。 士兵答:“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让秦将军滚出去见他。” 倒是秦钟麾下一校尉在一旁低声禀:“将军,好像是孟翚孟将军。” “孟翚?”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8节 崔道桓眼睛一眯,接着看向秦钟。 “这孟翚虽是在逃钦犯,可到底也是燕王麾下的人,秦将军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秦钟言简意赅:“他既为朝廷钦犯,末将自不能徇私,待末将去拿下他,交与尚书令处置。” 孟翚手提长刀,坐在马上,骂骂咧咧许久,终于见辕门内出现火光,两排士兵手握火杖奔出,接着一人提剑跃马,身披铠甲,越众而出,正是秦钟,当即目眦欲裂:“秦钟,我操你祖宗!” “你竟助纣为虐,帮着崔氏,你那对招子是被鹰给啄了么!” 秦钟八风不动,问:“是你将游鱼阵透露给银龙骑?” “是又如何,你知不知道——” 孟翚话未说完,伴着又一道火光,崔道桓也策马出现在了辕门内。 “姓秦的,你要还念点往日情谊,就滚过来,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孟翚强咽回后面的话,道。 秦钟纹丝不动。 “有何话不能当着尚书令说,你说,我听便是。” “你快些下马认罪,我还能替你在尚书令面前陈情。” 孟翚忍无可忍,直接大喝一声,提刀向秦钟砍去。 “姓秦的,今日我非得教你知道,你祖宗是谁!” 秦钟从容拔剑相迎。 两人都是燕王麾下虎将,实力相当,兵器甫一交击,便是火花四溅,不可开交,但孟翚连经两场大战,胳膊又被火器打伤,几个回合之后,明显开始落于下风。秦钟看准机会,直接一剑将孟翚挑落马下。 秦钟大手一挥,立刻有士兵一拥而上,将孟翚结结实实绑了。 崔道桓在后拍掌。 “将军好剑术!” 秦钟下马,道:“他毕竟是王爷旧部,请尚书令网开一面,暂将他羁押,再行处置。” “依将军所言。” 左右士兵立刻将眼珠子快要瞪裂的孟翚堵住嘴押了下去。 随后赶来的章冉和公孙羽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章冉气得一拳捶在马鞍。 “这个孟翚!早说不许莽撞行事,偏偏不听劝,这下可好,落入崔氏手中,岂不自寻死路!” 公孙羽道:“咱们先躲起来,看有无营救之法。” —— 萧氏宗祠后的小院里同样亮着火杖。 萧容拢袖站在院中空地上,看着一部分族中子弟和年长的族老们依次进入密道。 萧皓和萧玉霖在前负责维持秩序。 “通知过祁老夫子他们了么?” 萧容偏头问。 站在后面的萧恩点头。 “世子放心,昨夜已经让他们准备着了。” 萧容没再多言,转身出了小院门,才吩咐:“等学生们进去之后,设法将叔祖也留在里面。” 萧恩应是,带着两名暗卫无声退下。 莫冬则从对面大步走过来,将取来的氅衣给世子披上。 上方忽有亮光闪过。 萧容抬头望去,发现是一枚类似信号弹的东西在夜空亮起。 “是城东,宫城方向!” 莫冬迅速辨认着方位。 几乎同时,侍卫飞奔来禀:“世子,一股禁军往王府方向杀来了,太子殿下留下的人已经和禁军交手。” 莫冬怒道:“听说白日里崔铖先带人闯入兵部,打开了武器库,接着围了许多官员府邸,凡是不顺从者,重则人头落地,轻则府中钱财被洗劫一空,这股禁军多半是他的手下!” 外面果然有兵戈撞击声。 萧容早料到有这一刻,并不慌,只吩咐莫冬:“调集一批侍卫过去,帮着守住大门。” 莫冬应是。 萧恩听到动静,第一时间飞赶了过来。 “老奴先送世子回起居室。” 萧容并无睡意,直接道:“我去前头看看。” 萧恩一惊。 见阻拦不住,只能紧跟着萧容一道过去。 莫冬已经带着一批侍卫越墙而出,帮着东宫暗卫一道对付作乱的禁军。 萧王府大门仍是紧闭状态。 但站在影壁前,能清晰看到外面闪烁的刀光剑影和游动的火光。 萧容直接让人搬了张胡床过来,坐了下去,并命侍卫点起火杖,静观外面动静。 萧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多言。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原是祁老夫子带着一群白鹿书院的学生自夜色中走了过来。 学生们何曾经历过如此场面,听着外面刀兵砍杀之声,俱脸色发白,忍不住手脚发抖。 “老夫子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人带你们去密道那边了么?” 萧恩先急问。 “世子和总管好意,老夫感激不尽。” “老夫过来,是想让世子应允老夫留在外面。” 祁老夫子说完,又指着身后一群学生。 “老夫原本打算让他们进入密道,可他们非要陪着老夫,老夫只能由着他们了。” “但书院里还有一些年纪较小的子弟,没读过几年书,见识也还不够,请世子帮忙安置入密道,保他们平安。” 萧容道:“此事自然没问题,但密道空间足够大,足以容纳夫子和诸位兄台,夫子没有必要留在外面以身涉险。” 祁老夫子摇头。 “老夫已经逃过一次了,岂能再逃第二次。” “若真有动乱,老夫和老夫这些不成器的弟子虽手无寸铁,但白鹿书院的名头好歹也能让他们有所忌惮。世子就当成全老夫吧。” 第一波禁军很快被击退。 但萧容并未放松丝毫,因照此形势,第二波、第三波禁军恐怕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禁军四处作乱,挟制官员,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宫城竟成了整个京都最平静的地方。 连鸟落于枝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太仪殿灯火长明,崔铖身披铠甲,带着两名禁军大步踏入殿中。 “末将叩见陛下。” 崔铖于殿外行了一礼,便大手一挥。 张福手呈托盘,从后现身。 托盘上放着一卷明黄色背面绣着金龙的空白绢帛,一副笔墨。 魏王跪在榻前哭泣。 两个太医瑟瑟发抖望着闯入的禁军。 崔铖自暗影中抬起头:“请陛下草拟圣旨,废太子,重立魏王为太子。” 皇帝躺在床上,转头沉怒看着魏王,说不出话。 一道苍老声音在后响起:“陛下体力不支,握不动笔,由本相来替陛下草拟诏令吧,本相应是有这个资格的。” 崔铖转头,看到了一身儒袍的齐老太傅。 崔铖露出个笑。 “老太傅肯代劳,自然更好。” 殿外,乌鸟只驻足枝梢一刻,便警觉一抬头,重掠入树梢。 王皓挑起帘子,走进位于宫门口的禁军值房。 几个禁军将官正聚在一起烤火煮茶。 “我说找不见诸位,原来躲在这儿享福。” 王皓笑着说。 “统领。” 王皓脾气好,人缘也好,几个将官都笑着打招呼。 一人道:“哪儿敢享福,崔副统领严令今夜都不许合眼,我们才弄了点能醒神的茶过来,统领要不要尝尝?” “倒一碗过来。” 王皓解下佩刀,坐了下去。 一名将官立刻起身去找碗,转身一霎,一柄冷寒刃便横在了他颈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19节 将官未及回头,身首已经分家。 其余将官尽皆大惊。 “王皓,你敢造反——” 话没说完,几人便被屋外涌入的另一拨同样身穿禁军服饰的将官割了喉。 血腥与杀戮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进行。 王皓收刀,出了值房,朝站在外面的奚融单膝跪下。 “殿下,文华门和崇德门皆已拿下。” 崔道桓要在这一夜同时拿下京都和寿山营。 萧王府很快迎来了第二波禁军侵扰,与此同时,张清芳也将集结麾下所有兵马,和秦钟里应外合,趁着银龙骑没有从白日大战恢复元气、全军上下正沉睡之际,于四更天对银龙骑进行第二次合围,以彻底摧毁寿山营布防,拿下京畿防线。 唯有拿下京畿,整个京都才算彻底掌控在手里。 这是真正意义上决胜之战,且毫无悬念的一战,崔道桓亲自坐镇阵前观看战况。 银龙骑驻地静谧无声。 两股军队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朝寿山营核心驻防地挺进着。 秦钟全副武甲,坐于马上,和十里之外的张清芳隔山相望。 前一次大战,张清芳刻意保留了实力,在印证过秦钟的破阵之法的确有效之后,张清芳终于再无顾忌,押上了全部兵马。 前锋部队依然用火器攻击。 和白日的严防死守不同,经历过一场打击的银龙骑驻地防线几近崩塌,张清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入了寿山营中心地带。 银龙骑主帅莫青的中军大帐亦设于其间。 而另一边,秦钟所率大军亦已从南面合围了寿山营后半边营盘。 只待暗号一起,双方便会同时发起袭击。 张清芳接过手下递来的信号弹,准备拉断引线,亲自抛出。 这时,漆黑一片的寿山营驻地内突然亮起一点灯影。 准确说,是其中一座营帐里突然亮起了光。 “似乎是莫青的营帐。” 手下低声道。 张清芳警惕抬目望去,却见那帐中有两道身影隔着一案,相对而坐,仿佛在饮酒,案上一点烛火火焰摇曳着。 第145章 良宴(四十) 那一点灯火,和黑漆如墨盘的寿山营大营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多年蛰伏练就的警觉,依旧让张清芳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安静了。 即便银龙骑在午后作战失利,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任由他如此轻易攻入了腹地。 “先撤——” 张清芳急下命令,然而为时已晚。 原本漆黑一片的银龙骑驻地突然齐齐亮起火光,仿佛千盏明灯在一霎之间点亮。 丛立在暗处的银白骑兵此刻亦全部显露出身形,四面八方、漫山遍野的骑影亮出锋刃,静静驻立在火光中。 这时,震天喊杀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后方——张清芳想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将军!” 一名手下急急策马奔来。 “不好了,咱们山上的营寨被一股兵马偷袭,粮草库也被烧了!” 张清芳脸色终于大变。 这些年为了躲避朝廷追踪,他一直选择在茂盛山林里扎寨,营寨位置十分隐秘,便是崔道桓都无从得知…… 这怎么可能! 一道散漫声音自帐中传出:“张清芳,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不长教训。” 张清芳瞳孔再度狠狠一缩,惊疑望去,就见两道身影从最先亮起灯火的中军大帐内走了出来。 “萧景明,看来咱们运气不错,一出来就遇上老熟人。” 左侧男子抱臂,依旧以散漫语气道。 “休要废话了。” 萧王一身深重紫服袍摆上尚沾着泥污,将手中刀抛下,冷冷道:“还是先解决你手下的蠢货吧。” “萧景明!” 张清芳看鬼一般看着萧王,几乎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竟没有死!” 张清芳紧接着看向左侧魁伟男子,多年前陇右城上画面猝不及防袭入脑海。那暴烈刀锋劈面斩来的可怖触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面具下的那只眼睛—— “你是——是你!” 张清芳看着那只狼戾目,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一股寒意忽然从背脊窜起。 燕王俯身捡起刀,屈指弹掉刀锋上沾染的灰尘,声音仍旧漫不经意:“看来当年那一刀,本王斩得太轻了。” “你是……燕王燕雎!” 听着这句自称,结合对方容貌身形,张清芳几乎哆嗦着从口中吐出这句。 难怪,难怪如铁桶一般的陇右城,当年能悄无声息被人从外面攻破。 银龙骑的那架云梯,高度分明够不到陇右城墙。 可如果当年陇右之战,根本不是银龙骑单独作战呢! 难怪他总觉得那秦钟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陇右城破之夜,比银龙骑更早一步攀上他所值守的西城楼的一股骑影,其中一人紧随燕雎左右,以黑巾蒙面,一柄长剑使得雷霆万钧,无人能挡,剑的起势招数,可不就是—— 可惜张清芳没有时间思考更多了。 那柄曾在他面上留下见骨长疤的暴烈刀锋,这次直接穿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刀枭了首。 “莫青。” 萧王唤了声。 以莫青为首的银龙骑众将早已恭敬跪在帐外听令。 “末将在!” “斩,一个不留。” 萧王简短下了令。 莫青一凛,应是。 另一边,秦钟亦带领三千燕北铁骑,和崔道桓一道抵达了寿山营背面。 崔道桓等了许久没有看到信号弹,有些奇怪问崔九:“张清芳不是已经攻入寿山营腹地,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崔九亦不解。 这时前方营盘内突然传来兵刃交击声和火器声响。 崔九道:“一定是张清芳得手了!” 崔道桓颔首,正待说话,前方原本沉寂的营盘忽亮起火光,涌出大片银白骑影。 紧接着一物被隔空抛到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无论站在马前的崔九,还是陪在一侧的两名的尚书省官员,看清地上之物,都脸色大变,吓得后退。 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张清芳的人头。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 崔道桓亦不禁脸色大变。 “本王这件礼物,尚书令可还喜欢?” 萧王和燕王一道越众而出。 “你、你们——” 崔道桓猝然睁大眼,如看鬼影一般,看着自暗夜中行出的两人。 公孙羽和章冉亦披挂站在阵前,和秦钟大军对峙,听了这声音,二人不敢置信回头,接着惊喜至极同时唤:“王爷!” 其余被安排在后方营盘值守的银龙骑大将自然也看到了萧王,亦一个个露出巨大不可思议的惊喜。 燕王没有理会公孙羽和章冉二人,只将视线落到秦钟身上,眼睛轻轻一眯。 “你很威风啊。” “还不给本王滚下来!” 一直稳若泰山、八风不动的秦钟麻溜儿滚下马,来到燕王跟前,噗通跪下。 “王爷还活着,太好了!” 燕王一脚将他踢开。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0节 “说说,你都干了什么蠢事。” 秦钟胸口登时多了一个硕大泥印,他也不敢擦,忙顶着一脑门冷汗答:“末将不敢。” “末将查出了张清芳藏匿之处和兵寨所在,已经派了李龙带着一股轻骑绕道后方,去端了张清芳老巢,此刻应该端得差不多了。” 公孙羽和章冉吃惊对望一眼。 对面,崔道桓脸色又一变,顺着这句话抬头望去,果见远处一处林木茂盛的山头有火光露出。 伴着秦钟话音落下,原本与银龙骑对峙的三千燕北铁骑齐齐调转刀锋,对准崔道桓所率禁军。 “怎样。” 燕王挑眉看向旁边萧王。 “本王就说,本王麾下的人,没那么蠢。” “你们——”崔道桓勒马急退数步,震惊看着二人,神色数变,接着骤然明白过来什么。 “原来这些年你们一直勾结在一起!” 崔道桓恨不得吐血三升。 萧王直接下令:“尚书令崔道桓,勾结逆贼作乱,罪不容诛,拿下,交由大理寺议罪。” 不肖银龙骑动手,三千燕北铁骑手起刀落,眨眼功夫便解决掉所有禁军。 崔道桓身边只剩崔九和一些崔氏死士。 他仓皇大怒盯着萧王:“萧景明,老夫掌管尚书省,是三省长官,圣上亲封的尚书令,你敢如此对我!” “三省长官。” 萧王蔑然一扯唇:“便是奚珩本人,本王要杀,也不过一刀的事而已。” “大理寺的牢不好坐,尚书令还是留着力气去体验接下来的牢狱生活吧。” —— 太仪殿偏殿,齐老太傅盘膝坐在榻上,不疾不徐在明黄绢布上书写着。 崔铖提刀站在一边监视。 眼看着将近一刻过去,那明黄绢布上才只有两行字,崔铖不免暴躁,抬起刀锋,置于案上。 “老太傅,你是个聪明人,可休要想不开,在这种时候耍花招。” 齐老太傅提着笔,略掀起一点眼皮,语气平静无波:“历朝历代传位诏令,都讲究「名正言顺」四字,楚王如今继位,名不正又言不顺,本相自要费心为他修饰一番,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要不尔等换个人来写?” 崔铖皱眉。 一直在外头悄悄听动静的楚王连忙进来,拉住崔铖。 “老太傅所言甚是,咱们还是不要打搅老太傅,让他慢慢写。” 左右宫城都已在禁军控制之下,便是这齐老太傅写到天亮又如何,齐汝亲自书写的传位诏书,分量又岂是旁人能比。 这种时候,楚王拎得清轻重。 毕竟他登基之后,也需要尽力拉拢齐州和齐氏支持。 这时殿外忽响起急促脚步声。 “统领不好了!” 一名禁军军官急声来禀:“外头、外头出事了!” 崔铖示意副将在殿中盯着,提刀出了殿,拧眉问:“怎么回事?” “王皓叛变,已经带着其麾下禁军占据了半数宫门,所有值夜军官都被杀害!” “什么!” 崔铖勃然大怒:“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就说他靠不住!” 崔铖出了太仪殿,直接纵马往出事的宫门方向赶去。 宫门口果然横七竖八倒着许多禁军尸体,崔铖咬牙,隔着晨曦微光往外望去,就见一队兵马已严阵以待。 为首男子玄衣墨冠,腰携长剑,俊美脸孔和太子长袍上沾着血迹,正是奚融。 王皓、姜诚紧随于后。 崔铖狞笑。 “好啊,王皓,你竟然背地里投了东宫!今日我便替禁军清理门户!” 两拨军队当即拼杀起来。 —— 萧王府迎来了第四波禁军的袭击。 除了禁军,还有景曦率领的景氏私兵。 萧容和祁老夫子一行师生已经在府门内熬了一夜,快要天亮时,萧皓、萧玉霖也带着一部分身强体壮的年轻子弟过来支援。 “不用多说了,这是大家一致意见,萧氏有难,岂能让你一人支撑。” 萧皓指挥其他年轻子弟和侍卫、白鹿书院的学生一道去前面堵门,自己亦提了剑,和萧容一道击落从府外射来的暗箭与火箭。 这一股禁军显然人数比之前都多,再加上景氏私兵助力,厮杀声一直从黎明持续到天亮都没有结束。 萧容宽袖亦不可避免被冷箭划破一道口子,府中侍卫轮换了数遍,基本都有负伤,已经没有新的人手可调集,萧容当机立断,让莫冬从府外撤回,带领暗卫去寻找制高点架设弩箭。 这个方法果然有用,但也只是勉强缓解了一部分压力而已。 且暗卫数量毕竟有限,又要分散各处把守不同府门,难免左支右绌。 好在萧容一直亲自镇守在府门内,随时调整策略,无论侍卫暗卫都悍不畏死抵挡着外面攻击。 萧皓手臂亦被暗箭擦伤。 萧容立刻扶萧皓坐下,及时挥剑挡去旁侧袭来的冷箭。 萧皓叹息。 “叔祖到底老了,不中用了。” 话音刚落,又两只冷箭从不同方向射来。 萧皓顾不得臂上疼痛,忙提剑去挡,一道剑影比他更快掠至,将暗箭击落。 接着一道人影点足落地,竟是消失已久的莫春。 与此同时,外面忽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这分明是大批兵马正在赶来的动静。 府中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外面的禁军已经杀不尽,如果再有大批兵马来袭,根本不可能再抵挡得住。 萧容思绪急转,一时也没能想出好的应对之策,同时也不免担心起奚融的处境,正要吩咐侍卫将萧皓和祁老夫子强行带回密道,莫春道:“世子放心,是王爷让属下先带回的援兵。” “王爷?” 萧容一怔。 莫春笑着点头。 “没错,王爷还活着。” 萧皓腾得站起,大喜过望问:“当真?” 莫春点头。 莫春带回的银龙骑和秦钟留在城外的一小股燕北骑兵合而为一,很快将禁军荡平。 景曦和景氏父子不意有此变故,见情况不对,立刻率领剩余的景氏私兵往行辕方向逃去。 逃到一半,长街尽头忽显露出一队骑影。 景曦仓促停下。 后面的景氏兄弟也跟着停了下去,睁大眼,望着铁蹄一般驻立的骑影。 是十八重骑。 厮杀结束不久,萧王踏着满地血色回到萧王府。 萧皓早已带着所有避难子弟在府门口等着,立刻激动迎上去:“景明,你真的没事!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四叔!” 萧玉霖和从城外回来驰援的萧玉柯亦第一时间迎上来,朝萧王见礼。 “四叔的腿怎么了?” 萧玉柯低头看到萧王袍摆上沾染的大片血色,脸色一变,急问。 萧王道:“无妨,一点轻伤。” 萧皓立刻派人去传府医。 萧王直接回了所居凝晖堂,让府医治伤。 萧皓和萧玉霖兄弟都守在堂中。 一众族老和各方主事则立在凝晖堂外等消息,其中便包括被萧容羁押在祠堂里、趁着禁军作乱逃出来的几个主事。 萧王回府时,独萧容没有露面。 故而萧容甫一出现,那几个主事立刻投来愤恨兼幸灾乐祸视线。 萧容没有给他们任何眼神,进了凝晖堂,站在外间,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说话声,多是萧皓询问府医情况,始终没有进去,等府医出来,取过药方看了看,确定药材都有,让萧恩亲自盯着去煎药,便转身往外走去。 “容容。” 萧王声音隔着屏风从内传来。 “你留下。” “我有话同你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1节 第146章 良宴(四十一) 萧容一直没露面,是在玉龙台上收拾议事堂。 这阵子他常待在那里,里面和他的起居室一般,被他摆的乱七八糟,各种文牍书册丢得到处都是,和萧王在时的模样已经判若两地。 听到萧王即将回府消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别扭心理,他第一反应就是将议事堂恢复原貌,而非和其他人一般去府门口等着。 刚收拾了一小会儿,萧恩带来消息,说萧王腿部负伤,伤势颇为严重,他才停下动作,带着莫冬过来了凝晖堂。 他也只是打算看一看就离开的。 听到萧王声音从内传出,萧容只能停住了步。 萧皓带着萧玉霖兄弟先行退下了,等萧容缓步进去时,里面已经只有萧王一人在。 萧王已换了身干净银袍,并未躺着,而是坐在榻上,左腿上缠着药带,室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和药香。 萧容没有抬眼,只盯着萧王腿上药带看了片刻,道:“我并非贪图世子位,也并非言而无信,想越俎代庖。” 萧王没有说话,显然在听他说下去。 萧容心里的别扭感终于减淡了一些,也理直气壮了一些。 他想,萧王叫他进来,多半是要问他一些情况。 按理,他只需把府中和军中情况简单交代一下即可,但出于那种别扭心理,他还是禁不住先表明了一下立场。 否则如何解释他明明已经离开萧氏,此刻又以世子的身份出现在萧氏。 “当时银龙骑和燕北铁骑发生冲突,情况危急,我怕出大乱子,局面难以收拾,才插手的。” “待会儿我就离开。” 简单分辨了两句,萧容道。 他也的确是如此打算的,等收拾完议事堂,就离开。 “离开,去哪里?” 萧王终于开口,问。 自然是去找奚融。 萧容想。 也不知奚融现在情况如何了,原先他要忙着寿山营战事,稳定萧氏内部,无法脱身,现在萧氏的事不必他再管,萧王也确然平安归来,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去找奚融,和奚融并肩作战了。 但这个答案,他自然不会告诉萧王。 除了奚融,他也有些担心还在宫中的齐老太傅。 自然,主要是奚融。 以齐州齐氏的影响力,魏王和崔氏就算逼宫也绝不敢轻易伤害齐老太傅。 且萧王回来,晋王和王氏势必要支棱起来,成为奚融又一强劲对手。 帝位之争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如果奚融不能成功,他宁愿和奚融一起赴死。 “回我自己的居所。” 萧容模棱两可答。 左右萧王也不会深究。 出了门往哪边走,全凭他自己决定。 “你的居所,不就在玉龙台,在凝晖堂旁边么?” 萧王道。 萧容正琢磨,听了这话,一时没明白萧王的意思,下意识抬起眼。 萧王抬了下手。 “过来,坐近一些。” 榻边摆着两个矮凳,想来是萧皓和府医刚刚坐过的。 萧容进来后,一直远远站在靠近屏风的地方。 听了这话,不知萧王有何深意,只能走近了一些,但并未挨着矮凳,只在距离软榻几步远的簟席上跪坐下去。 萧容甚至还有功夫想,这么近的距离,萧王总不至于是为了方便随时给他一巴掌。 虽然从小到大,萧王再动怒也从未往他脸上招呼过。 且被他收拾过的老东西们还等在外面,尚未有机会来告恶状。 因为怀着这点揣测,在萧王手突然伸过来时,萧容下意识躲了下。 空气突然无比安静。 萧王手停在半空,看着垂袖而坐的少年:“你叔祖说,这段时间你坐镇府中,将族务和军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平祸患,安人心,让萧氏平稳度过了动荡,如今父王刚回来,你就要走,是萧王府太小,容不下你,还是父王碍了你的眼,让你待不下去?” 萧容一怔,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容说不出口,便没有吭声。 萧王继续道:“你叔祖还说,从昨夜到现在,你一直带着侍卫守在府门前,殚精竭虑,片刻未眠,你现在离开,让父王如何放心。” 萧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应该有些狼狈。 他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仍穿着昨夜守门的素色宽袍,也未净面梳洗,想来整个人跟刚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小花猫差不了多少。 “我没事,叔祖大惊小怪而已。” 萧容低声道,并不着痕迹把破损的衣袖往里藏了藏。 他在萧王面前要强惯了,自不肯有丝毫示弱。 “真的没事么?” 萧王再问。 萧容点头。 默了默,又道:“有两件事。” “什么事?” “我自作主张,把白鹿书院的学生和祁秋雨留在了王府暂住,我会尽快给他们安排其他住处的。” “另外,我把议事堂弄得有些乱,我也会尽快收拾好的。” “还有呢?” 萧容摇头。 萧王:“既然没有,眼睛为什么红了?” 萧容扭过头,抿紧嘴巴,维持倔强姿态,任由一颗颗滚烫泪珠自眼睫扑簌滚出。 “外面风大,进沙子了而已。” “我去洗一下脸。” 萧容起身就往外走。 “容容。” 萧王声音复响起。 “这些年,是父王对不起你。” “父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坠落崖底的这段时间,父王几乎每日每夜都在想,当初将你带回京都,是否真的是父王错了。” 萧容脚步倏地滞住。 萧王声音还在继续。 “父王既后悔,又不后悔。” “悔的是,将你带回京都,却未尽到人父之责,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不悔的是,你是父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因为你的存在,父王这些年不至于孤寂一人,无事时只能对着你祖父的牌位出神。你是从父王腹中出来的,即使知晓将你带回京都同样存在风险,父王也不舍得将你交给其他任何人养育。” 萧容背对着萧王没动,但肩膀已经在轻轻颤抖。 “过来。” 萧王再次道。 这次,萧容转过身,慢慢坐回,双睫已盈满泪痕。 萧王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怨怪父王,其实你怨怪得并无错。” “以前的事,你叔祖应该与你讲过一些。” “先帝朝时,萧氏势弱,你祖父和大伯二伯因不肯屈从于崔氏为首的大族,被构陷入狱,最终惨死。我为了避祸,也为了寻找出路,只能陪同当时还是皇子的奚珩远赴蛮族为质。我原本的打算是结交蛮族,利用蛮族力量帮助奚珩夺位,重返京都,可惜当时蛮族内部有话语权的几个贵族内斗厉害,难以统一,我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燕氏世代镇守北境,兵强马壮,但也因兵力太强,深受先帝猜疑,世家打压,燕雎当时还是燕王府世子,年轻虽轻,但屡立奇功,在燕北军中已经有很大话语权。我以利相诱,说服燕雎与我合作,起先,我们只是分享情报、相互利用,后来几次出生入死,渐渐生出了情谊。有次我不慎中毒,只能服用蛮族一种巫药解毒,燕雎潜入蛮族王庭,盗了许多巫药出来,因为不确定哪一种是解药,我只能将其中两种极为相似的丹丸全数服下,不料其中竟有一种可令男子生子的丹药。” “我与燕雎都非囿于礼教世俗之人,木已成舟,便坦然接受,后来有了你,燕雎欣喜若狂,特意推迟了几场重大战事,等你降生。” “你出生之后,我仍需不时回蛮族经营,为了方便照顾你,燕雎便将你带回了燕王府养着。当时北地并不安定,蛮族虎视眈眈,各地叛军四起,燕北常有各方眼线出没,为了掩人耳目,无论在燕北军内部还是对燕氏族内,燕雎都不敢声张你的存在。” “后来先帝暴毙,京都大乱,在燕雎的帮助和掩护下,我顺利带奚珩离开蛮族,回到京都,助奚珩夺权,登上帝位。” “我要长留京都,燕雎不能离开燕北,关于你的去留,我与燕雎起了争执。新朝初立,边境不稳,随时可能爆发战事,我不同意将你留在燕北,燕雎争不过我,只能答应。当时我与他俱已封王,若你身世曝光,必会引来无尽猜忌与祸患,为了你能平安长大,我与他约法三章,不能透露你的身世,无我允许不能随意入京看你,更不能言而无信,偷偷将你带走。” “我知此事对他不公,但在当时情况下,我只能如此选择。” “其他事他都算守诺,唯独入京一事上,他屡屡不经我允许,私自入京潜入萧王府看你,被我训斥多次。” “回京之后,我与燕雎矛盾越来越深,后来薛建在陇右道举起反旗,我要率领银龙骑去陇右平叛,那时燕北也在打仗,我实在无信任之人可托,权衡之下,暂时将你放在了永宁寺,因永宁寺主持曾与我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命旧交,且永宁寺所在洛地,是相对安稳富庶之地。我原本打算平定陇右道叛乱之后就接你回去,不料燕雎丧心病狂,要南下占据相州府,公然挑衅朝廷,银龙骑刚经历一场大战,不可能是燕北铁骑对手,为了速战速决拿下相州府驻军权,我想到了昔日曾在蛮族得到的一种蛊虫——双生蛊。” “双生蛊本身无害,但能以母蛊牵制子蛊性命。你是他唯一血脉,这世上能制他之人只有你。自那之后,我与燕雎彻底决裂。” “大错已成,你恨我怨我,皆是应当的,但燕雎自始至终,都是疼爱你的。容容,在这世上,你仍有一个疼爱你、值得你信赖的父亲。”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2节 “你若愿意,可以随燕雎去燕北,做燕北的世子。” “若不愿,萧王府也永远是你的家。” 室中静寂,只有少年颤抖抽泣之音。 “莫春。” 萧王唤了声。 莫春无声进来。 萧王道:“去打盆水来。” “是,王爷。” 莫春始终低头,领命去了。 很快,送了一盆清水和一条干净的帕子进来,放到软榻上的小案上。 萧容仍在倔强盯着斜前方雕花窗上的花纹看,眼睫忽一凉,仓促转过头,就见萧王正俯身,拿着浸过清水的帕子,给他擦脸。 四岁以前,他经常跑进萧王办公的地方,缠着萧王,在萧王身上撒娇耍赖不肯下来。有时会打翻砚台,把自己弄成一只小花猫,萧王便会停下公务,用帕子浸了水,给他擦掉脸上墨痕。 七岁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萧王。 萧容立刻道:“不用……” 下意识想躲开,被萧王按住了肩膀。 萧容只能一动不动,任由萧王动作。 萧王一丝不苟将少年脸上泪痕和污痕悉数擦干净,把小花猫变回白白净净的小猫,才松开手,让莫春进来,将水盆端了出去。 “宫里情况如何?” 等莫春再进来,萧王问。 莫春看了眼萧容,明白萧王多此一问的目的,道:“太子已经收服禁军,拿下宫城。” “另则,太子调了西南驻军入京,此刻已在寿山营外。” “准备一辆马车,送世子入宫。” 在萧容起身前,萧王先一步吩咐。 莫春应是。 第147章 良宴(四十二) “不用了……” “街上乱,让莫春亲自送你过去,父王才能放心。” 似乎预料到萧容会拒绝,萧王不容置喙补了句。 萧容便也顾不得太多了。 他只想用最快速度见到奚融。 等萧王吩咐完,立刻起身,跟着莫春一道往外走。 走到一半,萧容停下了步。 回头,就见萧王坐在一室昏光中,正噙笑看着他。 “去吧。” 萧王道。 萧容视线再度落在萧王腿上缠的药带上,药带已经渗出血,他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什么,再未回头,离开了凝晖堂。 不知是听说奚融顺利拿下宫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还是昨夜一夜未眠,实在缺觉,抑或是许久没有狼狈哭过,消耗了太多力气,坐上马车不久,萧容就开始犯困。 强撑片刻,眼皮控制不住开始打架,越打越厉害。 没多大会儿功夫,萧容就靠在车厢壁上,睡了过去。 车厢一角,静悬的香囊仍在绵绵不断散发着安神之香。 前面驾车的莫春也在这时停下,打开车厢看了眼,便调转马头,折回到萧王府。 萧王负手站着阀阅下。 “王爷,世子已经睡了。” 莫春禀。 萧王点头。 “你亲自送容容回玉龙台,交给萧恩,让他好好睡一觉。” 莫春应是。 另一辆简雅马车已在正门外停着。 等莫春带萧容回府,萧王停驻片刻,上了车。 —— 宫城已重新恢复秩序。 崔铖被乱箭射死在宫门前,剩下的禁军大将除了部分崔氏子弟和死效崔氏没有退路的,全部缴械投效太子。 整座宫城包括皇帝所在太仪殿已在奚融控制之下。 被困在三省的官员一日之间遭遇两场宫变,此刻都凌乱聚在三省衙署内,等着这场帝位之争最终结局。 如果萧王没有归来,这场帝位之争至此已该一锤定音。 但现在不同了。 萧王尚在,太子即使占据了宫城,收服了禁军,亦未必能争得过晋王,且很大概率争不过。 魏王也未必没有再争一争的机会。 因为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燕王。 原本濒临绝望的崔氏一党官员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其他官员在等待萧王出现,他们则在盼着燕王,盼着燕王把尚书令从大理寺大牢里捞出来,盼着燕北十万铁骑助魏王翻身,扭转乾坤。 奚融站在太仪殿前,目光黑沉望着殿内。 魏王被两名禁军押着跪在殿外,死死盯着奚融,目中迸发着浓烈恨意。 “父皇还在殿内,你敢如此待我!” “父皇绝不会同意让你这个外族杂种继位!” 直至这一刻,魏王都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败了。他背靠崔氏,贤名在外,一路走来,可谓顺风顺水。过往他只将晋王视为劲敌和威胁,根本从未给过奚融眼神。 奚融此刻亦未给魏王任何眼神。 魏王从奚融神情里读到了轻蔑和不屑,越发气得浑身哆嗦。 宋阳疾步走过来,看了眼四周,低声禀道:“殿下,西南驻军被阻在了寿山营外。” 这是始料未及的事,宋阳感到棘手,无比担忧。 张清芳叛军已被诛灭,京畿防线重新恢复稳固状态,西南驻军想要进京,必会面临银龙骑全力围剿。 千算万算,没料到事情竟卡在这一步。 “如果世子在就好了。” 焦灼中,宋阳道。 奚融被血腥侵染、暗得发沉的眉眼也终于掀起了一缕波澜。 收剑入鞘,大步进了殿。 守在殿中的两名太医看到奚融身影,脸色并不比看到魏王和崔铖好到哪里。 只要是逼宫的,他们都怕。 何况奚融身上还沾着血,和魏王又有不同。 “父皇如何了?” 奚融问。 两名太医对望一眼,只能斗着胆子答:“陛下不肯喝药,一直念着要见萧王……” “去、去请萧王来见朕。” 太医话音刚落,龙床内便传出皇帝微弱却急迫强硬的语调。 太医低下头,不敢看奚融的脸。 陛下这时候急切呼唤萧王还能为何,自然是稳定大局,阻止太子逼宫。 他们真怕太子会直接挥剑弑君啊。 “殿下。” 姜诚匆匆从殿外进来。 “萧王来了。” 龙床上奋力挣扎的皇帝也终于长呼出一口气,躺了回去。 兵部尚书杜子芳第一时间带着兵部官员到宫门外迎候萧王。 中书省官员也都从衙署内走了出来。 绣有紫络带的朱里通幰车停在宫门前。 萧王竟是只身乘车而来,并无银龙骑随行。 杜子芳原本还担心禁军会拦路,但出乎他意料,守门禁军见到萧王车驾,竟恭敬打开宫门,让出中间通道。 萧王从车上下来后,听杜子芳简单禀报了两句,便越过一众官员,径往太仪殿而去。 奚融已经从殿中出来,站在殿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3节 官员们都远远看着。 萧王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太子岂会轻易让萧王入殿。 尤其是尚书省官员,都迫不及待想看太子和萧王斗起来,让魏王再捡个漏。 但令他们感到意外失望的是,下一瞬,太子竟主动让到了一边。 “父皇在等着王爷。” 奚融道。 萧王没看任何人,更没给奚融眼神,直接进了太仪殿。 已经摇摇欲碎的两名太医忙伏地行礼。 皇帝听到脚步声,亦强撑着支起上身。 “萧王。” “你终于来了……” 萧王来到龙床前,笑了笑。 “陛下急着见臣作甚?” “朕……” 看到那抹堪称温和的笑,皇帝不知想到什么,恍惚了下,一时竟说不出话。 萧王转身随意吩咐:“带进来。” 侍卫很快拖了一个人进来。 皇帝睁目看了一眼,便哑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都是那崔氏和魏王逼迫奴才的!求陛下看在奴才这些年侍候陛下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张福不敢看萧王,趴在地上,目中塞满惊恐绝望,如同砧板上被刮掉鳞的鱼,抖如筛糠望着皇帝哀求。 皇帝闭眼厌恶扭过头。 “你自作自受,竟还有脸求朕!” “陛下难道忘了,那年陛下生病,是奴才割了臂上肉,给陛下入药啊。” 张福继续哭着哀求。 皇帝神色凝滞了下,片刻后,睁开眼,转头看向一侧:“萧王,这狗奴才……” 萧王冷冷吐出两字。 “杖杀。” “就在这殿中杖。” 沉闷杖击声和张福惨叫声同时响起。 皇帝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更无分毫血色了。 萧王站在龙床前,冷眼俯视皇帝。 “这么多年了,你连一个阉竖都调.教不好,还妄想学所谓帝王之术,驾驭朝纲。” 毫不留情的话语,如一记鞭子抽在皇帝脸上。 皇帝一张脸霎时蒙了层死灰,嘴一扁,竟哇一声,颤抖着哭出了声。 两名太医几乎是惊恐瘫软在地,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晕死过去。 “萧景明!” 一道极度不满之声传来,竟是齐老太傅出现在了殿门口。 “陛下龙体欠安,你休要太过分。” 齐老太傅看着已经半截身子血肉模糊的张福,紧紧皱眉道。 莫春伸手拦住齐老太傅。 “老太傅,这是王爷和陛下之间的事,还请您勿要插手。” 齐老太傅深吸数口气,最终道:“萧王,陛下再如何,到底是天子,这天下还不是你萧家的天下,你勿要忘了当初的约定。” 语罢,用力甩袖而去。 皇帝还在颤声哭泣。 张福已经失了气息,血糊糊横在龙床前。 多年前相似一幕仿若犹在,皇帝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涕泪横流。 “景明,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萧王笑了声。 “想我萧景明一生算计人心,不成想阴沟里翻船,竟被你和那个蠢货算计。” “我早与你说过,天家无兄弟,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你偏要妇人之仁偷偷留那蠢货性命。你是一个帝王,而非后宫妇人,竟跟着那个蠢货,学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那蠢货若真有本事,当日岂会被一个薛建拖下水,这把龙椅又岂轮得到你来坐。” “景明……” 皇帝颤巍巍伸出手,拉住萧王袍角。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朕当时真的没有想害容容,朕恨不得剖出这颗心让你看看啊。” “是皇兄,是皇兄他总在朕耳边说,朕若不辖制世家,会落得与他一般下场,朕实在是怕了,当时朕只是鬼迷心窍,想在糕点里放一些木薯粉,逼你从陇右道回来,另派人去接掌战事而已。朕问过太医,那点剂量只会让容容呕吐发热轻微不适,朕甚至还让宫人提前试过一遍,自己又试了一遍,朕没有想到,光风霁月的皇兄他会变成那般模样,更没想到,他会背着朕做出那种事。若不然就是打死朕,朕也不会将你和燕雎的事告诉他……” “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 皇帝半边身子都要爬出龙床。 “你杀了朕剐了朕,朕都认了。朕只求你,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燕王,否则,他一定会将朕剥皮抽筋把整个京都都掀翻的,朕就是死了,也得被他剁碎了喂狗,朕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安的江山社稷……” 皇帝光想想那个场面和那双狼戾目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药呢?” 萧王问。 两名努力装死的太医后知后觉意识到是问他们,忙答:“在、在偏殿炉上温着。” “取过来。” 其中一人连忙爬起,把药碗端了进来。 “喂给陛下。” 萧王吩咐。 太医应是,跪到龙床前。 皇帝泪流满面摇头。 “朕不喝,朕不喝。” “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喝。” “好,朕喝,朕喝。” 皇帝自己捧起药碗,哆嗦着,大口喝着。 萧王从太仪殿出来时,日已西移。 今日是个阴天,天幕一片灰霾霾的暗沉色。 “王爷,燕王也到了。” 莫春在一旁禀。 不止燕王到了,王老夫人也带着王氏族中官员和晋王一道赶了过来。 之前京中动乱,王老夫人和王氏众人躲在密道里避祸,不敢露面,在听闻萧王平安归来,并入宫的消息后,王老夫人欣喜若狂,迅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换上诰命服,乘车而来。 王氏族中官员也跟随在后,甚至已在为晋王登基做准备。 萧王既已回来,太子就算拿下宫城,也绝无获胜可能。 宫城已被奚融拿下,王老夫人自然不敢贸然进宫,只和晋王一道,在宫门外等着,晋王身后跟着部分府兵,不时抬眼往宫门内张望。 直到燕王到来。 燕王大手一挥,秦钟公孙羽为首的大将直接率领铁骑从外围了宫城。 王老夫人一行便被夹在了燕北铁骑和宫城之间。 王老夫人脸上的那道鞭伤虽已愈合,但留下了一道丑陋疤痕,看到燕王策马而来,王老夫人不受控制抖了下。 但这一次,王老夫人识趣低着头,没有去看燕王。 王氏官员包括王延寿在内也都跟着低头降低存在感。 偏在经过王老夫人跟前时,燕王再次握鞭停下。 “听说这些年你给萧景明送了不少女人画像,怎么,你们王氏女人很多么。” 王老夫人在那片阴影笼罩下死死咬牙之际,听上方传来声音。 王氏官员听了这番话,不禁想,燕王此话何意,是看上了他们王氏的女人,还是不满他们依附萧氏! “以后再敢送一张,你那张老脸,便如此桩。” 马鞭击过地面,发出可怕声响。 石砌的拴马桩,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直到马蹄声已消失,王氏众人仍在两股战战,抖个不停。 “行了!” 王老夫人咬牙切齿抬头。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4节 “只要晋王继位,王氏何惧他!” 燕王长驱直入,大剌剌进了中书省议事堂。 中书省上下官员敢怒不敢言。 尚书省官员则激动雀跃。 唯门下省维持中立缄默。 燕王一到,形势更复杂了。 原本已经出局的魏王,竟有了绝地反击咸鱼翻身的可能。 这场帝位之争,还真是一波三折,出人意料。 萧王从太仪殿出来时,奚融仍站在殿外。 “本王可以给西南驻军一个进京的机会。” 萧王停下,目光并未落在奚融身上。 “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奚融抬眼。 萧王:“只要你肯舍弃萧容。” 奚融一怔。 跟在后面的宋阳等人亦一愣。 第148章 良宴(四十三) 天光渐渐西移,天幕愈发暗沉,往日这个时辰,宫城已该掌灯了,今日只有各处涌动的火杖亮光。 中书省官员恭敬立在衙署两侧,目迎萧王。 “王爷。” 依旧是兵部尚书杜子芳满头大汗迎了上来,担忧指了指中书省政事堂方向。 “燕王他……” 萧王没说什么,直接提步走了进去。 政事堂内,燕王堂而皇之坐着,已经教秦钟去换了三盏茶。 “你们这位萧王,对茶最是挑剔,非三遍不喝,你们平日就给他喝这种茶?还是说,是只给本王备这种茶?” 燕王手敲着扶手,慢悠悠问。 站在堂中的两名中书省官员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壮着胆子守着这里,只是怕燕王居心不轨,对政事堂造成破坏,并不是很想招待这位明显来者不善的燕北王。 同时不免有些警惕兼奇怪,这燕王如何会晓得王爷饮茶习惯。 莫非燕王这些年为了对付王爷,一直在暗中搜集有关王爷生活起居方面的细节,好谋害王爷? 何其可怖! 好在这时,堂外终于传来熟悉脚步声和兵部尚书杜子芳恭敬声音。 意识到是萧王到了,两名官员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松。 “秦钟,有点眼色,去给萧王爷也倒盏茶。” 燕王头也不抬吩咐。 两名官员见这燕王一副鸠占鹊巢把自己当此间主人的嚣张狂妄姿态,心中愤怒不已,又不好发作。 虎狼入室,不过如此! 杜子芳亲自将门推开,萧王走了进来。 两名官员便行礼退了出去。 “你和那小子说了什么?” 等萧王走近,燕王抬起眼,问。 “你来作甚?” 萧王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了下去。 燕王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 “自然同你一样。” “萧景明,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有资格决定新君的人选罢?” “当年若非本王瞎了眼,助你带着奚珩回京都夺位,本王这些年何至于处处受你欺压。” “这个教训,本王可牢牢记着呢,岂会再重蹈覆辙。” 萧王罕见没有反驳。 这时杜子芳轻步走了进来,到萧王面前,将一个小药箱放下。 “这是下官让人从太医院拿来的,下官帮王爷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吧。” 杜子芳行伍出身,脑子转得快,一向有眼力价,方才陪同萧王过来的路上,看到萧王虽步履如常,但紫袍下隐约透着血迹,大约是伤口迸裂所致,因而不等萧王吩咐,就立刻派人去太医院取了药带和伤药,送了过来。 “先放下吧。” 萧王道。 杜子芳点头,觑了眼燕王方向,见燕王端着副阎王面孔在喝茶,并未往这边看,才低声请示了几句。 萧王抬了下手。 杜子芳会意,立刻退了下去。 “怎么?伤口又裂开了?” 燕王没什么表情问。 “没事,出了点血而已。” 萧王淡淡道。 燕王没再接着说。 此人狼心狗肺算计他如此,他心疼什么。 燕王两手搭在扶手上,转过头,盯着人,眉眼森森: “奚珩这几个儿子,没一个顺眼的,都和他一个德行,唯一和他不像的,还是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所以,这一回,你到底打算选哪个?” 萧王没有回答。 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宫阙,道:“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的确亏欠你不少。” 燕王正摆弄茶碗的手一顿。 “所以这一次,你我握手言和吧。” 萧王以极平静语气道。 —— 听说萧王已经从太仪殿出来,王老夫人第一时间带着晋王和王氏官员来到了中书省殿外。 三省衙署相连,此刻除了群龙无首的尚书省官员,中书、门下两省官员都有序站在各自衙署内。 众人心照不宣,帝位归属,显然是由此刻正坐在中书省政事堂内的那二王说了算。 二王博弈结果,便是这场帝位之争的最终结局。 最多再加一个齐老太傅。 但在绝对兵权面前,只怕齐老太傅亦未必能左右新君结果。 关键还在那二王。 数千燕北铁骑虎视眈眈包围着宫城,只要燕王一声令下,宫城随时能掀起又一场更猛烈的腥风血雨。 尚书省主要官员凑在一起商议:“要我说,咱们应该一起去面见燕王,请燕王先将魏王救出来……” 王老夫人穿诰命服,柱龙首杖,满头珠翠立在人群中央,听到这话,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 魏王伙同崔氏发动宫变,意图谋逆篡位,就算真的登上帝位,也会背上千古骂名,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群人竟还指望燕雎扭转乾坤,推一个乱臣贼子上位,何其愚蠢可笑。 自然,她也要感谢崔氏和魏王的作死行为,让晋王登基路上再无任何绊脚石。 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晋王登基后,王氏将迎来何等荣耀,她又将享有怎样的尊荣。 这时,官员们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循着望去,俱露出明显异色和忌惮之色。 竟是奚融腰间携剑,也向中书省方向走了过来。 太子襟袍染着点点血色,长着一张同圣上同魏王、晋王截然不同的俊美犀利面孔,这样的长相固然龙章凤姿,十分出彩,但并不符合官员们对贤明之君的想象。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百官心照不宣将未来新君人选聚焦在晋王和魏王身上,即便奚融是太子,也从无人在奚融身上押过赌注。 魏王和崔氏逼宫,百官尚能维持镇定,思索应对之策。 但昨夜太子反杀魏王,夺下宫城,却是令百官惶恐凌乱。 好在太子并没有如传闻中一般,直接弑君或大肆屠杀官员示威,他们仍安全待在三省衙署内。 那太子此时过来意欲为何? 有燕北铁骑在外,太子应当不至于抓捕官员吧? 看起来不像,因奚融只带着姜诚和几个亲随,并未大批禁军跟随。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5节 在官员们充满揣度、惊疑不一的眼神里,奚融径直进了中书省,在殿外空地站定,抬目望向正中政事堂方向。 奚融站定之处,距离晋王只有几步远。 宫城昨夜血流成河,各处宫门至今仍有未清理完毕的禁军尸体,皆是奚融所为,晋王本能皱眉,生出些许忌惮,但旋即想到什么,又恢复一惯清贵之姿。 王老夫人眼底的嫌恶和忌惮更是仿佛要化作实质溢出。 就差一步,这个身负异族血脉的杂种就要成功夺位。 实在是险。 她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奚融竟有本事渗透禁军。 好在老天有眼,让一切有了重新洗牌的机会。 “眼下这宫中尽是乱臣贼子,护好晋王殿下,莫让刀剑伤了晋王。” 王老夫人故意抬高声调,吩咐左右。 奚融是怎么敢出现在这里的,王老夫人简直想发笑。 还真当是萧容在萧氏越俎代庖,不顾萧氏立场为所欲为的时候么。 今日萧容没有露面,多半已经被处置,东宫竟还敢堂而皇之来到此处,简直是自取其辱。 这时,一直紧闭的议事大殿终于传来动静。 莫春推开门,从内走了出来。 “莫将军。” 莫春是萧王近卫,虽未在朝中担任官职,在军中却挂着职衔,王老夫人立刻第一时间笑着迎了上去。 “萧王爷可有什么指示?” 王老夫人问得委婉,意思很明白。 已经到了此刻,萧王接下来很可能要代皇帝宣布传位诏书。 她第一时间带着晋王赶来,便是为了这一刻。 莫春没有回答王老夫人,而是看向旁边沉默站着的奚融。 “太子殿下,王爷请您进去。” 王老夫人脸色倏地一变,难以置信看向莫春。 聚在周围的官员们也露出极大诧异色。 他们想过燕王会突然掀桌子发难,想过萧王会直接携诏令强势扶晋王上位,唯独没有想到,萧王会单独见太子。 唯奚融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命姜诚和亲随留在外面,独自往正中央那间大安中枢所在行去。 “殿下!” 宋阳和姜诚同时出身唤,眼中溢满担忧。 奚融背对二人,道:“孤的想法,你们应当清楚。” “敢违令者,孤杀无赦。” 二人只能听命停在原地。 “莫将军!” 王老夫人叫住转身欲走的莫春。 “不知萧王爷此时见太子,所为何事?” 莫春一如既往寡言。 “我只是传令而已。” 王老夫人又一愣,并陷入更大的惊疑。 这种时候,萧王怎会不第一时间见晋王,而见东宫。 于公于私,萧王都没有理由这么做。 王延寿和其他王氏官员同样惊疑,晋王也紧紧拧起眉。 虽然知晓萧王就算此时见东宫,于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晋王依旧控制不住去揣测这件事背后可能的情况。 —— 奚融进了政事堂。 堂中已经掌了灯,只有萧王和燕王一左一右坐在堂中两把圈椅里。 摇动的烛影灼着三人眉眼。 奚融望着萧王,直入正题。 “王爷的条件,孤已考虑好。” 燕王正在擦刀,听了这话,屈指弹了下刀背,发出锵然一声震响。 “很好选吧。” 奚融点头。 “没错,是很好选。” 燕王抬起眼,眯眼打量着奚融。 “你本事不小,能在崔道桓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把禁军给渗透了。等西南驻军一到,你是有和本王那五千精锐一战的实力的。” “这么急着过来,迫不及待想让西南驻军进京了吧?” “一边是人人向往的皇帝位,一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选。本王若是你,当场就能回答这位萧王爷,何至于现在才来说。” 奚融道:“王爷误会了。” “什么?” “孤是说,王爷误解了孤的意思。” 奚融平静直视面前两位站在大安权利之巅的异姓王,道:“孤,不会舍弃萧容,永远不会。” “所以,孤无法答应萧王爷的条件。” 萧王眉眼沉在烛影里,没有说话。 燕王眼睛则再度眯起。 “那你这可不划算,舍一个萧容,就能换取至高无上人人向往的皇帝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你好歹也是个太子,怎么连个傻子都不如。” “而且,这位萧王爷脾气不好,你可只有一次选择机会,选错了,是没有回头路的。” 奚融薄唇抿成一线:“便是让孤再选一千次,一万次,亦是此结果。” “萧容不是交易工具。” “孤,绝不会以这种方式舍弃萧容。” 室中静得落针可闻。 萧王终于将视线落在奚融身上。 “你以为你如此选,本王便会放过你么?” 燕王扣了下扶手。 一霎之间,十数个弓箭手手握强弓从暗处涌出,将奚融团团围起。 若有识得弓的形制的,便知这是燕北铁骑鹰羽营弩手,个个有百步穿杨功力。 燕王挑剔挑起眉峰:“小子,你太自负了,竟敢不带护卫,只身进来,你便没想过,自己会葬身此地么。” 十数支上满弦的森冷箭镞同时对准立在正中央,只有一柄山阿傍身的奚融。 “若本王逼你必须选择舍弃萧容呢?” 萧王再问。 奚融平静垂眼,山阿虽垂在身侧,他却并未碰,正待开口,伴着一道冷风,政事堂大门忽被从外推开。 一道少年身影冲了进来。 燕王看清人,眼皮一跳。 “容容?” 萧容这一觉睡得其实很绵长,但中途还是醒了,醒来后发现自己竟躺在玉龙台起居室里,便觉情况不对,立刻不顾萧恩阻拦,让莫冬驱车带他来了宫里。 无论宫城外的燕北铁骑,还是宫城内的禁军,自然都不敢阻拦萧容。姜诚和宋阳看到萧容出现亦喜出望外,迅速和萧容说了情况。 为保万无一失,萧容还搬了救兵,是和齐老太傅一起过来的。 他师父最重伦理纲常,就算不赞成奚融登基,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萧王杀了奚融。 齐老太傅看清殿中情形,大吃一惊,愤怒看向坐着的萧王。 “萧王,你也太过分了!” “本王过分?” 萧王于昏暗中抬眼。 “本王今日所为,是否过分,你齐汝难道不清楚么?” 齐老太傅一哑。 萧容进殿后便搜索奚融身影,见奚融尚且无恙,大喜,立刻第一时间跑过去抱紧奚融,挡在了奚融面前。 燕王看得直皱眉,想开口,看到萧容张牙舞爪小猫似的护着奚融,又忍住了。 还是奚融轻轻拉开萧容,笑着低声道:“放心,孤没事。” 萧容点头,沉默片刻,转身望向萧王:“父王若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了吧。” “纵然立场不同,父王亦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 “什么样的手段?”萧王问。 萧容咬了下唇。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6节 “世人所不齿的手段。” “知微,不可乱言。”齐老太傅先斥。 萧容并不回应,只抿紧唇,一错不错直视萧王。 萧王面孔半隐在昏暗光影里,看不清情绪,抬了下手,示意弓箭手退下。 “带他走吧。” 萧王起身,走到窗边,一手负于身后,道。 确信没有听错,也确信那些弓箭手已收起了弓,再无动作,萧容立刻紧紧攥住奚融的手,退出了政事堂。 齐老太傅仍站在堂中,望着萧王背影道:“萧王,形势已经刻不容缓,我们该有一个共同的决定了。” —— 王老夫人和晋王终于进到了政事堂。 堂中只有萧王一人立在窗边。 王老夫人和晋王一道行礼。 “王爷能无恙归来,实在是朝廷之幸,大安之幸。” 政事堂正中长案上赫然摆着一副明黄卷轴。 王老夫人一颗心立刻因激动急速跳动起来,看了晋王一眼。 晋王会意,直接朝着萧王展袍跪了下去,道:“王爷失踪这些日子,小王亦悲痛难抑,无时无刻不期盼着王爷能平安回来。” “只要王爷肯支持小王继承大统,将来小王愿尊王爷为摄政王,由王爷总摄朝政。” “小王保证,只要小王在位一日,萧氏永远为五姓七望之首。” 萧王转过身,视线落在晋王身上,只问了一个问题:“若你继位,将来打算如何处置萧容?” 王老夫人与晋王俱是一愣。 萧王此时见他们,自是到了谈条件的时候。 所谈之事,无非是未来权利分配和朝堂布局。 进来之前,王老夫人想过很多,也准备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萧王会问及萧容。 方才王老夫人和晋王、王氏官员一直等在外面,自然见到了萧容冲进政事堂的一幕,王老夫人立刻敏锐意识到,萧王一反常态在政事堂见奚融,很可能是要借机设伏,除掉奚融。 可惜又让萧容坏了事。 晋王一向是看王老夫人脸色行事,此刻亦第一时间看向王老夫人。 在王老夫人看来,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因萧王用的词是处置。 她便强势代晋王答:“有些事,王爷顾及父子亲情不好出手,新君却是可以。” “萧容年少,受东宫蛊惑,若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尚有训导挽回余地,可直至此刻,他仍毫无悔改之意,与东宫沆瀣一气,丝毫不顾忌萧氏立场和王爷颜面,依老身看,为了萧氏一族荣耀能长久绵延下去,王爷应快刀斩乱麻,及时除了这个祸患。” “萧氏族内优秀子弟甚多,王爷又春秋正盛,何愁将来萧氏没有一个真正优秀的世子。” “你的想法呢?” 萧王看向晋王。 在萧容一事上,晋王自然完全同意王老夫人的看法,但晋王也深知,作为一个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君,他不能表现的太刻薄寡情。 那样与奚融何异。 他要让萧王看到他的贤明大度。 便答:“太子举兵逼宫,乃为谋逆。世子执迷不悟,便是逆贼同党。但此事毕竟是东宫处心积虑蛊惑世子在先,依小王看,不如先正式废了萧容的世子位,从门下省除名,给他一个思过改正的机会,若他仍不知悔改,再行处置。” “王爷觉得,如此处置可妥当?” 语罢,晋王抬起头,试探问。 “其他事也就罢了,方才你那般惺惺作态作甚。” 出了政事堂,王老夫人毫不留情训斥晋王。 晋王即将继位,也不再如以前一般惧怕王老夫人,淡淡道:“萧容到底顶着一个萧姓,我也是给萧氏一个面子。” 王老夫人看出晋王不同以往的姿态,冷笑。 “那萧景明是何等人,你那般说,只会让他觉得你优柔寡断,毫无魄力。” “不过大局将定,此事也不重要了。” 王延寿和王氏一族官员已经上前来迎接。 “母亲,萧王爷如何说?可是支持晋王登基?” 王老夫人睨了眼四周,笑着点头。 “只等诏令正式颁布了。” 一直在密切关注风向打探消息的部分官员听了这话,立刻来到晋王面前,同晋王道喜,也有见势头不对的尚书省的官员过来,表示愿意改变立场,拥立晋王。 他们可不想晋王登基后,他们被打成魏王逆党。 自然也有尚书省官员嗤之以鼻。 燕北铁骑就陈列在宫城外,银龙骑连影子都没有呢,燕王一向睚眦必报势在必行,既已铁了心要掺和到帝位之争中来,焉知最后获胜的不是魏王而是晋王。 百官揣测纷纷之际,一直紧闭的政事堂大门终于打开。 竟是齐老太傅手持明黄卷轴现身。 齐老太傅宣读了两道由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令。 一,魏王谋逆,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交由三司议罪。 二,传位于太子奚融。 三省官员无不震惊哗然。 晋王一个踉跄,脸上血色尽失。 已经准备带着晋王去接诏令的王老夫人更是遽然变色,失声大呼:“这不可能!” 然而此诏令由齐老太傅亲自宣读,又从政事堂出,显然是代表了萧王所掌中书、齐老太傅所掌门下、甚至燕王所代表燕北方面共同意志。 传位于太子奚融。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令众人都懵然在原地。 齐老太傅也就罢了,在这场帝位之争中一直未表明过立场。 可萧王怎会答应,燕王又怎会答应! 这二王明争暗斗斗了这么些年,怎么可能突然在有机会压倒对方的时候握手言和统一立场。 且诏令中对太子逼宫且私自调兵一事只字不提,显然是默许了这两件事的合理性。 太子奉诏继位,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没有任何污名,污点。 一部分头脑清醒的官员甚至迅速意识到,因为不可能统一立场的二王统一了立场,所有腥风血雨亦奇迹般消弭于无形。 哪边跟哪边竟都打不起来了。 第149章 良宴(四十四) “萧王爷!” 王老夫人发疯一般冲向议事堂。 “萧氏和王氏分明已经结盟,两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岂能背弃两族盟约,支持他人!” 萧王已坐回椅中,闻言抬目,凤目在指间紫玉扳指衬托下透出一股平静森然。 “你自始至终都搞错了一件事。” 王老夫人下意识抬目。 萧王:“萧氏和王氏结盟不假,然王氏,何时配与萧氏同气连枝。” 王老夫人一震,踉跄后退一步。 “既如此,萧王爷当初又为何要选择支持晋王?” 王老夫人不甘心兼咬牙切齿问。 萧王仿佛笑了声。 “谁告诉你,本王要支持晋王。” “本王岂会支持一个关键时刻只会逃命的懦夫。” 王老夫人这回是目露惊恐。 因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夏狩之后,萧王非但没有责怪晋王弃了萧容逃生,反而送来两房姬妾给晋王,其中一名姬妾,不久前刚被诊出有孕…… 王老夫人终于瘫倒在地。 —— 皇帝还活着,奚融虽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新帝,但为彰显孝道,并未立刻举行登基大典,只以监国太子身份主理朝政。 魏王听说消息,又发了一场疯,发到一半,便被大理寺直接羁押走了。 没有人知道,当夜议事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场帝位之争以如此出人意料的结果落下帷幕。 直到第二日,消息彻底传遍京都,各种揣测传言才从不同地方冒了出来。 有说是银龙骑刚经历了寿山营之战,元气大伤,已经无力阻拦西南驻军入京,故而萧王才会妥协,毕竟不少官员看到昨夜萧王自中书省乘车离开时,步履明显迟缓,一旁兵书尚书杜子芳神色焦急,仿佛萧王伤势严重,有说是燕王看崔氏与魏王不中用,临时换了筹码,转而支持太子,好挟制萧王和萧氏,齐老太傅拗不过燕王五千铁骑,为了门下省官员性命,只能点头答应,忍辱颁下诏书。 此事也有依据,会武已然结束,新君人选也已确定,燕王看起来并未有任何离京意思,反而依旧强势住在行辕里,那五千精锐也留在京中,震慑京中大族,显然,燕王是在等着新一轮权力分配结果。 总之,一大早从被窝里醒来、听到这个消息的世家大族都炸了锅。 早饭是断然吃不下了。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7节 太子何人,太子要登基,哪里还有五姓七望活路。 京中大族顿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奔走在各家各处,往来打探消息。 萧容昨夜是在齐府过的夜。 早上陪齐老太傅一道用了早膳,萧容起身正色道:“多谢师父,肯信任弟子。” “坐下。” 齐老太傅仍一身古旧儒袍,面色和蔼。 “那日从燕王行辕出来,在马车上,你同我说了崔氏在松州府所作所为,那些账册,说是触目惊心亦不为过,又讲了太子在西南一战中的表现,我便知道,你选择支持太子,并非只是出于私心。” “晋王么,原本我是看好的,但晋王背后的王氏,我一直隐有担忧,那王老夫人何等精明果敢,一旦晋王上位,焉知王氏不会成为第二个崔氏。思来想去,选一个与世家没有牵扯的新君,兴许于大安才是最好的选择。此前为师所顾忌的,是太子残暴之名和昔日屠杀宫人的疯举,但听你说了内情,才知那是崔氏故意设毒计陷害,你既已为太子寻得解药,为师这点顾忌,倒是不足为虑了。” “你那两个师伯前阵子路过京都,无意得知了太子身份,也与为师提到过,太子心志坚定,非常人能比,你那商师伯素来挑剔,能给一个这样的评价,看来太子心志确实要远胜魏王晋王。” 萧容顺手拎起茶壶,给齐老太傅倒了盏茶。 “请师父相信,太子殿下会是一个好君王的。” 齐老太傅抿了口茶,看向小弟子。 “你还打算在齐府躲到何时,也该回家看看了。” “太子虽已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可京中世家大族必不肯服,五姓七望,盘根错节,新君要完全接掌朝事,维持朝局稳定,只靠武力镇压是不可行的,循序渐进、平稳过度才是最佳选择,便是当年你父王扶持今上登基,出于大局考虑,也没有将崔氏赶尽杀绝。事实证明,这个选择对的,今上虽仁弱,但这些年大安边境安定,国库也算充裕,百姓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休养生息,情况要比先帝朝时好太多。眼下萧王的态度很关键,知微,你是萧王府世子,要在中间做好周旋才是。” “我知道。” 萧容点头。 萧王若不支持奚融登基也就罢了,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萧王最终做了让步,选择了奚融。 萧王让步的原因……自然不可能和他无关的。 经过昨日在凝晖堂那场谈话,他已知道,萧王这些年并非完全不在意他。 且他心里也明白,如果萧王真的支持晋王,昨日在政事堂对奚融设伏的做法并无问题,反而符合一个上位者的手段,是他太在意奚融,太害怕失去奚融,情急之下,才会说出那句话。 他也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 但又不想回去面对这件事,才赖在了齐府。 毕竟,他和萧王只是缓解关系,远算不上亲密,他没有经验,还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太傅。” 这时齐府门房过来。 “外面来了两名燕王麾下大将,说有事想求见世子。” 齐老太傅颔首。 “知微,你就去看看吧。” 萧容送齐老太傅回房,到齐府外一看,果然有两个披着武甲的高大汉子牵马站在齐府大门前,正是孟翚和公孙羽。 行过礼,孟翚先开口:“小世子,王爷想见你,快随我们去行辕吧。” 萧容对二人并无好脸色。 只问:“他见我作甚?” 公孙羽拦住孟翚,上前再度恭敬行一礼,道:“王爷在行辕置办了酒菜,并特意让厨子做了许多美味的北地小食,请世子过去品尝。” “王爷说了,都是世子幼时喜欢的口味。” 事实上,今日一早天不亮王爷就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了,还亲自动手做了道烤全羊,只因王爷一番调查打听,得知昔日小世子冒名在燕北军中待着时很爱吃伤兵营几名士兵烤得羊腿。论起烤羊技术,整个燕北大营都没几个能赶上王爷,王爷父爱大发,亲自上阵,搞得做饭的两名北地厨子都诚惶诚恐,压力甚大。 “我从未喜欢过什么北地口味,告诉他,不必费心了。” 萧容淡淡说了句,转身准备回齐府。 孟翚见状急道:“世子,我们都知道了,你马上就要跟着王爷回燕北了。” “王爷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呢!” 萧容停步,掀起眼帘,冷冷打量二人。 “谁说我要去燕北?” “王爷说的啊!王爷说,等太子登基大典一结束,世子就跟他回燕北,做燕北的世子。王爷可都是看在世子面子上,才支持太子登基。” 昨夜燕王带兵围了宫城,外人当燕王为魏王而去,他们这些心腹大将却已得知,王爷真正支持的是太子。 奚融赢得这一局的确不易,但还轮不到某些人拱着来揽功。 萧容神色愈冷,正待说话,忽有马蹄声响起。 循声一看,竟是奚融策马带着一队亲卫赶了过来。 公孙羽和孟翚二人亦很惊讶,皇帝主动传位,大小国事便等于全压在了奚融一人身上,奚融这个新君不知该有多少事要忙,这个时辰竟还能抽闲出来。 “容容。” 奚融在齐府门前下马,唤了声。 萧容乌眸立刻展露笑意。 “殿下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宫中诸事已暂安排妥当,孤过来看看你,正好也拜访一下齐老太傅。” 奚融虽未正式登基,但身份已非同以往,公孙羽和孟翚一道行了礼。 奚融问:“两位将军怎么也在此处?” “不必理他们。” 萧容直接引着奚融进了齐府。 被晾在原地的二人不禁再度面面相觑。 孟翚抓了抓头:“这回去可怎么和王爷交差。” —— 拜访完齐老太傅,萧容便和奚融一道离开了齐府。 姜诚已经准备了马车在府外等着。 姜诚先打开马车,请萧容上去,接着向奚融禀报了西南驻军已经抵达城门外的消息。 “韩飞虎已遵照殿下命令,让大军留在城外待命,他只带着一队亲随进了城,等候殿下召见。” 奚融点头。 “让宋阳先带他去太和殿等着。” 太和殿是昔日奚融眼下处理政务的地方,位于太仪殿之侧。 等奚融弯身进了马车,萧容已经在握着柄折扇把玩。 奚融展袍在对面坐下。 连日动荡,两人终于能坐下来静静望着对方。 萧容道:“这两日很关键,殿下应该留在宫里的,不用急着来找我。” “我知道。” 事实上,奚融的确从昨夜一直忙到现在,宫城换防布防自然是重中之重,但收拢处置剩余的禁军,将京都布防重新梳理布局,防止发生新的祸患,亦是重中之重。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但天亮之后,他最想做的事并不是休息,而是出宫,到齐府来。 “昨夜在齐府睡得好么?” 奚融问。 萧容点头。 “殿下呢?” 奚融摇头。 “不好。” 萧容看过去。 奚融道:“孤一整夜都在想你。” “是么?” 这话有些腻歪,萧容却能坦然领受,故意问:“我有什么可想的?” “是真的想。” 奚融笑了笑,神色专注认真。 “那日你说,等孤回来之后,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孤。孤便一直想,到底会是何事?” “……” 萧容没料到,奚融一大早撂下皇帝急匆匆赶来齐府,竟是为了问他这事。 他自己都要忘了。 他同奚融说那话时,是因为当时颇有些生死离别的悲壮气氛,眼下这样面对面坐着,教他如何说得出口。 萧容信手拿折扇抵着下巴,眼珠乱飘:“嗯……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不算很大?” 奚融神色并未松懈多少。 “那就是有些大了,到底是何事?” “是不是与……燕王有关?” 能让萧容作为一件郑重事来做约定的,一定不是小事。 “唔……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8节 萧容眼珠又转了转,还是看着别处。 “那你——闭上眼。” 换作旁人,可能会问缘由,但奚融很听话,只笑了笑,说好,就果真闭上了眼。 萧容便借折扇遮掩,拉起他一只手,慢慢放到了一处,而后迅速松开。 “好了。” 奚融茫然睁眼。 “好了?” “嗯。” 萧容笃定点头。 一向英武睿智自诩城府不浅的太子殿下难得陷入某种自我怀疑和迷茫。 第150章 良宴(四十五) 萧容看他如临大敌绞尽脑汁模样,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殿下你慢慢猜吧。” “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实则是他不好意思说。 奚融喜欢他狡黠灵动如小狐狸一般的模样,更乐得和他玩这种有趣游戏,只能点头。 “好,我一定好好猜。” “不过容容,我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件重要事要与你说。” 奚融说正事时神色会变得格外端严,萧容便也坐正了,问:“何事?” “我觉得,你该回一趟萧王府。” 奚融似乎斟酌了很久,缓缓说道。 萧容点头:“我知道。” “殿下你放心,我会说服父王出面稳定朝局的。” 奚融不会轻易向他求助。 既然奚融开了口,就证明此事很棘手。 何况不必奚融说,萧容也明白其中利害,毕竟刚刚在齐府,齐老太傅也催促他回府来着。 纵然因为各种原因和微妙心理,他不是很想面对萧王,为了奚融,他也愿意尽力一试。 奚融却摇头。 “三哥不是此意。” “三哥是想告诉你,你在永宁寺中蛊之事,应与萧王爷无关。” 萧容把玩折扇的手倏地顿住。 奚融也顿了顿,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起过,其实,我是见过已故的闵怀太子的。” “闵怀太子?” “没错,那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夜里,我独自从宫里的练武场练完武出来,从太仪殿后路过时,忽然听到殿中有惨叫声传出。太仪殿是父皇居所,我当时很吃惊,但奇怪的是,守在宫外的宫人侍卫却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对殿中声音充耳不闻。我隐约觉得事情不同寻常,见侍卫都远远站在外围,显然是得了某种命令,出于担心,便绕开守卫,悄悄潜入偏殿。” “偏殿门与正殿相通,我藏在帷幔后,看到了太仪殿中情形。” 萧容问:“殿下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父皇竟不顾天子威仪,跪在龙床前,抓着一个人的袍角涕泪横流,仿佛在忏悔,哀求。龙床前,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披头散发,穿着和父皇一样的明黄袍子,两名侍卫模样的人正在当着父皇面对那人施行杖刑。父皇瑟缩着,哭泣着,看都不敢看一眼。” 萧容一怔。 “被杖杀的人……是闵怀太子?” 奚融点头。 “那人气绝被拖出去之后,我曾悄悄尾随上去查看情况,发现他与父皇眉眼十分相似,且他右手手指上,戴着一只刻着龙纹的玉扳指。那扳指,父皇也有一只,据说是先帝所赐,便是上次夏狩时,父皇设为彩头的那只。当时我并未猜出那人身份,只揣测他应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后来到松州,为了勘查那批宝藏位置,宋阳搜集了很多关于闵怀太子的信息,其中便有一条,先帝初立太子,倚重其母族高氏时,曾赐予这废太子龙纹扳指一枚。” “再加上在蛮族时,父皇对这位兄长曾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感情,孤便猜测,当日在殿中被杖杀之人,应就是闵怀太子。” “父皇登基称帝后,应是念及旧情,才背着一众朝臣,偷偷将这位本该被赐死的兄长藏在了宫里。” 萧容沉默了下,才问:“所以,殿中站着的另一个人……是谁?” “当时那个人背对着偏殿门,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那人紫服金冠,从身形和背影上看,应是萧王。” “再说,这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令父皇露出如此狼狈姿态了。” “我当时既觉惊惧,又觉父皇实在软弱无用至极,后来暗中调查许久,也没查出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萧王当着父皇的面杖杀一个皇室中人,便在经过松州府一事,我猜出闵怀太子身份后,依旧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奚融依旧以冷静语调说着。 “但就在昨日,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父皇遇刺之后,伤势一直时好时坏,但真正急转直下,是在听说萧王遇伏消息后,昨日听说萧王平安归来,父皇突然不肯服药,执意要见萧王。这自然也算合乎常理,但昨日萧王入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询问父皇病情,而是当着父皇面,在父皇的龙床前杖杀了张福。我在殿外听到张福惨叫声时,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桩多年前的旧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情形,同样的惨叫声。” “昨日夜里,我将当时在殿中目睹了全程的两名太医叫来逼问,他们十分惶恐向我透露了父皇和萧王的对话。之后我到太仪殿侍药,又问了父皇。” 奚融忘不了,当他问出口时,皇帝看向他的目光是何等惊惧。 奚融薄唇抿了下,看向萧容。 “父皇向我承认,他知晓萧王和永宁寺主持有旧交,在得知萧王将你安放在永宁寺后,有些失落,萧王竟不肯信任他,将你带离京都寄养别处,一次闲谈中,他无意间说漏嘴,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闵怀太子。当时陇右战事已经接近尾声,父皇受闵怀太子挑拨撺掇,为防止萧王独揽大权,逼萧王从陇右回来,另派武将接掌战事,便想出一个歹毒计策——让两名御骑伪装成银龙骑,假冒萧王之名,给你送一盒掺有木薯粉的糕点。” “那盒糕点,原本只是会令你呕吐发热,但他没有想到,闵怀太子竟收买那两名御骑,将糕点中的木薯粉,换成了昔日蛮族进献的一种双生蛊。” “我幼时在蛮族时听说过,双生蛊本是一种为防止男子变心的情蛊,可用母蛊牵制子蛊性命。” “我父皇软弱无能,又耳根子软,他之所以听信废人闵怀挑唆,是因为得到密报,陇右之战,不仅有银龙骑参与,还有燕北铁骑从旁协助,攻城当日,燕王甚至擅离职守,亲赴陇右,协助萧王破城。” “闵怀太子共收买了四名御骑,其中两人先借萧王名义,给燕王送了一坛下了蛊的陇右名酒,逼得燕王与萧王反目,大肆举兵进攻相州府,在萧王赶赴相州府后,又让另外两名御骑将下了蛊虫的糕点送与你,挑拨你与萧王父子亲情。” “萧王查出真相后,当着父皇面,将闵怀太子杖杀,便有了孤幼时在太仪殿见到的一幕。父皇跪在地上向萧王哀求,哀求他不要将真相告知燕王,否则燕王一定会举兵造反。父皇怕阻止不了萧王复仇,甚至还请齐老太傅出面。” “容容,我想,这些年萧王爷选择认下此事,始终没有向你和燕王说出真相,一是出于大局考虑,防止燕王造反,局面失控,二应也是为了你。” “如果你一早得知真相,恐怕永远都无法再忠于朝廷,忠于皇族,而你是萧氏世子,怎么可能不出仕,不与朝廷有任何牵扯。如此一来,你一生都将行走在悬崖边上,一生都无法真正坦荡实现理想抱负。” “这便是此计真正阴险歹毒之处。” “而这一次父皇已然病重、帝位之争的关键时刻,萧王仍未向你道出当年真相,我想,并非是考虑燕王,而是为了成全你。” “若你知晓,父皇是当年间接害你们父子离心的元凶,如何还能毫无芥蒂与我交往,而昨日在太仪殿,萧王分明可以任由父皇断气,报当年之仇,仍然强逼着父皇喝下汤药,保住性命,应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我之间有任何芥蒂。政事堂那场伏杀,也不过是他为了考验我对你的真心而已,我相信,即便昨日你不出现,他亦不会真的杀我。” “孤幼时常听一句话,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孤没有体会过,但孤想,萧王爷应该远比你以为的疼爱你。” 奚融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看着已经消失在视线的身影,薄唇再度紧抿成一线。 他其实犹豫过,是否要说出真相。 即便知道说出真相后,可能会面临的后果,他依旧选择说了出来。 他不能如此自私。 他希望他圆满。 萧容几乎是一路飞奔回府。 等到了凝晖堂外,又慢慢停了下来,徘徊起来。 萧恩正亲自守着炉子煎药,乍见萧容出现,还当是看错了,确认确实是世子身影,当即起身从偏堂出来,迎了出去。 “世子何时回来的?” 萧恩满脸都是惊喜色。 昨夜世子半途醒来离开玉龙台时,发了很大脾气,脸色也难看至极,昨夜又一夜未归,他还当世子又要离家出走,不会再回来了。 萧容没有回答,只望着正堂方向问:“父王如何了?” 萧王情况其实不太好,昨夜从宫中回来后腿伤加重,还有些发热,府医一直处理到半夜。 但萧王不许声张,萧恩便道:“王爷早上听莫青将军回禀了一些军务,便又歇下了,老奴正在熬药。” 萧容往偏堂看了眼,道:“我来吧。” 萧恩先一怔,接着眉眼笑开。 “好。” 世子有些不同寻常,萧恩也不敢多问,忙跟着一道进了偏堂。 仆从自觉退到一边。 萧容坐在锦垫上,守着药炉,一直等着药煎好,将药汤滤去药渣,倒进碗里,又从萧恩手里接过托盘,亲自端着药去了正堂。 萧恩面上不显,心里却觉今日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忙摆了下手,让仆从都退开。 萧王果然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睡了,手边还放着两份军报。 萧容轻步进去,将药放在榻中间的小案上,又将掉落在榻边的一份军报捡起,放到萧王书案上,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让萧恩进来,唤醒萧王喝药。 “容容?” 走到一半,身后忽传来萧王声音。 萧容只能慢慢转过了身。 萧王坐直,将手上另一份军报也搁下,看到案上冒着热气的汤药,问:“怎么不叫醒我?” 那种无所适从的窘迫和不自在再度袭来。 萧容低声道:“我怕吵醒父王。” “药快凉了,父王先喝药吧,我去叫阿翁进来。” 萧王几不可察皱了下眉,没碰药,而是问:“出了何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29节 萧容再也忍不住,扑到萧王面前,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萧王一怔。 “到底出了何事?” 萧容摇头,哭得越发厉害。 “萧恩!” 萧王厉声唤了句。 因牵动伤势,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 萧容忙摇头,情急之下,抓住萧王衣袖,仓促抬起脸。 “和他无关。” “那是为何?” “昨日……我并非有意那么说,是我不懂事,伤了父王的心。” 萧容哽咽不成声道。 萧恩原本都要进来了,听了这话,又赶紧退了下去。 萧王又一怔,面色却并未变好,而是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已知道。” 当终于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萧容反而冷静下来。 “父王以为,你背负下所有的罪名,就能成全我,令我得偿所愿,但父王又怎知道,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实话告诉父王也无妨,两年前,我离家出走,并非只是因为觉得父王处置不公,而是我自厌自弃,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世,也接受不了自己生来沦为棋子的命运,我并不害怕双生蛊,更不怕死,但我害怕,做一颗棋子,被自己的一个父亲利用,又被另一父亲厌恶痛恨的棋子。我刺杀燕雎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如果我失去了棋子的价值,父王是否还会继续让我做萧氏的世子,是否还会让我留在萧氏。” 萧王手掌颤抖了下,伸出手,拭掉少年面上泪痕。 “你是父王拼命生下来的唯一血脉。” “父王怎么忍心拿你当棋子。” “都怪父王思虑不周,将你放在了永宁寺,若有重新选择机会,父王便是将你带去陇右,也绝不让你离开父王一步,以致铸成大错。便是杀尽所有人,亦无法抚平父王心中愧怍与恨意。” “即便你知道真相,也该恨父王的。” 萧容摇头。 “就算父王有错在先,这些年,我也从未尽过人子之责。” “我也有需要反思之处。” “何况千错万错,也不应父王一人承担所有过错。” 燕王从梁上落下时,便看到萧容跪在萧王面前,哭得小花猫一般,萧王眼中亦盈满水泽。 燕王登时脸色大变。 萧容听到动静,仓促回头,亦脸色一变,迅速抬手擦干眼睛。 “发生了何事?” 燕王走上前,沉下脸,紧问。 “你是如何进来的?” 萧容警惕反问。 燕王看他张牙舞爪模样,又顶着一张哭花的脸,有些可爱,便摘下佩刀,大马金刀往旁边胡床上一走,露出个笑。 “只要本王想进来,没人能拦得住我。” “不过,谁欺负你了?” 燕王眼睛一眯,带着明显危险语气问。 萧容看他明明是个贼,却拿自己当主人的姿态十分可恶,且他绝不可能原谅此人,思绪急转间,忽想到他现在亟待解决的另一桩麻烦事。 萧容转过头,复看向萧王。 “我的确还有一件重要事,想告诉父王。” 萧王自始至终没看燕王一眼,温声问:“何事?” 萧容伸手指向燕王。 “他知道。” 说完,萧容便迅速起身往外跑了。 “你知道什么?” 萧王皱了下眉,视线终于落到燕王身上。 正十分自来熟捞起手边茶盏往嘴里灌茶的燕王:“………” 第151章 良宴(四十六) 一声大笑自大理寺牢房深处传出。 因尚未正式审谳定罪,崔道桓仍穿着官袍,端坐在一张软垫上,此刻正对着牢房顶部仰头大笑。 站在牢外的尚书省官员面面相觑。 想,他们将太子即将登基的消息告知尚书令,尚书令浓眉一攒面部肌肉用力抽动了一下后,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莫非是失心疯了? “萧景明啊萧景明,你与老夫斗了这么多年,老夫虽然输了,你也是一败涂地啊。” “东宫何等心性,东宫继位,将来你萧氏又岂会有好下场。” 崔道桓再度大笑不止,连日来在牢中积攒的郁气愤懑都一扫而空。 几个官员对望一眼,一人迫不及待道:“尚书令不在,下官们这两日都心如火煎,不知该如何是好,下官们本指望那燕王能出面搭救尚书令,谁知那燕王竟对此不闻不问,就连魏王殿下也被褫夺封号,成了罪人。” 崔道桓收起笑,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燕雎和萧景明表面为敌,实则暗中勾结,狼狈为奸,他二人演了这么多年戏,骗过了所有人。都怪本相看走了眼,中了燕雎的圈套,更被那秦钟耍得团团转,以致落得如此下场。” “但你们也不必惊慌,眼下继位的不是晋王,而是东宫,于崔氏而言,反而还未到绝路。” 众官员俱露出不解之色。 “尚书令此话从何说起,太子昔年可是和崔氏结过怨的,当年太子一心拜入尚书令门下,尚书令弃了太子,而择了魏王,东宫岂能不怀恨在心。再加上在松州时,那严鹤梅不止一次集结豪族追杀太子,太子岂能不算这些账?” 崔道桓施施然露出一抹笑。 “此一时彼一时,太子登基,五姓七望京中大族必不肯服,新君想要坐稳帝位,掌控朝局,必须得有强大助力。自古朝争党争,都脱不开利益二字,何来永远的敌人与朋友,若此时崔氏肯站队新君,帮助新君对抗萧氏和其他大族,我便不信他不动心。” “便是萧景明当年扶持今上登基,今上为了平衡朝局,不也对老夫委以重任,让崔氏牵制萧氏么。” “东宫手段心肠可比今上狠辣冷硬多了,老夫辛苦经营多年的禁军都被他悄无声息收入囊中,他岂会任由萧氏一家独大,这便是崔氏的机会。” 崔道桓眼底闪烁着狡猾幽微的光。 作为一头历经两朝,在权力中心深耕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深谙审时度势与因势利导之道,也自信能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与长袖善舞的政治手段扳回一局。 “燮儿。” 崔道桓转目看向沉郁着脸立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崔燮。 “为父如今身陷囹圄,你要替为父担起崔氏的担子,让新君看到崔氏的诚意,明白么?” 出了大理寺,尚书省的官员都围着崔燮拿主意。 “关于尚书令的计策,大公子打算如何做?” 自从奚融成为新君的消息传出,崔燮紧拧的眉峰便没展开过,昨夜更是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浓重乌青。 另一官员道:“要我说此事由大公子出面再合适不过,当年太子频繁出入崔府,欲拜尚书令为师时,可没少讨好大公子。后来太子在东宫发疯斩杀宫人,不也因为大公子拒绝投效东宫,而恼羞成怒么。眼下能帮新君牵制萧氏的只有崔氏,若大公子肯主动示好,太子必会给崔氏一个机会的。” “可此事到底委屈大公子。” “为了崔氏未来和尚书令性命,大公子忍辱负重一时又何妨。” 崔燮阴沉着脸坐上马车。 “我尽力一试便是。” 官员们大喜,纷纷道:“我等静候大公子好消息!” —— “你将真相告诉了容容?” 太仪殿,皇帝睁大眼,瞪着奚融。 奚融手里端着药碗,面无表情舀起一勺汤药,递到皇帝嘴边。 皇帝抿着嘴巴不肯张开,只面如死灰望着帐顶,口中喃喃。 “完了,完了。” “你愚蠢,糊涂啊。” “你连那把椅子都没坐上呢,就开始自寻死路……” 奚融唇角露出抹讽刺笑。 “儿臣是真心爱慕他。” “就算是自寻死路,儿臣也绝不会如父皇一般背信弃义,害人害己。” “你!” 皇帝被这话激得险些将刚刚喝进去的药汁全部吐出来。 伸出一只手,枯瘦手指颤抖指着奚融。 “你这个……不孝子!”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0节 奚融又一扯唇。 “可惜,眼下也只有我这个不孝子能守在父皇榻前,侍奉父皇了。” 这句话,又令皇帝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躺了回去,神色变得哀哀戚戚。 只因另外两个更受他宠爱的儿子,都还不如眼前这个不孝子。 魏王在殿中侍疾时,没亲手喂过他一口药,连他渴了想喝水都瞧不出来,只会假惺惺说几句好听话。 晋王……晋王倒是乖巧伶俐些,可也都是些表面功夫。 眼前这个,他是打心眼里不喜欢。 因看到这个儿子,他就不受控制会想起昔日在蛮族为质的日子。 让他彻底失去身为一个皇子尊严的日子。 这个儿子,见证过他最狼狈最屈辱的时刻。 即便已经身为九五至尊的天子,每当面对这个儿子和那个蛮族女子时,他依旧不可避免生出些狼狈和后怕之感,仿佛有两双来自过去的眼睛,仍在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般。 要说感情,自然不可能完全没有。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儿子于他而言,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偶尔看到这个儿子,他心里也会泛起些心疼和愧疚。 可那点心疼和愧疚并不足以压过他心中对蛮族的厌恶和恐惧。 所以纵然知道这个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优秀最勤奋的那个,他依旧未表露过什么特别的关心和关注,而是任由他被欺侮,被孤立。 自然,理智也告诉他,于大安来说,这个儿子会是一个优秀的继承者。 这导致他对这个儿子的观感更加复杂。 这些年,他便在理智和情感的对冲中用不断变幻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儿子。 这一刻,他无疑是愤怒的。 他含辛茹苦,一把鼻涕一把泪,辛苦遮掩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就让这个昏了头的儿子这般捅了出去! 萧王也就罢了,他们相识于微末,他相信萧王会顾全大局,那燕雎—— 皇帝光想想,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就等着和朕一道被碎尸万段吧。” 皇帝恹恹无力道。 奚融懒得再看皇帝这副窝囊和自暴自弃模样,召了太医进来,让太医接着给皇帝喂药,并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殿中的。” 很快,内侍抬了一条长案和一个牌位进来。 就摆在龙床对面。 皇帝看清牌位上写的先皇后灵素字眼,又是一阵呛咳。 “不孝子!” “不孝子!” “朕不要看!” “拿走!” 奚融出殿时,听到皇帝怒骂声和吵嚷声从内传出,带着撒泼打滚的味道。 奚融站在太仪殿门口,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你还想和容容好,做梦去吧。”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话犹在耳畔。 奚融不禁闭上了眼。 虽然在皇帝面前他表现得心志坚定,毫不动摇,但内心深处,他其实也怀有这样的恐惧。 他,知道了真相后,还会理他么? 宋阳过来时,就见主君长身立于殿外,一副遭抛弃的可怜小狗模样。 宋阳不知发生了什么,行过礼,低声禀臣僚们都已到了。 奚融才终于睁开眼。 奚融到了太和殿,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禁军统领王皓、西南军大将韩飞虎已在等着,另还站着一些此前宋阳在朝中游说的、暗中效力东宫的官员。 人数不多,但都是肱股之臣。 眼下已不比在东宫议事堂时,见奚融进来,众人一道行了参拜大礼。 奚融让平身,坐到案后,先听众人汇报各处情况,接着雷厉风行安排了相关事宜。 说到一半,侍卫来禀:“尚书省崔燮求见殿下。” 周闻鹤皱眉:“他来作甚。” 宋阳摇了下羽扇。 “听说今日尚书省官员结群去大理寺探望崔道桓了,若我没料错,这位崔大公子定然是代表崔氏来向殿下投诚的。” 周闻鹤冷笑。 “当初崔氏是如何欺侮殿下的,他竟还有脸过来。” 宋阳不明意味一笑。 “兴许这位崔大公子觉着,他在殿下跟前的确有非一般的脸面呢。” 崔燮由仆从撑着伞,站在太和殿前。 面对来往宫人投来的各类审视视线,崔燮面上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 他怎能不知,今日站在此地,于他而言是怎样的耻辱。 然而为了崔氏,他不得不咽下这耻辱。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待会儿进了殿中,那人会如何羞辱他,将过往一切悉数甚至加倍奉还。 既然准备过来了,他就没想过还在那人面前留着自尊。 再大的羞辱,他受着就是了。 传话的侍卫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 “怎样,太子殿下如何说,可是请我们公子进去?” 仆从先一步问。 侍卫斜眼打量二人。 “殿下说了,崔氏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凡与崔氏有牵连,欲替罪臣崔道桓求情者,按规矩,先去大理寺领一百杀威棒,再递申诉状,交由三司审定。” 仆从脸色一变。 他是崔氏仆从,熟知律法,自然知晓,大理寺的杀威棒,是要脱衣,褫衣受杖的。 公子崔氏嫡子,岂能受此羞辱! 崔燮脸上更是一霎间血色全失,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仆从,让自己暴露在日光下,咬了咬牙。 “请告诉太子殿下,我可以御前受刑……” 仆从睁大眼,震惊不可思议看着公子。 侍卫直接笑了声。 “御前受刑,那得是天子近臣。” “崔侍郎,您怕没这资格。” “届时污了殿下耳目,谁担待得起呢。” 崔燮终于踉跄一步,被仆从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仆从怒不可遏。 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小小侍卫,竟也敢如此欺侮公子! 昔年连太子本人在公子面前都是伏低做小—— 然而他只是面上露出些许不满之色,一记耳光已经狠狠甩到了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口角流血。 “大胆奴才,殿下办公之地,也是你能直视的!” 侍卫大手一挥,两个侍卫立刻将这仆从拖了下去。 仆从吓得大呼:“公子救我!” 崔燮惨白着脸站在原地,握紧拳,一声未吭。 “姜统领,已经杖断那狗奴才两条腿。” 侍卫过来禀。 姜诚点头。 “留着他性命,送回崔府去。” 侍卫应是。 姜诚和宋阳一道立在廊下,姜诚道:“今日可真是解气。” 宋阳一笑。 “这还只是开始,以后有你替殿下出气的地方。” 姜诚悄悄往殿内觑了眼。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仿佛有心事一般。” “连你也看出来了?” “这还用看么,我好歹跟了殿下这么久,便是再蠢笨,也不至于连殿下是喜是怒都分不清。今日殿下实在反常,出了好几次神。要我说,殿下想见萧王世子,直接去萧王府便是,何必如此隐忍自苦。”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1节 “…………” 宋阳瞪他一眼。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该打嘴。” 姜诚挠挠头:“我这不也是心疼殿下么,能让殿下如此神思不属的,只有萧王世子了。萧王虽还未公开表明立场,但世子和殿下同心同德,一定不会不见殿下的。” 二人回到殿中,正事已经说完,奚融赐了一柄好剑给韩飞虎,众人正在传阅。 王皓道:“这把剑可比之前殿下赏给我的那柄好,可见殿下更偏心韩将军你。” 王皓是奚融昔日在禁军历练时结交,为人爽朗,颇有侠义心肠,这话带着打趣的意味,韩飞虎摇头笑道:“谁不知道,殿下当年送你王统领的是一柄甘泉宝剑,削铁如泥,世上再难寻第二柄,你还不知足。” 宋阳坐下后,笑道:“听说嫂夫人近来又有了身孕,恭喜韩将军又要喜得麟儿了。” 韩飞虎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厚道人,之前在西南军因为不懂变通,不肯给上峰送礼,不受器重,多次被人冒领军功,奚融到西南督军以后,发现了他的勇猛和本领,将他提成了一营主将,西南一战结束后,又破格将他提为西南军统帅。 韩飞虎感恩戴德,做梦都想着如何回报奚融知遇之恩,因而此次接到奚融密信,二话不说冒着杀头危险直接领兵奔赴京都。 出发时他夫人已经怀孕七月,怕惊着夫人肚子,他没敢说出实情,只说是受命去剿匪。 听了宋阳的话,韩飞虎不免想念起夫人,便忠厚笑了笑。 “我这婆娘没别的优点,就是肚子争气,能生,这才三年,已经给我生了俩了,再生几个,我都能在家组营练兵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飞虎却突然有点汗流浃背。 因他突然想到,殿下至今都无子嗣,他却当着殿下面在这儿炫耀自己儿子多,不是往殿下伤口上撒盐么。 如此一想,冷汗更多。 正坐立不安,就听上方奚融笑着开口。 “倒是孤疏忽了,不知你有此喜事。” 韩飞虎忙起身:“殿下日理万机,这点子小事,岂敢让殿下操心。” “说来这妇人怀孕是真麻烦,饭菜得挑吃着,但凡有一样不合胃口就得吐,那脾气也格外大,稍有不如意就是对末将又打又骂,说实话,末将倒是羡慕军中那些未成婚的兄弟。” 韩飞虎本意是想找补一下,生儿子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他绝无炫耀之意,但说完,却发现主位上的奚融神色突然凝滞住了。 韩飞虎心里又一个咯噔,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下一刻,他就见奚融蓦地自案后站了起来。 这下不仅韩飞虎,宋阳等人也面露不解。 “孤有要事需要出去一下。” “剩下的事,劳烦宋先生代孤安排一下。” 奚融出了殿,直接命姜诚备马。 姜诚从未见殿下神色如此凝肃,不敢多问,更不敢耽搁,立刻将乌骓牵了过来。 奚融夺过缰绳,乌骓霎时如一道闪电冲出了宫门。 奚融伏在马背上,时而想笑,时而又想哭。 他怎么如此蠢笨。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 —— 萧容心口砰砰乱跳出了凝晖堂。 在门外站定之后,犹豫要不要留下来偷听。 换作平时,他定然不屑也不敢听萧王的墙角。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胆子不免也跟着大了一些。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未来得及付诸实施,他就听到啪得一声脆响伴着巨大茶盏碎裂声自室中传出。 萧容脸色一变,当即头也不回跑出了凝晖堂。 一直到回到玉龙台上的起居室,萧容一颗心依旧乱跳个不停。 莫冬看世子一脸心虚跑回来,进屋后就抱膝坐在簟席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模样实在古怪不像话,便试探问:“世子是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啊。” 萧容搓了搓脸,回了句。 “那世子怎么了?” 莫冬忍不住问。 “我……” 萧容被噎了下,故作无事挑了挑眉。 “什么怎么了,我累了,想坐一会儿,难道不成么。” “哦。” 莫冬点头。 实则萧容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平复片刻,转头吩咐:“你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莫冬应是,乖乖出去了。 等室中再无旁人,萧容方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 萧容,关键时刻你怎能如此怂。 你害怕萧王动怒,只敢用这种祸水东引的法子将秘密说出。 连这点事都不敢面对,你还放什么大话,要劝服萧王出面主持朝局。 反正有姓燕的混蛋替你挡着,你怕什么。 但此事……的确有些莫名羞耻。 萧容现在只想找个乌龟壳把自己藏起来。 乌龟壳是断然没有的。 于是萧容起身进了内室,直接脱了鞋袜,蒙着被子躲进了床帐里,并顺手把只有雷雨天或想心事时才会抱的布偶大娃娃拖了出来,紧紧抱到怀里。 萧容在床上滚来滚去,扭来扭去,快扭成毛毛虫时,突然听到敲门声响起。 萧容不想理会,继续扭动。 敲门声继续响。 “何事?” 萧容到底还是顶着乱蓬蓬的脑袋从被子里爬出来,板着脸问。 “世子,太子殿下来了。” 莫冬小心翼翼回。 萧容立刻将布偶娃娃一丢,穿上鞋袜,飞奔下床。 奔到一半,又停下,迅速整理了一下散乱不成体统的衣冠,才矜持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奚融。 奚融身上冒着热气,额上有薄汗,显然是风尘仆仆赶来。 但奚融的眼睛竟是红的,仿佛刚哭过一场。 萧容:!! 萧容瞬间忘了自己那点事,脸色一变,问:“殿下,出了何事?” 奚融却又缓缓笑了起来。 直接抬步入室,伸臂将萧容紧紧搂进怀里。 莫冬吓得赶紧关上了门。 那双手臂是如此用力,萧容不禁困惑兼茫然。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奚融一惯情绪稳定,说泰山崩于前不变色也不过分,突然如此悲喜无常,岂能不教人担心! “容容。” “是三哥太傻了。” 萧容感觉有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了自己一侧肩头。 夏衫轻薄,他立刻猜出,那是奚融的眼泪。 “三哥你……” 萧容话没说完,就感觉奚融微微松开了手,但并未完全松开,因那原本圈着他腰的那只手,沿着他腰线,慢慢移动,仿佛摩挲珍宝一般,落在了他腹间玉带之上。 “你出的谜题,孤猜出答案了。” “答案就在这里,对不对?” 萧容先一惊,接着耳根瞬间红透,又想找个乌龟壳钻进去。 “三哥早该想到的,三哥真是太傻了,竟然一直没能猜出来。” 奚融垂目,难得痴傻笑着。 萧容简直难为情死了,故意将脸埋在奚融胸口,哼哼问:“你猜到什么了?” 奚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萧容耳朵尖更红了。 但一贯目高于顶的萧世子岂能在此事上认输,轻咳一声,推开奚融,背起手道:“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2节 “如何不算!” 那双臂再度从后将他抱住。 萧容眼珠一转,故意问:“哦,那算多大的事?” 一般人很难招架得住金尊玉贵的萧氏世子这些古灵精怪的刁钻问法。 但奚融能将这些问题拆字拆句,条分缕析。 “仅次于你,比孤还重要的事。” 奚融一字字,清晰道。 萧容忍不住偷笑了下。 又问:“那要是我嫌麻烦不想留下他呢?” 环着他的臂明显紧了下。 背后胸膛起伏片刻,以沉着冷静的语气道:“自然没有问题。” 萧容转过身,抬眼打量奚融。 “这是你的真心话?” 奚融点头。 “在你面前,三哥绝不说谎。” 这确是奚融的真心话。 他永远不会强迫萧容做任何事。 包括生下他们的孩子。 虽然这件事能让他高兴到发疯。 因他能猜到,这应的确是一件很辛苦很有风险的事。 他只悔恨,自己发现的太晚。 让萧容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么久。 “真是个大傻子。” 看着奚融郑重神色,萧容忍不住提起唇角。 “我要是不想要他,早就想法子把他去了。” 奚融问:“会有危险么?” 男子生子毕竟是极为罕见之事,巨大的惊喜之后,冷静下来,奚融就开始担忧。 这种话题谈论起来奇怪又羞耻。 萧容尽量用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语气道: “我父王可以生下我,我自然也没问题的吧。” 便是这种时候,他依旧如此可爱。 此前所有忧怖,惶恐,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上天那般薄待他,让他背负着可憎的异族血脉,在腥风血雨九死一生的太子位上拼杀那么多年。 上天又如此厚待他,让他在松州城里遇见了他,从此他的世界里有了光,他冷硬如铁的心有了柔软的地方。 “容容,我们成婚吧。” 奚融眼底再度泛起红意,低声道。 “唔。” 萧容高傲扬起下巴,掩盖羞燥,眼珠转了转。 “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我知道。” 奚融低头,捧起那张秀致若玉的脸,在那光洁额间落下一吻又一吻。 “放心,我会亲自向两位王爷提亲的。” 萧容被亲得迷迷糊糊,正舒服。 听到这话,骤然清醒过来。 “不行!” 萧容断然阻止。 奚融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你不愿与我成婚?还是……你心里仍怪我?” 奚融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萧容想,这可让他怎么说。 他害怕,他父王脾气那么差,会直接把奚融打出去。 “他竟敢如此说!” 牢内,崔道桓霍然睁眼,怒不可遏。 牢外的官员也垂头丧气。 本以为崔燮这个崔氏大公子主动方向身段求和,能让新君高抬贵手,放崔氏一马,谁料在新君眼里,这位崔大公子的脸面和一身才气显然不值分文。 “好啊。” 崔道桓冷笑连连。 “东宫果真还是一如既往自负。” “我倒要看看,没有崔氏,他打算如何辖制萧氏,如何坐稳那把龙椅!” “从今日起,你们只管闭门不出,跟着京中大族一起造势,留一个空的尚书省给他!” 第152章 良宴(四十七) 萧容紧紧捏着手中折扇,在玉龙台下走来走去。 他们说完话后,奚融立刻让萧恩引着他去了凝晖堂。 已经半个多时辰过去,奚融仍没有出来。 萧容不免感到焦灼。 莫冬站在一边,看着世子热锅里的蚂蚁一般,斗着胆子说:“世子若担心太子,怎么不跟过去看看?” 萧容摇头。 “你不懂。” “我若跟过去了,反而更会激怒父王。” 他其实不赞成奚融今日就去说提亲的事。 但奚融的原话是:“萧王爷既已知晓此事,孤必须给他也给你一个交代,否则孤岂不成了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萧容只能答应。 事已至此,萧王就算再动怒,定然也不会真的将奚融如何,最多……为难一下。 会怎么为难。 萧容想不出来。 眼看日头一点点西移,天就快要黑了,萧容咬牙,正准备豁出去看个究竟去,余光便扫见奚融由萧恩引着原路折返了回来。 萧容大喜,立刻快步奔了过去。 萧恩识趣退到了一边。 萧容上上下下打量奚融一番,确定奚融没有受伤,才忐忑问:“如何了?” 奚融笑了笑,实话实说:“两位王爷没有见孤。” 萧容睁大眼。 “那这么长时间你是在——” “在凝晖堂外等着。” “…………” 怎么说,这个结果,萧容意外之后,也有些不意外,甚至有点庆幸。 萧王现在多半正在气头上,要是奚融此刻进去,说不准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 没有进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事。” 萧容连忙宽慰他:“此事的确得从长计议才好。” “还是让我先去说。” “不可。” “此事绝不能你来提。” 奚融目光沉静温柔摇头。 “萧王爷如此做,并无过错,甚至他已经猜到了我的目的。” “我欺负冒犯了金尊玉贵的萧氏世子,还意图夺走他的珍宝,他岂能轻易答应。” “他没让我进去,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容容,我知道,求娶你很难,非我一厢情愿能办到的事,现在的我,也远没有资格,但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3节 “今日我没有继续等,只是不想让萧王爷觉得我在威逼。” “明日我会再过来的。” 萧容一颗心刚落回胸膛里,听了这话,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明、明日还要过来啊?” “没错。” 奚融很郑重点头。 “我必须让萧王爷看到我的诚意。” “那……” 萧容拿扇子抵住下巴。 “那要是他让人把你赶走怎么办?” 奚融再度一笑。 “那我就去萧王府外等着。” “我想,萧王爷多少会给我这个未来新君留几分颜面,不至于让人当街撵我走。” “…………” 等奚融离开,莫冬看着若有所思站在原地琢磨事的世子:“天色不早了,世子要回起居室么?” 萧容摇头。 “先不回。” 回去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在外头,好歹还能抬头看会儿星星月亮转移注意力。 刚抬头,莫冬忽咦一声。 “那不是……燕王么?” 萧容正拿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拍着掌心,动作一顿,循着望去,果见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正大摇大摆朝玉龙台方向走来。 龙行虎步。 身后只跟着一个莫春。 萧容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就往玉龙台上走。 莫冬也很警惕。 燕王怎会出现在萧王府里,还独自一人。 “容容!” 燕王人未至,声先至。 莫冬更加警惕。 想这燕王这般称呼世子未免太亲切诡异了些。 萧容转身转到一半,便突然想,这是萧王府,他的地盘,凭什么他要躲。 思衬片刻,让莫冬先退下。 莫冬不敢离世子太远,只退到了半丈外。 另一头,莫春也在半丈外停下。 “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燕王背着手走上前,抬头看了眼天上,笑着问。 萧容也转过身,背起手,站在高两阶的石阶上,居高临下,拿看狗一样的眼神打量燕王。 “我看什么,与你有何关系。” 燕王啧一声,抬手揉揉脸。 “真是没良心啊。” “你把本王留下当挡箭牌,害本王挨了整整四个大巴掌,脸到现在都是疼的。本王这威仪算是彻底没了。” “你难道不该好好感谢本王么?” 萧容眼睛何其尖,早看见他两边脸上类似巴掌印的痕迹。 方才还以为天黑看错了,此刻听了这话,一面下意识有点心虚,一面又觉得解气想大笑。 萧容忍住偷笑的冲动,扬起下巴。 “那是你活该。” “堂堂燕王,光天白日公然做贼,简直无耻至极。” 燕王慢悠悠在阶上坐下,拍拍袍摆。 “就算本王活该,看在本王替你挨了打的份上,你是不是该坐下来,陪本王说说话。” “你们萧王府总不至于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没有吧。” 萧容心想你算哪门子的客人。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祸水东引的做法也有一点小小的不厚道和无耻,便很纡尊降贵走下两步,在同一层石阶坐了下去。 和燕王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你想说什么?” 萧容目不斜视问。 燕王道:“这话该本王问你吧。” “你就不想问本王点什么?” 萧容低头把玩扇子。 “我与你一个贼无话可说。” 燕王看他这模样好笑。 “若我没猜错,刚刚那小子,是想去向萧景明提亲吧?” “我这个贼,当时可是坐在屋里,你就不想知道,萧景明对此事什么态度?” 萧容自然想知道。 抓心挠肝想知道。 然而—— 此人明显以此为诱饵,想诱他主动屈服,钻进他的圈套,他岂能上当。 所以萧容义正言辞道:“我父王什么态度,我自己会去问,还轮不到你来传话。” “哦。” 燕王点头。 “你胆子既然这么大,看来还真是本王多管闲事了。” 说完,燕王伸了伸懒腰,往后懒懒一靠,抬头看天。 “都说这玉龙台风景独美,观星尤美,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啊。” 萧容:“……” 萧容悄悄往旁边瞥了眼,见燕王一副懒散模样,当真准备坐在这儿观景,险些忍不住要开口,想了想,忍住了。 如此又过了许久,燕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灌了一小口。 燕北独有的烈酒味儿飘散在空气里,燕王十分享受似的将眼睛轻轻一眯。 萧容再也忍不下去,重重咳了一声。 燕王恍若未闻。 萧容用力咳了第二声。 燕王眼睛才轻拉开一条缝。 “怎么?熏着你了?嗓子不舒服?” 萧容并不看他,只面不改色清了清嗓子,再度抬起下巴。 “我父王……都说什么了?” 燕王装傻。 “你不是不屑于问我么?” 萧容下巴抬得更高。 “让你说你就说,少废话。” 这霸道不讲理的模样。 燕王便坐起来,煞有介事道:“你是不知道,当时萧景明那个脸色啊——” 说到关键处,他又开始卖官司,萧容正支着耳朵听,当即也顾不得其他了,转过脸催促:“脸色到底如何?” 燕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脸色还能如何,自然恨不得将那小子千刀万剐了。” 萧容:!! 此人明显幸灾乐祸,萧容怒不可遏。 燕王趁机坐近了一些。 “不过你的婚事,又不止他萧景明能做主。” “我觉得那小子还成,有点本事,也算有担当,只要你跟我回燕北,做燕北的世子,我就同意你们两个成亲,如何?” “自然,他是没资格娶你的,但也无妨,本王给他一个入赘到咱们燕北的机会。” “……”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4节 萧容恶狠狠瞪他一眼,起身就走。 “诶,等一下!” 燕王忙收起笑。 “本王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这样,本王不计前嫌,帮那小子出出主意,让萧景明答应你们的婚事,还不成么?” 萧容根本不想再听此人聒噪戏耍于他。 但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停下步。 “你能有什么主意?” 萧容没好气问。 “那可多了去了。” 燕王拍拍身侧,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本王要是拿不下他,怎么能有你。” 莫春站在半丈外,听着这大言不惭的话,摇了摇头,抬头望天。 —— 奚融回到太和殿,第一时间召了韩飞虎。 韩飞虎颇为诚惶诚恐。 不知大晚上的,殿下寻他何事。 莫非是有什么紧急重大任务需他效力? 他受奚融赏识提携,但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和奚融并无很深私交。 如此一想,韩飞虎心神瞬间紧绷起来。 韩飞虎披甲入殿,恭敬跪地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 奚融声音自上方传来。 韩飞虎应是,拘谨坐了,一抬头,发现素来严肃的奚融,此刻唇角竟衔着一点笑意,不禁大为诧异。 “深夜召你过来,是有要事想询问于你。” 奚融含笑开口。 韩飞虎自然晓得,同时更加紧张。 “殿下请吩咐。” 奚融又笑了下,才道:“孤想向你请教一下,该如何照顾怀胎之人?” 已经做好接受重任准备的韩飞虎:? “殿下是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奚融:“孤想知道,怀胎之人,在饮食上有何偏好,平日照顾时需要注意哪些事,韩将军已经有两个麟儿,想来对此非常熟悉。” 第153章 良宴(四十八) 韩飞虎怀着忐忑心情将自己如何在孕期照顾夫人的经验事无巨细说了一番,说完,汗流浃背道:“末将笨嘴拙舌……” 奚融在心中默记着,唇角轻提:“辛苦你了,这些对孤而言很有用。” 韩飞虎忙道不敢。 惶恐补充:“其实这里面很多都是末将自己瞎琢磨的,且末将粗手笨脚,论起经验,还是宫中御医们更为专业丰富……” 奚融温尔一笑:“孤正是想听些真实的,而非敷衍之辞,才叫你过来。” “是……” 一直等从太和殿出来,韩飞虎方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只仍有些不信,奚融大半夜把他召来竟只是为了问这样一桩小事,而无其他任务交代。 殿内,奚融坐于案后,提笔将心默记的内容一字不差誊写到宣纸上。 整整三页才写完。 整个过程,奚融唇角都没压下去过。 他对血脉之事是从不在意的,但老天竟送给他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他持重内敛惯了,从不轻易表露心绪,过往再大的事也能做到心中有数,这一刻,却罕见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与之而来的,还有心疼、悔恨和愧疚。 依照韩飞虎所说,怀孕初期头三月是最需要注意,身体上的反应也最大的。 他不仅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让萧容独自承担了一切,还一度因为所谓立场故意对他冷言冷语,试图推开他。 他真是该死。 烛火灼着年轻太子罕见溢满幸福眉眼。 奚融将写满字的宣纸叠好,珍而重之收入怀中,贴身存放,便起身进了皇帝所在太仪殿。 次日一早,尚书省官员还没浑水摸鱼闹出个结果,便接到了自禁中传出的一条消息,皇帝自觉病体不支,实在没有精力处理繁重的朝务,决定提前退位。 奚融尊皇帝为太上皇,为彰显孝道,依旧让皇帝居于太仪殿,自己则居于偏殿太和殿办公。 尚书省官员自然一片惊慌。 但也很快镇定下来,礼部就在尚书省管辖范围内,眼下礼部全体休假,谁来给新君操办登基大典。 此举显然并未对奚融起到任何威慑作用。 因奚融看起来丝毫没有举行登基大典的打算,也没有召集百官上早朝的意思,奉旨继任新君当日,便自太和殿传出第一条政令,着大理寺审理楚王谋逆案、尚书令崔道桓勾结逆贼张清芳谋逆叛国案、崔氏勾结松州府豪族罔顾朝廷法度圈占良田贪墨税银案三大案。 大理寺卿直接被禁军从被窝里提溜到了太和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理寺卿根本来不及和任何人商量,也没有机会再和任何人商量,看着已经换上玄色天子冠服坐在案后的奚融,径吓成一滩软泥。 “臣、臣叩见陛下。” 三桩大案,牵涉一皇子,一尚书令,一京中顶级大族,一桩比一族可怕。 大理寺卿一张老脸比哭还难看。 “这等大案,历来都要三司会审,只大理寺恐怕难以胜任……” 御案后新君只淡淡问了一句:“是难以胜任,还是朕指使不动大理寺做事?” “…………” 当了一辈子老狐狸的大理寺卿哪里听不懂这话背后深意,同时也明白,这正是新君高明狠辣之处,只挑大理寺一个,让他连推诿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只怕今日都难竖着走出太和殿。 “你年老眼花也无妨,朕给你派两个得力助手。” 奚融直接点了季子卿与张九夷二人,以主簿身份进入大理寺协助办案。 一则二人熟悉松州府情况,二则,季子卿才高,为人耿介,却一直没有正式入仕,大理寺是一个合适的起点,这样办理大案的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 处理完事,奚融再次来到萧王府。 奚融只着常服,御马而来。 萧王府大门紧闭,只有萧恩一人出来,行过大礼,道:“王爷受伤难行,无法见客,特遣老奴出来向陛下告罪。” “不必多礼。” “唐突冒昧的是朕。” 奚融自马背取下一个精巧食盒,递给萧恩。 “劳烦总管将此物交给容容。” 萧恩接过,再行一礼,提着食盒回了府。 奚融玄色广袖在风中猎猎飞舞,望着再度合上的府门,停驻片刻,却是下马,于大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姜诚见状,自觉带着侍卫退到暗处。 ** 萧容第一时间将食盒打开。 食盒第一层摆着一束粉蓝相间的野花,显然是新采摘的,花蕊上尚沾着露水,飘入鼻端的亦是很清幽的香草之息,而非浓烈花香。 第二层则是巴掌大小的一个白瓷壶,里面盛着用梅子酿制的果饮,瓷壶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不可贪凉。 第三层则是两道开胃小菜。 萧容看到那束野花时,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因在松州山间时,奚融每日清早都会到山里采集一束野花,放置到床头的竹篮里。 他每日都能在花香中醒来。 竹篮并排两个,另一个用来放供他晨起润喉的蜜水。 京都不比山里,想要采集这样一束野花,新上任政务繁重的陛下势必要天不亮就骑马出城,才能在这个时候赶回来。 至于那两道小菜,只看卖相,就能瞧出是奚融亲自下厨做的。 “这小子倒是花里胡哨的手段挺多。” “就这么几样东西,就把你哄成这样。” 一道酸溜溜声音飘来。 萧容脸色微变,迅速拿起盖子,将食盒严严实实盖住。 燕王大笑着从树上一跃而下,背手上前。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5节 “你不用挡,我都瞧见了。” “这点手段,都是本王当年玩儿剩下的。” “你今日又是怎么进来的?” 萧容紧紧捂着食盒,警惕问。 他不信,萧王府侍卫竟无用至此。 燕王抱臂:“自然昨日怎么进,今日就怎么进。” “本王为了你,宁愿威仪扫地,也一早赶了过来,给你出谋划策。” “昨日让你给本王敷个脸,你都三推四推不肯,害得本王只能回去让属下们笑话,你说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萧容不理他,施施然自簟席上起身,把食盒交给莫冬提着,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 燕王忙阻止。 “要去哪儿?” 萧容头也不回。 “干你何事?” 燕王板着脸轻哼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偷偷放那小子进来,对不对?” 自然是。 但萧容面不改色道:“这是我的地盘,我想让谁进来谁就能进来。” “不像有些人,只会做贼。” 燕王笑一声。 “这话是没错。” “如果你想让萧景明永远都不答应你们的事,大可以让他进来。” 萧容不免踟蹰。 理论上讲,他绝不该听此人在这里信口胡诌。 但偏偏——好像真的只有此人能帮他解决这桩棘手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 “你可以不信。” 燕王语气仍含着笑,倚着梅树树干,解下酒囊,灌了口酒。 “但你仔细想想,萧景明是什么性情,这小子就算站成石头,他都未必会掀一下眼,不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他怎会松口。” 萧容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忍着别扭问:“……那我父王何时才会松口?” 问完,萧容就恨不得敲自己脑袋。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竟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还是对着此人。 且他这话,岂不变相承认了他不如此人了解自己的父王。 燕王很受用摸着下巴道:“这就得看那小子的诚意如何了。” “这也就在京都,换作燕北,他不过个刀山斧钺七十二道兵阵,休想站在燕王府大门前。” 萧容瞪他一眼。 燕王仍一副笑脸:“瞪我也不管用,我说句公道话,萧景明虽然狼心狗肺,不是个东西,在这件事上做得一点没错。” “奚珩的儿子,也敢想娶你,配么。” “要不是看着你面子,本王现在就出去揍他一顿。” 萧容冷冷回:“你若再敢出言不逊,诋毁我父王,我先将你撵出去。” “真凶啊。” 燕王也不怒,反而笑眯眯。 “也不知是随了谁。” “当初萧景明为你取名‘容’字,是不希望你性情随本王,如今看来,老天有眼,他事与愿违呀。” 燕王哈哈大笑道。 萧容怒气更盛。 他自然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何时轮到此人来嘲笑他了。 莫春过来时,远远便看到人前一向高冷注重风仪的少年世子沉着脸气鼓鼓站着,一副马上要发作骂人的模样。 等看到另一道人影,便不奇怪了。 莫春摇了下头,近前朝萧容行过礼,道:“王爷请世子去凝晖堂一趟。” 萧容立刻顾不上生气了。 自从昨日用祸水东引的法子把秘密说出后,他就没敢再去萧王面前乱晃。 萧王此时见他,多半和此事有关。 何况奚融这个新君此刻还站在萧王府大门外。 萧容不免有些紧张。 他自然不是不敢面对此事,大不了他再离开萧氏就是了。 奚融初登帝位,正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再难走的路,他也会毫不犹豫和他一起踏过去。 但他不想再与萧王为敌闹别扭了,也不想再伤萧王的心。 自从知道双生蛊真相,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得到萧王的祝福。 坦坦荡荡,毫无遗憾地和奚融在一起。 萧容骄傲惯了,自然不会将这些情绪表露在面上,若无其事点了下头,便带着莫冬回起居室更衣。 出来时,莫春已经退下,燕王还在原地。 萧容昂着头,面无表情从燕王跟前走了过去。 看着少年高傲的天鹅一般飘过,燕王忍不住笑:“磨蹭这么久,你要实在怕,本王陪你去如何?” 萧容头也不回道:“谁怕了,不用。” “真不用?” “闭嘴吧。” 到了凝晖堂外,萧容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双拳,刚踏入一步,一道身影更快一步抢了先。 萧容停下,偏头,掀起羽睫,冷冷打量不知何时跟来的燕王。 “你来作甚?” 燕王打趣:“来给你壮胆啊,待会儿要真有危险,本王替你挡着就是了。大不了本王再挨上几巴掌,让他们再看一次本王的笑话便是。如何,本王够仗义吧?” 萧容冷哼一声,自顾往前走了,只宽袍下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下去。 第154章 良宴(四十九) 萧王并未在室中,而是在庭院中的凉亭里。 凉亭仿曲水流觞,一面连着假山水池,一面接着花圃,后面则是一片萧疏竹影,两只白鹤正在花丛里悠闲踱步。 亭两侧垂着遮阳的珠珞竹帘,只有莫春在外站着。 萧容进到亭中,才发现亭中除了萧王,还有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在坐着,竟是之前曾被他一把火烧了袈裟的慧济寺主持惠崇大师。 萧王正和惠崇坐在亭中对弈。 这样的场景萧容幼时常见到。 他刚回萧氏那阵,大约觉得他性子太野,整日将萧王府搞得乌烟瘴气,萧王待客时,经常会让他也陪坐在一边,学习规矩,磨炼性情。 萧容暗暗琢磨着老和尚突然出现在此的缘由,正准备站到一边等着,萧王忽朝他招了下手。 萧容下意识往后看了眼,身后空空荡荡,并无人,不禁在心中冷哼一声,走上前分别朝萧王和老和尚见过礼,在旁边空席上展袖坐了下去。 萧王搁下手中棋子,看向对面惠崇:“有劳大师了。” 惠崇点头,跟着收手,转头望着萧容笑道:“劳烦世子伸出左腕。” 萧容一颗心顿时提起。 他早知道,这老和尚身怀一身高明医术,还曾入宫给皇帝看过病,只是方才进来时思绪纷乱,才没想到此节。 惠崇大师笑着打趣:“世子放心,老衲只是请为世子诊一下脉,不会趁机报复世子的。” 萧容还不知萧王态度,并不想让老和尚诊脉。 手指正在袖口里打圈儿,思索应对之策,一道含着威压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一个和尚,不老实待在寺中念经,反而跑出来和郎中抢生意,这佛经都念到狗肚子里了么。” 闻声,萧容紧绷着的肩背再度松了松。 燕王挑开竹帘,背着手踱步进来。 惠崇大师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个佛家礼。 “老衲见过燕王爷。” 燕王眼睛轻眯。 “你识得本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6节 惠崇道:“老衲久仰燕王爷威名,只可惜王爷常年坐镇北境,鲜少来京,老衲不曾瞻仰过王爷真容。” “但老衲想,如此睥睨无双的威仪风度,只能是王爷了。” 棋盘四面都摆了席位。 燕王十分不客气在唯一的空席上展袍坐了下去,接着支起腿,解下有些碍事的佩刀,搁在了棋盘之上。 “本王不吃阿谀奉承这一套。” “类你这样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不务正业的和尚,若在北地,本王必得斩了。” 惠崇垂目一笑。 “王爷当世英雄,若真能死在王爷刀下,也是老衲之幸。” “还真是个马屁精。” 燕王随手拈起一颗棋子,敲着棋盘。 “行了,今日本王心情好,不杀你,滚回你的庙里念经去吧。” 说完这句,燕王特意邀功似的朝对面坐着的少年挑了下眉。 换作其他时候,萧容早轻哼一声,不屑扭开脸,但今日……此人到底有些用处,萧容便只是转开了眼珠,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闲杂之言不必理会。” 萧王开了口。 “有劳大师为容容诊脉吧。” “慢着。” 燕王坐正身子,刚要说话,一只手直接将那柄以暴烈闻名的长刀从棋盘上拨了下去。 “大师来一趟不易。” “再废话,出去。” 萧王简短道。 “你一个和尚,当真擅长医术?” 燕王并未立刻闭嘴,再度眯起眼,半信半疑问。 惠崇谦逊回:“略懂些雕虫小技而已。” “承蒙萧王爷看得起,以前给世子开过几帖强身健体的药方。” 萧容一怔。 他幼时读书辛苦,萧恩经常会给他送一些补汤药膳之类的东西,他以为都是府医开的,难道竟是老和尚的手笔么。 燕王听了这话,看向惠崇的眼神果然也多了几分不同,斟酌片刻,摸摸鼻子,朝对面露出个讨好笑。 “这老和尚医术既然不错,不如就让他给你瞧瞧。他若瞧得不好,我一定剁掉他一只手给你报仇。” 萧容蔑然剜他一眼,扭开脸。 燕王:“…………” 惠崇再度坐了下去,请萧容伸腕。 事已至此,萧容只能配合伸出手,只背脊不由再度轻轻绷起。 清风徐来,吹动竹影帘幕。 惠崇大师手指搭在少年腕间,凝神感知着。 萧王和燕王也都没再说话,不约而同盯着惠崇大师。 约莫过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惠崇方收回手。 老和尚须眉被风吹动,点了下头,朝萧王道:“王爷放心,世子身体一切安好,并无大碍,只睡眠有些不足,脾胃略有一点失调,但问题不大,老衲会再给世子开一帖调理脾胃兼滋补气血的方子,平日可搭配在膳食中食用。” 萧王点头,唤了莫春进来,吩咐:“先送大师去客房休息。” 莫春应是。 惠崇又行了个佛家礼,便和莫春一道出了凉亭。 亭中只剩父子三人。 萧容肩背仍紧绷着,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已经开始紧张。 老和尚虽然并未言明,但他相信,老和尚已经向萧王传递了应该传递的信息。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些说?” 萧容胡思乱想之际,听萧王声音传来。 出乎萧容意料,萧王声音很温和,并无任何动怒的迹象。 萧容不禁抬起眼。 萧王看出少年紧张。 “你以为父王要做什么?” 萧容一怔。 萧王沉凝目光里浮起明显自责。 “此事不怪你,怪父王当初低估了那巫药的药力,影响到了你的体质。” 萧容轻呼一口气,立刻摇头。 “父王不必自责。” “我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 燕王黑着脸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怀胎生子,是怎样辛苦一件事!也就现在月份还小,等再大一些,有得你受罪。你自己才多大!” 燕王已经是极力忍着气在说。 萧容心想,他自然想过。 但他也并不怕。 他父王能办到的事,他怎么就不能办到了。 换成其他人,他肯定不愿意冒险给对方生孩子。 但三哥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三哥永远不会辜负他,值得他如此。 自然,这话萧容也就在心里想想,是绝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燕王已从少年藏都藏不住的表情里读懂了一切,脸色不禁越发难看。 萧王神色自始至终平静。 然而越是如此,萧容心里越没底。 他骨子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并不喜藏着掖着,且今日又有某人在场给他挡着,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开口:“父王,我——” “不用说了。” 萧王语调仍平静温和。 “父王都明白。” 萧容又一怔,心口砰砰乱跳起来。 有心想问个明白,又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情急之下,便看向对面某个人。 燕王接到信号,调换了下坐姿,看向萧王,拿捏着着腔调开口:“要我说,那小子在外头站了也不短时间了……” 两句话没说完整,便触到萧王冰冷视线。 燕王立刻转了话头。 “虽然不短,但也是活该。” 萧容:!! 萧容不禁咬牙,冷冷瞪过去一眼。 燕王:“……” 燕王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还没改掉看到萧景明这厮不高兴就下意识想哄着的臭毛病。 “这里还轮不到他说话。” 萧王再度看向下首少年。 “有什么话,你直接问父王便好。” 这么大的事,萧王目光语气都前所未有的温和。 再加上养伤缘故,萧王没有带冠,和平日相比少了很多清冷威严。 萧容胆子便也大了一些,试探问:“那父王……答应么?” 问完,萧容胸腔里再度犹如擂鼓。 “父王可以答应。” 萧王语调依旧平静。 萧容不敢置信抬起头。 萧王道:“只要你愿意,父王就可以答应。” “这件事,父王允你自己做主。” “父王今日更想告诉你的是,若你不愿与他成婚,不必因腹中血脉而有任何顾虑。” “无论萧王府还是燕王府,都能让你无任何后顾之忧。”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7节 “我愿意的。” 萧容几乎毫不犹豫道。 说完,又不可避免有些难为情。 “我的意思是,我是深思熟虑过,才告诉父王的。” “只要我愿意,父王真的就答应么?” 萧容又鼓着胆子问了遍。 萧王颔首。 竟有这样的好事。 萧容下意识握住萧王搭在棋盘上的手臂,乌眸明亮,满心欢喜道:“谢谢父王!” 说完,萧容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把手撤开。 且他更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他握住的地方,应是萧王臂上伤处,不禁更加心虚。 “无妨。” 萧王眉间蕴起点笑。 “父王这点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萧容心中有点愧疚,萧王受伤这么久,他都没有真心实意关心过,便道:“待会儿我帮父王换药。” 顿了顿,又道:“请父王相信我的选择。” 萧王好不容易松口,他必须把这件事落实了才好。 燕王在一边没好气道:“人家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哄骗成这样,那小子有那么好么。” 说好帮他壮胆,结果临阵叛变。 萧容根本不想搭理他。 但因萧王在旁听着,认真反驳:“他不止会花言巧语,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见过胳膊肘往外拐的,就没见过拐这么厉害的。” 燕王语气更酸。 萧容朝他翻一个白眼,示意他闭嘴。 萧王道:“我听萧恩说,你胃口不好,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便让他们准备了一些开胃之物,先让萧恩伺候你吃些。” 萧王则起身,看了燕王一眼,往长亭另一端行去。 燕王便也站起,走了过去。 今日竟这般轻松过关,还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萧容紧绷一路的肩背总算彻底松垮下去。 萧容晨起胃口不佳,又兼担心奚融,确实没吃几口东西。至此,心中大石落下,倒真有些饿了。 萧恩很快带着几名仆从进来。 两名仆从先上前将棋盘从石案上撤下。 萧恩则带着剩下仆从往案上布菜。 最后一道由萧恩端上来。 萧容视线一下定住。 竟是一碗乳酪圆子。 萧容眼睛一亮,抬头,难以置信看向萧恩。 脱口问:“那个厨子回来了?” 厨子。 萧恩一脸为难。 这让他怎么说。 这时,原本已经走出一段路的燕王突然折了回来,往石案上打量了眼,眼睛一眯,道: “什么厨子,这道乳酪圆子,分明是燕王府的做法。” 萧容震惊狐疑看着他。 “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仿佛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燕王笑了声。 “也是,萧景明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本王常给他做着吃。本王还奇怪,他素来不爱这些甜食,如今看来,不是他想吃,是他肚子里的小家伙想吃啊。” “不过京都的牛乳,可比不上燕北的,你小时候吃的可比这个好多了。” 萧容已经听不到燕王在聒噪什么。 萧容只霍然扭头,看向负手站在亭外的萧王。 “你还要在京中待到何时?” 等燕王走近,萧王望着摇动的竹影,问。 燕王脸上已收起笑,也目视前方。 “本王爱待到何时待到何时,你管得着么。” “倒是你,真打算同意容容和那小子的婚事么?” 萧王瞥他一眼。 “今日你不是过来撑腰的么?” 燕王背起手,蟒服随风翻动。 “本王那是为了讨好儿子。” “我到现在都恨不得那小子他削了。容容才多大,自小受的什么教导,哪里能懂那些事,若非那小子诱骗,容容能和他好?” “奚珩的儿子,说实话,我是真瞧不上。再说,自古无情帝王家,那小子眼下虽对容容忠贞不二,以后呢,这一生那么长,谁能保证他不变心。毕竟这世上最多的便是负心薄情人。” 燕王磨着牙道。 “这些年你我都未尽到人父之责,容容已经吃了很多不该吃的苦。” 萧王懒得理会他字里行间的含沙射影,平静叙述着事实,末了淡淡道:“容容既喜欢,便让他遂心如愿吧。” “你我二人加起来,难道还不能让他随心所欲去喜欢一个人么。” 燕王眯起眼,看怪物一般,意味不明笑了声。 “萧景明,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巧也知会你一声,我已通知燕氏老族长,这次带容容回燕北一趟,继任世子。他不愿离开萧氏也无妨,我让他同时做燕氏的世子便是。” 萧王没有置评,只道:“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你若敢强迫为难容容,我绝不饶你。” “你放心。” 燕王自信满满。 “我会让容容心甘情愿跟我回去的。” 当日回到行辕,燕王便将秦钟和公孙羽叫到跟前吩咐:“明日你们二人一道回趟燕北。” 二人看着王爷脸上还没消的巴掌印,不知王爷今日去萧王府又遭遇了怎样冷待和刺激,对望一眼,秦钟道:“王爷请吩咐。” “给本王弄几张上好的狐皮,再弄一匣子宝石明珠,让燕山和你们一块回去,往本王私库里挑最好的。对了,把燕王府的厨子也带过来两个。” 秦钟立刻明白了。 “王爷是给小少主准备礼物?” “是啊,本王偷偷去他房间里转了一圈,刚知道,他竟喜欢狐皮小娃娃,实在是可爱,但京都哪儿有好皮,你们去弄点珍稀的回来。” 公孙羽自然迫不及待想帮王爷挽回小世子的心,忙道:“末将记得,王爷有一年猎过一头罕见的紫狐,那狐皮应还在。” “好,一并寻来。” 二人欣然应是。 —— “什么?新君已经在萧王府外站了三天?” 大理寺大牢,听到尚书省官员传来的消息,崔道桓紧紧皱起眉。 虽然新君已经下令大理寺彻查涉及崔氏的两桩大案,但崔道桓依旧没有失了最后方寸。 因他根本不相信,奚融会只对崔氏落下屠刀,而任由萧氏独大。 况且案子开审又如何,那些脏活自有底下人做,底下人顶罪,大理寺再查也别想把罪名直接按到他头上。 新君只是被昔日旧怨冲昏了头脑。 等冷静下来,自会明白整个朝中能牵制萧氏的只有崔氏。 但此刻听到的消息,却令崔道桓罕见感到摸不着头脑。 新君不顾一国之君的体面,日日准时站在萧王府大门外,风雨无阻,想干什么? 新君的性情,他多少了解些。 绝不可能是为了让萧景明出面主持朝局而低声下气至此。 来传信的官员自然也百思不得其解。 准确说,满朝文武都感到一头雾水,但又没人敢说什么,只暗中观察。 王老夫人自也一直让王氏留意着外头动静。 晋王已经穷途末路,为了王氏将来,王老夫人不得不开始思索其他出路。 比如给新君送几个美人,充实后宫。 她知道,京中不少转变风向的世家大族已经开始悄悄打这个注意。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8节 不仅有送女子,还有送男子。 因不知哪里传出传言,新君当太子时之所以迟迟没纳妃,不仅是因为为五姓七望所不容,还因在松州府驻跸期间迷恋上一个山野少年,念念不忘。 类奚融这般后宫整个为空的新君实属少见。 这让无数人看到了机会。 定国公府甚至把自己最出色的嫡孙都列在了名单上,寄望自家嫡孙能征服新君,为定国公府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 要不说人人都要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眼看着奚融一个人人厌弃的太子,转瞬成了京中勋贵争相攀附联姻的新君,王老夫人既愤懑不甘又不得不咬碎牙和血吞。 各方人心浮动之际,奚融仍在萧王府外站着。 奚融一直站到夜幕落下,萧容裹着氅衣从府中出来,把奚融带上了玉龙台。 萧王虽答应了婚事,但自始至终没有见奚融。 奚融忙完公事,便每日从早到晚在萧王府外站着。 “你怎么这么傻。” “堂堂一国之君,整日站在外面,成何体统。” 进了起居室,萧容板着脸道。 奚融一副老实受训之姿,目光很坚执。 “我知道萧王爷的用意。” “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如何心悦萧氏的世子,又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求娶到萧氏的世子。” 这样的甜言蜜语实在受用,萧容牵起奚融的手,把奚融带进内室。 “唔。” “你想不想看看?” 萧容问。 奚融几乎立刻明白,呼吸一滞,问:“我……可以看么?” 萧容忍着羞耻点头,自己先解了氅衣,脱了鞋子,躺到床帐里。 奚融难得呆立片刻,才回过神,跟着走过去,先放下床帐,跪至床上,然后伸出手,几乎颤抖着,小心翼翼解开掌下束着宽袍的软带。 “只许看一下。” 萧容提要求。 “好。” 奚融柔声应。 动作更轻解开萧容绸袍和里衣。 感受到那生着厚茧的手极缓贴在了腹间,萧容禁不住战栗了下,扭头看着里侧问:“怎样,我是不是变胖了呀?” 许久没有回应。 萧容正奇怪,便觉有一滴滚烫,落在了肌肤上。 萧容一愣,转头看去,果见一片昏黄光影里,奚融双目含着泪。 下一刻,奚融俯身,轻轻吻了下去。 萧容反应过来,立刻扯住被子捂住了脸。 太羞耻了。 说好了只看一下。 第155章 良宴(五十) 公孙羽与秦钟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一路昼夜兼程,只用了七日就返回京都。 二人带回一箱珍贵狐皮,一箱从燕王府私库出来的宝物,以明珠和珍稀宝石为主,便是放到京都都属于有市无价的稀罕物。 燕王亲自检查了一番,把两张最漂亮的雪狐皮挑了出来。 “一件做娃娃,一件做氅衣。” 燕王吩咐着燕山。 燕山看王爷兴致如此高,也跟着高兴,他心中感激小世子救命之恩,也希望王爷和小世子能尽快冰释前嫌,应下,帮着出主意:“紫狐皮可以做暖手之物,墨狐皮可以做毛领,冬日穿戴,小少主一定喜欢。” 燕王点头。 “就按你说的,找几个绣工好的绣娘过来,加紧赶制出来,明珠一定得镶上去,其他宝石你瞧着点缀,他小时候就常穿一件狐皮小袄,跑来跑去别提多可爱了。” 燕山应是,笑道:“王爷若不嫌弃,老奴也能帮着做。” 燕王掌军严厉,不近女色,又无妻妾,平日衣食起居都是亲兵和燕山伺候。 燕山也学了一些缝补技艺。 燕王一笑。 “我倒忘了,你也是个高手,你伤还没好全,可在一旁盯着,主要还是让绣娘们做。” 燕王主要担心燕山一个人做太慢,耽搁了他讨好儿子。 此次来京,他也带了不少好物,但在军中说一不二积威甚重的燕北王,头一回感觉到“近乡情更怯”的滋味,翻来看去,总觉得仍不够满意,故而那日才趁着萧容留在凝晖堂给萧王换药的功夫,偷偷潜入玉龙台,去探查了一番。 燕山岂不明白,道:“王爷放心,老奴待会儿就往彩凤楼找京都最好的绣娘去,保证不误王爷大事。” 两日后的傍晚,燕王便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到了萧王府。 燕王这回是大摇大摆乘车而来,看到风雨无阻杆子似的站在萧王府大门前的奚融,燕王心理稍稍平衡了一些。 这时,紧闭的大门忽从内拉开一条缝。 银袍一闪,露出一道修美少年身影。 萧容准时从府中出来,莫冬在后面提着灯。 燕王一喜,立刻拉开车帘。 “容容!” 今日燕王带了亲兵随行,阵仗搞得很大。 萧容自然早瞧见了。 闻声,只蔑然瞥去一眼,便面无表情移开视线,步下阶,牵着奚融的手进了府里。 燕王脸不禁一黑。 燕山忙道:“兴许世子没看清王爷坐在里面。” “你不必开解本王,本王还没瞎。” 燕王放下帘子,掸了掸身上蟒服,下了车。 神色并不多沮丧,反而充满期待,“无妨,等待会儿瞧见本王给他准备的礼物,他铁定高兴。” “那是自然。” 因是来送礼,燕山按规矩朝门房递了拜帖。 门房不敢耽搁,立刻去禀告给了萧恩。 萧恩很快出来。 朝燕王行过礼,看到府外阵仗,也诧异了下。 “王爷这是?” “我们王爷给世子准备了些礼物。” 燕山代答。 萧恩看着十八重骑抬着的几口箱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思衬片刻,正待说话,燕王已直接越过他,大步进了府。 萧恩一面遣人去回禀萧王,一面迅速跟了上去。 燕王负手行在最前,燕山和十八重骑抬着箱子跟在后面。 燕王直奔玉龙台。 萧恩试图阻拦一下:“燕王爷要见世子,最好还是先见我们王爷。” 燕王大手一摆。 “用不着。” “本王见自己的儿子,何须他同意。” 萧容刚带着奚融回到起居室,听到莫冬禀报,不禁沉下脸。 “他给我送礼物?” “是,还是十八骑抬来的。” 奚融道:“不如去看看。” 等萧容出去,起居室外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四口金丝楠木箱子。 每口箱子后面都站着两名重骑。 燕北重骑,以一当百,一人提两口箱子都绰绰有余,此人弄出如此阵仗,分明就是为了显摆。 燕王打了个手势,重骑立刻将第一个箱子打开。 箱子最上面是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燕王站着吩咐:“燕山,把匣子给本王取来。” 燕山应是,走到箱子前,小心取出里面的匣子,交到燕王手中。 燕王托着匣子来到萧容面前,微微前倾了下身子,带着几分讨好:“打开瞧瞧,本王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39节 萧容一直没说话。 闻言,缓缓将视线从燕王脸上挪到燕王手中的匣子上。 “快打开瞧瞧。” 燕王把匣子往前一递,催促。 萧容隐在袖中的手轻捏了下,下意识去看旁边的奚融,发现奚融也在认真打量着匣子,显然也在好奇里面的东西。 萧容便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 萧容遽然后退一步。 “容容?” 这下不止奚融,连燕王也发现了少年的异常。 因此刻的萧容,死死盯着匣中之物,面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不仅面上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厉害,身体也在轻轻颤抖。 “容容?” 燕王惊疑上前一步。 萧容下意识又后退一步,双手紧握成拳,仍在颤抖着。 “容容?” 奚融又轻唤了声,并伸手,轻轻握住萧容藏在宽袖下的手。 萧容遽然回过神,仿佛溺水一般喘息片刻,摇头。 “我没事。” 说完这句,萧容便毫无预兆朝奚融倒了下去。 “容容!” 奚融和燕王俱是脸色一变。 —— 萧王带伤上了玉龙台。 起居室灯火通明,府医坐在床前,仔细为萧容诊脉。 萧容昏迷中神色并不安稳,额上有细密冷汗渗出,两只手仍紧紧攥着,是明显的戒备姿态。 “王爷,世子应是受了惊吓或刺激。” 过了会儿,府医收回手,朝萧王恭敬回。 “你做了什么?” 萧王面色沉寒看向燕王。 燕王罕见心虚无措。 “我、我只是瞧他喜欢狐皮娃娃,便做了一个想送给他。” 匣子就敞着口放在案上,萧王扫了眼,见里面果然躺着一个镶着明珠、做工精致的狐皮娃娃。 奚融一直站在床边盯着萧容情况,闻言转过身,道:“两位王爷,容容受惊,兴许不是因为狐皮娃娃,而是因为狐皮。” “你怎么知道?” 燕王立刻问。 奚融便道:“容容自己也有一个狐皮做的娃娃,若他害怕此物,怎会贴身放在床帐里抱着睡觉,容容那只狐皮娃娃和燕王爷送的这只,唯一不同之处便是狐皮材质。” 听了这番分析,燕王也冷静下来。 “你说的有理。” “只是,狐皮怎会让他受惊。” 一直沉默站在一边的莫冬忽然看向萧王,道:“王爷,属下见过那只匣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莫冬再一次看了眼案上的匣子,笃定道:“没错,就是这样的紫檀木匣子。” “你何时见过?” 萧王问。 莫冬想了想,道:“应是世子刚回萧王府那年,过生辰的时候,生辰宴结束,世子回到起居室,有侍卫送来了一只紫檀木匣子,说是一个自称来自北地的人,送给世子的生辰礼物。” “属下当时还奇怪是何人,但世子却欣然收下了东西,还遣属下到外面守着。” “那应是——” 燕王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到一半,骤然觉出不对,急问:“后来呢?” “后来我听到了哭声,想进去,却被世子喝退。” “又过了许久,世子才唤我进去,世子眼睛红红的,坐在案后,语气很冷地吩咐我将匣子丢出府去。” 燕王一怔。 萧恩已忍不住道:“你真是糊涂,外面送进来的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怎能不检查便让世子直接接触。” 莫冬直接跪了下去。 “属下知错,当时世子说,他要自己查看,让属下不必管,属下以为是世子熟识之人所送,便没敢再多问。” 萧恩亦反应过来,当时世子生辰宴,的确有很多官员贺礼,是经由侍卫之手送入府中,但一般都是由他亲自验收保管,再送到世子面前,能被默许从后门送进来的只有—— 萧王沉默顷刻,面上寒意更重,问:“你将东西丢到了何处?” 莫冬道:“世子的东西,属下不敢随意丢弃,便按照规矩,埋到了府外销毁。” “还记得地方么?” “大约记得。” 当夜,莫春便带着侍卫翻找到了那只被深埋在泥土里的匣子。 因是上等紫檀木打制,匣子表面仍完好如初,花鸟兽纹犹在,只有些微虫咬痕迹。 莫春当着萧王和燕王的面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是一张血淋淋保存完好的狐皮,白色狐毛和刺目血色在火光中交织在一起,形成强烈对比。 燕王大惊,遽然变色。 “不,这不可能!当时本王教人送来的明明是——” 明明是一件狐皮小袄才对! 袄上还镶嵌了十来颗珍贵明珠,皆是他精挑细选,一颗一颗打磨出来的。 燕王手掌颤抖着,将那张狐皮从匣中拿出,接着愤怒掷于地。 燕王失魂落魄回到行辕,枯坐许久,指着原封不动抬回的四口箱子,吩咐:“拿出去,全部烧了。” 站在下首的秦钟与公孙羽俱是一惊。 秦钟忍不住道:“王爷,这些狐皮……” “烧了。” 燕王冷冷吐出两字。 语罢,双目已经泛起红。 “八岁,他才八岁啊!” “他知道本王的存在,他原本是欢喜等着本王的礼物的——” 燕王颤抖着,落出泪来。 长久以来困惑不解的事终于得到解答,然而真相却比在他心口捅上千刀百刀更令他心痛。 秦钟一下呆住。 公孙羽惊愣之余,不解望向燕山。 燕山见王爷如此,亦不禁心酸抹了抹眼睛。 “燕山!” 燕王再抬目,目中悲痛已被熊熊燃烧的恨意与怒火所取代。 “你现在就去萧氏,问一问萧景明,到底是谁干的。” “你告诉他,他若是给不出答案,本王便挨家杀,便是杀遍整个京都,本王亦要找出幕后真凶,千刀万剐!” “不,还是本王亲自去,本王要再看看容容去。” 燕王起身大步往外走,刚走两步,胸口一阵剧痛,接着喉头一阵腥咸,一口乌血便涌了出来。 “王爷!” 自两年前身负重伤,燕王不肯戒酒,内伤一直没好全,见状,另外三人俱大惊失色。 燕山直接跪下,揽在燕王跟前,双目含泪:“老奴知道,王爷迫不及待想为小世子报仇,可王爷也要顾惜身体呀,王爷若出了事,还如何为小世子做主。” 燕王稳住身形,挥退三人。 望着黢黑的夜,忽得,燕王想到什么,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今日看到那张狐皮时,萧景明的神色分明也是意外惊痛的。 萧景明更狼心狗肺的事都做过了,怎会如此反应。 燕王缓了缓,坐回胡床上,等心口那股子剧痛滚过,再度起身命秦钟备马。 秦钟便问:“王爷要去见萧王爷么?” “去大理寺。” 大理寺卿再度被从被窝里揪出,丢到大理寺大堂。 看着一身蟒服杀气腾腾坐在高位的燕王,他战战兢兢问:“不知王爷传唤下官欲为何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0节 “本王要十年前,所有萧景明插手过的案卷卷宗。” 这二王素来不合,燕王此举,显然是找萧王把柄,大理寺卿也不敢反抗,迅速教人去取。 燕王坐在案后翻到半夜,取出一卷问:“浏阳郡王谋逆案,浏阳郡王,是何人?” 大理寺卿陪坐在一边,已经打了好几个瞌睡,闻言一个激灵坐直,忙答:“是废太子后人。” “哪个废太子?” “就是先帝朝时,被废的闵怀太子。” 燕王若有所思。 大理寺卿清醒过来,晓得燕王因支持太子登基正得势,讨好些总没错,便多嘴说了几句:“要说这废太子也是时运不济,自己不明不白死了不说,整个废太子一脉,也在十年前因为牵涉谋逆案全部死绝了。陛下登基时原本都开恩赦了他们呢。” —— 萧王独自立在白梅树影下,袍袖一片清寒。 惠崇大师由萧恩引着从起居室出来,待萧王转过身,轻施了一个佛家礼,道:“王爷放心,世子身体无大碍,只是骤然受到刺激,牵动心结,才会晕倒,这股惊惧拔出来,倒也是好事。” 萧王颔首:“有劳大师。” “这几日,恐要辛苦大师暂且留在府中做客。” 惠崇了然。 “王爷留客,是老衲之幸。” “老衲先给世子开一剂安神的汤药去。” 等惠崇走远,莫春上前禀:“王爷,燕王带了兵马,往宫城方向去了,可要阻止?” 萧王道:“由他去。” 莫春一怔,应是。 另一头,姜诚也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了奚融。 “燕王气势汹汹,像是奔着太上皇去的,可要禁军阻止?” 奚融坐在床前,轻握着萧容一只手,淡漠摇头。 “不必。” “传令禁军,不许阻拦,且无论今夜宫城内发生何事,都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第156章 良宴(五十一) 听到燕王带兵进宫,正由宫人服侍喝药的皇帝直接打翻药碗,丝毫不顾天子威仪,连滚带爬躲到了龙床底下。 宫人也吓得四散奔逃。 燕王让其他人守在外头,独自进了殿。 “出来。” 燕王拉了把椅子坐下。 皇帝熟知燕王脾性,哪里敢动。 燕王没再废话,直接伸臂将皇帝从床下揪出,丢到地上。 皇帝连连后退,缩到龙床边上,惊恐问:“燕卿大半夜过来是为何事?” 燕王笑了声。 “我为何过来,你难道不清楚么?既不清楚,你躲什么?” 这一笑,落在皇帝眼里,比斧钺加身都要可怕。 皇帝狠狠哆嗦了下,脸色一片灰败,唇抖了几下,最终认命垂下头:“燕卿,朕对不住你。” “你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燕王偏过头,目中射出两道冷芒。 岁月虽在这位昔日狂傲不可一世的燕北王面上染上许多风刀霜剑痕迹,但藏在这副身躯里的暴烈与锐气却是丝毫未减。 闻言,皇帝略茫然抬起头。 燕王带着几分嘲弄开口:“当年萧景明为了扶你登基,不说出生入死多少次,单说陪你在蛮族受的那些罪,天底下恐怕再没第二人能做到。你初到北蛮,受人欺侮,是他替你挡在前头,你整日伤春悲秋,意志颓丧,是他四处奔走替你周全,寒冬腊月,为了救你,他一条腿都险些废了,你在蛮族待了五年,他便饮了五年风霜苦寒,你但凡有一点心肝,都不该背刺他,对容容下手。” “谁不知帝王无情,他当初孤注一掷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身上,赌的便是这一份共患难之情。”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唯独他萧景明不可能,他若真有谋朝篡位之心,哪怕只是一点,别说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伎俩,便是你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在那把龙椅上多坐一天。” “朕知道。” 皇帝以手捂面,泣不成声。 “这些年,朕无日无夜不在锥心自责。” “事已至此,朕别无所求,只求燕卿你给朕一个全尸,让朕全须全尾去见列祖列宗吧。” “全尸。” 燕王再笑一声。 “你想得倒是美。” “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就这么让你死了,岂非太便宜你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再度一哆嗦。 “那、那燕卿想要将朕如何?” 燕王起身,拔出腰侧刀,插在皇帝身侧。 以坚硬著称的大理石地板,在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面前,和泥豆腐差不了多少。 皇帝退无可退,身体随着那柄长刀震颤的幅度剧烈颤抖着。 燕王俯下身,盯着皇帝懦弱布满泪痕的脸:“当年回京前,你是如何跪在本王面前,指天立誓,向本王保证的?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享尽尊荣与富贵,记性也不好了么?” 皇帝脸孔唰得一白。 “说!” “朕……” 皇帝眼里再度流出泪。 “那夜在燕北大营外,银月满地如霜,朕当着卿面,指天为誓,此生绝不负萧王,否则……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入畜生道,不得超生。” 燕王逼视皇帝眼:“所以,你的誓言,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么?” “朕——朕真的没想害容容。” 皇帝涕泪俱下,再一次泣不成声。 “朕只是怕自己庸碌无能,担不起一国之君之位,朕也怕,有朝一日萧王不再信任朕,像先帝废了皇兄一般废了朕。皇兄说,他沦落到那般下场,皆是因太心慈手软,辖制不住臣子的缘故。” “那阵子,除了皇兄,还有许多人都在朕耳边说萧王如何心狠手辣,排除异己。朕有时也觉得没必要杀那么多人,萧王却说朕妇人之仁,让朕认清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攻讦萧王的话,朕从来是不信的,可在接到卿擅离职守,出现在陇西的消息后,朕突然就有些怕。” 燕王便含着冷笑问:“你在蛮族为质时,这些人在哪里?他们可曾在老皇帝跟前为你说过一句话,陈过一次请?若非萧景明以雷霆手段铲除这些祸根余孽,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把龙椅上这么多年,当一个安枕无忧的太平皇帝么!” “朕知道,朕都知道。” 思及过去种种,皇帝心中一片悔恨怆然:“朕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竟信了那些挑唆之言,以致酿成大错,害了容容,也害了卿。” 燕王:“你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你儿子还想求娶容容,你倒说一说,你打算替他出多少聘礼?” “朕……” 话题转得太突然,皇帝脑子空白片刻,一时弄不清燕王是故意奚落还是认真询问,舌头便跟着打了结。 燕王:“怎么?你儿子求娶容容,你竟连聘礼都没准备么。” “不不不。” 皇帝慌忙摆手。 皇帝确实没有丝毫准备。 一则,不孝子根本不可能听他的,二则,他根本没想过奚融真的能求成这桩婚事。 皇帝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道:“朕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能配得起容容。” “其实朕早就想好了,等朕百年之后,留下遗诏,无论何人登基,都要善待容容,让容容一生安乐无忧。” “不如,就将朕的私库,全部送给容容做聘礼如何?” 皇帝觑着燕王冷如寒铁的脸,小心翼翼问。 “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够……不够,朕可以加!” 皇帝思绪急转,欲哭无泪。 毕竟国库乃为公用,一个私库,已经是他全部家当。 燕王屈指弹了下刀刃,皇帝唬了一跳,忽然福至心灵。 “朕给容容加封!” “封他做郡王,食邑三千,不一万,京郊良田,随便爱卿定。” “这般,燕卿看可还行?” 皇帝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他已是世子,何稀罕一个郡王。还有呢?” “还……还有……” 皇帝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 “要不,燕卿你来说,只要朕能做到的,朕全部答应。”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1节 燕王攥着皇帝领口,将人提起。 “我问你,双生蛊有解药么?” 这一眼威势如虎。 皇帝慌忙摆手摇头:“蛮族当年只献了蛊,并未献解蛊之法,若有解药,朕早就给容容与卿服下,何至于悔恨至今。” “朕若骗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也入阿鼻地狱!” 燕王审望着皇帝,良久,松手,任由皇帝滑落在地:“我要你,再下一道圣旨。” 等燕王从太仪殿出来,奚融已经在殿外站着。 “你来得倒是挺快,怎么?上赶着来给奚珩收尸?” 奚融摇头。 “我知道,王爷不会真的杀了父皇的。” 燕王视线冷冷掠下。 “你以为,你很了解本王么?” 奚融道:“我的确不了解王爷,但我知道,王爷疼爱容容。” “我更知道,就算真将父皇千刀万剐,也难平王爷心头之恨。” “王爷想要的承诺和补偿,父皇给不了的,我可以给。” 燕王眼睛轻眯。 “你要如何给?” 奚融平静道:“王爷应该知道,我母亲出身蛮族,这些年,我在蛮族略有经营,我已经找到了当初养出双生蛊的蛮族巫师,双生蛊确实没有解药,但双生蛊的子蛊却有一次改变宿主的机会,我愿意将王爷体内的子蛊移植到我的体内,双生蛊本就为情蛊,自此以后,我与容容命息相连,我永不负他。” “等完成交换,王爷可杀了那名巫师,永绝后患。” “此事,永远不必让容容知晓。” 燕王双目再度眯起,显然意外奚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巫师当真还活着?” “就拘在东宫。” 燕王头一次认真审视老实站在阶下的当朝新君和未来便宜女婿,半晌,道:“你还真不像是奚珩的儿子。” —— 萧容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只是被刺激到,牵动那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旧事,才会晕倒,喝了惠崇开的安神药后,萧容很快就恢复了神识。 大约为了他能安睡,起居室只点着几根灯烛,四下都昏昏的。 萧容睁开眼,沿着垂落的一片金纱帐望去,就见萧王抚膝坐在床边,双目轻阖着,手边小几上还搁着一个空药碗。 萧容想起方才昏迷间,的确有人一直在耐心给他喂药,冰凉袖口不时拂过他颈面。 此刻萧王不知是倦了,还是腿上伤势严重,仿佛睡了过去。 萧容抿了下唇,犹豫要不要叫醒萧王,让萧王去休息。 刚打算伸手去扯萧王袖口,耳畔忽传来吱呀一声,起居室门打开,伴着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萧容连忙闭上眼装睡。 萧王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抬目,燕王已挟着一阵清寒走到床边。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燕王将视线移到床帐内,问:“容容如何了?” 萧王跟着往里看了眼:“刚喝过药。” 燕王点头,意识到自己带进来的冷气,解了披风,放轻动作,在床另一头坐下。 “我没有杀奚珩。” 燕王先开口。 “怎么没杀?” 萧王伸手给萧容掖着被角,随口问。 这么多年来,二人难得如此心平气和说话。 燕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容容那么喜欢那小子,我若杀了他,京中大乱,那小子若有个好歹,容容也不会开心。” “不过我也没便宜他。” “我让他把私库交出来,给容容做聘礼。” 萧王收回手:“他当皇帝这些年,依旧保持着当皇子时的穷酸习惯,攒了不少好东西,全部搁在私库里,你向他讨这个,可是要了他半条命。” “我没要他那条狗命,已是便宜他了。” “此事到底不是他主使,我虽一向看不上他,但也相信,他做不出下蛊的事,留着他一条命,权当给容容积福了吧。” 沉默片刻,燕王再道:“萧景明,这些年我从后悔过,也从未觉得自己错过,可今日看到那张狐皮,我头一次觉得悔恨,也头一次觉得自己大错特错。兴许当年,我真应该听你的。” 萧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你自己跟容容解释清楚。” 燕王点头。 “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不用。” 萧王另让萧恩搬了张榻进来。 萧王坐到了榻上休息,让莫春将剩下的军报拿进来,燕王则坐在床边守着。 看样子,两人都要留在房间里过夜。 萧容躲在被子里,眼睛悄悄拉开一条缝,看了眼,又迅速闭上。 按理,他完全可以起来,表示自己已经无碍,让两人去休息。 但出于某种心理作祟,他选择了继续装睡。 大约从小到大在有记忆的时刻头一次有两个父亲同时守在身边,装着装着,萧容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 萧容再醒来已是次日,睁开眼,觉神清气爽,精神前所未有的松快,仿佛在云朵里舒舒服服躺了一夜一般,正要唤莫冬进来,一扭头,看到铁塔一般坐在床边的人,脸色一变,立刻面朝里躺着。 燕王大马金刀坐着,手里端着新煎的汤药,见状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探头进去。 “药得趁热喝,凉了可就没效果了。” “你出去。” 萧容言简意赅。 燕王动也不动。 “他们哪有我喂得好。” “再说,你把我赶出去了,谁帮你给那小子做主,昨日夜里,我可是连聘礼都帮你谈好了。” 萧容攥紧被角,装听不懂。 “什么聘礼?” “你说什么聘礼,你想和那小子成婚,他不得给你下聘么?” 燕王故意拿勺敲着碗沿。 “你要是再不起来乖乖喝药,本王可不管那小子的闲事了。他哪怕被萧景明为难死,本王都不多看他一眼。” 萧容昨夜早已偷听到聘礼的事,但更多的细节却不知,便扭过身,高冷清了下嗓子。 “你……说真的么?” “什么‘你’,叫父王。” 做梦。 萧容在心里想。 燕王本也只是逗弄,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忙舀了一勺药递过去。 “先喝药。” 萧容矜傲而勉强张开嘴,由他喂了一口。 喝完,就狠狠皱起眉。 “含着这个。” 在少年发脾气前,燕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糖,塞进少年口中。 “知道你怕苦,本王早有准备。” 燕王笑道。 “你小时候就怕这些苦汤药,撒娇耍赖起来,连萧景明都没法子,只有本王能哄着你喝。” 萧容鼓着腮帮子,不接话。 “怎样,这是我让燕王府厨娘做的蜜乳糖,里面加了鲜牛乳,最是香甜。” 勉强还成吧。 萧容再次在心里想。 因这乳糖的味道,的确和平日吃的蜜糖大为不同。 “你说的聘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喝完药,萧容再度高冷问。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燕王故意卖起官司。 萧容便懒得再搭理他,再度面朝里,盯着床角垂落的一只安神香囊看。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2节 燕王搁下药碗,有些紧张绞了下手,方望着少年背影开口:“容容,父王从来没恨过我,更没想吓唬你,当年父王是让燕王府的绣娘赶制了一件狐皮小袄,封在匣子里,让亲兵偷偷送来京都,想给你当生辰礼物。” 少年背影一动不动。 燕王便接着说:“父王怎知,会被人掉包,变成……” 只要想想当时画面,燕王便心痛如绞。 “你恨父王,是应该的,这些年,父王鬼迷心窍做了很多混账事,可你怎会觉得父王恨你,别说只是区区双生蛊,便是要父王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父王都不会犹豫一下。父王不求你能原谅父王,但请你,给父王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戎马一生睥睨天下的燕北王,几乎是小心翼翼问出最后一句。 “莫冬!” 萧容高声唤。 莫冬第一时间进来。 “世子有何吩咐?” 萧容自己坐了起来,看也没看燕王一眼。 “我想出去透透气,帮我把外袍取来。” 莫冬应是,刚走到衣架旁,一只手已先他一步将挂在架子上的软银宽袍取走。 “多大点事,父王帮你穿。” 燕王一脸讨好道。 萧容不作理会,整理好里袍,自己趿着鞋子下了床。 燕王跟在后头。 “害羞什么,你幼时尿布肚兜都是我亲自换的。” “…………” 恰好萧恩进来,见世子沉面气鼓鼓站着,忙问:“这是怎么了?” 萧容吩咐:“我的衣袍脏了,给我另换一件过来。” 萧容准备去外头看看奚融。 往常这个时辰,奚融都在外面站着了。 萧恩瞧出世子心事,笑道:“今日新君不在外面。” 京中百官都在关注崔氏一案审判结果之际,另一桩更为轰动的消息迅速在朝野间传开。 原本病重的太上皇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恢复精神,驾临了萧王府,且目的竟是为了给新君求亲。 没错。 去求亲,而非提亲。 百官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新君日日自降身份站在萧王府大门前,是为了求娶萧王世子萧容。 虽然奚融这位昔日不受宠的太子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新君,娶个一般门第的世家公子贵女已不是什么难事,但想求娶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世子,无论怎么说也带了点自不量力的成分。 而太上皇为了帮新君求成这桩婚事,也下了大血本,竟带了自己全部私库作为聘礼。 以宋阳为首的东宫旧臣自然喜不自胜。 “太上皇肯出面为陛下求亲,这桩婚事会容易很多。” 宋阳一面为君上心酸,一面由衷为君上感到高兴。 自古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似君上这般,自己给自己求亲,本就少见。 凝晖堂内,自遇刺以来容光罕见焕发的皇帝小心翼翼将一份礼单推到石案另一侧。 “两位爱卿看看,朕出的这些聘礼,可还成?” 皇帝也是悟了一夜,斗着胆子过来的。 他先把礼单推到了燕王跟前,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转推到萧王面前。 推到一半,还是觉得有些发毛。 便及时停住,让礼单停在圆案中央,方便对面二人都能看到。 奚融站在奚珩身后。 道:“除了父皇所拟定的,我亦另备了一份聘礼。” 奚融从怀中掏出一份单子,神色恭敬附在皇帝出示的礼单之后。 “这是这些年我名下经营的所有私产,包括东宫私库,现已全部转入容容名下。” “待我与容容大婚,容容会是我此生唯一伴侣。” “我们不分君后之名,共掌朝事。” “在我能力许可范围内,我会给予容容一个帝王所能给予的一切,我们的孩子,会是大安唯一的太子。” 皇帝本胆战心惊观察对面二王脸色,闻得此言,霍然一惊,看鬼一般看向身后的不孝子。 第157章 良宴(五十二) 奚融并未给皇帝任何眼神。 没有得到不孝子的答复,皇帝便将视线急移向对面二王。 “容容竟然——这么说,朕就要当祖父了?” 皇帝以激动颤抖语调道。 燕王直接一声冷笑。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和你有关系么。” 皇帝讪讪一笑,控制不住满心欢喜。 “朕是真高兴。” “朕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和二位爱卿做亲家。早知如此,当年容容出生时,咱们就该给两个孩子订上娃娃亲!” 皇帝越说越起劲,察觉到对面燕王一张脸已黑如阎王,忙住了嘴,转训斥身后的奚融。 “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知道告诉朕!” 奚融面无表情回:“儿臣的事,父皇一向不关心的。” 皇帝讨了个没趣,尴尬转过脸。 “既如此,婚事就更耽搁不得了,朕特意让钦天监拟了几个吉日,二位爱卿看看,哪个更合适?” 皇帝又小心翼翼拿出另一张写着日期的红色洒金笺,搁到石案上。 燕王又一声冷笑。 “我答应婚事了么,你就急着挑日子。” 皇帝忙道:“爱卿若还有其他要求,只管提来。” “两件事。” 一直未说话的萧王开了口。 “第一,大婚之前,你必须将宫城内隐患全部肃清。” “第二,容容腹中之子,你必须给天下一个合理交代。” 奚融毫不犹豫道:“我答应。” “夏日太热,冬月太冷,婚期就定在秋日吧。” 萧王又道。 奚融当即展袍跪下,以额触地,行大礼,背脊以极轻微弧度颤抖着。 “多谢两位王爷成全!” 出了萧王府,皇帝坐上撵驾,还想就婚礼细节嘱咐奚融两句,奚融淡声道:“今日让父皇过来,只因历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既还在人世,我不想在礼节上有任何委屈容容的地方。其他事,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皇帝险些被气得当场吐血。 目送皇帝离开,奚融唇角方展露出一路压着的笑意,回头,就见萧容一身银袍,背手立在萧王府大门前,正瞧着他,眼珠乌凌凌的,似笑非笑。 日光笼着少年袍袖,轻盈而美好。 奚融心口一跳,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容容。” 奚融于阶下停下,唤了声。 萧容点头,抬眼望天。 “我只是看今日天气不错,出来随便转转。” 奚融忍笑。 “我知道。” “我转完了,要回去了。” 萧容道。 “等一下。” 奚融上前一步。 “有事?” 萧容故意问。 “有。”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3节 奚融很认真答,接着步上石阶,隔着衣袖,将一物塞到萧容手里。 “按照规矩,成婚之前,咱们不能再随意见面,想我时,就瞧瞧这个。” 萧容攥紧掌心中圆滚滚的物什,矜持点头。 “知道了。” “那我先回宫了,有事让莫冬去寻姜诚说。” 奚融又低声温柔说。 “嗯。” 萧容再点头。 转身回到府中,萧容立刻迫不及待展开手去看,发现竟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琉璃球,琉璃球内,一个银衣小人儿抱着猫趾高气扬坐着,另一个玄衣小人儿正单手捧着束山花单膝跪在地上,目光专注望着银衣小人儿,另一只手则握着银衣小人儿的手。 两个小人儿雕得惟妙惟肖,一看就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萧容不由笑出了声,但旋即想到什么,轻哼一声。 他有这么趾高气扬么! —— 新君即将与萧王府联姻的消息迅速传遍京都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大理寺大牢。 “什么,这不可能!” 一直泰然坐在牢中指挥若定的崔道桓终于控制不住脸色遽变。 “尚书令,这千真万确啊!” 站在外面的两名尚书省官员俱一脸沮丧。 “今日太上皇亲自到萧王府提的亲,太上皇还将自己的私库送出,作为聘礼,如此殊荣,古往今来,绝无仅有,听说连婚期都已经订下了。” “这怎么可能……新君是疯了吗!” 崔道桓双手用力攥紧面前用来放置酒食的小案案面,阴沉着面,低声怒吼。 官员苦着脸:“这新君一向是个疯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新君和萧王府联姻的消息一出,不少官员畏惧萧王威势,都主动回衙署办公了,连京中一些世家都不怎么敢闹事了,新君可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他这是为了报复老夫!报复崔氏!” “砰”得一声巨响。 崔道桓大怒之下,直接掀翻了整张木案。 同一时间,崔府内,琴案上名贵的七弦琴琴弦断裂,崔燮立在一地碎瓷茶水间,以手抵案,身体因过度愤怒而颤抖着。 “他要成婚!他竟要成婚!” 心腹近前低声道:“崔九已经揽下所有罪责,大公子万要沉得住气才好,眼下稳住尚书省、设法搭救尚书令才是关键。” 崔燮骤然回头,面容扭曲:“他竟要成婚!还公然求娶萧容!你要我如何沉得住气!” 看着双目赤红,状若疯狂的崔燮,心腹岂不明白,昔年太子欲攀附崔氏,大公子虽表面孤立看不起太子,但内心深处显然对太子怀有其他心思。毕竟撇除出身因素,太子的确英武俊美,气度非凡。 心腹思绪急转,忙劝:“太子最是刻薄寡情,如今登基为帝,岂会变了本性,依属下看,新君此举,兴许只是为了拉拢萧王,未必是真的对萧容有情呢。且婚期订在秋日,距现在不到三月,礼部又集体罢工,谁来给新君筹备婚仪呢,若到时候新君只是草草准备一场简陋的婚仪,岂不惹人笑话。” 然而心腹之言并未起到什么宽慰作用。 因很快有尚书省官员来访,火急火燎说今日先是萧王往礼部下了道手令,接着燕王又带人去礼部衙署转了圈,午后新君又单独召礼部尚书入宫问话,礼部尚书一天遭受三次惊吓,已经主动滚回礼部办公,全力筹备新君大婚事宜。 外界对这桩婚事揣测纷纷之际,萧王府内正在筹备宴会。 “父王要办庆功宴?” 听到莫冬带来的消息,萧容颇为意外。 莫冬点头:“王爷说,上回寿山营之战,诸位将军奋勇杀敌,守住了京畿,王爷要设宴犒赏。老族长还给世子请了首功呢。” 在军中,大战之后,庆功宴的确是惯例。 此次只因撞上京中遽变,才没顾上。 寿山营一战的确艰难,萧王设宴也在情理之中。 但类这样的庆功宴,一般都在军中进行,萧王以往也都是如此做,在府中办庆功宴,还是头一次。 萧容便将萧恩叫来问话。 萧恩笑道:“王爷说了,是庆功宴,也是家宴,来参加宴会的,都是如莫青将军和张禾将军一般跟随王爷多年的老将。” “王爷还说,让世子好好补个觉,晚上随他一道参宴。” 萧容点头。 既是家宴性质,便不需多铺张。 宴会地点就设在萧王府后花园一处水榭之中。 临近傍晚,银龙骑诸将陆续达到,由萧恩引着入席。 席位分左右两列。 所有银龙骑将领都被安排坐在左侧席上。 新君要和世子成婚一事自也传入了军中,但来的都是跟随萧王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知晓分寸,并不妄议,只说说笑笑,品尝席间佳肴美酒。 等将领到的差不多了,一名老将才含着困惑问萧恩:“萧总管,右侧那么多空席是给谁坐的?” 萧恩笑着看向外面:“来了。” 众将齐齐望去,便见又一行人被萧恩引着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目,众将脸色都是一变。 因来的竟都是燕王麾下猛将。 秦钟、公孙羽、章冉与孟翚。 四人都笑着,主动与银龙骑众人打招呼。 莫青和张禾一道起身回了礼。 其他老将虽然奇怪,但此前寿山营一战,公孙羽、孟翚二人的确帮着银龙骑一道平叛,和之前相比,双方敌意到底消减许多,至少不至于再当面问候对方祖宗,便也没有说什么。 只一老将轻声道:“既是银龙骑的庆功宴,王爷怎么让燕王的人过来了?” 旁边老将亦不解摇头。 燕北大将在右侧席入座。 双方将领泾渭分明坐着。 临近开宴,萧王缓带轻裘,带着萧容一起现身。 众将忙搁下酒盏,起身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世子。” 萧王一笑。 “不必多礼,都坐吧。” 众将恭敬应是,正要落座,就见有一人挑开水榭上垂挂的竹帘走了进来,一身玄色蟒服,眉眼桀骜,竟是燕王。 秦钟公孙羽四人方才也站起来朝萧王见礼了,见燕王出现,忙又俯身作礼。 “王爷。” 萧容也没料到公孙羽等人和燕王会出现,不禁往几人身上多扫了眼。 孟翚嘿嘿一笑。 “末将等世子这顿庆功酒可等了许久了。” 萧容没理他,心下也不禁揣度,萧王如此安排的用意。 “菜都上齐了么?” 萧王偏头问。 萧恩忙答:“就差一道荷叶鱼羹了,荷叶是新采的,鱼也是新捞的,要就着热锅吃才鲜美,故而没提前上。” 萧王点头,带着萧容一道落座。 燕王大摇大摆跟着,直接在萧王旁边的主位坐了。 众将这才发现,今日主位是设了三席。 两张正席与一张偏席。 萧王由莫春斟了酒,当先举盏。 “寿山营一战,尔等奋勇杀敌,扬了大安国威,也给本王和燕王长了脸面,今日,本王和燕王一道敬你们一盏。” 燕北大将尚好,银龙骑众将除了莫青以外,听了这话都是一怔。 只因王爷这语气,和燕王仿佛不是死对头,而是两口子。 就连在一旁小案后坐着的萧容都吃惊看向萧王。 萧王视线已扫向秦钟四人。 “这回你们帮了容容,也帮了银龙骑,本王本该单独谢你们,但严格来说,容容也算你们的少主,你们效忠他,也在情理之中,故而这杯酒,本王便不单独与你们喝了。” 这下,素来稳重健谈的张禾也张大嘴,直接吓得丢了手中酒盏。 萧王府大门外,一老者拄着拐杖,风尘仆仆从马车上下来。 “你们帮我瞧瞧,这是萧王府吧?” “是,没错,老族长。” 跟在后面的仆从答。 老者喜上眉梢,忙整了整冠袍,上前找门房说话。 门房看他穿着打扮不似京都人,且身份看起来也有些不寻常,谨慎问:“阁下有何贵干?这里是萧王府,闲杂人不可靠近。” “老朽知道。”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4节 老者红光满面,字正腔圆,“老朽名燕锵,乃北地燕氏族长,特从北地而来,有要事来拜会你们的世子,可否替老朽通传?” 门房一怔。 北地燕氏族长,岂非…… 门房不敢擅做主张,道:“阁下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那个,你等下。” 老者笑着叫住门房。 “你记着,千万别惊动你们王爷,我只是有点小事,见一见世子便可。” 等门房进去,站在后面的仆从忍不住道:“老族长,咱们就这样贸然过来,是不是不合适,是否应该先跟王爷打声招呼……” 老者哼一声:“指望他,燕氏都要绝后了,哎呀,快去检查一下我准备的那些礼物,别给颠坏了。” “好好,老族长,您慢点。” 仆从忙扶着老者往马车走去。 第158章 良宴(五十三) 宴会厅里,不仅张禾等一干银龙骑大将,便是燕北众将,也俱是一愣。 银龙骑诸将想的是,王爷和燕王交恶多年,朝中谁不知二王水火不容,今日王爷不计前嫌,宴请燕王和燕北大将,想来也不过是王爷大度,给燕北一个面子而已。 可王爷话中之意,燕王竟是世子另一个爹! 那王爷和燕王岂不是—— 回想这些年王爷和燕王之间种种撕扯争斗,张禾下巴都要惊掉,连掉在地上的酒杯都没顾上捡起,便和其他将领一道震惊惶惑看向主位上的萧王。 燕北众将也很诚惶诚恐。 尤其秦钟。 怎么说,这些年,他来京都不少次,这位萧王可是头一次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且这位萧王竟然当着这么多银龙骑大将的面,公然宣布了王爷和世子的关系——在他看来,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秦钟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秦钟四人也是有眼色的,立刻齐齐站了起来,道:“能为少主效劳,是末将们的福气,末将们不敢言功。” 张禾斗着胆子问:“王爷……这是真的么?” 萧王仍是闲然笑着,道:“这些年,本王和燕王之间的确有些误会,不过眼下误会已然解开了,你们同为大安武将,以后要同心协力,精忠报国,共御外敌,勿要再生嫌隙。” 这一下,诸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爷将如此隐秘内情告知他们,显然是出于对他们的信任和倚重。 说实话,这些年要不是燕王屡屡挑衅王爷和银龙骑,他们也不会视燕北如虎狼。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王爷和燕王之间真实关系竟是如此。 于是亦齐齐起身,正色道:“末将谨遵王爷吩咐。” 看着对面燕北四人的神态,众将也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前寿山营之战,公孙羽三人为何会心甘情愿献上燕北阵法,供世子差遣。 燕王调换了下坐姿,神色郑重开口。 “本王与你们萧王爷难得冰释前嫌,今日本王也表个态,以后两军相遇,燕北绝不会主动挑衅,凡银龙骑驻地,燕北军绝不侵犯分毫。” 燕王接着扫向秦钟四人:“从今以后,你们要如效忠本王一般效忠容容,若敢有半点不忠,便是背逆本王。” 以秦钟为首的燕北大将立刻朝萧容跪了下去。 “末将誓死效忠世子。” 萧容欲阻止,萧王道:“无妨,他们给你行个礼,也是应该的。” 下首四人不禁冷汗涔涔。 知这位萧王,多半是记着他们之前会武时对世子不敬的事。 公孙羽则知,自己这里还有一笔松州府的旧账。 这时萧恩从外进来,到萧王跟前,低声禀了几句。 萧王握酒盏的手微顿,蹙眉看了燕王一眼。 燕王心中正欢悦,接着这眼神,不禁一头雾水。 须臾,萧王和燕王一道从宴会厅出来。 燕王一脑门官司解释:“此事我当真不知情。” “你不知情,他能直奔这里?来就罢了,还想背着本王偷偷见容容,又是什么居心?” “上次我让秦钟和公孙回燕北取狐皮,恰好被他撞上了,这老家伙,虽然一大把年纪了,心眼多得很,多半是猜出了什么。” 萧王停下步:“人都到外边了,你打算如何安置?” 燕王道:“他过来,大约是想看一眼容容。” “这些年他为了燕氏子嗣问题,可没少寻我麻烦,如今知道了容容的存在,岂能坐得住。我虽也瞧他不顺眼,可就事论事,我们燕氏的情况,你也清楚,子嗣实在稀薄,到我这儿都快绝后了,他岂能不急。” “绝后?” 萧王一扯唇:“你有整整十三个义子,日后还不排着队给你养老送终,他们该挑花眼才是。” “……” 燕王讪讪:“你就别讽刺我了。” “你放心,我将他打发走便是,绝不碍你眼。” “罢了。” 萧王淡淡开口。 “他好歹是燕氏一族族长,将来总要见容容的。” 燕王不敢相信转过头:“你的意思是?” “你看着办吧,别让他惊了容容。你们燕氏那群老鳏夫,成年累月没见过个孩子,我怕他把容容生吞了。” “行,我来办,定不教他胡来。” 燕王说着不禁露出笑,“不过这老家伙,平生最遗憾之事便是燕氏子弟都是些粗蛮武夫,没几个会正经做文章的,容容饱读诗书,文章一绝,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老家伙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说完又试探:“你要不要一道见见,他既巴巴赶过来,断不敢再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萧王又一扯唇:“本王与你们燕氏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者’没话说。” “……” 萧王与燕王一道离席,剩下萧容主持宴会。 银龙骑来参宴的老将都是看着萧容长大的,自然和萧容十分相熟,且此次寿山营一战,那几名被萧文耀蛊惑,险些酿成大祸的老将全赖萧容手下留情,才得以将功折罪,保全性命,老将们对萧容这个世子自然越发感激。 相较之下,坐在右侧席的公孙羽四人难免受冷落,只能瞧着小世子和银龙骑大将们把盏言欢。 孟翚忍不住说:“咱们这都是受王爷牵累……” 虽然另三人深以为然,但公孙羽还是正色提醒。 “大庭广众,你注意言辞。” “我说的是实话,要是世子在燕北长大,肯定和咱们更近。” “行了,这么好的酒都堵不住你的嘴,以王爷过往所作所为,那萧王能让少主认王爷这个爹,就已经不错了。” 想想也是这个理。 “罢了,人家不理咱们,咱们自己喝便是。” 孟翚又给自个儿倒了盏,和一旁公孙羽碰了下,正要一饮而尽,就听一道声音冷冷自上方传来:“孟将军在抱怨什么?可是本世子招待不周,让你有什么不满之处?” 孟翚顿时一个激灵,抬头一看,就见萧容不知何时站在了四人案前,一手背于身后,眼睫盛着烛芒,正垂眼打量着他。 孟翚脖子发凉,立刻嘿嘿一笑起身。 “世子说笑了,世子招待得实在再周到不过了,末将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佳酿。” 萧容轻挑眉梢。 “我既允诺了要赏你们庆功酒,自然不会食言,免得有人说我小气。” 语罢伸手,自莫冬手里接过酒盏。 “孟将军,赏脸喝一盏吧。” 孟翚难得受宠若惊,呆了呆,忙双手捧起酒盏,豪爽笑道:“怎能让世子敬我,该我敬世子,末将先干为敬!” 孟翚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萧容盏中放的自然不是酒液,而是清茶,也跟着抬袖饮了。 萧容又依次来到章冉、公孙羽面前。 二人自早已站起,和孟翚一般,先干为敬。 等到了秦钟案前,秦钟先一步持酒跪了下去,纳头行大礼。 “此前末将假意投靠崔氏,进京后没能第一时间拜见世子,还望世子恕罪。” 萧容一笑。 “将军请起,不必多礼。” “此次能剿灭张清芳,将军功不可没。” 但看着秦钟的脸,萧容忽然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秦钟顿时心虚。 想,该不会他以前进京时偷偷躲在萧王府外,偷画小世子画像,被小世子记起来了吧? “我们见过?”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5节 秦钟心虚之际,听萧容问。 秦钟:“……” 忠厚老实的秦将军脑门上直冒汗。 “没,没有吧。” 秦钟干巴巴回。 好在萧容没有深究此事,喝完酒,很快错开了视线,往对面银龙骑席位走了。 章冉瞧他冷汗涔涔的,关切问:“你怎么了?” 秦钟低声叹:“这少主眼神可真够厉害的。” 孟翚幸灾乐祸看他一眼。 “这算什么,更厉害的你还没瞧见呢,以后有你见识的。这小世子,是既似王爷,又似萧王。你能想象同时被王爷和那萧王号令么。” 某些死去记忆击入脑海。 秦钟恍惚想,那真真是够可怕的。 宴会厅外,花影扶疏,燕氏老族长燕锵正站在花影里,用力伸着脖子往水榭里打量。 水榭内灯影流转,满席武将里,最惹人注目的无疑是银袍银冠,芝兰美玉,正执酒盏而立的少年。 少年年不及弱冠,但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潇洒气度,游走在一众武将间,进退有度,从容自若,又带着一股这个年纪才有的钟灵毓秀之气。 燕王气定神闲站在一边。 不掩得意问:“如何?” 燕锵不舍得移开视线,两目发光,心口发热,只问:“两年前,当真是这孩子赢了景曦?” 燕王负手点头。 “是啊,燕北军点将台,有几个敢随便上,胆子和本王一样大。” 燕锵目中光更亮:“祖宗保佑,燕氏有救了,燕氏有救了啊。” “你也不瞧瞧是谁的种,本王的亲生儿子,岂是寻常歪瓜裂枣能比。” 难得在这素来与他不对付的老家伙跟前扬眉吐气一回,燕王自然要好好炫耀。 燕锵终于将视线收回,冷哼。 “这么好的亲生子你不要,偏去宠景曦那个蠢物,我看你那双眼是教秃鹫给啄了。那景曦,狂妄自大的草包一个,哪里有半分像容容,就因会啃个糖葫芦?” “燕氏偌大基业,险些就败在你手里了!” 燕王罕见没有反驳。 “此事本王亦后悔不已,当年本王的确是被萧景明气昏了头,猪油蒙了心,以后本王会加倍补偿的。” “补偿补偿,你补偿得了你自己,补偿得了我们这群老家伙么,若早知道……我们何至于担惊受怕殚精竭虑这么多年!我早来京都住着了!” “说来景氏那一族,我早瞧着不顺眼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燕王面色转寒:“我给过机会了,天堂有路他们不走,偏要触我逆鳞,便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我原本打算直接让十八骑处置的,但想想,就这么处置了,实在便宜他们。” “你说得对。” 燕氏世代掌兵,燕锵身为一族之长,自也是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一个小族之子,就算走了狗屎运,得你青眼,也该有自知之明,安分守己做人。这些年,景氏因为景曦缘故在北地得了多少利,竟犹不知足,还敢妄想染指燕北军,让景曦入燕氏族谱,也不知谁给他们的自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如此。” “就算处置,也务必让他们做个明白鬼。” “这是自然。” 燕王眼底透出杀伐决断时惯有的冷酷:“这回,本王要拿景氏开刀,震慑整个北地,免得再有效仿景氏生出贰心的。” 燕锵点头,紧接着问:“那容容入族谱的事是不是也该筹备起来了?” 燕王立刻道:“此事急不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燕锵心头一跳:“是不是那萧王不肯答应?” 不等燕王开口,燕锵就先懊悔:“此事怪我,当年口不择言冲撞过他。这回我特意带了重礼过来,一是想看看容容,二为的就是亲自去他面前谢罪。只要他肯答应让容容认祖归宗,让我磕头谢罪都成。” 燕锵刚烈无畏了一辈子,头一次如此心虚。 燕王也心虚。 当着燕锵的面,他可不想承认萧景明还是其次,因为过往做的那些混账事,儿子眼下还不认自己才是最麻烦的事。 夜宴结束,回到起居室,萧容便看到了堆了满满一案的礼物。 “哪里来的?” 萧容诧异问莫冬。 “说是燕氏的老族长千里迢迢从北地送来的。” “燕氏老族长?” “是,一个老头儿,看着都年过古稀了,但精神甚好,站在宴会厅外偷偷盯着世子瞧了许久,还偷偷抹泪呢。” 莫冬便是再迟钝,也已明白世子和燕王非同一般的关系,便把知道的情况悉数告知世子。 萧容打开最大的一只匣子,里面摆着一只美轮美奂紫玉打制的九连环,打开第二只,摆的则是一对玉蝉,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父王可有交代什么?” “萧总管送来时,只说王爷让世子安心收下,不必有任何顾忌,这是他们该送的。” 萧容拿起那只九连环,随意把玩着,若有所思。 “他是不是得罪过父王?” 莫冬不解:“世子为何如此说?” 萧容:“父王最重礼节,按理他远道而来,送了这么多重礼给我,又那么大年纪,父王没道理不让我当面道谢。” 如萧容所料,此刻燕锵正带着另一份重礼,忐忑坐在凝晖堂花厅里。 燕锵已经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待萧王终于现身,燕锵立刻笑着站起,拱手作礼:“多年不见,王爷可还安好?” 萧王回以一笑:“托燕王和诸位的福,尚算过得去。” “……” 燕锵继续窝囊赔笑。 “过往是老夫无礼,萧王爷大人大量,千万莫与我这老匹夫一般计较。” “老族长说笑了,老族长当年那番话,可是让本王受教颇深,这些年每每想起,都觉字字箴言。” “…………” 燕王坐在旁边,听他两人打机锋,不禁头皮发麻。 燕锵厚着脸皮继续赔笑:“王爷说笑了,老夫那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现在想想,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废话不多说,老夫在这里给萧王赔罪了。” 燕锵拿了十分的诚意与决心过来,一震袍摆,就要跪下。 “莫春,快扶住老族长。” 萧王发话。 莫春及时一托,燕锵膝盖才没落地。 萧王终于搁下茶盏,道:“本王气量虽不算大,倒不至于因几句陈年旧话与老族长记仇。容容大婚在即,老族长若不急着赶回燕北,便留下喝杯喜酒吧,也算多个长辈疼他。” 燕锵一路进京,自然早听说新君与萧王府联姻的事,闻言目中热意涌动。 “不急,不急。” “容容也是燕氏血脉,这杯喜酒,老夫无论如何也得喝!” 次日一早,萧恩奉萧王命令,请萧容到凝晖堂用早膳。 萧容一进正堂,就看到了坐在客席上的皓首老者。 老者一双眼睛紧黏在自己身上,火热而滚烫,仿佛要将自己看穿。 萧王含着警告看了燕王一眼。 燕王立刻清了清嗓子。 老者方收敛了一些形容,只一双眼仍粘在萧容身上,不舍得挪开。 萧王温声介绍:“容容,这是燕氏老族长,特意来看你的,给老族长见个礼吧。” 萧容早猜出老者身份,应是,到燕锵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燕锵激动站起。 “世子不必多礼。” 昨日只是遥遥窥视,今日面对面细打量,少年装束虽不如昨日隆重,只穿着件素淡的绸质宽袍,但姿颜与通身灵秀之气却更加一览无余,燕锵越看越喜爱,慈爱问:“昨日我带的那些礼物,世子可还喜欢?” 萧容自小活泼慧黠,嘴巴甜,人机灵,又生着双会说话的眼睛,极得萧氏族中一群族老喜爱,连齐老太傅都对小弟子格外偏爱,故而面对燕锵,很是自如,眼睛一弯,道:“老族长慧眼,所赠皆是天材地宝,晚辈很喜欢。” “好,喜欢就好!” 燕锵笑得合不拢嘴。 “这回匆忙,只来得及挑了一些,等下回我再多带些过来。” 燕王坐在一边,看着这素日脾气火爆的老家伙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只觉见鬼。 —— 婚期正式定下后,萧容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 萧王担心玉龙台台阶太高,萧容每日行走容易出差池,吩咐萧恩将凝晖堂旁边的熹微堂重新收拾了一番,让萧容搬回去住。 这日天气不错,萧容乘车到齐府,探望齐老太傅,正式禀告成婚之事。 本以为他师父一介大儒,对此事定然难以接受,萧容都做好挨训准备了,谁料齐老太傅很通情达理道:“师父并非迂腐之人,新君既与你两情相悦,萧王对此事也无意见,为师又岂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第246节 棒打鸳鸯四字从他师父老人家口中说出,带给萧容不小震撼。 “新君性情如何,为师并不完全了解,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为师始终对新君昔年的疯病传闻有些顾虑,为君者,一行一止直接关系到万千黎庶性命安乐,忌私欲太重,但又不能完全冷心冷情,武帝朝覆辙与乱局,绝不能再重蹈了,但为师信任自己的弟子,知微,日后有你全心全意辅佐新君,为师倒也能更放心。” “师父老了,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 许多话,齐老太傅未说明白,但萧容也已猜到。 武帝朝时,崔氏一手遮天,朝中万马齐喑,不仅萧氏遭到屠戮,齐氏亦损失惨重,许多无辜子弟在党争中被杀害,让心爱的小弟子站在新君之侧,这位三朝元老也是想给天下学子一份切实的庇护。 萧容正色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谨记师父教导。” 转眼到了秋日。 农闲时节,谷仓丰满,正是成婚好时节。 新君大婚,宫城提前一月已经开始布置,京都大小街道亦张灯结彩,红绸从宫城一路铺至萧王府。 傍晚时分,新君着吉服,策马从宫城出发,带领文武百官亲至萧王府迎亲。 让文武官员侯在府外,独自踏入萧王府,迎接萧王世子。 玉龙台同样布置一新,铺天盖地皆是喜庆红色。 萧容穿着绣有金龙图案的吉服,广袖翩翩,玉带长飞,站于高台之上,左右分别站在萧王与燕王。萧皓与燕锵作为萧氏、燕氏两族族长,一道站在后面,再往后则是清一色武将。 看到燕王身影,百官俱露出震惊之色。 怎么萧王世子成婚,燕王也在场! 这时,一道滚雷般的马蹄声忽自外面长街上传来,伴着一道豪爽笑声。 “末将孟翚,献孔明灯二百盏,贺世子新婚大喜!” 百官回头望去,果见燕北五虎将之一孟翚纵马行至萧王府外,随着他话音,两百盏孔明灯自天幕飘起,冉冉升至玉龙台上空。 在大安,历来有武将献灯作礼的习俗。 孟翚话音刚落,又有马蹄声穿街而来。 “末将秦钟,献孔明灯三百盏,贺世子新婚大喜!” “末将公孙羽,献孔明灯六百盏,贺世子新婚大喜!” “末将章冉,携燕北众将献孔明灯千盏,贺世子新婚大喜!……” 一霎之间,无数盏明灯齐聚玉龙台上空。 燕北武将献完礼,南方天幕忽又亮起一簇簇绚烂烟花,莫青率领银龙骑众将单膝跪地,银白铁甲如浪起伏,朗声道:“银龙骑十万兵将贺世子新婚大喜!” 大安战斗力最强劲的两支军队同时献礼,萧王府便是要让世人明白,萧氏世子,有足以与大安半壁江山相比肩的底气与资本,来匹新君江山之聘。 奚融站在玉龙台下,一步步登上高台,牵住萧容的手,而后按照民间规矩,同萧容一道跪下,拜别萧王与燕王。 燕王忍着眼眶里泛起的酸意,双目沉沉压下。 “以后你若敢不善待容容,本王决不轻饶。” 奚融郑重应是。 萧容心大惯了,原本觉得婚仪只是个形式而已,只流程繁琐了些,但真到了这一刻,转身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萧王与燕王,心里竟不受控制涌起些酸涩。 一只手适时伸来,拂去他眼角湿痕。 “今日是大喜日子,要高高兴兴才好。” 是萧王。 萧容点头,肃然向两位父亲行了拜礼,由奚融扶着起身。 百官注目下,新君携着萧王世子的手行下玉龙台,待两人一道走出府外,奚融又亲自扶着萧容登上了自己的天子撵驾。 百官不禁再度露出惊愕,唯宋阳为首的东宫旧臣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 回想一路走来的艰辛,宋阳只有无边欣悦。 到了宫中,仍有一套繁琐流程。 鉴于萧容身体情况特殊,奚融命礼部尽量俭省了不必要的环节,和萧容一道拜了宗庙,又到太仪殿拜了皇帝和已故先皇后灵位,便一道回了新殿。 殿中所有陈设都是奚融亲自布置,包括床帐被褥,床里侧甚至放着好几个精致的布偶娃娃。 萧容是被奚融一路抱进殿的。 “放我下来吧。” 萧容打量着铺着柔软锦缎的大床,道。 奚融却不肯松手。 “这一日,三哥盼了太久,三哥真怕自己是做梦。” 萧容环着他颈,顺势亲他一口。 眼珠狡黠转了转:“现在呢,还觉得是做梦么?” 奚融没有回答,实在爱极了他这模样,小心翼翼回吻过去。 “如果是梦,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 萧容亲吻技术远不如奚融,没多大会儿,便被他亲得面红耳赤。 迷迷糊糊,一声清亮猫叫忽传入耳畔。 萧容顿时清醒,不禁大喜:“是阿狸?” 奚融点头。 “我怕你刚住过来不适应,特意让他们把阿狸挪了过来。” “不过,他得暂时待在猫笼里。” 萧容腹中小崽子已经有五个月大,虽然穿宽袍并不算太显,但眼下的确不适合再和以前一般抱着猫玩耍,便点头。 “我隔着笼子摸摸他总成吧。” “当然。” 奚融将猫笼放到殿中圆案上,让萧容摸着玩儿。 等萧容收了手,奚融已经准备好一盏清酒和一盏蜜饮。 萧容才发现殿中还摆着许多野花,连床帐内两人枕边都摆着一束。 奚融将萧容抱回到床上,认真将两人吉服打了一个结,执起那盏蜜饮,递给萧容,自己则执了酒,道:“容容,在松州时,我要你与我一同在花神面前许愿,与我白头到老,你那时嘴上答应,心里却不肯,现在呢,肯了么?” 奚融目光深情而专注。 萧容故意道:“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 奚融伸手,用力握住喜袍下萧容修长如玉的手。 “这一次,就算你想反悔,我也不会再放你走了。” 萧容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扬起唇角,也终于能坦荡无畏迎上那双深情目,在奚融注视下,手臂绕过奚融臂,将盏中蜜饮一饮而尽,道:“合卺酒已饮,萧知微一诺千金,此生愿与三哥共白首,绝不反悔。” 奚融目光颤动,亦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奚君璟此生只悦萧知微一人,愿与他同生死,共白首,亦不反悔。” 红烛摇光,鸳鸯帐暖。 两人于喜帐中对望,萧容霸道将一根红线缠到奚融指间:“我叫萧容,有容乃大之容。” 奚融紧握红线另一端,轻声回:“我叫奚融,冰消雪融之融。” “花神在上,祝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