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节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作者:核桃猫 【文案】 双洁,素质不详美貌心机女vs自我攻略高岭之花贵公子 “青楼求生”or“碰瓷认爹”,请选择你的穿越开局—— 沈壹壹: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京城快报》:从三无穿越小可怜到带飞全家的侯府千金,请问您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沈壹壹谦虚表示:有人靠颜值,有人拼演技,有人会算计,有人是卷王。而我只是擅长全选题而已! 《京城快报》:众所周知,谢玉郎是大雍少女梦的顶点,而您让全家苦读他的著作。请问这种别具一格的追人方式效果如何? 逼着全家学律法防被坑的沈壹壹:蛤??? —— 肃宁侯府一朝绝嗣,全族开启“沈家好男儿”选秀大赛,就为抢这泼天富贵。 沈壹壹刚认了个便宜爹,转头就被硬凑成“龙凤胎组合”,与笨蛋“哥哥”一起参加“海选”。 为了不被扫地出门,她只能化身最强幕后操盘手:“令对手增肥(不是)”、“打造人设”、“模拟面试”、“课外辅导”……谁知一路开挂杀疯了,竟直接带着全家逆风翻盘,入主肃宁侯府。 结果,世家刁难是日常,老皇帝还天天上线“权贵消消乐”,贵族生活步步是坑,欲哭无泪的沈壹壹只能拉着土鳖上位的一家开启贵族速成: 主子必修《午时三刻菜市口观刑教育》《朝堂黑话速成班》,下人演习她编写的一百零八条《应急手册》,时刻应对假摔、落水、下药、放毒虫等各种宅斗栽赃伎俩。 她自己更是成了大雍卷王,数学天才、小诗仙、书画神童 buff 叠满,桃花朵朵,还有一枝高岭花自己缠了上来…… 男主:没错,虽然是壹壹先暗中倾慕我,但如今我们两情相悦! 沈壹壹:这帅哥很靠谱,将来成了室友应该能很省心。 男主:??? 避雷指南:欢脱风剧情流,长篇多群像,行文不古典。男主很矜持,出场估计需要全文四分之一的准备时间哈~~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宅斗 甜文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沈壹壹 谢珎配角:沈如松 沈瑾 吴明珠 其它:家长里短娓娓道来,为您呈现选秀式另类家族大宅斗,和精神状态无比美好的贵族日常。 一句话简介:两情相悦,全靠脑补 立意:书中真有黄金屋,书中真有郎如玉 第1章 认爹得趁早!过了这村可就…… 沈壹壹从茅厕冲了出来。 几个大步迅速远离后,她一把扯掉塞在鼻孔中的树叶,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所以说,穿越成什么后妃小姐的也就算了,穿成乡野贫民的前辈姐妹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迅速适应这种苦逼环境的啊! 沈壹壹感觉就算给自己配个无比粗大的金手指,什么农家福女的人设她也撑不住。就凭刚才那满是恐怖小生物的旱厕,她就恨不得赶紧死回去。 趁着后院无人,她满怀期待的又开始小声念叨: “系统?” “主神?” “金手指?” “老爷爷?” “母星?” “爸爸!”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愚者?” 不管是什么存在,求求你们了! 麻烦出来吱一声啊! ...... 当然啥反应也没有。 认真回忆下,这小姑娘也没什么从小不离身的祖传饰品,没翻过奇特的书籍,没偶遇过大师道长乞丐动物神秘猎户大侠受伤帅哥...... 穿越就穿越吧,还这么抠的,啥也不给吗? 我这届穿越不行啊,居然都没配金手指! 差评! 仍不死心地举起手,在空中连摸带戳,好吧,也没弹出什么面板。 沈壹壹挥手赶开飞舞的苍蝇,长叹一声,彻底泄了气。 丧着脸往回走,刚到屋后,就听到堂舅胡四财的声音:“这认亲一旦成了,元姐儿可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了,她的表姐表弟指不定也能得份彩头。” 沈壹壹赶紧俯下身,挪到窗下默默偷听。 “大户人家随手漏下个三瓜两枣,就够一个月嚼用了。万一元姐儿入了沈老爷的眼,说不得咱家就直接留城里了,我可是她嫡嫡亲的堂舅!” 舅母牛氏欣喜地附和:“元姐儿像她娘,二姑姐那模样是真俊,姐儿指定错不了。沈老爷一准儿喜欢!” “唉,你说二姑姐是咋想的?放着穿金戴银的姨奶奶不做,偏偏这档口和个行商跑了——” “闭嘴!都说了今后莫要再提!” “咋!你老胡家的女人我还说不得了!你这二堂姐本就是人家的小老婆,被放出来先是跟沈老爷,现在又跟着,唔唔唔——” “啊!你这臭婆娘居然敢咬我!” “谁让你捂老娘的嘴!你抬手作甚?还想打我不成?你打,你打啊!来啊!” “算我怕你了,小点声!你也说了,她本就是给人做小老婆的,现在一时鬼迷心窍,居然把情郎看得比银子还重。” “我就不信她吃香喝辣惯了的人,能跟个穷鬼吃糠咽菜!过几天后悔了跑回来,少不得我们替她遮掩。” “想得美!她凭啥!自己找姘头私奔——” “嘘!嘘!低声!”胡四财扭头听着四下没有动静,这才把牛氏嘴边的手拿开,“她要能回来当姨奶奶,不比嫁个穷货郎强?” 牛氏拍开胡四财的手,“老娘管她嫁谁!那贱人以前跟着沈老爷时,也未见她帮衬家里!” “哼哼,这次若是我替她遮掩,就由不得她肯不肯!” “啊?——啊!那、那不然咱再找找?” “我要能找到早找了!那些行商跑单都常备着路引的,有这几日功夫,早奔出青州府地界了,我上哪儿寻去!” “我可告诉你,闭上你的臭嘴莫要再嚷嚷,若事情传扬出去,就算人真的回来还有个屁用!” “我在赌坊结识了沈府看院子的卢老苟——” “赌坊?!”牛氏一下尖声叫着,扑打上去,“你个杀千刀的,又去赌!” “你他娘的放手!你个泼妇,这次又没输钱!”胡四财躲闪着,“我这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嘛。还请卢老苟吃了酒,上好的席面——” 牛氏心疼地插嘴:“还请吃酒?这得多少钱!” “给老子闭嘴!听我说完!”胡四财被烦得暴喝一声,旋即又压低声音:“这次沈老爷在老家守完孝来安阳,听说是要处理此处的田产,可住不了多久。” “认爹得趁早!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还有啊,这手里的金娃娃可得笼络好了。怎么说咱们也照顾了她几日,这就是恩情,她总得记着!” 听到这几句,牛氏心虚地眼神躲闪了下。 胡四财没注意她,自顾自说地起劲,“让虎头多跟元姐儿亲近亲近。小娃子忘性大,以后深宅大院的,可别没几年全忘了个干净,白瞎了这么好的时机。” “哦哦,晓得了。”牛氏显得特别乖顺,“那,你去把娃叫回来,咱吃完也好尽早上路不是?” “也不知又野到哪儿去了。”胡四财咕哝着出了院子。 蹲在窗下的杂草丛中,沈壹壹双手托腮,无语望天。 昨晚她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个小女孩,正躺在一间破屋的土炕上。 作为资深老绿江人,当时沈壹壹很快有了个猜测,估计这次摊上自己穿越了。 几岁孩子的记忆并不连贯,留给她的都是些零散的片段。 从小跟着她娘生活在一座小院里,就没出过什么门。 最近,娘亲出远门后,嬷嬷带着她在院中玩,倒在地上就没再起来。然后,她就被护院老王头送到了乡下素未谋面的堂舅家里。 一开始,舅父舅母还非常殷勤。 可前几天舅父进了趟城,本想着趁她娘不在,借养娃的名头好好打一番秋风,结果只拿到一封信。 回来后就破口大骂,说原主的娘是跟人私奔,直接跑路了,连宅子都卖了。 好处没捞到,还凭白多出个赔钱货,堂舅两口子这下破了大防。 她带来的衣物全被拿走,还让她洗衣、捡柴、挑水、烧火做饭,片刻不得闲。 从没做过这些的小姑娘动辄被叱骂,虽然尚未挨打,可也被扣下了饭食,硬生生饿了两顿。 连饿带吓,一病不起。 最后,在舅母“跟她娘一样的小贱皮子”“装病赔钱货”的咒骂中,小姑娘烧了三天,就像一朵小花,静悄悄凋零了。 舅父舅母骂骂咧咧发疯好几天,直到据说是原主她爹的那位沈老爷出现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节 那可是位财主! 转怒为喜的夫妻俩,看样子打算一会儿就带她进县城,去投奔她那素未谋面的亲爹。 沈壹壹对这奇葩的一家子人已经是吐槽无力了。 先说原主她娘,你在古代还玩什么“带球跑”啊!生个娃前男友都不晓得,姐姐你玩得太超前了你知道吗! 你改嫁就改嫁吧,不想带着拖油瓶那先把娃送去给孩子爹啊! 不管人家信不信,你好歹应该当面说清楚吧? 你人先跑了,只留下一封信。这年头又没有亲子鉴定,六七年前的事了,单靠这死物就能成功认祖归宗,你以为你叫夏雨荷么? 还有堂舅夫妻俩,对认爹成功那叫一个迷之自信,已经在计划攀上金大腿后的暴富生活了。 真这么容易你们咋不去京城干票大的呢?一步到位直升皇亲国戚不香么? 沈壹壹长长呼口气,行吧,一会儿就当进城逛街了。希望沈家人脾气和善,对上门碰瓷的只轰不打。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然后放重脚步走了进去。 回到屋里,迎面是舅母牛氏久违的笑脸,“哟,元姐儿起来了!大丫,元姐儿爱干净,还不快带着你妹子去洗洗。” 堂屋已经摆好了早饭。 沈壹壹走向大丫和牛氏中间的空位。刚坐下,一条腿短三条腿长的板凳就往前一倾,险些闪了她的腰。 其他人已经迫不及待开吃了,饭桌上一片响亮的“吧唧吧唧”声。 毫无胃口的沈壹壹看着面前的早饭:豁了口的粗陶碗里盛着汤,上面飘着点油花;还有一块食材不明的饼子,黑乎乎的,依稀能看出点黄绿色。 小心地凑近一段比较完整的碗边,尝了一口,腥里还透着点臭。用长短粗细都不一致的筷子捞一捞,碗里是几块看着就很柴的肉。 刚穿越过来没多久,沈壹壹对蛋白质的需求还没那么强烈。可这家都穷成这样了,浪费食物尤其还是肉食,她可不想体验牛氏教育孩子的方式。 正在犹豫是不是得强忍着吞下去,就听到堂舅胡四财吧唧着嘴里的饭开口道:“元姐儿多吃点,这可是你舅母今早特意去割的肉。” “哎呦,元姐儿这一病,小脸儿瘦的哟!我是真心疼!可你舅舅没本事,家里穷,哪有钱给你补身子呀。我这个当舅母的只好淘换了点你带来的东西——” 牛氏的三角眼滴溜溜转着,看一眼胡四财,又望着沈壹壹,见她毫无反应,脸上的笑容更盛,继续絮叨,“快吃呀,专门给你补身子的!花了十几个大钱呢!” 胡四财听出了牛氏话中的小九九,瞪了她一眼,转移了话头:“这是哪家杀了猪?” “村口张木头家。他家的老母猪不是得了猪瘟吗,前儿病死了。如今才入秋多久啊,这猪都还没贴膘呢,得的肉少了很多。张老虔婆把木头家的骂个臭头,哈哈,那个死老婆子......” 接下来的村中八卦沈壹壹完全没在意,她的关注点全集中在了这猪肉的来历上。 老母猪,得了猪瘟,病死的。 病死的...... 幸亏只喝了一口,呆呆地看着碗里的猪肉汤,被生化武器轮番冲击了一早上的沈壹壹,只觉得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作者有话说: ---------------------- 萌新在此宣誓,坚决不弃坑,我将努力不生病不追剧不旅游,坚持日更不动摇! 走过路过的宝宝们,给点收藏吧[菜狗] 下篇开《皇后今天装神弄鬼了吗》,求收藏~~ 职场精英穿越古罗马后,靠着行李箱伪装神眷者,整顿罗马帝国职场,顺便勾搭到了小狼狗脸盲帝 “有请智慧女神的宠儿,阿波罗神的大祭司,冥王的神眷者,商业之神的使者,妇女儿童的保护者,罗马新城的规划者,帝国第一女性……” 唐霜双:怎么请了这么多人?你说这全是我的头衔?那没事了! 第2章 有人来认亲,说也是老爷的…… “哎!你不吃吗?”看沈壹壹迟迟不动筷子,已经把自己那份都干掉了的虎头伸出手,“我要!给我!” “贱皮子,老子欠你一口吃的!”胡四财呵斥出声,缺了根小拇指的左手一巴掌抽在虎头脑袋上。 牛氏一把揽过儿子,斜着眼睛睨着胡四财。 看着又扯起嘴想嚎的虎头,沈壹壹迟疑地问:“你真要吃?” “要!”虎头瞪大眼睛,不等沈壹壹点头,已然探过身子一把抢走了碗,唏哩呼噜埋头大吃起来。 眼看胡四财就要发作,牛氏抢先开口:“元姐儿还让肉给弟弟呀!哎哟,可真心疼弟弟!到底是嫡嫡亲的骨肉呢!” “......嗯,他想吃就让给他吧。”沈壹壹应道。 她默默咬了口饼子—— 这啥玩意! 好硬!好苦! 然后,沈壹壹就被噎住了。 剧烈咳嗽着,拼命用口水咽下了喉咙中堵着的粗粝。 沈壹壹捶着胸口顺气,泪眼蒙眬中她看到—— 胡四财用筷子剔着牙; 牛氏打了个喷嚏,嘴里的饭渣被喷进了虎头的汤碗里; 而虎头,自己也在给自己加料,那清鼻涕淌的,马上就要滴进碗里了...... “哟哟哟,好吃吧?看这孩子,慢点吃!等你舅舅有了银子呀,舅母天天做给你吃!” ......你对自己做的饭是有什么误解? 胡四财打量着咳到满脸通红的沈壹壹,见她虽然木木的,面上的确看不出什么不妥,这才作罢。 于是也顺着得意的牛氏,又叨叨些“亲戚间理应互相帮衬”“将来虎头出息了必定不会忘了自家姐姐”之类的废话。 而被众人忽略的大丫,先是偷偷觑着大人的脸色,然后羡慕地看了看虎头,最后默默低下头,小口小口抿着自己那碗只有点渣渣的汤。 西林村距离安阳县也就十几里,但昨天下了整整一日的小雨,道路颇为泥泞。 胡四财胸前绑着个小包袱,身后背了个大大的竹篓,这就是沈壹壹的专属座驾了。 沈壹壹很有自知之明,乖乖蹲进了背篓里。 大丫背着个颇大的包袱,默默跟着。 而虎头则是被牛氏牵着,走一会儿背一会儿。 一行人走走歇歇,等进了县城,已经过了正午时分。 “我要吃这个!” “吃吃吃,又要吃!老娘就算有金山也被你糟蹋光了!” 早就饿了的虎头此刻看到道路两旁的吃食摊子,闻着飘来的香味,哪里还忍得住。 牛氏咽咽口水,跟胡四财一合计,决定不花这个冤枉钱,直接赶往沈府。 小姐的家眷上门,还能不管饭? 早上只勉强自己啃了半块野菜饼的沈壹壹也饿了,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个。从进入安阳县的城门开始,她就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各家商铺的幌子、匾额几乎都是楷书隶书的繁体字,这对她可是个大大的好消息。感谢书法课!常用的繁体字她能读写大半,起码不会是纯文盲了。 街头不算特别脏乱,路人神色平和,唔,那应该是和平年代? 女子摆摊的、逛街的并不少见。这点很不错,估计是个对女人束缚没那么严重的朝代。 穷人和胡四财他们一样,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衣。而那些看起来的有钱人中,男子有穿圆领长袍,也有交领右衽的;女子上襦下裙,挽髻簪花。 这就触及沈壹壹的知识盲区了,她只能根据不太靠谱的古装剧里的服饰,猜测或许是唐宋年间。 在虎头的哭嚎声中,一行人又走了大约一炷香。 慢慢的,石板路两边没有了摊贩,连店铺也少了起来。拐进一条小路,行人稀少,两边都是青砖高墙,沈壹壹估计这里应该就是县城中的高级住宅区了。 胡四财来到一处小门,叩了半天,终于有人应道:“来了来了。” 门只开了条缝,一个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出头看了看,问:“什么事啊?” 胡四财满脸笑容:“这位小哥,我们来沈府认亲!” “认亲?”少年惊讶地开门走了出来,一双小小的绿豆眼,环视一圈众人。 不说是破衣烂衫吧,起码有着明显补丁的衣着,鞋子和裤腿上满是泥巴。 那个还在抽泣的男娃鼻涕拖的老长,先是一吸溜,然后就伸出舌头舔了舔—— 赶紧移开视线,看着那个正从大背篓里出来活动腿脚的女娃,就这个穿得不错。嗯,长得也不错,白白嫩嫩,一看就和那四个不是一家。 觉得心里有了点数,绿豆眼剔着牙,懒洋洋问:“谁家亲戚啊?” “就沈老爷家的!”胡四财腰杆挺得笔直。 “......这里是沈老爷家,我是问你要找谁?”绿豆眼觉得大概是对面那个乡下人没听明白。 “就是找沈老爷!”胡四财把沈壹壹往前一推,“这是沈老爷的闺女,我是她堂舅,嫡嫡亲的舅舅!” 腿还麻着的沈壹壹踉跄一下,抬头给了人家一个尴尬地微笑。 绿豆眼视线跟沈壹壹对上,旋即,嘴里的牙签都掉了。 “咣当!” 眼睁睁看着少年一句话没说就跑了回去,小门随即被紧紧关上,胡四财和牛氏都傻了眼。 “爹!” “爹!爹不好了,爹——” “我呸!你老子我好得很!”沈宅的管事曹墨忙到现在才用完午饭,刚泡好一壶浓茶,就看到自己儿子曹金宝一头冲了进来,顿时没好气地斥道:“慌什么!多大人了,咋咋呼呼!” “爹,出事了!” 曹墨眼一瞪:“你再乱嚷嚷!” “别打别打!哎,爹,是有人来认亲,说也是老爷的闺女!”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节 “什么!” 曹墨在角门扒拉了半天,奈何门扇质量相当不错,中间的缝隙实在太小,啥也没看清。 曹金宝拉拉他袖子,指指下头门槛上的一道裂缝。 曹墨趴下身,摸摸那切口整齐的缝隙,狠狠剜了曹金宝一眼,才凑过去仔细端详。 等他站起身,退回来几步,曹金宝讨好地帮他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小声音问:“爹,是真的不?” 曹墨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我哪儿知道!” “那现在咋办?” “走,去书房寻老爷。” 两人一路疾行,路过倒座房外,看到有人在甬道门边张望,曹墨把脸一沉:“谁在那里!” 人影瞬间消失。 曹墨转头叮嘱:“这事得悄悄禀告老爷,万万不可先让夫人那边知晓!还有啊,现在倒座房住的都是外人,千万看紧门户。” “哎!还得爹您时时提点,儿子我都没想周全。” “老爷刚接了刘家二爷的帖子,出去了。” 曹墨没想到,自己不但刚好错过了老爷,还在书房迎头撞上了吴夫人身边的童嬷嬷。 童嬷嬷正趁着老爷不在,带着人为书房里需要带走的家什造册,见曹墨找来,头也没抬就随口应着。 曹墨嘴上打着哈哈,拿宅中一件小事搪塞几句,就想开溜。 无奈曹金宝实在是心理素质太差,面对吴夫人的心腹,紧张到直接顺拐。 随着小厮“噗嗤”一声笑出来,童嬷嬷也抬头看向曹金宝,打趣道:“你这小子做什么怪相?难不成干了坏事,心虚得都不会走路了?” 此言一出,曹墨暗道坏了。 只见他那没出息的蠢儿子,一双小小的绿豆眼惊慌地瞪成了黄豆那么大,结巴着半天也没憋出一句整话。 “你先等会儿,”看这情景,原本还没在意的童嬷嬷哪能猜不到有事,立刻制止了还想糊弄过去的曹墨。 “你给我过来!”她一把揪住曹金宝,就审了个干干净净。 “童姐姐,这边!”眼看着童嬷嬷贴着门板不得其法,曹墨赶紧悄声指点,还掏出条帕子殷勤地铺在地上。 童嬷嬷身材壮硕,略迟疑了下,也顾不得脏不脏的,整个人费力地趴在地上,就往门外瞅。 眼看等了快一炷香还没回音,胡四财的腰身早挺不直了,搓着手在角门外兜圈子。时不时摸摸怀里的信,再扭头看一眼紧闭的门。 牛氏和孩子们在门对面靠墙坐着,满脸焦急。她盯着小门,一会儿扬声问“他爹,到底咋样了”,一会儿又低骂几声大丫没抱好弟弟。尽管没得到任何人的回应,嘴里还是一刻不停嘟囔着。 面对母亲莫名其妙的责骂,早就习惯了的大丫一如既往地沉默。她拢拢趴在自己腿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的虎头,只从垂下的眼角暗暗观察众人。 冷不丁和沈壹壹看个正着,就瞬间移开视线,深深地埋下头。 我有这么可怕吗?不过当下也不是计较小女孩心理问题的时候。看着焦躁不安的胡四财和牛氏,沈壹壹满心无奈。 门都进不去就被直接轰走,这是她预期中最坏,也是最可能的结果。 问题是这夫妻俩的期望值也太高了,所以,她早就有了被迁怒的心理准备。 尤其是牛氏,这位舅母势利而浅薄,心底的小算盘打得村口都能听到,直白的可怕。这回去之后的日子可是相当不好过呀。 “吱嘎——” 角门一动,出来的还是那个绿豆眼。 牛氏噌一下站起身,紧走两步,旋即停下,但脖子伸得老长。 这次胡四财上前赔着笑脸,一问一答间,把原主母亲的事做了交代,末了递上怀里的信。 沈壹壹竖起耳朵也听了个大概。原本还奇怪这少年问话声音怎么这么大,结果从半敞的门中看到地上的影子,也就了然了。 随着一句“等着”,小门再次关上。 作者有话说: ---------------------- 预计大长篇,请给男主出场一点准备时间哦~~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之2” 谢珎:今天我可以—— 冷酷核桃猫:不!你不可以! 第3章 在外会友的沈如松沈老爷,…… 这一等就又是许久,久到胡四财都蔫得蹲在了墙根,虎头也彻底睡死过去,而牛氏已经时不时飞来不善的眼刀了。 额,看来都不用等回去,只怕沈府正式一拒绝,这个舅母立刻就要原地爆炸了。 沈壹壹有点慌,得赶紧想出个能赚钱的招儿,行不行的另说,关键是得先把牛氏糊弄住...... 那厢,童嬷嬷一行蹑手蹑脚退回甬道。看完信,她又把沈管事爷俩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最后这两人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表示自己真的啥都交代了。 被父子俩一模一样的两双绿豆眼望着,童嬷嬷只觉更糟心了。“我这就去正房,你等着听夫人吩咐便是。”又指指后倒房院门里晃悠的人影,“守紧门户,别不该传的被传出去。” “哎!还得童姐姐你时时提点,我都没想这么周全!” 曹金宝迅速抬起头,瞄了他爹一眼,啧,那一脸褶子的谄笑简直没法看。 “行了,夫人那里未必会为难你。只是今后再有什么,务必赶紧报上来。”童嬷嬷不再啰嗦,把信叠好,匆匆去了正房。 一只白嫩丰腴的手把信纸拍在桌上,手腕上套着的赤金掐丝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先是个爬床丫头叫什么丁莲花,前天又有个佃户家的李秀秀,今儿又冒出来个丰安坊的胡二娘!沈二郎他什么意思?!到底背着我找了多少女人生出多少个女儿!” “夫人,是丁荷还有张秀秀。” 童嬷嬷瞪一眼一脸八卦的红儿,打发她到门口守着,这才低声说:“夫人且小声些。这院子狭小,安哥儿可就住在东厢房呢。尤其外头还住着丁家张家两帮泥腿子,整日里无事还闹得乌烟瘴气。” 见吴夫人犹自气得把桌子捶得砰砰响,又劝到:“仔细手疼!现在气这些也于事无补,您得先想想眼前最要紧的事啊。” “嬷嬷是说——”吴氏沉吟片刻,恍然大悟,“查清楚沈如松还偷着在外面生了多少个儿子!” “......” 童嬷嬷嘴角一抽,好悬没被口水呛到。冒出一堆便宜闺女还不够糟心,您还要主动扒拉出一群儿子么? 有些发愁地看着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傻妞,童嬷嬷暗暗佩服自家吴老太爷的眼光。 要说这沈三爷贪花好色,也不像个读书种子,妥妥的绣花枕头。虽说平日里很有些温柔小意,可童嬷嬷看得清楚,若非自家老太爷步步高升,这体贴还能剩几分? 现在这左一个外室女右一个外室女的,她很为自家姑娘不值。 可再想想吴氏这大聪明的样子,若是嫁到别家还是当家主母......嗯,枕头从来都是成双成对,如今这样也算挺好。 只是吴氏之前就为了碧儿那个贱蹄子闹别扭了好几年,还是一起守孝回了清河老家,清清静静的,算是一起共过苦,这才慢慢转圜过来。 如今庶子都认下了,可不能再为了几个外室女又让小两口离了心。 这么想着,童嬷嬷打叠起精神,还特意换回了旧时称呼:“姑娘啊,这事尚未做得准,不妨先打发人寻了老爷问问。咱们也不能凭白冤枉了爷对不对?这年头,攀富贵的骗子又不是没有过。” 吴氏点头,但又皱眉道:“那要是真的呢?” “真的也没什么。一个女儿还算金贵,一群还金贵么?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您把人继续往后倒房那里一塞,由着她们掐去。” “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那岂不是要多出几个姨娘?” “您是嫡母,由您教导庶女,还怕她们姨娘敢作妖?若是不好,左右不过几台嫁妆打发了。若有好的,还能给咱们安哥儿添点助力不是?” 吴氏嘴上虽然嗯着,还是满脸不开心。 童嬷嬷知道她想的是什么,遂道:“何况,老爷未必会纳了那几个。” 吴氏顿时阴转多云,连声追问。 童嬷嬷暗自叹口气,接着道,“这后院里多几个小孩子,外人哪能分得清?尤其女儿家的又不上族谱。但如果纳几个亲戚一大把的本地外室进门,动静可就闹大了。” “旁的不说,您看看这几家人像是能上台面的样子?老爷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肃宁侯府那桩事上,想必不肯多出这么些拖累。” “您看啊,我们由清河一路来安阳,就这几匹马几辆车的。过些时日要回寿州府,新纳的姨娘们总得带上吧?老爷可有吩咐人再置办马车、添置人手?” 吴氏脸色已经完全放晴,同意沈管事派人先去找老爷送信儿。 沈管事抱着一颗将功补过的忠仆之心,让曹金宝骑上拉车的大青骡一路加急奔去单骑救主。 于是,在外会友的沈如松沈老爷,还没开席就喜获自己又双叒喜得贵女的噩耗。 被一路从雅间拉到净房外,得知这个喜讯的沈老爷麻了。 看着眼巴巴等着自己吩咐的曹金宝,沈如松只觉得一脑门晦气。难怪自己不喜欢吃绿豆,那都是有原因的! 遇到大事不要慌! 当下他二话不说,决定,先进净房蹲会儿。 随着“哗啦啦”的放水声,沈如松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似水流年,如花美眷。 丰安坊的胡二娘啊,自己怎么可能忘了她。这些年下来,身边的女人可没一个及得上二娘的。 这次回来,自己也不是没动过几分邂逅故人,再亲芳泽的心思。 这红颜恩断有六年还是七年了吧? 自从自己定亲,她居然真的狠下心肠再无来往。 只是,她竟悄无声息给自己生了个女儿? 以二娘那果决的性子,说了恩断义绝,这么多年真的再无丝毫音讯。可是,她竟然还留下了自己的孩子? 啊,二娘她果然好爱我! 那这次找来要我认女,莫非也只是个由头? 一想到这里,沈如松一颗心不由碳团似的火热起来。 转身出了净房,冲曹金宝招招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想到临走前曹墨交代的“如实禀报即可,千万别多嘴,免得粘上了被迁怒”,曹金宝牢记他老爹的叮嘱,惜字如金答道:“回老爷,有男有女有孩子,一共五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节 “有女有孩子”,这不是废话嘛!沈如松觉得曹墨这儿子委实不太机灵,只是这“有男”—— “还有男的?” “说是胡家二叔的儿子,叫胡四财。” 哦,那就是她堂弟了。二娘、女儿,再加上丫鬟如意,还有那个老嬷嬷叫什么来着的,刚好五人,这就对上了! 沈如松不再多想:“你回去,让你爹把人安置在外院厢房,好好伺候着。” 看曹金宝点头要走,又叫住他:“回来!” 轻咳一声:“那什么,还是先住后倒房吧。安置好后,你去打探下正房那边,咳,然后速速回来报我。懂了么?” 曹金宝赶紧低头,隐藏住自己的表情,连连应是。 夜色深沉,曹墨在宅子大门前团团转。 原本吴氏已经被童嬷嬷安抚住了,可等曹金宝传话回来,知道自己又喜提情敌一枚,外加便宜闺女一个,顿时又开始不痛快了。 曹墨已经吃了一顿挂落,被吴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他不想继续留在里面找骂,索性躲出来等着接人,也好及时给老爷提个醒。 眼看已经过了亥时,老爷还没回来,不由在心里暗骂金宝没用。 直到临近宵禁,一辆骡车方才停在门前,后面还跟着歪歪斜斜骑在骡子上的曹金宝。 车帘一挑,摇晃着下来的正是沈如松。 曹墨赶紧去搀扶,才靠近就闻到好大一股酒味。 “老爷,夫人那边叫我进去后——” 才低声要汇报,就看到童嬷嬷带人打着灯笼迎了出来,旋即闭上嘴,只朝沈如松挤眉弄眼的暗示。 沈如松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喝得太多,被谷雨接手扶往后院,完全没理会曹墨的一番苦心。 望着老爷的背影,站在内院垂花门前的曹墨在心中默念:老爷啊老爷,这后院着火,殃及忠仆啊,老墨我也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转过头,对靠过来一脸呆相的曹金宝骂道:“你死哪里去了,怎得这时候才回来?家里正有事,还让老爷喝那么多?不会劝着点!” 曹金宝奔波了一晚,屁股都快被骡子颠成了八瓣。 他一边揉着腚,一边低头躲闪着老爹横飞的吐沫星子,心中却在嘀咕:从宝味楼出来时老爷不是很清醒吗,莫非这酒劲儿上来的这么慢?老爷还让自己特意买了一小壶酒带着,下车的时候也没见他拿,真是奇怪了...... 真是奇了怪了! 本来行走自如的老爷从跨进正房大门开始,就变得特别难扶。 谷雨虽然疑惑,但也知道今天势头不妙,把老爷架到床上躺好,赶紧行礼后就溜之大吉。 作者有话说: ---------------------- 喜欢的宝子们记得收藏下哟~~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之3” 谢珎:今天—— 沈壹壹:男人只会影响我升级的速度! 第4章 林如海能病中垂死惊坐起,…… 憋了一肚子火的吴氏对着满身酒气的醉鬼也没法发作。本想忍到明天再理论,结果沈如松先闹腾起来了,一个劲儿扑腾着要找什么食盒。 童嬷嬷赶紧把车上带回来的两个盒子递过去。 沈如松打着酒嗝,献宝一样指给吴氏看:“明珠,今、今儿我去的那间茶肆,那里,嗝~那里的巨胜奴做得极好,我就带回来给你尝尝!” “嗝~后来、后来啊,我们去了宝味楼。你还记得宝味楼么?你爱吃他家的蜜汁火方,我给你买回来啦~嗝~~珠珠啊,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刚成亲,我们一起去——” 眼瞅着沈如松伸手拉住了吴氏,童嬷嬷轻轻拍了下红儿,悄悄退了出来。 关上房门,红儿满脸担心地低声问:“嬷嬷啊,要不要守一会儿?等下不会打起来吧?” 童嬷嬷老神在在:“不必。安心回去歇着吧。”看老爷“醉”地瘫在床上,还能掏出两份吃食,条理清晰在那边介绍,童嬷嬷就知道今晚这波稳了。 “啊?可,可夫人方才还在发火呢。”红儿一步三回头。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这小丫头片子懂啥?”童嬷嬷睥睨身边的菜鸟,脸上满是过来人的优越感。 “我且问你,热水可备着?”哼,等会儿就算打起来,那也不是这种打法...... “在梢间炉子上温着呢,原是预备老爷回来洗漱的。”红儿点头,“可是要再打些水来?” “——打什么,还想要什么打法!黄毛丫头想什么呢!” 红儿:“啊???” 老司机童嬷嬷赶紧刹车:“咳咳!红儿啊,嬷嬷我打算做一对新枕头,要绣花的。你来帮我描描花样子......”说着把红儿拉回了厢房。 内院各人的种种反应,沈壹壹自然是不知道的。实际上,从被带进沈宅起,她就处于懵逼状态了。 不应该啊! 就凭一封信,这就进门了?都不再调查一下的吗? 这年头的古人都是这么淳朴(好骗)吗? 所以,我笑夏雨荷想当然,雨荷笑我看不穿。 竟然是我太保守了么?! 原本被一直晾在角门外,日头都要偏西了也没个音讯。胡四财那颗热辣辣的富贵心慢慢变得拔凉拔凉。 牛氏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向着沈壹壹夹枪带棒。 连一直最能闹腾的虎头睡醒后都变得安安静静,饿得窝在那儿抠墙缝。 胡四财想走,可总觉得下一刻那扇小门就会打开。 信物也没了,这次走了可就彻底完了。胡四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茫然地在这里干耗着。 最后,也不知他求的哪位神仙佛爷终于显灵了,沈府居然放他们进去了! 分给他们的屋子不大,只有一间,由木隔断分成内外两部分。外间摆着桌椅和橱柜,里间有床有柜,还有个脸盆架。 等带路的仆妇一退下去,胡四财不顾咕咕叫的肚子,跷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吸溜吸溜喝着,惬意地环顾四周。 激动的牛氏和虎头则完美演绎了翻箱倒柜这个词语,每个地方都摸了个遍。 沈壹壹看着他俩一无所获,若有所思起来。 “林黛玉进贾府”是语文课本里的范文,当年老师还对着荣国府地图详细分析过。在强调礼制的古代,大家族成员居住的院落,能最直观的体现出他们的身份地位。 她虽然不知道沈宅的布局,但这个偏僻的犄角旮旯,小小的屋子,毫无摆设的房间,这一切都不是准小姐的待遇。 而随后端上来的晚饭更是证实了她的推测。 一盆萝卜炖猪肉,一盆炒白菜,还有一盆米饭。以她被学校食堂虐了七年的舌头发誓,这绝对是大锅菜。 而且估计受限于调料种类,味道还远远不如学校食堂那些加足了科技调味品的同款。 再看看这盛菜的方式,大铜盆也就比脸盆小了那么几圈,还都堆得冒尖了。 想象一下,如果林妹妹住在荣国府角落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餐桌上摆着一海碗碧梗米饭,一大盆堆成小山的茄鲞,一托盘垒起来比宝塔还高的胭脂鹅脯,最后再来一大铁锅酸笋鸡皮汤...... 贾家要是敢这么接待林黛玉,林如海能病中垂死惊坐起,连夜打快艇带着女儿回姑苏。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熟悉的环绕立体声“吧唧吧唧”已经响起。等沈壹壹用白瓷大碗给自己盛了一个碗底的米饭,菜盆里已经下去了一半了。 其他三个人筷子都要飞舞出残影了,而虎头更直接,嘴里塞得满满的,边嚼边趴在桌上,直接伸手在萝卜里翻找着肉片。 沈壹壹嘴角一抽,赶紧夹了几筷子白菜放在自己碗里。 原本看她连连夹菜,牛氏面露不悦,待看清只夹了菜叶子,就又满意起来。正要继续吃,忽然有人踢了自己一脚。她正要发作,就看到胡四财冲着自己努嘴瞪眼的。 领会了自己男人的意思,牛氏暗暗啐到,也没见你吃得慢几分。 随即还是夹了块肉放进沈壹壹碗里,语气里的慈爱假到毫无演技可言:“元姐儿多吃点!这都回自己家了,不要客气,多吃点!” 沈壹壹用“我不爱吃肉”和腼腆微笑应付着,飞速把“手抓肉”转移给了大丫。 大丫一惊,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牛氏,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沈壹壹,这才埋头吃起来。 就这样,在一片沉默的“吧唧吧唧”中,沈壹壹刚吃完一半,三个盆子已经见底了。 看着盆中剩下的菜汤,牛氏明显意犹未尽,撺掇了胡四财几句。 胡四财半推半就地出去找人。 出乎意料,胡四财一招呼,这里的仆妇居然就送过来一盘杂粮饽饽,一副很有相关经验的样子。 连虎头都扑上去一手抓一个,众人蘸着菜汤继续开吃。 等沈壹壹放下筷子时,所有碗盆里别说剩点葱花了,光洁的就好似没用过一般,职业级的桌面清理大师啊。 志得意满的胡四财打着饱嗝开始剔牙,看向沈壹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和蔼。 沈壹壹捧着茶杯默默坐在一边。 虽然不知道沈家让他们住下究竟是什么打算,但她总觉得这趟认亲之旅不太靠谱。 如果碰瓷未遂,就得回去继续跟着这家人混。 那接下来她的首要任务就是——赚钱! 那个家实在太穷了,她得改善下自己的生活环境。 更重要的,那些农活无论自己还是原主都干不来。在势利眼的舅母手下讨生活,想要过得好,必须得体现出价值。 作为穿越人士,造纸、酿酒、做香皂、烧玻璃,还有榨油水泥什么的,这几样技能几乎是在古代发家致富标配了,她——全都不会啊...... 作者有话说: ---------------------- 挖个坑,浇点水,双手合十,祈祷能种出许多可爱的小读者[垂耳兔头]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之4” 谢珎:我懂,今天我还是不用出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节 核桃猫:你都学会抢答啦! 第5章 全都是同款“沈老爷姻亲”…… 沈壹壹扼腕。 枉自己纵横大绿江这么多年,读过那么多本穿越小说,怎么就没把知识点都记下来呢! 遇到那些描写配方、制作过程的段落,她都是扫几眼就翻页,有时心里还嘀咕两句鸡贼作者又水字数啥的。 现在,她真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那是在注水吗?那可都是作者大大喂到嘴里的穿越指南啊! 沈壹壹发誓,如果能穿回去,再遇到这种科普章节,她绝对要“背诵并默写全文”! 要不,干脆当个文抄公写点儿话本卖?背靠着绿江和某点,稿源倒是不愁。就是那个家穷得叮当响,外加全员文盲,别说笔墨纸砚这些高奢物品了,米缸光的连老鼠都打滑。 唔,反正现在已经到了城里,看看能不能单独行动,搞到纸笔。要是能再了解下书铺的销售行情就更好了...... “......隔壁马秃子家的昨天回了趟娘家,说是镇上出拐子了!他们街坊丢了个五六岁的闺女,”牛氏吃饱喝足,又开始说起了八卦。 “你说这女娃子能值啥钱?年纪也不上不下的,买回去也干不了活,还得先白养着费米粮。” 胡四财懒洋洋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道:“哼,不值钱?要是颜色好,有的是地方高价收!” 沈壹壹心中一紧,顿时搁置了文抄公探店计划,并提醒自己这里可不是安全的现代社会,外出必须小心谨慎,尤其是坚决不能落单。 唔,要不看看街头都有些什么小吃在卖的?如果能发现这里没出现过的就好了。她虽然不会做,可看过那么多美食视频,或许可以指导牛氏试一试...... “......那老头就趴在门前哭,说那药膳是他家祖传的,宝味楼得掏银子买。宝味楼是什么地方?能惯着他?人家大掌柜面儿都没露,传话说几道补汤而已,他家能卖,宝味楼为何不能?” 牛氏听得一愣一愣:“这什么汤的真这么金贵?” 胡四财不屑道:“听他胡吹!人家宝味楼的厨子尝两口就仿出来了,还能是什么稀罕方子?人家那里是什么手艺?用的什么药材?他个穷酸拿啥比?” “他咋不说西市上也有两家摊子跟着做了,比他卖的还便宜哩。他这不上不下的,可不就赔得红了眼。老家伙被伙计一通好打,嘿嘿......” 好的,沈壹壹把刚列出来的美食致富计划叉掉,并再次提醒自己,时代变了,这里就不是个法治社会。自己不是土著,常识都还没搞清楚,更别说了解做生意的潜在风险了。 想想看,自己还会点织毛衣、缠花之类的手工,书法和国画也有些基础。能不能直接问问胡四财他们哪样能赚钱,然后拉他们一起? 技能或许可以说成是祖宗或者神仙梦里教的?古人不是还挺迷信这些的吗...... “说起来,还有桩稀罕事!县城钱家知道不?这家有当铺有米铺的,家里的银子据说藏了一地窖,连夜壶都是银子做的,啧啧,真不愧是姓钱的!他家的一个孙子,被鬼上了身!” “啥!那鬼厉害不?可是死人了?” “那倒没有,就是人疯了!听说中邪的小少爷从小就是个蠢的,去年又大病一场,就被钱家送到庄子上养病。前些天不知怎的,竟然一个人跑回城,被钱家人在城门口逮到了。” “嘁,这算哪门子中邪啊?吓老娘一跳。” “不算?你可知道,那小子说什么都不肯回家,疯子似的挣扎,钱家家丁的耳朵都被他咬掉了一只,血呼啦几一个洞,好些人可都亲眼瞧见了!” “他被堵上嘴捆回钱府前,还大声嚷嚷什么他娘不是投井自尽,而是被他爹钱八爷酒后给打死的!他奶还把他娘的尸骨沉了井,他要去衙门告状哩!” “哎哟哟!那还真是疯的厉害,哪有告亲奶亲老子的!后来呢?后来咋样了?” “钱家连着请了好几个大夫,屁事不顶。最后啊,还是清风观的道长做法,才看出来这位是被小鬼附了身,得了失心疯。道长还专门去钱家庄子上驱邪,青天白日招来一道天雷,才把那鬼穴给除了。” 牛氏嘴长得老大:“清风观的天师竟这等厉害!那,那被鬼附身的少爷呢?” “说是伤了魂魄,瘫在床上挺尸熬日子罢了。那钱家八爷倒是不记仇,还满城给他寻药哩。说是子不孝,但不能父不慈,真是个好老子!”胡四财咂着嘴,一脸艳羡。 “钱老夫人还给这孙子在清风观供了足足九十九两灯油的祈福灯呢。” “啧啧,这得花多少银子!要我说,钱家也太厚道了些。”牛氏心疼的咕哝着,“还留着这祸患在家,就不怕的么?还不赶紧处置了!” 沈壹壹听得遍体生寒,以她看过的诸多宅斗文发誓,这里头肯定有鬼。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家族弄死的母子俩,她不由握紧了杯子,心中的计划本上被写满了“苟”字。 这到底是她穿越的古代社会治安太差,还是她自己太废? 怎么思来想去,就她现在这副六岁的壳子,根本没法在脱离胡家后独立生存。 她反复提醒自己:你,废柴学生狗一只!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老实窝着! 穷就穷点吧...... 等等!古代穿越,贫穷农家,爹娘指望不上,极品亲戚环绕,我去! 这种开局怎么这么眼熟啊! 按照大绿江的剧本,自己要是穿成个男孩,那肯定是草根贫民通过科举改换门庭这种逆袭走向,连中三元都是标配了,要是只考个进士都算穿越界学渣了。 自己现在仍然穿成女孩子,那剧情应该就是发家致富,顺便督促家中兄弟读书做官。哦,还可能夹杂着身世存疑,半路加入豪门换地图宅斗...... 咦?这么一想,怎么胡四财的认亲居然还有几分合理起来了? 打住打住!别被这夫妻俩带歪了! 这么想着,看一眼正在用袖子嘴巴鼻涕一通乱抹的虎头,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性格差就算了,好像还不大聪明的样子啊...... 指望他当官,那还是靠自己混个村首富之类的更靠谱点吧? 夫妻两人正聊得起兴,就听虎头干呕了几声,嚷嚷着撑得想吐。 牛氏没好气地骂着,到底怕他撑出个好歹,扯着他去院子里消食。 一开门,院中赫然老老少少站了好几个。还有个看上去跟牛氏差不多年纪的妇人,正贴着窗边偷听。 呵,有人这是太岁头上动土啊!尤其在这里,她牛招娣可是沈老爷的姻亲,她怕谁! 牛氏一挑眉,挺胸昂首来到妇人面前,进入了战斗状态。就是一张口先打了个饱嗝,还有那明显凸出来的肚子,令气势减弱了好几分。 对方显然段位比较高,现下被抓个正着,居然半点不慌,还顺势招呼着攀谈起来。对着牛氏就是一通吹捧,从衣裙的针脚夸到虎头的大嗓门。 一来二去,就哄得牛氏喜笑颜开。相互确认过眼神,是姐妹的味道! “牛家阿姐!” “张家妹子!” 牛氏和人家拉着手,嘴里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姐姐妹妹的,一对闺蜜俨然就要新鲜出炉。 牛氏志得意满之下,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情,表示自家可是和沈老爷有亲,以后定会关照关照这位新妹子。 张嫂子没想到,自己只是来打听消息,发现这妇人甚好忽悠后,不过想着应付几句。没料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脸上的笑容不由都真诚了几分。 “阿姐家还有这等贵亲!咱就瞧着阿姐不是一般的体面,想来是先老太夫人的亲眷?或者,吴夫人那边的?你快给我说道说道,让妹子开开眼呗!” “可不是那些远亲!我家元姐儿,那可是沈老爷嫡亲的闺女!”牛氏下巴扬得老高,一指刚踱步到门前的沈壹壹。 唰,满院子支棱着耳朵偷听的人,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沈壹壹身上。众多的视线如有实质般不停扫过她全身上下,让沈壹壹浑身不自在。 张家嫂子脸上的微笑面具僵硬了片刻,旋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古怪表情。 接着,就从这位妇人口中得知一个劲爆消息:此时此刻,后倒房院中的这些人,竟然全都是同款“沈老爷姻亲”,还都是带着自家女孩来认爹的!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之5” 谢珎:我是你男主! 沈壹壹:听说现在流行大女主,要不~~~ 第6章 这可都是要跟自家分饼抢好…… ?! 这可就离了大谱了! 牛氏和张嫂子刚刚还姐妹情深,现下大张着嘴,满眼都是对方那张可恶的嘴脸。 狠狠地撞人设了! 她眼神瞬间就变得锐利起来,友谊的小船还没启航就翻了个彻底。 虽说认闺女应该不限制名额,但爹可就那么一个。这可都是要跟自家分饼抢好处的,是对家! 啊呸,什么泼皮破落户,一看就不像好人! 出乎意料的是,张嫂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拂袖而去。她带着点看好戏的样子,向牛氏详细介绍起了在场众人。 东侧屋门前,一个身量颇高,满脸倨傲,正瞪着沈壹壹的女孩,叫桂姐儿,比她大一岁多,是“沈小姐预备役一号”。 陪她来的一对老夫妻据说从前还是沈府家仆,桂姐儿是他们长女所出。 大女儿人已经不在了,但还有个跟来的幼女叫丁菊,清清秀秀,一朵雏菊似的人如其名。张嫂子特意阴阳怪气地强调“都快十五了还没定下人家”,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另一个瘦瘦小小还有点黑的女孩叫念姐儿,比她小一岁多。这位是“沈小姐预备役二号”,正躲在她娘的裙摆后偷看大家。 这一家是沈府的佃户。她娘张秀秀看着说不上漂亮,但标准的葫芦形身材,有种成□□人特有的健康魅力。起码张嫂子说起她大姑姐“是十里八村公认的好生养”,调门都高了几分。 东侧屋门旁,原本半露出来的一截月白裙摆,已然消失不见。 现在沈壹壹这个“沈小姐预备役三号”一揭晓,一群人面面相觑,顿时都在心中卧槽起来。 怎么还有别人?! 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后倒房一排五间屋子,东头住着丁家,正中是张家。今天靠西的那间又住进来个胡家。 尼玛这沈老爷到底生了多少外室女?不会要把五间房都填满吧? 加上跟着来的家人,这小院子可已经塞了十三口人了! 不过看看这一群小姐和姨娘候选人,在场男性心底对沈老爷那叫一个酸溜溜的羡慕。 于是这天再也聊不下去了,一伙人都急匆匆各自回了房。想也知道,各家回去都得开个小会好好商议一番。 刚关好屋门,牛氏就急吼吼开口:“他爹,这——” “嘘!”胡四财扯她一把,听着院中再没了动静,才皱着眉坐下,压低了声音道:“一惊一乍驴叫个啥!就算沈县丞死了,沈家大不如前,可到底还是家大业大。” 他语气中透着酸意:“沈老爷有钱有功名的,多找几个女人生了些个娃怎么了?我要是成了财主,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节 “你还想咋样!我呸!你们这些臭男人,就没个好东西!我可告诉你胡老四,管好你那二两肉!你要是敢,看老娘不把你——” “去去去!你有这闲工夫胡掰扯,不如想想怎么压过那两家多得些好处!”胡四财生怕她此时不管不顾的闹腾起来,忙找了个话题。“这必须得想个讨沈老爷欢心的法子才行!” “唔,你说当老爷的喜欢什么样的娃?”话一出口,胡四财倒觉得这确实是个需要好好寻思的问题。他撮着牙花子思量半晌,“除了模样俊些,约莫还得听话能干的?” “那可未必!”牛氏兀自气哼哼,不服气地反驳:“你看看村里赵老头家,赵槐花不能干?里里外外的活儿啥不行?连种地都能当大半个男人使。她爹把她嫁给钱瘸子那么个老棺材瓢子,她都屁话不敢说,还隔三岔五拿东西回来贴补娘家。” “可她爹娘喜欢的不还是她妹子?赵桃花好吃懒做,不就是会在她爹娘跟前耍奸弄滑的么,我看长得也就那样!” 看胡四财居然认真听着自己的意见,牛氏不由大感得意继续滔滔不绝起来:“人这心啊,有时就是偏的,偏的还尽是那些歪瓜裂枣的娃!” “旁的不说,我可听姑姑讲过,你那个死鬼爹成日里偷鸡摸狗,就没赚到过一文钱,还得家里倒贴。你奶不还是凤凰蛋似的宝贝着么?反倒是你大伯胡二娘她爹,老实又肯干也没见——” “闭嘴!乱放什么狗屁!”胡四财原本还好好听着,此刻勃然变色,边呵斥牛氏边紧张地向屋内张望。 见沈壹壹坐在床边,晃悠着两条小短腿,津津有味看着虎头敲脸盆,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样子,方才作罢。 牛氏自知失言,讪讪地嘟囔着:“她小孩子家家的能懂个啥。再说,这不是离得远着呢嘛。” 沈壹壹忍受着熊孩子制造的噪音,其实早就竖起耳朵听了个彻底。 胡二娘她爹?那就是这具身体的外公喽。看来祖辈间的关系并不是多么融洽,反而很有些故事啊。 可惜接下来虎头哈哈笑着把脸盆敲得震天响,胡四财和牛氏又放低了声音,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哟,这大晚上谁家敲盆吆喝的,这是讨饭呢?咱们也就白听个热闹,就是不知道沈老爷会不会觉得晦气?” “是张家那个贱货!”听着隔壁屋传来的这道女声,牛氏原本都要推门冲出去骂街了,结果硬生生被后一句憋了回来。 她气冲冲几步奔进里间,一把揪住虎头的耳朵拧了几下,高声回道:“老娘抽你个不长眼的,让你瞎叫唤!就你长了张破嘴是吧!” 一番隔空交锋下来,牛氏还是觉得憋屈,又特意过去拍了大丫两巴掌,怪她没看好弟弟。 这才略出了点邪火,跟胡四财恨恨道:“长舌泼妇!比我们早来两天,就住了正中的屋子,啊呸!好大一张马脸!人家丁家还是沈府出来的呢,才住了东头。” 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气儿喝完抹把嘴,又补充:“不过听说东边的屋子亮堂不说,还略大些,可见这丁家也是个心里藏奸的。” 她扭头看了眼还在小声抽抽着的虎头,对旁边呆坐着的沈壹壹叮嘱:“元姐儿可要当心点,那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舅舅舅母都是过来人,这看人呐,准着呢!” 说完,就堆着慈祥的假笑凑了过来,又开始老生常谈地灌输,什么“见舅如见娘,你娘出远门,凡事都由舅舅给你做主”,什么“姑娘家将来全靠娘家兄弟撑着,虎头就是你亲弟弟。现在你帮他,将来他才能帮衬你”之类的鬼话。 一开始,沈壹壹只管点头嗯嗯嗯。你逼逼叨你的,我权当是空气。 谁知牛氏不知是被眼前的富贵激励了,还是被沈老爷家数目不明,且随时可能扩招的“女团”给刺激到了,这次的洗脑小课堂严重超时。 最后,累了一天的沈壹壹实在没力气再应付巴拉巴拉个不停的牛氏,于是不停地打哈欠揉眼睛,草草梳洗过就躺上床开始装睡。 眼看学生躺平了,牛氏只好转而教子。例行骂了大丫几句,就拉过还闹着要玩的虎头,扒了衣服就往被窝里塞。 屋里只有一张架子床,三个娃横着睡一起,而胡四财和牛氏在隔断外打地铺。 沈府大约也是接待那两大家子很有经验了,老早就抱来了一堆被褥铺盖。 四五岁的皮猴子怎么肯轻易就范,即使已经熄了油灯,依然满床又滚又跳地穷折腾,还连着踩到了沈壹壹好几脚。 沈壹壹疼得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差点没忍住一嗓子嗷出来。也幸亏里间熄了灯,没人看到她的样子。 她咬牙吸着气,表情狰狞的继续装睡,心里已经把熊孩子骂了无数遍,并亲切地祝福他晚上做噩梦。 一阵鸡飞狗跳,最后,还是牛氏一把薅住熊孩子,掐了两把,总算消停了。 一片黑暗中,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壹壹睁开眼睛,望着上方模糊的床帐发呆。 她挠了挠手,上面干农活弄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微微有点发痒。 这小姑娘一看就是被娇养长大的,一双小手没有长期劳作的痕迹,当然也没有她本人常年做题磨出的笔茧。 自己就是个苦逼的学生狗,原本正窝在学校宾馆的房间,准备第二天的面试。 top大学的研究生录取竞争非常激烈,她笔试成绩排名偏后,即便从小考到大,还是紧张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煎熬到后半夜,沈壹壹想到自己这一年多头悬梁锥刺股的考研日子,不由暴躁地捶着枕头发泄:“啊啊啊爱谁谁!老娘不想玩了!” 可我那是气话啊,大可不必真的给我换个账号重新登录吧! 谁说学习苦的?我现在就特别喜欢学习! 放我穿回去啊,我保证接着学! 小妹妹,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们商量下,姐姐帮你完成,然后你让姐姐回去好不好? 沈壹壹在心里试图跟小姑娘沟通。 良久,毫无回应。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之6” 谢珎:我到底什么时候出场? 核桃猫敷衍:会出来的会出来的! 第7章 找茬使人快乐,这会儿沈如…… 夜已经深了,后倒房西侧屋里却一点都不安静。 外间传来胡四财的鼾声,宛若一台重型机车,时而不停地轰着油门,时而又一个急刹。 还有牛氏,她的呼噜声稍微小点,但声音极其怪异,如同一把走音的二胡,被人反反复复拉着一个调子。 更令人抓狂的是,耳边时不时还会响起“咯吱吱、咯吱吱”的磨牙声,不知是大丫还是虎头的。 沈壹壹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声音她非常受不了,总感觉会让人从心底发毛,譬如用指甲挠玻璃,用钢尺划黑板,还有就是这种磨牙声。 被吵得心烦意乱,她捂着耳朵翻了个身。 这小姑娘确实挺可怜的,她也很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是,这绝对不包括抓自己来顶包啊! 那胡家,不说是家徒四壁吧,也快一贫如洗了。大丫还是亲闺女呢,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何况她这个妥妥的拖油瓶。 现在胡二娘扔下原主去追寻第二春了,听胡四财的意思,跑路的干脆又彻底。那在这信息交通极为不便利的古代,基本是肉包子打狗找不回来的。 就看沈老爷这满院子的私生女,还有左一个右一个的待认证小妾,百分百是个不负责的渣男! 胡二娘一个古代女子,能及时止损,还能勇敢地再婚,沈壹壹绝对是为这姐们鼓掌叫好的。 但是! 前提是不需要她来填坑啊!她现在对胡二娘那是一肚子怨念! 再婚就不要孩子了?这是遗弃罪你知道嘛!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你也舍得? 再狠心,就不能在孩子爹那边好好交代下再走吗?搞得认爹像碰瓷—— 等等! 沈壹壹突然想到,胡二娘从来没有对原主提到过沈老爷。不止如此,连原身的“爹”这个模糊身份相关的任何事情都没说起过! 仔仔细细检索记忆,沈壹壹就找到了满头黑线的一句“你没爹呀,元姐儿是娘去上香时,菩萨给的。” 单纯的小姑娘居然就这么信了!信了!每年生日祈福的时候,还会傻白甜的为此感谢菩萨...... 行吧,这说法哄孩子至少比充话费送的高大上多了。 该不会—— 沈壹壹脑洞大开地想,这小姑娘该不会真的是胡二娘从庙里捡回来的吧?! 所以胡二娘跑路没带着她,却给找了个家里富贵的接盘侠? 这下好了,不但认爹不靠谱,娘都可能是假的。 深感自己接手了个烂摊子的沈壹壹努力安慰倒霉的自己,不要紧不要紧,这还只是猜测。 而且,说不定一觉醒来......就穿回去了呢...... 意识逐渐朦胧,沈壹壹本以为自己会被吵得睡不着,结果大病初愈的身体太虚弱了,熬了一会不知不觉还是睡了过去。 ———————————————————— “蜜汁火方呢?快些去热了来。还有巨胜奴,那个也拿去烤烤,更酥脆些。” 吴氏容光焕发,坐到桌前看了看,吩咐道。 红儿迟疑着:“夫人,一早就吃那些啊?” “快去。”吴氏看到沈如松打着哈欠过来,不再多话,起身给他盛了碗小米红枣粥。 沈如松微笑接过,打量一眼早餐。 除了粥,还有小笼包和三丝春卷,另外就是鸡丝黄瓜、酱黑菜 、腌水芥皮三样小菜。 沈如松夹了个春卷放到吴氏盘中:“这里的灶上就一个婆子,虽说老墨前天从酒楼聘了个厨子回来临时顶着,到底比不得家里。这两日委屈夫人了。” 吴氏笑容满面,吃了口春卷,正要开口,就听童嬷嬷在门外说:“老爷、夫人,安哥儿来问安了。” “让他进来。” 门帘一挑,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走了进来:“给老爷夫人请安。” “坐吧。” 童嬷嬷给安哥儿盛好粥,看到沈如松又打了个哈欠,眼底还有隐隐的黑眼圈,不由心中有点嫌弃。 她暗暗盘算着,虽说这里的厨房食材很不齐全,明早来个枸杞山药粥还是易得的,嗯,再加个韭菜炒豆芽好了。 若是姑爷回府用晚膳,倒是更方便些,溜腰花、红焖甲鱼、苁蓉羊肉羹...... 沈如松全然不知童嬷嬷已经开始质疑他身为男性的实力了。昨夜为了灭火太过劳累,睡得本就极晚,偏生半夜还梦到二娘笑出了声。 笑醒后,他翻来覆去半晌,才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节 本来就睡眠不足,谁知刚刚又得了个坏消息,沈如松此时哪里还能有什么胃口。 他心里不痛快,看着埋头只顾干饭的儿子就不满起来。只是见吴氏情绪颇高,给他父子二人连连布菜,这才忍耐住了,勉强又用了几口。 小胖子胃口倒是极好,吃什么都香。这一会儿功夫,一笼小包子,一碗粥已经下肚了。 这时看到红儿又端上来一盘蜜汁火方,一盘巨胜奴,不由得两眼放光。不过他也知道礼节,等吴氏先夹了一筷子,才动手。 咬一口巨胜奴,咔嚓作响,又甜又脆;再来一口蜜汁火方,鲜甜酥烂,满嘴流油。 就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上首传来了沈如松不悦的声音:“前些天虽忙着赶路,功课也不能落下。等下来书房,为父要检查。今日不许乱跑,认真写上二十页大字。若一会儿书背得不好,加倍!” 说完,沈如松放下筷子,径直去了西次间。 饶是吴氏以前一直对这个庶子平平,此刻也不由得生起了几分同情。她安慰了面如土色的小胖子两句,问他还吃不吃。 小胖子这时候哪里还能吃得下,味同嚼蜡般草草把吴氏夹的菜咽下去,就垂头丧气告退抱佛脚去了。 吴氏来到西次间,就见沈如松正坐在桌前看童嬷嬷整理出来的单子。 找茬使人快乐,这会儿沈如松心气倒是顺了。见她进来,抬头道:“我就是看不得他那惫懒的样子,读书半点不用功。” 教育方面,吴氏作为嫡母也不好多说,只能劝到:“安哥儿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沈如松心道,慢慢来?再晚,可就赶不上肃宁侯府这趟热灶了。 不过他也不想这时候与吴氏分辩,只是拉着她回到明间,复又递上筷子:“我是昨晚吃多了酒,没了胃口。你莫要因为这点小事误了早膳。” 吴氏确实还没吃饱,于是从善如流接过筷子。 沈如松陪坐一旁,继续看单子。 看完想想,在几样物品下划了指甲印,然后对吴氏说:“粗笨的家什就不要动了,当做卖宅子的添头吧。这几样不好带的,但也算能拿得出手,正好这几日走礼可用。” 吴氏接过看了一眼,应到:“好。我这就让童嬷嬷理出来放好。等下还要出去?” 沈如松点头:“爹的故交处总要尽到礼数,还有当年与我一起进学的同年。尤其这宅子一卖,以后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他不由有些感慨,元和十二年随父上任到此,在这处宅院里考了童生,中了秀才,娶妻成家,又送别了老父,一晃可就是十载光阴了...... 发了会儿呆,沈如松回过神来,就看到吴氏已经将巨胜奴和火方各吃了一半,正蹙着眉头唤红儿端杯茶。 这一大清早,又是大猪腿又是大麻花的,还全都是油汪汪的甜口......不过因为是自己造的孽,沈如松也不好说什么,起身抖抖袍子,准备去书房寻开心,啊不是,是去书房教子。 “三郎,昨儿来的胡家——嗯,后倒房那里,你预备如何?”吴氏看他要走,到底没忍住,在童嬷嬷不赞成的目光中,还是问了出来。 她以为沈如松连面都没见就接了进来,必是从前的爱宠。昨天的火气虽然消了,心里到底还是一半担忧一半含酸的。 谁知沈如松居然漫不经心回了句:“宋简刚打探了那两家的消息。他当年跟着爹在县里办事,地头熟,正好这胡家也让他一并探探清楚再说。赶了几天路,娘子好好歇歇,不急。等闲了再处置,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吴氏没想到沈如松反应如此冷淡,顿时如同三伏天喝了碗冰饮子般浑身爽快起来。火方和巨胜奴吃在嘴里,此刻只觉香甜,哪还有刚才的油腻。 沈如松出了房门,抬头望着蓝天白云,叹了口气。 心空谁在追思里,佳人隐身去。 他一早兴冲冲招来曹墨细细询问过,才知道二娘居然已经嫁人了。而且还是远嫁,连丰安坊的宅子都卖了。 就差这几日,有缘无分,可惜可叹呐! 所以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他现在是意兴阑珊。 听着沈如松脚步声远去,吴氏迫不及待开口:“嬷嬷,你听到了么!你看,我一不高兴,他都顾不得别人了。三郎果然还是爱重我的!” 童嬷嬷还能说什么,只叹这缘分天注定,一物降一物。 也罢,高高兴兴过日子总比吵架闹腾好的多。 作者有话说: ---------------------- 韦巨源在烧尾宴食谱中把巨胜奴标注为“酥蜜寒具”。 “酥蜜”指的是酥油和蜂蜜。“寒具”类似于今天的馓子、麻花、油饼之类的油炸食品。苏轼在《寒具》中写“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今天的麻花推测就是由它演变而来的。 所以,“巨胜奴”就是用蜂蜜、酥油和面粉混合后油炸而成的一种点心。是在寒具基础上额外浇上了酥蜜糖浆,口味更加甜脆可口。宝子们可以自行想想下,咔咔炫着蜂蜜大麻花~ 第8章 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 童嬷嬷顺着吴氏的话头跟着赞了起来:“可不是!这上不上心呐,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就比如您手上戴的这镯子,我还记得是去年生辰,在老家守孝没法操办,老爷特特进城,看遍了清河县的那几家银楼,才选了这只掐丝镯来。” 吴氏听得更是心花怒放,拢拢镯子。心情大好之下,战斗力暴增,居然把那两份沈如松打包回来的菜全扫光了。 童嬷嬷眼角直抽抽,一叠声招呼着红儿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山楂、麦芽,赶紧浓浓地煎上一碗来。 ———————————————————— “福生玄黄仙尊,福生玄黄天君,福生玄黄上帝,福生玄黄天尊!”沈壹壹逆走四步,然后站在净房中间发呆。1 没反应啊...... 咒语应该没错,也献祭了食物,那就是这招不灵喽? 还有什么穿越的办法来着的? 最常见的肯定是大卡车,这里没有,划掉。 然后,跳枯井,跳尼罗河,被做法召唤,被人推进马桶—— 看一眼恭桶,呃,这个还是算了! 等沈壹壹踱步在净房前苦苦思索时,就听到身后传来张嫂子的大嗓门:“谁把饽饽扔到茅厕墙角的?——怎么还四个墙角都有!” ......沈壹壹赶紧加快脚步躲回了房间。 啧啧啧,沈府不愧是大户人家,还有午饭!真讲究! 依旧吃到肚子圆鼓鼓,又不能出院子,闲着无聊的牛氏就带着几个孩子在院中遛弯,晒太阳打发时间。 后倒房的院子面积就这么点儿,一排五间的平房加三面墙围成,能大到哪里去。 院中人一多,交谈几句,一来二去的也就又聊了起来。虽说免不了互相试探,偶尔还会夹枪带棒。 正对后倒房的墙前面种了棵丝瓜,地上插了几根细竹竿给它爬藤。此时天气尚好,藤上还开着几朵大黄花。 另有两根大丝瓜吊在那里,已经半风干,想来是特意留着的。沈壹壹在现代也见过用这种晒干的丝瓜瓤当做洗碗布的。 虎头和念姐儿差不多大,两个娃正蹲在丝瓜藤下挖蚂蚁窝。大丫在一旁照看着弟弟。沈壹壹也蹲在旁边。 倒不是她对和小孩子玩有兴趣。实在是才离开胡家,就被关在这间小院,她都穿过来第三天了,了解到的情况实在少得可怜。 为什么在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一醒来身边总有个亲人、丫鬟之类的答疑解惑? 而且个个都是高级ai一般的好用工具人,问啥答啥,既能给主角提供情报,又绝不会发现主角的异常。 不像她,对着胡四财和牛氏时,她要时刻担心崩了人设。 原主跟他俩完全不熟,又离了母亲正伤心,成日里沉默寡言的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她要是突然变成个话痨,拉着他们刨根问底,也太反常了。 万一再说漏嘴,犯了什么常识性错误,那来碗驱邪的符水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吧? 所以,沈壹壹只敢顺着他们说到的话题,稍微问一句自家的事。 她也打过这些小孩子的主意。可这三个不但年龄小,还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子,村子都没出过,一问三不知,连这个朝代的国号都说不出来。 唯一有点指望的是那个桂姐儿,八岁了,家境看得出是他们中最好的。不是说外祖父母还是这沈府出来的么?说不定还认识几个字,知道的肯定能多些。 可惜在人家眼里,他们四个全是乡下泥娃,压根不屑出来一起玩。 所以,沈壹壹只能借着玩的机会,混在孩子堆里,竖起耳朵偷听旁边大人们的谈话收集信息。因此她还特意选了个最靠近人群的方向,背对着他们蹲着。 偷听,装睡,自从穿越后,她算是被迫点亮了这两项技能。 可桂姐儿的外公丁老爷子,只是一个人坐在檐下晒着太阳闭目养神,并没有参与。 而正在跟牛氏拉家常的丁老太,自家的情况只说了个表面上人人都能看出来的那些,沈府的事更是半点都没透漏。相反,胡家包括牛氏自己娘家的情况,倒被她打听去不少。 这院里的几个成年女性中,丁老太和张嫂子起码在探听消息方面都是优等生啊。牛氏就明显不及格。 也幸亏她还有最后一点脑子,胡二娘跟人私奔这事没说出来。不然说不定能直接打道回府了,那乐子可就大了,沈壹壹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 “哎哎,当家的,沈家请大夫了!我可看得真真的,那人提着的就是药箱子。”原本倚在院门边嗑瓜子的张嫂子,忽然走回来大声说着。 正和他姐张秀秀说话的张家大郎浑不在意:“请就请呗,想是有人病了。” “骡车上午可就出去了,咱还听到骡子叫唤了不是?这爷们不在家,里头还有哪个主子?刚刚可是吴夫人身边那个嬷嬷亲自送大夫出去的。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那嬷嬷还给大夫塞了个红包。” “哦,那就是吴夫人病了呗。” 张嫂子扔了瓜子皮,重重拍了两下她男人:“你个榆木脑子就不能动下!” “又咋啦!” “你家里人病了,大夫当着你的面笑嘻嘻,你还不得抽他个大嘴巴子?” “哦哦,那指定是得抽他!那,那就是没什么事喽?” 张嫂子翻个白眼:“谁家没事请大夫玩啊?钱多烧得慌么!” “......那,那我想不出!你到底要说啥?” “憨货!不是病,就不能是喜么?没见人家是乐着收下的红包。不是沾喜气,难道还能是封口费不成!” 张大郎还在那里搔着头琢磨,咋这生病还能是喜事? 他姐张秀秀已经“啊”的一声变了脸色,嗫嚅着问:“那咋办?” “进屋再说。”张嫂子拉着她,又招呼下念姐儿,当先往屋里走去。 路过两人,眼神从丁老太面上扫过,才跟牛氏互瞪一眼,还挑衅般哼了一声。 “瞅瞅她那德行!”牛氏一直瞪到屋门关上,才扭头对丁老太道:“照这婆娘说的,吴夫人这是有喜了?” 张嫂子刚才的大嗓门,可是让院子里的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丁老太看着牛氏没心没肺还在那里八卦,心不在焉地支吾几句,就推说要歇午觉,也回了房。 院中只剩下了胡家的一大三小。 牛氏茫然过后就是不忿:“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回去了?一个个神神叨叨的,有病!走,咱们也回去睡觉!” 关好门,张嫂子径直去包袱里又摸出一把瓜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节 张秀秀挨着她坐下,小声问:“真怀上了?” 张嫂子嗑着瓜子:“那可说不准。沈老爷今年好像二十七?那夫人想必比他小几岁,正是生娃的好年纪。不是说这次跟着来的哥儿五六岁了,那再怀上一个也没啥好奇怪的。” “她怀上了,我可咋进门啊!”张秀秀坐在那里唉声叹气,“我是八个儿子穿金戴银的命,现在进不了沈家,我咋生儿子?生不了儿子,咋穿金戴银啊?我的命哟~~咋就这么苦哟~~” 张大郎早就习惯了他大姐的唱念做打:“对对对!这可是咱娘当年给姐算过的,‘贵婿在堂,八子绕床’!娘可是给了那个路过的道士足足三个饽饽呢。” 他一拍大腿,兴奋起来:“那老神仙长得,跟年画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些人都看到了!” “贵婿在哪儿呢?”张嫂子呸了口瓜子皮,“这话从咱两家相看起,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大姑姐过了年可就二十三了!” 张大郎讪讪到:“这不是老神仙还说了,有个坎儿,有什么女祸要修口德啥的。现在过了就好了,富贵一准儿就来了!” “你娘那张嘴才要修修口德吧,谁还不知道她!”张嫂子没好气地一撇嘴,“还有,你说这坎儿过了就过了?” “指定过了!当初生这个死丫头片子,可不就是祸事?还白白挡了她八个弟弟的道儿!”张秀秀瞪一眼在隔断旁蹭来蹭去的念姐儿,把人吓得缩回内室去,才讨好地笑着说:“弟妹呀,你脑子灵光,还得靠你想个法子。” “是啊是啊!狗儿他娘,大姐眼瞅着就能进沈家了,到时候咱全家可都能穿金戴银!” 如果说刚开始听张家人吹什么“贵婿”,又对这个未婚先孕的老姑娘那么宝贝,她还有点将信将疑,那这么些年下来,张嫂子对那个批命早已经不抱指望了。 而且,她总觉得这“女祸”应该是应在自己婆婆身上。那死老太婆的一张破嘴,啧啧啧,可真真是臭遍全村。村口的大黄狗路过,都得被她喷两句。 谁知道是不是当初让那道人看见,才胡诌几句批语劝她要积点口德,顺便讨点吃食? 不过倒也是,成不成的就看这一哆嗦了。 若真成了,自家攀上这门贵戚,当然好处多多。 可若不成,趁着婆婆没来的好时机,必得说服了大姑姐同意嫁出去! 都多大的人了,还赖在娘家不出门子。成日里好吃懒做,就会跟着那死老太婆一起搅风搅雨地折腾弟媳妇们。 张嫂子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9章 反正主打就是一个个人间惨…… “其实,刚在院子里那些话,我是故意说给那两家听的。”看着姐弟两人一脸疑惑,张嫂子耐着性子解释。 “胡家的说是已经改嫁了,只送了孩子进来,大人压根就没来,她家也就罢了。丁家可是想把那小女儿嫁进来的。” “你们两人要都能进府也就算了。若这时候吴夫人有了倚仗闹起来,只肯收一个人进府好让你俩争呢?大姐早就是沈老爷的人了,你说她是选大姐还是那丁菊?” “那自然是选我!”张秀秀把胸前的波澜挺得更加壮阔,“那丫头平的跟搓衣板似的,有啥看头!” ......张嫂子把“人家年轻、新鲜,还比你好看,一定更遭忌惮”的话咽回肚里。呵呵,长得普通,想得挺美。 “那肯定的!” 侧头就看到自己男人连连点头附和着,还满脸的赞同。低头看看自己生了孩子后,依然没啥起伏的曲线,不由暗怒。 被眼风扫到,不知道哪里捅了马蜂窝的姐弟俩同时缩了缩脖子。 ......行吧,跟这两个憨货计较啥。 虽然推测过程一言难尽,结论倒是对的。 张嫂子忍耐着,继续往下说:“所以丁家会更急。他家不是沈府出来的么?如果使了什么手段被抓个正着,大姐可就没对手了。” 张秀秀恍然大悟,而后不知想到什么,高兴地脸都红了。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吴夫人一个都不让纳咋办?” “那不能够吧?我,我早就是沈家人了啊,她凭啥不让我进门!” “凭啥?呵,就凭人家是正头娘子,凭她有个做官的爹,凭她生了儿子,肚子里现下指不定还揣着一个。” 张秀秀萎了,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那可咋办?” “还能咋办?咱家没钱没势的,在这里说得上啥话?丁家当年还是有头有脸的世仆呢,丁家大姐可到死也没能进门。她硬要拦着,沈老爷会为了个乡下村姑开罪他当官的岳家?若是你你会吗?” “那肯定不会!傻子才这么干呢!”傻男人倒是继续耿直的点头附和着。 张嫂子不料这么快就报了刚才小小的一箭之仇,难得看自己男人这么顺眼。 而被弟弟公平地chuang完之后,张秀秀脸憋得通红,然后,哇一嗓子嚎了出来。 张大郎瞪着牛眼,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自家的贵婿计划面临重大危机,哎了一声,蹲下身抱着头没了言语。 ......张嫂子眼见这姐弟俩一个都指望不上,一边嫌弃地觉得自己的谋划八成能成功了,一边又不由开始为自家儿女担心起来。 这脑子要是像爹像姑姑,将来都是完犊子的料啊,哦,还不能像了他们奶的那张破嘴! “咳,快别哭了,你若是铁了心真要进沈家门,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只要豁出去,沈老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抱着念姐儿跳河吧?” “就算他真狠得下心,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只要闹大了,读书人就算为着名声也得认下你!” 张秀秀如获至宝,腾地一声站起身,就要去抓念姐儿。 念姐儿还小,虽然其他的听不大明白,“娘亲要抱着自己跳河”这点还是听懂了的。吓得尖叫一声,就往床下钻去。 “小白眼狼!老娘养你果然白养了!”张秀秀没捞到人,骂了两句,忽然又想起什么,忙转身问,“弟妹啊!可,可我会泅水,这可咋办啊!” “啊!这可咋办!你咋就会水呢!”张大郎一听,也急得跟着团团转。 张嫂子:...... 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的时候。 “继续蹲着去!少添乱!”斥开了自家男人,张嫂子拉过张秀秀重新坐下,并紧紧挽着对方的胳膊。 她算是怕了这个二货了,要是莽起来干了蠢事,自家鸡飞蛋打不算,谁知道丢了面子的沈老爷会不会弄死他们张家? “大姐先别急,听我说完!”张嫂子问道:“你这样闹进沈家,沈老爷能高兴?” “高兴啊!”张大郎压根没注意媳妇凶狠的目光,自顾自强调,“白得一女人指定高兴啊!” 张嫂子气得脸色发青,一把瓜子砸了过去:“张铁柱你给老娘闭嘴!” 看着满地散落的瓜子,她又十分心疼,没好气地说:“捡干净!不许说话!” “十年前,我娘家同村有个小娘子,”张嫂子这回不敢再铺垫了,“论辈分算是我族姑。人长得好,心气也就高了,一门心思要嫁读书人。后来,她挑中了镇上孙寡妇家的老三。可惜,人家没看上她。” “啊?为啥?不是说长得好看么?” “孙家有间酱菜铺子,全家人供着这老三读书。孙寡妇说了,小儿媳必得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这样种才好,将来的孙子读书才聪明。或者陪嫁丰厚也成,能贴补着她家三儿举业的。我这族姑可一样都没有。” “那,那咋办?后来呢?” “有一天族姑和她娘去镇上赶集,不知怎的,就刚好和孙家老三撞到一起,双双落了水。被救上来时,孙老三人虽昏了过去,手还和她拉在一起呢。” “哎呦!”张秀秀激动地满脸通红,“这这这也太巧了!这不就是戏班子演的天定姻缘嘛!” 张嫂子:...... 看着恨不得马上冲进内宅,拉着沈老爷去跳河再把人捞上来的张秀秀,张嫂子只觉一阵阵心塞。 “族姑家去孙家说了好几次,孙寡妇始终不同意。后来呀,也不知听了谁的主意,在孙家老三要考童生试前,去学堂堵人。堵了两次,孙家就松了口。族姑家怕夜长梦多,硬是逼着在应考前匆匆过了门。” “哎呦,这姻缘到底还是成了!”张秀秀一拍大腿,欢喜道,“那你族姑如今咋样了?” “死了。过门不到一年就没了,说是小产血崩。” “这也太没福气了!她若是身子康健些,现在岂不是都成秀才娘子了?” 张嫂子看了眼还在做梦的张秀秀,只能简单粗暴敲醒她:“再康健都没用。你就算壮似牛,婆婆也有的是手段把你磋磨干瘪了!” 张秀秀一愣,旋即想到自家的极品老娘,这点她倒是信的。 平日里嗑着瓜子,看老娘调教两个儿媳妇,那是挺开心的。 二弟妹哭着跑回娘家,现在可还没回来呢。但若是摊到自己身上嘛...... 原本这次老娘也是要来的,可考虑到她老人家那张嘴,好说歹说,大家总算劝住了她留在村里看几个娃。 想到二弟妹嫁过来半年,婆媳天天鸡飞狗跳。又想到这大弟妹浑身心眼子,也是生了狗儿后老娘才消停些—— 哎,对了! “可我能生儿子!”张秀秀挺胸。 “我族姑落下来的就是个男胎,已经六个月了。听说落地还动了两下。” 张嫂子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榆木疙瘩加大了药量,“她娘说,族姑那血都淌成河了,嚎了一天一夜,血都流干了才咽气。装殓时就剩了一把骨头,干瘦得连衣裳都撑不起来。” 张秀秀想起自己生念姐儿时疼得死去活来,她娘还说她“顺得像下蛋,果然屁股大好生养”,不由抖了下。 “隔年孙家老三就续娶了。孙寡妇对新媳妇满意的不得了,成日跟铺子里的客人把她三儿媳夸成了花。不但她如此,孙老三也满意。过门到现在,虽只得了一个女娃,孙老三就放话说家有贤妻绝不纳妾,全镇都知道的。” “这这这,这得是多好看的仙女哟!是不是比你族姑俊多了?” “人挺胖,是个寡妇再嫁,前头还有个女儿。” “啥?”张秀秀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继而开始怀疑人生,“那孙寡妇这恶婆婆还能满意?” “因为她爹是县学教谕。孙家老三住在岳家读书,几年前真的中了秀才。” “……可,可她没生儿子呀!” “你以为谁家都稀罕孙子?孙家老大老二男娃生了有七八个!而且听说这三媳妇的同胞兄弟里也有个秀才,书读得比孙老三还好。” “能有个教谕姥爷,将来指不定还能有个举人舅舅,孙家老大老二巴不得自家娃能过继过去!全家人可不都围着这三媳妇转?” 看着听呆了的张秀秀,张嫂子再接再厉,开始了自由发挥模式。 什么“我七舅姥爷五闺女的三妯娌的表侄女,做了财主家的妾,生完儿子就被正室卖进了脏地方,上吊死了”。 什么“我叔伯兄弟的媳妇娘家三姨夫的四表妹,夫家发达后就被休了另娶,生的八个儿子都被后娘磋磨死了”…… 反正主打就是一个个人间惨剧,每个故事不但惨绝人寰,且一定要死女主。 直说到她口干舌燥,一时间再也想不出别的创作素材了,这才停下给自己灌了杯茶。 看着一蹲一坐瑟瑟发抖的姐弟俩,张嫂子满意地抹抹嘴,又倒了一杯。 还没喝上两口,就听到自家男人感叹道:“狗儿他娘,原来你娘家亲戚这些年遭了这么多罪啊!还好你嫁到了俺们老张家!” 张嫂子:…… 我特么说了这么多,嘴皮子都磨干了,你就听了个这! 还特么给你家长脸了是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节 第10章 张嫂子憋了半天的呐喊终…… 张嫂子撂下茶杯,拉住正魂不守舍的张秀秀的手,生怕她被某个傻子带歪了:“大姐啊,你看看,这娘家没个倚仗,任你美若天仙还是生出一堆儿子,在男人那里,全都连个屁都不算。尤其是那些高嫁还没靠山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张秀秀顺着她若有所指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自己的大弟缩头缩脑蹲在地上。 发现她俩看过来,还露出个讨好的憨笑,赶紧笨手笨脚又捡起了瓜子,还捡一个漏两个的。 张秀秀:…… 艹,怎么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再想想自家一张臭嘴喷八方,仇人满村的老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看着比老大还没用的二弟;一路哭回娘家不晓得还肯不肯回来的二弟妹...... 她能依靠谁?这全家人里果然没一个能指望的! 张秀秀不由悲从中来。“嫁贵婿”的泼天富贵就在眼前,她舍不得,可她更怕疼怕死啊! 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就是刚才故事里那些柔弱无依的悲情女主,这次是真的落下泪来。 张嫂子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拍着她的背,一脸的情真意切:“强扭的瓜不甜,还能噎死人!若沈老爷愿意接你入府,那自然是顶顶好的。若进不去沈府,咱可万万不能强求啊!吴夫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千金,那手段还能差?你也不想咱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张秀秀浑身一抖。 “你再怎么说也是沈老爷的女人,这来一趟,他想必不会亏待了你的。俗话不是说嘛,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不是还有念姐儿在嘛。到时候得了好处,给大姐置办一副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做正头娘子去。” 看张秀秀停下抽泣,颇有些意动,张嫂子急忙又添了把火:“再说了,这‘贵婿’也未必就应在沈老爷身上吧。你想啊,白白耗了你这么些年,指不定他就是老神仙说的‘坎儿’呢?还有呐,那‘八子’,总得有时间生吧?你都多大了!再晚可就生不足了!” 张秀秀脸色变幻不定,最后一咬牙:“成!” 张嫂子心中大喜,哎呦我去!总算能把这个老姑娘打发出门了!她闺女可就要四岁了,她是真怕大姑姐继续赖在娘家不出门子,过几年连累到自己女儿。 谢天谢地! 现在,就看沈家到底想咋办了。只希望那吴夫人就算不是个大度的,也是个大方的…… “狗儿她娘,你真好!”见她二人都神色舒畅了,张大郎不由也嘿嘿出声,“你放心,等俺发达了,一定不会休了你!” 张嫂子憋了半天的呐喊终于释放出来:“我呸!放你娘的屁!” ———————————————————————————— “阿嚏!”吴氏合衣半靠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身上还搭了条藕荷色的菱花夹被。 红儿急忙上前问:“夫人可是觉得凉?要不把窗关上吧?” “不用。想是有谁叨念我呢!” “那肯定是老爷呗。”红儿把夹被往她身上拽了拽,随口应道。 “你这小蹄子!”吴氏轻轻拍了她一下,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这时,童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青瓷碗中琥珀色的汤汁轻晃。 “不烫,快趁热喝了吧。” 吴氏坐起身,接过碗抿了一口:“不是说消食养胃的吗?怎么还这么苦!” “这药哪有不苦的?” 吴氏吹了吹,皱着眉端起碗一饮而尽。接过红儿递来的清水,边漱边抱怨道:“又不是什么大病,就犯不着请大夫来。” 童嬷嬷给她取了蜜饯匣子:“都吐两次了,呕得眼泪汪汪,不难受么?别总仗着年轻就胡吃海塞的,仔细真伤了胃气,落下病根!” 见吴氏还在咕哝,知道症结所在的童嬷嬷道:“夫人宽心,我跟那大夫叮嘱过了,还塞了红封,他不会乱传的。” 吴氏有些羞赧,放了心,复又舒服地靠卧回去。 童嬷嬷见她挑捡着蜜饯吃起来,确实没什么不舒服了,方才凑近榻边问:“夫人啊,后倒房那里,您看要不要做些个准备?” “准备?”吴氏一顿,“相公不是说还在打探那三家的消息么?你不也说不会纳妾么?还要准备什么?” 童嬷嬷看她有点急了,连忙解释:“我是说孩子。总归是要接进来的,您是嫡母,总不好一直不闻不问吧?您先跟老爷提了,也显得贤惠不是?” 只是孩子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看着吴氏还在思索的样子,童嬷嬷索性摊开了说:“女孩总归是养在内宅,今后要在您身边厮混上十来年的。若真有那淘气的,咱们提前摸摸底,也好做些预备。” 吴氏觉得很有道理,点头道:“那明儿我见见三个丫头,看看她们性情如何。” 童嬷嬷心道,好我的姑娘,你对自己还真是一点数都没有啊!别看对方最大的也就八岁,真要是个狡猾藏奸的,就凭你,别说探底了,没被忽悠就不错了! “她们到底还没得老爷的准信儿,您去见倒是给了她们好大的脸。我寻思着,由我和红儿去探探口风也就是了。不如,晚上您跟老爷商量商量?” 童嬷嬷相信,沈如松对自家姑娘几斤几两是有着清晰判断的。 吴夫人要接三个女娃去洗澡! 翌日,用过午饭后,仆妇带来的一则消息瞬间传遍了后倒院。 本来小院里的众人以为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吃饱了午饭就很熟稔地遛弯闲扯,这下子全都炸开了。 名为“沐浴”,实则应该就是吴夫人借着由头看看庶女吧? 丁、张两家人急急忙忙回屋准备去了。 胡四财和牛氏也跟着急匆匆关好房门,在屋里团团转了两圈,然后发现,自家好像没啥可准备的…… 几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胡四财轻咳一声:“元姐儿啊,一会儿见了吴夫人要恭敬!吴夫人就是,就是——” 看着外甥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胡四财一时卡壳了。二堂姐将这闺女娇养大的,他不确定她明不明白“外室”“嫡母”的含义。现下详细解说的话,万一把她惹哭了反倒不美。 半晌,他总算憋出一句:“就是比你娘还大的娘!” 就听外甥女脆生生的应道:“好的,吴大娘!” “……不能这么叫!”胡四财急了,又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教孩子,只能继续强调,“要是能见到你爹,就是沈老爷,一定要讨他欢心知道不!” 外甥女继续乖乖点头,然后问:“知道了。那要怎么做呀?” 胡四财再次卡壳。 这个问题他还真的不知道。要说吃喝嫖赌,尤其是各种赌法,他都门儿清。如何讨长辈喜欢他还真没做过。 从小他爹死娘改嫁的,也没个正经长辈。至于扶养他长大的胡二娘他爹,这大伯就是个掏钱工具人,他连个笑脸都懒得给。 搜肠刮肚也想不到法子,胡四财烦躁地挥挥手:“反正,你得让他俩高兴!” 这边堵走了胡四财,那边牛氏又假笑着凑上来,喋喋不休开始洗脑。沈壹壹不得不悄悄往旁边挪挪,免得被吐沫星子溅到。 直到外面有了动静,牛氏才住嘴,一家人慌慌张张往外走。 院门外已经候了两个女子。 为首的中等身量,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十六七。月白窄袖交领上襦,靛青色齐腰长裙,梳着双螺髻,左右各戴朵小小的绒花。 对着一股脑挤在院门口的十几号人,年轻女子略有些紧张:“我家夫人接三位姑娘进去。” 丁老太悄悄拉了下桂姐儿的袖子。 桂姐儿咬着唇,拎着个小小的包袱,率先走了出去。 念姐儿身上也斜挎着个小包袱,正被她娘推出来。想哭又不敢,含着两泡泪水一步三回头。 张秀秀恨得牙根痒痒,只觉得这讨债鬼果然天生克她。当着沈府人的面没敢动手,用力推了一把,低喝道:“快去!仔细老娘捶你!” 看着换了新衣、带着包袱的两个女娃,连头发都重新梳过,还绑着发带戴了头花,尤其桂姐儿脖子上还有个明晃晃的长命银锁。胡四财这才后知后觉到刚才那两家都在准备些啥。 再看看身边的沈壹壹,空着手不说,浑身上下就一身素素的衣裳,已经有点脏了,半点装饰都没有。 诶?似乎从自己接到信进城那天就穿得这身吧?多少天没换了? 胡四财狠狠瞪了牛氏一眼。 牛氏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躲开胡四财的视线。 这也不能全赖她呀,谁能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有翻身的一天?早知道说什么也得留下一套衣服充充门面。 都要去洗澡了,还梳什么头换什么衣裙?这两家真是矫情! 现在可咋办? 她转身跑回院中,揪下一朵最大的丝瓜花,快步赶上沈壹壹,不容分说就给插在了头上。 我擦!你这是什么乡土审美啊! 沈壹壹差点破防,手抬到一半,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我家元姐儿就喜欢戴鲜花!”在张嫂子的嗤笑声中,牛氏厚着脸皮夸赞道:“你还别说,这脸长得俊呐,随便戴朵花都比那穿金戴银的好看!” 没穿金但是戴着银的桂姐儿原本还挂着嘲笑,闻言,目光在沈壹壹面上一转,脸就绷了起来。 沈壹壹对牛氏拉仇恨的能力彻底无语,加快脚步站了过去。 第11章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年轻女子就默默看着,既不说话也不催促。见此刻娃都齐了,示意后面跟着的仆妇接过两个小包袱,这才转身引路。 留下的大人们一个个脖子伸的老长,扒着院门向外望,恨不得能望穿院墙,直接看进内院。 一路行来,沈壹壹懒得理会桂姐儿挑衅的目光,她边走边打量四周。 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沈府对她们的一次单独面试。 只是,这面试项目也忒刁钻了点吧。洗澡?估计是在你坦坦荡荡的时候问话,好让你坦白从宽吧? 谁想出来的招数,这人也太阴险了! 谁让她们来洗澡的,可真是个大好人! 泡在温热的水里,沈壹壹差点热泪盈眶了。 好舒服啊!原身有多久没洗澡了?反正肯定不止她穿过来的这四天,她浑身都痒痒了。 刚才来到内院的厢房,一个圆敦敦的中年妇人诧异地扫了眼沈壹壹头顶的大黄花,旋即端正了表情,问她们谁先洗。 水汽氤氲的木桶旁,桂姐儿见那妇人一脸严肃,瑟缩着没有马上开口。 沈壹壹就很高兴的当了第一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节 倒不是她想出这风头,她只是不想接着用别人的浴桶。 而且万一就一桶水,只加热水不换水,那多糟心。所以果断选择第一个洗。 桂姐儿她们只留下一个记恨的小眼神,就被带去南侧间蓖头发了。 北侧间的门一关上,沈壹壹就迫不及待开始脱衣服。积极且毫不见外的表现倒是令妇人有点惊讶。 沈壹壹心道,无论泳池的更衣室还是学校的大澡堂,有上百人在姐都洗过,反正都是女的,怕啥!现在人都快臭了,谁也不能阻止她洗这个澡! 妇人主动帮她挽头发时,沈壹壹就一万个拒绝。 怎么洗头和洗澡还是分开的? 用香粉篦一篦? 不不不!她头发都脏到打结了,必须好好水洗! 沈壹壹觍着脸表示不用了,她就想现在顺便洗个头。 被称作童嬷嬷的妇人倒是挺好说话,闻言就拿了皂角帮她搓头发,还夸她头发养的好。 这位童嬷嬷打扮的极为素净,通身上下半点装饰都没有。但那双手柔软而不粗糙,尤其指根处还有明显的戒指压痕,让沈壹壹肯定她不是个普通仆妇。 反正沈壹壹没有冒充人家女儿的意思,除了这几天的蹭吃蹭喝,她对沈府可谓无欲无求。 因此,对这位面试官不着痕迹地问话,沈壹壹在不穿帮的前提下,能说的她都回答的坦然,况且她知道的也确实不多。 恋恋不舍地从开始变凉的水里出来,沈壹壹无奈地又穿上刚才的脏衣服。 童嬷嬷愣了下,看她垂头丧气的,还主动解释,说府中实在没有这么小的女孩衣服。连声音都和软了些。 然后她招呼人来换水,领着沈壹壹去了南侧间。 桂姐儿和念姐儿已经蓖完了头发,都重新梳的整齐,正由那个叫红儿的丫鬟陪着吃点心。 见沈壹壹进来,原本很是拘谨坐着的桂姐儿盯着她的衣服,露出一个掩饰不住的讥笑,才站起身挺胸跟着童嬷嬷走了。 红儿早就知道这件事,眼中有着怜惜,主动拉沈壹壹坐下,帮她擦拭湿发。 得,又收到一份同情。 沈壹壹甜甜笑着道谢。 其实,她没这些人想象中的尴尬,只是单纯嫌弃衣服太脏。 毕竟她想得很清楚,如果你16岁每天穿着脏衣服,那还有可能是自己的问题,懒和穷总归占一样。可如果是6岁,天天只有脏衣服穿,那是谁的责任就不言而喻了吧? 沈壹壹既没有玻璃心,又不想替胡四财那对极品夫妻遮掩。 相反的,如果有用的话,能以舆论压力让那两口子改善点儿她的待遇,再这样穿半个月——呃,还是十天吧,她都愿意啊。所以她根本不觉得难堪。 童嬷嬷不知道这些,看她一派淡(皮)定(厚),还暗赞这丫头心性委实不错,丁点大的孩子,受了委屈倒很是沉稳。 这个叫红儿的小姐姐远没有刚刚的童嬷嬷老练。那两人离开后,沈壹壹跟她聊得倒是轻松愉快。 旁边坐着的念姐儿也不插话,只是嘴就没停过。口里含着饴糖,手里还抓着一把。 糕点大约实在吃不下了,就堆在自己面前护着。沈壹壹偶尔拿点吃的,她都会警惕地抬眼确认下。 桂姐儿不知是略泡了泡就好了,还是不用洗头发省了大把时间,不到两刻钟,就听到外面传来童嬷嬷交代人送她回去的说话声。 念姐儿去洗澡时,还抓着糖不肯放手。童嬷嬷见劝不动,就找了条帕子,让她包了一包。 这位洗得更快,不一会就抱着糖被送了回去。 沈壹壹听到动静,连忙跳下椅子也准备告辞。 红儿摸摸她半干的头发:“莫急,再坐会儿。” 刚进屋的童嬷嬷见她这才多久就开始偏心了,不由嗔了一眼。 红儿抿起嘴,朝她讨好的眨眨眼。 童嬷嬷刚才对沈壹壹的印象不错,于是也道:“姑娘的头发还没干,仔细吹了风。再待会儿不妨事的。” 沈壹壹就顺水推舟地又坐下来。 她当然不是和念姐儿一样舍不得糖果,而是她终于知道了现在所处的时间地点——大雍朝,元和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一,这里是青州府的安阳县。 她那待认证的爷爷,就是这里的县丞,两年多前死在了任上。 她那待认证的爹是个秀才,扶灵回了祖籍眉州府清河县安葬。在老家守完二十七个月的孝后,前几天才回到这里。 穿越四天了,太不容易了! 她这个打听消息的进度,估计能在绿江排名倒数了吧? 对不起,我给穿越的姐妹们拖后腿了! 因此,就算知道有童嬷嬷的加入,聊天难度会陡然上升,她也舍不得走,贪心的、小心翼翼的想知道的再多一点。 等头发彻底晾干,日头已然西斜。 红儿帮沈壹壹仔细梳好头,犹豫着拿起那朵已经半蔫的丝瓜花:“这个——” 沈壹壹连忙摇头:“不不不!麻烦姐姐找个地方扔了吧,我就不戴了!” 开什么玩笑!这花快有她半个脸大了,顶在脑袋上看着蠢死了,她才不想戴呢。 刚才之所以没拿掉,是因为在人前不想驳了胡四财他们的面子。 毕竟过几天就得回村继续跟着那俩人讨生活,要是被牛氏记恨上可就不妙了。至于会不会影响她在沈府的印象,沈壹壹表示无所谓。 当然,现在有机会回归正常人的装扮,她还是挺乐意的。 “老爷回来了!” 随着外面的仆妇通报,童嬷嬷和红儿都有点惊讶:“今天怎么这样早?” 沈壹壹好奇的往外看去,就见到一个身影正从屋前的廊庑走过。 隔着窗纸看不到具体相貌,隐隐约约只能看出这位沈老爷身形端正,不是个胖子。 男主人回来了,沈壹壹不打算留下讨人嫌。她再次提出告辞,这次果然顺利离开,无人挽留了。 童嬷嬷见她走得干脆利索,刚刚也只是瞥了一眼,没闹什么幺蛾子,倒是又满意了几分。 后倒房,中屋。 “竟然只是包点心!还是她自己要的!你瞅瞅她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就知道吃,老娘我饿着她了?” 饿是没饿着,可也真没给啥好吃的啊。张嫂子心里嘀咕,嘴上还要安抚气急败坏的大姑姐:“念姐儿才五岁,小娃子哪有不贪嘴的?没人会跟个孩子计较这些的。” 张大郎看着扔在桌上摔散了的点心,心疼地直咂嘴。可从小的教训告诉他,自家的女人们发火时,千万别凑过去。 他悄悄捡起几块掉在地下的饴糖,溜进内间。就看到小外甥女缩在隔断后,正哭得一抽一抽,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张大郎笨拙的摸摸她的头,塞了块糖过去。 一大一小就这样蹲在地上默默吃起来。 后倒房,东屋。 屋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桂姐儿一个人坐在床边,梗着脖子,就是不去看对面的外祖母和小姨。 丁老爷子独自坐在外间,双手扶膝,沉默不语。 丁菊忽然起身,快步来到窗前侧耳细听,然后扭头悄声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丁老太算算时间,叹了一声:“两个多时辰啊。” 闻言,桂姐儿眼圈一红,握紧了拳头。 丁菊看着丁老爷子:“爹,这么长时间,该不会——该不会吴夫人只见了她吧?张家那小丫头还得了包赏呢,可咱家——” 桂姐儿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道:“就算我不争气不受待见,你急什么!有你什么事!” “你!娘,你看看她!” “桂姐儿,可不能这么跟你小姨说话。” “本来就是!我爹是我娘的,跟她有什么相干!”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丁菊毕竟还是个大姑娘,当下被外甥女挑明了心思,脸皮都烧起来,一时也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莫哭莫哭,”丁老太挨着桂姐儿坐下,轻拍她的背哄着,“好我的姐儿呀,以后可不敢这么说了!你娘不过是个通房丫头,你嫡母都不能说这个话知道不?”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来,请看我清澈而透着纯…… “你这孩子,口没遮拦的!你若一个人入了府,要是没个大人护着,还不得落在吴夫人手里啊?她现在指不定有着身孕,若是仗着肚子磋磨你,报昔年的私仇,你小姨又被拦着进不了府,你只怕连见你爹一面都难啊!” 丁老太抹起了眼泪:“外祖母已经没了你娘,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活哟~” “你跟孩子说这些做甚!”丁老爷子瓮声瓮气开口。 “现在不说,等她进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何至于此!” “不至于?那吴氏就是个妒妇!若她是个大度的,荷儿怎么会到死都没个名分?我可怜的女儿啊~” 丁老爷子一时默然。 他本名丁旺,从小就跟着他娘卖进了沈家。沈老太爷儿时选伺候的人,赐名“简”“牍”“墨”“砚”,他就是那个“牍”。 长大后娶了府里的厨娘,生了两个女儿。 后来,长女丁荷还成了三少爷沈如松的大丫鬟。 除了没儿子,日子过得很舒坦,在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 再后来,老太爷放弃科考,选官当了县丞,他就跟来安阳上任。作为得用的长随,连县衙都进出过的。 事情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是了,一切都是从荷儿爬了松少爷的床开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节 老太夫人病故后,后院没了管束,这丫头就动了歪心思,开始嫌弃阿毛只是个仆役,远没少爷俊。阿毛这孩子多好啊,跟她一起长大,没爹没娘还肯入赘。 这也就算了,大不了等菊儿大了再招个女婿。 可千不该万不该,荷儿不该被迷晕了头,一门心思想给三少爷生个长子,在少夫人进门前得个姨娘的名分。她娘又在灶上,动手脚很容易。娘俩就瞒着自己换了避子汤。 可孕事被发现时,正值松少爷院试落第,没考上秀才。 本就在气头上的老太爷大发雷霆,当即让人给荷儿灌了凉药。 后院没有管事的主母,老太爷又不懂这些,也没再派人盯着,就把一裙子血已经晕死的女儿抬回了家。 也不知幸或不幸,出了那么多血,这孩子居然没堕下来。 她娘俩觉得又有了翻盘的指望,自己居然也鬼迷心窍的帮着隐瞒了下来。足不出户担惊受怕半年,荷儿早产却只得了个女娃。 这下再也瞒不住了,暴怒的老太爷将他全家都逐出府去。加之那时老太爷已经在给松少爷议亲了,这不讨喜的孽生女也根本没被承认。 老太爷念着一起长大的情分,到底没赶尽杀绝。把他家安置到沈家在城郊的庄子上,成了个普通佃户。 可这和在府里的日子如何能比?丁家从此关门闭户,羞于见人。 孩子出生后,沈如松倒是差人来送过一回钱。全家就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这根稻草。 他给外孙女取了个小名“桂”,桂通贵,蟾宫折桂的桂。 就盼着什么时候沈如松有了嫡子开始纳妾,或者他中了秀才,老太爷大喜之下,还能念起他还有个可怜的孙女流落在外。 在全家的翘首企盼中,沈如松成了亲,沈如松又落了榜,沈如松娶的吴夫人不让他纳妾,沈如松的老丈人升官了,沈如松又落了榜,沈如松被生气的老太爷送去岳父任上读书了...... 每年传来的都不是他们等待的好消息。在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中,荷儿绝望的去了。 阿毛还来看了她几次,最后还哭的那么伤心,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坐在庄子上昏暗逼仄的家中,他无数次想,如果荷儿没硬要当通房丫头,如果老婆子没去换避子汤,他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了? 当年一起的周砚,只比自己大两岁,听说已经成了寿州府老宅那边的大管家。 后悔吗? 他是后悔的,可这次故地重游,他发现自己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再次踏入沈府,每处熟悉的地方,每个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都在刺激着他。 尤其是看到曹墨,这个小一辈的“墨”,当初“丁叔”“丁叔”跟在他屁股后头奉承的小屁孩。 如今人家板着脸,高高在上安排着一切,而他跟在后边陪着笑脸...... 他后悔了,他没法甘心啊! 桂姐儿和菊儿,就是他最后一搏的底牌。要记得当年的教训,菊儿的事万不可再强求了。 不过这次老婆子想得对,内宅单有个不受宠的庶女,对他丁家完全无用。所以,得先知道内宅究竟如何,才好决定菊儿的进退。 打定主意,丁旺抬眼看着内室哭作一团的妻女,涩声道:“都别哭了,少不得我舍了这张老脸!” 后倒房西侧屋。 “回来啦!快进来!”牛氏神气活现,恨不得嚷嚷着让所有人都出来围观,“瞧我们元姐儿这小脸,洗的多水灵!” 胡四财瞪她一眼,这败家娘们! 好处还没拿到手就瞎嚷嚷,谁知这院子里有没有贼! 他拉着人迅速进了屋,关好门窗,兴冲冲压低了声音:“见着了?” “见什么?”沈壹壹故作疑惑。 “你嫡——就是吴夫人!” “没有啊。” 胡四财和牛氏面面相觑:“那这么长时间,你在做啥?其他人可早回来了!” “因为我洗了头发呀。那姐姐说要晾干才给梳。” “......你就没见着别人?” “有呀!”看着又瞬间激动起来的两人,沈壹壹慢悠悠开口,“照顾洗澡的嬷嬷算么?” 望着外甥女一派天真的神情,胡四财夫妻只觉得一盆凉水浇了下来。 “人家好歹还得了份赏赐,鼓鼓的一包,指不定有多少好东西呢!她倒好,空着手回来,白瞎了老娘等半天!跟那个桂姐儿一样,眼睛长在头顶,屁用没有——” 牛氏已经忍不住骂开了,还要再说,胡四财拦住了她。 牛氏狠狠瞪了沈壹壹一眼,去内室骂虎头打大丫撒气去了。 胡四财又不死心地盘问着沈壹壹。 为了让他早点死心,沈壹壹一口咬定,洗澡,晾头发,别的啥事没有,啥人也没见。 有本事你去内宅找人对质呀! 你问念姐儿拿回来的是什么? 我不造呀! 你问为啥只给她? 来,请看我清澈而透着纯真的大眼睛! 这番交流下来,直接导致了晚饭时,加点的杂粮饽饽首次没被吃完,居然还剩了好几个。牛氏那边是骂骂咧咧个不停,估计装了小半肚子气。胡四财则是全程心不在焉的。 这是,被打击萎了? 作者有话说: ---------------------- 单机码字,哭哭~ 求收藏,有木有路过的天使啊~~~ 第13章 由于某位评审奇葩的打分…… 用完晚饭,沈如松去了前头的书房。 吴氏歪在侧间的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麦芽茶。 这两天沈如松格外体贴,昨晚听说她请了大夫,今天就特意推了应酬,提早赶回来陪她。吴氏不由翘起嘴角,只觉得事事顺遂心情极好。 有夫如此,她自觉得做个贤妻。反正这会儿闲来无事,吴氏叫来童嬷嬷和红儿,关心起了夫君的三个外室女。 童嬷嬷把今天看到的方方面面都跟吴氏细细分析了一通,红儿在旁补充。 不过她还是有所隐瞒,就是关于沈壹壹的一些情况。 那丫头表现太好了,在吴氏这里的分数不会低。 她可太知道自家姑娘了,就是个心软好哄的,万一先入为主真把她当成闺女,被白眼狼反咬一口就不好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表现好又不代表人品好。 这才只见了一面,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如果表里如一真是个好的,笼络过来想必不是很难。那丫头连身换洗衣服都没有,手上有新伤,身上的淤青还没散干净,想也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跟亲娘那边算是断了,对舅家又没感情,这不正是给自家姑娘准备的小棉袄么? 只要棉袄不漏风,谁说捡来的小棉袄就不能贴心不能暖呢? 虽然不想让沈壹壹得到虚高的印象分,童嬷嬷对沈如松可没有隐瞒。晚饭前,她就抽空一五一十都讲了个清楚。 尽管沈如松是亲爹,她可一点儿不担心。 她家这位姑爷,说好听那叫人情练达,圆融事故,说难听点就是趋利避害,外热心冷。没有实际好处,那他对你就只有个面子情。 只盼着自家老太爷能步步高升,压得住沈如松一辈子,这样姑娘的日子才能安稳。 只能说,虽然童嬷嬷把吴氏从小奶到大,她对这位的打分机制还是稍稍有点误判。 在吴氏这里: 桂姐儿的亲妈抢在我进门前坐胎,想恶心谁呢?扣分! 还有个亲小姨觍着脸跟来要进门?扣大分! 念姐儿?名字里还动小心思,扣分! 亲妈等了这么久也要进府?扣大分! 就这么简单粗暴,完全不用看个人表现。 两个小姑娘目前在吴氏这里的印象分,一个负三十,一个负二十五。 补充一句,满分一百。 而到了沈壹壹这里:据说心性举止都挺好,那加个一分吧。 她娘改嫁走人了?真是个好姑娘!加三十分! 于是,由于某位评审奇葩的打分规则,沈壹壹凭借最少五十六分的优势,遥遥领先! “吧嗒!” 半掩的窗户被一阵夜风吹动,合在一起。 宋简看了眼坐着没动的沈如松,过去将窗扇重新支起来,复又站回书案前。 “你接着说。”沈如松侧过身,凝视着窗外。 “小的昨日在城里打听了一天。那胡四财是去年找上门的,胡娘子帮他赁了房子,还给找了家木匠铺子学手艺。可他没去过几天,就嫌累跑了。临走还闹了一场,让铺子退了他一半的拜师钱,转头就进了赌坊。” “他好赌?” “是,还是个烂赌鬼。后来胡娘子又给他找了家酒楼当跑堂,他仍日日去赌。这人之前还有点子小聪明,每次输光了就走,最多欠个十几、二十文的小钱。但几个月前,约莫是吃醉了酒,居然一下输了三十多两银子。” “赌坊先闹到酒楼,没堵到人,又去把他家砸了。后面到底被赌坊的人搜出来,挨了顿打,听说还打折了条胳膊,又被砍掉了一根指头。” “胡娘子替他还了些,请那边宽限了期限。只是除了赌坊,还有酒楼和赁屋子的东家也都找他赔钱。天天被三方人马催债,胡四财只能带着家小躲出城。胡娘子在北面的西林村给他们找了处落脚的地方。” “那些要钱的人就没去丰安坊闹?” “赌坊倒是去过一回,胡娘子给了二十五两,说拿不出了,那边就没再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节 沈如松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二娘只给还了个大头,他不难理解。 无非是怕这赌鬼堂弟自觉有了倚仗,今后得寸进尺的要钱。还个大部分,既保住了命,又能给个教训。二娘的身家可远不止这点。 但问题是,赌坊是为了赚钱,又不是专门收割人命的地方。 胡四财一个穷鬼,没房没地,更没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女儿,通常这种人都是输光了就被揍一顿直接扔出去。榨不出油水,赌坊都懒得设局坑他。 这次让他欠了这么多赌债,除非是朝着他背后身家丰厚的二娘来的。 那赌坊为何又如此轻描淡写的放过了丰安坊呢? 宋简这么一想,也觉得赌债解决的太过顺利。 他寻思了下道:“想必是胡娘子使了银子,走通了衙门的关系?听说户房主事家的娘子这两年常来登门,丰安坊的院子最后就是卖给了她兄弟。” 户房?掌管一县财政、税赋、户籍,倒也能说得上话。沈如松微微点头,“这些年丰安坊还有什么人往来?” “胡娘子和当年一样几乎不出门,还是每月初一去庙里祈福。身边除了丫鬟如意、李嬷嬷、一个老护院,就只雇了两个粗使婆子。” “其中郑婆子是当年的老人了,小的倒是去她家问过。她说胡四财挺不是个东西,突然寻来认了亲,就隔三差五上门来闹。胡娘子前前后后贴补了那么多,她这堂弟还是烂泥扶不上墙,要到钱就拿去赌。” “活该他被撵到了乡下!就这都还不消停,又偷摸着进城来要钱,半点不担心被发现后连累娘子。幸亏娘子嫁到外地了,不然还不知得养他到什么时候。” 沈如松心里一梗:“胡娘子这亲事又是怎么回事?” “郑婆子说约莫三四个月前,有个姓王的商人上门求亲,胡娘子就答应了。她们也奇怪呢,李嬷嬷只含混着说是故人保的媒。” 故人?该不会是府城刘家吧,那位樊夫人之前对她倒是不错。 沈如松酸溜溜的问:“这才定亲多久?怎么就这么急着出嫁?” “说是这王员外的娘快要不行了,一耽误可就是三年,也有冲喜的意思,半个月前连夜来接的人。连房产都是留下老王头和她们帮着交接的。” “老王头?” “就是胡家的老护院。说是五年前娘子去上香,从雪堆里捡回来的独臂老乞丐,一起的还有他义子。娘子心善,救活后就收留当了护院。” “这义子多大了?” “那时候约莫十四五吧?不过两年前搬出去了。婆子说再没见过这王小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姓王?”沈如松皱眉,“那个王员外多大?” “呃——郑婆子倒没说......”宋简看着自家老爷有点发绿的脸色,急中生智憋出一句,“哦!她说过那人留着满脸大胡子!既然蓄了须,那应该过了而立才对!”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路过的宝子们理理我哈!新人要被冷死啦,都没人的么,呜呜呜,嗷嗷嗷~~ 第14章 披头散发光着脚,贞子状…… 二娘比自己还要大两岁,快三十的人了,怎么会再嫁个只有二十岁的小子?姓王的满大街都是,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再说了,一个乞儿,户籍都成问题,哪来的行商路引,谁会给他办? 沈如松舒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又下意识的不愿去想。 宋简也紧跟着偷偷舒了口气,两人此刻都在心底默念“幸好幸好”。 “知道嫁去哪里了吗?” “那婆子说老王头不肯说,只知道是云州那边。那老王头说可不能再被癞蛤蟆给粘上。等一应事务都处置妥了,他们带着一车东西,把姑娘送去了西林村后,老王头就直接走了,连城都没回。” 自己要过来,宅子这边是早就派人来递过信的,已经提前开始修缮、洒扫。二娘肯定是知道了,才把女儿留下托付给自己。倒是真能硬得起心肠! 只是,云州啊,大雍最南的疆土,今生怕是无缘一面了...... “九天前,那胡四财突然跑去丰安坊,闹着要进宅子,被新主家打跑了。然后他先去了当铺,就一头扎进赌坊。”宋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沈如松打开,一把长命锁,一对银镯,尺寸异常小巧,一看就是给孩子的。 “西林村小的今天也去了,村人提起胡四财两口子就没一句好话。牛氏前几日也卖了许多东西。小的看了,都是日常物品,没有什么表字标记的。因为都被那些乡人用过了,怕埋汰到姑娘,就没再赎回来。” “你做的不错,去找曹墨支二十两银子,多的赏你了。”沈如松拿起小银锁,心中已然火起。 先是逼得二娘远嫁,后边又虐待他女儿,呵,好一个胡四财! 宋简出了书房,伸个懒腰。 这么多天东奔西跑的打听消息,总算能歇歇了。 迎头就碰到曹墨过来。嘿,这不是巧了么? 正想伸手问他要银子,就看曹墨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下,然后站在门前问:“老爷,小的有事禀报。” 呃,就你这丁点儿大的绿豆眼,我能看出个啥来? 听说最近为这事,老墨没少受内宅的气。现在看他满脸官司的,大概又没摊上好事。 算了,报账的事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宋简同情地拍拍老墨肩膀,溜溜达达走远了。 曹墨只觉得自己最近走霉运,总能被牵连到。夫人那边也就算了,谁知道丁家也找上了他。 他和那丁牍,哦,现在改回本名叫丁旺了,原本就不熟,差着一辈呢。这位老叔以前哪瞧得上自己这毛头小子,他和宋简才是一起长大的。 这位人心不足,想攀高枝却算计主子,最后满盘皆输。这事在家仆中都是当反面教材引以为戒的。 可他今天居然找自己套起了近乎。 先是捎话托自己买膏药,等自己送过去,又被他拉着喝茶聊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内宅的事。 等他反应过来起身要跑路,还一把抓住自己,硬塞过来十几文钱,问能不能行个方便,让他明日出府求医。 他这到底是想干嘛? “......还有桩事,前院的卢老苟——这人不是咱家的,他签的短契,来帮着看护院子的。他说几天前,就是胡家四郎在赌坊跟他打听咱们家近况。” 曹墨垂着头说完,半晌,才听到沈如松一声冷笑:“既然都不安生,那就放开来,看看他要做什么!你今晚就去告诉姓丁的,出府可以,不能往回带别的东西。安排个人盯住他!” “是。” “府里还是要盯紧,不许他们乱走动。” “是。” “一会你跟卢老苟说,让他明天带胡四财也出府,然后......” “......是。” 沈如松交代完,曹墨点头告退。 刚跨出门,背后又传来沈如松的声音:“还有,今后不管是家仆还是短工,凡是沾了赌的,一律不许用!” “是!” 一片漆黑中,沈壹壹开始了每晚的日常:用各种她能想到的语言和方式来寻找她的金手指。这是她新近养成的睡前必修功课。 万一只是她没找到金手指的正确激活路径呢?万一这金手指需要什么虔诚点数之类的来充能呢? 金手指魔怔人本日进展依旧为零。 沈壹壹照例给莫须有的穿越局送上差评后,又想到了她今天的收获。 经历了最初的激动,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知道了“大雍朝,元和年间”,然后呢?这有个毛用啊! 这个“大雍”究竟是架空的朝代,还是什么五代十国南北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短命王朝,她还是判断不出来啊! 好想有本历史书啊!不过了解到了许多生活常识,也算勉强有点收获。 只是自己兴奋之下,有点飘了,又让牛氏给记了一笔。回村后的日子要更难过了,沈壹壹反省着。 不过,等那夫妻俩的美梦破灭,到时候的歇斯底里似乎也不差这一笔吧? 那两个人—— 咦,他俩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沈壹壹突然发现,外间并没有往日那极具杀伤力的呼噜声。 牛氏一直半睡半醒,每次她快要入梦,就会被胡四财的翻腾给弄醒。 几次之后,她一脚踹了过去。 胡四财冷不丁挨了一脚,吓得一哆嗦,索性坐了起来。 牛氏见他还不消停,愈发恼怒,压低声音道:“大半夜你翻个屁呀!还睡不睡了!” 本以为会迎来胡四财的激情对喷,结果她都快睡过去了,才飘来一句幽幽的:“这不对劲儿啊~” 牛氏被弄醒了一半,打着哈欠:“你个死鬼到底发哪门子疯?有屁快放!” “我问你,二堂姐和咱家关系咋样?” “啥?” “她就是因为我爹被卖的,那时候我才出生,她可都七岁了,还能不记事?之前对我就从没个好脸色,打发叫花子似的把咱们安排在个穷村破屋里。” “如果只是照看几日孩子也就罢了,她这一走可是不回来的,咋还把女儿放咱家?要是你,你肯?” 还有这纠葛?那你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这个bug啊?! 披头散发光着脚,贞子状匍匐在隔断后偷听的沈壹壹给胡四财的智商点了个踩。 倒不是她想搞阴暗爬行的行为艺术,实在是他俩说话声太小,大丫和虎头的磨牙声又近在耳边,不靠过来点听不清楚啊。 她都想好了,万一这俩人没有古人常见的夜盲症,发现了她,那她就假装梦游,再淡定地爬回去,然后打死不承认。 牛氏想想,自己如果带着虎头改嫁,倒也不至于非要把大丫送到仇人家。 最多,最多就是扔给这个死鬼爹不管。 “那兴许,兴许没别的亲戚了?——这不是后面她爹就来了么!” “对啊,‘就’来了,连这几天都等不了么?”胡四财重重咬着字,随着话语出口,他思路逐渐打开,觉得很多事情都能串起来了! “我再问你,丰安坊的宅子好不好?可她为啥只能拿出二十多两?” “啊?你不是说那是她故意说没钱,好辖制你——”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节 “屁!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真没钱,她就是沈老爷养在那边的外室?” “那,那沈老爷回来了她跑啥?她接着当外室不就完了么?”牛氏被说得懵圈了。 “她和谁跑的?” “和——!”牛氏一骨碌坐起来。黑暗中她看不清胡四财的脸,但还是朝着他模糊的身影瞪大了眼睛。 此时,牛氏终于跟上了胡四财的思路。 所以,她这个二姑姐趁沈老爷这个金主扶灵返乡守孝时偷汉子?! 知道金主要回来就赶紧和姘头私奔了,还反手卖了金主给她置办的房子?! 以前真没看出来啊,胡二娘这么能的么?! 那边,胡四财已经在低声咒骂:“胡二丫这个贱人!平日里装的三贞九烈,卷了这么多银子跑路,都他妈的没分老子一文!老子他妈的还得替她遮掩帮她女儿认亲!” “你还想认亲?!”这次是牛氏先发现了华点,“元姐儿今年六岁多,你二堂姐瞒的死死的,沈家可完全不知道——” 我艹!胡四财瞠目结舌:“你你你是说,元姐儿是她跟那行商——” “未必!真是行商的种就一起跑了。她现在能偷人,之前还能清白到哪儿去?” 胡四财彻底麻了。 牛氏倒是越说越兴奋:“依我看呐,指不定她和前任奸夫背着沈家生了这孩子!奸夫跑了,她还念念不忘,偷着养下来,就盼着奸夫有朝一日回心转意。结果前几年她也移情别恋,又有了新姘头。” “这次沈家回来,她怕奸情败露,就跟新姘头连夜跑了。人家肯定不乐意养她的私生女,她就让你带娃来沈家认亲。能找个富贵的冤大头最好,也算全了生养一场的情分。嘿,就算被拆穿,那也把拖油瓶甩出去了,反正也不是她倒霉呗!” 黑暗中,胡四财同样看不清牛氏喋喋不休的嘴脸,但能听出她高亢的情绪。对着牛氏模糊的人影,他发出了灵魂的质问:“现在被拆穿,那倒霉的不就他妈是咱俩吗!” 牛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我家猫学会后空翻了,宝子们快来看呀!真的真的[让我康康] 第15章 我刚过去送水听到了,爹…… 一片寂静中,沈壹壹慢慢往回爬行。 今晚这瓜太大了,她得缓缓。 最重要的是,乍一听,牛氏的推论好像还没啥逻辑问题?这后果就太可怕了,那她今后—— 砰! 沈壹壹的额头撞在了床腿上,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碰撞声。 黑乎乎的房间里,她愣是看到了满眼的金星。 连疼带吓,沈壹壹憋着生理性的泪水,紧张地趴在地上好半天,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胡四财他们此刻无心他顾,只以为是哪个娃睡姿不佳。 明天再说,今晚实在太刺激了,她必须缓缓! 沈壹壹捂着头,慢慢爬上床。 ———————————————————— “你咋不出去!” 吃过早饭后,张家人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两家的男丁都不在。赶紧一打听,发现两人居然都出府去了。张秀秀顿时就急了。 张大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不以为意道:“人家那是出府办事,咱又没啥事。” “......那你,你就不能出去逛逛!” “逛啥呀?我谁也不认识,出去还得花钱,不去。” “你!”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熊样儿,张秀秀气结,砰砰锤了张大郎好几下,冲进里间生闷气去了。 张大郎丝滑的从椅子上下来蹲在地上,熟练地抬起胳膊护着头。 他都习惯了,他家这些女人,总是脾气来的莫名其妙,哎~ 张嫂子冷眼看着,可惜瓜子吃完了。不过照这势头,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等到时候多炒点。 她悠然想着,起身往里间走,再去敲敲边鼓,要把这事砸实喽! 念姐儿悄悄钻到椅子后,拉了拉舅舅的衣服,递上半块饴糖。 糖块上有清晰的牙印。张大郎毫不介意,接过来一把塞进嘴里。 念姐儿笑的眯了眼,学着他的样子,把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 “你,你头上咋啦?”大丫对沈壹壹出现的新变化看了又看,终于耐不住好奇,犹豫着悄声问。 “嘶!”一摸就疼,这里也没个镜子,肯定青了。“昨晚睡觉在床框上磕到了。” 被昨晚的大瓜撑住,沈壹壹起晚了,错过了早饭。等她梳洗好出来,胡四财已经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个饽饽。想也知道,肯定是来收拾碗筷的仆妇给她留下的。以牛氏现在对她的感官,不想喷死她就不错了。 看这盘子的尺寸,和那孤零零一个小饽饽的数量,牛氏已经相当克制了,居然没全拿走。 她刚拿起来,牛氏就过来了。狠狠剜了沈壹壹一眼,冷哼一声,一把抢过饽饽出了屋子。 沈壹壹:......收回前言。 因为两个男人的缺席,后倒院今天的气氛非常焦灼。院中没了扯闲篇的人,孩子们都识相地窝在屋里,不来触大人的霉头。 只有院门旁成了热门地点,总有人站在这里向外张望。 午饭时,胡四财没回来。牛氏忙着应付不请自来问东问西的张嫂子,没空搭理沈壹壹。 下午,丁老爷子回来了,胡四财依旧没回来。 看着逐渐焦躁的牛氏,沈壹壹自觉地缩在角落,不去碍她的眼。 晚饭牛氏吃得心不在焉,避无可避的沈壹壹就彻底成了她的出气筒。 直到天完全黑了,院门口传来了胡四财陪笑的声音:“是,是!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那天的绿豆眼小厮板着脸,看着东倒西歪的胡四财进去了,这才关好院门,打着灯笼离开。 牛氏闻着胡四财身上浓烈的酒味,扶着他进了屋,几次忍不住想开口,都被制止。 房门关上,隔绝了其他人打探的目光。 牛氏带虎头出去解手了。 沈壹壹坐在床上解着辫子,看着外间已经躺在地铺上鼾声大作的胡四财。刚才进门后,胡四财直勾勾地打量着她,那赤裸裸的眼神,好似在评估什么物件。 “你惹爹娘生气了?”大丫语气轻快。 沈壹壹扭头看去,她好像很少见大丫笑。印象里那有限的几个笑容,有怯怯的,有硬挤出来的,从来没有过眼前这样发自内心—— “我刚过去送水听到了,爹跟娘说要把你卖到窑、子里!” ——这样发自内心而又饱含恶意的笑。 胡四财一直没醒。任凭牛氏连打带掐,都没得到回应,看来确实喝得不少。 牛氏气得折腾了会儿,也慢慢睡了过去。 沈壹壹直勾勾望着床帐顶。 她知道胡四财他们可能不会带她回西林村,也想过会被卖掉。今天一整天,她都在焦虑这个问题。可她还是高估了胡四财的人品。 窑、子。 她不知道大丫对这个词了解到什么程度,作为现代人,她是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地方对女性意味着什么。 就是为了多卖一点钱么?呵,人性啊。 就像大丫,只因为嫉妒,或是她自己的不如意,就能对和她毫无利益冲突,甚至是对她最友善的自己,抱有那么大的恶意。 沈壹壹!要清醒一点! 过去的几天她都在干嘛?有危机感,但不多。 满满都是现代人的优越感,还没彻底摆脱穿越游戏的心态,就如同她仍追寻着那虚无缥缈的金手指。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不是大学校园。 她告诉自己,你现在就是一个生活在古代的小废柴。孤女,未成年,信息闭塞,毫无生存能力。 在巨大的生存危机面前,你没有任何底牌,只能拼尽全力求活。 沈壹壹不断掐着自己的胳膊,她不能睡过去。她怕万一胡四财半夜醒来,会和昨晚一样与牛氏密谈。在这个生死关头,她不敢错过任何的信息。 天亮了,熬了整夜的沈壹壹毫无收获。 看着她眼中的血丝,萎靡的精神,大丫吃惊又开心。她几次想搭话,都被沈壹壹无视了。 胡四财又出门了。 不知道他们今早有没有商量好了,自己得赶紧想个办法,沈壹壹咬牙。 午饭在牛氏满满的恶意下,他几乎没吃到几口。 冷嘲热讽就算了,又抢饭。你一个大人,幼不幼稚啊? 沈壹壹心累。 大丫看着沈壹壹,边看边吃,好像她是什么美味的下饭菜。即使她自己还是捞不到肉吃,但就是有点小雀跃,破天荒的在饭桌上主动说了好几句话。 午后,红儿突然过来接三个孩子去吃点心。 沈壹壹眼前一亮,她的机会来了! 院门前,她拒绝了牛氏丢过来的一朵半枯的丝瓜花。先朝红儿甜甜一笑,牵起又快吓哭的念姐儿,走了过去。 没错,这就是她想出来的唯一办法——她要留在沈家。 不是冒充人家闺女,而是留下当丫鬟。 真不是她自甘为奴,而是她现在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和青楼比,明显是当沈家的丫鬟比较安全。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节 只要能卖个好价钱,胡四财又不是非得整死她。 沈家多了两位小姐,总要找人照顾吧?就是不知道沈家收不收她这么小的丫鬟。 她得提前跟沈家的小姐之一搞好关系,看能不能创造个“小姐伴读”之类的就业岗位。 桂姐儿对她不太友善,很有点小女孩间攀比别苗头的敌意。 念姐儿这几天也算熟了,就是个普普通通胆小怕生的性子,那自然是选这位。 内院,还是上次的西厢房。 一进门,上首已经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夫人。”红儿行礼。 夫人?沈老爷的夫人吴氏?沈壹壹忙跟着照做。 然后抬头望去,这吴夫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牙白襦裙,外罩件满绣缠枝莲纹的妃色半臂。 玫红腰带紧紧束出腰身,上面还配了条同色宫绦,坠着枚双衡比目碧玉佩。 一张圆脸,大概就是古人常说的“面如银盘”的脸型了。看五官不算多么美丽,但皮肤非常白皙,给整体颜值加分不少。 一对绿莹莹的耳坠,更是映衬的肤如凝脂。 吴氏也打量着面前的三个女孩,左边那个明显高出一头的,肯定是年龄最大的桂姐儿,板着个脸,还有点发抖。 嘁,一副小家子气,一定是跟她那个爬床的娘学的。 中间的明显最小,这也太黑了点,不好看! 夫君那么漂亮,这一定是随了她娘。 右边这个—— 哟!这脑门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不过这孩子长得真好!她娘肯定也是个美人...... 吴氏心头刚泛酸,旋即想到,这可是个“好孩子”,她娘已经改嫁了,还是远嫁! 立刻心情又好转了,看到沈壹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眨呀眨地望着自己,不由微笑:“你瞧什么呢?” “姐姐你真漂亮!”因为家庭因素,沈壹壹在长辈面前讨好卖乖已经成了本能。 而且有一说一,这吴夫人的肤质是真好啊,夸一句完全不违心。 厢房里顿时笑成一片,连侍立在旁边的童嬷嬷都绷不住乐了。 吴氏更是用帕子掩住口,笑得花枝乱颤。 “你这孩子!不能叫姐姐,你要叫我——” “咳!”童嬷嬷连忙提醒,老爷可还没发话呢。 吴氏顿了顿:“那,先叫夫人吧。” 童嬷嬷连忙安排女孩们入座,又招呼着上了点心茶水。她就是想打个岔,别让自家夫人这么快就被哄得主动当娘去了。 作者有话说: ---------------------- 我家猫说好冷~~有木有路过的姨姨们来暖暖小猫咪呀~~ 第16章 这家可真有意思,前儿是…… 吴氏喝了口茶,见几个女孩只拘谨坐着,并不敢动手,就找了个话头随意问:“都识字吗?” 此刻三个女孩按顺序坐成一溜,听到问话,沈壹壹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答案,然后目视她旁边的桂姐儿。 她是想展现自己没错,但不是过度的表现,礼貌和分寸都必须把握好。 桂姐儿紧张地站起来,声音发抖,磕磕绊绊道:“我,我识字,外公教我了七十——不,一、一百个字!外公还夸我聪明——” “哈哈哈!” 沈壹壹循声转头望过去,就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站在门外。 见吴氏也看向他,小男孩急忙行礼,解释道:“我是看她这么大了才认识几个字,还好意思夸自己聪明呀!” 桂姐儿摇摇欲坠,脸皮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看你,人笨认字少,这也就罢了。但重在要有自、自知之明,别——” 吴氏都没忍心再看桂姐儿的脸色,摆摆手让还要拽文的小胖子赶紧滚蛋。 被身旁如丧考妣的小厮拉走时,这家伙还在问着:“小满,里头那几个是什么人啊......” 在一室尴尬的气氛中,沈壹壹起身,先是学着刚才红儿的样子行了个福礼,才不徐不疾地开口:“回夫人,我胡乱读过几本书,些许认得一些字。” 这一板一眼的小大人样子,倒是引得吴氏又掩口而笑,室内气氛为之一松。 吴氏再不敢问这种“高难度”问题,后面都是问些喜欢吃什么啦,平时在家玩什么啦之类的家长里短。 不过桂姐儿的心态完全崩了,抽泣半晌后,强打起精神,开始了惜字如金模式,再不敢多说一句。 至于念姐儿,后面放松下来,发现没人逼她说话,已经偷偷吃起了点心。 所以这场面试基本就成了沈壹壹的专场。 正说话间,有仆妇进来回事,吴氏带着童嬷嬷出去了。只留下红儿领着小丫鬟招待她们。 向后靠在椅背上,沈壹壹悄悄舒了口气。 两个主要面试官离开,她也可以稍微放松下了。 她觉得自己表现的还可以,在吴氏那儿的印象应该不错吧?什么时候提来沈府求职的事呢...... 又等了一会儿,沈壹壹发现有点不妙! 这一放松下来,熬了一夜没合过眼的疲倦感就涌了上来。 小孩子的身体真是麻烦啊!姐姐我当年熬夜写论文,第二天还不是活蹦乱跳去上课么......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很像是...... 夏天午后的,第一节 政治课...... 我知道不能睡...... 但,眼皮好重啊...... 猛然睁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这是哪里! 这不是后倒院的那间房子,连被子都比那边的好,还有股淡淡的脂粉香...... 我衣服呢?! 我该不会已经被卖了吧?! 头还昏昏沉沉的沈壹壹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 “吱嘎——” 房门被推开了。 沈壹壹迅速缩在墙角,把被子扯到胸前,警惕地看过去。 当先进来的是童嬷嬷,后面还跟着端着个托盘的红儿。 吓死我了!自己吓自己真要命! 看着一脸惊魂未定的沈壹壹,童嬷嬷暗暗叹口气,温和地说:“睡醒啦,饿不饿?刚好给你留了饭。” 她在床旁取下一套衣服递过来:“这是安哥儿的,姑娘先将就下。新衣服已经在裁了,明儿就能换上。” ??? 什么情况? “安格尔”又是啥? 红儿把托盘中的碗摆上桌,扑鼻的香味让沈壹壹还有点混沌的大脑彻底罢工了,肚子传出一阵轰鸣。 她完全无法思考,赶紧套上衣服起床扒饭。 “慢点慢点!别噎着了!” 狼吞虎咽灌完了肉粥,缓过一口气来的沈壹壹还是觉得饿,不够吃啊。 “饿过头的人可不能一下吃那么多。”童嬷嬷看沈壹壹眼巴巴地望着她们,解释道,“况且这会儿也晚了,再吃仔细夜里存了食。” 见这孩子听话的乖乖点头,童嬷嬷愈发觉得她懂事。 想了想又问道:“你这头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大半夜cos贞子当夜行动物时—— “自己撞。” 沈壹壹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思维还是有点迟钝。 “自己撞的呀,那胳膊上的伤呢?也是你自己弄得?” 沈壹壹一愣,胳膊上的也被发现了? 浑身伤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不够稳重,无法胜任今后的丫鬟工作啊? 她有点心虚:“是的,呃,是我不小心抓的......” 童嬷嬷深深看着她,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用怕,你就留在这儿好好休息。”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一脸问号的沈壹壹:怕啥? 留在这儿! 我这是被预录取了? “姑娘怎么还替那些人瞒着!”红儿气鼓鼓的问。 “到底发生什么了?”沈壹壹更迷茫了,“童嬷嬷说我能留下又是怎么回事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节 原来下午时,大家本以为她是太困,坐在椅子里就睡了过去。 结果散场时却怎么都叫不醒她,还脸色惨白跟昏死过去一样。 这可把人吓坏了,连吴夫人都被惊到,急忙派人请了大夫,还专门来看了她一次。 “那我到底是怎么了?”沈壹壹十分担心,莫非原身有什么疾病? 巧了,还是前几天那个大夫。 一把脉,绕了一通什么阴虚、气虚、心脾两虚之类的脉象,然后开出方子——糖水一碗。 被灌了一碗浓浓的红糖水,没过多久,沈壹壹脸色确实缓了过来。 被狐疑的吴氏留下吃茶的大夫这才被礼送出府。 可沈壹壹半醒不醒的,咕哝了两句后,再次昏睡了过去。 刚走出府门的大夫又被请了回来。 人家这回也不扯医书了:”没病,就是虚的!只要你们给她吃饱让她睡足,养几天就好了。” 大夫扫过沈壹壹淤青的额头和遍布掐痕的胳膊,意味深长的看着众人。 这回说的很直白,总能听懂了吧?别虐待完孩子还来质疑他的医术。 吴氏傻眼。 吴氏憋屈。 吴氏大怒。 再次收到封口红包的大夫拎着药箱走出府,啧啧感叹,这家可真有意思,前儿是夫人撑吐了,今儿是姑娘饿晕了。他这封口费赚得比一个月诊金都多! 吴氏气得摔了个茶盏,那是什么眼神?! 真不是她干的! “那胡家是怎么回事!”吴氏没法跟外人分辩,一肚子怒火就冲着胡四财他们去了。 红儿义愤填膺,把沈壹壹身上的旧伤、只有一身的脏衣服,还有那朵奇葩的丝瓜花统统讲了出来。 童嬷嬷这次倒没制止,她老人家也属于背锅人群,十分不爽。 “胡家那几个疯了不成!别说那孩子的身份,就算只是咱们家的小丫鬟,也容不得他们在这里放肆!”吴氏拍案而起,“那丫头就留在内院养着,让那几个黑心肠的滚出去!” 童嬷嬷到底还是拦了下,留人可以,其他的暂时就算了。 毕竟还是那句话,认不认、什么时候认、怎么认,这只能沈如松来决定。 而且,她觉得尚有一个疑点。胳膊上的掐痕还好说,有袖子遮着,胡家也算惯犯了。 可额头那么明晃晃的地方就太扎眼了。住人家家里,还明目张胆的打人家闺女?这都不是丧心病狂,这根本就是失心疯了。 胡家来认亲是为了富贵,不是为了挨打的。这点说不通啊。 如果,是这孩子故意弄得,那—— “我还怕是她使的苦肉计。结果这孩子现在还瞒着,非说是自己弄的。这也太厚道了点!”正房,童嬷嬷一脸唏嘘。 “她才六岁,哪来那么多心眼子!嬷嬷你也想得太多了!”吴氏感叹,“这孩子太可怜了,瓷娃娃一样的小人儿,被——” “回夫人,后倒房那边,胡家人在问他家外甥女什么时候回去?”门外,一个仆妇禀告道。 “让.他.滚!”吴氏想起下午的黑锅,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所以夫人就发话让你留在内院好生休养了。姑娘先委屈下,西厢房这里就住了童嬷嬷和我,地方宽敞着呢。” 原来是这样! 这两天因为牛氏的小动作,自己确实没好好吃过饭,昨晚还通宵,消耗更大。 下午的点心也是没碰,毕竟事关生死的面试现场,别人问话时,含着东西回答或者满嘴点心渣子就不好了。 所以,估计是低血糖加上熬夜太困,稍微一放松就扑街了。 自己这算是歪打正着么?一个很好的开始! 嗯,要抓住机会努力表现。不管是伴读丫鬟还是抱狗丫鬟的,她都行,一点也不挑岗位! 沈壹壹琢磨着:“那我能去跟夫人道谢吗?” “姑娘真懂礼数!”红儿笑道,“只是太晚了,老爷估摸着也要回来了。姑娘现下没合身的衣服,不太方便。不如,我等会儿去正房替你转告,看看夫人明天得不得空?” “那就多谢红儿姐姐了。” 沈壹壹突然又想到,童嬷嬷刚才问的那些话,不会是把自己额头的伤算在胡四财他们身上了吧? 哼,就凭胡四财要干的事,背这种黑锅难道不应该吗?只可惜她那时候饿得头昏脑涨,居然错过了扣锅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 我家的猫,(⊙o⊙)…呃还没想出来它们今天能干啥,就,先这样吧...... 第17章 她的无心插柳,已经对胡…… “备两份小儿的生辰礼,”沈如松一进门就对吴氏说道,“明日要用,要一男一女的。” “好。谁家的?怎么是两个孩子同时做生日?”吴氏好奇问。 “郭胖子,记得不?他得了对龙凤胎。” “真真是好大的福气!”吴氏惊讶道,“明儿是洗三还是满月酒?怎的不请女客?我可还没见过龙凤胎呢!” “都不是。郭胖子说,当初孩子落地,女儿险些没养住,男孩也瞧着有些羸弱。” “是他家老太太求了保生娘娘批命,说是福气太大,于小儿于郭家都难以承受。需得‘龙潜于渊,凤栖于林,待时而飞’。若自小张扬,必会龙夭凤折,祸延其家。” “那后来呢?” 沈如松一撩袍子,翘着二郎腿坐下:“郭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莫说办酒,连亲朋都未告知,只郭府的人知道。” “说来也奇了,这么悄悄养着,两个孩子倒真是一日壮似一日。郭家人更是把这个‘潜’字奉为圭臬,从不敢见外人,大名都不敢起,只以乳名混叫着。” “龙凤胎这么大的福气,怎么小心养着都不为过!”吴氏一脸艳羡,然后又疑惑,“那怎得被你知道的?不是要避生人么?” “那保生娘娘还批了句‘一凤三龙五呈祥’,郭胖子说果然,他家姐儿一岁后身子好多了,而哥儿三岁前还是总闹病,都应验了。” “前些天已经满了五岁,想是不妨事了,他才得意跟我们显摆。既听到了,好歹也是做叔父的,总得有所表示。” “这保生娘娘是什么神灵?竟如此灵验?”吴氏惊讶了半晌。 一旁伺候的红儿和童嬷嬷也听住了。 “以前仿佛也听什么人说他拜过。依稀记得是西南那边有些州供奉的,专佑小儿,想不到青州也有香火。虽未得朝廷敕封,在有些县是列入公祭的,倒也算不得淫祀。” “既这样,以后遇到了保生娘娘庙,我必得拜拜,替安哥儿和——嗯,他们求个平安。”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沈如松拖长了声音,伸手挑了下吴氏的耳坠。 “夫君~人还在呢!”吴氏一脸娇羞,看着避去外间的童嬷嬷等人,嗔道。 既然刚刚想到了沈壹壹,她就把今天这事讲了一遍。 沈如松牵过她的手:“娘子心善!真是辛苦娘子为我尽心了。既是娘子不喜,我便早点打发了他家。”说完扬声,让人叫宋简、曹墨去书房候着。 他也没急着走,又絮絮问了吴氏今天胃口可好些,都做了什么,可觉得无聊。出乎预料的,又听到了两次沈壹壹的名字。 一出正房的门,沈如松的脸就沉了下来。早就知道胡四财不是个好东西,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那也不用再费心设局了,索性早点送他上路。 只是这个元姐儿嘛,他一直是有疑虑的。 桂姐儿和念姐儿,是怀孕起就往府里送了信的,从分娩到如今都清清楚楚有迹可循。 而胡四财拿出的是一份孤证,还不是二娘亲笔写的。 除了那封信,连第二个能证明元姐儿身份的人都找不出来。也就是相信二娘的人品,他才没第一天就把胡家的混蛋轰走。 宋简跑了两天,关于这孩子的情况还是查不出多少。 那郑婆子倒是记得清楚,说二娘是十六年正月十五晚上发动的。因为是元宵,根本请不到产婆,还是李嬷嬷接的生。 李嬷嬷他倒是有印象的,偏偏前几天死了。这也太不巧了。 从日子上算,应该是自己的。但,二娘先是同自己恩断义绝,后面又死死隐瞒了自己六年多。 现在,既不肯亲自跟他交代,也没说派个证人过来,这就实在不能怪他心生芥蒂了。 而民间所谓的“滴血认亲”,他可是从他爹那里看过不少卷宗的,还特意跟仵作打听过,知道那纯属扯淡。 一面是昔年与二娘的情分,一面是完全无法证实的身世,沈如松这几天一直在纠结。 罢了,明天见见那孩子再说,左右不过是个女孩,认与不认都无关大局。 沈壹壹还不知道,她明天即将迎来入职沈府的终极面试。更不知道,她的无心插柳,已经对胡四财和牛氏造成了暴击。 从桂姐儿口中听到沈壹壹“被仆妇架了出去”,“关在屋子里就没能再出来”,尤其是那句幸灾乐祸的“我看她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胡四财和牛氏的第一反应是,事情败露了?! 心惊胆战,疑神疑鬼的两人等到天黑也没见沈壹壹回来。壮着胆子去问了下,竟然得到一个“滚”字。 听了仆妇没好气地回复,本就一肚子鬼胎的夫妻二人真的翻滚了一夜没睡着。 “他爹,沈家把人扣下,该、该不会,知道了吧?” “知道了就知道了,你怕个屁!这是胡二丫做下的丑事,与我有什么相干!”胡四财暴躁地低吼。 “怎么没干系!你特意送个奸生女来,不是上赶着找打吗!”牛氏吼了回来。 胡四财心烦意乱。 他今早回了趟西林村,去找里正开路引的。备下这东西,坏了事就可以躲出安阳县,沈老爷也就鞭长莫及了。 结果有人幸灾乐祸地跟他说,昨日有人来村中打探他家情形,还特意看了看牛氏卖出的小女孩物品。 沈家在查他们!胡四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拿了路引就跑。 莫非真查出什么了? 那日,沈家说允许他们出府,原本胡四财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去,结果就看到卢老苟在院门前扫地。 这老货一听说自己是沈老爷的新晋小舅子,谄媚得不得了,拉着他就去了一处隐蔽的瓦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节 一大早客人不多,卢老苟招呼人陪他赌了个痛快,午间还硬拉着自己去后院歇息。 胡四财舍不得离开赌桌,开始时不乐意去。 进到后院才发现原来里头别有春色!他可眼馋这种地方很久了!只是以前手里那点钱,连赌都不够。 卢老苟叫了桌大鱼大肉,胡四财吃得满嘴流油,头回这么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酒酣耳热间,卢老苟说他有位大哥,在青州府城也开了间这样的瓦舍,想请胡四财帮忙撑个场子。 胡四财嘴里的酒都喷了出去。他就一个穷泼皮,连这安阳县都混不下去,都被赶着搬进了村里。 认亲这事眼瞅着又要黄,跑了胡二丫那个贱人,他以后吃饭可都成问题。 他哪敢去府城罩别人? 卢老苟赶忙解释,原来沈如松的岳父以前出任青州府允判,去年又升官进了京城。 胡四财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姓沈的这命可真好!当官的爹死了,可老丈人还连连高升。 那死丫头要真是他闺女该有多好!那自己这金大腿可不就牢牢抱住了么。哎,家门不幸啊! 卢老苟连连敬酒,奉承的话说了一车,身边的两个妖艳窑姐儿也撒娇弄痴的。 胡四财哪经历过这阵仗,脑子一热,就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应下了。 话一出口,他竟觉得这还真是条好路!沈府这事眼看就要完蛋,捞不到好处还惹一身腥,正好跑去府城避避风头。大不了在府城捞一笔再跑路呗。 万一沈家顾着脸面没张扬出去,那他这“小舅子”还可以长长久久的当下去嘛! 后面的事胡四财就记不太清楚了,自己好像签了张什么同意去的文书?反正他从瓦舍出来天都黑了,腰也酸腿也软的。 一脚高一脚低的往回走,胡四财觉得那地方简直是人间仙境一般,能赌有酒还有女人。想想今后他就要过上这样的日子了,胡四财恨不得赶紧筹够盘缠出发。 对了!不知,这地方收不收小丫头啊...... —————————————————— 想到这神仙般的日子就在眼前,万一现在被拆穿,卢老苟那边可就鸡飞蛋打了!可万一沈家这时还没拿到实证,他先跑不就露馅了吗? 胡四财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 牛氏念叨了半晌,又颤抖着问,“当家的,我听说读书人都极要脸面的,我们揭破了人家的丑事,不会、不会被灭口吧!” 胡四财浑身一抖:“他们敢!还有没有王法了!” 可随即又想到,现如今自己全家都在沈府里,这大门一关,被一刀宰了,然后挖个大坑...... 这种事自己在赌坊可听过太多了。 他老娘也说过,他那个没见过面的死鬼爹当初就是死的不明不白,官府压根懒得去查一个地痞的死活。 只要一没见尸体,二又无人报案,谁会管你?那一个大活人真就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连点动静都不会闹出来。 越想越怕,胡四财觉得沈府这屋子阴森森的,立时就想逃出去。可入了夜,府门都关了。 一定要跑! 天明就问问卢老苟,他大哥的瓦舍开在府城什么地方,马上赶过去,能捞一笔是一笔! “天一亮你就把东西收拾好,”胡四财下定决心,“我们赶紧走!” “那死丫头咋办?不卖了?你不是说能值好几两么!” 作者有话说: ---------------------- 被猫猫在键盘上磨爪子,废了刚写的一千字,哭哭~~ 第18章 她看吴氏的眼神那叫一个…… “说得什么屁话!她现在住进去了,你还能冲进去把人抓出来?我先出去探好路,再回来接你们。” 牛氏不舍地嘀咕:“那丫头总能值个两三两吧?可惜了的!” 两三两? 想到只是间不出名的瓦舍,卢老苟那银子就哗哗使了出去。元姐儿那小模样,必是有青楼肯出高价收的。 一想到可能跑了二十两银子,胡四财顿时一阵心疼,立喝道:“蠢驴!二、二两银子哪有命重要!” 牛氏连连点头,突然一顿,“为啥你一个人先走?他爹,你会回来的吧?” “——那是自然。”胡四财刚刚真想过,实在不行他就自己跑路。说不定沈府不会对女人孩子下死手呢? “真的?那你发誓,你若丢下我们母子,就断子绝孙!” “好好好,我发誓,丢了你们我断子绝孙,行了吧?”胡四财不耐烦道。 牛氏狐疑的看着他:“那你再发誓,你若想丢下我们母子,就逢赌必输!” 胡四财大怒:“你这婆娘怎得如此恶毒!” 第二天,天还蒙蒙黑着,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胡四财就蹲在院门口,张望着角门那里的动静。 直到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他才看到卢老苟夹着把扫帚,打着哈欠过去开门。 胡四财激动地蹿了过去,倒是吓了卢老苟一跳。 “胡爷?您这是?” “咳,早上出来遛遛。那什么,你大哥的瓦舍在府城什么地方啊?我打算去看看。” 卢老苟一愣。他昨晚还想了半宿怎么引胡四财上钩呢,结果这鱼竿都还没放下,鱼就自己跳出来了! 这差事这么好办的吗?那岂不是显得老墨给的银子他拿得亏心啊?无所谓了,反正他也不退钱,嘿嘿! 见对方没回话,胡四财色厉内荏地喝道:“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当然算!就靠您了,哪能不算啊!”卢老苟说了地址,又道:“那我等会儿就先走一步了,咱们府城见!” “你也去?” “瞧您说的,有这么好的活计,谁还在这儿看门扫地啊!我昨日就辞工了,一会儿结了工钱,今天就走。” 胡四财激动难耐:“你怎么去?我们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啊!” “嗯?您这儿的事还没完吧?”卢老苟故意问。 “孩子已经送到了,我也该走了。唉,我这人心气高,不愿意攀富贵!若在府城闯出点名头,外甥女在这府里脸上也有光不是?” 卢老苟表示他信了。 于是跟胡四财约好,戌时在城外的码头见。 早饭时,有人来回禀,说后倒院的胡家不见了。又问了门房上,说孩子病了,一早就急匆匆出府去了。 吴氏听到这家人就来气:“他们还有脸先走!偷偷摸摸做贼似的!”看到仆妇欲言又止,皱眉问道:“难不成还有什么?” 仆妇吞吞吐吐:“就是,就是房内少了些东西。” “后倒院不是把一应摆设都撤回来了么?还能少什么?” “没了脸盆、茶杯、帐钩,被子也少了一床。” 好家伙!所有人都被胡家的行动力惊呆了。 吴氏瞠目结舌,喃喃道:“这竟真的是贼了。” 沈如松几乎快被气笑了,他总算能理解胡二娘为何匆匆远嫁了。 不过他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所以,自己的危机解除了?! 吴氏一脸同情地告诉了过来拜谢的沈壹壹,胡家卷了东西跑路的事。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前一刻还在为自己小命担心的沈壹壹不敢置信的晃了晃,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 吴氏见沈壹壹红了眼圈,更加怜惜。 不合身的衣服衬得女孩愈发瘦小,额头还顶着块淤青。这孩子太可怜了,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看她难过的,站都站不稳了。 吴氏忙让沈壹壹回去躺着好好休息。并宽慰她,无论如何沈家不会不管她的。临走前还给她塞了两盘点心。 收到了吴氏给的定心丸,沈壹壹毫不犹豫给她行了个大礼! 这位不但是救命恩人,还是今后的顶头上司,衣食父母啊! 她看吴氏的眼神那叫一个含情脉脉,差点都能拉丝了。 吴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嬷嬷,你看这孩子!” 童嬷嬷非常欣慰沈壹壹的真情流露。自家姑娘无儿无女的,子女缘莫非是应在这里?她看着沈壹壹的背影,斩钉截铁道:“这就是孺慕之情呐!” 是么?莫非这就是当老母亲的感觉?怎么有些瘆人啊。吴氏迷茫了。 躺上床的沈壹壹哈的笑出了声,觉得不太好,扯过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捂着嘴嘿嘿嘿了好半天。 开心地打了个滚,她彻底放松下来。 总算能安心睡一觉了! 红儿掩上门出来,童嬷嬷朝里间努努嘴:“怎么样?” “这会儿好像睡着了,刚才还听着在被子里哭呢。” 童嬷嬷叹了一声:“摊上这么难堪的事,心里脸上都不好受,让她自己待会吧。小孩子存不住事,睡一觉起来兴许就能好点。” 午饭时,沈壹壹被叫了起来,换上了一套浅丁香色的细布襦裙。赶工裁制的衣服,自然没什么镶边、绣纹,但很合身舒适。 红儿兴冲冲帮她梳了个“丱发”,先把她头发中分,然后两边分别扎起来,盘成髻。 沈壹壹觉得很像后世的双丸子头,只是又多了最后一步,在每个发髻中各引出一绺,自然垂下。 红儿满意的打量下自己的手艺,最后挑了对鹅黄的缎带给她扎上,活脱脱一个沉迷换装游戏的小姐姐。 下午,为了今后的工作,正在主动学习劈绣线的沈壹壹接到了最终面试通知:沈如松要见她。 从郭家的午宴回来,沈如松歪在罗汉床上。席中总免不了饮酒,他虽未喝醉,也有几分微醺。这时半眯着眼睛,任由吴氏用热帕子帮他净面。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节 等吴氏忙活完在另一边坐下,沈如松曼声说道:“你说,这龙凤胎真就这么得人喜爱?” “那是自然!”吴氏递给他一盏热茶,“这么好的兆头,谁能不爱?” “郭家儿子多,郭胖子读书不行,人又长得不讨喜,郭老爷子一向看他不顺眼。以前每次喝多了,没少听到他抱怨这个。” “现在,他搬进了大院子,名下还多了几间铺子,就因为那两个庶出的小儿——” “龙凤胎多稀罕啊!若是我有这福气,别说区区财货,折寿十年我都愿意......” 沈如松见吴氏突然伤怀,忙放下茶盏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怎么又提这个!夫人莫不是嫌弃为夫?” 吴氏一愣。 “你若四角俱全,王妃也选得,还能落到我家?”沈如松故意慨叹,“岳父大人本就嫌弃我举业上不长进,你还这样处处都好,难怪他老人家更看我不顺眼了!” 吴氏不好意思起来,终于展颜:“什么王妃,我哪有那么好!倒是夫君,一表人才,爹爹背后是常夸的,又哪里嫌弃你了!” 夫妻二人说笑了会儿,沈如松酒意也散了,决定开始办正事。 沈壹壹有点紧张。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那里正喝茶。头戴幞头,一身青色圆领长袍,腰间的丝绦坠着一枚白玉。 正房里静悄悄的,估计提前清了场,没有旁人在。 行礼问好后,沈壹壹微微抬头,就对上了一双仿若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我去,这沈如松长得也太帅了吧,很像87版红楼梦里的贾琏! 还是个看上去带了点书卷气,没那么风流的琏二爷。 难怪能渣了包括胡二娘在内的一堆女人呢。 沈如松也在打量沈壹壹。 紫色穿不好很容易显黑,但这孩子皮肤雪白,穿着倒像一朵嫩嫩的小丁香。 见她大大方方行礼,并不怯场,心下先满意了三分。 “元姐儿是吧?可有大名?” “我叫沈壹壹。”沈壹壹趁机拿回了自己的冠名权。 别问,问就是胡二娘私下这么叫她!有本事你去找她对质呀! 沈如松愣了下,直接姓了沈啊...... “是哪个一字?” 沈壹壹书空比划了下,怕沈如松觉得她这名字不够古风,又补充:“我娘说这个名字取‘一心一意’,同心同德之意。” 是了,当年二娘确实说过,她所求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沈如松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再次端详着沈壹壹,想从她脸上找到那个女子的影子。 但这时他才发现,也许是分开太久了,明明感觉并没有忘记,一但细想却又觉得模糊。 倒是这孩子的眼睛看着挺像自己的。 “你娘这些年可好?” 沈壹壹对照着记忆碎片,开始跟沈如松描述他前女友的日常生活。 起初,沈如松还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含笑点头。 可越听越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儿? “你娘......她提到过我么?” 呃——提过,就“你没爹”三个字。 沈壹壹寻思着,万一说实话,她会不会被恼羞成怒的沈如松直接扫地出门?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路过的宝子们,猫扑抱住蹭蹭~~[星星眼] 第19章 娘有时会一个人待着(嫌…… 沈壹壹能猜到前男友们都想听些什么,但人家确实没说过啊。 在小姑娘的记忆中,胡二娘有钱有颜有人伺候,每天养花养生养闺女,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让她这种正挣扎着考研考公的苦逼学生狗,除了羡慕就是羡慕了。 同为女性,她这个高尚而正直的现代穿越者,可不想顺着渣男的心意编瞎话。 “没提过。”就算为了生计,沈.正直.壹壹仍选择实话实说,“但娘有时会一个人待着(嫌娃太吵),还会看着看着书落泪(读话本笑出了眼泪)。” 嗯? 怎么跟自己印象中的二娘不太一样啊...... 原来在自己面前的爽朗性子都是硬撑的么?离了自己,二娘竟是如此为情所苦啊。 沈如松感动了,长吁短叹道:“她还说过些什么?” 沈壹壹:...... 不是,大哥,咱能不能换个话题?就不能问问我的职业规划、让我展示下特长什么的。分手了就别总问前女友的事了行么! 沈壹壹有点黔驴技穷,搜肠刮肚她也找不出这莫须有来,纯瞎编又怕穿帮。 被逼急了的她终于放出了穿越者的大招——开始背诗。 什么“情犹未了缘已尽,笺前莫赋断肠诗”,“除却鹦哥谁人晓,莫将幽情向人啼”“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1 这全是胡二娘“新作”!别问我具体场景,我还小,记不太清了。给你个眼神,请自行脑补。 感谢某情圣活佛的不具名赞助,一个人就贡献了多首怨情诗。 之所以白嫖这位,一是因为他是清朝的,现在她所在的朝代怎么看也不可能是那个辫子王朝。 二来嘛,虽然她不会品鉴,但这些诗明显跟流传下来需要背诵的名家名篇是有差距的,不至于让胡二娘突然成了诗仙诗圣。 如果不是她当年看小说顺便百度了人物背景,这些诗听都没听过,更别说会背了。 饶是如此,沈如松也震惊了:“二娘的文采竟进益至此!” 以前县学里的同窗常说他“情场得意,科场失利”。现在看来,这倒也不是全然的嫉妒和调侃啊。 记得以前,二娘只能勉强和个诗,那水平也就比打油诗好点,哪有如此才情。 自己对她的影响竟如此之大么! 想来,也就只有用情至深,以情入文,才会突然变得这般文采斐然了吧。 沈如松琢磨着,等肃宁侯府的事办妥,他是不是也去来场情变,受个情伤啥的。说不定经过这么一遭情劫,他就能考中举人了呢? 只是自己在女人堆里向来吃得开,还真没遇到过拒绝他的女子。 现在要寻一个自己心心念念,对方却把自己抛之脑后的女子,哎,这还挺难办! 在这一问一答间,沈如松发现沈壹壹背诗流利,回答条理清晰,遣词造句完全不似孩童,不由问道:“你可是读过书?” 终于来了! 沈壹壹振奋精神,回答:“认识一些字,学过几笔画。” 谁会不喜欢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孩子呢? 就算她是女孩,看着沈如松也不像那些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腐朽。 刚才对胡二娘文学水平的迅猛提升,他表现出的也是惊喜——虽然惊远远大于喜。 沈壹壹想展现下自己的特长,赢得沈如松的赏识,确保留在沈府的同时,还能得到个待遇好点的工作。 还会画画? 沈如松顿时来了兴致,想看看被新晋才女胡二娘教出来的女儿是什么水平。 西侧间,书案上笔墨都是现成的,沈如松铺好一张宣纸,示意她坐下。 人太矮,坐着不太够得着呀。 沈壹壹看了沈如松一眼,爬上椅子,端端正正跪好。 没有颜料,就细细勾出一朵墨菊,然后在右上方写下题跋“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沈如松盯着那句诗,这句的意境明显又高出了刚才那些一个档次! 二娘这到底是被他伤的有多深! 默然良久,他才道:“这也是你娘写的?” “看娘写过。”沈壹壹含混应道。 这是句咏菊的宋诗,这里还没到宋朝?还是根本就是个架空的朝代呢? 沈如松看着沈壹壹溜下椅子,端正站好。 小女孩额头上的淤青此刻看着更刺眼了。 在他发现吴氏对这孩子感官颇佳后,十分了解自家夫人喜好的沈如松就猜到,他这个女儿应该是个长得好、会奉承人的,可没想到资质如此之好。 不愧是他和二娘的孩子! “只是这字还需多练练!”沈如松含笑收起画,“为父明日给你找几本字帖。” 沈壹壹有点发窘。 亏她本来还想一鸣惊人,冒充下书画神童呢。结果一落笔就发现不妙! 诚然,她国画和软笔都考出了十级,可这具身体不是她本人的啊,右手完全不听使唤! 写意菊花还算勉勉强强能看出个形状,字就写得简直没法看了,估计也就幼儿园大班平均水平。 等等——“为父”? 沈如松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胡四财不是说只有一封信吗?他人都跑了,自己还能被认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节 哦,沈府不可能不做调查,那就是查到了什么实证?原身确实是沈如松和胡二娘的女儿喽。 可自己都被认下了,胡四财还跑什么? 沈壹壹懵圈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又不能直接去问。 现在的情况明显是有利于她的,原本只想求一份工作容身,没想到直接变成股东加入董事会了!这下别说人身安全,连待遇问题都不用愁了。 只希望沈府以后不会说认错了要退货吧。真假千金可也是穿越、重生文的流行套路啊! 沈如松见这闺女已经惊喜的愣在了原地,笑着摸摸她的头,出去唤人请吴氏和安哥儿过来。 正式见礼又改口唤了“父亲”“母亲”后,沈壹壹收到了两人的一堆礼物。 沈如松给了她几枚银锭子和满满一匣铜钱,吴氏给了一对珠花和一对小巧的嵌宝银梳,还找出一大堆绫罗布匹准备给她裁衣服。 看来这对新出炉的父母很了解她的财政状况,送的东西特别实用。 随后上来跟她见礼的小胖子正是那天嘴欠的小男孩,原来他就是那个“安哥儿”。 小胖子突然被拖过来认姐姐,也是一脸迷糊。 这丫头明明不比自己高,为啥能当姐姐?小胖子别别扭扭行了礼。 问过她的生日后,吴氏让他俩站在一起比了比,笑着说:“元姐儿还大一岁呢,竟是一般高的!” 沈如松看着并肩站在堂中的两个孩子,身高基本一样,五官不太像,但同样白皙,不由心中一动,升腾起了一个念头。 只是他还需要仔细思考下,眼下还有件大事等着处理。 沈如松起身,说他跟吴氏要去前院处理点事,让两个孩子去安哥儿房里一起玩。 站在廊庑下,看着沈壹壹的背影,沈如松忽然开口:“沈壹壹。” 声音不大,就像平时说话一般。 啊? 看到女孩循声回头,沈如松只是摆手笑笑,没有再说话。 原来她真的叫沈壹壹。 终究是我负了二娘啊! 至此,沈如松心中对胡二娘的那些芥蒂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了。 就连她在沈如松心目中的形象,也已经被洗白、扭曲,最终定格成了一个对他一往情深冰清玉洁至情至性才华横溢伤春悲秋的文艺女青年。 前院,正堂。 丁、张两家分左右坐着,谁也不说话,厅中一片死寂。 桂姐儿又换了身新衣服,戴上了银锁。她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那个丫头不在,自己莫非还比不过对面一个五岁的黑皮猴子! 张秀秀怕念姐儿又哭闹,抱着她坐在一起。被她娘越来越重的手劲勒疼了,念姐儿挣扎着想要下来。 张秀秀低头瞪了她一眼。 念姐儿想起刚才出门前她娘声色俱厉的呵斥,没敢再动了。 紧张而沉闷的等待了许久,终于,沈如松带着吴氏几人进来,两家人慌慌张张起身行礼。 瞥一眼踟蹰着想要开口的丁旺,沈如松也不理他,直接唤道:“谷雨。” 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总角小厮小心翼翼端着个托盘进来。 路过众人时,人人都看清了,两个白瓷碗中盛的都是清水。 这是要—— 沈如松也不废话,众目睽睽之下,划破手指,各滴了一滴血进去。 滴血认亲! 这是要滴血认亲啊,大家心里有了明悟。 那是不是说,只要血脉查验无误,这事就稳了?丁家和张家的人都激动起来。 丁菊偷偷瞄着坐在上首的沈如松,双颊泛红,赶忙移开视线。原来,姐夫竟这般俊!她心如擂鼓,然后,忍不住又瞄了过去。 张秀秀则是坦率的多,那明目张胆不加掩饰火辣辣的视线,让吴氏气了个倒仰。 “不要脸!”吴氏越看这两人越讨厌,恨声低骂。 一旁侍立的童嬷嬷一脸严肃,偷偷拽了拽她的袖子。心中有点埋怨沈如松,为什么要带夫人来? 他自己处置就好,难不成还非得要姑娘在这里当个见证? 作者有话说: ---------------------- 1处诗句作者均为六世□□喇嘛仓央嘉措。那句著名的“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也是他写的。真是位才华横溢但选错了职业的大诗人。 今天也孤独的一只猫玩尾巴,猫猫叹气~~~ 第20章 我艹!好大的瓜! 沈如松滴完血,却没有急着验。 他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对丁旺道:“许久未见了。你可还记得以前府中有个叫路阿毛的小厮?” 丁旺一呆,他不明白这档口,为什么沈如松突然提到阿毛。只能胡乱点点头。 “我记得丁荷当年到了岁数,你原本是想将路阿毛招赘的吧?” 丁旺感觉不妙,沈如松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现在提起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丁旺连忙分辨:“小的没儿子,那时只是这么想想。荷儿可是清清白白跟着您的啊!” “这个我当然清楚。只是后来嘛——你可知,路阿毛四年前不慎摔伤,临死前嘱咐把他所有的积蓄留给桂姐儿?” 丁旺脑子轰的一下,阿毛死了?死前还专门留东西给桂姐儿? 沈如松瞥了一眼瓷碗,不再多说,挥手让谷雨端了一碗过去。 丁旺看着碗中摇曳的小血团,颤抖地接过小刀。 沈如松刚刚的暗示他听懂了,可荷儿跟阿毛,这怎么可能?!他拉过桂姐儿的右手,在中指上一划—— 桂姐儿的血滴下去有点散,没有沈如松的那团凝实,两者泾渭分明。 没融! 厅堂里响起抑制不住的吸气声。 吴氏屁股都离开了椅子,童嬷嬷都忍不住朝着那瓷碗踮了踮脚。 就站在对面的张家人,更是伸长了脖子。 我艹!好大的瓜! 这丁家怎么敢的?! 张秀秀激动地一个劲儿用胳膊肘杵着她弟妹,快看快看! 张嫂子被她这力大无穷壮如牛的大姑姐捅地直扭腰,但一刻都舍不得移开吃瓜的视线。 丁旺喘着粗气,一把又扯住桂姐儿的左手一划——还是没融。 丁旺失魂落魄地扔下小刀,怎么会没融! 丁菊脸色煞白,和她娘互相搀扶着。 丁老太捂着胸口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甩开丁菊,拉住不停颤抖的桂姐儿,一口咬破她的拇指。 桂姐儿被突然发疯的外祖母吓呆了,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怕,尖叫着边挣扎边哭。 但此时无人理会她,大家全都盯着那只瓷碗。 一朵朵的血花飘散在碗中,那团血球依旧不为所动。 丁老太绝望地跌坐在地,刀子没有问题,血脉竟真的不能相融...... 沈如松冷眼看着这一家闹得差不多了,才让谷雨收回了碗。又拿出一叠纸,让他送到丁旺面前。 丁旺颤抖着手接过,他现在头晕目眩的,闭了闭眼,才勉强看清纸上的字。 第一页,是一张路阿毛的遗书,说他前几日修缮屋顶时摔了下来,马上要不行了。 沈家给了他十两银子,加上这些年他积攒的二两零三百七十四文,都留给他的小辈。落款日期是在四年前。 “他的小辈”!丁旺想起刚才沈如松的话,头开始嗡嗡作响。 强撑着翻开第二页,是几名沈府仆妇的口供,俱是指认丁荷与路阿毛关系密切。 她们或撞见过两人私下见面,或者被路阿毛委托给丁荷送过东西。下边还盖着这些人的手印并画押,非常正式。 再后面几页,则是几名沈府仆役的供述,有些人他还挺熟。 这其中,有人听到路阿毛酒后唤丁荷“娘子”;还有人撞见路阿毛偷着买药,好奇跟药铺伙计打听,发现居然是安胎药...... 丁旺再也看不下去,嘴巴开合两下,一声不吭往后倒去。幸好身后是椅子,倒是没直接磕破后脑酿成惨案。 在丁家女眷的尖叫声中,童嬷嬷三步并做两步奔了过去,挽起袖子,狠狠掐着丁旺的人中。 等人“啊”了一声有了点反应后,又拔下头上的银簪,对着指尖挨个儿扎过去。 扎到第三根手指时,丁旺张开了眼睛。丁家母女急忙凑上前,扶他半靠着,帮他顺气。 童嬷嬷收起簪子,身藏功与名地退回吴氏身后。 沈如松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是厌恶丁家又搞小动作,想惩戒他们。但并不想闹出人命,起码不能这时候在沈家地盘上闹出来。 见丁家这里没事了,沈如松也就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张家。 张家其他人还看着丁家继续吃瓜,张秀秀已经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贵婿”在看她。而且,她的俏郎君还跟她说话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节 “张氏,当年的事你可还记得?” 啊~好害羞!沈郎怎么上来就问这个!这是可以当着这么多人说的吗~~ ? 沈如松不懂这女人突然一脸荡漾在笑什么,他直接了当的让谷雨把第二碗清水端了过去。 张嫂子看着忽然间发痴的大姑姐,又看了看从刚进门起就手足无措的张大郎,只得自己拿起了小刀,在念姐儿的挣扎中划了一刀,滴下—— 居然也没融合! 与桂姐儿刚才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血滴下去,丝丝缕缕在水中飘荡着,没有半点与那团殷红相融的迹象。 张嫂子傻眼了。 这突如其来的第二个大瓜,令丁家人的哭泣声都顿住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丁旺,此刻也病中垂死惊坐起。 现在轮到张秀秀失魂落魄地念叨:“怎么会,怎么会......” 丁旺突然觉得,他好多了! “我记得那是元和十六年的端午过后,我与五位同窗相约去城外登山游玩。郭胖——有位同窗下山时不慎摔伤,又突逢暴雨,只能去我沈家在附近的农庄暂住了两日。” 沈县丞在安阳县郊外置办了些田产,就在张家居住的村子附近。因此张家村中不少人都是沈府的佃户,种着沈家的地。 而这处所谓的农庄,其实也只是一套青砖大院,住着沈府派在这里的庄头。旁边还有丁旺一家被逐出府后居住的小屋。 丁旺凝神回忆,似乎是有这么一晚隔壁吵吵嚷嚷的。原来竟是沈如松来过,离荷儿那么近!可恨自家羞于见人,成日关门闭户的,而那管事看自己失势,竟死死瞒着。若是—— 他看了眼挂着泪珠,愣愣坐在椅子上的桂姐儿,唉!纵使知道沈如松去了,又有什么用! 沈如松不徐不疾的声音回荡在厅堂:“我们六人各带着一名小厮。这十二人加上马匹,庄头一家根本应付不来,就去张家村唤了些手脚利落的婆子来伺候。” 张嫂子猛然转头看着还没缓过来的张秀秀。她从这母女俩口中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婆婆成天吹嘘她闺女差点嫁了贵人,只是运道不好,没生男娃进不去门。 她还想着,什么样的公子出游时能一眼看中她大姑姐,莫不是个缺儿子还有眼疾的老色胚? 原来根本就是张秀秀硬凑上去的啊! 农庄庄头又不是傻子。想当初,他去村里是喊人来干活的,又不是拉皮条。 这里一院子都是年轻公子,瓜田李下的,别说没嫁人的了,连年轻点的大嫂,庄头都不敢要。 至于后来张秀秀是怎么跟着送食材的车混进来的,那就要问她自己了。 见张秀秀低头不语,沈如松也没再为难她,问到:“我们分居东、西两个院子,你去的是哪边?” “东院!”张秀秀斩钉截铁。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沈如松的第一眼就选定了目标,是眼瞅着他进了东院的。 而且,还躲在远处偷看了好久,确认了跟着沈如松的小厮是从东院左边那间屋退出来。 “我那晚去东院探望过友人,就回西院歇了。” “这咋可能!我明明看着——” 张嫂子重重掐一把还在犯蠢的张秀秀:“血没融!” 张秀秀闭上嘴,脸色瞬间灰暗起来。 “沈老爷,这事委实是我家的错!污了您的清誉,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张嫂子拖着张大郎跪下了磕头赔礼。 见沈如松虽然面无表情,但不像特别生气的样子,于是咬咬牙,小心翼翼试探到:“不知——东院都住着哪几位公子?” 张秀秀闻言,顿时振奋起来。 对啊!就算认错了人,沈如松在县学的同窗,那起码也是个童生。 而且,能带着小厮跟沈如松一起骑马出游的,家世肯定不会差! 她果然还是嫁贵婿的命! 就听沈如松问她:“东院中一共三间屋舍,郭兄住了当中那间。他扭到了腰,两日后才勉强坐车,自然不必提。你去的是左、右哪一间?” “记不大清了,约莫,约莫是左边......”她亲眼看着沈如松的小厮从那间出来的,就认定了沈如松住在那里,等到半夜偷偷溜了进去。 现在看来,也许只是沈如松让人去传话之类的,害她误会了。 不过有了刚才的教训,张秀秀多了个心眼,这次没把话说得太死。 “哦,那就是杜兄了。那年他不但中了秀才,还在当年的秋闱中考中了举人。” 张秀秀顿时眼睛一亮,举人老爷可是能直接当官的!沈如松才是个秀才,她的贵婿当年可已经是举人了! 她揉着手帕:“那、那杜郎现在——” 沈如松看她一眼,这就叫上杜郎了? 作者有话说: ---------------------- 过年好啊宝宝们[猫头] 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又瘦又富,逢考必过,升职加薪,桃花朵朵[橙心][橙心][橙心] 第21章 这张家娘子好厚的面皮!…… “杜兄本想一鼓作气再搏个进士出来,只可惜他素来体弱,接连应考又损耗太大。那年正月,在进京赶考途中病故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张秀秀眼前一黑,不死心的追问道:“那,那他家中还有啥人吗?” “杜兄父母早逝,由其叔父扶养长大。当年成亲不过数月,无嗣,听说夫人也已大归了。” ......那就是啥也没留下了。她的杜郎啊!怎么就这么去了! 这一刻,张秀秀是真心实意的想为杜家郎君大哭一场。 她的贵婿怎么就像那水中月,才看着鲜亮,转眼就碎了啊! 她空耗了几年的青春,就只得了个父不详的丫头片子,她不甘心啊! 张秀秀心一横,掩着脸开口道:“沈,沈老爷,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兴许、兴许我去的是右边的屋子......” 一句话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连丁家人都忘了哭,张着嘴看着张秀秀的骚操作。 吴氏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这张家娘子好厚的面皮!这是死活要赖上一个爹是吧? 张嫂子对她这位大姑姐倒是刮目相看了。 本以为她就是愚蠢鲁莽,没想到事到临头,还能有这等决断!嘴虽然没婆婆的臭,这厚脸皮母女俩倒是一脉相承了。 不过也对,在富贵面前,脸面算个屁! 沈如松同样被张秀秀如(毫)此(不)奔(要)放(脸)的话给镇住了。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了这女人一眼,有点庆幸自己和她没什么牵扯,不然就要被这么个死缠烂打的货给黏上了。 为了让这妇人死心,沈如松爽快地告知:“右边住的应该是殷兄。他家中老大人高升后外放,跟着去任上了。” 她公公是做官的! 还“高升”了! 张秀秀几乎要欢喜的跳起来:“那,殷郎可还在?殷大人可还在?” 重点是最后一个!就算这殷郎也是个短命的,只要有做官的老爷子在,她闺女就还是官家小姐! 沈如松想了想:“不清楚。去岁殷老爷子在知州任上获罪,被革职抄家了。” !!! 她的五品知州夫家就这么没了,那这爹还要不要认? 若这殷家是个豪门大族,那不当官似乎也没什么。可被抄了家,那还能过上富贵日子么...... 还没等她纠结完,沈如松已经帮她解决了这个烦恼。 就听沈如松继续说道:“殷府全家都被流放去了儋耳,我也不知近况如何了。” 抄家还不算,还被流放了! 张秀秀在这一连串的起起落落落落下,彻底梦碎,瘫坐下来。 偏偏张大郎看姐姐没了声响,觉得这事情还没问完,咋就不说话了呢? 再看自家媳妇也心不在焉的,感觉女人就是不经事,还得他这个一家之主出马! 张大郎挺挺腰,壮着胆子问:“那什么,沈老爷啊,这儋、儋耳是啥地方?我姐夫家在哪里您晓得不?” 此言一出,所有人又像看什么珍奇异兽似的集体盯着张大郎。 张嫂子扭头怒瞪着她这个要坑全家的男人:“什么姐夫!谁是你姐夫!” 那可是能全家流放的大罪,你个王八蛋还要上赶着去认亲,生怕自己不是犯人的九族是吧? 沈如松发现这家居然真有个老实人,故意问道:“儋耳在琼州岛上。你们可是要再去那里认亲?可要我帮忙打探下他家的消息?” 张秀秀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贵婿变成囚犯,她才不要跟着去鸟不拉屎的地方流放呢。 她疯狂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我我记错了!我进的是左边屋子!就是左边!我可怜的杜郎哟~” “哎?你不是说你,唔唔唔——”张嫂子死死捂住了张大郎的嘴。这次可是真的鸡飞蛋打白来一趟了。 一边沾上就是晦气,搞不好还会连累全家。 另一边死无对证,现在去杜家认亲,拿啥认?不被当成骗子打一顿就算好了,还做什么白日梦呢。 她这大姑姐这会儿估计也想到了这点,倒真的哭了出来。 这时,那个叫谷雨的小厮端着个大盘子来到张家人面前,前面是八枚小银角,后面堆着整整两大串铜钱。 童嬷嬷暗自点头,十两银子不过一个大些的银元宝,哪有这满满当当一大盘银钱看着晃眼。 她家这位姑爷在人情世故方面,倒是比读书要灵光许多。 效果果然是极好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节 张大郎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 就听沈如松开口道:“这事情今日算是做了个了结。我与杜兄同窗一场,不论这孩子姓不姓杜,我既遇见了,总要帮一把。只是这今后嘛——” 张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行礼道:“沈老爷放心,我们定会照顾好念姐儿!” 其实她还有个疑问,既然孩子不是沈老爷的,为何沈家从来没直接否认过? 张秀秀怀孕和生产,可都是给沈家递了信儿的。 不过现在看着还有意外之喜,张秀秀本人都不追究了,她更是乐得拿银子走人。 见沈如松端起茶盏没有表示,张嫂子忽然间福至心灵:“我家误会了沈老爷这么久,您还如此宽宏大量,送大姑姐出嫁后,我和大郎必会收养念儿姐。” “我们会从小就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世,等长大后,她也会一起感念老爷您的大恩大德!” 沈如松这才满意点头,张家难得有个人能这么快想明白。 其实真不是他故意吊着张家这么多年。 张家来报信有孕时,正值十六年的院试前夕,他被关在县学里,先生们日日押题,写策论写得头昏脑涨。 想也知道,家中的老父接到信后,怎么会这种时候打扰他。 等他考完,嗯,再次落第。沈县丞生气之下,忙着教子,直接把这事给忘到了脑后。 张家本就心虚,这一等,就等到了几个月后张秀秀生下了孩子。这才又壮起胆子送了第二回 信。 这次也不太巧,沈如松又考砸了。在县学的岁试中只得了第四等,而且排名还挺靠后。 既然他这个举人老爹教不好,暴怒的沈县丞就直接把这个糟心的儿子扔去了府城他岳父家,被进士老丈人调教去了。 于是张家的第二封信,又直接落到了沈县丞手里。 不好好读书,还成日里寻花问柳! 等老爹充满了咆哮的信送到府城,沈如松懵逼了。 他对女人还是很有要求的好么!胡二娘这等上品就不用说了,丁荷好歹也是个清秀可人、出身清白的家生子。 这姓张的村姑又是谁? 沈如松莫名其妙招了朵烂桃花不说,还双喜临门的一步到位,直接喜当爹。 他憋屈着仔细回忆了下,还派宋简去张家村那里暗中打探了一番,总算搞清楚了那就是个想飞上枝头的农家女。 东院住的三位兄弟,郭胖子都摔成那样了,想必当晚也不至于立刻恢复战斗力。 而其他两位同窗中,有人八成误以为是主人家送上的“野味”,也就笑纳了。 大户人家派侍女去为客人暖床,也不算罕见。 问题是沈如松和庄头全都不知道啊,也就没人准备避子汤去收尾。结果,还真被这张秀秀给算计出了个孩子来。 可那时杜同学已经挂了,再送回杜家个说不清身份的女娃,倒像是要败坏人家名声、坑杜氏一族贴嫁妆似的。 而殷家这边更麻烦。 沈如松听他岳父说过,殷父这几年连连高升成了知州,背后隐约有某位皇子一系的手笔。 而随后的情况也证实了他老丈人的推断。 殷家与几个当地士族对上了,从府城斗到州里。殷家还在御史台背了好几道弹劾的奏章,摇摇欲坠。 但愣是没倒下,还让几个大族狠狠吃了亏。 这种情形下,沈如松躲还来不及,哪敢往混水里跳。 他连殷同学都疏远了,这会儿给人家嫡长子送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回去,殷家恐怕还以为他在帮着政敌下套呢。 跟老爹悄悄商量后,看张家一直老实窝着,就决定还是先晾着。 大不了他赔一副嫁妆,也比把他们沈、吴两家跟殷家扯在一起强多了。 去年皇上雷霆手段,罚了好几位皇子,一口气罢免了两位宰相,又牵连了大大小小近百位官员,一时间朝野震荡。 殷家就是那时候翻的船。 这次他回来,张秀秀家估计是打听到了丁家过来认亲,也随后跟来了。倒正好方便了他一起解决干净。 沈如松于是点点头:“这十两银子就算是我给故人之后的添妆了。” 杜家目前瞧着后继无人,而殷家人毕竟还没死绝,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不过一步闲棋,就当积德行善了。 张嫂子带着全家人连连叩谢后,就伸手去拿钱。她手还有点抖,长这么大,她还没摸过银子呢! 她先抓起四个银角,塞进张秀秀手里。又拿起另外四个,摩挲下贴身装好,然后示意张大郎搬那些铜钱。 张大郎用衣摆兜着,只觉得这沉甸甸坠得他腿都有点软。 念姐儿见终于可以走了,蹦跶着过去紧紧贴着舅舅。 一行人除了还有点恹恹的张秀秀,竟都是欢欢喜喜的。 第22章 嘶,这丁家都不是只长了…… 曹墨来到后倒院。 中屋那里,张家人正收拾着行礼。 “大姐,那银角子你可得收好,足足四两呢!万万不能给咱娘知道!” “为啥瞒着娘!” “给娘知道了,钱还能落到你手上?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啊,你就不想出嫁带上四两白花花的压箱银子?” “......晓得了。那,那还有多么多铜钱呢?” “这么多钱带回去可就藏不住了。不如咱们只带一贯回去?剩下的都买成东西,这样咱们也能再得一份不是?” “——哦,瞧我着记性,也能多扯几尺布给你裁嫁衣,咱就挑那最红的!” “好!好!” 东屋则没什么动静。 曹墨敲了两下,就推门走了进去。 桂姐儿和丁菊坐在外间,默默垂泪。桂姐儿的一只手上包了条帕子。 他往里间看去,丁老太双目无神的坐在床前,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什么。丁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呆呆看了曹墨几眼,丁老太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唤道:“当家的!” 丁旺睁眼看了过来,挣扎着就要下床。 “别别,你靠着就行!”曹墨发现,他这位前辈这么会儿的功夫,似乎老了十岁,精气神全没了。 丁旺到底还是坐了起来:“曹管事,我们一会儿就走。” “哦,这个倒是不急。”曹墨拿出个小包袱,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十二两零三百多文,你数数。” 丁老太看着小包,眼神复杂起来。 当年老头子想让阿毛入赘,她也是赞同的。可后来荷儿一门心思攀高枝,她拗不过女儿,心里也是有那么点小心思的。 刚才回来后,老头子问她知不知道两人的事。 这她委实是不清楚啊! 思来想去,难道是荷儿跟了少爷后,又反悔了? 而出了这等丑事,大户人家只有藏着掖着,才不会自己揭出来。所以沈家才瞒了这么久? 可她这一步踏错,生生拖累了全家啊! 丁老太悔青了肠子,当初她就不该听那个孽障的! 见两人都不动,曹墨也不以为意,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老爷给的。”看着丁家二老惊诧的目光,曹墨道,“老爷说,丁荷毕竟跟了他一场。就算不看那几年的情分,她和路阿毛都是家生子,成亲时他这个做主子的也该给赏。” “老爷还说,你们还是回庄子上去吧。那两人做错了事,人都不在了,他也就不计较了。” “那处田产虽然卖了,老爷把那间小院留下了。你们以后安心过日子,也算全了你跟老太爷昔年的情分。” 丁旺羞得涨红了脸,心中的那点小愤懑瞬间化为乌有,浓浓的惭愧充斥心间。他没脸收,可如果不拿,接下来家中的生计怎么办? 丁老太忍不住拿起银票——三十两! 有了这总共四十多两银子,给菊儿置办点嫁妆,再慢慢给桂姐儿寻个小赘婿,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丁旺看懂了老妻眼中的哀求。他含着泪朝着正院方向跪下来:“我丁犊对不起老太爷,也无颜再见老爷,就在这儿磕头赔罪了!这辈子我欠沈家的,怕是还不清了,呜呜呜呜......” 曹墨等在院中,他要负责将这些人送出府。再闹出胡家那样的笑话来,他这个管事的脸都要丢尽了。 他也不催促,就站在院子里,戳着那两根风干的丝瓜发呆。 那天丁旺出府,先是去了以前沈府常用的医馆。结果只停了一会儿,就又跑到城中另一家极有名的医馆去了。 后一家擅长千金科,正是前几日吴夫人求医的地方。 丁旺在这里针灸按摩,混了大半天。据说还跟负责抓药的伙计一见如故,非要请人家喝茶。 那伙计还说,丁旺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前一日坐馆大夫开的都是些什么方子...... 他听到回报,吓得茶都喷了。 以前偷着换药、瞒着生娃,现在还打听主母用药,丁家这是又想干什么?! 都是吃沈家饭长大的,丁旺怎么就不长脑子只长胆子呢! 昨晚,他回禀老爷时,没敢抬头,但老爷的声音里都像带着冰渣子。 今天他虽只在厅堂外候着,可也听地清清楚楚。那丁家闺女都成通房了,还跟青梅竹马的小厮通奸,还把奸生女栽赃到老爷头上! 嘶,这丁家都不是只长了胆子,这是胆子上长了个人啊! 不过,老爷居然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丁家,还给了笔银子?他这主子,可不是这么慈悲的烂好人...... “喂,我先来的!先来后到,你应该叫我哥!” “先来的?”沈壹壹莫名其妙。这里是你家,你生出来就在这里,什么叫先来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节 “我先认的夫人当娘,所以我应该当老大!”小胖子有点急了。 ? !!! 这位小朋友,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了句多么可怕的话! 在前院正堂化为一片瓜田的时候,小胖子安哥儿也向沈壹壹丢了个大瓜。 两人来到安哥儿住的东厢房后,小胖子先是听话的带着沈壹壹转了一圈,然后就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了。 两人尬坐在罗汉床两侧,小满在中间的小茶桌上摆了果子点心,然后站在门旁候着。 见左右无人,小胖子立刻提出了他耿耿于怀事关尊严的重要问题。也顺利地把沈壹壹炸了个七荤八素。 想了想,又目测下这里距门口的距离,沈壹壹小声问:“我不信,那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胖子扳着手指算了算:“我到这儿都快十天了!” “哦。可我比你大。” “我回过眉州府老家,你都没去过!” “哦。可我比你大。” “我、我还去过府城的外祖父家!你都没见过外祖父!” “哦。可我比你大。” 小胖子急眼了,嗓门越来越高,引得小满走了过来。 沈壹壹连忙丢过去一个小学鸡的挑衅表情:“啧啧啧!说不过我就找人帮忙啊?” 小胖子怒了:“小满!你不许过来!闪远点!” 小满无奈的退出了房间。 “再远点!” 这一退,就一直退到了大门外。小满提心吊胆的从半开的窗户间张望,生怕两个娃打起来。 “行吧,这次算你没耍赖。一会儿别又大声嚷嚷着让别人来救你哟~” “我才不会!”小胖子压低了声音,“所以是不是我先来的?我应该当大哥!” “那夫人是什么时候认的你?万一比我晚呢?” “夫人认下我都快两年了!怎么可能比你晚!” 在抬扛模式的交流中,沈壹壹发现,这小胖子不是吴氏的亲生儿子。 不过,不同于自己这种野生招聘来的,人家是真的有编制的。 安哥儿他娘是吴氏的陪嫁丫鬟。 听起来,应该又是个“小姐生不出孩子,就让陪嫁丫鬟上”的古言小说常见剧情。 只是等孩子生下了,吴氏却还有点别别扭扭,不乐意把娃抱过来。 她倒做不出什么坏事,只是把母子俩晾在后院,一应待遇倒没克扣过。 刚转职就彻底失业的蓝姨娘就此成了后院的透明人。 她是吴家买回来从小养大的,本就是个老实性子。她也不敢埋怨吴氏,反正吃喝不愁,就乖乖窝着养孩子。 只是大约有点产后抑郁,蓝姨娘天天抱着安哥儿,抱怨沈如松的新宠。 “都是碧儿那小蹄子,勾引老爷,让姑娘迁怒到我们!”“都是碧儿那小蹄子,又惹姑娘生气了!如果不是她,姑娘一定会喜欢你!” 就这么碎碎念了两年多,碧儿越过越好,还怀了孕,沈县丞倒是死了。 丧事结束后,沈如松得扶灵返回沈氏一族在眉州清河县的老家安葬,这一路可是要奔波上千里。 偏偏这时安哥儿病了,两岁多的幼儿病得挺重。碧儿又大着肚子躺在床上安胎。 可沈县丞当年是孤身上任,在安阳并无亲族。 于是,沈如松就把蓝姨娘母子和碧儿全都送到了府城吴家。他岳父吴天恒时任青州府允判,是他爹年轻时就相识的至交好友,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 沈如松倒也光棍,反正他早没了娘,现在爹又死了,以后就靠老丈人罩着了。 就这样毫不见外,一点也不怕主人家忌讳的,把生病的娃和孕妇都塞给了岳家。 冤种岳父吴天恒:?!!!!汝人事否! 女婿把仅有的一个半庶子和两个小妾都交到了你手上,虽说代表着莫大的信任,可真的是个巨巨巨大的麻烦。 不过,他还能咋办?不帮忙难道要搅得老友入土都不得安生吗?吴天恒只能硬着头皮骂骂咧咧接受了这几个烫手山芋。 在吴家调养了一年多,安哥儿活蹦乱跳越长越胖。 碧儿却难产死了,留下个男孩。吴天恒这个便宜外公给起了个平哥儿的乳名。 他是真心希望烫手山芋们平平安安,不要住他家时再减员了。 又过了不久,吴天恒任职期满,要回京去吏部述职,然后看看能捞个什么新官当。安哥儿母子就被送回了在眉州守孝的沈如松身边。 一路长途跋涉,等到了清河县,让所有人都捏着把汗的安哥儿身体倍儿棒,蓝姨娘倒是病歪歪的,撑了半个月还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 许个愿望,希望早日有很多很多的小可爱来文下一起玩~~~ 第23章 感受到考试前学霸虚伪表…… 吴天恒后来得到消息,也是无语,幸亏人是到了沈如松地盘后才挂的!同时又庆幸,当初没敢让那个不到一岁的奶娃娃一起上路,不然真的就一起上路了。 要是女婿的妾室庶子都团灭在吴家人负责照顾的时候,只留下了一个说好要抱给他女儿的男孩,外人怎么看都会认为是他干的吧? 安哥儿从此没了生母,就顺理成章的由吴夫人接手。在清河县守孝二十七个月后,沈如松又带着他们回到这里。 大致理清了脉络,沈壹壹见关于沈家的事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调转了个方向继续抬杠:“就算你先来的,你没听过‘达者为先’吗?当然是谁懂得多谁厉害,谁厉害谁当老大喽!” 安哥儿还真没听过这句话,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没听过的! 而且,他也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厉害的人才能当老大,这没毛病! 过完五岁生日,他爹就给他开蒙了。他都读了好几个月的书,怎么可能比不过这个瘦丫头! 安哥儿自信满满:“那也是我厉害!” “不信~除非,你让我考考你。现在是哪年哪月哪朝哪代啊?” “大雍朝,元和二十二年,七月!” “答对了。那皇帝姓什么?帝都又在哪里?” “帝都是丰京,皇帝姓、姓——姓姬!对就姓姬!” 丰京是哪里? 还有,姬? 沈壹壹只知道周朝的皇室姓姬,眼前这服饰,尤其是生产力水平,怎么看都不像春秋战国时期啊。 定了定神,她又问:“那前朝国号是什么?皇帝又姓什么?” 原本听到要考他,还有点小紧张。接连答对了两道常识题,安哥儿的下巴都快仰上天了。 然后,他就被这第三个问题难住了。 支吾了半天,他不服气地反问:“那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沈壹壹大方承认。还没等小胖子得意,她又说,“不知道的事我会去查书。你——你看过书吗?” 被沈壹壹怀疑的目光刺得一蹦三尺高,小胖子大叫:“你才没看过书呢!你等着!” 他噔噔噔跑到隔壁,把书桌上的几本书全抱了过来,往罗汉床上一丢,“你看!这可都是我读过的!” 计划通!沈壹壹在心里给自己比个“耶”。 她把三本书草草翻了一遍,都是线装的印刷书,繁体字,竖排版,是类似于《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启蒙教材。 然后,她挑了本《幼学》仔细看了起来,遇到其中陌生的典故,就问安哥儿。 一开始,安哥儿趾高气昂,“你连这个都不会”,逐一帮她解答,委实爽了一把。可随着书越翻到后面,他也越来越结巴。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得像爹在查他的功课一样? 他是来当老大的,不是来被爹考的啊...... 沈如松料理完了丁家和张家的事回到内院。一进院门,就看到东厢房的窗外,安哥儿的书童小满正踮着脚往里张望。还不敢靠的太近,只隔了段距离偷看。 沈如松皱眉,悄悄进了厢房。刚靠近侧间,就听女童清脆的嗓音:“‘有虞陶唐’,这个字读‘虞’,不是老虎的‘虎’。” 眉头瞬间舒展开,沈如松也不进去,就安静站在侧间外,看着这两个小儿女一问一答的翻着书,气氛十分和谐(安哥儿:?和谐你个大头鬼!)。 沈如松略听了下就发现,沈壹壹竟能读出整本书,她还一个劲儿在那里考校安哥儿。倒是安哥儿答得七零八落。 安哥儿是他亲自开蒙的,只能说资质平平。可沈壹壹到底是个小女孩,又不会整天都在学习(沈壹壹:呵呵)。 这到底是他教的没二娘好,还是他这闺女资质出众呢? 沈如松不由起了考校沈壹壹的心思。 他笑着走进去,摆摆手让两个孩子不用行礼,就问沈壹壹道:“喜欢读书?” 想到自己前不久已经立下了“好学”人设,不明白他想干什么的沈壹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喜欢。” “除了这些蒙学用的,还读过些什么?” ? 这些我也没读过! 沈壹壹生怕沈如松现在考她背书,她才翻了一遍啊!赶紧提前堵漏洞:“家里没什么书,娘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除了教你她写的诗,你娘还教过什么?”竟然只是口授教学,都没认真准备过书本。沈如松调侃道:“总不能教你背子曰诗云吧?” 嗯?子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节 沈如松就听到女儿犹犹豫豫的问:“这个‘子曰’,是哪个‘子’啊?” “当然是孔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差点被考糊的小胖子决定在父亲面前找回场子。 孔子?! 都“姬姓大雍朝了”,我都判定是架空的朝代了,怎么又冒出来个“孔子”? 见沈壹壹满脸迷茫,以为她小女孩家家的没学过这些,沈如松正要说话,就听到沈壹壹试探着开口道:“学而时习之?” “对,这句是《论语》里的。还会别的么?” 暗号正确,还真是那个“孔子”啊! 沈壹壹激动之下,一气儿把《论语》的前两篇背诵了一遍。 人家穿越“作诗”,我在古代背课文! 不过,当年为了装逼,她只是背了这两篇的全文,后面的就只会广为传颂的那些名句了。 她当然不会主动说自己只背到这里,背完“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然后,就停下不好意思的笑笑。 看她背得这么流利,沈如松问:“意思都知道么?” 沈壹壹点头。 你见过哪个学生背完古文不去自觉地看释义的? 光会背却不知道意思,这绝对是“师见骂”行为,分数不想要了? 所以,沈如松问一句她答一句,颇有种当年语文课被提溜起来回答问题的得心应手。 沈如松则被震到了。 能流利背诵不难,花点时间人人都能做到。问题是这小丫头对《论语》意思的理解也很准确,几乎不弱于县学中的那些童生。 “你还会背什么?” 沈壹壹想了想,四书五经里她会背的,而且成书时间她能肯定比孔子时代早的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好的,这闺女连《诗经》都学过啊! 好的,看来除了孔子,那个周朝说不定也存在啊! 《诗经》她是纯粹出于兴趣爱好,只挑那些自己喜欢的背了背。 见沈壹壹说自己会背的不太多,已经受到严重打击的安哥儿觉得这才正常嘛!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考试前学霸虚伪表示“哎呀我没复习”,你信了,结果公布分数时的震惊。 他就看着沈壹壹“呦呦鹿鸣”“桃之夭夭”“与子同袍”“青青子衿”......越背她还越精神! 这就是你说的“不太多”,人怎么能如此虚伪!小胖子出离的愤怒了。 这怎得不是个儿子! 震惊次数过多,沈如松此刻第一反应就是深深的遗憾。 老爹一辈子都在耿耿于怀没考中进士,两位兄长只是识文断字,连童生都没考上,而他考了多少次才勉强吊车尾中了个秀才。 孙辈中若是有这等读书种子,他老人家得多高兴啊。可惜,这等天份居然是在孙女身上,这也太浪费了...... 下午的那个念头再次浮现了出来,前所未有的清晰。 对! 这等资质的“龙凤胎”,他不信全族上下有孩童能比,侯府那边肯定会高看一眼! 只是,周遭知情的下人有点多,这可如何是好? 大约还得岳父那边援手,具体要好好谋划一番...... 吴氏刚跟红儿分享完前院那场震惊她一整年的瓜田盛宴,扭头就看到沈如松一个人站在廊下,也不进屋,就那么孤零零在那里发着呆。 对啊,其他人瞧着热闹,夫君一定被伤透了心。吴氏暗骂自己粗心,居然没立刻想到这点。 “夫君饿不饿?晚饭还得要些功夫,不如先用些果子垫一垫?” 沈如松满脑子都是龙凤胎组合的打造计划,完全没注意吴氏说了什么,随口“嗯”了一声。 见沈如松心不在焉的,吴氏不由更心疼起来。 张家把个私生女乱扣在她夫君头上,虽说是认错了人,勉强还算情有可原,可夫君为了同窗,生生忍了这么多年,到底憋屈。 丁家就更是该死! 硬要把那不守妇道的奸生女塞进沈家,简直无耻至极!尤其她夫君丰神俊朗,丁荷竟还去找小厮通奸,呸!无耻心黑,眼睛还是瞎的! 可怜她夫君了,清清白白一个人,这些年被泼了多少脏水,又白白担了多少污名。 偏偏这样,他连丁家都没有责罚,解释清楚后还赠了银钱,这心也太软了,多好的人啊! 吴氏挽着沈.白莲.圣母.松进屋坐下,屏退了下人,给他轻轻揉着肩膀,小心翼翼地问:“夫君在想些什么?不如跟我说说?”别为那些腌臜货伤神了,不值得的! “龙凤胎。” “啊?”吴氏一呆,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那日娘子不是说想要龙凤胎么?我就想着怎么给你一对。”沈如松回过神,急忙解释。话一出口,又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没人会信。 正想着怎么描补回来,吴氏已经信了。 作者有话说: ---------------------- 这周只排到了pc端的榜单,很担心没人看...... 另外,特别特别感谢“社恐腼腆小女生”,好可爱的名字呀,抱抱宝宝! 第24章 吴氏感动得红了眼睛:“…… 吴氏感动得红了眼睛:“夫君你真好!我就是随口一叹,你不必为我如此啊!” ......沈如松心情略微复杂。他仔细端详下吴氏,的确是真情实感,不是在嘲讽。 他试探着开口:“你觉得壹壹,嗯,元姐儿这孩子怎么样?” 吴氏不明白沈如松为何突然提起元姐儿,但还是老实回答:“看着是个好孩子。” “我想把她也记在你名下。” 童嬷嬷跟她早就商量过这点,只是原本打算再看看孩子品性的。 现在既然沈如松提了,吴氏毫不犹豫就应下了:“好啊。妾身没福气,不能给夫君添个一儿半女的。如此也算儿女双全了。” 沈如松起身搂住她:“谁说娘子没福气?安哥儿和元姐儿就记成你诞下的龙凤胎,是我们的嫡长子嫡长女!我偏要让你有那天大的福气!” 吴氏目瞪口呆。 她在沈如松胸前惊讶抬头,还能这般操作? 就听沈如松声音温柔:“安哥儿本就养在你跟前,元姐儿嘛,嗯——命格是极好的,旺家人!婴孩落地,养在内宅,外人又不清楚到底如何。正巧安哥儿当年并没有摆过酒。” 听到这里,吴氏脸一红。 沈如松没注意到,自顾自往下道:“就说生的是龙凤胎,怕养不住没敢声张,就像郭家那般。” “这、这,可是——可是,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啊!” “唔,夫人所虑很是。为夫想着,安阳这处宅子和城外的那些地,这次卖出倒也颇得了些银两。不如我在丰京城外置办些田地,孝敬给岳父大人。” 啊?除了给她两个孩子,还要给她爹买地? 吴氏被沈如松跳脱的大手笔彻底搞懵了。 “这如何使得!”回过神来,吴氏急忙摇头,“去年爹爹进京,夫君还特意差人送了盘缠,已经足够了!” “京官与在地方任职不同,素来少得孝敬。岳父大人又为官清廉,客居京城不易啊!我身为人婿的,怎能看着老泰山如此清苦!” “明华下月就要下场,不是说秋闱上榜把握极大么?那明年不止议亲,可能还要一鼓作气继续春闱,事情多着呢,这银子只怕就更棘手了。” 吴氏不说话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爹就是个寒门的书生,娘家的那点家底,都是她爹出仕后才攒下来的。 她也听说过京城花销甚大,可也没有这么薅着婆家去贴补娘家的。 吴氏想了想,摇摇头:“多谢夫君美意,爹有俸禄呢。最多来年弟弟成亲时,我们帮衬下就是了。” 六品官的那点俸禄在京城够干什么的?沈如松心中哂笑。 他老丈人吴天恒以前在青州府还能稍微捞点,现在当了中书省左丞员外郎,就只剩下“清贵”二字了。 中书省那是什么地方?天天在大佬们眼皮子下混,还想着捞钱?是嫌全家命太长么? 好在这职位也算机要,吴天恒专门负责勘对礼部本章,检校签票。换句话说,礼部收到的奏书和皇帝、大佬们的批复意见,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吴天恒当初进京述职时,很有自知之明。他一没背景二没财力,也就一个正牌子进士的出身勉强能看。 可现在又不是吏治崩坏卖官鬻爵的前朝末年,七品以上的文官,谁还不是个进士了?上了四品,更是清一色的二甲出身,三甲的都凤毛麟角。 所以吴天恒只期望着能尽快外放个实缺,若是还能升一级就算烧高香了,什么肥差、富庶之地的,他统统没敢奢望。 谁承想,就在他等了一个多月,终于忐忑着去吏部报道的时候,正巧遇上了两位宰辅日常互掐。 这两位大佬都是去年的风暴后上台的,分属不同派系。 一个撸袖拍桌,抨击对方分管的吏部任人唯亲,什么歪瓜裂枣都往他们门下省塞。另一个冷嘲热讽,讥笑对方疑神疑鬼小肚鸡肠,毫无宰相的容人之量。 秉持着“就算我的人不能上,也不能便宜你的人”这一最高原则,互扯完了头花后,近期的官吏述职任免名单草案出炉了。 来自乡下小地方,不但自己一穷二白,而且光秃秃连近亲都没几门的吴天恒,就和其他十来个幸运的小草根们一起,捞到了个出任京官的大好机会。 这还不算完,六位宰辅碰头商议最终名单时,吴天恒又中了本月头彩。 在会上,中书令韩重光韩老大人,一边围观着同事们激情互喷,一边翻看着备选人员的述职书。 他哪一派都不是,哪位皇子都不沾,是个只跟着皇帝走的纯臣。其他人掐架,只要别惹到他,他乐得看戏。 不过要进中书省的人,他还是得好好挑选下,免得放进来别家的搅屎棍。尤其这次还有几个品级虽低但要紧的位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节 这一翻,就看到了吴天恒的上书。 嗯,字不错,历年考评也行,对照着其寒门出身,有这种评价,那能力、为人应该都不差。 又要来了吴天恒的履历细看。 元和六年的举人,那年寿州的乡试主考是谁来着?记性很好的韩大人很快就回忆起来,哦,主考官还是他的门生。 元和九年的进士,嗯,这个就更没问题了。这几届皇帝全都钦点的铁杆保皇党负责会试,而且一个宰相都不派。 身家清白,还勉强算他的徒孙。行,那就是他吧。 韩重光把这份述职书拎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阴阳怪气、唇枪舌剑含量极高的宰辅闭门会议结束后,呈报给皇帝御览的名单也确定了下来。 我阻止了对家的狗腿子上位。 我收到了一批好用的打工人兼未来可能会用到的优质背锅人选。 我向陛下及朝臣们展现了自己的唯才是举刚正不阿大公无私。 这是三赢的好事啊!各派都满意了。 托各方角力的福,十几个幸运草根们虽然职位优劣各有不同,但没一个被刷掉的,全都得到了任命。 特等奖获得者自然是吴天恒。虽然仍是个小小的正六品没升,可他去的是中书省,三省六部排名第二的中书省啊! 有多少从五甚至正五品的地方官,都愿意自贴俸禄跟他换! 而且,哪怕将来在中书省混不出头,只要没犯错,京官加一级外放都是常例。到了地方上,一说是混过三省出来的,谁人不高看一眼? 吴.狗屎运.天恒,就此霸榜丰京八卦榜单小半个月,成为了无数小官酒后、梦中咬牙切齿念念不忘的名字。 被喷喷香的天降大馅饼砸得头晕目眩后,吴天恒压制住自己翘起的嘴角激动雀跃的心,走马上任了。 面对明里暗里丢过来的各种绊子、小鞋子,吴天恒一边灵活地应对,一边暗搓搓掏个小本本仔细记上。 他一个父母早亡、宗族无依的穷小子,能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面对如今升职的大好前途,又岂能退缩? 工作内容倒是不太难,他很快就游刃有余了。 就是这工作环境嘛,总是充斥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道。 吴员外郎表示,这才哪儿到哪儿! 以前他展露出读书天份时,酸言恶语就不知听了多少,包括祖宗和女性亲属统统被问候,无一幸免的那种。 现在这样拐弯抹角指桑骂槐,有些还特别隐晦甚至颇具文采,吴天恒听得都想笑吟吟回一句:诸位素质还怪好的哩!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无他,京城居,委实大不易啊! 本朝制度,六品官员年俸为银六十两,禄米六十斛。 在青州时,哪个有点实权的是干指着这点俸禄过活的?他爱惜羽毛,从不拿不能拿的,十来年官做下来,也积攒了数千两的身家,这次进京全折了银钱带来。 原本想着花上几百两打点打点,早日选官赴任的。结果得了好差事,起码要在帝都住上几年了。 赁房子、采买家什用品,儿子读书,同僚间人情往来,家眷间日常走动,哪一样都没法省。 毕竟你可以简朴,但如果太出格,那就等于自绝于社交圈了。 更别提还有一家子的吃喝拉撒。他连车马都没敢置办,平日走路上值。也只有夫人赴宴时才临时去车马行雇一台小轿。 饶是如此,不到一年,眼睁睁看着身家就缩水了一成多,吴员外郎倒吸一口冷气。 儿子过两年可就要成亲然后出仕了,用钱的大头还在后面呢! 升官,发财,到他这里怎么是升官然后赔钱啊! 不能节流,那就只有想办法开源了。 可他既没财路,又没人手。如果真有人此时主动靠过来,他还得怀疑是不是那些素质很高的同僚们终于开窍了呢。 就在吴天恒为了银钱一筹莫展时,他看到了肃宁侯递上来的奏折。 因为事关爵位,所以递到了礼部。 原因是肃宁侯世子快挂了,太医已经正式通知准备后事,现在人已经躺在床上熬日子了。 侯爷和世子都没亲兄弟,到时候只能在沈氏旁支里过继个嗣子来袭爵。像肃宁侯这种世袭罔替的爵位传承,侯府必然得上奏请旨。 老侯爷的这封奏折有三重意思,首先自然是求皇帝能不能指派个好点的御医,或者赐下些宫廷秘药来。 毕竟只有一根独苗苗,万一发生医学奇迹了呢? 作者有话说: ---------------------- 猛然发现,预收文有几个小可爱也点收藏啦!谢谢大家!一个社畜神棍,一个疯批美人,都在存稿中~~ 第25章 连遇到皇子们的礼貌微笑…… 虽说去肃宁侯这种重臣府邸问诊的都是资深太医,可最顶级的太医院左右院判,却不是旁人能请得动的。 没有皇帝首肯,你让专门负责皇帝、太后、太子三巨头的两位大佬去伺候你? 你是觉得自家地位也有那么高呢,还是想趁机结识这俩人搞点什么小动作呀? 另一方面,肃宁侯则是提前报备下,他能不能给世子过继个“血脉有点远”的孩子来袭爵。让皇帝心中有数,别到时候在爵位卡一头,无耻的提出降等袭爵啥的。 因为沈家这种奇葩的情况,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明明有将近五十个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可初代肃宁侯硬是把自己活成了独生子,还是父母双亡亲族断绝的那种。 现在老侯爷明明是要从自己堂兄弟家选个孙子,从血缘上来说完全没问题。 可从礼法上看,侯府跟他们可不止是分家,都彻底分了宗,另立了族谱。 那就是完完全全没关系了的,族诛都杀不到一起。 当然,真要全族砍头的时候,算不算一族还得看皇帝的心意。 最后一重意思嘛,就是借机卖惨。 随着皇帝年事已高,脾气愈发阴晴不定。 偏偏太子镇不住场子,几个壮年皇子蠢蠢欲动。 老侯爷手握京郊大营兵权,算是高危职位。连遇到皇子们的礼貌微笑都务必要保持嘴角弧度一致,突出自己的不偏不倚。 这么家事政事两头煎熬,老侯爷实在心力交瘁,偏偏告老请辞还不被批准。 那他也只有抓住机会就哭诉一番,让近年来爱上朝臣消消乐的老皇帝不要盯着都要绝嗣了侯府,快去霍霍别家吧! 吴天恒当然看明白了这些言外之意。 他摸着胡子,自己女婿的祖父沈平峤,正是初代肃宁侯众多同父异母亲弟弟中的一个。 论血缘,他的便宜外孙是嗣孙选拔中的第一等,虽然同处这一档的娃不知道数量上没上千。 老友辞世后,女婿沈如松与上面的异母哥哥分了家,拿到三成家产,表面看还算公允。 但变卖了安阳县的田产后,就只有现银和寿州府城的大宅。 尽管底子比自家丰厚的多,可女婿也面临与自己一样的窘境,再寻不到营生,就得坐吃山空。 见到肃宁侯的奏折时,吴天恒不由心中一动,越看越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倒也没奢望着自己的便宜外孙能当侯爷。 尤其是安哥儿在他眼前养过一年多,他知道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完全不出彩。 他给沈如松递消息,只是因为猜测侯府嫡枝凋敝至此,眼看都要绝嗣了。就算与族人再有嫌隙,当下的肃宁侯也不得不在族中选择过继吧? 在这挑选过程中,看到族中不错的年轻人,还不顺手提拔一番? 不论是要多几个备选,还是制衡嗣孙本家,不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 总归借着这件事,女婿很可能得到侯府提携。 正好他这女婿读书虽然不咋地,人情世故上还是可以的,尤其那卖相更是没话说。 倘若女婿那边能把握机会,得个什么营生,那他就不用为女儿担心了,说不定连带自家也能多些腾挪的余地。 于是,在沈氏其他族人还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沈如松通过岳父大人的爱心内线,提前得到了这条重要情报。 沈如松知道后也是深以为然。 虽说侯府多年来基本不太理会他们,可这不是没人了么? 以前两边不来往,他找不到门路抱大腿。这次借着选嗣孙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就算只是被族中的长辈看入眼,这资源不就来了么? 安哥儿没啥出挑的地方,他原本还挺心痛这么好的机会可能就白白错过了。 现下天降一个好闺女! 男孩开窍晚,你看他的同胞妹妹这么聪慧,他能差到哪里去对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安哥儿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可全族独一份的“龙凤胎”,这么大个祥瑞摆出来,侯府怎么说也会多问几句吧? 但没想到他的祥瑞计划,第一步就在吴氏这里碰了壁。 见吴氏不肯替娘家接受那些田地,沈如松轻轻抚着她的背,又娓娓劝道:“娘子何必跟我见外?” “岳父也是我父亲,明华也是我弟弟,这关键的档口,我手头有银子,岂有不帮一把的道理!” “直接送钱,老泰山肯定不收。所以我才想着买些地送去,不拘是种些米粮还是菜蔬,都能补贴家用,也不打眼。” “这......”吴氏犹豫下,还是摇头,“太破费了!爹娘未必肯收,还是算了吧。” 吴氏一个劲儿推拒,沈如松心中有点发急,他这个媳妇能别这么贤惠吗?你一个劲儿的拒绝,我接下来那些安排可怎么办? “若是你爹娘不收,你只管把地契给岳母大人送去,就说是我托他们保管的。等将来安哥儿和元姐儿大了,二老看着谁更孝顺更顺眼些,等他成亲时再赏下来也就是了。” 吴氏终于心动了:“可我娘家那边原就没几个下人,买了地谁来照料啊?” 沈如松心道,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来了! “这里,还有已经打发去寿州府那边的下人,我预备着挑一些出来,连同卖身契一起送去岳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节 即将再次收到来自女婿的坑爹大礼包的吴天恒:...... 那些可都是家中老人,甚至两代的家生子。 看吴氏一惊又要拒绝,沈如松抢先说道:“娘子先听我说完。去年朝里那么大的风波,岳父身边还是要用自己人才能放心,就不要雇短工了。” “来年明华如果中了进士选官外放,也需要一批忠心能干的跟着。我预备着派去的,正是各方熟手。让岳父挑挑,能调教的就留在府中,剩下不堪大用的,正好派去照顾田地。” “只是京郊的土地定然很贵,若是只买得几十亩,娘子可不要嫌弃呀!” 吴氏这下真哭了出来,她的郎君怎会如此体贴!不但送地,还送人,这可都是沈府用惯了的老人啊! 她的夫君一门心思为她爹她弟弟考虑,她还成日拈酸吃醋,前不久更是为那两个奸生女冤枉了他!吴氏一时趴在沈如松怀里泣不成声。 沈如松紧紧搂住她,决定趁热打铁:“娘子莫哭。你看啊,安阳这里,我们今后不会再来。眉州老家那边,我与那位异母兄长素来不走动,现下分了家,往后更是少有往来。” “过几日我们就回寿州城那边定居了,以前伺候的人又都送去了京城,身边除了童嬷嬷、宋简他们几个心腹,还有谁知道两个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我们夫妻恩爱,你还育有一对龙凤胎,合族谁不羡慕?到时候只怕府城各家的女眷都要排队登门沾喜气,咱家的门槛都要遭殃了吧!” 吴氏被他哄得又哭又笑,晕晕乎乎着就成了“龙凤胎”的亲娘。 晚饭时,沈壹壹与安哥儿一起被领到正房。 沈如松坐在桌前,看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起行了礼。 双胞胎还有长的不一样的呢,这两个一样高,一样白,倒也说得过去了。 只是,看着快有沈壹壹两个宽的安哥儿,沈如松决定,这儿子必须减肥了! “坐!快坐下!饿了吧?” 坐的近了,沈壹壹敏锐地察觉到,吴氏的眼睛比下午时肿,眼角还有点红,这是哭过了? 但她似乎情绪又挺高,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对他俩也特别热情。 面对吴氏突然间热络的态度,安哥儿倒是显得比沈壹壹还拘谨些。 “听说你俩读了一下午书啊,累不累?”吴氏笑着调侃道:“说起读书啊,元姐儿你昨日晕倒后,还在念叨着什么‘考验’啊‘真题’啊的,莫不是晕了都还在读书呢!” 还有这事啊?沈壹壹嘴里发苦,那可不是什么“考验”,那是来自“考研”狗的哀嚎。 沈如松看了眼沈壹壹,那种时候说出的必定是念念不忘的心底话。他愈发觉得自己想出了个绝佳的法子,一定能在全族出彩! 而且由沈壹壹带着读书,没准儿安哥儿也就开窍了呢? 安哥儿则是大为震撼,人都晕了都还想着做题?这个新来的丫头是个狠人,难怪会背那么多书! 桌上已经摆了酱桃仁、腌渍甘螺两个冷盘,还有五香里脊、红焖酱鸡和清炒菜心三个热菜。 虽然都是家常菜色,但这绝对是沈壹壹穿越以来最棒的一餐了! 口水自动开始分泌,见两个大人已经动了筷子,沈壹壹决定先尝尝这个什么酱桃仁。 以前没见过,到底是甜口还是咸口的? 这时,红儿又端上来一个平底盘子,上面铺着满满一层碎冰,已经有些化了。 冰渣上铺着一片片乳白色还透着点淡粉的肉,盘中央还有一只小碗,里面盛着浓酱。 这该不会是生鱼片吧? 对,记忆中日本爱吃的吃生鱼片就是从中国古代传过去的,应该是叫“鱼脍”吧? 果然,就听沈如松跟吴氏说:“这是鲤脍。中午在郭家,听他们说宝味楼刚到了新鲜鲤鱼,想着你爱吃,就订了一份鱼脍回来。” 吴氏就像全天下的贤惠主妇收到老公的礼物,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嘴里还要嗔着:“他家菜那么贵,我们可以买条鲤鱼自己脍呀。” 夫君才给她娘家花了一大笔银子,她也是真心觉得自己要省着点吃穿用度了。 作者有话说: ---------------------- 特别感谢“星河满月”宝宝!另外,今天还找到位老师帮忙看文,有鼓励有建议,说的特别中肯。下本肯定会比这本好!虽然这本才开没多久,说这话有点早....[竖耳兔头] 第26章 在舔狗和绿色小帽子之间…… 沈如松一笑,夹起一片,沾了沾酱料,才放入吴氏碟中:“这才几个钱,又不是天天吃。家中可做不出这个虾酱的味儿。再说,鱼脍要冰镇着才好吃,家里也没冰啊。” 生鱼片蘸虾酱? 这种吃法还挺奇特,不腥吗? 沈壹壹好奇的尝了一小片,咦,比起蘸芥末,似乎这个更美味些。 不知是食材新鲜还是因为这特制的酱料,没有她担心的鱼腥,入口冰凉滑嫩,细细咀嚼,满口的鲜甜。 不过她不打算再吃第二口了,实在是害怕寄生虫啊。 在现代吃生肉感染了寄生虫,去医院八成能治得好。 可在这古代嘛,呵呵。 她可不想千百年后被地铁施工队挖出来,然后专家鉴定她是年纪轻轻死于寄生虫感染。 马王堆的辛追夫人是吃完香瓜挂的,肚子里的香瓜子被大家研究。等到她这里,被研究的是浑身的寄生虫。 人家死于吃瓜,她死于生鱼片。 吃着吃着,沈壹壹发现,安哥儿这个小朋友的胃口不是一般好啊,而且吃得还特别香! 只见他一大口里脊下肚后,又舀了一勺酱鸡浇在米饭上。 鸡肉大约在砂锅中焖了许久,酥烂入味。拎起鸡腿抖一抖,就能毫不费力的拆出骨头来。 晶莹的米粒吸收了浓郁的汤汁,就着咸香软嫩的鸡肉一起送进口中。 三两下,小胖子的一碗米饭就见了底。 沈如松也发现了这点,见安哥儿还要添饭,不悦地开口:“晚上不许多吃!要惜福养生,仔细积食。” 怎么现在连饭都不给吃啦!小胖子哭丧着脸,但又不敢不听。 吴氏现在对自己的宝贝龙凤胎心态完全不同,不过作为颜狗的她,也觉得安哥儿有点太胖了。 这时,见红儿端上来一份螃蟹清羹,忙给委屈的小胖子盛了一碗。 “来来来,喝点热汤!这羹啊是用活鸡吊的高汤,除了调入蟹粉,还有香菇和笋丝。鲜不鲜?” 确实挺鲜!浓郁的口感让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沈壹壹差点喝得顾不上吃饭。她有多久没品尝到这种原汁原味的鲜味了?好像记忆中的全是科技狠活...... 没饭吃的小胖子只能将就着委委屈屈痛喝了三碗螃蟹羹,看得沈如松直皱眉。 用完晚饭,吴氏就兴冲冲带着童嬷嬷和红儿去西厢房给沈壹壹收拾房间,还说要再找些布料出来给她裁衣服做鞋子。 之前赶制的两套只是细棉布的,这位现在可是她的嫡长女,跟那还未认祖归宗的外室女用的自然不是一个档次。 沈如松则单独留下了两个孩子,他需要给他们灌输下自己关于他俩的新设定。 饭前,沈如松和吴氏就跟各自的心腹都通了气。 童嬷嬷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这事如果能成,对自家姑娘的好处可是太大了,于是也乐得配合。 现在只剩这两个当事人还不知道了。 “今后,你们就是你母亲诞下的双生子,安哥儿是哥哥。”沈如松开门见山。 ? 啥玩意?我没听错吧? 你这是人造双胞胎啊,这么随意的吗?还有,我俩长得哪里像了?这谁会同意—— “是!”旁边的安哥儿已经兴高采烈一口应下了。 这破孩子该不会就听到了可以当哥吧! 沈如松见安哥儿不明所以的傻乐呵,而沈壹壹又满脸疑惑,知道她聪明,就耐心解释了一番。 沈壹壹听得满头黑线,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叫请人批了八字,她和小胖子“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还必须得组成个双胞胎组合才能活下来,否则两人都要死翘翘,这都什么鬼? 骗小孩呢! 看一眼旁边听得一脸害怕,都缩成一大团的安哥儿——好吧,这就是在骗小孩! 沈如松最后总结:“你们是嫡亲的双生兄妹,生日都是元和十七年二月初九,记下了么?切不可泄露天机,引来杀身之祸!” 安哥儿一脸敬畏,立刻小胖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行吧,反正都不是她本来的生日,您老随意改! 昨天六岁,今天五岁,她还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记得似乎皇族出生时,就有记录在玉牒的古代版“出生证明”,生母是谁,出生的时间地点,连稳婆是谁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普通人家没这玩意,让你随意编出个龙凤胎来。 只是,到底为什么啊?莫非就是为了讨个吉利?沈如松有这么迷信么,还真没看出来。 给他们两个更新完了人物设定,沈如松打发他俩一起玩,然后就去前院处理事情了。 看着仰头若有所思的安哥儿,沈壹壹以为这小胖子终于回过味儿来,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你——” 然后,就看到小胖子转过来睥睨着她说道:“对!我就是哥哥!而且,你还跟着我的生日,哈哈哈哈~” 沈壹壹:...... --------------------------------------------------------------------------------------- “回老爷,张家已经走了小半日了。丁家那边,小的怕出意外,帮他们雇了辆车。还派了个小厮,亲眼看着他们出城的。” “做的很妥帖。我记得你丈人家就是本地的,以后让他们多盯着点那两家。”沈如松点点头,又问曹墨:“你闺女多大了?” “刚满十岁。” “唔,那倒正合适。过几日送进来,跟着大姑娘吧。” “是!”曹墨一喜,然后又有点发愁。姑娘身边的贴身大丫鬟,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这上好的美差,在老宅那边的家仆中还不得抢破头!嘿,这也算自己捡漏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节 只是以前看着老爷没闺女,他家这丫头就是放养大的,野着呢。得赶紧回去教教规矩! 沈如松推开窗,一阵风吹进来,书案上的烛火跳动几下,熄灭了。他没去理会,望着天空中那弯残缺的月亮,摩挲着指腹上的伤口。 有人说水中加入清油,即便亲生父子滴血亦不能相融。对于这个办法,沈如松嗤之以鼻。 都闹到要滴血认亲了,谁不是瞪大眼睛紧盯着? 清油?就算鼻子不灵,闻不出油味,难道所有人都瞎了,水面上飘着的油花也看不到么? 但是,换成盐就没了这个破绽。浓浓的盐水,看不出,闻不到。 而且,两只碗还提前用冰块镇着。直到他在正厅唤人,谷雨才从冰中取出。 低温,浓盐水,先滴入的血很快就凝固成了一小团。反复验证过数次,今日的结果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他背起双手,轻声吟道:“饔子左右挥双刀,脍飞金盘白雪高。1”这个时节找冰可不容易,这么算起来,宝味楼那一两银子一份的鲤脍可就一点也不贵了。 沈如松一个人又在幽暗的书房坐了片刻。他取出一个木匣,把那叠信纸整理好,放了进去。 这是沈县丞当年留下的后手。 四年前路阿毛摔伤,眼看着没几天好活了,就请人代写下那封遗书。 丁家的事闹得很大,府中人尽皆知。帮着写遗书的下仆见牵扯到丁家那个女娃,就赶紧报到了沈县丞那里。 作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沈县丞完全不能接受路阿毛只是个单纯的恋爱脑。他派人一打探,然后就被震惊到了。 怎么会有人还喜欢着嫌贫爱富抛弃自己的女人?怎么会还总给她送药送东西?怎么会把遗产还留给这女人跟情敌的孩子? 沈县丞一辈子没纳过妾,对他前后两任夫人都是教科书般的相敬如宾。封建社会的钢铁直男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舔狗行为。 不理解!不尊重!一定有问题! 沈县丞表示,痴情?呵呵,他一个字都不信!查!这里边一定有奸情! 审来审去,虽然没直接查出奸情,但有些暧昧的私相授受是很明显的。 这已经足够让沈县丞怀疑桂姐儿的血脉了。因为这两人有苟且,因为桂姐儿就是路阿毛的奸生女!顺着这个结论,沈县丞才觉得那些奇葩行为看上去合理多了。 在舔狗和绿色小帽子之间,亲爹沈县丞坚定地为自家好大儿选了帽子。 可接下来怎么处置呢? 那时的安阳县令,是个走名士路线的老爷,很多庶务都懒得理会。刑名、赋税这些既不高雅又相当繁琐的,就被丢给沈县丞处理。 沈县丞也因此多了些灰色收入,才能在县郊置办起田产。 出于整天办理刑事、民事案件的职业病,“总有刁民想害本官”的沈县丞,让相关的下人们都做了笔录,留下了那两份相当严谨的证词。 又稍微修改了下路阿毛的遗书,虽然没直接挑明,可任谁看,通篇都是一副慈父口吻。 然后怎么处置那两人,沈县丞还没想好。 那对奸夫淫、妇已经都死了,也没法再深究。这种事情向来只有遮掩,没有大肆张扬的道理。 他还期望二儿子能出仕做官呢,到时候被人传出来小小年纪就戴着顶翠绿鲜艳的小帽子,这在官场还怎么混? 沈县丞考虑了几天,决定丁家如果老实窝在庄子上,那就先混着;如果有异动,再雷霆处置了。 沈如松当时还不知道,那个月他月考又考砸了时,老父亲对他手下留情,居然没用上藤条,是看在他帽子颜色的份儿上。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沈如松老师厨艺小课堂要教大家的是,血豆腐的快速制作方法。浓盐水,快速冷却,居家火锅、宫斗宅斗必备哟~~宝宝们学废了吗? 1杜甫,《观打鱼歌》。 第27章 沈壹壹嘴角直抽抽。别别…… 直到沈县丞病重时,才把这些交到了沈如松手上。那时他还觉得老父亲多虑了,没想到这时候还真的用到了。 出府后那俩人暧昧不暧昧的他不清楚,但沈如松对桂姐儿的身世还是有把握的。 开什么玩笑,他沈如松,不论相貌、财力还是讨女人欢心的手段,都能领先路阿毛半个县城!他怎么会比不过一个小厮? 看看从吴明珠到胡二娘,这些女人哪个不是对他死心塌地一往情深的?有了他怎么可能还会选别的男人? 哈,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但是,丁家从丁荷到她爹娘,都太不安分。 之前如此,这次还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总想着耍小手段,偏偏这手段还都那么粗糙。 桂姐儿那孩子都八岁了,怕是也被带歪了。真要进了府来,恐怕会埋下祸根。 最重要的是,“太近了......”沈如松轻声低喃。 丁荷在他娘孝期刚过,就跑来自荐枕席。或许是当初那碗堕胎药,或许是后面几个月的提心吊胆,桂姐儿刚刚八个月就落地了。 若是有心人细算起来,还以为他没出孝就迫不及待收用了丫鬟。这也是当初老父如此暴怒甚至迁怒到桂姐儿身上,一直不肯认的原因。 在这个选嗣孙的档口,被人告个“丧期淫乐”,他可真真说不清楚的。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若扣实了,别说过继的事,今后他再难出头。 罢了,就让那孩子长在乡间吧,平稳一生也好。 四十两,在乡下可以置办起一份薄产了。 再多,就惹人怀疑了。 “吧嗒”一声,沈如松关上了木匣。 翌日清晨,沈壹壹睁开眼,就看到红儿的微笑。 还没等她下意识的回一个笑容,就听到红儿问:“姑娘早!您还记不记得您是哪天生辰啊?” 我生日是国庆—— 啊!不对,元姐儿生在元宵节,哦,还是不对—— 混沌的大脑终于开机成功,“二月初九?” “对!那您是那一年生的?” “元和十七年。”这下沈壹壹彻底清醒了。 “姑娘真聪明!那您知不知道您是在哪里出生的呀?” “就在这里,安阳县沈府。我和哥哥是龙凤胎,当年我们出生后,祖父非常高兴。可我从小身体就弱,祖父就去道观中......” 沈壹壹面无表情。 在红儿鼓励的小眼神中,一边穿衣服,一边开始流利地背诵人设。 全天候全方位的给人洗脑啊,沈如松要是生在现代,高低也得是个成功学大师! 这还不算完,早饭时沈如松又宣布,名字也被更新了:“她叫壹壹,今后就别再叫元姐儿了。” 他一整晚都在反复思量还可能有哪些纰漏,名字当然也得彻底改掉。 “一姐儿?” 听到吴氏这个叫法,沈壹壹嘴角直抽抽。别别别,千万别这么叫!我这咖位离一姐远着呢! 幸好沈如松也觉得这么叫不好听:“握瑜怀瑾,为父给你们起了大名,沈瑾,沈瑜。以后可以叫瑜姐儿。” 想到对自己一往情深的胡二娘,不忍辜负那女子的心意,他又看着沈壹壹补充道:“壹壹这名字就当做乳名,咱们自家人唤就行了。” 不是一姐,又改成了“御姐”了。 沈壹壹对这名字有点意见,但又想到,‘沈瑾’那近似于“神经”的发音,嗯,当御姐也没什么不好。 “你怎么了?” 用完早饭,新鲜出炉的沈家大姑娘沈瑜跟着她龙凤胎组合的另一名成员沈瑾,来到东厢的书房。 是的,她又被塞来这里跟小胖子一起读书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沈如松就是故意让他俩多待在一起,或许是想培养点双胞胎的默契出来? 这小胖子一早就闷闷不乐的,连早饭都只吃了一碗汤加一笼烧麦。 人设没背过还是对新名字不太满意? 小胖子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小声问:“你昨天叫‘母亲’和‘娘’时,都不别扭吗?” 嗯? “不然要怎么称呼?”沈壹壹没搞清楚他什么意思。 在古代,不管嫡出庶出,不是都应该管吴夫人叫“母亲”吗? 如果是问她有没有不习惯,她在现代又不会把“母亲”用在口头称呼上。大部分时间和这个词固定搭配使用的都是非人类,比如祖国母亲、海洋母亲、地球母亲。 尤其说的更现实一点,在目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古代世界,吴夫人可以为她提供庇护,提供温饱,那别说叫“娘”了,抱着大腿叫“娘娘”都行啊! “可是、可是,我有娘的!母亲和娘怎么能只有一个人?我娘在的!” 这下沈壹壹终于弄懂了他的意思。 小胖子跟她情况不同。瑾哥儿自幼跟着他亲娘长大,感情不错。从小的礼法教育下,他能接受吴夫人是他“母亲”,蓝姨娘是“娘”。 可昨晚沈如松突然告诉他,他成了吴夫人的亲生孩子,吴氏既是他母亲,也是生他养他的亲娘。 那他娘呢?他娘就这么被彻底抹掉了?小胖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伤心了。 这个问题让她怎么回答? 跟他说生恩不及养恩大?可这养母又不是他要的。 真要让瑾哥儿选,他大概宁愿跟蓝姨娘一起继续窝在后院当小透明。每天都能在亲妈身边吃吃喝喝不好吗? 都怪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沈壹壹不知道该怎么跟瑾哥儿说。 但是看沈如松发动全员洗脑,就能看出他对这个“龙凤胎”的重视程度。感觉不仅仅是图个吉利那么简单。 于是,纠结半天,她还是好心叮嘱着小胖子:“你心里记着你娘,但嘴上要按大人说的叫。特别是在人前,别说漏嘴了。”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就不想你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节 这个还真不想。 她都没见过胡二娘。至于原先的家人,嗯,或许自己消失了,他们还能松口气吧? 小满端着茶进来时,小胖子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 沈壹壹不知道小满在外间听到了多少,她只能说:“夫人就是咱们的母亲,称呼什么不重要。” “叛徒!”瑾哥儿把书啪地扔到桌子另一边,坐过去不理她了。 这就生气了?沈壹壹哭笑不得。 她有什么资格不当这个“叛徒”啊? 瑾哥儿再跟吴氏闹别扭,那也是沈如松的亲儿子,最差也是庶出少爷的待遇。 而她呢?如果得罪了男女主人,她这个“沈瑜”会不会被打回原形?又变回那个不知会被卖去哪里的“元姐儿”? 在没搞清楚沈如松那看似草率的认女究竟是为什么前,她心底始终有点不安。 叹口气,沈壹壹拿过笔开始练字。想不到就暂时不想了,抓紧时间增强自身实力吧。 她现在这个右手,写字时就跟半残一样的,得好好练练。 此后书房里一直保持着高品质的安静。 等写累了时,沈壹壹就起身活动活动,看会儿昨天没看完的书,然后再接着写。 见沈壹壹没事人似的做着自己的事,瑾哥儿更气了。 他赌气似的也跟着练起了大字。 我就不理你!我的字也比你写的好看! 童嬷嬷被吴氏打发来送过两回点心,瞧见这情景不由暗暗咋舌。她昨天还觉得姑爷这想法实属异想天开,现在看着倒还真不赖! 瑾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啥德行她还能不清楚?那是一读书就犯困的主儿,这点倒是跟自家姑娘挺有母子相。 侯府那事有没有效果还不好说,对瑾哥儿的好处这不是立竿见影嘛!瑾哥儿好了,她家姑娘将来才有依靠。 元姐儿,啊不对,瑜姐儿可真是个好姑娘! 沈如松今天难得没出门。听童嬷嬷回来这么一学,他心下不由得意,自己真是下了步好棋! 于是午饭时,沈壹壹就见到沈如松和颜悦色地问她:“纸笔用的可还顺手?想不想要一套新湖笔?” 瑾哥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红烧肘子,我也练字了,为啥只给她? 更气了!我咬!我咬咬咬! 沈壹壹想想自己目前的一笔鬼画符,摇头婉拒。还是等自己再恢复一段时间吧,现在就不浪费东西了。 沈如松见这个新女儿不骄不躁,更加满意,含笑问她:“那有什么想要的?” 瑾哥儿那里的三本蒙学书本来就不厚,已经看完了。想到一直困惑着自己的朝代问题,沈壹壹就问道:“不知爹爹书房可有史书?” “你想读史?”沈如松不料是这么个要求,想了想道,“家中藏书,为父回乡守孝时带走了大半,这些前不久直接送回了寿州那边,过些日子你尽可看到。留在此处的书极少。不知你要看哪朝的?” 沈壹壹哪知道这时代都有些什么历史书啊,她只能表示,不拘哪朝的都行,她就是当成话本看故事的。 瑾哥儿把脸埋在碗里,撇撇油嘴,大人的书你也看得懂? 装什么装! 午睡起来,沈壹壹再到东厢房时,就看到瑾哥儿幸灾乐祸的小眼神。 沈如松派人送来的史书就摆在书桌上。 小胖子提前翻了翻,被惊到了。这上面他能认出的字怎么这么少! 见沈壹壹拿起书,他满怀期待地偷偷看过去。 就那密密麻麻的一页字,也能当话本看?我看你到时候看不下去了怎么哭鼻子! 哦吼~手抖了手抖了! 被吓到了吧?让你装! 作者有话说: ---------------------- 再次感谢“社恐腼腆小女生”,给宝宝.( ....` )比心!上一章有几位宝子留言,萌新超级开心!女主爷爷沈县丞居然还多了位粉丝宝宝,可惜昨晚没梦到老沈,不然高低得给他报个喜[垂耳兔头] 第28章 秀儿,是你吗?! “汉”! 沈壹壹激动地拿起这本《汉史(卷一)》。 她可以肯定,二十四史中只有《汉书》和《后汉书》,没有叫《汉史》的。 迫不及待翻开,第一页就把她震晕了。 这个“大汉”的开国太祖名叫刘优,是秦二世皇帝时名臣刘恒的八世孙。秦四世皇帝时的云中郡太守刘彻,是他的曾曾曾叔祖。 !!!! 等会儿! 这知识点也太恐怖而密集了吧?! 刘恒是秦二世的重臣?秦朝还有个四世皇帝?这个“云中郡太守刘彻”,不会就是原本金屋藏娇的刘野猪吧? 沈壹壹咬着嘴唇再往下看,秦十一世皇帝昏庸无道,天下已然大乱。到十三世皇帝也就是秦末帝时,各地纷纷造反,征战不休,刘优就是其中一股较小的农民军势力。 翻过几页这位大汉太祖摸爬滚打的草根发家史,沈壹壹又看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情节:在这位刘优和秦末帝的决战,也就是被后世称为“昆阳之战”的战斗中,刘优带着一万人与秦末帝派出的四十多万人对峙。 然后,“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环山,当营而陨,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1。 通过刘优施展的“陨石大召唤术”,秦军阵营腾起了一朵蘑菇云。 敌军一看,我们还在这里抄着刀剑物理攻击呢,对方已经不要脸的放了禁咒魔法,这谁打得过?四十万人就此一哄而散跑路了。 这一战,大汉以1:40的绝对弱势取得了绝对胜利! 这位大汉太祖,你确定你叫刘优?这不是妥妥的汉光武帝模版么?不管哪个时空,感情你都是大魔导师啊! 秀儿,是你吗?! 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加上一些她理解不了的文言文和不认识的生僻字,沈壹壹看得头昏脑涨,非常艰难。 小胖子惊悚的发现,这狠人居然真的看史书看到点起了蜡烛才停下! 不对,她每一页都翻的这么慢,应该还是装的! 可是她能装一整个下午,也好厉害呀!他要是也这么能装,应该就不会被爹打手心了吧? 练字、看书,晚上遇到沈如松时请教不懂的地方。 一连几天,在安哥儿的瞠目结舌和怨念中,他这个妹妹居然一直捧着那本“天书”,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在跟她冷战了。 那自己还要不要主动跟她说话?有点无聊的小胖子纠结了。 这天下午,沈壹壹被红儿从《汉史》中挖了出来。她起身活动下,啊啊啊,从脖子到腿都是僵的。 跟着红儿来到正房,吴氏让她试试新做出来的衣服和鞋子,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她:“爱读书是好事,可你也不能整日就闷在房里捧着书本子啊!你个女孩家家的又不考科举,没事多玩玩呀!” 沈壹壹平举着双手,让童嬷嬷往她身上套外衣。 她要是个男孩,认真看书只怕会被夸上天。可若是个古代女子,整天啥都不干,就捧着本书,难免会被人看不惯。 这两天的作息也不健康,这时代近视了可没地方配眼镜。 最重要的,她得趁着年纪小,容错率高,卖萌撒娇毫无压力的时候,跟吴氏搞好关系。血亲是上天注定的,但亲戚关系是靠后天经营的。 沈壹壹自己的亲身经验告诉她,连亲子关系都是如此。 如果说沈如松是沈府的校长,那吴氏就是她的班主任。把顶头上司的马屁拍好,万一将来出了什么真假千金之类的幺蛾子,说不定就得靠这些情分再就业呢。 沈壹壹反省了下这几天对衣食父母的忽略,乖乖点头:“您说的对。那我以后下午来您这边行吗?能学点别的,也陪您说说话!” 吴氏见沈壹壹听话又乖巧,不由满脸笑容,“好啊!” 她这些天闲的都要长毛了。当年她嫁过来才半年多,就跟着夫君住回府城娘家读书去了,所以她在安阳熟人极少。 这段时间除了偶尔陪沈如松去拜访下她公公昔年的故旧,就只能在这小小的后院发呆。这处府邸人口也简单,把丁张两家人打发走后,她更是彻底无事可做。 以后能有个人一起聊天,她自然很开心。 不过随即,吴氏又有些迟疑,“只是,你想学什么呀......” 她这闺女也太好学了点吧?看书那劲头让她头大,来她这里还要学,怎么走到哪儿都要学点东西啊! 关键是,她好像啥也不太行,教不了会不会丢脸呀? 童嬷嬷看出吴氏的纠结,笑着接话道:“那不是正好?您可以先教教姑娘怎么收拾行李呀!” 对啊!吴氏高兴了,又转头跟童嬷嬷商量,“瑜姐儿的尺寸就照这个来,要再做几套?” 沈壹壹听得一愣:“啊?这不就是我的新衣服么?怎么还要再做?” “外面的再来三身应该够用,只是中衣、亵衣都得多几套。” 童嬷嬷回答了吴氏的话后,才笑着对沈壹壹解释:“大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很快就要去寿州府啦。这一路上大几百里的路程,换洗总比不得家中方便,可不就得多备上几身衣物么!” 寿州?这倒是听沈如松说到过。沈壹壹连忙趁机打听到:“寿州府是在哪里啊?咱们去了还回来吗?” “寿州就在青州的旁边,你爹和我都是在寿州府城出生的。咱们以后就住那里了。听你爹说,那边的宅子可比这里大多了,还有个小花园呢!” “为什么要搬家呀?听瑾哥儿说,咱们老家不是在眉州么?” “眉州的是沈家主宗,你曾祖父还在时,就已经从老家分宗去了寿州。” “哦~”分宗?听起来很复杂啊,“可瑾哥儿说祖父是葬在了眉州啊?” “你祖父出生在眉州,族中约定了,生在哪里就葬在哪里......其他的你晚上问你爹去!” 面对问题宝宝,吴氏果断把球踢给了沈如松。沈家几个宗之间那一团乱麻的纠葛,还是让沈如松自己讲吧。 吴氏岔开话题:“你爹给你选了个小丫鬟,就是曹管事家的闺女。”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节 “听说刚十岁,从小也没学过规矩,也不知道合不合用!”童嬷嬷有点担心。 吴氏不以为意道:“瑜姐儿身边也没个伴儿,有个小丫头陪着玩玩也挺好。实在不中用,回老宅那边再选就是了。” 红儿接话:“嬷嬷啊,不会规矩多教教就行。您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她长得随了她老子和兄弟怎么办!” 嗯?童嬷嬷一愣。 就看红儿促狭地指指自己眼睛:“也长那样的小眼睛呗~” 想起那对绿豆眼的父子,一屋子人都笑了。 沈瑜笑着笑着又想到,刚才吴氏说她身边没什么同龄人时,她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大丫。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吃苦耐劳又有点阴暗的小姑娘。 如果,可惜...... 大丫呆呆地看着河水,一动不动,任凭虎头在旁边哭闹。 “哗!” 一瓢凉水泼在胡四财脸上。 ......下雨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牛氏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放大。这婆娘大张着嘴不停喊着些什么,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过来,忽大忽小,他听不太清楚。 “......醒!当家的!” 胡四财费力地撑起身:“你嚎丧呢!”他没好气地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嗓子干涩的厉害。 牛氏抓着他一阵猛摇,眼泪都出来了:“他爹!出事了!你快点醒醒啊!” 胡四财被她晃得更加头昏脑涨,胃里还火烧火燎般的泛着酸:“饿死了!有吃的没?” “你还惦记着吃!”牛氏气急败坏吼道,“这都到啥地方了!” 胡四财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这——好像是个大码头? 岸上,川流不息的挑夫有的扛着大包小包卸货下船,有的挑着大口箱子正往这边送。宽阔的河面上,一眼望去全是来来往往的大帆船。 此刻,他们的小渔船就停在一条大船旁边,那个年长的船夫正在上面跟一个大胡子说话。这是到府城了? 那天一早从沈府逃出来,他们没敢去别的地方,就在城外码头的芦苇丛中躲着。 直到天黑才施施然过来的卢老苟,带着他们上了这条渔船。卢老苟还给他们带了包子,自己吃完好像就睡着了...... “这是青州城的码头?卢老苟呢?”胡四财问小船上的年轻船夫。 “他啊,昨儿就走了。”看出胡四财的疑惑,船夫嗤笑,“这都到齐州了,你还做梦呢!” 牛氏嚎啕着告诉胡四财,上船的第二天,她睡到下午才醒,卢老苟带着他们的所有行礼上岸走了。 可胡四财就像昏死过去一样,她怎么也叫不醒,一直到睡到刚才船靠了岸。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钱呐!” 坏笑的年轻船夫抬手一指:“你去问我哥呗!” 胡四财被忽悠上了一条大船,冲船夫嚷嚷:“这他妈什么地方!卢老苟呢?老子的钱呢!” 作者有话说: ---------------------- 最近收藏数字没动静,蕉绿.....求收藏哈!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之7” 谢珎:你这文到底有没有男主?! 核桃猫:有吧...... 1《后汉书.光武帝纪》 第29章 “跟着峰哥混,三天饿九…… “哟呵,还挺横!军爷,那小的就先走了!”年长船夫并不理他,朝大胡子军汉行了个礼,就径自回小船去了。 “你去哪儿?你别走!你给爷说清楚!” 大胡子一脚踹了过去:“你他妈在谁面前充大爷呢!既签了契书,就老老实实滚去琉球挖矿!” “挖、挖矿?!什么契书,我没签过!放我离开!” 前不久,江州刺史的一封奏疏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核实了消息的准确性,琉球确实有金矿和铜矿后,虽然相关利益分配还在扯皮中,但朝廷大佬们已经以空前的效率通过了“琉球大开发”计划。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移民青壮过去。 开矿、运输、安保、后勤,这都需要大量的人手。与其费时费力总靠海运物资过去,不如让当地自行解决。 反正琉球气候不错,可以耕种,完全能自给自足。真要开发出来,可就多了一府之地,这得增添多少官位啊! 不就是缺少人口嘛,好办! 于是东南沿海的几个州,就都被分派到了一部分迁徙名额,各州的刺史都很为难。 太平年间,本来就少有人愿意背井离乡讨生活的,何况还是去海外孤岛上挖矿这种苦差。 被硬性安排下来的凑人头任务让地方官们愁秃了头。又不敢直接去乡间抓人,被骂事小,激起民变可就乌纱不保了。 这大胡子军官正是被踢出来招人的倒霉蛋,眼看着又能完成两个名额,那个大点的娃勉强也能算半个,哪里肯放胡四财他们离开。 他让人把胡四财双手捆在身侧,防止他逃跑,这才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抖一抖:“这不就是契书!咦,还是个四指的手印?你瞅瞅!这不就是你盖的嘛!” 胡四财瞪着那张纸,突然想到了什么:“卢老苟!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不得好死!” 他正发疯似的挣扎着,就听牛氏挤着笑容问:“军、军爷,那他去就行,我们母子可以走吧?” 胡四财顿时一呆。 “你不是他婆娘?” “我可以跟他合离!我就带这个走,”牛氏一把揽过虎头,然后指着大丫,“那个给您留下,过两年也能挖矿的,她力气大着呢!求您高抬贵手!” 大丫木木的,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胡四财已经忍不住一头撞了过来:“你这个贱妇!” 大胡子嗤笑道:“倒是个狠的!可惜呀,你男人签的契书上是你们全家人,四个,一个都不少!” “胡四财!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老娘跟你拼了!” “牛招娣你个臭婊子!你不是让老子发过誓吗,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老子!” 两人厮打着,被推进了下层船舱。 进入那黑乎乎的船舱前,大丫回头看了一眼远方。 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安阳县的方向。 那个丫头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从她的长相到她穿的衣服、她说话的声音,她统统都讨厌! 你不会有好日子的,我看你能在那里得意多久! 大丫恨恨地想。 沈壹壹确实住不了多久了。 用完晚饭,沈如松宣布事情都处理好了,看过了黄历,五日后启程。 吴氏算算时间,有点遗憾道:“这样中秋节可就得在路上过了。” 又想起下午被瑜姐儿抓着问个不停,笑着怂恿到,“不是有一肚子话要问你爹么?这会子你爹在这儿,赶紧问呀!” 沈如松问明情况,想了想。事情涉及肃宁侯府,回去前,跟两个孩子提前通通气下也好。 于是,沈壹壹跟瑾哥儿两个孩子排排坐,听沈如松讲,他那侯爷伯祖父过去的故事。 “咱们沈家,祖籍眉州清河县沈家庄,前朝时就是当地豪族......” 如果只是如此,那这个不爱读书,只喜欢物理说服别人的家族,现在大约仍是个地方上的土霸王。可这家偏偏出了一位大雍朝的开国功臣——肃宁侯沈腾峰。 这位第一代的肃宁侯,是追随太祖打天下的嫡系。开国后,大雍建了配享太庙的凌烟阁,文武共三十六位,那十八位武勋就有他老人家一份。 前朝也就是大启末年,民不聊生,各地纷纷起事,战乱不休。沈家本就是清和当地的豪强,庄里家丁、乡勇近千人,凭此才能在乱世中安居一方。 沈腾峰那时少年意气,自忖熟读兵书,一身武艺,也跃跃欲试,打算出门闯荡。 沈腾峰他爹那时候光儿子就有三十多个。 上有已经抱上孙子的嫡长子,下有牙牙学语的宠妾所出幼子,沈老爹对这个排行二十一的庶子几乎都没什么印象。 面对沈腾峰的外出创业申请,沈老爹只是呵斥几句,不许他打着清河沈家庄的名头,告诫他勿要给家族招惹祸端,就不再理会。可以说是提供了除帮助以外的一切帮助。 最终随沈腾峰上路的,就只有他的奶兄、小厮和被他收服的几个族中小弟。 可少年运气委实太差。自立山头吧,没钱没权没名气,很快就被路过的土匪吊打散伙。投奔其他义军吧,不是被朝廷剿灭就是自己人莫名其妙激情内斗。 这么反复折腾了两年,同族的小弟都跑光了。 “跟着峰哥混,三天饿九顿”的名声传回沈家庄,沈老爹彻底拉黑了这个儿子。 又被现实毒打了几年,又双叒叕一次的起义军火并重组后,沈腾峰终于时来运转,糊里糊涂就跟着溃败的队伍被收编了,来到时任雍南道提督的大雍太祖麾下。 其实他打仗水平不赖,以前不是队友天坑带不动,就是首领太拉垮扶不起。现在得遇明主,很快就凭借战功不断晋升。 待太祖称王后,他已独领一军,总督寿北道军务。 沈老爹得到消息是大吃一惊。不过当时天下的反王不说有十八罗汉吧,也足以凑两桌麻将还带几个替补的。 画风也是多种多样:有以正统自居,由前朝皇室复辟的汉王;有经营多年,当地门阀割据的吴王;有流民起事,号称拥兵百万的震山王、平天王;还有一看名字就不怎么正经的大贤良师、白莲圣主。 抛开那些凑热闹的草头王,和兼职造反、主营邪教事业的不谈。眼下群雄逐鹿,儿子跟着一方诸侯混成了高层,这可能鸡犬升天,也可能九族消消乐啊。 思来想去好几天,再加上并不看好太祖这位草根武官的造反事业,沈老爹最终一拍脑袋,做出了个让后代族长和嫡支都捶胸顿足的决定——分宗。 反正沈家人丁过于兴旺,族中各家各户,有愿意赌一把的,先分出去,然后再迁往沈腾峰所在的寿州府城,也算是家族对其下注了。 但如果那边事败了需要砍头时,都分宗了,记得说我们不熟啊! 清河县这里自然是主宗,所有迁过去的算作一个分宗,别号“寿州堂”。 沈老爹自觉运筹帷幄,方方面面考虑周全,遂把族长之位传给了沈腾峰的嫡长兄,准备笑看这乱世风云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节 对于突然冒出来要官要钱的数百族人,尤其里头还有几个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沈腾峰早不是当初沈家那个小透明的二十一郎了。他只是挑挑眉,就不再理会。 反正用谁干活不是用呢,公事公办就行了,指望特殊待遇那是肯定没门的!官位不给,当小吏要考,连从军都要从大头兵干起。 按理说,异母弟弟也是很亲近的血亲了。可谁让沈腾峰出门创业的这些年里,沈老爹宝刀不老,一口气又给他添了十来个弟弟。 沈侯爷表示,他的兄弟都快能凑一支五十人小队了,委实不值钱。何况这里面还没一个以前跟他关系好的。 希望落空的沈家人怨声载道,可也不得不认命地安顿下来。 毕竟愿意来这里的人,还真没几个原本混的好的。 若是灰溜溜回老家,且不说脸皮够不够厚,也没那么多路费啊。 沈如松的祖父沈平峤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寿州。他正是沈腾峰同父异母的弟弟之一,排行二十九。 因为年纪相差的比较大,在沈家庄时两人几乎都没见过几次,也就谈不上有什么情分了。 沈平峤是个比较老实的性子,加上排行靠后,在那四十多个兄弟中过得不太好。他外公家就是个普通农户,完全帮不上忙,他姨娘甚至还得偷着卖点绣品来贴补他。 他后来常说,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果断,也是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咬牙壮起胆子选择来了寿州。 不久之后,凡是打着沈腾峰旗号作奸犯科的沈家人,都被他狠狠收拾了。还间接帮他在民间刷了不少声望,在太祖那里又加了几点好感度。 府城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铁面无私、绝不包庇亲戚的好官,“沈青天”的名头一时传遍整个寿州。 在寿州官场中,沈腾峰位于食物链顶层,还手握兵权。他这么一搞,自觉看懂了这出杀鸡儆猴敲山震虎大戏的聪明人们,纷纷缩回爪子收敛不少。 一时之间,府城气象焕然一新,不但官吏们一个个兢兢业业恪守本分,还涌现出多位施粥造桥扶老济贫的大善人。 作者有话说: ---------------------- 特别感谢“双木馧华”和“家巧是金丝雀”两位宝子,贴贴~ 昨晚十点多,不知哪位邻居因为数学题揍得孩子哇哇哭。 本来特别生气,听了一下,发现我也不会做,不敢吱声了...... 第30章 简直是老板最爱的打工人…… 看着节节攀升的寿州国民幸福指数,太祖摸着胡子,觉得自己这个小弟相当可以啊! 上马能砍人,下马还能治政。才领一份俸禄,还不会跟他要钱要田的,简直是老板最爱的打工人圣体! 尤其他还不徇私,没见收拾起自家亲戚来那个心黑手狠。 比起那些富贵了就骄奢淫逸,还纵容亲眷四处捞钱的老部下,这个沈小子简直是一股清流,大大的忠臣啊,必须重用! 于是寿州府城的老百姓和沈腾峰得到了双赢:老百姓获得了良好的治安环境,而沈腾峰不但升了职,还在太祖心中加了分,简直赢麻了。 只有沈家人受伤的世界达成,赔钱的,抄家的,还有人直接蹲了大牢。 一部分族人骂骂咧咧跑回了清河县,沈腾峰原本在族中回升的形象,再次直跌到谷底。 至于那些本分经营的沈家人,日子过得都比在老家好多了。 毕竟,沈腾峰虽然不会主动照顾他们,可有这么一尊大神杵在城里,凡事都会顺利很多,他们得到的便利何止一点半点。 沈如松的祖父就是借着这股东风认认真真做生意,不但在城中开了铺子、买了宅子,还在清河县那边置办了些田产,扶持着他外公家也过上了好日子。 再后来,在老家族人复杂的心情中,沈腾峰随着太祖东征西讨,定鼎中原,居然飞升成功了。 太祖称帝后定都丰京,新鲜出炉的沈侯爷自然移居到了京城的肃宁侯府。 反正沈老爹已经作古,沈腾峰懒得和一众族人搅和,就把自己一家单独分了出来。 于是就形成了目前沈氏一族主宗清河堂,分宗眉州堂,还有丰京侯府自成一系的三分局面。 瑾哥儿也是第一次这么详细的听到沈家的历史,尤其是沈侯爷这话本子般精彩的发家史。小胖子圆脸通红,激动地站起来叫:“爹,我也想习武!像曾伯祖那样做个大将军!” 少年,你醒醒! 听沈如松的意思,这大雍是个已经完成了大一统进程的王朝,那越往后只会越来越重视文治。对武将不打压就不错了,譬如我大怂。 没看到沈如松父子两代都已经在死磕科举了吗? 沈如松看看瑾哥儿圆润的身材,一口应了下来:“好啊。不过习武都要先打熬身体,你明早起来就先在院中跑半个时辰吧。等打熬的差不多了,为父再给你请个师傅。” 习武也不是不行。现任肃宁侯也是戎马半生的人物,没准儿就欣赏练武的孩子呢?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功课也不能落下。” 小胖子兴奋地连连点头。 沈壹壹怜悯地看了这傻孩子一眼。 一大早,沈壹壹起床后,撒着鞋刷牙。 她手中的这把牙刷,不知是用什么骨头制成的。有十几个小孔的那一端做成较宽的扁平长条,孔中已经种了些柔软的马尾毛,分左右两排整齐排列。 这牙刷样子整体上跟现代的没什么区别了,就是工艺粗糙了点。 听红儿说,下人中有买不起牙刷的,就会用杨柳枝泡在水中。等需要刷牙的时候,便用牙齿撕开树枝,用露出来的纤维来回清洁牙齿。 这样不但便宜,据说柳枝还有去风消肿止痛的功效。 牙刷蘸上温水打湿,再撒一层牙粉上去。 这牙粉是外面买来的,说是用生姜、升麻、荷叶等等药材,加入青盐烧炼,然后研磨成的细末。味道怪怪的,咸里透着苦,还微微有点辛辣。 最重要的是刷不出满嘴的泡泡,沈壹壹还有点不太习惯。 准备梳头时,透过窗纸,她就看到有个什么东西从外面一闪而过。 推开窗,正是小胖子,这家伙居然真的已经在院里跑步了。 再次路过她窗前,有点喘的瑾哥儿还投来一个傲娇的小眼神。沈壹壹端坐不动,任由红儿在她头上发挥,抬手对小胖子摇摇:“哥哥好棒,加油呀!” 瑾哥儿有点得意,算你懂事,还知道叫哥! 等她梳好头时,小胖子已经蔫了。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在呼哧呼哧地慢走,满头大汗,外衣都有点湿了。 沈壹壹憋着笑,路过他时又丢下一句:“哥哥好棒,加油呀!”就去正房请安聊天等饭吃了。 瑾哥儿:......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刺耳qaq 不过,小胖子的受难日这才刚开始。等他换好衣服坐下,刚喝了碗粥炫完一笼包子,就被告知不能再吃了。 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瑾哥儿,吴氏安慰道:“你不是爱吃炙羊肉么?午膳时给你烤点嫩嫩的羊羔肉,好不好?” 小胖子立刻就被安抚住了。 艰难的度过了一上午的学习时光,瑾哥儿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在咕噜。刚走到正房的门前,一股烤肉的香味已经扑面而来。 “咕噜噜噜~” 肚子居然真的叫了起来!小胖子脸一红,偷偷看了眼沈壹壹,见她面不改色的跨过门槛,不由偷偷松了口气。 捂了捂肚子,也随后跟了进去。 桌子中间放着的,正是一大盘已经被切成小块的烤羊腿。 厨子对火候掌握的很不错,羊肉表皮微微焦脆,肉质却不干不柴,越嚼越香。羊肉提前腌制过,直接吃也不觉得寡淡。 沈壹壹吃完一块,才看向面前的三个蘸碟。一碟绿色的浓酱,蘸一点尝了下,原来是韭菜花啊,不太喜欢。 另一碟大约是甜面酱。 最后一份则是用精盐、芝麻和孜然混合而成的蘸料,跟后世烧烤店的已经非常接近了。 沈壹壹毫不犹豫选了最后一种。一口下去,满足之余又有点小遗憾,要是有辣椒面就更完美了!也不知道在这个时空,现在辣椒传没传入中国啊? 再看看旁边盘子里的胡饼,巴掌大小,白面饼胚抹油撒芝麻,放炉子里烤熟,热腾腾夹出来。 拿过一只咬一口,焦香酥脆得掉渣渣。 吴氏夹了一筷子凉拌瓜丝放到瑾哥儿盘里:“菜蔬也要用些。” 小胖子爱吃肉,但也不挑食。闻言点头,一口就把菜解决了。 吴氏又给沈壹壹盛了碗汤:“羊肉吃多了上火,喝点汤。” 沈壹壹接过一看,枸杞、银耳、雪梨,这不就是小吊梨汤么?甜甜的,她喜欢! 见两个孩子吃得香甜,吴氏心头生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受。 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投喂吃货的满足感,只觉得大概真如童嬷嬷所说,这就是当娘的感觉啊!这么想着,眼神愈发慈爱起来。 又吃了一会儿,童嬷嬷估么着,一条烤羊腿半数都进了瑾哥儿的肚子,还不算烧饼和小菜,于是轻咳一声。 吴氏疑惑地转头,看到童嬷嬷挤眉弄眼,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瑾哥儿似乎大概也许,又吃多了。 “瑾哥儿啊,羊肉性热,一次不可多食。咱们下回再吃啊!” 小胖子放下筷子。他原本也吃得差不多了,虽然觉得还能再塞几块肉进去。满足的舔舔嘴,又美滋滋拿起调羹喝汤。 吴氏:...... 看看小胖子肉嘟嘟的大包子脸,再看看旁边瑜姐儿巴掌大点的小脸,吴氏吸口气,要不,晚饭还是清粥配小菜吧?最多,最多再加个炒肉丝...... 八月初二,宜出行。 “......姑娘,姑娘!该起来啦。” 沈壹壹昨晚一直在做梦,睡得不太好。迷迷糊糊坐起身,就看到一个小姑娘的笑脸。 这女孩叫金钏,是管事曹墨的女儿。前天被送进来,成为了她的贴身丫鬟。 刚来时,每个人都不约而同打量着她,尤其是那双眼睛。见不算大,但也绝对不是绿豆眼,这才偷偷松口气。 金钏今年刚满十岁,听说以前也没接受过系统的培训,是在家里放养长大的。童嬷嬷对她的职业技能就充满了怀疑,时不时把人拎到一旁开小课。 沈壹壹倒是挺喜欢她的那股子活泼劲儿。再加上这孩子很有眼力劲儿,嘴又挺严,明显之前的家教就不错。不专业的丫鬟配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小姐,倒是刚好。 “正房已经送了水进去,不过对面还没动静。我都看着呢,姑娘不用急。”金钏一边叽叽喳喳,一边递来一杯温水。 沈壹壹抿一口,温度正好。 也没比她大几岁,哦,不对!要论实际年龄,人家还没她原本一半大呢,是地地道道的童工。可小姑娘已经适应了工作,而且还迅速掌握了她的几个小习惯。 就这,都被童嬷嬷嫌弃曹墨家没好好教闺女,让金钏在梳头、女红、厨艺、算账这些方面,没有个能拿得出手的。 沈壹壹暗自咋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节 要不是她莫名其妙认爹成功,沈家可能真的不一定愿意招她当丫鬟。毕竟跟这个时代勤劳能干的平民小姑娘比,她委实有点废。 巳时刚过,沈府外停了一排车马,仆役正忙碌着把箱笼往上搬,引得路人走过时,都扭头多看几眼。 “路上警醒着点!还有,照应着点你妹子,知道不?”曹墨叮嘱着儿子,一百个不放心,“我跟你娘把这边的事结了就动身,约莫也就晚上个几天,你——” 正絮叨着,就见大门一开,主子们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宁拾鱼”宝宝呀,抱抱! 小剧场: 沈腾峰:我似乎发现了一个升职加薪的经验宝宝! 若干年后,沈腾峰给二代肃宁侯交代遗言:儿啊,若想简在帝心家业长久,记得要摸鱼聊天打亲戚! 沈氏族人:???? 第31章 看到个血呼啦叽的不明人…… 曹墨连忙迎了上去。 就看到自家闺女抱着个小包袱,紧紧跟在大姑娘身旁。见自己看过来,还忙里偷闲回了个笑脸,又忙前忙后伺候姑娘上车去了。 再看看还傻愣愣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曹金宝,曹墨不由暗暗叹气,怎么他这儿子就不能跟闺女学学呢?白白比他妹子多吃了五年饭,唉! 吴氏带着沈壹壹和瑾哥儿坐在第一辆车上,童嬷嬷和红儿、金钏上了第二辆。小满、谷雨和两个粗使婆子挤在后面的两辆行李车上。宋简带着几个青壮小厮护在周围。 沈如松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宅子,一扬马鞭,“走吧!” 瑾哥儿扒在窗前,目不转睛往外看。 沈壹壹见吴氏并无不悦,也凑了过去。那天进城时,她一肚子心事,哪有闲情逸致欣赏这小城的风景。这时见车外一派古代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不由看得津津有味。 吴氏也不拘着两个孩子,在瑾哥儿“你快看这个!”“那是什么!”的咋呼声中,还给他们指点这是沈如松读书的县学,那家店的点心好吃云云。 车辚辚,马萧萧。 出了城后,外面的景色慢慢由农田变成了茂密的山林。沈壹壹退了回来,靠坐在吴氏旁边的车厢上。 郊外的土路自然跟城中的石板路没法比,饶是童嬷嬷经验丰富,提前铺了好几层,沈壹壹还是觉得好颠。 减震系统是什么样子的来着?是不是要用到弹簧和橡胶呀...... 瑾哥儿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山丘绿树,也觉得无趣了。他转身坐下,看着对面正在发呆的沈壹壹,嘿嘿一笑,从屁股下抽出一本书来。 吴氏询问时,瑾哥儿清清嗓子答道:“子曰,学而时习之!儿子在路上也得好好学习!” 他还特意让小满盯住金钏,确认过对面这丫头啥书也没带! 子曰什么的吴氏不懂,但她儿子连赶路都要好好学习,这点她还是听明白了。 当下抚着瑾哥儿的头颈,儿啊肉啊夸个不停。心中却在嘀咕,莫非真的如夫君说的那样,沈壹壹命里带旺,旺父旺兄? 瑾哥儿虽不是她养大的,但是个什么样子她还是有点数的。 尤其是这半年沈如松给他开蒙,可没少抱怨,说这儿子资质平平就算了,还是个懒鬼,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的,半点不勤奋。 可你看看瑜姐儿这孩子一来,瑾哥儿这几天就主动读书习字,完全不用人催了。果然命格好!果然龙凤胎就要凑在一起悄悄养着! 她已经全然忘了这“龙凤胎”都是人工凑数的,一边夸傻儿子,一边还欣慰地看着女儿。 沈壹壹:...... 而那边,瑾哥儿还在晃悠着手里的书,得意的跟她显摆。 不是吧,大哥,这么颠的路,坐都坐不稳,你还想看书? “车上挺颠的,看书伤眼睛,可能还会晕车。” 见吴氏正在给他们翻找果子蜜饯,瑾哥儿做着鬼脸冲沈壹壹小声嚷嚷:“哈,你是不是嫉妒我有书,略略略——” 沈壹壹:......行吧,是时候让傻孩子有点生活经验了。 她不再理会对方得意洋洋的一副怪相,接过吴氏拿出来的小匣子,跟她讨论起来是桃脯好吃还是杏干美味。 瑾哥儿讨了个没趣,翻开书,赌气真的看了起来。 刚刚一场雷阵雨结束,现在居然又是红霞漫天。众人撑着油布停下避雨,浪费了不少时间。 大暴雨使得道路泥泞难行,沈如松叫来宋简一合计,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估计有点悬。 再加上瑾哥儿还吐了。 是的,认真在骡车上摇晃着苦读的小胖子晕车了,反应还挺大,最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此刻正奄奄一息瘫在车厢里。 沈如松索性变更了行程,今晚就在城外的驿站凑合下。 驿站大堂有几个躲雨歇脚的旅人,不过住宿过夜的就只有沈家。驿丞乐得有生意上门,索性把整个后院都包给了沈家人。 瑾哥儿被抱下马车后,就直接爬回房间躺尸去了。 吴氏扶扶腰身,决定也去躺一会儿。 沈壹壹带着金钏在院中散步,活动活动快坐僵了的身体。 吴氏进屋前,还不放心的叮嘱:“就在院里啊,不许乱跑!” 沈壹壹马上点头。 她才不会乱跑呢。她从不觉得自己能有穿越女的光环,没见连个金手指都没有么? 就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她就不信这样还能出什么事。 “哗啦!” 旁边的小屋传来了响动,似乎是木头之类的东西滚落在地。 这间是柴房么?从虚掩着的破门缝隙中随意瞟了一眼—— 卧槽! 沈壹壹险些惊呼出声。 一地散乱的柴禾中,一个人正挣扎着撑起身。身形很瘦削,是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单薄感,年纪应该不大。破衣烂衫,关键是浑身血迹斑斑。 沈壹壹屏住呼吸,拉着不明所以的金钏就想离开。 不料那少年猛然回头,和她直直看个正着。 一瞬间,沈壹壹只觉得鸡皮疙瘩爆了出来。她强自镇定着转过身,努力维持着散步的速度,向着人多的地方慢慢走去。 明明只有短短几十步,却让她如芒在背。 站在屋前,看着童嬷嬷带人正在忙活,打扫房间,搬铺盖,催晚膳。隔壁还能隐约听到瑾哥儿的哼哼唧唧。 沈壹壹定了定神,总算可以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柴房里比外面昏暗,而且就一个对眼的功夫,她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但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幽幽的透着冷意,像暗夜里独行的狼崽子。 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清楚她。不过,从暗处往光线好的方向看,怎么也能比她看得清楚些。更何况,这驿站今天就她一个这么大的小女孩,特征也太明显了。 好吧,放弃侥幸心理,现在,她该怎么办? 满身血迹、躲在暗处的少年,傻子看了都知道这里面不是啥好事。 救人?别开玩笑了,谁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这可是一株连就是一户口本的古代! 假装不知道混过去? 可对方已经看到她了。就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谁知道那人会不会迁怒之下,临死拉个垫背的,直接找上她这个软柿子。 直接告诉沈如松? 可她担心大人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会被牵扯进去。 没看电视上演的么?无辜庶民只是路过,就莫名其妙被那些正在密谋的魔道教主、造反王爷的噶了灭口。 那些穿越小说里看到个血呼啦叽的不明人士就直接救援的前辈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出的决定啊? 纯看脸么? 就算是在安全的现代社会,她可能都不敢直接上前,而是选择报警外加120。 沈壹壹有点嫌弃自己。 她捧着小说时,指点江山总嫌弃女主不够杀伐果断。现在真轮到自己了,被一个六岁孤女的身份困在内宅这么久,遇到事情还又怕这怕那...... 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饭,沈壹壹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哥,那边那边!那里有颗半红的!” 柴房外的两棵橘树下,曹金宝踩在板凳上,摘下一颗,就抛给树下的妹子。金钏用裙子兜着,兄妹俩配合的极为默契。 红儿擎着油灯,捡起一个绿油油的青皮小橘子,掐开闻闻,果然透出股清新的橘子味。 她笑着对沈壹壹道:“姑娘这主意好!一时半刻的也没处寻安神香,瑾哥儿闻着这个,今晚应该能睡得好些。” 沈壹壹嗯了一声,又不着痕迹朝红儿身后退了两步。 趁无人注意,迅速转身,把一个手帕团成的小包从破窗丢了进去。 听到身后“啪”的一声轻响,红儿刚要回头,沈壹壹赶忙上前几步,牵住她的衣袖:“红儿姐姐,我们再多摘几个,明天给母亲放在车里好不好?” “好啊!姑娘真贴心,夫人指定欢喜!”被这一打岔,红儿也就没再理会那响动。 几人说说笑笑又摘了一会儿就回屋了。 沈壹壹挑出一盘橘子,皮都半剥开,送去了瑾哥儿房里。 小胖子今天结结实实为乘车小常识交了学费,正蔫蔫地趴在床上。听见金钏的叫门声,急忙冲着小满挤眉弄眼,然后扯过被子,兜头盖上。 看着蒙头装睡的瑾哥儿,小满愣了下,只得无奈地开门行礼:“见过姑娘。实在不巧,哥儿已经、已经歇下了。” 瞄到床上拱起来的被子卷,沈壹壹朝小满眨眨眼。 被发现了! 小满局促地低下头,正不知这位大姑娘会如何发作时,就听到人家一本正经地作答:“嗯,今儿哥哥受了那么大罪,是该早些休息的。你把这个给他放在床边吧,或许能睡得好些。”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节 见小满接过盘子,沈壹壹也不再多话,带着金钏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两步,就听到吱嘎的关门声后,隐约有人在问“是什么是什么呀”。 嗯?这个声音是—— “姑——”金钏脚下一顿,正要开口,就见沈壹壹抿嘴笑着,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金钏了然点头。 都是一母同胞,而且还是孪生的,这大少爷比起自家姑娘来可是差远了。爱面子,但是又不怎么聪明嘛。 啧啧啧,跟她哥一样,这些愚蠢的男人们,呵~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就v了,感谢陪伴到这里的各位宝宝!虽然很遗憾以后可能会见不到一些宝子了,但还是请大家多考虑三次元的生活,不用勉强消费哈。能一路陪我走到这里,蠢猫已经很开心啦! 下本准备开《皇后今天装神弄鬼了吗》,带着行李箱穿越后的迪化神棍文学,请宝宝们能收藏支持下,让我们还能继续愉快玩耍呀! “有请智慧女神的宠儿,阿波罗神的大祭司,冥王的神眷者,商业之神的使者,朱诺的代言人,维斯塔在人间的化身,妇女儿童的保护者,罗马新城的规划者,帝国第一女性……” 唐霜双:怎么请了这么多人?你说这全是我的头衔?那没事了!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9” 谢珎:今天出来的是我? 核桃猫:你猜! 第32章 六岁的娃觉得出门需要备…… 小满无语地看着刚关上门就迫不及待钻出被窝的瑾哥儿。好我的少爷, 您就不能小点声!人家可还没走远呢! “橘子?这么小?怎么全是绿的?——啊,好酸!” 小满:......这叫的,肯定听见了!幸亏姑娘虽然年纪小, 却是个聪明体面的, 不然也太尴尬了。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差这一句了。 小满自暴自弃地叹口气,给瑾哥儿倒水漱口:“哥儿,这不是吃的。姑娘刚吩咐, 让给您晚上熏帐子用。” 又去了沈如松和吴氏房中送上橘子, 问了安, 沈壹壹这才回屋洗漱。 晨昏定省,这还是她根据小说电视扒拉出的注意事项。 具体在大雍应该怎么做?对不起,记忆里没学过。 原身就是被散养的, 除了不能出门,其余很是悠哉。胡二娘自己每天都睡到自然醒,遇上下雪降温的时候还会赖个床。 秉持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沈壹壹觉得自己这个临时工从上岗后还是坚持早晚打卡比较好。 效果应该也不错, 起码吴氏看上去就挺受用。沈如松赞许之余,还有些小自豪,不愧是二娘言传身教出来的孩子, 跟她一样德才兼备! 就是有点对不起瑾哥儿。 如同原本佛系的学习小组,突然间加入了个卷王叛徒。强烈的对比下,难免会让老师觉得其他人需要再严格要求下。 还好,小胖子是个心挺大的五岁真儿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卷了。 这几天不是乐颠颠地健身追求他的将军梦,就是为了能多吃几口饭食而努力抗争。 至于其他人会怎么看她,沈壹壹不想, 也顾不上理会。她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有些疑虑,在她有一定的自保之力前,估计都没法真正安心。 沈壹壹躺在床上,看着红儿和金钏关好窗,拴上门,正要熄灯。 她连忙开口道:“留盏灯吧!这不是家里,我有点怕!” 红儿闻言,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拔下簪子去拨灯芯。也不知她怎么弄得,光线立刻暗淡了不少。 红儿在床外侧躺下,见沈壹壹一双大眼睛一会儿看看门窗,一会儿又瞅瞅房梁的,以为她换了地方,真的怕的睡不着。 就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花喜鹊,站树杈。开口叫,喳喳喳。姥姥带个花针扎......” 还在想着半夜时房梁上会不会出现个飞檐走壁蒙面黑衣人的沈壹壹不由一呆。 你一个十六岁,也就刚上高一的女生,在这里一脸慈爱的哄娃睡觉。 沈壹壹嘴角一抽,闭上眼睛,翻身面朝着墙,开始装睡。 临行前的那几天,吴氏的小课堂教她如何准备出远门的行装。说是教,其实就是一个半吊子和一个空有现代理论的新手随意发挥。 眼见两人兴冲冲地越列单子越长,心累的童嬷嬷也不好搅了这一大一小的兴致,只能查漏补缺之余,暗地里减少些东西的份量。 不然真要按照这娘俩的预想来,再置办两辆骡车都不够拉的。 常用的药品,这是大家一致同意的必备品。 只是托沈壹壹看过的诸多户外主播的福,沈家这次不但带了日常退热止咳的药丸,连金疮药、驱虫药、参片,甚至净水的明矾都带了一份。 就是在准备时,那位被特意请来检查药材和用法、据说经常来沈府的大夫表情非常古怪。 看她专门点名要备上金疮药,还一脸同情的私下询问她要不要人参,说保命极有用的。 沈壹壹虽然觉得对方态度怪怪的,但人参确实是个好东西。就算这次用不到,以后泡个茶、炖个鸡啥的,肯定不会浪费,于是她就点头同意了。 那大夫一脸果然如此的了然,就给她带了两种参。 还说一包是太子参,药性温和,适合小儿平日补气强身。另一种是老参片,危机时刻嚼一嚼,再含于舌下,可以吊上一口气。 交代完,就摇着头长吁短叹地走了。 总之,准备药品这件事让童嬷嬷咋舌沈壹壹学识面广的同时,不由得对胡二娘敬畏起来。 六岁的女娃娃觉得出趟远门需要备上止血的金疮药、吊命的参片、净水的明矾,这位胡家娘子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童嬷嬷不敢说,更不敢问。 脑补一番后,只能庆幸自家姑娘运道委实不错,这么个厉害人物没进府,真真是菩萨保佑! 不过对沈壹壹倒是又恭敬了几分。 沈壹壹茫然:? 我干啥了?就收拾行李而已,不至于吧? 哦!一定是为了那些户外求生小常识。 看不出来呀,童嬷嬷居然是这么重视知识的人。就算是个小朋友,只要能教给她新知识,就能赢得她的尊重。 于是沈.背景神秘莫测.壹壹和童.尊重知识.嬷嬷,一时之间相处的更为和谐了。 因为药品就是她帮着整理的,放在哪里她再清楚不过了。 一些药还是她建议提前分成一人份的小包装,免得急用时不趁手。外面包着的油纸上,还有她亲笔写的名称和用法。 所以刚刚趁着下人将贵重物品卸车的时候,金钏就悄悄溜过去,每样抓了几小份来。 沈壹壹找了块不带任何绣文的素帕子包起来,还给里面放了一把铜钱。 刚刚已经扔进了柴房里,也不知那少年还在不在。 如果早就走了当然最好。 如果没走,这有钱有药的,一方面应该能给对方点希望,让他不至于走极端。另一方面,自己良心上也勉强过得去了。 这算薛定谔的救人么? 说到底,还是自己胆小怕事不够善良,果然不是做女主的命。 沈壹壹无声地叹口气,继续想着,希望今晚别出意外。 瑾哥儿那边原本是小满照顾,因为他身体不适,不放心的吴氏又让童嬷嬷今晚也过去陪着。 自己这边有红儿和金钏。 其他都是成年人,而且没落单住着的。 好歹沈家这里也有二十来人,总没那么容易被一网打尽吧。 沈壹壹给自己鼓劲,大不了今晚她不睡了,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也能第一时间示警。 哎,自从这倒霉催的穿越以来,才解决了温饱问题,可还是经常提心吊胆的。她这过得什么日子啊! 天色阴沉沉的,沈家人一早就用完了饭,准备上路。 沈壹壹目不斜视上了车。 直到车队离开驿站约莫几里远了,她才暗暗舒了口气。看来是她小说后遗症,想太多了。 她一直熬到今日清晨,眼看着窗外泛出白光,才敢闭上眼睛。 估计也就睡了一两个小时,现在头晕晕乎乎的发胀。 接近中午时,下雨了,不大,星星点点的飘散着。目前倒是不影响行程。 沈如松不乐意穿着厚重的蓑衣骑马,于是也上了吴氏的骡车。 吴氏见沈壹壹困得头一点一点,还强撑着精神坐在那里,委实辛苦。就让童嬷嬷把两个孩子都接去后面的车上。顺便,也不打扰她和夫君独处。 离开了两个大boss,沈壹壹也不想忍着了。一进车厢就直接躺平,丝滑无比的直接睡了过去。 这入睡速度让跟进来的瑾哥儿目瞪口呆。 要知道,他可是准备了一肚子的对策。 若是这丫头好言好语求着自己说话呢,那等她跟自己说第二、不,还是第三次话时,看在昨晚小橘子的份儿上,自己就宽宏大量的搭理她下。 倘若她狗胆包天嘲笑自己,那自己就要给她点厉害看看,让她知道谁才是带头大哥! 只是到底要怎么做,呃,他还没想出来。反正,就算是那臭丫头哭着喊着求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跟她玩的! 可是,这家伙怎么上车就睡?他的计划里可没这条啊。 小胖子傻眼,现在咋办? ----------------------- 作者有话说:特别感谢“六根未净”宝子! 另外,求收藏!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节 收藏数太少,为了能排到有曝光率的榜单,蠢猫就得被迫压频率按榜单要求更新了...... 第33章 就算大白天房顶上站着叶…… 瑾哥儿先是端正坐着, 时不时瞟一眼睡得正香的沈壹壹。 渐渐的,他坐累了,由端坐改成靠坐, 由靠坐变成半躺…… 但凡沈壹壹有点动静, 小胖子就像按了弹簧一般唰地弹起来端正坐好。可等他昂着脖子,摆出个自以为威武的姿势,却发现对方只是翻了个身。 如此这般诈胡了好几次,瑾哥儿憋了一肚子闷气。 都睡过正午了还不醒, 这丫头是属猪的么!哦, 猪一定都比她睡得安稳! 因着瑜姐儿在睡觉, 小满只跟在车厢外伺候。 童嬷嬷就看瑾哥儿扭来扭去,以为小儿淘气坐不住,也不理会, 只闭目养神。 没了狗腿子帮着分析,生气加无聊,小胖子只觉更不舒服。 欸?不会又是要晕车了吧? 这么想着就开始紧张,瑾哥儿觉得自己真的开始头晕、恶心, 最后干呕起来。 马车停好,沈壹壹被金钏扶了下来。她伸个大大的懒腰,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然后, 小满把面有菜色的小胖子背了出来。 沈壹壹一愣:“他又晕车了?” 金钏点点头:“原本一上午都好好的。不知怎的,后半晌竟又开始呕。跟昨儿似的,直把胆汁子都吐了个精光。” 还有一句话金钏没说,旁边这么折腾,姑娘你居然都没醒,这觉睡得也是真香甜! “那青橘的味道老爷夫人闻着倒好,可惜瑾哥儿这儿没用。”她望望客栈院落:“姑娘, 要不我们再看看这边的院子里——” “不!”沈壹壹一把拉住金钏的手,“咳,我是说,既然这法子对瑾哥儿无效,我们不如想想别的?” 她坚决不去院子里乱晃了!有本事在她自己屋里的房梁上来个大变活人,那她也就认了! “母亲那边有没有比较酸的话梅?不如我们去看看……” 沈壹壹扯着金钏就直接进了房间。 “客满了?” 两日后,沈家一行抵达了青州府城。 这也是当年安阳县县丞一出缺,吴天恒就首先想到好基友的原因。 离他近,快马疾驰一天一夜可到,方便他照顾。 当然,沈老爹能顺利补到这个位子,还多亏了他跟肃宁侯同一个爷爷的缘故。 虽然侯府素来对他们这数量庞大的亲戚不闻不问,可血缘毕竟摆在那里。 扯着这么大张虎皮,补个八品的小官还不成,那才是打了执掌京营重臣的脸。 提前半日过来打前站的宋简在城门口接到众人,就告知沈如松,那家本打算入住的老字号客栈,已经满员。 “同福客栈那里呢?” “小的也去问过了,上房没了。其他的房间也住不下二十号人。” “……近来是什么日子?” 宋简偷偷觑了老爷一眼,埋头回道:“过几日就是秋闱了。” 沈如松立时恍然,又到乡试之年了啊。 “秋闱是啥?” 已经对马车有了深深阴影,但凡有机会就要下地溜达的瑾哥儿好奇问道。 “就是考取举人功名。” 小胖子哦了一声:“那爹当年也是来这里考的?” 沈如松:…… 他从小举人爹开蒙,后来进士岳丈开小灶,县学、府学夫子们的押题做了无数。 结果童生考了三次,院试六次才勉勉强强中了秀才。 而后就开始了年年生员岁考垫底的苦逼生涯。 秋闱?他一次都没参加过。 还是他老泰山懂他,考取秀才后就教他些庶务和人情往来,绝口不提举业了。 倒是老爹仍不死心,时不时要过他的文章瞅两眼。可每每看完,就是眉头紧锁一声长叹,也没把让他乡试下场试试的话说出口。 “欸,爹你好像不是举人是秀才呀!那是举人大还是秀才大?” 沈如松把这个倒霉儿子拎回马车,并顺手拍了他一记屁股。用行动体现了在这里,沈秀才最大的道理。 瑾哥儿捂着屁股,嘴上还在突突个不停:“爹,你来考试时住在哪里儿?” “爹我们也住那里怎么样?” “爹——” 沈如松表示不怎么样,他转身就走,选择骑马。 他冷酷地决定,就算不为了瘦身,等回了寿州立马就寻个武师傅,必须把这小子操练起来! 瑾哥儿这小子吃得多长得胖,怎的身子却那般虚弱,动辄晕车。 同样的车马劳顿,看看瑜姐儿,天天精神抖擞。每天一下车就跟在吴氏身边,从不到处玩耍,真是贴心又知礼。 所以,这必须不是他爱计较老记仇,而是一片慈父心肠! 见沈如松黑着脸,连马车都不乐意坐了,吴氏强忍笑意,揽过瑾哥儿:“你爹当年不住客栈,他和娘住在你外祖家。你忘了么,你也在呀!” “啊?” “离开这里时咱们瑾哥儿才四岁,这一晃都快两年了……” 沈壹壹则是在琢磨另外一件事。听上去,这沈如松似乎是个学渣啊,起码在科举方面不太行。 通常学渣要么对学习嗤之以鼻,要么会更重视,严格要求下一代。怎么看她这个便宜爹也不像是前一种。 唔,那以后倒是可以用这个继续刷好感度。刚好学习不就是她的老本行么! 只是,要有点对不起小胖子同学了。 沈壹壹有些内疚地看了眼某个五岁前啥也不记得的小傻子一眼,递了块酸梅干过去。 瑾哥儿接过,有点小得意。看吧,他就知道这丫头到底还是要跟他这个大哥服软的! 好酸! 不过含着梅子还是有点效果的,尽管恶心,却没继续吐…… 最终,沈家人安顿在了一家远离贡院的悦来客栈。 一方面他们人多,另一方面沈如松对客栈环境很有些要求,这可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倒不是沈如松一味讲排场。 他在安阳县拜会了老父和自己的故交,现在到了青州府城,自然得代吴天恒走动走动关系。 万一人家上门回拜、送礼,住得寒碜岂不是连岳父的颜面也丢了? 虽说吴天恒在这青州官场已是人走茶凉,可他女婿一不是来求人办事,二来他是高升中书省,大家也想顺手结份香火情。 于是,这几天沈如松忙得像个陀螺,天天早上急着写拜贴,然后一整天就在外面赶场子。 对沈如松的上门请安,竟是人人都很给面子。 连知府那里都在乡试准备的忙碌之余,拨冗见了一面。虽只问候几句,也是礼数周全。 沈如松也得了不少程仪,与自家送出去的礼物加加减减下,竟似还有盈余。 他不由感叹,岳丈这还只是平调,区区一个六品小官,只因是中枢的机要位置,就这般得势。 自己这边必得找些赚钱的营生,让他老人家后顾无忧,得个清官的令名,才好努力往上爬! 这么想着,他对肃宁侯府的事更上心了几分。 很多时候吴氏也得一并前往,毕竟她随父在府城住的时间更长些。 沈壹壹和瑾哥儿就成了客栈留守儿童。 沈如松思虑再三,目前还是不宜在此处推出他的龙凤胎组合。 岳父进京也就一年多,虽说瑾哥儿那时甚是年幼,养在后宅没见过外人。但他对此事寄予厚望,生怕出了丁点意外。 还是等再过上几年,这里的人印象模糊些了更稳妥。 修整了两天后,小胖子就重新活蹦乱跳起来。父母又不在,他哪肯被拘在屋里? 先是想拉着沈壹壹在客栈里玩,被谢绝后就自己带人里里外外逛了几圈。 又觉得无聊的瑾哥儿想去外面玩。虽然母亲说他在青州府住过一年,可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可是府城,看着比清河县、安阳县热闹多了,他不信那丫头这回不动心。 沈壹壹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她现在从下马车到进房间,全程目不斜视地匀速前进。 童嬷嬷都夸了好几次,说她性子稳重,举止端庄。 “端庄”个毛线!她只是痛定思痛地学会了“假装”。 沈壹壹觉得以她这几天的练习成果,别说乌漆麻黑的柴房里了,就算大白天房顶上站着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在决斗,她也能完美演绎睁眼瞎。 没有大人陪着,她连房门都不出,更别说私自上街了。从心有什么不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双木馧华”宝宝!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节 学霸沈县丞:进士考了一次又一次,但好歹是少年举人,且看我儿吧。 普通学渣沈如松:秀才考了一次又一次,但好歹吊车尾考上了,且看我儿吧。 大学渣瑾哥儿:你们瞅啥? 第34章 铺子中人人如常,倒是没…… 瑾哥儿就在一天中唯一能见到沈如松的早膳时, 提出了想去逛街的请求。 沈如松微微一笑,如同全天下欣喜于孩子终于康复的家长那般,大手一挥——就给送上门的瑾哥儿布置了一大堆功课。 学习好! 既安全, 又能提高自己, 沈壹壹现在可喜欢学习了! 小胖子彻底傻眼。唯一让他有点安慰的是,那丫头,不,瑜姐儿居然主动跟他一起写起了功课。 真是太有义气了!不亏是他这个大哥的孪生妹妹! 沈壹壹:......以这家伙的记性, 一年前的事已经忘的精光, 过几年, 不会真被洗脑成功了吧? 等两人写好的功课慢慢攒了一叠,他们在青州府已经住了七天,连乡试都结束了。 这天, 吴氏终于空闲下来。后日就要启程,她得采买些青州特产,到家后走礼用。 在这里盘桓的时日已经大大超过了预期,再拖延下去, 天气都要转冷了。 瑾哥儿一蹦八丈高,太好啦,终于可以出门放风了! 能在古代体验一把逛街, 沈壹壹自然是高兴的。何况,由吴氏带着,还跟着仆妇,肯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吴氏随父上任,在府城混了近十年,自然知晓青州特产有哪些。 当下熟门熟路直奔东市。 东市中各家装修精美的店铺鳞次栉比,出入的客人前呼后拥, 看起来俱是衣饰不凡。 吴氏先是去了一家“协裕胶庄”,称了不少上等阿胶。 她还跟沈壹壹介绍,青州东阿盛产阿胶,尤其是这家老字号胶庄,从前朝开始多次入了岁贡的。本地官员们离任时,几乎人手一份。 此物最宜女子,不管走礼还是平日里自用,反正买买买就对了! 伙计一听,这是熟客呀!赶紧殷勤上来介绍,说他们胶庄还有新制的“参茸阿胶”和“藏红花阿胶”。 吴氏跟童嬷嬷一商议,阿胶本就是女子用的,藏红花这种活血利器,太容易惹出事端,还是算了。 倒是加了参茸的听着更显贵重,于是又要了两份。 瑾哥儿在这一股子药味的铺子里待的很是无聊。 沈壹壹倒是看得挺有趣。 这不就是厂家开在省会的直营店么?不让中间商赚差价,顾客买的更放心。 再看看那锦盒盛放,外面还罩了层红木雕花漆匣的“参茸阿胶”,显然就是针对高端市场推出的精品。 感情这些营销手段老祖宗们已经玩的很溜了啊! 出门左拐,走了没两步,吴氏又进了家挂着“碧泉茗庄”匾额的铺子。 沈壹壹心道,看名字像是家卖茶叶的店。 进得里面,果然茶香袅袅。 青州本地没什么名茶,但长清县一带却产一种极为稀罕的空心矿石,名为“木鱼”。 据说木鱼石能入药,有祛邪扶正,蓄精固本的疗效。所以木鱼石制成的茶具、杯盏自然也就成了特产之一。 沈如松原本是要自己来挑的,无奈档期太满,实在走不开,就特意吩咐了吴氏,要她来买把木鱼石茶壶,送给颇好此道的族长。 吴氏对着伙计摆出来的满满一桌茶壶看花了眼,直接犯了选择困难症。 红儿指着把筋纹宫灯壶说好看,童嬷嬷却说另一把葫芦献瑞壶吉祥喜庆。 瑾哥儿看中了一把鸣远南瓜壶,壶身如南瓜,壶盖雕成南瓜蒂,把手处还刻着瓜蔓。 他一个劲儿嚷嚷着“买这个买这个”,被众人一致否决。 一看就受过专业培训的伙计倒也不急,脸上保持微笑,静静在一旁候着。 最后还是沈壹壹提了句收礼的人年龄、身份如何,吴氏才终于做了决定,选了把仿古如意壶。 器型古朴,色如紫檀,就算不那么出彩,可人人都挑不出错来。 吴氏哄了几句,瑾哥儿还是撇着嘴不太开心,恋恋不舍望着他的南瓜壶。 小伙计倒很是机灵,见此捧出一盘小陶壶来。 这些壶个个造型精巧,还不到寻常茶壶四分之一大,更像是哄孩子过家家的玩具,可偏偏还能倒出水来。 瑾哥儿果然一下就被吸引住了,立刻喜新厌旧的看上了一个牛首小壶。 壶嘴处雕了颗牛头,把手是牛尾巴,褐色的壶身扁圆,恰似一头卧着的水牛。 吴氏现在还是挺愿意宠她新添的宝贝儿子,见又是个陶壶,想来也不会太贵。 她示意沈壹壹也来挑一把,被沈壹壹笑着谢绝了。 她是小孩身,又不是真小孩,买玩具还是算了。 再一问价,结果伙计表示这把是添头,直接送了。 吴氏一行不差钱,可突然有个小惊喜,一时间竟让人人都觉得开心不已。 出了铺子,童嬷嬷还没口子夸赞这家会做生意。 沈壹壹则暗暗反思,还真是不能小觑古人的智慧。 亏她当时还挺有自信,想着跟胡四财他们一起做生意混个首富呢。只怕他们三个人加起来,都凑不出半颗商业头脑。 第三站是家香料铺子。瑾哥儿一进去就先打了两个喷嚏。 青州平阴县的玫瑰最是出名,年年都要贡入大内的,据说深得后宫女眷喜爱。 吴氏自然不会买鲜花带走。除了几瓶玫瑰花露,晒干的花瓣、花苞既能做香囊,又可泡茶、做鲜花饼,所以全买了不少。 吴氏还特意选了一瓶玫瑰香丸要买给沈壹壹。 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中,装有六枚蚕豆大小的香料球。 沈壹壹还想推辞,吴氏已经不由分说塞给她了。 还说刚才沈壹壹没买小壶,那现在就用香丸补上。 “等回去让红儿给你缝个香囊装着,挂在身上香喷喷的。若是戴腻了,就用来薰衣服或是压帐子。” 瑾哥儿则点头表示一人选一样,这样很是公平。 沈壹壹心中一暖,不管沈如松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认得她,吴氏对她确实不错,瑾哥儿也是个好孩子。 说到香囊,沈壹壹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中药晕车贴。 她道谢接过小瓶,就跟吴氏提了提。 瑾哥儿没想到沈壹壹还惦记着他晕车的事,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小胖子拍着胸脯大方表示,等会儿去买点心时,要什么都听沈壹壹的! 反正他吃什么都香。 沈壹壹:......你要是少说一句,我还能稍微感动下。 招来伙计一问,结果还真有类似的配方。 “醒神龙脑香一味~~” 随着这句悠长的吆喝,料柜前候着的伙计迅速从诸多小抽屉中称出一味味原料。冰片、薄荷脑、菖蒲......陆续被放在一个小石碾上碾碎,而后又倒入石臼中捣成粉末。 居然还是现场制作啊!嗯,香料贵重,这样在顾客眼皮子底下,确实令人更放心。 等待的时候,商家还上了茶点。 沈壹壹刚坐下,就听街面上突然一阵喧哗。 有人高声叫嚷着什么,带动了一些人呼啦啦朝着一个方向奔过去。 “这是怎么了?”吴氏疑惑。 童嬷嬷想了想:“莫不是乡试放榜了?” 吴氏有些好奇,但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与自家无关。看着街面似又恢复了平静,也便不再理会。 片刻后,掌柜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伙计回来了。他在掌柜身边嘀咕几句,而后就看到老掌柜安抚诸位客人不用挂心,是有人在刺史府前鸣冤。 青州刺史衙门离东市不远,想来是个大案,这才引得一堆人赶过去凑热闹。 能用得起香料的往往非富即贵,就算有人喜好八卦,这会儿大庭广众之下,也得端着身份。铺子中人人如常,倒是没有立刻窜出去吃瓜的。 龙脑香做好后,这边的伙计才把香料粉末封入一个小小的细纱布袋,那边的伙计就送上来好几盘用来装料袋的空香囊供客人自选。 尤其其中一盘居然还摆着各种络子,其上或是编着镂空小网,或是坠着缠丝中空小球,中心位置刚好可以填入一枚香丸。 ......只能说不愧是商人。为了赚钱,想得可真周到,配套真齐全! 沈壹壹想自己经商暴富的心彻底死了。 吴氏拿起这个看看,拎起那个在瑾哥儿身上比划比划,选择困难症顿时又犯了。 不过看她也是痛并快乐着,这也是女人逛街的乐趣之一嘛,沈壹壹倒很是理解。 吴氏先帮沈壹壹选了根淡粉色编着金线的梅花络子,香丸嵌在中间,就像梅花的花心一般。 不是自己花钱,还能得到一份礼物,只要漂亮,沈壹壹都没意见。 见瑜姐儿二话不说,直接拿了自己选的,吴氏有种安利成功的满足感。 童嬷嬷则是暗自点头,觉得瑜姐儿这孩子真真不错。 一直都不争不抢,平时承欢嫡母膝下(时刻跟紧大人防意外),督促兄弟读书上进(好好学习刷好感度)。 这连出来一趟,都能克制守礼,买东西礼让兄弟(谢绝儿童玩具),处处以母命是从(白吃枣从不嫌核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节 姑娘这女儿可算是认对了! 但在瑾哥儿的香囊选择上,却僵持住了。 真儿童非要自己选,可他瞧中的,女人们实在看不上。 沈壹壹本来还奇怪呢,这些香囊的审美也太参差不齐了吧?那些丑到爆的直男风格到底谁会买? 瑾哥儿:“这个好看!还有那个!” 沈壹壹:......再说一次,商家,不愧是你! ----------------------- 作者有话说:特别感谢“梅”宝宝,虽然还看不到你留言内容,不过喝得很愉快o(n_n)o哈哈~ 直男审美瑾哥儿:这家的香囊大部分都不好看,但这几个特好看! 沈壹壹吴氏童嬷嬷:……那一堆都嘻嘻,就这几个不嘻嘻! 第35章 要不是确定两家根本没通…… 可惜瑾哥儿手里没钱, 说了不算。 吴氏坚决不肯让他挂着这种辣眼睛的荷包出去给自家抹黑。 僵持了许久,最终双方各退一步,选了一个宝蓝色的菱花香囊。上面绣着一只捧着桃子的小猴, 正合了瑾哥儿的属相。 看着他左手水牛小壶, 右手猴子香囊,沈壹壹笑道:“原来你属猴啊。” “你不也属猴?” 沈壹壹:“……哦,对,我现在也属猴。” 谁知, 瑾哥儿鄙视地斜了她一眼:“咱俩同一天生的, 当然属相一样!” 沈壹壹:…… 她仔细打量了瑾哥儿半天, 从那张圆脸上看不到半点异常。 居然是真情实感的认真,不是在演! 等等,小朋友, 莫非都不用过一年,这才半个多月你就记忆混乱了吗??? 该买的都买好了,接下来就是瑾哥儿最最期待的点心铺。 一行人说说笑笑,出了坊市。 东市外更是热闹, 与明显是高档商业区的坊内相比,外面显然更具烟火气。 进出坊市的人和正常路人挤在一起,摩肩接踵。 而没钱在坊内租店铺的小摊贩们自然不会放过这可观的客流。 路两侧全是各式小摊, 幌子飘摇,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满是食物的香味。 更有那挑着扁担的货郎,端着箩筐的阿婆,穿梭在人群中沿街叫卖,让本就拥堵的道路更加难行。 刚才乘车直入东市的瑾哥儿哪里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顿时瞪圆了双眼, 这个看着好有趣,那个瞧着好好吃……已经看呆了小胖子一时间走不动道儿了。 他牵着吴氏的衣袖,双目炯炯地盯着一家“大鱼馉饳”摊。 沈壹壹见那老板娘掌中托着面皮,用筷子挑些肉馅上去,然后双手灵巧地按压、挤捏,三两下,一颗如同花骨朵形状的馉饳就包好了。 顺着锅沿溜下去,“滋啦”一声,馉饳浸入了滚油中。 站在锅前的老板用笊篱把已经炸成金黄的几个捞出来,穿上竹签子,涂好酱料,乐呵呵递给了等候的客人。 吴氏有些犹豫,万一不甚干净…… 这时,就听到远处隐隐传来一片尖叫。 沈壹壹循声望去,无奈人小腿短,踮着脚尖也看不到什么。 可声音却逐渐清晰起来,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哭喊声,人流突得骚动起来。 “娘子,我们先往两边避——”还没等童嬷嬷说完,沈壹壹就看到人群仿若浪潮一般,奔涌着往这边扑了过来。 沈壹壹和金钏手挽着手,艰难维持着平衡往两边躲。 她身后有人摔倒了,肩膀撞到了沈壹壹的小腿,令她不由自主向前一个趔趄。 眼看也要步了那人的后尘,关键时刻曹金宝居然靠谱了一回。 他一把揪住了沈壹壹的后领子,把她拎了起来。 忙乱中还不忘瞪了某个想趁乱伸手的人一眼,小小的绿豆眼满是凶光,也不管那人看没看清。 而后,他一手一个,拽着两个小丫头躲到了墙角下。 惊魂未定的沈壹壹背靠着墙,转过身。 然后就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伴随着一阵响亮而急促的马蹄声,几名骑士就这么纵马疾驰而过。 他们对周遭狼狈躲闪的路人视若无睹,丝毫没有减速,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迅速通过。 在他们身后,原本繁忙却有序的市集此刻已经一片狼藉。 有伤者躺在地上大声呻吟,有幼童嚎啕不停要找娘亲,还有货物被损毁的摊贩们破口大骂。 沈壹壹他们不敢分散,三个人站在一处张望,还好吴氏她们也离得不远,很快就汇合在了一起。 所幸众人并无大碍。 只是躲闪时,吴氏稍微扭到了腰,童嬷嬷被一个馄饨摊烫了下胳膊,瑾哥儿的水牛壶摔在地上不知所踪,此刻正含着泪花。 而就在他们旁边,一个倒霉的路人摔倒后被踩断了腿。 沈壹壹看着那人被背去医馆,不由后怕。 她都不敢想象,以她现在的这幅小身板,如果刚才真摔倒了,是不是会被惊慌的人们直接踩死。 吴氏抚着腰,她现在还没缓过来,腿软的不行,心还一个劲儿砰砰乱跳。 “夫人,不如我们先在此处缓缓?” 见童嬷嬷指着临街的一座二层茶楼,吴氏定了定神:“好,进去歇歇。再使人叫个车,我们坐车回去,可不敢再逛了!” 言毕,她顾不得腰疼,让红儿搀着,硬是上了二楼方敢坐下。 “嬷嬷,你胳膊上如何了?”见童嬷嬷又是安排人去雇车,又是招呼小二上些热热的杏仁茶和牛乳来给两个孩子安神,吴氏赶忙问道。 秋日早晚天凉,童嬷嬷已经在里头添了夹衣,几层衣裳隔着,自觉是无碍的。 她捋起袖子看了看,果然只是红了一片,有些火辣辣的,但并未起泡。 “可有烫伤的药膏子?” “有的有的!”红儿连连点头,“您忘啦,临行前,您跟姑娘收拾了好些药材!姑娘还特意吩咐了,要单独放出来,别跟其他行礼混在一处。” 吴氏想了起来,正待要说什么,楼梯一连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又上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拍着胸口,发髻微松,一根珠钗歪歪斜斜,显见也是受到惊吓的。 “速速上碗热茶,要酽酽的!” 女子吩咐完,带着仆妇走了过来。路过吴氏时打量两眼,然后迅速堆起笑容试探道:“可是吴家姐姐当面?” 吴氏见她竖着妇人头,很是面生,有些迟疑道:“我娘家确是姓吴,但不知您是——” 女子一听,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吴氏对面:“那就没错了!您是吴允判家的大姑娘对不对?我是刘府五房的毛娘子,以前跟着我家太夫人出来走动,和您打过照面的!” 刘府太夫人? 吴氏仔细回忆了下:“可是樊老夫人?” “对对对!婆母正是姓樊。” 已故的刘老大人是以从三品致仕的,算是这府城中排得上号的归乡高官了,吴氏自然知道他家。 老大人过世多年,樊老夫人是继室,年纪并不很大。 她的亲子排行也小,当时并未成年,所以出来应酬时,身边跟着伺候的都是庶子媳妇。 吴氏连忙起身一福:“毛姐姐好记性,倒是我眼拙了。不知太夫人近来可好?” “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叔前几年入了国子监,婆母就随着进京照料去了。留下我们和三房在青州看着屋子。” 见毛氏嘴上念叨着没福气跟去看看天子所在,眼角眉梢却尽是神采飞扬,吴氏心下了然。 早听说刘府大房二房四房这三个一母同胞的宠妾之子和继室夫人不对付。樊太夫人暂时又没亲儿媳可用,自然要抬举其他两个庶子媳妇。 毛氏这个渔翁应该没少得好处。现在婆母不在,小日子想必更加滋润。 “娘子怎的在此处?我依稀记得,您婆家是在外地?” 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吴氏都想问问刘府的补脑食谱了!明明就见过几次面,话都没说过,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吴氏就解释了一番自家刚除了服,返回寿州途中路过这里,盘桓几日休息休息。 说完,又让侍立一旁的两个小的上前见礼。 沈壹壹自然不必说,深谙人前必须要给家长长脸的铁律。 就连瑾哥儿也一改平日家中的惫懒,恭恭敬敬。 毛氏嘴上好一通夸,心中却对见面礼犯了难。 这趟出来她就是坐车闲逛逛,一身家常衣服,首饰都没戴几件。银子倒是有,可总不能直接给钱吧,那不成打赏下人了? 可想到自家男人昨日家宴后说的话,她一咬牙,撸下手腕上的红玛瑙手串塞给瑾哥儿,又拔下了头上那支流珠双股钗递给沈壹壹。 吴氏扫一眼,就是一惊:“使不得使不得!这也太贵重了!” 且不提那串玛瑙的通透纯净,单看那只金钗,精巧的累丝蝴蝶头,翅膀翩翩,展翅欲飞,流苏上坠的珍珠虽不大,但颗颗珠光莹润。 要不是确定两家根本没通过气,吴氏都要以为这是刘家看中瑜姐儿了! 毛氏强忍心痛,不再看这两件心爱的首饰:“您就收下吧!我们两家也算世交了,去岁老夫人随吴大人进京,偏巧我病了,未能送行。婆母来信也好一通埋怨呢!” “今日凑巧能遇到娘子,正好让我表表心意,弥补一二呀!”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节 我在府城那些年,怎得没见过你这么个“世交”? 吴氏更不敢接了,连连摆手,还在推辞,就听那毛氏问道:“对了,尊夫可是姓沈?似乎跟肃宁侯有亲?” 吴氏也没多想,顺口回道:“正是,论辈分乃是堂伯。” 果然如此!自觉得到了准信儿,毛氏对见面礼的肉疼瞬间得到缓解,转而盛情邀请吴氏过府小聚。 吴氏被这人一连串的殷勤搞的心中发毛,只推说要看自家夫君的安排。 没成想毛氏一听倒很是欢喜,也不再纠缠,问明住处后,说要回去让刘五爷给沈如松下帖子,就带着人风风火火下楼去了。 吴氏阻拦不及,目瞪口呆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在童嬷嬷提醒下,还是决定赶紧派人告知沈如松一声。 ----------------------- 作者有话说:感谢“清蒸$蚊子”宝宝,.( ....` )比心 大家情人节快乐呀~ 这周上了个据说还行的榜单,结果昨天收藏一动没动,呵呵,呵呵…… 蹲着思考,莫非吾乃天生冷宫答应圣体? 好歹也得混个冷宫弃妃呀!(不是) 第36章 只怕,他要的就是个满门…… 待众人回到客栈, 还没等派去传信的小厮回来,沈如松倒是自己先回来了。 “你们无事吧?” 他今日赴宴的酒楼可就在衙门不远处,隐隐约约看了个大概。 起先也只是以为有人鸣冤告状而已, 可随后, 刺史府内居然派出了加急快马。 再然后,家中有人在府城出仕的子弟,陆续被自家下人请了回去。 大家都开始觉得不对了,草草散了席。 沈如松也担心吴氏他们在街头遇到什么意外, 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吴氏见到他, 就像有了主心骨, 这才完全放松下来。 此刻也有了八卦的心思,她好奇问道:“到底出了何事?谁人敢在闹市纵马?” “那是刺史派出的六百里加急。” 吴氏悚然一惊。她也算出身官宦之家,吴天恒品级不高, 但一直都手握实权,对家里该教的常识自然也是教了的。 六百里加急,这已经是牧守一州的刺史所能动用的极限了,也只有大灾、战事这类的奏报才敢启用。 这青州一派安宁的, 哪有什么灾祸?除非...... “总不会有人谋反吧?” 吴氏脱口而出,旋即又摇头,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谁知沈如松竟微微点了点头。 见吴氏瞬间变了脸色, 沈如松递给她一杯热茶压惊,然后趁机教子:“今日你们见到的乃是朝廷的加急驿马,务必速速远离!” 被这种传递紧急军情的驿马撞了也是白撞,别说没有赔偿了,若是伤了驿马,还得反过来被治罪。 怪不得。 难怪那三个骑士服饰一致,黑色的幞头上还缠着醒目的红布。 难怪市集中的人都自认倒霉, 哭闹归哭闹,却没有一个敢拦马索赔的。 只是,不是说这个王朝才开国四十多年么?这就闹出叛乱了? 现任皇帝该不会是个胡亥、杨广那样的败家子吧? 沈壹壹忧心忡忡,开始担心她今后的小日子。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啥乱世生存能力,自己又不是雄心壮志的点家男主,她只是个清澈愚蠢的穿越学生党。如果不是幸运的入职了沈家,连在古代农村生存都费劲。 吴氏惶惶不安,越想越害怕。公公过世,父亲一年多前调任,这青州不管谁家谋反,本来都与自家无关。 可偏偏他们连日来走亲访友的,拜访了不知多少家故旧。万一其中有牵扯进去的...... 谋反这种事,向来是株连甚广。 她握着沈如松的手,声音微微发颤:“夫君,那、那我们——” 沈如松其实也没底,他嘴上安慰着:“娘子莫怕,我们应是无碍的。”心中已经在拼命回忆这些天都见了哪些人,有没有什么看起来不对劲儿的地方。 ———————————— “果是如此!”刘家六爷刘子和折扇一拍掌心,他就知道哪有什么狗屎运,果然是肃宁侯暗中出手了! 他爹生前官至从三品又如何,他生的太晚,老爷子的余荫如今所剩无几。 幸好几位庶兄没一个会读书的,家中还有个国子监的名额,他和母亲才能进京依附舅家。 这些年跟着刑部司郎中的二舅,他除了苦读文章经义,可都在学着揣摩这些官场上的道道。 去年京中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十几个官职任命,吴.头号狗屎运.天恒的大名他自然听说了。尤其当知道是刚由青州老家卸任的后,他还特意去打听了一番。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这也太巧了吧?真有人如此好运不成? 此次回原籍参加乡试,这几日等着放榜,他也参加了些应酬。席间还有人提到过这位,皆是感叹对方的好运气。 他都嗤之以鼻。 在他二舅那里看了那么多刑部卷宗,刘子和现在深信,人生哪有什么巧合,全是有人在背后谋划的“必然”。 今晚一回府,五哥就找了过来,说是他五嫂确认了一件事,那吴天恒唯一的女儿嫁的正是肃宁侯的侄子。 嘿,他说什么来着!这不就被他言中了么! 京中无人知晓那吴天恒的底细也就罢了,可笑这些青州官场之人,明明那么大的线索露在外面,竟似瞎子般看不见,还跟着酸人家“好运道”。 那是好运气么?那分明是有个好女婿! 怪不得舅舅教自己说,官场手段有的动如雷霆,震慑四方,有的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可肃宁侯统领京营,两代皆为帝王心腹重臣,历来以“孤臣”“慎独”为家训,素日莫说结交文官了,连其他朝政都不参与的。 这次为何要在中书省埋条暗线呢?真不怕遭了皇帝忌讳? 他一个顶尖武将,安排一个小小的文职,又能有什么用处...... 不!如果这不是目的,而是顺手为之呢?肃宁侯为的如果不是吴天恒本人,而是他那个女婿、自己的堂侄子呢...... 这么一想,刘家老六只觉思绪豁然开朗。 肃宁侯世子身子不大好的事,满京城的权贵都有所耳闻。这种时候,肃宁侯暗中出手,帮一个侄子的岳丈谋个好职位,还能为何? 不就是想让未来嗣子的岳家不那么寒碜么! 就这样,刘子和在沈如松还没开始行动的时候,就歪打正着的猜中了他的心思。并且还擅自给沈如松内定了一个他本人都没敢奢望过的终极目标。 若是沈如松知道了,一定会嘴角抽抽着给刘老六赞一声:兄台你可太六了! 刘子和不顾秋季晚间的凉意,唰地打开折扇,摇了起来,他自觉已经看透了一切。 被冷风扇得打了个哆嗦,刘五爷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见这位嫡出弟弟先是冥思苦想,现在又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这些读书人。 不过他也不想去学这样大冷天扇扇子的风雅,他巴结好嫡母和这个弟弟,能继续过好自家小日子就行。 刘五爷试探着问:“你五嫂不懂事,自说自话跟那沈家娘子约了小宴。可现在风头不太对,这事还要不要——” 刘子和略一沉吟。沈如松如今还是“妾身未明”的状态,此时自己与他交好,也算是提前下注了。 肃宁侯府一向不参与党争,自己两人也是小字辈的私交,任谁都挑不出理来。 有了这份“相交于微末”的友情,万一将来自己或是舅舅到兵部任职,若能借到侯府的人脉,那可就要发达了! “我这就写帖子,明儿一早你就使人递过去。” “啊?不是说今日有人告发谋反么?这时候还能请客?” 刘子和闻言,面色有点古怪:“确实有位安阳县的钱家少年一口咬定自家谋反。不过嘛,却又拿不出什么实证来。” “他告自己家谋反?那可是全家砍头的大罪啊!” “只怕,他要的就是个满门抄斩。” “啊?!” 刘子和与沈如松的圈子档次自然不同。晚宴时,他就从知府的儿子,通判的侄子,还有同知的小舅子那里,听全了这个匪夷所思的闹剧。 是的,在刘子和看来,这就是一场闹剧。 一个小县城来的富家子,估计是遇到了些家族内不可明言之事,激愤之下,居然丧心病狂地想拖着全家一起去死。 其实,遇到这种空口白牙说疯话的,打一顿叉出去就完事了。 总不能随便来个疯子、酒蒙子的,嚷嚷几句有人造反,官府就得兴师动众去抓人。那全天下的衙门只怕都要不得安生,整日里不用做别的了。 可这家伙明显是挑选过时机的。临近乡试放榜,上至朝廷派下来的主考、学政巡察,下至全州的近千生员,全都汇聚于此。 在那些二代衙内们口沫横飞地激情讲述中,那钱姓少年一身血衣,于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刺史府前,口齿清晰自报家门。 说自己不是疯子,而是一个自幼被母亲教导要忠君爱国的大雍好少年。 然后他当众展示了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宣称这是他撞破阴谋后被钱家一路追杀所致,而他母亲也因为护着他惨遭钱家毒手。 现在,他拼着一口气逃到府城,就是要大义灭亲,为了他母子二人的一片忠心,指证他亲爹亲奶全家都在密谋造反。 青州刺史额角青筋直跳。 夭寿了! 除了刚开国那几年,偏僻山野零星还有些不服王化的反贼,他就没听说过在大雍腹地还有谁造反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节 起码当今的元和一朝绝对没有。 今日他青州算是开了先河,这次的考绩是彻底完蛋了,三年白干! 秉着有难同当的官场优良传统,刺史大人把能摇来的同僚们全都摇了过来。 反正这小子也不是密告,瞒是瞒不住的,没看到周围吃这个谋反大瓜的围观庶民就足有上千么? 那就都来听听吧!反正大家的考评都好不了了,死也一起死个明白。 官员们满腔怨念地围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脏东西”,开始了例行审问。 这位脏东西,呃不是,这位忠义少年,你家谋反到底是和谁勾结,想要干什么? 计划呢?人马呢?兵器呢? 什么证据都没有,你就一句“跟京中贵人有所勾结”,这让我们很难想象一户啥都没有的商人是怎么去造反的啊! 你说证据都在后院一口填平的枯井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梅子”宝宝和“六根未静”宝宝的支持,比心~~ 提问,有哪只宝宝还记得安阳县钱家吗? 青州刺史:脏东西不干人事! 青州大小官员:脏东西和狗上司不干人事! “脏东西”:嘻嘻。 “脏东西”满门:不嘻嘻,且马上就要“摸不着头脑”啦。 第37章 我以我全家的性命担保,…… 审了半天, 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基本都有些疑惑。 这怎么看上去不像是造反的恶性谋逆事件,倒像是一个逆子想拖着全家去死的恶性灭门事件啊? 果然是个脏东西,如此倒行逆施, 妄图自灭满门! 可偏偏这家伙一口咬定他家就是要造反, 你就说你们这些当官的查不查吧。 我以我全家的性命担保,我家谋反了! 青州上下官员:...... 这件事操蛋就操蛋在,我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而你知道我在胡说八道, 可你不能把我的胡说八道直接当成是胡说八道来处理。 毕竟, 谋反乌龙了, 不是你的错。可应对谋反这么重要的事却程序错误了,你对皇帝陛下的忠心何在? 大人,你是觉得自家没有政敌了么? 所以, 就算人人都听出来了这少年在扯淡,可被彼此架起来的青州官员们也只能捏着鼻子纷纷表示,我等皆为国朝忠臣,绝不姑息无君无父的叛逆, 必须严查! 虽然刺史斜着眼睛,对着小疯子恨恨吐出了“无父”“叛逆”这几个字,但他明显能看出来, 那小子浑不在意。 只有在最后,他宣布按例出动六百里加急,向朝中奏报,并调兵去安阳县时,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子才露出了一个狼崽子一般的笑容。 这一幕相信同僚们全都看在眼里。等会儿一回到家,估计就会有无数人给老家去信,务必修订族规, 友爱族人,万万不可把事做绝。 刘五爷听得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这这,可谋反这事谁也不敢瞎报,到时候查不出来啥,这小子还不是得落到他爹手里?” 刘子和摇头:“这罪名不同寻常案子,你以为官府兴师动众折腾一番,只会问上几句话?” “钱家肯定是要抄检一番的,人也先囚进大牢。他家听说是商贾,这经商的,有几个能干干净净?找出点什么不对可太容易了。” “谁又能保证那只是普通行贿,而非阴谋勾结?” “到时候就只有产业查封,一路顺着审下去。运气好,被折腾一番放出来,虽然家业败了,好歹还能留条命。若是运气不好,就直接交代在狱中了。” “……这小子够狠!他是钱家亲生的吧?这到底是多大的仇啊!” “管他是不是,左右与我们无干。明日送信的人,选个体面的,态度要恭敬。” “好的好的,索性我亲自送过去。就是不知定的哪日,我也好提前安排起来。” 刘子和略一沉吟:“放榜估计也就是明后日了,行过鹿鸣宴,还要拜见座师……那就定在五日后吧。烦劳五哥和五嫂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五爷笑得眯起了眼。折腾一天,他媳妇还搭进去两件心爱的首饰,不就是为了这句么? 有一说一,他这嫡母母子俩虽说傲气了点,可从不差饿兵,有功必赏的。 况且他又不傻,六弟一个板上钉钉的青年举人,背靠着樊家,还要特意去结交一个秀才,不就为了人家身后的侯府么? 那他也能跟着套套近乎啊。只要不抢他六弟风头就是了。 万一人家沈如松就是与他更投缘呢? 嘿嘿! “你是说,你遇到了刘家人?” 吴氏趴在床上,由红儿按摩腰身。她跟沈如松详细描述了一番中午遇到毛氏的情景。 然后就见沈如松拿起那只流珠金钗,问了个有些奇怪的问题:“她看到瑜姐儿可有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就是没口子的夸呗。” 吴氏侧过头,不解地看着沈如松,“夫君可是担心了?我刚看到这钗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总没有人上来就求亲的道理吧?她有没有儿子还……” 沈如松有点走神。 也是,二娘从刘府出来也有八九年了吧?那毛氏当时都未必嫁进去了。 就算见过,也未必就能从瑜姐儿脸上认出当年的胡姨娘来…… 夫妻二人嘴上闲话着,但心中委实忐忑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如松见到了不请自来的刘家五爷。 这位刘五爷白净的脸上全是和气的笑容,上来就一个劲儿致歉,说自家忙着弟弟应考的事,怠慢了故交,实在不该。 沈如松没想到这位官宦子弟不但看上去脾气甚好,对生意庶务更是熟悉,两人谈得也算投机。 聊了足有一炷香,刘五爷才起身告辞,临行前还递上了刘家六爷亲笔的请帖。 沈如松有些受宠若惊。 送走了客人,翻看着那张帖子,沈如松旋即想到,既然刘府能如常请客,那他昨日的担忧倒是可以放下了。 只是要到五日后啊,那自家的行程又得延后了。 虽然沈如松说了已经无事,大家经过这番惊吓,全都没了继续逛街的打算。 吴氏没事就趴着养腰,瑾哥儿更是整个人恹恹的,完全提不起精神。 沈壹壹有点心虚,但最终她坚定地认为,这就是个意外!不管有没有她,那人该告状的话还是会来告状的嘛。 总不会因为她不在,人家就消失了吧? 这才不是什么穿越者的事故体质呢! 之后几天,街面上果然平静如常。 沈壹壹安安静静待在客栈,要么陪在吴氏床前聊天,要么陪瑾哥儿读书。稍显无聊了点,也算有事可做。 另外,在禀明了沈如松和吴氏后,她还给曹金宝发了一笔奖金。 沈壹壹本来是想从自己的私房里出的,结果沈如松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主意后,非常满意,直接代她赏了金宝十两银子。 这可把曹金宝给高兴坏了,金钏偷偷跟她吐槽,说她哥笑得连绿豆眼都看不见了,就剩了两条小缝缝。 这日,沈如松与吴氏从刘府归来。 他没想到,刘府六爷这位刚刚得中桂榜的举人,虽然很有些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但对他颇为热情。因着沈如松比他大五岁,就主动以兄称呼。 再得知沈如松后日便要启程时,还感叹相聚时日太短。说他过几日也要回京,还主动问是否有口信需要捎给吴大人。 两人约定等各自返家后,也要时常保持书信往来。 沈如松一晚上喝了不少,回到客栈仍有几分醉意。 见吴氏要了水准备沐浴,他就想避开去,正好看看孩子。 沈壹壹也在瑾哥儿房中,两人正在打双陆。 她晚上能不看书就不看,蜡烛的光线实在昏暗,点一大堆又怕被说太奢侈,干脆玩游戏算了。 “双陆”她是第一次上手,而瑾哥儿是纯小孩水平,两人菜鸡互啄,刚好下了个旗鼓相当。 沈如松进来后正好看到了后半局,只觉得辣眼睛。 他眼不见为净,随手翻起了桌上的那叠大字。 瑾哥儿的确实认真写了,但仅仅是认真而已,还看不出什么进步。本来能在旅途中坚持习字,是值得表扬的,可无奈有沈壹壹在旁边作对比。 沈壹壹写的大字,比瑾哥儿多了一倍不说,关键是质量太高了。 沈如松还记得,当时瑜姐儿在那幅墨菊图上写的字,一看就是个刚会拿笔的初学者,比瑾哥儿差远了。 可现在呢,这才二十天,肉眼可见的进步啊! 等俩娃结束了那盘臭棋,沈如松又开始抽查背书。 沈壹壹这次可是不虚的,《幼学》和《千字文》她已经可以默写下来了,释义也自然不必说。 而瑾哥儿这边还是在学那本《幼学》。虽然沈壹壹还帮着小胖子复习过,无奈这家伙的记性也就比金鱼强那么一点,今天背完,又把前天的忘了。 就那么一本书,愣是天天都能学到新知识。 沈壹壹都忍不住吐槽,原来“温故而知新”还可以这么理解啊! 只要我忘得够快,一本书都能学到死! 两厢对比之下非常惨烈。 见他爹眉头皱得死紧,瑾哥儿更是紧张,磕磕巴巴,背得更差了。 结果自然是被罚了抄书。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节 小胖子苦着脸,看他爹还在没完没了训个不停,果断捂着肚子尿遁逃命去了。 沈如松无语,书读的差,但脸皮厚,这到底是像了谁? 他的小舅子吴明华跟他老丈人一样,都是读书种子,这一科不知考中举人了没有? 瑾哥儿怎么就不能跟他舅舅学学呢? 哦,他是蓝姨娘所出,并没有吴家的血脉,自己都把自己绕晕了…… 那这孩子莫非是像了自己?! 沈如松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醉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沈壹壹抿着嘴笑,给他倒了杯茶。 她觉得沈如松这对父子感情不错。 如果自己小时候有个“别人家的孩子”天天在身边当参照组,就算对方是无意的,她多少都会迁怒。 瑾哥儿心地纯善,只是自己炸毛,却从没有嫉恨到沈壹壹头上。 而沈如松这里,应该算封建社会中难得的宽松慈父了吧? 贾政教导贾宝玉,可是一见面就把人骂成鹌鹑,还会直接棍棒教育到屁股开花的。 瑾哥儿敢跟沈如松这样耍赖放懒的,关系着实亲昵。 嗯,当然肯定也多亏了这娃的钝感力十足。 沈如松望着像二娘一样秀丽,像二娘一样聪颖的女儿,或许是今晚在故人的旧地感慨良多,或许是酒至半酣想找个知情人能说说那个女子,他脱口而出:“你跟你娘真像。” ----------------------- 作者有话说:感谢“双木馧华”和“梅子”宝子,比心~~ 还有“谢尘鞅”宝宝,你愿意我家男主跟你姓么~~~ 求收藏!收藏收藏赶紧来! 第38章 纯孝之女胡二娘听完,感…… 沈壹壹直觉他所指的并不是容貌相似这么简单, 于是静待下文。 沈如松挂着淡淡的微笑,语带追忆:“你娘可算是位奇女子了。她当年尚在刘府之时......” 沈如松以前单知道胡二娘是帮了刘府继室樊夫人一个大忙,才能得到一份产业, 以妾室之身被风风光光礼送出府。 可他不知道的是, 胡二娘的真实经历,可比这要坎坷多了。刘大人为了爱妾的体面,为她遮掩了来历。 胡二娘的遭遇,可不只是安阳县一个被卖身为婢的良家子这么简单。 原主的母亲胡家二娘, 出生在安阳县下属的一个偏僻山村里。家里种地为生, 日子虽然紧巴巴, 倒也过得下去。 偏偏她爹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兼扶弟魔。 胡二娘的亲叔叔,也就是胡四财的爹,是个同样远近闻名的——街溜子。从小就偷鸡摸狗、看寡妇洗澡, 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坏得人憎狗嫌。 不务正业到了二十好几,在胡老娘眼泪汪汪地央求下,胡二娘她爹用尽所有积蓄, 总算给弟弟娶到了他中意的媳妇。 可还没过半年,这胡老二就在斗殴中伤了人,自己却拍拍屁股跑了。 苦主三天两头闹上门, 家里的东西能拿的拿,拿不走的砸。 胡老娘吓病了,整日躺在床上抹眼泪,担心小儿子在外的安危。 弟媳又挺着肚子,闹腾着要打掉孩子和离回娘家。 为了给弟弟收拾烂摊子,胡老大只得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 可这还远远不够。 于是,在胡老娘示意下, 胡老大狠狠心,不顾妻子的哭喊,带着胡二娘进城找了人牙子。 看着面黄肌瘦却难掩秀丽的女娃,人牙子痛快地收了人,并很快把胡二娘卖进了巴州的怡春楼。 离乡千里,还是被最亲的人亲手推进火坑。胡二娘咬紧牙关,擦掉眼泪,却并没有就此认命。 她年纪还小,嘴甜又勤快。从识字、跳舞到做菜、种花,只要有机会,什么都学。 有楼里的姑娘恶意戏弄,但只要能学到东西,她笑嘻嘻的装傻扮痴继续奉承人家。 甚至还因为偷学客人作画,被狠狠打过,拖着一身伤口去磕头赔罪。 可伤好后,她换个肯教的,继续学习。 皇天不负苦心人。 胡二娘十七岁那年,结识了一位籍贯青州的官员。 一口青州乡音,还会做地道青州小吃的胡二娘立刻吸引了这位刘老爷的目光。 慢慢的,刘老爷发现,这胡二娘不但识文断字,抚琴跳舞莳花烹茶下棋画画,甚至连按摩她都会那么一点。 噫!虽然长得不是顶顶美,这种多功能解语花难道不值得拥有吗? 于是在楼里姑娘半酸半讽地议论中,胡二娘被赎了身。 那年,刘老爷六十三,头发花白,牙齿稀疏。 经过刘老爷一番操作,胡二娘被洗白成了府里采买的同乡丫环,然后好运的成为了刘府姨奶奶。 随后的日子里,胡二娘在刘府尽职尽责,继续兢兢业业,所以颇得宠爱。 几年后,刘老爷告老还乡,胡二娘终于跟着回到了青州府城,回到了她阔别十二年的故乡。 回到青州后,胡二娘立刻遣人回村一打听,当年她爹替二叔赔了银子,二叔就觍着脸施施然回来了,整日还是坑蒙拐骗好勇斗狠。 地已经卖光了,一大家子全靠她爹娘在镇上做工养着。 那年冬天特别冷,棉衣棉被早被苦主糟蹋了。缺衣少食,又疏于照顾,她弟弟得了风寒。没钱医治,一拖二拖,终究夭折了。 讽刺的是,同月,二叔家倒是生了个儿子,就是胡四财。 母亲从此失魂落魄。第二年春天在河边洗衣服时,失足落水淹死了。 不过之后,其他人也没落得好。 二叔狗改不了吃屎,继续惹是生非。后来被人发现了深深埋在雪堆里的尸体,不知是谁下的黑手。 衙门大约也觉得治下死个地痞流氓反而是件好事。因此官差来晃了一圈,“酗酒冻死,暴毙雪中”,就此草草结了案。 不过村里人都说雪是水变的,又是冬天又是雪,这是他大嫂和侄子回来索命了。 二婶丢下儿子回了娘家,还没到两个月就改嫁了。 偏心的祖母每日哭天抢地,骂官府草菅人命,骂胡老大不中用,骂淹死的长媳做鬼也是个黑心烂肠的毒妇,嚎着要给小儿子报仇。 很快真的一病不起,和爱子团圆去了。 胡二娘她爹遵照老娘临终的殷殷嘱托,尽心尽力抚养大了胡四财。还掏空了所有家底,甚至卖了村中的房屋,给他定下了胡四财舅家的表妹牛氏。 就在胡二娘回到青州的前一年,为侄子辛辛苦苦做牛做马半辈子的他病死在了破庙里,身边只有两个避雨的乞丐。 死后没人来料理后事,就扔在那里直到发臭。 最后,还是当地的里正怕引起疫病,才骂骂咧咧使人破草席卷着一把火烧了。 据乞丐说,胡老大死前边笑边流泪,说自己这辈子无愧于心,是对得起祖宗香火的仁义之人。 这些消息传回刘府,胡二娘恶心的连晚饭都没吃,连夜把书里的“仁义”二字都抠了,说免得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晦气! 自己牵肠挂肚的娘和弟弟去了,自己恨得牙根痒痒的二叔和奶奶死了,自己实在无法形容的某个“仁义”之人也不在了。 尘归尘,土归土。胡二娘只觉得一下子空落落的,全然没了这些年奋斗的动力。 劳模解语花的消极怠工很快就被老板注意到了。 刘老爷听完下人的禀报,再看看几日功夫就因为父丧清减了的爱妾,很是夸赞了一番胡二娘的纯孝。 末了,还问她要不要去庙里给亡父超度下,供盏长明灯啥的,好让他早登极乐,来世再续父女缘。 纯孝之女胡二娘听完,感动的直接吐了刘老爷一身。 被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发作的刘老爷,就看到爱妾抚着胸口,一个劲儿呕酸水。 想到自己年近七十,那啥啥不行好多年,他不由得眼角一抽,顿觉自己帽子上嵌着的翡翠是不是有点太鲜亮了? 当下都顾不得衣服上的腌臜,厉声催着请大夫。 小厮跑得飞快,心中啧啧,这新回来的胡姨娘果然是老爷的心尖尖。没看这脏衣服都顾不上换,也要陪在那里等大夫么! 待亲眼看到大夫诊脉,说是忧思过度引起的脾胃不调后,知道自己帽子没变色的刘老爷庆幸之余又有些愧疚。 噫!自己居然怀疑爱妾的清白,险些污了这朵纯孝的解语花! 那啥啥不行的刘老爷表达歉意的方式还是很行的。大手一挥,这些年攒了不少私房的胡二娘,身家又厚了一分。 于是,胡姨娘这第一宠妾的名头当天就在刘府上下坐实了。 对此,正室樊夫人不过一笑置之。 她早过了争宠的年纪,只要对方恭敬规矩,她乐得清闲。不碍着自己行事就好,反正这胡姨娘又没孩子。 各位少爷少夫人们也就八卦几句,只要不舞到自己面前来,没谁主动去为难她。不碍着自己分家产就好,反正这胡姨娘又没孩子。 一众管事仆妇们乐得吃瓜,人家好伺候又不小气,不碍着自己主子的事就好,反正这胡姨娘又没孩子。 至于其余妾室,虽说同行是冤家,无子的态度恭敬,因为反正前途无亮,吃饱撑的才给自己树个强敌。 有子的更是一副姐妹情深,可不能让枕头风拖了自己孩子的后腿,反正这胡姨娘又没孩子。 一时之间,除了背地里暗暗鄙夷她奴才秧子出身,胡二娘竟成为刘府风评最好的主子。人人都爱胡姨娘,好名声甚至连族中女眷都有所耳闻。 刘老爷吃惊之余又不免有几分小得意。 噫!纯孝之人果然为众人推崇。吾救其脱离苦海,不使白莲陷于泥淖,颇具慧眼不说,也是功德一件。 自得地捋一捋胡须,又去寻爱妾积攒功德了。 自此形成良性循环,胡二娘的小日子越发悠闲。 要说这青州府城的刘府老宅也不算什么清净地方,胡二娘出府后,没少跟丫头一起吐槽追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节 刘老爷的原配夫人无子,抬举了自己的心腹陪嫁丫鬟做姨娘。 后来,还把这位曹姨娘所出三个儿子中的老大抱到正房,亲自教养不说,还给娶了自己娘家的侄女。 谁知千算万算,原配夫人没过几年就病死了,而刘老爷续弦的樊氏居然生出了儿子。 这可是正经嫡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但享受了嫡子待遇二十多年的大少爷,还有他背后的原配娘家兼现任岳家又怎么会认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庞大的家产落于他人之手? 虽然樊夫人陪同刘老爷在任上应酬,曹姨娘一系远在青州府老家,可上千里的距离都没耽误她们隔空斗法。 如今同居老宅,两派更是势同水火,斗得火星四射。 只是表面上假模假样一团和气,也是怕遭刘老爷厌恶,白白为对手送分。 背地里恨不得对方走路就绊死,喝汤就呛死,千万别留着过夜浪费第二日的早饭。 ----------------------- 作者有话说:谢谢梅子宝宝~ 话说是不是大家都要开学啦?这几天很冷清呀,求收藏! 沈如松:瑜姐儿聪慧,像我!瑾哥儿金鱼脑子,像他娘! 沈壹壹:呵呵。 胡二娘:呵呵。 第39章 二十年的老对手了,樊氏…… 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胡二娘统统不沾手, 谁来拉拢都不搭理。她守着规矩,除了伺候刘老爷,就关上大门, 只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吃吃喝喝。 其实这些事刘老爷未必不知道, 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方是正统嫡出,大义所在,没啥可说的。 但另一方也是当做继承人悉心教导了几十年的长子,还牵连到一母同胞的老二和老四。他们真就是差些运道, 满盘皆空, 未免觉得更是可怜。 本想着拖一拖, 反正有自己在上面镇着。 让这几个庶子多捞点好处攒点家当,待嫡子成家立业,一分家, 这局面也就自然而然化解了。 没想到中秋家宴多吃了几杯酒,刘老爷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府城的名医寻了个遍,皆是摇头。有些甚至连药都不给开, 直接暗示准备后事吧。 看着昏迷不醒全靠参汤吊命的刘老爷,刘府如同沸腾的油锅一下被掀开了锅盖,还往里洒了点水般的热闹。 一切都被赤裸裸揭开摊在了明面上。 各房主子忙得不可开交, 但最多只拨出两分心力用来寻医问药、预备后事。 唯有胡二娘,求了樊夫人,寸步不离伺候着,每天亲手帮刘老爷熬药、擦洗、按摩。 知道这事的人很有些在暗中嗤笑,说她到这时候还要惺惺作态。 胡二娘一概不理会,只是安安静静照顾病人,偶有空闲了, 就在病榻前抄写佛经。 几天后的夜里,刘老爷默默去了。 胡二娘认认真真给他净身小敛,送了刘老爷最后一程。 谢君庇佑妾四载,祈荐冥福还君恩。仙游既上黄泉路,彼岸花开且勿忧。 君请行,莫回首。 来生不见,前尘旧事从此消。 随着刘老爷的故去,刘府两派的争斗再无遮掩,进入了白热化。 曹姨娘代掌老宅中馈多年,大爷已四十开外,连她最小的儿子四爷都快抱孙子了。 这一系无论族中产业还是人际关系,早就树大根深,更别说背后还有原配娘家撑腰。 樊夫人虽是继室,唯一的亲生儿子刘子和排行第六,才十四岁,还指望不上。 但礼法名份在那里摆着,她娘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面对曹姨娘一系的兴风作浪,刚开始免不了手忙脚乱,可也仅此而已了。 名正言顺的主母,嫁过来小二十年,又怎么会没有心腹。 连拉带打,就搞到了账本。假以时日,厘清了账目,总能压制得住。 正在这时,樊夫人“侵吞族产,苛待庶子,残害妾室”的流言,却是迅速传遍了府城。 刘府一母同胞的大爷、二爷和四爷全家,也都是一副含着眼泪凄苦无依还要为尊者讳的可怜相。 虽说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大势已去的三家人搞的鬼,目的就是要让樊夫人顾忌名声,分家产时不敢大动手脚。 无奈这瓜太香,吃瓜民众又太多,流言愈演愈烈。 人们往往同情失败者,于是还真有些人慷他人之慨,或真或假地暗示樊夫人不如大度些,反正也不算便宜了外人。 “不算外人”个仙人板板! 那是外人吗?那是老娘的仇人! 樊夫人呕得要死,这事虽说无关大局,但足够恶心人。 如果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哑巴亏,一想到要便宜曹姨娘母子,那真是此后余生睡到半夜都要被气醒的。 可如果直接翻脸,樊夫人的独子刘子和可是个肯读书上进的,虽然心疼年纪小,还没让他应过考。 她是万万舍不得因为一些财物给这个命根子未来的仕途埋雷的。 一时间,樊夫人如鲠在喉,却又投鼠忌器,无从下手。 任谁也没想到,这时候帮她破局的,居然是沉寂了数日,人人皆以为过气的胡姨娘。 胡二娘冷眼旁观了几天,在刘府开始待客吊唁后,主动随侍在了樊夫人身边。 治丧第一日,在阖族女眷疑惑的目光中,胡二娘在灵前烧纸时,动情地陈述了自己在刘府的幸福生活。 还没等懵逼的众人反应过来,她话锋一转,就开始表达对主母由衷的感激和敬佩之情。 突出了樊夫人的贤惠大度,歌颂了她修谨自饬,进止有序,宽仁下逮,从不以非礼加人的美好品德。 这连番的彩虹屁委实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面对惊掉下巴的一众人等,樊夫人满脸通红。 樊夫人表示自己脸皮薄,实在遭不住这样的人跟着她。 因此当即拍板,让胡姨娘别的事都不用干了,专门负责女客的接待陪聊工作。 于是一直到刘老爷七七发丧,在这四十多天里,胡二娘宛若祥林嫂附体,逢人来拜祭便声泪俱下地讲述一番樊夫人的大恩大德。 尤其她还不是个单纯的复读机,而是无师自通的针对不同的听众群体,将播讲内容进行了优化改编。 各府的老太太们来,她陪人家聊因果报应的迷信小故事,聊着聊着就拐到樊夫人积德行善善有善报。 各家的主母、媳妇们来,她就透露点某不知名曹姨娘的撕逼小段子,中间夹杂着慨叹樊夫人掌家不易为母则强。 各房跟着来的姑娘们,则被她灌输了一耳朵樊夫人如何慈爱又开明,大方不古板的心灵鸡汤文。 而且这还不算完,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府越来越多的妾室和仆妇们加入了“樊吹”的队伍中。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像她们说的“深感主母恩德”,又有多少是在被请去跟胡姨娘约饭后,看到了特意堆出来的樊夫人赏赐后被感动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里面虽然有的人就是应付差事,语气浮夸内容虚假,毫不走心。 有的人就是纯粹的业务能力太差,磕磕绊绊,说不了两句话就面红耳赤。 但不管怎么说吧,在路人朴素的是非观念中:所有人都跟她好,就你说她不好,那有问题的必定是你呀。 于是乎,拥有庞大水军控评的樊夫人口碑迅速攀升。而作为对家的曹姨娘频频被拉踩,惨遭舆论反噬。 曹姨娘表示:mmp!二十年的老对手了,樊氏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阴间手段! 被流言恶心了许久的樊夫人,现在每个毛孔都透着舒爽。在无比折腾人的丧期,硬是胖了两斤。 出殡后,她就果断分了家。 反正有这段时间的名声做对冲,她非常顺从自己心意地撕了个痛快。 最终,补完亏空的大爷二爷四爷三家,分得的产业就只有表面光鲜了,还都是刘老爷在外地当官时置办的。 于是老对头一大家子带着曹姨娘灰溜溜滚蛋了,本地的人脉都完全别想借用。 神清气爽的樊夫人格外大度,大手一挥,出了力的姨娘们也不用关在府里,想去儿子家的,想改嫁的,都可随意。 胡姨娘时年二十一,青春无子。 对于头号功臣要出府,樊夫人自然爽快放行。 不但给她在老家安阳县买了座小院,还把胡姨娘身边丫鬟婆子的卖身契一并送了她。 当了四十来天说书先生,赚到一座四合院,两个心腹,这买卖挺划算。 胡二娘看着自己的丫鬟和婆子喜滋滋地收拾她的私房,啜着胖大海漫不经心地想着。 漂亮、传奇,还身家颇丰的小寡妇,这么一位青州府女顶流来到县里,消息由府城传来,安阳县城立刻就轰动了。 一时间,无数求财求色的鳏夫浪子,或者纯粹猎奇的好事之人,像苍蝇般绕着小院。 最后还是胡二娘请了护院、养了大狼狗,再加上足不出户近一年,这才慢慢消停下来。 再然后,沈如松是怎么献殷勤,最后靠着才华(脸)抱得美人归的,两人相亲相爱后又是怎么一别两宽的,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且两个当事人的版本还有极大不同。 在胡二娘那里,小白脸变渣了,既想娶个官小姐,又舍不下自己这美娇娘。这种男人还留着干嘛?就算有了孩子也果断踹了! 然后自己该生娃生娃,该改嫁改嫁,与他再无相干。 可在沈如松看来,尤其是加上沈壹壹这么个穿越者的无意歪曲下,胡二娘就是他有缘无分求而不得的朱砂痣。 不过这些话,他就不方便再跟女儿倾诉了。 听完这段往事,沈壹壹充满了“卧槽”的敬佩。再与小姑娘往昔的记忆一一对照,那个脑海中俏丽的女子身影,也一点一滴变得立体起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节 胡二娘以前跟丫鬟婆子的闲谈中,也提及过刘府生活的只言片语。小姑娘不懂她娘那些年经历了什么,沈壹壹现在是真心佩服这位古代女子。 对方一把烂牌,还能爬出火坑,把日子过好。这份判断力、执行力,一直在校园里打转转的沈壹壹自问是远远不及的。 和胡二娘相比,自己这个现代人战斗力是不是有点太渣了?对方拿的才是大女主剧本吧! 不过,想想胡二娘为人爱憎分明,行事称得上有情有义,怎么也不应该把女儿丢给一个人品不咋地的亲戚吧?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 作者有话说:感谢“长街过客”和“梅子”宝宝啦! 还要特别感谢“今天也在看小说说说”老师,不但帮着推文,还给修了文案,鞠躬~ 收藏涨的很慢,让老师都看不下去开始扶贫了么,捂脸 曹姨娘大声疾呼:水军退散!还青州一个朗朗乾坤! 第40章 于是一大群沈家的下人就…… 八月十七, 在客栈过了个没滋没味的中秋后,沈如松和吴氏再也不想耽搁,一行人终于再次上路。 马车行至城门口, 正在排队出城, 就见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通过城门。 俱都穿着黑色交领袍,下摆处绣着一圈棕色纹饰。腰挂环首刀,皮革腰带正中还有个黄铜兽头为扣。 为首那人外罩的黑色箭袖上图案尤其复杂,不知绣的是什么动物。 原本热闹的城门处霎时间鸦雀无声。 沈壹壹看到, 一个孩童指着骑士刚要开口, 就被他爹死死捂住嘴抱走了。 守城兵卒脸色一变, 根本无人上前盘查,只是帮着把路人往两边驱赶。 等那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瑾哥儿才小声问道:“那是什么人啊?为什么大家这么怕他们?” “看到他们腰带上的兽首了吗?那是狴犴, 是皇城司的人独有的标志。” “皇城司是干嘛的?” “天子耳目,监察百官。你们以后务必远离,不,最好提也不要提, 知道么?” 经过沈如松一番解说,沈壹壹觉得这个皇城司听起来不就是个大雍朝的锦衣卫么?直属于皇帝,专门刺探各种情报, 对一些敏感案件都会插上一脚。 他们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是为了那天的案子?这是都惊动皇帝了么? 随着青州城高大的城墙逐渐隐没,沈家的车队一拐,上了一条平坦的大道。 沈壹壹顿时觉得骡车平稳不少,没那么颠簸了。她好奇地掀开车帘向外看,好宽的路面! 路旁每隔几米,还种着一颗行道树。 “这是驰道。”一旁骑马的沈如松看她两眼瞪得圆溜溜, 不由起了几分谈性,指着路面说:“由秦朝传下来的定制,‘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始皇帝就是通过这种道路巡幸天下。” 见有故事可听,瑾哥儿也凑了过来。 沈如松继续讲道:“汉承秦制,也修了不少。只是在这两朝,驰道都是御道,没有皇帝特许,旁人不得随便通行。前朝享国不过百年,不但没有增加,还多有荒废。” “本朝太祖起于行伍,体恤黎民,我们方可驶于其上。” 按照大雍开国皇帝的说法:啥玩意?修了这么宽的路,就是专门给老子一个人走的?这不是扯淡嘛!路就是给人用的,只要不是光有两条腿,有马有车的都可以走! 那这条足有六七十米宽的大马路,就是古代的省际高速公路了吧?不愧是自古以来的基建狂魔! 自从上了驰道,沈家人的行进速度提升了不少。 瑾哥儿也没再呕吐,但坐久了还是觉得头晕。 路面平坦又不堵车,沈壹壹觉得他可能是心理作用。 估计这娃吐了几天,已经对马车留下心理阴影了。 ———————— 九月,寿州府城,沈宅。 长途跋涉了一个多月,一行人终于到家了。 不过令沈壹壹咋舌的是,沈如松都没让一路跟着的人休息,就加上原先宅子里的很多仆妇,一起打发去了丰京她便宜外公家。 刚好行礼就不用拆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连轴出差啊,这谁受得了? 沈如松先是一番打赏,又说他岳父、小舅子仕途大好,急需放心的自家人。 去了后可是跟着未来的中书省要员和未来的新科进士混前程! 饼画得挺大,银子给得也算足。 由清河押送行礼直接回来的人已经修养了许久,自不必说。 连刚跟着他们奔波了一路的十来号人,听到自己要成为高官家仆,也是个个亢奋。 于是一大群沈家的下人就高高兴兴怀揣着老爷给的巨饼出发了。 以至于缓过来的瑾哥儿拖着沈壹壹在新家晃悠时,觉得宅子各处空落落的,不见人影。 这处三进宅子是沈平峤发家后买下的。 其实可以买的更大些,比如身为寿州堂族长的他二十五哥就买了四进的。 倒不是买不起,而是谨慎的沈平峤怕将来有违制之嫌。 不过为了将来他的一大家子儿孙都能住得下,他还是把左右的宅子也收了,改建成跨院。 可惜他几个儿子接连早夭,成年的只有沈如松他爹沈定康一个。 而沈定康是个一门心思要中进士的考编狂人,只生了沈如柏、沈如松两个。老大沈如柏还跟生父不亲,在沈定康续弦后,就去了清河外祖家。 所以沈平峤儿孙满堂的愿望,直到如今都没实现过。住在这大宅的主子数量从来都没超过一掌之数。 前院、正堂、内院俱是青砖灰瓦白墙,花木扶疏,苔痕上阶绿,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两个跨院估计一直空着的缘故,门柱上漆痕斑驳,稍显落败。 西院中规中矩,但东院之后却有个小小的花园。 从东跨院的后厢房推窗望去,螺蛳壳里做道场,小小的园子在方寸之间设了假山、凉亭, 还颇为有心的种植了四季花木。 几株桃树下是一丛木槿,旁边还有一圃菊花,此时开得正好。 而在后窗旁枝干虬结的,正是棵梅树。想来冬日抱着暖炉倚窗而望,就可以欣赏红梅覆雪,暗香袭来。 瑾哥儿欢呼着奔了出去,绕过一扇翠竹掩映的月亮门,就顺着石子路进了花园。 挂着三进的名头,其实特别宽敞。据小满说,比寻常四进院子可大多了,属于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起码沈壹壹特别满意。人少地方大,清净又宽敞。 她趴在窗台上,想着沈如松他们会不会安排她住到东院来。 “娘子,这家中一下子少了好些下人,可要再采买些?”头发花白的管家周砚躬身问道。 自从老太爷出仕后,惯用的人都带去了安阳县,这里不过留了两户人家看院子。还有他这个大管家,盯着外面的几间铺子和庄子。 这次分了家,产业全卖掉了,就剩光秃秃一间宅子。那些雇来的掌柜、伙计、庄户之流倒还无妨,那么多家生子可怎么安排? 周砚原本还在担忧沈府没这么多空缺,结果沈如松一回来,就把跟着的老人们全打发去找他岳父了。 他现在又开始发愁家里人手不够的问题了。 吴氏看着忧心忡忡的老管家,问道:“现下家中可有哪处支应不过来的?” 周砚摇头:“外院人手倒是勉强够用。只是这内院里,尤其是小主子身边......” 虽然这里比安阳县大了三倍不止,沈如松仍是把两个孩子安排在了他们住的正院,依旧是瑾哥儿住东厢,瑜姐儿在西厢。 沈如松想让儿女住的近些,好尽早培养出所谓“孪生子的默契”出来。 能与孩子们更亲近,吴氏自然没什么意见。 那其他跨院里无非就是安排个值守婆子。这么一算内院倒还真的不需要补太多人。 吴氏想着沈如松的交代,自家刚经历了分家,本就元气大伤,夫君又为了她爹爹和弟弟的仕途,连老本都动了,这种时候就别铺张讲什么排场了。 而且,沈如松今日去族长家拜会,“龙凤胎”的事族中可就会知道了。吴氏还是略有些心虚的,本就不想再张扬。 她沉吟道:“我这边添个丫鬟,两个小的那里也各添一个人。剩余的你在没当差的家生子中先寻几个补上来。倒是厨房上,需尽快找个手艺好的厨娘。” “啊?” 周砚一愣,就买四个人? 老爷可是让足足二十多人都进京了。家中现在空落落的,委实不像个样子。 他还想再劝,就听仆妇回禀道:“娘子,荣记绣坊的人来了。” “带进来吧。”吴氏扭头吩咐道,“暂且先如此,若有忙不过来的,再斟酌着雇些人手吧。” 老管家无法,只能行礼告退出来。在垂花门前,他往旁边让了下,避开了两个外面请来的裁缝。 对吴氏的安排,周砚心中颇有些微词。 他是寿州府城沈府的大管事,从小被沈如松的祖父沈平峤买回来,已经是沈家的三朝元老,绝对的老资历了。 他亲眼看着沈平峤白手起家,买下了这处带跨院的三进大宅,还在寿州城置办下了一间间产业。 他也亲眼见证了沈县丞从意气风发的少年举人到屡试不第,蹉跎半生后,中年离乡出任小吏。 前不久,又亲眼看到了老祖宗一点点攒起来的家业,是怎么被大爷一股脑卖出去,只为不分给松二爷。 周砚一直在寿州府,是亲眼看着沈如松落地、长大的。比起大爷从小长在清河舅家,他显然更亲近二爷。 况且,周砚觉得,也由不得他不偏心。大爷干的那都是些什么事? 柏大爷是老太爷原配所出,读书不成,定的亲事也是在眉州老家,所以与二爷这个继室生的弟弟关系冷淡。 这次分家,两个都是嫡子,长子独得祖宅和七成家产,剩下的分给了沈如松这个弟弟,表面看着还算说得过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节 可也不知是谁想出的阴损主意,寿州和安阳的产业竟全数发卖,是折成银子分的。 他哥沈如柏先拿了清河老家的所有产业,而外地那些田宅商铺统统卖了,自己又从中取了大头利。 除了现银,竟是没给异母弟弟留下任何产业。 ----------------------- 作者有话说:谢谢“梅子”宝宝! 求收藏~~收藏四面八方来~~ 秦驰道:始皇统一六国后的第二年(公元前220年),就下令修筑以咸阳为中心的、通往全国各地的驰道。比如由咸阳经过河北到山东的东方道,由咸阳经过河南到湖北的秦楚大道,由咸阳到广西的江南新道等等。 道路施工标准可以参考《汉书.贾山传》中说的“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 各位穿越到大秦帝都的宝子们可以研究下走那条大秦高速回老家比较快哈。 不过出发前千万记得去跟始皇帝说一声,不然擅自上高速会摸不着头脑哟~ 第41章 月俸一两的周砚忍不住替…… 崽卖爷田不心疼! 周砚一想到寿州府的这些田地、产业, 可是老祖宗在太祖都还未登基时,借着初代肃宁侯的势买下的。现在不说价格翻了几番,关键是有价无市啊! 产业可以继续生钱, 这年头光有银子可再买不到那些产业。 这个狠心的败家子! 必是如此, 二爷得了对龙凤胎,才瞒得密不透风,连姑娘都没敢往清河老家那边带。 那位兄长连弟弟赚钱都容不得,何况是这等祥瑞! 都被自家亲哥哥欺负成这样了, 还没处说理去。也难怪二爷要死死巴着岳家, 又是支银子, 又是派遣精干人手的。 搞得自家连基本的体面都快维持不住了,二爷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 月俸一两的周砚忍不住替家财万贯的主子心酸。 现在只盼着亲家老爷能官运亨通,以后能护住两位小主子吧。 “给娘子请安了!不知娘子今次想做些什么?” 吴氏刚回府, 都顾不得歇两日,就急着招来了裁缝。 实在是瑜姐儿这孩子没衣服可穿啊。 临行前虽然紧赶慢赶为她缝制了几身,可那都是红儿带着几个仆妇赶工出来的,哪有这些做老了衣服的绣娘手艺好。 过几日可就要带她出门拜见族中长辈了, 没几身拿得出手的衣服怎么见客? 何况如今这都九月末了,早晚都有些冻手,两个孩子的冬衣得马上预备了。瑾哥儿去年的已经小了, 瑜姐儿压根没有。 另外就是她和沈如松的,两人守孝两年多,一件鲜亮衣服都没添置。如今索性一并做了,过年时也就不用再额外置办了。 那老成些的绣娘见吴氏让人搬出了一大堆布料,知道是笔大生意,顿时精神一震,笑得更灿烂了。 吴氏先给沈如松挑了一匹宝蓝色叠山绫做紧身窄袖袍, 一匹高粱红的宝相花缎做广身宽袖袍。 襕衫棉的夹的各要了一身,还做了件天水青素软缎褙子。 接下来到她这里更麻烦些,又是挑料子,又是选绣纹,与童嬷嬷和那绣娘商量了好半天。 终于定了一套朱樱色四合如意纹的交领大袖,一套合欢红绣蝴蝶卷草纹的直领对襟大袖。 然后选褙子、半臂时,吴氏又犯了难。既想要时兴纹样,又想好配衣服。 最终在绣娘口沫横飞地夸赞和推荐下,一气儿又做了好几身。 一件织锦绣缠枝海棠小袖襦袄,一件缃色芍药缨络纹褙子,一件藕荷色府绸绣葡萄的半臂,还有两条六幅暗花细褶缎裙。 是不是做的多了点? 看着已经堆成小山的布匹,吴氏略有些心虚。 可两年多了才做这么几件……过年总得穿得鲜亮些,家里也没到那地步! 她喝了两口茶,决定再接再厉,还有孩子们的呢。 吴氏让红儿把还在乱逛的兄妹两个找过来。她和沈如松的尺寸是现成的,直接报给绣娘就好。 一路折腾了一个多月,瑾哥儿可是瘦了一大圈,虽然仍比寻常孩子胖些,但已经不是个圆球了。 沈壹壹和瑾哥儿伸着胳膊,由绣娘们量尺寸。 新衣服做什么样子,他俩都没发言权。 双胞胎怎么能穿不同的衣服呢? 就算长得不一样,打扮也必须一样! 沈如松要全面推进他的龙凤胎打造计划,特意叮嘱了吴氏这一点。 所以俩娃的衣服选起来就比较快了,男女童都能穿、而且还得是能讨长辈们欢心的喜庆颜色。 大红斗篷来一件,过年必备的大红襦袄两套。 什么织金葱绿的窄袖棉袍,花软缎满蝙杏黄小衫,枣红对襟狮子纹上襦……反正除了男女款式不同,其他全都一模一样。 绣娘早就笑得见眉不见眼了,这会儿瞧着主家把两个娃的衣服都做成一样的,虽觉奇怪,仍是没口子夸“有巧思”。 做戏就要做全套。吴氏还有些说不出口,童嬷嬷已经脸不红气不喘地昂首回答:“我家哥儿和姐儿可是双生子,当然要穿得一样才喜庆!” 嗯?绣娘惊讶地睁大了眼。 连那个年轻些的原本正在整理布料,闻言也赶紧扭过头来瞧新鲜。 龙凤胎诶,还是第一次见! 双生子倒是见过,长得确实一模一样。可沈家这对儿怎得不太像? 或许是一男一女的缘故? .……你还别说,看多了好似还真有些地方挺像的。 “哟~~娘子真真好大的福气!我活了三十多,走街串巷也去了不少人家,这满城里还是头一遭见着龙凤胎!今日可算让我开了眼喽!” 绣娘的恭维话更是不要钱一般奔涌而出,逗得吴氏心情舒畅,不住地掩唇轻笑。 最后,还是沈家的仆妇帮着绣娘把布料搬上了车。 料子实在太多,单靠两个女子还真没法拿。 打着哈哈送走了沈家人,放下车帘,那年轻女子迫不及待开口问:“师父,这沈家可是豪客呀!可我以前听说他家卖了所有产业,那不是败落了么?” “他家原本在这寿州的沈氏一族中,也是最富的那几家。去年两个儿子分家,才卖的产业。” “怪不得还是这般有钱!” “你知道什么!”年长绣娘睨她一眼:“破船还有三斤钉呢。他家以前可从不在咱们这儿做衣裳,去的都是锦绣阁!” 年轻女子咋舌。 锦绣阁可是这府城最好的制衣坊,就算再不服气,她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自家能与锦绣阁相比。 那这沈家到底还是穷了啊,不知偌大的家产还能剩下多少。 “如松那小子回去了?” 另一处宅子里,也有人正在猜测着沈如松如今的家底。 族长夫人王氏一进正堂,就看到自家老爷捧着把茶壶在那里左瞧右瞧。 下首的位子已经无人,只有半满的茶盏还未收掉。 “刚走。” “哎,你说,他最终得了几分家产?清河那边不是来信说最后分得甚是公允么?” “公允?要是你,你要银子还是府城的旺铺、上等田地?打量谁是傻子呢!” 说起这个,沈定川有些不大痛快。 抛开帝都的肃宁侯一脉不谈,沈家清河堂与他们寿州堂之间素来也不对付。 清河那边向来以主宗自居,人多辈分高,总是倚老卖老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甚是烦人。 他们寿州堂族人虽少,可赶上了肃宁侯发家的好时候,各家多多少少都有些进项,就没有一户精穷的。 这也就让清河那边更为眼红。 要知道当初族中可是没人看好沈腾峰,愿意跑来寿州投靠的,都是在老家混不下去的。 现在反倒是这些从前被他们瞧不起的族中废物们压了他们一头,这怎么能忍? 如果说侯府对寿州堂这边是无视,那跟清河老家那边的关系可就是相看两相厌了。 尤其之后那个天煞孤星的沈腾峰还冲着自家人下过狠手,把一批犯错的族人统统赶回了老家。 所以,清河那边的老一辈,全是对初代肃宁侯恨得牙根痒痒的人。 只是碍于侯府权势,不得不强忍着。尤其在地方官面前,还得捏着鼻子表现出与侯府的亲近。 尤其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年轻族人从清河去寿州寻营生,老家族老们就更是不忿。 他们憋着口气,比科举人数、比祭祖规模,一有机会就要压寿州一回。 比到后来,连出来的这些人是葬在寿州还是归葬祖坟都要争得不可开交。 闹到最后,终于商量出个“生于斯,葬于斯”的约定。 沈县丞是在清河老家出生的,这也就是沈如松不得不把老父安葬回老家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如此,孤身“深入敌营”的沈如松才会被“弃暗投明”的亲哥哥给欺负了。 若不是后面传来吴天恒入了中书省的信儿,现在拿到的这些银子还得打折。 沈定川生气的就在这里,沈如松他哥沈如柏就是个叛徒! 他生在寿州,好歹也在这里长到几岁,更别说将来还要埋在这儿,居然一门心思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弟弟! 沈如柏这白眼狼把那些产业发卖时,全是价高者得,半点没想到族亲。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节 若出价相同,甚至卖给了外人也不给他们这些寿州的族人。 那些产业就算他们得不到,留在沈如松手中也好啊,不管是给族学还是祖祠捐助时,他也好登门。 沈定川想也知道,清河那边会怎么嘲笑他这个族长。 面上无光的沈定川暗暗咬牙,你等着,老夫必定给你安排上一处风吹日晒还车马喧嚣的坟茔! 王氏对此倒还有些暗搓搓的痛快。 当初沈如松他爹沈定康少年举人,阖族就没有不夸赞的。 后面娶的那个继室,号称是识文断字的才女,对她这个身为宗妇的堂嫂也不够恭敬,颇为清高。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老二十五房,虽然占了个兄长的名头,成了族长,可家中富贵却不及沈定康的老二十九房。 原因也很简单,他家老爷子那时穷人乍富,妾室纳了一房又一房,庶子生了一窝又一窝。 偏偏老头子还挺惦记这些庶出儿子,临终前一一做了安排。 分家产时连糊弄都没法有什么大动作,结结实实分出去了近半。 这可把王氏这个长媳心疼坏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六根未净”和“梅子”两位宝宝呀~ 蠢喵今天跟闺蜜聊天:我这是妥妥的甜文! 闺蜜:呵呵,41章男主还没出现的“甜.文”! 有一丢丢心虚的蠢喵:反正,会出来的,你就说甜不甜吧? 闺蜜:对,家庭甜也算甜,拼夕夕家人,一定很棒棒。 蠢喵:…… 就.很.气!求.收.藏! 第42章 整日里跟谁都要拈酸攀比…… 而老二十九房就沈定康这一个儿子立住了。 两相对比, 对方不但比她有钱,男人还比她的出息。 看弟妹过得好,就跟自己受了苦一般难过, 王氏心头泛酸了好些年。 直到沈定康夫妇先后早逝, 她总算撂下了这段昔年往事。 现在一想起当年自己沦为对照组,她仍有些耿耿于怀。 如今那才女弟妹的独子眼看着家道中落,她心气终于顺了。 “可见这人呐还是要看长远些,一时风光又怎样, 哼!” 沈定川以为她在说沈如柏短视, 刚想点头, 又觉得后半句听上去不大对。 他咂摸咂摸,看着王氏上扬的嘴角,心中一哂。 老夫老妻了大半辈子, 他可太知道王氏的性子了。 整日里跟谁都要拈酸攀比下,恨不得连自家飞的苍蝇,都要比别家的个头大。 看不惯王氏的幸灾乐祸,沈定川故意道:“如松说, 过几日,等把家中理理顺,他们要来跟母亲请安。” “来呗。这孩子也是可怜哟——” “带着他媳妇和龙凤胎一起。” “什么?龙凤胎?!” “对, 吴氏嫡出的长子长女。” 看着王氏瞬间有些扭曲的脸庞,沈定川抱着茶壶施施然起身,对嘛,还是这样才顺眼~ —————————— “孙儿带着媳妇给伯祖母请安,您身子可好?” “好好好!快把松哥儿媳妇扶起来!” 沈定川的母亲杜氏今年已经七十五了,是这寿州堂沈氏一族中辈分、年龄最大的老祖宗。 “两个小家伙呢?快来让我看看!” 初次见面,又是辈分最高的老人, 沈壹壹和瑾哥儿恭恭敬敬叩了头,然后就被丫鬟塞到了这位老夫人面前。 沈定川对族中第一对龙凤胎也很是好奇,今天特意等在他母亲这里。 梳着一样的丱发,都扎着红色缎带。一样的水红色斜襟衣裳,连绣的图案都一样,只是一个着裙一个穿袍。 他仔细打量两个小娃娃,一般个头,一样肤色白皙,可也就是如此了,这双生子怎么不太像啊…… “真像!” 啊? 沈定川就看他老母亲眯着眼睛,左边瞅瞅右边瞧瞧,然后斩钉截铁说道。 这哪里像了? 他老娘虽然年纪大了,可一顿还能吃半只烧鸡,人一点也不糊涂。 莫不是眼神不中用了? “儿子像娘,姐儿像爹,都是俊娃娃!” 哦,原来是这么个像法啊。 沈如松可是族中顶尖的相貌,多少人私底下嘀咕,若不是他这副好皮囊,也不至于找到那么个好岳家,帮老的谋了官,现在又罩了小的。 这小女娃是叫瑜姐儿吧,跟她爹眉眼如出一辙,这才五岁多,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了。 倒是瑾哥儿,明显没他爹他妹子长得好,白胖的圆脸—— 沈定川虽然上了年纪,也不好盯着年轻小媳妇看,只匆匆瞄了一眼。 嗯,是挺像他娘的。 原来龙凤胎是各有各的像法啊! 给了见面礼,满足了好奇心的族长就招呼着沈如松,用他的新宠木鱼石茶壶品茗去了。 杜老太太一手搂着一个孩子,笑眯眯逗他们说话。 坐在下首的王氏心中已经翻来覆去酸过好几遍了。 沈如松这小子家底空了大半,纵使比她的两个儿子俊俏些又能如何?秀才功名又不能选官,她家老二还是举人呢! 这吴氏相貌平平,也就有个好爹、好肚皮。手头吃紧还浑身簇新的装扮,可见是个不会持家的。 这个瑜姐儿,身子单薄,相貌不够端庄,将来谁家婆婆会挑这样的?指定没有做宗妇长媳的福分。 这瑾哥儿,呃…… 王氏扫过瑾哥儿小馒头一般白白胖胖的圆脸,乐呵呵的神情,虽然瘦了很多但依然壮实的小身板。 对这个完美符合中老年妇女审美的男娃,王氏只嘟囔了一句,没自家的三个孙子看着机灵。 沈如松退出去后,老二十五房的两位儿媳妇也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长媳小王氏,是王氏的堂侄女,育有长孙琳哥儿和次孙琅哥儿。 小儿媳吕氏膝下则有长孙女慧姐儿和幼孙珏哥儿。 包括吴氏在内,大家都是初次见面。 一番彼此见礼后,沈壹壹又收获了若干见面礼。 “弟妹好福气!这龙凤胎我别说见了,听都是头一次听到。” 杜老太太连连点头:“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也是头回见着。双生子倒是见过两次,只是这双胎多有不足。” 她轻轻摸了下瑾哥儿的小胖脸,“难得松哥媳妇你竟养得这般好,真是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您有所不知,这两个孩子当初落地,看着也是弱的。公爹担心养不住,都不叫声张,生怕折了福气。” 这几天跟老管家说,跟绣娘说,跟新选进来的仆妇说,跟拜访的族人说……练习次数多了,吴氏现在已经能张嘴就来了。 “公爹后来求了位云游的大师批命,说是福气太大,于小儿于我家都难以承受。需得‘龙潜于渊,凤栖于林,待时而飞’。若自小张扬,必会龙夭凤折,祸延其家……” 侍立在旁的红儿一愣,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那道长还批了句‘一凤三龙五呈祥’,瑜姐儿一岁后身子好多了,而瑾哥儿三岁前还是总闹病,都应验了。今年已经满了五岁,果然康健了。” 红儿在心中击掌,她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安阳县郭家双胞胎的事嘛。 这肯定是姑爷教的,她家娘子可编不出这么顺溜的瞎话。 终于能自己说出口了,不用靠她帮腔了! 童嬷嬷则因为吴氏的进步而满脸欣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在感慨这些年吴氏养育双胞胎的不易呢。 杜老太太本就是沈定川他爹落魄时娶的,各方面都平平无奇。 所以才既拦不住他爹纳一大堆妾室,最后又压不住庶子,被分出去很多家产,一直被王氏暗中诟病。 这会儿听到这么合她胃口的轶事,日常活动就是烧香拜佛的杜老太太双手合十,连呼“阿弥陀佛”。 “那位大师可还在?能请来给咱家也看看不?” “公公后来也派人找过,可道长批完命就走了,再寻不到的。” “阿弥陀佛,这可真是戏里演得神仙做派了!” 王氏嘴角一抽,人家说的是道长,她这婆婆念个什么佛! 不过真没想到,这俩孩子运道不错呀,还有高人相助。 尤其瑾哥儿,摸着那小胳膊上的肉肉,结结实实,不像虚胖。完全看不出去年还是个病秧子啊! 沈壹壹看着瑾哥儿被几个大龄妇女连摸带掐,僵硬中略显委屈的小表情,不由暗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节 小王氏没女儿,也没她婆婆兼堂姑的奇怪攀比爱好,此刻见到沈壹壹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很是热情,拉过来夸个不停。 “瞧这小模样长的,留下给我当闺女吧!你说伯母也好看?哈哈哈,小嘴真甜!多懂事呀,像个小大人!” 王氏嫌弃地看了她的大儿媳一眼,这什么眼光! 王氏当初就看不上这个大大咧咧的堂侄女,结果老大在她娘家那么些侄女中,就偏偏看中了这个。 这么些年了,一点也没学到她这般稳重端庄的宗妇气度。 “大伯母家的两个堂哥都大了,倒是你二伯母家的珏哥儿跟你们差不多,想来能玩到一起!”小王氏摸着沈壹壹的小手。 呃,刚才笑话瑾哥儿太早了,现在这是轮到自己被撸了么? “瑜姐儿几月生的?二月初九?哟,那不是巧了嘛,你二伯母家的慧姐儿也是二月的。不过明年你是六岁,你堂姐可要做十生日啦。” 听到大嫂提到自家孩子,吕氏浮出了一抹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微笑:“等会儿散了学,让珏哥儿、慧姐儿也来看看弟弟妹妹。不过慧姐儿大了,珏哥儿也进了学,成日里读书,未必能玩到一处。” 小王氏暗暗翻个白眼,一个六岁多,两个五岁多,怎么就玩不到一块了? 她这个弟妹,一副清高的样儿,可总是暗搓搓跟人攀比,非得压别人一头。 这点倒是跟她婆婆一个德行! 以至于有时候她都疑惑,到底谁才是婆婆的侄女啊? 进学? 沈壹壹连忙问道:“慧堂姐是在哪里上学啊?” 古代的女孩子还能上学? “自然是咱们沈氏的族学。咱家族学那可是寿州有名的!”说起这个,不但小王氏,厅中所有女眷俱都一脸骄傲。 这还多亏了初代肃宁侯沈腾峰。 当初把寿州这边的族人修理了一遍后,沈腾峰觉得还不太保险。 现在自己在府城看着还好,过几年若是他调任了,这些人作奸犯科岂不是还得他来背黑锅? 那哪行! 就算事后处置了,那他也坚决不想自己吃亏便宜了这帮人。 于是未雨绸缪的沈侯爷大手一挥,办学! 沈家族学,不论男娃女娃,统统都得去读书! 不单单是经义文章,其他杂学也有。 这样将来能考科举的考科举,就算只学会了简单的认字、算学,那也能轻松找份差事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梅子”宝宝呀~~ 小剧场:“男主今天也没出来10” 谢珎:我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蠢喵懵逼脸:这人谁?好像是我的哪个配角……想不起来,那应该不重要! 第43章 五十岁不是闯祸的年纪了…… 有恒产者有恒心。 为了族人不至于成为街溜子, 然后惹事来烦他,沈腾峰在设立族学上可是下了大力气的。 反正当年时局动荡,失业的前朝读书人还是很好划拉的。 沈腾峰出钱出力后, 还制定了族学严格的考核规定。比如寿州的律法就是必修科目, 而必修课不合格者,延期毕业。 “延毕”!沈壹壹这个学生党听到了熟悉的词汇,不由眼前一阵恍惚。 沈家还真有过那么一位大聪明,就因为挂科, 一直在族学读到二十多。眼看着都快跟自己儿子成同窗了, 才险之又险的狼狈毕业。 沈腾峰的教育事业成果斐然。 倒不是有多少族人出仕做官, 而是从小接受大雍法治教育的沈家下一代们大都成为了封建社会好青年。 很有法治观念的新一代不但自己遵纪守法,还会拦着劝着那些乱世混出来的老一辈,五十岁不是闯祸的年纪了, 为了全家请稳重些! 沈侯爷非常满意,就算之后再没回过寿州,隔三岔五还会派人来族学巡视,年年拨款更是不断。 清河那边一看, 凭啥这边有族学,凭啥你都分出去了还给这边拨款! 嫉妒红了眼的清河堂也在当地办起了沈氏族学。 为了跟这边“上不得台面”的有所区分,清河堂族学不设杂项, 专门延请大儒讲述四书五经,一门心思苦抓科举升学率。 尤其是“有辱斯文”的男女同校,更是坚决制止。只聘了几个嬷嬷,让族中女孩们学两年《女德》、女红。 不管怎样,寿州沈氏族学的名头算是打出去了。 太祖听说后,还特意要来了沈腾峰亲自草拟的族学“课程表”。 他知道很多文官世家的族学都有家传经义,所以出进士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可这沈家小子不是土地主出身的么?按理没什么家传绝学才对。 像一般的私塾那般教教读书识字, 怎么会惹得这么多人议论? 带着好奇翻开课程表,太祖:…… 沈家这课程安排的,教人算数记账、山川地理、南北风俗也就算了,自选课“木工雕刻”、“养蚕纺织”、“牲畜的产后护理”都是些什么鬼?! 太祖大为震撼,这根本不像侯门世家在培养亲信,倒像是富农让自家子弟学手艺! 再了解到连沈家的女孩子也得跟着学上几天族规律法后,太祖悟了! 这沈家小子,不,沈爱卿定然是有感于最近这帮骄兵悍将纵容包庇亲族,大肆鱼肉乡里! 太祖不断接到弹劾奏折,也是头疼不已。 管吧,那些老伙计们耍赖撒泼,说自己刀头舔血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家中老婆孩子多些田宅银两。 念及素日情分,自己刚登基就卸磨杀驴,未免显得凉薄。 可不管吧,都被那些世家写诗嘲笑了,说开国功臣们泥腿子上岸,吃相难看。 最重要的是,前朝是怎么灭亡的,他姬达永一个穷军汉可是再清楚不过,这才刚过去多少年? 现在看沈腾峰这么操作,太祖也就下定了决心。 违法不行,你们的人你们得管,这是朕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们不处置,那就直接让《大雍律》说话。 经过这一遭,太祖不但在丰京给皇族旁支们也开设了族学,还把沈腾峰这个明明是后来加入的小字辈又一通提拔。 被太祖当庭夸奖“忠公体国”的沈腾峰很沉稳的出班谢恩,实则心中有点茫然。 他最近干啥了? 又没接到什么新差事,每天去兵部点卯,上班喝茶摸鱼…… 难不成是又折腾了下那些亲亲族人? 不确定,下次再试试! 沈家其他人:…… 临近中午,杜老太太自然留了饭。 落座后,她看了看,问道:“几个小子还没散学?怎得连慧姐儿也没回来?” 吕氏起身答道:“今日九月十五,又是学中月考的日子,往常都是申时过后方归。” “哦,我倒是忘了!哎呦,那琅哥儿晚上又得被他老子捶啦!” 吕氏想笑,连忙用帕子掩住唇角,转头轻咳了两声。 小王氏这个亲娘倒是不以为意:“嗐,他早被揍皮了。就怕他跑到老太太这里来躲着,扰了您的清净!” 杜老太太大乐:“只管让他来!我护着他,今晚就住我这儿。” 王氏脸上略有些不悦。 这个老太太,在外人面前口无遮拦的,怎么能自爆家丑呢! 还有小王氏,丢脸的是你小儿子啊,你这个亲妈还在那儿哈哈哈! 虽然见吴氏笑盈盈的并无异色,王氏还是不痛快,唇角抽了抽。 可想到自家老爷平时嘲笑自己脸皮会抽抽的话,忙举起帕子假装拭了拭脸颊。 余光就看到吕氏也遮着帕子。 “你们娘儿俩这是怎么了?”杜老太太人老眼可不花。 “啊——喔,我,媳妇穿得多了些,这中午了,有些热。” “孙媳——孙媳早起穿少了,略有些凉……” 婆媳二人异口同声。 “哦,这早晚确是凉飕飕的,可得注意些!对了,松哥儿媳妇,你们这一路走了多久啊?” 吴氏就像浑然未觉那婆媳俩如出一辙的僵硬表情,只回着杜老太太的话:“托您的福,路上还算顺遂……” 瑾哥儿终于摆脱了女人们的魔掌,可此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上学!还有月考! 想到这几日沈如松天天都来检查他的功课,瑾哥儿都想哀嚎出声了。 他双眼放空望着前方桌面,却被小王氏给误会了:“瑾哥儿可是饿了?老太太,让他们快些上菜可好?” “好好好!我们边吃边聊,别饿着娃娃们。” 瑾哥儿刚想分辩我才没这么馋,可扫一眼桌上已经摆着的六个冷盘,又把话咽了回去。 看起来好好吃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节 酥琼叶上满满都是油酥,一看就很酥脆香甜。鸡丝黄瓜浇着芝麻酱,肯定清爽可口。糟鹅掌鸭信和水晶脍是他本就爱吃的…… 一路上他被颠的根本没胃口,回家这几日还要被限制饭量,今日总可以吃个痛快了吧? 看瑾哥儿开心的看着饭桌,吕氏的目光倒是暖了些。 龙凤胎又如何?资质平平,那也就是憨吃憨玩一辈子的闲人。纵使担着祥瑞的名头,不过是略有些福气的普通人。 好男儿自当博个功名,封妻荫子! 就譬如她夫君,三年前终于中得举人。二十七岁的举人,在族中可是仅次于老二十九房的这位族叔了。 现在已经在附近的同安县,得了个县学训导的官职。 要她说,夫君就该一门心思闭门苦读,就算明春不下场,三年后总可以高中了吧? 可公爹偏要多此一举,给谋了个芝麻小官。谁知道会不会是大房故意使坏,想阻一阻她二房的青云路! 夫君非要去,说一来可以提前学些官场门道,二来在县学中也可以继续读书,两不耽误。 吕氏虽不情愿,但改变不了父子二人的决定。 ----------------------- 作者有话说:谢谢“梅子”“六根未净”两位宝宝~~每章都能看到大家,让我在频道里的冷宫也暖暖哒~ 今天,肃宁侯向大家隆重推荐一款可以升职加薪刷皇帝好感度的经验宝宝——沈氏族亲! 效果好见效快,谁用谁知道~~ 突然越写越喜欢沈腾峰了,怎么感觉他挺有男主潜质的? 第44章 杜老太太和瑾哥儿这对志…… 去年赴任时, 吕氏借口侍奉公婆,并未跟随。 同安县离寿州虽只有两日路,可毕竟只是个小县, 哪比得上这一州首府繁华。 在吕氏想来, 反正过个几年,夫君总要辞官进京应考的。再加上珏哥儿年初入了学,县城的私塾怎比得上沈氏族学? 她也就心安理得的留下了,只打发了小厮长随跟着, 连丫鬟都没派一个。 夫君虽然只有九品, 可也算正式踏上仕途了, 比整日蹲在家中的大伯哥强多了。 长房长子又如何?到时候珏哥儿跟他爹一门双进士,她倒要看看这未来族长的位子会传给谁! 见小王氏已经拿了公筷准备给大家布菜,吕氏不再胡思乱想, 也跟着站起身。 她转身接过丫鬟端进来的一道箸头春,几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鹌鹑上洒满了香料。 吕氏微微皱眉,这种菜很是烦人,只用筷子又拆不下来, 必须上手去撕,污糟糟的。 闻着香,浑身可没多少肉,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她故意略过这道菜,抢先夹了一筷子白绿相间的凉拌蔬菜:“老太太,您尝尝这道菊苗齑芦菔。现在菊花开得正好,正当时令。” 杜老太太吞药似的勉强吃了菜,然后赶紧吩咐大孙媳妇:“那鹌鹑我尝尝。” 小王氏已经净了手、挽好袖子:“好嘞!就知道您一准儿要吃这个。” 见她拆下一个鹌鹑腿,还要撕上面的肉,杜老太太忙道:“浑着给我吧, 我自己撕撸着吃得更香甜。” 小王氏又给吴氏和婆母撕了点鹌鹑肉,到两个小的时,她笑着问:“可要直接吃?” 见瑾哥儿连连点头,就把整只鹌鹑剪成四瓣,一人先给了一块。 烤鹌鹑确实好吃,尤其是上面洒了小料,咸香入味,越嚼越香。 不过沈壹壹更感兴趣的是那个什么菊苗齑芦菔,菊花做的菜吗?芦菔又是什么? 夹进盘中细细打量,绿色薄薄的叶片还能看得出叶脉的纹理,原来不是菊花,而是用了菊叶。那白色的薄片应该就是芦菔了—— 在口中细细咀嚼,初始略辛辣,继而微甜,这是水萝卜啊! 菊叶后味微苦,有些像凉拌苦菊,搭配上爽脆的萝卜,佐以蒜末、小葱、麻油,看似简单的小菜口感丰富,像是蕴含了秋天的气息。 又布了一回菜后,杜老太太就让两个孙媳妇也入了座。 葱爆海参,腊味合蒸,葵花鸭子,一品豆腐,桃胶炖雪蛤,爆炒兔丁,几道热菜陆续上桌后,一个健壮仆妇端来了一座红泥炭炉,然后放上去一口盛着白粥的砂锅。 随后过来的丫鬟手里捧着个大盘,里面摆着已经被切成块的膏蟹,蟹肉饱满,蟹黄晶莹剔透。 待螃蟹下锅,丫鬟又放入了一碗鱼片。 “这是什么鱼?” “回夫人,是新鲜鲈鱼。” 见王氏点点头不再说话,丫鬟这才给粥中加入姜丝,又洒了一勺陈年花雕,然后才盖上砂锅焖煮。 “这是府城近两年的时兴吃法,叫‘素节双鲜粥’,弟妹一会儿尝尝,挺鲜的!” 不多时,那丫鬟掐着点,小心翼翼掀开了锅盖。 随着砂锅底部火焰的温柔舔舐,锅内发出了阵阵悦耳的咕嘟嘟。 青黑色的蟹壳,已经被沸腾的粥汁浸染,表面变成了诱人的绯红。而清透嫩滑的鲈鱼肉,也早已由透明转为雪白色。 热气蒸腾中,蟹黄的鲜美融合了鲈鱼的清甜,与碧梗米本身的清香相互交织。 “来来来,趁热,都尝尝!” 丫鬟随即上前,为大家分粥。 沈壹壹看看面前的小料碟,给碗中加了点香荽和葱花。 舀起一勺吹了吹,浅尝一口,两种河鲜的美味皆尽融入了这醇厚的米汤,香气四溢,回味悠长。 杜老太太略用了几勺,就放下了调羹问道:“可有下饭的?” 王氏闻言,很是无奈。 兴许是早年间日子不甚富裕的缘故,老太太就喜欢吃浓油赤酱烧出来肥鸡大肉,日日都得有一道。 可上了年纪哪能天天这么吃? 今儿席上这么多菜色,竟还惦记着呢。 虽然她一直把着家中大权没放,到底还是分出了一些事务给儿媳妇们管。 当下看着长媳,倒是有点希望她说没预备那些,劝老太太能多用点清淡的。 “有!这就让他们给您端上来!”小王氏跟她姑母完全没啥默契。 她倒没想那么多,自己掌着厨房,各人口味自是清楚。 瑾哥儿就看到丫鬟端来了一个青花深底圆盘,一整只红焖肘子正冒着热气。 经过慢火细炖,肘子表皮深红透亮,仿佛被一层薄薄的琥珀包裹,光泽诱人。 小王氏用公筷夹起一块,轻轻一抖,皮肉便与骨头分离开来,可见炖得异常酥烂。 尽管杜老太太一个劲儿招呼大家,众人明显不太待见这大肘子。 王氏婆媳都嫌油腻。 而吴氏刚做好新衣裳,这几日还在节食瘦身的兴头上,只礼貌性动了一筷子。 沈壹壹现在这年纪倒还用不着忌口,就吃了几口。外皮酥软又不失嚼劲,内里肉质鲜嫩多汁,肥而不腻,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 这里的厨子红焖的手艺真不错,火候掌握的很好! 沈壹壹原本还想着这么好吃的肘子,可惜浪费了。 结果,杜老太太和瑾哥儿这对志同道合的饭友出手了。 两人不约而同把浓郁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然后一口肘子一口饭。 一老一小就这样分完了整只大肘子。 杜老太太难得遇到这么合拍的饭搭子,自家的几个重孙早就嚷嚷说吃腻了。看瑾哥儿用的这么香,她也跟着多添了半碗饭。 吴氏目瞪口呆。 瑾哥儿算是正常发挥,可老太太七十多的人,这么吃真的没事吗? 不过见王氏婆媳都一脸淡定,想来是无碍的。 杜老太太这时候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人啊,老了老了,倒是嘴馋起来。” 吴氏赶紧回道:“俗话说,能吃是福。伯祖母这般硬朗,孙媳只有羡慕的份儿。” 杜老太太现在越看这家人越顺眼。 母亲珠圆玉润的福气相,肚皮更是争气。 两个孩子本身还自带祥瑞。 更别提这顿饭后,瑾哥儿已经成了她全天下第五喜欢的孩子,排名仅次于自家的四个重孙。 “那就经常过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她还特意跟瑾哥儿约定,“过几日就来啊,曾祖母请你吃红焖羊,那个也香!” 瑾哥儿响亮地应了一声。 杜老太太去歇午觉了。 众人又略坐了坐,见几个孩子还是没回来,吴氏留下见面礼,也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家中,沈如松细细询问了吴氏一番,然后彻底放了心。 儿女的表现都不错。 尤其是瑾哥儿,没想到这小子还能靠吃饭得到长辈欢心,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这“龙凤胎”谋划的第一步已经成了,两个孩子作为双生子亮相完全没被质疑。 刚刚吃酒时,族长还问他家中可还周转的过来,若有困难尽可开口,万万不能委屈了这对孩子。 沈如松有些得意。 现在定居寿州城,明日就去衙门办理新户册,正好把龙凤胎写上去。 等来日祭祖时再正式录入族谱,那可就板上钉钉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节 ----------------------- 作者有话说:感谢梅子宝宝~~ 在《红楼梦》第五十回 中,有这样的描述:“贾母看到盘子里有糟鹌鹑,便让李纨撕一两点腿子来尝尝。”可见贵族家宴时,也会直接上手。 就是蠢喵很好奇,她们留着“葱管般三寸长”的指甲,日常是怎么给长辈撕鸡腿、剥橘子,指甲还不会劈的? 再看看自己做美甲后,连梳个头都会挂住爪子,发愁,穿越过去估计找不到工作了…… 第45章 胡二娘就像一个筐,什么…… “爹爹知不知道族学的事?我们也能去吗?” 等便宜爹娘一聊完, 沈壹壹赶紧问。 以前跟室友们谈天说地,大家还畅想过如果能穿越成个大家闺秀,那每天岂不是就能咸鱼躺, 然后只需要把自己打扮的美美哒。 现在她真穿了, 只想说,无聊死了! 她可以咸鱼,也可以宅好久,但能不能给她个连着网的手机啊? 这儿连话本子都一个套路, 还没她写得好呢。 每天身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 她又不是捉个蚂蚱就能玩一天的真儿童。 能上学, 能有事情做,每天还能出去透口气,沈壹壹觉得, 她以前盼着进清北的心都没这会儿虔诚。 沈如松也是族学出来的,自然不会忘了这茬,不然也不至于天天紧盯着瑾哥儿的功课。 对沈壹壹的学业他是完全不担心,现在听这个好学的闺女主动问起, 就给他俩介绍了一番。 几十年下来,名声在外的沈氏族学招收的学生早就不止自家人了。 尤其是据说太祖都夸赞过之后,历任寿州府官员, 凡是家中有适龄的孩子,都会送过来借读。 反正他们离乡来外地赴任,总得给孩子找个读书的地儿。送过来既能迎合上意,示好一位实权侯爷,还能让子弟们从小培养同窗之情,简直一举多得。 这样一来,沈氏族学原本的设置就有些不妥了。 难不成让这些官二代们也一起学手艺? 于是族学开始拆分。 满了六周岁的本族孩童, 可在每年暑假结束后入幼学,学习认字、书法、算数、沈氏族规家训。 可选修一门乐器,男孩还可以再选一门拳法,女孩则是女红。 等十岁后,孩童根据资质,分别升入“经学”和“义学”。 经学部安排的就是正统的仕人课程。外头来借读的孩子,通过面试择优录取,也就是要么拼爹要么靠成绩。 那些或有才或有财的本族子弟们,和他们的官二代同学们一起学习四书五经,选修琴棋书画。 而义学那边更像是职业技术学校,族中不考科举而家中又无余财的少年少女,都能来学一门手艺。 “那我们得明年七月才能入学?”沈壹壹有点失望。 根据新人设,她要到明年二月才满六周岁。 还要等整整九个月啊! 不行,不能拖到那时候。沈如松也想到这点。 侯府那边随时都可能派人来报丧,可他家“聪慧龙凤胎”的名头还没打响呢。 如果只是瑾哥儿也就算了,能被侯府看一眼的也就“身子康健”,“心性淳朴”。 但现在有了瑜姐儿,自然大大不同! 瑜姐儿的聪慧和二娘一模一样,读书也像了他家老爷子。 如果能入族学,绝对能一鸣惊人,引得侯府来考察人选的人关注。 而瑾哥儿学业不出挑,也能以“男孩开窍晚”先搪塞几日,毕竟他“孪生”的妹妹如此出色嘛。 真要按部就班等到七月足岁再入学,那黄花菜都凉了! “为父会想办法,让你们年前就能去上学。” 沈壹壹眼前一亮。 瑾哥儿浑身一抖。 对哦,她是高兴了没错,可着实难为了瑾哥儿这个金鱼脑子的小朋友。 放在前世,别说差了这么久,就算八月三十一号出生都得第二年入学。 沈壹壹想了想,问道:“爹爹可有族学用的课本?我们可以提前预习一下。”她可以帮瑾哥儿做做“幼小衔接”的准备,别让小家伙真的厌学了。 沈如松差点击掌叫好,很是! 瑾哥儿不聪明,但功课可以提前准备嘛。 他现在教的都是基础,接下来可以针对族学的课程专门反复练习。 反正侯府来人又不可能常驻,能糊弄住十天半个月的,留个好印象就行啊,他怎么早没想到呢? 沈如松赞赏地摸了摸沈壹壹的狗头,立刻让人去找课本了。 “这是你写的?”沈如松点点桌上那张《学习计划表》。 昨天让人送来了幼学初等班的课本,没想到今天来检查功课时,就看到了这个。 纸上画着整齐的小格子,今天的每一项都已打了勾,后面的日子还是空白。 沈如松一看就懂了:“这也是你娘教你的?” 沈壹壹:“......啊,对。”胡二娘就像一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难怪,也只有她那样灵慧的女子——” 瑾哥儿还杵在旁边,沈如松也不好再怀念前女友。于是收住话头,仔细看起来。 晨起锻体,晨读,这些都没问题,只是沈如松微微皱眉:“每天只学五个生字?” “女儿听闻常用字也就三千余,每日学五个,加上哥哥之前会的,两年即可读写无碍。” “太少了些!”沈如松大笔一挥,改成了十个。 沈壹壹:...... 大哥,你对你儿子的金鱼脑子是有什么误解!何况他才五岁多啊。 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普通人刚学到的新知识如果不赶紧复习,那一天后,很可能就只记得原来的四分之一。 只有在短时间里多次复习,然后逐渐延长复习间隔,才能确保真正记住。 每天十个生字听起来似乎还凑合,可瑾哥儿还得同时滚动复习之前并没有彻底记住的字啊。 贪多嚼不烂,更别说他这种本来记性就不咋滴的小朋友了。 沈如松仍不满意:“每日的大字也少了点。”于是又来了个超级加倍。 沈壹壹数过瑾哥儿的描红本,二十个字一页。所以她原本跟小胖子商量的是,每天写十页大字。 这样刚好把当天新学的生字每个练习四十遍,一举两得。 这下,加上背书、跟着护院站桩、学数学,沈如松这个鸡娃的虎爸一通加加没有减减下来,沈壹壹简直不忍心看瑾哥儿的脸色了。 等下还是问问吴氏,明天能不能吃烤鸡和红烧肘子吧,嗯,就说是她想吃...... “......果珍李柰,菜,菜重——呃,生姜?” “菜重芥姜,芥末的‘芥’。你为什么每次前半句都能背对,一到这里就卡住?” “因为李子和沙果都好吃啊,酸酸甜甜的!芥菜和生姜都一股怪味,太难吃了!” ......谁问你味道了! 沈壹壹简直无奈了。 在沈如松的高压下,瑾哥儿终于背完了那本每次“温故”都如同“知新”一般的《幼学》,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无论是晨起打拳还是半个多时辰的站桩,怀揣着当大将军的梦想,瑾哥儿都咬牙坚持住了,这让沈壹壹刮目相看。 二十页大字很有难度。因为虎爹的要求是,一个字错了,就要全篇作废。 瑾哥儿每天哭唧唧的垂死挣扎,堪堪能在掌灯前写完。 最让他头疼的还是背书,每天都在跟《千字文》嗑生嗑死。 今天背了明天忘,后天一复习,不是写错字就是说不出意思。 尤其那天被沈如松突然考了《幼学》,三天没复习这本的瑾哥儿果然背得一塌糊涂,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手板。 是不是这家伙的大脑主管记忆的那块还没开始发育?沈壹壹都替他发愁。 看着书念:“马冬梅,马冬梅……” 合上书背:“牛春菊!” 好像在逻辑上还有那么一丝丝诡异的联系,反正没一个字是对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梅子”“汀泠雨希”两位宝宝~~ 每天都在纠结中。日更吧,收藏还不够字数却越超越多。可随榜更一周又会停两天,怕宝宝们不开心。 菜猫最后选了稍微压压字数的日更。 这样字数既一路狂超中,宝子们可能又因为太少而看的不开心(不是).....俺果然是个妥协小天才,大哭t_t 第46章 梳个头先把梳子掰折了,…… 面对沈如松越来越黑的脸色, 吴氏也不敢很劝,只得悄悄在每天的餐桌上下功夫。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节 这几天,他们每日都能见到核桃酪、核桃酥、老醋核桃仁、鱼头豆腐汤、天麻炖猪脑...... 偏偏瑾哥儿还美滋滋地边吃边点评, 全然没留意他爹已经面沉如锅底。 沈壹壹倒是特别喜欢瑾哥儿这点。 上辈子在学校从小卷到大, 遇到过很多其实挺棒但心态失衡的同学。 记性是天生的,这位小朋友有毅力也够努力,能保持好心情继续学业已经很好了。 她知道比起功课,沈如松恐怕更生气这家伙的没眼力劲儿。 可钝感力怎么啦, 不内耗自己, 活得才能轻松啊。 沈壹壹自己做不到, 她以前就特别在乎亲朋、老师对自己的评价。但她很欣赏能做到的人。 所以,她尽量帮着瑾哥儿小朋友完成背诵和识字这两项需要硬记的功课。 先朗读几遍,然后逐词逐句跟他讲意思, 说典故。 再慢慢串起来,一句句慢慢增加着背。 在他总错的地方,还会加上各种谐音事物帮助他联想。 平时,沈壹壹还冷不丁说上句让他接下句, 反复帮他复习。 她把上辈子背单词的招式都用上了,这才勉勉强强让瑾哥儿跟上了沈如松的要求。 “你不是说《千字文》也就一千个字,两百五十句么?我都背八句了, 快了快了!很快就能背完!” 瑾哥儿拍拍胸脯,倒是很会自我安慰。 你该不会以为背完《千字文》就可以不用背书了吧? 沈壹壹的启蒙读物学完后,现在已经正式开始了《四书》的学习。而瑾哥儿作为男孩,功课要求肯定比她严格得多。 对金鱼脑子小朋友回了个鼓励的微笑,嘴里却冷冰冰开始提问:“天地玄黄,宇宙——” 瑾哥儿已经训练有素地接起了下文:“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宿辰、呃, 宿辰列张?不对,辰宿张列?欸,好像也不对,到底是什么来着……” 两天只背了八句,今天从第四句就开始记不清了。沈壹壹抬起书挡住脸,简直没眼看。 就在瑾哥儿的眼睛快被绕成蚊香眼的时候,红儿过来了。 “娘子让哥儿和姐儿过去。牙婆来了,娘子让你们也去挑挑。” 沈壹壹看着垂首站在院中的五男五女。高矮不一,但估计没有超过十岁的。 衣服虽然破旧,可都被浆洗干净了。 十个孩子显然已经被教导过,静静站着,没人敢乱动。 如果她当时不是被沈如松认下了,那最好的结局应该就像这样,被带去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院供人挑挑拣拣。 至于最差的…… 沈壹壹抿了下唇,垂下眼睑,她还不能松懈。 牙婆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发髻梳得丝毫不乱。 与沈壹壹想象中精明市侩的人贩子形象完全不同,看着居然还有几分和蔼,说起话来也是不徐不疾。 “回娘子的话,大雍这些年都是太平盛世,咱们寿州更是风调雨顺,这卖儿卖女的自然少了许多。” “贵府的嬷嬷又先筛过了一遍,留的都是极好的,人数可不就少了些?价格也就更贵些了。” “这些都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可惜命不好。或是早早没了爹妈,遇上了狠心亲戚,或是家中有人生病女儿又养的多。” “他们若能到娘子您家,也算是老婆子我积了份阴德呢!” 牙婆不着痕迹的马屁显然让吴氏很受用。 她先逐一看过五个女孩,每叫上来一个,牙婆就会介绍其出身和擅长。 或许这个牙婆是专门做大户人家生意的,沈壹壹听下来,每个小女孩几乎都学了点技能。 若是她那时候真的得在沈家当丫鬟,什么梳头烧饭的,她这个废柴大学生都不会啊! 沈壹壹给自己鼓劲儿,她会读书! 看沈如松的意思,是很希望他们去族学当优等生的,那她就要好好教瑾哥儿学习。 总要让自己有用些。 吴氏一眼就相中了其中长得最清秀的小姑娘,反正她就是先看脸。 而童嬷嬷则更倾向于那个会绣花、据说生母是绣娘的小丫头。在她看来,现在买的岁数小的,那基本就是照着陪嫁丫鬟准备的。 瑜姐儿的样貌摆在这里,不需要挑丫鬟的长相,能带过去当帮手才最实惠。能看账、会女红的自然最好。会厨艺,能帮主子管住厨房自然也行。 “瑜姐儿,你喜欢哪个?” “母亲,我可以自己选吗?” 吴氏笑道:“这是你身边伺候的,说不定还要带去——嗯,说不定还要跟你一辈子的主仆,总要挑个合你心意的。” 沈壹壹抬手一指:“她行吗?” 吴氏没想到瑜姐儿丝毫不带犹豫就选定了,她看看那个黑丫头,怎么偏偏挑了个最丑的? 牙婆没料到她以为希望最小的却被挑中了,赶紧敲边鼓:“姑娘好眼力!大妞她娘生下她没几日就产褥热没了,从小跟着她爹在镖局长大,很有把子力气!” “大妞,快快快,给娘子跟姑娘看看!”牙婆推推大妞,想让她上前。 黑瘦黑瘦的柴禾妞却误会了,她左右瞅瞅,台阶下有盆半人高的小罗汉松。 大妞冲了过去,先在掌心呸了两口吐沫,然后扎个马步“嘿呀——”一声,直接把足有她两个宽的花盆抱离了地面。 庭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童嬷嬷吸口气:“这丫头真的八岁?” “……啊,上个月才满的八岁。”牙婆气若游丝,完啦,她的招牌要砸啦! 这死妮子刚来时怎么没说过她力气有这么大! 哦,也不对,还是说了的。 她都是给高门大户送人,为了能卖个好价钱,更为了将来能结个善缘——万一哪个孩子出息了呢,所以在她家基本还是能吃饱的。 这黑妞刚来那天,一顿就吃了两碗糊糊四个大饽饽,说她的特长就是力气大,只是这几日肚子饿得浑身使不上劲儿。 她本以为这是黑妞给她自己的饭桶胃口找补,感情是真的啊! 吃饱了一段时日,这展现出来的力道可比那天演示给她看的吓人多了! 这要是个小子,有这么大力气可不愁买家了。 问题她是来当丫鬟的啊,哪个小姐敢用个力大如牛还黑黢黢的侍女? 梳个头先把梳子掰折了,搀个人能把人撅上房梁,一天下来指不定得报废主家多少衣裳首饰…… 牙婆想着,要不还是把这货卖去乡下当童养媳吧,赔点钱总比砸手里强。庄户人家肯定喜欢能干力气活的媳妇。 再留着她,天天那么吃,都能在自己这儿吃回卖身钱了! 然后,她就看到这家的小少爷开始疯狂拍着巴掌叫好。 “这个好这个好!就买她了!” 牙婆:? 最近沉迷习武的瑾哥儿非常欣赏这样孔武有力的丫头。 瑾哥儿觉得,像他这般将来要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身边就应该有天生神力的护卫为他执鞭坠镫! 可惜他爷爷几年前定了家规,他家少爷在没成亲前,身边不允许有小丫鬟伺候。不然这位女壮士说什么他也得抢过来。 吴氏见沈壹壹笑吟吟望着她,一副赞同状,声音都有些发飘:“你,你要不再挑个别的?别听瑾哥儿瞎说!” 瑾哥儿不满意了:“母亲,我才没胡说呢!这丫头肯定能打,买来当保镖,多威风啊!” 吴氏瞪他一眼,正要开口,沈壹壹抢先道:“我也觉得挺好,带在身边安心。” 吴氏:……她这一儿一女都是什么品味! 吴氏试图挽救下女儿身边人的颜值水平:“可这丫头无父无母,六亲断绝的,这命也……” 沈壹壹可不迷信这些。她反倒觉着,这样孤单单,总比那个被好赌的爹抵债和另一个被亲娘卖掉娶儿媳妇的强多了。 那种天坑家人有也只是拖累,没有只怕还能更忠心些。 吴氏这边还在犹豫,那边的瑾哥儿已经照着抄起了作业,让五个小男孩都去搬花盆,最后选了个力气最大的出来。 吴氏看着那个最壮实,但也最呆头呆脑的小子,彻底无语。 牙婆心中已经乐开了花,哎呦喂,这不是另一个饭桶么! 今天搞不好能卖出去一对儿赔钱货,明儿家中就可以少煮半锅饭了! 双喜临门呀! 这俩孩子就是沈家的那对龙凤胎吧? 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子,别看长得不像,这喜好可是一模一样啊! 童嬷嬷觉得吧,这样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这十个孩子都是她筛选过的,没一技之长的也走不到这里。 有个力气大的确实方便,若是觉得带不出去,那不当贴身服侍的不就行了吗? 见吴氏还想挣扎下,沈壹壹厚着脸皮拉住吴氏的手,轻轻摇着撒娇:“母亲,那大妞既然没了亲人,好生可怜,我们就买了她吧~” 瑾哥儿赶紧有样学样,也伸出爪子:“母亲!就他们两个了好不好?买吧买吧买吧!” 吴氏头一次被儿女围着撒娇,瞬间败下阵来。 罢了! 那个呆小子,啧,小厮壮实就行,长相什么的不甚要紧。 这个黑丫头,嘶,好好养白点,至少不算丑…… 牙婆带着人走得飞快。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才没在沈家就笑出声来。 她可没做亏心生意,现在卖身为奴的良家娃娃确实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节 那俩饭桶她又没怎么加价,可不兴退货的! 牙婆想到这儿,转身招呼剩下的孩童再走快些。 ----------------------- 作者有话说:感谢“哈囉你好哈囉再見”“紫云”“梅子”“汀泠雨希”宝宝呀,乖巧贴贴~~ 最近天气好奇怪呀,周日会有27度,然后周一就降温到10度。宝子们要注意天气预报,及时增减衣物哦! 第47章 所幸,瑾哥儿的钝感力发…… “你叫什么?” 黑瘦的大妞知道自己能够留下, 笑得很是开心:“俺叫白妞!” ……看着她的肤色,沈壹壹明白了为什么刚才牙婆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大妞”。 “俺生下来就黑, 俺娘希望俺能长得白净些, 就给起了这个名字。后来,后来连俺爹也只叫俺‘大妞’了。” “你爹后来又是怎么——” “俺爹走镖受了伤,镖局给了点银子就不管了。爹养了两年,临了把俺托付给了表舅。上个月表舅去服徭役, 妗子就把俺给卖了。” “那若是你表舅回来后, 来赎你呢?” “表舅是当家的, 妗子卖俺,他肯定知道。俺签的是死契,要跟着小姐一辈子的。” 沈壹壹没想到大妞这么通透, 又问:“那你恨不恨你舅舅?” 大妞摇头:“表舅家地少孩子多,他们帮着安葬了俺爹,两清了。” 沈壹壹更满意了,武力值高脑子还好使, 应该会是个好帮手! “‘白妞’不太好听,以后你就叫‘白英’吧!白英是一味清热的药材,英姿飒爽的英。” 药材什么的大妞不懂, 但“英姿”她觉得挺好听,以前在镖局也听过这么夸人身手好。 白英美滋滋地应了下来。 不过她现在还不能上岗。 童嬷嬷示意仆妇带着白英下去,除了要进行一下简单的培训,最重要的是先洗澡换衣。 尤其是头发,得用煮了硫磺的药水连续洗上几天,确认不会把虱子跳蚤带进内院才行。 那厢瑾哥儿的训话还未结束:“所以,你就叫‘大虎’, 以后要像大老虎一样勇猛知道不?” 还没等小孩点头,吴氏已经忍不住了:“叫什么老虎!你爹定好了的,这一批小厮名字都从节气,他身边的谷雨、跟着你的小满不都是如此吗?” “真想叫大什么,就叫‘大暑’或是‘大寒’吧。” “大鼠?我堂堂大将军身边怎么能跟着大老鼠呢!大汉还可以,听着就有力气!” 吴氏:……就这样还想提前进学得个好名声?夫君那日肯定是喝高了。 她摆手让人下去,又转头吩咐沈壹壹:“瑜姐儿啊,一会儿你教教他节气!” 听沈如松说的多了,连吴氏已经由最初的不可置信,到现在默认了沈壹壹可以给她哥当家教的事实。 “……是。” 二十四节气,那就是四十八个字,相当于六句《千字文》。 “芥末”“生姜”的那八句,瑾哥儿就背了两天。 看着瑾哥儿欢快的身影,沈壹壹决定还是等会再告诉他多了份家庭作业的喜讯吧。 “老太太怎得不来?” “约莫是这府中也没个长辈,伯母说她与老太太就不过来了。只让两位堂嫂带了孩子们过来好好松快一日。” 沈如松点点头,既是一群妇孺,那他打算后日出门访友,也好给她们腾地方。 他又问:“家中厨子可还得用?” “新来的两个厨娘各有所长,不然我也不敢此时待客。” 在瑾哥儿又去族长家吃了红焖羊,并结识了三位堂兄和一位堂姐后,吴氏也准备设宴回请一次。 见沈如松不再多言,她又跟童嬷嬷商量起了菜单。 “脆琅玕、酿冬菇盒、蒜泥白肉、凉拌三丝、熏鱼、撒拌和菜,如今天儿冷,凉菜不用多,就这六样吧。” “把今日新采的那头乳羊拾掇了,做个全羊宴。羊腿烤着吃,羊肠做一道臓缠豆荚,羊血加上豆腐皮、笋衣烧个盐豉血羹。剩下的,嗯……” 童嬷嬷补充道:“还有红烧羊头、焖羊肝、椒盐羊蹄、酱爆羊杂,其他的肉挑出肋排来白切,剩下的烧个山煮羊。” “够不够?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边的琳哥儿琅哥儿都是能吃的时候。” “还有什锦火烧和千层桂花蒸糕两品饽饽呢,尽够了。” 吴氏刚点头,又想到:“虽说这是全羊宴,可到底没什么大菜,待客会不会减薄了些?要不加两道燕参鲍翅的?” 沈如松闻言心中一动。他近日四处走动,很是听了些闲话。有好有歹的,都在揣测他这分家后是不是就败落了。 他原本就想着找个空挡求族长允了孩子提前入学。 若是龙凤胎在族学中大放异彩,各种好事都落在自家,引来一帮眼红的可就不好了。 别侯府那边还没信儿,自己这儿先成了出头鸟,莫名其妙就遭了黑手。 索性就让别人以为自己家穷了,卖惨总比炫耀好办事。 到时候,这些人想必会再议论议论他到底怎么穷的,如此也能稍稍从那位好兄长处讨点“利息”回来。 打定了主意,沈如松说道:“都是自家人,还是不用那些虚的了。我看这样的‘全羊宴’就挺好,名副其实!” 十月初六这天,北风刮得呼呼作响。 众人用完了“全羊宴”,吴氏与两位堂嫂喝茶叙话。 她见几个孩子无聊,就让瑾哥儿带着到他的东厢房玩。 “琳堂哥,经学里好玩不?” 瑾哥儿把大家带到了他的地盘,然后搬出所有的玩具让大家挑。 看大堂哥把陀螺抽得啪啪响,天性喜欢跟着大孩子跑的小家伙就凑过去问。 “四书五经你知道不?还得学着做文章,有什么好玩的!”沈琳已经十四了,与这群十岁往下的堂弟堂妹根本玩不到一起。 连着上五天学,才有一日休沐,却被母亲拉来走亲戚。 他百无聊赖地抽着鞭子。 “嘿,撞过去撞过去!”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沈琅努力让自己的陀螺向他哥那边移动,“经学可是有骑术课的!” “啊!是真的给骑大马?”瑾哥儿激动了。 “当然是真马,不然骑啥?幼学也就教教军中那种大陆货色的‘太祖长拳’,哦,还有慢吞吞的五禽戏,半点都不威风!” “等我升入经学,那可就要真刀真马的练起来!” “嘁,只要不下雨,每日都得挥刀。现在顶风冒雪,夏天顶着毒日头的练骑术,威风个鬼!” “那是你不行!这次月考,你骑马‘乙下’,刀法才‘丙中’,当然不威风——哈哈,我赢了!” 看着自己的陀螺被碰飞出去,又被倒霉弟弟当众揭了短儿,沈琳脸上挂不住了。 他扔下鞭子,用胳膊一下勒住沈琅的脖子,让他闭嘴:“你还说!你考的又是啥?那天被爹抽得嗷嗷叫着满院子跑的是谁!” 沈琅扑腾着两条腿:“我‘长拳’是甲上!等明年我进了经学,那两科肯定拿魁首!” 虽然小了四岁,但琅哥儿明显壮实,沈琳一时压制不住,被他挣脱开来,气得一巴掌呼过去:“还魁首,你其他几科都凑不出一个乙来,还想考进经学,做梦吧你!” 沈琅正在屋里左躲右闪,闻言就是一愣:“还、还得考进去?” “你说呢?明知故问!” 沈琅挠挠头:“可祖父是族长,族学总不会不让族长的孙子上吧?” 二房独子沈珏坐在案后翻着书,闻言心中冷笑。这两个堂哥,一个功课平平,另一个更是连经学都得靠走后门才能进。 净在族学里丢人现眼了,还有脸提祖父? 娘说的没错,这个家就指望着他了! 嗯? 他无意间看到一本描红本,翻了翻:“瑾哥儿,这是你写的?” 瑾哥儿一边看着两位堂哥兄弟相残,一边在心中打鼓。 最近被沈如松摧残的,一听到考核就习惯性紧张。 结果这族学不但打分,还会告诉家里! 忽然听到珏堂哥叫他,赶紧跑过去看了看:“是我写的。” 沈珏看着满篇的“春”“雨”“立”“清”“明”,全是最简单的字,写得也只是中规中矩,远没自己的字好。 都快六岁了吧,还在认这些字。 沈珏早就忘了去年自己进学前的样子,对着瑾哥儿充满了优越感。 瑾哥儿瞅瞅还在闹腾的两个大哥哥,惴惴不安地小声问:“珏堂哥,月考难不难?” 沈珏看着堂弟的这副学渣样儿,心情更好了,故意吓唬道:“当然难!以你这水平,别说月考,平日先生抽查都过不了!” “还、还有抽查?!” “先生交代的功课当然要检查啦。背不过的,或者写得差的,要被打手板!”沈珏意有所指的看看描红本。 瑾哥儿浑身一哆嗦。 交给他爹的功课已经被收走了,这些是瑜姐儿昨天教他认节气的时候,非逼着他写的,说什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所以他就不情不愿地随便划拉了几笔,实际上他写得比这些好。 那样还会被打手么? 瑾哥儿的关注点都在“打手板”上了,也没解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节 虽然他只被沈如松打过几次手心,但是真疼啊,直到第二天掌心都热辣辣的。 上学太可怕了,被打不但很疼,还很丢脸啊。最近他一定要跟着瑜姐儿好好! 沈壹壹和堂姐沈慧分坐在罗汉床两侧,一边对弈,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几个男孩的状况。 这时见沈珏吓唬小孩,她不由观察着瑾哥儿的反应,可别被吓得对上学有阴影了。 所幸,瑾哥儿的钝感力发挥得一如既往般稳定。 你说你的,能给你想要的反应就算我输! ----------------------- 作者有话说:谢谢“汀泠雨希”和“梅子”宝宝,.( ....` )比心~ 瑾哥儿:评论区里总有小姐姐们冲我笑,她们是不是很喜欢我? 沈壹壹怜爱摸摸:对!钝感儿童欢乐多。 第48章 就听到沈瑾那个二傻子正…… “瑜妹妹, 该你了。” 沈壹壹回过神来,随手落了一子。 沈慧一笑:“真走这儿?那你可就要输啦!” 她放下一枚白子,然后一个个拿起了被吃掉的黑棋。 见对面鹅蛋脸的小姑娘笑出了一个酒窝, 沈壹壹不由自主对着那只有一个的酒窝多瞧了两眼。 同样都是十岁的年纪, 比起还在那边上蹿下跳的琅哥儿,沈慧明显沉稳很多,极有大姐姐风范的陪着她下棋。 沈壹壹只会跳棋飞行棋五子棋,还是第一次接触围棋这种高大上的。再加上沈慧虽然自己会下, 教别人却很勉强。 她到现在连规则都听了个稀里糊涂, 不输才怪。 看着棋盘上孤零零只剩了几个的黑子, 沈壹壹笑道:“我又输啦!慧姐姐要不再教教我呗?” 沈慧见瑜姐儿笑咪咪的,半点没恼,更开心了。 她跟弟弟下的时候, 珏哥儿每次一输就不高兴了。若是输得多了,还会哭闹一番。 她可以处处都让着珏哥儿,唯独在棋道上,纵是每次被母亲骂, 她也不想让。 可两个堂兄不好此道,父亲又不在家,不跟珏哥儿一起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和她下棋的人。 沈慧总是实在忍不住了, 才在弟弟主动约战时对弈一局过过棋瘾,可几乎每次都不欢而散。 现在小堂妹软糯乖巧,虽然有点笨,她也乐意一起下。 两人都觉得自己在陪对方玩,小姐妹气氛和谐的又开始了新一局。 等妯娌三人找过来时,一众孩子已经不畏寒冷地跑去小花园玩了。 大寒蒙着眼睛,被几个少爷骗得昏头转向, 谁也没抓到。 琳哥儿懒洋洋靠在亭子里,看着他愚蠢的弟弟和两个六七岁的小堂弟玩得兴高采烈。 怪不得珏哥儿总瞧不起他,看这出息! 一身风吹过来,琳哥儿揣起手缩了缩脖子,好冷! 沈壹壹和沈慧带着金钏这几个小丫鬟,围成一圈轮流踢毽子。 想她以前,体育课都是能偷懒就偷懒,实在躲不过时,也是在操场散步摸鱼。 现在居然想尽办法的积极锻炼起了身体。 轮到白英时,尽管她已经收敛了力气,可毽子一歪,径直飞向旁边的一株桃树,挂在枝上晃了晃,不动了。 一众女孩在树下仰头。 桃树不算高,可这高度连成年人也够不到。 沈慧见瑜姐儿只是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小丫鬟。 她正想劝一句算了,不必责怪小丫头,叫个下人找根长竹竿来试试。 就听瑜姐儿问:“行吗?” 那个黑瘦的丫头点点头。然后,就走到桃树下,扎个马步,双手送到嘴边想做什么,旋即又顿住了。 只见黑丫头转头,呵呵笑了一下,然后“嘿呀”一声,双掌不断击在树干上。 沈慧眼睁睁看着那棵比盘口还要粗些的老桃树,被拍得哗啦啦直抖。 枝干摇晃间,毽子与仅存的一些枯叶,全掉了下来。 沈慧目瞪口呆,这小丫鬟好大的力气! 正站着看孩子玩耍的妯娌两人也吓了一跳。 这小丫头刚刚可是跟在瑜姐儿身边服侍的,小王氏还腹诽怎么贴身丫头也不挑些平头正脸的来,感情人家是专门干力气活的! 想到这一路走来,除了主院,其他地方多有老旧。 小王氏随口问道:“是打算明年开春了再修整?” “也没准备大动干戈,补补屋顶就好。” “可孩子们大了总要挪去了。等开春了可要帮弟妹找些工匠?你们刚回来,怕是不太熟。”吕氏故意问。 吴氏没想那么多:“不着急,过几年慢慢来。”沈如松说想让两个孩子多处处,一个院子住到个八九岁都无妨,反正是亲兄妹。 未来几年都没人住,大兴土木的彻底翻修了也是空着,岂不是浪费。 吕氏与小王氏交换一个眼神。 这到底是不着急,还是没钱修? 整个家中空荡荡的,想来遣散了好些下人。连儿女身边贴身伺候的,都只能用这等卖力气的粗使下人补缺。 吕氏又用帕子掩了掩微翘的唇角。 看到这间大宅和吴氏当家做主时心底咕嘟嘟涌出来的酸意,现在全然没了。 夜间,族长宅,二房。 吕氏掀起帐子,悄悄看了一眼,珏哥儿已经睡熟了。 她摆摆手,示意值夜的丫鬟不要动,就出了屋子。 等她到了女儿这边,却看到慧姐儿躺在那里,翻来翻去。 “这么晚了,还不快睡!仔细明日上学起不来!” 慧姐儿赶紧闭上眼。 吕氏摸摸她的额头,慧姐儿忽然开口:“娘,你再生个妹妹吧!” “你这孩子!大晚上作什么怪!”吕氏嗔道。 见慧姐儿吐吐舌头,拉拉被子闭上了眼,吕氏转身要走,又有点好奇:“怎的突然想要个妹妹?” “瑜姐儿漂亮又乖巧,娘要生了妹妹,我教她下棋!” 吕氏摇头失笑,尽说些孩子话。 要生也得再生个男孩。大嫂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长房的身份和儿子数量了。 自己才二十八,肯定还能生。等夫君来年高中进士,自己也添个老儿子,岂不是双喜临门? 只珏哥儿一个还是有些单薄,能得个亲兄弟将来也能得份助力。 有自己教导着,必然不会如同老二十九房那般兄弟相争,好好的人家眼看着败落了…… 正房。 王氏从盥室出来,坐在妆镜前,透过镜子,看到老头子斜倚在罗汉床上,还捧着那把茶壶。 “大晚上你怎得还要喝茶?” 沈定川埋头忙活着:“这木鱼石既然是紫檀色,我就寻思着能不能把它盘出来。如松这小子眼光不错……” 王氏无语。这是茶壶,又不是手串,真要被他的手汗包了浆,喝茶时也不嫌埋汰! 说到沈如松,她通着头发转身问道:“哎哎!今儿孩子们去老二十九房做客,回来说那边可是真的穷了!” “怎么说?” “二十九叔那宅子咱们都去过,说是三进,其实讨了个巧,比咱们家还要大些。当初想得是挺好,可这家子的人丁,呵!” 觉得表现得有点不太厚道,王氏旋即端正了脸色接着道:“现在那边除了正院,竟都荒着了,说之后几年也只打算小修小补下……他家下人……那对龙凤胎身边……” 沈定川早就搁下了茶壶,皱着眉头:“我就知道清和那边没一个好鸟!光顾着给我们寿州堂难堪,一帮没脑子的蠢货!” “这是老二十九房一家的事吗?此例一开,以后长子都有样学样,贱卖祖产也要苛待兄弟,那沈氏就要散了!” 王氏想到自家,也是两个儿子,若是他们一去,一个就把另一个往穷里逼,那她真是死了都会气得闭不上眼。 还好她的儿子都是一母同胞,将来必是无虞的。 沈定川有点懊恼当初并没有出面为沈如松撑腰,可又不承认自己那时候优柔寡断。 他嘴上埋怨着:“如松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就该早点拉下脸来族中求援。哪怕看在那对孩子的面上,有些偏帮族老们也未必会说什么。偏偏他瞒得这样紧!” 王氏心中一动:“如松未必是有意瞒着咱们。” “什么意思?” “就算两个孩子落草时有大师批命,可沈如柏是嫡亲的大伯,无论如何算不得外人。他去安阳县奔丧时,如松可是把他也瞒的死死的。” “连后来扶灵去清和,也只带了瑾哥儿这个嫡长孙,都没让瑜姐儿在那边露过面!” “他连咱们也瞒着,无非是不想让那个白眼狼知道呗!” “你是说……不至于不至于!毕竟是无辜小儿,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沈如柏可是他亲哥,他哥啥样儿他还能不知道?龙凤胎小时候身体不是不大康健么?在后宅,当家人让个小儿生场病可有的是机会!”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节 王氏心中冷笑,不至于? 偌大的家产,稍微偏颇一些,就能有上万两的差别。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沈如松那边肉眼可见的日子窘迫,这样还能得了三成家产? 骗鬼去吧! 只是沈如柏既得了便宜,还非要捞个公平分家的好名声,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他竟如此心黑手狠脸皮厚! 那因为嫉妒,能对亲侄子侄女出手也不是不可能。 她婆婆当初若能有沈如柏的心性、手腕,那一大群的庶出小叔子根本没几个能活到成年,哪还有后面的这些麻烦! 沈定川眉头皱得死紧:“这些话休要再说!我困了,早点歇了吧!” 王氏撇撇嘴,哼,男人就是嘴硬! —————————— 沈定川望着面前又来找他喝茶的沈如松,一身襕衫,看得出料子不错,只是半新不旧的。 他不由心中叹气,他这个堂侄啊,就是脸皮太薄! 也罢,还是他这个又是族长又是堂伯的先开口吧,只希望他能少借点,不然老婆子又该脸皮抽抽了。 “如松啊,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说出来伯父才好帮你参详一二。” 沈如松故作为难,唉声叹气,在沈定川都要忍不住的时候,才开口说出了希望两个孩子能提前进学的事。 啊?就这! 沈定川差点被闪了老腰。他原本都做好要借出去上千两银子的准备了,结果,只是上学的事? 可是—— “瑾哥儿他们还要四个月才满六岁吧?这委实有点太小了些!” 不到入学年龄的规定暂且不谈,他也是真心为了沈如松好。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可别再让龙凤胎有个什么闪失。 沈如松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不过婉拒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根据早就计划好的卖惨方案,沈如松愁眉苦脸道:“侄子这也是没办法了!不然怎么也舍不得两个孩子还这么小就起早贪黑的读书啊!” 沈定川就听着他堂侄开始大倒苦水,家中没了营生,他整日在外奔波想办法。 连家中世仆都遣散了大半,吴氏就带着几个老人支应日常,委实脱不开身。 两个孩子无人照料不说,还得日日关在正院…… 沈定川一听,感情提前上学对龙凤胎来说反倒是好事了? 毕竟学中有先生管着,同窗都是族亲,总比放养在院子里好。 他叹口气,还是同意了龙凤胎这个月待月考过后就去学里试试。 只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孩子不愿意,或是撑不住,让沈如松不可强求。家中实在无人,就送来他这边照料些时日。 沈如松满脸感激的一口答应了下来。 十月十六,沈壹壹卯正二刻就被金钏儿叫了起来。 在正房用膳时,瑾哥儿绷着小脸,喝了半碗瘦肉粥,才吃了两个烧麦,就说吃不下了。 这种时候,越安慰只怕会越紧张,沈壹壹拉着瑾哥儿肉乎乎的爪子坐进马车,跟他说起了等会儿可以去学里找几个堂哥堂姐。 不知是被分散了注意力,还是发觉自己在学堂有哥哥们罩着,瑾哥儿终于活泛了一些。 沈氏族学在永安坊,当初选址在此处,就是因为周围住了很多的沈家人。 早年间从清和县来这里讨生活的人中,也并非人人都一夜暴富。 有些只是顶了个同族的名头,轮起来跟沈腾峰都出了五服,借不到力。有些则是自己经营不善,勉强糊口。 所以有钱了的,自然早早买了大宅搬走了。家境普通的则大都想要住的近些,抱团取暖。 因为是入学第一天,沈如松亲自送了他俩过来。进门前,他还特意叮嘱瑾哥儿:“等会儿先生若是考校,不要着急,慢慢想好了再答!” 刚来就要考试! 沈壹壹发觉瑾哥儿的手都微微开始发抖了,她这一路的功夫算是白费了,猪队友! 到了幼学掌院处,沈如松发现族长竟然也在。 他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小侄给伯父请安!这天寒地冻的,还劳烦您跑一趟,侄儿真是愧不敢当!” 沈定川摆摆手:“我就是来学里看看。我跟张掌院说了,但收不收还得听夫子的,你不可勉强!娃娃们太小,若不成,就跟我回去。” 那天沈如松没开口借钱周转,他当时是松了口气的。 可这几日,族中总有人在悄悄议论老二十九房的落魄,他府里下人都遇见了几回。 沈定川就又开始纠结了,有些惭愧自己怎么再一次没主动援手。 所以今天他一早就来了族学,想着看看情况,不能让沈如松只为了眼前,反倒折损了嫡血。 他转头看着龙凤胎:“老太太还盼着你们呐!你们伯祖母也准备了点心,要不要去吃啊?” 一边是可怕的考试,一边是和蔼的饭搭子老太太,若不是虎爹就站在身边,瑾哥儿只怕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现在压力给到了张掌院这边,他是积年的老秀才。 这些年沈氏举人都出过几个,更别说秀才了。 之所以要聘个外人而不用自家的,就是因为沈腾峰规定,族学中可以用自家人教书,但管事的一定要外聘,这样才能尽量不偏不倚。 听这话头,族长不是很赞成啊。张掌院心道,那他就继续“不偏不倚”呗。 他捋着胡子,开始了提问。 知道这是跟肃宁侯同祖的嫡血,祖父举人,爹爹秀才,还是对稀罕的龙凤胎,不可能没教过就贸然送过来。 但几句问答后,张掌院还是惊讶了。 这进度别说给孩童开蒙的初阶班了,就是进中阶班也可以啊。 他想了想,叫来了中阶班的沈夫子。 沈夫子只是个童生,凭借远亲的身份,还是在族学中谋了一份差事。 一头雾水被招过来,发现疑似是两支肃宁侯亲弟弟的嫡脉在斗法。一个岳丈进了中枢,另一个是现管的族长,他谁也惹不起。 沈夫子心中暗暗叫苦,一边准备好纸笔,让两个孩子按昨日的月考写,一边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掌院。 初阶班除了教教学堂规矩、家族规矩,就是认认字和数数,没有入学门槛,是沈家的娃到了岁数就收。 中阶班则是正式开始学习了,这俩孩子连入学年龄都不够,现在还要插进中阶班,能行吗? 瑾哥儿看完几张试卷,腰杆也挺直了,手也不抖了。 这也太简单了! 这句是《三字经》里的……这诗他半年前就背过……十以内的加减? 嘿嘿,有本事给本将军出个十五以内的! 沈壹壹余光注视着瑾哥儿,看他写得差不多了,才把答案填好,一起交了卷。 两人答题的时候,沈夫子的心就已经落了回去。这明显是提前开蒙了的,太好了,应该不是掌院坑他! 待拿到卷子一看,更是惊喜,好苗子啊! 尤其是这女娃娃,一笔好字,明显已经有了些风骨,只可惜腕力不足。 沈夫子将卷子迅速批好,递给掌院,口中已经忍不住夸了起来。 等传到沈定川手上,他看着瑾哥儿只错了两处,瑜姐儿更是全对的试卷,不由暗想莫非龙凤胎的祥瑞不止是说说,还体现在天份上? 怪不得如松想要他们提前进学呢,以他家目前的状况,这么好的资质岂不是耽误了? 想到这里,沈定川便不再多言,只是叮嘱那沈夫子,这对龙凤胎毕竟是幼学最小的学生,纵然学业上严格,日常也要多看护些。 他跟着沈如松一起目送两个孩子进了教室,看着沈如松那殷切的眼神,心中微叹,这或许是否极泰来了吧? 老二十九房眼看着败落了,老天却又给了希望。如松举业上比他爹还不成,若是瑾哥儿将来能考出来,这一房大兴就有望了。 沈定川拍拍沈如松的肩膀:“好生教养,你是个有后福的!” 啊? 沈如松一惊,见族长没什么异色,仍是看着两个孩子,这才放下心来。 旋即又有些得意,他就知道,弄成龙凤胎一准儿没错。 因为人数关系,中阶班分成了“天”字和“地”字两个班,沈夫子就是天字班的管教夫子。 学中不成文的规定,嫡脉和家资颇丰的都分在了天字班。 沈壹壹和瑾哥儿跟着进了教室,就看到屋内大概坐了不到二十个孩子,正扯着嗓子在读书。 大部分都是男孩,五六个女孩则集中坐在右侧角落。 第一排正中间的,正是珏哥儿。 沈夫子让珏哥儿左侧的两个男孩坐去最后一排。 那两个小男孩闻言欢天喜地抱起书本就往后跑,连笔和砚台都忘了拿。 看得沈壹壹不由好笑,对这二位的成绩也有所猜测。 瑾哥儿成了堂哥的邻桌,开心不已,朝着珏哥儿一个劲儿眨眼微笑。 沈珏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抿起了嘴,只打量着龙凤胎。 第一节 就是《千字文》,瑾哥儿一听,刚好是他学过的,而且他连后面的十几句也会背! 这下彻底放了心。 沈夫子先是逐句解释了一番,带着读了几遍后,就开始让他们背诵。 瑾哥儿心中吐槽,这夫子还没瑜姐儿教的好呢!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8节 他妹妹讲得更有趣,还会编各种顺口溜,一记就记下来了,哪会像这样硬背的。 等到下课时,沈夫子刚走出去,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瑾哥儿兴奋地跑去扒着沈珏问东问西。 沈珏不耐烦的应付了几句:“二哥和我姐都在结业班,中间还隔着间教室呢,这会儿怎么去——我问你,你们怎么来了?” “我爹送来的啊!” 沈珏暗暗翻个白眼:“我是问,你怎么入的学?你不是明年才满六岁吗?” “哦哦,这个啊,我爹说在家中也是闲着,就送我们来上学啦。对了,早上见掌院的时候,伯祖父也在呢!” 祖父也在?沈珏顿觉了然。 必是二十九房的堂叔求了祖父出面,才把这家伙给塞了进来。 他看着瑾哥儿,故意摆出一个很凶的表情:“每日散学前,都要习字,沈夫子看过后才能走,他可是会拿着手板哦——” 瑾哥儿一僵,求助般转头望向沈壹壹。 “你好好写就能过关。” 在之后的课上,又教了几句《对韵》,背了一首诗,算了算加法,而后还练了一段五禽戏。 时间过了晌午,幼学因为年岁还小,初阶、中阶一般都是半天课。 临近放学时,沈夫子果然抄着手板走了进来。 也是巧了,在今日所学的内容中,他让学生们写的正是早上学的那几句《千字文》。 瑾哥儿顿时松了半口气。 这些每个字他可是至少都练过二十遍,还被沈如松批过红的。 他吸口气,只要不写错,肯定能过! 沈珏看着紧张的堂弟,特意比平日里还要写的快些。 果然,他站起来送去给夫子检查时,他那位堂弟大冬天的还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汗。 因为写得快,大字略有些不及过往的水平。 沈夫子微微皱眉,不过还是念在平素表现的份上,没说什么,点头同意他离开。 收拾东西时,在其他同学羡慕的窃窃私语中,沈珏朝堂弟笑笑。 可惜瑾哥儿埋头写字,根本无暇他顾。 他无趣的收敛了笑容,但也没走,而是在庭院中等着。 少时,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但都不是那对双胞胎。 终于,在他已经不耐烦时,没几个人的教室中,瑾哥儿站了起来,然后堂妹也随即交了作业。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沈夫子,出乎意料的是,夫子居然还夸了瑾哥儿句“比早上写得好”,然后还对着瑜姐儿频频点头。 等瑾哥儿一出来,沈珏伸出手:“给我看看!” “啊?” “你的大字!”说完,也不待瑾哥儿反应过来,沈珏径自抽过那张纸。 平心而论,还是比不过他平时的字。 可今天沈珏偏偏写得急了些,这差距看着就不那么大了。尤其是—— “你还说上次在你屋的字是你写的!骗人!” 瑾哥儿疑惑半晌,才想起来:“哦!那些是我随手乱画的,不是正式的——珏堂哥?” 看着沈珏的背影,瑾哥儿更疑惑了:“他怎么走那么急?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啊。” 沈壹壹暗自好笑:“咳,珏堂哥等我们那么久,估计是饿急了吧。” “咕噜噜”,不提还好,一想到自己早饭居然只吃了两个烧麦,瑾哥儿的肚子立马开始抗议。 沈壹壹从荷包里拿了颗松子糖给他:“我们也走吧,说不定在门口还能遇到堂哥堂姐。” “那快走!” 族学大门外,瑾哥儿当真看到了族长家的马车。 “珏堂哥!珏——” 那马车居然直接小跑了起来。 沈慧只来得及撩起帘子,朝小堂妹挥了挥手,就被启动的马车晃得差点没坐稳。 她不高兴地问催着车夫“赶紧走”的沈珏:“你干嘛!” “我要回家!” “瑜姐儿他们怎么在学里?你在哪儿碰到他们的?” 沈珏不答,只臭着脸大声吩咐:“快些!再快些!” “做什么这样急?”沈慧不解。 对面的沈琅回道:“嗨!还能干嘛,指定是急着入厕呗!我说,你下次就在学里解手,这回家还得一会儿呢,万一你憋不住了——” 沈珏的脸色顿时更臭了。 沈慧犹豫着问:“要停车给你找个地儿,嗯——” “不要!” “珏堂哥这是怎么了?他就这么饿吗?” “指不定早饭没吃。”沈壹壹坏心眼的建议,“明儿见了面,你可以直接问他呀!” 回到家,瑾哥儿迫不及待跟吴氏嘚吧嘚吧讲述了一番学里多好玩,他还得了夸奖。 然后,不用催促,就主动拉着沈壹壹一起写功课。 尝到预习甜头的瑾哥儿数了数,自己提前学过的《千字文》可不多了,嗯,算术题也要再来几道! 第二日,沈壹壹自不用说,瑾哥儿的大字也被沈夫子圈了红,背书还被当着全班表扬了。 一下课,瑾哥儿就看到堂哥正死死盯着他。 “珏堂哥,你怎么啦?” “没事!” “哦,我知道了!”瑾哥儿一击掌,“你该不会今早也没吃饭吧?妹妹,糖你还有么?” “有的。”沈壹壹憋着笑,掏出一把松子糖,用干净宣纸垫着,放到了沈珏桌上。 沈珏看着还在催自己吃糖的堂弟,恨不得把那些琥珀色的糖球统统扔在地上。 想到他祖父昨晚还在夸个不停,他就愈加生气。 什么祥瑞龙凤胎,明明就是个连话都听不明白的憨货!不就是比他早入学么,有什么值得夸的! 看着沈珏慢慢难看的脸色,瑾哥儿关切地问:“珏堂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我——” “我说,你就赶紧去吧!这离散学还早着呢。” 三人回头,就看到沈琅趴在窗口,正看着他们。 “琅堂哥!你怎么来啦?” “昨晚祖父说你们也来上学了,我过来看看。” 沈琅又催促道:“走走走,你不敢去,我陪你!” “你们要去哪里?” “净房呗。你珏堂哥不肯在学里入厕,净憋着。你瞧你瞧,他这脸色跟昨儿在马车上憋尿时一模一样!” 原来珏堂哥不敢一个人去嘘嘘啊! 瑾哥儿拍着胸脯保证:“珏堂哥,你不用憋尿,以后我陪你一起!” 见一个大傻子一个二傻子,不停地催自己尿尿,沈珏忍无可忍吼了回去:“我没憋尿!” 教室里瞬间一静。 而后,角落的女孩子们捂着嘴窃笑,男孩们则是一片放肆的哈哈声。 沈珏羞愤欲死,低头冲了出去。 “珏堂哥这是去哪儿啊?” “肯定去入厕了呗!啧,跑得这么快,那倒是早点去啊!” 等沈珏平复好了敏感的少男心,磨磨蹭蹭回到教室门口,夫子已经站在里面了。 他就听到沈瑾那个二傻子正在帮他跟夫子请假:“……应该是在解大手。所以,我堂哥可能还得在净房蹲一会儿!” 伴随着同学细碎的偷笑声,沈珏的脸色已经是五彩斑斓的黑了。 沈壹壹躲在书后,已经要笑不动了。 天然呆加上钝感力,这杀伤力谁对上谁知道! 本来还觉得功课太无聊,现在看,每天练练字看看戏,学堂生活还是挺有趣的嘛。 十月就这么悄然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时间进入十一月,终于下起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而来的,还有两封来自丰京的书信。 一封是吴氏的父亲吴天恒的家书。 另一封则令沈如松大为意外,居然是那位在青州城新晋结识、但是却非常热情的刘子和。 当初这位刘家六爷确实说过以后要保持联系,时常书信往来云云。可那不就是句场面上的客套话吗? 刚刚见过一面而已,这位“贤弟”竟真的写信过来了。 沈如松不太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新晋举人,还是刘家那种官宦之家精心培养出来的,会有“一见如故”的赤子心肠。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9节 想了想,他还是先拆开了岳父大人的信。 其实十多天前,岳父就派人传过话,告知了银子和派去的下人都已收到。 上次扶灵归乡前,他差不多也是先斩后奏般把自己的妾室和庶子统统塞了过去。他本以为这次老泰山也会如同上次那边,气得在信中跳脚,谁知只是简单捎了个口信。 沈如松展开好几页信纸抖了抖,原来只是上回没提而已。 不出所料,开篇足足有三页,怨种岳父全在训斥沈如松异想天开,净给他惹麻烦。 丰京租的宅子只有二进,呼啦啦一下子多出了三十人,根本住不下不说,家中更没那么多活计安排派给他们。 沈如松一目十行的扫过这些,深觉自从岳丈进了中枢,文采又有精进。不但骂人的功夫渐长,关键是遣词造句中还透着一股堂皇气度。 接着,吴天恒告诫沈如松,既然打定主意,那就要行事周密些。然后帮他逐一分析,查漏补缺了一番。 最后两页中,他提到已经买好了地。 沈如松讶然,岳父大人好快的行动! 吴天恒说,他本想等个机会看能不能买块上等田地。但沈家下人委实太多。京中人多眼杂,他怕一个不慎露出破绽。 于是在丰京远郊的小河村附近,买了四百多亩。 看到这个数字,沈如松不由一愣,丰京郊外的地有这般便宜? 赶忙拿起新的一页,他才了然。 四百亩中,只有一百亩出头可以耕种,且还只是差强人意的中等田亩,其余则都是林地。 尤其还有一座百十米高的小山。 吴天恒亲自去看过,说是个大土丘更恰当点。唯一被他看入眼的,就是小山中有活水。 他在信中解释,那万两白银若是买田地,连这一半都拿不下来。 现在剩余的银两,足够在山脚下起一座农庄,先把那些下人安顿好。 吴天恒打算把那一百多亩作为菜地,林地则种上梨树和杏树。 每年夏卖杏子秋卖梨。卖不掉也不打紧,反正人手不缺,晒成杏干、熬成梨膏,总有地方收。 小山则围了起来,养些走地鸡和山猪…… 见岳父规划地井井有条,沈如松自是毫无异议。 信末尾,吴天恒才提到了沈如松最关心的话题。 皇帝派了太医院右院判去了肃宁侯府。 也不知是这右院判确实医术高超呢,还是沐浴圣恩后,侯府的风水变得格外养人,反正,在这寒冬之中,肃宁侯世子居然撑住了。 -----------------------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能追到这里的宝宝们!不知道能有多少小可爱,忐忑中。 新文求预收~全员迪化爽文《皇后今天装神弄鬼了吗》 金牌助理带着行李箱穿越后,捂紧神棍马甲在古罗马种田基建搞事情。六神眷者.华夏留学归来的罗马贵族,我的强大全靠他们脑补。 “有请智慧女神的宠儿,阿波罗神的大祭司,冥王的神眷者,商业之神的使者,朱诺的代言人,维斯塔在人间的化身,妇女儿童的保护者,罗马新城的规划者,帝国第一女性……” 唐霜双:怎么请了这么多人?你说这全是我的头衔?那没事了! 第49章 下注结果是一边倒的四赔…… 吴天恒也是怕他这女婿期望太大, 在信中还开解了几句。 就算世子这次挺过去了,身子也毁的差不多了。侯府总归还是得考虑帮手的,让他不要心急。 沈如松叠好信纸, 收敛住失望的心情。 再等等就再等等吧, 正可以将龙凤胎的事砸实了。 喝了几口茶,他才漫不经心拆开刘子和的信,估摸着应当就是些应酬的场面话—— 嗯? 除了开篇叙旧寒暄,刘子和讲到他又在青州盘桓了些时日, 才回京城不久。说沈如松他们走得急, 倒是错过了隔天在青州的一场大戏。 据说, 刺史派去的人围住了安阳县钱家后,从懵逼中回过神来的钱家人,第一个举动居然是冲过去烧账册。 这一下子可就让带队的统领精神起来了。 这简直是明摆了告诉别人心中有鬼! 又不是在查官府库房的钱粮, 你一个商户人家,最多也就是偷税漏税、给官员行贿。 前者只烧自家账目有个屁用。后者的话那就更不该烧了,握在手中说不定就是保命符。 抢下了剩余的账本后,刺史发现, 这钱家居然还是去年倒台的殷知州的一个钱袋子。 殷老儿自己作死,非要牵扯进储位之争,现在全家都在最南边那个岛上钓鱼。 但抄他家的单子, 自己可是经手了的,也就十来万两的家底。 那钱家现在账面上这三十多万的现银,又是给谁预备的…… 刺史后背一凉,不敢再深究下去。 莫非那小子不是诬告,而是真察觉了些什么蛛丝马迹? 刺史半信半疑,安排人手去挖后院那口填平的枯井了。 不论结果如何,他决定尽快将这烫手山芋丢出去。 当晚, 刺史府再次奔出了六百里加急的快马,这回又惊到了无数的夜市摊子。 几天后,皇城司就派人来接手此案。 待刘子和出发时,青州官场一片风声鹤唳,已经有人被牵扯进去了。 还好自己一家走得及时,那日在城门遇到的想来就是皇城司的查案人手了吧? 这种热闹看一眼都胆战心惊。 沈如松赶紧往后翻。 不过想来案子还在审理中,刘子和的信里也没了下文。 又是一段东拉西扯后,刘子和提到偶遇了吴天恒一回,说老大人看起来神采奕奕,请沈如松不必挂心。 而后,他笔锋一转,就提到了沈如松在京中的另一门亲戚——肃宁侯。 刘子和的舅家久居京城,品级也高些,对权贵的消息自然要比吴天恒这种职尊位卑的帝都新丁灵通的多。 关于肃宁侯世子到底好没好,京中的无聊人士还设了盘口。下注结果是一边倒的四赔一,不信医学奇迹的人占了大多数。 刘子和自然没去凑这个缺德的热闹。 不过他接下来提到,侯府还在各处搜罗药性足的老参。 而且,据说侯府的孙姨娘,也就是世子的生母,还把孙氏全家都接进了府里。 沈如松摸摸光洁的下巴,怎么看起来像在暗示他,世子族兄在用大药吊着命熬日子? 虽然说,他也没奢望瑾哥儿能袭爵。但能早点捞到好处,那自然更佳。 现在知道事情没出变故,沈如松又振奋起来。 不管这位刘家六爷出于什么目的,他就暂且领了这份情,多个消息来源。 沈如松铺开信笺,开始磨墨。 —————— 冬月二十一这天,是冬至。 从一早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族学放了一日假,方便族中的祭祖活动。 男人们已经在族长家隔壁的祠堂前列队了。 花厅里,杜老太太穿着大毛衣服,带着自家女眷,还有吴氏、老三十八房的媳妇们,把仪式结束时要上贡的饭菜装盘。 除了族长这一房,寿州堂只有这两家是沈腾峰亲弟弟的传承,在族中的地位都颇为超然。 下首,沈慧、沈壹壹则与两个族姑在折金元宝。 吕氏觉察出三十八房的三个妯娌先是盯着吴氏上下打量,而后彼此间挤眉弄眼好一阵子。 她端详着吴氏,旋即恍然。 这套衣裙料子不错,首饰做工也算上乘,只可惜两者的样式起码是好几年前时兴的了。 衣裳一看就下过几次水;华胜上的珍珠显见是放得久了,有点暗沉;金钗样式老旧,颜色也不那么鲜亮。 初次登门时一身簇新,原来是硬撑出的场面啊。 冬至乃是大节,阖族都在的场合,女眷人人都妆点一新,吴氏这下终究还是漏了底。 也是,宅子都没钱修补了。 吴氏心情极好。 她本想着穿那套新做的朱樱色大袖,结果昨晚与沈如松叙话时,不知怎的,夫君突然说起了初遇她的场景,还有两人新婚燕尔时的种种。 沈如松好一番柔情似水的追忆,引得吴氏也起了心思,当下翻找一番。 初遇时的衣裳现在早就穿不下了,只余一根金钗。 倒是找出了件绛纱色对襟齐腰襦裙,正是两人后来某次游湖时所穿。 在沈如松的甜言蜜语下,吴氏今天就穿了这身。 出门时,沈如松对她赞了又赞。还特意在妆奁里寻了这枚华胜为她戴上。 吴氏正满腔缱绻,对众人的眉眼官司豪无所觉。 少一时,东西都整理妥当后,王氏搀扶着婆母打头走了出去。 只留下了进不了祠堂的未嫁女们继续候着。 “明明是自家祠堂,却不让我们进。”沈慧嘟囔着。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0节 “慧姐儿,这可不是‘自家’祠堂,将来你——”三十八房的族姑笑着道。 另一个年纪略小些的赶紧制止:“你跟孩子说这些作甚,不害臊!” “这有什么!她都要十岁了,也就是几年的事儿~” “好姐姐,陪我洗洗手去,刚才蹭到些金箔。” 朝她俩笑了下,年纪小的就把她姐拉走了。 沈慧不解:“她什么意思?” 听懂了的沈壹壹完全不想解释。在古代,“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生你养你的地方却不是你家…… 她觉得牙疼,只能鸵鸟般安慰自己,至少还有十年时间给她筹划。 瑾哥儿也正觉得牙疼。 他刚刚掉了一颗牙,现在满嘴血腥味。 但这种场合,也只能忍着,一张小脸紧绷。 结果却得到了一群族人的夸赞,什么“沉稳持重”“少年老成”的,听得瑾哥儿心花怒放。 要不是嘴里还含着血水不上不下的,他恐怕早就嘿嘿个不停了。 这番表现落在那些过来围观早慧龙凤胎长啥样的族人眼中,又是一阵啧啧称赞。 看看人家这孩子,小小年纪,不但学业出众,心性还能如此稳重,不骄不躁,不愧是天生就带着福气的娃娃。 再看看自己身边跟着的逆子,哼! 悲惨沦为对照组的校友们,全都用愤恨的小眼神谴责着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然而,瑾哥儿的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就那么紧紧抿着嘴站着,对这些视若无睹。 这下,连那些刚才只是旁观的族老们也讶然了,这孩子好定力,没准儿将来真有一番前程! 诵读祭文,焚了纸钱、元宝,又敬上供菜,大家集体叩首后,这才三三两两说笑着散去。 沈如松却没走,他亲眼看着族长净手后,取来了族谱。当着祖宗牌位,在二十九房他这一支下,端端正正添上了“沈瑾”两个字。 等墨迹干透的时候,沈定川还笑着跟他惋惜,若是女儿的名字也能上族谱,把瑜姐儿的一并添上去才显得更吉祥。 沈如松只是矜持微笑,心中已然雀跃。 龙凤胎的身份做实了,聪慧的名声也有了,这下万事俱备,就等着侯府那边的丧报了。 沈定川看着这父子俩,从两人完全不一样的脸上,愣是品到了某些极为神似的感觉。 可惜,直到冬月过完,侯府那边都没有动静。 进入腊月,京城仍旧没传来什么消息。 连那位刘贤(眼)弟(线)处,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 到了腊月十五,族学岁考,然后开始放为期一个半月的寒假。 连瑾哥儿都是甲等的成绩,也没让沈如松开怀多久。 随着除夕的鞭炮声在寿州城中炸响,沈如松彻底心如止水了。 年夜饭也吃得没滋没味。 过了年可就要到春天了。纵然沈如松不懂医理,也听说过久病之人最怕入冬,若能熬到开春,多半会有转机。 那位刘贤弟大概也是如此想的,来信越来越短,最近彻底没了音信。 若是当初没抱着期望,他本可以平常心慢慢等的。 结果现在,恰如登高爬梯子,虽然没完全摔下来,却也踏空一脚,闪得难受。 在床上坐着发呆到窗外微微透亮,沈如松才裹着被子倒下。 也罢,他就该早听岳父的。 初一中午,补觉起来的沈如松带着一家子在族长家拜年兼混饭。 他用茶盏遮着嘴,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就见管家带着个腰缠白布的汉子匆匆而入。 身为族长,婚丧嫁娶都是沈定川的主营业务。 见大过年的,管家就这么大咧咧把丧家带到堂上,沈定川心下愠怒。 大年初一接到丧报,晦气不说,就不怕冲撞了老太太么? 他起身,刚想把人斥退,突然觉得不对。 这管家也是家中老人了,怎会如此孟浪?莫不是—— 就见那汉子躬身行礼:“小人是肃宁侯府的侍卫——” 然后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一路呛了冷风,这人哽咽住了。 沈定川只觉得脑中当一声,似被什么东西砸中。 “当——”沈如松的茶盏磕到了桌面上。 ----------------------- 作者有话说:提问,还有宝宝记得钱家,还有那口枯井的事么? 有奖问答哦,答对的奖励本喵爪印一枚(不是)~ 谢谢宝子们的陪伴,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简直受宠若惊! 以后会稳定日更随机加更哒,.( ....` )比心~ 第50章 那位终究没撑过去,终于…… 沈定川心中叹息, 看来如松也反应过来了。 大树下面好乘凉,就算肃宁侯再不搭理他们,有这位天子重臣在, 地方上是决计不会有人故意找沈氏麻烦的。 老侯爷也六十有一了, 戎马半生受伤无数,比他还大四岁呢,也难怪走得这么突然。 只是,那位世子听说是个病秧子, 只怕连马都未必骑过。 侯府来日在朝中还能有多少影响力? 一但侯府失势, 他们在寿州的日子只怕也要大不如前了…… 杜老太太论辈分是肃宁侯的亲婶婶, 但也就比老侯爷大了一轮多。 人一上了年纪,最听不得这个。 她颤颤巍巍开口:“那,那你们侯爷——” “我们世子爷在腊月二十七殁了。侯爷悲痛不已, 也病了。” 啊? 这人说死的是谁? 不是老侯爷,而是那病秧子? 这可太—— 沈定川差点掩饰不住自己激动的表情了。 杜老太太脸色一僵,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好侯府的侍卫始终守礼垂首。 “母亲可是惊到了?”沈定川出言提醒。 “……哦,哦哦!世子那孩子才多大, 太可惜了!”杜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沈定川赶紧接过话头:“咳咳,侯爷他老人家可还好?我明日就动身去吊唁。管家, 你带这位侍卫下去歇歇,一定要好生招待!” 这下子谁也没了过年的好心情。 众人草草用完午饭,沈如松知道族长还要忙着收拾行装,就直接告辞了。 沈如松坐进马车后才暗自握拳,那位终究没撑过去,终于要开始了! 随着陆续有亲戚登门拜年,侯府的丧信也随之扩散开来。 经过了起初的惊讶后, 众人逐渐意识到,这死的可是肃宁侯独子! 也没听说世子有孩子,那这爵位…… 仔细想来,他们寿州堂与侯府的关系,总比清和那边要强吧? 就这样,沈氏一族内部的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有那些聪明的已经动了起来,有大过年开始督促孩子功课的。 也有自觉出了五服没指望,开始各方下注的。 老二十五、二十九、三十八这血脉最亲近的三房自然倍受关注。 沈如松辈分低,拜年走动间能隐约觉察到,总有人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瑾哥儿。 除了这全族独一份的龙凤胎,最受瞩目的自然是族长家的琅哥儿和珏哥儿。 沈如松听说,今年即便族长不在,登门之人依旧川流不息。 杜老太太那里更是从早热闹到晚,总有各方女眷在跟前凑趣。 还有那机灵的,会带上各自娘家的侄女、外甥女。 倒是让已经在相看长媳的小王氏一时挑花了眼。 虽然琳哥儿这位嫡长孙肯定不能过继出去,但谁让他有位可能一步登天的好弟弟呢! 族中传言,连几位官太太来拜访时,都隐晦提到过自家女儿。 对此类传闻,由同安县回家过年的族长家老二嗤之以鼻。 这位县学训导觉得,若是正常传位,那立嫡立长毋庸置疑。所以即便他高中举人,而他大哥碌碌无为,将来这家业和族长之位,还是长房的。 可肃宁侯府那是一般情况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1节 都过继了,血脉本就不是自家的,那还不得挑个能支应起门户的? 虽然他一直搪塞着吕氏,但去年让老父帮忙谋个官职时,他可是露了底的。以他的学问,上次能中举人已经是侥幸了。 他看过堂叔沈定康留在族中的文章讲义,比他高明了不知多少。这样都能屡试不第,沈老二可不想自己也如那般蹉跎半生。 他想得开,早早谋个官职,再往上爬爬。就算是举人这种杂出身,也能做到个五品。 有多少正经进士出身的,没靠山还不会钻营,那一辈子未必能升到这里呢。 只是他拉不下脸告诉妻儿实情。每次看吕氏拿他当典范督促珏哥儿读书,他就更是张不开口了。 自己虽前程有限,可他儿子运道好啊! 沈老二觉得,在琅哥儿和珏哥儿中,只要侯爷不瞎,肯定选的是他儿子。 琅哥儿那孩子,除了有个好身板,就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草包脑子了。就看看他这次岁考的成绩,除了体术,其余科目连个“乙”都没有,真真是随了他大哥。 就算侯爷是沙场宿将,可如今四海升平,侯府继承人总不能是个不学无术的莽夫吧?就琅哥儿那德行,这辈子也就不做个睁眼瞎罢了。 唔,说起来,珏哥儿虽然功课好,但体术确实差了些。武将恐怕不会喜欢太柔弱的孩子…… 吕氏发觉了自家夫君的不对劲。 愈加严格地督促起了珏哥儿读书,不但布置了一大堆额外的功课不说,还动不动就挑剔儿子的仪态不佳。 这也就算了,可他还让府中的护院教导珏哥儿举石锁、射箭。 吕氏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有些不敢置信。 这些天族亲的恭维她都是看在眼中的,虽说珏哥儿肯定也是备选,但连吕氏自己都觉得,琅哥儿这个长房嫡次子赢面更大。 怎得她夫君却如此上心? 听了娘子的问话,正在给儿子准备明日功课的沈老二放下笔,略显得意地解说了一番。 吕氏这些天已经酸过无数次了,偏偏别人恭维大嫂时她还得忍着,连帕子都扯坏了好几条。 现在一听原来自己儿子才是最大的赢家,她顿时坐不住了。 吕氏霍然起身,用下午新换的帕子捂住噗噗乱跳的胸口:“我去看看珏哥儿。” 沈珏正在让书童给他揉胳膊。 他毕竟才七岁,最近他爹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天寒地冻的还让他习武。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还得写那山一般的功课。 这时候见吕氏过来,沈珏赶忙撒娇:“娘,你看,我胳膊都是酸的!写字时直打颤!” 吕氏心疼坏了,忙拉过他的胳膊检视一番,还好没红没肿的。 沈珏趁机央求道:“娘!我功课好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练武?我将来是考科举,又不是当武状元!” 若是从前,吕氏还真的会帮他求情。可刚刚才听了沈老二的谋划,吕氏深以为然,未来的肃宁侯怎么也不能是个弱鸡啊。 她狠狠心:“娘明儿请个大夫给你看看。” 沈珏傻眼。他没想到一向宠他的吕氏居然是这个反应。 又歪缠了半天,见吕氏还是不松口,他气得用被子蒙住头,不想说话。 吕氏有心跟他解释,可又怕现在就挑明的话,珏哥儿会沉不住气。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若是被有心人看出点什么,内宅的手段可是防不胜防。 小王氏是婆母的堂侄女,别看素日里关系瞅着平平,谁知道关键时会怎样。 她拍着被子团,哄了几句,见仍旧没反应,这才无奈离开。 过了几日,族中突然传出了三十八房的长孙在他外祖家的宴会上当场做了一首五言绝句。 考虑到孩子九岁的年纪,那诗也算可圈可点,引得当天去赴宴的外客们啧啧称奇。 很巧的是,这些客人都是城中的读书人。于是这位长孙有诗才的名声就在城中小范围传播开了。 正在听儿子背书的沈老二挑眉冷笑。 这是把大伙当傻子糊弄呢! 他家那大孙子在族学三年默默无闻,这个时候倒突然学会作诗了? 一夜间被文曲星抚顶了是么! 无独有偶的是,还没过两天,这一房的另一位孙子又被城中武馆的老师傅偶遇。 这位还算有点名气的武者对着幼童啧啧称奇。说这孩子骨骼清奇,一看就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将来是个当将军的料。 正在盯着儿子练习开弓的沈老二蹙眉嗤笑。 他查过了,这位二孙子在族学初阶班,今年的体术是“乙上”。 长得胖就能当将军?屁的“武学奇才”! 这还不算完,几天后,又传出了一件奇事。 三十八房刚满五岁的小孙子,被他爹娘带去城外莲花寺上香时,居然主动说要为堂伯诵经祈福。 大雪天,这么小的孩子硬是在冷飕飕的大殿中跪了小半个时辰。 连庙里的大和尚都惊动了,夸奖这小娃娃“心性纯孝,质朴坚韧”。 正在给儿子准备明日功课的沈老二皱眉讥笑。 三十八房这是没完没了是吧! 这大孙子好文,二孙子就擅武,小娃娃实在看不出资质,就给按个孝顺的名头。 那娃知道侯府世子是谁吗就闹着给他上香? 这些手段如此粗糙,谁会信! 可转头出门吃个饭,他居然亲耳听到有人在谈论“子孙都有出息,长辈教养的也好。” “是啊是啊,想必家宅风水也是尚佳!” “这是沈氏中最出挑的一房了吧?” 沈老二气得连勺子都拿不稳,一勺鱼蓉粟米羹泼洒下来,直接毁了过年新做的宁绸团花袍,连今天刚上脚的鹿皮皂靴也遭了殃。 这帮人都是什么脑子! 你们难道就看不出那都是使得手段么? 还“最出挑”?他们也配! 席上吃了些什么,沈老二完全记不清了。 他装着一肚子气回到家,接过儿子的功课时,手还有些不稳。 ----------------------- 作者有话说:周三的更新会放在22点哦。因为5号蠢喵要迎来新文最重要的一个榜单啦,这是前辈们指点的时间,或许,比较吉利?挠头~ 闺蜜问我对上新书千字榜后收藏涨幅的预期,我骄傲的跟她说“10个”。 只要我目标定的足够拉垮,那我的表现就绝不会拉垮,就是这么机智! 她居然说本喵没出息,于是我果断改成了“11个”。 然后她把我拉黑了一天。 啧!这是什么脾气,没见过菜逼么?(理直气壮) 第51章 从雄心壮志到被迫认命,…… 沈珏偷偷瞄着, 怎么爹爹今日抖得比他还厉害? 沈老二提起笔,勉强圈了几个字。 看着描红本上的“息”字,那房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出来, 有出息在哪里! “佳”, 呵,去年还在闹分家来找他爹评理,风水好个屁! “最”,对, 最无耻的就是他们! 越想越气, 沈老二将毛笔狠狠往地上一掷。 沈慧过年都侍奉在老太太身旁, 也曾听到过只言片语。 她拉过弟弟,避了出去。 帘子落下,就听到父亲已经咆哮出声, “三十八房行事如此龌龊,真是有辱斯文!” 沈老二又气又恼,那家子就差没赤裸裸冲着侯府喊话“你们要什么样的娃我家都有”了。关键是竟然还真让他们造出了些声望。 自己可是举人出身,现在还有正经官身。珏哥儿努力上进, 吕氏也粗通文墨。 明明他家才是全族翘楚,一帮愚民! “人家二十九房的还是龙凤胎呢,这祥瑞岂是他家的西贝货可比!” 沈老二他原本只是把沈如松家的瑾哥儿列为了自家的竞争对手, 重视程度仅此于琅哥儿。 谁成想人家除了拜年,就在家安安分分待着。 反倒是三十八房不断跳出来作妖。 吕氏抱怨道:“三十八叔公也不管管!” 沈老二嗤之以鼻:“他家若是一个人自作主张也就罢了,全家都如此行事,叔公还能不知道?说不定就是他老人家的手笔!” 自己跟他们可不一样,自己是让珏哥儿认认真真在操练,只是提前偷跑,可没有如此弄虚作假。 结果反倒是那些假货扬了名, 这哪行!自己恐怕也得想想盘外招了…… 沈老二心中鄙夷,听说三十八房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孙。估计是怕才几个月的奶娃娃立不住,不然指不定也会冠上个什么衔玉而生大能转世的名头。 还别说,正如沈老二所想的那样,三十八房的老太爷看着自家的三个乖孙子,得意地捋捋山羊胡。 长房又如何,龙凤胎又如何,我家出三个! 五中有三,优势在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2节 只是可惜了小四,这孩子体弱,若不是怕他夭折了连累到其他孙子的名头,他还真准备过。 和尚有了,那就请个老道来批命,说“福泽深厚,官运亨通,父母宫吉星高照,上旺亲长”。 就说小四他娘怀他时梦到了这寿州城有位白衣黑马的年轻武将在城头横刀而立,出生时手心有个山峰般的胎记慢慢隐去…… 虽然不敢明着碰瓷,说他家小四是沈腾峰转世,但来历不凡,弄出点似是而非的总行吧? 嫡孙的数量还是少了些! 若是再多几个,到时十个娃娃站出去,七个都是他孙子,那岂不是稳了? 极具行动力的老太爷立刻把三个儿子召过来,耳提面命勒令他们要多多留宿正房,努力造人。 大儿子嫌弃原配人老珠黄,早就不进正房了,闻言不情不愿嘟囔道:“爹,要不还是算了吧,现在生哪儿还来得及!” 三十八老太爷一拐杖戳了过去。 “你怎的知道不行?万一侯府想抱个婴孩从小养呢!赶紧找你媳妇去!我可告诉你们,除非侯府说庶出的也要,不然统统歇在正房,听到没有!” 老太爷的命令一下达,府中的姨娘通房们屋里当天就折损了好些茶杯、摆件。 三个儿媳妇暗爽之余,很是认认真真的给肃宁侯世子上了几炷香。 族中的暗潮涌动,沈如松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也意动过,那可是世袭的侯爵。 元宵节都没过,那位丰京刘贤弟的书信再次不期而至。 这次可是刘家的下人专程快马递送。 沈如松对顶风冒雪、连年都没过好的刘府信差态度和蔼,打赏丰厚。 不过看信时,对刘老六在信中一个劲儿的道歉,说自己年前事务繁忙,故而久疏问候,实在抱歉云云,他直接一眼略过。 沈如松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了,刘子和就是在他这儿押注呢。 也不知这小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居然提前猜到了端倪。 如此也好,大家心知肚明,只论利益,不用虚情假意套什么交情。 刘子和若是知晓了沈如松的决定,八成又会顿足扼腕一番。 年前他是真的忙。 自从中了举人,他娘仿佛一夜之间发现他是只大龄单身狗了,相亲宴那是一场接着一场。 饶是以他久经科场考验的卓越记忆力,经常也被搞得晕头转向,这一次还搞混了张姑娘和李姑娘,被他娘好一顿臭骂。 刘子和心里苦。他要继续做文章,要应付舅舅的教导,还要暗中打探肃宁侯府的事,他很忙的好么! 那俩姑娘身量差不多,都打扮得像个珠光宝气的首饰盒。 相亲时他只是匆匆一瞥,又不能盯着人家姑娘仔细打量,现在认错人不是情有可原吗? 再加上侯府一直没什么消息传出来,一打听就是世子还在继续熬。刘子和也犯嘀咕,这眼看着立春了,不会又是院判又是好参的,还真被他给熬过去了吧? 稍微一懈怠,就断掉了给沈如松的信。结果侯世子的死讯传来,刘子和当场傻眼。 除夕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反省,人果然一刻都不能松懈! 这下怎么办? 想着二舅教导的官场准则,除了要会分析、会使手段,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就是脸皮厚。 面皮尚未完成进化的刘老六强撑着开始写信。边写还边悔不当初地碎碎念:“都怪我!”“啊啊啊真是丢脸!”。 闻风而来的亲娘樊氏倒是有些心疼了,是不是骂得重了些? 她特意送了碗虫草老鸭汤来,安慰道:“不打紧,就算错过了张大人和李大人,娘还给你约了邢大人家的三姑娘!” 刘子和嘴角直抽抽:“娘啊,虽说娶妻娶贤,您能不能也给儿子挑几个差不多的?别总盯着姑娘她爹的官职成么?” “这邢姑娘是真不行!她手腕都比儿子的腿粗了!” 樊夫人大怒:“现在苗条的娶进门未必不会吃胖!现在岳家官位低的,你倒是让他升一个给我看看啊?” “好啊!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嫌人家张姑娘、李姑娘不够美貌,故意叫错名字把这事搅黄的?” 刘子和一时抱头鼠窜,也顾不上计较在沈如松这边丢没丢脸了。 重新掌握到丰京上层动向的沈如松一时间踌躇满志。 瞧瞧! 连刘家,说不定还有樊家,都这般看好自己,不惜折节交好提前布局。 可一对上瑾哥儿的金鱼脑子,满腔的雄心壮志就只剩下无语凝噎了。 他使人偷偷收集了中阶班去年的功课。 又买通了族学洒扫的杂役,各科夫子未来几天要教什么,沈如松比沈夫子这个管班老师还清楚。 族学的杂役也很懵。 岁考前偷着想搞到试卷的,他遇到过。重金求购夫子们日常教案的,他还是第一回 见。 马上就要上的课还能卖钱?杂役都觉得这钱拿得烫手。 为了让这位人傻钱多的神秘买家满意,杂役除了中阶班,把他每天能收集到的所有班级教案统统打包塞了过去。 沈如松想了想,这样更能混淆视听,于是也没拒绝。 等三十八房长孙“诗坛新秀”的名头隐隐传出后,好歹也算是寿州教育系统从业人员的杂役恍然大悟。 原来冤大头竟是那家人啊! 这就说得通了! 既然一夜之间“开了窍”,那总不能连夫子日常的功课都做不出吧? 难怪要搞这些。 杂役暗自好笑,嘿,要说这家可真够鸡贼的! 居然故意买中阶班的课,这是算准了他为人厚道,会把其他年级的也一并给出去啊。 而且看看人家这手段,都拿到教案了,成绩也没听说变得多优秀,不显山不露水的,约莫是打算慢慢提高。 真会算计,难怪能造出这么大声势! 自以为洞察内情的杂役为了留住大客户也是拼了。 到现在,沈如松每天都会被迫收到几乎全校的课程安排,活像个幼学的教导主任。 又是自己提前教,又是瑜姐儿天天念经一般在瑾哥儿耳朵边不断重复,这才堪堪保住了甲等成绩。 可这小子“早慧”的名头水分十足,时间一长,肯定露馅不说,侯府当面考校时他就过不了关。 沈如松起初也想过搏一把,在学里都能装神童,在侯府那里未必不能装得聪明点。 万一真被侯府选中了,总不会因为稍大后泯然众人就退货吧? 瑾哥儿比去年长大了,又进了学,肯定有长进,不像从前那般难教。 人定胜天! 可连续高强度辅导了五天作业后,沈如松由暴跳如雷到无差别迁怒,最后心如死灰。 从雄心壮志到被迫认命,中间只需要一个学渣足矣。 定是因为蓝氏太过愚笨。二娘聪敏,瑜姐儿就生的伶俐。看来今后找女人不能只看脸,还得看看脑子。 还有,吴氏太过溺爱,不会教孩子。 瑜姐儿自己学得好有什么用?她学得好,岂不是衬得哥哥越发愚笨! 命数天注定,而人,就该认命…… ----------------------- 作者有话说:今天第一次上夹子,如同山顶洞喵进城,初次见识了下大绿江真正的流量,就,只会喊“人,好多人”! 推推基友的文: 《槐火燎原》by谢尘鞅 【清醒穿越女x折刃中郎将|救赎美强惨|教会破碎温柔嫡兄何为心动】 崔清婉从红木榻上苏醒时,齿间还残留着冰美式的苦味。 而那位传闻中温和有礼的嫡兄崔皓羿,此刻却向她威胁: “娘子被我借魂于此,只为滋养阿婉复生,你可明白?” 世人只见他光风霁月: 十六岁孤身屠山匪,二十岁执掌京畿卫,连被逼着斩杀流民冒领军功时都眸色沉静。却不知他每夜跪擦箭首时,将父亲遗留的扳指烙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三哥的箭该射杀恶人,不该做权贵爪牙。” 她截住召他夜出崔府的密信,当着他面点燃火折子。 跃动的火光里,崔皓羿双眸震颤,良久,他松开长弓,语气慎微: “那娘子可愿教我,如何明辨是非?” 镇守边疆的前夜,他站在窗前注视着屋内烛火勾勒出的绰约身影: “待北狄归顺,我会送娘子重返自己身躯。” 屋内人未语,他冰凉指腹探上前去,隔着绢纱小心临摹: “但现在,还请娘子多骗我片刻——骗我说娘子还会回来,骗我信这腌臜尘世值得你留下。” 直到新帝封赏的圣旨碾过崔府门槛,这桩尘封数年的交易才曝于天光。 可这时,崔皓羿却当着长兄之面将家传扳指砸碎,任由残破玉石嵌在掌心。 解下银甲,退还仪刀,他以一身素衣出了崔府,和着骤雨跌撞在她的身前—— “锁你的镣铐我拆了,锁我的镣铐……” 他眼底泛起血丝,眸色哀伤: “可否请娘子亲自来解?”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3节 #他饮下家族递来的毒酒却被她送来解药# 作者:我羡春山,书名:《重回王后少年时》,书号:9401389 【双重生丨男二上位丨权谋正剧】 永夜将尽,王昉之饮下一盏椒柏酒。 建章宫飘来前世的雪——鸩酒入喉的灼痛,与齿间清冽的梅香交织成纵横经纬。 大卉王朝的黄昏浸在血色里,门阀倾轧亦如棋局,重生归来的琅琊王氏嫡长女执起三枚棋子:以掌家权肃后宅,借连环局斩孽缘,凭未卜先知替父铺青云路。本该是必胜之局,直到她掀开母亲留下的星图,泛黄的帛书将弄旗者的命途死死钉在棋枰上。 好在总有警醒之声化作裂弦,处处替她提点: “是陛下身边的舍人。” “你父危急。” …… "当心刘缌。" 刘缌,这名字熟悉又陌生。上辈子也算患难夫妻,然而微末相持里熬出的一丁点情意,如这乱世虚无缥缈,散在他迎娶姬妾的喜宴上,散在他赐予她的鸩酒里。 这一世,她当不再看他。或许早已不再注目。 她的眼中映出前世魂梦里那道青绶身影——彼时权倾朝野的魏尚书令,选择与她一同再度陷入宫掖的阴影。檐角铜铃晃碎月光,他的弓弦上正悬着一枚双雁琼佩。 魏冉眉目如昔: "我以命数换此刻重逢,雁雁可愿再赌一局?" “不要再推开我。” “可我两生,唯此真心。” 暗潮在留白处疯长: 穿越时空的母亲搅动风云,郡王叛乱牵扯出前朝秘辛,王昉之握紧魏冉递来的刀:"谁说注定只能做棋子?" "愿作执棋人的磨刀石,"魏冉割破手掌,鲜血浸透半枚虎符,"待玄纁加身,让我筑你登极的丹墀。" 史书翻过新章: 新朝首度祭天,女帝隐在冕旒下的唇角微扬,腰间是一枚双雁佩——恰似那一年上巳杨柳青青岸,魏冉用一张弓驱散她心中阴霾留下一段晴。 #权谋,男人的终极浪漫 #你心向何处,我张弓亦往之 * 写在文前: 1.群像慢热正剧,权谋线与感情线并进,女主和前世男二双重生,包甜的 2.背景参考东汉,细节有私设,请勿考据 第52章 京圈佛子沈如松 因为族中近来流行起了给世子上香活动, 他家毕竟也是参赛选手,太特立独行难免会被评个“凉薄”。 沈如松只能跟风请回来了尊佛像,还像模像样地布置了个小佛堂, 左右他家空屋子多。 只是不知被哪路眼线给传了出去。 族长家还好, 杜老太太本就信这些,多个佛堂也说得过去。 只是苦了三十八房。 宅子最小,人丁最多。本就住的局促,哪里还有空余的地方供佛像? 总不能直接放在卧房吧? 不恭敬不说, 老太爷还指望今年抱仨呢。 为此, 吴氏出门时没少被三十八房的人阴阳怪气, 明里暗里说他家“装样子”。 最后,三十八房老太爷一狠心,直接把佛像请到了正堂, 还特意设了世子的牌位。 他家正堂直接改成了寺庙中超度用的往生堂,还专门挑了两个识字的小厮,日夜不停地烧香、诵经。 尽管过了元宵节,三十八房一时间访客倍增, 有事没事的人都想来拜个晚年,顺便瞻仰下居家版往生堂长啥样。 沈如松夫妻没去,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得, 那正堂如今烟熏火燎,媳妇们带着孙子定时祭拜。 白日也就算了,夜间小厮困倦下,往生咒念得荒腔走板,时断时续。夜风吹得烛火明灭,白幡满堂乱舞。 上夜的家丁都绕着走,还吓病了一个…… 沈如松辅导完今天的课业, 又在他家正常画风的佛堂中枯坐了半晌,才顺过气来。 恢复冷静的沈如松记起了初心,他要的是侯府的长期扶持。 像三十八房那般行事,只会自绝于侯府,顺便还在族中留下恶名。 他要引以为戒,稳扎稳打。 他不能焦躁,要平常心…… …… 瑜姐儿怎得不是个男孩!!! 沈壹壹觉得落在自己后背的目光有点带刺。 外出拜过几次年后,她和瑾哥儿就没再出过门。 肯定发生了些什么。 最近沈如松的表现怪怪的。 先是突然翻倍了瑾哥儿的功课,还纠正起了礼仪、谈吐,搞得小朋友在族学建立起来的学习热情迅速消散。 头脑不是靠怒吼和戒尺就能弥补的,连瑾哥儿这种钝感儿童都崩了。越打背得越慢,进度还不如从前。 看着快碎了的小朋友,沈壹壹除了口头安慰,那天还悄悄送给他了一个小礼物。 瑾哥儿原本都哭出鼻涕泡了,举起塞到他手中的东西看了看,竟然是一只小巧的水牛壶。不过不是陶的,而是木头雕的。 小朋友破涕为笑,连鼻涕泡泡都吹散了:“有点像我那只……你哪儿来的?” 当然是买的。 沈壹壹看这娃实在可怜,就派曹金宝出府找寻了一番。 水牛小壶没找到,但碰上个卖小雕刻的木匠,做了个红木的。 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不过比原先那只还小巧。 “若你今后也能坚持背书,每个月我都给你买一件可好?曹金宝说那家还有能在水上漂的小木船、能低头啄米的小鸡、配着剑鞘的宝剑。” 瑾哥儿宝贝地紧紧攥着,用袖子擦擦眼泪,有点不好意思:“可我,我都没给你买过什么……下次我也给你买一个!” 他还是当哥的呢! 沈壹壹摇头失笑:“我不玩这些。或者,别人过年送你的香囊荷包,若你有不喜欢的,就拿这个换好了。” “好!我等下就找出来。”瑾哥儿重重点头。女孩子大约是喜欢那些绣出来的东西,反正他也用不上,一会儿都拿给瑜姐儿好了。 除了安抚小家伙的情绪,沈壹壹也是有私心的。 最近便宜爹看她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时不时凝眉纠结,有时甚至还带着些怨念。 这种似曾相识的目光,让沈壹壹昨晚梦到了前世。 她父母由校服到婚纱的浪漫,终究抵不过日常生活中的不和谐,走着走着就散了。 只留下了她,两个人都不想要的,一段失败婚姻的赠品。 情到浓时给爱情结晶取的名字“壹壹”,一见钟情,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更像个讽刺。 沈壹壹小时候一直以为她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妈妈要求她门门功课都考第一。 起初是被强迫,她不高兴,试图反抗。凭什么其他孩子可以玩,她不但要在学校考第一,连兴趣班也得第一啊。 后来,她努力争取第一。 因为在双方的新家庭,她都是个碍眼的外人。 而两边的祖辈又孙子众多。只有她平时表现乖巧、期末拿出那份成绩单时,才会被爷爷外公他们多夸几句。 再后来,她不再执着于名次,但却真正意识到了只有学到的东西才是自己今后安身立命的倚仗。 那时候她尚且有明确的目标,有宽松的大环境。现在,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大人争吵中茫然无措,只记得自己没人要的小女孩。 沈如松将知道内情的下人大都打发去了丰京,她身边除了一个新补进来的家生子仆妇,就只有金钏和白英两个小丫头。 因此,沈壹壹很轻松地掌握了自己手中银钱的管理权。 上次她试图打赏曹金宝,被沈如松给代劳了。 这次藉着给瑾哥儿买礼物的机会,她终于小小的试探了一回。 她能派人出府,甚至可以支配一点银钱。 她通过曹金宝办事,就没想瞒着那对夫妻。 沈如松两人既然知晓,可并没有吩咐她以后要报备,也没阻拦。 沈壹壹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活动空间。 沈如松以前给她的那些钱肯定有数,也只有使用起来,她才好悄悄扣一些当做今后的应急小金库。 过年时有些富裕的家庭比较讲究,给的压岁钱都是装在荷包里的,她和瑾哥儿都收到了好几个。 沈壹壹无意间听童嬷嬷点评过,说这些荷包绣工平平,估计是家中小丫头练手用的,或者就是外面直接买的。 下次,她想试着派白英出去卖掉那些荷包。 金钏虽然很懂分寸,可全家都被沈家掌握着。若她离开沈家,肯定带不走。 白英的卖身契在她这里,又跟自己一样孑然一身。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4节 这小丫头才是自己目前最能信任的,而且力气大,还有市井行走的经验。 等白英多打听些外面的消息,自己手头也能攒一点钱就好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能做些什么…… 好想快点长大啊。 深深吸口气,沈壹壹有些僵硬地继续练字。 瑾哥儿战战兢兢去给沈如松背书了。 磕磕绊绊地背诵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妙,但是从他爹板得死紧的脸上,又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更吓人了。 看着没出息的儿子,沈如松紧紧捏着腕上刚套上的一串佛珠。 不气,不生气,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吴氏撑着下巴,闻着夫君身上的檀香味。 在如此大的利益面前,夫君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女色不能淫,人谤不能移,富贵不能屈,不愧是她品行高洁的俏郎君! 三十八房的人还有脸说,他家才是在做戏!而她家良人,每日可都是默默去佛堂打坐,从未宣扬的。 呀,这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戴在夫君手腕上真好看,衬得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吴氏感到自己耳根子微微发热,以前怎么没发现郎君连礼佛都如此动人? 就像,就像—— 她搜肠刮肚半晌,也没想出什么高雅的诗句来形容,只觉得这大概就像是女眷们提及的,这两年丰京时兴的“京圈佛子”了吧? 看着沈如松眉目疏(麻)淡(木)地听着瑾哥儿背书,吴氏只觉得自家岁月静好。 二月初一,族学正式开学。 沈壹壹已经成功混进了班上女同学的圈子。 她也不用做什么,仗着年纪小人又可爱,只是凑过去默默微笑站在旁边,倒也没有哪个小姑娘会拉下脸赶她。 在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八卦中,很快,她就拼凑出了沈如松变化的原因。 这个…… 她可是真的没办法了! 看看苦学了一个寒假,和放羊许久的同窗们一比较,逐渐找回自信欢脱起来的瑾哥儿。 再看看邻桌,一脸苦大仇深,军体拳突飞猛进的沈珏。 沈壹壹觉得就算自己滤镜再重,瑾哥儿这个靠提前预习才堪堪苟住成绩的伪学霸也比不过人家呀。 她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沈如松迁怒了。 如果是现代社会,就算沈如松不说,她都会主动加入去争取的。有了官方身份,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年纪太小无法立足了。 可现在是坑爹的古代,沈壹壹这个女儿身连参加世子选拔的资格都没有。 了解到沈如松怨念的由来,她也只能自认倒霉,最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作为三个候选方之一,他们与族长家孩子的关系莫名有些微妙起来。堂哥堂姐们显然是知道内情的,沈琅再没来过。 散学时遇到沈慧,也只是遥遥微笑。 沈珏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时刻分出一只眼睛盯着堂弟。每次瑾哥儿的功课,他都要伸长脖子仔细瞅几眼。 对此,只有一头雾水的瑾哥儿还不明所以。有大些的孩子不怀好意挑拨时,瑾哥儿还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体术不如琅堂哥,功课比不上珏堂哥。 倒是噎得对方接不上话,也让沈珏目瞪口呆。 你你你,你就这么认输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知道昨天前辈为啥让22点更了!字数多数据差,一更新字数增加,排名立竿见影就掉了,笑死。 前辈还是太委婉了,早点直说俺就厚着脸皮卡bug23点59更新了(狗头)~~ 随着24点下了夹子,一切又恢复原状,实在没想到长大后还能体验一把灰姑娘的待遇! 特别谢谢各位宝子呀,是大家给了菜喵这个进城见世面的机会。 我宣誓:从今天开始不断更。我将不看剧不旅游不生病不玩游戏,严格自律惜时如金,不屈不挠奋斗拼搏,以码为乐百炼成钢,无愧于读者,无愧于青春,无愧于未来。(啊,打了这么多字好累呀,决定摸会儿鱼去~~~) 第53章 能当这么多年搅屎棍还能…… 又过了几日, 去丰京侯府奔丧的沈定川回来了。 全族上下精神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在族长家,都想知道侯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沈定川顾不上换衣服, 先去给老母亲问了安。 “……因着上有长辈, 只停灵做满四七就发丧了。不过仪式极为隆重,礼部有专人来祭,丰京数得上号的勋贵都派了人。” 加上来回路程,沈定川这一趟耗了一个多月, 又是最磨人的葬礼, 人都消瘦了。 讲完了大致情形, 连口茶都没喝上,就听次子迫不及待发问:“爹,侯府那边怎么说?” 沈定川眉头一皱:“你怎么还在!” “儿子也是才回来。元宵后儿子回了趟同安县, 已经跟县学告过假了。” 沈定川眉头拧得更紧:“你告假作甚!” “这不是家中有事嘛。” 小王氏暗自撇嘴。留在家里还能做啥? 她算是看出来了,小叔子这两口子不但日常泛酸,这次还打算好好争抢一番了。 怪不得以前不上心,现在见天儿的让珏哥儿又是站桩又是射箭。 小王氏觉得, 她男人就是个憨货。 他弟弟摆明了又争又抢,偏他没事人一样,说什么“这也都是为了孩子好”, “这不还是得看侯府怎么选”。 她竟是嫁了个万事不管的泥菩萨! 她倒是要听听侯府怎么想的。她就不信了,以军功起家的堂堂肃宁侯,会挑个小鸡子似的娃! 扫一眼面露期盼的众人,沈定川哼了一声,跟母亲说了声要回房洗漱,就径自去了。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沈老二有点发急。 那三十八房的花样一个接一个,现在都不止沈氏族亲了, 这一文一武一福娃的名头,都开始朝着外人扩散了。 早知道愚民这么好忽悠,他当初还矜持个什么劲儿! 如今已然失了先手,再不用些功夫,难不成真要便宜了那家子? 他爹真是糊涂啊,这档口还卖什么关子。 沈老二看看他娘,不行,他娘可劝不动他爹。 他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杜老太太:“祖母!您看——” 杜老太太犹豫一下,这毕竟是件大好事。她吩咐长媳:“你跟去看看吧。问问,若他不肯说,就说是我想知道。” 沈定川一边沐浴,一边听着小厮讲述这一个多月中发生的事。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 沈定川很是看不上那位三十八叔,总以长辈自居,却毫无长辈的气度,在这么胡闹下去,岂不是要在全城人面前出丑! 等他系着亵衣带子从屏风后出来,就看到王氏正坐在外间喝茶。 已经喝到第三杯的王氏急忙放下茶盏迎了上去:“老爷——” 沈定川挥退了小厮,一边自己穿着衣服,一边盯着王氏:“你同意老二告假的?” “他都那么大了,做什么还需我同意?” “那他这是想要珏哥儿与琅哥儿相争?” 王氏一滞。 虽然说做弟弟的不该与兄长争抢,可也得看是什么事啊。 侯爵之位在前,老二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何况,她真心觉得,单论孩子,珏哥儿比琅哥儿出彩多了。 自家能多一个人选有什么不好? “瞧老爷说的,这怎能叫争呢?琅哥儿占着名份,珏哥儿人才出色,无论哪个中选,都是咱们的乖孙孙,全家都是一样高兴。” 沈定川连连摇头。 高兴?只怕还没到高兴的时候,就先在自家斗成乌眼鸡了吧。 就如同三十八房,他就不信这么折腾下去,那家三个孙子的爹妈不会嫌隙越来越大。 这还是财帛动人心啊,连自家妻儿都陷进去了。 回想这次的侯府之行,最初的惊讶过后,他不可能没动过一些小心思。 等进了京,那雕梁画栋的宏伟府邸,那簪缨云集的赫赫声威,无不让沈定川目眩神迷。 寿州堂比清和堂亲近侯府,自家又是这一脉的长房,那会不会…… 大殓那日,沈定川从灵堂退出来,刚想去客房换掉被雨水打湿的鞋袜,迎面就撞上了肃宁侯。 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堂兄,他前几日都只是远远看着,从未接触过。 沈定川恭恭敬敬问了安,半晌没动静。 他疑惑抬头,就撞上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这位位高权重的堂兄此时眼窝深陷,面容憔悴,腰身却很是挺拔。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5节 就听他淡淡开口:“寿州堂?你们也想要爵位?” 沈定川不知道,是那天飘散在他脸上的冰雨冷,还是那一刻肃宁侯凝视着他的目光更冷。 他瑟缩一下,正不知该如何回话,肃宁侯已经迈步进了灵堂。 此后,他每夜都把这句话在心中反复揣摩,然后原本的那个小念头,不知不觉就淡了。 沈定川总觉得,肃宁侯似乎没想过马上定下嗣子人选。 起码,没有在他这个族长家中直接挑选的意思。 在之后的丧期里,沈定川愈发沉默,只是按部就班随众举哀。 他察觉,侯府的下人待他,与对待侯夫人冯氏那边的远亲没什么区别,礼貌且疏离。 他发现,清河堂的现任族长,他爹口中那位自视甚高嫡长兄的好大儿,到处结交官员,俨然觉得嗣子之位唾手可得了。 他看到,肃宁侯原本花白的头发,在这一个月里逐渐没有了黑色,人也慢慢消瘦下来。 但依旧身姿挺拔,周旋在一众勋贵高官中,渊渟岳峙。 虎病威犹在,真不知这位肃宁侯当初屹立朝堂时,是何等的风采过人。 做完“四七”发丧后,沈定川随即告辞离开。侯府只是派管事打点行程,主人并未露面。 他也就此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自家有希望,肃宁侯也不至于如此漠视。起码也得派人和他接触下,看看他为人如何,打探下家中情形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是在管事送他出城时,说侯爷吩咐转告他一句话,清明过后,侯府会派人去巡视族学。 这一句话又令沈定川翻来覆去的咀嚼了一路。 一时觉得这是侯府要来族中考察嗣子人选的意思,下一刻又觉得这可能就是正常巡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就这么反复纠结,沈定川不得不承认,他老子说他的那些评语约莫是真的。他可能真的优柔寡断,不如他的几个庶弟果决,所以难担大任。 年轻时不承认,只觉得父亲偏宠侧室母子。现在遇到大事,发觉自己还真的被老父言中了。 也罢,既然“难当”,那他索性就不当。这泼天的富贵他也不去强求,顺其自然吧。 沈定川这边刚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可没想到家里人却不想顺其自然。 王氏见沈定川一味发着呆,她挥退了小厮,亲自帮着擦头发:“侯府那边到底怎么说?” “没说什么。” “老爷,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老爷、夫人,”刚才退下的小厮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禀报,“三十八房的老太爷来了。” 王氏一愣,旋即火起:“好啊!你才进门一个时辰都不到,这是派了人日日盯着咱们呢!” 那家子人整天在外面丢人现眼还不够,手段都使到她们家来了! 等沈定川梳好发髻匆匆赶过去,就听到他那位三十八叔中气十足的声音:“二十五嫂啊,你家可不能藏私!” 这是什么话! 沈定川沉着脸迈步进了正堂。 上首,杜老太太一脸局促,一个劲儿解释着:“他三十八叔,真没有这回事。定川才回来,我们也还不知道呢……” “呵!老嫂子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沈老二身为亲儿子都没得到句准话,自己还等在祖母这儿呢,闻言反驳道:“三十八叔公,我爹确实什么都未说。” 三十八老太爷斜他一眼:“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瞎话也不编的好听些——” 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仗着辈分天天作夭! 沈定川当下毫不客气出言打断:“见过三十八叔。侄儿方进家门,正在沐浴,没料到您老来的这么快,倒是让您久等了。” 三十八老太爷听这话头不对,再看看这族长大侄子还微湿的鬓角,情知这是把人惹到了。 若放在平时,你不高兴?爷还不高兴呢!他必定是要搅闹一通的。 可现下嘛,话还未套出来,也不好马上撒泼。 能当这么多年搅屎棍还能平安混到老,身段必须柔软。 三十八老太爷朝沈定川嘿嘿一笑:“不妨事不妨事!老夫也是闲来无事,刚好路过。这不是想着你不在家,生怕你家没人照顾嘛,就来跟嫂子问个安。” 杜老太太挪动下屁股,你问我啥了?你就可着劲儿追问侯府的事了。 沈定川跟这位连客气话都懒得说:“侯爷丧子之痛,每日还要强撑着官面上的应酬,并未召见过我。” 这怎么可能! 三十八老太爷立时就想反驳。你在侯府可是住了二十来天的,说自己没见过侯爷,谁会信! 那边都绝后了,六十多的老头子还不急着找个能继承香火的? 就听沈定川又道:“临行前,只管事带了句话,说清明过后会有人来巡视族学。” “……然后呢?”三十八老太爷还眼巴巴盼着下文呢。 -----------------------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明儿是女神节呀,愿宝宝们心之所向,皆偿所愿;身之所行,皆遇良缘;此生静好,长乐未央! 庆祝下,二合一,明天更六千大章(万一俺忘了,大家就当没看过这句哈) 第54章 倒反天罡,这怎的比他还…… “没了。” “没了?!就一句话?” “对。不管您信不信, 就这一句。” 三十八老太爷面色变来变去。他这大侄子是想把好处都自家吞了啊! 可他平时一副面吞吞的性子,有这么大胆子假传命令么?过两个月等侯府的人一来,岂不是直接被拆穿? 那看来就是隐瞒了些关键之处不肯说。 这也正常, 若是他, 他指定也不说,平白便宜了对手。 三十八老太爷面上堆笑:“信!大侄子你说的老叔我还能不信?那依你看,侯府要怎么挑嗣子啊?” “我不知道。这也不是我能置喙的事。”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三十八老太爷心头微怒。刚要骂他吃独食, 又想到得先把消息哄出来。 万一对方真恼了, 就是不肯说, 难不成他还敢派人去侯府打听? “二十五嫂,您看——” 儿子来了,杜老太太原本松了一口气, 不料这个糟心小叔子还不肯放过自己。 “……哎哟哟,我这个肚子好疼呀!” 沈定川闻言一惊,再顾不得和那老不修叔叔大眼瞪小眼,就上前查看。 见他娘口里喊着腹痛, 手却捂着胸口,又是努嘴又是挤眼地冲他示意。 沈定川:“……啊,三十八叔稍坐片刻, 我送母亲回去休息。” 杜老太太一听终于可以走了,都不等儿子搀扶,立刻身手矫健起身就走。 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捂着胸口继续哎呦。 王氏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第一次觉得婆母行事这般合她心意。 她搀着婆婆另一条手臂,口中还劝着:“老太太当心脚下!您先躺下歇着,媳妇这就去给您请大夫啊!” 三十八老太爷眼睁睁看着一家人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倒反天罡, 这怎的比他还无耻! 他气得跳脚,紧走两步,冲着内宅大喊:“有本事你一直嘴硬下去!谁来也别说!” 见一旁的小丫鬟低头偷笑,三十八老太爷这才气哼哼地拂袖而去。 扶着老太太坐好,王氏刚想夸她婆婆今日这招甚是聪明,就被杜老太太一把拉住:“媳妇啊,这大夫就不用请了吧?” ......我也没想去。 王氏无奈:“那不是搪塞三十八叔的么?您好端端的,又不是真肚子疼,叫大夫来作甚。” 杜老太太一愣:“哦,我,我好像中午扣肉用的多了些......我去趟净房。莫叫大夫啊!” 王氏:......她怎会觉得这老太太突然聪明了呢! 沈定川无语地目送老娘奔了出去,刚想叫个婆子跟去看看,就听他家老二喜滋滋道:“爹,还是您老有办法!现在没外人,您总能说了吧?” “......说什么?” “侯府那边到底想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都听到了吗?” “嗨,您跟自家人还这么守口如瓶!” “该说的我方才都说了!你赶紧销假回县学去,少动歪心思!” 沈老二瞪大了眼:“爹,您怎么还装?” 沈定川怒了,飞起一脚:“你这个不孝子,赶紧滚!” 接收到了老二狼狈逃窜前递过来的小眼神,王氏看着气咻咻的老头子。 夫妻几十载,她还是了解枕边人的:“真的没交代旁的?” 沈定川不耐烦了:“都说了,你们又不信!” 王氏狐疑:“不应该啊......莫不是,侯府想自己偷偷挑?就像戏文里讲的‘微服私访’?” 沈定川心中一动,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起码私访出来的,比现在满城传扬的那三个神童福娃靠谱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6节 “这我哪知道。总归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别搞那些歪门邪道。” 王氏决定一会儿去给两个儿子提个醒,好好教孙子就行,别正撞在暗访的“钦差”手里了。 走出两步,她又觉得不对:“坏了!若是别人都像三十八叔似的不信你,那可如何是好?” 沈定川无奈:“你才想到啊!就三十八叔的为人,哼,回去后肯定说我有所隐瞒。一会儿如松八成也会过来。” 事实证明,沈定川只猜对了一半。 三十八老太爷都没等到回家,就已经开始四处宣扬沈定川吃独食的恶劣行径了。 而沈如松,等他辅导完学渣的功课,在佛堂平复好心情出来时,自家下人已经把族长的恶形恶状传到了他耳中。 沈如松倒是没想着去族长家打听什么。 倒不是他多信任那位族叔的人品,在如此泼天富贵面前还能不动心。 而是他觉得,对方不太可能明着耍手段,那会惹得侯府不快,平白为他家的两个孙子减分。 若是暗着来,都不怕三十八房告到侯府了,那自家肯定也奈何不了。 所以去了也白去。 何况,最重要的一点,瑾哥儿实在是不中用啊! 他这儿子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拳法套路能记住,数术也不差,怎么就是背不过书呢?跟字有仇似的! 他真的是......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吴氏:夫君今天也特别好看! 她还悄悄问过,这种果然是丰京时兴的“佛子”做派。 难得的是她的郎君一派天然。 明日就去配一味带檀香的香料在内宅用起来,还要看看有没有莲花茶。这样才配得上这“寿州佛子”。 而直到入夜都没见到沈如松过府的族长家上下不由大感意外。 沈定川十分欣慰:“看到没有?还是如松这孩子信我!” 王氏默了默,这次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酸话来。 就这样,沈定川家迎来了新一波拜访的人潮。 有不知是三十八房说客还真是正义人士的,苦口婆心来劝他,肥水不流外人田,无论选上谁家孩子,肉都是烂在锅里。 说他毕竟是一族之长,大度些,不要做的这么绝。 有的义愤填膺来声讨那位老太爷,说他把谣言四处散播,很是不成样子,但我们都是信任族长人品的。 末了告辞时还要暗暗示意沈定川做得太妙了,一定撑住跟谁都别说! 剩下的就是纯吃瓜的闲人们。在府中一坐就是小半日,从外面的最新流言八卦到三十八房的造势新手段。 当然,话里话外免不了还要打听打听侯府到底说了啥…… 三十八房的几个主子没料到平素性子温吞行事优柔的沈定川这次居然如此头铁。 不论是他们随后几次逼问,还是煽动族人纷纷登门。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沈定川咬死了就那一句话。 老太爷又气又急,可既没法子撬开对方的嘴,自家暂时又想不出什么造势的新花样了。只能在家朝着族长宅邸的方向一天骂上十八次。 沈定川嘴上起了一圈水泡。被流言蜚语搞得焦头烂额却又憋屈到无可奈何,毕竟连被他赶回去的二儿子都不信他。 也只有偶尔见到沈如松这位浑身被檀香腌入味,宅心仁厚堂堂正正秉直道而行的知己族侄时,才能倒倒苦水。 那两家算是彻底生了龃龉。 沈如松心不在焉地听着族长苦着脸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冤枉他百口莫辩。 沈如松时而点头附和,时而安抚叹息,思绪却已经飘散开去。 现在他倒是信了这位堂叔确实倒霉,因为他又接到了来自丰京的内线消息。 据吴天恒所言,肃宁侯已经上了谢恩的折子,除了自叹世子福薄有负圣上关爱和例行卖惨外,对爵位的问题只说需要慢慢挑选。 沈如松不知道这位侯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感叹对方不愧是沙场磨砺出来的大将,这种情况下还能不乱分毫。 不过这也正好印证了沈定川的话。 心中有底的他在外人眼里倒真的是不争不抢,一派云淡风轻。只关起门时拼命教孩子。 连两个孩子的生日他都极为低调,只一家人吃了顿饭。 吴氏为两个娃准备了新衣,还给瑾哥儿了一枚玉佩,给沈壹壹了一对小巧的耳环。 因为趁着天寒又放假,沈壹壹终于在耳垂上挨了两针,打了两辈子第一对耳洞。 沈如松也没心情准备别的,除了纸笔,索性直接给了两锭银元宝。 连请堂兄堂姐开个小宴都不行,如今礼物还如此敷衍。 看得吴氏直皱眉,深觉委屈了两个孩子,私下还安抚了半天,让人买了好些点心。 瑾哥儿吃得眉开眼笑,嗯嗯,他爹最近忙,他不介意。 沈壹壹就更不介意了。 直接给钱?这是什么绝世好爹! 麻烦以后的生日礼物都参照这个标准来! 与水深火热的二十五房和上蹿下跳的三十八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但族中,连城中看热闹的人都对沈如松印象颇佳。 除了怨种岳父的消息,当然也少不了与他相交默契情比纸薄的好贤弟刘子和。 开篇依旧是东拉西扯的客套话,而后就是京中关于侯府的各种动向。 刘老六想必很清楚他家的优势在何处,写上去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全是吴天恒接触不到的内宅情形。 譬如世子的丧仪女眷那边由侯夫人主持。冯夫人身为嫡母这本是应当的,可作为世子生母的孙姨娘居然连面儿都没露。 不止如此,孙家亲戚就这么住进侯府了。 有两个孙家的纨绔仗着侯府的名头,惹出了点小事端。 虽然都被肃宁侯收拾了,但沈如松可是深知侯府对亲眷仗势欺人的深恶痛绝。 这样都没被赶出侯府? 他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就算是看在早逝独子的份儿,这未免有些太过包容孙家了吧? 还有世子夫人邢家有意接自家女儿大归等等。 如今才二月多,瑾哥儿的聪慧人设起码还得保持两个月。沈如松一想到今日收到的那叠厚厚的幼学教案,不由头皮发麻。 瑾哥儿这记性……不生气,不生气…… 沈如松捏紧佛珠,一脸苦大仇深。 看得沈定川老怀大慰,一把握住知己的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他冤枉他百口莫辩。 另一处,沈壹壹也正和白英在算日子。 只是地点比较特别,她和瑾哥儿正在小花园里扎马步。 沈氏族学还没开明到让女娃娃也一起练拳的地步。 迫切想寻个机会与白英单独交流的沈壹壹,就借着让瑾哥儿教体术的由头,来到了跨院的小花园。 金钏一脸难色,极为不情愿地跟着站了一会儿。在沈壹壹吩咐她去准备些茶水点心后,忙不迭就跑了。 瑾哥儿和大寒站在前排,一脸严肃。 沈壹壹带着白英在后面,等金钏走后,就在瑾哥儿的嘲笑中走进亭子坐着了。 她刚坐下,就听白英兴奋地小声道:“姑娘,那些荷包都卖出去!” 虽然养了几个月,白英脸上明显有了点肉,但却没白皙多少。把眉毛画粗些,梳个道髻,再换身小厮的灰布袄,活脱脱一个黑小子。 打着为瑾哥儿选下个月礼物的旗号,她这身打扮跟着曹金宝出过一次府,算是认清了去市集的路。 昨天是第二次出去,将沈壹壹搜罗来的荷包全卖给了上次选中的一家杂货摊子。 沈壹壹把白英递过来的钱袋子推了回去:“先放你那儿吧。以后少不了派你出门,身上总得带些钱。” 这招可行,而又没被人发现,沈壹壹心中有了底。 “那摊主为人如何?” 白英想了想:“听旁边馄饨铺的阿婆说,她算是看着那郑货郎长大的。最初只是个挑担子的沿街小贩,现在每日固定摆摊,还讨了娘子,生了几个孩子,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沈壹壹点头,也愈发觉得白英机敏。没有空口白牙下结论,不但找了旁人求证,还一口道出了关键。 既然对方有家小有产业,听起来比较靠谱,倒是可以试着合作一回。 下个月初就是上巳节,据她房里的李嫂子说,那天极是热闹,大家都出城踏青,沿着城外的汝河游玩。 沈壹壹打算试试水,看看能不能赚点钱。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沈家待多久,沈如松这次的态度变化虽然不明显,还是让她敏感起来。 况且,她也不一定能接受未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据她了解,这个朝代是可以立女户的。那不论未来如何,首先得能经济独立。 “走吧,我们再去练一会儿。” 金钏也快回来了,沈壹壹招呼着白英。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锻炼身体,好好学习,努力攒钱。 ———————— 结果还没等三月初三,沈家先迎来了不速之客。 “老爷派小的来知会一声,说您兄长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7节 吴氏说族长家来人传话,把沈如松刚从佛堂里拉出来,结果就听到这么个消息。 谁?又是哪个族兄来示好么? 再一问,沈如松夫妻俩都惊讶不已。 沈如柏怎么来了? “那……那家中可要整理客房?” 吴氏有些拿不准。 按理说亲哥哥远道而来,必是要住在家中好生款待的。可两家这关系,招待吧,未免憋屈,不接待又怕外人嚼舌根。 “不用!”他就不信沈如柏做了亏心事,还敢心大的住在他家。 果然,跟去守着的小厮回报,说沈如柏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出了族长府,脸色不怎么好看。现在人住在同福客栈。 喔,果然另寻了住处。 既然你不来,那我可就要去了哦! 沈如松施施然坐进骡车,等在族长家下车后,已是一副焦急状。 沈定川看着欲言又止一脸忐忑的沈如松:“放心,他不是冲你来的。” 见这侄子立马松了一口气,沈定川更是愧疚了。 这是被他哥给欺负成什么样儿了啊,怕成这样! 他忙详细解释了一番。 丧礼结束,他是很识趣的告辞返家。 可还还有那不识趣的呢。 清和堂如今的沈氏族长沈继祖,年龄跟他相仿,但和沈如松一个辈分。 仗着自己是初代肃宁侯沈腾峰嫡长兄的孙子,总是自诩血脉高人一等,简直把“嫡”“长”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沈定川觉得,在这位嫡血眼中,不居“长”的天然低人一等,不带“嫡”的更是渣渣。 非嫡非长的肃宁侯一脉八成和他们一样都是“庶孽”。 所以在沈继祖看来,他家以嫡承庶,侯府只会欣然应允,哪还有不从的? 沈定川当时就觉得这孙子就是个棒槌! 人家儿子还没埋呢,他就敢明目张胆以主人身份吆五喝六。 如果没有侯爷同意,侯府下人能听他的鬼都出来了! 一想到自己这么老实,侯爷的眼神还冰冷犀利,沈定川就觉得以后清河堂要完。 还有,那些当官的又不傻,全都绕着他走。就算有两个倒霉被拉住的,也尽是满口应付。 偏生沈继祖还以为这是人人都敬畏他这个未来世子的亲爹呢。 现在不知是哪家暗中通风报信,发现侯府只交代了自己,没给清河堂任何消息,这位大聪明终于急了。 经过冥思苦想,沈继祖决定派出一个得力人选过来打探消息。 在他想来,沈如柏虽然心向正统,但毕竟是寿州堂的人,回来打听下正合适。 沈定川简直想笑,他又没保密,清和要是暗中来人询问一圈,早就打听清楚了。 瞧现在这人选挑的,“白眼狼”“黑心肝”的名头全族闻名。 就算有那想暗中交好清河的人,也得顾忌着自家孩子有样学样,苛待弟弟。 派个这样的过来,他若不为难一二,都对不起清河那边主动送菜! 尤其如松这孩子宠辱不惊,淡泊富贵名利不说,待人还一片赤诚。 没见这次连亲生兔崽子都不信他,可如松却自己一说就信了! 自己前次没为他撑腰,今后可不能再让老实孩子被欺负了。 沈定川安慰道:“他住在同福客栈,若敢去搅扰你,只管使人来告诉我。若是族中有那嘴碎的,你就说是我说的,既不想当寿州堂的人,那他也不必住在老宅!” 沈如松一脸忧伤:“这,这不太好吧?既然伯父交代了,那小侄自当遵从。只是就算看在先父面上,侄子也得去拜见兄长,问候一二才是。” “你——唉!”沈定川长叹一声,他这侄子也太敦厚了。 那白眼狼明摆着是来当细作的,兄不友弟却恭。也罢,少不得他多看顾些。 “你何时去?我遣人与你同往。” 还有人证?那可太妙了! 沈如松谢绝了族长的留饭,说要回家准备礼物。 你还真把他当亲兄弟,还带礼物!沈定川都要恨铁不成钢了。 沈如松午膳特意多添了半碗饭,把脆骨嚼得咯吱作响。 童嬷嬷则愁眉苦脸在准备礼物。 要便宜的,没用的,还得看起来大,数量多…… 这可怎么找? 吃完饭,沈如松特意找了件云锦袍子换上。 吴氏一愣:“这件衣裳不是……” 这衣裳其实才下过两次水,只是云锦娇贵,不但洗的时候需要精心,晾干的时候也不能暴晒。 那时就是一个不当心,在大日头下晒得久了,褪色的极为显眼。 可衣服还好端端的,又贵重,只能压箱底放着,想着在家中随意穿穿。 现在沈如松居然要穿出门去? 这还没完,沈如松把玉佩收好,挂了个半新不旧的荷包,鞋子也挑了双最旧的。 可偏偏又戴了顶新做的暖帽。 有了这簇新的帽子对比,灰扑扑的一身更显黯淡了。 吴氏直皱眉。 沈如松照照铜镜,很是满意。 童嬷嬷抱着一大坨犹犹豫豫询问:“老爷,您看送铺盖可好?这两日倒春寒,我寻思着——” 还没等她说完,沈如松已经连连称赞:“选的好!被子褥子都包起来!这里面是填的什么?” “丝绵。” “兄长为人节俭,换成棉胎即可。若是不足,芦花的也成。” 童嬷嬷嘴角微抽,芦花? 用芦花的冬被这戏就太过了。 连沈家下人好歹也有床棉被,真要芦花的还得去外头找个穷人家现买呢。 沈如松又叮嘱:“外面的包袱皮要体面些。” “……是。” 沈如松没用自家的骡车,而是雇了乘滑竿。随行小厮们带着包袱,就这么跟在乘辇后招摇过市。 任哪个路人好奇发问,沈家人都会热情回应:“去客栈看望我们老爷的兄长,沈家二十九房的长子沈如柏老爷。” “对对对,就是去年发卖了家中所有产业的那位!”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君子报仇,先收利息,十年不算完~~~ 沈如柏:你不要过来! 第55章 戏里不是都说“锦囊妙计…… 到同福客栈外与族长家的下人会合时, 那下人就看着二十九房的三个小厮肩扛手提,大包小包足有七八个。 瞧瞧那用绫罗绸布紧紧裹着的样子,里头肯定装着不少好东西! 沈如柏先是被他弟的突然上门意外到了, 随后, 就被塌上那堆包袱给震住了。 这,都是送他的? 再看看沈如松处处透出潦倒的打扮,还有那显见是为了撑场面新做的帽子,沈如柏难得有了一丝丝愧疚。 新得了大笔家产, 自家那败家婆娘借着过年, 足足添置了好几箱衣裙。 他这次回寿州, 为了壮胆,也是往奢华里穿戴,光手上戒指就套了四枚。 现在两人分坐两边, 不像亲兄弟,倒像是土豪和他家境小康的远亲。 再扫一眼那些礼物,哎! 其实吧,他对这个异母弟弟也就是不甚熟识, 倒也没多大恶感。 天天被老爹瞪着读书又不是什么好事,哪有他在清河外祖家逍遥。 还不是舅父和自家婆娘天天叨念,说什么老爹外任指不定攒下了多少私房, 老二肯定昧下许多。 自己才同意给自家找补回来的嘛。 偏偏他们还要断了老二今后生财的路,做完又怕人家岳家今后会报复回来。 如今再看看,他这弟弟毕竟是亲的,还是知道尊敬他这个兄长的。 那两人就是瞎担心! 沈如柏一扫上午在族长家积攒的郁气,招呼客栈伙计速速上好茶、点心。 还颇为大方的让随从招待跟来的下人们去楼下开桌席面。 那你今儿可要赔本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8节 沈如松也不客气,刚好午饭时吃得咸了点,他连着喝了两壶茶。 等觉得肚子里的午饭克化的差不多了, 又开始对付起了茶点。 还别说,同福客栈的点心不错呀! 核桃粘和芝麻南糖味挺正,不知是从哪个铺子采买的,等会儿问问。 嗯,这个芸豆卷偏甜,有点腻。 “伙计,再来一壶茶,这次换信阳毛尖。” 欸?以前怎么没发现栗子糕和毛尖这么搭呢? 越嚼越香! 等下打包一份回去,就挂沈如柏账上…… 沈如松估着时间,很体贴的等到自家下人们酒席吃得差不多时,才起身告辞。 沈如柏:? 望着空空如也的四个盘子和三个茶壶,他有些茫然。 一句话也没说,就是吃吃喝喝,他弟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总不会真穷到连茶都没得喝了吧? 沈定川派来的小厮捂着嘴,掩下了一个饱嗝。 席面真不错,全是硬菜,这趟没白跑! 出了客栈,他才看那位二十九房的当家脸色不太好。 “老爷,可要为您叫个小轿?” 他听到松老爷的长随上前询问。 “不了,还是走走吧。我得疏散疏散。” 沈如松觉得不太舒服,吃撑了。 明日不在家用膳了,卡着饭点空肚子过来。 族长家小厮见沈如松眉头紧锁,叹着气在路上缓步而行,不由心下唏嘘。 这是受了一肚子气吧! 没法子,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这亲兄弟俩,一个重情重义,一个真不是个东西,那就只有好人受委屈了。 看松老爷这满腹心事的样儿,那位关起门指不定说得多难听呢! 小厮觉得,尽管今儿这顿是柏老爷会账,他吃人嘴短,可回府后还是得说句公道话。 毕竟他既有兄弟又有儿子,才不想要个柏老爷这样的黑心亲戚呢。 沈.黑心.如柏刚付完一桌席面和一包栗子糕的账单,就被几床被褥弄懵了。 莫非寿州有他不知道的风俗,二月里要送被子? ——这怎么还有旧被子? 是不是有句说什么“衣不如新,被不如故”? 戏里不是都说“锦囊妙计”吗,他弟这会不会是“棉被妙计”,借此跟他暗示些什么?读书人不是最爱玩这套么! 对着一堆铺盖开始猜谜的沈如柏有点后悔自己当年没好好读书了。 沈如松大包小包而去,步伐沉重(吃撑了实在走不快)面色难看的空手而归。 这一幕被无数有心人看在眼中。 毕竟从三十八房开始发力后,沈氏可就是城中居民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之一。 等晚上那小厮下值回家,跟左邻右舍聊了几句后,有了第一手的情报来源,“狠毒哥哥良善弟”的剧情就在族中传播开来。 翌日,沈如柏气哼哼回了客栈。 这个沈定川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都说是个没什么本事的面人摆设么?怎么如此难缠! 昨日满口敷衍,今儿索性连装都不装了。话里话外指责他胳膊肘往外拐,说他没把自己当寿州堂的人,与外人一起欺负亲弟弟。 那是他老婆他亲舅舅,怎么就成外人了?舅舅家不就是他自己家吗,分了家,沈如松才是外人呢。 还有啊,这老头子分家时哪儿去了?那时候不言不语,现在面人倒长嘴了,充什么大瓣蒜! 仍旧一无所获还吃了顿排头,重重踏进客栈大门,他发现沈如松居然已经坐在大堂等他了。 怎么今天又过来了? 呃,可那棉被的谜语他还没解出来…… 沈如松施施然起身,满脸微笑的行礼:“大哥昨晚休息的可好?” 他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客栈大堂里,语气恳切面容真诚的对着他哥嘘寒问暖了一番。 连沈如柏吃了几碗饭、夜间冷不冷都关怀到了。 把沈如柏听得一愣一愣,他弟竟然如此关心他! 絮絮叨叨了足有一盏茶,沈如松想想,好像除了入厕其他都问候到了,方才停下。 他招呼小厮们把今日的礼物搬上楼。 又带了礼物? 沈如柏一看,还是昨天那三个小厮,正抹着嘴从大堂角落的桌子旁站起来。 好么,旁边那不是自己留在客栈的心腹么,这是又吃上席了? 如松这小子也太纵着下面人了吧?哪有跟着主人出来还天天吃席的道理! 沈如柏胡思乱想着回到客房,塌上又如昨天那边堆满了包袱。 今天的没昨天那般大,但看着非常沉,这是又送了何物? “先上一壶庐山云雾,茶点你看着配,别跟昨儿的一样就成。哦,栗子糕可以再上一份。” “好嘞,两位爷请稍坐,小的马上去准备!” 他一愣神的功夫,沈如松已经跟伙计点好了东西,小厮们也欢欢喜喜下楼接着吃席去了。 “如松啊,你昨儿送的那些到底是何意啊?” “那些呀,那些先不急。兄长今日去族长家可有收获?” 这么问,莫非他是要告诉自己? 沈如柏眼前一亮,急忙将沈定川的恶形恶状细细描述了一番,末了期待地注视着他弟。 可沈如松只顾着吃吃喝喝,完全没空搭理他。 等沈如松又喝完了一壶君山银毫,才在他的再三追问下神秘一笑:“近日倒春寒,弟弟生怕兄长浸了寒气,特意送了这些过来。小弟一片心意,还请兄长笑纳!” 说完也不等沈如柏反应,径自推门下楼走了。 沈如柏呆愣片刻,这才去看今天的包裹。 连着两天吃席,这日子舒坦!等沈如柏的贴身小厮擦干净嘴上楼,就看到自家老爷站在满地的黑炭中发着呆。 哪来的这么多木炭?小厮很是惊讶。 怎么堆得塌上地下到处都是。 怎么还有几块绸布?都被碳弄污了,怪可惜的。 “老爷?老爷!” “——啊,啊!人走了?” “是。就是今儿的席面,还有松老爷临走带了份翠玉豆糕,您看——” “……去拿银子吧。” 第三日,沈如柏连沈定川的面都没见到。就那么被晾在花厅,只有清茶一盏。 连沈如松在他这里还能换着花样的点吃食呢! 沈如柏憋屈的不得了,直接砸了茶杯含怒而去。 寿州堂这么多人,他就不信个个嘴都这么紧! 沈如柏撒下了银子,派小厮们去各处打探。 自己也不去族长家了,专等着沈如松来时套近乎。 可沈如松的态度很是奇怪,人前彬彬有礼,关起门就是吃喝。 还总送一大堆不知所谓的东西过来。逼得他不得不又租了一间客房,专门放置这些“礼物”。 在一堆咸鱼腌肉奇怪的味道中,沈如柏听着小厮的回禀。 “清明后会派人来巡视族学”,就这? 编瞎话也不走走心! 寿州堂的这帮人可以啊! 目中无人连礼数都不顾了的沈定川,装聋作哑不顾兄弟之情的沈如松,还有那些拿了钱还搪塞人的无赖族人! 这还不算,小厮接着期期艾艾又说了个让他目眦欲裂的消息。 他沈如柏的名声,如今在这城中都快臭大街了! 什么败家子卖祖产,什么白眼狼向着外人,什么黑心肝坑害弟弟…… 虽然有些事他做过,可沈如松怎么能把这些抖落到外面去呢! 抛开这些不谈,他沈如松就没有半点错吗?! 好啊,沈如柏气的直哆嗦,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他就说去年两家在清河明明跟撕破脸差不多了,怎么换个地儿沈如松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感情是在外人面前装样子给他下套呢! 沈如柏气得一掌劈在桌子上,小厮眼瞅着一根腊肠被拍飞,“咻”一声挂到了房梁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59节 ----------------------- 作者有话说:沈如柏数木炭中:我弟爱我,我弟坑我,我弟爱我……好哇,我就知道他在坑我! 沈如松:伙计,再打包一份栗子糕,挂这傻叉账上。 第56章 居然连破烂都不给他带了…… 同福客栈的某间上房昨晚碎了一堆瓷器, 还传出了疑似某位男子的怒吼。 接到消息,沈如松挑眉,看来火候差不多了。 他找了又找, 总算扒拉出了一件合适的袍子。沈如柏再继续住下去, 他的旧衣服可要不够用了。 收拾齐整,这次乘了骡车,先去幼学里接了两个孩子。 “兄长脾气大,我也是……只希望他看在两个孩子的份儿上……” 沈夫子这几日也很是听到不少闲话。见沈如松吞吞吐吐地替两个孩子告假, 说要去拜见伯父, 他心中不忿。 这清河堂未免太过嚣张, 简直欺人太甚! 目送父子三人离去,沈夫子板起脸,对着下面窃窃私语的一众孩童喝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背!” 比起瑾哥儿不明所以中还带着突然离校的小兴奋, 沈壹壹倒是有所猜测。 最近吴氏在家可没少抱怨那位大伯。 屁股决定脑袋,沈壹壹只能站在便宜爹妈的立场考虑,何况这位伯父干的事确实不厚道。 “父亲,我们是去给伯父请安么?”沈壹壹需要了解下, 她是个单纯的气氛组呢,还是有戏份的。 “嗯。问个安,然后你们可以在车上候着, 不要乱跑。”沈如松随口答道。 万一他那愚蠢的哥哥又被气得失态,可别吓着孩子了。 沈如柏灰头土脸的送走了三十八房老太爷。 这位仗着辈分高年纪也不小,直接大咧咧闯进他房中,先是问东问西打听一番。 等发觉他啥也没问到,而且清河那边还不受侯府待见,啥也没交代后,又开始冷嘲热讽。 沈如柏气得太阳穴直突突。可他高声分辩, 那老头比他嗓门还大。他摔一个茶杯,老头子就一连砸两个。 毕竟是有年纪的族叔,他又不能真的动手。 一直到那老不修说过了瘾,用最后一个茶杯喝完了茶,他才算解脱了。 伙计刚扫完地,小厮又进来通禀,说沈如松在大堂候着。 一个个的,没完了是吧! “他还敢来!”沈如柏腾地站起身,“这次又带什么破烂来了!” 他就说送的那些东西怎的如此奇怪,原来是故意戏弄他! “没,没带东西……” 居然连破烂都不给他带了么!沈如柏更气了。 他冲进隔壁房间,用棉被包了一大捧咸鱼腊肠,几步奔到栏杆旁,不管不顾的就扔了下去。 大堂中,上菜的小二走着走着眼前一黑,被棉被兜头盖个正着,手中的托盘顿时一倾,杯盘碗盏稀里哗啦摔在地上。 四散飞舞的腊肠让楼下不少客人都遭了殃。 一条咸鱼正正落入汤碗中,热汤四溅,惊得桌旁食客高声喝骂。 还有一条直直飞入了女客怀中。那妇人伸手从斗篷中一捞,与一对冰冷的死鱼眼四目相顾。 伴着“啊——”的一声尖叫,被妇人随手甩出的咸鱼正中沈如松后脑。 堂中一片大乱。 沈如柏看着下面的混乱,有一瞬间的心虚。 可当他看到呆立在那里的沈如松,顿时就抬高嗓门大吼:“沈如松你个王八蛋!送这些破烂来糊弄谁呢!” 人群顿时一静。 随着有人熟练的拉过伙计开始打听情况,哦豁,原来又是沈家的瓜! 窃窃私语随即响起。 这咸鱼腊肠的,真是送来的礼?那未免有些…… 沈如松捂着脑袋,有点发懵。 他这个兄长不是素来讲究个亲亲相隐么?最喜欢干些掩耳盗铃的事。 怎么今天如此暴躁? 他自己是决计想不出以力破局的,这是跟谁学的手段? 本想带着小辈来堵住他的嘴,现在被他在大庭广众下捅破,还真有些难办。 沈如松正在沉吟,就听身后响起一个女童的声音:“您是大伯吗?” 众人就见沈如松身后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蹲下身,捡起一根腊肠,满眼可惜:“爹爹说您离家许久,必是想念家中味道的。这个可好吃了,对不对?” 说着还拉了拉身边的男孩。 瑾哥儿才不在意吃食的贵贱,好吃就行。今日他们带的食盒中可是有一道腊味合蒸的,可惜还没吃到就被他爹接走了。 此刻他看着那么大一根腊肠,忙不迭点头。 这是沈如松的闺女?被小辈见到了失态的模样,沈如柏脸上有些挂不住,闻言更有些呆愣。 他家从前经常吃腊肠么?他怎么不记得了? 或许,是他小时候喜欢? “——那,你还送些被褥过来又怎解释?” 沈如松先是赞赏地看了一眼他这个女儿,人机灵,关键时刻还能出力。 而后才从容回答:“这几日乍暖还寒,寿州不如清河温暖,弟弟也是怕兄长受寒,才多送了些御寒之物。” 亲弟弟送来家中吃食被嫌弃物贱,送冬被来关怀冷暖也被他挑剔,这沈如柏果真如传言中那般不堪! 众人的眼神刺得沈如柏愈发生气:“可这都是旧的!” “大伯,可我家现在没新被子呀……”女童怯怯的声音再度响起,“真的!不信您看,过年只有我和哥哥穿了新衣,爹爹都没有。” 喔—— 众人的目光在沈如松的旧衣和他哥的遍身绮罗间来回巡睃,有长期追更这出大戏的,已经在跟周围人讲述去年“兄卖祖产”的分家剧情了。 沈如柏显然也想到了这出,手指不由抓紧了栏杆,四个戒指膈得指节生疼。 这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怎么跟她爹一样,只有脸能看,其他各种讨人厌! 沈如柏声音不禁拔高:“那故意送些黑炭又是作甚!我就不信你们在家也用这等粗劣之物!” 小姑娘似乎被这嗓门给吓住了,后退一步,清脆童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可我们就是用的这个呀!哥,你快说,我没撒谎,我们昨天用的是不是这?” 瑾哥儿还没搞清楚大人间的复杂状况,但突然被沈壹壹问及,已经习惯被妹妹突然提问的他赶紧回忆,昨天? 昨天他们干啥了? 哦对了,练完拳,他们几个在小花园烤年糕和胡饼玩来着。 那时用的就是—— “对啊,我们用的就是这种黑炭,还有树枝!伯父您问这个干嘛?” 沈如柏顿时一噎。 你家都穷到烧树枝取暖了? 骗谁呢! 别说他还分了三成家产出去,真穷的过不下去了,可没听说沈如松要卖那间大宅! 问题是其他人可不管是不是装穷。 他们就看沈如柏在那里咄咄逼人,嫌弃完亲兄弟,又挑剔起了幼小的侄子侄女。 有了沈壹壹这个金牌嘴替,沈如松暗爽之后准备见好就收。 他一副不堪其辱的摇摇欲坠状:“兄长说夜间寒冷不得安枕,小弟便从家中挪出了些炭来。自然比不得大哥素日里用的……既然大哥用不上,弟弟也就不打扰了,告辞!” 见父亲和瑜姐儿都是一脸的伤心,瑾哥儿也心情沉重的绷着脸,跟着行礼。 可一坐进车厢,爹爹和妹妹的表情居然立刻恢复了平静。 瑾哥儿:? 他错过了什么?他不是一直在的吗? 见沈如松目不转睛打量着自己,沈壹壹脸上故意带出些忐忑:“父亲,我,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瑜姐儿也是心疼爹娘,不过下不为例,今后对尊长也是要讲礼数的。” 见自己没有责罚她的意思,瑜姐儿立刻松了口气。旋即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问道:“这样也算报仇了,大家都知道大伯是坏人了!” 沈如松哑然失笑。虽然聪颖,到底还是个孩子。 不过,报仇么,这还不够。 既然沈如柏断了他今后生财的路,那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也断了他那房袭爵的可能。 但凡沈氏血脉还没断绝,相信侯府都不会选一家声名狼藉人品存疑手段低劣的过继。 沈壹壹拉着瑾哥儿说话,见沈如松已经移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就知道自己过关了。 聪明,但不能过于会算计;会看眼色,但不能太过世故;既会嫌弃你浅薄幼稚,又希望能一眼看穿你的所思所想。 大人对孩子的要求,有时候真的非常抽象缥缈,尤其是她这样不被爱的。 除了“龙凤胎组合”成员,瑾哥儿的学习搭子外,沈壹壹希望能稍稍为自己加重一点砝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0节 果然,在她展露了一些能力后,沈如松的目光不再间歇性降温,又温和的一如从前。 甚至晚间查完功课后,还借着奖励的名头,问她想要什么。 在瑾哥儿艳羡的目光中,沈壹壹故作扭捏,然后提出能不能帮她找点书来。说她最近喜欢看闲书,比如山川游记、各地的人文轶事。 不管用不用得到,她都要尽可能的了解这个时代,为将来做准备。 一天之内连遭暴击的沈如柏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沈定川哂笑一声。什么都没打听到,还闹得一身腥,他倒很想知道沈如柏回去怎么跟那位自视甚高的沈继祖交代。 接下来的日子很是平静。 沈壹壹一边看着杂书,一边督促着瑾哥儿的功课,暗中还要默默做着手工。 时间很快来到了她翘首以盼的三月初三。 ----------------------- 作者有话说:有点忐忑。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沈壹壹是有心机的。一直的校园生活虽然让她缺乏阅历,但她从不是单纯的小姑娘。后面换地图不断升级,在有现代人底线的同时,手段也会厉害起来。 希望宝子们不要因此嫌弃咱们大女儿啊 第57章 沈壹壹与一对圆溜溜的翡…… 幼学因为上巳节放了一日假。 沈如松早就说过这日要带全家出门踏青。 瑾哥儿一蹦三尺高, 一个劲儿嚷嚷要去逛莲花寺附近的庙会。 沈如松自无不可,当下决定那天出城后沿着汝河游玩,先去莲花寺进香, 然后再逛逛庙会。 沈壹壹也很满意, 不枉她提前在瑾哥儿耳边叨念了许久莲花寺庙会有多热闹。 起床后,她才捧着温水喝了两口,房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快起来快起来!太阳都升的老高,该出发啦!” 沈壹壹无奈。 平时上学起不来, 痛苦地赖在床上必须要小满去硬拖。 放假的日子却起得比鸡都早。 今日的早饭除了日常粥点, 还多了一道荠菜煮鸡蛋。 吴氏还特意叮嘱他俩一定要吃完, 健康长寿,得个好彩头。 瑾哥儿三两口吃下了鸡蛋,端起碗吨吨吨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他完全无视了亲爹强自忍耐的表情, 擦擦嘴,还眨巴着眼催他爹:“您快吃呀!” 如果不是一会儿就要出门,沈壹壹觉得瑾哥儿今日的功课起码要翻倍。 临出门前,红儿捧出来一束小草花, 绿色的叶子,四片小巧的白色花瓣包裹着黄色的花蕊。 吴氏挑出一支,簪在沈如松衣襟上。又给瑾哥儿也戴上。 “这是什么呀?”瑾哥儿不太喜欢, 花这么小,不好看。而且他是男孩,戴什么花啊! “不可拿下来。”吴氏急忙制止了瑾哥儿的动作,“这是荠菜花。上巳这日大家都要戴的,驱邪避灾,这一年才会健健康康。” 瑾哥儿环顾四周,见沈家下人确实人人都佩了, 连马夫都在耳朵上夹着一束,这才作罢。 骡车跟着出城的人群,一路走走停停,好半晌才终于来到汝河岸边。 河畔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有文人雅士三五成群,吟诗作对谈笑风生;有孩童在河堤上奔跑嬉戏,笑声清脆;更有商贩沿途叫卖。 春光明媚,微风拂面。两岸的柳枝上黄绿的新叶鲜嫩可爱。 沈如松抬手折下一支新柳。 他身着玉色长衫,今日没有特意寻旧衣穿,只是为了维持近期简朴的形象,没有配饰,腰间系了条素色丝绦。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下柳条,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回眸时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直引得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频频来看。有那大胆些的,经不住同伴撺掇,在一片嬉笑中团扇半遮着面庞,就要上前搭话。 “公子——” “夫君!” 那姑娘一顿,只见跟上来的女子一袭淡紫色罗裙,挽着元宝髻。发髻正中是一枚碧玉栉,左右则插着一对嵌绿宝的金笄,颈上那条珍珠链子愈发映得丰肌雪肤。 也是,如此品貌的佳公子又怎么会没有家室。姑娘有些黯然地退了回去,同伴们也止住笑声,转身离去。 不过也有那豪放的妇人,挑剔般打量过吴氏的容貌后,仍向这边丢过来一朵鲜花。 在吴氏瞪过去后,还回了个挑衅般的笑容。 “爹爹,娘亲,我们去河边吧!” 沈壹壹拉着瑾哥儿凑过来,拉住沈如松的衣袖就往河堤下走。 被白英大寒硬生生挤开的妇人气得一跺脚。 哼,好生俊俏的郎君,竟配了个那般姿容平平的娘子,难怪生出的儿子同样平平! 见瑜姐儿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吴氏恍然,而后牵起小丫头的手笑得开怀。 怪不得都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呢! 吴氏接过沈如松手中的柳条,在河水中沾了沾,而后轻轻拂过沈壹壹头顶。口中还祝祷着:“无灾无病,健康顺遂。” 周边还有人用河水洗脸洗手的,也是口中念念有词,这大概就是寿州上巳祓禊的风俗了。 一家人悠然而行,就来到了莲花寺。 寺前有一方池塘,如今只有些零星水草。据沈如松说待到六月,满池清荷挨挨挤挤,连池水都看不到。 在大雄宝殿上过香后,吴氏还想去偏殿祭拜药王菩萨,祈求父母弟弟安康。 沈如松一想,来都来了,索性为老父和那位世子诵一卷《地藏经》表表心意。 这样一来可就要费些时辰了。 瑾哥儿一听是为祖父念经,就不闹了,乖乖同意在寺庙后院等候。 吴氏仍不放心,自己身边只留了红儿,让童嬷嬷带了其余下人,务必要看好两个孩子。 又叮嘱了半天让他俩不要乱跑,这才与沈如松相携而去。 童嬷嬷寻了方石桌,将带的蜜饯、点心摆了出来。 瑾哥儿带着大寒和小满,蹲在在草丛里捉虫。 沈壹壹含了颗梅干,仰头望天。 不知货郎那边进展如何,东西都卖出去没有…… 嗯? 沈壹壹与一对圆溜溜的翡翠眼瞳对个正着。 猫? 沈壹壹站起身,抬头往树上看去。稀疏的树叶间,一只小黑猫正趴在树枝上。 “咪咪咪——”沈壹壹掰了块牛乳糖糕,朝树上招呼。 小黑猫不知道是饿了还是见到人吓得,发出了细细的喵喵声。 “哪来的猫?”瑾哥儿也凑了过来。 两人一起逗了半天,小猫只是喵个不停,却没动地方,仍旧缩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该不会是下不来了吧?”沈壹壹猜测。 “它都能爬上去,居然还会下不来?真是个小笨蛋!”瑾哥儿听了很是稀罕,连忙招呼小厮去爬树。 “当心野猫爪子带着毒,不干净!”童嬷嬷皱眉。 她可是见识过乡间的野猫野犬伤人后致死的事。 “嬷嬷放心,这不是野猫。你看它脖子上还套着绳子呢!应是谁家走失的。” 童嬷嬷眯起眼仔细打量,发现确实如此,这才不说什么了。 也不知这是棵什么树,树冠虽高,枝干却较为细弱。连年纪最小的大寒爬上去后,都令枝干摇摇欲坠。 他不敢再往前,竭力伸长手臂,可还是够不着。 小黑猫的双耳紧贴在脑袋上,叫声愈发凄厉。 白英看得着急:“姑娘,让我去吧!” 白英可要比大寒轻多了,没准真能成。沈壹壹点头:“你仔细安全。” 白英又使出了她的招牌动作。在掌心呸了两口之后,双手抓住一根矮枝一荡,轻轻松松就上了树。 与抱着树干狗熊似的吭哧吭哧往下爬的大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英试探着往前挪,可那小猫也吓得往树梢躲。 见此,白英突然伸手一捞,一把抓住了黑猫,拎着后颈将扎牙舞爪奶凶奶凶的小家伙提了起来。 “接好啊。” 见她拎着猫晃了晃,金钏急忙在树下撑开了裙摆。下一刻,小黑猫就被白英很准的丢在了上面。 而此时,大寒才落地。 啧,没用的男人,跟她哥一样! 金钏抱住小猫,给了看着猫憨笑的大寒一个鄙视的小眼神。 沈壹壹打量着怀里的小家伙,通身乌黑,只有四个爪子雪白,像穿着白色的小袜子。 瑾哥儿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毛色,拉过一只小爪子好奇的检视:“这真不是染白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1节 小黑猫可不喜欢被这个两脚兽捏着爪子,挣扎无果后,张着血盆小口就咬了上去。 瑾哥儿“啊”了一声,等发现那小米牙连他的油皮都咬不破后,更觉有趣,伸手戳个不停。 沈壹壹白了幼稚儿童一眼,举起猫避过了熊孩子的魔爪:“这种猫叫‘乌云踏雪’,才不是染的。” 没看到小铃铛,这还是位小公主啊。 她摸摸猫咪的脑袋,皮毛顺滑,显见是被养的极好。 而后又轻轻给小家伙挠着下巴。 这娴熟的手法让小黑猫放松下来,也不挣扎了,乖乖趴在她怀中。 瑾哥儿看得眼热,学着撸起了猫:“怎么搞得像你养过猫似的!” 沈壹壹随口应道:“对啊。” 以前大学的校猫中,可是有一只狸花把她们寝室当食堂打卡的。甚至后来还在她们那儿生了一窝猫崽。 如今她穿了,学弟学妹应该也会好好照顾他们的猫学长吧? “你骗人!我怎么不记得咱俩养过猫?” 沈壹壹:…… 已经懒得再跟记忆混乱的小朋友分辩了,沈壹壹直接点头:“啊对对对。其实我是从书里看的。” 一听看书,瑾哥儿顿时不吱声了。 他不喜欢看书,看到一大堆字就头晕眼睛疼。他是真搞不明白,为啥他妹妹那么喜欢看书。 不是都说双胞胎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么? 沈壹壹想了想,解下了小猫颈中的红绳。然后吩咐下人:“去庙中四处问问,看谁家丢了猫。” 这么小的猫崽,应该不会跑出太远吧? 连出门都带着,想必是小孩子的爱宠。 不多时,沈家下人就带着一个才留头的青衣小厮回来了。 那小厮一见小黑猫,立时面露喜色:“对对对,这正是我家姑娘的猫!” 沈壹壹倒是没急着还,她问:“既说是你家的,可有什么证据?” “对啊!怎么证明?万一你是来骗猫的呢?”瑾哥儿恍然大悟,跟着反问。 小厮有点发急,大约是个嘴笨的,嗫嚅半天,竟转身跑了。 “啊?他不要猫了?” “别急,应该是回去找人了。” 瑾哥儿递了块金糕卷过去,小黑猫嗅了嗅,嫌弃地扭头不再理会。 “它怎么不吃?” “猫又不爱吃素,若是鸡肉或是鱼干应该会吃。” “这也是书上说的?怎么搞得你像真养过似的。”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几位宝宝的暖心安慰呀,很开心大家能读懂并且支持蠢喵的想法~~ 想人名想到要掉毛了。所以,如果今后在留言区抓取宝子们的id用一下,大家会愿意客串么?(你们全都愿意?那太好啦) 先说好,若是穿越了,本喵概不负责哈~~~ 第58章 只要族叔你给钱,你要多…… 沈壹壹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锦绣罗裙的女孩带着几名丫鬟仆妇匆匆赶来。 女孩约莫十岁上下,眉目如画,神色焦急。见到她怀中的黑猫, 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 “多谢公子、小姐援手, 这猫儿正是我家姑娘的。”一名仆妇上前就要伸手。 看这阵仗,沈壹壹倒是信了大半。 不过嘛,她目光扫过对方胸前珠光莹莹的掐丝流苏璎珞,想与这位非富即贵的爱猫小姐姐结个善缘。 沈壹壹盈盈一礼, 刚巧避过了仆妇的手。她抱着猫说道:“这‘乌云踏雪’品相极佳, 且被照顾的很好, 主人必是费了心思的。” “还请诸位能证明下这是你家的。万一认错了,主人岂不是要伤心了?” 那仆妇眉毛一挑,口气中多了些不悦:“这位小姐, 我家老爷可是寿州城的府君,哪能赖你一只猫!” 童嬷嬷一惊,没想到竟遇上了肖知府的家人。瑜姐儿这一较真,可别把人给得罪了。 她正要上前赔礼, 就听那位小姐开口道:“自当如此!‘素履’的颈中戴着我编的红绳——” 看着空空如也的猫脖子,女孩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壹壹一笑,上前把小黑猫送到女孩怀中。 “你——”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 她又掏出红绳一并还了回去。 “对不住啊这位小姐姐。我方才将这个解下来了,就是怕主人来认猫时没个凭证。” 女孩先是仔细查看了一番小黑猫是否受伤,然后才接过红绳:“小妹妹倒是个仔细的。这次多谢你了。” “肖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小家伙是叫素履么?”沈壹壹指指小爪子,“白色的小鞋子?” 女孩终于展颜:“对,可爱吧?我随母亲来寺中上香,素履贪玩, 趁我不备溜了出来。” 沈壹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小家伙刚刚爬到那棵树上,下不来了。这么顽皮,姐姐日后还需多加看顾呀。” 女孩见沈壹壹对素履颇为关心,心中更生好感,正欲再言,忽见一个婆子寻了过来。 “姑娘,夫人准备启程了,唤您回去。” 女孩只得再次道谢,带着仆妇匆匆离去。 临行前,素履从她怀中探出头来,冲着沈壹壹和瑾哥儿轻轻“喵”了一声,似是在道别。 “竟有此事?” 又过了一会儿,沈如松夫妻祈福结束,也找了过来。 听童嬷嬷略带惋惜地说起这事。 肖知府到任不过半载,与他们沈氏没什么交情,若是能结识到这位府尊,多个人脉,自然是极好的。 沈如松敲敲折扇,倒也不算失望。 本就是两个女娃娃意外结识,况且知道了家门,若是有机会,那以这个由头说不定就搭上线了。 “走吧,先去用饭。” 一行人出了莲花寺,在山门前的石阶处,刚好迎头撞上了三十八房的老三一家。 沈如松与这位堂弟免不了寒暄几句。 吴氏则看向了堂妯娌身后,被仆妇抱着的想必就是那位“福娃”了吧。 听说这孩子之前在庙里受了寒,偏生他家拖着不肯请大夫,为的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结果小娃娃硬生生咳了一个来月,着实遭罪。 瞧那下巴尖的,看着确实不怎么壮实。 吴氏暗叹一声,也没法说什么,只招呼两个孩子给堂叔夫妻见礼。 沈壹壹的目光则完全被“福娃”衣襟上挂着的一串东西给吸引住了。 那是枝用粗绒线钩出来的荠菜花,只有小拇指大小,显得精巧可爱。 茎叶浅绿,茎秆细长而挺直,叶片上还点缀着几缕深绿色的线条,勾勒出叶脉的纹理,显得格外逼真。 茎秆顶端,几朵白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每一片花瓣都小巧玲珑,边缘微微翘起,仿佛在春日中舒展着身姿。 花心处还点缀着一颗嫩黄色的绒线小球作为花蕊。 约莫是她的目光太直勾勾,这位小堂婶顺着看过去,就是一笑:“方才逛过来时碰到这编织的荠菜花,瞧着颇有童趣,就买了一串。瑜姐儿也喜欢?” 她当然喜欢,这可是她亲手钩的。 自从决定了趁着上巳节赚点小钱,顺便试试白英寻的那家货郎靠不靠得住,沈壹壹就在琢磨能做点什么卖。 当初她从初中就开始住校,闲暇时间多了,就喜欢跟着那些手工主播们捣鼓些东西。虽然都不精通,可像编织、缠花、中国结甚至苏绣,她多多少少都会一点。 听红儿讲本地风俗,上巳节人人都需要佩荠菜花,她又抱怨荠菜花太小委实不好看,而且带个半天就打蔫了时,沈壹壹就有了设想。 刚好她也不敢挪用太多银钱,就让白英买了四色绒线,又挑了两根长一点的发钗。 一头尖细,另一端只嵌了单颗珍珠,稍微改造下就成了钩针,沈壹壹居然觉得用起来还挺顺手。 沈壹壹特意将荠菜的花朵比例放大,做得卡通可爱些。 因为得避着金钏等人,她每天钩不到两串。 前天才凑满六十串,让白英交给那货郎,来上巳节的莲花庙会上试试水。 三十八房的小儿媳有点犹豫,这就是图个新鲜的花串,也就几十文钱,原本给了侄女也没什么。 可偏偏今日是上巳节,这又是有祈福意味的荠菜花。 她儿子咳了那么久,天暖了才好,真要送出去未免有些不吉利…… 看出她的犹豫,沈壹壹抢先问道:“弟弟戴着真好看。请问婶婶是在哪儿买的?一会儿我和娘亲也买两串去。” 三十八房的小儿媳心下满意,他家的对手是瑾哥儿,对这个漂亮又伶俐的侄女倒没什么恶感。 “那就是个小杂货摊。这一路走过来也说不清到底在哪里了。只是你若想要,可得赶紧些,我们也是运气好,买时只剩几串了!” 沈壹壹心情大好。既然知道生意好,她倒是不用非得去看看了。在庙会上找一个小摊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碰到。 三十八房的这位三堂叔只听到了只言片语,扭头插言道:“你们堂弟确实运道不错!这花做得颇为独特,又是这样的日子里,很是难得。没准儿还真带着点福佑呢!”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2节 ……不,它没这功能。 见堂叔不忘时时强调自家的福娃人设,沈壹壹默默吐槽。 “独特”或许是,可一点也不“难得”。只要族叔你给钱,你要多少我现场钩! 辞别那家人后,沈如松与吴氏商议去哪儿吃午饭。 吴氏觉得刚刚拜完佛,还是虔诚些,就提议用些素斋。 听到要吃素,瑾哥儿顿时萎了一半。 沈壹壹倒是知道现代很多素斋都是素菜荤做,从外形到味道,几乎以假乱真的像在吃肉一般。 就是不知道这大雍的斋菜水平如何。 沈如松带着众人直接来到了寺庙不远处的一家装潢颇有禅意的酒楼。 门前挂着两盏莲花宫灯,上方匾额“功德坊”三个大字。 店小二见一行人衣饰虽不甚华丽,但气质出众,仆从不少,心中有了数。连忙迎上前,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寻了个临街的雅间。 雅间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墙上挂着几幅礼佛图,窗边摆着一盆山水盆景。 中间一张红木圆桌,铺着素净的绢布,四角还绣着淡淡的莲花纹样。 推开窗,楼下则是繁华的市井风光。两厢对比,更添意趣。 小二动作很麻利,沈壹壹他们才坐下,已经上了莲花素鸭,麻油荠菜,翡翠千张卷和香椿拌豆腐四样凉菜。 瑾哥儿原本有些兴致缺缺,结果舌头就被这道据说是功德坊招牌菜之一的“素鸭”给降服了。 一块块素鸭枣红油亮,外皮形似烤鸭,皮肉层次分明。 沈壹壹夹起一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香味浓郁,咸中带甜。浓郁的酱香在口中缓缓散开,仿佛真的在吃烤鸭一般。 在瑾哥儿的翘首以盼中,随后上来的又是一道正当时令的招牌菜“春笋烩山菌”。脆嫩的笋片浸在鲜美的菌汤中,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鲜是鲜,可没肉味啊。瑾哥儿咂咂嘴,有点意犹未尽。 可惜接下来的热菜都让他有些失望。虽说一道道皆是色香味俱佳,可都是地道的小炒素菜。 一碟油焖茭白。茭白切成滚刀块,外皮煎得微焦,淋上酱油、糖、醋调制的酱汁,酸甜适口。 这个还行,瑾哥儿吃了几筷子。 一盘炒三丝。水芹、豆腐干、香菇切得细如发丝,炒得火候恰到好处,色泽鲜亮,黄绿黑相间,口感层次分明。 这次瑾哥儿连筷子都不想动了,实在不喜欢。 就在他看向被推开的雅间房门,期待着下一道菜时,就看到一个男子踉跄着摔倒在地,正好撞上小二的腿。 “哗啦”一声,一碗文思豆腐羹兜头浇下,海碗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舅舅!”一个小女孩扑过来扶住那个男子。 “哎呀,你——你——” 小二被唬了一跳,又摔了要给客人上的菜,开口想骂。 可见那人发髻上还挂着豆腐丝,半张脸都给烫红了,洗得发白的斓衫也污了小半,着实有点惨。 -----------------------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 越写倒霉配角越高兴,一写到男女主的甜甜互动就卡得要死。 总有种邪恶冲动:要不然,写死一个?反正发出来的章节男主还没出现~~ 谢珎:??? 第59章 “小地主家”的童嬷嬷睁…… 伙计把脏话咽了回去, 决定先看看客人的意思。 他朝这边一躬身,赔笑道:“客官,对不住, 小的再给您上一份!” 房间里, 本就朝外张望的瑾哥儿惊得第一个站了起来。 沈如松闻言正要说话,旁边那桌走过来一男一女。 “蒋秀才,你大可不必如此激动!非要动手,你看, 闹得这般难堪不是?我知道你对我家老三还有怨念, 可你毕竟是他小舅子——” 那妇人拉他一下:“什么小舅子不小舅子的, 既是和离了,这两家的姻亲也就断了。三弟就要成亲了,别传出去让人误会。” “嗯对对。蒋秀才, 我家言尽于此,望你今后好自为之,别再瞎闹了!” 见那秀才满脸怒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妇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扶他的小姑娘:“兰姐儿毕竟还是姓孙。就算告到衙门去,她也是我孙家的姑娘。你也不想她娘见不到她了吧?” 那个估计也就七八岁的小女孩哇一声哭了出来。 蒋秀才不再挣扎,脸上转为一片麻木。 男子很是满意, 又劝了两句:“两家本也没什么化不开的恩怨。早日为你姐寻个人家改嫁,再把兰姐儿抚养长大。老三到底是她亲爹,到时少不了一副嫁妆的。” 那一男一女走了,看热闹的食客散了,小二一边打扫一边不住偷瞄那仍呆坐在地上的男子。 竟还是个秀才…… 沈如松蹙眉,招来伙计,备了清水和帕子送过去。 蒋秀才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擦拭去了食物残渣。至于斓衫上的汤渍一时也没别的法子。 待收拾完毕,他才艰难起身,也不进门,就在雅间门前长揖致谢。 听其谈吐,确实是读过书的。 沈如松观其举止,原本那丝微弱的犹豫被迅速打消。 当下他并未多言,只颔首微笑。 瑾哥儿本以为自己爹会如同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的好心人一样,结果发现就这样让人家走了? 看着那人一瘸一拐牵着女孩下楼,瑾哥儿不由睁大眼。 “他……还有他的腿怎——” 沈壹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倒是猜到了沈如松只帮了个小忙就不再过问的原因。 那蒋秀才明显有些长短脚,走起路来非常不稳。 看着年纪不大就中了秀才,应是有些本事的。估计是后来残了腿,彻底断了科举做官的前程,才会被姻亲那般不客气地对待。 她这位便宜爹又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烂好人,看不到利益的事怎么肯继续掺和进去? 瑾哥儿有些悻悻地坐了回去,无聊地撑着下巴往窗外望。 突然,他凑过来拉拉沈壹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快看楼下!” 那蒋秀才刚一出酒楼大门,旁边就过来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妇人,肤色微黑,一脸憔悴。还带着个十三四的少女。 两人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搀扶住蒋秀才。妇人的一只手还拉着抽泣的小女孩。 四人就这么慢慢走远了。 瑾哥儿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愣愣盯着窗外,直到吴氏催他吃新上来的蜜渍果子,才回过神来。 这道果子是将各种水果用蜂蜜腌制而成,甜而不腻,瑾哥儿埋头吃了好几颗。 吴氏笑着提醒他别吃太多,免得坏了牙齿。 瑾哥儿闷闷地应了。 出了功德坊不远,就是有名的莲花寺庙会了。 每逢初一、十五,香客众多的日子都会聚集起大批小商贩,久而久之,就成了个固定的庙会。 上巳节这天,此处自然更是热闹。 集市上,摊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如松和吴氏并肩在前,童嬷嬷跟在身后只顾着看孩子,还不时叮嘱其他人务必跟进小主子。 沈壹壹自然不消说,一手白英一手金钏,就在童嬷嬷身侧,绝不离开半步。 在这样汹涌的人潮中,她也彻底熄了看看自己那小本买卖的心思。 除非正巧碰上,否则根本找不到某个小摊好吧。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旁边经过。手里举着一根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竹竿,边走边吆喝:“糖葫芦嘞~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那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吸引了不少孩童围在他身边,眼巴巴地抬头望着。 瑾哥儿被那根插得满满的竹竿吸引,停步看了两眼。他倒是没想吃,肯定不如刚才那份蜜渍果子甜美。 随即又被那边围成一圈不断响起的铜锣声给吸引住了。 仗着人小灵活,瑾哥儿指挥着大寒带着自己挤了进去。 只是苦了小满,死死拽着瑾哥儿的手腕,生怕一错眼这位就跑没了。 一个壮汉正躺在人群中的木板上,胸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板。 旁边站着一个手持铁锤的男子,正高高举起铁锤,准备砸向石板。 众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随着铁锤落下,石板应声而碎,壮汉却毫发无损,缓缓站起身来,向众人拱手致意。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不过等人平举着铜锣来讨赏时,人群迅速散了一半,掏钱者寥寥无几。 瑾哥儿都替那卖艺的着急:“他们怎的看完就走?小满,给钱!” 小满从腰间摸出几文铜钱,一把丢在铜锣上。也顾不得那人连连道谢,就又抓住了瑾哥儿的腕子:“好我的哥儿,这都看完了,快些走吧!” 沈如松等人就在人群外侯着。 旁边就是个挑着担子卖面人的。 摊主是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手里正捏着一团彩色面团。轻轻揉搓几下,便捏出了朵怒放的牡丹。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3节 然后用竹签轻巧地一挑一按,那花就端端正正簪在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仕女鬓间。 一双大手看起来明明粗粝黝黑,偏偏又能如此灵巧。 沈如松看了吴氏一眼,伸手取过那个仕女面人,朝她晃了晃。 吴氏脸色微红,还是含羞带嗔地接了过来。 嗯?貌似有陈年狗粮的味道。 沈壹壹接过给她买的那个散花天女面人,心中已经脑补了八百字的父母爱情年代剧。 瑾哥儿选了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是心满意足。 就这么逛逛停停,待出了集市,吴氏被红儿搀着,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沈如松看看天色,估摸着已近申正,倒是不好再耽搁了,回城可还要些时辰。 遂招呼众人上了骡车。 瑾哥儿拿着面人,望着窗外逐渐安静下来的道路,也沉默起来。 这可有些反常。沈壹壹小声问:“你怎么啦?” 瑾哥儿看看已经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的童嬷嬷,觉得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问道:“那个蒋秀才怎么能被亲戚欺负成那样?” 还能为什么?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蒋秀才断了腿的同时也就等于彻底断了青云路呗。 在古代,相貌太丑的人都没法当官,何况是残疾。 就算他是孙膑再世,在当下的太平年间,也只能做个写兵书的瘸子。 沈壹壹想了想,让小朋友有点忧患意识也挺好。就斟酌着措辞,跟瑾哥儿讲了讲何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残酷现实。 自己的功课到底是啥样,瑾哥儿自己还是有点数的。 他爹貌似不太中用啊,可瑜姐儿是女孩子,又不能去考科举。 他有点担心:“爹不也只是个秀才?那会不会有人欺负咱家?” “已经被欺负了。你以为之前大伯家对咱们很好?” 沈如松若是个举人,就算沈如柏狗胆包天,清河那边也绝不敢太过分的。 去年在清河的事,瑾哥儿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前一段吴氏的抱怨和幼学中的那些议论,他倒是听过一些,知道是自家吃了大亏。 “那,咱家也会像蒋秀才那样吗?都没人肯帮他的……”瑾哥儿对自家老爹没行侠仗义还有些耿耿于怀。 “会啊!” 听到瑜姐儿斩钉截铁的回答,假寐的童嬷嬷眼皮跳了跳。 “咱家就是个地主乡绅。刚才跟你说过的‘士农工商’,每类还分个三六九等呢。你觉得咱家算哪一层?” 瑾哥儿苦苦思索,“士”里头的贵族和官员,他家肯定算不上。这么看,还真像瑜姐儿说的,他家就是个土地主啊! “可爹现在连地也没有啊……那岂不是说,咱家连个小地主都不如?”瑾哥儿哭丧着脸,原来他家这么惨了! “小地主家”的童嬷嬷睁开眼,欲言又止。 不至于,真不至于啊! 那位姑爷怎么说也有几万两的家底,轻松可以置办几百亩田地,哪是家中只有几个佃户、穿衣吃肉都要抠抠索索的小地主能比的? “差不多吧。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份正经营生,不能就想着靠家里。” 虽然和现实有亿点点偏差,沈壹壹不想去纠正这个认知。 能让瑾哥儿有点动力不是很好嘛。 便宜爹为了爵位使劲儿鸡娃固然不对,可瑾哥儿的学习也真的成问题。 进士那是不用奢望的。 而要达到做官门槛的举人,听沈如松说全州的生员,每百人中最多能中上四五个。 如果再算上每三年才能考一次,那这难度比在现代考985大学高多了。 沈壹壹不觉得身边这条小金鱼能卷出来。 -----------------------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能看出来这个“蒋秀才”是谁么?有奖问答哈,奖品依旧是本喵喵大王爪印一枚~~ 之前有个宝宝建议某章的配角聊天不要费笔墨,因为是关于这个伏笔的,当时没法说得太明白。如果你还在追的话,希望能看到^_^ 第60章 也和当年冷脸洗内裤的肖…… 瑾哥儿是个心很正的小朋友, 沈壹壹可不希望他将来过着纨绔子弟无所事事的生活,然后一步步长歪了。 学习可以形成习惯,在得到正面反馈后, 还能上瘾。 沈壹壹决定今后多夸奖点小朋友。 无论瑾哥儿将来要做什么, 认真学习总没错。 看着两个小朋友一个敢说一个敢信,某个地主家的嬷嬷此刻有点纠结。 虽说哥儿和姐儿很体恤大人的难处,还商量起了今后如何认真读书,是件好事。 可你们是不是忘了, 你俩的外祖父是中书省的实权官员, 年富力强, 有望升迁。 你们的舅舅去年秋闱刚中了举,二十岁的举人,未来可期。 你们的亲爹不但兜里有钱, 还是肃宁侯未出三服的堂侄。 神特么的“小地主”! 一回到家,瑾哥儿很自觉地钻回书房看书去了。 开心了一天之后正准备给孩子找点不痛快,立志当个传统扫兴家长的沈如松茫然地闭上了嘴。 晚膳时,看着桌上的葱油鸡, 清蒸鳜鱼,猪脑羹和姜爆兔,瑾哥儿冲着沈如松一脸郑重道:“父亲, 孩儿听闻‘俭是持家宝,奢是败家根;勤俭永不贫,坐食山也空’。咱家是该节省些了!” 刚夹了一筷子鳜鱼,还赞了句“鳜鱼肥,莼菜美,风味此中真趣”的沈如松筷子僵在了半空。 瑾哥儿痛苦地挣扎了下,又道:“母亲, 今后我吃素,每日有个肉丝就好!” 正在给他布菜的吴氏:? 幕后黑手兼始作俑者沈壹壹默默把头埋进了饭碗中。 刚才你问我有什么勤俭的句子,可没说是要用来当庭直谏的啊…… 小地主家的童嬷嬷正端着一盘豆面饽饽过来,闻言直接放在了瑾哥儿面前,微笑道:“哥儿放心,这品饽饽是素的,尽管吃!” —————————— “你们拉我干什么?” 被亲哥和堂弟拉回云来居的中庭,沈琅不满地挣脱开来,整了下衣裳。 “那本武功秘籍我还没买下来呢!” 沈定川夫妻今天懒得动,就在家侍奉老母。 长房一家就和二房的母子三人相约,出城踏青了一日。 几个男孩贪玩些,回城时天色已晚,在车上就嚷嚷着腹内饥饿。 小王氏和吕氏一商量,索性直接下馆子,省得回家用饭还要给婆婆立规矩。 沈老大自无不可,当下带着众人就近寻了家以寿州本地菜出名的云来居。 结果等着上菜时,兄弟三人到处溜达,刚逛到大门附近,沈琅就被某个鬼鬼祟祟的假道士给盯上了。 沈琳双手抱胸:“你还真信啊?那不过是个骗子!” “万一是真的呢?” “没有万一!他若有这等好东西,自己早练成高手了,还会在乎你这一两银子?” 沈琅颇为不服气:“练武是要讲天赋的,道长说我骨骼清奇!他没练指不定就是因为没天赋。” 沈珏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有天赋?就跟初阶班三十八房的那位‘武学奇才’一样是吧?二哥你能不能别干蠢事!” 被小了他好几岁的堂弟这般鄙夷,沈琅恼了,大声道:“你聪明,你就没干蠢事?这些日子是谁天天在路上搀扶老头的?” “我,我那是尊老之举,有何不可?” “以前咋没见你这么尊老呢?偏偏现如今不但总在外面帮这个帮那个,还要拽几句文出来。打量谁不知道你是演给‘钦差’看的!” 他弟这是在说什么?沈琳一愣:“什么钦差?” “就是侯府派来挑备选的人。不是都说‘钦差’会微服私访么?祖母说那侯府的人指不定也会暗中考察咱们。” “哥,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每天都要在幼学门前那条路扶几个老头。昨儿那个,人家明明不想走,也被他和小厮给架到路对面去了——” 沈珏恼羞成怒:“你这是以小人之心胡说八道!” “哦?那你发誓,你从今往后一辈子都会扶老头走路。但凡有一个见了不扶的,你就在外面出不了恭!” “都说了我才没有在学里憋尿!” “哼哼,那你发誓呀!” 沈琳被两个弟弟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未来的族长,自己也知道压根不会在过继名单上。 祖母她们大概也是不想自己牵扯进兄弟相争中,所以很有默契的避开了自己吧。 珏哥儿这孩子学什么不好,怎么也跟三十八房那家子学起来了? 还有他的蠢弟弟,就这么嚷嚷了出来,不是明摆着告诉二婶他娘在背后说了小话么? 说真的,他觉得自己这俩弟弟都够呛,肃宁侯是有多想不开,非得在这俩人里选一个? 偏偏全家上下从祖母到珏哥儿,都有点志在必得的意思。 他这个注定不会参与的嫡长孙也不好说什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4节 只希望侯府的人能快点来吧,早点完事,让大家不用再疯魔下去。 沈琳叹口气,制止了越吵越不像话的两人:“好了,都闭嘴!这又不是在家里,也不怕外人听到。” “这院子里又没别人,我才不傻,才不像某人~” “你!” “你少说一句!”沈琳瞪了弟弟一眼,然后拉过已经气到直抽抽的珏哥儿,“走了走了,赶紧回去。菜肯定上来了,饿死我了!” 几人走后,二楼雅间的窗也随即被关上。 寿州知府肖承安的贴身小厮垂着头,站回角落。 肖知府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专注地望着他面前的汤盅。 这盏已经喝了一半的“草八珍”,像是突然冒出仙气似的,吸引了他的全副心思。 你看这竹荪,在汤中飘逸似纱,清香脆嫩,健脾益胃。 你看这冬虫夏草,草头细长,虫体饱满,选的倒是上品。 你看这猴头菇,果然形似猴头,这侯爷—— 啊呸! 肖知府偷偷瞄一眼他正在宴请的贵客——丰京肃宁侯府的大管家沈忠。 他们肖家也是开国功臣一系,只不过没捞到爵位罢了。 他祖父就是太祖时的兵部右侍郎,与已故的肃宁侯倒是有一段一起上班喝茶摸鱼的同僚之谊。 今日过节休沐,他本想陪妻女去踏青游玩的。 结果侯府的大管家摸上门来,寻他这个“世侄”帮点小忙。 肖承安一个正统文官,委实不想跟勋贵往来过密,尤其还是跟这种握有兵权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侯府管家大老远跑来,还特意要他帮忙是干嘛的。 他虽然出仕在外,那也是得了家族支持的。换句话说,他在京城有人! 可人家只说是私人请托,而且还是查查沈家亲族平素的表现这种小事,一口回绝那可就是得罪人了。 肖知府只好眼巴巴送别妻女,自己苦逼地留下来加了个班。 难怪祖父的手札里写着当年先肃宁侯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凑上来,成日里拖着他聊天,然后蹭他的好茶。 现在儿子肖父,一样的自来熟! 孙子像爷爷的肖知府,也和当年冷脸洗内裤的肖侍郎一般,一边板着脸,一边替肃宁侯忙前忙后。 还好大管家的请托也挺简单,这些年沈氏族人的户籍黄册、官司案卷、买卖契书,反正在官府备案过的,他都叫誊抄了一份。 也不是什么重要文件,给出去,而且还是给人家自己人,肖知府自觉这事谁来也无可指摘他的文臣风骨。 事情安排好后,他本想在府衙设个小宴,结果这位忠大管家却婉拒了。 说他这毕竟是私事,不便叨扰过甚。而且他也许久未回寿州了,正打算故地重游一番。 听对方这么一说,板着脸把事办完了的肖.绝不徇私权贵.知府又有点愧疚,是不是自己脸色太臭了? 也就举手之劳而已,听说这位还是先侯爷的亲卫,看那脸上的刀疤,也是为国征战过的老兵了。 肖承安索性换了便服,请侯府众人出来吃点本地菜,也算尽尽地主之谊。 天可怜见,他也就是一时心软,可不想掺合进侯府选嗣子的家务事啊。 可别被人误会了这是他专门安排来此处听墙角的。 他今日果然就应该陪着老婆孩子! 楼下那几个好像还是族长沈定川家的。 按城中赌坊盘口的说法,分别是热门人选一号和二号啊。 只是这行事,啧啧,委实不甚聪明的样子。 没看到侯府的人先来他这里调了各种官方明证吗? 暗访想必会有,那也是安排下人去走访亲朋近邻。 这才是有内有外有章法地查了个遍呢。 又怎么会如那黄口稚子所说,大管家本人乔装改扮故意接近下他们那么简单。 那不成了说书先生的套路了么,谁会这么干? 看那忠管家的脸色,估计也是有些恼的,毕竟两个排序靠前的候选人在外面如此丢脸…… 沈忠坐在那里,一脸凝重。 他的计划居然被几个小儿给戳穿了! 他连假胡子和衣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明儿装扮好去各处打探下呢,现在可怎么办? 一发愁,他脸绷得更紧,面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嘶,果然因为出丑更生气了。 肖知府一脸严肃地继续研究起了他的汤。 ----------------------- 作者有话说:周末似乎有几个考试呀,除了教资,还有部分地方的英语和公务员。祝姐妹们考的都会蒙的都对,逢考必过,顺利上岸! 第61章 “侯府好儿童”选秀正式…… 侯府的另一位管事四平看大管家这样子, 就知道这位老叔大概因为想不出主意又开始发呆了。 说起来忠叔可是侯府绝对的老资历。他是先侯爷身边的小厮,后来发现是个只长腱子肉不长脑子的笨肚肠,就转而习武。 待侯爷子承父业几次领军出征时, 又作为亲兵跟着一场不落地打满了全程。 侯爷原本要保举他个前程, 可沈忠是个死心眼,觉得自己不是做官的料。 他也不眼红其他有了官身的亲卫们,死活就要继续待在侯府。 沈忠既有实打实的军功,又有着护主的情分, 侯府自然不会真拿他当下人。反正他资历也够老, 于是就让他挂了个大管家的头衔。 然后又给他安排了从大喜到五福这五个名为帮手实际才是干活人的管事。 四平趁旁人不注意, 轻轻捅捅对方,等人回神,轻声提示:“忠叔, 您看咱们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 这遇都遇到了,就顺便去悄悄看看。总比他这位忠叔真的乔装成老头去让那几个娃娃扶来的靠谱吧。 说起来,他还得多谢那三个小子,若不是他们在外头这般大放厥词, 他还真头疼要怎么拦着忠叔呢。 这种考验有没有效果姑且不论,很容易打草惊蛇惹人怀疑。万一漏了马脚,岂不是丢了府中颜面? 不过他是不会因此就徇私的, 相反,四平已经在心中给这家的两位小郎君画了个大叉。 如今京中的情势,跟在侯爷身边,他也是知晓大概的。 下一代肃宁侯,可以不通兵事,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纨绔一些,但一定得是个明白人, 知道什么不该碰,什么不能做。 这头一条,就是得能管住嘴。如果不确定什么该说,那至少也得做到什么都不说。 这二十五房的娃娃,最小的那个看着都有个六七岁了吧?还大咧咧在外头口无遮拦的。 四平冷笑,京中可是连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能长出耳朵的,哪容得下什么天真幼稚,一个不慎就可能毁了侯府两代的心血。 沈忠愣了愣,才轻咳一声,点头同意。 四平当下安排了个机灵的护卫出去。 肖知府总算研究完了八珍汤,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劝大家吃菜。 早点吃完早点散伙! 他想回家了,喝着闺女泡的茶跟老婆聊天多好啊,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肃宁侯府的人在干嘛。 接下来的日子,二十五房分别努力提高着两个孙子的文化课和体术课水平。 二十九房则是由沈如松领衔,沈壹壹辅助,勉勉强强维持着瑾哥儿在学中天才儿童的人设。 三十八房那里更为热闹,层出不穷地创作着一文一武一福娃这吉祥三宝的轶事,极大丰富了寿州城民众茶余饭后的娱乐生活。 也令安排人手在城中走访的四平又叉掉了这家丢人现眼的蠢货。 沈壹壹自己的小金库也初具规模。 上巳节后,白英把卖钩花的钱带了回来。除去成本和说好付给那郑货郎的“摊位费”,她赚了半两多银子。 可惜这买卖只能做一次。 沈壹壹从不低估古人的智慧,她的那点儿钩花技术,在手艺人面前也就是看几眼便能仿出来的事。 她无非借着创意和过节的便利,才高价赚了一笔。 白英还有些不开心,说她最近在市集上已经看到了类似的钩花,牡丹、芍药、迎春,各式各样,才卖十来文。 沈壹壹半点不意外。人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跟风,都推陈出新了。没了万能的up主老师们,她可不会太多新花样。 而且就凭她一个人偷偷摸摸做的手工,出货量怎么去跟专业人士们抢市场? 这次更多的是在测试,看看作为合作方的郑货郎一家品性如何。 绞尽脑汁了半年多,沈壹壹终于想到了一个投入少、赚钱多的法子。只可惜她手头缺人,尤其是没有信得过的人手。 在小利面前能保持本心的人,在巨富面前未必能把持得住。郑货郎那里还是要再看看,沈壹壹可不想养出一只白眼狼。 今年的清明是在三月初七,她不会纸扎,这个节日限定是蹭不到了。 她准备趁着再下来四月初八的浴佛节,推出下一批手作,继续充实小金库的同时,也再看看郑货郎那边的态度。 这次她准备的产品是一种特殊的络子,也就是中国结。参考了红儿的意见后,最终选定了这里没有的“平安结”和“长寿结”两款。 还去问那个木匠订了一堆小巧的桃木“吉”字牌,配在络子下作为吊坠。 络子样式新奇,图案吉利,桃木在民间又有辟邪的说法。 为了把迷信产品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沈壹壹还准备给这批中国结挂上个“名士开光”的噱头。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5节 每做好一批,她就把络子放在小佛堂中的佛像后。 沈如松每日看完瑾哥儿的功课后,总要进去待一会儿。貌似还会燃起檀香,握着佛珠念叨什么。 所以,她可不算在骗人。 由正统的士大夫每日念经,你就说那些络子是不是开过光了吧! ———————————— 明日就是清明了,自家夫君借着扫墓的名头又告了假回家。 这一夜,吕氏照常来珏哥儿的卧房巡视。 但她却没有离开,而是挥退了嬷嬷,在床边坐了下来。 肃宁侯府的管事已经到了。今日由公爹陪着,去族学转了一圈,还接了族学的账册翻看。 但谁都知道这就是个由头,这位召集族中各家明日派人前往祠堂一聚才是戏肉。 沈老二颇为亢奋,一会儿说今日珏哥儿的功课写得好,听说管事在幼学还多看他两眼。 一会儿又说只怕拳法还打得不够标准,应该跟着护院多加练习。 颠三倒四说了半天,最后多吃了几杯酒才昏昏睡去。 而吕氏经过了最初的兴奋后,现在更多的是不舍。 一旦过继出去,可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纵使贵为侯爵生母,可一想到珏哥儿不能再喊她一声“娘”,吕氏的心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楚。 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吕氏又想到,当她跟夫君提及此事,素来温文尔雅的夫君立时变了脸色,呵斥她短视,说她这都是妇人之见。 见她呜呜哭了起来,才又劝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误了孩子的前程。 吕氏枯坐半晌,心中柔肠百转。 明日,她的心头肉就是别人的了…… 不过,珏哥儿你放心,你爹说的对,娘亲不会阻了你的青云路! 在昏暗的烛光下,吕氏看着儿子沉睡的小脸,泪珠不由扑簌簌滚落下来。 今年的清明无雨,天气还颇为晴朗。 沈氏众人早上出城扫墓后,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踏青游玩,而是不约而同赶回祠堂。 就算没自家啥事,能听个新鲜也好啊。 尤其不少人还偷偷在盘口下了注,就等着靠嗣子人选赚一笔呢。 少一时,众人就见沈定川引着几个人过来了。 为首的约莫三十来岁,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得就很标准。一脸的精明,看着果然就像个高门大户的管事。 就是他旁边那个护卫略有些奇怪。 看年纪得有五六十了吧?满脸大胡子,左瞄右看四处张望的举动也怪怪的。 不过必定是个特别有本事的人物!不然侯府也不会留这种人当护卫。 沈定川对这族中男女老少夹道欢迎的架势很是无奈。 从不断造访他家到今儿围在这里看热闹,他都不知道他们沈家人这么闲。 都不用去上工、看着自家生意的吗?以后都别跟他哭穷! 还好这帮子人多少还知道点礼数,没有一股脑全挤进祠堂。每家都派了个话事人进去,其他的则和妇孺一道等在门外。 这不,在祠堂大门边上,沈定川就看到了自家人。 扫过两个孙子,还有他二儿子殷殷期盼的眼神—— 嗯?二儿媳怎么红肿着眼睛?昨晚老二两口子吵架了? 念头一闪,沈定川也顾不上现在深究家务事,招呼着侯府的人先去上了香。 一时礼毕,那位侯府管事转过身,站在祠堂檐下,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自我介绍说侯爷赐名为四平,大家都称他四管事。 这位四管事就在众人期待又兴奋的目光中,宣布了本次侯府好儿童的海选规则。 首先,既然是给先世子选嗣子,那辈分自然是不能错的。 其次,不能是家中独子。既然是过继,那原本的爹妈可就变成隔房叔婶了。把独子过继出去,不是让人家本家绝嗣么? 再其次就是年龄。 太小的不要,还看不出资质不说,能不能养大都成问题。这可是世袭的爵位,兴师动众请旨册封一回,没两天半孩子又挂了,被皇帝嫌弃全家晦气怎么办? 年龄太大的自然也不要。太大养不熟,而且性子都定下来了,真若有什么不对,扳都扳不过来。 因此侯爷就划定了五到十岁这个范围。 还有,要挑父母双全,家风纯朴的。 买猪还看圈呢,这嗣子的根脚自然要选好的,底细也必须查个清楚。 若是家中全是鳏寡孤独、作奸犯科,哪怕本人看着再好,旁人也得怀疑他命数有问题。 后面还有什么身子康健,长相端正,那自是不必说的。 按着上面的条件,每家可推举一名孩童到族中。免得各家人自己竞争,伤了和气。 今日是三月初七,五天后将确定入围人选。 -----------------------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家的狸花最近总是吐。带去检查,医生说身体没啥,可能是抑郁。 我:??? 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找个猫咖让它去上班啊? 第62章 “父亲容禀,我还有一个…… 没想到肃宁侯竟有如此魄力, 不顾血脉远近,而是在全族择优选取。 沈如松一时间略有些失神。 也罢,就算只是寿州城的这三家嫡血中, 瑾哥儿都拔不了尖。那参与的族人多不多与他又有何区别呢? 思及于此, 沈如松倒是淡定下来。 这倒也让四平多看了他一眼,觉得还是读书人养气功夫深。 那位族长虽只略皱了下眉,可没逃过他的眼睛。 至于那位三十八房的老太爷就更不用说了,看他那竭力忍耐的样子, 四平都替他觉得辛苦。 此时站在祠堂中的都是各家的当家人, 众人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做个见证, 看那三家嫡血竞争。万万没想到一路听下来,侯府的意思竟是要在全族挑选! 这份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没准儿还能落在自家头上? 若不是侯府管事就在上面看着,唯恐给他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心头火热的众人都要按捺不住了。 他们收起了吃瓜的心思,屏气凝神,听得愈发认真,生怕遗漏了一星半点。 对照下自家孩子的情况, 一时间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更有人跑到祠堂门旁,一句句将种种要求大声传了出去。 祠堂外可没有侯府的人镇着。听到此等喜讯,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很快, 在各家主母们的默契下,这规则又多了一条。 侯府虽未明说,人选必是嫡子这是一定的。 在多数正室看来,哪怕便宜了外人,也不能让自家狐狸精的崽子上位! 男人们有的虽会为了自家某个庶子可惜,但也觉得这条没啥错。 皇家尚且还有嫡立嫡呢。 各家又不是选不出嫡子,偏你弄个庶子去, 是看不起侯府么?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小王氏虽然有些失望自家琅哥儿不是首选,但这不是还有希望么,正常参选就是了。 只是,听着小叔子失魂落魄的念叨,她心中一阵快意。 侯府不要独子,单凭这条,珏哥儿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老二两口子从过年起,兴兴头头折腾了两个多月,这下傻眼了吧? 呵,看对头不如自己,确实挺痛快!这一刻,小王氏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婆婆平时与人攀比的心情了。 她侧头看向自己的妯娌,嗯? 吕氏揽着珏哥儿,那烂桃般红肿的眼睛里,居然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珏哥儿竟是不用去参选的! 她先是一喜,继而又有些茫然,那她昨晚岂不是白白哭了半宿…… 小王氏眼看着吕氏的脸色不停地变来变去。 ? 她这弟妹又搞得哪一出。 眼见那位四管事再没啥交代的了,三十八房老太爷轻咳一声,拄着拐杖出来问道:“四管事,请恕老朽我多嘴。如此一来,我等与先肃宁侯同父的血脉,也与那些出了五服、只有个沈姓的人一起,这,未免欠妥吧?” 知道这位其实算是侯爷的亲叔叔,虽然很看不惯他那乌烟瘴气的骚操作,四平还是解释道:“这是侯爷的吩咐,小人也只是照做。” “四管事啊,你看,这寿州城中可是只有我们三家未出三服,何其珍贵!你们也得劝着侯爷点——” 见这老头还要歪缠,四平有些不耐烦了:“老丈此言差矣。据我所知,与我们老主子同父的血脉,除了你们三家,不是还有四十四支么?这数量,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珍贵’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6节 怎么连清河的也算了?你们不是不待见那边吗? 三十八房老太爷还想说什么,就被那个年纪最老的侍卫给挤开了。 沈忠今日乔装改扮成了护卫,自觉便于他总览全局,暗中观察众人。 他觉得这装扮很是成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要说这几日暗查下来,除了那些作奸犯科惹上官司的,沈忠最厌恶谁,那首推这三十八房上下。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收买读书人造势也就算了,毕竟连他都听过那些当官的好像也这么干。 可收买那些秃驴,连他们世子的身后事都利用,现在还扯到已故的老主子,这就让沈忠觉得不能忍了。 尤其是人家二十九房的上巳那日还去莲花寺做了法事,可人家就谁都没说,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君子所为。 此刻看这虚伪老儿还在不依不饶,沈忠可不惯着他。 把人挡在身后,就直接招呼众人走了。 四平也是无奈。 老叔啊,你还记得你现在只是个侯府侍卫不? 谁家侍卫这么嚣张? 就你这般行事还想搞什么微服暗访! 他加快脚步,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拉着沈忠赶紧撤了。 三十八老太爷拄着他今日特地挑选的,一人多高的松鹤如意寿杖,气得直哆嗦:“这这这,真是岂有此理!” 沈定川这两个月被这家人烦得够呛,看他吃瘪,才懒得理会。 只招呼着沈如松一同离去。 回到家,沈定川看众人皆是默然无语,不由失笑:“我早说了,侯府自有章程,非咱们能左右的。琅哥儿正常参选就是了,剩下的皆看天意吧。”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 刚走出两步,就听老二叫道:“父亲!” 众人回身,就看一路沉默的沈老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开口道:“父亲,非是儿子偏心,珏哥儿的资质确是家中小辈里最出色的。如果这时候还要论个长幼,未免太过可惜!” “爹,那二十九房的龙凤胎也是独子,儿子不信他家甘心放弃。我们两家可以联合陈情——” 沈定川摆手打断了他:“瑾哥儿不是独子。如松跟我说过,他还有个两岁的庶子平哥儿。当时因年纪太小,不敢长途折腾,就放在他岳丈家养着。” 沈老二一噎。 沈定川望着他:“侯府说得明明白白,不要独子,你就死心吧。” 吕氏就见自己的夫君仿佛轻轻瞟了她一眼,而后沉声说:“父亲容禀,我还有一个儿子!” “我在同安县的通房下个月就要临盆了,应该是个男孩。若是父亲能将珏哥儿……” 吕氏觉地耳中嗡嗡作响,她只看到自己的夫君嘴巴一张一合,剩下再说什么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通房……临盆…… 夫君他背着自己在外面纳了人,连孩子都要生了! 一阵眩晕过后,吕氏茫然扫过一脸急切还拉着公公不放的夫君,扫过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婆婆,扫过一脸同情看着自己的大嫂,然后对上了含着泪花正一左一右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女。 对,她还有自己的孩子! 一瞬间,吕氏从那种天旋地转地迷糊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没了珏哥儿,沈老二还能生一群孩子,可她呢? 她被剜了心头肉,以后还要照顾着别的女人生的崽子,然后将来看着庶子的脸色孤单到老么? 去他的爵位,去他的青云路! 珏哥儿哪儿都不用去,娘会为你守好这个家! 吕氏把牙咬得咯吱吱,再看向沈老二时,还是那副读书人文雅的皮囊,可已经全然没有了往日令她心折的感觉,只觉得虚伪。 沈定川惊奇地看着二儿子,以前只觉得他心眼不大读书普通爱耍小聪明又好高骛远,怎么没发现他还能如此利令智昏? 暗中偷着养下外室子暂且不谈,就算真是个男胎,凭什么让侯府等上一个月? 他的脸是有多大? 反正沈定川没觉得自己在侯府那边有这么大的脸面。 “异想天开,别再动那些歪心思!赶紧滚去把人接回来,交给你媳妇处置。等你回来再收拾你!” 见老爷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王氏略一犹豫,也跟着离开了。 还是先让老二夫妻自个儿商量下吧。 “父亲,您别走啊!爹——嗷嗷嗷!” 见沈老二还在那里伸长脖子叫唤,有了公公那句话,吕氏直接上了手。 沈家老大一哆嗦,他可看得真真的。二弟妹捏着他弟手臂内侧的嫩肉,拧了足足三圈! 看老二疼得这鬼样子,眼泪都流出来了。 听到背后的惨叫,王氏脚步一顿:“老爷,这——” “他欠教训!走吧。” “无非是纳了个通房。老二纵有错处,那也是她夫君,怎能动手?” “无非”? 要不我偷着弄个外室子出来,看你动不动手? 沈定川腹诽。 不过他生气的也不是这点,而是这个儿子的愚蠢。 “行啦,老大还在旁边看着呢,不会过分的。让那小子受点教训也好。” 见公婆脚步不停地直接走远了,吕氏底气更足,另一只手也上了:“夫君好艳福!不知是哪家妹妹?” “啊啊啊!快松手,还不因为你这个妒妇!除了书童小厮,恨不得连我骑的马都是公的!” 吕氏气苦,越看沈老二越是面目可憎:“竟还是我的不是?当初派去的人你不也点头了?” 沈老二在院中躲闪,吕氏不依不饶在后面追:“真想让人伺候,就不能派人回来说一声?还是那同安县没有避子汤卖?” 沈慧拉着吓呆了的珏哥儿,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爹逃窜的路上。 再次落入吕氏手中的沈老二又是一阵仿若待宰小公鸡般的悲鸣。 ----------------------- 作者有话说:昨天去猫咖问了,人家不要狸花,说这是猫中战力天花板,去了会殴打其他员工…… 可我家花花胆子巨小,很温顺。 面对我的推销,店长小姐姐冷笑:相亲时都这么说! ……所以,小姐姐能不能跟我聊两根猫条的相亲八卦,想听! 推一下友友的文,都去看看她叭。《重回王后少年时》9401389作者:我羡春山,双重生权谋爽文,看女主以权柄为补药,大补! 文案:那天,王昉之饮下一盏鸩酒。 重生归来,琅琊王氏嫡长女王昉之执起三枚棋子:以掌家权肃后宅,借连环局斩孽缘,凭未卜先知替父铺青云路。 复仇路上,她见到了刘缌,上辈子她们也算患难夫妻,然而微末相持里熬出的一丁点情意,如这乱世虚无缥缈,散在他迎娶姬妾的喜宴上,散在他赐予她的鸩酒里。 这一世,她眼中映出另一道青绶身影——彼时权倾朝野的魏尚书令,他选择与她一同再度陷入宫掖的阴影。 魏冉看她,眉目如昔: "我以命数换此刻重逢,雁雁可愿再赌一局?" “不要再推开我。” “可我两生,唯此真心。” 2 史书翻过新章: 新朝首度祭天,女帝隐在冕旒下的唇角微扬,腰间是一枚双雁佩——恰似那一年上巳杨柳青青岸,魏冉用一张弓驱散她心中阴霾留下一段晴。 #权谋,男人的终极浪漫 #你心向何处,我张弓亦往之 * 写在文前: 1.群像慢热正剧,权谋线与感情线并进,女主和前世男二双重生,包甜的 第63章 这到底是沈如松另有图谋…… “你做甚?”小王氏一把拉住了丈夫。 “我上去劝劝。” “人家两口子的家务事, 你少掺和!” 小王氏才不想让丈夫过去搅局呢。就算平日里有些合不来,但在此事上,她可是坚决站在吕氏这边的。 “走了走了, 回房去。”小王氏转头招呼两个看叔叔热闹津津有味的少年。 然后一边拉着沈老大一边问:“这事儿你知道么?你该不会也——” 感觉到妻子的手已经搭上了自己手臂内侧, 沈老大后脖子一凉:“没有没有!老二离那么远,我哪知道!娘子,我真没有……” —————— 侯府管事投下的这块巨石,不止是在沈氏一族中激起了千层浪。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7节 随着众人返回家中, 消息被飞速扩散开来。 城中那些赌坊设立的盘口, 第一时间就撤了档, 说要等搜集齐了候选娃娃的名录再开新的。 凡是符合那些条件的沈家人,回去一商量,这肯定要拼一把! 搏一搏, 没准草屋变侯府呢? 觉得自家娃还不错的,有的忙着裁起新衣,想要好好打扮下。 有的则突然对学业上了心,煞有介事地拿着课本, 教起了自己早就忘了八百年的功课。 那些孩子各方面都平平无奇提不上串的爹妈,也有人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榜样——三十八房。 他们家的孩子也不怎么样, 现在为啥能有这么大的名头? 不就是吹么,谁还不会了! 这一晚,族长宅里,沈老二夫妻在进行夫逃妇随的友好交流;王氏操心着小儿子那里的战况;小王氏则一边审问着丈夫一边教着琅哥儿。 二十九房这里平静如常。沈如松给妻小们转述了“侯府好儿童”全族海选正式开幕后,就检查起了功课。 只是结束后,在佛堂坐的似乎更久一点。 沈壹壹盘算着照这个熏法,她的那批络子肯定能被檀香腌入味。 而在三十八房, 三个儿子好说歹说总算拦住了一怒之下想要拆了“先侯府世子专用款居家往生堂”的老爹。 等老太爷骂累了“狗仗人势”“奴大欺主”停下来喘口气时,才终于发现了自家三个儿子间的微妙气氛。 侯府让一家推举出一个孩子,可他们家原本推的是三个。 “文曲星”,“武曲星”,“福娃”,现在选哪个? 本来就不甚和睦的三兄弟,看对方的眼神更加不善起来。 第二天去上学时,沈壹壹和瑾哥儿才下骡车,就看一个有些面善、不知是哪一房的大嫂喊住了教武学的张教习。 “张夫子,张夫子!” 张教习径自朝着族学大门走去,满脑子都是昨晚登门的那个媒婆。 “张”是大姓,而且他可不认为这是在叫自己。 张教习早年间从过军,现在在学中教娃娃们打拳。他没读过书,从不觉得自己也会被称为“夫子”。 有先肃宁侯立下的规矩,族学对他们这等老卒素来优容。护院、打更之类的活计都是优先雇佣返乡的军汉。 能有这份体面又清闲的差事,张教习很是感恩已故的老侯爷。所以即便是教沈家的小娃娃也是认认真真从不敷衍。 直到被人突然从后头拉住,张教习差点一个下意识动了手,还好反应及时收住了,才没给这妇人来个黑虎掏心。 “这位娘子,你,你先放手!” 见周围的学生尤其是家长们那八卦的眼神,张教习浑身不自在。 虽说他当了鳏夫好几年,可这位娘子看着明显比他小很多,年纪上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而且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也怪不好意思的…… “还不快跟张夫子问好?” 张教习就看那位娘子从身后拽出来一个很是文弱的小男孩。 这是把儿子都带来给看他了么? 他家中也有儿女,今后会尽量一碗水端平些。 张教习见那妇人朝自己一笑,越发扭捏起来。 只听对方道:“夫子啊,我家子涵每次上完体术课,胳膊都打颤!这样可不成,会妨碍他写字的。” 啊?原来是学生家长,不是找他来相亲的。张教习不由老脸一红。 还好他肤色颇深,红不红的也无人发觉。 羞赧过后,张教习又觉得新奇,这还是第一次有家长寻他反应教学问题。 再看看那个小鸡子似的男娃,这下想起来了,应该是初阶班的。 他赶紧解释道:“初阶班只有站桩和五禽戏两项,并无练到臂力的地方。” “怎会没有?子涵的管班夫子说他写字发颤、手抖无力,这还不是体术课练的?” 张教习挠挠头,很诚实地开口道:“这不就是管班夫子在说他写字烂吗?与锻体有啥关系?” “还有啊,你看他那小细胳膊,能有啥劲儿?” “你,你!”妇人气红了脸,“你怎敢如此污了我儿的名声!我必去向掌院讨个说法!” 说完就拖着小男孩怒气冲冲进了族学。 张教习张着嘴不知所措,他这是要被学生家长上告了? 就,还挺新鲜的…… 正在发愣,又有个豁了牙的老妪靠了过来:“张夫子——” 毕竟教了四年,张教习这次一眼认出了老妪身边正冲他憨笑的小子是结业班的。 “夫子啊,我家浩轩今后上体术课时,您可要给他安排一处阴凉的地方啊。” 张教习一怔:“如今才三月,不会中暑的,老人家您多虑了。” “不是中暑的事。张夫子你看,我家浩轩仪表堂堂,可每天打拳晒得这般黑,看着是不是都没那么俊了?” 张教习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这又黑又胖的小子有哪里能和俊沾上边。 至于黑,要是没记错,这娃从入幼学起就是这么黑吧? “老人家,习武是在校场上,那里没树,都得晒着。” “那就让我们浩轩戴上帷帽再练!” 张教习:? 就特么离谱,连那些女娃娃学五禽戏的时候都没有一个戴帷帽的! “习武哪有怕风吹日晒的?除非他不练了。” “不练?那可不成!我家浩轩能文能武模样又俊,将来可是能当——能当大人物的!” ……大娘你可别驴我! 张教习一时无语。 族学每年大考都有排名的,前十名还会张榜贴出来。他可从来没看到过“沈浩轩”这个名儿。 而且说到“武”,就是他教的这小子,他还能不知道这娃到底能不能武? 见这大娘还不依不饶,张教习很无奈:“那您说咋办?” 老妪眼珠滴溜溜一转:“若是日头大,夫子就让他在屋子里练嘛。实在不成,你还可以帮他撑个伞!” 这老太太是不是老糊涂了? 张教习搀住老妪,关切询问:“老人家,您还记得您家在哪儿不?” 又转头吩咐黑胖学生:“你家大人可在?快回去喊一个来,就说你奶奶突发癔症了。” 老妪勃然大怒,一把甩开张教习:“喊你娘个腿儿!你奶奶才癔症了!” “好呀!你是不是收了谁家的好处,故意陷害我家浩轩,把他弄得这样黑?” “怪不得人家要去找掌院告你呢,老娘我也要去!” 眼瞅着老大娘一阵风似地卷进了族学,张教习颓然放下阻拦不及的手。 不是,他在幼学混了快十年,怎么今早就喜提两个家长上告? 而且一个个都跟脑内有疾似的? 看完了热闹,瑾哥儿不解问道:“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记得爹爹昨天回来讲的吗?他们都想当侯府世子呀。” 既然事情都被摊在了明面上,沈壹壹希望瑾哥儿也能有点当事人的自觉。 听便宜爹的意思,是希望瑾哥儿能好好表现的。 可她总觉得沈如松的行为略有点不和谐。既要求瑾哥儿全力以赴,不惜伪造个“神童”人设,又似乎对结果没那么期待。 等等,沈壹壹脚步略顿。 去年沈如松就开始给瑾哥儿启蒙。在他俩上学前,更是严格督促。 尤其这两个月的那些功课,根本就是夫子们之后几天要教的内容。 现在看来,立这个人设分明不是为了虚荣。 沈如松布局的时间也远远早于过年时肃宁侯府的丧报。 这到底是他另有图谋下的巧合,还是他提前就知道了什么消息? 幼学的学生都是六岁到十岁,恰好就在侯府指定的范围内。 符合要求的孩子数量着实不少。 一进门,沈壹壹发现班上的气氛明显不太对。 一夜之间就像要过年似的,小男孩们都穿上了新衣,收拾得整整齐齐。 还冒出了好几个勤奋好学的积极分子,背书时嗓门特别高,一看就很卖力气。 反倒是这段日子很积极的珏哥儿,一直埋着头,默然不语。 没想到侯府选个继承人,对小朋友的学习还能有激励作用。这个月月考时,幼学的成绩想必会大幅度提升吧? 转天,就传来了沈琅在体术课上与人打架的消息。据说还受了点伤,已经被送回府去了。 沈壹壹猛然惊觉,这不是单纯的学习竞赛,而是关系着巨大利益的继承人之争。 就算是一帮小孩,也不能保证他们背后的大人没别的心思。 ----------------------- 作者有话说:关于剧情,全族发疯扯头花后,就该拉时间线啦。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8节 关于更新,我有一个梦想(幻想?妄想?),四月能多多跟大家日六约起~~~下周先加个更哈(老规矩,万一俺忘了,宝子们就当没看过这句(^u^)ノ~yo) 关于男主,信我,我的文里真的有这玩意!起码,存稿箱里有……(捂脸) 第64章 随着一百零一人“侯府好…… 不同于年龄较小的中阶班, 沈琅所在的结业班都是十岁左右。半大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和行动力。 能干的可不仅仅是表现自己这么简单。 据吴氏过府探望后回来所说,沈琅伤得倒不重,只是脸上挨了一拳, 半边脸都肿了。 可这个档口, 幼学中从掌院到夫子都不敢怠慢,赶紧把受伤的孩子都送回家休养,又细细调查了事情始末。 沈琅虽然是个学渣,但在习武上一直是数一数二的。 他为人有些大大咧咧, 说话也不甚注意。再加上前段时间作为众人心目中世子的头号候选人, 身边聚集了不少小弟。 现在得知他也只不过是众多人选中的一个, 尤其在学业上还挺差,似乎看起来还不如自己有资格呢。 以前慑于族长的权势,只敢暗中嘀咕的少年人里, 就有人沉不住气了。 当天的体术课上,沈琅一如既往地活跃,动作大开大合,然后就碰倒了一位同学。 拉人起来时还嘟囔了句你怎么一碰就倒之类的话。 然后就引得旁人打抱不平。 开始只是七嘴八舌的互呛, 后来不知是谁先丢了块石头过去,这下子局势彻底失控起来。 等教习们终于分开了这群小子,挂彩的就足有五六个。 而且除了一开始拌嘴的, 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又是谁打了谁。 沈定川可不会把这件事看成是单纯的学生口角群殴。 都是同族,还要在他这个族长手下混的,以前怎么不见为了几句话就去找琅哥儿打架的? 回家检视沈琅身上的伤口,胸腹间多有淤青。 偏生那傻小子还兴致勃勃吹嘘着几个人都没按住自己,让他反杀的英勇事迹,全然没注意到长辈们深深皱紧的眉头。 这些内情沈定川都没瞒着沈如松, 因此他比吴氏知道的更清楚。 以巡视族学名义到来的那位四管事,对这场风波的反应是,毫无反应。 四管事除了整理适龄孩童名单,就是带人按部就班的盘查着族学的各处产业,有时也会拜访下那些本地告老的官员。 直到三月十二,四管事在祠堂张贴了一百零一人的初选大名单。并言明,依旧是五日后,各家代表齐聚于此,要淘汰掉一半人选。 值得玩味的是,不论是那天挑衅的还是打架的,依旧榜上有名。 打群架的孩子中,唯一黜落的娃也是因其祖父当年赖账不还,被债主告到了衙门的缘故。 属于早就有言在先的“政审”未通过。 据说这家人当晚便闹了起来,孩子的爹娘吵着要分家,祖母还把祖父胖揍了一顿。 对侯府来人的此种态度,大家都算看明白了。侯府默许,甚至是鼓励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相争。 饶是沈壹壹已经提高了警惕,在瑾哥儿的功课本子也被毁了后,沈如松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 他连夜过府去寻沈定川。 沈定川也正在忧心,要不是琅哥儿皮实还真的挺能打,恐怕这隔三岔五地早就应付不过来了。 见沈如松一副惶惶状,也是一叹。 第二日,在沈定川去了一趟幼学后,学中就宣布,每个候选人家的孩子都可自带一名适龄书童入校。 不过书童不许扰乱课堂,上课时只能在教室外候着。 大寒、白英这两个武力值远超同龄人的家伙此时就派上了用场。 童嬷嬷欣慰地连连点头,说总算是没白瞎了家中的那些米饭。 结合沈琅回家休养了两日的事,大家都晓得这是为了什么。 可人家只是派了个差不多岁数的小孩子跟着,也无非就是想有个报信的。 真若是把人逼急了,单二十五房、二十九房两家就能请上十个八个的镖师,他们这些小康家境的还怎么比。 所以,家中有书童的跟风派人。没书童但心思活络的,也趁机把亲戚家孩子塞过来蹭课旁听。 只是如此一来,幼学中一下多出上百孩童,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随着这一百零一人“侯府好儿童”的海选名单公布,各家的小动作也多了起来。 “各家群议”? 那是不是大家都投票推举呢? 还有,既然要淘汰掉一半,那是不是他家崽下去了我家娃就可以上了呢? 有以三十八房为样板,开始在族中宣扬自家孩子有多出彩的。 有暗地里拉帮结派,为自家儿孙争取选票的。 还有四处说小话,就是为了把与自家有恩怨的拉下马的。 日子最好过的,竟然是那些一早就没资格参选的普通族人。 今儿来了人给塞几颗鸡蛋,明儿来人说要给他家闺女做媒,走到哪里都是一团和气笑脸相迎的族亲。 而日子最惨的,却是各赌坊联合起来开设的盘口。 原本的三位候选撤下后,看着那一百零一个沈家孩子的名单,都开始努力搜集情报了,结果沈家内部消息源源不断喷涌了出来。 今天听说这家的娃以前偷过鸡;明天又传另一个娃他爹人品太差对寡妇始乱终弃;大后天还爆出有个孩子他舅癫痫,会遗传…… 面对这一天要更新八百条的情报,可苦了赌坊上下那些原本就不爱读书的人。 不但奔波在城中差点跑断腿,还被迫不断抄写整理新信息。 闻着赌坊内的墨香,看着伏案疾书的手下们,赌坊老板把笔一扔,终于爆发了! 这特么什么日子! 他要是喜欢读读写写,干嘛还开赌坊? 是官袍的颜色不鲜亮吗! 赌坊终于决定再次撤盘,并宣布,等第一轮的五十强名单出炉后再说。 之所以是“再说”,是老板觉得五十人要写的东西还是太多,最好等到再少点…… 三月十七这日,沈如松一早去的祠堂,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据他说,五十强的名单还未出炉,今天才议了一少半,明天还得继续。 之所以进展如此缓慢,是因为那位四管事居然是把一百零一个人选逐一拎出来让大家讨论,而后当众表决通不通过。 他是根据孩子年龄从小到大来的。 最开始那些五岁多的,还没进幼学,都是养在家中。除了住得近的,其他人怎知道好坏? 也就有个时常请大夫的被住在隔壁的族亲揭了短,竟是多数都通过了。 这下其他人可急了。四管事可是只给了五十个名额! 于是等到六岁多这批孩童的时候,挑刺的声音骤然增多。 从孩子在族中的学业到祖上三代的德行,都会被讨论一番。 瑾哥儿自然是其中最顺利过关的那个。 本人不足岁提前入学,岁考还是甲等。祖父举人父亲秀才,外祖家官运亨通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被说了句嘴的,就是祖父母早丧。可这孩子父母双全还自带祥瑞,怎么也说不上命不好吧? 等轮到七岁多这批,众人一算,居然已经入选超过二十五人了,可后面的娃还有七成没开始选呢! 二选一的比例突然下降,排在后头的各家立时急红了眼。 接下来的每一个人选,几乎都吵得不可开交。 刚好大些的孩子不足之处也更容易暴露出来。 从这娃在我家门外随地嘘嘘过,到他爹小时候偷看过俺家妹子洗澡,统统都被翻了出来。 沈忠一扫上午时的无聊,听到入神处,差点抓下了自己用来遮掩伤疤的假胡子。 他看着不动声色,只让人记录的四平。 要不说还是读过书的人贼精贼精的呢! 自己在城里转悠了十天,打听到的那些还没这些人随口、爆出来的精彩呢! 就这样一直吵到天都要黑了,总算把七岁多的过掉了。 一想到接下来还有八、九、十这三个年龄段,和仅有的十几个名额,候选人的家长纷纷提出今日太晚了,还是明天再议。 得赶紧回去想想法子! 而已经选完的和纯看戏的也饿了,临走前还跟沈定川提意见,说中午叫的烧饼太干了,明日还是配上汤比较好。 羊汤鱼汤肉丸汤的都行,哦,别忘了再加上些小咸菜。 沈定川就很无语,他也没想到能拖这么久。看着都过了晌午,才派人就近胡乱买了些吊炉烧饼来垫垫。 结果这帮人还点上明天的饭了! 他是那等冤大头吗? 他明日还真得是。 沈定川苦笑,十岁的琅哥儿可是排在最后一组的。 虽然没抱什么指望,可若是在初选时就被族人投票淘汰掉,不说对孩子心气的打击有多大,也很伤他这个族长的颜面。 第二日,沈定川叫了“老驴头火烧铺”的驴肉火烧,还配上了驴杂碎汤。 已经参加过评选的人自然吃得喷喷香。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69节 可是,这一日的进展比前一日更慢。 估计回去后,各家都忙着打听对手的情况,竟陆陆续续爆出了几条能去衙门吃几板子的黑料和有伤风化的黄料。 听得沈忠连火烧都顾不上抢了,心中直呼过瘾。 等到天黑,还剩了十岁组的没选。 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出了结果,一致决定明日再战。 沈定川面无表情,听着众人对今日午餐的点评。 说什么都是驴肉太过单调,不利于养生。希望明日的饭食能荤素搭配,种类多些。 沈定川:…… 没想到自己还得再赔一顿饭。 ----------------------- 作者有话说:号外号外!侯府好儿童101大舞台,选秀包午餐,有活儿你就来! 第65章 “侯府好儿童五十强”名…… 第三日, 二十个娃争夺最后三个名额。 十岁组的家长们经过前两天的锻炼,辩论口才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有人一上来,就出示了这几个娃过去四年的大考排名。 某族学杂役表示, 我就知道! 既然夫子们的教案能赚钱, 以前的那些记录没准儿也能。 你看看,真赚到了吧! 有人甚至为了表示他说的事情是真的,连人证都准备好了,就在祠堂外候着, 随时可以让清天四老爷断案。 饶是四平自诩在帝都吃过见过, 也暗自感慨这可比什么戏班子说书先生精彩多了, 真是不虚此行。 今日的午饭是“福满香”的大包子,分别要了猪肉大葱馅,白菜豆腐馅和豆沙馅三种, 还给配上了生汆丸子汤和四样小菜。 “福满香”的伙计一见沈定川的长随今天来的是他们家,激动得连招呼人都破音了。 且不说这是一桩大买卖,单就那烧饼崔和老驴头的人回来吹的,沈家祠堂里就跟唱大戏似的精彩, 想看! 等吃食都装好,为了谁跟去送货,“福满香”的伙计们在后厨直接打了起来。 沈家的长随等得不耐烦连连催促。 这家怎么如此磨叽? 这可得耽误他看多少热闹啊! 最后还是由掌柜亲自带队, 一众鼻青脸肿的伙计关上店门,美滋滋地出发了。 今日只剩了二十个娃的家长在忧心忡忡,其余人或是无事一身轻,或是只有助拳的戏份。 等“福满香”的一干伙计磨磨蹭蹭分着吃食,几乎每人都胃口大好,三种口味的包子都要来尝了尝。 还有人边呼噜呼噜喝汤,边看着伙计那没擦干净的鼻血问:“你们那条街下雨了?路这么滑?” 那伙计只顾着支起耳朵偷听两个人在堂中口沫横飞地互相揭短, 完全没注意这边说了啥,只点头“嗯嗯”敷衍着。 喝汤的这位用筷子捞一个丸子扔进嘴里,边嚼边嘟囔:“这才三月就下雷阵雨,还真是奇怪哩。” 筷子一个不稳,下一颗肉丸子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那人眼睁睁看着丸子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心疼地哎呦了一声。 最终的结果,三个名额里,沈琅排在第二位入选。 沈定川捋着胡子,老怀大慰。 看来族人们对他这个族长还是比较尊敬的嘛! 而三十八房的那位长孙则以绝对劣势的票数落选了。 大家有志一同的给了这家扰乱造势行情的人一个教训。 三十八老太爷嘴唇直哆嗦,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们家谋划了这么久,一想到请托那些文人、武师、和尚的花销,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打了水漂。就这还不算动用到的人情。 前几日,就为了这个名额,家中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三个儿媳妇一张嘴就唇枪舌剑,三个儿子算是彻底翻了脸。 最后还是他一锤定音,力挺了大孙子。 一方面是思量着长幼有序。 另一方面,三孙孙最近又闹病了,一个“福娃”总不能自己成日里病歪歪的吧? 还有二孙子,习武两个月,进展平平。看侯府这架势保不齐还会当面考校,这功夫上的事怎么造假? 那就只有大孙子上了。起码会写诗这事还能糊弄下。 他又请人写了各种什么咏春的、颂圣的、怀念祖上军功的,七八十首诗正让大孙子埋头苦背。 在他支持下,老大又不情不愿地让出去了些家中利益,这才令两个弟弟勉强闭了嘴。 也不知老二老三两个人还有什么不满,自家娃儿什么样心里没数么? 难不成扯谎太多,说的自己都信了? 可现在,大孙子连五十强都没进就惨遭淘汰,老二老三两个逆子不跳起来接着闹才怪! 而老大,只怕也会立马反悔,不承认说好要分给弟弟的东西。 三十八老太爷心中烦躁,看周围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就觉得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想他平素在族中德高望重,走到哪里都被众人礼让(沈家众人:老不修来啦大家赶紧散开别被赖上啊!),今日居然颜面尽失。 奇耻大辱! 三十八老太爷习惯性地想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可看看上首坐着的侯府诸人,又忍住了。 那,不能撒泼还不能晕过去么? 他这位辈分最高的耆德硕老都被刺激地晕倒了,侯府总该有点表示吧? 就算不给添个名额,那他都如此委屈了,沈定川总该把他家名额让出来吧? 他打量下祠堂中的青砖地面,干干净净。 就是这三月的天,地上有点凉。 早知道就多穿点了。 为了家里那帮不争气的兔崽子,还得他老人家这么拼! 盘算至此,三十八老太爷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皱眉,瞪眼,手成鸡爪状向前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口中含悲带愤叫着:“我那可怜的孙孙哟——” 确定了身侧有人,还不止一个后,他摇摇晃晃朝着那边倒去,这把稳了—— 诶!!! 余光就看到那几个小辈居然一个个不约而同兔子一般蹿出几步远! ??? 着实不为人子! 出乎预料居然没人扶住自己,三十八老太爷赶忙后退两步试图稳住身形。 然后,他就踩住了一颗圆滚滚的肉丸子。 要说这“福满香”的肉丸,一直号称是让伙计们把肉馅不停捶打上一个时辰才能下锅,讲究的就是一个特别弹牙有嚼劲。 这一脚下去,不但没踩碎丸子,反而被滑的“哧溜”一下坐了个屁股墩。 三十八老太爷摔得眼冒金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捶那么多次干嘛就不能偷点懒吗”…… 见老头这次是真的摔了,四散闪开的人不由面面相觑。 不是,您也没说您这次是玩真的呀! 我们还以为又跟以前一样要放赖碰瓷呢…… 现在可咋办? 不过,看老爷子似乎就是有点懵,不像摔伤的样子,那不如,还是先跟着一起笑吧! “噗嗤~” 也许是三十八老太爷的屁股墩姿势极为标准,也许是新仇旧怨积的太久,一时间无人上前,四周反而响起一片低低的窃笑。 回过神来的三十八老太爷屁股发痛脸上发烧,急中生智的他决定顺势装晕。 这次他没敢直接倒了,而是一手撑着地,哼哼着瘫软了下去。 沈忠不由拍案叫绝:“哎妈呀,这戏真好看!就是动作太假了,一看就没练过。” 沈定川:“……你们几个,还不把老太爷赶紧抬回家去!” 太丢人了,赶紧送回去! 三十八老太爷:好气啊! 货真价实摔了一回,你沈定川不是应该赶紧围过来关切一番吗? 你不来我怎么要名额啊! 结果,就让我老人家躺在地上,你们一个个都不动是吧! 被指到的几个人顿时没了笑容。 刚才没扶老头,现在还得背是吧? 虽说早就没他们家孩子什么事了,肚子也填饱了,可戏还没看够啊,这谁舍得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0节 几个人推推搡搡了半天都没决定由谁去。 三十八老太爷就躺在他们脚旁,听着这几个不孝小儿说什么要留下看后续,不想干这“倒霉催的差事”。 我呸,你才倒霉!信不信我让你家明天就倒霉! 三十八老太爷暗暗咬牙,一会儿定然要记住这几个小王八蛋都是谁,明儿爷爷就挨家挨户上门去教训一番…… 咝,地上好冷,胳膊快压麻了…… 他是不是可以装作醒来了? 撒泼的长辈,惫懒的族人。 沈定川见侯府诸人兴味盎然的表情,颇觉脸上无光。 他吩咐自己的长随:“你们去!” 两个长随就是一愣,他们也不想去,他们也想留着看戏呀! 两人开始了眼神交锋。 你去! 凭啥? 我年龄大资历老! 少来!中午你就是这么让我去买包子的,现在总该轮到你了! 在沈定川不满地轻咳后,那个年纪大些的才不情不愿走了过去。 三十八老太爷这时故作虚弱装,长长呼出一口气“哎呦~~~”,眼皮抖动,马上就要上演苏醒戏码。 “老爷——”长随回身饱含期待地看着沈定川。 人醒了,那他是不是就不用跑这一趟了? 沈定川都听到侯府侍卫们压抑不住的笑声了。他简直想骂娘,三十八房简直就是个戏班子,怎么这么多戏! 扭头对着另一个长随暗暗示意:“你也赶紧去帮忙!” 三十八老太爷一睁眼,就对上了长随满是怨念的大脸。 “老夫——” “知道知道!老太爷您稍后,咱们马上就到您家啊!” 没戏看的长随毫不客气地把三十八老太爷往同伴背上一丢,还不忘“温柔”地拍着老爷子的背给他顺气。 “你——我——”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拍得连连咳嗽,三十八老太爷就这么眼睁睁被弄出了祠堂。 今日虽然战况激烈,好在毕竟候选人只有二十来位,吵到下午也就完了事。 赌坊老板原本收到新鲜出炉的“侯府好儿童五十强”名单,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可再一看,随着名单一起买过来的五十强备注,什么“他爹怕老婆”,“他奶是断掌打人特别疼”,“他姨三年抱俩,十年生八个”之类有好有坏的传闻,不由头皮发麻。 ----------------------- 作者有话说:是谁说俺不行哒! 不管,你们赶紧哄我~~ 下次加更是在周六(大爷们再等等~卑微) 第66章 如果下一任肃宁侯腿短到…… 赌坊老板可是去丰京最大的“富贵赌坊”进修过的, 回乡后立志要把京城时兴的博、彩花样带给寿州乡亲们,把自家产业做成寿州的龙头赌坊。 所以他家开设这种时事的盘口时,也会效仿“富贵赌坊”那般, 贴心地为客人提供写着消息的小册子。 当然这册子可不是白送, 是要买的,价格还不低。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必须要保证自家小册子上消息的准确性。遗漏上几条是人之常情,消息大片的错漏, 那可就是砸自家招牌了。 看着几乎每个娃都有满满登登一整页的备注信息, 赌坊老板头皮发麻, 这得一一走访然后再整理到什么时候啊! 他仿若回到了前几日赌坊上下奋笔疾书的场景,手疼,眼睛也疼…… 赌坊老板默默把纸卷了起来。 站得近的赌客已经听了个正着。上次他可是下注了族长家二孙子的, 这还没个结果就撤了局,也太不过瘾了! 他赶紧问道:“老板,名单既然到手了,啥时候开始下注?” “……再等等, 现在人还是太多,再等等!” 赌客不满:“那要等到啥时候?” 不是骰子就是牌九,他都玩腻了, 哪有沈家这事好玩?要热闹有热闹,要故事有故事的,带劲儿! “快了快了,下一轮名单出来一准儿开!” 下一轮仍是放在了五日后。 三月二十五这天很快就到了。这次参与的就不是全族各家各户的话事人了,而是除开那五十强候选人之外的族中老人。 令人惊讶的一点是,不止是老大爷,还包括了许多的老太太。 能参与这么热闹的事, 大娘们显然极为兴奋。 被邀请的人还都特别打扮了一番。不但换上了体面的新衣裳,把发髻梳得格外光溜,有的还涂了胭脂戴了花,引得同伴不住嘲笑。 在老大爷们敢怒不敢言的谴责目光中,一众嘻嘻哈哈的大娘们进入了这个她们很少有机会踏足的祠堂。 尽管只是站在庭院中,看着前方那幽暗大堂内隐隐约约的牌位,闻着鼻间的香火味儿,她们不自觉地噤了声,开始局促起来。 哼,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真不知侯府的人让这群老娘们来干嘛! 不管在家中地位如何,夫纲振不振,大爷们此时一个个都腰板挺直鼻孔朝天,一副睥睨状。 等了没一会儿,沈定川就陪着侯府的人来了。 仍是四管事居中,旁边两人轮流记录,其余侍卫分散在两侧。 只有那个满脸大胡子、举止奇奇怪怪的老护卫缩在廊下的柱子旁坐着,好像在躲什么人似的。 不知是不是受到上次某个族人的启发,这回一上来,侯府的人率先将五十个孩子每次月考成绩亮了出来。 “那,还有些不足岁、尚未入学的娃娃呢?” 听到有人的这个问题,一名侍卫又施施然挂出来了另一张纸。 待一众老头老太太们眯着眼睛,看清楚那上面的内容,顿时无语。 不知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招儿,还没上学的娃娃名字下头,赫然是他们老爹当年的成绩单。 “这,这……由父及子,会不会有些欠妥啊?” 只见那四管事微笑作答:“所以才请来了各位德高望重又熟识族亲的老人家。倘若真有儿子聪慧父亲却驽钝的例外,各位族老可为之张目。” 老爷子们一琢磨,也是,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歹竹出好笋的毕竟是少数。 再说了,不是还有他们在嘛。 他们会明察秋毫,不会委屈了孩子的,四管事说的有理! 而老太太们更是高兴,就说为啥要请她们来,别说族里的事,就算两条街外的家长里短,就没有她们不清楚的。 啥事能瞒得过她们的火眼金睛,这四管事真真知人善用! 因为已经上学的娃们都是经过各家代表上次审查的,早没有了那些总是不及格的。因此只淘汰掉了两个超过三科不合格的大孩子。 刚好不及格了三次的沈琅险险过关。 看着那被醒目标红的三个“丁”,沈定川深觉面上无光。 相反,倒是还没进学的孩子里有七八个娃他爹成绩都不怎么样的。 经过老太太团们的七嘴八舌,捞回来了一个据说挺聪明,“简直不像他那对木头疙瘩爹娘亲生的”。 这下通过学习成绩刷掉了八人。 可还有四十二个呢,会不会太多了点? 叫她们来一回不会就说那么两句吧? 刚打开了一丢丢话匣子的老太太们意犹未尽地望向四管事。 果然,四管事这个好后生,再次没有辜负大娘们的期望。 四十二个孩子按年龄从大到小,一个个拎出来让老人家们评论,从孩子本人到父母和同胞兄弟姐妹,从他们的身高长相到性格爱好,都可以说。 重点就是扒一扒各家的“隐私”“隐疾”。 大娘们激动地差点鼓掌叫好! 这不就是她们最擅长的嘛,看谁以后再敢说她们是闲着没事嚼舌根,人家四管事可是说了,这是请她们“点评风物”! 这下,轮到大娘们昂首挺胸,对着对面的老头子们哼出声了。 第一个娃的名字亮出来,有老秀才自诩身份,率先开口。刚文绉绉地说了句:“听闻家风淳朴,孩子也生得壮实——” 对面的那堆老太太就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啥子‘淳朴’?他奶白阿娣就是个死抠死抠的铁公鸡。哦,不,铁母鸡!” “对对对!连盐都舍不得买,就买些煮盐用的咸布。每次做菜把那布头放锅里,然后捞出来下次接着使。又不是吃不起盐!” “啧啧,我说我路过她家时,闻着那汤里怎么一股子抹布味呢!” 那老爷子被抢了话头,不满地反驳道:“纵然其祖母行事不甚大气,孩子本人无错,其父母也私德无亏——” “可他娘有狐臭,他大姨和小舅也有!” “对对对,俺也闻到了!” “你们是不知道,当初若不是他娘有这个不足,白阿娣也不会定下她。就因为这个,彩礼可是只给了两条腊肉半袋糙米。” “嚯!白阿娣竟然连这个都抠?” 老秀才又被怼了,正想回一句“此等小疾无伤大雅,况且孩子也未必有”时,就看四管事扭头,已经让人把名字撤了下来,放在一边了。 据四平所知,这狐臭是有可能传给子孙的。就算那孩子没有,谁能保证下一辈中也不会出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1节 老秀才理解的“小疾”是与常人无异且不妨碍传宗接代。 这虽然不算错,但显然与贵族的标准差异极大。 若侯府一脉真的得了狐臭,那别说继续在皇帝身边混,基本可以宣告在贵族圈子里社死了。 见到这一幕,老秀才悻悻然闭上了嘴。 首轮就旗开得胜的大娘们顿时情绪高涨。 看到第二个娃的名字,想杀杀对面老娘们威风的老爷子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一人。 这不是你家邻居吗? 那老大爷挂着微笑开口:“这家人老夫很是熟悉,夫妻二人性子极好,从未听他们吵过嘴。他爷奶在世时,也是能干的实诚人。” “哥儿常来我们家玩的,是个好娃娃,很有礼数。” 我和他爷爷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最清楚不过了,这次我看你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结果,对面还真立时就冒出来一句:“这娃儿恐怕长不高。” “你怎知他将来能长多高?再说了,男孩长得晚些也是有的。” “可他爹娘都生的矮小,他娘全家就没一个高些的。他爷爷也矮不是?” ……呃,那大爷回忆下,自己这位老兄弟确实只比他媳妇高出一点点。 四平再次抬手示意撤掉名牌。 既然大有可能,那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未来的侯爷虽然不用在身高上非要高人一头,可起码也不能特别矮吧。 毕竟是武勋,往武官队伍里一站,还没人家佩剑高,这像话吗? 而且现在的大雍朝堂之上,武力值爆棚。 就在他出发前两日,百官又一次当庭群殴。 如果下一任肃宁侯腿短到需要跳起来才能飞踢嘴欠的御史,那还怎么在官场立足! 果然,只有当家的男人们讨论还是远远不够,打听阴私还是得看这群老太太的。 四平鼓励地看向一众大娘:“来人,去给老人家们上碗热茶,润润嗓子。” 蛤? 见四管事这般行事,有那前次也作为当家人出席过的老爷子们可就不乐意了。 他们可还没混上一杯茶呢,怎么如今反倒被那些老妇压了一头! 老大爷们也随即认真起来,引经据典点评地头头是道。有几个做过小吏的,说到兴起,还熟练使用上了官场黑话。 当然,这都是为了叫那些长舌愚妇看看,何为君子的远见卓识见微知著,才不是眼红侯府的区别对待。 双方这一针尖对麦芒,老爷爷团刚夸完的人,老太太团就爆出一波黑料。 本来,主动进攻的大娘们就占据着上风,偏偏老爷爷团中还冒出来了一个叛徒。 身在老爷爷阵营中的三十八老太爷开始了他正义的背刺。 ----------------------- 作者有话说:啊,被读者老爷们催着哄着昨晚一激动就加更了…… 宝子们三次元不会都是老板吧?! 不行,今后要蛋腚!坚决不能被哄成翘嘴! 第67章 侯府侍从憋着笑,在瑾哥…… 据这位老爷子的邻居们说, 三十八房最近很是热闹,噼里啪啦摔东西声和怒骂、尖叫不绝于耳。 邻居们现在都习惯端着碗蹲在他家墙根下吃饭,问就是这里的阳光特别有益身心, 下饭! 而占着地势之利的左邻右舍更是突然发现自家的屋顶需要修补。 就是修房顶的人估计全都落了枕, 头总往一个方向斜。 在外丢了脸,在家又灭不了火的三十八老太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边躲羞边生闷气。 没想到昨日,沈定川这蔫坏蔫坏的小子居然派人来了。 他迅速躺回床上, 准备在来问安的人面前拿腔拿调一番。 不想全然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 居然是替侯府管事传话, 说要让自己作为下一轮的评审! 嘿!三十八老太爷一下子可就精神了。 自觉有了体面的老头子顿时就从塌上一跃而起。 今日他也特意打扮了一番。 不顾三月末那分外暖和的天, 裹着披风,额头缠了根布条,太阳穴上还贴了俩膏药。 被三个儿子随轿侍奉着一路抬到祠堂。 结果下轿后才发现, 被请来的人一大堆,他只是芸芸众老头中的一个。 三十八老太爷心气一下就泄了大半。 再看看周围,比他年长的一大把。尤其是那些老娘们,倒地、哭嚎、拍大腿, 这一套把戏只怕比自己还溜呢。 自觉优势全无的三十八老太爷乖巧窝在人群中。 等听了一小会儿,他心中开始不舒坦起来。 凭啥你们总为了这些小崽子说好话?你们到底是他爹还是他爷爷? 那为啥那天就没人为他家大孙子仗义执言? 这群黑心肝的老帮子! 越听越怒的三十八老太爷忍不住开了口,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宛若混入敌方的猛将, 造成的杀伤力比老太太们还惊人。 如果说大娘们还是有理有据地爆黑料,那三十八老太爷可就是在拼命找茬了。 每个人选一出来,他都能从头挑剔到脚,连哪家养的大黄狗见了人不摇尾巴,都会被他拎出来指责一句家教不好,“狗不教,主之过”。 轮到风评最好、连老大娘们都没啥黑料能爆的头号种子选手“沈瑾”时, 三十八老太爷都硬是给找了个缺点出来。 “太丑!” 早就不满了的老爷爷团当即纷纷反驳这个叛徒:“这娃娃大家都见过,虎头虎脑,哪里丑了!” 这次连老太太们也没出言反对。 因为瑾哥儿这娃娃虽说比起他老子那副风流公子哥的小白脸差远了,可也是个周正孩子,白净结实,怎么看也和丑沾不上边吧? “哼,他是全家最丑!” 这…… 想想姿容实属一流的沈如松和瑜姐儿;再想想虽然五官普通了些,但肌肤如玉,丰腴婀娜的吴氏…… 好像,这娃还真是他家最丑? 侯府侍从憋着笑,在瑾哥儿名下记上了“全家最丑”这条。 这等鸡蛋里能挑出棒子骨的功力收获了无数老太太钦佩的目光。 人,果然还是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才舒坦! 一鸣惊人的三十八老太爷只觉得热血沸腾、热气上涌、热——真的有点热! 他一把扯掉披风,全情投入到熟悉的搅合大业中。 与对面的大娘们配合默契,一呼百应,让一个个老爷子们看好的人选全部一一淘汰。 敌人固然可恶,但叛徒必须被弄死!老爷子们同仇敌忾,对这个身边的喷子吹胡子瞪眼。 无奈这厮嘴炮功力实在太强,一人能同时喷得五个老头子浑身发抖。 在争个长短和保命之间,老爷子们最终选择了好好活下去。 见众人败退,三十八老太爷无比潇洒地一撩还勒在额头的布条,就此满血复活。 由于他过于出色的发挥,原定的二十五个晋级名额只有十九人通过。 大家不得不请三十八老太爷暂且休息会儿,然后从落选的人中又捞了六个幸运儿回来。 其中就有沈琅。 沈定川暗自庆幸,好悬! 知道这多少是众老给自己面子的缘故。 幸亏那位老太爷这会儿闭嘴了。刚才他借机撒气,对琅哥儿可是百般挑剔的。 什么“只长个子不长脑”,“头脑简单举止粗鲁”,“嘴又笨又快,心又大又粗”…… 听得他这当祖父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三十八老太爷望着沈定川冷哼一声,狗屎运! 不过这时候心情舒畅的他也不想计较,姑且让你先高兴几日,下次老夫必定把那傻小子黜落掉。 当天傍晚,不少人家的老爷老娘抄起了扫把,开始抽自家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儿子:“让你小子当年不好好学,到如今还拖累了我的孙孙!” 而拿到二十五强名单的赌坊老板傻了眼。 这人数都少了一半,怎么厚度还跟上回似的没差多少? 沈家这些人怎么有这么多破事! 再翻翻内容……这桩桩件件全是阴私,让他怎么查? 他开的是一家平平无奇的赌坊,又不是无孔不入的皇城司!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2节 更别说单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就看得他头晕。 被迫写了好几天字的荷官心有戚戚:“老大,真要现在就开?” “不是说下一轮是还是会淘汰掉一半吗?咱们要不再等等?” 一旁的赌客不乐意了:“老板你上次可是说这一轮就开的,你是不是不行?” 赌坊老板怒了! 可低头看看那么多的待验证消息,他一怒之下就只能怒了一下:“……要不,您再等五天?下一轮剩十二个人,我一准儿开!” “啧,老板你果然不行!” ———————— “嘿嘿,原来小爷我这么行!” 连着两轮中都是头名过关,瑾哥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点参赛选手的感觉,尾巴差点翘上天。 “下一轮我要对战谁?” 沈壹壹看着族中这场热闹,觉得分外眼熟。造势、拉票、大众评审,这不就像是前世那些选秀节目吗? 她索性像赛事对阵表一样,列了一份晋级表格出来。 见瑾哥儿拍着那张表还在嘚瑟,沈壹壹故意道:“当心下一轮抓了你去单独考试!” 既然是选秀,怎么少得了个人才艺展示环节呢? 两人正在说笑,沈如松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今天的课业辅导非常不顺利。 倒不是因为瑾哥儿,因为给这小子教新内容就没顺利过。所以沈如松才会每每教导完,就需要去小佛堂里平复下濒临崩溃的心情。 而是沈如松有些反常。 按理说,瑾哥儿的金鱼脑子他生气归生气,可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据沈壹壹总结,往日都是检查之前的功课一炷香后,开始皱眉;教新功课两盏茶,就会呼吸急促。 两者交替进行的话,大概半个时辰她爹就会败退。 然后喝茶或是在屋内踱步缓解一番。 再次卷土重来后,持续时间更短,最多撑上两炷香,就会真跑去佛堂上香了。 临行前则会交代她瑾哥儿需要加罚的内容。 然后,她就像个苦逼的大学生家教,恨不得自己替这糟心学生把作业写了,好让两个人都早点解脱。 沈壹壹有的时候都会想,这场选秀要是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立住“神童”人设,父子俩天天内耗,苦不堪言,也不知到底图啥? 为了面子,名次太低沈如松肯定不会接受。他硬撑着辅导了快一年的功课,倘若不能如愿,那积累的怨气只怕够瑾哥儿受的。 也不知要到八强还是四强他才能满意。现在只盼着别真来个单独考试吧。 今晚的便宜爹明显有些焦躁。 一点点错处都会大发雷霆,这才刚开始不久,就已经动了手板。 瑾哥儿就算再迟钝,也只是个小朋友,面对这明晃晃的怒意还是被吓到了。 沈壹壹见他含着眼泪又不敢哭,身子都在微微发抖,着实可怜,不由暗叹一声。 她起身给沈如松倒了杯茶,然后小声问:“父亲,我带哥哥去洗把脸行么?” 见沈如松瞪着闻言面露希冀的瑾哥儿,她无奈劝道:“现在这情形,只恐也学不进去呀。” 沈如松闭了闭眼,强自忍耐着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放了人。 一进梢间,瑾哥儿才如蒙大赦般舒了口气。 沈壹壹看着小满在为瑾哥儿擦脸,她扭头吩咐金钏去灶上看看,今晚的宵夜可有什么甜口的。 赶紧给便宜爹来一碗,提升下血糖,不要再这么暴躁了。 她压低声音,仔细问了瑾哥儿一番,确认这孩子今儿什么也没干,学里的功课也挺好。 那,现在能让沈如松这么烦躁,还涉及到瑾哥儿的,该不会又是族中选秀的事吧? 等金钏端来一碗银耳红枣羹,沈壹壹又让她多加了一勺糖,才送了上去。 “我,我也想要……” 见瑾哥儿弱弱开口,沈壹壹:…… 他这到底是心理抗压能力强呢,还是单纯吃货快乐多? 等他吃得一干二净,沈壹壹才开口:“漱漱口,然后走吧。” “去哪儿?” “当然是回书房。” “我不想去……” “那你想直接挨骂不?” 一进书房,瑾哥儿连呼吸都放轻了,磨磨蹭蹭跟在沈壹壹身后。 书案上的银耳汤好似没动过,沈如松正举着那张她写的“赛程表”发呆。 ----------------------- 作者有话说:昨晚做梦,居然梦到围观了很狗血的耽美剧情,攻是医生,受为了不被嘎腰子当着攻的面紫砂…… 直接吓醒。 这是天降素材么?可我不会写耽,更不会暗黑狗血风啊! 第68章 少年匍匐着一点点挪到骸…… 原本在沈如松想来, 侯府选人不是应该先派人来打听下族中风评,选出几个人选后再暗中调查,最后把人接到侯府就近考察一段日子吗? 这样他跟着住进侯府, 正好可以拉拉关系。 待他们被送回来时, 侯府肯定还会有所表示,那就可以善加利用一番。 如果能得侯爷青睐,给安排了什么差事自是最好。 即便不成,有这点子香火情, 他借势做点正经买卖, 侯府总不会像之前那般不近人情吧? 可万万没想到, 肃宁侯府这回居然如此行事! 一轮接一轮,声势浩大到满城皆知。 此刻他看着沈壹壹已颇具气象的字: “三月初七,‘侯府好儿童’选秀正式开幕。 三月十二, 初步海选出符合报名条件的一百零一人。 三月十七至二十,经过各家代表辩论后投票,根据风评选出五十强。 三月二十五,通过族学成绩和族中长辈的鉴定, 筛选出二十五强选手。” 他提笔在下面续道: “三月三十日,由族老、经学夫子和侯府众人逐一面试,挑出十二人。” 侯府为什么不按套路走! 接去府中考察也就罢了, 侯府又不会广而告之淘汰原因。 只要没选中嗣子,那其他人都是一样,大哥别笑话二哥。 可“逐一面试”,一想到瑾哥儿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考个倒数第一,直接当众被揭开“神童”的真面目,沈如松一颗心就沉入了谷底。 见他半天没说话,沈壹壹直接问道:“父亲, 可是下一轮有什么变故?” 沈如松虽然没提升血糖,但也竭力平静了下来。 他目光直直落在瑾哥儿身上:“下一轮,侯府要进行单独面试。” “啊!你是怎么猜到的!”瑾哥儿瞪大眼睛看着沈壹壹。 ……我也就是乌鸦嘴了一下下。 沈如松虽然不抱什么期望,抓住根稻草还是问道:“瑜姐儿既是猜到了,那可有什么好法子?” 好法子? 当众考试,就瑾哥儿这样的,要不还是直接躺平吧! 你俩都解脱了不好么? 可看着沈如松那阴郁的表情,显然是“不好”。 再看看已经反应过来后,瞬间脸色发白的瑾哥儿。 沈壹壹只能拉着快碎了的娃安慰道:“女儿倒是有一点小想头,就是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沈如松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你真有办法?” “二十五人里,还有未入学的孩童,为了公平,约莫不会笔试。” 见沈如松点头,瑾哥儿偷偷松了半口气。 “那,我们可以对哥哥多来几场‘模拟面试’!” 明间已经被布置了一番,两列椅子依次排开。 沈如松夫妻端坐正中,童嬷嬷、周管家、宋简等人坐在两侧,人人都是一脸严肃。 曹墨也在其中。 他过完年才由安阳县赶了过来。 原本估计也就晚上个把月动身,结果老爷一行走了十余日后,突然冒出来大队人马,把城中首富的钱家团团围住。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3节 安阳只是个平静的小县城,难得有这等热闹可看,扶老携幼的吃瓜群众立刻又在那些官兵外面围了个圈。 见兵卒只是不许他们靠近,懒洋洋地并不赶人,胆子大起来的众人踩着板凳、爬着树,围观着钱家被查抄。 伴着墙内女眷的尖叫,时不时叹息议论着。 可随着主屋位置火光冲天而起,宅内突然彻底乱了起来,紧接着钱家所有人都被押送出来,直接扔进大牢关了起来。 而随后从钱家抬出来了一口口箱子,看着不大,却沉得紧,每一口都得四个壮小伙才抬得动。 大家都说那里装的肯定是银子。以前只听说钱家豪富,连夜壶都是银子做的,没想到居然真藏了这么多钱! 正当大家后面几日准备再接再厉吃瓜时,突然发现情况不对。 围着宅子的兵卒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一个个站得笔直不说,还不许他们围观了。 好不容易有戏看,还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抄奸商家的戏码,这谁乐意走? 就在众人鼓噪时,一队黑袍上绣着褐色花纹的人在钱家门前下了马。 等一些眼神好的看清了那些人的腰带扣,随着一声惊呼“皇城司”后,街面上数息间没了人影。 只路上遗了几只鞋,树梢上挂了段破碎的衣角在风中摇曳。 那些负责警戒的兵卒刚才还被这帮吵着要看热闹的市井刁民烦得不行,现在看这仿若净街般的场景,不由心中暗笑这些人胆小如鼠。 下一刻,皇城司的人走过他们面前时,却也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之后几天曹墨就没敢出门。 还是宅子的买家、县衙的朱捕头悄悄派了儿子过来,说是忙着县内的要案,屋子的交接得延后些。 况且时局有些紧张,他也不敢这时候置办产业惹人的眼。 曹墨赶紧拉住小朱,也不方便出去下馆子,就让自家婆娘炖了肉,又端来老爷没带走的半坛陈酿。 几杯好酒下肚,小朱打开了话匣子。 尽管他自己只是个菜鸟差役,可有他老子这条地头蛇,在衙门里的消息却极为灵通。 听到钱家居然涉及到谋逆案中,曹墨拿着酒壶的手都抖了抖。 小朱从他们这几日查封了钱家所有的商铺,一直讲到今天的一桩奇事。 “那军爷板着脸,只让我们去挖那枯井。挖来挖去,刨出一个老大的深坑,您猜怎么着?竟有具腐尸!” “……骨头都散了,只余些零星的暗褐皮肉粘在骨头上。衣裳也朽坏了,只有几片碎布。长长的头发就像枯草一般缠绕着头骨。” “那,后来呢?”曹墨家的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后来还是请老仵作出马,把那些遗骨拼了个七七八八。许叔说,那是个妇人,看牙齿约莫三十上下。骨头上没啥伤,这以前又是口井,许是被淹死的。” 小朱还是第一次见骸骨,壮着胆子凑过去瞧了瞧。 那女尸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早已脱落,手指蜷曲,仿佛在最后一刻还试图抓住什么。 头骨上残留着些腐肉,颧骨和下颌骨裸露在外,牙齿张开,似乎仍在无声地控诉着谁。 腐尸周围的泥土黝黑而黏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还有些蠕动的蛆虫在那空洞而漆黑的眼窝中爬进爬出…… 随着钱家倒台,苦主们也慢慢敢露头了。 县衙这几日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状子,为谋夺产业使苦主家破人亡的就有好几桩。 钱家那几位老爷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个个手上都沾着血。 就比如声名不显的钱八爷,一个既不读书也不参与家中买卖的纨绔,只听说跟他一样好酒。 这样看似无害的钱家男人,没想到在背后喜欢凌虐女子取乐。 有几个丫鬟的家人就是告他活活虐死了自家女儿。 这家子男丁就算不扯进谋逆大案,若是秉公处理,都没人能逃得过人头落地的下场。 大家都说这女尸估摸着也是钱家做的孽。 一想起那种味道,小朱连忙撂下筷子,连喝了两杯,这才压下了恶心。 他赶紧转了话头:“那府城的军爷让我等在义庄守着这尸骨,真是晦气!后来啊,竟来了个皇城司的人,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子……” 跟他一起值守的衙役还悄悄跟他说,这个小子很像去年在城门口大闹了一场的钱家小疯子。 可小朱看那少年人一身白衣,弱不禁风,长得比他妹子还像个姑娘,怎么也不似个疯子。 可惜不知是不是个瘫子,不良于行,是被人架着过来的。 少年匍匐着一点点挪到骸骨旁,以指为梳,整理着那颅骨凌乱的头发,对那些蛆虫视而不见。 随着少年的动作,小朱发现从他那身白袍的背心处慢慢沁出了鲜血,想来身上有不少新伤。 可他就这么仿若未觉一般仍仔仔细细清理着骸骨。 只有在许叔给他打了盆水送去时,才艰难地行礼道了句谢。 小朱猜不出那小子是什么来历,要说这少年跟女尸没关系,那肯定不可能。 别的不说,单就这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不是至亲之人恐怕谁都受不住。 可若是两人有关系,这少年脸上别说眼泪了,连半点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跪坐在地,安安静静,一根根地擦拭着那堆骨头。 看起来,好像是有点疯…… 当下,小朱再也不敢直勾勾盯着那张比小姑娘还精致的脸蛋瞧了。 他借口解手走开前,还听到那少年对皇城司的人说什么,若是钱家人还想用葬进祖坟来要挟他,那他也不介意再想起点钱家祖坟埋着的谋反东西来,索性统统都扬了…… 小朱甩甩头,这酒可真好,才吃了几杯就有些上头了。 他依依不舍放下酒杯。 如今可不敢出岔子,他得在宵禁前赶回家,明儿还要早些去当差。 曹墨极有眼力见儿地让媳妇找了个竹筒出来,把剩下的酒全装了进去,让小朱带走。 小朱不太好意思,但又舍不得推拒。 抱着竹筒,他低声对曹墨透露,钱家算是彻底完了。 远房旁支暂时没事,可本家的男人们统统问了死罪。 刚好如今还是秋天,若不是谋反的事还未查清,只怕就与秋决的死囚一道被咔嚓了。 ----------------------- 作者有话说:周末加更,周末两天都加更~~ 快哄我!说,我是不是十里八村最萌的猫(>^w^ 第69章 她真的不是给瑾哥儿挖坑…… 钱家的所有产业不但被查封了, 官府还在盘查有关联的各家,听说连只有生意往来的商户都没放过。 曹墨有个小舅子就在钱家的铺子里当伙计。 就这样,曹墨两口子一边提心吊胆生怕亲戚被牵扯进去, 一边苦苦等着朱捕头来接手宅子。 这一拖延就到了年前。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曹墨岳家并未被牵扯到。 只是安阳县上层很是动荡了一番,官员更换了半数,还有狗急跳墙在县衙内纵火的。 听说全县历年来的赋税钱粮账册、户籍黄册等一应文书全在大火中被付之一炬了。 除了官场,城中的大户, 包括自家老爷昔年的同窗譬如郭家, 也有不少受到波及。 有的被抄了家, 也有的只是被叫去关着盘问了几次,放出来后也是吓破了胆,多有搬去别处投奔亲戚的。 曹墨出发时, 安阳市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小商小贩又开始出摊。 但他知道这是个表象,上层富户可是没了不少。 想想半年前自己还帮着老爷给各家备过礼,如今风流云散, 熟人几乎没剩了几位。 曹墨一阵唏嘘,若是老爷再想回来寻旧人说说话恐怕都难了。 他到寿州后这么一说,记得当时老爷的表情很是古怪, 还问了句“户籍黄册真的都烧了?城中也没了故人?”,最后还呢喃了句“天意”什么的。 想来老爷心中也是颇为感慨天意难测的吧。 原本曹墨还想着早点回到寿州就消停了,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才离开了寿州十来年,这次回来沈家全族都变得他不敢认了。 人人都红光满面,走东蹿西,热热闹闹亢奋无比。 原本他自觉在安阳县围观了一桩惊天大案, 一回来能给老伙计们好好吹嘘一番。 结果没想到,寿州城这一出一出的大戏,又让他目不暇接。 虽说涉及层次没安阳的谋逆案高,可那个因为牵涉太高,他们也只能远远的云里雾里猜度一番,哪有这儿自家还能亲身参与来的爽! 还有就是这位瑜姐儿。 竟能说动老爷拉着这么多人来陪她折腾。 曹墨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见到这位大姑娘时,还是个穿着一身脏衣,被那无良舅家带来认亲的小可怜。 这才过了多久,居然都能当半个家了! 娘子和瑾哥儿好忽悠,自家老爷可是精明得很,也愿意听她一个小娃娃的,那必定是有过人之处啊。 不愧是老爷的种,哪怕流落在外也没耽误了长心眼子。 听说宋简说学业也是顶呱呱的,这竟是还随了老太爷了。 再加上那一等一的小模样,将来肯定有一番前程。 要知道,但凡这容貌好的女子还有心计,那前程指不定得有多好呢! 如今自家闺女成了姑娘身边的大丫头,听说连傻儿子也入了姑娘的眼,还帮着跑了几次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4节 曹墨寻思着,能不能想个办法,让金宝正式归到大姑娘名下。 指望他儿子独当一面成个管事是没戏了,可若能跟个好主子,水涨船高,哪怕普通亲随日子也不差…… 正当曹墨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瑜姐儿说:“请一号考生入内。” 他回过神来,就看瑾哥儿一脸茫然地走了进来。 然后站在屋子中间,见一堆人都盯着自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曹墨有点想笑,但想想瑜姐儿方才的交代,还是竭力绷着脸,努力想着一会儿要问的问题。 沈壹壹直接叫了停。 “走路时要挺胸抬头,平视前方。你想想爹爹平日里走路的样子,照着做。出去再来一次。” 作为一个可以靠脸吃饭的公子哥(沈如松:?),便宜爹的仪态还是相当过关的。 瑾哥儿想了想,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身前作持扇状,迈着四方步,一步三摇地晃了进来。 只是沈如松的桃花眼盼顾间文采风流,瑾哥儿眨巴着狗狗眼东张西望,宛若萌虎觅食。 吴氏第一个笑出了声。 沈如松暗暗咬牙,在这小子眼里,他平时就这是副德行? 沈壹壹:……她真的不是给瑾哥儿挖坑,但感觉,这家伙药丸。 “脸上要淡定一点,不要慌。问好声也太小了。再来一次。” “不是让你绷着脸,也不是让你大声喊。再来一次。” 连着三次下来,瑾哥儿已经错乱到开始同手同脚了。 沈壹壹感觉,自己就像板着脸“请格格再来一次”的容嬷嬷,无情地折磨着自家的紫薇哥哥。 沈如松原本也没报什么指望,此刻倒是有点琢磨出味道了。 这不就跟瑜姐儿反反复复帮瑾哥儿磨功课一样么,人菜那就多练。 将走路、问好甚至是表情都单独拆解开来逐项练习。 没想到这个闺女除了读书,在其他方面的天分更让他惊喜啊。 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心思,更可惜不是个儿子了! 不过,似乎女儿也不错…… 女孩可是还有一次能带着全家改命的机会…… 沈如松的目光不像大家那般看着瑾哥儿,而是专注地打量起了沈壹壹。 就一个进门,瑾哥儿练了足足有十多次。 至少能不怯场、没有明显错处了,沈壹壹才大发慈悲放过了他,进入到下一个问答环节。 沈如松问了两句功课,吴氏问了他爱吃什么。 周管家摆明了放水:“哥儿拿了十文钱去买糖葫芦,三文钱一串,哥儿能买几串?” “三串,还余一文!” “哥儿真聪明!”周管家笑出满脸褶子。 童嬷嬷的问题也很简单:“若是娘子不舒服了,哥儿要如何做?” “我给母亲请大夫。嗯……喝完药把我的糖拿给母亲,就不苦了!” 童嬷嬷连连点头:“哥儿真是个孝顺孩子!” 吴氏很是感动:“瑾哥儿真乖,娘亲没白疼你!” 连续两个问题轻松作答,还得到了众人夸奖,瑾哥儿又灿烂起来。 你们这都是在哄孩子啊,没领悟到半点模拟面试的精髓! “请介绍一下你自己。”沈壹壹冷不丁丢过来一句。 面试嘛,怎么能少的了自我介绍呢? “啊?”瑾哥儿一呆,“我,我叫沈瑾……” “没了?至少要说一下自己的年龄、出身。”这里估计不流行上来就介绍自己的兴趣爱好,这点可以省了。 等沈如松帮瑾哥儿捋顺了如何自报家门,沈壹壹又给父子俩丢了个大雷过来:“请问,你想不想去侯府呢?” 折腾了这么久,是个人都知道侯府这番动作在干嘛。可这是能直说的吗? “呃,我,我不想去……” “哦,那你可以回家去了。” “——想去!那我想去。” “嗯,说说你去了后要做什么呀?” 瑾哥儿再傻也知道不能直接说去当世子,他彻底茫然了:“那,那我到底想不想去呀?” 吴氏见瑾哥儿备受煎熬的小模样,有点不忍心了:“瑜姐儿,你要不换个问题吧,别总问这刁钻的。” 沈壹壹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模拟面试的意义,不就在于防备各种刁难问题和意外事件么。 她看向沈如松:“父亲,母亲,女儿是觉得,学问的事估计不会问太多,毕竟还有许多未入学的孩童。” “大家倒是可以多想些难为人的问题,让哥哥好有个准备。” 沈如松突然想到了一点。 都说童言无忌,就算瑾哥儿不是个爱在外头乱说的孩子,可若旁人稍加盘问,难保不会被引的说出点什么来。 若是他在大庭广众下讲了自家有族学教材、自己故意找些便宜物件送沈如柏等等,那可是比答不出问题露了怯更可怕的事。 沈如松当即起身:“瑜姐儿说得很是!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先如此。大家回去多想些侯府可能会问的刁钻问题,明日继续。” 明天还要来? 沈如松没管面面相觑的众人,径自把瑾哥儿拎去耳提面命了。 三月三十这日,天色灰暗,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意。 沈如松陪着瑾哥儿来到祠堂,心情比这天色还阴沉些。 他不着痕迹观察着其他孩子。 除了个别家中实在窘迫的,几乎人人都穿了新衣。 有些讲究的还浆洗熨烫过,过于板正的衣领和袖口反倒让极不习惯的孩童们拘谨起来。 沈如松暗自点头。瑜姐儿劝住了吴氏,给瑾哥儿挑了身过年穿过的衣裳,果然是对的。 瑾哥儿看到了被打扮得像个红包似的沈琅。 见沈如松上前与族长伯祖父叙话,他也赶紧凑了过去:“琅堂哥?琅堂哥?” 沈琅双目无神,满脑子都是他娘扯着耳朵让他这几日熬夜苦背的之乎者也。 瑾哥儿唤了好几声,他才木木回神:“啊?” 瑾哥儿看着他眼中的血丝:“你昨晚没睡好吗?” “别提了,别人是一目十行,我是十目一行,行行都忘。” 沈琅幽幽叹道,小小年纪硬是透出了种一把年纪的沧桑感。 原来是在苦恼背书啊。 “背书是挺难的,我——” 我也特别讨厌背书! 瑾哥儿刚想与病友交流一番,就看到他爹侧身瞪了他一眼。 想起自己现在可是幼学中全甲的优等生,话到嘴边连忙改成了:“我背书也,也还可以……” ----------------------- 作者有话说:18点加更 第70章 这臭娃娃是不是在内涵他…… 沈琅斜睨了瑾哥儿一眼:“行了, 知道你功课好!珏哥儿回来都说了,不用再跟我显摆。” “不是,我没有啊!” 沈琅晃着脑袋:“读书破万卷, 下笔如抽筋, 字字如天书,吾心似漏勺。苦也!” 沈定川嘴角微抽,这是什么学渣发言! 他娘让他背书,背了几日都会胡诌打油诗了。看来背书还是有成效, 只是背少了! 还好此处没有外人, 若是让侯府的人听到, 谁会要这惫懒的混小子。 如松是个厚道人,他可看见了,刚刚还目视瑾哥儿, 不让他嘲笑自己堂哥呢。 沈定川没注意到,离他们三丈开外,有个戴着斗笠拿着扫把的壮硕仆役。 此人满脸大胡子,已经在原地磨蹭了半天, 闻言后背抖了两下,仿佛在偷笑一般。 “请各位小郎君入内。” 竟然是让孩童们单独进去? 望着瑾哥儿特训过的稳重步伐,沈如松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全家上下陪这小子练了整整四天,他可别出什么纰漏啊。 厅堂中,二十四个男孩就这么干站着。 若是平日里,有这么多年纪相仿的玩伴,屋内恐怕早就闹腾起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5节 可想到家中的反复叮嘱,看看角落站着的侯府侍卫,再加上刚刚已经被单独叫了进去的第一个娃, 再皮的猴子此刻也老实下来了。 包括素来粗线条的沈琅,都盯着那间隐隐传来说话声的内室有些打怵。 很快的,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娃就抽抽搭搭着被带了出去。 竟这般可怕的吗?! 厅中的气氛顿时更紧张了。 有两个同样小些的,看着那扇仿佛关着洪水猛兽的房门,已经泛起了泪花。 四.猛兽.平有些头疼。 依旧是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先进来的几个五岁多的小娃娃们明显被单独面试吓得不轻。畏畏缩缩不说,还有直接被吓哭的。 接着六岁以上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刚进来的两个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四平揉揉眉心,示意叫下一个。 “沈瑾。”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就是那个“全家最丑”? 寿州唯三的老主子亲弟弟家的。 前两轮都是头名过关,尤其全家风评也极好。 四平端详着走进来的小男孩,丑倒是不至于,也就五官普通了些。 不过白净壮实,看着很是讨喜。 更为难得的是,这还是今日第一个能主动行礼通名的孩子。 要说在外头还特别忐忑,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瑾哥儿反倒没那么怕了。 一溜桌子,坐了一堆人,这场面他可太熟悉了! 站到中间后,瑾哥儿下意识弯腰行礼:“各位长者安。小子名叫沈瑾,祖父讳平峤,排行第三十八……” 等他流利地说完后,就看到在座的那些老爷爷和几位夫子,全都挂着和蔼的笑容对他颔首。 要知道,就这个进门外加自我介绍,瑜姐儿可是足足让他练习了几百次。 现在,迎来的不是瑜姐儿找茬的声音,而是这么多人赞赏的目光,瑾哥儿不由精神大振。 族老和经学的夫子们也是真满意。 总算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了! 哪怕知道前几个孩子年纪都小,可那表现总归是让他们这些做师长的面上无光。 当下,有人例行问了几个问题。什么“若是有人在学里打架,你会如何?”“平时读什么书?最喜欢哪首诗?” 嘿,果然!瑜姐儿又猜到题了! 每天都被七八个人轮番提问,且被问到过类似问题的瑾哥儿半点不慌,回答的无比流畅。 众人更加满意,频频点头。 可就是因为太过流利,四平反倒觉得有些违和。 他故意问了句幼学肯定没教过的内容:“‘君子以立不易方’,‘君子以非礼弗履’,何解?” 啥? 瑾哥儿先是一懵,这说的是什么,他完全听不懂啊。 见四管事还在等着回答,他只慌乱了一瞬,就勉强镇定了一些。 不要慌,这个瑜姐儿也教过他的! “遇到不会的、听不懂的考题,不要怕。我们才读了多久的书,有不会的再平常不过了。” “听不懂就直接问,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你想想,‘没学过但态度诚恳’和‘胡说八道被拆穿’,哪个会被夫子责罚?” 瑾哥儿再次一礼:“我没学过这句。您能告诉我是哪本书上的么?回去后也好让父亲教教我。” “皆出自《易经》,前者是恒卦,后者为履卦。那‘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何解?” 这句也听不懂,瑾哥儿仍旧摇头。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句也没听过吗?” 见这次问到《论语》中的话,这个据说是幼学中的小神童依旧听不懂,夫子们略有些失望。 他们虽然是教经学的,可也听过幼学中有对龙凤胎功课极为出色。 现在看来,或许天资不算太高,而是比较勤奋? 四平看着几次受挫还能保持平静的瑾哥儿,没再说什么,但心中已然暗暗点头。 就算天资没传言的那般,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要想在上层圈子里混,必须要稳得住。 哪怕当众摔个狗吃屎,都要没事人一样优雅起身。如果能再厚着脸皮跟看到的人讨论几句地上灰尘的口味,那就更棒了! 至于学问好坏,对勋贵而言反而是排名靠后的了。 见众人都不再言语,觉得又是自己压轴的三十八老太爷轻咳一声。 没错,这次他又在场。 四平觉得这位老爷子当候选人家长不行,但作为考官实在是太好用了! 有他在,一个顶仨,绝对不愁人选超额。 刚才就是因为这位,每每开口都能吓坏一个小朋友。 只听他问道:“你可曾说过谎?” 又来了!族老们交换下眼神,就差没翻白眼了。 不就是黜落了你家大孙子么,那也是你家自己作妖,怪得了谁? 不论是侯府诸人还是经学的夫子,都算是半个外人。 他只顾着泄愤似的难为娃娃们,出的丑越多,只会让全族颜面无光。 正当大家以为这娃也会被难住的时候,就见瑾哥儿直接点头:“说过。” 这个瑜姐儿也教过,别人指出来自己的错误,那就承认,保证不再犯,最后再道个谢。 不过这老太爷只是“提问”,不是“指出”,瑾哥儿决定就不谢他了。 蛤?他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三十八老太爷愣了下:“都说了什么?” 瑾哥儿开始掰手指:“喝完药跟母亲说吃一块糖,其实多拿了一块;骗童嬷嬷说睡下了,在帐子里偷着玩九连环;跟瑜姐儿说点心一人一块,其实是我吃得只剩了两块……” 桩桩件件,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也对,大户人家严格管教的小少爷,又不是市井顽童,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连夫子们都觉得此等小事无伤大雅,反倒显得这孩子质朴可爱。 只是,恐怕那位不会轻易放过。 果然,三十八老太爷不耐烦再听下去,板起脸厉声质问:“岂能撒谎!你可知错?” “知道的。”瑾哥儿乖乖点头,“骗人不对,有不对的地方就要改。” 不是,你这反应怎么跟那几个小娃子不一样? 看瑾哥儿坦然认错,一副“我错了,我认了,我改了,然后呢”的架势,三十八老太爷反倒被噎了一下。 “……那若是你爹犯了错呢?”不死心的三十八老太爷开始挖坑。 可惜的是,族学里还没教到伦理纲常这些内容,沈如松忙着预习教案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教别的。 而与瑾哥儿混在一起最久的沈壹壹压根就没有“父为子纲”的概念。 所以,只学会了“讲道理”的瑾哥儿根本就不觉得这其中的陷阱是个问题。 “犯了错就改啊。” “他可是你的尊长!” 瑾哥儿不由睁大了眼睛,奇怪地看着三十八老太爷:“有错就改,这跟是不是长辈有啥关系?当长辈的就可以耍赖么?” 说得好,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出题人,兼全族有名的老无赖,十天前还在此处试图耍赖过吧? 不知他作何回答? 这臭娃娃是不是在内涵他? 不过三十八老太爷多厚的脸皮,在众人的注视中,他还煞有介事地回了句“此言有理”,才挥手打发走了这个碍眼的小家伙。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 沈如松与族长站在厢房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心神却全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吱嘎”,门终于开了。 年纪小的孩子已经红着眼睛奔出来寻找自家父祖。 看着这情形,知道问题八成不简单的沈如松心中一沉。 瑾哥儿习惯性地迈着稳重的步伐,与沈琅最后走了出来。 还没等沈如松开口,侯府的人就贴出了入围的十二人名单。 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瑾”两个字,不由彻底放松下来。 不过这次,瑾哥儿的名字不再是排第一,而是第三。 “你怎么也在上头?” 沈定川居然发现沈琅排在最后一名,不由很是意外。 单独考校,他这孙子竟还没被淘汰? -----------------------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6节 作者有话说:大家周末开心~明天继续加更哈~~ 第71章 高端的羞辱,只需要最简…… 他祖父怎么说话呐! 他过关——好吧, 连他自己也挺意外的。 沈琅有点得意:“我也不知道啊!哦,后来又叫我进去了一回,打了套军体拳。定是我拳练得好!” 走到门口的三十八老太爷正巧听到, 哼了一声。 又让这小子走了狗屎运。 要说这次的二十五个娃里, 三十八老太爷看谁最不顺眼,那必须是二十五房和二十九房的。 大家都是嫡血,凭啥就我家的出了局? 二十九房的他刁难了两句,只是一时失察, 中了回旋镖, 不好再追问下去。 可沈琅这小子都不用他老人家发威, 其他人的问题都答得七零八落,根本就没过关。 可惜没出息的小娃子太多,一开始居然只有七个合格的。 他只得再次被迫收了神通, 旁观大家捞人。 在他看来,捞谁也轮不到沈琅这个不学无术的。 结果没想到的,有个侯府侍卫对着四管事耳语了几句后,又把沈琅也叫了回来。 这次居然没再问那小子问题, 而是让他打拳和作诗。 拳法也就算了,沈琅那随口瞎编的也能算诗?! 他那破诗都能通过,那他家大孙子也行啊, 为啥不给过! 三十八老太爷更气了,你等着,五天后老夫必定黜落你! 听两个孩子讲述了考核过程,沈定川和沈如松各自都在心中暗呼“侥幸”。 心情大好的沈如松道:“时候也不早了,伯父不如与侄儿一道就近凑合一顿?” 想到家中母亲等人定然还记挂着,沈定川道:“不若你同我回——”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个小厮火急火燎跑了过来:“老爷, 清和那边来人了!” ———————————— 赌坊老板接过跑得气喘吁吁的手下递过来的名单,嘿,这次只有十二个娃了! 他摩拳擦掌,招呼着凡是有的空的都准备起来。 打听情况的,抄写整理小册子的,统统动起来! 他要一雪前耻,他要让那谁谁谁看看他到底行不行! 赌坊老板随手指了个小厮:“你去跟那谁说一声,他不是急着下注沈家的盘口么?今晚就开,他若下的少了,可别怪老子笑话他!” 等晚间,那赌客剔着牙溜溜达达逛进来,只见呆若木鸡的赌坊老板正盯着一摞纸发呆。 他环视一圈:“爷来下注了!怎么人不多?是沈家的盘口还没开?” 荷官觑着老板的脸色,转头赔笑道:“这位爷,只怕您还得再等几日……” 赌客大怒:“你们下午是派人来消遣老爷我的吗!” “岂敢岂敢!您误会了,原本都开了,这不是刚刚才撤了嘛!” “撤了?这次又是为何?” “因为清河沈氏那边竟也派人来参选了,中午才到的。这一下子又多了三十来个娃娃!您瞅瞅,我们老板好容易整理出来的小册子又白费了。” “啊?” 清河堂分赛场候选人的到来,在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来寿州沈氏的起源就是老家那边过来的“失意者创业联盟”。 后来即使有钱了,还会被老家亲戚瞧不起。 现在,眼看着世子之位就要花落寿州,从此稳压清河一头了,那边居然跳出来抢桃子。 这怎么能忍! 不论自家有没有入选的娃,寿州堂上下同仇敌忾,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 三十八老太爷对自己在清河作为惨烈对照组的少年时代,是有着深深阴影的。 新仇旧恨下,他都顾不上这会不会对那两房有所助力,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他当然不是单枪匹马,而是先去召集了自己的拥趸——族中的那群大娘们。 老太太们觉得,三十八老太爷地位高,家中也算富裕,关键还和自己这群老姐妹有着相同的爱好(三十八老太爷:?)。 因此在祠堂那一战之后,他在老太太中的人气迅速飙升。 换成这年头的一般老夫子,被一帮老妪挂在嘴边,八成不会多开心。 可三十八老太爷那是一般人吗?只要有人恭维他就行,来者不拒。 一来二去,他还真的帮几个与老头子拌嘴的“小妹”主持了公道。借着自己的辈分还有长久以来的威(无)望(赖),强按着对手服了软。 不歧视她们八卦,还会帮着她们,真是个爷们! 当下,三十八老太爷召集了自己的姐妹团,就把人堵在了沈定川家门口,对着带队的清河堂族长沈继祖当街开撕。 可正当他领着姐妹团鏖战正酣时,沈定川的人回来禀告,说侯府居然同意了。 “怎会允许清河堂也参选?真是岂有此理!”三十八老太爷这次是真的气到手抖。 他顿时体会到了忠臣遇到昏君吐血死谏都没用的憋屈感。 跟你们这帮虫豸一起还怎么能搞好侯府选秀,苍天不公呐! 沈如松原本是无所谓的,反正再过一两轮,瑾哥儿也会出局的,人多了反倒没那么扎眼。 可是,他眯了眯眼,如果他没看错,刚才那是他的二侄子瑆哥儿吧? 清和选过来的三十八人中,居然还有沈如柏家的老二? 看来他这位兄长在老家混得还不赖嘛。 就是不知道怎么没看到他那位好兄长,是躲起来了? 既然有那家人,那他可就不能干看着了。 “伯父,三十八叔公,侯府只说了准许他们参与,可这个‘如何参与’却未明言。” “咱们的孩子经过层层选拔,只剩了十二人。清河如今可是三十八人,这怎么想也不合情理。” 沈如松停顿下,见两人都点头赞同,才接着道:“侄儿想着,能否请族长尽快去客栈见一见四管事……” 不多时,沈定川回来了。 一如沈如松给他们分析的那般,四管事既然没安排具体章程,果然是想看看他们预备怎么做。 对于沈定川提出的“请清河先内部评选出八人,在与寿州的十二人一道进入下一轮”的建议,四管事也应了下来。 一想到清河那边马上就得自己人先互掐一场,三十八老太爷立刻神清气爽了。 而且,按照沈如松的说法,之后有他老人家把关,莫非还会白白放过那些来抢食的? 沈定川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如松你为何还要让我在那八人中,特意为沈如柏家的指定一个名额?” 他这个厚道的傻侄子,该不会还惦记着他哥吧? 上次俩人在客栈不是闹翻了么?这次沈如柏连人都没来。 沈如松估摸着若这时候还一味强调什么兄友弟恭未免太假,他道:“侄儿也是有私心的。兄长虽然凉薄,但他毕竟分属咱们寿州堂,能再占用清河一个名额也是好的。” 就凭沈如柏如今的名声,侯府不可能查不到。 就算路途遥远一时延误了,不是还有他的好三十八叔公嘛。 高端的羞辱,只需要最简单的方式。 沈如柏的所作所为,都会如前几轮那般被当众列出来,还会被侯府加以点评,最后记录在案。 除非肃宁侯一脉在族中彻底失势,不然他的好兄长家以后就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沈定川见沈如松笑得很是真诚,不由暗自摇头。 为了族中多一个名额也不至于如此开心,定然还是为他哥高兴呢。 沈如柏这个白眼狼,何德何能有如此赤诚的兄弟! 再想想自家老二,哼! 沈定川决定,于公于私,他都要让沈如柏家的孩子下一轮就被淘汰。 三十八老太爷现在看着沈如松那张小白脸越看越顺眼,果然是读书人,一肚子坏水,有他老人家的几分机智了! 闻言眼睛滴溜溜一转,还建议道:“那定川你先莫要说有个名额已然内定。等他们名单送过来,咱们先看看。” “如果没有沈如柏家的,你再说是如松向四管事求的情,然后让他们再折腾一遍,淘汰掉一人!” 这主意好缺德,还真是这位三十八老太爷的风格——他喜欢! 沈如松看这位老爷子也顺眼不少。 不过他还是假惺惺说了两句“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欠妥”,就拗不过长辈,勉为其难的默认了。 ———————— “真让他们参选?”沈忠不太明白,为何四平一口就应了下来。 送走沈定川后,他再也忍不住问了出来。 要他说,清河那些王八蛋,起初狗眼看人低,后来又烂泥扶不上墙,没少给老主子惹麻烦。 幸亏老主子有决断,一了百了断了个干净。 因为当年的种种龃龉,老主子后面不论嫡庶远近,对族人的攀附讨好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都是四个大字“莫挨老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7节 虽然老主子说自己不在乎,但他们这些亲卫,每每看着一过节就显得格外凄凉的侯府,心中对清河那边都是不忿的。 更不必说前两个月,沈继祖这个小兔崽的找死举动了。 “忠叔您有所不知,临行前我就请侯爷示下了。” “沈继祖的帐咱们姑且记下,那四十多家血脉也尽可审核的严格些。若是那边的其他族人中真有好孩子,倒是未尝不可。” “何况,咱们也就是选选看,都未必用得上,不是吗?” “希望老主子保佑侯爷能心想事成啊!”沈忠叹了一声,“那就暂且便宜沈继祖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加更还是在18点哈 第72章 沈壹壹可不想惯着这种对…… 四平冷笑一声:“他硬要凑上来, 那也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这一选,他们自己只怕就要乱了。” “只有八个,哦, 实际是七人, 我倒很想看看沈继祖那个草包会怎么选。” 之前在侯府见到此人,四平就觉得沈继祖是个蠢货。 不过算算时日,今天三月三十,他们初七宣布的章程, 从打探了消息, 到选出这批孩子, 再到带着这百十人收拾行装一路疾驰,总共只花了二十来日。 这效率都赶上行军开拔了! 清河堂还是有人才的,不全是沈继祖那般废物。 想到人才, 他又问:“沈定川不像个有决断的人,这约莫是那位二十九房的松秀才出的主意。钟叔早上可见到了?行止如何?” 沈忠当然有印象。 满院子人,就数这位最醒目。更别说他还在旁边偷听到了一首甚合心意的好诗。 可是要让他形容嘛…… 沈忠憋了半天:“长得忒好,不像‘全家最丑’他亲爹!” 四平:…… —————— “舅舅请上座。正明, 快坐,不要客气!” 沈如松挂着和煦的笑容,正在招待清河的贵客。 清河来人接到噩耗后, 并没有全然坐以待毙,也出招了。 沈继祖把一部分候选人硬塞进了他们三家居住。 理由也很充分,谁知道在这府城中要住几日。 他是有钱住客栈,可总有家境不甚宽裕的。 现在就在寿州地头上,你们作为主家,就真能干看着族亲睡大街? 侯府的人,还有全城的老百姓可都看着呢。 就这样, 有三家住进了族长家,两家住在沈如松家。 连人多没空房的三十八房也被硬塞了一大一小。 而他本人则带着余下的百十来号,统统住进了四管事所在的悦来客栈。 三十八老太爷气得大骂沈继祖阴险狡猾。 这哪里是借宿,分明是派来盯着他们的眼线。 他自己还去跟侯府的人套近乎! 沈定川直犯嘀咕,沈继祖这棒槌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住进二十九房的是一对叔侄。沈正明今年刚二十出头,这次是带着不到六岁的大侄子宝哥儿来参选的。 他家与侯府已经出了五服,家境也只是温饱。 长兄在清河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大雍境内虽然安定,不过北边的薛延陀和回纥两部却并不安分,边境时有战事。 沈正明见家中吃紧,自己又有些功夫,便效法前辈偶像沈侯爷,去北疆投军了。 原本几年下来,他已经混上了七品的宣节校尉。 可时运不佳,他大哥前年瘸了腿,父亲去岁又病故了。 长兄残疾,上有老母,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和侄儿,沈正明只得以守孝为由辞官回乡。 沈如松跟他聊了聊,发觉这沈正明起码看上去颇为直爽,对被家人拖累了仕途也没有丝毫怨言。 按理说,他家这情况,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被沈继祖这个满口“嫡长”的货看入眼,怎么就能在清河混到一个名额呢? 要么这人演得甚好,实则早就投靠了沈继祖,还是他的心腹。 要么……沈如松猜测,还有一种可能,沈继祖绝不会没有私心,那会不会弄了几个来陪衬占名额的? 还得再看看。 另一对房客就是沈如柏的二儿子瑆哥儿和他的舅公邹良智了。 邹家原本只是清河沈家庄的普通佃户,即使出了个颇有姿色的小闺女,被在庄内乱逛的沈老爹纳为了通房,家境也没啥太大变化。 沈老爹的女人足有上百,若不是这邹家闺女生了二十九哥儿沈平峤,只怕连个名份都没有。 饶是如此,后院孩子多女人更多,这母子俩当了好多年的小透明,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更别说提携娘家了。 一直到沈平峤跑来寿州并发迹后,邹家帮着他照管在清河置办的产业,才慢慢富裕起来。 沈平峤为了关照外祖家,当初给独子沈定康定下的就是邹家姑娘。 这次来的邹良智,是沈定康原配的亲弟弟,也是沈如松货真价实的长辈。 据这位舅舅说,沈如柏前次来寿州,不知遇到了何事,反正回去后就郁结于心,身子一直不甚爽利。 这次需要赶路,唯恐体力不支拖延了众人的行程,才托了他带着瑆哥儿过来。 沈如松满脸关切地询问着他哥的病情,对邹良智话里话外带的刺全当没听出来。 也不知沈如柏是自己不敢来,还是被嫌弃太蠢不让他再来呢? 沈如松觉得应该是后者,因为他哥心里对自己从来都没点数。 不过换成邹舅舅来也挺好。 去年在清河时,是谁仗着长辈身份硬要在分家的事上拉偏架,他可还记着呢。 邹明智也是知道自家理亏,阴阳了几句后,话锋一转,大打感情牌。他努力追忆起了压根没见过几次的早逝姐夫。 但见沈如松虽然彬彬有礼,可对他的态度似乎没比对沈正明热络多少,毕竟还住在人家家中,有些心虚的邹明智急中生智,讲起来了清河堂其他来人的情况。 三十八个候选的孩童中,二十来个都是包括沈继祖幼子在内的族中大户子弟。 邹明智说起他们父、祖的名字,沈如松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确实家中要么有人出仕,要么颇为富庶。 但剩下的十来个娃嘛,他就不知道清河堂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了。 在邹舅舅看来,那几家要啥没啥,孩子本身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咋一看好像没什么短板,其实就四个字“平平无奇”。 “真不知沈继祖为何要选那些庸才!” 沈如松嘴角微抽,不着痕迹看了眼就坐在那儿的“庸才”他叔。 虽然沈正明脸色未变,沈如松还是岔开了话题。 他怕邹明智再这么当面指着和尚骂秃驴下去,他家正厅会溅到血,不吉利,还挺难打扫的…… 他听出了邹志明对沈继祖的不满,故意道:“清河堂族长能这么快带着一帮老弱赶来,还能想出这等住宿的法子,这手腕也当真了得啊!” “哪里是他的主意!”那就是个只会投胎的大傻子!邹明智对沈继祖的好命可是极为嫉妒的。 若是他能投胎成沈家嫡长子,那别说替儿孙某个嗣子的位置,没准儿自己都当上世子了呢! “他身边多了个狗头军师,不知是哪一房的旁支,叫沈春。这一路上可没少见他捧沈继祖的臭脚!还是个秀才呢,就想着巴结人家得几根骨头啃,哈巴狗似的,嘁!” 同样是秀才,同样谋划着借选嗣子巴结上侯府的沈如松:…… 大人们在正厅叙着话,四个孩子在隔断另一边的明间里坐着。 宝哥儿下个月才到六岁,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腼腆性子。 瑾哥儿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小的,对照顾弟弟很有新鲜感,正拿了各种点心试图投喂。 沈壹壹却不太喜欢沈瑆这位他们真正的堂哥。 这家伙先是欺负宝哥儿年纪小听不懂,说话间毫不掩饰对人家家境的瞧不起。 然后又叫过瑾哥儿,说要考校他的学问。 瑾哥儿明明已经说过他还在学《千字文》了,仍是问了一堆《大学》和《论语》里的。 “这你也不懂?”“怎么你什么都不会呀!” 也幸亏瑾哥儿前几天被刁难惯了,还能撑得住。 沈壹壹可不想惯着这种对她家人的语言霸凌。 她先是招呼下人上茶,又不断岔开话题,询问他们一路上的见闻。 反正只要沈瑆开口问瑾哥儿,她就要插话打断对方施法。 几次三番后,沈瑆觉察出了端倪,鼻孔朝天斜着沈壹壹道:“堂妹可知,‘女不言外’?” 大概怕她听不懂,还大发善心地解释了下,这是《礼记.内则》里的话,说的是女子不该谈论家庭以外的事务。 沈壹壹简直想呵呵了,明明才十岁的男孩,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么讨厌! “没读过。近来倒是学了‘言行,君子之枢机’,‘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还有一句‘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 “不如,请堂兄给我讲讲这几句的意思吧!” 她从《周易》、《诗经》、《尚书》、《春秋》中各说了一句,五经里唯独没提沈瑆刚才讲到的《礼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8节 沈瑆虽然欠揍,倒是个认真读书的。 只是他五经里也才学完了《诗经》《尚书》和《春秋》,连那两句《礼记》都是临走前才上过的课,拿来现学现卖的。 沈壹壹说的第一句,他就不知道出处,不过意思还是能听懂的。 再结合这四句都是关于君子要谨言慎行的话,沈瑆猜测第一句八成是《易经》里的。 连他都没读过,这六岁的堂妹居然把五经全都读完了? 这不可能! 而且,身为女子岂能如此刁钻! 可他第一句就没读过,怎么解答? 沈瑆板起脸:“女子应以贞静柔顺为要,难怪圣人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小小年纪,是怎么活出一把入土卫道士的腐朽气的? 沈壹壹被气笑了,没想到自己穿越大半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古板老封建居然是十岁的堂哥。 ----------------------- 作者有话说:被拉去踏青赏花,挤爆了。一天下来被晒成喵干,唯一感觉,冰激凌真好吃…… 第73章 沈瑆还在思索,他这堂妹…… “堂哥怎么不为小妹解惑呀?是还在斟酌推敲么?” 沈壹壹笑眯眯看着涨红了脸的沈瑆, 连声音都甜美了几分:“一看瑆堂哥就是读书极好的!等下用完膳,我和瑾哥儿要写族学的功课,还请堂哥不吝指教!” 沈瑆只想把眼前的尴尬糊弄过去, 就胡乱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你连五经都没读完, 那姐可就不怕了! 如果被打击后能早点反省,今后做个正常人,她还算功德一件呢。 他俩的声音有点高,外面的大人都注意到了, 留意着自家孩子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息了声。 这就是如柏回来哭诉的那个讨厌侄女了吧? 怪不得沈如松当初守孝都没把人带回清河去。除了瞒着龙凤胎的事, 八成也是因为这般牙尖嘴利。 这样的要是被带回老家, 不被族老们天天罚跪抄女德女戒才怪呢。 邹良智撇嘴看着沈如松:“是叫瑜姐儿吧?这性子嘛,呵,倒还挺要强。” 沈如松微笑:“多谢您夸奖。她生得柔弱, 我和她娘还时常担心她行事会吃亏。” 邹良智:……谁夸她了! 结果沈正明就开口夸上了:“正是如此才好!北境那边就多是女子当家,我也常跟两个妹子说,一定要自己立得住。” 一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一个自毁仕途的前军汉, 懂不懂什么叫“世家风范”! 邹良智一直觉得他家和沈家都富了三代,也是时候转型,彻底把腿上的泥洗干净了。 所以, 家中要富贵,自家不善经营就怂恿大外甥多捞一些。他不捞弟弟的,自己还怎么拿他的? 家中女儿皆要养得端庄贤淑。大户人家的婆婆喜欢啥样的儿媳妇,他们就照着养。这样将来才能高嫁,然后提携娘家兄弟。 家中儿子要读书做官。可恨自家儿孙里还没出读书的料,看来看去也只有大外甥家的这个瑆哥儿了。不然他吃饱了撑的才会为个亲戚家小辈忙前忙后! 上次大外甥铩羽而归,沈继祖可是半点面子都没给, 当着那么多人指着鼻子就骂,在族中丢了大脸。 邹良智觉得,他大外甥就是个没出息的货。只会关起门来躲羞,畏畏缩缩也不怕错过了机缘。 脸面算个屁,富贵当前还要什么脸! 最后,还是他强压着沈如柏去赔罪,又给沈继祖的宠妾塞了银子,还买通了其心腹。 三管齐下,这才让瑆哥儿得了个名额。 可如今侯府发了话,三十八人只取八个。 他又被沈继祖远远打发住到了这里,邹良智总觉得瑆哥儿这个名额悬了。 花厅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食材,香气四溢。 今日的主角是春饼,薄如蝉翼的面皮整齐地叠放在竹屉中,透着淡淡的麦香。 旁边是一盘盘精心准备的配菜,色彩斑斓。 首先就是两大盘肉丝,酱香浓郁。 一旁摆着的鸡蛋丝金黄柔软,摊得极薄,切成细条方便卷饼。 一盘腌萝卜丝,放了些茱萸,白里透红,脆生生的,带着微微的辛辣,既能解腻,又能提味。 一碗切碎调味后,用热油泼过的拌香椿。 一盘鲜嫩的炒韭黄,一碟洁白的豆芽,一盘爽口的黄瓜丝,还有一小碗甜面酱。 邹良智当仁不让坐了主位。 扫一眼桌面,不由皱眉。 这看着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可全是寻常菜色。尤其除了肉丝,还都是素的,这是正经待客的样子? 因着都是自家亲戚,且沈如松在场,吴氏也就没回避。 她有些局促:“实在不知舅舅和堂弟要来,家中也没什么准备,怠慢贵客了!” 因着上次瑾哥儿的劝谏,沈如松觉得既然他儿子要没苦硬吃,那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靠自己的课业换肉吧。 之后的这段日子,沈家的饭食变得健康无比。每顿除了一个肉菜,其他全是素的。 只有在瑾哥儿哪天超额完成了功课时,才允许他点一道大荤解解馋。 可今儿不是有客人在么,也不知夫君是怎么想的,居然不许她置办席面。还特意嘱咐她就按平日的来,只添两道家常荤菜即可。 托沈平峤的福,邹良智从出生起还真没受过穷。 面对这么简薄的饭食,他扫过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吴氏,和笑语盈盈热情招呼大家动手卷饼的沈如松,按下不悦,决定先看看到底是不是故意怠慢他。 沈正明叔侄没想那么多,这些比他们平时在家吃得可丰盛多啦。 瑾哥儿取了一张春饼皮,轻轻摊在盘中,先抹上一层甜面酱,随后放了多多的肉丝,和象征性的几根蔬菜。 宝哥儿学着瑾哥儿的样子,有点笨拙地将春饼卷好,咬上一口,顿时眼前一亮,好吃! 沈瑆皱着眉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日子自然比邹家更富贵,对于这种还要自己上手的粗鄙吃食,各种看不上。 他不愿污了手,只用筷子夹些菜,别别扭扭就着面饼,勉强吃了几口。 邹良智见龙凤胎都吃得很香甜,没有半点委屈之色,倒是有几分信了。 他们根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突然上门。若说沈如松家一时来不及预备,确实说得过去。 只是,沈如松家平日就吃这个? 是不是太抠抠搜搜了点? 随后,他就看到一个身材敦实的嬷嬷又端来了一钵红烧肉和一盘白切鸡,然后沈如松的儿子居然还一脸惊喜地咽了咽口水。 瞧这娃和沈正明叔侄如出一辙狼吞虎咽的吃肉架势,邹良智有点懵。 沈正明家中钱少人多,日子也就温饱,可瑾哥儿这是怎么回事? 沈如松家怎么也像难得吃肉的样子? 饭后,四个孩子来到了瑾哥儿的书房。 沈壹壹当然不可能真让沈瑆辅导他们功课。 幼学的作业已经写好了,而需要预习的都是夫子的教案,自然不能被外人知道。 沈壹壹先给宝哥儿拿了几样玩具,而后又让瑾哥儿去写大字。 见沈瑆又开始对着瑾哥儿的字冷嘲热讽了,沈壹壹微笑,这下完全没有了要欺负小朋友的不好意思。 这么欠揍,还自己送上门来,那当然是成全他喽。 “瑆堂哥,你也能看看我写的么?” 沈瑆略一犹豫,觉得自己在书法上总不可能比不过一个小女娃。不说笔力,单就年龄,她才练了几年字? “也好,我就指点指点堂妹吧。” “太好啦,那请堂哥先写几个字吧!” 沈壹壹低头看沈瑆的字。 平心而论,看得出这位堂哥确实在认真读书了。 十岁上,五经学完了三本,字也写得工整。 只是这写的内容嘛,“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 又是《礼记》中的话。 “弟悌”,弟弟应当尊敬兄长,听从兄长的教导。 “幼顺”,晚辈应当顺从长辈的教导和安排。 这既是在点她和瑾哥儿,八成还顺便内涵了下便宜爹对沈如柏的不敬。 “妇听”,女人就该听话,嗯,真是谢谢他不厌其烦地教导自己呀。 沈壹壹拿起笔:“那该我啦。” “蚍蜉戴盆,堕溷飘茵。根据槃互,.瞰瑕伺隙。” 她用四个成语凑了篇小短文。 不就是暗搓搓阴阳别人嘛,她,汉语言专业文科僧,就算比不过那些科举卷王,难道还吊打不了一个嘴臭的小孩子? 沈瑆原本退后几步让出了书案前的位置,还在打量着房间的陈设。 见沈壹壹放了笔,这才扫过来。第一眼,起初的漫不经心就被吓了回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79节 这字! 他说不出究竟哪儿好,但任谁看了都会说比自己写得好看。 前世,沈壹壹不到五岁就被送去了书法班,颜体楷书练了快二十年。 以前她觉得毛笔字除了偶尔给社团写通知,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没想到还真像教辅机构说的,有大用! 当然前提是跟她一样,不但要穿越,还得指定是中华古代副本。 沈瑆抿起嘴,再细看内容,越看越怒。 “蚍蜉”是在指谁?莫不是在暗讽他和舅公自不量力,跟晋级下一轮的人境遇悬殊? “槃互”“.瞰瑕”,这又是嘲笑谁和谁暗中勾结,偷偷摸摸找机会呢? 最可怕的是,前三句都用了典,最后一句肯定也用了,可他还不知道这典故出自何处…… (沈壹壹:一点小意外,没想起来这句是清朝的。你自己纠结,怪我咯?) 瑾哥儿写完两页大字,抬起头,就瞅见堂哥僵立在那里,整张脸都变红了。 他好奇地探过身来一看,呃,第二个词就读不全…… 打扰了! 他还是去陪宝哥儿玩吧。 沈瑆还在思索,他这堂妹到底是故意的呢,还是有意不小心的。 就听对方继续问道:“这些堂哥一定懂的吧?” “堂哥学得这般好,肯定什么都会的呀!” 她就是故意的! 拿他教导瑾哥儿的话来堵他! 可他身为兄长,别说教导一个学业不佳的堂弟,就算对他动家法不也是天经地义写在圣人书里的吗! 字写得再好,书读得再多,不通礼仪不讲纲常,那有何用! 还不如寻常村妇知礼的刁蛮恶女! ----------------------- 作者有话说:“蚍蜉戴盆”,pi fu ,成语,出自汉.焦延寿《易林》卷十三。力低而承担的任务极重,用来形容不自量力的行为 “堕溷飘茵”,duo hun ,成语,出自《梁书.儒林传.范缜传》。比喻人之境遇高下悬殊,同“坠茵落溷”,亦作“坠溷飘茵”。 “根据槃互”, pán ,成语,出自《三国志.魏志.曹爽传》。意思是把持据守,互相勾结.。 “.瞰瑕伺隙”,kàn xiá ,成语,出自清.薛福成《论不勤远略之误》,意思是窥伺对方的空隙,寻找机会。 第74章 嘴那么臭,人那么拽,还…… 沈.恶女.壹壹看着沈瑆又变红了一层, 然后扔下纸,不发一语径自走了。 嘴那么臭,人那么拽, 还以为战斗力有多强呢。 “快跟上!”她朝小满努努嘴, “好生送回客房去。” 虽然还没到中二的年纪,谁知道这种满脑子封建糟粕的人一上头会干出点什么事来。 “好了,别哭了!”邹良智头疼不已。 被个六岁的堂妹怼得还不了嘴,回来就知道哭。 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跟他爹上次从寿州回来后, 去他家嗷嗷哭诉一模一样。 他还在头疼明日怎么跟沈继祖讨要名额呢, 哪有空安慰这不中用的货。 邹良智忍耐地递了帕子过去:“行了行了, 再哭当心被下人们听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多丢人!” 沈瑆闻言,更想哭了。 不过到底还是要面子,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擦眼泪,强辩道:“不、不会有人,这家连仆人都没几个,刁蛮破落户!” 邹良智心中一动, 他也发现了。 不提那寒酸的晚膳,单就一路往客房行来,出了主院后各处的年久失修, 大晚上他都能看出来。 他们两个人占据了一整个院子,听上去待遇似乎不错。 可刚一进院子,他还有点讶异沈如松品味独特,这庭院中栽的也不知是什么,高高矮矮,颇有野趣。 后来用灯笼一照,居然真的是野草, 都有小腿高了。 那小厮尴尬一笑,说今儿下午他们忙着给客房贴墙纸糊窗户,家中人手也不够,还没来得及除院中杂草…… 等到了屋中,果然发现那崭新的墙纸还没干透呢。 整间屋子虽然燃着熏香,还有股子淡淡的霉味。 还有啊,沈家这用的什么香?怎么闻着跟庙里的差不多? 香料素来昂贵,该不会他家根本没有,仓促之间,真就把拜佛的香火拿来熏屋子了吧? 邹良智这下是真真正正信了沈如松有些穷。 毕竟饭食好造假,可野草总不能现种,墙皮总不好现扒吧? 实在受不了这宛若置身发霉破庙的味道,他拧着眉,推开了点窗户。 沈如柏也是出息了啊,还说给分了三成家产,现在看这般情形,一成有没有? 竟敢如此行事,那果真是个大傻子! 如果可以,邹良智也想百十两银子就把人打发了,如同打发他家那些庶出叔叔一般。 可这不是沈如松的岳丈高升了么。 亲哥占些便宜也就算了,你只给人家分这么点儿,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沈如柏这是全然不怕人家岳家整死他是吧! 最重要的是,他俩商量好的事情,沈如柏却背着他偷偷昧下了那么大笔银子,这是在防着他? 邹良智越想越不痛快。 那他家下一代的摇钱树就更得紧紧握在掌中了! “瑆哥儿,你可知,你这名额恐怕悬了!” 半晌,沈瑆才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一想到他刚来就被黜落,会被这家破落户嘲笑,还有同来的那些目不识丁的顽童,尤其是回去后得面对他的好大哥…… 沈瑆脸皮又开始慢慢涨红,他大声道:“我不服!这是非战之罪,若我能参选,凭我的才学,必能角逐世子之位!” “是啊,舅公是看着你长大的。咱家这么多孩子中,数你最出挑,舅公素来也最喜爱你。唉!” 邹良智故作可惜:“说起来,瑆哥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些运道。虽嫡却不居长,将来……吃亏哟!” 沈瑆想到同为嫡子的沈如松,再想想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哥,咬了咬牙。 “书读得好,方方面面都出色,偏生遇到这么大的机缘又要被拖累的直接丢了名额……” “还请舅公帮我!” “快起来快起来!”邹良智连忙扶起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的沈瑆,一脸为难,“你爹前番毕竟恶了族长,我又不是沈家人,这,这不好办呀……” 见他说的是“不好办”,而不是“没法办”,沈瑆顿时燃起了希望。 “舅公请说,我一定按您说的做!” “其实很简单,你可知之前你能拿到名额,花了多少?”邹良智伸手比划了下。 沈瑆点头。他听大哥跟他爹娘抱怨过,说这五百两就是冤枉钱,他要被淘汰可就打水漂了。 “现在也一样。那些人参选不就是为了求富贵么,可选不上一文钱都拿不到,我们现在给的可是立马就能到手的!” “只要钱给够,他们想来也愿意自己退出。” “那万一族长不许呢?”沈瑆有点埋怨,他爹为什么就不能像舅公这般精明强干? 连打探消息这种差事都办不好,白白恶了族长。 “还是那句话,用银子砸。让他周围的人说好话,给他份大礼哄得他开心。反正足有八个名额,咱们买也能买来一个!” 沈瑆激动起来。他家可不缺钱,在族中绝对算最有钱的几家。尤其他爹去年还发了笔横财,想来不会吝啬为他的前途掏银子的。 尤其沈瑆坚信,他绝不可能像他哥说的那般被淘汰,再怎么样也能混到让侯爷亲自挑选的时候吧! “你爹临行只给了我一百两做你的花销。” 沈瑆脸色大变。 一百两够干什么的!上次还花了五百两呢,现在可是要筛掉三十人,想也知道只会比上次更贵。 他爹净给他拖后腿! “还好舅公怕你有个用钱的地方,就多带了些。只是这加起来也不到四百两,肯定不够。罢了,明儿去客栈那边,少不得舅公舍了这张老脸,私下去问人借一些来。” “只要咱们瑆哥儿有出息,舅公就算举债也高兴!” “不不不!岂能让舅公破费,”沈瑆感动得眼泪汪汪,“回去后我就让爹还银子!如果爹不肯,将来我做了官慢慢还,我一定会孝敬舅公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邹良智心下满意。既然沈如柏有了自己的心思,没以前那么听话了,那他必须要把下一代中唯一一个会读书的笼络好。 他们邹家这些年就没出过一个会读书会经商的,如果不是沈平峤这个邹家外孙和沈定康这个邹家女婿不断帮衬,也攒不下现在的家产。 可惜沈如柏家的老大只亲近自己的舅舅,定下的也是舅家的姑娘。 那他就必须要扶持瑆哥儿上位,到时候再让他娶自家女娃,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捞银子。 沈瑆看着舅公无比慈祥的神情,非要代他爹立下借据。 邹良智满口“你这孩子,跟舅公还如此见外”,推脱着就是不肯写。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0节 倒不是他有多相信沈如柏不会赖账。 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外甥已经对他生了二心,借据不但要写,还得找几个有力人证。 主要是现在还没借钱呢,他哪里知道借据上要写多少才合适?万一写少了,那自己岂不是少捞了一笔。 上次疏通关系,实际花费将将两百出头,他翻了个倍还凑了整,问沈如柏直接拿了五百两。 他想帮沈瑆拿下名额是真,可也不耽误他捞银子不是? 沈瑆被邹良智忽悠的,现在只觉爹亲娘亲都不如他舅公最亲。 刚好破落户家连下人都不够用,沈瑆接过小厮送来的热水壶,自告奋勇要给他的亲亲舅公兑洗脚水。 可他大少爷一个,哪做过这些啊。 倒了些热水进去,也不知道试试水温就放在了地上。 邹良智脚一进去,顿时冷的一激灵。 但他不想破坏眼下“舅公慈外甥孙孝”的和谐气氛,只得强忍着哆嗦夸了两句。 等沈瑆喜滋滋提着水壶去隔壁给自己倒水了,邹良智才赶紧把脚抽出来,踩在盆沿上四处找布巾。 还没等他擦干,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痛呼“好烫”,随后是什么东西打翻在地的“咣当”声。 这下邹良智心气顺了,将布巾一甩,哼着小调上了床。 第二日,邹良智带着沈瑆一早就去了悦来客栈。 中午时,沈正明叔侄俩先回来了。 据他说,那边吵得不可开交,他见一时半刻也没个结果,就带着宝哥儿溜了。 吃完饭,沈如松安派了宋简带着他俩在城中四处逛逛。 他可不像舅公那般只盯着人家的家产。 几次交谈下来,沈正明是个有本事的,身手出众,对西北一带也熟识。若真是他表现出的这般豁达性子,倒是可以结交一二。 邹良智快到戌时才回来,那边还没吵出个结果。 如果说昨儿跟瑆哥儿说名额要没了,是多少有些夸大,这样才能突出他这位舅公的作用。 那经过一天的争吵,邹良智对瑆哥儿能入选已经不报多少希望了。 来寿州的三十八人中,固然有少数像宝哥儿这般平平无奇的陪衬,可还有一大半都是靠“本事”挣到的名额。 要么像他这般,钱财开路;要么本身就是族中大户,沈继祖也不能轻易开罪的耆老子孙。 现在就算把所有凑数的都刷掉,也远超八人的名额。 清河堂的大户尚且不够分,何况沈如柏这个跟脚是寿州堂的“外人”。 邹良智只好又找了沈继祖的心腹,这次果然涨了价。三百两,只管说句话,不包成效,更不退银子。 ----------------------- 作者有话说:早上起不来,晚上跟手机爱妃难分难舍,半夜开始熬夜反省+发誓早睡。第二天再重复一次……嗷嗷嗷,再发誓一次,今天不熬夜,要早睡嗷呜! 第75章 你这到底是盖被子还是裹…… 邹良智暗恼, 想骂那心腹就是讹人。看自家没了指望,变脸得如此快。 可他没想到,清河沈家的一众人等, 对他变脸的更彻底。 有辈分高的, 直接跟沈继祖说他这个“外人的外戚”,哪有资格在他们清河堂的事上置喙! 可以代表沈瑆旁听,但没他开口的份。 去年他主持分家,撺掇着沈如柏发卖祖产时, 这些王八蛋怎么不说他是外人了? 邹良智大怒, 可还得忍气吞声留下等消息。 结果那帮人整整耗了一天, 屁也没吵出来。 倒是沈春,这条沈继祖的哈巴狗奔前奔后,劝了这个游说那个, 可惜没一个人肯听他的。 也不知是不是前一晚泡了冷水脚又开窗睡觉的缘故,受了一天气的邹良智只觉累得紧,早早歇了。 第二天起来,果然得头重脚轻, 喉咙痛痒。 对结果已然不抱什么指望的他,托了沈正明过去打听消息。 结果不多时,沈正明就回来了。 不出所料, 沈瑆和宝哥儿统统都被淘汰了。 现在名单确定了七人,还有三家正在为最后一个名额争吵。 沈瑆当即拉下脸来,回自己房间关起门来谁叫都不开。 邹良智见这情形,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眼花。 这参选的事一完蛋,已经跟他离了心的沈如柏会不会彻底翻脸? 可瑆哥儿还没成长起来,他家下来得从谁那里捞银子啊? 而且,少年人最爱面子。保不齐沈瑆会迁怒到他头上, 那他不就彻底鸡飞蛋打了么! 邹良智经此打击,觉得更难受了。 等沈如松带着大夫进来时,他额头都有些烫手了。 邹良智额头上搭着凉帕子,身上火煎似的,心里也同样煎熬。 以至于听到沈如松跟他说的话,他都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 就算沈如松与沈定川关系好,能说动其帮着为瑆哥儿说说好话。 可沈如松说的是帮他们拿到清河堂八个名额中的一个,而不是从寿州堂分一个出来,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沈如松一个外人,凭啥让沈继祖和那些难缠的族老听他的? 大笔的银子砸过去倒是有可能。 问题是,他凭啥要帮沈如柏,不恨得牙痒痒就不错了。 看着对方怀疑的小眼神,沈如松大方表示,可以先付一半,若办不成全额退钱。 而且,瑾哥儿可是入选了的,如果他赖账,邹良智尽可以告去四管事那里。 听起来,似乎不是在直接行骗。 邹良智试探着问:“你要多少?” 见沈如松伸出两根手指,他差点惊呼出声。 张口就是两千两,这小子收费比他还黑啊! 不过嘛,推己及人,邹良智觉得沈如松敢这么狮子大开口,想来是有几分把握吧? 只是这价钱…… 贵是贵了点,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反正又不是他掏银子。 邹良智伸出手,一把握住沈如松,目光殷殷:“如松啊,你也是我外甥,舅舅就是来帮你哥跑个腿,这么大一笔钱可真做不得主啊!” “时间紧迫,派人回去问是来不及的。能不能便宜些,舅舅我也就咬牙担待了。” “你看,一千两银子行吗?” 他垫付太多的话,就怕沈如柏会赖账呀。 本来只想趁机赚上两百两的沈如松:蛤? 经过一番友好的讨价还价,最终沈如松万般无奈的含泪怒赚他哥一千五百两。 而邹良智也决定,回去后还是按两千两报账。 他很满意,觉得这是双赢。 远方的沈如柏:蛤? 邹良智提出先付三百两当定金,剩下的等拿到名额后再付清,沈如松同意了。 更令他舒心的是,他提出“怕走漏风声对两个娃娃不利,故而双方务必保密,只由咱俩联系”,沈如松也一口就应了下来。 等沈如松走后,邹良智又去拍沈瑆的门。 听着舅公用虚弱的声音再三跟自己保证,就算花上几千两银子,贴上他的棺材本,也会为自己砸出一条锦绣大道,沈瑆感动得鼻涕都哭出来了。 他赶紧开门,一边扶着舅公去躺好,一边暗暗懊悔自己居然不信舅公。 愧疚之下,沈瑆非要在邹良智床前侍疾。 在不慎打翻茶杯、摔碎调羹后,沈瑆又端着滚烫的药汁,就要直接怼进他嘴里。 还好邹良智躲闪的及时,只是被烫红了前胸。 经过提醒,沈瑆这才恍然大悟地找了把茶匙。 邹良智看着那把异常小巧的竹制茶舀子,觉得似乎不太妙。 果然,接着他就被迫一小勺一小勺细细品尝这苦的要死的汤药。 一刻钟后,终于龇牙咧嘴品完了药的邹良智发现,沈瑆居然还想留下继续伺候他。 邹舅公头一歪,果断开始装睡。 等沈瑆蹑手蹑脚走出屋子,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邹良智这才睁开眼。 他赶紧把被子拉下来些。 哪有人给别人盖被子,是连口鼻一起紧紧捂住的? 你这到底是盖被子还是裹尸! 邹良智深感自己再被沈瑆这么孝顺下去,很可能直接暴毙。 第二天,沈如松一早去了沈定川家,没过多久,就等到了清河堂报上来的名单。 八个孩子果然都是沈继祖和一众耆老家的,没有沈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1节 沈如松抖了抖那张纸,故作犹豫道:“真要如三十八叔公说的那般行事么?” “你啊,还是太过心软!不过如今已经晚了,四管事早就同意的,也不好更改。左右闹不闹都是他们的事。” 沈如松当然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不然他才不会说呢。 “唉,也罢。既如此,那侄儿回去告诉瑆哥儿一声,也好让那孩子高兴高兴!” —————— “当真?!”听完沈如松的话,邹良智瞬间就精神了。 “舅舅若是不信,那就派人去客栈那边问问看。” “咳,如松你多心了!我怎么能不信你呢?”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邹良智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他确实没派人,而是不顾自己才退烧,亲自带着沈瑆坐车过去了。 他俩赶到悦来客栈时,沈继祖等人已经向侯府的人核实了真伪。 一见他这个搅屎棍还敢出现,入选的八家差点就直接上了手。 饶是他扯出侯府的虎皮,还是被推搡了几把、泼了杯热茶。 邹良智也算有点急智,既然已经狐假虎威,他索性“悄悄”问相熟的借起了钱。 若是借个百八十两,还能说估计是去喝了顿花酒。 可他开口就要借两千两,还挂着一脸神秘的微笑,谁家花魁能让他这么舍得? 有聪明的就迅速联想到了沈瑆这从天而降的名额上。 感情这名额是银子做的啊! 早说啊! 一个急性子的族老立刻揣着银票打了头阵,然后,就被轰了出来。 有不信邪的拿了更多的银票冲了第二波,这次是直接被侯府侍卫叉出来的。 那侍卫还声明,再有第三人,直接取消名额。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不满地指着邹良智:“那为何这厮可以!” 邹良智立刻板起脸:“你莫要污人清白!侯府诸公行事公允,我何时与他们有过往来?” 沈定川居然能与侯府管事搭上线,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今后可得客气些…… 众人见他这样说,愈发信了刚才的揣测。 这厮竟然能与侯府管事搭上线,果然手眼通天,今后可得客气些…… 更有昨日说话不客气却又拿到了名额的,生怕他使绊子,纷纷主动询问他可还需要借钱。 连沈继祖也在那个沈春的劝说下,半信半疑地借给了他五百两。 被邹良智各种瞧不起的沈春也是心里苦。 这帮清河堂的族老当真是扶不动啊! 他本名沈大春,还真不是邹良智所说的远房旁支。出身其实和沈如松相同,都是沈腾峰小透明弟弟家的孙子。 只是不同于沈如松有个会赚钱的祖父和上进的爹,沈春只有一个懒汉祖父和一个只要干活身子就会不舒坦的爹。 祖父的分家银子早就被他自己耗光了,家中连地都卖了,只余几间年久失修的破瓦房,全家只靠族中那点接济和四处打秋风过活。 柔弱的爹偏心的娘,无赖的弟弟和破碎的他。 还好沈家有族学,还好他自己会读书。 没有任何资源,硬是靠着自己苦读,落第三次后去年中了秀才。 他给自己改了名字“沈春”,又千方百计巴结上了沈继祖这个族长。 本想着为他出谋划策取得信任,等自己中了举,就能借着沈继祖掌控清河堂。到时候不管能不能考上进士,凭借清河沈家的资源,为自己谋个官位还是轻而易举的。 可他这边刚有点起色,他的家人就紧紧巴了上来。他爹要华堂美婢,他娘要他提携弟弟,而他的亲弟弟已经用他的名义欠下了一笔高利贷。 沈春焦头烂额。本以为随沈继祖出趟远门能暂时喘息片刻,也顺便在族中大户前表现一番。 开头一切都很顺利,很有几个族老夸赞他一路谋划的妥当。 他都开始幻想其几年后自己掌控全族的威势了。可现在,侯府随口一句话,清河堂就乱成了一锅粥,他所有的安排全部报废。 沈春劝不动被族老埋怨后暴怒的沈继祖,更拦不住各行其是的众人。 被一个族老啐了一口,骂他是沈继祖的狗,又被另一个人粗鲁地推到一边。 沈春用袖子拭去脸上的唾液,他木着脸,望着眼前为了谁上谁下已经打成一片的众人,暗暗握紧了拳头。 如果他出身大宗,如果他祖父能争气些,如果他的家人能顶用些…… ----------------------- 作者有话说:没有出场机会的沈如柏持续掉血ing 这是一道数学题,已知沈如松今日收入1500两,邹良智收入500两,求沈如柏心理阴影面积~~ 第76章 这种不损人还利己的便宜…… 直到晚上, 邹良智才同一脸傻笑的沈瑆回来。 沈如松见他袍子上有着大片污渍,连发髻都有些凌乱,也被惊了一下。 看来三十八老太爷的这一招相当奏效啊。 清河堂那边这是又开始了。 邹良智现在看沈如松的眼神, 不可思议中还带着点警惕。 当下, 邹良智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当着沈瑆的面塞给了沈如松:“二外甥啊,你点点!” 沈如松刚客气了句不用清点,他信得过自家舅舅, 邹良智就拉着沈瑆说要回去洗漱了。 沈如松弹一弹银票,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 好像生怕走得慢了, 自己就会在二侄子面前数银票一般。 也不知这位好舅舅自己又会从中坑沈如柏多少呢? —————— “现在回纥部的可汗,就是他们的首领,叫药罗葛多逻斯。” 小花园中, 闲来无事的沈正明练完了拳,正在给几个孩子讲述他在北疆的见闻。 “还有这么长的名字啊!他姓药么?” “不,回纥现任王族是药罗葛氏。” “好奇怪的姓呀!”瑾哥儿很喜欢这位族叔,不但拳打得比张教习威风, 还会讲大军和北蛮打仗的故事。 哦,还有!跟他一样喜欢吃肉! 有族叔在,他每天不用多写功课也能吃到心爱的大肘子了! 宝哥儿被直接淘汰后, 叔侄俩每天就是开开心心地出门逛街回家干饭。 完全不往悦来客栈凑不说,干什么都不避着沈府的下人。 这种坦坦荡荡的态度也令沈如松放下了些许戒心。 起码现在,她和瑾哥儿能与这位族叔“单独”相处了。 如果能忽略掉旁边看着的童嬷嬷和小满,紧紧站在身后寸步不离的白英和大寒。 据这位族叔说,悦来客栈那边在又吵了一天一夜后,终于重新拟定了名单。 看瞅着就要到下一轮复选的日子了,唯恐再生变故的沈继祖一刻也没敢耽搁地再次上交了名单。 这次侯府管事倒没说什么, 也让巴望着能再有变动的落选者们失望不已。 被沈瑆顶替了孙子名额的族老,领着十几家落选者当场就闹了起来。 他们自然是不敢冲着侯府的人来,于是满肚子火就全朝着沈继祖撒了过去。 说他无能,三十八人才保住了几个,当不起这族长大位,回去后就要召集族老们公议。 然后带着几十人,就这么气冲冲自行返回清河去了。 沈继祖的儿子是要参加下一轮的,他听说了那个可怕的“大众评选”制度。因此不但忍下了这口气,还假装大度地赔偿了客栈的损失。 说起来这悦来客栈也是倒霉。侯府众人当初能选择下榻此处,就是因为他家是个不错的老字号。 可随着清河堂的这帮人入主,就算再爱看热闹的人,也受不了自己的左邻右舍每天鸡吵狗斗个三四次啊。 于是住宿生意一落千丈,几乎成了沈家人包场。 与之相反的则是食客暴增。 哪怕不是饭点,大堂从早到晚客人络绎不绝。 什么雅间厢房的,爷才不去! 爷就要坐大堂! 说书的唱曲的统统噤声,爷就喜欢安安静静竖起耳朵吃饭! 悦来客栈的大掌柜这些日子也是痛并快乐着。 一边是惨淡的入住率,一边是供不应求的堂吃食客。 尤其是这些加钱买大堂座位的食客们,对菜品毫无要求,唯独要求小二手脚麻利安静如鸡。 沈正明没跟那些反对派一起走。照他的话说,那些人啥准备都没做就这么仓促上路,那路上可有苦头吃了。 他没啥银子,还是继续跟着沈继祖蹭大户的车回去比较安逸。 “对!这种不损人还利己的便宜一定要占!” “小地主家的儿子”最近在思考家中的节流方法,对占这种便宜深以为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2节 沈正明见瑾哥儿小圆脸上煞有介事的认真样儿,不由得大乐。 虽是读书人家的孩子,父子俩都没什么酸腐气。 他把瑾哥儿拎起来飞了飞,然后架在肩膀上:“走,咱们摔跤去!你和宝哥儿一起来摔我!” 童嬷嬷脸色一变,都不用她使眼色,小满紧张地扎着手,已经准备随时接人了。 还是第一次坐在这种高度,瑾哥儿高兴地直拍巴掌:“好啊好啊!要是我俩摔不动明叔,那就让大寒上,他可有劲儿了!” 沈壹壹撑着下巴,看着瑾哥儿他们三人围着沈正明嘻嘻哈哈。 明日就是四月初五,又是新一轮的选拔,依旧说要候选的孩子也到场面试。 寿州堂的人这次不但不慌,还大力支持。 面! 必须面试! 咱家娃娃受过的惊吓,必须让那帮清河的也经历一次! 这两天凡是遇到三十八老太爷的人,无不明里暗里给他鼓劲儿,请他老人家当天务必好好发挥,替咱们寿州沈出口气! 沈壹壹盘算着,那天刚好是族学照例休沐的日子。 沈如松肯定要带着瑾哥儿去参选,那她是不是可以申请出个门? 刚好沈正明叔侄每天上午都出门逛街的,跟着他们一起去,她的行动肯定比跟吴氏出去自由。 沈如松不放心瑾哥儿和他们单独相处,但她这个女儿却是无碍的。 —————— “堂姐,瑾哥哥的木剑就是这儿买的么?” “对啊!你看,那个就是他跟你说的,会啄米的小鸡。” 宝哥儿对木剑不太感兴趣,但一眼就被小鸡和木头船给吸引住了。 还是差不多的老办法,沈壹壹故意当着宝哥儿的面,说休沐的时候要出去帮瑾哥儿买“学习奖品”。 经过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和瑾哥儿的显摆,宝哥儿的小眼睛里已经满是渴望。 但这孩子特别懂事,知道自家没钱,从不主动要什么。 哪怕目光都快黏在那木船上了,也只是小心地摸摸、看看,没跟他叔张过口,更没仗着年纪小就耍赖抢别人的。 沈壹壹很喜欢这乖巧的小朋友。 总归是利用了他一回。她跟瑾哥儿商量了下,让小家伙自己去集市后自己挑一件玩具,就当是堂哥堂姐给他的见面礼了。 大约是第一次自己买东西,宝哥儿看着那堆木雕,细声细气地问了半天。 摊主没认出女装的白英,但是认出了曹金宝。 知道这个绿豆眼是老客户,每次来必买的。因此半点都没有不耐烦,乐呵呵给小朋友一一介绍着。 沈正明见宝哥儿问完,迟迟没做决定,还以为侄子是拿不定主意:“看上哪个了?” 难得来一趟,若是不太贵,给小侄子多买一个也无妨。 宝哥儿犹豫了半晌,拉拉沈壹壹的手,红着小脸低声问:“堂姐,我能不能不买小船……” “自然可以。你想买什么?” “那个!” 沈壹壹顺着宝哥儿的小手抬头一看,摊子上挂着的一串“吉”字小木牌。 这个……有点眼熟! 沈壹壹看看白英,白英冲她连连点头,示意这就是她给中国结定制的坠子,雕刻的镂空“吉”字还是她自己设计的呢。 沈壹壹:……这摊主没点版权意识也就算了,怎么还抢先发售啊?幸亏只是零件! 宝哥儿见沈壹壹没说话,急忙解释:“我,我算过的,那个小船要一百五十文,这个吉字牌十五文钱一个,大爷说买得多还给便宜一文。那我要九个的话,比小船要便宜二十四文!” 沈正明皱眉:“宝哥儿,不是这么算的!你堂哥堂姐是好心送你东西,你不可对礼物挑三拣四,更不能把别人的心意折成钱!” “对不住……”宝哥儿脸色一黯,放下了手中的木牌。 “明叔叔,真的无碍!我们亲戚之间不用讲这些。既然说了让宝哥儿选,他自然可以挑他喜欢的。” 沈壹壹看着垂头丧气的小朋友,放软了声音:“能不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一样的啊?” 宝哥儿觑着沈正明的脸色,小心回答:“大爷说这是桃木‘吉’字牌,能保佑吉祥健康。我想给阿奶一个,爹爹一个,娘亲一个……” 他扳着指头数了一圈家里人,连眼前的沈正明都算上了,唯独没有他自己的。 末了还急急补充了句:“我真没有挑三拣四的意思,堂姐你别生气啊!” 沈正明听得怔住了,侧了侧头,没说出话来。 沈壹壹被这小家伙弄得心中软软的。 有情有义的叔叔,才六岁就这么懂事的侄子,沈正明家的家教是真的很不错。 她想跟宝哥儿说这些不好,姐姐那儿有高定完全版的。 可看看还在啧啧感叹“这娃娃真懂事”的摊主,觉得还是不要当面给供货商拆台。 已经习惯了对孩子大夸特夸的沈壹壹立刻开启了表扬模式:“宝哥儿真懂事!而且你数术可真好啊,那么多牌子你一下就算对了,好生厉害!” “堂姐才不会生气呢。我们宝哥儿这么会算账,将来堂姐还要请你当大掌柜呢!” 时人对孩子的教育总是贬低,沈壹壹这一通与众不同的直白表扬下来,引得沈正明对她侧目,也让宝哥儿成功红了脸。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员工招聘要从娃娃抓起! 周六加更哈~~ 第77章 哪家老爷能让小厮把自己…… 沈壹壹摸摸小朋友的苹果脸, 低头对宝哥儿说起了悄悄话,告诉他自己有“名士开光”的,不但更灵验, 姐姐还白送。 小家伙于是高高兴兴选了艘三桅帆船, 一口一个“瑜姐姐”,对沈壹壹笑得可甜了。 沈壹壹牵着宝哥儿慢慢往前逛,在白英引导下,不着痕迹地往郑货郎的摊子处走去。 她没直接上前, 而是招呼大家在旁边的馄饨铺吃了午饭。 沈壹壹看了一会儿, 那郑货郎一副笑模样, 手脚麻利。小摊上杂货极多,但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宝哥儿早就吃完了香喷喷的大馄饨,见堂姐吃得很慢, 只是望着远处出神。他也不催促,就抱着小船安静候着。 沈壹壹放下勺子,拉着宝哥儿去了那小摊上。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只买了四朵绒花, 让宝哥儿回去给他奶奶娘亲和两个姑姑戴。 沈正明抢着要付钱,没想到他这族侄女执意自己来。 沈正明想想,估计是小孩子出来自己买东西觉得新鲜, 又见统共才七文钱,这才无奈同意了。 只是他有点好笑。这瑜姐儿读书好性子强,行事像个小大人,也只有这个时候能看出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明明是个大家小姐,对几朵不值钱的绒花也要选来选去老半天,最后还要讨价还价让人家便宜一文钱,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倒是那个摊主脾气极好, 对着个孩子这么久,也半点没有不耐烦。 宝哥儿啃着糖葫芦,沈壹壹举着个呼啦啦转得欢快的小风车,一行人出了集市。 沈壹壹看出沈正明不想白占便宜,几次都抢着会账。 可她实在不想给人家增加经济负担,只好摆出了富家小姐对地摊货各种嫌弃的架势。 最后只选了个五文钱的风车,又给瑾哥儿带了个三十文的老鹰风筝。 沈正明没想到会找不到花钱机会。 初时还觉得这女娃养得娇贵,后来回过味儿来,又很是感动,对沈如松一家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曹金宝说附近有条小路,可以抄近道。 众人刚拐进一条小胡同,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的老者被两个人合力掀翻在地。 见突然过来一群人,两人拔腿就逃。 那老者想要翻身跃起,刚坐起身就捂着腰僵住了。 无奈之下只能扭头朝着这边大喊:“抓住他们!那俩是拍花子的!” 沈正明刚才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因为情势未明,此刻听到是人贩子,叮嘱一句“你们莫要走动,小心点”就追了上去。 人贩子从来都是团伙作案,刚才可就有两个人了。 沈壹壹吸口气,扫一眼跟着的人,迅速指了两个高大些的长随:“你俩也去,帮着明叔叔点!” 让另一个小厮扶了老汉靠墙坐着。 又让李嫂子和曹金宝,捡了一把扫把和一根竹竿。吩咐他们如果有同伙过来,就两根棍交叉起来把人往墙上怼着固定住。 而她自己带着白英护着宝哥儿又退后了五步远,估摸着就算那老汉有什么鬼,撒什么迷药也波及不到的地方。 曹金宝一会儿警惕地看看小巷两头,一会儿又瞄两眼那个老汉。 姑娘刚才可是悄声吩咐他了,这老头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万一有什么异动,竹竿先朝他腿上招呼。 那老汉身形甚是魁梧,若真是坏人,也不知自己和李嫂子能不能对付得了。 就在曹金宝紧张到手心汗涔涔的时候,沈正明拖着一个被打昏的男人回来了。 他环视一圈,见到这阵仗,又看看远处被沈壹壹揽着的宝哥儿,神情温和了下来。 沈正明将人一脚踹翻在地:“其他两个跑得快,这人扛着麻袋,就被我捉了。” 说话间,那两个长随抬着个麻袋也回来了。 袋口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口中堵着帕子被捆在里面,人还昏迷着。 李嫂子给她松绑,解下来的麻绳被沈正明拿去直接用在了人贩子身上。 见确实和那老汉说的差不多,沈壹壹这才上前几步,赔礼道:“对不住啊老大爷!适才叔叔不在,我胆子又小,怠慢您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3节 “您伤的如何?我们送您去医馆吧!” 那老汉其实刚才就看出来了沈壹壹提防的架势,见她安排的颇有章法,还暗自惊讶。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小丫头居然就这么坦坦荡荡说了出来,还主动来道歉。 “不妨事不妨事!老头子我这副嘴脸呀,可没少吓哭过小朋友,哈哈。” 就是因为白英告诉她,这老大爷脸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像是刀伤还有箭伤,沈壹壹才唯恐这位也是个穷凶极恶的老坏蛋。 白英都能看出来的,沈正明自然也能:“敢问老丈可是从过军?” 除了刀剑无眼的战场,他想不出还有哪里能有这般凶险。 就算是运气极差每次出门都有人打劫的老镖师,可强盗是为劫财又不是转职毁容,不会专门盯着人脸上招呼。 老大爷胸脯一挺,语带得意:“你这后生倒有眼力!老夫从太祖开平四年讨伐沧州吴王余孽开始,跟着老——老将军,南边打过交趾蛮子,北边砍过薛延陀虏酋!” “元和七年今上东征高句丽那一仗听过没?老夫可是还劈过那王城平壤的城门哩!” 这场灭国之战沈壹壹自然是听过的,闻言不由肃然起敬。 二十年前,高句丽王国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居然当起了路霸,卡住了大雍向东的商路,还不断袭扰朝廷下属河渠署在黑水洋的捕鱼船。 元和帝和他爹太祖一样,是从前朝那段激情互砍的峥嵘岁月杀出来的马上皇帝,怎么可能惯着一个脑残藩国。 然后,高句丽就没有然后了。 只剩下了史书上冷冰冰的五个字:伐不臣,国灭。 大雍史官:如果是我天朝吃了亏,那我可就要大书特书了。“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让你们这些孙子好好记住,就算当时打不过,哪怕过了一百代人,也得报仇找回场子! 现在是无礼蛮夷被噶了,那灭就灭呗,多大点事儿,散了散了。 沈正明正色深深一礼:“小子失敬!” 沈壹壹也跟着福了福。 老大爷倒是被两人的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故意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小娃娃,我老人家可是厉害得紧!” 虽然知道这老爷爷非但不是坏人,还是个上阵杀敌的大英雄,可宝哥儿还是被那满是疤痕的狰狞面孔吓得缩回了沈壹壹身后。 连李嫂子这个成年人都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见沈壹壹完全没被吓到,反而一副看老顽童的无奈表情,老大爷奇道:“你这小丫头胆子倒是大!怎的不害怕?” 沈壹壹很认真:“为国征战就是英雄,我只有敬佩的份儿。” 她也是真的这么认为,所有为华夏开疆拓土、保境安民的军人,都值得最高的礼遇。 “好!”那老爷子一拍大腿,高兴地就要站起来,旋即又龇牙咧嘴捂着腰僵在了原地,“啊呀呀,老了老了——我老忠算什么英雄呀,就,还行吧,哈哈哈!” “不过说得好!你这小丫头也不知是谁家娃娃,若是我家老——嗯,老爷在,指定会喜欢你!” 这时,地上那个被沈正明一掌劈晕过去的人贩子醒了。 这人下巴上生了颗黑色的大痦子,发现自己被绑着,一边蛄蛹一边大喊:“放开我!你们是谁?” 一旁看守的小厮踹了他一脚:“老实点!” “哎呦!你还敢打人,当心我家老爷派官差来拿你!” 小厮乐了:“哈,拍花子的也敢报官?怎么,你拐孩子的时候没想过会挨打?” “啊!别踢了!我不是拍花子!这是,这是我家老爷的亲闺女——啊!” “好啊,我看你是欠教训,还敢胡说八道!” 哪家老爷能让小厮把自己闺女堵着嘴捆在麻袋里?没看人到现在都没醒吗,还不知是打晕的还是被灌了药。 小厮对人贩子的嘴硬非常不满,招呼同伴也加入了教训的队伍。 沈壹壹他们冷眼看着,没一个想阻止。人贩子被打死都不冤,何况这不是离死还早着呢嘛。 “——妹!兰姐儿!你,你在哪儿,呜呜……” 一个女孩边哭边喊着跑了过来。 一看到这里三个人正围成一圈,把地上的人当蹴鞠踢,不由吓得捂住了嘴。 下一刻,当她看到被李嫂子扶着靠墙昏迷的小女孩,顿时眼泪汪汪扑了过来:“兰姐儿!你怎么了,妹妹!” 李嫂子给她讲了事情经过,这个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的女孩这才扔了手中握着的破陶片,跪下就跟老爷子和沈正明磕头:“我和妹妹去给娘送饭,回来路上突然冲出三个人,抓了妹妹就跑!” 这个叫刘蓉的女孩当时就被吓呆了。 她高声呼救,可家里住的偏,当时四下无人。 刘蓉哆嗦着往回跑,好容易遇见一个面熟的街坊,可那人并不肯涉险,只说可以帮她给家中的长辈捎个信儿。 看着那人往自家方向去了,刘蓉咬咬牙,打碎了陶碗,藏了块锋利的碎陶片就追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才说了周末加更,昨晚就发烧挂了……放心放心,加更不会少,本喵可以! 在真实历史上,高句丽国祚七百多年。强盛时的疆域东临日本海;南部控制了汉江流域;西北跨过辽水;北到辉发河、第二松花江流域。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新罗遣使入朝,告状说高句丽想断绝他家和唐朝的通道。唐太宗李世民派人出使高句丽,命其停止争战,遭高句丽拒绝,二凤就发兵东征。 总章元年(668年),大唐占领高句丽,分其境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并于平壤设安东都护府以统之。自此,高句丽彻底灭亡。 一句话总结就是:作死,已埋。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出自《公羊传.庄公四年》。自古我华夏就是记仇的,凡是国耻家仇,就算是一百代以后的子孙也可以翻旧账! 黑水洋:古代对黄海的古称。 第78章 跟自家小侄女一起听如此…… 老大爷点点头:“这就对上了。老夫碰到他们时, 那个人扛着麻袋,里面还有挣扎声。我觉得不对,这才出了手。” 沈正明看着这姐妹俩俱是一身粗布麻衣, 实在不像有个“老爷”爹的样子, 他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人说是被老爷派来抓自家小姐的。” 那姑娘先是茫然了一瞬,继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见这里头还真有隐情,不是单纯的贩卖人口, 沈正明微微皱了下眉。 他现在已经不把沈壹壹只当成一个聪明的小孩了, 不由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毕竟还借住在沈如松家, 不能不考虑主人的立场。 沈壹壹吸口气,这就是两个小女孩,无论如何也不能怕麻烦就把人丢在这儿不管。 “明堂叔, 我们先送她们回家吧?” 只希望别是什么很棘手的家务事,她又没什么穿越女的事故体质,嗯,一定没事! 沈壹壹还多了个心眼, 询问老大爷可否一起先送两个女孩返家,再送他去医馆。 虽然不知有没有用,带个人证过去, 免得那位“老爷”倒打一耙说他们沈家胡乱打人。 也不知有没有看出她的小心思,老大爷倒很极爽快地应下了,还说自己无需找大夫。 就这样沈正明扶着大爷,俩人一路还在聊着各自的军旅生活。不过大都是老大爷在吹嘘他老人家的昔日英姿。 小厮背着小女孩,刘蓉一边带路,一边忧心忡忡看着仍旧昏睡的妹妹。 众人走了半天,穿过一条条逼仄小巷, 最后来到一处破旧的小院。 歪歪斜斜的木板勉强围成了院墙,遍布裂痕的朽坏大门此刻敞开着。 刘蓉急忙跑进去大喊:“舅舅?舅舅!” 站在门外,沈壹壹就能闻到一股什么东西在发酵的奇怪味道。 院中的地上半埋着几个大缸,缸口倒扣着陶碗。 陶碗和缸口之间蓄了些清水,沈壹壹知道,这是“水封”,不让外部的空气进入缸中。 院中竹筐上铺着些正在晾晒的小葱和韭菜。 “姥姥,舅舅人呢?” 随着刘蓉的发问,沈壹壹这才看到院子里竟还有人。 那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就那么斜靠在大缸后,仰着头,对外孙女不理不睬。 李嫂子低声提醒:“姑娘莫要上前,那老太太恐怕是个失心的。” 连个大人都不在,家里还有一个疯子,沈壹壹这下真的有些一筹莫展,不晓得要怎么处理这小姐妹了。 “蓉姐儿!是你回来了吗?”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焦急的声音。 “舅舅!”刘蓉循声奔了出去。 外面当先冲进来的,是个包着头巾的女子,粗布衣裙外还系着围襜。 “兰姐儿!”她跌跌撞撞,一把扑过来抱住了昏迷的女儿。 原来那位街坊到底有些不忍,除了来告诉她家舅舅,还绕去市集上告知了正在摆摊卖酱菜的妇人。 又过了片刻,刘蓉才扶着一位拄着扁担一瘸一拐的男子进来。 这不是在功德坊被欺负的那位蒋秀才吗! 不同于那天的旧斓衫,今日的他一身粗布褐衣,下巴上还有一片青黑的胡茬,任谁也看不出还是位有功名的读书人。 若不是这特征过于明显,沈壹壹还真不敢认。 再看看那昏迷的小女孩,现在也觉得有点眼熟了,似乎就是上次在酒楼扶他的那个。 上回便宜爹没管的事,这次就轮到自己遇上了,这是什么缘分啊…… 蒋秀才已经听外甥女讲完了事情经过,急忙过来致谢。 “事情就是如此,也是多亏了这位忠大叔仗义出手。人就交给你们了,蒋兄弟自行处置便是。我等就不打扰了!” 看这家的情形,不但是沈壹壹,沈正明也觉得头疼。现在见能当家的回来了,连忙告辞就准备离开。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4节 “诸位留步!各位就不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姐姐!他们好心援手已是难得,其他就不用再说了!” “哼,那姓孙的已有官身,倘若不讲个清楚,各位恩人被咱家牵连进去不是更冤枉?” “你……” 那妇人见弟弟一时语塞,而众人满脸狐疑,索性径自讲了起来。 “我娘家姓蒋,先父是青州合谷县教谕……” 青州?沈壹壹看了眼曹金宝。 曹金宝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合谷和安阳是临县。不过没听爹说过与那边有啥往来。” 这位蒋教谕只有蒋学谦一个儿子和蒋贞娘这一个闺女。 他自诩善辨人,怜贫惜弱,尤其喜欢提携县学中的寒门子弟。 蒋娘子语带讥讽:“我的第一位夫婿,就是爹爹的好学生……” 在蒋教谕看来,这位刘童生功课扎实,性子老实寡言,将来必有前程。而且父母双亡,着实可怜。 当老师的一心疼,就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了过去。 蒋贞娘其实说不上多中意这位夫婿,长相普通就算了,表面道学可实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巧了,刘童生其实也没看上蒋娘子平庸的容貌,他更喜欢家里的俏丫鬟们。 对于女儿的恳求,蒋教谕嗤之以鼻。 男人好色不是正常的么?敬重正妻,在外头还能收敛,这是缺点吗?这是克己复礼的大优点啊! 他对女儿夫妇相敬如宾(冰)的状态还没满意多久,刘童生就因为嗑药鏖战,操劳过度,年纪轻轻马上风挂了。 跟自家小侄女一起听如此刺激的带彩小故事,沈正明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蒋家娘子怎么当着孩子的面什么都说…… 老爷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且由于自家立场,这种戳穿腐儒说一套做一套的段子他可爱听得紧。 就听那个黑丫头小声咕哝了句:“骑个马还会被风吹死呀?” 他有点想笑,可想到这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还是忍住了。 然后就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女娃倒是没啥反应。 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在疑惑。能听懂已经很令人吃惊了,居然还这么淡定,这丫头有意思!也不知是谁家的。 蒋教谕本想让女儿为夫守节,可惜老天爷和刘氏宗族都没给他这个最后疼爱学生的机会。 蒋贞娘生下的遗腹子是个女娃,刘氏宗族干脆利落地收回了这一房的田产。 人家倒也没再坑她,让她带着所有嫁妆返回娘家。并承诺待刘蓉出嫁时,族中会给添妆。 蒋教谕这时终于有了些愧疚,觉得自己眼光不好,漏看了刘氏一族刻薄寡恩,耽误了女儿守节贞妇的好名声。 不过大雍鼓励寡妇再嫁。既然做不成节妇了,那他要再接再厉,为女儿再挑一个好夫君。 这次他选中的又是个“性子老实”的好学生孙叔林。说尽管对方天资普通,功课平平,但细心又刻苦,将来也能有一番成就。 孙童生的出身比小地主的刘童生更寒门。他家在镇上经营一家酱菜铺,而且还是个鳏夫。 蒋教谕的娘子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说那孙叔林的原配虽说是小产而亡,可打听下来邻里间很有些风言风语,恐怕不是什么良善人家。 蒋学谦也觉得这位同窗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仿佛总是在暗暗打量着你,可你一转头,他又微笑着跟没事人一样。 而且,从他姐大归后,孙叔林可是有事没事都在打听他姐的情形,还总往他爹那里凑。 蒋学谦很有自知之明,他长相平平,他姐更是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虽然能读会写,可仅限于管家算账,完全称不上才女。 这位孙同窗此时凑上来,要说为的是他姐这个人,他是绝对不信的。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孙叔林的原配才刚下葬! 蒋贞娘原本对这种丧妻后立即再娶的也看不上,可当蒋教谕特意请孙叔林来家中吃了顿饭后,她就不再反对了。 无他,孙叔林的那副皮囊相当讨喜。倒不是有多么英俊,而是白净温和,再配上他体贴的举止,真让人觉得他会把你捧在手心呵护一般。 听到这里,沈壹壹已经觉得有点不妙了。怎么听上去,有点像后世那些心机凤凰男?这蒋教谕挑女婿的眼光也是没谁了。 成婚后也确实如此。 起初,孙叔林对蒋贞娘各种温柔体贴,不但主动提出把继女刘蓉接到家中,对亲生的兰姐儿更是疼爱。 孙家虽是小户商贾,家中人口也多,可上面的两房嫂子全对她曲意逢迎,连婆婆对她只生了一个女孩都从半句埋怨。 蒋贞娘只觉自己终于寻到了良人,嫁进了福窝。 连蒋学谦也自省自己不该有成见,开始一门心思指点着姐夫功课。 在教谕岳父开小灶和学霸小舅子一对一辅导下,孙叔林的文章进步极大。 元和十九年,两人一同去府城乡试。 对两人的文章,蒋教谕点评说儿子的在可中可不中之间,水平勉强到了,就看合不合考官胃口。 而孙叔林的则还差些火候。这次去见识一番,回来后再打磨三年,下科就有希望了。 出乎预料的是,发榜后,回来的是中了举的孙叔林和断了腿的蒋学谦。 ----------------------- 作者有话说:18点晚饭时还有一章掉落。总感觉自己的体质比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差远了,虚弱爬走…… 第79章 远离渣男,他会吸你气运…… 蒋学谦说, 考试前两日,他和姐夫从文会出来,很倒霉地被一伙打群架的醉鬼卷了进去。 混乱之中, 蒋学谦被人踩断了右小腿。 虽然请了杏林堂的大夫接了骨, 当晚还是发了烧,两天后的乡试也就泡汤了。 回来后,蒋学谦愈发懊恼。说后面看到考题,之前他和姐夫在客栈练习破题时, 他就写过一篇类似的。 若是没有断腿这意外, 这科指定能中。 蒋家虽然可惜儿子还得再等三年, 可也很为女婿高兴。 没想到三个月后,蒋学谦发现他的骨头虽然长住了,却成了明显的长短脚, 彻底残了。 请来的大夫全都直摇头,说不但骨头接差了,连脚筋都断了,神仙也难救。 蒋学谦回忆起返乡前那天, 他姐夫不放心要一路颠簸,还特意请了杏林堂的人来复诊。 这人和上次的大夫不是一个,不但施了针, 还按摩得他疼得死去活来。 那人说这是杏林堂独有的正骨手法,既可舒筋活络,还能加速愈合。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庸医所为。 蒋教谕带着儿子去府城讨个说法,结果杏林堂矢口否认他们有这种奇葩的正骨手段。 找遍了医馆也没找到那个庸医,问孙叔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官司由县里打到府衙,空口无凭又找不到人, 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蒋学谦从此一蹶不振。 蒋教谕一夜白头之后,全心全意辅导起了女婿的功课。 莫名其妙的庸医致残,沈壹壹觉得,她看过的上千本宅斗文都快跳起来集体高呼“这都是套路”了。 元和二十年的会试,自然只有孙叔林一个人赴京。他的火候还不够,大家本来也没报期望。 可蒋贞娘察觉到,从丰京回来后,孙叔林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对她和女儿们没了往日的耐心,时常与婆婆背着她商量些什么,但功课上却更加刻苦了。 而且还养成了个新习惯,每过几个月都会长途跋涉去外地待一段时日。 问就说是与友人会文。 随着新一届会试临近,孙叔林更加焦躁。最后甚至直接拿着众多题目,请蒋教谕做了文章,他只背不学。 蒋教谕虽然看人的眼神很歪,在举业上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对女婿只想走捷径的歪门邪道大加痛斥。 最后一次,甚至不顾自己风寒卧床,苦口婆心劝了孙叔林半晚上。最后还警告,若是他只想着背别人的文章去舞弊,那自己就要大义灭亲,上书青州学政革除他的功名。 可惜蒋教谕没看到他的教导到底起没起作用。几天之后,他原本快要痊愈的风寒突然急转直下,当晚人就不行了。 蒋贞娘突然丧父,整个人还处在茫然的悲痛中时,一直对她宛若亲女的婆婆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要以“无子、善妒、不孝”三条罪名休了她。 而她的夫君,她那时唯一的支柱,却没了踪影。 蒋贞娘被赶回娘家后,觉得自己仿若陷入了噩梦,大病一场。 连番打击下,蒋母有些失常。 还是颓废了许久的蒋学谦振作了起来,勉力支撑全家。 等蒋贞娘病好后,马上就冲去了孙家,她不信夫君会这般无情。结果却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连酱菜铺子都卖了。 家中几个人都在看病吃药,再加上丧事,蒋家已经被彻底掏空。 蒋贞娘抹了把满脸的泪水,接着道:“还是爹爹的一位学生偷偷托人转告,他在寿州城看到了孙家人。” 她又执意带着全家追来这里,就是为了亲口问问孙叔林知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其他人搞的鬼。 结果上巳那日,来的只是孙家大哥大嫂,说他三弟已经为她在婆母那里说尽了好话,可以把“休妻”改为“和离”,但是母命不可违。 而且,孙叔林已经定亲,让她不要再纠缠。 拿着那封曾经良人亲笔的“和离书”,蒋贞娘终于心如死灰。 母亲病得愈发厉害,连人都不认得了,返乡的盘缠也没剩多少。 蒋学谦决定和她暂时在寿州城落脚,赚些银子为母亲治病。 幸而当初孙母为了讨好这位出身官宦的小儿媳,家中酱菜的配方都没瞒着她。 蒋贞娘那时觉得好玩,也学着做过几样。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5节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孙家教了我谋生的手艺。可是,”她的语气由嘲讽转为怨恨,“老天瞎了眼!竟让那种人中了进士!” 三月刚结束的会试中,孙叔林以倒数第二的名次中了三甲同进士。 消息传回来后,孙家人得意之下,直接派了人来撵他们离开府城。 “定然是那家忘恩负义的,见我上次不同意,就用兰姐儿吓唬我们!” 被群踢了一通的孙家小厮见众人转头看着他,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对对对,我真是孙家的家丁,不是拍花子的。求求各位,放了小的吧!” 蒋学谦皱眉:“我且问你,为何突然要绑了兰姐儿?” 休妻时连女儿一并赶出了家门,上次也只是拿来威胁他们的把柄。现在孙叔林要再娶,未过门的妻子也未必愿意有个继女留在家中碍眼。 这种时候居然想起了兰姐儿,还要绑回去…… 孙家家丁苦着脸:“小的只听大老爷说什么要把人抓回去关起来,至于为啥,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关起来? 蒋贞娘瞬间变了脸色,她紧紧搂住小女儿,脸上的愤懑现在只剩了惊慌。 她的目光在众人中巡睃,最后定在了沈壹壹身上。 蒋贞娘已经发现了,那个老汉独身一人,而其他人居然隐隐是以这个小女孩为主,莫不是什么贵人? 她希冀地开口:“这位小姐——” 沈壹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免得说出来后更难拒绝:“我护不住你们。” 她看着蒋贞娘不加掩饰的失望神情,既是给她解释,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也不是什么小姐。我家并无官身,只是这城中的富户而已,抱歉了。” 上次沈如松见蒋秀才瘸着腿没了翻身的可能,连问一句都懒得问。现在又怎么肯介入人家的家务事,与一个新科进士对上? 同进士也是正经进士出身,马上就可以授官的。 何况还处在瑾哥儿参选的档口,被全族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至于她,沈壹壹在心底自嘲一笑,她自己都还在苦哈哈地做小手工攒跑路银子呢,又能帮人家做什么? 曹金宝倒是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怕自家姑娘心软,被蒋家给哄了去,替他家强出头。 若是他跟着的时候惹来祸事,只怕连他爹都会被老爷迁怒。 现下见姑娘拒绝了,曹金宝忙催促道:“姑娘,咱们出来大半日,也该回去了!” 回家路上,沈壹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位蒋娘子似乎就是个低配版的吴氏啊。 同样是容貌普通的女方下嫁给了背景不如自己的男方。男方同样容貌出众,擅长哄女人的表面功夫。 唯一的差别就是蒋家失去了做官的父亲和儿子的前程,而吴氏的父兄却更上一层楼。 这导致了两人目前迥然不同的境况。 可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若是有朝一日,便宜外公也失了势,沈如松就一定会比那孙叔林有良心吗? 诚然,蒋教谕刚愎自用引狼入室,蒋学谦行事不慎毫无防人之心,蒋贞娘贪图男色识人不明。可他们半点坏事都没做,就被害成这样。 反倒是那真正的坏人金榜题名后还能洞房花烛夜,全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沈壹壹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话:远离渣男,他会吸你气运,让你变得不幸! 送别了老大爷,沈正明见小侄女一脸紧绷,知道她还惦记着那事。 他当然不会觉得小姑娘不厚道,他若是个烂好人,在战场上早死八百回了。 况且原因这小丫头也说得清清楚楚。小小年纪,能有自知之明,不给家里惹麻烦,这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宅门前,沈壹壹板起脸嘱咐跟着的下人:“你们也都听见了的,事及新科进士,都把嘴闭上。若是被别人抓住把柄,影响了瑾哥儿参选,父亲饶不了你们!” 扯出沈如松的大旗后,沈壹壹又道:“今日逛了市集,还送了个走丢的女娃回家,大家都辛苦了。李嫂子,看赏!” 这就是统一口径了。 众人听到还有赏钱,挂着喜色连连点头,纷纷应是。 大户人家的小姑娘都这么人精似的么? 沈正明都快数不清自己一天下来被这小侄女给震惊了多少次。 也罢,既然这丫头心地不坏,有事能护着宝哥儿,还很有心计,那他倒是不用犹豫了。 沈正明拍拍沈壹壹,等她与李嫂子等人隔开了点距离,才小声跟她说了几句。 沈壹壹听完很是惊讶:“明堂叔没告诉爹爹?那为何只告诉了我?” 沈正明就像没听见这句,一把拎起宝哥儿,把他架到肩上坐着:“抓好啊,走走走,回屋吃饭去喽!” 沈壹壹下意识跟着走了几步。 刚走到安置客人们的西跨院垂花门前,就听到里面呜呜呜的哭声。 听上去好像还是个男孩子的。 ----------------------- 作者有话说:元旦才甲流完,这次居然又中招了,呵呵……这两年的病菌怎么这么歹毒! 宝子们也要多小心啊! 无力摊成猫饼 第80章 你想拖着沈氏全族去死的…… 敢在府里放声大哭那肯定不是下人。 这个时间, 住在这里的男孩,还嚎得如此伤心…… 沈瑆这是被淘汰了? 沈正明跟侄女对视一眼。 他颠了颠宝哥儿:“小声点,咱们悄悄进去啊。” 宝哥儿乖巧点头, 还用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沈壹壹就看到, 沈正明蹑手蹑脚进了西跨院后,从沈瑆他们的院门前一闪而过,迅速冲进了自己住的小院。 “哈——”白英笑出了声,旋即捂着嘴小声道, “明老爷真有趣!” “不用捂着, 沈瑆在屋里哭, 听不到院外这么远的地方。明堂叔那是在逗宝哥儿呢。走吧!” 沈瑆既然回来了,沈如松他们应该也到家了。 听了一肚子渣男伤天害理的破事,沈壹壹倒是急需来点选秀八卦调剂心情。 “这一轮也是让我们一个个上去被族老和夫子们问话, 不过比上次还可怕!上次好歹单独一间屋子,答不出也没旁人知道。这次不管是答题还是先生的点评,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瑾哥儿摆弄着小风车,说起这件事还心有戚戚焉地抖了下。 寿州堂已经提前搞过这么一次, 十二个孩子虽说对公开面试压力倍增,好歹算也有了点经验。 清河堂的孩子们可就惨了,本来就是靠拼爹选上的关系户, 现在来这么一出,有吓哭的,有说不出话的,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当场吓尿。 大约也是知道难度很大,四管事这次颠倒了下顺序,让候选人按年龄从大到小上台,给年纪小的孩子们多一点准备的时间。 第一个登场的, 正是沈继祖的幼子。 沈继祖因为是长房一脉,比沈定川小一辈,年龄却差不多大。他的小儿子差一点点就超过年龄线了。 现在被第一个叫上台,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平时在家备受宠爱的小子惊慌了片刻,居然撑住了。 还没等沈继祖得意,他儿子就在夫子们的提问下现了原形。 沈继祖自然是听不出好赖的,但夫子们早就习惯在学生答错时顺口纠正了。还有沈春这个秀才站在旁边帮他中译中解说。 于是他越听越气,怎么这题答错了,那个也不会? 他那填房不是吹嘘这个幼子甚是聪明,是个读书种子,将来必能兴旺家业吗? 虽然沈继祖自己也不爱读书,可这不妨碍他要求自己的儿子好好学习。 每每看到幼子拿回来的族学成绩单,都各种奖赏。 原来那母子俩全是在糊弄他! 沈继祖鼻孔直喷粗气,深觉丢了面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仅仅是道开胃菜。 他那三十八叔公,他祖父口中全族出了名的废物,以前被他爹当喂狗小厮使唤的庶孽,站了起来。 三十八老太爷看着长房的小崽子,笑得很和蔼:“哥儿这个岁数,在结业班想必是读过《礼记》的吧?其中《丧服小记》、《内则》、《大传》这几篇中,你最喜欢哪几句啊?跟老夫仔细讲讲!” 沈继祖的儿子闻言就是精神一振。 他读书不太行,你要问《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他还真不一定能答出来。 可这老头说的几篇都是强调宗法传承、嫡庶礼仪之别的,连他爹都能背几句,算是他读得最用心的书。 尤其他还可以挑自己会的说,这老头人真好! “‘嫡子不得后大宗’,这句是说嫡长子是宗族的传承核心,不能过继出去。” 第一句还没什么问题。 这也就是沈琳当初很有自觉,过继没他什么事的原因。 见众人点头,而他爹面色也好转的男孩决定多说几句,挽回下适才丢了的面子。 “'适子庶子,祗事宗子宗妇,虽富贵,不敢以富贵入宗子之家',这句是说小宗的嫡子和庶子,都得敬奉全族的宗子、宗妇,就算他们地位高、有钱,也不能靠这些在宗子面前炫耀!” 沈春已经发觉不对了,三十八老太爷这招太阴险了! “族长——”他想出言提醒,然后又闭了嘴。 人还在台上,他现在提醒了沈继祖又能有何用? 他一个旁支,质疑这几句说的不对,只怕到时候还会被沈继祖迁怒。 其他人也面色各异。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6节 这句话是没错,只是,他们沈家这局面,你说侯府到底算不算小宗? 连小宗都不算的话,那就是纯外人,你还过继个屁。 要是算的话,你说这句啥意思? 是不准“富贵”的侯府在你面前炫耀啊,还是想让“地位高”的侯府也来“敬奉”你这个宗子家? 更别说,第一代的肃宁侯沈腾峰可是实打实被家族放弃的庶子,当初可是连个富贵的小宗都算不上。 有听懂了的已经在偷看四管事的脸色了。 偏偏沈继祖有听没有懂,见他的宝贝儿子在台上侃侃而谈,还频频点头,一幅极为赞成的样子。 这也让那些熟读经典的夫子们不由心中嘀咕,真看不出来啊,沈继祖还挺有种!这种场合都敢让儿子当面揭短,还真是为了卫道,都能舍了这泼天富贵啊,好风骨! 三十八老太爷听得心花怒放。 从他那位自命不凡的嫡长兄开始,他可太知道这长房一脉都是些什么德行了。 你占据上风时,扯那些嫡庶尊卑别人自然得听着。 可现在明明人家一根小指头比你大腿都粗,不想着怎么巴结,反倒要给人家立规矩? 都不用他刁难,这家嫡庶神教的蠢货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还有吗?” 沈继祖的儿子就看那个人很好的老头,笑得如同一朵怒放的菊花,欢畅无比。 被这般鼓励着,他说出了据说他祖父和曾祖父常常挂在嘴边的两句:“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义也。” 再看看这两句一出,已经被他折服到鸦雀无声的会场,他昂起头朗声解释道:“庶子不能主持宗庙的祭祀,这是嫡长子才有的权利!因为尊敬祖先,所以就要尊敬作为宗子的嫡长子。只有尊敬了宗子,才能体现出对祖先的尊敬!” 丸辣!沈春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侯府要是还能看得上沈继祖他家,他就把名字再改成“沈大春”! 看着还在下头摇头晃脑击节叫好的沈继祖,方才还觉得他有种的夫子,已经怀疑他是脑子有坑了。 若是像他们这种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照着《礼记》解读这句倒也没什么。 可到了一定的地位,有些话哪怕道理上是对的,也不能说。 就比如这两句,哪怕最头铁的御史上疏请立嫡长子为太子,也不敢直接引用。 是他们都不读书吗? 那是他们心系九族,不敢一句话把其余庶出皇子的继承权都给否了。 已知,肃宁侯沈腾峰是庶子,今上也是庶子。 当今太子倒是嫡长,可惜资质不佳,据说圣上已有易储之意。 然后,肃宁侯府的嗣子以圣人之言为太子站台,高调宣称其余皇子都是渣渣,如果不尊敬你们大哥就是不要祖宗…… 在这争储夺嫡已有端倪的时局,你想拖着沈氏全族去死的话,千万别说我是你家族学的先生啊! 四管事一句话没说,已经让人把这孩子的名牌直接丢了出去。 “这这这,我儿哪里说得不对?纵使前面有些紧张没答好,可焉知后头的娃娃就能胜过他!” 沈继祖还在那里叫嚣。 沈春想拉着族长先避去一旁,结果他一个文弱书生,完全没拉动肉大身沉的沈继祖。 沈春无奈,只得低声解说了一番其中的厉害。 沈继祖起初还一脸不服气,然后就不吱声了,只恶狠狠瞪着他那祸从口出的逆子。 第二个上场的是沈琅。 与上次差不多,凡是文化课的问题,基本都答得一塌糊涂。 倒是四管事点名让他打的拳有模有样。 这个……当着这么多人,众评审很想给沈定川一点面子,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 这时,三十八老太爷又站起来了。 沈继祖咬牙,那小畜生自己行事不慎,他认了。 可寿州堂也别想徇私! 若是这老东西敢偏袒沈定川家的,他可就要闹了! 没想到的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头脑简单举止粗鲁”,“嘴又笨又快,心又大又粗”……那三十八老太爷把沈琅从头损到了脚。 这一下可把沈继祖给整不会了。 他儿子只是被淘汰,可没被这般当众羞辱,这沈定川也能忍?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寿州堂从台上的评委到台下的族人,居然都很赞同的点着头。 众人:这老不修——啊不,老爷子居然只重复上次的话,没再丢人丢到外面去,果然识大体了! 更见鬼的是,沈继祖从沈定川脸上居然还能看出些感动! 沈定川:这老头今天居然做人了!感恩! 你们寿州堂行事竟是这般不徇私情的么?沈继祖傻眼。 第三个上去的就是沈瑆。 看到一连淘汰了两个族兄,尤其第二个还被骂得那般惨,沈瑆紧张的小腿肚都在打颤。 好在他是真的用功读书了,夫子们的提问都答的很好。 其他族老们的各种奇怪问题虽说应对的很勉强,但怎么说也比前两个人好。 就在沈瑆逐渐有了信心,觉得自己可以第一个晋级十强候选时,三十八老太爷站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三十八老太爷:每次起立就站“死”一只弱鸡,优秀! 发烧眼睛疼,基友给推荐了一款语音码字。 可直接念男女主名字口述感情戏好有耻感啊! 然后基友就传授了一个小窍门,用固定的水果替代人名,将来一键替换很方便。 于是某喵缩在小黑屋捧着手机开始念: 菠萝余光看到草莓垂着头,但莹白纤细的脖子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日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 他倏然移开视线,好似专注地盯着湖面,稳了稳呼吸才开口道:“草莓姑娘,你不必为我——” 啊啊啊,更奇怪了好不好!耻感是没了,可灵感也跟着跑光了啊! 第81章 正一脸委屈小白花的站在…… 然后, 在三十八老太爷带领下,清河堂诸人开始了对沈如柏这个族中头号叛徒的“公审”。 从他小时候功课稀烂、扯女同学辫子、在净房放炮仗、残忍拍死蚂蚱……一直说到上次来寿州霸凌弟弟忤逆长辈。 最后用一句“不贤不孝之人,家风堪忧, 其子理应黜落!”结束了这番集体声讨。 沈瑆都听傻了。 他爹功课烂他是清楚的, 坑了二叔的产业他也听到过一些。 可其他的都是怎么回事?他爹真做了那么多坏事? 最糟糕的是,沈如柏本人不在场,邹良智是外人,寿州堂没允许他进祠堂。因此沈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只能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的亲叔叔沈如松倒是在台下。 可这位是故事里的受害者, 正一脸委屈小白花的站在那里接受大家的安慰。 看那架势不上台来落井下石几句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帮着沈如柏辩解。 四管事听完点点头,让人撤掉了沈瑆的名牌,还问侯府记录的侍从:“都写下来了么?” 这下不但是沈继祖, 清河堂的其他人也全懵了。 沈瑆的名额不是侯府特别指定的吗? 真的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既收了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又不会让徇私舞弊的坏了侯府的大事,这四管事手腕真高,脸皮也是真厚啊! 要不人家怎么能当上侯府管事呢!有清河的族老已经开始佩服起了四和。 只是, 看来这邹良智并没抱上大腿啊。 得赶紧盯着他还钱! 等晋级的十个孩子名单贴到祠堂外,邹良智看到没有沈瑆,只觉晴天霹雳。 两千两真就打水漂了! 那沈如柏还肯认账吗? 他想找沈如松, 可瑆哥儿确实参选了,而且人家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想说评审不公平,可两位族长家的孩子全被刷掉了,尤其听说沈定川的孙子还被当场羞辱。 他想找人闹,可沈继祖也不知是怎么了,儿子都被淘汰了却格外老实,一言不发径自回了客栈。 他想问瑆哥儿他到底说了什么, 可这没出息的东西上了车就只会哭。 等回到沈如松家,问了沈如松父子瑆哥儿黜落的原因,邹良智立刻跳了起来。 听说侯府还有专人在旁边记录,这“不贤不孝,家风堪忧”的评语一出,别说沈如柏今后的名声完蛋了,他儿子们的仕途也至少塌了一半。 他的两千两,他的未来摇钱树! 邹良智拉着沈如松,让他去悦来客栈为他哥辩白。 沈如松一脸为难的表示,他和他哥年龄差的有些多,他还不记事沈如柏就去了清河。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7节 因此他哥以前做过什么,他都不造啊,实在没法证明。 哦,分家霸凌弟弟这事他倒可以证明一下,确定还要他过去吗? 邹良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一跺脚,又赶去悦来客栈那边了。 沈壹壹听得津津有味。果然,八卦使人振奋。 “那你这轮如何?”看瑾哥儿这里风平浪静,就知道他肯定过关了。 “过了,就是排名又降了,十个人中我才第五……” 瑾哥儿依旧主打一个真诚,不知道的就老老实实承认,延续了他在四管事心目中“心性沉稳,学业中上,全靠努力”的形象。 而因为三十八老太爷的战绩太惊人,前三个候选人的下场太惨烈,其余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失常。 瑾哥儿作为晋级候选中最小的一个,尽管在课业方面的表现与平时族中传言的“神童龙凤胎”颇有差距,大家也没怎么怀疑。 这倒是令沈如松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现在入了“十强”,五天后再淘汰掉一半的话就只剩五个孩子了。 侯爷总该把人接去亲眼看看了吧? 四管事那里的记录,他们家在族中的风评可是数一数二的。 等瑾哥儿从侯府回来,他就可以看着利用这点香火情了。 就差一轮,再辅导几天他就能解脱了! 不过晚间,沈如松依旧还得苦逼地跟幼学作业死磕。 瑾哥儿愁眉苦脸拿着笔,被难得抓耳挠腮,须臾间能有八百个小动作。 喝水、抠手、挠痒痒、卷衣角…… 沈如松强自忍耐着移开目光,又看向女儿。 瑜姐儿几乎从不在晚上看书的,今日倒是破例捧着一册从他书房拿的《大雍律》。 自从知晓这女儿早慧后,沈如松倒也不禁着她看闲书。 吴氏刚开始还担心沈壹壹这么小就什么都看,会沉迷自己的那些话本子,移了性情。 后来发现小姑娘只是翻了翻,就再也没碰过。 倒是害她白白担心了一场。 反而是她自己隔三岔五地买点新出的回来,看得不亦乐乎…… 虽说这孩子看书一向挺杂,可律法有什么好看的? 若不是沈氏族学奇葩的会对全族进行普法教育,而老父亲当年又要负责安阳县的刑名诉讼,一般读书人家里还真找不出全套的《大雍律》来。 看瑜姐儿拿着书好似已经在走神,估计也是嫌无聊了。 沈如松一笑,不再理会。 沈壹壹确实在想事情。 如果她有能力,那她肯定会帮蒋家一把。 甚至更进一步,直接让这世上少一个渣滓,少一些无辜的受害者。 可她那时候是真没办法。 不过,下午回来时,沈正明跟她说了一个自己的发现,他觉得那位老爷子的身份很可能不一般。 那老大爷说他是个回寿州老家探亲的老卒,还说过一些他参与的战事。 外人估计听不出什么端倪来。 可沈正明偏偏是沈腾峰的同族后辈兼小迷弟,对肃宁侯府的赫赫战功他是烂熟于心。 平定沧州,南下交趾的是沈腾峰,而后北征薛延陀,随今上覆灭高句丽时担任先锋的是如今的第二代肃宁侯。 所有从军经历全都一致,然后这老者还出身寿州,再估算下他的年纪…… 如果非要说他只是两代肃宁侯每次出征大军中的一个普通兵卒,又幸运又倒霉的这么多仗都活着下来还没混到一官半职。 那后来他跟沈正明聊天时,不经意间透出关于京营的只言片语就太过巧合了。 老侯爷如今可还执掌着京营呢! 倘若老者真是出自肃宁侯府,那她是不是能趁机借个势? 就算现在收拾不了渣男,那起码要先帮蒋家保住女儿。 听蒋家娘子所说,孙渣男因为寒门出身一直在钻营,想必不愿冒险得罪权贵。 除了要确认老者的身份,确定蒋家的话是真的,另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要如何解决这坑人的“父权”。 在这种父权社会,宗法制度下,即便孙兰长在蒋家,可不论在律法上还是世人眼中,她都是“孙家”的女儿。 孙叔林现在要绑了原本已经遗弃的女儿,显然没安好心。 可偏偏在这里,他有这个权利。 只要他不在乎别人议论,那他真的可以把八岁的孙兰弄回去嫁给一个八十的,甚至扣上个“不孝”的名头直接打死。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剥夺掉他对自己女儿的掌控权呢? 单单夫妻义绝显然不行。 不同于现代离婚后夫妻都能争一争抚养权,沈壹壹在《大雍律》上已经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夫妻离婚后,子女归父亲。 哪怕父亲亡故,那名义上的抚养权也属于父族。 皇权?这个可以是可以,即使不考虑孙兰现在的年龄,入宫当宫女,依旧是母女分离、生死未卜。 到底怎么办呢…… —————— 因为昨日沈壹壹外出逛街,就放了金钏的假,让她回家看看。 早上梳头时,金钏叽叽喳喳讲着她昨天在家的事,尤其没少吐槽她那愚蠢的哥哥。 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最精彩的救人桥段,沈壹壹问道:“你哥回去就没跟你显摆他昨儿逛街的事?” 金钏一愣:“没说。他天天能出门子,大约觉得我懒得听了。” 沈壹壹挑耳钉的手一顿,居然什么都没说?曹金宝这嘴挺严实啊…… 其实,曹金宝在昨晚的饭桌上问过他爹。 姑娘确实给了个统一说法,可那是对外,对内要不要告诉老爷呢? 遇事不决问老爹。 曹墨听傻儿子吭哧吭哧问他,要不要把姑娘的事去禀告老爷知晓。 姑娘就出门逛个街,能有啥事? 花银子了? 可这小子又不管账。 曹墨没想那么多,也没问是啥事,就直接传授经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爷不问你就别多嘴!咱家这位姑娘的心眼子呀,你拍马都赶不上。” 又想到他还指望靠这小姐提携自家儿女呢,于是叮嘱:“你既跟着姑娘,那就好好办事,旁的别想那么多。跟着这个还想讨好那个,当心两边都讨不到好!” 见曹金宝眨巴眨巴小眼睛,老实点头,曹墨还老怀大慰。他这儿子虽然不聪明,胜在听话,倒也省心。 他哪知道,这省心的儿子直接把他的话理解成了“只跟着姑娘混”,已经瞬间完成了跳槽的心理建设。 沈壹壹加紧梳洗,赶在早饭前的空挡,去寻了已经在小花园练拳的沈正明。 ----------------------- 作者有话说:今天甲流刚转阴,可能还有传染性,所以捞到一天家里蹲,居然有点小开心?(bushi) 被太后安排了烧菜,摩拳擦掌,准备一会儿去炸厨房! 大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第82章 既然这家子三代人都对她…… “你要我打听蒋家和孙家的情况?” “烦劳明叔叔了, 若是不方便的话——” “这倒没什么不方便的,”虽然他在寿州城的确人生地不熟,可打听消息无非就那几个渠道, 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使点银子而已。 “只是,你为何……” 见沈正明有些犹豫,知道他顾虑的沈壹壹也不兜圈子:“不告诉父亲,是因为我不想把家里牵扯进来。” 既然知道这事麻烦, 昨天说的那么坚决, 结果还不是心软了? 不过, 不就是因为侄女心正,自己才愿意把那件事告诉她的么。 沈正明暗叹一声:“你打算如何?” “叔叔放心,我不会莽撞的。之所以托您打听消息, 就是想先确定事情真伪,毕竟蒋家说的只是一面之词。若是事情有所出入,也省得我被人利用。” “若是真的呢?”沈正明不放心地追问。 “到那时再看看有什么办法。侄女现在还没想好。” 沈壹壹再傻也不会直接对沈正明说想利用下他的偶像。 况且,她的计划也确实还没完善。 “好。” 见沈正明答应了, 沈壹壹直接掏出两锭银元宝:“打听消息肯定要花银子,叔叔务必拿着。我不知道行情,若是不够, 等下了学再拿给您。” 沈正明挑挑眉,接过一锭掂了掂,十两的雪花银。 “这些足够了。” 他也不客气,因为他是真没钱。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8节 等沈壹壹放学回家,沈正明还没回来,白英倒是先凑了过来。 她压低了声音:“姑娘,那老爷子果真是侯府的!” 昨日刚见过面, 白英为了盯梢,换了男装不算,还特意把脸涂得白了些。 她倒也聪明,临出门去厨房顺了一篮子刚买的鸡蛋。 装作替家中卖鸡蛋的小童,就这么光明正大往悦来客栈墙角下一蹲。 “那老爷子居然粘了满脸的大胡子!若不是他上车的时候捂着腰哎呦了一声,我还真没认出来!” “那些侯府侍卫对他还挺敬重,一路都搀着呢!” “你确定那些人是侯府的侍卫?” 白英连连点头:“我听在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抱怨说,住店的除了沈家就没别人了。那些人一看就是练家子,不是清河那边的小厮能比的。” 这么说,那老爷子在侯府还挺有地位?只是,他为什么还要易容出门? “辛苦你明日再去盯着。”稳妥起见还是再看看,万一人家就是碰巧了上门来会客的呢? 白英点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掏出了一堆铜板:“这是……卖鸡蛋的钱。” “……你真卖出去了?” “有个大娘来询价,那伙计就在旁边,我只好随口说了个数,”白英苦着脸,“没成想说低了……” 沈壹壹有些好笑:“她就都买下了?” “那一篮鸡蛋还挺多,她没带那么多钱,只拿了十来个。许是看她用裙子兜着也要买,又有大娘凑上来问。我也没法再涨价了,然后……就被她们抢光了……” 快到晚膳时,还没等到沈正明回来,邹明智先被抬回来了。 衣衫凌乱,鼻青脸肿。 宋简给清河堂送人的小厮塞了银子,倒是问了个清楚。 他一边引着沈如松往客院去,一边小声回禀道: “说是那边落选的族老们‘弹劾’沈继祖办事不力,让他让位。沈继祖儿子落选,本身就恼,还有当选的那四家在说风凉话,这三方就打了起来……” 吴氏和沈壹壹他们面面相觑,只得坐在饭桌前等着。 这时一个仆妇匆匆进来。 “娘子,不好了——” 吴氏一惊,这又是怎么了?难不成还闹到家中来了? “咱家的鸡蛋全被偷了!” 沈壹壹:…… ———— 第二日傍晚,沈家厨房内。 案板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约莫两指宽,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油,已经醒发得恰到好处。 “姑娘,水滚了。” 闻言,沈壹壹将剂子用手掌压扁,然后捏住两端,轻轻向两边拉,面剂子便像一条柔软的绸带般延展开来。 她一边扯,一边指点着厨娘:“就像这样拉开,不要太厚,但别拉断了——” 话音未落,宽宽的面条已经从中间断开了。 沈壹壹:…… 吴氏忍住笑,忙打圆场:“瑜姐儿,还是让厨娘来吧,她们想必学会了。” 瑜姐儿下午突然说想学厨,她不放心过来看看。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上手啊。 那一大锅沸水翻涌着,她生怕烫到孩子。 如今玩也玩了,还是赶紧离灶台远点吧。 娘子姑娘全在这里,早就紧张到不行的厨娘们忙不迭点头:“会了会了!” 沈壹壹让开位置,看着明明第一次上手,却能娴熟扯面的厨娘,好吧,她就不添乱了。 不一会儿,煮好的面条被捞出,沥干水分,放入早已准备好的青花瓷碗中。 面条洁白如玉,根根分明,堆叠在碗中,像一座小山。 “这就好了?”吴氏疑惑道。 瑜姐儿说想做个新奇的面食,如今这不就是没扯断的馎饦么? “还有最后一步。” 沈壹壹拿着调羹,依次在扯面上加了姜丝、葱花、蒜末和盐等调料,知道沈正明能吃辣后,还给其中一碗多放了些茱萸。 随着厨娘将滚烫的菜油浇下去,“滋啦——”一声,热油与辣椒、蒜末碰撞,瞬间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闻着这味道,吴氏放心不少。至少看上去有模有样,不会在客人面前丢脸。 她转身离开,招呼着:“既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沈壹壹应了一声,又吩咐厨娘将油泼面拌开再端上去。 起码沈如松和瑾哥儿是不会拌面的。 还没出厨房,就听一个厨娘惊呼:“怎的少了这么多葱蒜?” 白英今日去盯梢时,没敢再把一种食材连锅端,就每样都薅了些。 她挎着一大篮葱姜蒜和菜蔬,装作沿街游走的小菜贩,在悦来客栈附近晃悠。 如今被人察觉,偷了菜的白英和再次收到贼赃的沈壹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沈正明正在与沈如松边吃边聊。 邹明智俩人还在关着门发疯,因此只有他们叔侄来了正院用餐。 今日他除了把委托寿州地头蛇打听到的消息给侄女带回来,还顺便去悦来客栈瞧了一眼。 有人是真心破防折腾了这么久,结果一下子就被淘汰。 更多的则是乘机裹乱,跟着吆喝,想让族长一系补偿他们。 沈继祖一怒之下,压根听不进去沈春的苦苦劝谏,执意立刻返乡。入围的那四家,他彻底扔下不管了。 其余族人,愿意跟他一起的,三天后启程,过时不候。 沈正明早就打定主意薅大户,自然是跟着一起走。 蒋家和孙家的事,他原本想着有自己盯着,总不至于让人坑了侄女去。 可如今要仓促离开,一方面各种不放心,愈加仔细地替侄女打探消息;另一方面又有些懊悔,一早就该劝着小姑娘不掺和就好了。 他一心二用地同沈如松讲着客栈那边的事,然而,当丫鬟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时,他的注意力还是被吸引了过去。 沈如松家的伙食对他而言已是极好,只是从北疆归来,他颇为怀念面食。 “父亲,明堂叔,尝尝女儿让厨房做的“油泼面”吧!”沈壹壹笑着说道。 等沈如松一招呼,沈正明迫不及待端过那碗最红的。 雪白的宽面,翠绿的葱花,油亮亮的茱萸,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面条筋道,味道浓郁。 沈正明一气儿吃了三大碗,擦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赞了句:“这面真香!” 沈如松目瞪口呆之余,还有些愧疚。 他是不是为了坑邹舅舅,结果坑到别人了?让客人一直没吃饱饭啊! 沈壹壹这面自然不是白做的。 在沈正明又一次找到她,一边塞着最新的情报,一边鸡妈妈似的千叮咛万嘱咐时,她给了对方几页纸。 沈正明一愣,展开看了看:“这是,食谱?” 沈壹壹给他的,除了油泼面,还有凉皮、面筋和酱香饼的制作方法。 这位族叔和宝哥儿给她的印象都挺不错。 哪怕只从功利的角度讲,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把有能力的人,从来都不是亏本买卖。 沈正明家贫,可别说她没啥银子,就算有,人家也不肯白拿一个小辈的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看那顿面食众人评价都还可以,沈壹壹就有数了。 她考虑到沈正明家里壮劳力虽少但人数多,摆个口味新奇的小食摊子倒是正合适。 从沈如松给她找来的那一大堆名人随笔中,沈壹壹发现,约莫是限于信息的闭塞,很多食物的制作方法的都是家传,秘而不宣。 尤其是贵族世家,没几道藏着掖着的“x家菜”,都不好意思在家中请客。 比如她看到前朝一位勋贵的日记,说某国公家的“开花馒头”很是暄软,甜糯中又带着筋道,他特别爱吃。 可这国公很是小气,来他家吃,馒头管够;打包带回家?坚决不允。 可惜该勋贵没长条厨子的舌头,尽管吃了多次,也跟自家厨子描述不出来,以至于他家死活做不出同样的。 饶是这位都气得在日记中吐槽数次了,也没坏了规矩问人家索要私房菜的方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没要到,就不记这种丢脸的事了。 沈正明虽然没看过这本随笔,但他同样知晓菜谱的珍贵。 “瑜姐儿,拿回去给你娘收好!这个叔叔不能要!” “这不是什么家传菜谱,就是侄女自己琢磨的小食。昨日的‘油泼面’,母亲不是说了是我自己想的么?明叔忘了?” “家中不常吃面食,我想出这些也无用武之地。若是叔叔家能让更多人吃到,侄女只会更高兴,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沈壹壹好说歹说,还拉着沈正明去了一趟厨房。 见厨娘确实听到“凉皮”“面筋”后一脸茫然,这族叔才终于同意收下了食谱。 “多谢瑜姐儿,”沈正明端端正正抱拳拱手,“这份大礼确能解我家中困境,只是受之有愧!” “明堂叔不必客气。与我只是游戏之作,若能得您一份人情,倒是侄女赚大发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89节 很直白也很有心计,但一点也不会让人不快。 沈正明认真应道:“好。” —————— 清河堂的人走了,只剩下了那四家入选的在悦来客栈破口大骂。 沈继祖卡着“五日后”这个时间点,偏偏定在了四月初九启程,连多待一天给族人撑个场子都不乐意。 沈春没跟他一起,而是讨了个留下看后续动静的差事。 他已经不再做挟沈继祖以令清河的白日梦了。 沈继祖他劝不动,清河堂的四分五裂已在眼前。 他若是跟回去,不是被逼宫成功的族老们清算,就是被侥幸逃过一劫的沈继祖迁怒。 反倒是寿州堂这边,普通族人多而宗族上层少,尤其是嫡血更少。 族长沈定川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那位三十八房的老爷子反倒更有威望。 毕竟当面羞辱族长嫡孙还能得到众人赞同,可见其在族中的权势。 (寿州堂众人:……) 好歹他也是肃宁侯亲叔叔的血脉,还是个秀才,在寿州怎么也能过得比被沈继祖当狗强。 若是能巴结上这里的实权人物三十八老太爷,未必不能得到重用。 若他没有投靠沈继祖,直接过来讨生活也就罢了。 偏偏这位不但扶不起,还睚眦必报的紧。 他得好好谋划一番,如何顺利转来寿州堂,同时还能从那个泥塘一般的家中脱身…… 如果可以,邹良智同样也不一起回去。 可惜他借了整整两千两,还没等他想出什么能确保沈如柏还钱的法子,清河堂的族老们已经贴心地派家丁帮他整理了行装。 生怕他临时有个头疼脑热上不了路,还早早就让他们俩搬回了悦来客栈。 沈如松对着邹良智,盛赞了一番族老们对他的照顾,还热情地送上了临别礼物——一大包咸鱼腊肠。 并特别说明这是沈如柏小时候喜欢吃的,上次来他哥就很喜欢,半个寿州城的人都可以作证,所以请舅舅务必要转交他哥。 这还不算完,沈如松拉着沈瑆又是一番依依惜别,对这个二侄子的学问那是夸了又夸。末了,挂着浓浓的惋惜一声长叹。 一句出格的话没说,却让沈瑆红了眼圈,险些又哭了出来。 饶是如此,沈壹壹也没放过他。 沈壹壹主动找上了为了躲她,已经钻进车厢的沈瑆。盛赞了一番堂哥的好学问后,还热情送上了临别礼物——几本前人的日记随笔。 内容当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全是些自己本身无错但被亲友牵连仕途不顺的老前辈日记。 有亲戚贪赃枉法被问罪丢官的,有本家站错队被抄家流放的,通篇都是突出自己的无辜和猪队友的可恶。 每本的扉页内侧还有沈壹壹摘抄的圣人语录。 为此她还专门练了几天,绝对是目前她最得意的书法作品了,足够碾压得沈瑆怀疑人生。 在无聊的旅途上,力争做到让沈瑆扫一眼笔记就扎心,细读内容更扎心。 既然这家子三代人都对她家恶意满满,那就先借着这回的参选失利诛诛心吧。 瑾哥儿见妹妹和亲爹望着走远的马车脸上的微笑如出一辙,他凑近沈壹壹:“你跟爹好像啊!” 沈壹壹:……这破孩子会不会说话,她哪有那么渣! —————— 可惜沈继祖地突然跑路并未给清河堂的候选人造成多大影响。因为侯府又没按牌理出牌。 四月初十,三十八老太爷穿戴整齐,准备再次大发神威的时候,侯府通告了本轮筛选内容:将考察候选人在幼学中的日常言行。 四位清河堂的候选暂时进入了寿州幼学借读。 随着候选人数大大减少,伴读们也逐渐被清退,幼学中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十名入选的孩童中,年纪最小的沈瑾在中阶天字班,同级的地字班一人,高阶班三人,结业班五人。 等侯府侍从有事没事就从这几个班级的窗口晃过,甚至很不讲究地突然往教室后一站,别说那些突然缩着脖子安静如鸡地孩童们了,就连正在授课的先生也是战战兢兢。 夫子们:这到底是在考察孩子还是连他们如何上课也一起考了? 天天上公开课,这轮考核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沈如松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起码不用天天又是预习又是“模拟面试”了。 学里的功课瑾哥儿还是应付得来的,也不用他提心吊胆生怕崩了“神童”人设。 这轮考核甚好! 不过为何未言明本轮的时间? 就在幼学的夫子们和候选的孩子同样扳着手指挨日子中,四月十五的月考结束了。 昨晚瑜姐儿居然破例给他押了题,还猜中了好几道。 瑾哥儿这次早早就交了卷。 然后就被瑜姐儿拉着快步往外走。 “不等等堂哥他们吗?” 随着沈琅的出局,两家的孩子又融洽起来。 尤其是沈珏,沈壹壹总觉得他短短时间就变了好多。 尽管还是很紧着功课,总要和瑾哥儿比比成绩,但兄弟相处时却友善了许多。 对瑾哥儿有点刻意笼络,对着沈琅的时候,则变得很有些“尊嫡尊长”的意味。 虽然对他的改变,沈壹壹怀疑瑾哥儿两人压根就没觉出来。 “今日还早,咱们去逛逛再回家。” 瑾哥儿顿时兴奋了:“咱俩自己去?若是父亲知道了……” “爹爹今日有事,说了不在家用午饭。月考时本就会晚一些散学,这次咱们又提早交了卷,只逛一圈倒是不怕被人发现。” 沈壹壹既是跟瑾哥儿解释,也是说给随行下人听的。 “不过安全起见,那些人太多的集市就不去了。前些天听慧堂姐说‘福饴坊’的点心极好,我们买几样带给母亲吧。” “尤其是他家的‘见风消’,据说是城中最好吃的,你不想趁热尝尝?” “见风消”是一种皮薄酥脆的油炸糕,猪油烫面的薄皮,包裹着饴糖、桂花酱、玫瑰酱、核桃仁、葡萄干拌成的馅儿。 在油锅中不断旋转煎炸时,极考验厨子的手法,须得让糕面出现所谓“薄如蝉翼、白如霜雪”的一层脆皮泡泡才算成功。 捞出后要趁热食用,放得稍久,泡泡就会瘪下去,味道打了折扣,更失了意趣,所以才叫“见风消”。 瑾哥儿只吃过下人买回家的。就算没了泡泡,都是外皮酥到掉渣,内里馅如流浆。这要是刚出锅的“见风消”得有多好吃! 他吞吞口水,连连点头:“好啊,那就去‘福饴坊’!” 果然,车夫和两个家丁听了,又见领头的曹金宝都没啥反应,也就没有多言。 ———— 沈忠从医馆出来,扭扭腰肢,觉得自己差不多好了。 上次面试因为有沈继祖在场,他就没去祠堂看热闹。 世子丧礼时,他在侯府就跟那王八蛋起过冲突。 怕被认出来还是其次,主要是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动手。 没贴伪装大胡子的沈忠那日就在城中闲逛,结果不但救了个女娃,听了段让人不爽的故事,还遇到了两个不错的小辈。 只是他逞强没去医馆,结果晚上腰疼地愈发严重,到底被四平发现给请了大夫。 之后几天,他还是闲不住。 就算腰疼行动不便,也宁愿自己去医馆按摩施针,而不是躺在客栈等大夫上门,然后被臭小子们看笑话。 今日的按摩结束,他和往常一样沿街溜达,正想着是不是寻个食肆吃些东西,客栈里的菜有点吃腻了。 就看到前头路边吵吵嚷嚷,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 肚子可以等会儿再填,热闹必须凑上去看一眼啊! “大嫂别走啊,可算找到你们了!” “让开!你们孙家欺人太甚,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两个相同服色的家丁拦住母女两人,一个嬉皮笑脸道:“大嫂莫要混说,我就是看着这小娘眼熟——” 说着就伸手要去拉那个最小的女孩。 ----------------------- 作者有话说:见风消是是唐代《烧尾宴》食单中记载的一种神奇小吃,不是那种中药材哈。据说这道奇异名点“泡泡油糕”,薄如蝉翼,轻如白纱,入口即消,实乃巧夺天工、奇异无比,被称为“厨房里的魔术”。 想吃(..﹃..) 第83章 像老主子!难怪上次他就…… 这不是那天孙家的小厮么!那颗大痦子很是好认。 再看那狼狈的妇人和躲在她身后的女孩, 沈忠的腰就是一疼,全是熟人啊! “你们到底要如何!” 看热闹的人中这时也有出言阻止的:“你们哪家的?当街抢人?我可要报官了!” “诸位,我们可是带这女娃回她亲爹家。若是不信, 你们问问这位大嫂呗!” 蒋娘子一言不发, 只是紧紧护着孙兰就往前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0节 见这似乎还真是家务事,顿时没人再说话了。 那黑痦子小厮更是得意:“蒋娘子,你若不交人,可别怪我们粗手粗脚等下伤到姑娘!” 上次还是揍得轻了, 这小子居然又去找人家麻烦。沈忠捏捏拳, 不过又顿住了。 这两家的事外人实在难办, 尤其人家亲爹让闺女回家,任谁都没法拦啊。 “娘!娘,我不去——” 蒋娘子死死抱住哇哇大哭的孙兰不放, 小厮扯着女孩的胳膊,到底没敢太用力。 双方一时就这么僵持在了原地。 沈忠暗暗磨牙。 管吧,就算这次他再把人救下,下次又被孙家找到怎么办? 万一自己出手, 孙家报官说走失了女儿,会不会把侯府扯进去? 要不,还是回去让四平那小子出个主意吧。 看能不能悄悄给点银子, 让这家人先躲起来。 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唯恐中了什么阴谋诡计连累主子。 沈忠刚想走,转身就碰到了一个小女娃。 女孩被他一带,身子一歪。 他赶紧拎了一把,等对方站稳一抬头,怎么又是个熟人! 这不就是上次那个小人精似的漂亮娃娃嘛! 那个绿豆眼的小厮也在,就是黑脸丫鬟换成了一个清秀白净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 这也太巧了! 那小女娃似乎完全没注意谁撞了她,而是皱着眉,看那架势很想冲上去。 绿豆眼小厮不敢很拦着,但嘴上一个劲儿在劝:“好我的姑娘诶,这事咱家没法管!” “那就干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人?” 沈忠暗叹一声,轻拍下了女娃娃:“那你要如何?” 三人转头,小女娃愣了一瞬,然后有些惊喜:“老爷子是您啊!” “你堂叔呢?怎么就你一个在街上乱逛?” “堂叔回乡了。我散学过来给母亲买点心,才不是乱逛呢。” 见她说了一句,又想往里走,沈忠连忙叫住她:“上次想得那么明白,如今又是要干啥?” “我,我想给蒋娘子点钱,让他们去外地躲起来。” 如果这么轻松就能解决,他上次就给银子劝蒋家远走高飞了。 那孙叔林一介白身,踩着有官身的岳家上位,手腕可见一斑。 若真如他猜得那样,这其间还有点阴毒的手段,那孙家现在抓这女儿回去,只怕就是个握在手中的人质。 如果蒋家要离开府城这种繁华所在,说不定正合了孙家心意。一个新科进士想要让一个疯子一个瘸子一个妇人和两个女娃消失在野外,很难么? 遇到劫匪,马车失控,或者干脆借口都不用找,只需要几个家丁出趟门就无声无息把事情办了。 沈忠不想跟小娃娃讲这般阴暗的猜测,只是找了个最表面的理由:“你听过‘路引’么?若想偷偷出逃,一个男子或许可行。躲藏到他处,过几年若是地方要清退流民,还能重新登记户册。” “蒋家这一家子老弱病残,没路引就不能投宿,只怕她母亲熬不了几日。就算真能在乡野落脚,他家一个壮劳力都没有,没被欺负死也要饿死。” “可那个孙家的坏蛋被放了寿州城的推官,应该快要回来上任了!那时候孙兰可怎么办?” ……所以你上次就是嘴硬,结果转身回去就查了孙家是吧? 三甲同进士这么快就被分派了个八品的推官实缺,而且再想到孙家人提前就迁居到了寿州城,这孙叔林背后明显有人啊。 这天底下的不平事他见得太多了,哪管得过来? 小女娃明明清楚其中关隘,还想着鸣不平,倒是更显可贵。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给,刚出锅的!” 沈忠还想再劝,就看一个小男孩过来把个纸包塞给了女娃娃。 这不是那个“全家最丑”嘛! 沈忠都不知道今日他到底感叹了多少次“好巧”! 自己没贴胡子,这个应该是叫沈瑾的男娃明显没认出来,兀自捧着油纸吃个不停。 “你俩认识?” “这是我家哥儿和姐儿。” 沈忠一愣,那不就是沈家那对大名鼎鼎的“龙凤胎”? 嗯,两人果然不像。 嗯,沈瑾果然是他家最丑! 沈忠有点高兴,那这孩子不就是侯爷的侄孙女吗? 像老主子!难怪上次他就觉得不凡! 瑾哥儿被烫得呲牙咧嘴,还努力啃着“见风消”:“热的就是好吃!这儿怎么啦?” 沈壹壹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一遍。 瑾哥儿擦擦嘴,连点心都觉得不香了:“这姓孙的已经当了官,会不会直接把人抓走啊?” “就是因为他要当官,顾忌才多,在城中只能使些小手段。真把蒋家逼上绝路闹起来,他的官声就坏了。” “那蒋家现在就去告他啊!” “有证据吗?一旦告了可就是彻底闹翻,孙家就再无顾忌,直接把孙兰带走了。” 这大概就是孙家在不断逼迫蒋家,却又没有硬来的原因吧,两家都是投鼠忌器。 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坏人啊! 瑾哥儿越来越担心如果遇到事,他爹不行了…… 只听瑜姐儿还在那儿发愁:“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孙兰她爹管不着她啊?” 瑾哥儿脱口而出:“这个简单,让她娘卖了她呗!” “奴婢贱籍,律比畜产。” 卖身为奴后,奴婢可就是主人的所有物了,家人自然没了管她的权利。 这不还是昨晚瑜姐儿拿着那册《大雍律》给他讲的嘛! 就八个字,还翻来覆去连着念了几十遍,生怕人记不住似的,怎么她自己反倒忘了? 就见瑜姐儿仿若第一回 听到一般,拍掌叫好:“这主意不错,那咱们就去把孙兰买下来!” “啊?”沈忠刚还觉得“全家最丑”这主意有用但挺馊,结果这精明的小丫头怎么也跟着犯起浑来了。 “你先等等!蒋娘子可没说过要卖女儿啊!” 那是奴籍,是贱籍! 蒋家就算现在落魄,那也是良籍,家里人还有功名。 “哎呀,就是假装下嘛!把孙家人先糊弄走再说。我们上次救过她们,上去一说她就肯定明白的。” 沈忠想叹气:“买卖奴婢需要立契,还得在官府备案,单凭你嘴上一说,糊弄不过去的。” 奴婢不用纳税,而是由主人代为缴纳户税和徭役钱。 不然小民全都假装自己是别人家的下人,那朝廷的人头税岂不是要收不上多少了? 这也是历代帝王打击蓄奴和兼并的重要原因,那可都是朕的钱! “那……可以立个‘活契’,出了衙门我就悄悄把她放了呗。哥哥,你身边还有钱么?” 见瑜姐儿要用“自己想的”法子救人,瑾哥儿兴奋地已经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脑后:“买了点心还剩一些。金宝,掏钱!” 见两个孩子凑了银子就往里走,沈忠急忙拦住两人:“未成丁者买卖奴仆的契书无效。” 能想出这法子是聪明,但明显对买人这事一知半解啊! 今天若不是自己在场,这俩娃娃说不定就被骗着写了份无效的,然后被坑上一笔。 幸亏自己在! 是么?瑜姐儿昨天没讲过这条啊…… 瑾哥儿一顿,然后看向跟着的人,除了曹金宝大寒和金钏,两个家丁倒是成年了。 可惜他们自己都是奴籍,没法立契。 那就只有—— 沈忠被两个娃娃推着往前走,只觉得头疼。 若他们不是侯爷的侄孙,自己劝不住早就走了。 可偏偏既是侯府的小辈,两个娃娃还都人才出众,他实在没法放着不管啊。 自己现在就是个来寿州探亲的老卒,其他人又不晓得自己是谁。就按瑜姐儿说的,假装买人解个围,应该无碍吧? 也不知瑜姐儿跟那绿豆眼的小厮说了什么,就见那家伙往其他地方一钻,捏着嗓子道:“这大嫂当街卖酱菜,还说她家中老母卧床,你既认得孩子爹,那就让他出来啊!俺倒想看看哪个没卵的货这般无用!” “是啊是啊!” “母女这么穷,怎么也不见当爹的接济下?” 小厮听着周围人纷纷议论,到底不敢直接说出他家老爷是谁,只能继续扯着让蒋娘子交人。 只听那个怪怪的声音又说道:“既不养,如今要把个女娃儿弄回去做甚?该不会想卖了女儿抵债吧?” “谁在放屁!有本事出来比划比划!” 对于大痦子小厮的叫嚷,周围人全然没理会,反而觉得那人说得极有道理。 看这架势,八成还真被说中了,所以当娘的才带着闺女躲了起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1节 大痦子有些急了:“你们这些刁民,少管别人家务事!” 听他这么说,围观的人可就不乐意了,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他急了他急了,果真被说中了吧!要我说,这位大嫂,不如你先给娃儿找个好人家,签个活契。若真被那无良的爹寻到,谁知会卖去什么脏地方!” “欸?你还别说,这倒真是个法子!起码她那个爹就不能再打娃娃的主意了!” “也是条路,这不是被逼到没法子了嘛。” “可、可我怎能卖了女儿……” 见那妇人抱着女儿一脸凄惶,有人出言附和:“大嫂,你签个短些的活契,闺女总归还能保下来!” “你想想,若是主家有良心,不比那卖女还债的死男人强?” 默默回想了一遍台词,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场了,沈忠清清嗓子:“你若信得过,就把女儿卖与我家吧!” 众人闻言看去,见说话的是个老者,还带着一对孩子。 衣饰不甚华丽,但身边可跟着好几个下人。约莫是哪个大户人家带孙子出来玩的。 沈忠见那蒋家娘子眼前一亮,显然是认出他们了。 生怕她说漏了嘴,一边使眼色,一边抢先开口道:“这位大嫂,我家中人口简单,你这女儿年岁也合适,可与家中孩子做个玩伴。你若愿意,也可跟着孩子一起过来。” 众人就见那娘子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嗫嚅着:“我,我们不签死契……” “活契也无妨。就是不知你会些什么?” “灶房和缝补的事我都会一些。实在不成,洒扫、浆洗、上夜,什么活计我都能干!” “嗯,如此甚好。只有一条,我家不在寿州,过几日就要返回家乡了,你可愿意?” 众人就见大嫂还没回话,那个声音倒是又插嘴道:“那不是更好!走得远些,省得让那没种的男人寻着!” 好不容易碰到人,不但没带回去,眼看着人还要彻底跑了! 两个小厮急了,大黑痦子低声对同伴说:“你赶紧回去跟大老爷讨个示下!” 见同伴挤出人群跑远了,他又冲着众人叫嚣:“我看谁敢买!” 呀呵,欺负妇孺还这么横! 反正不用自己担风险掏银子,人们还是很乐意声援下弱者的。 “人家买下人,你放什么臭屁!” “这母女过不下去才卖身为奴,有本事你让她爹出来掏银子啊!” “老爷子仗义!我张三就佩服您这样的好汉!” “这母女二人乃是为祖母治病才卖身我家,实是大孝!” 那位老者此言一出,众人又跟着夸赞起了这个孝行。 有心思灵活地已经觉察到了老者的用意。 毕竟是做妻子的背着丈夫卖了自己和女儿,先扣上个“孝行”的大帽子,那不孝的又是谁? 上不孝亲,下不恤子,这样的烂人将来闹起来也站不住脚。 果然是大户人家,行事颇有章法! 有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还真就一直跟到了市司。看他们进去立好了“市券”,看着那黑痦子男人骂骂咧咧离开,这才满意吃完瓜散开。 知道两个娃娃就是出来买点心,并未跟家中报备。现在对他俩很上心的沈忠坚持自己送蒋家母女回去,让他俩赶紧回家。 没看到后续,坐在车上依旧心不甘情不愿的瑾哥儿趴在窗边问:“回去后怎么说啊?” “就是出来买了个点心,其他的嘛,若是父亲问了再说。” 没人特意说的话,沈如松和吴氏又怎么会问? 瑾哥儿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金钏,又指指车外跟着的曹金宝:“他俩也能不说?” 金钏暗暗鄙视了下傻乎乎的少爷。 瞧不起谁呢! 她爹说了,姑娘将来前程大好,她可是跟着姑娘的陪嫁大丫鬟,排名比白英那个黑妮子还要靠前! 连她的蠢哥哥都知道要帮着姑娘瞒着老爷和她爹,她还能不知道? 沈壹壹微笑:“金钏和金宝知道轻重,这是在救人做好事,他们会保密的。” 莫名其妙多了俩跳槽过来的兄妹,最近让他俩办的事还真的都没跟曹墨说。 那自然是先用着。 何况,就算沈如松知道了,她也有准备好的应对方案。 现放着老爷子的身份这个大杀器呢。 到时候就说临时碰上这事,想帮瑾哥儿刷刷好感度,只怕便宜爹还得夸她会见机行事呢。 “诶你看!那是不是白英?” 瑾哥儿突然指着窗外叫道。 “咳,你看错了吧!今儿我让白英买打络子的彩线去了,所以才带了金钏出来。她怎么会在这里?想是长得有些像吧。” 瑾哥儿努力回头,但那个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也是,那人穿得灰扑扑,应该是个小子。嘿,回去我要跟白英说说!” “哦,对了,你又要打络子?之前你不是打了好些么?” “……就,供到佛前去了。”然后卖掉了。 趁着前些天的浴佛节,名士开光檀香入味图案吉祥的中国结小赚一笔,刚好可以填补些最近开销的窟窿。 沈忠送蒋家母女回了家。 看来上次之后,这家人倒也机警,马上换了住处。 站在那间昏暗破旧的柴房中,望着躺在稻草上不断呻吟的老太太和被刘蓉搀着艰难起身的蒋学谦:“你这腿……” 怎么看着比上次还严重些? “无碍的——” “是新受了伤!那日我们匆匆离开,弟弟从前那份算账的活计也不敢去了。可母亲又病了,他逞强找的新活儿才上工就弄伤了腿。” 蒋学谦没想到姐姐一上来就揭他的短,难堪地垂头不语。 沈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不是那两个好心肠的小家伙,这家子恐怕还真要活不下去。 可就算蒋家没问题,他也不知道孙家那边会不会被人利用,或者这一切干脆就是有人精心设的局。 如今做到这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有些愧疚的沈忠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子,与卖身契一并递了过去:“赶紧找个大商队走吧。” 蒋贞娘只拿了卖身契,摇头道:“沈大爷,去市司一趟交的钱,已是让您破费了。我怎能再厚着脸皮拿您的银子!” 沈忠连连摆手:“刚刚那钱是两个小娃娃出的。拿着,宁肯贵些,切记一定要尽快寻个护卫多的商队!” 他以长辈的身份代替沈瑜跟蒋家母女立了契。 瑜姐儿那丫头看他在“市券”上署名“沈忠”,眼前一亮,还夸他有急智呢。 想到这小丫头还想叫他“钟爷爷”,只是他打死也不同意。 侯爷才是她的堂爷爷呢,自己哪儿配啊。 “什么‘市司’?”蒋学谦踉跄上前,一把拿过姐姐手中的东西,旋即脸色大变。 “这可是卖身契啊!姐姐,你怎能、怎能……” “行了,这不是拿回来了么。” “可官府处有了备案,即便只有一天,你和兰姐儿依旧是入过奴籍的,将来兰姐儿大了——” 蒋贞娘突然吼了起来:“将来?孙叔林那人面兽心的连眼前的活路都不给我们!你还摆什么秀才公的臭架子……” 沈忠见蒋家姐弟吵了起来,有些尴尬。 这屋里连个桌子都没有,他将银子悄悄放在窗台上,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小心地掩好摇摇欲坠的破烂柴门,他望望已有些偏西的日头。 亏心呐! 还好有那两个小娃娃。 自己只是在一份不起眼的契书上落了个名,想来也是无碍的…… 蒋学谦心中煎熬,深怨自己颓废的太久,更恨自己当年有眼无珠。罢了,若是姐姐骂他两句能撒撒气也好…… 谁知蒋贞娘拿着银子追到门口看了看,再关上门转身时,已是一脸平静。 蒋学谦一愣:“姐姐,你这是?” 蒋贞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收下了银子,没好气地瞪着他:“就算你再怎么说,我也要收!不然拿什么给娘抓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今日你们又遇到孙家的人了?” “嗯,还有沈家那位姑娘。不然,我为何非要带了兰姐儿上街,当然是……” ———————— 好容易才寻到一个能与姑娘单独相处的空挡,白英有些惴惴不安:“姑娘,我——” 瑾哥儿刚才可是笑她长得像街边的野小子来着。 “没事的,已经糊弄过去了。” 白英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她一边掏出今日沿街叫卖的赃款,一边抓紧小声回道:“我看着那小厮回的孙家。不一会儿就领着几个人出来了,还唤领头那个‘大老爷’。他们扑了个空后,回了孙家,紧接着又跑去了市司。” 沈壹壹点头:“知道了,今日倒是辛苦你跑了许多路,明日还得去趟蒋家。赶紧休息休息吧!” ———————— “那人果真是肃宁侯府的?你再细细说一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2节 “回三老爷,小的派来旺回来报信后,就跟着那伙人去了市司。等他们立好契出来,小的听那老头让,让那谁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小的只一个人,没法跟两边。就想着反正那人已经卖了身,还是跟着主家,找到他们住的地方要紧。这一跟就跟到了悦来客栈。” “小的看到那老头跟几个精壮汉子打招呼来着。偷偷去问了伙计,说那几人都是侯府的侍卫。” “小的就赶紧回来禀告大老爷了……” 黑痦子小厮跪在堂下,说完连头也不敢抬。 ----------------------- 作者有话说:小金鱼:我跟你们讲哦,我妹妹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就八个字,她念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忘了,哈哈哈~~ 沈壹壹保持微笑,但拳头硬了 第84章 她也就是利用各方的信息…… 孙家大老爷管着家, 可他们私底下都说这位就是个纸老虎,好糊弄。 二老爷任事不管,天天喝在酒楼宿在青楼的, 回家就是要银子。 只这位三老爷, 明明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可那一双眼睛看人都像阴恻恻地冒着凉气,实在不好相与。 或许这就是官老爷的官威? 小厮正在胡思乱想,就听三老爷冷冷的声音:“肆意妄为, 险些坏我大事!拖下去, 打板子!” 什么! 黑痦子霍然抬头, 就想大呼冤枉,他可全都是按大老爷吩咐做的啊! 就看大老爷一边冲他俩挤眉弄眼,一边跟着附和:“快快快, 没听到三老爷的话吗?还不快拖下去,重重打十板子!” 得,看来今天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大老爷是个没担待的,这人情只怕转头就忘。 他摸摸胸口, 还好收了那人足足二十两的银票,这场罪也不算白受。 被拖出去时,黑痦子苦中作乐想着。 那绿豆眼小厮找上他时, 他可是真真被吓到了。 前两日还对他一顿好打,现在居然就敢找他办事,他可是孙家的忠仆! 不过二十两的银票往他手里一塞,黑痦子还记得自己当时腿都有点软。 给这么多钱,就是要他在今天午时去那条街“偶遇”下蒋娘子,然后去悦来客栈门前兜一圈,回来后对大老爷说两句话? 这活儿他孙忠仆接了! 孙大郎还在暗自庆幸, 那小厮倒是个有眼力见的,没把他扯出来。 就听他三弟开了口:“大哥这事做得太蠢了!” 完了,还是没糊弄过去啊。 孙大郎心中打鼓,嘴上还是强辩道:“三弟,我这不还是为了你的名声嘛!” “谁让那蒋家阴魂不散,居然追来了寿州。我生怕他们缠上你,也会让未来弟妹不快,这才想着把兰姐儿弄回来好辖制他们。” “蒋氏姐弟都有些清高的酸腐气。你们若早早把我写的和离书交给她,再哄上几句,而不是直接休了折辱,哪有如今这些事!” 老三这是全知道了! 孙大郎轻咳一声,又有些不服气。 这又不是他干的,凭啥怪到他头上。 他一个大老爷们,吃饱了撑的才会去对着和离的弟妹找茬。 还不是他老娘,还有他和老二家那两个不省心的妇人搞的鬼。 不就是以前对蒋家百般讨好,对三弟妹伏低做小,心里嫉恨呗。看人家中败落了,这才想着趁机踩上一脚痛快痛快。 老娘先是扣下了和离书,直接把人休了不算,还上门狠狠羞辱了蒋家一番。 听说那蒋氏她娘被骂得当场厥了过去,还落下了病。 他婆娘也跟着出馊主意,把兰姐儿也一并赶走了。 如此一来,家中的女孩就只有他家的两个了。 老三有了官身,再没了亲生女儿,自家闺女的亲事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就算新夫人娶进门,等生下的闺女能联姻了,自己的官家外孙只怕都进学了。 因此他也就默许了此事。 可谁知道蒋家会像狗皮膏药似的,自家都搬到寿州城了,居然还甩不脱。 和老三中了进士的消息一道传回来的,还有他的家书。 说袁大人答应为他在寿州谋的官职下来了,他和袁家的婚期也订了。 还特别叮嘱他们,袁大人的这位侄女气性有些大,他要分府别过。蒋家那边务必安抚妥当,兰姐儿就养在老太太身边。 孙老娘看完信,很有些不痛快。 虽说她的宝贝三儿子当初勾搭上袁家娘子,才得了助益,又是高中又是授官。 可一想到她奉承着那不下蛋的蒋氏足有八年多,这才畅快了多久,就又要迎个佛爷回家供着了。 这位和那芝麻小官的蒋氏不同,出身寿州袁家。她爹袁二爷生意做得极大,亲伯父是朝里正四品的什么什么少卿。 家里既有钱又有权,还没进门就挑唆着三儿单过。 哼,未婚就自己勾搭男人的小娼妇,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高兴归不高兴,还得捏着鼻子准备伺候未来的三媳妇。 有时候孙老太都会想,还是老三的原配,那个非要吃天鹅肉的乡下癞蛤蟆在的日子爽快。 她想骂就骂,抬手就打,三个儿媳妇全都伺候着她一人…… 不过想归想,对老三严辞交待的事,孙家可再不敢擅自行事了。 这才有了孙老大两口子上个月还亲自出面,逼着蒋家滚蛋,前些天就又派人偷着把兰姐儿绑回来的举动。 没想到那几个小厮都是饭桶,连绑个女娃娃都能被路人救下。 还打草惊蛇,让蒋家连夜躲了起来。 孙大郎这才慌了神。毕竟作死的人里也有他媳妇。 万一等老三回来,蒋氏带着兰姐儿闹了婚礼不说,还要去告状可咋办? 那以后别说沾光了,老三那心黑的货真能把他们身无分文赶回乡下继续吃土。 幸好昨天小厮在街上撞到了那对母女,还说蒋氏要带着兰姐儿卖身为奴离开寿州。 可等他带着人赶过去,毛都没看见。 他又去了市司,使了银子查了市券底档,刚刚蒋氏母女还真来签了活契,是由一个叫“沈忠”的代小辈立的契。 这个“沈”,不会就是城中背靠着肃宁侯府的沈家吧? 虽然搬来寿州城不久,沈家的大名他还是知道的。 尤其这几个月沈氏选嗣子的大戏他可没少听,老二还下了重注,结果又输得精光。 若买家是寿州沈氏,那还真是有些不好办啊。 不过那老头说他不是本地人,还要回乡。 清河沈的人又已经走了,说不定没那么倒霉,只是同姓。 孙大郎回到家,正想派人去打下这个“沈忠”到底是哪家的,就听回来的另一个小厮说,那老头住悦来客栈,还是肃宁侯府的人! 心惊肉跳一整夜,不死心的孙大郎一早就亲自带着小厮去客栈外蹲守。 结果还真亲眼看到那老头子坐着侯府的车去了医馆,之后又被送了回来。 而且全程都与侯府侍卫们说说笑笑,甚是熟稔。 完了,这还不如是寿州沈家的人呢! 老三可是正经八百的进士,现在有了个奴籍的闺女,还卖身去了侯府,他们根本没法赎人。 正当一家子束手无策时,老三居然没打招呼提前回来了! 孙老娘当即躺下装病,两个臭婆娘这时候倒讲究起了什么男女大防,全避得远远的。 老二,哼,还不知酒醒没醒呢…… 这一个个全都躲起来,单让他来顶雷是吧! 孙老大头皮发麻,可都这时候了,也只能一五一十把事情和盘托出。 “三弟啊,这次肃宁侯派来的人以那位四管事为首。这老头子估计也就仗着资历,跟过来掌掌眼顺便故地重游。人是他买的,又不是直接进的侯府——” “闭嘴!”见他愚蠢的大哥还在狡辩,孙叔林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砸了茶碗。 最近学到的什么养气功夫、官家气度统统丢到了脑后。 孙叔林心里好似窝着一团火。 天降桃花,让他费了多少心血才算计到了这场大机缘,他绝不容许被家中的蠢货给坏了好事! 谁能料到三年前在京城遇到的女子,居然与他们一同经历过乡试前的那场混乱。 当时的场面极为混乱,他第一时间就缩去了墙角,光顾着抱头护住自己,哪有功夫注意在场的还有哪些人。 不过,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大家小姐说见过他,还主动来搭话,孙叔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尤其得知这女子不但家中豪富,还是鸿胪寺少卿袁家昌的亲侄女后,孙叔林瞬间动了心。 虽然不知其为何对自己很有些好感,面对如此天赐良机,孙叔林可不会放过大好机会。 在袁氏返回老家后,他各方打探,终于寻到了一位也住在寿州城的县学同期。 那人面对着完全不熟的天降“同窗”,很是莫名其妙。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3节 他随父上任时,只在合谷县学借读了三年,跟这位孙同学几乎都没打过照面。 不过人家一个举人都这般殷勤,他当然也不会平白得罪人。 尤其是这位孙同学似乎还觉得他特别投缘,隔三差五就要来拜访一番,一点都不在意从合谷到寿州城的奔波辛苦。 虽然这位孙同学出身寒微学问一般人还有点假模假样,但既然如此仰慕自己,倒也不是不能为友…… 就这样,在孙叔林苦心孤诣地谋划下,他在寿州城多了一位“挚友”和一位每次来访友时都能“再次偶遇”的袁姑娘。 他用了两年时光,哄住了袁姑娘,但袁家依旧看不上他。 中进士,这是耐不住女儿哭闹多时后,袁二爷提出的底线。 至于腾出正妻位子,自是完全不必说的。 若非连丧两房的话,会被袁家嫌弃克妻,孙叔林倒是想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既然不行,那“多年无子且善妒,婆婆忍无可忍”,这是多好的理由。 八年的夫妻,蒋贞娘的性子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比他曾经的小舅子蒋学谦还要较真。 让她来个君既无心我便休,大家一拍两散并非难事。 可偏偏遇到这帮蠢钝如猪的家人,任意妄为。 孙叔林咬着后槽牙,瞪着还想含糊过去的蠢材大哥。 孙大郎被他三弟阴毒的眼神盯得坐立不安:“那,那可是咱娘的主意!她想磋磨人家出口气,我可拦不住啊……”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能关起门来再好好磋磨?还是说如今孙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还对付不了她母女二人?我竟白养了一帮废物!” 孙叔林最气的还是这帮人只顾着毫无意义的撒气,得罪人后却又没有把人按死的能力,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原本以为老娘那时已经够狠了,几乎快把蒋氏逼到绝路。没成想老三是一上来就要把妻女统统弄死。 孙大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弟你连日赶路辛苦,莫要气坏了身子。该咋办你尽管吩咐,哥哥我都听你的!” 他觑着孙叔林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我让娘也给你赔个不是?” 孙叔林没好气道:“不必!今后不要让她管事。” 他娘什么德行?能屈能伸是真,可小心眼,真记仇。 如今年纪大了,可别因为憋气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害得他还得丁忧。 “你们看好她,以后我府中的事不要让娘掺和,更不要过去。” “好!好!晓得了!那蒋氏那边……” 孙叔林皱着眉头想了半晌。 若只是被侯府的一个随从买回去当下人,短期内倒是还好。 可依蒋氏的性子,只怕已经记恨上了他。 有个或许能接触到贵人的仇家,总是在暗地里盯着你…… 孙叔林垂下眼睑:“你派人盯着那老头,看那母女过几日到底有没有一起离开。”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派人去丰京打听下,这个“沈忠”究竟是何许人物。 若只是寻常部属,那在其家中也好动些手脚…… ———— “您说奇怪不奇怪?我问了好几遍,可蒋娘子到底也没说啥时候去市司销了奴籍。反倒是那蒋秀才,问姑娘何时有空,请务必见他们一面,说他有些话想问姑娘。” 白英有些疑惑:“当初我偷偷去找她,说好是做一场戏,如今她怎么又不急着赎身了?读书人家的,总不可能真入奴籍吧?” 当时是这样想,现在可未必还能这么坚持。 沈壹壹不置可否:“你将孙家的事说了?” “嗯,说了!孙坏蛋要来当推官,还有他要娶袁家小姐的事,明老爷打听到的那些,我都说了一遍。” “他们有何反应?” “蒋娘子当时就哭了。但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恶狠狠地淌着眼泪,嘴里还不停念叨什么‘好个访友’‘负心汉’‘爹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你选的又一个老实人’……看着好生吓人!” “那蒋秀才呢?” “他倒是反反复复问了我好几次,尤其是袁家的情况。哼,我知道,他这是防着咱们哄他呢!” “他家被骗得还不够惨么?你还不许人家长长记性了?” “呃,这倒也是。反正我又没骗他,他问啥我就说啥,然后蒋秀才就愣愣地不吱声了。” “后来我正想走,就被蒋娘子给拉住了。她一边拽着我不放,一边跟她兄弟说‘事到如今,你莫非还要端着那臭架子?脸面可没我女儿重要!若是真有个什么,那也是我母女的命,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然后蒋秀才就长叹一声,说要跟姑娘约日子见一面。” 沈壹壹点头:“知道了。你去取些钱,明儿再去一次。问问他们需不需帮着请个大夫,要不要换个住处。蒋家若是不好意思拿,就写张借据吧。至于见面,我想再寻个单独出门的机会还得等等。” 对即将入职的员工倒是可以更关心些。 尤其是这时代的读书人,施恩在前效果更好些。 当然,绝对不包括孙叔林那种会读书,可只披了张人皮的禽兽。 “姑娘还是心善!”白英应了声,抱出那个装银子的匣子。 原本放满了元宝的匣内,已经明显空了一个角。 “这能补上亏空么?”白英有些心疼,“打听消息的也就算了,可给孙家那小厮的也太多了些!” 沈壹壹取了一锭银子给她,又伸手把里面的银子拨乱些,起码一眼看过去少的没那么明显:“会补上的。” 蒋家没第一时间销了奴籍抓紧时间逃跑,而是选择约她见面,沈壹壹觉得自己的谋划应该能成。 她是心善吗?或许吧,但不纯粹。 其实说来说去,她也就是利用各方的信息差,借势而为。 那位忠大爷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沈正明识破了。 身为侯府中人,他肯定也不愿这时候惹麻烦,所以上次就没什么动静。 可若是替他寻个不得不出手的时候,尤其还只是帮一点点小忙呢? 因此,原本好好躲起来的蒋氏母女,才会在医馆回悦来客栈的路上,被带着同伴“闲逛”许久的大黑痦子“巧遇”。 随后,一面之缘的小女孩自然是不够分量的,那再加上“沈瑾”这个选秀种子选手呢? 见他果然认出了瑾哥儿,还慌乱着不肯让自己叫他“爷爷”,沈壹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这老爷子的身份没错,明堂叔果然给力! 后面老爷子居然在契书上直接写了“沈忠”两个字,就是意外之喜了。 有了白纸黑字的明证,可比她原本安排的指路让孙家去蹲守悦来客栈更可信。 沈壹壹原本还担心孙家通过契书追查到自己家呢,这下也有侯府的人光明正大挡在前面吸引眼球了。 而在蒋家这边,也不知道她除了救人,还打着能不能把他们家收为己用的主意。 因此,沈壹壹压后了孙叔林出任寿州城推官的消息,压力过大,人可能就直接被吓跑了。 等蒋氏签好卖身契后,她才让白英告知了对方。 底线一旦被打破,那再次突破可就轻而易举了。 反正都卖身为奴了,时间长短有什么本质差别吗? 不过,事情了结后,沈壹壹还是给了蒋家选择的权利。 她特意留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无论是要走还是要留,总要让姐弟俩自己想清楚。 只有心甘情愿,将来才能安稳为她工作。 如果蒋家还是自恃读书人的身份,直接拿回契书后远走,那沈壹壹也不会拦着。 就此打住的话,对她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做好事刷好感度了。 蒋家主动选择留下,那不出所料的话,这份卖身契她就能握在手中了。 若是救人后挟恩图报就落了下乘。现在这可是蒋氏主动求肯要托庇在她名下的。 而她,一个善良的大家小姐,为了安置蒋家,不惜偷偷置下私产。 为了安他们的心,不但给他们安排活计,还会将一份“家族秘方”交到蒋学谦手中。 这样一来,虽然你姐姐和外甥女成了我的下人,可我那是救人在先,而且还体贴地把“制衡”自己的手段交给了你们。 这样纯善的小主子,你家忍心辜负吗? 沈壹壹盖好匣子。 开铺子的人手就算齐了,很快就不会只出不进了。 蒋贞娘姐弟都能读能算,再搭配上郑货郎两口子,足够了。 蒋氏母女的卖身契,她是当成员工合同和保密协议来用的。 毕竟不管是她未来交出的秘方还是商铺地契,全都要落在蒋学谦名下。 这不是简单的私产,而是她为自己预备的后路。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把保障全寄托在什么虚无缥缈的“人品”“恩情”上? 上辈子那实打实的血缘,还不是被人说丢就丢。 沈壹壹心中一叹,将卖身契放好。 除了蒋家的危机和她自己缺人的困局,第三个目的则是为了瑾哥儿和吴氏。 忠老爷子能成日里四处乱逛,在侯府那边的地位应该不低。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能帮着刷一点好感度是一点。 将来便宜爹若是跟那个孙叔林似的不当人了,她是会果断跑路的,但瑾哥儿和吴氏怎么办? 他们若不愿意走,真遇到如蒋家这般的死局,靠这点儿好印象,说不定还能得侯府一句话保命呢…… 目前看来运气还不错,所有目的都达到了。 沈壹壹示意白英把匣子再放回去,她这种弱鸡实在搬不动。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4节 就听院外传来一阵犬吠,还有几个男孩子的声音。 “瑾哥儿又在逗狗了!” 说起来还是她俩的锅。 自从沈家出了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厨房大盗,沈壹壹的铜钱匣子是越来越满,大管家周砚的脸色是越来越黑。 奇耻大辱! 但家中人少空院子多,实在看顾不过来,尤其是内院,家丁护院又不好进来。 可他跟老爷提议的买人计划再次被否决。 无论如何沈如松也不会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让家中进外人的。 再一问到底丢了什么,鸡蛋、小葱、大蒜、韭菜…… 沈如松想不到,除了喜欢占主家便宜的内贼,还有哪个“大盗”能如此没追求!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抠手手:虽然我算计,利己,但我也是真帮了别人,我还是个好孩子~~ 沈壹壹的赚钱小计划:偷着把自家高价采买来的农产品低价销售出去(bushi) 第85章 不愧是侯府,出手就是个…… 无奈之下, 周管家只能提出买两条狗来看院子。 这次沈如松倒是点头了。 怕养不熟,最终带回来的是一黑一黄两条还不满三个月的童工狗。 这可把瑾哥儿给乐坏了,每天都要带着他新封的“威风”“威武”两大护卫, 跟小厮们玩打仗游戏。 “你也去吧, 我这里没事了。” 沈壹壹看出了白英的跃跃欲试。 白英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娘,我就是想着得从小跟威风、威武熟起来,这样下次再拿东西上街卖,才不会被它俩咬住呀!” 沈壹壹:…… 你还想有下次? 难怪都说“家贼难防”呢! 和看门狗从小就是一伙的, 这谁防得住? ———— 谁也没想到侯府这一轮的“公开课”考察会如此之久, 一直到四月底才终于公布了入选五人的名单。 瑾哥儿这次倒是完完全全靠自己的在校表现升到了第二名。 而且, 五个娃全是寿州堂自己的,清河那边竟然没有一个进入前五强。 对于清河候选人全灭的战绩,族中和城里的盘口分析了一大堆, 大家最认同的还是“沈腾峰与清河堂积怨甚深”这条。 不过在沈壹壹看来,那些大人都想太多了。 侯府若是真记恨着,直接不让那边参选不就完了?哪里需要搞得如此复杂。 不待见是真,可想挑选出好孩子也是真的。 清河堂的孩子全部翻车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沈壹壹和他们也算同校了一段时间, 觉得那四个肯定是娇养出来的小少爷。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拼爹选出的清河选手中,他们四个是读书最好的, 可依旧有着少爷脾气。 本来在“敌方”学校借读,就难免会被排挤,偏偏有的不知收敛,有的抗压能力差。 还有的虽然装了装,但清河的宅斗烈度,肯定不能同皇室或者那些世家大舞台相提并论。 有演技,但不多。 尤其还得让小男孩们保持上大半个月。 装不了那么全面, 所以排名靠后被淘汰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比漫长考察终于结束更令人惊喜的是,四管事宣布,这份五人名单将直接呈送入京,等待侯爷决断。 那不就是要最终决定嗣子的意思吗? 无论是哪个,下一任侯爷都是他们寿州堂的孩子! 举族欢腾中,人们纷纷打探侯府诸人何时出发。 “可我三十那日就走,消息未必能传回来呀。”客栈房间内,沈忠皱眉。 他那日回来后,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四和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被两个娃娃央求,而是说成见他们傻乎乎想去救人,自己就挺身而出代为立契。 对此四和倒并未怀疑。 无论是他这个老叔路见不平还是六岁的小家伙对买下人一知半解,听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出于谨慎,他还是悄悄派人去了合谷县。 如果真的只是攀慕富贵停妻再娶,那最多鄙视下孙叔林的人品,在男人中倒也不算罕见。 可蒋家那么多巧合铺就了孙叔林的通天梯,四和已经认定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了。 他倒不是想要替蒋家主持公道。 而是如果真碰触到了对方致命把柄的阴私,哪怕他明白告诉对方侯府不想管闲事,只怕那种阴狠小人都不会信。 就算是个臭虫,被咬一口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未雨绸缪方为上策。 尤其对方还可能是条带毒的蜈蚣。 更可恨的是,孙家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居然率先挑衅上了他们侯府。 前些天,侍卫们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盯梢。 这些从战场上全须全尾下来的护卫,对别人的视线都很敏感。 只是对方躲得极好,他们一时没抓到人。 结果现在,孙家人这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一身小厮衣服,天天同一张面孔,就那么坐在斜对角的茶棚里嗑着瓜子喝着茶,然后大咧咧在客栈外从早盯到晚。 侯府众人一时间都不知是该气那人行事狂妄居然胆敢监视他们多一点呢,还是怒他完全不把自己这些人放在眼里更多! 好小贼!前几日算他躲得好,没被揪出来,结果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居然嚣张至此,装都不装了是吧! 爷爷们那是先让你几回合,结果你狂得都没边儿了! 这次完全不用费力气去打听,连茶棚老板娘都能道出这位熟客的来历。 “孙家的小厮”,呵! 要不是四和拦着,侍从们只怕要在沈忠的带领下直接去踹孙家大门。 这是顺着那张契书直接摸过来了啊,心虚成这样,没做亏心事才怪! 现在打听消息的人还没回来,所以沈忠就在操心这事的后续。 “您放心,我不是还得留在这边等信儿吗?真查出什么来,我肯定直接递去府衙,就当为民除害了。” 这次他们是兵分两路。沈忠带一部分人送名单先行回京,四和则与其他人还要留在这里,等着侯爷下一步的安排。 四和不看好合谷县那边。 蒋氏既是当地的又是枕边人,若真听到了什么,两家反目后也不会不查。 那姓孙的只怕手段很隐蔽。 不过,对方既然主动招惹他们,就绝不可轻易放过。 四和想了想:“就算人没回来也无所谓,那些御史不是最喜欢‘风闻奏事’,忠叔要不要也效仿一把?明日去跟黄知府辞行时,您不妨跟他讲讲孙家的事。” “你让我也跟那些腐儒一样胡说八道啊?” “咱们可没胡说,只是证据还没到手嘛。您这些日子经常在城里转悠,听到了些新贵孙家的‘风言风语’,跟黄大人这位父母官闲话闲话而已。” “没证据,那些文臣也能信?” “就他干的那些缺德事,谁能放心与他当同僚?哪个上司听了这样的事,不担心成了他的垫脚石?岳家死的死残的残,就肥了他一个,就算他真无辜,你就不会怀疑他命中带克?” 沈忠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又想到那两个小家伙,可别自己走后他俩也被孙家盯上了。 “成,那我老忠就当一天的御史!” 四月三十这日,沈忠特意要了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总要让孙叔林以为蒋氏母女跟着他们走了,两个娃娃那边今后才能更安稳。 他自己出了客栈后,还刻意跟四和站在外面聊了几句,确保茶棚下那个孙家的蠢货看清楚他了,才坐进车厢。 在寿州族人以及殷切盼着五选一结果能让自己大赚特赚的赌客们夹道欢送中,车队启程了。 等走了一段,有侍卫从车窗看着沈忠在里面扭来扭曲,不由打趣:“忠叔,您今儿坐车,怎么瞧着屁股比腰还不舒坦?” “好你个小崽子,居然敢笑话我!不过这车又颠又闷,还真没骑马爽利!” “嘿,那您老出来骑马,换我进去躺着?” 要是平时,沈忠还真的就跟他换了。 可今天,他怕若是两个小家伙也在路边送行,认出他来可就不好玩了。 “那还是算了,老叔我也躺着喽——” 事实上,沈忠还是想多了。 沈壹壹在家待得好好的,完全没想着出门凑热闹。 一方面,她同样不想这时候就与“侯府侍从沈忠”打照面。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5节 能拖就先拖着,万一下次遇到了还能继续刷好感呢? 另一方面,今天是蒋贞娘和孙兰母女正式在沈家上岗的第一天。 对于她今后小金库主管的家人,沈壹壹还是愿意多花些心思照顾一二的。 大约是她对双方见面拖得太久,越等待越焦虑不安。 后来一碰面,蒋贞娘就像护崽子的老母鸡般扑过来,直截了当请求她,至少能让孙兰跟在她身边。 看她那架势,是希望孙兰最好能足不出户,一直在沈家大宅待到及笄出嫁…… 沈壹壹真不是为了达成这种效果故意吊着蒋家。 而是沈正明一走,她真的很难找到单独出门的机会。 见蒋贞娘在等待中不知脑补了多少,把自己逼成这般,沈壹壹倒也没有趁火打劫削减原本定好的待遇。 她还是认真给蒋家姐弟讲了自己的计划。 弟弟能握有商铺地契和秘方,自己还能带着小女儿一起进沈家,蒋贞娘简直要感激涕零了。 而触动最大的还是起初不发一语的蒋学谦。 他不但诚恳致歉,还执意正式行礼口称“东家”,算是从此确立了主从之分。 员工到位,这些天,沈壹壹都窝在房中。铺子的选址、画装修草图、制定生产手册、函授蒋学谦如何按“三账一本”做账,忙得不可开交。 “姑娘,蒋嫂子来了……” ———— 至于蒋氏母女是怎么进的沈家,那就更简单了。 当然是她——直接去找沈如松说的呀! 九真一假,沈壹壹对便宜爹说的基本都是真的。 只不过她选择性隐瞒了一些,还将有些事情的发生顺序特意颠倒了下。 那日,沈壹壹找到沈如松,故意神神秘秘说自己跟侯府的人搭上了线,瑾哥儿的评选肯定能加分。 便宜爹当场石化,一杯热茶斜斜洒了一袍子。 然后,她就从沈正明帮着一个老人家救下了拐卖儿童开始讲起了故事。 沈壹壹信誓旦旦,说后来有一次放学她在车上,看到那老者领着侯府侍从路过。 她就开始怀疑那位是侯府中人。 所以前几日买点心时远远看到,她就赶紧凑过去套近乎。 结果发现这老爷子又在救人,救得还是那对母女。 沈如松:? 这未免巧的有些过分…… 就见沈壹壹无辜脸开口问道:“爹爹,你说侯府的老爷子为啥总救这对母女?” 沈如松:啊这…… 他刚也想质疑这个问题来着。 还沉浸在惊喜中有些晕乎的脑子明显没平时清明,被这么一反问,思维惯性让沈如松直接略过了“质疑”,转而开始思考起答案来。 为什么呢…… 母女? “那娘子多大年纪?” “约莫三十岁?听说父亲在世时当过官,自己还读书识字的。” 沈如松顿觉了然,那不就是英雄救美? 第一次估计是顺手救了。 第二次嘛,自己刚救的人又被缠上,若是不出头在美人面前岂不是没了面子? 男人都能理解。 这么想就合理多了。 沈壹壹又讲到她看那老爷子被泼皮一句句堵得下不来台,就主动上前解围,替他买了人。 请刚认的“忠叔”代她跟那母女立了契书。 而她之所以不马上告诉沈如松,是那老爷子吩咐她跟谁都不能说。 她也是怕这是侯府的另一重考验,所以表面假装没事,实则辗转反侧了好几天后,这才过来悄悄告诉沈如松。 盯着摊开的契书上那“沈忠”两个字,沈如松夸了沈壹壹两句,就匆匆离开。 果然,就算再惊喜,便宜爹也会去自己调查一番。 等几天后,沈壹壹被叫到前院书房,看到沈如松阴沉的脸色,就知道他查到了背后的孙家。 没让对方发作,沈壹壹抢先开口,惴惴不安问自己是不是给家里惹祸了? 她煞有介事跟沈如松说,忠大叔昨天又悄悄传了信,以后要让蒋氏母女跟在她身边,还说其他事情不用担心,他离开时都会处理妥当的。 沈如松的怒火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也就是说,孙家的事侯府会摆平? 那倒是不用再担心了…… 可让蒋氏跟在瑜姐儿身边这又是何意? 这口信中除了透露出“会收拾孙家”外,还有一条消息“侯府诸人要离开”,这都是等些时日就可以验证的。 搞不清楚状况下,沈如松决定先不急着跟着这丫头算账,再等等看。 不过,他这儿还没说什么呢,那边瑜姐儿已经眼泪汪汪,并且主动提出要自我禁足。 在他拒绝后,还一味坚持。 说她自作主张理应受罚,万一孙家那边来讨要说法,就说是她一个人干的,和他这个当爹的无关,而且他还罚过了。 沈如松听得好笑,宰相门人还七品官呢。 哪怕只是重臣家的下人,只要能借到主子的势,还怕一个没有出身的官场新丁? 他不信侯府出手,孙家还敢上他的门。 如果这沈忠不是在说大话,那他在侯府的地位还不低啊。 刘子和不知道收到他的信了没有。 不过那老者是侯府下人的话,说不定在外头名声不显,打听情况还需费一番功夫,只怕回信更慢…… 沈如松发现,接下来的好几天,除了上学,瑜姐儿就真的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了。 听送饭的人说,成天就是埋头写字。 (沈壹壹:总算能闭关写各种计划表了,没人来还不怕露馅,甚好!) 吴氏和瑾哥儿都搞不清楚沈壹壹这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纷纷替她求情。 瑾哥儿哭着求了他好几次,吴氏还跟他闹了一场。 平白无故背了个黑锅的沈如松心情倒是极好,发妻贤惠,兄妹和睦,女儿聪明伶俐。 而且不可否认的是,尽管他没同意,但瑜姐儿老老实实认错自罚后,他心底最后那点子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随着侯府公布了五强名单,并决定一部分人呈送名单和所有资料返京的消息传出,沈如松再无疑虑,顺势解了沈壹壹的“禁足”。 这让还有些筹划工作需要避着人的沈壹壹颇为不满。 果然侯府有人要离开,果然给瑾哥儿偷偷加了分! 不然他这蠢儿子能入围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名次还提升了? 沈如松一边安排人布置蒋氏母女的居所,一边派人盯着孙家的动静,想看看侯府到底是如何处置的。 结果没几天,他就接到孙家老二的死讯。 沈如松一时瞠目结舌。 不愧是侯府,出手就是个死,而且手段非常干净! 听说在场的所有人众口一词,都说孙老二是喝多了,在青楼一脚踩空直接摔断了脖子。 连孙家都没有任何质疑。 可是,孙家当官的孙叔林,不是排行老三么? 弄死一个白丁老二是要干什么? 也是为了蒋氏? 弟妹怎么会恨不得大伯子去死? 啊!莫非…… 因为沈壹壹完全没说蒋孙两家疑似有血仇,沈如松的人也只打听出了表面的休妻再娶。 顺着上次“英雄救美”的脑回路,在沈县丞身边看了些情杀刑案卷宗的沈如松自行脑补出了内幕: 沈忠能连救两次,估摸着蒋氏容貌不差。 孙老二好酒又好色,八成趁着弟弟外出赶考,对着美貌的弟媳动手动脚。 所以孙叔林高中后,他二哥成日外宿不敢回家。 他既没法对自己兄长下手,那就拿女人撒气直接休妻了。 原来沈忠嘎了孙老二还是为了美人啊! 那这蒋氏也不知是他在这边新纳的外室还是单纯的露水姻缘? 这么一想,沈如松只觉脑洞豁然开朗。 四月二十九日,就在沈忠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沈如松收到了丰京刘贤弟发来的回信。 沈如松很震惊。因为算起来,这回信速度已经和四百里加急差不多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6节 气喘吁吁的刘府家丁还谄笑着送上一个不大的盒子,说是自家太夫人给府上郎君、姑娘的端午小玩意。 沈如松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丰京时兴的香包、五彩绳,等打开一看: 一枚羊脂玉雕成的蟾蜍玉佩,“蟾宫折桂”,玉质细腻温润,显见是珍品。 一枚蜜蜡雕壁虎纹的押襟,“庇护安和”,那浓艳的鸡油黄,一看就不是凡物。 …… “小玩意”? 又名贵又应景,一看就花了大心思选的。 没听说刘子和他家阔成这样,难不成相亲相烦了,终于入赘皇家了? 麻了的沈如松这才拆开书信。 他当然不会直接问外人知不知道沈忠这人在侯府是干嘛的。 而是在上封信里拐弯抹角,抱怨儿女大了不好管教,居然瞒着家里去跟一个“六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刀疤还从过军”的老爷子天天逛街。 尤其是女儿傻乎乎不懂事,看人家叫“沈忠”就觉得同姓一家人,连别人送的下人都随便收。 气得他直接把毫无戒心的小丫头给禁足了…… 他想以那位刘贤弟在他身上押注了这么久的眼光,肯定能注意到这一点。就是不知道以他家的能力,能不能查到侯府内部的人员情况。 能查到! 但完全不用查! 他正月里跟着舅舅上门吊唁时,跟这位侯府大管家可是面对面碰到过。 刘子和看到信,几乎要对着信纸大喊赶紧把他的亲亲世侄女放出来! 他怎么就没有这么贴心的孩子? 居然自己就能讨了长辈欢心,人选都还没公布就赶紧赐了贴身服侍的,这是生怕委屈到了啊! 等樊夫人抱着一摞新的相亲画像找来书房,问他到底喜欢啥样的时,嫉妒到面目全非的刘子和这才想到,好像,他还没老婆呢…… 刘子和脱口而出:“能生龙凤胎的!” “呵呵,不想去相亲你就直说,跟老娘扯犊子呢!” 等儿子在逃窜间讲明原委,樊夫人这才住了手:“你怎么不早说!” 又被亲娘暴揍了一顿的刘子和:……那还不是您老手比我嘴快。 从私库拿出两件珍品资助儿子冷灶热烧后,樊夫人不免得意:“我儿好眼力,随我!当初娘可是连你爹的姨娘里都能慧眼识人,这才保住了家产……” 刘子和眼见老娘又要吹嘘当年那场翻身仗,不禁腹诽,那不是人家胡太姨娘自己蹦出来的么? 他娘若真有看人的眼光,也不至于早些年孤立无援收拾不了妾室,如今又挑不出个好儿媳了。 刘子和推说要尽快回信,这才溜之大吉。 如今沈如松看着这封激动之下字迹有些飘的回信,一颗心也跟着飘了起来。 沈忠,大管家,跟着两代肃宁侯的绝对心腹,平民之身不愿授官,侯府上下称为“忠叔”…… 想过老爷子在府中地位不低,没想到会这么高! 不行了,沈如松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瑜姐儿不但秀外慧中,眼力惊人,还很有决断,这人帮的好,随他,不愧是他闺女! 有大管家在旁边敲边鼓,侯爷对他家的印象怎么可能差? 这下别说捞好处稳了,就连嗣子之位也不是不可以巴望一下! 沈如松激动地苍蝇搓手手,恨不得沈忠他们一行能缩地成寸,明天就抵达丰京。 ----------------------- 作者有话说:想给小破文改个名字,有奖征集哈,请各位宝子们赞助下脑洞呀~~ 不能太古风,因为文风很欢脱,被纯古言名字引来的妹子们会呸一口就跑。 基友帮着想了几个:《考公侯爵上岸,顺便摘下高岭花》,《c位侯府出道,……》,《带飞学渣全家,……》 总觉得一股番茄味 有没有轻松搞笑能吸睛的名字啊,最好能逆天改命收藏刷刷涨读者滚滚来的那种(你在想屁吃) 第86章 赫赫肃宁侯府,总算是保…… “你当真不知那老爷子是侯府的大管家?” 见瑜姐儿的惊讶货真价实, 沈如松很是感叹。他当初说瑜姐儿命好只是在忽悠吴氏,没成想他这女儿还真有几分运道! 他当即叮嘱沈壹壹,这事就别告诉瑾哥儿了。 免得下次碰面时, 傻儿子装不像, 反倒弄巧成拙。 晚饭时,沈如松才想起来自己只顾着欢喜了,还没给奖励。 他温声细语问头号功臣有什么想要的? 等女儿很不好意思地说前前后后给蒋氏的花销有些大,所以挪用了些他给的那匣银子后, 沈如松不但表示, 那是她自己的零花钱, 以后随便用! 还大手一挥,又把匣子给填满了。 ! 本来只想趁机平个账的沈壹壹:给报销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把租商铺的银子先取出来,让那匣子更空些再报账了! 看着在烛光下, 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镶边的父亲大人,沈壹壹只觉自己少赚了一万两。 见父女二人和好后又是一片和睦,尤其是瑜姐儿,感动得都快眼泪汪汪了。 在旁边紧张围观的母子俩也是欣慰一笑。 自觉安抚好了闺女, 沈如松刚想亲自安排明日接蒋氏母女入府的事,又突然想到,自己也“不知晓”沈忠的真实身份。 作为因着姑娘好心才解救下的“普普通通”的下人, 有所优容可以说是小姑娘好心肠,优待太过就容易被人怀疑了。 尤其他这个男主子更不宜出面,万一忠大管家吃醋了呢? 没见连孙老二都给弄死了吗。 因此,沈如松把人连同卖身契,直接交给了沈壹壹。 “兰姐儿就给女儿做个玩伴吧。至于蒋娘子,她能读会写,除了女儿房中的琐事, 不如请她得闲了就教教院中的丫鬟和没留头的小子们?” 这么安排,沈壹壹一方面是为了给她自己培养些得力的助手,曹金宝算是半文盲,金钏只会看账本,白英就更不用提了。 另一方面,这个时代会写字的人本就不多,女人就更少了。 她把蒋氏放在了仆役们老师的位置上,如此一来,就算同为奴籍,全家的下人对她也会尊敬不少。 毕竟不是真正的仆役,沈壹壹不想让别人活在别扭中,久而久之心态失衡因怨生恨,大恩成仇。 她原本还担心沈如松不会同意下人们学认字,毕竟多少会耽误点活计不说,说不定还会引得他这个读书人应激。 没想到沈如松对这个安排居然大加赞赏。 教书好!这活儿轻松不说,关键是体面啊。 半个女夫子那也是夫子,优待起来就算有了名头。 关键是,他家上下如此勤奋读书还尊师重道,就这家风,忠管家不得好好跟侯爷说道说道? 思及此处,沈如松大手一挥:“在西跨院开一间空院子,不当值的都可以去学!” 沈壹壹:嗯?真没看出来啊,便宜爹还挺重视教育! 沈如松:嘿!他闺女跟他一样精明,这是一鱼两吃! 吴氏:这父女俩又笑了,家中和睦,真好呀! 瑾哥儿:安心埋头扒饭…… ———— 望着刚写完字,正在院中嬉闹的一帮小子、丫头,蒋贞娘站在窗前愣愣出神。 其中就有她的小女儿孙兰,哦,现在应该叫金兰了。 姑娘原本并没有给兰姐儿改名的意思,是她主动求的。 什么身份良贱,她现在全都不在乎,只求两个女儿都能平安长大,得遇良人,不要像她…… 而且,她也深深厌恶那人给的姓氏。 姑娘就给改成了“金兰”。 “契若金兰”,他们的交情不会随着身份改变而改变,姑娘这是在安她的心。 从爹爹死后,一颗心就像被浸在冰水中透不过气的蒋贞娘,总算感受到了一丝丝暖意。 “还是金兰最厉害,我数着呢,她踢了九十七个!” 见女儿拿着毽子笑得灿烂,蒋贞娘抹了把不知不觉淌出来的泪水。 兰姐儿有多久没像这般开心玩耍过了? 蒋贞娘觉得,在沈家的日子,出乎意料的闲适。 她每日就是在姑娘房中搭把手,然后做做针线,教府里的下人识字。 瑜姐儿休息的时候常常跟她聊天,尤其喜欢问她外面的事。 从县学的官制到青州风俗,从市集缴税到酱菜收入,好像对什么都极有兴趣。 吴夫人很宽和,沈老爷更是个异常持重的正人君子,每次见她都会守礼避开。 她都怀疑若是换个地方,对方可能压根认不出自己是他家的下人。 人家还是大家公子呢,果然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爹的两个好学生……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7节 母亲的病情已经稳住,过几日店铺开张,学谦也就有了体面的差事,蓉姐儿跟在舅舅身边学算账。 这样就很好…… 至于孙家,她一直有个不寒而栗的猜测。 她弟弟的腿,初断是意外,再次被按坏了骨头、挑断脚筋时,可只有孙叔林在侧。 以前她不会往这边去想,如今看,这畜生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尤其她爹的身子骨一向很好,风寒本来都要痊愈了,为何却在跟孙叔林闹翻后转天就去了?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上次的莽撞差点害了她的兰姐儿,她会一直静静看着,等一个机会。 等她看着学谦娶妻生子,再送两个女儿出了门子,那时她会赎身出府,不连累姑娘。 哪怕是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她咬也要咬下孙叔林一块肉来! 与蒋贞娘想的不同,在母女俩入府后,沈如松其实还是见过人的,尤其还仔仔细细打量过她。 他倒没有什么歪心思,纯粹就是好奇。 能让孙家兄弟反目(误),侯府大管家一见倾心、再见为她嘎人(大误)的女子得有多么祸水! 等他满怀期待看到正在跟瑜姐儿聊天的蒋贞娘:……啊? 就这! 揉揉眼睛又看过去,哦,原来不是他眼花。 思忖片刻,沈如松肃然起敬,那这蒋氏必然有点东西啊! 随着几日后,他得知蒋氏的弟弟正在筹备着开间铺子,这种想法愈加坚定起来。 当沈壹壹跑来跟他说,以后蒋娘子需要每隔几日出府一趟,去照料下她家铺子的时候,沈如松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他派人去调查时,蒋氏全家还蜗居在一间破柴房,不是连老太太的药钱都是他闺女垫付的么? 这才多久,就有钱开起铺子了?! 面对沈如松的狐疑,沈壹壹自然是装傻充愣,问就是不知道呀,以前确实是极穷的。 反正忠管家就说了要照顾下蒋家,其他的她都不知道啊。 忠管家! 沈如松一拍脑门,脑洞再次豁然开朗。 沈忠居然还拿钱给人开了铺子! 这不妥妥是宠妾待遇么。 那,为何又非要把心爱的外室送到他家内院藏着? 算了,想不通就好好养着吧。 不过,真看不出来啊,忠大管家还挺舍得为女人花钱的! “她不是得避着孙家么?” “每次出门咱家派车出去,直接到铺子后院下车,外人怎么会看到?” 见沈如松痛快同意了蒋娘子今后可以自由出入,沈壹壹满意极了。 她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把蒋家的改编故事告诉沈如松,既是为了让母女俩能顺利入府,且能过得舒心。 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生意。 她可从不敢把别人当成傻子。 有心人要查肯定能查到郑货郎只是明面上的掌柜,“实际上”的东家是突然暴富的蒋学谦。 契书底档就在官府存着,做不得假。 就算侥幸没人追查这个,以后不论经营指导还是对账,她被困在内宅,每次插手都会有暴露的风险。 那还不如掌握主动权,由她早早给出个说法。 现在沈如松以为铺子是沈忠出资的,而其他查到的人,则会以为是沈如松交给蒋学谦打理的产业。 另外,蒋贞娘能自由出入,她就有了一个对外的渠道。 以后她不但有了财源,在外头想办什么事时,就不会只有一个白英能用,处境将大大改善。 又过了几日,寿州官场流传出一则小道消息,新上任的推官、袁家未来的女婿,似乎恶了上官。 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这位孙推官直接被发配到了刑房中,专门管理架阁库。 架阁库是存放府衙文书、卷宗的地方,论重要嘛自然也是重要的。 可除了七老八十来此混日子等退休的老书吏们,想上进的谁会成天窝在这儿看库房啊! 得知此事的沈如松很是疑惑。 断了一个新科进士的前程,这惩罚确实极重。 可是和直接被断了脖子的孙老二相比,孙家老三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点吧? 沈如松正在凝神思索侯府此举的用意,就看到了正和瑜姐儿说笑的蒋娘子,不由瞳孔巨震。 他明白了! 对她不敬的二伯哥直接被弄死就算了。 可一夜夫妻百日恩,而且两人还有个女儿在,所以蒋娘子还是求了情,留了孙叔林一命。 忠大管家对蒋娘子竟这般言听计从! 真爱啊这是! 这位孙推官的背后是鸿胪寺少卿袁大人,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 孙叔林一动不动,只垂头看着卷宗,对特意绕来看热闹,正在架阁库值房外阴阳怪气的人充耳不闻。 他这般老实的举动倒是令那些人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慢慢也就散了。 等人都走了,孙叔林才慢慢握紧拳。 掌心全是汗水,一片湿冷。 他收到了京中的回信,“沈忠”居然是肃宁侯府的大管家。 前两日被调职的诸多怨恨和揣测,此刻只余庆幸。 原来是侯府出手了,难怪。 只是调职,看来蒋氏就是出出气,并没有查出别的来,否则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家。 无论是当初那村姑的死还是后来那桩事,都只有他和母亲两人经手,连亲哥都不晓得。 也就蒋学谦的腿,当初他操之过急,行事不慎周密。 但时过境迁,蒋氏纵然有些猜测,也早就没了证据。 侯府既已罚过了,想必短期不至于为了个仆妇反复敲打他。 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袁家那边应付过去。 他被调任的消息传出来,得知他根本没法为袁家办事后,袁二爷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决不能被袁家知晓此事与肃宁侯府有关。 否则即便他如何解释,袁家只怕也会立马解除婚约。 他需要尽快完婚,然后蛰伏起来,彻底笼络住袁如月,最好早日生下子嗣才放心。 然后,再慢慢拔出蒋氏这根毒刺。 他就不信,以蒋贞娘的尊容,能在沈忠那里得宠多久…… ———— “阿嚏!” “忠叔是不是着凉了?这一路上您隔三差五可就要打个喷嚏。” 沈忠揉揉鼻子:“我也没觉得有哪儿不舒坦啊……说不得是总有人念叨我呢!这次出去了两个多月,家里老婆子他们肯定惦记着呢。” “也是。那您见完侯爷就早些家去,也好歇歇腰。” “去去去,都说了早没事了!” 说话间,沈忠进入了熟悉的侯府。 等来到侯爷起居的崇恩堂,一进院子,他就发觉来来往往伺候的人身上都透着股子轻松。 这样的状态从去年先世子病重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而且随着世子病情的恶化,侯府上空宛若笼罩了一大团阴云,人人脸上都不见了喜色。 如今,就好似有一道道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偷偷射了出来。 沈忠心中一动,有了一个猜测,不由加快了脚步。 “给侯爷请安!” “阿忠回来了,来,看看这个!” 沈忠起身上前。 许久未见,侯爷似乎又瘦了些,但精神好了不少。 满头银丝,已经不见半点乌发,唯有腰身依旧挺拔。 肃宁侯放下笔,等沈忠在身侧站好,才点点桌案上的那张纸:“你觉得哪个好?” 沈忠低头瞧去,纸上列着十来个吉祥的字眼:泰,茂,宁,祥,春,荣…… 就听侯爷曼声说道:“这些都是钦天监给测过的字,全是与长寿八字相合,又主‘生发’的。你觉得哪个好听?”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沈忠还是感觉鼻子一酸。 苍天有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8节 赫赫肃宁侯府,总算是保下了一点骨血。 沈忠哽着嗓子颤声开口:“小主子,乳名是叫长寿么?” “对,四月底生的。如今二十天了,瞧着比他爹当年还弱一些。” 先世子打小身子就不好,怎么如今小主子…… 沈忠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挤出一个笑容道:“小娃娃都是见风长!我家老四当初早产,落草一声都不哭,全以为是个死的。如今您也见过,就是个饭桶,壮得跟熊瞎子似的。” 又想到如今侯爷膝下寂寥,深觉自己刚才说错话的沈忠赶紧问道:“满月宴在哪天?还好我赶上了!” “满月酒就不办了,等百日摆上几桌。只请那几个老伙计,自己人喝几杯就好,免得折了福气。” 沈忠就见侯爷提笔,在“茂”前面添了两个字。 沈言茂。 他知道,老主子当年在侯爷大婚时就定下了侯府这一支的字辈谱,“希言闻贞,兴毓继祥,文广宏道,宜仁常芳”。 先世子是第一辈,现在长寿小主子就是“言”字辈。 “就这样吧,只要长寿能平安长大,身子康健。” 沈忠眼眶发热,再也忍不住了。 侯爷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的英雄人物,如今这般小心翼翼,酒都不敢摆,对孙子的期许只剩了“活着”。 长寿可是继承了老主子血脉,将来应该像他太爷爷那样横刀立马勇冠三军,而不是如先世子那般抱着药罐子足不出户! 为何如此? 不该如此啊! 贼老天,你既开了恩,就不能再痛快些! 不想在喜庆的日子里落泪,沈忠赶紧侧过头,迅速用袖子抹了把脸。 不料还是被肃宁侯发现了:“你个老货,怎得还落起马尿来了!” “没有的事!”沈忠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回道,“想来是路上有点着凉,这一路上我可没少打喷嚏……” 肃宁侯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只让他回家歇息。 沈忠刚转身,就听侯爷又吩咐道:“对了,让他们将那些备选的档册送来我这里。” “侯爷,如今还要那些没用的作甚!”本就存着心事,沈忠下意识开始嫌弃那些册子代表的不祥含义起来。 “怎会没用?万一将来——” “侯爷!呸呸呸!”沈忠皱眉打断。 肃宁侯倒是颇为坦荡:“我如今都六十一了。就算侥幸能看到长寿娶妻生子,又能陪他到几时?” “这五个娃娃可是你们折腾了这么久精挑细选出来的,想必不差。将来也是长寿的助力。” “除了这几个小的,你们带回来的那些记录,我都要看的。这次兴师动众一番,总要安抚一二。与其便宜清河那帮蛀虫,不如提拔些真正好的小辈。” 沈忠一想,也确实如此:“好!待会儿他们卸了车就直接给您送过来。说来,这次我还真遇到了个顶好的!” “哦?” ———— 刘子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今日一早他就去了樊府,听休沐的舅舅指点如何在官场暗搓搓搞阴谋诡计。 陪外祖母用了午膳后,下午又按他娘的安排,赴了两场相亲茶话会。 晚间有同年生辰,设了小宴,他还去赶了个场,喝了不少。 一踏入内室,看到他娘正襟危坐在堂上,刘子和的酒瞬间吓醒了一半。 他一边放慢脚步继续保持半醉的姿态晃悠过去,一边用科场考验过的卓越记忆力,迅速回忆了一遍下午的相亲情形。 嗯,问题应该出在贾姑娘身上。 刘子和维持着半醉人设,口齿略有些不清地抢先为自己分辩道:“娘,是不是贾家来告状了?这真不赖儿子啊,谁知道贾姑娘身上到底扑了多少香粉!” “儿子都没靠近,就被呛得鼻子发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不得不离她远远坐下。总不能一直捂着鼻子吧?” 瞄着他娘凝重依旧的表情,刘子和心中一愣,不是贾家? 那就是曹姑娘告的状! 他急忙补充:“还有之后去见的曹姑娘,她戴的琉璃首饰在日头下实在太闪了,儿子也是无奈才时不时低着头的。” 樊夫人嘴角抽了抽,觉得手又有点痒了。 但见儿子身子还有些打晃,忙扶人去了明间的罗汉床上坐下,又招呼丫鬟送热帕子,上解酒汤。 一通忙乱,等人都下去了,樊夫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肃宁侯府新诞下了一位小郎君?已经满月了!” 还斜倚在塌上装醉的刘子和腾地坐起来,残留的那点酒意顿时消失无踪。 “您、您是说——肃宁侯又生了个小儿子?!” 樊夫人端起茶杯塞过去:“来,再喝点!我看你是酒还没醒。” “老侯爷都六十多了,要能生早生了!是侯府的嗣孙,先世子的遗腹子。” 刘子和抱着茶盏,不想承认这个惨淡的事实:“那病秧子三十岁了吧?之前那么多年都没生出来,临了临了反倒能生孩子了?” 樊夫人又想打儿子了:“你听听自己说的那叫什么话!出去不许乱讲!” “……儿子晓得了。可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圣上派了右院判去给先世子问诊不?咱们都以为是去治宿疾的,结果人家给开的呀,应该是生子的方子!” 樊夫人今日去的是广安郡王府上的赏花宴。 原本一边同女眷们寒暄八卦,一边物色着儿子接下来一个月的相亲对象。 中途她去更衣,回来时经过一面女墙,就听到墙那边郡王妃正在安抚女儿。 似乎是仪宾以“无子”的名义纳了妾,惹得县主不满,这才跑回娘家来向母妃求助。 “明明是他不能生又好色,都几个女人了,可有大过肚子的?女儿才不要喝那苦药汁子!” “那就请了太医,你俩都看!” “不是说右院判的生子方都能让肃宁侯府得个遗腹子吗?母妃也让父王去求求,女儿要让仪宾天天喝!” 樊夫人没敢停留,带着丫鬟轻手轻脚赶紧溜了。 ----------------------- 作者有话说:蒋贞娘,多方认证的沈忠“宠妾”。 多年后,沈如松入主肃宁侯府,见到了大管家:忠叔,我把你心心念念的心肝宝贝带来啦! 沈忠:?!!!! “侯府好儿童”选秀正式结束,感谢观众朋友们的大力支持!请大家继续关注第二季——“侯府好男儿”~~~ 第87章 现在四管事一说,沈如松…… 刘子和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嗣孙的生母不会是世子夫人, 出了热孝邢家已经接了自家姑娘大归。 ……怪不得母亲说那时全程都没见过世子的亲妈孙姨娘,大概寸步不离守着那位怀孕的妾室。 ……怪不得绝了嗣的肃宁侯半点不急,愣是把选嗣孙这事拖延了好几个月, 根本就是在做两手准备。 有了亲孙子, 那沈如松原本都被内定的“未来侯爷亲爹”岂不是飞了? 那他这个“未来侯爷亲爹的好挚友”可怎么办? 刘子和木着脸,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凉茶都没他此刻的心凉。 樊夫人见不得儿子这副沮丧的样子,酝酿了一晚上的巴掌终于拍了下去:“瞧瞧你那样儿!这事还不算落定呢。” 刘子和不相信:“独子唯一的子嗣,就算是庶出, 圣上还能卡着爵位不让袭?” “我是说那孩子未必能立住。”樊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们这些男人, 又怎么知道拉扯个孩子长大多不容易!” 刘子和精神一震:“怎么说?这孩子可是先天不足?” “肃宁侯府连有孩子的事都瞒得那样紧, 脉案又怎会流出来?可你想想,父精母血,世子那身子都破败成什么样儿了?” “强行留下的种, 能壮到哪里去!不然侯府为何这般小心,洗三、满月全无动静?” “就算是个正常孩子,从小到大都还少不了三灾八病呢。你爹活下来的儿子是你们六个,早夭的可还有三个。不论宫里还是王府, 天灾还是人祸,哪家没折过孩子?” 刘子和坐直了身体:“娘的意思是——” “你和沈如松该怎么处就还怎么处,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可怠慢。他家既是侯府内定的人选,平白被晃了一场,侯爷少不了补偿的!若侯爷走的早,说不定还会托孤给这位。” “倘若命数足够,将来爵位说不定还会落到他家。那你这个始终不离不弃的挚友,就算是把冷灶烧起来了!” 这些道理其实刘子和平时也能想明白,就是乍然冲击下有些失措。 现在经过母亲一点拨, 他已经彻底稳了下来:“真没想到,我娘竟有这般智算!” “也不看看你是谁生的!看你这样儿,酒也醒了,人彻底缓过来了是么?” “嗯?” “哼哼,那你就跟老娘仔细说说,你跟贾姑娘和曹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子和:…… ———— 夭寿了! 肃宁侯府有了亲孙子,那五个候选竟谁也没中! 寿州城中下了注的赌徒们一片哀嚎。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99节 没想到会庄家通吃彻底赚翻了赌坊老板,当即就在莲花寺给肃宁侯府的嗣孙供了盏九十九斤的长明灯,以实际行动感恩小财神爷。 吃瓜的人则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沈氏一族。 清河堂早就被淘汰出去,这下子寿州堂反而成了最大的输家。 就差一步,他们能安心? 要起乱子喽! 出乎预料,沈氏内部很平静。 大多数族人本来就事不关己,或多或少,难免还有点类似看人倒霉自己偷着乐的阴暗小心思。 更何况侯府借着为嗣孙祈福的机会,给族中七十以上和七岁以下的老弱都派了喜钱。 算起来竟是族中家家有赏。 本来就没自家啥事,现在还有钱拿,那还有啥可闹的? 四和接到侯府的喜讯,饶是从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也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感谢了一番诸天神佛。 既然是好消息,那他更要打起精神,把这些人盯住了。 特别是那五家。 可别因此生了怨恨,将来对小侯爷不利。 除了在全族撒钱,四和还逐一约谈这五户人家,对他们发放侯爷给的特别补偿。 不是给孩子本人,而是让当家人选择。 譬如有功名的,侯府可以推荐其选官或拜个名师资助进学。 有一户家境小康的甚至直接给了五十亩良田。 在这几户或多或少都有点失落,但极力掩饰的人家中,四和发现了一个醒目的另类。 老二十九房的沈如松,不但丝毫看不出失落,甚至在表面的平静下,居然还有着些许压抑不住的开心。 四和有点看不懂了。 他再三试探,可在交谈中,这位沈秀才也表现地半点野心都没有。 不求官不进学,坦坦荡荡直说分家后产业全无,自家坐吃山空很发愁。 为子孙计,想请侯府指点个能长久的营生。 就这? 他这到底是真的不慕名利安分守己呢,还是大奸似忠隐藏极深? 四和满口应了下来。 转头就为此人洋洋洒洒专门写了篇分析,呈送给了侯爷。还主动要求多留几日监督这二十九房。 沈如松那是真开心! 他从好贤弟刘子和那边已经提前得到了内线情报,早就过了震惊期。 甚至连一些八卦传闻,这位初心不改、依旧坚定跟他亲近的刘贤弟也没少跟他讲。 侯府有了嗣孙的消息在丰京权贵圈子中,已经传开了。 伴随而来的,是太医院右院判那扶摇直上的“男科圣手”名头。 虽然不知道侯府的那位先世子到底行不行,但身体那么差,又一直没生娃,大家就默认他原本是不行的。 现在,这右院判不但让一个快死的男人行了,还让他能生了! 也就是那帮大老爷们还顾忌着脸面,没好意思直接开口,免得让人怀疑自己有些“行不行”的隐疾。 但背地里,听说藏头露尾去太医院求秘方的人络绎不绝。 右院判其实也很懵。 “送子男菩萨”这事真与他无关啊! 他奉旨去肃宁侯府出诊的时候,那位孙姨娘已经怀上了。 他就是帮着安胎,顺便为世子改了改吊命的方子而已。 也不知那帮人是怎么想的,他的医术若真有这么神,肃宁侯世子岂不是早就育有子嗣了? 哪还用最后苦苦硬撑,受罪无数也没挺到孩子落地。 与其各种在无人处围追堵截他,甚至半夜爬他家墙,还不如去问问肃宁侯府的那位孙姨娘到底是用了什么秘药。 他去出诊前看过先世子之前的脉案,好生养着,怎么说也能撑上个三五年。 但去了一搭脉才发现,已经是透支了生机后的油尽灯枯之相。 他用尽毕生所学,搭上无数好药材,也不过拖延了几个月。 那估计是什么民间的虎狼之药,效果神奇,他闻所未闻。 可惜其父病成那样,胎儿本就先天不足,再被秘药这么催生下来,更是弱上加弱。 右院判以自己不擅小儿方为由,压根不往侯府那边凑。 就算对秘方再怎么心痒难耐,也憋着不去询问。生怕打交道多了,过几年会被迁怒。 经过了最初的一点点失落后,沈如松越想越高兴。 不用再去侯府考察,补偿就直接到位了! 不对,消息还没正式宣布,他还得再忍几天…… 现在四管事一说,沈如松恨不得表演一个当场起飞。 如果不是怕过于失态引来怀疑,只怕他都要当场高呼出声:一年半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他从今晚起,以后可就再也不用辅导功课了!!! 进学?学个屁! 他不想辅导功课更不想自己做功课。 当官? 有点心动,但还是算了。 老爹当年那个主簿的小官就当得煎熬。 庶务全是自己的,功劳全是县令的。升迁困难不说,万一有点什么意外,这种前途无亮的杂牌子小官还是背锅的最佳人选。 那还是举人选官呢,自己这秀才出身的,只怕连捞到个品级都勉强,只能当个小吏。 沈如松坚定地选择做个富家翁。 他出钱,岳丈大人,小舅子,你俩可要好好往上爬呀! 看着沈如松轻快的脚步,仿佛从每个毛孔由内而外散发出愉悦气息的背影,四和再次沉默了。 怎么看这人都是真高兴啊…… 自己是不是看坏人太多了,偶尔见到一个正人君子才会这么不习惯? 晚饭后,跟蒋贞娘询问了一番今天铺子开业的情形,沈壹壹才赶去东厢瑾哥儿的书房,准备照常开始今天的课业。 结果一进门,没听到往常结结巴巴的背书声和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难道都开始习字了? 她是不是来晚了,也没耽误多久啊…… 沈壹壹加快脚步进入里间。 啊,这—— 沈如松闭眼在贵妃榻上歪着,谷雨站在旁边给他打扇,小满坐在脚踏上帮他捶腿。 一直缠在手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此刻也被随意丢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再看瑾哥儿,正趴在地上跟大寒玩弹珠呢。 什么情况? 沈壹壹茫然地坐到书案前一翻,明天的功课根本没预习不说,连今日的作业瑾哥儿都还没写完。 “……瑾哥儿,写功课了。” 她一招呼,瑾哥儿虽然不太情愿,还是过来了。 没想到反而是沈如松皱皱眉起身道:“你们写吧,为父就先回去了。” 他也是吃完饭习惯性地又过来了。 后来想起从此不用再受罪,就果断打发儿子去玩,自己躺平了。 现在一见功课他就烦,半点都不想听。 沈壹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便宜爹晃了出去,张了张嘴,还是没叫他。 再看看握着弹珠,明显不太专心的瑾哥儿,沈壹壹无语。 所以,沈如松这是开始摆烂了? 由鸡娃到摆烂,只需要三个字“不考试”。 你这也太不负责了吧! 在沈壹壹忍无可忍的督促下,瑾哥儿倒没有跟他爹一样彻底躺平。 虽然没了预习等额外的学习,但上课时还算认真,功课也能写完。 看着明显欢乐了不少的瑾哥儿,沈壹壹暗叹一声,也行吧。 就是瑾哥儿的月考排名已经降到了班级中等,希望没有引起人注意。 事实上,还是很有些人发现了的。 以前嫉妒五个候选家也不敢明说,生怕人家最后袭了爵,给自家招灾。 现在就没这个顾忌了,大家都是失败者,凭啥他家还得了大好处,酸话就出来了。 沈如松家自然也一直被人盯着。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0节 现在沈瑾的成绩骤降,可看着这娃在学中上蹿下跳,都快跟他那个琅堂哥一般淘气了,实在看不出什么失落来。 那这成绩…… 有辞官告老的耆老就出来指点迷津了:“让你们多读书多读书,人家这是在自污!毕竟曾经是那位子的有力竞争者,现在故意如此,是表示自己毫无野心,让侯府放心!” 众人恍然大悟,都觉得沈如松不愧是读书人,行事就是稳妥。 连四和都觉得这松秀才有点想得太多了。 不管资质如何,小侯爷袭爵都毋庸置疑,沈如松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不过,老二十九房不惜压制嫡长子的前程,倒是真的淡泊名利,对侯府也真是一片赤诚啊! 自己返京后,倒是可以跟侯爷建言,多给这家一些赚钱的营生。 人家都主动放弃了上进,总要给些富贵,不能寒了人心…… ———— 院中的树上,先是一只蝉“知了——知了——”地吊着嗓子。渐渐的,东西跨院中都跟着应和起来。 蝉鸣连成一片燥人的嗡嗡,沈壹壹捂着耳朵,终于睁开眼睛。 她挪动下身子,把怀中已不再冰凉的“竹夫人”推开。 竹筒在床上滚了两圈,发出哗啦的水声。 身下的竹席早被体温熨得发热,沈壹壹索性坐起身。 她的中衣后面好像洇湿了一块,正黏糊糊地贴着后背,很不舒服。 金钏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床,头一点点地还在打盹。 房间正中摆着个铜盆,里面原本盛着冰块。 此时早就化没了,盆壁上倒是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子。 沈壹壹盯着那水渍发了会儿呆。 时值七月初,天气炎热。 沈家虽用得起冰,可也就是全家每日共用几盆。 自家地窖的那点存量,连用带化,入夏后很快就光了。 如今日日都得去市集上采买。 再多,别说花销巨大,城中的冰到此时已经供不应求,紧俏地很。 所以沈壹壹和瑾哥儿全都搬到了上房,很有些前世全家人一起吹空调的既视感。 还好屋子大,一家人住着也不局促。 吴氏依旧在东头的正寝,她住了西梢间,外面就是睡碧纱橱的瑾哥儿。 沈壹壹下床撒着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响动惊醒了金钏:“姑娘——” 沈壹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外间还没什么动静,吴氏和瑾哥儿应该没醒。 金钏抹抹嘴角,见没有睡出口水,这才放心起身来帮沈壹壹换衣服。 “你悄悄去前头看看,父亲起了没有?” 等沈壹壹换好衣服踏出门,顿觉暑气迎面蒸腾而来。 日头毒得晃眼,看什么都好似油亮亮的泛着白光。院里的老树蔫头耷脑,叶子晒得都打了卷儿。 等沈壹壹走进前院,已是脑门冒汗,深觉衣服算是白换了。 沈如松正躺在竹椅上摇晃着闭目养神。 新纳的通房羊氏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又拧帕子又端茶。 “何事?”沈如松懒洋洋开口问道。 沈壹壹扫一眼羊氏,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你先下去吧。那本书带回去,记得要日日诵读。” 羊氏面色一僵。 在这里服侍能蹭到冰盆,凉快不少,可老爷总让她读书。 现在回去自己院子,不但热,还得带着功课…… 沈壹壹望着羊氏的背影有点出神。 那日放学回家,突然听说沈如松纳了人,沈壹壹就是一惊。 她赶紧去吴氏那边,又是讲笑话又是卖乖,陪了好半天。 原本她还在疑惑,吴氏什么时候进化了,怎么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快。 老怀大慰的童嬷嬷才主动解释,说这是吴氏自己挑的人。 童嬷嬷现在是真拿瑜姐儿当自家姑娘亲生的小棉袄。毕竟有出息又贴心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吴氏原本还嗔怪她不该对着孩子说这些,结果反倒被童嬷嬷给说服了。 瑜姐儿明摆着就不是一般孩子,沈家人口简单,该教的有机会就教了呗。 原来,等天气稍微凉快些,沈如松要出一趟远门。 他在做远行准备,后宅也同样得做。 吴氏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在这至少大半年的时间里,谁跟去伺候? 有了族长家二房突然冒出来的良妾和庶子这个前车之鉴,心有戚戚焉的吴氏这次倒是很快就松了口。 由自己挑选老实的通房总比沈如松也带回来个宠妾强。 等她难掩酸涩去问沈如松想要什么样儿的,沈如松的回答令她非常意外:“清秀即可,关键要聪慧些,别像蓝氏那般愚笨。最好会读书!” 虽然有些失落夫君没拒绝,可沈如松全权交给她,而且选才不选色的态度,多少让她有些欣慰。 童嬷嬷倒是瞧出了端倪,开解道:“老爷这也是被侯府险些绝嗣的事给吓到了。如今就瑾哥儿和平哥儿两个,确实有些单薄。” 肃宁侯原本可是有三个儿子的,长子十来岁夭折了,次子青年战死沙场,就剩下一个药罐子。 要她说,反正自家姑娘不能生育,只要姨娘不作妖,庶子多点也不怕。 姑爷这古怪的要求,摆明了是奔着生孩子选的人。 可两人都低估了这一条的难度。 牙婆觉得这家买人的标准,简直是寿州城最奇葩的,没有之一! 上次从她这儿买走了一对饭桶,现在又要选个会读书的通房? 别人家挑通房都是要好颜色、好生养,怎么到沈家这里要“好学习”? 牙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满城里总算扒拉出了三个识些字的姑娘。 结果带到沈家后,一不看女红二不瞧八字,直接来什么“模拟面试”,让姑娘们念书写字。 最后选了成绩最好的羊氏。 牙婆:…… 沈如松一考校,却不太满意。不算笨,但比起二娘来可差远了! 算了,既然人都买回来了,还是先让她读书吧。 童嬷嬷也不太满意。 一个岂不是一家独加大?总要两三个相互制衡着才好。 牙婆:……你说还想再买两个会读书的? 要不是看沈家给的多,她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她一面各方打探有没有读书人家卖女儿的,一面让家中那些备选的女子们临时抱佛脚学习。 谁学得好,谁就能进沈家当姨娘! 沈老爷那模样可是城里出了名的! 一时间牙婆家里倒是一片勤奋好学的景象。 眼看出发的日子不到一个月了,其他通房还没着落,吴氏去问沈如松能不能降低下选人标准。 谁知沈如松说可以暂缓,也可以找媒婆看看孀居的,但咬死了一定要学习好的。 (沈如松:辅导作业的苦,老子受够了!) 看着羊氏每天愁眉苦脸做功课的样子,吴氏连半点酸意都没了,她觉得夫君对她还是极其喜爱的! “嬷嬷,真不知老爷为何这般坚持!” 童嬷嬷给她打着扇子,指指端坐书案前帮家里盘账的瑜姐儿,又指指满头大汗还在院子里哈哈哈着捉蟋蟀的瑾哥儿。 吴氏:“……还是夫君英明!” 沈壹壹:……算了,也就是你们没看过清北家长哭诉家里结苦瓜的视频。 …… “现在可以说了吧。”沈如松打断了沈壹壹的走神,他倒了些水,打算洗把脸,精神精神。 “父亲,月中族学开学时,女儿想直接参加经学部的入学考试。” 沈如松正在撩水的手一顿:“为何?” 因为你都开始摆烂了,瑾哥儿也不需要再装神童了,那她还继续跟一帮六七岁的小屁孩们混个啥? 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沈壹壹还是一本正经地阐述着缘由:“女儿实际比瑾哥儿大一岁,现在已经比他高出一寸半了。” 男孩儿发育本来就晚,未来两三年若是身高差别太大,还是很容易引人注目的,不如彻底分开。 见沈如松没有马上反对,沈壹壹又打出另一张牌:“据说经学中半数皆为城中各家子弟,女儿也想替家中结交一二。” 沈如松一边擦脸,一边思忖。 对瑜姐儿的机敏,他自是有数的。对她的课业就更为放心,即使跳级到经学都能名列前茅。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1节 又想起前次浮现出的那个念头,有个才女名头只怕更佳! 沈如松不再犹豫,点头同意了下来:“刚好爹爹还来得及送你入学。经学人员混杂,各有身份,爹爹出门不在,你务必……” ----------------------- 作者有话说:日六了快一周,心拔凉拔凉的,收藏完全不涨,还往下掉……这是什么邪恶原理,大哭t-t 喜欢小破文的宝子们都出门踏青去了么(一定是!!!) 第88章 正在踟蹰,就见书架后转…… 七月十四, 是沈氏经学招生考试的日子。 若她按部就班升学,那应该和沈慧沈琅一样,凭借上学期幼学结业班的成绩直升。 可沈壹壹是跳级, 那就只能与外来借读的一同考试了。 上午考完了经史和数术, 沈壹壹嫌热,就没回家。 反正下午还有律法和面试,顶着中午的毒日头来回坐车更闷热。 就近用过午膳,沈壹壹带着白英在经学后院转悠。 满院子的梧桐树, 枝叶重重叠叠, 日光落到青砖上, 只余斑驳的白影。 沈壹壹驻足在一座青瓦覆顶的二层阁楼前,门前两口巨大的太平缸蓄满了清水。 门上挂着“藏书阁”的匾额,金漆已有些斑驳, 两侧楹联题着“万卷琳琅宜子弟,读书可养一家风”。 落款居然都是“沈腾峰”。 字算不上很好,撇捺间锋芒毕露。 再看看那极其直白的“藏书阁”三个字,沈壹壹不由失笑。 这位初代肃宁侯, 嗯……很有意思啊。 她指给白英看:“这儿是经学藏书的地方,学子不但能来读,还能借——” 一句话没说完, 空中毫无征兆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啊?明明还挂着日头,怎么落雨了!” 沈壹壹带着白英三两步上了台阶避到檐下:“这是太阳雨,应该下不长。咱们先进书阁看看吧。” 推开厚重的黑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墨香的凉意,一排排一丈多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大门左侧有张小桌,值守的仆役正伏案呼呼大睡。 沈壹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也不知她这种还没正式入学的, 现在能不能来看书。 正在踟蹰,就见书架后转出一个捧着书的青衫少年。 雨过天青色袍子,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的丝绦,悬着枚羊脂玉佩。 少年微微垂着头,全副心神都在那本书上,唇边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边走边看,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泛黄的书页,完全没注意到门边还有两个大活人。 沈壹壹见他就要跨出门了,看看仍在飘舞的雨丝,再看看那本明显有些年头的古书,只能出言提醒:“这位公子,外面在下雨。” “啊?” 沈壹壹就见那少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估计对方可能是没听清,就又提醒了一遍:“在下毛毛雨。” 少年随即一愣,然后略显迟疑地开口:“在下、在下肖黄汶,见过毛毛雨姑娘……” 沈壹壹:“……”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随着楼梯处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女孩抱怨着走下来:“哥哥,你何时下的楼?也不等我!” 盯着女孩胸前那串闪瞎人眼的流苏璎珞,沈壹壹脱口而出:“素履姑娘!” 女孩:“……我姓肖,你是?” 那少年这时插话道:“哦,这位是毛毛雨姑娘。” 沈壹壹:“……我姓沈。” 三人还在面面相觑,外面已经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午休时间结束了,她得回去考场了。 沈壹壹只能长话短说:“外面下雨,别把书带出去。我在莲花寺的树上救过你家素履。” 见两人一脸恍然,沈壹壹也是好笑:“我还得去考试,以后就是同学,后日开学见!” 见小女孩带着丫鬟急匆匆走远了,肖静姝有些雀跃:“原本还怕班级中没熟人呢,这下可好了!” 少年看她一眼:“你又不认识她,也不一定就合得来。” “她救过素履,素履还让她抱,我们怎会合不来!” “你不喜读书,人家功课很好,这样也合得来?” 肖黄汶认真给妹妹解释道:“她明显比你小,又姓沈,那还来考试就只能是因为跳级了。” 听到考试,肖静姝顿时萎了一半。 “放心,父亲已经跟沈家族长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参加最后的面试就可以。” 肖静姝嘟嘟嘴,没再说话。 都怪她娘,非要让她来沈家上学。 说她都快十岁,是大姑娘了,不能整天窝在家里逗猫,要同其他小娘子们多走动。 可她不喜欢同那些小娘子玩。 要么天天说些首饰、绣花的无聊玩意,听得她打瞌睡。 要么就故意跟她套近乎来巴结她爹。 尤其还假装自己也喜欢狸奴,其实连怎么给猫剪指甲都不知道,一群骗子,哼! 可她也不喜欢看书,哥哥比她高两个年级,又不能在一处…… 娘一发话,爹爹都不敢站在她这边了,哼,惧内知府! 七月十六,肖静姝慢吞吞用完早膳,又抱着已经长成大黑猫的素履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体己话,这才被赶来她院中抓人的亲娘丁夫人给塞进了马车。 “你兄长早走了,就你磨蹭!” 等她拖拖拉拉蹭到沈氏经学,外面已经看不到学生了。 这一届的初阶班,男生招满了“天”“地”“人”三个班。 女生班依旧是孤零零一个。 肖静姝来到西侧的一座独立小楼,女班都在此处。 室内几乎已经坐满了。 肖静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毛毛雨”。 她原本正同身边一个单酒窝的女孩说话,扭头看了下这边,然后就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不由自主回了个微笑。 这学堂可能也许大概,会没她想得那般无聊? ———— 七月二十二,宜出行,宜开张,宜送爹出门去赚钱。 “送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回去吧!” 望着沈如松一行远去的背影,吴氏百般不舍,强忍泪水。 沈壹壹搀着她,已经开始走神了。 沈家上下都没想到,侯府居然对他家的补偿会如此大方。 从侯府名下的南洋海贸和交趾的蔗糖产业中,给沈如松留了一点点份额。 当然不是直接分产业,而是以后沈如松可以作为一级代理商,以最优惠的价格拿货。 南洋运回来的可是龙涎香、珍珠、珊瑚、砗磲、海龙等等,从香料、珠宝到药材,全是有市无价的珍品。 蔗糖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没海贸那么暴利,胜在产量稳定。 对此,沈如松当然是喜不自胜。 拿来的货自然是要卖出去,而且只卖原料可就太亏了。 寿州城这边的香料铺、南货铺和糕饼铺已经选好地方,就等着盘下来后再装修招伙计。 沈如松这一趟出行,要先去沧州、泉州转一圈,带着宋简等人与侯府在那里的管事对接。 然后再进京,同吴天恒和刘子和引荐的人会面,看看只是当个供货商还是干脆入股。 顺便试试能不能去侯府那边请个安。 晃完这么一大圈,接上在岳父家都养到三岁的平哥儿再回来。 毕竟侯府那边的“一点点”份额,他自家开三个小铺子可吃不下。 而若在丰京直接开店的话,不但会有和侯府抢生意之嫌,也完全没那个靠山。 接下来至少大半年的时间沈如松都不在家,嘿,沈壹壹只觉得浑身轻松。 今日为父亲送行,她和瑾哥儿都在学中请了一会儿假。 她在庭院中稍微等了片刻,等课间时才进了教室。 百无聊赖了小半日,此时又被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围着恭维,肖静姝绷着脸不说话,只偶尔摇头或“嗯”一声,就算是作答了。 这城中当然有品级比肖知府高的官员,可那些人要么七老八十,孙子都不用读书了,要么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就读。 因此肖静姝就成了这经学中货真价实的“太子女”。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2节 来读书的女孩们,尤其是刚入学的初阶班,几乎人人都被家长安排了要努力交好的任务。 寻常十岁的小姑娘,脸皮不是人人都能如沈壹壹这种装嫩的老鸟一般厚。 见如何献殷勤对方都不为所动,有小姑娘已经涨红了面皮,再说不出话来。 能撑住的几个也暗自腹诽,这肖小娘子好生无礼! 若不是她爹官位最高,自己又被家中耳提面命反复叮嘱,打量谁愿意睬她似的,装什么清高! 下一刻,众人就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了大大的笑容,活像只见到鱼的狸奴一般美滋滋。 “你怎么才来!一上午都没人陪我说话,无聊死了!” 一众女孩:……我们不是人还是我们没同你讲话!好气哦! 这位大小姐抱怨中透着十足的亲昵,明明比还对方高出一头,却朝一个比她小这么多的撒着娇。 再看刚进教室的小女孩,很好认,是沈家老二十九房的沈瑜。 全校最小的学生,也算是这族学的主家之一,据说她家还得了肃宁侯府的青眼。 明明都是开学才认识的,这才几天功夫,对她们不假辞色的肖大姑娘唯独喜欢跟这个小丫头玩。 左边知府千金,右边沈氏族长的孙女,小小年纪就如此会钻营! 有那不服气的决定暂时偃旗息鼓,等下次月考试,若这位传言中的沈家第一才女名不符合,到那时,哼! ———— 可惜,一年又一年,沈壹壹一直没给她们挑刺的机会。 “你今年岁考又是全甲啊!”瑾哥儿看着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是一个娘生的,还是一母同胞,怎么脑子就全长他妹身上了呢? 以前每每听到妹妹跳级后,在经学中依旧门门得“甲”,他还没什么感觉。 直到前年自己也升入了经学后,才晓得这有多难。 瑾哥儿怀疑,若不是女学那边没有排名,而是全校不分男女班来个大排行的话,他妹妹这成绩,能稳稳压住所有男生直到她毕业。 真想看看,若是那些自恃文章拿手,将来必能在科场有所作为的同窗,被一个小姑娘吊打,会发奋图强还是道心破碎? 想想都觉得刺激! 虽然那些傲气的同学一直瞧不上他们这种作不来文章的,可瑾哥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学不来。 那些经史子集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更别提学里每天除了写文章居然还要作诗! 怪不得琅堂哥原本还说什么才不要早早娶个婆娘回来管着自己,他哥现在连出来钓个鱼都要被问东问西。 结果堂婶一说成亲后就不用去上学了,琅堂哥就立马催着堂婶早点给他定亲。 听说气得族长伯祖臭骂了他一顿。 他是不是也能请母亲早点给他定亲啊? 可他过完年才十二,是不是略有些早? 沈壹壹看着被可怕的年终大考折磨到面有菜色的瑾哥儿,宽慰道:“你今年也有进益啊。” “哦!比如?” “……”沈壹壹稍微有点卡壳,然后拍拍下车后回身来扶自己的小少年:“比如,你又长高了啊!” 她没用瑾哥儿搀扶,而是把自己抱着的书让对方帮着拿一下,然后自己下了车。 瑾哥儿翻翻手里那本《汉书.西域传》 :“这又是肖黄汶借给你的?” 也不知这位肖大公子从哪里能淘来这么多的冷门书。 也就他妹会喜欢看。 两人并肩往里走,瑾哥儿打量下比自己矮了两指的瑜姐儿,有点得意:“我可算是超过你了!” 沈壹壹倒是不以为意,她现在已经超过四尺六寸,应该还能再长两年。 那在这朝代的女子中就算是偏高挑的了。 “你接下来该抽条儿了,长得更快。若是一直没我高,你还不得哭死呀?” 进入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纷纷行礼。 沈壹壹叫住一个正院的小丫头询问:“母亲可在?” “娘子在上房。锦绣阁的人来了,娘子带着几位姨娘正商量呢。” 又做衣服? 过年的衣裳不是早就送去各院了么? 沈壹壹一愣,今儿可是已经腊月十五了。 锦绣阁一向是慢工出细活,好看是真好看,慢也是真慢,没个把月别想拿到衣裳。 现在做哪来得及? 虽然六年前沈如松去侯府只见到了侯夫人。 但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这几年逢年过节,她家也有资格往侯府送送节礼了。 沈如松科举文章不行,在经营庶务方面还真有些手段。 靠上侯府这条金大腿后,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靠着城中的三个铺子和京城的分红,不但彻底翻修了老宅,还在城郊慢慢置办下了八百多亩良田。 一定要亲眼看看地契的瑾哥儿,在确认了他家有地后,可乐坏了,直嚷嚷着他家终于可以当地主了。 完全没看到原本还颇为自得的沈如松闻言后黑了脸。 眼见二十九房的日子蒸蒸日上,族中有跟清河往来的,就在背后嘀咕,说沈如柏、沈如松这哥俩可能是命中互克。 弟弟家日子兴旺了,哥哥家这几年可是有些惨。 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不但同清河堂好几家生了龃龉,还与他舅家彻底闹翻了。 这还不算,听说家里长子和次子也在闹腾。 那个老二好像叫沈瑆的,非说是他亲哥害他十五了都考不上童生,一气之下居然搬去舅公家住了…… 盘着妇人髻的红儿亲自掀开帘子:“哥儿姐儿快些进来!今儿这白毛风,吹得人骨头冷。” 红儿两年前嫁了人,生完长子后还选择回内院继续服侍。 正房燃着暖暖的银霜炭,没有丝毫烟火气,只有满屋子的香味。 这是沈家香料铺子中售卖的“腊日香”,将自家南货铺子中的沉香和檀香,加上丁香、乳香等十二味香料调和而成,是冬季暖屋子的首选。 明间,锦绣阁来了足有五个人,有人举着布料,有人捧着花样子,正围着吴氏吹捧个不停。 五年前荣记绣坊就痛失大客户,沈家又用回了城中最顶尖的锦绣阁。 几年下来,已经是阁中头一档的贵客了。 瑾哥儿看着这满屋子妇人和堆积如山的布料就头皮发麻,请过安后,留下一句“母亲看着选,儿子都喜欢”就落荒而逃。 沈壹壹倒是被留了下来。 在吴氏示意下,她瞬间就被绣娘们包围了,先是量了尺寸,然后就是一通推销。 最后一气儿定下了包括褙子、小袄、上襦、裙子在内的六身全套春装。 其中还有两套格外华丽: 一套是珊瑚红的百蝶穿花半臂,花枝用深浅五色丝线抢针绣成,蝴蝶边缘则用银线,花心还要嵌上细碎的螺钿。 裙身外层罩着霞影纱,内层则用樱色吴绫,如樱花瓣柔美可爱。 搭了件天水碧的素纹薄披风。 另一套是鹅黄妆花罗的大袖,对襟边沿用米珠钉出如意云头纹。 蜜合色天华锦的十幅月华裙,在走动间方能看出裙褶中暗藏的卷草忍冬纹。 外搭一件银朱色孔雀纹披风。 饶是知道她家这两年富贵了,沈壹壹也被这番大手笔惊了下。 刚才的尺寸全是合身量的,除非她今年不长了,不然这么贵的衣服只能穿一年。 她忍了忍,等锦绣阁的人都退出去了才问吴氏:“母亲,怎么又要做衣裳呀?” 见吴氏刚端起茶盏,童嬷嬷就笑着代答:“好叫姑娘知道,您外祖家有大喜事啦!” 喜事? 沈壹壹想了想,约莫是便宜外祖父终于抱上了孙子。 吴氏的同胞弟弟吴明华中举后就成了亲,三年前更是中了进士外放为官,也算是青年才俊仕途顺遂了。 只有一桩,一直没个孩子。 吴天恒倒还稳得住,还主动安抚不安的亲家,等三十无子再做打算。 吴氏的亲娘周夫人面上虽然不说,可给女儿的信里却没少为此忧心。 夏天时听说终于有了好消息,如今这是生了? 那也不对啊,就算生了儿子,也不至于让吴氏高兴到给全家做一大堆新衣服吧? 吴氏润完嗓子,拉过沈壹壹坐下,喜气盈腮跟她解惑:“咱们年后就要进京去你外祖父家啦!” 明年,吴家将迎来双喜临门。 元和二十五年时,吴天恒已经升任从五品户部郎中。 这次又接到了大佬的暗示,等开春后的京察大计一结束,他将外放为从四品的一州转运使。 着绯袍配金带,掌管一州财赋大权的欣喜自不必说。关键是四品这个官场中的隐形天花板,吴天恒走得极稳。 再往上,可就能够一够小九卿的位置了。 还有一喜,则是吴明华一任县令期满,考绩卓越,也将在春天进京述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3节 不但能升迁,还能顺便让二老外放前见见心心念念的孙子。 沈如松人情练达,当即决定锦上添花,年后带着吴氏进京省亲,让阔别多年的吴家人能凑个全的。 沈壹壹这才恍然,原来这两套华丽的衣裙是为了去京城社交预备的啊。 首先就是肃宁侯府。既然人都到了京城,那不管侯府愿不愿意召见,主动递拜帖问候一声都是必须的礼数。 便宜外公既然是升官,到时家中少不了迎来送往,她是小辈中唯一的女孩,肯定要被带着四处见客。 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吴氏的手本就松。 刚才就给几个这次不出门的庶子每人也添了一件新衣,此刻又大方的让姨娘们再各选两匹料子带回去。 羊姨娘虽然只比王姨娘早半年进门,那也是资历最老,膝下又有着沈如松的三儿子昌哥儿,当仁不让第一个选。 就见她挑了一匹宝蓝色的暗纹柞绸,一匹极轻软的月白素娟。 然后乐呵呵地扭头跟吴氏说,可以给昌哥儿做外衫和中衣。 沈壹壹也是看出来了,这位姨娘还真是有子万事足。 羊氏当年跟着沈如松出远门,是挺着肚子回来的。 生下儿子后就彻底躺了,平时既不争宠,也懒得读书。 除了来主母这里应承,剩下的时间全在围着孩子转,对沈如松去不去她院子浑不在意。 沈壹壹深深怀疑,羊姨娘之所以摆烂,是生怕再被逼着学习。 (羊姨娘:当个宠妾还得会读书?那我先躺了,你俩随意!) 也就是吴氏为人宽和,对三个姨娘都是一碗水端得很平,羊氏这无宠的小日子才能这般悠闲。 第二个本该是王姨娘挑,她倒是谦让了一番,才动的手,直接取了一匹适合小儿的油绸布和一匹香橼纹杏红花绫。 这是母子俩一人一样。 王氏是从牙婆开办的扫盲班中异军突起的。 牙婆也没想到,四处寻觅会读书的没找到,自家倒是真养出来一个。 沈如松对王姨娘的好学也很满意,连带着对其所出的顺哥儿也很有些期望。 这孩子如今三岁了,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天份。 ----------------------- 作者有话说:狂拉时间线六年,删了在经学中和闺蜜、男配的戏,男主出场倒计时~ 下次再写长长剧情然后才放男主的话,本喵就是小狗! 凶狠大叫:汪 第89章 “就是那位长得玉人似的…… 最后一个芳姨娘, 是泉州那边的豪商送给沈如松的。 长得最好,还会琵琶和唱曲。原本就识一些字,来沈家后更是投其所好, 捧起了书本。 沈如松留宿在她房中的时候也最多。 只是进门三年尚未开怀过, 在吴氏这里也没什么宠妾做派,伏低做小地看着倒是极守规矩。 芳姨娘先是拿了一匹娇艳的水红色熟绢,然后在一匹淡粉色轻容纱上摸了又摸。 见吴氏只顾着跟大姑娘说话,完全不在意她们选了什么, 这才下定决心, 抱了起来。 还没开心, 就对上了童嬷嬷的利眼,急忙垂头避开,抱着料子退到一旁。 童嬷嬷暗自撇嘴。 那轻容纱薄如蝉翼, 半透不透的,老爷倒是要有艳福了。 只是瑾哥儿瑜姐儿一天大似一天,快九岁的平哥儿也跟正房亲近,芳姨娘就算生出十个八个来都不怕, 她才懒得管呢。 不过也难怪这位急了。自家老太爷这一高升,姑爷就如同在正院扎了根,只有娘子不方便的那几日才去姨娘院中。 沈壹壹一心二用, 倒是看得有趣。 自家这貌似波澜不惊的后院,也是人生百态啊。 除了暗搓搓看八卦,沈壹壹每次都愿意陪着吴氏做衣服,也是在悄悄学习。 这时代完全没辨识度的奢侈品还是少数。也怪不得大家都是“先敬罗衣”,实在是看服饰辨认身份太直观了。 基本上看看皮肤是不是风吹日晒,看看手上是老茧还是笔茧,再看看贴身衣物的料子, 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而锦绣阁若是有什么新到的名贵料子,往往都会带上门给客人们推销一番。 沈壹壹默默记下各类布料的材质用途,也是谨防出现了什么低调却高奢的布料她没见过,将来冲撞了玩微服私访的贵人。 今晚沈如松又有应酬,沈壹壹和瑾哥儿就来陪吴氏用了晚膳。 出了正院,两人又聊了两句明日去族长家做客的事,才一左一右回了各自的院子。 满了十岁后,他俩就挪出了正院,刚好宅子也已经修缮完毕。 姨娘们带着年幼的孩子都住在西路,一人一座小院。 东路院子数量少,但更大些。目前只住了她和瑾哥儿两个人。 沈壹壹如愿以偿的挑了紧挨着小花园的。 一进屋,小麦色皮肤,到底也没再养白些的白英迎了出来,帮着她脱下大毛斗篷:“姑娘,明老爷那边来信了。” 沈壹壹这些年与沈正明一直有书信往来,只是寄送的地址都放在了蒋学谦的铺子中。 今日蒋娘子去铺子那边,白英照旧跟着过去当女护卫,就顺手把信捎回来了。 沈壹壹还没来得及看信,蒋娘子就带着这个月的账本过来了。 如果是寻常铺子,快过年正是要盘总账的时候。 不过沈壹壹的生意比较特殊,越是隆冬过年时,生意越火爆。 所以她都是把年账放在四月。 手上的这本只是每个月的账目。 蒋学谦经营的是一家蜜饯铺子。 只是口味比较多,除了传统那些酸酸甜甜的话梅果脯,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味道,譬如盐渍葡萄干、怪味蚕豆。 蒋学谦只呆在后院负责记账和配方的最后一部调味。 铺子前头的经营和蜜饯制作都是郑货郎两口子带着一个小伙计在做。 不用风吹日晒的在街头摆摊,每月还能领到月钱,郑货郎很满意。 只是铺子的生意一直不咸不淡,他估算过,一年下来堪堪也就能赚上个十来两。 郑货郎是真担心,他生怕东家因为赚不到什么钱,收了这铺子。 那他岂不是又得回街头卖货去了? 就这么忧心忡忡了足有一年多,郑货郎渐渐悟了。 这家的姑奶奶每次来都坐着大车藏头露尾的,连他都没看清过长相。 八成是读书人家的姑娘给人做了小,不好意思见人。 而这铺子,应该就是姨娘安置她残废兄弟的地方。 放心下来的郑货郎对铺子的日常更上心了,还体贴的约束自家婆娘和小伙计,低头干活就好,在后院不要乱瞅。 那姑太太一来还带着人主动避开。 蒋学谦对这几人倒是更满意了。 他自然不像郑货郎以为的那样,就是卖些蜜饯。 沈家大姑娘也不知道从何处找到了一个水果保存的古方。 每年秋天选一批品相极好的果品,先用熟水擦净、草木灰熏蒸,接着给表皮厚厚涂上一层蜡后,用干净油纸紧紧裹好。 再把蒸晒过的干净细沙与石灰按十比一掺杂起来,填满地窖。 那些果子就存在里面。 他每隔一段就要检查石灰是否受潮需要替换,还要细细撒些硫磺粉驱虫。 蒋学谦以前听说过富贵人家会用沙土窖藏苹果和橘子到冬天,可没见过这么繁缛的操作。 不过麻烦归麻烦,储存效果格外惊人。 尤其沈壹壹只选了苹果、橘子、石榴和柚子这几种果品,竟可以一直保鲜到暮春。 那年三月,城中巨富李家娶曾孙媳,有人居然来他家门前兜售石榴。 看着那盘绝对不应该在春天出现的大石榴,四代单传、就盼着多子多福的李老太爷一张老脸笑得比石榴还红。 当即连声叫着“好彩头”,不但没还价,还在一众宾客啧啧称奇中加钱拿下了所有石榴,当即供去了祠堂。 月中时,家中有十一朵金花的寿州都督,怀孕的宠妾据说确诊了是个男胎。 有下属敬献了他一盘柚子。 在下官“吉兆”的恭维中,总是黑着脸的寿州都督抱着这天降“佑子”的祥瑞,乐得都看不见眼了。 第二天这小官就因为恪尽职守升了职。 至此,这家来历神秘的反季节水果彻底成名。 城中权贵若是在冬春时节摆宴,多会购置一份彰显身份。 连豪商袁家嫁女儿时也没能免俗,高价求购两对石榴。 那不就是孙渣男的婚宴吗? 沈壹壹知道后,示意蒋学谦可以拒售。反正她家的果子根本不缺买家,当然是首先照顾员工心情。 可据白英回来描述,蒋秀才当时面无表情,把四个大石榴早早从库中取出来,特意放了好几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4节 等估摸着芯子里开始坏了,才翻倍卖给了袁家…… 沈壹壹特意叮嘱过蒋学谦,每次出售时不但要把蜡擦干净,免得泄露秘方,还要将每一颗果子装在特殊定制的雕花小木匣里,下面还要衬着缎面软垫。 主打就是一个不坑穷人,专薅权贵羊毛。 储量也不用扩大,毕竟一个府城的大户就这么多。当成很贵的反季水果和当成罕见、能炫富的高奢品,哪种赚得多还用说吗? 蜜饯铺子不过是掩人耳目,每年就靠着这十几单“奢侈品”生意,沈壹壹赚了个盆满钵满。 六年下来,她的小金库已经超过三千两了。 翻翻账本,又快到销售旺季了,蒋学谦估着出货量,定了今年的“包装盒”。 几年合作下来,他已经很能摸着城中权贵的脉了。 盒子审美在线,图案主打一个吉祥,关键是要“看着贵”。 看过样品,沈壹壹很满意。 再拆开明堂叔的信,这次居然是宝哥儿代笔。 算算年纪,小家伙也幼学毕业了,不知以后会不会走科举那条路…… 沈正明返回清河后,真的按沈壹壹给的方子摆了个小食摊。 吃食新奇再加上味道不错,在效仿的摊贩越来越多前,很是赚了些钱。 没过两年,已经娶妻生子的沈正明居然被侯府保举成了清河附近一个小县看城门的监门官。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武官,可胜在又能照料家里又有油水。 就算沈正明从不主动索贿,来往商贾进城时都会主动孝敬。 沈正明带着一家老小开开心心搬了家。 据他说自己成日在城门摸鱼,早上五张酱香饼,晚上三碗油泼面,日子悠哉无比,就是胖了不少…… ———— 杜老太太这两年身子依旧硬朗,只是又掉了几颗牙,更喜欢软烂的食物了。 也就瑾哥儿这个金牌饭搭子,只要味道好,什么口感都能接受,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 午膳后,堂兄妹几人在暖阁中闲聊。 沈琅口沫横飞吹嘘着他上次休沐时去河边砸冰钓鱼的事。 还说过两日带瑾哥儿一起,两人计划得热火朝天。 沈珏则是蹭了过来,讲了他们班岁考时的文章题目,要听听沈壹壹是如何破题的。 期末考完还要对答案啊这是。 对这种很招人烦的行为,沈壹壹觉得很难评,幸好两个学渣完全没注意。 自从升入经学,知道了这个堂妹依旧全甲的战绩后,沈珏完完全全熄了争个高下的小心思。 他是打定主意要走科举仕途的,在看过沈壹壹的功课本子后,对这位小堂妹那是大写的服气。 进士不好说,但这瑜堂妹中举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嫌弃地看一眼沈瑾,那明明是个小傻子,大人们非要扯什么“藏拙”! 是“拙”太多需要藏起来点,不然就更傻了吗? 两人要是换一下就好了。 当下沈珏认真听了沈壹壹的点评,又去看她默写出来的破题。 细细揣摩了一会儿,沈珏问道:“瑜堂妹可是看过呈文?” 沈壹壹一愣。 她知道沈珏所说的“呈文”是指科举范文。 每一届乡试后各省解元的文章,和会试后二甲以上进士们的文章都会有合集,就类似于后世的中考、高考优秀作文选。 沈壹壹是真的从来没有看过这种范文,因为她又不能考科举。 其实她都是把文章当做曾经的议论文来写的。 大雍还没有像前世明清那样严格而又刻板的八股规定,科举时写的是由经典、时事出发的政论文章。 以前写过无数篇议论文的沈壹壹很清楚,不管文采如何,立意一定要高,如果角度再能新奇一点,那这篇文章的分数就不会低。 当过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沈壹壹有先贤们上千年的积累打底。若是探讨具体庶务她一窍不通,可这种高屋建瓴指点江山的务虚文章,她的格局直接拉满。 所以尽管没有特意练习过,每次她的文章在学中夫子那儿的评价都相当高。 尤其是出身本族的老师,凡是看过她文章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在痛惜她生错了女儿身。 顺便还会惋惜下沈如松太过小心,居然真的狠心让沈瑾假装平庸就此沉寂。 沈壹壹摇头:”没看过,怎么啦?” “你这篇文章倒是有几分谢珎的味儿。” “谢真?”沈壹壹疑惑。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谢氏玉郎啊,你连他也没听过吗?” 好像听肖静姝说八卦的时候提到过一句,什么丰京贵公子排行榜的常年第一。 “就是那位长得玉人似的‘谢庭兰芝,郎艳独绝’?” “你们这些女人能不能不要总盯着人家的脸!”沈珏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顿时跳了起来,“谢公子明明更出众的是才华!才华!” 十二岁的女人沈壹壹试图为自己和闺蜜挽尊:“这个‘郎艳’除了容貌,不也在赞颂他的风仪嘛!我们也很敬佩他的才华呀。” “呵呵!”沈珏表示他一个字都不信,“三年前谢公子可是京兆府的乡试头名,不知来年春闱下不下场。” 他双手托着腮,一副憧憬状:“你们这次进京,要是待得久,说不定还能看到殿试放榜……你、你能不能帮去我看看三鼎甲游街时,谢公子的样子啊!” 见他一脸荡漾,一颗少男心好似都成了粉红色,沈壹壹差点没忍住笑:“咳——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怎么知道谢珎就能考前三?” “除非他这科不参加,不然怎么可能考不到一甲!我说一甲还是因为估计他会被那张脸连累成探花,否则除了谢氏玉郎,谁还配当状元!” 沈珏铁杆迷弟的样子,让沈壹壹终于笑出了声。 “你你你!”沈珏又气到变红,连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别不信!你可知我家谢公子有多厉害!你看过他的文章吗?” 上辈子有着丰富安抚脑残粉经验的沈壹壹迅速表示,是她孤陋寡闻了,不但没看过谢公子的大作,连他的事情都知之甚少。 沈珏虽然还在气鼓鼓,不过还是跟没见识的堂妹科普他的偶像要紧:“陈郡谢氏你总听过吧?” 这个沈壹壹自然是知晓的。 除了皇族姬氏,天下皆以“五姓七望”为贵。 分别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和青阳崔氏。 这五个姓氏的七大世家皆从秦汉时兴盛至今。 汉末时,就有“宁娶五姓女,不要皇家妇”的说法,汉穆宗还感叹说:“我家四百年天子,顾不及王、谢耶?”1 到了很奇葩的前朝大启,“氏族门第”更是超越一切,以七大世家为首的门阀们甚至连启朝皇室都瞧不起。 连普通士人的晋升通道都被彻底堵死,完全按门第高低任命官员的后果,就是“丰京燃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京城的世家们被迫为大启这个国祚只有百年的短命王朝殉了葬。 随后五十多年的战乱动荡中,空有财富却没有相应武力的门阀世家彻底被打断了脊梁。 不过树大根深的世家,生命力异常顽强。在顶尖资源的培养下,后辈中总能出现人才。 譬如谢珎家,在大启后期这一支就辞官返回了陈郡,因此躲过一劫。 太祖起兵后,又出山辅佐。 哪怕太祖因前车之鉴,对世家各种提防,也无法抹杀这位谋臣的功绩。 凌烟阁十八文臣中的文襄伯、故中书令谢子安,就是谢珎的亲祖父。 而他爹谢尘鞅现任吏部左侍郎。 “世家子……”沈壹壹低喃。 正说到口干舌燥,在四处找茶杯的沈珏闻言不干了:“纵使出身世家,‘谢氏玉郎’的名头可是人家自己打响的,没半点水分!” “谢公子九岁就中了秀才,十四岁上又中了解元。若不是乡试被他父亲压了一届,早就中进士了!” “唉,你说,若是皇帝看谢公子长得太好看,非要点他当探花可怎么办啊?好好的三元及第不就没了!” 都不知道人家去不去考试呢,小迷弟已经在替偶像的名次担忧了。 沈壹壹不由好笑。 她打开那本文集,找到谢珎的文章低头看起来。 还没看两行,帘子一挑,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推了进来。 推他的是个身着藕荷色绸袄的年轻妇人。 这位也不进来,就倚在门边,娇怯怯地开口道:“几位哥儿在此会文,可怜我们小四孤孤单单的。玢哥儿也要进学了,可羡慕哥哥们的紧。快,还不进去跟哥哥们好好学!” 说完一个劲儿推搡着小男孩往沈琅身边凑。 沈壹壹就见沈珏脸上浮现怒色,一时恍然,这大概是二房的那位良妾白姨娘了。 沈琅都是已经在议亲的人了,对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也不像前几年那般懵懂。 当下起身,推说要带着瑾哥儿看他新得的渔具,飞也似地闪人了。 那白姨娘也是个人物,丝毫不慌,眼睛眨呀眨地直直望向沈珏:“珏哥儿,小四怎么说也是您的亲弟弟,这次姨娘不怪你。但他若能得长房喜欢,对你也有好处呀!” “你!”沈珏不好跟父亲的妾室争吵,一张脸皮已经涨到发紫。 沈壹壹暗叹一声,拉过沈珏:“珏堂哥,你带我去看看慧姐姐吧。” 说完也不等那位小白花姨娘反应,拽着人就走。 沈慧今日有些不爽利,就没过来吃饭。 沈壹壹本来就打算过去探望一番的。 到了二房地界,沈壹壹见沈珏气冲冲奔去正房找他娘去了,摇摇头,径自去了沈慧房中。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5节 沈慧歪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小夹被,怀中抱着个汤婆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沈壹壹见到小案上放着碗红枣桂圆红糖水,心中就有了数。 她悄声问:“姐姐每次肚子都很疼吗?可有请大夫来看看。” 沈慧不好意思地嗔怪道:“这种事情找什么大夫?” 旋即又打量下沈壹壹,有些惊讶:“你是何时——” 沈壹壹摇摇头:“我还没呢。”这辈子她确实尚未初潮。 “那你为何什么都知道?”没想到自己是跟个小娃娃谈论这等羞人的事,沈慧白了沈壹壹一眼。 沈壹壹倒是很坦然:“书里说的呀!《黄帝内经》的素问篇里就有提到,‘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讳疾忌医是不好的,自己也受罪。姐姐还是跟二伯母说说,早日请个大夫调理一番吧。” “娘之前请大夫看过了。” 沈慧听到那句“故有子”,脸上的羞恼转为了轻愁。 “慧姐姐?你怎么了?” 沈慧望着窗下的棋盘,怔怔出神,良久才道:“你说,咱们女人长大就只剩下嫁人了吗?” 之前她痛经,她娘一边着人请大夫,一边唠唠叨叨个不停,说什么小小年纪就肚子痛,万一宫寒,将来有碍子嗣可怎么办? 虽说大雍不提倡早婚,越是大户人家越讲究养生,多是男二十而娶,女十八而嫁。夫妻过于年少会“未充之精气,子脆不寿。” 但她马上就要十六了,这一两年必是要定亲的。 可是嫁人有什么好的? 就拿她家来说,她娘和个姨娘天天斗法,与她爹闹得不可开交。 再看大伯家。 伯父倒是没有纳妾,可平日什么事都不管。家中上上下下,全靠大伯母一人操持。 等将来大伯当了族长,大伯母恐怕还得操心全族的事情。 沈慧浑身无力地向后倒在靠枕上,嘟囔道:“有时候真没意思。听说京城有茶博士、棋待诏。若是女子也能考,我倒想一辈子不嫁,去当个棋待诏!” “……二伯母已经在帮你相看了?” 沈慧沉默半晌,然后低低嗯了一声。 沈壹壹也是无奈。 时代局限在这里摆着,在这个问题上,她是真的没法给建议。 无论是嫁人还是脱离家族独立,各有各的坑。 这时代的姑娘们过得好不好,基本全靠运气。 ----------------------- 作者有话说:1原话是唐文宗说的:“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五姓七望”也改编了下,把晋朝时最顶尖的琅琊王、陈郡谢掺了进去。 在粉丝口中出现了一下的男主,下一章,呃最迟下下章,就要出现了。 删了很多很多后,俺的存稿……嗯,你们懂得~~飞速逃窜~~~ 第90章 到底是人家年岁小“不急…… 见堂姐窝在榻上没精打采, 沈壹壹拉拉她:“要不要下一盘?” 经学中有很多琴棋书画之类的选修课。 沈壹壹秉持着上辈子免费兴趣班,有时间就上的原则,每门都去体验了下。 书法和绘画方面, 她有前世的功力打底, 起码在经学的同窗中能冒充下满级大佬。 所以沈壹壹就把重点就放在了琴和棋上。 只是,她在音乐上天赋平平,围棋方面就更是普通。 但好歹学了几年,跟沈慧对弈, 起码不会像当年那般单方面被虐菜了。 沈慧闻言顿时精神了, 马上掀了被子下榻:“来来来!” 一局结束, 两人正在数子,就听到隔壁一片吵嚷,好像是吕氏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小男孩的哭嚎, 和一个女人的呜呜咽咽。 还有那柔肠百转的一声“老爷~~~”,让沈壹壹手臂上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沈慧将棋子扔回罐中,满脸厌恶:“晦气!所以嫁人到底有什么好?” 眼见二房又闹了起来,沈壹壹也不方便再留, 就起身告辞。 沈慧忙拉住她:“这几日我不方便出门,明儿你还来吗?” 看着她一脸恳求,沈壹壹有点不忍心:“明日我有事, 答应了肖大姑娘要去她那里。你若好了,不妨去我家住上几日。” 沈慧眼前一亮:“那我带上棋盘去,也能躲几天清静。” “好。待我禀了母亲,后日就派人来接你。” 沈慧高兴起来,一边送沈壹壹出门,一边道:“你和肖大姑娘倒是投缘。” 在一个班当了这么久的同学,外人看着这位知府千金性子高傲, 除了瑜姐儿,对旁人都是爱答不理的。 在沈慧看来,这位根本就是懒。 懒得写功课,懒得交际,只对她家狸奴百般用心。 这么些年,托小堂妹的福,她也算是学中极少数能跟大小姐说上话的人。 沈慧觉得肖大姑娘就是个怪人,狸奴是挺可爱,但怎会有人把猫看得如此之重? 也就瑜姐儿性子好,跟这样奇怪的人也能处得来,还专门托商队从西域给那黑猫带了叫什么“猫薄荷”的香料。 你还别说,肖大姑娘跟瑜姐儿相处,也像狸奴见到猫薄荷似的…… ———— “啊~~~你居然要弃我而去这么久!” 听着肖静姝拖长的声音,沈壹壹凉凉看着她:“所以,你到底是可惜我不在,还是怕冬假时的功课没人帮着写啊?” 两人正一人一张小杌子,坐在花厅中素履的豪华猫爬架前,围观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大黑猫舔爪子。 肖静姝嘿嘿笑着:“自然是你最为重要!功课什么的我会自己写呀。” “哦?如此甚好。最近我要整理行装,还担心不来与你一起读书你会写不完呢。” “啊!要来的!或者我去你家——不行,我还得照顾素履走不开。不管不管,反正你得过来啊!” 肖静姝扯着沈壹壹的袖子摇来摇去,就差没原地打个滚亮出肚皮了。 “那你今年可要应了我,早些写功课,别再拖到最后一日!” “好的好的。” 见肖静姝很没诚意地敷衍着,沈壹壹无语。 她觉得自己穿越后好像觉醒了什么学渣吸引力。 每隔一段时间,老天似乎总要给她安排上一个学渣属性的学习搭子。 与瑾哥儿那金鱼般出众的记性不同,肖静姝完完全全就是条咸鱼。 人不笨,可是对学习毫无动力,功课能凑合就凑合。 每次月考若不是怕她娘丁夫人罚她,估计连书都懒得翻。 这些年不论大考小考,全靠沈壹壹突击辅导考前押题。 临时抱佛脚,才每次险险低空飞过。 不过在这个二代靠拼爹就能稳赢的朝代,沈壹壹倒也不是非得强迫别人学习。 何况除了厌学,肖静姝实在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造作,简简单单。 只有一条,如果能不要每次假期结束前几日,都哭唧唧地央求着她帮着一起补作业就更好了! 那可都得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啊! 开始时,补作业小队的成员还有肖静姝房中的丫鬟们和她哥。 但随着这逆女屡教不改,丁夫人严令不许下人再帮忙,肖黄汶也不想再惯着懒蛋妹妹了。 肖静姝沮丧无比,但,依旧初心不改。 于是每每临近开学,沈壹壹就会被她各种撒泼打滚地薅来肖府。 丁夫人头疼之余,在肖知府的小声劝解下,也睁只眼闭只眼,勉强放过了肖静姝的最后一个功课外挂。 尤其是冬假,经学每年正月二十前后开学。所以这两年沈壹壹被迫连元宵节都是在知府大宅过的。 也就是肖知府觉得过节还扣着人家女儿不能团圆实在不像话,肖静姝才肯在正月十五这晚放她回家住一夜。 若是她想在家多呆一天,火烧眉毛的肖静姝都会抱着猫带着功课追来沈家。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摸着起码要四月底了吧?” 京察大计从过完年朝廷开衙后开始,通常要大约两个月左右。 然后各方还得因为官位扯扯皮,等调令陆续下来还要再过个把月。 沈如松是打算等岳父动身赴任时,再一同离京的。 “啊?竟那么久!那岂不是要错过我的及笄礼?”肖静姝瞬间急了。 她的生日是在四月初。 她还磨了她娘好久,想请瑜姐儿给她当赞者。但她娘觉得沈瑜年纪太小,一直没松口。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6节 现在倒好了,人家根本就来不了。 沈壹壹也很抱歉:“给你的礼物我早就备好了,过了年就拿过来。” 肖静姝气哼哼地瞪着她:“我差的是你那一份礼吗?” 哄了半天,见她还是怏怏不乐,沈壹壹只得使出了杀手锏:“等咱们素履生了孩子,我能否聘一只回去养?” “诶?当真?你终于决定养猫啦!”肖静姝闻言,回过身,脸上的笑容绷都绷不住。 她这个手帕交哪里都好,长得漂亮又会读书,连怎么养狸奴都比她这个真有猫的还要精通。 可偏偏就一点,这几年任她如何威逼利诱,沈瑜也没同意一起养猫。 这让她幻想着两人结个猫亲家的心思落了个空。 现在虽然当不成亲家,能变成素履宝宝的养母也挺好,这也算是亲戚了嘛。 “也不知素履到底什么时候生……你为何突然乐意养猫了?” 沈壹壹望着大黑猫微微隆起的腹部,有些出神。 她从小就喜欢毛绒绒的猫咪和狗子。 只是上辈子,她自己都没个家,整整十年都在住校。只能投喂校猫过过瘾。 这一世,她生怕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敢再去承担其他因果。 如今她兜里有钱心不慌。再苟三年到及笄,就算沈家待不下去,也能立女户养活自己,总不至于养不起一只喵主子。 还有一点就是,肖知府在寿州城已经六年了。 她虽然从不跟肖静姝打听官场的事,但想来京察大计一过,肖知府也不知道会被调去何处为官。 古代交通不便,若是离得远了,她俩搞不好这辈子都只能写信却见不到面。 这辈子的第一个好闺蜜,能多点羁绊也是好的。 沈壹壹掩下心底的怅然,不想这么早就说出来扫兴,转而跟兴致勃勃的肖静姝一起畅想素履腹中到底怀了几只猫崽,又会是些什么花色。 素履如今已经是一只六岁的大猫了,在猫界是绝对的晚婚晚育。 起初,肖静姝这个猫奴一直舍不得让它受生育之苦。 去年她不知从何处得知,狸奴只有十来年的寿数,而且六七岁后就开始衰老,不宜生育了。 肖静姝抱着她大哭一场,这才终于决定要让素履在变成老猫前做一回妈妈。 只是对猫女婿的选择,她甚是纠结,像选妃一样为素履挑来选去。 眼看素履六岁了,实在拖延不得,才终于选了只异瞳的纯白狮子猫。 黑白配,想想上辈子猫奴们对奶牛猫那“猫中哈士奇”的尊称,沈壹壹都不敢想若是生了一大窝,肖府几个月后该有多热闹。 “给公子请安!” 小姐妹说得正热闹,循声望去,是肖黄汶来了。 肖大公子去年下场考中秀才后,已经不在沈氏经学,而是入了寿州府学。 “兄长,你怎么来了?”肖静姝喜滋滋地迎上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瑜姐儿要跟咱家结亲啦!” 肖黄汶心中一跳,目光迅速在猫爬架边朝他微笑福身的小姑娘身上划过。 看这神情,应该不是…… 而且他妹妹就算脑子不太好使,也不至于缺根筋儿到当着正主儿大咧咧说这个。 但,就算明明知道不可能,心中不禁还是有些微微燥热:“哦?” “瑜姐儿要聘了素履的宝宝回去养!” 肖黄汶:“……嗯,那很好。”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他就不该对他妹的脑子有所期待。 丁夫人站在屋外的廊下,也不叫人上前禀报,不动声色地看向厅中。 今日儿子刚好从府学回来,给她请了安后,得知沈瑜在府中,就退了出去。 她故意慢了几步跟来看看。果然不出所料,人直接来了此处。 儿子长身玉立,斯文俊秀。那沈家的小姑娘,年纪虽小,身量却已经不算矮了。 两人站在一处,身高刚好差了一头,捧着本书在说些什么,看着居然还挺和谐。 凝神细听,隐约还能听到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 “那本《西域传》我尚未读完……” “放你那边无妨,我已经看完了。近来还看了什么?” “昨日在堂兄那里看了本呈文,倒是颇有些感悟……” “……你此处解得极妙,‘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倒是深得韩非子真谛……” 女孩虽然五官娇俏,神色却极为清正。汶哥儿也是眉眼温和,好似在给妹妹讲书一般。 可问题是,这又不是他亲妹妹! 他的亲妹子正蹲在他们脚边撸猫呢。 他教姝姐儿读书时都是蹙着眉,何曾有过这般和气? 她就这一儿一女,自然是盼着哪个都好的。 姝姐儿性子古怪,若是将来嫂子与她合不来,岂不是在婆家无人撑腰? 沈瑜能和姝儿处得这般好,实在难得。 这几年她从旁看着,小姑娘性子沉稳,与汶哥儿谈文论道很是投缘,一笔好字连夫君都夸赞不凡。 只是这家世……实在是太低了些。 沈如松只是个秀才,寿州堂沈氏只有些芝麻绿豆的小官。 若是六年前这瑜姐儿的双胞胎哥哥真能被侯府挑中,倒还算相配。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知慕少艾,两情浓时自是不觉得娶妻家世的重要。 待得人到中年,因无妻族助力在官场落后同窗时,恐怕早不记得昔日的情情爱爱,唯余一双怨偶。 丁夫人暗叹一声,摆手示意丫鬟不要作声,悄悄走了。 等晚间,她特意留了儿子下来,先是跟他打探了几家郎君的情形。 肖黄汶知道母亲是在为妹妹打算,一边细细回忆着讲了讲,一边劝慰丁氏不必着急。 “我就算把她留到二十再出门子,也得提前定下来。不然好儿郎岂不是早被挑走了?你以为谁都跟你妹子似的这么大还不开窍!” 见儿子一脸不以为意,丁夫人试探着问道:“不知瑜姐儿——她家可有什么打算?沈家可替她相看了?” 肖黄汶垂着眼睑,八风不动,只道:“她才十二,不急。” 丁夫人等儿子离去,心中还在咂摸,这个“不急”,到底是人家年岁小“不急”呢,还是他这边可以等才“不急”? 不知她外祖家那边年后可有动静? 若是能升…… 可自家老爷这次是要升迁的,如此两边还是门不当户不对。 罢罢罢,左右她家是男方,真的“不急”。等考出来再议亲,怎么着也要个几年,再看看吧…… ———— 正月十五,肖黄汶一进妹妹的书房,就看到肖静姝正在奋笔疾书。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书案上了。 和她对坐的沈瑜仪态就要优雅的多,正左手执笔,划拉出跟他妹如出一辙的狗爬字。 右手端凝正楷,左手姝体狗爬,还是为了帮肖静姝写功课,硬生生练出来的,也真是为难人家姑娘了。 双方见礼后,肖黄汶递过来几本书。 “若是还有什么路上想看的,只管打发人来说一声。” 沈壹壹很是感谢肖黄汶的细心。得知她年后要远行,就主动找了这些给她路上打发时间。 尤其上次知道她最近在看呈文后,还专门把一些尚未刊印出书的新文抄给她。 沈壹壹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自己就是一时兴起,可别耽误了人家的正经功课。 肖黄汶却解释说不妨事,这些譬如谢珎的新文章,都是府学中弄到的“内部学习资料”,他原本也是要揣摩学习的。 “瑜妹妹这就要回去了?这个给你。” 肖静姝偷懒撸着猫,抽空瞅了一眼,哦,又是她哥做的灯笼啊。 几年前,肖黄汶莫名其妙学会了做灯笼。过元宵节会画个猫灯给她,因为沈瑜白天也在,所以也会得到一盏。 她的灯笼上画着素履憨态可掬的样子,瑜姐儿的就是一丛墨兰或是一枝红梅,再配上她哥的诗。 没她的好看! 她还是喜欢自己的猫猫灯。 到底不是亲哥哥,给人家的有点敷衍嘛。 今日是元宵节,瑜姐儿得回沈家住一晚。故而她哥又早早把灯笼送了过来。 肖静姝扫了眼同往年一样简陋的灯笼,有点同情好姐妹。 沈壹壹将书交给金钏抱着,双手接过灯笼:“多谢,又让肖大哥费心了!” 肖黄汶的诗画很有种寄情山水的恬淡意味,用前世的形容词就是相当“小清新”,沈壹壹还挺喜欢的。 只是,走上科举仕途后,不知这点灵气还能保留多久。 细想起来,这位肖家大少爷名字叫“黄文”,诗作很“清新”,性格极“温润”,除非当清贵的翰林学士,不然沈壹壹还真想象不出他将来为官的样子。 见她提着灯笼,笑得灿烂,肖黄汶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7节 二月二十六,京郊玄真观。 寿州与京兆府离的并不远,不到一月,沈家一行已经到了丰京城外。 快到申时,离京城尚有近五十里。那不如在城外住一宿,免得遇到傍晚城门关闭进退不得的窘境。 只是沈如松有所顾忌,不想去丰京附近的官驿。 此处又不是寿州,京城地界一砖头下去,就能带到几个权贵外戚。 茶肆老板就给他们推荐了一座五百年的古观,只需稍稍绕些路,既能借宿又能赏景。 一路行来,远远瞧着山岭上似有一片雪色。 待马车行到山脚下,沈壹壹才发现,远观以为是雪,近看才知是花。 这白梅开得极盛,竟将整座道观掩映在一片皑皑之中。 入了山门,青石台阶斑驳。 风过时,白梅花瓣簌簌如碎玉铺满石阶。 见此美景,沈如松感叹不虚此行的同时又有些忧心,据说玄真观香火也是极盛的,可别来赏梅的太多,住不下了吧? “诸位也是与我们这里有缘,”小道童引着众人去客房,边走边说道,“我家这白梅不是凡品,唤作‘送春梅’。京兆这一带,寻常梅花都开在腊月,出了正月就谢了。偏它二月中才开得正盛!” “您若是早半个月到啊,还真没地方住。如今都要三月了,它也需‘送春同归’,来赏梅的善信也少了许多。” 大约是临近帝都时常接待贵客的缘故,玄真观的客房出乎意料的干净雅致。 等沈家安顿下来,还体贴地派了位女冠来带他们游览。 吴氏一路马车颠簸,早就腰酸背痛,说想先躺着歇歇腰身,就谢绝了。 沈如松近来爱妻人设立得很牢,自然体贴地留在屋中陪娘子。 沈壹壹和瑾哥儿先被领着去了大殿。 为三清上完香后,年轻女冠递过来签筒,沈壹壹随手摇出一根: “非是寻常尘中客,琼花玉树三生辉。大吉。” 沈壹壹盯着第一句看了半天,不是尘中客啊…… “姑娘好运势!”那女冠笑盈盈地把签筒又递给瑾哥儿。 “嘿,我是‘中吉’,也不错!” 沈壹壹回神,就看瑾哥儿手中的签文“贵人持玉春化雨,云散月明福满扉。中吉。” 瑾哥儿虽不大信这些,可吉祥话谁都不会讨厌,笑着道:“也不知我会遇到谁?” 又看过几处殿阁,沈壹壹仰头看着后院一棵高大的梅树。 与山道两侧那低矮的梅林不同,这棵一看就是老树,主干虬曲如铁,枝丫几乎笼罩了小半院子。 “这是‘祖梅’,如今漫山的白梅据说全是它的子孙。相传是先有的它,才建的观。本观初代祖师就是在梅树下悟道的。” 沈壹壹对这位女冠印象很好,言笑晏晏地陪着他们,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一对月牙儿。 明明挽着道髻,罩着宽大的道袍,沈壹壹就是觉得这姑娘不太像个女道士。 没有她想象中方外之人的古井无波,反而透着股灵动。 可能是年纪尚轻,又专门招待客人的缘故吧。 女冠看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道:“我失陪一会儿,去看看各位善信的斋饭是否备好。” “烦劳道长了,您请自便。” 沈壹壹他们又在后殿外逛了一会儿,在台基旁、竹林间发现许多前朝的古碑。 两人对着模糊的字迹辨认了许久,猜出了几位史书留名的人物。 正要回房,瑾哥儿一摸荷包,失声叫道:“我的‘狗牌’呢?!” 沈家一路行来,少不得去各地的市集采买。 那雕了只狗头的黄铜小牌,就是瑾哥儿的新宠。 他说这狗头像极了家中的“威风”“威武”。 不但买了下来,还试图把这牌子当成扣带串在腰带上,或是打上络子像玉佩那样佩戴。 可惜被审美正常的爹娘联手镇压了。 快到中二期的少年更是不服气,天天把这牌子装在荷包里,没事就要取出来给大家展示下何为“爱不释手”。 估摸着是方才爬树爬碑的掉了出去。 众人分散开来,四处寻找。 沈壹壹谨守着在外打死也不落单的原则,与瑾哥儿一道。 他们刚拐入一间别院,就看到正殿拐角处一个蒙面的黑衣大汉提着把大刀往前一捅—— ----------------------- 作者有话说:男主明天见 另外,明天开始,文中会陆续出现一些宝子的id哈。 如果介意的宝子请看到后留言。 ps:如果穿了,本喵概不负责~~只是,能不能请你们把在大雍的日常托梦给我 第91章 这人一出现,整座偏僻的…… 黑衣大汉抽刀挥手间, 鲜血喷溅,墙壁、地面绽开了朵朵血花。 而后一个灰衣人从墙后踉跄着扑出,手臂挥舞了几下, 仰面摔倒, 一动不动了。 !!! 沈壹壹脑海中先是空白了一瞬,随着冷汗涌出来的,是一大堆纷杂的念头。 她以前挺雷这种天还没黑,就穿着一身夜行衣出来干活的设定, 看电视时没少吐槽。 大白天的一身乌漆嘛黑, 你这到底是想掩人耳目还是引人注目? 现在看了个现场版, 沈壹壹不得不承认,原来夜行衣真有用,起码杀完人身上不见血。 大寒有点哆嗦, 但还不忘弯腰从脚下的一丛杂草中检起了狗牌。 瑾哥儿木着脸接过,很想揪着领子好好感谢这笨蛋的全家。 他跟沈壹壹对视一眼,从彼此惊慌的眼神中都看到了一个“跑”字。 趁对方还没发现自己,赶紧悄悄退出去—— 那大汉收刀拱手, 刚朝墙后叫了声“谢公子——”,就猛然转头,看向这边。 完了! 被一双凶狠的眼神盯着, 沈壹壹只觉从脚底往上冒凉气。 自己这边,除了她这个战五渣,瑾哥儿大寒白英三个人武力值都不错。 可对方不但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还拿着武器。 最重要的是,拐角那边明显还有同伙。 她刚才瞥到了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还染着嫣红的血。 也不知是被溅到的还是那人自己动的手。 那就只有争取时间,趁对方不备分散逃跑! 自己人多, 总能跑出去一个求救……吧? 沈壹壹眼睁睁看着那大汉抄着淌血的大刀,一步步走来,心缩成了一团。 她不再犹豫,压低声音对瑾哥儿说了句:“等我说‘跑’,就你左我右!” 然后从瑾哥儿手心挖出那枚狗牌,深深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声音发颤,大声道:“这位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 似乎没想到一个衣着贵气的小姑娘一开口会是这种腔调,大汉明显呆了一下。 “反正兄台蒙着面,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有你的任务,我们皇城司也有我们的差事,大家都莫要耽误了正事!” 大汉闻言,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皇城司?你们也——我是说,你们是皇城司的人?” 好像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就是这声音真难听,粗粗嘎嘎像公鸭。 沈壹壹见有门儿,打起精神接着忽悠:“自然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皇城司?看到没?认不认得上面是什么?” 她迅速晃了下手中的狗牌。 饶是以大汉的眼力,也只看到是一块黄铜兽首的小牌子,确实很像皇城司腰带上饰着的狴犴带銙。 “可,皇城司没有你们这样小的人啊……” 看到大汉有些踌躇,沈壹壹拉住白英同样冰凉的手,不动声色与瑾哥儿两人分开几步:“你是哪个提举手下的?我家大人的事,你少管!” 说着她扬手丢出狗牌:“不信就给你看看信物。” “跑!” 仓皇奔出院子时,沈壹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 一个容貌娇艳的女冠匆匆赶来别院,一进来就看到黑衣大汉正撅着屁股在枯草里扒拉着什么。 再看看那边地上的死尸,不由嫌弃地“啧”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就动了手?活儿还做的这么糙!” 黑衣大汉扭头一看,赶紧颠颠地过来,公鸭嗓中透着讨好:“唐姐来了!那不是刚刚谢公子当面,我一急,就……” “你杀得倒是痛快了,姑奶奶得挖多大一个坑埋人?”女冠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撩起道袍准备干活,“下次别说什么谢公子,就算是谢老爷来了,你也得把事儿——” 正说到一半,忽见殿后绕出来一位轻裘玉带的年轻公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8节 这人一出现,整座偏僻的小院仿若天光流转,瞬间都变得亮堂起来。 女冠被那姿容所摄,一时忘了原本要说什么,在暮霭沉沉中只觉得耀眼。 她下意识屏息凝神,望着那道修长矜贵的身影在几个侍卫簇拥下走远了。 虽然从未见过这人,女冠心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名字“谢珎”。 一定是他! 原来是这位“谢公子”啊! 嘿,那这一趟的差事还真没白来! 等那道背影看不清了,女冠才心满意足收回目光。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突然想起自己不但拎着袍子,还在大美人面前一口一个“姑奶奶”,她顿时怒从心头起,又一脚踹向黑衣大汉:“都怪你,害姑奶奶失了面子!” 大汉不敢躲,只能弱弱地问:“那如今可咋办?” “你当着他的面把人宰了,这位谢公子就没说什么?” “哦,他的侍卫刚才倒是同我说了,他们就住在精舍。若是咱们大人有异议,可去那里寻他。” 也是,方才瞧着那谢玉郎,唇角微勾,不但没恼,还好似瞧见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看来谢家这是早有准备啊。 女冠哼了两声:“那就回禀大人好了,看看要不要上门去给这些世家添添堵!” “啊?”见她这副不怀好意的模样,那大汉不由奇道,“你怎么还要去给人找不痛快?你刚刚见到人家,不是还,还挺那个——” “哼,那个是哪个?”女冠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美人看看就行了,又不是我家的!” 大汉挠挠头,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奇问道:“那若是唐姐家的呢?” “耽误姐赚银子的男人留着做甚?不过若是真有谢玉郎这般俊美,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 先在人来人往的大殿中躲了会儿,又绕了几圈甩脱可能尾随的坏人后,四人终于狼狈逃窜回了厢房。 沈壹壹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埋怨道:“不、不是你左、我我右嘛,刚才怎么非要跑到一处?也不怕被人家一窝端了!” 瑾哥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也是直喘粗气:“我俩不就是往左跑的嘛!” “那是右!” 行吧,只要逃出来就好。 平复下还在乱跳的小心脏,四人开始讨论接下来怎么办。 最终还是决定按照沈壹壹的法子来。 他们先按兵不动。毕竟道观里死了人,得看看外界如何反应。 万一那个有点呆呆的大汉不打算声张,他们这边反而闹腾出来,那不是逼着人家灭口吗? 直到晚间,道观中都是一片风平浪静。 用完斋饭,等小道童来收拾碗筷时,沈壹壹借机攀谈了几句,没问出什么。 会不会是这孩子太小? “下午带我们游览的那位女冠可是你师姐?不知她现在可得闲?” 小道童惊讶道:“女冠?观中只有我们师兄弟,并无坤道呀。” 沈壹壹悚然一惊:“下午那位女冠大约十五六岁,极温柔秀美的模样,面上总带着笑。你真没见过吗? “当时她领着我们去大殿上香,还与值殿的道长打过招呼的!” 小道童想了想:“我们玄真观也是京兆有名的道场,时常会有云游的道友来朝山。你们碰到的想来是外头来的坤道吧。” 沈壹壹等人面面相觑。 云游至此的女道士,也会主动跑来客房帮着接待客人吗? 本以为是运气不好偶遇杀人事件,结果根本是这玄真观中有古怪。 越想越害怕,但要跑更不现实。天已经黑了,四周可都是地广人稀。 沈壹壹他俩的房间紧挨着。 几人商量好,晚上每人守夜一个时辰,还制定了咳嗽、摔茶杯等求救暗号。 沈壹壹这次出来还带了金钏和金兰,瑾哥儿那里也还有小满和曹金宝。 这时也顾不得住得挤不挤了,都拉过来四个人住一间。 若不是实在住不下,沈壹壹很想让八个人都挤在一间屋里,多有安全感! ———— 就在这个他们战战兢兢的夜晚,玄真观中一间僻静的小屋内。 “呵,唐宝儿,熊大郎,这就是你二人说的‘皇城司信物’?” 见江副佥事怒极反笑,望着恨不得找个地缝缩进去的两人,一身女冠打扮的非夏只觉得一阵头痛。 她不过是离开一阵子去和梅子接了个头,结果回来就听说这两位同僚已经紧急联络了上峰,说是发现了其他提举的人。 他们皇城司在外的名声可止儿啼,对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多有倾轧不说,还美其名曰“养蛊”。 诏狱司,缉捕司和他们监察司可是时常给彼此下绊子。 尤其这个月,赵大人牵扯进了那桩大案,一并坐罪论死。 皇城司指挥使之位就此空缺。 虽说下面还是人人自危,可三位各司提举已经在暗中角逐那位子了。 也难怪唐宝和熊大一听到其他提举也派了人来,反应会如此之大。也是生怕中了那两司的阴招。 一面兴师动众在那小院里摸了半天找东西,一面层层上报由都头、押司直到惊动了副佥事,结果,找到的就是这玩意。 看着被副佥事在指间把玩着的狗头铜牌,非夏就觉得眼前发黑。 这两人一个憨一个莽,偏偏被他俩晃来的还是最不好伺候的江大人。 -----------------------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非常浪漫的男女主初遇! 女主看到男主一只爪子,男主听到女主在鬼扯,边儿上还有宝子们的皇城司同事在杀人助兴~~ 咱就说是不是刻骨铭心印象深刻吧!本喵果然擅长写甜文! 第92章 从侧面看去,那昳丽的脸…… “叮”, 狗牌从跪着的两人中间激射而过,直直嵌入了后方那窄窄的桌腿中。 唐宝儿鬓边的发丝被气劲带得飞起,又飘飘落下。 她视线不由自主跟着看过去, 尽管很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还是想赞一句,江大人这手暗器功夫真不错——嗯,也就比她唐女侠好上那么一点点吧。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红木座椅只有两腿着地。 男子懒洋洋地晃着椅子, 一双大长腿架在桌上, 被蹀躞带紧紧束住的黑色狴犴纹官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又听了一遍熊大郎是如何轻易就被人忽悠的, 唐宝儿挪动下膝盖,想离这头蠢熊尽量远一点。 一想到那牌子上愚蠢的狗头,她就心里直抽抽。 自己那时一定是刚被美色晃花了眼, 所以脑袋不太清醒,不然怎么会信了熊大的鬼话! 还有,这到底是谁家姑娘?居然随身带着这么丑的东西,什么眼光! 她还在胡思乱想, 就听上方的人终于开口了:“有意思,一个小娘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是说,好好的狴犴做腻了, 嗯?” 声音戏谑中透着说不出的冰寒。 完了,这位江大人都说心狠手辣,这次不会要被他弄死了吧? 江大人江无钱,无钱! 听听这糟心名字,他刚调来那日,自己就知道肯定跟这上司八字不合。 姑奶奶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可还没花,不知会便宜了谁! “可有查过, 那女孩谁家的?其中有什么内情?” 非夏忙躬身答道:“启禀大人,沈家是下午投宿过来的。我请他们游览,将人调出来后,梅子去查探了他们房间。只是他家长辈身体不适没出来,不过马车和行李都是查过了的……” 这家她下午亲自去试探过,是真的毫无牵扯。而且那沈家的小姑娘钟灵毓秀,很是可爱。 只是,她家既然与肃宁侯有亲,说不得这位江大人会把他们和谢家扯到一起。 在这个风口浪尖,世家若是疑似想向禁军伸爪子,那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如此一来,既能顺从上意看要不要再扯下世家一块肉为自己挣个功劳,也能顺势把这桩丢面子的乌龙事给遮掩过去。 小小一个沈家,卷进这种事里,生死难料。那小姑娘……可惜了。 非夏一五一十详细讲着自己查到情形,她有点担心自己的两个同伴。 这“误认”本身可大可小,但若是江大人真想构陷谢家,那最稳妥的自然是灭口。 反正代价只是除掉司中两个小小的“夜不收”和“察子”,哦,说不定是三个,还有她自己。 如此一来就天衣无缝了。 再换上一块真的狴犴带銙,说不定还能把其他司的对手一并拖下水。 要的就是个死无对证,只要让圣上起了疑心就算大功告成。 这位到底会怎么做呢? 非夏没敢抬头,用余光快速向上扫了一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09节 男人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形成一片阴翳的投影。 他脖颈从两侧到后方布满蜿蜒交错的疤痕,从侧面看去,那昳丽的脸庞如同供奉在一片荆棘丛中,愈发显得妖异。 非夏知道,那是反复笞刑后形成的旧疤。 不过这位江大人既不祛除,也丝毫不加掩饰。 难怪前任张巡检被挤兑急了会骂“罪奴走了狗屎运,腌臜种子小人得志”。 不过说这话的人,此时坟头草都快一尺高了吧? 非夏讲完,就见这位摩挲了下左手的那枚白骨扳指,唇边浮现出一抹微笑,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看向唐宝儿他们。 非夏心中一寒,鬼使神差般又补了句:“那沈家龙凤胎出生在青州安阳县,元和二十二年迁居寿州城,这是初次上京。” 自己这是在干嘛!莫非还指望着江大人能看在那点“同乡之谊”上生出恻隐之心来? 只要这位不搞事,他们三个最多挨罚,那些无辜的人也能保命。 可这位一路爬上来,踩着多少人上的位还用数吗? 非夏垂下头,闭了闭眼,等待着自己三人的最终命运。 “叫什么?” “啊?” “那对龙凤胎叫什么?多大?” “男孩沈瑾,女孩沈瑜,今年十二。” “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叫什么?” 怎么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 非夏仔细回忆着:“白英、金钏、金兰、大寒、曹金宝……” 瑜姐儿,金钏,金宝…… 等了半晌,上首也没动静,非夏偷偷抬起头,咦? 江大人似乎——在发呆? 就见唐宝儿也悄悄抬头,还朝她挤眉弄眼。 ……生死攸关的时候,能不能严肃点! 看了半天,非夏也没猜到这姐妹是在跟她暗示些什么。 然后,就见江副佥事霍然起身,只留下一句:“忘了这事,管好嘴。”就出了屋子。 这就……完事了? 非夏还在茫然,唐宝儿已经一脸庆幸地跳起来揉着膝盖。 “对了,方才你是想跟我说什么?”非夏扭头问道。 “哦,我方才想了想,若是活不下去,存的银子白放着也不知会被哪个小贼偷了去,还不如给了你。如何?感动不?” “那还真是谢谢了。” “现在既然没事儿,你可得早点把我藏钱的地儿忘了!” “……”别说得跟你真同我讲过一样! “走走走,去找些吃食,饿死姑奶奶了!” 一开门,唐宝儿就对上了江大人那张阎王脸。 她瞬间矮了半截,让开路缩到一边,心中感叹,这位的轻功也可以呀,无声无息就摸过来了。 “谁说你二人‘没事了’?嗯?” 一听这话,三人鹌鹑似的贴着墙老实站好,俱不敢作声。 好在江副佥事只说了那一句,就直接进了屋子。 就见他抚掌在桌腿上,内力轻吐,那黄铜狗牌就被从木头中震了出来。 不待牌子落地,一把抄在掌中。 然后也不再搭理他们,径自走了。 看看那张除了腿上有个凹陷,还很完好的桌子,唐宝儿不由啧啧,内力收发自如。 好吧,这位江副佥事除了心狠手辣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江大人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了,熊大憨憨开口:“俺们还要继续站着不?” 好问题。 非夏琢磨了下,听江大人的意思,这俩好像还不能算完全“没事了”:“要不,你俩再站会儿?” 大人刚发话,捅了篓子的总得表现得服管吧? 唐宝儿也想到了这节,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没那个狗胆违逆江阎王:“……行吧,就当练站桩了!” 她摸摸咕噜噜直叫唤的肚子,央求道:“夏姐姐能不能帮我寻些吃的来?” 一旁的熊大连连点头:“俺也要!” “大半夜的,后厨早熄火锁门了吧?” “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俺也一样!” 非夏想了想,好像倒是有个地方能弄到吃的…… 屋内只剩下了两个罚站的。 唐宝儿本来不想理这个愚蠢的始作俑者,但瞪了对方半天,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不由泄了气。 熊大郎还是那身夜行衣,不再蒙面后,还带着点稚气的面孔和他五大三粗的身形非常违和。 再配上那双清澈中透着傻气的牛眼,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颅内有疾的大傻子。 “你到底几岁?” “俺下个月满十五。” 果然还是个小屁孩! 也只比人家大一岁的唐宝儿嫌弃道:“啧,你这声音真难听!” “俺娘说这是在变声,过两年等俺长大就好了。” 看着还没“长大”就已经这个块头的熊大,唐宝儿疑惑道:“那你不是应该去选缇骑吗?怎么会来监察司?” 三千人的缇骑是直属于皇城司指挥使的锐卒,只需要按命令抄刀子,明显更适合这家伙啊。 而三司里的全是各有所长的专业人员,熊大哪怕是去诏狱司看守囚犯也比如今适合吧? 他们监察司顾名思义,需要监察百官,变装潜伏打听情报,这头熊进来能干啥? “那日挑人时,张巡检路过,说俺挺会扮傻子的,还说监察司就需要俺这样的人才!”熊大郎骄傲挺胸。 唐宝儿:…… 她觉得,就凭那位前任巡检的眼神,被江阎王坑死是真的一点都不冤。 “那你怎么会想要来皇城司?” 她和非夏、梅子还有同队的豆腐、蚊子,都是皇家抚养的将士遗孤。生是皇帝的人,死是皇帝的死人。 像他们这样的孩子,自小长在上林苑,学习各种技艺。长大后会根据特长,被补入不同的地方。 比如她擅长制毒和暗器,非夏擅长套话和速记,梅子的易容术出神入化…… 她们是没得选,熊大郎却是自己报名的良家子,好像家中也勉强小康,不至于吃不起饭吧? 就皇城司在民间的名声,谁家好人会主动跑过来? “俺娘送俺去学杀猪,俺一学就会,还留下当了小工。结果那屠户赖了俺两年的工钱!皇城司招人时,俺娘就让俺来试试,说这儿的工钱肯定不会欠!” 熊大郎憨厚的脸上,全是“俺娘最棒”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大家还记得这位“江无钱副佥事”吧? 多么温柔善良的男配,本喵果然擅长甜文,陶醉ing~~~ 第93章 这只完美到足够去做手模…… 若是连皇城司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那大雍估计也要完蛋了。 不过闻言,唐宝儿还是对素未谋面的熊大娘充满了好感,连带着也对来皇城司只为混工钱的熊大郎顺眼了不少。 也不知非夏从何处搞来了一大堆糕饼点心, 居然连干果蜜饯都有, 味道还挺不错。 等两人站到东方泛白,过来通知其他人换岗的都头最后走进他们屋子。 这位小头目喜滋滋告知他们,从今日起,他们这一小队被调到江副佥事身边去了。 “以后你们就跟在江大人身边, 务必勤勉当差!”都头例行训诫几句,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一队全是菜鸟就算了, 一个个还都奇奇怪怪的,他觉得实在不堪大用。 看着碍眼,用起来糟心。 就拿这次闯的祸来说, 差点害他一并倒霉! 现在都调走了,还说会补些老手给他,双喜临门呀! 被晴天霹雳劈懵了的唐宝儿第一反应就是,那事果然没完! 江阎王这是要下手了? 可不对呀, 昨夜他就可以动手,不用拖到如今,还大费周章调动一番吧? 看着都头哼着小曲儿离开, 唐宝儿迁怒道:“还是当头儿的呢,就这么任凭手下的精英被抢走,也不知拦一拦!”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0节 精英?谁? 非夏无语望天。 尽管也在心烦意乱,这个槽她还是忍不住想吐一下。 他们这个小队,整个皇城司里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 最资深的是她自己,刚来执役不到十天。 全是新手也就算了,同僚们偏偏还都有些一言难尽的——呃, 真性情? 见熊大没事人一样,准备收工回去吃早饭,唐宝儿奇道:“你就不担心?” “还成吧!”熊大郎挠挠头,“江大人都从五品了,肯定不至于克扣我这点月钱!” 唐宝儿:…… 虽然我和这货说的不是一桩事,不过听到这话,突然有点安心是怎么回事? ———— “诸位善信有所不知,昨夜我们观中出了一件大事!” 来送早膳的小道童压低了声音,还一脸凝重。 见这家姑娘昨日总喜欢拉着他打听道观的事,以为她爱听这些。今天不等人家问,就赶紧在漂亮的同龄人面前显摆显摆。 果然,那姑娘瞬间就看了过来。 被那双星子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道童躲闪着移开视线,只觉两颊发烫。 沈壹壹心底直突突,手紧紧捏着筷子。 瑾哥儿也端起碗,试图遮挡自己有些慌张的表情。 “我们观里,一夜之间——正殿的贡品全被偷了!” 蛤? “咳咳!”瑾哥儿一口素粥直接呛住,捂着嘴咳个不停。 沈如松看一眼蠢儿子,刚想开口,又觉得还是要放过自己。 大面儿上不差就行了,他再也不要处处指点这货了! 于是转而笑着问小道童:“可是观内有人半夜腹中饥饿?” “那肯定不是我们观里的人!平时我们——呃,我是说,若是有其他人,比如香客饿了,也只是每样偷拿一两块,这样才不引人察觉。哪有整盘端走一点不剩的!” 还能为丢了点心大惊小怪,看来那伙人把凶案现场收拾得很干净啊。 用完早膳,吴氏和沈如松商量着,要在观中进香,游览一番后再出发。 刚刚放松下来的瑾哥儿,一听这话,立刻失声叫道:“不——” 见父母都不解地看过来,他结巴道:“就不能……直接走么……” 沈如松忍无可忍,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着调了! “只许你昨日逛个够,就不许我同你母亲去上香?” “父亲,瑾哥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昨日在观中已经看了许久,等会儿能不能去山门外赏梅?” 那伙人显见不想闹大,沈如松他们又毫不知情,正常去大殿同其他香客一起,应该没事。 最后还是吴氏打了圆场,让他俩带足人手,不许乱跑,就在山道两侧赏赏花即可。 马车已经停在山脚的牌坊下了,到时在那里汇合。 “玄真观的签一点儿都不灵!昨儿还说我遇贵人呢,是那拿刀的还是那——” 一出道观大门,瑾哥儿边走边吐槽。 不过他也知道轻重,把后头的咽了回去。 两人放慢脚步,沈壹壹此时才有了心情打量两侧的“送春梅”。 不同于昨日灰暗的天色,在此时的一片明媚春光中,梅林宛如浮动的云霞。 梅花色极淡,近乎雪白,唯瓣底微微一抹浅绛。 好似当初那株祖梅,被玄真观悟道祖师涤笔后的丹砂水侵染而成。 仲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 花瓣轻盈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又被微风再次轻轻带起,飘向更远处。 沈壹壹从山顶看下去,蜿蜒曲折的石阶在梅林中若隐若现,时而没入花影深处,时而又从另一侧探出,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春色之间。 石径上行人稀疏,人影绰绰, 偶有驻足赏梅的游人,或沉醉花间,或低声谈笑。 也有拾阶而上的香客,手持香烛,神色虔诚。 又转过一道弯,这次停在石阶一侧的人比较多。 为首两个青年男子,光看披着大氅的背影就知非富即贵,周围的劲装侍从皆是气势不凡。 见有外人路过,几名侍从随即不动声色站到了石阶中间,将自家主人隔开。 沈壹壹最初只随意一瞥,并没放在心上。 可随着他们走近,沈壹壹赫然发现,那些侍从似乎竟然是防着她的人更多些。 双方眼看就要擦肩而过,站出来的四名护卫中,有三个都虎视眈眈盯着她。 ??? 不是,你们防着我干嘛? 自己这群人里,怎么看她都属于武力值垫底的那批吧? 沈壹壹不解地侧头看过去—— 明明那边的人不下十个,可在蔚蓝与馨白间,她的视线一眼就被那道艳烈的红影所吸引。 乌发未冠,只以一根通透的玉簪束着,下颌线条如工笔勾勒,颈项修长,白得几乎与梅花同色,就那么长身玉立在一株梅树下。 尽管只能看到小半侧脸,还是让沈壹壹觉得见识到了何为兰襟照雪,柔澹春融。 恰一阵风来,白梅先是三两零落,继而一片花雪纷扬。 那位公子轻拈落花,袖口流泻的云纹仿佛也跟着漾起涟漪。 这哪里是拈花,分明是连春光都甘愿被他拢在掌心。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沈壹壹隐约闻到一阵透着冷意的幽香袭来,混在梅香中却清隽的分明,不媚不俗。 那修长的手在簌簌落花中—— 等等! 这手! 沈壹壹一个激灵。 就如同去一家饭馆,最好吃的菜和最难吃的菜人们往往都会记忆深刻,而不够特殊的则容易没什么印象。 这只完美到足够去做手模的手,沈壹壹印象非常深刻,而且很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尽管没了一抹猩红,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人竟然是昨日墙角那侧杀人犯的同伙! 沈壹壹再没了看帅哥的心情,抢在那人转身前迅速收回了视线。 她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稍稍加快了脚步。 嗯? 已经习惯了京中小娘子们尖叫、砸荷包、试图冲上来的侍从们略显茫然。 怎么会有人只看了他家公子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那人身旁的紫衣公子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上下打量着友人,戏谑道:“莫非谢郎君今日终于同我等一般面貌可憎了?怎的直接将人家小娘子给吓跑了?” 抬眸看了眼行人远去的背影,谢珎不以为意。 他拂去袖侧落英,语气平静无波:“走吧。” 来到山脚下,看着瑾哥儿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的样子,沈壹壹抿抿嘴。 罢了,就算说了,三个半大孩子也做不了什么,只会让他们担惊受怕。 反正,如今他们也算安—— 因为发呆,慢了白英一步的沈壹壹一掀车帘,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他们也算安全个屁! 车厢内,白英正被一名女子挟持着。 那女子一手捂着白英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的匕首直直抵着她的脖颈。 见后面又有人进来,女子低声喝道:“噤声!” 似乎看沈壹壹年岁不大,又安抚了句:“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呵呵,你看我信么? 不过明面上,沈壹壹还是捂着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而后放下车帘,乖乖巧巧坐了进来。 年纪不大,相貌平平,属于毫无特色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沈壹壹不着痕迹观察着对方。 左侧肩窝处的衣服慢慢晕染开了深色的水渍,空气中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这伤似乎不算轻? 她用眼神制止了白英的跃跃欲试,觉得可以先试着沟通下。 毕竟是狭小的空间,对方有刀,不受伤不太可能。 更重要的是,谁知道这背后又会牵扯到什么破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1节 在对方看过来时,沈壹壹指指嘴巴,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见对方有些犹豫,她小声道:“这位姐姐,我留在这里,让丫鬟去帮你拿一套衣衫可好?我家还备着金疮药的。” 远行必备的沈壹壹特制小药包。 上次还是从安阳去寿州时准备过,那次也是自己人没用到,结果给了来历不明的可怕人士。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大雍治安忒差了!杀人犯第二天还在凶案现场赏花! 男女主感人至深的第二面,这次女主看到了男主小半张侧脸和杀人的手(bushi) 真是太甜了~~本喵抹泪 第94章 可怜又一个小小年纪就被…… “姐姐是要我身上这种, 还是小丫鬟穿的衣裳?” 沈壹壹见对方有些犹豫,趁热打铁直接给了选项,不让对方有过多的思考时间。 那女子下意识答道:“丫鬟穿的。” 沈壹壹也猜到她会选后者。 她既然躲在自家马车上, 显然是想隐藏行踪, 那应该不想穿自己这样华丽又不方便行动的长裙。 “去取衣服来,挑颜色最不起眼的,有金疮药和参片。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位小姐姐躲会儿就走了,不会为难我们的。旁边还停着其他家的马车, 别被人发现了。” 女子知道这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继续沉默不语。 沈壹壹慢慢挪到女子右手边, 体贴的方便女子用匕首指着自己。 而且还紧紧闭上了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她坐着。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配合的人质,女子愣了愣, 然后才示意白英照做。 衣服准备的很全,连帕子都有。 女子先闻了闻药包,又打开尝了点,这才处理起了伤口。 嘶, 谢家的护卫功夫自然是不错的,出手也够狠。 等换好衣服,她看一眼依旧老老实实背对着自己的女孩, 这才迅速从锁骨处揭起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接着以手帕蒙面,遮住了面具下那张甜美中还带着些稚气的面容。 半晌没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了,沈壹壹试探着开口:“这位姑娘,请问我可以睁眼了么?” 无人应答。 沈壹壹这才慢慢转过身,对方走得悄无声息,换下来的衣裳也被带走了,只余没用完的金疮药和没碰过的参片。 “还真够谨慎的!” 沈壹壹掀开车帘, 轻咳一声。 还在车外紧张望风的白英立刻转过身,见车内只有沈壹壹一人,才长长呼了口气。 “姑娘醒啦?”金兰和金钏正在采野花,鬓边还歪歪斜斜簪着几朵,应该是方才嬉闹时胡乱插上的。 沈壹壹看着丫鬟小厮们三三两两在附近闲聊,这副闲适的画面才令她彻底放松了下来。 浑身无力地趴在车窗上,沈壹壹望着远处发呆,心中无比郁闷。 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穿越女的事故体质,都怪玄真观不清净! 白梅很好看,下次不来了! “诶,你看!那是不是方才瞧你一眼就跑的小娘子?” 那小姑娘约莫也就十二三,呆愣愣从车中望着这边,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似是含着百般委屈。 她就那么似悲含怨地直勾勾盯着他们这里。 直到他们又近了些,这才猝然回神,像受到惊吓般躲回车厢。 看着那急急落下的车帘,紫衣公子摩挲着下巴轻笑道:“原以为是豆蔻梢头春尚浅,未知何为凡心。却不料竟是‘谒珎心先怯,垂眸避鹤音呀’!” “你看我这两句的文采如何?是不是兼具情、景,颇有意味?” “不如何。”谢珎凉凉睨了他一眼,当先上了车。 “你别走那么快呀!可怜又一个小小年纪就被谢玉郎迷晕了的,将来可怎么办哟~~岂不是‘从此不敢拜玄真’?只怕玄真观这伤心地儿人家今后都不敢再来了!” 沈壹壹:吓死我了,怎么倒霉催的又遇到了?!玄真观坚决不来了! “白英,让人去看看老爷夫人还需多久。等人一到齐我们马上就走!” 知道周边都被谢家的护卫围着,在车厢坐定后,紫袍青年收起了在外的戏谑笑容,正色道:“方才是有刺客?” “算不上。只是来马车中探查,被侍卫发现后负伤遁走。” “莫非又是皇城司?那位到底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宋惟春的血还没干呢!他莫不是想屠尽天下世家!” 谢珎连眼风都未动,径自展开锦囊中的密函。 紫袍青年咬牙切齿发泄了几句,见谢珎已经拉出小几,正在姿态优雅地研着墨,不由无趣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这次人家一个小卒,都能落你陈郡谢氏的颜面,听说还是当着你的面把人给杀了?” 见谢珎不置可否,紫袍青年眯起眼细细打量好友:“不对劲儿……你何时这般好性子了?” 他忽然顿住,凑过来压低了嗓音:“莫非,你是故意的?那帮老家伙不死心,非要再往刀口撞,你便顺水推舟借着皇城司的人把人处置了,对不对?” 谢珎终于抬眸,眼底似深潭映雪。 看了他一眼后,就又继续开始批阅文书。 这副态度不就是默认? “嘿,你这借刀杀人用得妙!既能在圣上那里有个交代,又能让老顽固们消停些时日,偏偏双方还都挑不出你的错来!” 紫袍青年抚掌大笑:“真被我猜中了,我就说你家的护卫什么时候那般无能了!” “只是,”他皱眉,“怎么会让你来?这也太弄险了!应该让——” 谢珎他爹肯定不行,吏部左侍郎,五姓七望领头的家主之一。他若掺和进来,那简直就是逼着皇帝再杀人。 谢珎他哥,世家嫡长,伯爵世子,他出面和谢爹出面没啥两样。 谢二叔,世家风流才子的活招牌,立在那里看看就好。 谢三叔,呃,还是再看看下一个吧…… 他在心中将谢珎全家从上到下迅速过了一遍,然后拍拍好友的肩膀:“难为你了!” 谢珎被他拍得笔锋一顿,纸上霎时多出了一小团刺眼的墨点。 紫袍青年讪讪地收回爪子,讨好般抓过一张新的澄心堂纸铺开:“你继续,你继续!” 谢珎无奈地停下笔:"我不得不来,你却是不该来。" "谢玉郎!你都能以身涉险,我怕什么?你可别看不起人啊!" 将狼毫轻轻架在青玉冰纹砚上,谢珎一字一顿:"你是公主子,天家血脉。" "可我更是博陵崔氏的崔令晞!"青年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 砚台里的墨色荡漾而出,顷刻就污了小半张笺纸。 谢珎凝视着那团乌云扩散:"从今上登基起,为了拆五姓七望联姻,不惜屡次赐婚皇室宗亲。博陵崔氏尚安宁长公主亦是如此。" "可如今,你却仍以崔家子自居。”他的最后一句冷得像雪落剑锋,“这就是圣上坚持对世家出手的原因。" 崔令晞喉间倏紧。 他想说这是皇帝的乱命,姬家这种几十年前都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刨食的,怎么能与他们钟鸣鼎食传承千年的士族相比! 可他不是那些抱残守缺睁着眼睛装瞎的老顽固。他清楚地知道,此时不是汉朝末年更不是前朝大启。 士族最为鼎盛之时,连乱世的草头王都抗不过,何况是如今江山一统兵权在握的元和帝。 崔令晞嘴巴张合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茫然垂下头,正好看到了谢珎方才那张写废的信笺,"裁抑"二字刺得他两眼生疼。 崔令晞颓然向后一倒,双臂枕在脑后,就这么直直躺在了马车中。 “所以,我娘住在她的公主府,我爹守着那座崔氏老宅。我娘骂我爹只会抱着牌坊活,我爹就大讲沐猴而冠……呵!” 车厢里一片寂静。 “启禀公子,皇城司的人来了,说要为了昨日之事向您当面致歉。” 谢珎挑眉。 他还未开口,崔令晞已经一骨碌坐起身:“只怕‘致歉’是假,‘当面’才是真吧!” “来的是何人?” “监察司江副佥事手下的一个巡检。” 崔令晞哂笑道:“这江大人好大的架子!” 曾巡检是最近被这位新上任的副佥事拔擢的。 别人都以为是他投靠了那位江阎王。 曾增自己心里当然是清楚的,这纯属胡说八道。 他以前就明哲保身,绝不掺和进那些上官的内斗。 所以混了好几年,才靠着上司们都死光了的福,升了副押司,还落下个“八字硬”的恶名。 他看得明白,江副佥事之所以提拔自己,不就是因为他背景清白还能做事么? 这次的差事,昨晚就有人不怀好意在他屋外嘀咕,说是江阎王接了烫手差事得罪了谢家,所以最后才要抛个人出来给谢氏出出气。 有本事来老子屋里当前说呀,专门“背后”挑拨给他听,曾增都想翻白眼。他们不就是专门搞这些的么,这手段也太糙了! 都说皇城司这几年死的人太多,要他说,若全是这种脑子,那还是麻溜地自己早点投胎免得连累别人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2节 江大人又不是真阎王,非要把自己的手下弄成死人才顺眼。而且人家是真的临时有事。 何况,还能看看那位大名鼎鼎的谢氏玉郎到底长啥样。 这种机会,司里多少小娘子只怕求都求不到哩。 这时,车帘掀起,一股带着馨香的暖意迎面而来。 车厢里又有熏香又有暖炉的,这些世家子真会享受! 曾增好奇地看过去,一个俊朗的青年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嗯……长得确实还行吧。 不过这小白脸的样子,哪有他曾小爷的八块腹肌帅?那些小娘子真是不懂得欣赏! 还有那紫袍子,大老爷们穿这么骚气的颜色。 真男人就该穿夜行衣! ----------------------- 作者有话说:昨晚风挺大,吹得有点吵。 偏偏忘了取消闹钟,六点多就被吵醒了。 被自己蠢哭 第95章 他倒是很好奇,昨日观中…… 满足了好奇心, 曾增倒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小人见过谢公子。江大人原本是要亲自来拜见的,只是不巧,今早接到急令, 赶回京去了。昨日下面人多有得罪, 江大人吩咐小的——”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检视着马车内部,接着突然一顿,随即眼睛瞪大。 马车一侧还有一位年轻公子, 就那么斜倚着紫檀凭几。 看似随意的身姿, 却无一处不合仪度。 这人唇畔含着一抹似有还无的浅笑, 见他一时语塞,眸光遂漫不经心地掠了过来。 那长相,那气派…… 嗯, 该怎么说呢? 他突然就想到了昨夜值更时,偶然抬头,瞧见那一轮满月悬于祖梅枝梢。 月色清寒,梅影横斜, 皎皎孤光在一片梅云中半掩半映。 曾二郎读书少,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嚯,真亮堂!” 可眼下这人往那儿一坐, 没来由的,竟叫他想起昨夜的月亮来。 他心头浮起一抹明悟:感情这位才是正主啊! 名不虚传! 再看车厢正中穿紫衣服的,方才瞧着还算入眼的五官,现在怎么看怎么平平无奇。 尤其两人离得这么近,曾增悄悄看一眼左边,再看看右边,这对比就更明显了。 就好比, 那大月亮照耀下的一口水缸? 不过到底是个世家公子,也没那么磕碜。 那就——他哥成亲那日,被他娘洗刷干净还系了朵红绸大花的水缸吧! 愉快地做出了合意的类比,曾巡检同情地看了眼紫袍青年。 瓜娃子,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也是可怜哟! 等他走后,崔令晞再也憋不住了:“他那是什么眼神儿!” 他这时候倒是深恨崔家教给他的风仪涵养,很想学学他娘提起鞭子就是干! 虽然在谢珎身边时,从小到大免不了多次被误伤。 可以前他碰到的都是体面人,从来没人表现得这般赤裸裸。 他,好歹也是“丰京公子排行榜”上的常客,至于被一个芝麻小吏同情吗! 崔令晞破防了半晌,见谢珎依旧老神在在,不由哀怨捧心:“吾心甚痛!” 谢珎懒得搭理他耍宝。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凭几扶手,正在凝神思索。 方才那巡检除了阴阳怪气的“致歉”,话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 “江大人说,昨日那些闲杂人等惊扰了谢公子清净,着实该死。” …… “以谢公子的身份,自然不屑与那等腌臜事扯上干系,我等必然全面彻查,给您一个交代!” “观中那些凡夫俗子能与谢公子同住,也难怪会折了福分,落到皇城司手里。” ……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江大人是在笑里藏刀——明着为他撇清干系,暗里却把所有人的怨气都引到他身上。 可是…… 谢珎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叩了两下车壁。 “公子?” “去查一下,昨日在观中的还有哪些人。” “是。” 他倒是很好奇,昨日观中究竟是何人,值得让那位江大人这般费心周旋。 崔令晞在旁听着,有些不明就里。 但见谢珎没说,他也不去主动追问,只是忍不住低声道:"下月春闱在即,你……不若称病暂避锋芒?横竖三年后再考,那时你也才及冠之年。 “此时退避,反倒显得心虚。越是此时,我反而越要去应考才是。” “……用你的令名让皇帝出气?你就不怕他当真黜落了你?” 谢珎轻笑:“求之不得。真如此,倒是我谢家赚了。” “你倒想得开。”崔令晞见友人嘴上虽这么说,眼中却锋芒毕露,没有半点认命的意思。 便也掩下心底的不安振奋道,“不过也是,你可是谢家玉树,文好可破!” ———— 吴天恒在丰京的宅邸是一座租的三进小院。 随着沈如松成功抱上金大腿,吴家也迅速脱贫致富。 沈如松心里很清楚,外人看着他是与侯府搭上了线,其实这条大腿只是给他贴了贴,还远远没到抱住的地步。 侯府给分了货源后,态度不冷不热。 肯定比原先强,但若是出了事,他可不敢奢望,反而还得仰仗自家岳父。 因此这些年分给吴家的红利他给的是心甘情愿,也是真心期盼着无需为钱财发愁的吴家父子能更上一层楼。 吴天恒为人谨慎,尽管如今颇有家资,仍未在京中购置产业。 只是把原先狭小的二进小院换成三进的,方便儿子成亲。 如今儿子还没回来,女婿家先到了,原本全家是该安置在前院客房的。 可周夫人与女儿十年未见了,就让吴氏住在正院,母女俩也能好好待上两个月。 沈壹壹这个“亲外孙女”自然也被一并接了进来。 看她俩各自身边都有好几个伺候的,就索性吴氏住东厢房,沈壹壹在西厢。 尽管有自己单独的几间房,可住在两重长辈眼皮子底下,其中还有不太熟的,这让独门独院了好几年的沈壹壹觉得不太自在。 “姑娘,这一箱是你的书稿,要放在何处啊?” 沈壹壹刚摆好文房四宝,闻言回身道:“我自己来吧。” 她先是取出几本书,放在博古架上。 肖黄汶借给她的全留在寿州城了,一本没带。 虽然不是什么古籍,可都是市面上很难见到的,她可不想一路颠簸损坏了借别人的东西。 尽管沈如松和吴氏都对她与肖家两个孩子的往来乐见其成,尤其是便宜爹甚至大加鼓励,但沈壹壹还是谨慎地不想把外男的东西带出来,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同样的道理,肖黄汶给她的那些抄写的最新呈文,她也只带了由自己重新手抄的。 这原本就是她的学习方法之一。 把需要研究的文章反复抄写五六遍,等抄完也就能背诵了,还顺便完成了当日的习字,一举两得。 三天不练手生。所以在旅途中,只要晚上时间充裕,沈壹壹都会坚持写一篇字。 内容刚好就是她最近在看的那些文章。 取出这叠书稿理了理,其中谢珎的文章最多,占了将近半数。 沈珏的这位偶像果然不凡。 文采倒是其次,沈壹壹很欣赏这位展现出来的眼界和格局。 明明是顶级世家子,却有着超脱门第的洞见。 锦绣词章下,竟是对王朝积弊的冷峻剖析。 沈壹壹看得有趣,还特意去找了谢珎之前的文章,宛若私人订制了一本《谢公子文集》。这般连在一起,前后互相对照,更能看出这位公子的思考脉络。 只是,总觉得这些手抄文好像少了几张?是她的错觉吗? 不过她也没特意数过。 再说了,这全都是早就公开刊行天下的文章,就算真丢了几页也是无碍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3节 沈壹壹把这事搁在脑后。 她想了想,从中挑了一篇谢珎最新的《论荣》。 等饭后,瞅了个吴天恒有空闲的档口,借口请教学问,就递了过去。 虽然与自家实际并无血缘,但这对孩子已经是世人眼中他的亲外孙,也是他女儿后半生的倚仗。 兼之还有老友的血脉。 故而尽管周夫人心底对女婿略有些微词,老两口对两个孩子还是有几分疼爱的。 刚来那日,吴天恒就考校过两人的功课。 瑾哥儿的基础尚算扎实,但既无天分又不喜这些,估计将来还考不过他那个学渣爹。 瑜姐儿倒是跟他闺女在信中写得那般聪颖。 此时见外孙女要跟他求教,第一次指点孙辈功课的吴天恒还颇为新奇,半点没意识到接下来会面临如何的震撼。 还想着自己也能享受含饴弄孙之乐的吴天恒微笑着接过一看,就愣住了。 抬眸看看沈壹壹,又低头看看那页纸:“这是你写的?” “是的。”沈壹壹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厚着脸皮开始吹牛,“孙女照着字帖练了两年,就不太想跟人家写得一样。所以每每喜欢按自己想的胡乱写,您看着还成么?” 她在心底双手合十,对不起了颜真卿大大! 我一定会在这个时空将您的书法发扬光大的! 两辈子加起来练了颜体二十五年。 六年前,她穿越不久的字就能写得沈瑆自惭形秽。 这几年,她在族学中已经不再写颜楷,有意藏拙了。 现在之所以给自己脸上贴金,沈壹壹倒不是为了什么虚荣。 而是古代还是很讲究以字观人,以文论心的。 吴天恒是个正统文人,又不像便宜爹那般唯利是图,只认结果,不讲风骨。 沈壹壹不信他在此之前没听过自己这个早慧外孙女的名头。 可那日考校时,依旧没有问瑾哥儿时用心。 除了她是女儿身,学问与她只能锦上添花外,也是耳听为虚,并未太放在心上的缘故。 所以,沈壹壹才故意拿着自己抄录的文章而不是找本书过来请教。 书圣出品,那岂止是“还成”,那简直就是“震惊”! 结体宽博,字形外拓,中宫疏朗,章法茂密,蚕头雁尾,篆籀笔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瑜姐儿毕竟还是年岁尚幼的小女孩,腕力不足,用笔不够沉雄。 看着看着,吴天恒心头居然涌起了一阵暗喜,莫非他的小辈中还能出个书法大家? ----------------------- 作者有话说:昨晚也没睡好…… 一只猫睡在枕边,打呼噜很响。 另一只更过分,一晚上踩了我好几脚,梦里都会胸口碎大石的那种。 第96章 谢珎原本正伏案疾书,漫…… 又欣赏了一会儿字, 待吴天恒展文细读时,方才逗孙女的闲适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由自主的专注。 哦, 一篇呈文。 已经出仕的人除非指点后辈, 不然极少会主动再去看这些应试作文。 故而谢珎这篇文章吴天恒还是第一次看。 读了两句,他就悚然一惊。 既然是应试文章,那就是举子所作。 文采斐然什么的在他看来都是小节,关键是这里面说的内容…… “此文是何人写的?” “陈郡谢氏, 谢珎。” 吴天恒微微一怔。 这位谢家麒麟子的大名他自然是知道的。 倒不是说他怀疑这位才子的水平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可看看这篇文中写的, “所谓贤人君子者, 非必高位厚禄、富贵荣华之谓也”,"虚谈则知以德义为贤,贡荐则必阀阅为前", "选士而论族姓阀阅,犹问木之大小而忘其美恶"1…… 选人要看才能品德而不是家世,按门第选才就跟只看树木粗细却无视其材质一样…… 这些话极有道理,也很切中朝局, 可偏偏写它的人是当今天下门阀中执牛耳的王谢嫡系出身。 这是谢家要狡兔三窟留退路呢,还是谢尘鞅那条滑不留手的鲶鱼居然养出了个忠君爱国的保皇派? 吴天恒捻须沉吟片刻,见小孙女还眼巴巴等着, 也就暂且放下了疑虑,只从文章本身与她细细讲解起来。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教了一,沈瑜就很快能引申到三,并联想到五。 他这头刚解了"阀者序功,阅者列名"的古义,小丫头想了想就点头应道, “明其等曰阀,积日曰阅”。 然后还反问他:“阀阅本以门第定等,以氏族叙位。那本朝开国世袭罔替的勋贵,其后但循,与昔年世家积代何异?若五姓七望恃门第而骄新进,权柄渐移,百年后,孰为尊?” 吴天恒略作迟疑,终究还是试着与她讲了些如今的朝堂局势。 谁知瑜姐儿非但能听明白,还将世家与皇权的角力看得透彻。 待他半是玩笑问起她的见解时,这小丫头正色道:“若后继之君非庸碌之辈,不出两代,皇权当可大胜。” “只是门阀这玩意,从来野火烧不尽。今日没了五姓七望,明日便能有一堆节度使、大都督的“军阀”;就算夺了兵权,又会冒出一堆盐商买办之类的“财阀”。” “待得哪日皇权式微……” 话未说完,吴天恒已悚然变色。 他不过四十余岁,在官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刻却蓦地品出几分“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滋味。 写文的谢珎尚未加冠,眼前这垂髫稚女更是年仅十二。 如今的后生,当真了不得! 沈瑜的底细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一个六岁方认祖归宗的外室女。 沈氏族学的夫子竟有这般水平? 再想想沈如松和沈瑾父子俩也是在那里读书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算年纪,瑜姐儿应该是在经学部,班上很有些官宦子弟。可仅凭那些远离中枢的小官家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就能有这般见识? 吴天恒已经把什么“书法大家”抛在脑后,他感受了沈如松当年的扼腕。 太可惜了! 这怎的不是个儿子! 吴天恒神色复杂道:“你可知京中有座麟趾学宫?” 沈壹壹眨巴眨巴眼睛,“麟之趾,振振公子”出自诗经,听这名字应该是宗室的学堂? 果然,吴天恒说这个学宫是太祖所设,与沈氏族学类似,其中就有女学部。 学宫专门收旁支宗室和权贵子弟,除了读书还会请各位大家教授才艺,其中就有女夫子。 他鼓励道:“你虽是个姑娘家,这笔墨功夫断不可荒废。莫要信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混账话!” 这已经是吴天恒能想到的不辜负他孙女美质良才的最好出路了。 沈壹壹乖巧点头,还趁机提出是否能借阅外祖父这里的书和邸报。 见瑜姐儿如此“不自弃”,吴天恒惋惜之余,痛快同意了。 还柔声叮嘱,凡是有不懂的,尽管来寻他,你爹水平不行,可千万别被他教坏了…… 沈壹壹满意的带着一叠邸报回了西厢。 当年那本《汉史》,已经让她知道了这里的历史走向与前世不同。 这些年她努力读书,尤其是能找到的所有史书,基本理顺了脉络。 秦朝之前的历史两个世界没什么不同。 转折发生在秦始皇三十六年,本该在沙丘突然驾崩的祖龙没有死,而是拖着病躯返回了咸阳。 三年后,扶苏顺利继位为秦二世。 三百年的秦,四百年的汉,还有一百多年的大启。 沈壹壹不清楚这里到底是某个穿越前辈威力无穷的蝴蝶翅膀呢,还是单纯就是个平行世界。 这些年她一直很小心。 以前她就想不通,那些穿越文里大张旗鼓当文抄公、搞发明的前辈,究竟凭什么笃定自己是唯一的穿越者? 老话说得好,当你看见一只蟑螂时…… 虽然把自己比作蟑螂实在令人不快,但比起盲目认定自己是“天选之子”,沈壹壹宁可老老实实苟着发育。 你怎么敢肯定,其他穿越者不会成为你的死敌? 所以这些年,哪怕作诗是她最头疼的,沈壹壹也没敢当文抄公,而是认认真真自己学习,努力融入这个时代。 昨日从玄真观回来,她复盘时发现,自己虽然学了古代的礼法,但骨子里还保持着现代人对皇权的无感。 皇帝亲掌的特务机构,她是张口就碰瓷。 虽然当时确实情况危急,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 另一个她最欠缺的就是,信息过于闭塞。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4节 通过族学的同学和蒋家姐弟,沈壹壹能了解寿州城中的情况。 可这次的事让她猛然意识到,在封建社会,她没法关起门来只过自己的小日子。 所谓的“雷霆雨露”,就足以波及到她这种庶民,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被卷入灭顶之灾。 她需要一个能了解朝廷局势的渠道。 能看到邸报,还能得到一位中枢官员的指点,这足够沈壹壹在吴天恒面前刻意表现一番了。 同时,那天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续,她得赶紧刷刷便宜外公的好感度。 万一真牵扯进什么事里,吴天恒起码比沈如松更有能力捞人。 不论吴天恒是真惜才爱才还是跟便宜爹似的有点奇货可居的小心思,沈壹壹都得利用这短暂相处的时间,快速增加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分量。 虽然朝代似是而非,但历史进程和生产力发展的趋势是一致的。 手握标准答案的沈壹壹自然给出了令吴天恒惊艳的表现。 ———— “张家是为母亲做冥寿,在玄清观办了三天法事。他家……”葳蕤立在谢珎书案前,正在读刚汇总好的情报。 “李家的老爷子崇道,每月十五都要去观里斋戒。这次因为那桩案子,没敢出门,就推迟到了前日……” “除了这两家,就只有沈家了。家主沈如松,是肃宁侯未出三服的堂侄……” “张、李两家与江无钱并无任何往来,在皇城司中也未留下过底档。这沈家表面看着也是这般,但我等查到,沈如松之父元和十二年出任安阳县丞,十九年在任上病殁。” “而那位江大人亦是出身此地,直到二十二年秋去青州城出首告发自家谋逆前,从未离开过安阳县。” “因此我等推断,沈家与安阳豪商钱家此前或许有过往来。只是后来一方迁居寿州城,一方入了皇城司,从此没有明面上的交集了。” “那日江无钱是入夜后才赶去玄真观的,清晨即被白提举召回京,并未与沈家有联系。沈家的那对龙凤胎,就是当日在观中撞见皇城司灭口的孩子。” “这是暗卫拿到的,应该是沈家的那位小郎君所书。”葳蕤说完,还呈上了一页书稿。 又不是什么重要信件,他当时看到情报中还夹了一份据说是小儿的习字练笔也是不解。 等仔细一看,嘿,他家公子的魅力就是大! 沈家这孩子也是个识货的! 居然天天抄写他家公子的文章,听双城说,都抄了快一寸厚了。 当然,据说还有一半是其他人的文章。 葳蕤觉得他懂,小男孩都好面子,那些肯定是用来混淆视听的。 谢珎原本正伏案疾书,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结果就移不开目光了。 文章是他自己去岁写的,他自然记得,可这笔字…… “公子?”葳蕤见他家郎君看着那页文章久久不动,不由轻唤一声。 “……你继续。” “六年前沈瑾是肃宁侯嗣子的五人候选之一,在族学中有颇有‘神童’的名头。在侯府嗣孙出生后就开始藏拙,这些年一贯成绩平平。而他的双胞胎妹妹跳级入学,成绩卓异。” 他家公子的仰慕者海了去了,若是寻常人葳蕤根本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但这个沈家小郎君可不一样。 本身才华横溢,看看那一笔好字! ----------------------- 作者有话说:1东汉王符《潜夫论》 小金鱼:今天也是无痛藏拙的一天~~ 第97章 隔着那么些人,也不知能…… 谢府的贴身近侍, 人人都读书识字。 尤其是像他们这种跟在公子身边的,平日不当值都很自觉地去读书习字。 毕竟他家郎君可是丰京第一的谢氏玉郎,那他们这些侍卫自然也要比别家的厉害! 葳蕤就自信他的学问起码比那些靠死记硬背考了数次, 才勉强中了的秀才强。 而且素日里与公子往来的也不是泛泛之辈, 耳濡目染下,葳蕤自觉也是见识过天下名士的。 可像沈瑾这般的天才少年他还真的没遇到过几个。 有天赋,十二岁就能书法自成一派,将来必能成为一代书道大家。 有才华, 小小年纪已经在研习呈文, 不出几年又是一位少年举子。 关键是他还心志甚坚。 少年人大都沉不住气, 可沈瑾藏拙的这六年,居然连半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葳蕤都能想象到,这孩子遵从父命, 一夜之间在族学由“神童”到平庸,他内心该是何等煎熬。 可这些年来外人的白眼和奚落,他小小年纪居然统统默默承受了。 这份心性委实令他惊叹! 尽管还赶不上自家公子当年,可葳蕤觉得, 以沈瑾的优秀,才不负他家公子仰慕者的名头。 葳蕤这几年见多了连公子文章都看不懂的就凑上来套近乎的纨绔们。 还有只看脸就围过来丢荷包、佯装跌倒投怀送抱的小娘子们。 对于沈瑾这般毫不张扬,只默默崇拜着他家公子的优秀少年很有好感。 还有, 昨日在玄真观外,他妹妹的举止也颇为可圈可点。 远远望见公子身影,便羞怯地躲开了,倒是让他们几个在台阶中间准备严防死守的侍从虚惊一场。 虽然最后忍不住在马车上痴痴凝望,被崔公子给挑破了,但这不是人之常情嘛,哪有人见到公子还能无动于衷的? 但这小娘子守礼又含蓄, 不愧是沈瑾的双胞胎妹妹! 葳蕤现在对沈家兄妹这种情真意切仰慕公子却又行事低调的做法观感极佳。 见自家郎君将那页书稿仔细收了起来,知道公子也是入了眼的,他忍不住开口笑道:“下次遇到,公子若能指点沈小郎一二,指不定他回去又要偷着抄几遍您的文章嘞!” 谢珎神色淡然,未置一词。 那日沈家龙凤胎中,倒是那位小娘子更教人印象深刻。 先是在观中的一番机敏应对,而后就是山脚下的惊鸿一面。 纵是阅尽芳华,也不得不赞一声姿容出挑,尤其是那眉目间流转的灵秀之气。 只是—— 当时沈瑾也在场么? 这般不露形迹,倒也有几分意思。 若是下次真能遇上,一起探讨下书法也好…… ———— “阿嚏!阿嚏!” 瑾哥儿只觉一阵发冷,不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可是着凉了?” 吴氏和周夫人顾不上聊天,赶紧围上来。 “没有啊。大概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呢!” 周夫人摸摸瑾哥儿的手,确实热乎乎的。 到底不放心,还是让下人熬了姜汤,盯着他喝了一碗。 又问:“瑜姐儿呢?早起你们一起打拳,想来是招了风,让她也喝上一碗吧。” 苦着脸的瑾哥儿一听,还能让他妹妹一起同甘共苦,也顾不得姜汤的辛辣,三两下灌完:“她在房里看书呢,我去端给她。拿个大些的碗来,装满装满!” 沈壹壹刚看完最近一个月的邸报,暗暗吸了口气。 她就知道近来肯定发生了什么! 难怪在吴家这几日,全家除了吴天恒去衙门,其他人全都窝在家中。 更没有她想象中的访客盈门。 要说也是不巧,就在他们进京前几日,翰林学士、当朝名士宋惟春死在了皇城司的诏狱中,邸报上的死因是“畏罪自尽”。 宋惟春出身一个小士族,为人风流洒脱,容貌出众。 弱冠之年便以锦绣词章名动京师,引得世家子弟争相唱和,闺阁女子亦多有心驰神往者。在当时的"丰京公子榜"上,常年独占鳌头。 尤其是一众倾慕他的世家娘子们,还结了个“春风会”,定期雅集吟咏他的诗作。 不过,估计元和帝不太喜欢这种只会写花花文章的文人,入仕后就窝在清贵的翰林院二十年没挪过窝。 虽然不会当官,但宋惟春的诗词却愈发精进,清丽婉约,隐隐有当代诗坛领袖的气象,被人尊称为“春山先生”。 “春风会”也不再只限于闺阁粉黛中,反而多了许多文人墨客,诗酒唱和。 除了作诗,宋惟春也有着文人针砭时事的爱好。 前些时日,他就上了一道谏疏,从元和帝偏宠庶子、动摇国本说起,直斥皇帝不敬儒学、折辱仕人。 在宋惟春笔下,元和帝俨然成了一个老昏君。 本来这种文人嘴炮,皇帝这些年早就习以为常了。 御史言官们的奏章素来危言耸听,张口"臣恐社稷将倾",闭口"国祚堪忧,国将不国"。 一般看皇帝心情,轻则“叉出去”,最重的也不过是“廷杖”敲几板子。 毕竟元和帝每天挺忙的,懒得跟那些书呆子计较,又不能不让他们说话——万一哪天真说了件有用的事呢? 可那日也不知为何,宋惟春一番奏对后,当场被投入诏狱。对外的说法则是轻飘飘一句“屡违上意”。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5节 原本大家还觉得到底是春山先生,这诗写得好,嘴也够臭,居然能把皇帝气成这样。 富贵赌坊还设了盘口,大家纷纷下注他要在诏狱关几日,出来后又会写几首诏狱诗。 结果,宋惟春下狱的次日,吏部尚书被罢官。 二月初七,尚书右仆射自下七人贬官外放。 十一日,右金吾卫将军,太子左右卫率锒铛入狱。是夜,皇城司缇骑四出,金吾卫连夜换防。 十七日,包括一位公主夫家,两位开国勋贵在内的六家世族被抄家。 二十日,和宋惟春自尽的消息一并传出来的,还有皇城司赵指挥使在诏狱这个他自己的地盘上,获赐鸩酒的消息。 二十三日,皇二子靖王,皇三子齐王被贬为郡王,太子妃所在的青阳崔氏十一人获罪,太子妃脱簪待罪于东宫。 宋惟春究竟是这场风波的引子,抑或只是恰逢其会无辜被卷入,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已无人在意他,京中的赌盘早就撤了。所有人都在这一连串的雷霆下噤若寒蝉。 沈壹壹放下邸报,她自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看着文书上工整却似透着森然的文字,每一行简短的公文背后,都似有血色自纸背渗出。 丰京兵权,特务监察机构,多位重臣世家,还有东宫和两位皇子。 她就说怎么一进丰京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堂堂大雍帝都,路上的行人竟然还没有寿州府城多。 街道两旁的商铺倒是开着,可明显门可罗雀。 在马车上就很奇怪的沈壹壹还在琢磨,是不是京城注重市面整洁,不许沿街售卖,所以大家都去了坊市里? 结果,感情是前几天元和帝的“大清洗”吓得大家关门闭户缩在家里啊。 那天他们在玄真观遇到的事,会不会就是一个小小的余波? 比如灭口什么的? 对方见是四个孩子,又没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所以巴不得就此含混过去…… “给,快喝!” 还在思索的沈壹壹双手捧过大碗,慢慢啜着。 见她面无表情,瑾哥儿目瞪口呆:“不辣么?” 嗯? 这啥玩意,姜汤? 沈壹壹把沉重的大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因为我心里更寒。” 她拍拍邸报:“要一起来看看么?” 看着那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文档,瑾哥儿直觉不是啥好东西:“我走了,你慢慢喝。” 明明他现在是比她还高的哥哥了,可瑜姐儿还是惹不起呀,溜了溜了! 沈壹壹赶紧推开窗,把剩下的姜汤泼进院中。 有时候真挺羡慕瑾哥儿这种无忧无虑的性子。 不过只要侯府和吴家不整出株连三族的大活儿来,他应该也没什么需要担忧的。 毕竟这场大案中除了主犯,亲属最重的也就判了流放。 沈壹壹乐观的自我安慰,她家还远远够不上资格呢,“小地主”也有小地主的好处。 又过了几日,舅舅吴明华一家终于到了。 因为带着不足周岁的幼儿出行,一路上小心翼翼,走得特别慢。 小家伙乳名獾郎,沈壹壹估计是因为吴家这么多年才有的一根独苗,所以吴天恒特意起个“贱名”压一压。 时间进入三月,大约元和帝觉得临近会试,京中还是一片压抑的气氛有失颜面,所以下旨今年的上巳节要办得隆重些。 朝臣勋贵们自然纷纷捧场,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上巳节可不是要祓禊驱散霉运的嘛,吾皇圣明! 丰京就此雨过天晴,起码市面上又恢复了热闹。 ———— 三月三日,沣水之滨。 吴天恒这个从五品的小官在满城朱紫中着实排不上号。 他也不欲沾染麻烦,所以只带着儿子、女儿两家在河畔踏青,并不往权贵云集的昆明池一带去。 吴家刚寻了处景致颇佳的地方,铺好油布,在树下设了茵席,就听到对岸一片嘈杂。 连这边也有人招呼船家当即就要赶往对岸的,其中很多都是精心妆点过的小娘子。 “这边这边!” “我就说今日应该去对岸,都怨大兄!” “就算此刻过去,隔着那么些人,也不知能不能亲眼见到玉郎,呜呜~” ----------------------- 作者有话说:肚子疼得想死,全靠布洛芬救我狗命。 好羡慕啥感觉也没有的天选姐妹呀 第98章 就见一个黑发覆面的女子…… 此处河段约莫也就百十米宽, 对岸人影清晰可辨,只是看不清眉眼。 一队雕鞍绣辔的马车迤逦而来,直抵沣滨楼下。 原本嘈杂的人群竟蓦地一静, 继而如滚油溅水, 轰然炸开了锅。 喧闹声虽大,传到河这边却听不清到底喊了些什么。 瑾哥儿好奇起身,手搭凉棚,眯眼往对岸眺望。 不一时, 只看到对岸的五层高楼上多了几个锦袍身影。 而楼外则是围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 最早出发的那叶小舟已然泊在楼前, 却也不靠岸。 几个衣着鲜艳的小娘子立于船头, 素手轻扬,将满篮的桃花瓣撒向河面,似乎还齐声喊了几句。 对岸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笑。 再看还奋力向对岸划去的几条小船, 上面似乎也是捧着花的女子居多,瑾哥儿不由咋舌:“那边是在行什么祓禊仪式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吴明华抱着儿子要去河边洒水驱邪,闻言笑道:“瑾哥儿可听过‘谢氏玉郎’的大名?听方才那些小娘子口中所言,应该是这位也出来踏青了。” “我还未出京时, 每逢谢郎君出行,观者如墙,掷果盈车1。如今倒是更为夸张!” 与姐姐吴氏一样, 吴明华也是五官普通,皮肤白皙。笑起来颇为和善,一看就像那种脾气温和的读书人。 他一手抱着獾郎,一手扶着娘子张氏。 见张氏也正朝对岸眺望,不由调侃道:“莫非如娘也想去看看?” 张氏有些不好意思,但居然还是点了下头:“我之前远远看过谢公子一次,委实好风采。不过那时还是个仙童似的小郎君。如今几年过去了, 倒是好奇的紧!” 吴明华闻言,倒是半点也没生气,反而也有几分期待:“月底三鼎甲游街时,有机会的。不过那日定然万人空巷,比今天还要挤,可得提前寻个好地方。” 一家三口相携去了前面的浅滩。 瑾哥儿挠挠头:“谢公子是叫谢玉吗?你听过么?” 还没等沈壹壹回答,旁边匆匆而过的一位丰满女子倏然停下脚步:“你连谢公子都不知道?!外地来的?” “……对啊。” “哼,没见识的乡巴佬!谢公子的名讳为‘珎’,出身名门——” 一身大红罗裙的女子瞪着眼,还要再说什么,旁边跟着的少年赶紧拉拉她:“姐姐,那边又来了条船。” “在哪里?——船家!船家!”女子带着婢女立刻奔了过去。 那少年松了口气,就是一礼:“家姐失礼,我代她赔罪,对不住二位了!” 扭头就见姐姐好似又和那船夫争执起来,赶紧匆匆跟了上去。 “莫名其妙!”瑾哥儿还是有些不高兴,但又想不出什么办法。 人家怼完就跑,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追上去拽着个小娘子理论吧? 尤其人家弟弟还道歉了。 可总归还是有点不爽。 沈壹壹看着他纠结的表情,趁机引导:“她这般行事,早晚会闯祸的。咱们家人微言轻,拿她没办法也不敢惹事,此处可是帝都,能收拾她的人还少吗?” “金鞍紫陌闲游处,衣饰犹带御炉香。哪天冲撞了贵人,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下场?” “可,她先问了咱们,既不认识谢公子,又不住京城,然后才发作的。” 能很快想到这点,也不算笨。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贵人若想微服,会与她说实话?就算做不到君子慎独,起码在外面也得谨言慎行对不对?” 快到中二期的少年,不能再直接说教了,得注意方法。 就算不教功课,为人处世上她可不敢放松。 谁让这里是动辄牵连一户口本的古代呢? 沈壹壹觉得这些年,自己挂着个妹妹的名儿,操的却是老妈子的心。 难怪都说“长姐为母”呢。 瑾哥儿这时候倒是不气了,他看着那个强行跳上船后,居然试图自行撑船的红衣女子,也是慨叹:“她弟弟可真倒霉,摊上这样的姐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6节 沈壹壹教导完也没忘记适当鼓励下:“再说了,她现在得罪你这种少年郎也实属不智。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瑾哥儿端着这碗后世点家男主的经典鸡汤,品味良久,才弱弱回了句:“……我当不了官,不成的。” “咱爹也就由小地主变大地主,三十年河西是不用指望了。穷倒是不穷,可想让别人‘莫欺他中年穷’,也够呛。咱家还是‘谨言慎行’吧!” 沈壹壹:……有点难评。 不过能当条安分守己的咸鱼也没啥不好。 船上,红衣女子随手抛过一锭碎银子:“去对岸,划快些!” 不料那船夫一把接过银子后,却粗噶着嗓子回道:“不去!” 红衣女子一愣,既而大怒:“……那你收什么银子?” “你给俺俺就拿着。那,那俺把银子还给你……” 红衣女子见那船夫不舍地又抛回了银子,再看此人一双牛眼透着股傻气,心道原来竟是个傻子。 她只好问趴在船沿的一个清瘦少年:“喂,快让他送我们过河!” 少年似是有些晕船,原本趴在那里干呕,闻言转过头来。 斗笠下竟是一张白白软软,像块豆腐似的小圆脸。 皮肤看着不像是个下等人啊,莫不是自己上了别人订好的船? 可这少年一身布衣短褐的平民打扮…… 对面岸边又是一阵喧闹,眼见其他几条船上的小妖精有的撒花,还有人拿出乐器,红衣女子立刻顾不上再想其他。 她站起身,两步跨到船尾,就要去夺撑船的竹竿。 这原本就是条连篷子都没有的小舢板。 熊大郎虽然力气大,但不会划船,一路歪歪扭扭摇摇摆摆,直接把豆腐给弄晕船了。 他虽然肚子里嘀咕这小兄弟果然是人如其名的脆皮,也有些心虚。 所以只敢贴着岸边走,倒是被那个疯女人钻了空子,直接跳了上来。 两人这一扑一躲,原本多了一男两女吃水极深的小舢板左右摇晃,立时便进水朝一侧倾覆。 豆腐头晕脑胀间,直接就被冰凉的河水给刺激清醒了。 幸亏他会水,这里又紧邻岸边。 心中暗骂一声这趟出任务前没看黄历,他正要向岸边游,就被一股大力拖了下去。 努力挣扎着侧过身,就见一个黑发覆面的女子宛若索命的红衣厉鬼,满脸狰狞的死死缠着他不放。 豆腐想说你松开,我能带你游上岸。 可一张口反而被女人再次拖进水中,呛了好几口水。 艹! 可甩又甩不开,他只好闭气主动沉下去。 他倒想看看,究竟他和这疯女人谁憋气时间长! 熊大郎可完全不会凫水,他正在拼命扑腾,就听一个有些无奈的女声对他叫道:“你站起来!水不深!” 有人来了!那能救他了! “水不深!” 怎么还不救——等等,水不深? 熊大郎试着伸直腿脚,嘿! 岸边的河水居然只到他胸口。 虽然人还有些飘忽,熊大郎已经不怕了,他走过去一把拎起了已经沉在水中的豆腐。 欸? 这小子人挺脆皮,怎么还挺重? 熊大郎完全没意识到他捞一送一,一手就把两个人往岸上送。 沈壹壹忙招呼大寒、金宝等人搭把手。 他们刚一来时,瑾哥儿好奇河水到底有多深,就用准备搭凉棚的竿子试了试。 以那船夫足有一米八的身高,怎么可能踩不到底? 想来也真是慌了。 只是,船夫居然不会水? 这是什么自我挑战的职业选择? 沈壹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凉棚下这会儿没了长辈,大概遇到熟人都在附近寒暄。 她吩咐金钏,找三件男仆的外衫,再取两块大些的布料来。 自家女眷多,备用的衣裙当然是有的,可沈壹壹不想给这个又蠢又坏的红衣女。 在水中死命拖着别人,这是求生本能,只是人蠢。 但若是水再深些,或是已经行至河中,那她的举动岂不是连累一船人的性命? 如果不是今天在场这么多人,还有些看热闹的已经围了上来,沈壹壹绝对不会理她。 反正这趟出来东西带了不少,可不缺打包用的包袱皮。 小丫鬟果然不嫌弃,千恩万谢地接过,赶紧裹住了自己。 沈壹壹这才慢悠悠给那女子送过去。 才走近,就见那个不会水的船夫从女子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 另一个白净少年更狠,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只听啪啪几声轻响,那女子紧紧抱着对方的两条手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就是不知到底是脱臼还是骨折。 豆腐一肚子火。 也不知这女人每日在家中都吃些什么,力气大如牛就算了,气还特别长。 憋得他都没了力气才晕过去。 若不是熊大及时赶过来,他这个明明会水的还真就冤死了。 当下他怎么可能再手下留情,让你抱着我不放! 只是…… 见两人警惕看着自己,沈壹壹微微一笑,提醒道:“你们快走吧,她家还有两个人在呢。” 说完就像没事人一样,只管让白英帮躺在地上呻吟的红衣女遮掩住曲线毕露的身形。 ----------------------- 作者有话说:1“观者如堵”是《晋书.卫玠传》中形容卫阶上街的情景。“掷果盈车”是《世说新语.容止》中形容潘安被粉丝应援的场景。 可见当偶像必须身体好!卫阶的粉丝只是里三层外三层围观,就把他看死了。明显潘安家的粉丝更暴力,有水果那是真砸。 第99章 谢珎静静看了片刻,见她…… 豆腐深深看了她一眼, 和熊大郎起身就走。 两人很快就丢掉沈家给的衣服,又绕了好几圈,才确定了身后真的没人跟着。 那位小娘子倒是很有意思, 胆子也够大。 沈壹壹是真的没觉得那两人有错。 红衣女子头上的发钗, 颈中的项圈,哪样都比那个金镯值钱。 翻了船又落了水,不用赔偿么? 至于受伤,那更是自找的。 害得别人差点送了命, 被救命恩人讨要点利息, 她觉得没毛病。 更别说就冲着那少年的身手, 估计弄死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所以那两人还是挺有分寸的。 沈壹壹还很好心的对这家的倒霉弟弟交代了几句,他姐姐呛水还未醒,胳膊看起来不太对劲儿, 估计是在水中被船砸伤了。 那少年披着沈家男仆的衣服,倒是非常郑重地感谢了半天。 ———— 崔令晞并无官身,倒免了去昆明池宫宴的烦冗。 可若随家中同行,又实在不耐应付那一大群靠过来的表姐表妹。 他索性拽上谢珎, 邀三五知己,往这新开的沣滨楼赏景小聚。 这楼是崔氏产业,专供来此游玩的寻常士子富户消遣。故而在崔令晞眼中, 装潢菜色不过尔尔。 但却胜在远离行宫,鲜遇熟人。 他早早命人将二层以上尽数包下,本想着能万无一失。 可到底低估了"谢玉郎"这三个字的分量。 虽然特意除去了马车上陈郡谢氏的家徽,方才途经河堤时,一阵春风掀起帘角,就那惊鸿一瞥,不知哪个眼尖的小娘子失声大叫, 霎时引来一片姹紫嫣红。 不多时,马车就陷入了游人的重围中。 幸而他被牵连的多了,早有防备。 此刻二楼至四楼皆空着,还安排了佩刀侍卫把守楼梯,不许放人上来。 楼下虽堵得水泄不通,更有佳人在舟上又是奉花又是献曲,到底扰不到楼上的清净。 只是,他们可怎么回去? 崔令晞转着酒盏,忽的轻笑出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7节 到时候,不若卷起车帘任她们随便瞧。 见不着玉郎本尊,自然就散了。 至于谢珎如何脱身——横竖那家伙自有千百种金蝉脱壳的法子,何须他来操心? 崔令晞挂着一脸无良的笑,信步踱到廊外,往栏杆闲闲一靠。 他甫一露面,楼下顿时一阵骚动。 待近处的人看清不是正主,才慢慢平息下来。 远处瞧不真切的,仍在推搡哄闹。 "啧。"崔令晞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这场景何等熟悉? 眼下他们这些世家,与楼下仰颈张望的庶民又有何异? 不过都是踮着脚窥探琼楼玉宇中那位至尊的可怜虫罢了。 离得近的,尚能辨得几分圣意风向;一旦离得稍远,便只剩捕风捉影胡乱揣测。 可即便靠得再近,谁又真能看透九重宫阙中那位的心思呢? 他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就看对岸翻了一条小船。 高楼赏景,若是遇到远处的热闹看不清可怎么办? 对此,崔令晞早有准备。他手向后一伸,小厮赶忙递上了千里镜。 唔,这黑大个儿好大的力气,单手抓两人! 只是没甚脑子,这么浅的水险些淹死自己。 那红衣小娘子身段倒是丰满,可惜更没脑子。 脸看着也一般。 这个帮着救人的小娘子倒是好生标致,十足的美人坯子。 就是怎么瞧着有些面善? 诶?这不是上次玄真观山下那个! “你看,河对岸是不是那个‘不敢拜玄真’?” 崔令晞把原本正在与人对弈的谢珎拉了出来,不过还算他记得方才的教训,没把人拉到栏杆前,只在廊下的朱漆红柱旁站定。 楼下的人群并未发现,只除了河面上正对此处的几条小船, 船上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崔令晞挑眉往下看去,船上的那几个郎君娘子全都仰着头望着此处。 也不知是看呆了还是不欲便宜了旁人,反正竟无一人声张,全都默默凝视。 崔令晞又要来个千里镜,塞给谢珎:“这可是军器监新制的,三十丈外亦可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千里镜虽然在民间仍是禁售品,但那是因为怕奸商贩卖给了塞外蛮夷,在权豪中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了。 普通的也就看个十几丈远,大户人家几乎都有一支,赏赏鸟,哄孩子玩。 可听到崔令晞还特意去搞来了最新款,禁军都未必配置了,他专门弄来就为了能尽情看热闹,谢珎也是无语。 “‘不敢拜玄真’让那船夫先走了?这小娘子年纪不大,为人处世倒是颇为通透。” 谢珎本不欲理会他的聒噪点评,但转念一想,既然沈瑜在此,她那孪生兄长沈瑾想必也来了。 他略一沉吟,终究抵不过好奇,想看看这位书法造诣惊人却又异常低调的少年。 镜头很快寻到那个混在仆从中的小郎君。 却见他正挽着衣袖,撩起下摆,带着小厮钓虾捞鱼。 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张着嘴似在高呼,完全看不出提笔就是浑灏流转法度森严的大家气象。 这对兄妹当真有趣,龙凤双生,可长得却完全不像。 老天将才气尽数给了哥哥,便将所有美貌都赐予了妹妹。 谢珎也是靠着衣饰,才确定了人群中那个相貌平平的少年就是沈瑾。 看着那两行大白牙,谢珎不由莞尔,以字取人亦不准矣。 正欲收镜,忽然注意到后面的凉棚下,沈瑜正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册装帧考究的书卷。 谢珎指尖微顿,眸光不由一凝,那本书…… 镜中是少女低眉阅卷的侧颜。 谢珎静静看了片刻,见她始终专注,缓缓放下千里镜。 没了热闹好瞧,崔令晞也将千里镜交给了小厮。 见贴身小厮冲他眼巴巴的一脸谄媚,不由笑骂:“你个滑头,想看就看吧。要是砸坏了,可得当心你的狗腿!” 崔家小厮欢呼一声。 待两位公子进入厅中,才把一支先递给葳蕤:“哥哥也来看看!” 葳蕤矜持谢了接过。 他以前只用过一次,但在外人面前,势必不能失了公子的颜面。 镜筒入手微凉,他摸索着将筒身缓缓拉开。 公子身影甫一消失在帘栊之后,楼下舟中方才还故作端庄的小娘子们便又凑作一团嬉笑出声。 相距不过数丈,透过光洁的镜片,小船上的场景纤毫毕现。 看着那帕子半掩的痴笑,因激动涨红的面颊,还有被河风吹乱的鬓发,葳蕤蓦地握紧了镜筒。 太不端庄了! 既是心慕公子,怎可如此失态? 身为公子的仰慕者,岂能与寻常庸脂俗粉一般?这不是有损他家公子的格调嘛! 葳蕤瞪着下方,正要收起千里镜,忽然又想到方才的话。 听崔公子的意思,“不忍拜玄真”应该指的是沈家那位小娘子吧。 那岂不是说,沈家郎君,那位才华横溢又对他家公子推崇备至的少年才子也来了? 思及此处,他再度举起千里镜,决定寻个拥趸楷模洗洗眼。 镜筒一转,视野里猝不及防闯入一道身影——衣襟湿了大半,却还死死抱着条活蹦乱跳的鱼不放。 那小郎君仰着脸笑得开怀,嘴张得老大,连后槽牙和小舌头都隐约可见。 葳蕤手一抖,千里镜险些脱手。 不死心地又看了好几眼,确定那个一脸憨笑的少年正是沈瑾。 …… 他默默吸口气。 虽说是有些……不拘小节,但胜在率真烂漫,倒也算赤子之心。 想来,天才总有些异于常人的癖好? 葳蕤虽然对这少年的礼仪有些微词,不过看在才华,尤其是那叠厚厚的手抄公子文稿上,还是给他找了个理由。 不过,更大可能还是在“藏拙”。 为了人设,在外不得不表现得如此憨傻,也真是委屈这位天才少年了! 相比这位,明显他妹妹可就举止优雅多了。 纤纤素手捧卷细读,宛若临水照花般娴雅。 待她抱书起身与长辈叙话时,葳蕤的目光忽地凝在书籍封面上。 那烫金大字,不正是自家公子新出的文集么! 说是“新书”,其实是书商趁着春闱新瓶装旧酒,将公子历年来所有的诗词文章汇总后又出了本合集。 还在封面将公子的名讳印得老大。 他年前还偷偷去买了本回来,绝对不会认错的! 嘿,沈家兄妹果然是自家公子的铁杆仰慕者! 葳蕤嘴角扬起,心满意足地放下了千里镜。 这般优秀的两人,年岁尚小,怎么看也不像会与皇城司那帮鹰犬有干系才对。 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双城应该还在暗处盯着兄妹俩,不知这次会不会带回来什么“新作”? 上次那页书稿,公子可是时不时取出来看看,还临摹过两次呢。 ———— “丢了?” 看着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两人,非夏又开始头疼。 唐宝儿嗑着瓜子,在一旁啧啧。 就传个情报也能出岔子,还弄翻了船。 熊大刚期期艾艾又说自己的“狗牌”不见了。 经过上次的事后,众人已经把这家伙的狴犴带銙尊为“狗牌”了。 原本只要不是掉在什么刺探情报的现场被人拿了当证据,禀明上官后补办一个也就是了。 可偏偏他们几人上次刚因为这带銙捅了大篓子,现在还在江阎王手下夹着尾巴呢。 这才过了多久,就梅开二度? ----------------------- 作者有话说:每次渡劫成功,都好开心呀呀呀~~~一个月缓刑期,噢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8节 谢家暗卫的《粉丝观察备忘录》: 沈瑾:铁粉。才华横溢,极其擅长书法、藏拙。 沈瑜:铁粉。性格害羞,疑似暗恋他家公子(已被崔公子石锤)。 今日围观的甲乙丙丁娘子:脑残粉。嗓门太尖,指甲太长,香粉太浓…… 第100章 谢珎指尖拂过纸面,此…… 虽然不抱什么指望, 非夏还是问了句:“可知掉到何处了?” 豆腐缩着身子,他感觉有些冷。三月的河水还是很冰的,回来时他就有点鼻塞, 如今眼瞅着是受凉伤风了。 “有可能是他在水中挣扎时, 也可能是上岸后拧干衣服时。嗯,也不排除是后来我们去成衣铺子换衣服……” 懂了,就是完全不知道丢哪儿了呗。 唐宝儿磕着瓜子在心中翻译。 以熊大郎的体格,泡泡河水自然不会有什么事, 可他此刻也努力缩着身子。 他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上一回, 江副佥事大概是嫌被别的司知晓后丢人, 最后只罚了他俩半年俸禄,还对那几个经手的都头、押司全下了禁口令。 而那几个小头目自知弄出了乌龙,巴不得上官不提。 虽说一个个都把嘴闭得死紧, 可每次见到他和唐姐,都目露凶光。 熊大郎毫不怀疑,若不是他们现在直属江大人麾下,就算没被这几位弄死, 被塞的小鞋子连着穿几个月估计都不成问题。 他俩回来迟了,交情报时就被阴阳怪气排揎了一顿,又被罚了一月俸禄。 如果知道他还丢了腰牌, 那不借题发挥趁机折腾他们才怪。 关键这事又跟“狗牌”相关,江大人听到会不会迁怒?然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熊大郎缩得更紧了,这几日他见识过江阎王的手段,可不想自己去亲身体验。 几人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先找找看。 万一真丢了,就挑个江阎王不在司中的日子, 请曾巡检批了补办。 豆腐揉着头:“先去找蚊子仿个腰牌。这次你可得收好了,若是在司里掉出个假腰牌,那可比在外头丢了真牌子还严重!” “俺真的拴好了来着!只是——” 怕用说的众人不信,熊大郎伸手轻轻扯了下豆腐的腰带。 众人就见那原本固定在皮质革带上的狴犴带銙,像纸糊的一般被他轻松揭下。 非夏看看豆腐:“……你要不再让蚊子找找看,有什么结实些的材料能给他做个小锁扣?” 熊大郎把头点得像大鸡啄米:“对对对,要个结实些的!用什么天外陨铁、万年寒铁打条链子,俺就套在脖子上,肯定不会再丢!” 众人:……少看点话本,哪有这种材料! 而且,狗牌还真得配上狗链子是吧! 豆腐觉得自己病得更厉害了,头都是晕的。 见有了办法,熊大郎开心道:“一会儿叫上蚊子哥和梅子,俺请大家吃酒。山珍海味你们随便点!” “你哪儿来的钱?”唐宝儿奇怪道,“刚当差十天,就扣了七个月俸禄!” 等找不到狗牌再去申请,八成还要被罚俸。 皇城司是不拖欠月钱,可天杀的江阎王他会扣钱啊! 反正唐宝儿觉得自己现在的怨念比鬼都重。 贴钱为皇帝卖命,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大雍忠臣? 熊大郎掏出金镯子晃了晃:“翻了船人家赔的!” 唐宝儿盯着那看起来足有二两的镯子,这要是个实心足金的……手里的瓜子顿时不香了。 “这什么人?翻条舢板就赔这么多!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豆腐懒得讲是人家昏迷不醒时“主动”赔的。 “嘿嘿,那俺运气好的话,狗牌会不会被个女侠捡到?然后趁机查出一桩大案,顺便帮俺升个职加加俸禄?” 众人:……呵呵。都说了少看点话本! ———— 沈壹壹正拿着一枚黄铜小牌发呆。 大约一寸宽,不到两寸长,浮雕着一只有些像老虎,却额生双角的兽头。 背面刻着一个“监”字,还有半截断掉的铜扣。 那天扔了个假的,现在这是捡到真的了? 回到吴府,她换衣服时,白英见左右无人,就悄悄塞了这个给她。 白英说这是当时那个船夫从河里爬上来时掉的。 她一看到,就想起了瑾哥儿的那枚狗牌。 因为前不久在玄真观,刚闹出过用狗牌冒充皇城司腰牌的事。 所以白英看到又是个黄铜兽首小牌,惊讶之余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偷偷踩在脚下。 后来她悄悄捡起来,越看越不对劲。 这牌子上的长角老虎一看就很凶,完全不是瑾哥儿那个傻狗头能比的。 白英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不是皇城司的腰牌。 可她知道一点,如果腰牌是真的,那这个大汉被他们戳穿了皇城司密探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悄悄藏起了腰牌,一路上努力佯装无事。直到此时才告诉了沈壹壹。 沈壹壹也无法确定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实讲,她连狴犴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确定。 书上只说是“龙生九子之第七子,形似虎,平生好讼”,又不会像现代课本一样,还给配张插图。 不过,她们现在是在帝都,而且前不久还发生了那么多起大案。 这么一想,皇城司的探子满街跑,被她们撞到似乎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事。 难怪那人扮做船夫却不会游泳。 沈壹壹努力回忆着两人的模样,不由感叹皇城司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假装成透着憨傻的粗壮大汉,一个假装成满脸病容的瘦弱少年,演得可真像啊! 纠结再三,沈壹壹最终决定还是暂时留下这块牌子。 真伪姑且不论,万一再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说不定还能用的上。 当然她也没敢随身携带,而是先埋在屋内一个落地放着的大花盆中。 ———— “启禀公子,我等今日发现,沈家姑娘身边那个叫白英的丫鬟,极有可能是皇城司的人!” 谢珎笔锋一顿,抬起眼眸。 双城得到示意后,接着道:“白日在河边时,我派的人一直盯着沈家兄妹,结果亲眼见到那侍女手中拿着皇城司的狴犴腰牌!” “她展示了信物后,又迅速将腰牌收了起来。然而当时她周遭无人,想来是在与隐在暗处的某人接头。” “可暗卫四下并未发现来人,可见这人隐藏行踪的功夫极好。但这点恰恰也能佐证可能出自皇城司。” “之后暗卫又同吴府的下人打探了几句。说这个白英是孤儿出身,身手很好。” “相貌普通,梳妆女红之类的也不甚懂,可却成了沈家大姑娘的贴身侍女……” 葳蕤听到此处,觉得那个白英肯定是皇城司的人无疑。孤儿,还能打,错不了! 谢珎放下笔,蹙眉沉思。 若那侍女真是皇城司的密探,潜伏在一个小小的秀才家,目的为何? 沈如松家中除了一个即将外放的岳丈勉强能看,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谢珎神色一动:“肃宁侯府那个小郎君近来情况如何?” “倒是没听说有何反常。”葳蕤迟疑道。 肃宁侯府的嗣孙身子不好,隔三差五就请太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但也磕磕绊绊长到六岁了,当年他爹不也这样?可人家到底活了三十多还留了后。 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保着,那孩子也没听说更严重了。 “让人去查查。” 双城暗中倒抽一口冷气,公子的意思他听懂了。 如若这真的是皇城司在布局,那别说侯府那孩子本就病弱,就算是个壮汉也得给人让位。 但牵扯到京营兵权和一个世袭侯爵,这绝不是江无钱一个小小的副佥事能决定的事。 莫不是,上面人的意思…… 双城不敢再想,躬身应是下去安排人手了。 谢珎看着自己刚临摹到一半的字,仍是觉得有些违和。 若那丫鬟真是皇城司密探,玄真观那日沈瑜的话作何解释?究竟是真的诈称脱身还是在亮明身份? 她不出示真的腰牌就不怕弄巧成拙被误伤? 还是说只有丫鬟是真的,沈家兄妹并不知情? 若那丫鬟不是,今日捡到腰牌,只能说明皇城司确实在盯着沈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19节 江无钱的旧事?还是真有人所图甚大呢? 鸦羽般的长睫半掩住眸光,谢珎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那位至尊出手的话,反倒不用如此藏头露尾。 也罢,派人盯着就是了。 时间一长,总归能看出究竟是谁家的狐狸尾巴。 他指尖拂过纸面,此等天资,若是折损在倾轧中,岂不可惜? ———— 上巳节一过,丰京如同被解开了什么封印一般,恢复了它本身的繁华热闹。 吴天恒的调令还没拿到,故而继续保持低调,极少出门主动拜访谁。 沈如松已经忙碌起来。 除了各处的生意应酬,还往侯府递了拜帖请见。 刚来那日,因着当时的大案,除了送些特产,他很识趣的没提想过府拜见。 这日,沈如松带着他们去拜访了一位刘世叔府上。 刘子和外任后,双方的通信一直没有中断过。 这么些年下来,对于他能持之以恒烧冷灶,沈如松深感佩服。 再加上当初他帮着牵线了舅舅樊大人,在沈如松的小生意中也掺了一股。 大家有钱一起赚,交情倒是亲厚了些。 樊太夫人和媳妇、长孙并没有跟着刘子和去任上,见到沈家人颇为热情。 尤其是刘子和的夫人穆氏,给了丰厚的见面礼不算,还拉着沈壹壹两人半天都不撒手。 笑言她夫君成日里叨念“龙凤胎龙凤胎”的,眼馋得紧,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 作者有话说:男主霸总状:女人,你成功引起了俺的注意! 论贴钱上班的监察司菜鸟小队会让江大人莫名背上多少锅~~~ 第101章 沈瑜这分明就是脱粉回…… 从刘府一回来, 沈壹壹敏锐地察觉到,外祖母周氏和舅母张氏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这是婆媳闹矛盾了? 众人不咸不淡地用过晚饭,周氏果然将女儿留了下来。 等临睡前, 沈壹壹去上房晨昏定省时, 周夫人母女还在商议此事。 见她进来,大约又是出于教导的目的,不但没打住话头,反而留下了她。 “金嬷嬷如此有本事的人, 真不知她还有什么容不下的!”吴氏抱怨着。 原来, 张氏进门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在去年传出了孕信,周夫人大喜之下,就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嬷嬷派了过去。 平心而论, 周夫人真不是那种要在儿子家中安插眼线的多事婆婆。 而是这位金嬷嬷在妇科和产育方面很有一手。 据说她家祖上几代都是前朝的宫廷稳婆。 后来流落民间,嫁的男人也是个大夫。 可惜早早守了寡,为了养活幼女,只得卖身进了权贵人家。 没想到主家前些年又败了事, 被抄家流放。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先是跟着进了大牢,宣判后又被当成罪奴发卖。 金嬷嬷靠着自己那一手真本事,在青州女监中给狱婆们看诊。 先是保住了自家女儿的胎, 又成功在女儿最后难产时,硬生生保下了自己的外孙女。 吴天恒在青州府任允判时,听人提起过一句,他就上了心。 也没等到官府正式对外发卖,就提前买走了金嬷嬷。 吴氏成婚后许久未孕,就是由金嬷嬷做了检查,说她的宫胞天生畸形。 这才让吴氏早早死了心, 没为了坚持不纳妾生子闹到夫妻失和。 也就因着张氏是儿媳妇,而所谓的“检查”又委实太过羞人,寻常女子都接受不了。 所以周夫人前几年才干着急,却一直忍着没主动提出看看儿媳是不是也天生不孕。 去年面对好容易盼来的宝贝孙子,周夫人果断派出了这员大将,单纯就是想保儿媳母子平安。 只是张氏产育过程都颇为顺利,没给金嬷嬷施展的机会。 而没见识过金嬷嬷的手段,张氏估计以为这只是个有些照顾妇人经验的老嬷嬷,并没把婆母的话放在心上。 周夫人自然也不可能拿自家女儿的隐秘出来佐证。 今日好容易瞅了个吴氏出门不在正院的空档,张氏就直接找上了婆母。 话说的极好听,生受了婆母身边的人这么久,如今獾郎平安落地,都是多亏了嬷嬷的照料。 只是如今婆母要随着公公去赴任,身边不能少了贴心的老人伺候。 反正就是把金嬷嬷给退了回来。 无论是单纯不乐意家里多个“钦差”呢,还是生了儿子后就觉得能在婆婆这儿挺起腰板了,张氏这举动都有些打脸。 周夫人自然很不开心。 虽然没有当面对儿媳妇摆脸色,但私下对着女儿时,还是免不了抱怨起来。 沈如松生母早逝,吴氏出嫁后就没面对过婆婆这种生物,所以她很难共情嫂子张氏。 再加上身为小棉袄,不站在亲妈这边还能站谁? “真看不出她竟是个面甜心苦的!娘对她多好!进门八年没开怀,娘可曾说过她一个字?” “现如今仗着儿子就翻脸了?金嬷嬷是对后宅的事伸手了还是给您写信说小话了?她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嬷嬷!” 沈壹壹默默听着,觉得这位张舅母应该是个很较真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那种。 按理说他们离京城那么远,就算金嬷嬷是眼线,又能做什么? 嫌碍眼的话,大可以不让人近前伺候,远远供在后院就是了。 之前估计张氏是没孩子才不得不低头接了人,现在有了底气,就一定要把自己看不顺眼的地方改过来。 沈壹壹很能理解她不想在自己地盘多个外人的心情,可在古代光明正大跟婆婆对上,而且还是不怎么占理的情况下…… 现在看起来,这位舅母的运气委实不错。 吴明华性子平和,平日里对她应该挺包容,所以张氏才有跟婆婆较真的底气。 而外祖母也很厚道,只是关起门来和女儿发泄几句不满。 除了被儿媳妇落了面子,周夫人最发愁的还是金嬷嬷的安置问题。 “没用上”和“被嫌弃”是完完全全两回事。 金嬷嬷自觉在张氏那里谨守本分,半点也不曾做错,结果却惨遭退货。 要强了一辈子,到老却丢了面子,金嬷嬷在屋里躲羞,很有些心灰意冷。 吴氏略有些为难:“金嬷嬷去我那里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女儿身边原本是由童嬷嬷掌事,断没有为了新来的就不用老人的道理。” “可金嬷嬷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大约是不肯换个地方混日子的。” 她方才去安抚时试探过了,金嬷嬷只说是她做的不好,也没脸再想别的,只盼着能继续跟着老主子。 可当年受刑加上在大牢中受了寒,金嬷嬷的腿脚一遇到湿冷的天气就疼痛难忍。 偏偏吴天恒这次外放是要南下,大概率去的是沧州。 听说那边时常阴雨连绵,尤其是到了冬季,更是阴冷。 这要是把人带过去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如果是旁人,没准周夫人还会问问对方要不要去别家或是赎身出府。金嬷嬷她可实在舍不得放掉。 这年月就算是太医院擅长千金科的御医,为女眷治疗时也多有不便,“望闻问切”也就只剩下诊脉了。 金嬷嬷虽然旁的病都不太会治,接生和检查的手法还挺骇人,但真有用啊! 而且她那个外孙女也十一了,听说跟着学了不少。 就这么把人放掉也太可惜了。 一直沉默着的沈壹壹此时开口了:“外祖母、母亲,孩儿房内倒是缺一个掌事嬷嬷。” 周夫人闻言一愣,然后看了一眼女儿,有些埋怨。 瑜姐儿身边只跟着三个小丫鬟在服侍,她还以为是嬷嬷年纪大这次才没出来,合着是根本就没有啊! 明珠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如今可是你的嫡长女,而且小姑娘样样看着都挺好,怎么能这般不上心? 难不成都偏心在儿子身上了? 她可没这么教过! 当年她就算再重视明华,也没忽略过女儿! 吴氏还不知道她娘等下要给她补课了,还在疑惑。 因为瑜姐儿的聪慧和少年老成,她房内的事一直是她自己打理,沈家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几年前家中各处补了许多人手,也没人想着还要给她寻个嬷嬷。 如今见瑜姐儿主动提了,她想明白后又有些感动。 谁愿意被别人管着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0节 还不是为了给她这个娘亲和外祖母解围? 她家的小棉袄是真的贴心! “若是您同意,孙女想亲自去请金嬷嬷。毕竟是您老身边的人,也不知肯不肯屈就。” 周夫人略一沉吟。 若是跟着瑜姐儿,倒是个好去处。 只有一条,过几年恐怕金嬷嬷会跟着出门子。 不过想想,自己和女儿都用不上,不给外孙女,难道还给那指不定有没有的未来孙女留着么? 就冲着那牛心左性的糊涂儿媳,她也得把金嬷嬷安顿好! 于是便点头应了下来。 对这种古代罕见的妇产科人才,沈壹壹自然是想扒拉到自己碗里的。 至于金嬷嬷来了后会不会揽权要管着她,沈壹壹觉得不太可能。 当初有周夫人的“懿旨”撑腰,金嬷嬷都没在张氏最需要用她的时候掐尖。经此一挫,又怎么反倒去揽权了呢? 而且,主动权掌握在她手中。等见了面,若真是性子合不来,再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拒绝呗。 ———— 最近丰京发生了两桩大事。 一件是会试放榜了。 谢珎错失会元,考了第二名。 谢氏玉郎的拥趸,尤其是那些仰慕他的小娘子们一片哀嚎。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从“谢公子那日偶感风寒”到“会试主考礼部尚书与谢尘鞅昔年是情敌”,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沈壹壹也看到了公布出来的考卷。 其实这种级别的考试,很少出现文章能一枝独秀的情况。 毕竟“文无第一”是大家公认的。 前几名的文章水平差别都不大。无非是风格不同,还有谁更符合考官胃口。 起码在沈壹壹看来,这个会元无论是谢珎还是目前的前五名,争议都不是很大。 不过,谢玉郎的仰慕者们耿耿于怀,笃定他接下来的殿试上会“正常发挥”。 对此沈壹壹倒是有不同看法。 皇帝才削了一堆世家,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又为陈郡谢氏这种世家头子脸上贴金? 如果真的被她猜中,不故意给个难堪就不错了。 真要是个他想用的人才,反正只要中了进士都能用,那干嘛还要给世家那么大脸? 不过会试名次小小的爆冷,倒是让殿试盘口的赔率波动起来。 原本谢珎在赌客心目中十拿九稳没赚头的殿试头名,也动摇起来。 这倒是让他的仰慕者大为不忿,纷纷更坚定的押注他能考“状元”。 富贵赌坊不但生意兴隆,门前还时常围着人吵成一片。 沈壹壹陪吴氏逛街时路过,也凑热闹的让曹金宝进去下注了十两银子。 她本来想压谢珎“中不了一甲”这个赔率更高的。 后来想到沈珏的话,觉得皇帝还是有可能看脸给个探花,所以就买了“中不了前两名”。 当暗卫把消息传回来后,负责汇总情报的葳蕤差点气歪了鼻子。 黑粉! 沈瑜这分明就是脱粉回踩! -----------------------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一起恭喜女主金牌辅助+1,同时也恭喜男主黑粉+1 第102章 “谢玉郎,如今不看好…… 葳蕤没想到, 沈瑜这个害羞又爱慕自家公子的小娘子,居然如此轻易就变了心。 公子不过被打压着,没了会元的名头, 她居然也跟那些没眼光的墙头草一起鼓噪起来了! 什么叫公子考不中前两名? 他家公子明明是状元之才! 可一想到皇帝近来对各世家的打压, 葳蕤又泄了气。 他也劝过公子,不要在皇帝气还没消时参加这科考试。 郎君为了谢家,真是付出良多啊。 可就算注定得不到头名,以公子的才学, 难道还当不了榜眼吗? 沈瑜可是日日都在读公子文章的人, 岂能同那些浅薄的小娘子一般? 她也觉得公子只能靠脸得探花是个什么意思! 葳蕤气鼓鼓地划掉了这条情报。 既然与皇城司无关, 他不想此时报上去,免得影响到公子考前的心情。 除了对着会试结果和即将到来的殿试议论纷纷,丰京中的另一件大事就是今上的妹妹安宁长公主建了一座“百花园”, 免费向士人开放。 如今三月中旬,正是以牡丹为首的百花竞放之时,何况还是天家公主的园林。 别说普通士绅了,就算一些难得有进宫领宴机会的中下层官眷们, 也很想去见识一番。 没资格进去的京城庶民们则一边艳羡,一边议论纷纷,不晓得皇帝他妹为啥要把自己的园子拿出来给人随便逛。 难道这女人心善? 上层权贵们却知道, 这是安宁长公主和崔驸马又闹起来了。 崔氏在京郊的别院中有座牡丹园,姚黄魏紫在其中不过尔尔,更有数株如冰罩蓝玉、昆山夜光白、青龙卧墨池这般极品。 每年三月中至四月初的牡丹花期,崔家都会在此举办几场格调极高的赏花会,邀请世家翘楚或是各界名士来此宴饮。 能接到帖子的人无不欣然前往,哪怕只是敬陪末座都极为荣幸。 现在同一时间,崔驸马在城外赏牡丹, 安宁长公主就在城里赏百花;崔驸马请的是名士,那长公主就请所有士人。 这夫妻俩杠上的意味不要太浓。 你要问大家站哪边,这次走群众路线的安宁长公主赢得了京中绝大多数人的一致好评。 毕竟崔家的赏花宴门槛太高,也就那么百十来个人有资格。 可长公主的园子就不一样了,读书人都能去逛。 就算现在家里没人读书,将来有个会读书的孩子,自己也能被带进去见见世面不是? 安宁长公主人美心善,大方又亲民! 哪怕园子里的牡丹没那么名贵,可不是还有“百花”嘛,花团锦簇白给你看,还有啥可挑剔的! 老婆这么大方,衬得崔驸马和崔家很是孤傲不合群。 崔家怎么想不得而知,反正安宁长公主似乎心情不错。有人逛园子偶遇这位主人时,还能搭上几句话。 刘子和的母亲樊太夫人就下帖子约了周氏母女一道逛园子。 只是,吴天恒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没有意外,升任为沧州转运使。 周夫人这几日都顾不上跟儿媳妇怄气了,在家忙着打包行李,在外还得各处走动。 两边的时间不凑巧撞上了,于是只有吴氏带着沈壹壹和瑾哥儿去赴约。 长公主的园子果然漂亮。 重瓣的芍药攒成锦绣堆,深红浅粉在风里挨挨挤挤;女墙上铺满各色蔷薇,桃红绛紫鹅黄掩映了墙头;金黄的棣棠成片摇曳,挤得连青石小径都窄了三分。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放在其他地方都是主角的牡丹在此处却成了随处可见的点缀。 山石旁、凉亭边、池塘畔,零零散散似乎是随手播撒的一般。 “俗!太俗!” 几个宽袍博带的文士站在一棵香气清远的木香前,手中折扇指点着满园盛景:“花木贵在疏朗,这……太杂、太满,全无‘留白’!” 另一个捋着山羊胡频频点头:“是啊是啊,毫无‘意境’可言。” 擦肩而过时,沈壹壹看了这几位老先生一眼。 又不是只有清雅隽永一种美法,这种蓬勃而浓郁的热烈同样很美。 热热闹闹铺满一园的百花明显也很合帝都居民的胃口。 尽管今天不是休沐日,园中还是游人如织。 沿着爬满紫藤的九曲游廊一路前行,大片粉白的西府海棠林前,樊太夫人正冲着他们招手。 “可算来了!我在林中设了茶席,这边还能看到水景,人也没那么多。” 樊太夫人这次出来,身边只跟着儿媳穆氏,长孙元哥儿才三岁,就没带着。 席间已经坐着好几人,是樊太夫人的两位弟妹和樊府的几位郎君、姑娘。 樊家大夫人有些矜持,只拉着瑾哥儿问了几句,就让他们几个小的一起玩。 樊府今日来的三位姑娘与沈壹壹年纪相差不大,彼此姐姐妹妹的一认,倒也能搭上话。 樊府的小郎君刚好与他们同岁,已经同瑾哥儿玩到了一处。 少一时,林外又路过一群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1节 樊太夫人被丫鬟一提醒,笑着迎了上去。 双方说笑了几句,她又招呼大夫人和樊大郎过去。 几年前为了给她那个倒霉儿子相亲,樊太夫人手中几乎掌握了丰京所有中低层官员家的闺秀名单。 等刘子和终于定了亲,樊太夫人的名单也没浪费,时常用来给朋友们推荐人选。 久而久之,她牵线搭桥的本事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如今自己娘家的亲侄儿打算相看,樊太夫人自然给精心安排上了。 海棠林这边是第一家,过会儿在石舫那边还有第二家…… 其实今日除了大侄子,她还顺便给侄女也暗中安排了一场。 只是,樊太夫人见大弟妹方才与吴氏寒暄了几句就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姑娘们聊天,知道她这是没看中。 也是,此时选沈家本就是在提前下注。 赌对了,多个世袭侯爵的女婿,一本万利。 赌输了,反正二娘、三娘都是庶女,沈如松还同府里有生意往来,也不算太亏。 可偏偏大弟弟这次升了刑部右侍郎。 那庶女联姻的含金量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看来大弟妹这是宁可换点眼前实际的,也不愿行险。 也罢,既然她不愿意,再看看二房那边吧。 樊太夫人打叠起精神,拉着大侄子上前…… 看着那边明显热络不少的大夫人和有些羞赧的樊大郎,沈壹壹恍然大悟,原来是在相亲啊! 为了不显得太刻意,所以约了他们来当幌子么?不过大雍居然还挺开放,比那些盲婚哑嫁的朝代可好多了! 穆娘子见吴氏投来询问的目光,遂点头悄声解释道:“舅舅家的大郎也十七了,托了婆母帮着相看一二。” 见吴氏会心一笑,又看看只与沈瑜一处说话的三个小姑娘,穆氏觉得这边是没戏了。 见母亲不在,樊大姑娘不由放松下来,直接往凭几上一趴,哀叹道:“还有几日就殿试了,也不知谢玉郎身体如何,风寒好了没有?” 沈壹壹暗自好笑。 刚才她们找话题,不免说到了最近城中的大事。 这位十四岁的樊家嫡长女正是谢珎的仰慕者。 发现她能背谢珎的诗后,态度立刻好了不少。显然把她当成了同担,开口闭口都是谢玉郎如何如何的。 “姐姐不用担心,谢公子前次生病都能考第二。这回就算不是状元,当个探花郎也很相衬啊!” “无知!状元授官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探花只是七品编修,这能一样吗?” 樊二姑娘没想到拍嫡姐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蹄子上,赶紧解释了一句:“不是说探花必须是最好看的嘛,那除了玉郎谁配?” 三姑娘刚十一岁,大概只会看脸,所以也坚定支持最美的就应该是探花。 于是纠结的樊大姑娘又问沈壹壹的意思。 面对铁粉,沈壹壹还能说啥? 只能委婉表示不论谢公子考第几名,都无损他在自己心目中那谪仙般的才华和形象。 沈壹壹觉得有些奇怪。 吴氏她们三个大人本来也在闲聊,可她总觉得樊二夫人在悄悄观察着自己。 樊二夫人心中也正不痛快呢。 就算自家男人是白身,二郎总是侍郎府的亲侄子吧? 一个秀才的女儿,就算家中有钱,可也只是肃宁侯的远亲而已。 姑太太真是老糊涂了! 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家,孩子们也还这样小,难道还生怕被抢了去? 也不知道在急个什么劲儿! 真不晓得大嫂为何答应相看! 樊二夫人打定主意,一会儿随便问上几个问题,就算应付过去了。 她就是没相中,总不能强按着牛头去喝水吧? 面对二夫人“可学了管家”“女工如何”的突兀问题和挑剔的眼神,伪儿童沈壹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不是说大雍的贵族阶层不流行早婚么?! 看着乐呵呵吃点心的樊家二郎,沈壹壹嘴角直抽。 等瑾哥儿说要去更衣时,她就果断跟着一起溜了。 “那边有个亭子,咱们进去坐会儿吧!” 沈壹壹磨磨蹭蹭不想马上回去。 多拖延一会儿吧。 最好拖到那边相看完回来,也就顾不上她了。 瑾哥儿自无不可,当先进了亭子。 “你说,谢玉郎这次当真中不了状元?” 上次被那个红衣女嘲笑后,瑾哥儿倒是跟舅舅好好打听了一番。 发现虽然那女人刁蛮无理,但他也确实孤陋寡闻了点儿。 刚才又听樊府的人说起这位,不由问道。 “我觉得考不中。” 假山中,听着女孩平淡的语气,崔令晞愕然笑道:“谢玉郎,如今不看好你的人居然这般多了?”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和小金鱼古代相亲初体验+1,然后双双惨遭淘汰 几年后,樊家两位夫人:曾经有个捡天漏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 “他姑太太,要不你再——” 刘子和他娘:滚! 第103章 这哪里是变心,分明是…… 崔令晞近来帮着他娘监督这“百花园”的改建, 总算是赶在牡丹花期前完工了。 “我娘先是问我爹要赏花宴的帖子。我爹不肯给空白的,只说将名单给他,若是合适的人他自会派帖子。” “然后我娘又说那就借别院几日, 她自己设宴。又被我爹给拒了, 说看不到名单就不借,不能让蝇营狗苟污了崔氏门庭。” “我娘一怒之下,就把这座京中的大宅拿出来,改成了园子。” “我知你今年没去崔家的赏花宴, 别跟我说什么要准备殿试之类糊弄人的鬼话啊!那边不去也就不去了, 此处可是我督建的, 你总得赏脸吧?” “今日又不休沐,我们早些去人便不多。不会让你谢玉郎再被小娘子们围堵的!” 崔令晞一早就跑去谢府,好说歹说把谢珎拉了过来。 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后, 又献宝般带着谢珎来到一座隐在假山中的半下沉石屋。 “你瞧此处如何?”崔令晞洋洋得意,他监工时也是藏了私货的。 “这石屋半埋在地下,冬暖夏凉。尤其是酷暑时,临湖而建, 还有水泽之气,定然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谢珎从石壁上透出光的缝隙望出去,能看到前方的小湖和一旁的凉亭。 “你这布局, 只怕不是为了避暑吧?” 崔令晞嘿嘿了两声,拉开墙上的一块挂毯,赫然是一排镶嵌在岩壁中的喇叭形铜管。 他将堵在铜管口中的棉布扯出:“这些管子埋在地下,另一端藏在旁边亭子的空心柱子和栏杆里。我试过了,若是有人在那里密谋什么大事,此处尽收耳中!” 谢珎皱眉:“诏狱司的刑讯室?” 崔令晞一挑大拇指:“你居然连这个都懂!我本想着去皇城司直接要图纸,又怕哪日一开门, 发现里面趴着一堆探子,这才作罢。” “工匠试了许久才造出来,也不知有没有皇城司那边的听得清楚。” 皇城司中审讯犯人的房间,墙壁上就埋设了此类铜管。就是为了能让隔壁房间监视的人能听清这边都说了些什么。 见崔令晞无聊到在自家园子里装了这个,就为了偷听别人说小话,谢珎也是无语。 谁会在别人家人来人往的园子里搞密谋? 确定聊的不都是些后宅八卦? 果然,就听崔令晞抱怨道:“这几日也是不凑巧,亭中都是些妇人,不是在说儿女亲事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小妾,一条好听的都没有!” 话音未落,就听铜喇叭中隐隐传来一个还未变声的男童声音:“你说,谢玉郎这次当真考不中状元?” 然后就是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我觉得考不中。” 平静中还带着笃定。 “啊?可不是都说谢公子才华横溢么?” 沈壹壹环顾一圈,凉亭周围并无外人。 一面是水波荡漾的小湖,一面是大片五色杜鹃。 只在一侧有座假山石。 这处假山堆得略显奇怪。 两人来高,占地足有丈许。 没有给人登高而上的石阶,那设在湖畔只会遮挡景致,也不知主人是作何想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2节 为了安全起见,沈壹壹还是示意白英绕了一圈检查一番,免得刚好撞到有谢珎的粉丝从假山后路过。 然后她才回答道:“因为殿试的考官实际上只有一位。所以不论是谢公子也好,是其他人也好,中不中状元全看‘天意’。” 见瑾哥儿一脸似懂非懂,沈壹壹又提示道:“你想想上个月那一连串的大案,牵连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世家,出身世家或与世家有亲的官员、勋贵,两位被罚的皇子岳家也是世家,太子妃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没有明言的那几位将军和皇城司的头子,大概也是被查出来有些勾连。 皇帝对世家八成正处于严重过敏中,现在怎么会再去碰这道菜?又不是没别的吃。 “那谢公子无辜被牵连,岂不是很可怜?” 沈壹壹:…… 大哥你能不能清醒点! 殿试只排名,又不会黜落考生。 所以,你一个小学毕业都费劲的学渣,居然去同情一个已经考上公务员的权二代没拿到第一名?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说,不然就太打击小金鱼了。 “谢公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出二甲之列,之后选了庶吉士,科考名次之类的虚名就更无关紧要了。” “你想想本朝的诸位宰辅和六部重臣,有几人是一甲出身?” “天意既然不可违,与其在这里空自嗟叹,不若早早筹谋后来。我猜谢公子定然不会困囿于小小挫折,应该已有破局之策了。” 由谢珎的文章中能看出来此人性格颇为坚毅果决。 而且他去年的那篇策论还很有预见性。 沈壹壹不信连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的,这种既有眼光又有一流政治资源的人会看不清。 他坚持参加考试,那就肯定是不在乎名次,而是有其他目的。 最后沈壹壹用“功不唐捐,玉汝于成”结束了本次的教导兼鸡汤。 一开始,崔令晞极为亢奋。 吃瓜吃到本人面前,这是何等刺激的场面! 他就知道这密室没白修! 崔令晞先是趴在特意留出的缝隙间看了看。 几名丫鬟小厮围着凉亭,亭中两人年纪明显不大。 只是说话的小娘子被柱子遮住了半边身子,从背后他实在认不出是何人。 他激动地五官乱飞,索性拖了个绣墩过来,紧紧贴着铜喇叭,生怕错过了只言片语。 谢珎倒是不动声色撩袍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 这个声音略有些耳熟,似乎之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等上面寂寂无声后,崔令晞才站起身舒展下腰:“想不到啊想不到……呵,可笑那么多人,竟还没个小姑娘看得明白!” “我说,你不派人跟去看看这是哪家的红颜知己?” “那就不必了。你都说了是知己,相逢何必曾相识。” 被崔令晞这个乐子人知道人家姓字名谁,小姑娘以后的日子还能清净么? 书不但读得多,佛经上都能信手拈来,关键她还不是死读,还是真真读通了。 哥哥擅书,妹妹通文。 谢珎现在有些好奇,沈如松究竟是何等人才,能把一双儿女都教得这般出色,却又全家韬光养晦。 见崔公子还在那里嘀咕什么“无趣”,双城心中已经忍不住在高呼“我知道”了。 这声音不就是沈家那位小娘子嘛! 除了在玄真观,后来他还亲自盯梢过一次,这声音错不了! 前几日葳蕤还因为沈瑜押了公子考不中前二耿耿于怀,说她变心了呢。 真应该让他也来听听,这哪里是变心,分明是设身处地为公子考虑过了! 人家不但知道公子的困境,还坚信公子能轻松解决。 他回去可得跟葳蕤好好说道说道,省得他天天气鼓鼓。 “玉汝于成”,像打磨璞玉一样经历困顿而成功,说得多好呀! 就是第一句他不知典出何处,回去还要查查书。 不过,公子到底知不知道这小姑娘是谁啊? 晚间,心情大好的葳蕤想了想,把今日沈瑜在海棠林中说公子的才华仪态都堪比谪仙这句也放进了情报中。 算她有眼光! 他去呈送情报时,发现公子的心情似乎也极好。 用“沈体”写了“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八个大字后,端详片刻,就与那页文稿放在了一处。 ———— 四月初六,卯正二刻。 空中铅云密布。 朱红色的宫墙与明黄的琉璃瓦好似与垂云相接,飞檐上的鸱吻都笼罩在一层蒙蒙中。 丹墀两侧的鎏金铜鹤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金吾卫执戟而立。 太极殿前的广场两侧,站满了宗室、勋贵和文武百官。 举目望去,一片朱紫簪缨。 人虽多,却静得不闻一丝咳唾,只有玄纁仪幡在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然而今日的主角却不是他们。 随着鼓毕,鸿胪寺官员引着三百余名新科进士自午门鱼贯而入。 众人皆身着统一的进士公服,圆领大袖的深蓝罗衣以深青缘边,头上戴的进士巾与乌纱帽形制相近,左右展脚垂着的皂纱飘带随步轻扬。 行至丹陛前的广场正中后,按殿试名次站定。 三鼎甲自然是排在第一行。 可众人的目光却大都集中在第二排左手边的那个挺拔身影上。 大名鼎鼎的谢氏玉郎居然只得了二甲第一。 听说殿试后评卷,大人们原本是将他放在第三名的。 以谢珎那份卷子,入一甲毋庸置疑。 参与阅卷的阁臣在会试过后,还有哪个不清楚目前的风向? 所以直接就将谢珎的名次又降了一位。 本以为再加上他本人的品貌和谢氏声望,当个探花算是两全其美。 没想到皇帝连一甲的名头也不愿给,亲手将他的卷子排在了第四。 在垂首肃立的谢珎身上打量良久,有人暗自嗤笑,世家子到底挺能装啊! 然后又看向六部主官那列。 前吏部尚书被革职后,又被追旨抄家,目前吏部正是由左侍郎谢尘鞅代掌。 这位红袍金带的三品大员对圣上毫不掩饰的不满恍若未觉,眼观鼻,鼻观心,手持笏板端正列班,连最严苛的纠仪官都挑不出半点不妥。 ----------------------- 作者有话说:大雍乐子人崔令晞先进经验分享:我就说一点,想吃瓜,装备一定要好!军用望远镜随身携带,自家花园也要挖上监听密室,诸公切记! 第104章 一样不中用,那还不如…… 再往前看, 最前列的紫袍身影中,已升任尚书右仆射的韩重光对自己关门弟子被打压也毫无异色。 还挂着浅浅的微笑,与难得汇聚一堂的大佬们颔首示意。 两个老狐狸! 不过谢家明摆着失了圣心, 谢珎这小子空有偌大名头, 第一步就失了先手,授官只能以从七品起步。 嘿,真是大快人心! 忽听静鞭三响,太常寺乐工奏起了中和韶乐, 九龙华盖迤逦而来。 圣驾到了。 众人皆收摄心神, 行三跪九叩大礼。 浑厚钟磬声中, 天子升殿,元和二十九年甲辰科殿试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尚书进殿请旨后,恭谨捧出黄绫诏书。 内侍已引着二甲第一来到丹墀之上, 按例将由第四名担任“传胪”,逐一唱出所有新科进士的名字。 “传胪”每念出一个名字,降阶而立的一名礼部官员就重复一遍。 如此一传接一传,依次通传至下方广场中。 “……绍膺鸿业, 临御万方,思弘化理,首重抡才。兹元和二十九年甲辰科殿试大比, 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一百零二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百三十五名。昭示至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谢珎持诏朗声念道:“殿试一甲第一名——吴哲仁。” 随着一名名礼官接力唱名,一时间,整个太极殿前都回荡着同一个名字。 吴哲仁汗出如浆, 也不敢擦拭,抖着腿趋步上了丹陛。 礼官早就教过,前三名有登阶的殊荣,等下还要打头带领新科进士进殿谢恩。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3节 “一甲第二名——陈默。” “一甲第三名——甄楠。” …… 元和帝高居御座之上。 他年近六旬,眼神依旧锐利。虽然看近处的东西总有些花,看远处的却很清晰。 此刻,看着躬身侍立在殿门前的一甲三人,元和帝略有些失望。 吴哲仁是他从原本的第六名拔擢上来的,祖上连个当官的都没出过,是标准的寒门。可惜本人许是底气不足,这胆色…… 淡淡扫了眼他钦点的状元那微微发颤的身子、一脑门细密的汗珠,元和帝将目光移向榜眼陈默。 这倒是位官宦子弟,祖父就是现任太常寺卿。 除了祭祀时会按例请旨,元和帝记得似乎从未接到过这位陈爱卿的奏折。 现在看他的大孙子那如出一辙的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举止,他心下了然,约莫又是个“省事”的。 再看向第三名,这位的家世也就比状元好一点,起码亲爹混了个七品。 只是这相貌…… 选甄楠为探花,是因为他刚三十出头,原想着既是三鼎甲中最年轻的,怎么说也应该更有点精气神吧。 可这人…… 只能说该长得都长了,看着还没比他大了十岁的状元平头正脸。 尤其,他还偏偏站在某人旁边—— 元和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被长身玉立在甄探花后侧,还在唱名传胪的谢家小子给吸引过去了。 你还别说,这公服一穿往哪儿一戳,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帮子世家出来的,别的不说,一个个确实都人模狗样。 而在这朝堂上,所谓的“寒门”也只是族人当官的不够多,家族积累不够久而已。 又有几个真正的庶民? 真有那凤毛麟角考出来的农家子,早就在中举之时就改换门楣了。 就看前十中最“寒门”的吴哲仁家中,良田万亩铺子十余间,这日子是他老姬家起兵前想也不敢想的。 他们兄弟幼时若是敢糟蹋米粮,先帝可就骂着“败家玩意”一筷子抽过来了,哪会有什么“食不厌精”“钟鸣鼎食”的破讲究? 思及此处,元和帝不由心中冷笑。 这些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连寻常士族都瞧不上眼,何况他们出身行伍的老姬家。 可笑的是,这才富贵了几年呐,他的老部下,甚至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孽子,就非要往那些看着光鲜的世家圈子里拱。 一堆蠢货!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也不看看人家心中到底瞧不瞧得上你! 只是,元和帝俯视着已经开始准备入殿的新科进士。 这下面有世家子,还有现在不是但将来会成为世家家主的。 只要气运足够,这些新贵“寒门”终将成为翌日的“世家”。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周而复始,未尝有变。 看着从容行礼后入列的谢珎,再看看或怯弱或呆板的三鼎甲,元和帝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偏偏这些如今的“寒门”还未必好用。 一样不中用,那还不如选个养眼些的呢! 何况这一届世家大族避考的不在少数,起码这小子老老实实应考,谢家的恭顺之心还是有的。 待圣驾离开,吴哲仁才爬起身,哆嗦着掏出帕子擦汗。 他家只富不贵,从未想过自家祖坟上的青烟能冒得如此粗壮。 此刻面对大佬们的问话和同年们的恭维,吴哲仁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榜眼陈默挂着一脸弧度固定的微笑,他毕竟出身官宦,自小耳濡目染,在官场应酬上自然比吴状元强。 嘴上说着假大空的废话,陈默还能游刃有余偷着打量谢珎这个祖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坦然自若,宠辱不惊,就那么自自然然与人寒暄。 就好似他身边真是学中的同窗在一起谈文论道,没有阴阳怪气的风凉话。 就好似他没有以状元之姿屈居第四,而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关痛痒的寻常月考。 陈默来不及再细看,就被礼官带走了。 左肩披红,进士巾上插花,然后被送上了高头大马。 三鼎甲的“御街夸官”开始了。 ———— “舅舅,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已经走过去了吧?” 吴天恒离京的日子已经定了,沈如松抓住最后这段日子忙着应酬,有时一天就要赶两场。 吴明华就带着娘子和姐姐、外甥们出来看状元游街。 “你看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呢,哪儿能错过啊!莫急,没那么快。传胪大典结束,东华门外张贴上金榜,等三鼎甲装扮完才从榜下唱名出发。” “先去六部衙门所在的衙前街,然后是承天门大街,拐上朱雀大街后,就快到靖善坊了。” “哦……诶,舅舅,你是二甲吧?怎么如此清楚状元游街啊?” 沈壹壹轻轻戳了瑾哥儿一下。 这什么熊孩子! 就算考不上,还不允许别人有个清北梦了? 吴明华轻咳一声,倒是答得坦然:“我辈读书人,谁还没个东华门外唱名的念想了。” 言毕,他又促狭地眨眨眼:“舅舅这辈子是不成了,瑾哥儿将来能不能替我圆了这个梦啊?” 瑾哥儿一下涨红了脸:“我也不成的……要不,还是让獾郎来吧?獾郎看着就机灵,指定行的!” 舅母张氏方才抿住的嘴唇这才弯了起来。 连对自家小辈私下的话都要较真…… 沈壹壹有点庆幸大家不会一起住太久。 “那咱们站这么后边,一会儿看得到吗?”瑾哥儿踮起脚,指指前面的人墙。 “放心放心,别看他们现在拥得那么前,一会儿就得被净街的官差也赶来路边。等会儿咱们往马车上一站,包你看得清楚!” “其实啊,最好的位置是这两边茶楼酒肆中二楼靠窗的座位,尤其是雅间。往年早早就都被权贵预定光了,你瞧——” 吴明华抬手一指,忽然顿住了。 沈壹壹顺着抬头望去,凭窗等候的人似乎并不多啊。 甚至很多雅间内都看不到人影。 “莫非今年改了时辰?所以人还没来……” 吴明华还在疑惑,他们身后的二楼房间中传来一片喧哗,听上去是几名女子惊呼出声。 不多时,从楼里出来了几个衣饰华丽的青年男女,有的嘟囔着什么“玉郎”“为何”,居然还有个姑娘已经抹起了眼泪。 这一行人纷纷坐上车马,竟是不看游街,径自走了。 附近陆续又走了几波,沈壹壹看得分明,都是以小娘子居多。 她心中有了个猜测。 吴明华应该也察觉到了,只说了句“总不至于失了探花吧”,就蹙眉沉思起来。 莫非事情还不算完? 幸亏老父如今不在中枢了,他家倒是无虞…… “……舅舅!现在怎么办?进马车还看得到么?” 吴明华回过神,就看瑾哥儿双手搭棚护在头顶,正在询问他。 啊,下雨了。 坐进马车估计会被前面的人挡住视线。 他想了想,遣个小厮进了身后的茶楼。 方才那些人走了,应该有个雅间是空着的,正好又能避雨还看得更清楚。 等小二殷勤地给雅间送上了茶水点心,这才关门下楼。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凑到掌柜身边,小声问道:“都走好些人了!万一等下这家新来的发觉没谢公子,会不会找咱算账啊?” 掌柜的倒是老神在在:“算什么账?咱就是小老百姓,哪会派人去东华门那里看榜?记住,这会儿咱们啥也不晓得!” 复又皱眉道:“这谢家公子是怎么回事?原想着有他在,指定能大赚一笔。结果他一失利,这生意还不如往年!” 说到这个,伙计顿时垮了脸:“什么谢玉郎,分明就是个绣花枕头!我还押了他十个大子儿呢,呸!” ----------------------- 作者有话说:暮春,又到了咪子们换毛的时候。 昨晚两只打架时,那漫天飞舞的“柳絮”,本喵顿感自己分明就是绿江扑街猫道韫嘛! 可惜当场没憋出咏絮诗来,俩猫全责! 第105章 此子断不可留! 鸣锣开道之声响彻整条衙前街。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4节 而后, 隐隐的鼓乐也传进了远离六部衙门偏居一隅的皇城司中。 一位面色有些蜡黄的中年妇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见小队其他人都在,不由奇道:“你们都不出去看御街夸官么?” 她的声音却是与面容截然不同的少女般清脆。 “早就去看过金榜了,谢玉郎第四。这次游街的可一个美男都没有!你在门口看到的那几个呀, 都说是要瞧瞧这届探花有多丑才出去的。” 唐宝儿吃着话梅, 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妇人一愣。 她才下值回来,倒是还不知道这些。 又看熊大郎正笨拙地趴在那儿写着什么,众人围在桌边,或坐或站。 “这是?” “嗐!上个月这货不是把狗牌丢了么?找了许久也没寻到。” 这点妇人倒是知道。都是一个小队的, 他们也帮着找了找。 熊大郎和豆腐不但去翻船的那段河底寻了, 埋衣服的大树下、换衣服的成衣铺也都去过了。 她易容去了一同落水的那户人家。 那小娘子的脾性果然极是糟糕, 两条小臂骨折,还在家踢人,骂丫鬟害她落水、害她丢了镯子…… 非夏则是与救人的那家仆役套话, 也没问到牌子的下落。 只是她回来后,连着念叨了好几句“好巧”,还说休沐要去玄真观拜拜,那里的香挺邪乎。 “……可偏偏江阎——江大人又日日来司里。幸亏蚊子手艺够好, 仿造的腰牌能以假乱真,才没被发觉。” 见妇人看过来,那个手中正在摆弄一个机关盒的青年抬起头, 腼腆一笑。 “好容易前儿趁着江大人外出公干,熊大偷偷寻了曾巡检补办腰牌。那个曾大人当时没说什么,很利落的就给批了条子。” “谁知昨天江大人回来,他就把这事报了上去!”唐宝儿一脸匪夷所思,“他居然连这么点小事都要禀报,我可算是知道为何江阎王一来就提拔他了!” “江大人知道又是熊大的狗牌搞出来的事后,果然很不高兴, 又罚了他三个月俸禄。本来至此,事儿就结了。偏偏这头熊太笨,把整队人全都扯了进去!” 唐宝儿撂下话梅,气哼哼瞪着熊大郎:“江大人本是随口一问‘可有找过’,他就把我们帮他找了王家,又寻了吴家人的事全说了!” 熊大郎回头憨笑着:“我,我原本是想给大家表个功来着……” 众人一脸无语。 “你把狗牌弄丢了,还有个屁的功啊?猪脑子!” “说来也有些奇怪,江大人要过两家人的档案一看,突然就生气了。最近咱们司背的弹劾奏折那么多,那两户都有官身,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御史老爷们抓住小辫子……也难怪江阎王发怒。” 非夏却觉得原因没这么简单。 那日她正巧在场。 江大人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翻了下两户人家的记录。 王家还好,看到吴家时,明显变了脸色。 非夏要套话、打探,察言观色是她从小练习的本事。虽然只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儿,还是被她发现了。 吴家居然是那对龙凤胎的外家,她当时也觉得很巧。 江大人这是看到相关的人,又想起那桩丢面子的狗牌乌龙了? 还是说,他真与沈家这个老乡有旧? 非夏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当时江大人的反应确实吓到她了。 江副佥事冷冷一笑,望着还仍旧傻乎乎的熊大郎,又开始摩挲那枚白骨扳指。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非夏都觉得,熊大郎是不是无意间窥测到了江大人的什么隐秘。 曾巡检本来只是事无巨细地跟主官汇报日常,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赶紧劝了劝,没敢说熊大郎罪不至死,只说这档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终,熊大郎被抽了十鞭子,禁闭一月,罚俸半年。 而且因为他的那番“表功”,同小队的其他人也受到牵连,被江大人勒令教熊大郎学规矩。 熊大郎若是一天没把监察司的规矩学好,他们几个就扣一天的俸禄。 “还好这熊没蠢到家,把丢牌子的时间含糊了下,也没提用假牌子糊弄了一个月的事,不然咱们全都跑不了!” 唐宝儿没好气道:“你说这江大人是不是跟钱有仇?怎的动不动就扣钱!得快些把熊大调教好,不然咱们还得贴钱上班!” 啊,刚结束值夜回到司里,就喜闻自己近期的俸禄都没了,梅子突然觉得心累。 怪不得大家都聚在这儿看熊大郎写字呢。 可皇城司除了“忠君”“嘴严”,他们监察司还有啥别的规矩? 梅子好奇的凑过去拿起一页,纸上是熊大郎歪歪扭扭的字迹: “斩草要除根。执行灭口任务完,务必补刀并仔细搜查,看有没有小孩儿躲在箱子、水缸、床下……如果时辰允许,还要在房顶上藏一会儿,看还有没有躲着的其他人出来。” 梅子:“……这样搞得我们活像话本里的坏蛋!” 唐宝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皇城司不已经是了么?不是都传说咱们动辄灭人满门嘛。新出的那些话本子只是不敢直接写名字而已。” 那边豆腐还在兴致勃勃补充:“怎么分辨他会不会将来找你报仇?我看过一本书写得极有道理!” “你拿一把刀和一颗糖摆在那小子面前,如果他选了刀,明摆着有杀心,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选了糖,说明他小小年纪城府极深,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两个都选了,说明他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两个都不选,说明他天生反骨桀骜不驯,此子断不可留……” 见豆腐苍白着一张小脸在那里谆谆教导,熊大郎还频频点头奋笔疾书,梅子实在忍不住了:“你看得这到底是啥书?” “前任张巡检写的手札。他被江大人弄——秉公处置后,我去检查他的一应文书时发现的。” “……要不,你们还是去看话本子吧!至少那里头还能有点靠谱的,比如有人心脏长在右边,所以逃过了补刀。” 熊大郎一拍脑袋:“所以补刀还是得割喉放血!幸好俺在朱屠户那里都学过!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望着这个中年妇人又有些疑惑:“不过,你是谁呀?俺们小队新来的么?” “……”梅子再度无语,只能默默揭起了人皮面具。 ———— 当净道的铜锣声响起在靖善坊时,瑾哥儿第一个冲到窗前。 其他还等着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凭窗而望。 与此同时,斜对面一扇原本紧闭的窗户也被推开,出现了一个带着帷帽的红衣女子。 虽然被垂下的轻纱遮掩住了面容,仍引得附近二楼的人们纷纷侧目。 因为她双臂都上着夹板,用布帛吊在脖子上。 骨折都还坚持出来看游街,莫非她是三鼎甲中谁的铁粉? 沈壹壹扫了一眼就不再理会,看向遥遥过来的队伍。 雨下了有一会儿。 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衣服已经湿透了,他觉得有点冷。 仪仗中的伞盖纯粹就是个摆设,遮阳都勉强,更不用说挡雨了。 御街夸官是钦定的仪制,除非圣上下旨,否则绝不会中途取消。 陈默有点羡慕地看了眼披着油布的官差。 方才一落雨,这些人就麻溜地披上了。 自己这三人为了符合礼仪,却不能改变装束。 可能瞧着自己的眼神不对,礼官还嘿嘿笑着恭维了句“天降甘霖,好彩头”。 太祖时也有一次遇到过下雨,三鼎甲就穿着官服骑马坚持完了全程,还被御史言官赞其“持重守礼”。 想不到这次轮到自己了。 不过那次的雨肯定没今天大,家里想必已经请好大夫了…… “阿嚏!” 身形最瘦小的甄老弟这已经是第几个喷嚏了? “好丑!为何不是谢玉郎!” 一道女声响起。 又来了。 他们一路走来,不知听了多少窃窃私语,还有些小娘子看一眼就关窗走人的。 三鼎甲中,状元自然是万众瞩目,探花郎历来都是容貌出众者居之,反倒是第二名的榜眼最不受人关注。 陈默非常庆幸自己就是这个平平无奇又默默无闻的“榜眼”了。 本届放着个谢珎在,那篇策论他也看了,其实比会试时写得还要好,前三不会有任何争议。 谁承想圣上这届对世家子又压了压,连前十中都只有谢珎一人。 就是可怜甄楠老弟了! 毕竟文章其他人不太懂,第三还是第四名的也差不多。 可这长相上的差距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还得感谢这场雨呢,否则围观的人多了,这般口无遮拦的小娘子只怕更多。 陈默苦中作乐地想着。 红衣女子似是不可置信,还让侍女取下了她的帷帽又仔细看了看:“这样的为何能当探花!真不知圣——” 眼看就要说出些什么来,她的嘴就被一个少年紧紧捂着向后拖去,窗户也咣当一声被侍女匆匆关上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5节 瑾哥儿跟沈壹壹面面相觑,这不是那天的那谁么,那能这般乱说话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菜鸟小队全体贴钱上班的愉快一天 唐宝儿:江阎王是不是跟钱有仇! 江大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听到“钱”就烦。 第106章 虽说“会装”是他们世…… 其实, 甄楠长得也不算太丑,是那种中等偏下的路人脸。 毕竟历代做官都是要看脸的,真若相貌丑陋也走不到殿试这一步, 早在考举人时就被刷掉了。 可他身材瘦弱, 家境普通,看上去也没什么风仪可言。 现在又淋了雨,佝偻着身子,面色发青, 更显狼狈。 看着这么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成了“探花郎”, 哪怕不是谢公子的拥趸, 都觉得失望。 舅母张氏一脸的怀疑人生:“这……这别是弄错了吧?” 话一出口,又自知失言。 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弄错人。 可就算不是谢玉郎, 也不该选这么个长相的吧? 莫非皇帝的审美异于常人? 瑾哥儿望着队伍的背影,倒是颇有敬意:“长成这样都能得探花,可见他的策论写得有多好!” 吴天华笑道:“你这么想倒是颇为别致!” 沈壹壹也是一笑,又有些出神。 皇帝宁可选这样的, 都不愿意出个世家的探花郎。 不知那位谢玉郎接下来会怎么应对呢? 亥正。 谢珎伴着宵禁的鼓声踏入谢府大门。 本应该去正院请个安的,不过想想都这个时辰,父母往常早就歇下了。 他转身直接往自己的清澜院走去。 经过一片竹林时, 只见一人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林外临湖望月。 两个小厮远远侯在一旁。 谢珎脚步一顿,示意葳蕤和双城停下。 他一个人上前,躬身唤道:“父亲。” 谢尘鞅转过身。 他今年刚四十五岁,五官轮廓与谢珎颇为相似。 回家后已经换下了绯红官袍,此时身着青色鹤氅,在夜风下大袖飘飘。不像代掌大雍吏部的天官, 倒更像是位风流潇洒的林下雅士。 谢尘鞅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儿子:“从你老师那儿回来了?” “是。” “韩大人怎么说?” “老师的意思也是如此。总要让圣上明白,世家是世家,谢氏是谢氏;谢氏是谢氏,谢家是谢家。” 谢尘鞅从儿子那张平静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也懒得在家里还要打机锋了,他直接问道:“你可有悔?” 谢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父亲晋升吏部尚书的事,可有准信儿了?” “午后陛下召我奏对,看那情形,虽无十分,亦有八分了。” 见他爹嘴上说着八分,脸上却很是笃定,谢珎颔首:“如此,就恭喜父亲了。” “嗯。我谢家自此雨过天晴,方才是最大的喜事。” “所以,儿子又有何可悔之处?” “早三年应试,却要比旁人硬生生低了两级起步,这也无怨吗?” “儿子愿效法父亲、老师,踏踏实实不好高骛远。” 二甲出身、比同榜状元低了两级起步的谢尘鞅:“……这话你敢当着韩重光的面说?” “方才说了的。” “……他怎么说?” “老师让我滚。嗯,然后又让我滚回去,为他研了一晚上墨。” “……活该!那你的字,韩大人可有定?” 男子二十而冠,而后由师长取字。 二儿子虽然才十七,既然要出仕了,那就得提前取字加冠。 “老师今天赐了字,韫之。” “哪个yun?” “怀珠韫玉的韫。” 谢尘鞅略一沉吟,“韫”为藏玉之匣,石韫玉而山辉,玉韫光华而待显。 与“珎”呼应,藏珍待时。 “韩老大人费心了。字既然有了,趁新科进士的假期,就把加冠礼办了吧。” “听父亲安排。”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 谢尘鞅不由暗哂。 虽说“会装”是他们世家的必修课,可有一说一,太会装的儿子委实不可爱! 他摆摆手:“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料,他的好大儿却没打算放过他。 “父亲,不知母亲今日心情可有好些?” 提起这个谢尘鞅就心烦。 他的夫人郑氏是现任荥阳郑氏家主的亲妹妹,再正统不过的“五姓女”。 虽说是世族嫡系联姻,以前各家宴饮可没少见面,彼此还算熟识。 谈不上青梅竹马,但也不是盲婚哑嫁。 这些年一直相敬如宾,又一起养育了在世家小辈中极为出色的两个儿子。 可最近嘛…… “明日你母亲见到你,放了心,自会展颜。” 那就是今天心情依旧不好喽? 谢珎拒绝了亲爹的甩锅行为:“母亲心情郁郁,您还是应当宽慰一二。” 他没劝过嘛?可郑氏不听啊。 四十多的人,还这么大的气性! 谢尘鞅敷衍道:“过段时日就好了,你就莫要操心这些了。” “已经快一个月了,父亲还要在前院住多久?” 他搬出正院的事连小儿子都知道了? 那岂不是家中上下,儿媳、兄弟家那边也都…… 谢尘鞅老脸一红,他很想说那是因为他最近公务繁忙才搬到前院的。 可对上小儿子那副了然的神情,终于绷不住有些恼羞成怒:“那是她无理取闹!宋惟春那事是我能插手的吗?” 可恶的宋惟春! 年轻时总被旁人拿来和他作对比,比诗文、比容貌,偏偏自己总是沦为对照组,连科举名次也被这老小子压了一头。 自家姐妹甚至连郑氏都是春风会的成员,婚后他可没少见郑氏看《春山文集》。 哼,他才不是嫉妒,只是因为委实不喜那种闺阁造作、伤春悲秋的诗词,真的! 而且入仕后他忙政事都来不及,哪像宋老儿二十多年都闲在翰林院写写画画? 可这家伙不会做官就继续老实窝着好了,偏偏学人家言官要上什么谏书。 本来也就是打顿板子的事,也不知是不是气运用尽了,被之后的大案卷了进去。 谢尘鞅相信宋惟春是全然无辜的。 因为论容貌论文才,自己确实不如这老小子,可是要论搞阴谋诡计,他家的狗都能比宋惟春心眼子多! 可他信没用啊,暴怒的元和帝不信。 一查下来,宴会宋惟春去了,去的还不止一家。 还为此写过两首诗,一首写喝得很高兴,一首夸主人好客园子美丽。 呵呵,你和奸党玩得这么开心呀,那不是同谋也是支持者! 宋惟春的诏狱一日游就此变成了常驻。 如果他能挺住,那吃一番苦头后,充其量也就是个革职。 没看除了那些碰了兵权和皇城司的丢了性命,其他人最多也就流放。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6节 纵然有各方同情者暗中打招呼,怎奈当时的皇城司指挥使心怀鬼胎,想借着宋惟春拉别人下水。 可宋惟春少年成名,一路被人追捧过来的,哪受过诏狱的手段? 不堪受辱下,一头撞死在了狱中。 消息传出,京中顿时一片哗然,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暗中啜泣。 前任指挥使能那么快倒台,这些他的拥趸尤其是春风会的成员们出力良多。 可当时那情景,除了几个头铁的御史,谁人敢开口? 谢珎摇头:“母亲从未让您为春山先生请命。她气的也不是这个。” 这话倒是真的。 郑夫人毕竟出身顶级门阀,又当了世家宗妇这么多年,政治判断力还是有的。 就算再喜欢春山诗词,也不会给一家老小招灾。 何况若是谢家这种世家出面,反倒更可能弄巧成拙,坐实了宋惟春上下勾结的罪名。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当时宋惟春的处境艰难却不致命。 后面情势急转直下,一半天意一半怪他自己心性不坚。 郑夫人看得明白,更不会迁怒到自己夫君身上。 可谢尘鞅这厮当真不讲究。 虽说少时被那位压得抬不起头,如今人都凉了,世人都讲究个人死为大,尤其他还有成为郑夫人心头白月光的趋势。 便是想偷笑,躲去净房里呲牙也好过当众现眼。 谢尘鞅不但嘴角含笑,还摇头晃脑点评一句:“心似琉璃,易碎。不若当初早早辞官,免遭杀身之祸。” 郑夫人没跳起来抓他个满脸花,只是将他轰出正院,已经是世家贵女中少见的好涵养了。 实际上那段日子,很有几位四十来岁的大人面有可疑划痕,一问就是自家葡萄架倒了。 倒是让他们尚未成亲的年轻下属百思不得其解。三月的丰京,光秃秃的葡萄架为何会一倒就是一片? 宋老儿真是死了都要给他添麻烦! 谢尘鞅轻咳一声:“……那现在如何?”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则勿惮改。” 谢尘鞅牙疼般的吸口气,好么,一句话从《孟子》《道德经》到《荀子》《论语》,全是典故是吧? 看着长身玉立的好大儿,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今天在金銮殿上应付皇帝的样子。 在家跟你爹我还装! 谢尘鞅决定趁着还能忍住手痒赶紧把这儿子打发了。 望着谢珎挺拔的背影,他捋着胡须,又有些自得。 老宋也是可怜,官位不如他,儿子更不如他。 若不是怕引得皇帝更加不喜,自家小儿子要组个“玉郎社”,能稳稳碾压他那“春风会”! 如今人早早去了,万事皆休。 算了,明儿就跟夫人道个歉吧! 回到清澜院,下人迎出来禀到:“二爷,大爷过来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谢珎一怔,继而失笑。 怎么从老师开始,人人都如此不放心他了? 他表现的有那般明显么? ----------------------- 作者有话说:丰京全民偶像一代目:宋惟春,艺名春山先生,擅长书画,婉约派诗词 二代目:谢珎,艺名谢玉郎,擅长颜艺,装b,挖坑埋人 第107章 艹,这看脸的世道! 谢琮坐在明间的圆桌前, 正随手翻着一本书。 见弟弟进来,忙招呼道:“来来来!陪我喝上几杯!” 说着,就举起早已温着的青瓷莲花尊, 将两个酒盅都满上了。 他小心地觑了下谢珎的脸色:“你也知道, 你大嫂管得多。我今儿呀,就是专门来你这儿吃酒躲个清静。” 他主动干了一杯,又来劝酒。 见他哥只说些家长里短,谢珎也不拆穿, 只跟着谈些逸闻趣事。 兄弟二人你一杯我一杯, 很快第三壶酒就要见底。 谢琮酒量一般, 他拿来的又是家中珍藏的陈年九酝春。 喝到此时,他早就头晕眼花,已经有点想吐了。 谢琮撑着桌子, 努力定睛端详半天,勉强看出自家弟弟已是双颊泛红,应该也喝得差不多了。 喝多了才好,一醉解千愁嘛, 他真是个好哥哥~ 谢琮潇洒起身,决定回去睡觉。 还好谢珎眼明手快,才没让他哥直接滑到桌下去。 等小厮架着谢琮走到院中, 他还不忘呵呵笑着把弟弟挡回去,坚决不许喝醉了的人送他这个海量的。 然后才头一歪,直接醉死过去。 等安排了肩舆送走哥哥,谢珎回到骤然安静下来的内室。 他摆摆手,示意下人继续收拾。 然后拎着那壶残酒,缓步踱到书房。 谢珎推开窗,也不叫人掌灯, 就这么在月色下啜着已经冰凉的酒水。 他饮酒容易上脸,但酒量却极佳。 只是平日极少畅饮,所以鲜少有人知晓。 呵。 谢珎低低一笑,眸中浮起三分自嘲。 他向来自诩心如明镜,世事洞若观火,可如今当真身陷此境,方知何为“如鲠在喉”。 个中滋味实在一言难尽,终究是自己修为未到。 外界的风言风语他并非充耳不闻,只是不放在心上。 甚至对于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的他而言,还有几分新奇。 众人或失望或讥诮的目光,字字带刺的闲言碎语,皆是他平生头一遭遇见。 原来,这就是挫折感…… 但更令谢珎不适的,却是来自亲朋的关切和宽慰。 就如同浴桶中温度过高而又漫过脖颈的兰汤,让人有些窒息几欲逃离。 他闭了闭眼,唯有唇畔那抹淡笑,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意。 一阵夜风吹过,先是拂起他宽大的袍袖,继而翻得桌案上的书籍哗哗作响。 谢珎回身,拿起镇纸,飘舞而起的第一页上赫然是“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八个大字。 临了这些时日,已经是一模一样的“沈体”。 只是细看间,笔意自有锋芒。 谢珎仰头,将剩下的九酝春一饮而尽。 喝的急了些,琥珀色的酒液从唇角蜿蜒而下,最终没入素白交领深处,洇开一片暗色水痕。 他浑不在意,垂眸搁下酒尊,指尖在青瓷釉面上轻轻一叩,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已恢复清明的凤眸中多了几分肆意。 对,还有这两位他单方面神交已久,却未尝正式一面的知己小友,倒是可以一会。 ———— 翌日,新科进士的琼林宴上,染了风寒的吴状元抱病出席,高热未退的甄探花被迫告假。 也不知是陈默的身体特别好,还是他家请的大夫高明,只有榜眼全须全尾。 开宴前,按例先由三鼎甲即席作颂圣诗,元和帝随口命题:“雨。” 吴哲仁头晕咽痛,勉力凑了首五言绝句交差。 那仍在微微发颤的身姿让元和帝觉得这“状元”之位算是白给了。 陈默一板一眼,诗也是平平无奇的应制颂圣。 元和帝看看新榜眼,再瞟一眼太常寺卿,这祖孙俩连垂着头的角度都神似。 家学渊源啊,一看就是亲生的。 然后就轮到了临时顶替探花的谢珎。 “天街湛露垂恩处,散作琼林万蕊新。更歌周雅续兰猗,年年长奉太平筹。” 前三名当场作诗拍龙屁是惯例,所以前一晚都会提前准备好。 在现场等皇帝出题后再稍加修改就行。 元和帝清楚,估计只有被拉来凑数的谢珎是当场写的,偏偏他的诗还最好。 如果说昨日还只是吐槽,此刻望着并肩而立的三个人,元和帝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7节 长得好还有才,自己当时那么较真干嘛? 不就是相差一名吗,为难谁也不应该为难自己的眼睛啊! 而且谢家父子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没乱掺和,也能做事。 再看一眼不该姓“陈”,而是应该姓“木”的爷孙,对谢家的印象又略好了一丢丢。 于是,不再纠结的老皇帝给三人赐酒后,就多问了谢珎几句,还夸了夸他的应制诗有急才。 啊? 不是说圣上不待见谢家么? 这怎么昨天还压人家名次今儿就变卦了? 有不明所以的狐疑着打量过去:木讷中年,寻常木头,然后—— 恍然大悟! 艹,这看脸的世道! 有人心中泛酸,他们是不是还应该庆幸皇帝不喜欢世家,所以之前从未召见过谢家子? 不然只怕早就被那张男狐狸精的脸给哄了去! 而知道昨日谢尘鞅已经被召见过的各位大佬倒是不动声色。 不管是不是同一阵营,眼见圣意已决,都朝着韩重光和谢尘鞅微笑道喜。 不过外界自然没有朝堂众人看得清楚,反应更是要滞后的多。 殿试的文章一公布,无数好事者都想看看吴状元是如何妙笔生花力压谢玉郎的。 等看完后,就算以前再看不顺眼世家的读书人,心底也得承认最多是平分秋色。 而那场御街夸官,更是让看不懂策论的普通人更直观地感受到了皇帝对谢家的打压。 无数小娘子们抹着眼泪心疼起了她家玉郎。 这个月的谢珎,在“美”“强”之外还多了个“惨”,一举盖过了三月份的美强惨榜首宋惟春,文集再度卖到脱销。 让本以为没戏了的各大书商乐开了花。 四月初八,谢尘鞅正式出任吏部尚书。 四月初十,尚书府二公子谢珎行冠礼,由其老师尚书右仆射韩重光加冠。 至此,沉寂许久的谢家亲友纷纷登门道贺,不少人家又开始探问起了谢珎的亲事。 像谢玉郎这种每家几乎都有倾慕者的丰京头号香饽饽,其实早就被盯上了。 只是深知谢珎这样不用袭爵而又一心往仕途培养的世家精英,除非谢家急需结盟,否则不会太早定下来。 如今马上就要入仕,而谢家看着又重获圣心,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管是为了自家多个强援还是真为闺女着想,总归要试试。 只是身份不般配的不敢直接试探,每次都想方设法在郑夫人面前表现。 而自觉门当户对的,甫一开口就被谢尘鞅岔开话题。 谢尘鞅很清楚目前世家的危险处境。 他家是脱身了,可并不代表其他家也能看得清楚。 若是皇帝再年轻上二十岁,他毫不犹豫会在清流、勋贵中挑选个家风清正的人家。 不客气地讲,以他们陈郡谢氏的门第、底蕴,娶谁至多都算平娶,下娶也没什么。 小儿子尤其能力出众,有谢氏的助力足矣,岳家看着体面且能稳得住就是最大的帮衬了。 可元和帝明年就六十了。 诸皇子中,既有靖王、齐王这般心慕世家的,也有信王、嘉王这样比他爹还极端,对世家不假辞色的。 尤其目前住在东宫里的还是个一言难尽的奇葩。 接下来的风向很难说。 没有助益无所谓,可千万别结个拖后腿的亲家。 左右幼子年纪尚轻,拖几年再说。 谢尚书娴熟地打着太极,还搬出了二月里谢珎去玄真观祈福,观主说他“早婚恐冲克紫府”的批语出来。 郑夫人这边同样也是不急。 她的长子可是比谢珎足足大了七岁,早就让她抱上了孙子。 而寻常走科举的小郎君们,哪家不是等到二十一、二有个功名后才定下来的? 珎哥儿自小就争气,如今十七就不用再让家里操心他的举业了。 那她还有什么可着急的? 还有三四年呢,慢慢相看就是了。 夫妻俩这通“不急”“不宜早婚”的表态暂时劝退了一批人。 可也只是一批。 女儿尚未及笄的还能等,那些已经碧玉年华还心心念念谢玉郎的小娘子们可愁坏了。 手段百出也要打探到谢珎在哪儿。 去偶遇一番,万一谢玉郎自己相中了呢? 一时间厚着脸皮带着家中适龄女孩登门的夫人们仍旧络绎不绝。 家中确实有喜事,又不能不许人家登门道贺。 郑夫人只作不知,平常待客。 一直未见谢二公子出面,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得到的答案却是谢珎去了城外别院,闭门备考庶吉士。 一众夫人:…… 被压着进士都考了第四,现在三选一的翰林院,你还需要闭关? ———— “好多田地!这下咱家应该不是小地主了吧?”瑾哥儿望着绿油油的麦田,还没忘记他的童年阴影。 送走了吴明华一家,吴府又在乱糟糟的打包行礼。 吴天恒既然离京,这处由女婿掏钱置办的农庄自然托付给了沈如松打理。 瑾哥儿正无聊,就拉上沈壹壹一起跟着他爹来巡视田产了。 ----------------------- 作者有话说:谢玉郎深夜emo:中央选调生只考了第四,然后被人嘲笑,从小到大从未遭遇过的重大挫折!桑心!我要去找两个铁粉~~ 第108章 靴子里的脚趾突然疯狂…… 当初那个四百亩的小农庄如今面积已经翻了一番。 沈如松这些年在附近陆续又买进了不少。 不过仍旧是林多田少, 其中只有三百多亩可耕种的,故而也不算太惹眼。 昔年的小农舍前头倒是建起了一座真正的别院。 目前只有三进,不过沈壹壹看着左右留出的空地, 明显是为了今后扩建跨院预备着的。 当初为了保住“人造龙凤胎”的秘密, 被打发过来的那些家生子本是兴冲冲奔着成为“朝中大员家下人”来的。 结果来是来了,朝中大员也确实升官了,可都跟他们没啥关系。 吴天恒经过一番考察,倒是提拔了三家可用的。 其余人全被安置在了此处, 成了庄户。 这不就是被“打发到了庄子上”?! 懵逼之后的沈家世仆们傻眼了, 还以为来京城会得个好前程, 结果成了“朝中大员家种地的下人”。 不久,又有两户不安分的被一直盯着这里的吴天恒处置了。 剩下的十几家立刻收起小心思,认命地开始建设新农庄。 等沈如松在京城的生意做起来, 反倒觉得这些知情人留在丰京附近又不甚安全了。 于是一杆子把人支去了沧州和泉州当伙计。 能不窝在乡下种地,这些人也顾不得什么故土难离和坑爹的“朝中大员家下人”了,一个个感恩戴德的再次出发。 当伙计好啊! 做的好了能当账房、管事,还能生活在繁华的州县, 总比一眼能望到老的农夫生活好! 沈壹壹还不知道为了她和瑾哥儿的人设,有一帮人已经被迫换了两次职业。 她正在愉快地品尝着自家养的鸡。 铁锅炖土鸡盛在粗陶大碗里,酱汁浓郁, 里头还有翠绿的独头小野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瑾哥儿夹了一块鸡肉,肉质紧实却不柴,入口鲜香,他满意地用汤泡了米饭:“这鸡炖得入味,还有嚼劲儿!” 沈壹壹则最喜欢那道乌鸡汤。 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汤底还飘着几片嫩姜。乌鸡肉炖得软烂, 轻轻一抿就脱骨,喝下去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瑾哥儿又添了一碗饭:“没想到咱们庄子上的农家菜竟比府里的饭食还好吃!” 沈壹壹抿唇偷笑,轻声道:“那是偶尔换个口味,你觉得新鲜。” 从吴氏到沈壹壹,他们家三个全是好吃的主儿。 沈如松虽然不太重口腹之欲,却不反对家里人的美食追求。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8节 于是自便宜爹发财后,沈家就又添了三个厨子,南北菜系白案点心一应俱全。再加上沈壹壹时不时还会让厨房捣鼓出点前世小吃。 相比之下,吴府的厨子就普普通通。 瑾哥儿虽然不挑食,可也觉得味道相当一般。 第二天,沈如松一早就与庄头巡视去了。 瑾哥儿和沈壹壹一商量,决定绕着整个农庄“骑行”一圈。 他俩来的时候是坐车,庄上也没有马,但是有养别的牲口。 瑾哥儿挑了匹黑褐色的大骡子。 照顾牲畜的下人倒是有点担心:“哥儿,这头骡子刚成年,性子躁脾气还倔,您要不换一匹吧?” 瑾哥儿选它就是因为长得最高大,跟族学中给他们练习的那些骟马差不多了,骑在上面很有骑大马的感觉。 他试着驱使了下,觉得还算听话,就没打算更换。 沈壹壹见劝不动,就示意两个骑术好的家丁挑了脚程快的骡子,然后又让瑾哥儿保证不可骑着奔跑。 瑾哥儿满意的骑了上去,还给它起了个“墨龙”的霸气名字。 这骡子估计都没想到自己还能出息到有如此光宗耀祖的大号。 “……这名儿你自己唤的出口?” “那有什么叫不出的!多神气啊!” 行吧,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尴尬。 沈壹壹给自己选了一匹温顺的小青驴。 虽然已经在经学中读了好几年,不过沈壹壹以前一直没上过对女生来说是选修课的骑术。 无他,以前年龄太小身高不够,她怂。 进京这一路上,不仅瑾哥儿在时常练习骑术,她也跟着学了点。 毕竟由沈如松带着一大堆下人看着,可比在人多眼杂的族学里骑公用马匹安全系数高多了。 现在骑个小毛驴慢慢走,沈壹壹还是有信心的。 瑾哥儿骑着高头大骡,俯视着她有点不满意:“你怎么骑毛驴啊?那得多慢!” 沈壹壹当然不会承认她就算选骡子也只敢让人牵着慢慢走。 “你可别小看毛驴,真跑起来可快了!” 然后,她就跟瑾哥儿科普了传说中高粱河战神飙车的事迹。 一夜两百里的驴车漂移,敌人在后头拼命追,援军又在敌人后头拼命追。 最后愣是谁也没追到谁。 “你就说论速度论耐力,这驴车是不是很厉害吧!” 一群人全被逗得哈哈大笑。 瑾哥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故事就应该写成话本子!这什么蠢材皇帝真真要把人笑死!” 沈壹壹微笑地看着他们。 如果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始皇之后的一千来年,差不多是唐末宋初。 没准儿在平行时空,那位大怂的太宗正在狂飙呢。 而大雍有唐之盛、宋之富,一直都是按着外族揍。 现在挺好,希望在这个时空中,车神只存在于话本里。 三骡一驴,还有他们来时的马车也跟着,丫鬟小厮们若是走累了,就轮流上车歇歇。 一行人说说笑笑,瑾哥儿也就没想着要飙骡子。 先是到了那座被围起来成为养鸡场的小土丘,他们昨晚吃的土鸡和乌鸡都是这里散养的。 看着为了躲避养鸡人而轻松飞上树梢的几只,沈壹壹有点吃惊。 “鸡竟能飞这么高!” 在她印象中,鸡不是最多只能扑腾起来一点高度吗? 瑾哥儿虽然也是第一次见,但丝毫不影响他抓住这个能嘲笑妹妹的机会:“当然会飞!你没听过‘鸡飞蛋打’‘鸡飞狗跳’么?” 难道品种不同?还是后世的喂得比较胖飞不动? 负责养鸡的农户倒是挺机灵,过来凑趣演示了下是如何给它们剪羽的,免得飞出篱笆跑丢了。 然后,还塞了一大包洗干净的鸡毛,说是特意攒着留给姑娘做掸子、缝毽子的。 见几个丫鬟都很意动,沈壹壹吩咐收下了鸡毛,并打赏了他们。 倒是让几个养鸡人乐开了花。 再往南走,就不是田地,而是吴天恒吩咐人栽下的梨树和杏树。 当初买的就是树苗,前年就开始结果了。 如今自家铺子里卖的杏脯、秋梨膏,就用的这些果子。 绿叶成荫中,藏着一颗颗刚刚挂果的青杏,拇指盖大小,小巧可爱。 梨子的果实此时反倒比杏还要略小两圈。 若是花期,此处大片粉杏白梨,定然极美。 这片果林一直绵延到了附近的村庄前。 村子背靠落红山,所以名为落红村。 村民除了耕种自家土地,超过半数都为沈家的农庄做工。有的看护果林,有的负责柴薪,还有的直接就当了沈家佃户。 临近中午,沈壹壹他们决定就在林边野炊。 白英带着人去村中买几桶净水。 曹金宝、金钏等人则开始从马车上搬下各种家什。 蒲席铺在树下,借个阴凉,就没再另搭遮阳的帷幄。 土灶垒得离这边稍远,既避开了烟熏,又免得有火星烧了林子。 瑾哥儿望着那个被裹成泥球状埋在火堆下的玩意:“这‘叫花鸡’真能成?” “不知道,试试呗。”沈壹壹也没底。 正说话间,村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唬得众人一惊。 而牲口就更害怕了,连连打着响鼻,“嗯啊嗯啊”叫个不停。 尤其是那头大黑骡子,原地起跳,蹦跶了几下后,居然直接冲了出去。 大家先是傻眼,然后才纷纷起身追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驴车战神”的影响,瑾哥儿居然没选其他两匹骡子,而是直接跳上了小青驴。 这倒是让沈壹壹松了口气。 可是,她旋即又皱起眉。 林子与落红村之间的道路可不是偏僻小路,那骡子一路狂奔下去,若是撞伤行人可就糟了。 眼瞅着大黑骡连蹦带跳,在道中扬起了漫天尘土。 两个家丁骑着骡子总算赶上,却在一旁无从下手。 “驾!驾!”任凭瑾哥儿如何催促,小青驴依旧四平八稳颠颠地溜达着。 他不由深深怀疑他妹是不想让他飙骡子,才现编了个“驴车夜奔二百里”的鬼话。 路那边,五人骑马而来,眼看就要跟还在发疯的大黑骡撞上了。 瑾哥儿绝望地扯着嗓子大喊:“‘墨龙’你快停下啊!” 可惜骡子完全没给新主人面子,扬起的灰尘倒是让瑾哥儿吃了一嘴土。 五名骑士里分出一人,纵马向前。 错身时也不下马,探腰一捞,就握住了骡子的缰绳。 而后飞身跳上骡背,双腿一夹,缰绳一勒,骡子顿时老实站住了。 瑾哥儿连继续呸嘴里的土都忘了,两眼泛光对骑士赞道:“好身手!” 其余四人这才上前,被护在当中的是个年轻公子。 一袭白袍,月白发带,通身上下再无半点佩饰。 可这人长得也太好了点,瑾哥儿突然觉得自家蠢骡子把路面搞成这般,都是对对方的唐突。 那公子却不甚在意,他端详下灰头土脸的瑾哥儿,挑眉轻笑:“‘墨龙’,嗯?” 瑾哥儿:…… 靴子里的脚趾突然疯狂想抠地是怎么回事? 他以后一定要听妹妹的话! ----------------------- 作者有话说:谢珎:我那个很有书法大家潜质的铁粉疑似是个铁憨憨? 以字观人果然不准 第109章 咱就是说,这两个奇奇…… 远远瞧着有人帮忙制服了骡子, 沈壹壹总算放了心。 可没想到的是,那队人居然还加入了他们的野餐队伍。 就见那位公子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 颔首微笑道:“既是小郎君相邀, 我等就叨扰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29节 嗯? 沈壹壹福下的身子微微一顿,瞬间从看到美男的惊艳中挣脱出来。 “此处简薄,倒是怠慢贵客了!”她连忙让座。 嘴上虽这样说着,背过身时却瞪了一眼瑾哥儿, 你认识人家吗你就胡乱邀请! 那些随从和马匹一看就极为不凡。 更别提这位公子从头发丝到靴子底都透出两个大字“矜贵”。 锦绣坊这些年的教学指导显然没有白费。 尽管这人的袍子上连道绣文都没有, 可看看那轻柔中还能兼具垂坠感的料子, 在阳光下隐约还有些返光的工艺,沈壹壹就知道,这估计就是老绣娘说的那种“低调奢华”了。 然后再瞧瞧通身的气度谈吐, 绝对不可能是小门小户靠苦哈哈读书能养出来的。 虽然是个顶级大帅哥,可过过眼瘾就好。 不管是什么名门贵子在微服私访还是皇室贵胄玩白龙鱼服,沈壹壹一点也不想跟对方有牵扯。 突然出现在这乡野之地,可别说这人是纯粹闲逛到这里的啊! 那也太对不起她在绿江看过的那堆小说了! 可人家来都来了, 也不能当面得罪人。 收拾好美人估计有毒的心情,沈壹壹摆出平常心来招待这位贵客。 瑾哥儿茫然地跟在后面。 方才致谢后,他就客气了一句要不要歇歇脚、用些饭, 结果这位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不是!随口问句“吃了吗”,这不纯属客套话么? 怎么会有人当真了啊? 白英回来时,看到竟然多了客人,也是惊讶无比。 她身边除了沈家的下人还跟着帮着送东西的村民。 为首的大婶眼睛四处乱飘,见这一行人衣着华丽,有马有车,不由暗暗咋舌。 难怪只要了清水和柴禾就给了半吊钱, 出手如此阔绰! 大婶看得眼热,若是这些贵人能多留片刻,再随手打赏些…… 可惜贵人并未留下他们打下手,大婶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到底不死心,安排了个小子在村口盯着这边,自己回去准备净水和果子了。 午饭的主菜是大雍版东北大炖菜。 土灶上的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冒泡,炖着土鸡、春笋、蘑菇和各色野菜。 锅子的边沿还贴着两合面的饼子。 葳蕤看得眼角直抽抽,沈家这是什么吃法! 虽说他家门第差了点底蕴全无了点,好歹也是个富户吧? 这算暖锅么? 煮的东西也未免太杂了吧! 那个四色攒盒里的小菜也挺古怪的,酸辣味的黄瓜条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甜口的萝卜丁? 等沈家下人从地里刨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泥团时,葳蕤噌的一声站起身,你说这也是吃食?! 下人敲碎了土块后,露出里面的油纸,再打开不知是什么树的大叶子后,最里面的居然是一只烤鸡。 就看那位沈大姑娘让人将鸡切成小块,先观察了一下,才谨慎地剥了一小块肉尝了尝。 所以你压根就不确定这玩意能不能吃是吧! 葳蕤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他家公子就出来散散心,为何还要经受如此磨难? 咱就是说,这两个奇奇怪怪的拥趸是非见不可吗? 面对奉上的吃食,谢珎倒是毫无异色。 他先打量下极有野趣的木碗木勺,然后在葳蕤惊恐的目光中,开始吃那碗大乱炖。 连泥巴烤鸡也尝了。 大乱炖和贵公子确实不太搭。 但你们突然冒出来,也来不及准备别的啊。 沈壹壹有些讪讪,知道这些菜很不符合当下贵族的审美。 但味道还是可以的啊,所以能别一副胆战心惊生怕你家主子中毒的模样么? 她都专门试菜给大家看了。 她看着忧心忡忡的侍从小哥,对面不改色吃着农家乐的那位谢公子倒是有了些许好感。 所谓“能把路边摊坐出米其林三星饭店的高级感”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帅哥端着木碗吃大烩菜都能美得入画。 明明是同样的饭菜,瑾哥儿拿着饼子的手就像前世吃播们的无情干饭铁爪,而谢公子修长的手指拈着—— 等等! 这手…… 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可惜记忆中的那只手上也没个胎记红痣之类的,时隔两月,沈壹壹不太确定。 不过,玄真观那只手溅了血污。 大雍又没有武侠小说里的那种江湖名门,得多危机的情形才能让侍卫环绕的主子亲身涉险啊。 何况,这明显是位斯斯文文的世家公子,会不会武功都还两说呢。 一定是她想太多了,估计美手都有些相似之处吧。 沈壹壹又看了那手两眼,这才转身安排其他事去了。 葳蕤一直盯着这边,倒是放了点儿心。 差点忘了,沈家大姑娘可是他家公子的仰慕者! 就算吃食粗鄙了些,定然不至于让公子出事的。 沈家小郎君有点傻乎乎的,居然还没猜出公子身份。 他先前看这小娘子一脸镇定,还以为她也没猜出来。 原来还是因为害羞啊! 没见沈大姑娘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抬头看,而只是默默垂眸偷看公子的手嘛。 带着对这名克制守礼拥趸的认同,葳蕤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拂了人家的颜面,便也去端了一碗烩菜。 他还在仔细辨认食材,就看双城嚼着饼子,已经来添第二碗了。 “……有那么好吃?” “你还别说,挺香!尤其是把这贴饼蘸点汤,越嚼越香!” 葳蕤半信半疑的夹起一块土鸡,唔,这鸡肉应该是提前处理过,很入味。 又尝了一口面饼,似乎是麦粉中掺了黍,在锅边上烤的表皮微微焦脆,里面却还喧软,吸饱汤汁后—— 诶?真香! 突然多了五个青壮,这些肯定会不够吃。 还好出来时赶着马车,东西都预备的很充足。 见分完了大乱炖,沈壹壹又让人刷锅烧水,然后拿出早就醒发好的面剂子,开始做扯面。 这几年,扯面已经是沈家的保留菜单,内院的下人们几乎都学会了。 难得有主家对食谱不藏私,那还不赶紧学了回去,说不定以后可以传家呢! 见现在人多,又只有一个灶眼,等下还得泼油,会的人纷纷洗了手来帮忙。 已经活泼很多的金兰还在金钏白英的撺掇下,来了个甩面舞。 她知道自己一家若是没遇到姑娘,可能早就家破人亡了。 沈家也没把她们母女当下人,府里上下对她们都挺客气。 姑娘还主动提出她总闷在家中无法出门,这次进京就把她带来松快松快。 金兰吸口气,把白练似的面条甩的愈发眼花缭乱了。 姐姐们说得对,她得给姑娘挣面子! 甩面舞一出,本来还在惊讶沈家怎么吃个汤饼还要人人都玩面团的四个侍卫彻底看呆。 双城蹭过去问那个小麦色皮肤的丫鬟:“这舞可有名字?” 他对这丫头印象很深,方才一手拎一个盛满水的大桶过来,气都不带喘的。 白英跟金钏交换了下得意的眼神:“姑娘说,这叫‘海底捞’。” 金兰不知道是不是擅长踢花式毽子的缘故,在甩面时的身法也极为灵活。 她们甩长了常常会糊自己一头,金兰就几乎没玩砸过。 派她出马果然没错。 这几个人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现在被镇住了吧? 就算心中雀跃,白英脸上仍很绷得住。 这些年随侍着姑娘在经学读书,同班的可都是权贵小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0节 知府老爷的宝贝闺女,可是三天两头抱着猫来找她家姑娘抄作业。 小姐说了,输人不输阵,越是面对这些官宦人家,越要不卑不亢。 肖老爷能管整个寿州城,她就不信这公子家能管整个丰京城!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白英显然装得很成功。 葳蕤心中对沈家的评价已经翻了一番。 下人调教的好也就算了,没看人家还有家传的菜谱和独特的“飨礼”么? 甭管这仪式有多奇怪,单凭人家有这条,就胜过许多底蕴不足的士族了。 据说沈氏前朝就是地方大户,或许本家那边还是有些积累的。肃宁侯府是庶子出来讨生活的,可能没有传承到? 等一碗油泼面一碗蘸水面下肚,葳蕤已经开始琢磨沈家会不会还有别的家传食谱了。 真香! 谢珎的注意力完全没关注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吃食。 起初,他有些疑惑。 沈瑾跟他想象的全然不同。 纵然早已知晓这位小郎君人不如其字,性子估计还挺率真,交谈后,谢珎还是被他的质朴给闪了一下。 似乎连课业也只是自己五六岁初入家学的进度。 这是藏拙藏得他都分辨不出来? 又试探了片刻,谢珎觉得,这孩子的拙怎么似乎不像装的…… 反倒是他妹妹,才思敏捷。 哪怕她有些刻意的一句也没引用,但言谈间能察觉到是把经典甚至他自己策论中的道理融会贯通了的。 妹妹饱读诗书,嫡长子反而只专精书法? 沈家这到底是什么安排? 谢珎迷惑了。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这人手有些特别…… 小金鱼:这人特别听不懂客套话…… 谢珎:粉丝家的安排怎的如此特别…… 三人集体迷惑中 第110章 以后真不能跟这位谢公…… 谢珎知道自己颇有天分, 也从不曾辜负老天的这份厚爱。 同龄人中他从未遇到对手。 同辈之中也极少有他看不透的人。 没料到今天就一次遇到了两个,还都比他小很多。 他饶有兴趣地一边同沈瑾说着话,一边看着沈瑜行事。 小姑娘办事颇有章法, 只揽总, 把一应下人全都调动了起来。 更为有趣的是,沈家下人明显分成三派,可除了她自己的丫鬟,沈瑾身边的人和庄子上的人也全都听她的。 尤其是沈瑾的小厮们, 当着他家郎君的面竟是直接请示大姑娘。 偏偏包括沈瑾本人在内, 所有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据谢珎所知, 高门大户中女儿当家只会是两种情况,要么主母无法理事或是早逝,长女临时顶上替父分忧;要么是受宠的女儿即将出阁, 生母拿中馈之权给女儿练手。 沈瑜哪条都不占,却能在父母康健时就在内宅有如此重的话语权…… 用完饭后,这边刚开始刷锅整理,那位殷勤的大婶不等沈家人去归还借用的木桶等物件, 就主动来收了。 她带着几个小子,送上了更多清水不说,还有几碗洗净的野果, 说给贵人们尝尝。 大婶挂着朴实的笑容,一边慢慢收拾着东西,一边同几个丫鬟搭话,嗓门却放得有些大。 她很是健谈,说自己婆家姓马,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问她。 又说村子后头的落红山看着不算高, 但景致却好,以前也来过贵人进山打猎的。 尤其是半山腰还有一座特别灵验的张仙祠。 别看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神小祠,但凡虔诚供奉,就能生儿子。 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每日都有求子的和生了儿子来还愿的。 马大婶看看两位郎君和小娘子都极为年轻,深知不能按以前劝年长妇人的那般说辞。 话头一转,开始吹嘘起那张仙祠的神异之处来。 “祠后头的院子有时晚上会发光!村里好些人都瞧见过,都说是张仙显灵。他们也不敢冲撞,能远远磕个头就是造化了!” “庙祝一家就是这位张仙人的第二十九代子孙,也住在村子里。有仙人祖宗的保佑,他们张家每房都只生儿子!要五六个儿子后,张仙人才肯送那家媳妇一个女娃娃。” 马大婶语气中满是艳羡:“落红村是我落草那年才有的,听我爹说,落户的全是各处流民,所以也没啥大宗族。张家靠着能生儿子,已经是村里的第一大族了。” “现如今张大郎当了村长,张二郎接了张老爹的位子继续当庙祝,托祖宗的福,这家算是彻底起来喽!” “方才的鞭炮声您听到了没?今儿就是张大妮婆家来下聘的日子。同辈五个哥哥,下一辈现在已经十六个侄儿了,两代人可就她这一枝花。” “也难怪镇上的王财主家非要娶了她当孙媳。五代单传,可不得请个子孙娘娘回去么!” 马大婶发现那位小姐先前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后来连闲聊都忘了,反倒转过来仔细听她讲。 对嘛,小姑娘家家的,不为求子,必也是爱听这些神异之事的。 她试探着问道:“各位公子小姐可要去祠中看看?我家小子路熟,人也机灵!” 这些贵人随手打赏的,就够她辛辛苦苦为沈家打工好几个月了。 若是供奉的多,还能从张家再拿一笔。 沈壹壹凝眉问道:“你们村中其他人家只生儿子的也很多么?” “我们可没有仙人血脉,哪有这等福分!心诚的能得个男丁就不错了。” 那似乎不太对啊。 沈壹壹虽然学的是文科,当初生物课也是认真听了的。 自然情况下,男女出生比率差不多是105:100,男孩略高一点点,基本可以说是持平的。 水质或是环境因素确实能有些影响,可那大婶说只有这一家人如此。 那能造成这么悬殊的性别比例,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方法了…… 沈壹壹从忡愣中回过神来,看到马大婶还在等着,就道:“你先回去吧。我需跟哥哥商议下。” 等马大婶失望离去,沈壹壹先是跟客人致歉。 谢公子倒没在意,反而带着笑意问她:“沈姑娘也信鬼神之说?” “不信。烧香拜佛也只求自己心安。”沈壹壹答得坦然。 就算是自己的穿越,她也宁可相信是被什么黑洞坍缩波及或是时空管理局之类的黑科技。 “那,咱们去不去?” 见瑾哥儿有点眼巴巴、迫不及待想离开的样子,沈壹壹不由暗笑。 就算她这哥哥素来心大,此刻却在谢公子面前如坐针毡。 尤其不知怎的,这位似乎对瑾哥儿格外青眼,和他从典籍策论聊到书法文章。 这让只写完学里那点功课就万事大吉的瑾哥儿应付的极为辛苦。 几番对答下来,额角已沁出细汗,宛若当年被沈如松检查功课的噩梦重新。 沈壹壹倒是想解围,可对方温言细语,不但没有刁难的意思,还明显迁就着瑾哥儿的水平,一再换些浅显的话题,她若是插嘴打岔未免太过无礼。 沈壹壹能做的也只是在快冷场时接上话头,不让双方尴尬。 谁让谢公子涉猎虽广,奈何瑾哥儿的知识盲区一望无际呢。 “今日有些晚了,也没准备,爬山就不去了。”看着瑾哥儿瞬间写满失望的脸,沈壹壹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村中的样子,还有京兆的民间婚仪。不知哥哥能否陪我去见识一番?” “好啊好啊!”瑾哥儿闻言顿时如释重负,立刻站起身。 然后又觉得有些失礼,他不好意思地作揖道:“对不住,我要陪妹妹去村中逛逛。” 接着又客气了一句:“谢公子也要一起去看看么?” “好啊,既是小郎君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瑾哥儿:蛤? 沈壹壹:…… 这位是不是没见过差生,所以觉得瑾哥儿很有趣?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原因了。 别说他俩,就算自家也没啥能让对方图谋的东西吧? 小地主就是这么安全! 行至村口,那位马大婶居然还等在那里,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 听说不去爬山而是就在村里转转,二话不说,满脸笑容就在前引路。 要不说一村人也就人家能赚到这赏钱呢,沈壹壹真的叹服这位的服务精神。 这时代的村落长什么样,沈壹壹还真没见过。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1节 刚穿越时,睡了一觉就被装竹筐里进城碰瓷去了,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村道的黄土路面中,还有着不知何时留下的车辙痕。 依旧是黄土筑的墙基上垒着胡墼,茅茨土阶间冒出一簇簇的野草。 走过一间间高矮不一的瓦房,能听到鸡鸭的叫声,偶尔还会有看家狗在门后冲着他们狂吠。 路上碰到的村民不多,一见他们这阵仗,知道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赶紧避到一边。 有胆大的,却也只敢跟马大婶招呼时,偷着看几眼。 只有几个顽童远远跟在他们后边。 马大婶说这些年风调雨顺的,他们村里光青壮就近百了。现在看着略冷清,是大家都围在张家那边凑热闹呢。 沈壹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马大婶在拍贵人马屁只捡顺耳的说。 不过这里离丰京不远,不遇到天灾的话,帝都圈的日子应该不难过。 她看看那几个跟了一路的村中孩童,有些衣服挺旧,但打了补丁,也不算脏。 小孩子长得快,连最容易被凑合的小女孩衣服也没看到破洞的,那日子起码能混个温饱。 一路来到了村子最后的山脚下,这里并排着五座小院,离着其他村民的屋子很有段距离。 马大婶说这就是张家五个儿子家了,当初选此处,张老爹说是为了每日上山照顾祠堂方便。 最大的那间小院外围满了人,从敞开的门中望过去,里面很多人或坐或站,院中还摆着些打开的箱子和布匹,估计是在晒聘礼。 早有围观村民通知了主家。 他们才站定看了几眼,张大郎就扶着他母亲匆匆迎了出来。 谢珎看了沈壹壹一眼,见这女孩轻轻摇头,然后乖巧地退后半步,站到了自己后侧,便微笑着谢绝了入内。 看热闹归看热闹,喧宾夺主搅了人家的喜事就不必了。 葳蕤倒是很满意沈瑜的反应。 他们也是客,可外人又不知道。 沈瑜小小年纪,又是寒门出身,在她家佃户面前还能想到处处以公子为尊,可见是发自肺腑的仰慕他家公子呀! 随了些喜钱,又特意打赏了马大婶,众人就出了村子。 新鲜也看了,格格不入的庶民快乐也体验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分道扬镳从此再也不见了? 沈壹壹舒了口气。 瑾哥儿正在告别致辞:“今日招待不周!现下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家了——不知您可要去寒舍坐坐?” 就见那位谢公子略一沉吟,就含笑点头又应下了。 瑾哥儿:蛤? 沈壹壹:…… 真的有人能一天之内在同一个坑里摔三次,长见识了! 背着人时,顶着妹妹的死亡凝视,瑾哥儿欲哭无泪:“我,我就是客气下……” “嗯。客气的很有礼数,下次别客气了!” 瑾哥儿点头如捣蒜。 他记住了,以后真不能跟这位谢公子客气,因为人家是真的不客气啊! ----------------------- 作者有话说:谢珎:我的粉丝很有趣,还想接着一起玩耍~~ 小金鱼:我有悔!我就不该多嘴! 沈壹壹:队友不长记性怎么破,发愁! 第111章 他自问能处理得来各种…… 回到沈家的别院, 还构思了一番要怎么跟便宜爹说的沈壹壹发现,不用解释了。 “您外祖家派了人来,老爷就赶回京了, 人刚走。老爷交代了, 庄子上凡事都听大姑娘的,还给您留了封信。” 拆开庄头递上的书信,是沈如松亲笔,说是侯府派了人去吴家。他快马赶回去, 来不及等他们。 让他俩在别院暂时玩两天, 他会打发人来接。 肃宁侯府么…… 二月底入京后, 沈如松就听岳父讲了丰京的情势,他有些后悔来的不是时候。 可来都来了,也只能往侯府递了拜帖并送了些不太名贵只是心意的寿州特产, 多一句都没敢问。 侯府果然也只是消无声息地收了东西。 等四月初八,侯夫人冯氏倒是遣人来给两个孩子赏了浴佛糕和七宝五味粥,顺便问了一声他们何时返程。 最后定了十九这日上门辞行。 如今还差六天,侯府的人突然又找过来, 莫不是出事了? 沈壹壹有点担心。 不过,应该不是最要命的政治株连。 毕竟若是能牵扯到她家这种三服亲戚的大案,那侯府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哪还能给远亲报信。 估计是去侯府拜访的事有了变动。 叠好信纸,她叮嘱庄头:“那位贵人是我们方才踏青时偶遇的。要好生款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庄头见连大姑娘都口称“贵人”,又想到四品大官的吴老太爷都没那等气派,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毕竟是京畿附近,离得较远些也确实有几座别院, 谁知道是哪家权贵。 他得去敲打一番,万万不能让那些粗笨小厮冲撞到贵人。 等沈壹壹来到厨房,接到信儿的庄头娘子也匆匆赶来。 望着后院高大的槐树和成串的槐花,沈壹壹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一种小吃。 “摘些下来吧。这边灶上的厨娘可会做槐花饼?” 庄头娘子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大小姐会点这等乡野吃食,略有些犹豫:“会倒是会。只恐她做的是乡下把式,若是贵人吃的不顺口……” “无妨的。既来了就是尝个新鲜,你让她按平日的做法就好。另外,一会儿的饭食也不用大鱼大肉,就用庄子上的食材,家常小菜即可。” “啊?——晓得了!” 定好了招待谢公子的菜单,沈壹壹又吩咐给侍从在紧邻正屋的厢房另设一席。 这次就全是硬菜了,捡厨子拿手的尽管上,但不要备酒。 连那五匹马她都去看了下,也是担心庄子上的下人没照顾过这么金贵的名驹,别好心办了坏事。 还让人去问问侍卫,燕麦、干草和煮软的黑豆能不能混着喂?饲料里需不需要放盐?凉开水里要不要加糖? 平时也就喂喂骡子和毛驴,难得才有机会照顾一次老爷的马,那下人也是第一次听说名马吃的还需要煮,连喝的水都有这么多讲究。 顿时连牵马的动作都有些战战兢兢起来,若不是背不动,都恨不得自己把马背进马厩。 双城见庄头小心翼翼来问他马的食谱也是一愣。 煮黑豆,加糖凉白开? 沈家的马都照顾得如此精心? 他不免好奇地多问了几句,结果才知道是沈大姑娘专门去马厩吩咐的。 葳蕤哼笑,这不就是爱屋及乌嘛! 面儿上那般淡定,结果背后连他们的马都关心到了,嘿嘿,他懂! 沈壹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怎么接触过马,更别说照料了。 这点知识还是她搜肠刮肚从前世看过的小说里回忆出来的。 甭管人家需不需要,反正她都预备上,能平平安安把这一行人送走拉倒。 想想各方面都安排妥当了,她才往正房赶去。 不知过了这么会儿,瑾哥儿是不是已经在苦苦挣扎着等她救场了。 出乎预料,厅中气氛相当融洽。 沈壹壹一进门,就发现瑾哥儿正讲得眉飞色舞。 而谢公子微笑听着,时不时点评一句,引得瑾哥儿谈兴更浓。 这—— 什么情况? 她留神听了几句,也就是瑾哥儿还知道轻重,自家的事情一句没提,但从寿州逸闻到族学趣事,从他冬天砸冰钓鱼到前两日捉了蚂蚱,统统说了个遍。 看样子,是谢公子终于发现了瑾哥儿的知识盲区过于辽阔。 你尽管找话题,能遇到我懂的算我输! 这是终于改变策略,让瑾哥儿自己说了啊。 沈壹壹暗搓搓地有点幸灾乐祸,现在是不是轮到谢公子插不上话了? 很难想象,贵公子也在雪里玩“骑马打仗”,或是撅着屁股趴在草里捉过虫。 她唇边才溢出点笑意,谢公子的目光就移了过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了然。 咳。 沈壹壹旋即垂眸,端正下表情。 目前倒是完全看不出谢公子有什么恶意。 似乎纯粹就是鹤群旁出现了一只清澈开朗的呆头鸡,头鹤路过时,饶有兴趣的凑过来瞅两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2节 谢珎扫一眼静静陪坐下首,一脸温婉贤淑的沈瑜,这小丫头分明就是在憋笑。 当沈瑾讲述完他家威风总是抢威武的狗饭,而威武又总是在威风的水碗里偷偷撒尿后,还眨巴着眼睛等着他给意见。 从小到大都没养过动物的谢珎再次茫然了一瞬。 他自问能处理得来各种蝇营狗苟,但不包括此种心机狗。 余光又看到沈大姑娘再次微微低头,一对梨涡若隐若现。 谢珎心中好笑。 哥哥像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安分守己,却不自惭,欢快地奔流在自己浅浅的河床中。 妹妹则宛若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湖泊,不张扬却极为耀眼。时不时还会有鱼儿跃出水面,令人揣测湖中还藏着何等惊喜。 很松快。 近来亲友们堆积在身周的无形重压,今天恍若被一柄麈尾细细拂开。 谢珎曲肘,斜倚着扶手,眉目尽是舒朗。 晚膳时分,庄头娘子亲自带着几个仆妇将饭菜端了上来。 听她男人说过贵人神仙似的长相,她一个年轻丫头都没敢带,选的全是婆子。 没想到,连她自己都差点被那位晃了眼。 庄头娘子不敢再看,赶紧让几个呆愣愣的婆子把托盘递给姑娘的丫鬟们。 然后狠狠瞪着婆子们,让人赶紧下去。 她则在厅旁略站了站,有些担心。 烧杂鱼,春韭河虾,酒糟河蚌,蕨菜腊肉,野葱炒鸡蛋,香椿拌豆腐,凉拌马齿苋。 除了姑娘点的槐花饼,还有一大碗乌鸡汤。 一个大菜都没有,就算她家待客也得切盘猪头肉再烧只肥鸡呢,这样能行吗? 槐花饼被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里头混着鸡蛋和面粉,还能看到裹着的雪白槐花。 一咬下去,外酥里嫩,清甜的花香合着麦香在口中漫开。 别说谢珎这种贵公子了,就连瑾哥儿也是头一回见。 他试着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这么吃倒是新鲜。” 庄头娘子见主宾都动了筷子,似乎还挺喜欢,忐忑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悄悄退了下去。 嗐,这些公子小姐们果然都是富贵日子过久了,反倒觉得野菜好吃。 中午的铁锅大烩菜谢公子虽然也吃了,可沈壹壹觉得这位也就是尝尝看,对那种大酱、红烧的并不太合胃口。 果然,晚上这顿清淡些的农家河鲜、春菜,他用的明显比中午多。 等众人准备告辞时,双城一眼就看出,几匹马似乎还被洗涮了一下,连马蹄上都不见丝毫尘土。 沈家的马夫挺勤快啊! 此时夜色昏暗,沈家除了准备火把,还拿出几盏小巧的黄铜提灯。 成人巴掌高,顶端有铜扣,能直接挂在马鞍扣上照明。 贴着马身的那一面包了竹篾,防止意外烫到马匹。 这是本次进京前沈壹壹做出来的远行装备之一。 虽然知道她家不会赶夜路,但有备无患嘛。 就算这次用不到,以后也能挂在马车上当照明灯,比插个呼呼冒烟的火把安全多了。 现在贵客夜间骑马,能准备的沈壹壹自然要给安排上。 跟讨好对方没半点关系,她可不想出了什么意外后,再去考验权贵家的心胸会不会迁怒。 葳蕤看着递过来的备用火把,想说这就不用了。 谢家别院离得确实不近,今日公子是特意过来的。 可就算晚上骑得慢些,小半个时辰也到了,一根火把都燃不尽。 不过…… 他突然想到,沈家人似乎从来没问过他们的身份、住在哪里。 就只是当做萍水相逢的客人。 葳蕤闭上嘴,默默接过。 那厢,瑾哥儿又双叒地致起了道别辞:“……招待不周,实在惭愧,请您路上多加小心。” 他侧头觑了沈壹壹下,还是又加了一句:“盼能来日重聚,也容我等稍尽地主之谊。公子珍重,后会有期!” 等客人离去,瑾哥儿还不忘跟沈壹壹解释一番,这次他可不是客套虚礼,而是真心实意。 “后来聊起来才发现,我们还是颇为投契的!” 沈壹壹凉凉地瞥一眼还在那儿喜滋滋多了个“知己”的无知少年。 那是人家已经把你的底细摸清楚了吧? 这种世家出来的人精,要想让别人觉得“如沐春风,一见如故”,可太容易了。 ----------------------- 作者有话说:昨天先是徒手捏碎一个玻璃杯,然后又揪掉了车把手,差点以为我那迟来的系统到账了! 果断给路边的栏杆一手刀试了下。 手疼到今天 第112章 大写的草台班子。 葳蕤见自家公子在练字, 把今日送过来的情报放在案头后,就悄悄退了出来。 不多时双城过来,见他守在门口, 小声问道:“公子在忙?” “在写字呢。” 从“嘤其鸣矣, 求其友声”写到“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用得还是“沈体”。 葳蕤就不明白了,沈瑾这人看着就挺——嗯, 纯朴的, 书读得似乎还没他多。 也就这笔字能拿得出手了吧? 沈大姑娘倒是灵慧内敛心细如发, 可公子从前对心慕他的女子都是敬而远之,免生事端。 这兄妹俩到底是怎么就入了公子的眼呢? 莫非是看他们年岁尚小,比较宽容? 可郎君随笔写的《小雅》中的这几句, 不是知己难求就是主宾尽欢其乐融融,明显评价相当不错。 虽然想不明白,但就凭能令公子舒心,葳蕤决定自己今后也要多爱屋及乌点。 双城点头:“那我等会儿再进去吧。对了, 公子可说了明日还去沈家那边吗?” “总不会天天过去吧?”葳蕤皱眉。 旋即想到那对兄妹明日很可能会去爬那什么落红山。 公子说他家现在没个长辈在,还特意吩咐了要派人暗中看护着点。 他想了想:“明日事毕约莫也要晡时了吧,再到这边天都擦黑了。夫人几天没见公子, 想必不肯放人,怎么说也得在家住上一晚。” 双城有点可惜不能接着吃沈家私房菜了。 公子估计还能在别院住些时日,就是不知道沈家兄妹何时回城。 要是能再去两次,看看还有没有新花样就好了。 翌日一早,艳阳高照。 沈壹壹和瑾哥儿已经来到了落红村口。 这次出来,她特意没坐马车,而是调用了庄上所有骡马, 一行十人全是骑行。 这样来去自如,真有什么也能跑的快些。 牵着马进入村子,人比昨天还少。 想来这个时候,村民不是在田间劳作,就是去沈家庄子上帮工了。 那群孩童倒是又远远跟着。 沈壹壹也不赶人,反倒让白英拿出松子糖来散给他们。 “我家姑娘说了,你们谁的问题答得好,谁就能再来领糖!” 含着糖块的村童们闻言,顾不得害怕,纷纷围了过来。 “落红山上除了张仙祠,还有什么?” “没了!” “我知道!俺爹打到过野鸡,捉过兔子!” “俺奶说有蘑菇,但不让俺说是在哪儿采的……” “去张仙祠的路有几条?” “一条!” “俺也知道!一条!” “我还知道,是那个什么什么大善人生了儿子后给修的!” “平时张仙祠里都是谁在看着?” 这次,孩童们都看向其中的两个男孩。 一个大些的得意仰头:“我二伯就是庙祝!不过他都躺在后头睡大觉,平日里都是二堂哥或者三堂哥在扫地看门。”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3节 另一个矮些的也急急补充:“若是来了大官人,三伯和我爹也会上去。奶说了,要看着气派香火钱才多!” 这里竟然还有两个张家的孩子。 沈壹壹目光一凝,笑着示意白英多给些,然后哄着两人继续讲。 在一群孩子七嘴八舌的簇拥下,来到了张家那几座小院附近,上山的路就在他们屋后不远。 “小十二,小十三?” 闻言,张家两个孩子转头看去:“是四婶和小姑。” 张家小姑应该就是昨日定亲的那位“两代一枝花”,见这边很多外人,尤其沈家仆役中青壮不少,就接了嫂子手中的洗衣盆,快步躲回最大的那间院子去了。 而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则站在原地,有些犹疑地望着他们。 “小十二,小十三,快些回来!” 不料听到那妇人的招呼,两个男孩理都不理。 沈壹壹心中一动:“你家大人叫你们呢。不过要被骂的。” “她敢!” “她不是你们四婶么?那有什么不敢的,都可以打你俩屁股。” 张十三直接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她命不好,还敢管我们!她再不求了张仙老祖宗保佑,就要——” 张十二推了他一把:“闭嘴!奶不让说你忘了?” 张十三立刻捂住嘴,不过看着那仙女似的小姐也没打听,反而问起了爬到山顶要多久、山上虫子多不多,他才放心下来。 白英把空空如也的荷包倒转过来:“行了行了,糖分光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一群孩子有些一哄而散,有的恋恋不舍站了片刻,见这群贵人确实不再理会他们,才一步三回头的慢慢走了。 那妇人见两个侄子直接跑了,而几个女子却朝自己走来,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大嫂,我们要上山游玩。不知可否在您家取些水来饮马?” “哎哎,好!” 一听是这事,张四婶松了口气。 她一边带着沈家小厮去屋后的水井,一边寻思要不要找人去给祠里报个信。 可看着在远处玩得正欢的侄子,知道自己叫不动人,也只能默默叹气。 沈壹壹笑着问身边的白芷:“我考考你,这位嫂子几个月了?” 她这次出来身边只带了身手好的白英和会些医术的白芷。 这小丫头就是金嬷嬷的外孙女。 她那天亲自去面试过,对金嬷嬷相当满意。 可没想到,不但从吴家捡漏了一个妇产科专家,还买一送一了一个未来的女医。 小丫头本来就对医术很感兴趣,自己拿着外祖的几本医书瞎琢磨。 那次事后,更有些替她外婆知耻后勇的意思。 产育的情况毕竟是少数,自己若是也能看其他毛病,就不信张娘子还能轻慢外婆! 来了沈壹壹这边后,就改名为白芷,也是一味中药材。 沈壹壹不但把家中的医书随她看,还偷偷在府外找了个重金之下肯捏着鼻子教女娃娃的老大夫。 这些日子白芷正在苦练诊脉,每天见人就要伸手把一把。 张四婶见那小丫头伸手就搭上了自己的脉,还有模有样的,不由一惊。 这小姑娘也就十岁出头吧? “将将八个月。”白芷答的很笃定。 诊脉虽然她才学了一个来月,可产育这块可是她家的老本行。 只要不是双胎,看肚子她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何况又把了脉。 见妇人一脸惊讶,沈壹壹故意笑道:“我这丫鬟祖上世代行医,还出过御医的。不知她说的可准?” 张四婶顿时热切起来:“准准准!不知——姑娘可诊得出男女?” 啊这—— 白芷一僵,偷偷瞄了眼姑娘。 以她现在的水平,也就刚能诊得清这是滑脉。 可就这大肚子,不瞎的都看得出。 小姐才夸了自己一通,现在就说不会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白芷就见沈壹壹做了个“猜”的口型,然后递过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反正不是男就是女,瞎蒙一个也有五五开! 而且等这大嫂生产时,他们估计都回寿州了,砸不了外婆的招牌。 白芷定定神,一边把方才的脉象和老大夫教的对照,一边打量着妇人虽然沧桑却几乎看不到褐斑的脸。 “应该是个闺女。” 张四婶闻言,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白芷没料到她反应这般大:“我年纪还小,也不一定诊得准……” “找旁的大夫诊过两回了。我只是……不甘心呐……” 白英知晓世人对男丁的渴望,连她娘临走都还叹息过没给她爹留个后。 她安慰道:“大嫂莫急,不是说先开花后结果嘛。” “先开花……哪里还有花……” 见张四婶失魂落魄进了西边第二座小院,沈壹壹抿抿嘴,吐出两个字:“上山!” 那位还愿修路的大善人估计家底不怎么丰厚,上山的仍旧是土路。 只是砍了周围的树木,清了条不到两丈的山路出来。 沈壹壹一身骑装,穿着靴子,腰上足足挂了四个装着雄黄、硫磺的荷包。 沈家小厮们人手一根小竹竿,不断拍打着两旁的草丛。 虽然是每天都有人走的,沈壹壹还是怂。 瑾哥儿倒是挺适应,还和大寒抓了几只她看一眼就浑身鸡皮疙瘩的毛毛虫。 山并不高,尽管他们走走停停,一炷香也到了半山腰。 沈壹壹仰头看着“张仙祠”的金字牌匾,字中规中矩,没有落款,不知是谁题的。 漆色未褪,看得出挂上去没几年。 祠堂格局极为简单,前院以黄土夯平,光秃秃的,只有正中摆着一方青石香槽。 槽沿已被香火熏出焦黑龟裂,积着半槽香灰,两支残香歪斜插着。 左右并无厢房,只一间灰瓦正屋,与山下张家的屋子差不多高矮。门前蹲了两只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石像。 殿内无窗,就一个正门,有些暗,只供了一尊粗砺石像。 面目模糊,只依稀辨得是个宽袍男子,端坐神台。 石像前摆着三个草编有些散的旧蒲团。供桌上有个小香炉,还有盘果皮皱缩的野果。 殿中无人值守,倒是屋后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鼾声。 大写的草台班子。 瑾哥儿也不免有些失望。 他自然是不信什么“送子”、“显灵”的鬼话。只是昨日见那大婶吹得天花乱坠,想来见识一番。 结果,就这? 沈壹壹环视一周,也没上香,直接出门绕去后院。 -----------------------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呀宝子们 第113章 呵,张家,自己女儿的…… 后院更是简单。 高高的土坯墙围着几棵大树。 还有一扇锁着的木门。 木门所在的那面墙上贴了许多张黄纸。 正殿后墙边的树荫下放着把竹椅,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躺在椅子中,正张着嘴打呼噜。 沈壹壹制止了下人们叫人的举动,来到木门前。 出乎意料, 这不是祠堂的后门。 透过门板缝隙, 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院。 杂草掩映中,依稀能看到一堆石块。 “呃,这是什么?有些吓人!”瑾哥儿小声嘀咕道。 沈壹壹看向他指着的那些黄纸,每张上都有红色似字似画的图案。 就是不知道是道书上抄的还是张家人自创的鬼画符了。 山风一吹, 黄纸飘飘, 配着那荒凉的院子, 大白天都透着点诡异。 “你们有人能爬树吗?看看里头是什么。”沈壹壹悄声说。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4节 她一把拉住蠢蠢欲动的白英。 知道你会爬,只是如今是大姑娘了,今日还穿着裙子, 又不是没有其他下人在。 白英努了下嘴,似乎还很遗憾没自己展现身手的机会。 当下就有个身手灵活的小厮,选了一棵离土墙最近的树爬了上去。 “姑娘,郎君, 那里头应该是一口枯井。井沿上长的草都枯了。” 被锁起来的井? 再看一眼那些符纸,沈壹壹难免想到了前世诸如贞子、山村老尸之类的温馨睡前小故事。 不但没看出神异,反倒处处透着诡异。 瑾哥儿打个哆嗦, 转头不敢再看那些黄符:“咱们还是走吧!” “也好。” 回到前院,在院门口和一个拎着野兔的青年迎面撞上。 那青年愣了一下,立刻堆起笑容:“各位大官人是来上香的不?” 然后就放开嗓门朝后头大喊:“二叔!二叔,有客人上门了!” 呼噜声顿时停了,就见方才那个男人匆匆从后头奔过来。 大约睡得还有些迷糊,脚下绊蒜,险些跌倒。 沈壹壹不想给这种地方花钱。 她掏出帕子, 半掩住脸,娇声娇气道:“哥哥~~咱们走吧!这儿一点也不好玩!” 瑾哥儿听得一愣,还是被沈壹壹暗暗掐了一把,才回过神:“——哦,哦哦!” 眼见上了门的豪客直接走掉了,青年看着道髻蓬乱的张二郎埋怨道:“二叔,你咋睡那么死!这么多人来了都不晓得!” 张二郎也很是懊恼,年岁不大的少爷小姐,还带这么多下人,肯定有钱又好忽悠啊! 但在二侄子面前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那你咋没守在前头呢?哦——去看你设的陷阱抓兔子去了是吧?” “二叔我得看着后院,但凡你在,这生意不就成了?” 他大哥就是鸡贼。 家里发达了就不想沾手这边,只想当那体面的村长。 可村长哪有这祠堂来钱快! 隔三差五来几个求子、还愿的,可就比他种地一年的出息多了。 只可惜老头子临咽气都还在叨叨着不许张扬出去,否则那还不得天天有财主上门? 张二郎啧了下。 如今香客不多,赚到的钱还要交到公中。 他日日辛苦且担着风险,总不能只拿点月钱吧? 贪点怎么了? 他的好大哥、好三弟就把自家两个大侄儿打发来轮流“帮忙”,显见这是不放心他呢! 若不是老四倒霉没儿子,老五家的小子还小,只怕来帮忙的还要多两个。 张二郎睨一眼有些心虚的二侄子:“小二你等会儿可把门看好啊。今儿晚上我守夜,可不得好好歇歇嘛!” 你守夜? 守个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都睡得死猪一般。 望着二叔的背影,张小二腹诽。 白日里也打着看后院的名头睡觉! 早就放出风说进去会冲撞张仙,还贴了那么多鬼画符,哪还有人敢去后头? 出了那简陋祠堂,瑾哥儿见自家妹妹虽然有点走神,但说话却正常了,也就不再想这茬。 反正瑜姐儿做事都有道理! 沈壹壹悄声叮嘱白英:“一会儿下山时,把路记记。” 白英眼前一亮,可见方才那都是大材小用,姑娘果然还有重任交给她! 沈壹壹耐着性子,陪瑾哥儿爬到山顶。 见他与小厮们一起猎鸟撵兔子,也不催促,只低头在一旁想事情。 吃了饭团,瑾哥儿又玩了一会儿,才带着掏到的鸟蛋满意下山。 谁也没在意,他们在山脚下稍事休整时,曹金宝陪着白芷、白英去了西边第二座院子借了下茅厕。 ———— “什么时辰了?” “约莫快丑时了。” 沈壹壹今晚特意点了白芷值夜。 白英、大寒和曹金宝去了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也没点灯,披衣下了床,就在一片漆黑中默默坐着。 不一会儿,就听窗棂被轻轻扣了五下。 沈壹壹这才松了口气,示意白芷点了盏小灯去开门。 “你们三个都没事吧?” 见白英点头,衣服上除了沾满泥土,并无异样,她才接着道:“你先换衣裳,边换边说。” 白英一愣,就见白芷把已经准备好的衣服递了过来。 她转过身,一边解腰带一边难掩兴奋道:“姑娘你真是神了,那后院的光果然是幽蓝色!” “曹大哥在山下看着马,我和大寒悄悄上了山。开始时还没看到啥,后来刮了阵风,结果那井口处就真的有光了!飘飘忽忽,像朵蓝火似的。” “大寒吓得腿都有点软,我本来也有点儿慌,可一听到殿里的鼾声就不怕了。我就想着,张家人都能睡得这么香,我又没干亏心事,怕啥!” “我们翻进去后,那枯井上还盖了块石板。您让做的那个‘洛阳铲’极好使,果然人不用下去就把井底的土取上来了。” 白英说着,打开了她放在桌上的小包袱:“还有一铲取的时候也带着那种蓝火呢!” 望着布包里的那一大捧土,白芷给自己打气,就像姑娘说的,她可是要成为大雍第一医女的人! 当大夫的连死人都不怕,哪能怕这些! 白芷抖着手,用灯签子一点点拨开泥土查验。 她忽的顿住,而后咬唇,拨出一片白色的残骨。 第二片……第三片…… 最后,是一段异常纤细的骨头,随着拨动散了开去。 但沈壹壹三人看得分明,它原本应该是一根小小的手指。 良久,还是沈壹壹打破了屋内的沉默:“你俩都快去歇着,等天亮还有很多事要做。” 对上姑娘深幽的眸子,两个丫鬟气愤中又带着惶惑的心逐渐定了下来。 白英重重点头,收拾好布包,拉着白芷退了出去。 沈壹壹吹灭了油灯,静静躺上床。 一边是幽蓝的磷火,枯井下随便两铲子就能挖出来的诸多骸骨,一穷二白却连夜间还要安排人值守的张仙祠。 一边是两代二十一个男丁一个女孩的悬殊比例,村长之位和那五间鹤立鸡群的青瓦院落,村民的崇敬和源源不断的供奉。 呵,张家,自己女儿的人血馒头好吃么! ———— “咦,金钏她们呢?” 一上午就看沈壹壹在房中写写画画,无聊了的瑾哥儿找过来后,才发觉今天他妹妹身边只跟了金兰一个。 而且,大寒、曹金宝和几个他带来的小厮也没了踪影。 难怪内院突然挺冷清,瑾哥儿有些后知后觉。 “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我打发他们去附近村镇看看有何特产能买了带回去的。” “人手不足,安全起见,你今日就在别院玩可好?中午咱们要不要烤鱼和鸟蛋?你去安排下?” “好啊,”瑾哥儿兴冲冲转身离开,“再做回叫花鸡!” 不过,他又有些疑惑,都是京城附近的农庄,能有什么特产?外面又有什么不安全的? 这是有什么事么……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瑜姐儿又不会害他,该说的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 “当家的——” 张四郎躺在炕上,闭着眼准备歇晌:“啥事?” “若我怀的还是女胎,那——” “娘不是说了嘛,先生下来再说。若真是,那就好好做个法!” 张四婶身子抖了下,语气有些哽噎:“大哥是村长,二哥管了祠堂。剩下你们三个要照顾五家的田,每次你出力最多……” 张四郎不耐烦起来:“那不也是我张家的田!几个大侄儿都在地里帮忙,你到底想说啥!” “那些家产没咱的份儿,咱们不掺和这些,就分出去老老实实种地不成么?咱把女儿留下,我给你一直生,到时候姐姐帮衬着弟弟们不好么?” 张四郎睁眼,在媳妇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瞅了一眼:“我说一回来就瞧着你跟丢了魂似的,菜煮糊了,还砸了个碗,原来是在寻思这个。” “按爹定下的规矩,生了五个儿子后才能留一个闺女。这样既不会坏了张仙的名头,还能让丫头片子也尊贵些。”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5节 “你看小妹的婆家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给的彩礼都足够大哥给他那四个儿子讨媳妇了,可见爹的话没错!” 他随口安慰道:“这胎的赔钱货就先不要了。等你生好五个儿子,咱再生女娃赚彩礼。” ----------------------- 作者有话说:昨天和闺蜜逛街无意间吃到一个朋友的大瓜! 如果不是特别铁的朋友,宝宝们会暗示对方她老公出轨了么? 有点纠结 第114章 把缠着不放的女魂完整…… “……那就现在堕了她好不好?生下来她会哭会痛啊!”张四婶噙着泪花, “当家的,你忘了?你抱着四丫时她还哭了!那可是你亲骨肉啊!” “要么,要么生下来就送走——或者你卖了她!对, 卖了她还能换钱!算我求你了, 放小五一条生路吧!” 见媳妇扑过来抱着自己的手臂呜呜哭起来,张四郎有些迟疑,卖钱的话嘛…… 可又不是男婴,没听说女婴也能卖钱的。 若是养大了倒是好卖, 可…… 旋即, 他坚定了神情:“不成!万一走漏了风声, 张仙的名头可就毁了!” “而且二哥说了,许是上次四丫的魂儿还没被打散,这次他会用力多打几下, 不让丫头片子再跑回咱家来投胎。这样小六就指定是个带把儿的!” ……打……散? 什么叫“打散”! 去年呱呱坠地的四女儿,是不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见媳妇惨白着一张脸,慢慢收回手臂,张四郎安慰道:“你莫想那么多。万一那两个大夫没把准, 小五就是个哥儿呢?” “要还是个赔钱货,咱就再生。你看娘对你多好,你连着怀了五次女胎, 也只是让二哥做法,都没让我休了你。” “有这样的婆家,你还有啥不知足的?莫要闹了,你得惜福……” 张四郎说着,打了个哈欠,翻身睡了过去。 张四婶无声地淌着眼泪,心中一点点发冷。 她在闹?这竟是“福”? 她家也是隔壁村的富户, 不然也嫁不进这有大瓦房的“仙人后裔”家。 她刚嫁过来不久,大伯就成了村长,先头的大嫂也正挺着个大肚子,但整日里愁眉苦脸。 她还奇怪呢,夫君有出息,生了三个儿子,又怀着一个,怎么看都没什么烦心事才对。 那时他们四房的院子还没建好,跟大伯、五叔一起住在老宅。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晚她起夜冒雨去茅厕,雷声和大雨都遮不住正房女人痛苦的哀嚎。 耐不住好奇,她捅破窗户纸,只看到大嫂狰狞扭曲的脸和满床鲜血。 婆婆端着一只碗,塞给呆立一旁的大伯说什么“再灌一碗,一定要堕下来,就是死也不能让她怀着女胎死!” 她不敢再看,匆匆逃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煮饭,就看到二伯来了,又很快拎着个小口袋往后山方向去了。 然后,就听说大嫂昨夜不小心跌了一跤,人已经去了。 她的心砰砰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是下意识不想去明白。 如今,她嫁过来六年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妯娌们以前堕过几个她不清楚,自打她进门后,亲眼看到续娶的大嫂堕过两个,二嫂一个,三嫂两个。 听婆婆的话头,以前也是堕过几个女胎的。 最幸运的是老五媳妇,前两胎都是儿子,前儿又有了,不知这第三胎会不会继续有好运道。 下一辈中,大伯家的长子刚娶回来的媳妇,不知道何时就会走上这条路。 媳妇们每次怀孕都得先遮掩着,到五六个月时,戴上帷帽,由婆婆带去京城瞧大夫。 若是男胎就万事大吉,从此不用再躲藏。 若是两三个大夫都诊出是女胎,那就顺手抓好堕胎药回来。 之后,当然也没法坐小月子。 因为有仙人祖宗庇佑的张家媳妇或许会偶尔命不好的小产甚至难产,但绝不能人人都频繁流产。 尽管张家富庶,女眷却都瞧着比村里的同龄人显老好几岁。 这里头最苦命的就是她,连着堕了三胎后,上回准她把四丫生下来。 可她还没抱一下她,没喂过一口奶,就被她爹亲手交给了二伯。 因为这是连续的第四个女胎,所以不能再和往常那般简单的“洗女”。 婆婆说必须要按家传术法,把缠着不放的女魂完整的引出来再解决,免得她下次还要跑来家里投胎。 看着那个小口袋,张四婶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令她心悸的一幕。 她求过、闹过,可是没用。 而且,她还成了外人眼中张家第一个触怒了祖宗的媳妇,所以才进门整整四年“不孕”,第五年怀上了却又生了“死胎”。 村里人说张家厚道,这样都没休了她。 娘家也抬不起头来,对亲家心怀愧疚,每次节礼都加厚不说,母亲还专门去祠堂磕头赔罪。 张四婶觉得不该这样,可她男人说她确实没生出儿子,还说以后会对她好,会对她的五个儿子和之后的闺女好。 她忍了这么多年,还连累了娘家,可她能生啊! 闺女养得好一样出息,那个小神医就说将来她要开医馆,给她外婆养老送终。 小神医昨儿又来了,偷偷告诉她因为频繁产育,她身体亏空的极为厉害。 而且几次大月份强行堕胎,之后又没坐月子调理过,她的宫胞已经严重受损,今后极有可能生产时血崩或是以后受孕困难。 张四婶伸出布满青筋的手,摸摸自己的脸。 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蜡黄枯瘦,嘴唇都透着青白。 她还不到二十四啊! 从来只听过穷得活不下去,才会把女婴溺死的。 村中如今再穷的人家都没到饿死的地步,就没听过谁家杀婴的。 偏他张家,有房有地,还送了几个孩子读书,背地里这般黑心烂肺! 她家既不是村长也不是庙祝,凭什么让她豁出命去堕胎!凭什么要把她闺女活活打死! 想想死于堕胎的前头大嫂,摸着在动的肚子,张四婶盯着她男人的眼神渐渐转为怨恨。 小神医说得对,她得为自己、为闺女拼一把! 晚间,张大郎一家正围坐一起吃饭。 今日学里休沐,看着一身长衫的长子,张大郎心下得意。 老二目光短浅,只知道眼前小利,他索性就把祠堂分了出去。 如今又有钱分,还不伤阴德。 等大儿子考出来做个官,他们长房可就彻底发达了。 只是—— 张大郎瞥一眼正端菜过来的大儿媳,进门快四个月了还没个动静…… “爹、爹!不好了爹!” 就见二儿子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在门槛上还绊了一跤,直接趴在地上。 张大郎边嚼边骂:“有狗撵你似的,别让人看了笑话!你不是在山上看着吗?” 张小二爬起来,顾不上腿疼大喊:“有人进了后院!后院!” 除了大儿媳,一桌人皆尽变了脸色。 张大郎见长子皱着眉,拉着他媳妇直接回了房,嗫嚅几下,还是没叫人。 也好,就让他彻底不要沾手吧,旋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委实不吉利。 他压下不安:“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听到后院有动静,然后就看到有两个蒙面人正往外跑。一个还嚷嚷什么‘井底都是骨头’‘张家装神弄鬼’!” “我偷偷跟着他们下了山,看着往北边走了!他们有两个人,我就赶紧回来报信……” 张大郎顾不上安慰浑身发抖的老娘:“我去找你二叔,你去三叔家喊人快去追!小五,你去喊你四叔、五叔!” 等张大郎跟二弟商量完说辞,看着他和老四带着几个大些的侄子背着铁锹、绳索上了山,这才回家看了一眼。 就见几个弟妹都过来了,正围着老娘伺候着。 得知他二儿子已经带着老三、老五和几个侄儿追了出去,他心下稍安。 “大郎啊,那洗女井的风水可不能坏喽啊!” 张大郎见老娘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些,赶紧宽慰:“我让老二他们先铲出来,等风声过了再倒回去就是了。” 张四婶站在最角落,看着满屋子惶惶不安的婆家人,突然觉得有些快意。 东厢房,张家大孙媳站在窗前,回头问道:“夫君,几位婶婶也都过来了,我们真的不用去正房么?” “不用!”张家长孙来回踱着步,有些心烦意乱。 如果分了家就好了。 可分家后,二叔必然不肯再把供奉交到公中的。 没了这财路,光靠种地怎么供得起他当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6节 一会儿要找爹说说,若是闹出什么事,一定要尽数推在二房头上,不能影响到他进学。 他明日一早就回塾里去! 张家几人一路往北追去,本想着天都黑了,那两人估计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再找不到的。 没想到两人居然如此大胆,还点了两只火把,就这么明晃晃在前方跑路。 他们追了约莫三四里地,火把熄灭,两道人影钻进了一片屋舍中。 这地方他们当然认识,这是沈府庄子上的下人居住的地方,张家有几人还来送过农货呢。 沈家可是大财主,家里还有大官。 现在咋办? 张家几人站在庄外,一时没了头绪。 正在一筹莫展,就看居然有一个人赶着堆满柴禾的驴车出来,要朝别院拐去。 张三郎急忙把人拦住:“小兄弟,你方才出来时,可曾见过两人进去?” 他原本也没抱啥指望,就是随口打听。 没想到那人点头:“见了啊,还拿着刚熄的火把呢。” 张三郎顿时大喜:“劳烦你将他俩弄出来!” 说着塞了几文钱过去:“若是事成,我们必有重谢!” 那人也不客气,直接揣好钱,却翻着一双绿豆眼道:“那俩借宿去了庄头家,我亲眼看见的,这咋弄?”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子们提醒!确实,暗示更容易背锅。 最后匿名直接告知了。 不管分不分,希望她都能有个准备,别被那俩坑了。 第115章 你才是绿豆眼,你全家…… 张三郎哑然, 随即火起,弄不出来你还敢收钱? 不用他示意,叔侄几个已经把绿豆眼围在了当中。 “你们要干什么!我, 我告诉你们, 我可是在这庄上做工的,你们敢动我!” 原来不是沈府的下人,只是个帮工的,那还有啥可怕的! 张三郎见侄子已经扯着那小子的衣襟要动手了, 正想说先把钱要回来再揍, 就听那小子喊:“我有主意了, 别打别打,我想到法子了!” “你们是附近村子的?那去请个什么族老之类的来,就说丢了东西, 记住要咬死,你们是追着贼来的,亲眼看着他进了庄头家。” “若是庄头不肯交人,那就让族老多带几个人冲进去闹嘛。” 张三郎连连摇头:“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这儿是沈家地盘, 我们闯进去人家不会报官?” “那边才是沈家别院,这里不过是些下人。你们去抓贼,占着理的, 怕啥?再说了,谁让你直接进人家院子了?你不会多叫点人,在庄头家外头吓唬下?” “三叔,咱家人多,指定能吓得住他!”张小二觉得这主意可行。 张三郎仍有些犹豫:“若是围了院子,他就是不交人,你又能咋办?” “瞧你这点胆子!也就会欺负我是吧?”绿豆眼鄙夷道, “你不会威胁要放火?随便在外头点几堆柴火,我就不信里头的人不赶紧往外跑。” “你多带点人,声势造出来,由不得庄头不慌!而且大晚上黑乎乎的,人一多,谁知道你是哪个,认都不好认。” “记得人一定要多喊些!法不责众听过没?就算闹大了,你们人多,又只是在空地烧了点柴火,那庄头还敢揪着不放?” 张三郎瞠目结舌:“你该不会跟这庄头有仇吧?” 绿豆眼一噎,有些恼羞成怒:“好心当成驴肝肺!去去去,别挡着小爷的路,大晚上的还要上工!” 说着一边牵着驴车往前,一边嘴里还在嘟囔:“那俩人说要送庄头一场富贵来着。也不知是啥好事……” 富贵? 张三郎心头一紧:“老五,我记得庄头的娘子好像跟咱村的谁家有亲?” 张五郎想了想:“就是跟大哥争过村长的李家,他家那时不还特意拿这个说事嘛。后来因为只是个远亲,没多大面子,还是输给了咱家张仙。你问这——” 两兄弟对视一眼,莫不是李家搞的鬼? 就算不是,庄头娘子拿到这个把柄,难道不会借此从她亲戚那儿换好处? “走!赶紧回去找大哥!” ———— 目送着庄子上的老弱妇孺进了沈家别院后门,庄头仍有些不敢置信:“姑娘这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方才曹金宝来报信,说他听到落红村的人要来闹事,让他们防备着点。 庄头先是以为自己听岔了,然后就凑过去闻了闻,发现曹金宝身上并没有酒味。 可大姑娘知道后,还是决定小心为上,不但让他把老幼都送进了别院暂避,还让全庄的青壮都起来戒备。 与落红村有亲的几个被带去空屋子先关着。 十几人就这么在庄头家院里静静等着,就在几个下人都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终于有蹲在院墙上的大喊:“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庄头顺着梯子爬上去,一手扶着墙,小心翼翼探头向外一看,只见一群人持着火把正朝他家走来。 黑夜中看不清人数,但火把就足有二三十。 庄头半信半疑的心终于死了。 但好端端的,一堆村民半夜堵他家大门干啥? 吴家老爷子为了官声,租子收的比附近几家还略低些,可从没盘剥过乡里。 而他也就稍微贪了一点点,被薅羊毛的主家都还没说啥,这帮佃户总不会为这个出头吧? 庄头小腿肚子打着颤的爬下来,短短几瞬,已经把他全家的生平都回忆了一遍。 小奸小恶都极少,那些占便宜贪财的小事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半夜堵门吧? 那会不会是什么歹人打着村民的旗号来行凶? 可这么一想他更害怕了。 等那伙人把大门拍得砰砰响,嚷嚷着让庄头出来说话时,庄头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还是曹金宝靠过来,扶了他一把:“先找几个人悄悄看看,到底是不是落红村的人。” “嗯对对对!” 于是有趴在门缝的,有踩梯子的,一连几个人都拍着胸脯保证他们绝不会看错,站在前头的就是落红村的张氏兄弟,为首的那个还是村长。 确认了不是外来的土匪,庄头又开始回忆自家到底是怎么把人得罪成这样时,就听外面又在喊着要见他。 “你可不能出去,别中了对方的算计。你让别人去回话,他们接下来肯定会骗你出去。” “哦对对对!” 原本就腿软的庄头听曹金宝如是说,顺势就让他大儿子去搭话。 庄头的大儿子也没敢出去,就躲在门后提高嗓门:“你们这是夜闯民宅!就不怕王法吗?” 张大郎方才被几个年轻气盛的侄子一撺掇,决定带着全家青壮来逼迫庄头交人。 他觉得老三那句“法不责众”极有道理。 把十三四岁的侄子全带上尤嫌不够,事涉自家机密,不敢在村里招呼其他人,最后咬咬牙,叫了大儿媳的娘家男丁。 还为此把心不甘情不愿的长子也拉来了。 一共凑了二十人,为了撑场面,还吩咐人多点了些火把。 在漆黑的田野中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天,越走他越心慌,越走越迟疑。 是不是不该去? 可若不去,事情真到了老三说的那样,不但张仙祠要被拆穿,他的村长之位也要完蛋了。 可若是庄头交了人,但今后因为带人围了宅子而记恨上他…… 在张大郎左右摇摆不定时,最气急败坏的张二郎已经大喊着要庄头把人交出来了。 确认了一整天家中都没来过外人的庄头还在疑惑不解,就听曹金宝道:“这肯定是他们的借口!就是知道你交不出人,他们才好接着发难呀!” “啊对对对!”庄头恍然大悟,真被曹金宝给说中了! 既然“交不出人”,那下一步可不就有理由“进来寻”了么? “你问问他们谁能证明有外人来你家。不过他们八成会说‘是个小眼睛的’。因为我就是跟他们擦肩而过时听到了一耳朵,他们既然看到我,指定会给我泼点脏水。” 果然,门外落红村的回复说是“庄上一个绿豆眼的小工说的”。 曹金宝大怒。 你才是绿豆眼,你全家都是绿豆眼! 他娘说了,他比他爹眼睛大! 庄头倒是颇为崇敬地看着曹金宝,又被这位给说中了! 要不怎么人家年纪轻轻就是小主子身边的红人呢,真是足智多谋啊! “现在咱咋办?”庄头决定凡事都先问过曹军师。 “拖着!你总不能放他们进来吧?姑娘说了,若是有事,她就派人去报官。等城门一开,官差就能过来了!” 庄头苦着脸,如今还是子时,城门卯时才开,他们还得困守在这里这么久。 但人是决不能放进来的,他又不傻,那不是引狼入室么? 曹金宝给他鼓劲儿:“你家墙高,咱们人也不算少,有爬上来的就往死里打!他们也就趁着天黑才敢如此嚣张,等天快亮时,没准自己就跑了。” 双方隔着院墙,就这么僵持着。 张大郎是真不想动手,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可对方只用车轱辘话搪塞着,就是咬死了没那俩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7节 而且他们闹了这么久,庄上其他人家一片死寂,别说出来查看了,连个点灯的都没有。 不对劲儿啊…… “大伯,动手吧,给他们脸了!” “大哥,这家不给点颜色不死心,赶紧的!” 连他的长子都咬着牙催促道:“爹,夜长梦多,快些吧!” 张大郎一狠心:“你们去准备吧!” 他又再三叮嘱道:“寻了空地点!切记不可真烧了东西!” “放心吧爹!”张小二兴奋的带着堂弟们搬柴火去了。 他又不傻,点火吓唬吓唬这个缩起来的老乌龟而已,真烧了人家屋子天亮还不得蹲大牢啊。 ———— “庄上真烧起来了!” 沈家别院的屋顶上也安排了小厮。 “……诶?不过他们好像只点了几堆,不是四处放火?” 满院子的人在沈壹壹安排下都没睡,所有的骡马也都配好马鞍等候在正门处。 万一等会儿玩脱了,火势蔓延,也好跑路。 白英见姑娘朝她微微点头,摸摸腰间的火折子,拉着大寒,悄悄退出了人群。 他俩的桶里可不是水,得提稳了。 管事高声吩咐道:“不要慌!我们早有准备,如今水桶、水缸都是满的。” “大家警醒着点,若是那边火大,就从后门接应庄头他们撤进来。” “若是连这边也烧起来,就按方才交代的,男人去救火,女人孩子从前门撤。” 见少爷小姐都镇定地坐在院里,下人们握着早就发到手中的水桶、扫把,心下稍安。 而那些家在庄上的,无不把落红村张家恨得牙根痒痒。 又过了一会儿,庄子的火势还是那几处,不大不小,稳定的如同几堆篝火。 负责瞭望的小厮正在疑惑落红村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就听他的同伴颤着嗓子喊:“咱家马厩那边烧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好像也没做什么,假期就余额不足了!桑心! 第116章 明明仰慕他家公子的紧…… 众人来不及细想张家越过庄子, 直接来别院放火是不是疯了,就在管事带领下,提着家伙奔过去救火。 瑾哥儿满脸震惊:“他们来真的?这到底为什么啊?” 刚才围着庄头的家, 还能解释成私仇, 这会儿都明晃晃来烧自家房子了。 他只在书上看过“官逼民反”,可他家真的啥也没干啊!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大雍律》里没有任何对于强迫他人堕胎的处罚。 “诸祖父母、父母殴杀子孙者,徒一年半。” 即使全杀的是已经生出来的婴儿,只要是自家的, 也不过是判处一年半的流放。 张家大可把事情都推到庙祝身上。 甚至再无耻一点, 由张母出来认下所有罪名。 她辈分长、年纪大, 再加上所谓的“亲亲相隐”,张家其他人连根毛都不会少。 而老太婆本人或许还会因为“年老昏聩”被从轻发落。 沈壹壹不想让这帮人逃脱应有的制裁。 他们现在还只朝自家女孩下手,谁知道何时欲壑难填, 就会为了钱财去祸害别家女儿。 而且,落红村离沈家庄太近了。 自家别院旁边有这么一大家子装神弄鬼还不择手段的杀人犯,指不定何时就会爆出大雷。 这时代的法律既然管不了,那就由自己来解决。 大雍不管杀害自家女婴, 但纵火却是重罪。 “诸故烧人屋舍、蚕簇、五谷积聚者,首处斩,从者配千里。” 张家人虽然利令智昏到带人围了庄子, 可到底没敢纵火,看样子只是点了几堆篝火在恐吓。 只是,这火一旦烧起来,就由不得他们了。 沈壹壹想了想,半真半假地回答了瑾哥儿的问题:“张家应该误以为有人撞破了他家的隐秘,所以才半夜上门闹事。” 瑾哥儿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秘密?我怎么不知道?” “张仙祠包生儿子,这可比什么送子观音、保生娘娘还要有本事。起码那些神明都只能赐个孩子, 可从不敢宣称一定是男孩的,你说他家厉害么?” “可就是如此厉害的‘张仙’,寂寂无名隐于乡间。几十里外可就是大雍帝京,求子的富贵人家会少么?张家像不慕名利的样子么?” 瑾哥儿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是啊,不说别家,几年前肃宁侯府差点绝嗣可是他亲历的事。 若是张仙真有本事,光“能让侯府遗腹孙是男胎”这条,就足够给他家修庙宇塑金身富贵一生了,哪里还用守着那间破祠堂。 “那跟咱们有何——喔!我知道了!那锁着的后院八成有鬼!” “是不是咱们走后,符纸掉了什么的,然后他们做贼心虚赖上咱们了?” 啊,你居然都会抢答了! 沈壹壹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儿,再把故事补充地圆满些:“我也是这么猜的。白天我不是让曹金宝他们去买土产么,想来是他跟乡民闲聊了些什么,让张家人误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怪不得方才曹金宝回来说碰到了张家人,这是在盯着他啊!看他出了别院去庄子上,就趁机出手抓人,庄头不交人他们就放火!这帮人真是坏透了!” 在妹妹连连点头中,瑾哥儿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不会直接杀到这里来吧?” “应该不会。聚众围攻官员宅邸,可是要以‘谋叛’罪族诛的。” 以下犯上是重罪,庶民冲击官员家,不论谁来判都只是死多少的问题。 因为这对统治阶级来说是绝对的雷区。 沈壹壹倒还真想过以这个理由把张家一波送走。 可惜别院的家丁不多,己方武力值不足,她可不敢行险。 谁也不知道落红村的其他人有没有沆瀣一气。 也就是刚才派人悄悄探查过,张家只来了二十来人,沈壹壹才敢按计划在自家放火。 张家只要没疯,就不会把流放变成全家砍头的重罪。 “我们等到城门快开,就派人去报案。”沈壹壹觉得应该不会等到那时候,张家人就会准备跑了。 这时,小厮慌里慌张来报信,说正门外有人在敲门,自称谢家的侍卫,还扔进来一块令牌为证。 瑾哥儿顿时一激灵:“谢家?是跟张家一伙的吗?” “……”沈壹壹看他一眼,也就这里没那位的粉丝。 她接过牌子,云纹篆字,透着股朴拙,比那块来历不明的兽首铜牌还要精致些。 那位怎么这会儿派人来了? 双城见到一脸平静的沈家大姑娘,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昨日才回府,今早谢家就娇客盈门。 尤其来的人中还有几位郑氏女,这让郑夫人连挽留小儿子多住几日都开不了口。 下午才回到别院,暗卫还说沈家这边一切如常呢。 结果刚刚就冲回来禀报,说有人半夜进了沈家庄子闹事,还放了火。 尤其那暗卫说自己刚离开不久,回头就看到连沈家别院也烧起来了。 葳蕤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叫醒公子。 毕竟沈家兄妹怎么说也是自家铁粉,这种事情总不好不管。 果然,他家公子立刻就派双城带了三十名护卫来查看情况。 晴朗夜空下,远处的火光隐约可见。 双城刚带人出门就发觉了,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催马急行。 等接近沈家别院,双城愈发觉得这火有些蹊跷。 农庄那边只有几处亮光,反倒是别院西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对小半座宅子都被点了还能如此淡定的小姑娘,双城觉得挺佩服。 “沈姑娘有礼了!我家公子知道这边起了火,派我等来接二位先去我谢家别院暂避。” 沈壹壹有点惊讶,那位谢玉郎为人还挺热心的啊。 “方才想来是暴民引燃了马厩中的草料,所以火才起的如此快,我已经安排家丁去救火了。就不用打扰谢公子了吧,想来很快就能——” “不好了!火已经烧到西院了,再来点人手啊!” 沈壹壹瞬间僵住,就见管事把院中的其他小厮也匆匆唤了出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白英和大寒还真是放火的一把好手啊! 她借口买土产,让几名心腹在乡下的大集上收了些松脂和油脂。 所以马厩的火才能起势迅猛还轻易扑灭不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8节 只是,这俩货该不会第一次烧自己家,一激动连西院都泼了油吧? 便宜爹建这别院花了多少来着?再算算她目前的小金库,呃……沈壹壹有些心虚。 “水火无情,小心为上!您还是速速离开避险吧!” 沈壹壹仍想婉拒,她这个幕后黑手还得留下坑死张家顺便扫尾呢,怎么能这时候离开? 可她刚说了两句,对上双城奇怪的眼神,立刻察觉到不对。 她自己知道没事,但作为一个长辈不在身边的小姑娘,坚持留在火场附近也太不合情理了。 心念电转,沈壹壹故意推脱:“只是,两家素无往来,我等贸然上门恐扰了公子清净……” “沈姑娘放心,这是公子亲口吩咐的,何谈打扰?何况两家别院也算邻居,我家老爷与您外祖也属同僚。” 嗯,离了十里远的邻居。 还有谢尘鞅这个吏部尚书,以前能知道吴天恒这个从五品寒门小官的名字就算敬业了,还同僚呢。 心中吐着槽,面上还是感激地点头同意。 一面让人收拾她和瑾哥儿的东西,一面赶紧派人找了白英过来交代。 本来就不白,现在脸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的白英呲着一口大白牙:“姑娘放心!计划我都晓得,一定处理干净!” 跟着她家姑娘就是带劲儿! 拉侯府管家顶缸、私开铺子赚满城权贵的钱、冒充皇城司,现在又放火烧自己家,这日子比她爹以前吹嘘的走镖打打杀杀可精彩刺激多了! 连白芷都拍着胸脯表示她也留下,姑娘你就放心去吧。 她左手药包右手金针,无论是给自己人疗伤还是给张家人灭口她都行! 沈壹壹:…… 看她俩这副玩嗨了的模样,更不放心了怎么办! 谢家考虑的很是周全,大约上次看出她骑术堪忧,护卫骑马先到,而后马车也随即赶了过来。 见沈大姑娘一步三回头往马车走,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双城安慰道:“方才派人看了,暴民人数不多。我分出十人留在此处照应着,不会有事的,您别担心。” 沈瑜这小姑娘太难得了! 家都烧了刚才还那么平静,现在自己先行避开,却替下人们担忧,看那一脸牵肠挂肚,这姑娘真心善! 双城越看越觉得沈家兄妹顺眼,处变不惊宅心仁厚,就有一点,太过矜持了。 明明仰慕他家公子的紧,如今能与公子住一起了,沈瑜方才还在推脱,沈瑾直到此时都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跟公子没啥关系呢。 双城又看了两眼,嘿,还真装的跟没事人一般! 登上了谢家的马车,瑾哥儿依旧很茫然:“咱们是要去谢家?可就见过一面,万一他是坏人呢?” “……他是不是坏人不知道,但咱们是真的没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 得知“谢家”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谢公子”是他最近耳朵听到起茧子的谢珎,瑾哥儿终于后知后觉的激动起来。 -----------------------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谢珎:初次见娘子,她在假装皇城司骗人。再次相处,她在放火烧自家房子。 甜妹,爱了爱了! 第117章 涨红的脸,颤抖的手,…… 双城走后, 谢珎索性直接起身。 葳蕤服侍着他更衣束发,就算等会儿来的只是两个总角小儿,可谢氏的礼不可废。 上了别院中最高的凉亭远眺, 周围一片都是平坦田野, 故而南边的火光隐约可见。 葳蕤不由倒吸一口气。 不但闹事还放火,这伙村夫是想在天子脚下造反不成? 京畿四县中,东边的未央县有温泉,西边的长乐县水草丰茂适合游猎, 故而权豪们多在这两处修建别苑。 南边这万年县多为田地, 他之前还从未来过。 没想到民风竟然如此彪悍! 公子若不是为了躲清净, 也不会选此处偏僻简陋的小院。 当然,葳蕤觉得约莫还有知道沈家兄妹也来了这边的缘故。 谢珎凝视着远方隐隐跳动的火光,微微蹙眉。 当日听那妇人所言, 他就知晓张家和那淫祠有问题,原想着处理完家事后回来再遣人查看,没料到这么快就出了乱子。 莫不是有什么变故? 谢珎心下微微有些悔意,沈家别院也就一些普通下人, 既无长辈又无得用的护卫,他若是早些派人调查就好了。 不多时,就见正门处亮起了火把灯笼, 人接到了。 正厅,谢珎见行礼致谢的两人衣饰齐整,面色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嗯,这么说也不全对,沈瑾的神情可算不上平静,少年人盯着自己的样子很是眼熟。 谢珎一笑, 请两人先去歇息。折腾了大半夜,有什么事也等到天亮再说。 双城带着沈家兄妹去客房时,心中很是满意。 看看沈瑾那亮晶晶的小眼神,这是见了公子的面,终于不装矜持了是吧? 就是沈大姑娘,依旧修谨自持,真不愧淑女典范。 翌日,沈壹壹一觉睡到辰正才被金钏叫醒。 虽然还是很困,但借住在别人家里,总不好继续睡懒觉。 梳完头,又去隔壁把睡眼惺忪的瑾哥儿薅起来,谢府的侍女已经摆好了一桌早点。 清醒过来的瑾哥儿都顾不上品尝谢家的美食,等侍女一退下去,就迫不及待开口:“那日我们遇到的居然是谢玉郎!我们如今居然住在谢玉郎的别院!没想到谢公子竟这般古道热肠!” 眼见过了一晚,终于彻底消化了见到丰京名人的震惊,瑾哥儿已经成功由路人变成了路人粉。 回寿州后,八成会跟沈珏很有共同语言。 沈壹壹夹了个翡翠烧麦塞过去,打断了新粉滔滔不绝的倾诉:“快吃吧,吃完我们去辞行。” “啊?这就走?” 见瑾哥儿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离开偶像家,还急着回去搞阴谋诡计的沈壹壹劝道:“那边还一堆下人呢,不管了么?总要看看如今情形如何,再给父亲和外祖报个信儿吧?” “另外,谢公子好心收留我们一晚,主人肯定不会赶客,可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一直住着吧?” “也是。”瑾哥儿一想也是这个理儿,虽然住在谢公子家很荣幸,可他也不想给人留下赖着不走的坏印象。 客房的侍女自然是不知道主子的行踪,就找来了葳蕤。 “您这就要告辞?”葳蕤这下是真的对沈瑜刮目相看。 表面上能端得住不难,很有几位贵女在公子面前都能端庄守礼。 只是,明明住进了别院,才一晚就主动避嫌离开,葳蕤不觉得那几位也能做到。 “这个时辰公子正在后院习射,两位请跟我来。” 谢珎还会射箭? 也对,在被阉割成腐儒之前,华夏的读书人可都是讲究提笔能安邦上马能定国。 就比如“投笔从戎”这个成语的主人公班超,文官出身却率领三十六人袭击匈奴使团,而后又为大汉平定西域五十余国。 沈壹壹一边想着,被侍女引至谢府后花园。 时值暮春,园中花木扶疏,风过处香花摇曳,硬生生把沈家别院衬托成了粗陋的农家乐。 刚走到游廊尽头,就听到弓弦铮然。 沈壹壹抬眸望去,只见谢珎立于十步开外的树下,一袭月白箭袖锦袍,袖口紧束着流纹护腕,侧身而立,背脊挺直如松。 他左臂平举,右手控弦,那把朱漆雕弓再次被拉满。修长的手指搭着弓箭,一如他执笔般姿态从容。 日光透过树荫,洒落在他眉目间,眸色沉静如水,隐隐透出平日未曾见过的锋芒。 随着谢珎抬手,箭似流星,破空之声未绝,远处靶心又被钉入一支白翎箭,尾羽犹自震颤。 沈壹壹不由怔然。 世人皆赞谢家玉郎照月之姿,文章天成,锦心绣口,却从未听说过他居然还文武双全。 虽说“射”也是君子六艺,修习此道的文人不算罕见。 可看看靶心处那一簇密密的箭矢,这可不是普通的“会”而已,明显是数年如一日勤勉的结果。 瑾哥儿已经忍不住击掌称赞:“谢公子好箭法!” 涨红的脸,颤抖的手,连声音都有点夹。 沈壹壹:…… 嗯,一支箭的时间,她似乎见证了从路人粉到真爱粉的蜕变。 谢珎却只淡然一笑,随手将弓递给侍从,转头间方才凌厉的气势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仪态。 按两人事先商量好的,瑾哥儿上前,先是致谢而后辞行。 沈壹壹在一旁保持微笑,顺便多看两眼谢玉郎。 这宽肩束腰的利落打扮,与平日高冠博带大袖飘飘的样子截然不同。 确实养眼,以后看不到还稍微有一点点遗憾呢。 没想到,谢珎略一沉吟居然说:“既如此,我派双城送你们过去,早去早回。” 啊? 还要回来? 沈壹壹一惊,那岂不是谢家的人会一直跟在身边?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39节 “这……”瑾哥儿有些心动,转头看了沈壹壹一眼。 神烦你们这些脑残粉! 谢家的人参与的越多,露馅的风险就越大。 沈壹壹可不指望白英这几个新手能布置出多么完美的犯罪——啊不对,是意外现场。 她思考过报案后要如何应付官差。 反正她家是苦主,闹事的人又真的放了火。肯定想早些了结治下恶性案件的衙门,才不会分辨哪堆火是谁放的,巴不得赶紧结案。 但谢家这些一看就挺精英的侍卫们想必不会尸位素餐。 自己怕伤到自家人,提前做的那些充分准备,可就漏洞百出了。 另外,那边情形如何还不确定。万一连正院都被白英给点了,她还坚持着非要住回去,不是明摆着有鬼么? 做贼心虚的沈壹壹没敢在大名鼎鼎的谢玉郎面前耍小聪明。 看着瑾哥儿假客气了几句,就欣然接受,只得跟着摆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心中暗暗唾弃着毫无立场的脑残粉。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希望别院完好,这样她搪塞住谢家的护卫,然后再找找借口看能不能不回来。 谢珎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突然开口问葳蕤:“沈姑娘昨晚来的时候,身边就跟了那一个丫鬟?” 葳蕤一愣:“是的,就这一个,叫金钏。” 谢珎若有所思。 根据夜间留在那边的侍卫禀报,暴民已经退去,审讯和报案都是沈家人去的,他们并未插手。 可侍卫查看过几处火场,发现沈家别院明显被人泼了易燃的油脂,损失颇有些严重。 反倒是被围了半晚上的庄子,最先起火,结果只烧了几个柴堆。 谢珎本以为是有人鼓动民乱,剑指沈家或者吴家,所以在幕后之人尚未明朗时,暂时庇护沈家兄妹几日。 现在看嘛,把两个贴身丫鬟留在“险境”,其中一个还是双城说过的练家子。 再想想护卫夸赞过的沈家那严阵以待的架势。 放在旁人身上,他只怕早就堪破了内情,也就沈瑜的年龄和乖巧的表现令他一叶障目。 谢珎勾起唇角,又是一箭射出:“一会备马,我们也去沈家那边。” 一路上,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掉马的沈壹壹心事重重,懒得搭理瑾哥儿在那里一个劲儿夸赞他偶像人帅心善。 一下马车,她就四处查看起来。 嗯,正院和东边都是完好的,至于西院—— 好消息:西院还在。 坏消息:只剩了一半。 见小姐站在院门外发呆,白英讪讪地蹭过来:“姑娘,我们真没往西院泼油!就是在马厩洒的多了些,然后昨晚一阵风过来,就……” “下次!下次放火我保证不会多烧!” 沈壹壹:…… 你还想有下次! 问过无人伤亡,又安排了管事给连夜救火的下人派了赏,她这才把白英拉到安静地方仔细询问。 据说曹金宝过来说,这边大火一起,张家人立刻慌了神,犹豫片刻就全跑了。 在庄头家憋屈了一晚的人立刻撵了出去,捉到四个张家的活口,其中就包括村长的长子。 也不知这位是怎么想的,大晚上出来做贼还穿着一身长袍。 逃跑时踩着自己的衣服滚了个嘴啃泥,第一个就被捉住了。 还有一个是这位的小舅子。据说本来都跑远了,还掉头回来救他姐夫。 结果他的好姐夫被抓住后,第一时间就指出趴在旁边田垄原本无人察觉的小舅子。 四人被关在一起后,小舅子一直痛骂到现在。 沈壹壹心中一动:“依你看,他是嘴上埋怨呢还是记恨上了?” 张家的几个媳妇真没多大罪过,除了张四婶那边早有安排,其他还是能捞就捞一把。 也顺便给张家撒点土,埋严实些。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其实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地主家闺女,胆子小,也没有穿越女的事故体质,真的! 还背着黑锅的侯府、还在扣工资的皇城司菜鸟小队、突然成了重犯的张家、即将破财修房子的沈如松:呵呵 第118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白英想了想:“那个小舅子看着也就十四五, 被抓后还挣扎着过去踢了他姐夫几脚,可一点儿没收着劲儿。” “你去找几个家在本地、人机灵些的小厮,让他们先去这小舅子家, 然后再去那几个张家媳妇娘家……” 白英说天一亮, 曹金宝就陪着庄头去县衙报了官,这会儿约莫已经带着官差去落红村抓人了。 既然都闹开了,那就让张家的姻亲也动一动,来钉死他们。 安排好这些, 沈壹壹又开始给沈如松和吴天恒写信。 不过对这两位可就没忽悠瑾哥儿那般容易了。 她还是春秋笔法了下, 说自己觉得那间淫祠不对劲, 怕在自家庄子旁有什么干系,就使人打探了下。 结果估计打草惊蛇,被做贼心虚的张家察觉, 当晚就尾随着出门办事的曹金宝去了庄子,误以为他只是庄上的小工,就半夜突袭堵门要人。 至于别院被烧,沈壹壹在信里倒没说是张家特意纵火, 就来二十人还敢如此肆无忌惮,这种说法可唬不住两位老江湖。 太刻意反倒会让长辈生疑,万一真查了张家就要露馅了。 她只说猜测可能是张家有人失手引燃了马厩墙外的树木, 继而被风势波及到了自家。 反正不管她怎么编,只要让他俩相信张家是自己作乱就行。 除了通报这里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让吴天恒抓紧时间摇人。 便宜外公虽然被放了外任,人还没出京,想来茶也还没凉透。 为了自家安全,请他老人家赶紧跟万年县的官员们通通气,对暴民重拳出击, 迅速扫清隐患。 最后就是说明有位“好心的邻居”,仗义出手相助,还接了他们去暂住。 那位可是京都头号风云人物,又是世家头头又是桃花一大堆的,咱家小门小户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沈壹壹在信里疯狂暗示沈如松赶紧过来把他俩接回别院。 刚让小厮把信快马送进城,就见大寒奔了进来,一夜未睡依旧兴奋地精神抖擞:“姑娘,落红村那儿已经开始了!” 张大郎和一众兄弟、侄子们被差役五花大绑,在村民们震惊地指指点点中被押走了。 昨晚发现沈家别院烧了起来,他心下一凉,就知道完了。 可问来问去,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蠢事。 见势不妙的老五居然第一个缩了。 有人带头,张家其他人也开始偷着溜了。 等他们回到村里,发现有好几个跑丢了的。也不知是躲起来了,还是被后面追出来的给捉了去。 刚开始兄弟几个还在好好商量接下来怎么办,说着说着就开始互相埋怨。 老四骂老五是软蛋第一个跑路,老五说都怪老二没看好祠堂,老二又指责老三漏了风声让沈家庄有了准备,老三居然把事情推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这个大哥做的决定去堵门放火…… 兄弟几个带着各自的儿子吵成一片,还有人又扯到既然他们都没放火,那就应该是唯一的外人、大儿媳娘家的几个人干的。 跑丢了一个儿子,正满脸不痛快的亲家也怒了,不顾他阻拦,当下摔杯子走人了。 全家一直吵到天蒙蒙亮也没个说法,最后不欢而散回家睡觉。 张大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又哪里睡得着。 围了庄头的宅子还好说,大不了去赔礼赔钱,他好歹也是落红村的地头蛇,只要舍得出血,对方想必也不敢把本地大户得罪死。 倒是沈家别院那场火更让他揪心。 不管到底是哪个放的,沈家必然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家头上。 对方可是大官,绝不是磕头掏银子就能善了的。 不如,由老二出面揽下所有的罪,这样顺便也能一道把祠堂的事抹平。 如果沈家还不满意,就再把老四交出去。反正他没儿子,也不怕以后遭侄儿记恨。 等睡起来跟他俩说一下,想必是不乐意的,少不得拉上其他两房许些好处…… 亲家也太斤斤计较了,他儿子不也没回来么…… …… 想着想着,张大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就看到了来拿人的官差。 被带走时,他还强自镇定,看样子沈家气得不轻,让人家出气的话,在大牢少不得受些皮肉之苦。 一会儿过堂前得跟老二老四对好口供—— 老二人呢?! 这个王八蛋该不会跑了吧! 再一看他的好大儿也不在,张大郎又有些欣慰,还是这小子聪明,知道躲起来。 男人们统统被抓走了,连半大的小子都没落下。 张家女人们和几个鼻涕娃在被抄得一片狼藉的院子中哭嚎。 张老太瘫坐地上,拍着大腿:“哎呦!也不知我老张家是招了哪儿来的丧门星哟~”一边骂一边恶狠狠瞪着四儿媳和五儿媳的肚子。 张五嫂被婆婆恶毒的眼神刺得哭声一顿,将自家两个小男孩拢在胸前:“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当心吓到了我肚子里的三小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0节 见婆婆瞪了她一眼后,果然只盯着四嫂指桑骂槐去了。 她暗暗松口气,又有些奇怪。往日四嫂早哭着分辩开了,怎得今日一声不吭,反而总看着门外? 突然,院门再次被拍响,在急促的“砰砰”声中,张家女眷顿时被吓得止住了哭声。 最后,在张五婶惶恐又惊讶中,居然是四嫂去开的门。 见到门外娘家人熟悉的面容,张四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爹!娘!” “放心!俺们给你做主!” 对着往日都低声下气的四儿媳娘家,张老太习惯性拉着脸:“亲家,你们——” “呸!谁跟你是亲家!往俺家头上扣屎盆子,还杀了俺多少外孙,咱今儿好好算算这笔账!” 等沈壹壹带着非要跟来看热闹的瑾哥儿来到落红村,就看到一群人正在村口推搡。 张家的其他姻亲也到了,正闹腾着要合离,把自己闺女接回去呢。 尤其是大孙媳家,昨夜被拉来帮忙,不但没落到好还惹得一身腥。 今早儿子被人押回来,跟他们一说,全家人当即决定,闹事! 不管是要救自己儿子,还是跟这马上要完蛋的张家划清界限,都必须去大闹一场! 对于派人跟着沈家小厮去其他人家现身说法,也痛快应下了。 这才有了如今张老太独战六门姻亲的盛况。 见亲家们都嚷嚷着拉嫁妆要合离,张老太也不是省油的灯,立时朝着村民大喊:“嫁鸡随鸡!哪有家中出了事,媳妇先跑的道理!” “这是欺负咱们是个杂姓村!可怜我儿不在,被人上门欺负哟~” “我可怜的孙孙哟~有这么些狠心的娘!” 她一番唱念做打下,还真蛊惑了些原本看热闹的村民。 确实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而且若是今后自家媳妇也有样学样,夫家有事就跑,那可不成! 落红村的人慢慢围了过来,挡住不让人走。 还有那喜欢替别人善良的嘴上还劝着“就算婆家再不是,也得孝顺”之类的屁话。 沈壹壹推推瑾哥儿:“该你出场了。” 她没敢让瑾哥儿下车,万一见势不妙还能躲回车里立刻跑路。 瑾哥儿站在马车上,发现这个高度能让他俯视众人后,瞬间不别扭了。 他大喝一声:“昨夜何人去我家闹事!” 众人回身,就看到一队车马停在那里,三十来精壮家丁手持木棍护在一旁。 一位衣着华丽的小郎君正满脸怒(激)色(动)地看着他们。 这是沈家人来算账了! 村口顿时鸦雀无声。 落红村的人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心,沈家若是迁怒到他们,今后不让他们去做工还涨租子可咋办? “是张家!他们昨夜去您家放的火!小的愿意做证!”大孙媳她爹挺身而出。 虽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可当着这么多人告状,他还是有点腿抖。 “你可愿写了状纸?” “小的,小的不识字……” 众人就见那小公子一挥手,车内一个小丫鬟就拿着纸笔铺在车辕上。 “你说,她写。” 张四婶戳戳缩在一边的爹,老头这才反应过来,也抖着嗓子道:“俺,俺家也要告他们供奉邪神,还害了俺苦命的外孙!” “好,你也过来。你等能大义灭亲,有功无过,事后我沈家不但不会追究,还会有赏!” 还、还有这等好事? 不但能跟这糟心亲家撕撸干净,还能有好处? 沈家这是摆明了要收拾张家啊。 眼见那几个儿媳家也蠢蠢欲动凑了过去,知道大势已去的张老太瞅个空子,一把拉住四儿媳。 她现在恨毒了这个带头搅家的丧门星:“你跟我回去!你还怀着我家孙子,你不能走!” 白英挤过去,扯开她的爪子,指着沈家下人骑来的骡马对张四婶小声道:“会骑吗?跑!” 对!反正那死男人回不来了,自己只要跑回家,老虔婆一个人还敢去别村捉自己? 张四婶扭头就跑,挑了匹看着脚程就很快的大黑骡子。 啊不是! 这么多骡子和毛驴,你怎么就挑中了那一匹! 白英阻拦不及,见人已经一骑绝尘冲了出去,颓然放下了尔康手。 大黑骡这次依旧发挥稳定,带着大肚子妇人连蹦带跳地朝着路上的一行人冲了过去。 瑾哥儿连忙跳下车,带着小厮追了上去。 眼看它就要冲进人家的队伍,瑾哥儿再次绝望地扯着嗓子大喊:“墨龙!你快停下啊!” ———— “什么人!保护大人!” 随着黑衣护卫上前拦截,马车也停了下来。 “启禀大人,是有个妇人惊了马——呃,惊了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拇指上还套着枚白骨扳指。 ———— 不远的杏林中。 “公子,那是皇城司的人,我们可要过去?” “不急,先看看。” ----------------------- 作者有话说:墨龙:我,全场mvp!每次出场,必撞一个男主/男配,骄傲蹦跶 第119章 因为民女听闻皇城司素…… 沈壹壹原本坐在车里, 看着白芷写状子。 大孙媳她爹:“张家那起子黑心肝的!哄我们帮着捉贼,结果吆五喝六围了庄头院子……那火就是他们举着火把点的,我亲眼瞧着他们……” 白芷埋头苦写:“……张氏一族不遵王法, 私设淫祠, 供奉邪神‘张仙’,妖言惑众。诡称得男,骗取乡民钱财,致使愚民信从, 供奉不绝……” 张四婶她爹:“俺家二妞怀一胎被逼着落一胎, 还骗俺们说是二妞不下蛋!去年生的胖娃娃也……他们还说是二妞冲撞了那‘张仙’, 逼得俺婆娘一步一磕头往山上去……” 白芷奋笔疾书:“张氏诸妇皆被逼数度落胎‘洗女’。去岁更是丧尽天良,将四房女婴掷入淫祠后院枯井中殴杀,以祀邪神……” 其他儿媳的娘家人也在七嘴八舌补充。 白芷点头嗯嗯, 而后笔走龙蛇:“昨夜三更,张家因恐恶行败露,竟纠集数十恶徒,手持火把围攻沈氏庄头家宅, 意图杀害知情之人。后竟纵火焚烧国朝从四品官员房屋……” 反正不管别人说了什么,她只按今早背的稿子写。 原本少爷还想抢这活儿呢,结果一看姑娘给准备的草稿, 需要背这么多字,立马烫手山芋似的立刻推了出去。 白英和大寒也不成,这风头可不就轮到自己了么? 多亏了从小外婆总逼着她背药方! 沈壹壹轻咳一声,提醒白芷注意书写,怎么越写越潦草,神似上辈子医生们的“狂草”。 这可是一会儿要递到万年县衙的,县令认不出来还告什么状啊? 然后, 就见瑾哥儿跳下车往前跑去,边跑还边喊了句异常耳熟的话。 那蠢骡子又怎么了? 沈壹壹钻出车厢,就看到墨龙驼着张四嫂朝人家车队冲了过去。 ……这一幕,好生眼熟! 非夏望望马车,心情有些沉重。 这次的任务,他们小队不能说是一盘散沙吧,至少也是毫无默契。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最后幸亏江大人出手才力挽狂澜。 情报保住了,叛徒也当场毙命,只是江大人却受了伤。 虽然只是外伤,但伤在腿上,到底行动不便,返程时便坐了马车。 好在最终结果还算圆满,江大人也就只罚了他们双倍操练,还有一年俸禄。 她又看一眼骑马走在前方的唐宝儿,背影中都透着不爽,想必也是在为这次的失误不爽吧。 又罚俸! 唐宝儿咬牙切齿。 江无钱这到底是什么破毛病! 就这般喜欢为皇帝省钱么! 如今队里最好的比如梅子、蚊子,也要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再领到俸禄。 最惨的就是她自己,从二月里正式当值开始,她就没拿到过一文钱! 天天贴钱上班,唐宝儿觉得自己的怨念比鬼都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1节 就不能罚点儿别的么?非得跟头倔驴似的就冲着她那点可怜的月俸使劲。 怎么不干脆来头倔驴撞江阎王一跟头? 在缇骑“什么人!”的呵斥中,唐宝儿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然后就看到一头大黑骡子冲着马车狂奔而来。 啊? 她现在这么言出法随的吗? 唐宝儿迅速双手合十,小声念叨起了“天降横财”“一夜暴富”。 两名缇骑已经抽出了身侧的环首刀,驱马上前,准备给这胆大包天的畜生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没想到他们拔刀后,那大黑骡就像认识闪亮的刀锋似的,居然一个急刹,自己停了下来。 张四嫂已经懵了,她下意识牢牢抱着骡子脖颈,生怕被甩下来。就这么摇摇欲坠挂在骡背上,惊险无比。 看着乖乖巧巧站住不算,还往旁边避让了几步的墨龙,瑾哥儿也懵了。 上次这蠢骡子是被谢家侍卫武力镇压的,这次居然抄起刀子一吓,就自己停下了。 如果是旁人,毕竟只是虚惊一场,自己上去赔个礼问题应该不大。 可看看这队人统一的褐纹黑袍,尤其是腰间醒目的狗——狴犴牌,瑾哥儿感觉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皇城司!” “这些人是皇城司!快跑啊!” 瑾哥儿就听到身后那些村民压抑而慌乱的惊叫。 虽然没回头,但听着动静越来越小,也知道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直面传说中动辄灭人满门的皇城司,瑾哥儿本来就慌,这下心跳得更乱了。 “你是何人?冲撞朝廷命官,意欲何为?” 马车里的人只是掀起帘子,并未说话。 旁边一个领头的上前两步喝问道。 瑾哥儿张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人容禀,民女沈瑜,代落红村张氏诸妇,状告张家奉祀邪神,罔顾人伦,残害骨肉,煽动民乱,火烧官员府邸。现有状纸在此,请您过目!” 沈壹壹越过瑾哥儿,挡在他身前。双手高举那张墨迹未干的状子,俯身盈盈下拜。 瑾哥儿见妹妹居然行了最正式的跪拜礼,这才如梦初醒般,和张四嫂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这时代,平民女子日常见官或正式社交场合,是屈膝低头行肃拜礼。 只有一种例外,就是在公堂审案、皇室传召等官方场合,平民女子需按制跪拜,以示对皇权官威的服从。1 穿越后,除了祭祖、给长辈拜年这屈指可数的几次外,沈壹壹从来没跪过。这可比清穿那种天天跪来跪去费膝盖的朝代好多了。 她现在这一跪,只是在提醒对方,他们冲过来是为了告状而不是有意冲撞,先堵住这位官员可能会有的怒火。 沈壹壹当然知道皇城司不管一般的案件。 但谁让自家骡子又闯祸了呢? “不敬”是个在《大雍律》上很微妙的罪名,惩罚从骂两句到当场打杀都有可能。 对方是皇城司,沈壹壹不想领教这种皇权特许暴力机关的手段。 她宁可打着来告状的名头,先把当下应付过去。 只要不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情况,最多就是不接状子把人轰走,总不至于把告状的老百姓当场打死吧? 曾增只想叹气,这谁家小丫头,看见个官就跑出来拦车告状,是不是钦差巡案的戏看多了? 他们皇城司是啥名声他自己还是有点数的。确实不会主动去招惹平民,但那只是因为不想用牛刀去砍鸡蛋。 看这小姑娘的打扮,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还是好心的代人告状,曾巡检隐晦地提醒了句:“为何不去县衙递状子?” 就听小姑娘清脆的嗓音斩钉截铁:“因为民女听闻皇城司素来明察秋毫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惩恶扬善为民做主威震四方,必能替无辜妇人伸冤!” 皇城司一干人:……你这是听哪个说书先生说的?他生意应该差到没饭吃了吧? 瑾哥儿:……瑜姐儿既然这么说,莫非皇城司真有好人? 道旁树后的谢家人:……沈家大姑娘真是个做官的好材料! 曾巡检看了又看,小丫头满脸的诚恳和坚定。 确定不是在嘲讽,他嘴角抽了抽。 别说他们皇城司原本就不管这些,就算能管,江大人可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哪会—— 沈壹壹手上一空,状子被人抽走。 面前又多了一个人,袍摆还有着褐色的绣纹。 “起来回话。” 声音很年轻,还透着点冷。 “谢大人。” 沈壹壹站起身,没敢抬头,老老实实垂手肃立。 这么近的距离,她倒是把对方的狴犴带銙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这年代没什么高仿货的话,家里那块似乎真是正版…… 江无钱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 对方低着头,双螺髻上簪着的一对珠花花蕊轻颤。 看不清此刻神情,粉嫩的唇瓣倒是紧紧抿着。 他略有些出神。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二次见到沈瑜。 上一次,是从破旧的窗棱缝隙中,望着她站在橘树下的背影。 这一次,她又是在助人…… 曾增见上官半晌没动静,不由小声提醒:“大人?” 江无钱回过神,低头看状子,目光倏地定住,被“枯井”“殴死”刺得眼底生疼。 认出这小姑娘是熟人的那一刻,非夏就把马往唐宝儿身后拨了拨,挡住了自己。 这时偷偷看一眼,却见到江大人背在身后的左手摩挲了几下扳指。 非夏悚然一惊。 上次她还猜测江副佥事和沈家这老乡是不是之前认识,现在看,别是有仇吧? 怎么人家告个状这位就动了杀心? 从很多年前,江无钱就不信老天有眼了,可冥冥之中却又有什么注定了一般。 几年前,他为了枯井中的那个人,跪在青州府衙前,挣到了个迟来的公正。 几年后,她为了枯井中的累累白骨,跪在他马车前,替他人求个公正。 “烧的是你家院子?” “回大人,是我外祖家的。” 沈壹壹没敢这时候报吴天恒的名字拉关系。 皇城司和文官的关系都不咋地,她不清楚便宜外公跟这位大人关系如何。 以后查出有什么龃龉那是以后的事,万一现在说了提醒人家当场算账可就不妙了。 “状子本官收下了。” 啊? 沈壹壹傻眼。 这事可经不起皇城司这种专门办理钦命要案的专业人士去查啊! ----------------------- 作者有话说:1唐代女性行礼以肃拜为主,即双手交叠于胸前(或腰间),双腿并排屈膝低头,不跪地。这是女子的标准礼节,适用于日常见官或社交场合。 宋代女性普遍行万福礼,即双手交叠于腰间或胸前,右腿在前,左腿后屈,蹲身,同时口称“万福”。 在诉讼、官府传唤等正式场合,平民(无论男女)见官必须跪拜,否则可能被视为“不敬”或“抗拒官府”,可依律处罚。 不过这些都是针对“平民”,贱籍见官,不分场合,都是行跪拜礼。 《唐律疏议》规定若官员认为平民“失礼”,可依“不敬”罪名追究(但实际执行较灵活)。 第120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珎…… 慌乱中她一抬头, 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子。 男生女相,容貌昳丽…… 沈壹壹现在可没有欣赏这位大人美貌的心情,她赶紧低下头。 不是! 按照一般剧本, 不应该是高傲的来一句“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敢劳动皇城司?” 然后丢回状子让他们滚蛋么? 能不能按套路走! 沈壹壹闭闭眼, 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想想还有哪些漏洞能抢救一下的。 见沈瑜居然只乱了一瞬就看不出端倪了,江无钱不由挑挑眉。 他平复下勾起的嘴角,这丫头有鬼啊。 有些恶趣味的又等了片刻, 这才慢悠悠开口:“皇城司确实不管这些事, 不过——本官会将状子转交万年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2节 ……我去!说话能不能不要卖关子! 沈壹壹虚惊一场, 心中已经忍不住对眼前这位送上了无数优美中国话。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认认真真拜了几拜:“多谢大人垂怜。斗胆请教大人尊讳, 我等虽草芥之身,亦当日日焚香,为大人祈福祝祷,愿大人福泽绵长, 步步高升!” 自家一届乡绅,代替这些庶民递状子,和体制内的同僚送过去, 被重视程度能一样吗? 何况这还是皇城司,指不定有额外加成的。 所以尽管吐槽这位的恶趣味,沈壹壹此刻的感谢也是实打实的。 真是个好官啊! 不知道自己被发了好人卡的江无钱摆摆手,转身上车。 虽然自己只是随手帮下这丫头,不过自己的好意能这么快被对方领悟到,他的心情还是极好的。 只是,这丫头还真不省心, 总是这么爱管闲事…… 曾增望着江大人的背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还恭敬站着的女孩。 这沈家倒是走运了! 江大人一旦把这状子送过去,那可就远不是“顺手转交”的事了。 别说万年县了,只怕京兆府衙都要惊动。 那伙文官生怕自家再来个“钓鱼执法”,以前皇城司可没少这么给官员下过套。 他可不信江副佥事是突然良心发现想为民做主了,现任万年县令是谁来着? 也不一定只是县里,说不定大人要整的人是在府衙…… 许愿了半天,发现这次没啥动静的唐宝儿也是若有所思。 她才不信江阎王是突然良心发现想为民做主呢,一定是那小姑娘马屁拍到点子上了! 没想到江大人吃这套! 你早说啊! 唐宝儿决定,回去就多背些四个字的词,下次江阎王再要扣俸禄时试试看。 见皇城司的人走了,沈瑜在那里拍着裙摆上的尘土,葳蕤忍不住轻叹:“这沈姑娘颇有几分胆色!” 他方才可都替沈瑾捏了把汗,毕竟那位江副佥事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不好惹。 没想到沈大姑娘居然还敢上去递状子,还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啊。 确实胆大,都敢自己查案,然后放火烧了自家。 谢珎不语。 他们方才先去了沈家别院,事情如何他已然明了。 只是,这兄妹俩竟似完全不认识江无钱。 那莫非只有那个丫鬟白英与皇城司有牵扯…… 眼见状子直接交到了皇城司,张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再说不出话来。 她家祠堂还有落红村的基业,完了,全完了…… 沈壹壹看着张家的姻亲们拉了东西接上女儿回家。 对于舍不得孩子不愿回去的,她也没劝。 路都是自己选的,人家愿意就行。 跟兴奋的瑾哥儿又回到别院那边,沈壹壹就听下人说方才谢公子带人来过,还去庄上尤其是烧毁的马厩看了半天。 总算解决了邪教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她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谢珎只是路过,专程去火场是看热闹。 他到底猜出来多少? 故意在别院磨磨蹭蹭到日头偏西,在双城温和却坚持的提醒下,沈壹壹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上了谢家的马车。 她倒不是在乎自己在谢玉郎那里会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毕竟她又不是谢玉郎的脑残粉,更没想过攀上谢氏的高枝,对方怎么看她她真的无所谓。 只是,不管是下套给张家还是纵火烧别院,她的举动在一些古板封建家长看来,胆大包天还心机深沉,应该足以关进家庙了吧? 谢珎不论是地位还是影响力,对她来说都强到毫无还手之力。 对方若真看不惯她,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随意说句评语,对她就足以形成降维碾压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呢? 掩盖事实、狡辩推卸,这两个是不用想了。 穿越又不加智商,沈壹壹可不认为自己能比一个王朝最顶尖的精英厉害。 而且,谢珎并没有拆穿,而是默许了她的后续处置。 沈壹壹不想浪费掉别人给的机会。 或许,她可以试试…… 刚跨进谢家别苑大门,就听下人禀报:“您父亲来了。” 沈壹壹眼睛唰就亮了! 对啊,还有三十六计走为上呢! 逃跑没出息,但有用啊! 等下就回丰京,过几天就远遁到寿州。 谢珎总不至于小心眼到对一个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小姑娘隔空追加一个差评吧? 上午送了信,下午便宜爹——啊呸,是敬爱的父亲大人就跑来接他们了。 沈壹壹决定以后对沈如松好点儿,不在心里蛐蛐他是个中年老登了。 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正厅,谢珎和沈如松正在对坐叙话。 沈如松的卖相自然是没得说,接人待物他本就擅长,这些年经商下来,谈吐眼界更上一层楼。 尽管一个是被打压后还能进士第四名的学神,一个是家里开着小灶秀才还能考了九次的学渣,两人仍旧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给父亲请安!”沈壹壹一脸濡慕,以前所未有的端正态度给沈如松行礼。 然后,在她满眼期盼中,沈如松终于开了口:“为父跟谢公子说了,你二人就在此暂住两日。” 晴、天、霹、雳! “也是不凑巧,为父有急事要去隔壁渭县。待两三日返回时,再接上你们一起回城。” 沈壹壹整个人都麻了,还要再住两、三、天! 她木着脸,看着欢欢喜喜又能跟偶像多待两日的瑾哥儿应了是。 沈如松微笑:“还不快谢过谢公子收留?” 岂止是微笑,看完瑜姐儿的信后,他可是直接笑出了声。 那日快马返京,沈如松见到侯府来人,被告知侯夫人近来有事,几日后的拜访需得改期。 他心下惴惴不安,毕竟真有事和不乐意见他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他试着给那婆子塞了银子。 没想到婆子居然收了,还爽快透露,说忠大管家吩咐了,让叮嘱一声,松郎君自行按日程行事即可。 但若是侯府没再遣人过来,还是不要上门请见为好。 沈如松拉着岳父大人,把这口信掰开了揉碎了的反复揣摩。 最后得出结论,估计是侯府嗣孙或是老侯爷病了。 所以侯夫人才不便这时候见他这个候选人亲爹。 他也不好太殷勤的上门探问,免得瓜田李下被误会藏了什么觊觎之心。 遗憾之余,沈如松又松了口气。 没去讨好成,也比贸然撞枪口上被侯府厌弃好太多了。 同时又庆幸瑜姐儿不愧是他家的福星! 若不是这闺女当年讨好了忠大管家,人家哪会如此好心给带话? 就是这次进京前,自己问瑜姐儿要不要带蒋娘子一起。 虽说这么些年没见,毕竟也是沈忠曾经心爱的外室嘛。 瑜姐儿的脸色好生古怪,却又一口咬定不用。 莫不是沈忠和蒋娘子闹掰了? 那如今这人情也算还了,可惜自家以后在侯府就没个照应了。 那日信看到一半,沈如松还在感叹自己流年不利,临走前是不是得再去玄真观拜拜。 但等他读到后面,差点把自己大腿给拍肿了。 他说什么来着,瑜姐儿这闺女就是大大的福星! 反正乱民已经抓了,人也没事。 那不就只剩下最后一桩大喜事了么? 顶级门阀陈郡谢氏,大雍哪州哪府没有谢氏的亲朋故旧? 当朝吏部尚书,他岳丈奋斗了大半辈子都摸不到边儿的门第。 如今,他一双儿女轻轻松松就进去了,还是人家主动邀请的! 若不是瑜姐儿实在太小,而自家又只是寒门小户,沈如松觉得他都有个宏伟的老泰山梦! 回什么家?好好住着多处处! 瑜姐儿那么伶俐,怎么这次反倒不懂得把握机会,反而急着回来? 哦!这信八成是在谢府写的,那可不得表达下自家的无欲无求嘛!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3节 沈如松一拍脑门,觉得他闺女像他,精明! 所以,接人是不可能接人的,但一直住着不走也会招人反感。 留人的谢公子可能不会说什么,可别苑的事谢氏当家人肯定会知道。 沈如松思来想去,忍痛定了个“两三天”。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拖到第三日傍晚再“匆匆”来接人。 如此一来,住满三日不说,说不定还能再被挽留一晚。 闺女,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且有瑜姐儿已经打好的样儿,沈如松觉得自己知道在谢珎面前要如何表现了。 想想也是,人家家世显赫拥趸无数,上赶着的人太多,可不就不稀罕了么? 他出门前还演练了几次,如今果然分寸把握的极好。 用完晚膳,在别苑门口送别沈如松时,沈壹壹就看到便宜爹眼角眉梢终于透了些喜色,还意有所指地的拍拍她:“好生住着,勿要给主人家添乱。” 沈壹壹:……果然是个中登! 她就说之前怎么完全没听说过沈如松在渭县有生意。 垂头丧气地回到别苑,刚踏上回廊,便与谢珎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珎浮起了一抹有些意味深长的浅笑。 沈壹壹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但是我要绷住! 谢府一干人等:沈老爷人品看着不错呀! 沈壹壹:你们擦亮眼睛!那就是个中年登! 第121章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 沈如松驭马前行, 清风徐来,心情舒畅无比。 做戏做全套,就算谢家不一定会查, 他也要力求做到滴水不漏。 故而, 沈如松真的扒拉出了一位家住渭县、有过数面之缘的豪商。 这位大商贾估计没料到,上个月在丰京应酬时的几句客气之语,会让他在明早天降大客户。 而且在之后的几日中,他和这位大客户还会经过数度艰难磋商, 最后精准卡点在第三日中午签订契书。 沈如松回望一眼已经隐于暮霭中的别苑, 心下得意。 瑜姐儿秀外慧中, 而且他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胡二娘教的,还极会揣摩人心。 只要她想讨人欢心,就没个不成功的。 而瑾哥儿……额, 说不定谢公子看惯了人精子,对这种憨厚的老实头子也会觉得不错? 不知这会儿兄妹俩在干嘛?会不会正在同谢公子聊天解闷…… 沈壹壹正在谢珎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浑身汗毛倒竖。 皇帝为什么要给新科进士足足一个月的假期? 赶紧让这些人入朝为大雍发光发热不好吗? 省得闲到盯着她一个可怜柔弱的小地主闺女解闷啊! 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沈壹壹终于开口:“请问谢公子明日上午可有空?小女不才, 有个难题能否向您求教?” 谢珎没料到沈瑜会如此直接,莫不是要直接摊牌?那为何还要等到明日? 不过,他倒真有了几分期待, 颔首道:“明日辰时,你可来书房寻我。” 为什么是明天,当然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要拖延一晚啊! 回房后,沈壹壹让丫鬟们赶紧铺纸研墨。 不要紧!现代人,不论是赶作业赶合同还是赶ppt,谁还没经历过个deadline? 一晚上, 一支笔,一个奇迹! 沈壹壹,你可以的! 翌日,等公子练完箭,葳蕤抽空回禀道:“侍女说沈姑娘刚起不久。昨夜客房的灯直到快寅时才熄。” 昨日见过沈如松后,葳蕤现在对这家人的父子俩印象都挺好。 寒门亦有贵子,这沈老爷就气度不凡。 更难的是,人情练达却不卑不亢,对自家毫无攀附之心,难怪能养出沈家小郎君那般自矜守礼的性子。 没错,现在不包括沈家大姑娘了。 暗卫的回报和公子查问的事他也听到了。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竟然是沈瑜的手笔。 虽然知晓她是为了张家“洗女”才出手,算是情有可原。 但小小年纪就如此心机深沉手段凌厉,葳蕤本能的有些不喜。 他很好奇,身为他家公子的仰慕者,沈瑜今日究竟要如何过关。 “启禀公子,沈姑娘到了。” 谢珎放下手中的书,轻轻靠向椅背。 他打量着熬了大半夜的女孩。 神色平静,看不出倦怠,但连着两日没休息好,眼下染了片淡淡的青黛。 小丫头走到他书案五步前,停下脚步。而后躬身一揖,行了个标准的士子叉手礼。 “后学末进沈瑜,请谢公子不吝赐教!” 居然是文章。 他想过沈瑜会如同他常见到的那些小娘子一般哭诉,推到下人身上说他们自作主张。 或者串通沈瑾,说是这一切都是她兄长的主意。 但唯独没想到,这姑娘一上来就会给他两篇文章,似乎还是她自己写的。 谢珎兴味盎然,接过葳蕤递过来的几页纸,而后身形一滞:“……这是,你写的?” “是。” 葳蕤不知道沈瑜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家公子才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公子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一眼沈大姑娘,而后摇头轻笑:“竟是如此么……” 葳蕤好奇到百爪挠心,可又不敢偷看,只好不停偷偷瞄着,恨不得视线能穿透纸背。 那笔自己时常临摹的“沈体”居然出自沈瑜。 谢珎吃惊之余,又觉得如此才更合乎情理。 比起憨吃憨玩的沈瑾,沉稳内敛却又动如雷霆的沈姑娘的确与这大气端凝的字体更相符。 较之几个月前那篇,这篇的笔力又有进益了。 显然客居京城,沈瑜也在日日习字从未懈怠。 有天赋且自珍,心性上佳。 谢珎又欣赏了片刻书法,才开始看文章。 《人口阴阳论》。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生人,男女并重,犹日月之代明,四时之序行。” 文章开篇引《易经》立论,气势恢宏,继而点明主旨:“阴教既修,阳政乃明,请以天道、人伦、国计三端,陈其利害。” 接着,沈瑜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之理展开,层层递进: “女子虽柔,然为母则刚,育子成材,化育万民。若尽戕之,譬如斫木去根,春泥尽散,何以护花?” 谢珎目光一凝,不由坐直了身子。再往下看,文中直指时弊: “今父母洗女,逆天理,悖人伦也!若洗女成风,男女失衡,则鳏寡孤独者众,而盗贼奸宄生焉。” …… “人口繁衍,阴阳调和,国计民生,盛衰所系。斩宗庙之血食,绝生民之嗣续之大害也!” …… 全篇文气贯通,锋芒毕露。 谢珎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沈瑜一眼,压下心中震动,方去读第二篇。 《落红村记》。 文中以一个游学士人之口,娓娓道来落红村张氏洗女一案的始末。 “余尝游于京兆,道经落红山。时值春暮,落英缤纷,山腰有祠巍然,题曰‘张仙祠’,香火缭绕,往来者皆拜求男。” “村老告余:‘此间庙祝张氏,张仙苗裔,故男丁兴旺,女婴不存,实乃神佑也。’余闻之,心窃疑焉。” “……后院枯井,白骨累累,春草经其处则衰,残骨与落英相杂。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然此间落红,尽作婴骸,所谓春泥,竟成死壤! …… “彼张仙者,非保嗣之神,实催死之鬼。天有阴阳,地载刚柔,螽斯衍庆,以今观之,字字泣血,哀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谢珎低声吟诵此句,指尖微颤,竟半晌无言。 前一篇《人口阴阳论》,字字如刀的策论,纵使置于会试场中,亦能搏个名次。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4节 后一篇《落红村记》,却是文采沛然、字字泣血的记叙,令人读之可悲可叹。 而这两篇,竟皆是一夜之间,出自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娘子之手。 他将两篇文章并排展在书案,抬头看向沈瑜,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认真。 小姑娘垂眸静立,身姿如竹。 谢珎温声道:“要我帮你修改?” 听他开口,语气温和,知道自己过关了的沈壹壹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拙作还能入您的眼,恳请公子指点一二。若能得公子相助,文章定会多几人看到,他处的枯井中,或能少几具婴骸。” 昨晚一开始,她确实只想着如何脱身。 想要让对方无视自己的错误,要么拖对方下水,要么打动对方。 沈壹壹选择了靠自己的头脑和文笔。 她曾读过谢珎所有公开的文章,字字珠玑,无一空谈。 那些锦绣辞藻之下,藏着的却是一位真心想做实事的世家子。 很意外,但又不那么奇怪,世家总不乏精英,朱门紫绶熏陶下,本就该养出这等人物。 她确信谢珎能读懂她字里行间的情怀和赤忱。 为此,她甚至破例当了一回文抄公,将前世的名言警句化入文中。 退一万步说,即便谢玉郎那些文章都是刻意为之的人设,与真实政见无关。 那以她这般年纪的女儿身,能写出如此书法和文章,也足以令人动容。 毕竟她本心为善,不过是行止“离经叛道”了些。文人惜才,多半会网开一面。 可是写着写着,沈壹壹就不满足于只是用来应付眼前。 或者说,她不甘心。 将杀害女婴的凶手绳之以法,还得拐弯抹角用其他罪名? 张家行凶这么多年,就真的只有她一人发现了? 她伸张正义,不但得藏头露尾,还得“洗白”自己? 对,她是无法对抗这个时代,也惜命到不敢去“我以我血荐轩辕”。 但她想尽自己所能发声。 谢家势力庞大,而谢珎本人更是隐隐有着年轻一代士林领袖的声望。 沈壹壹就看到过有书商打着“谢玉郎鉴赏文章”的噱头,推出过谢珎同窗的呈文,居然也卖得很好。 若是借助他的影响力,她的策论就能在青年士子中得到一定传播。 这些都是大雍官员预备役,哪怕只影响到几个人,未来他们主政一方时,就可能会有数县之地重视“洗女”的恶习,就能有无数女婴得救。 而那篇小记,沈壹壹打算在将来被捣毁的“张仙祠”旁勒石刻字,然后把它打造成一个景点传说。 政策能影响一朝,深入人心的民间传说却能在当地世代流传下去。 那至少万年县周边,甚至京兆一带,不想如同张家一般遗臭万年的话,对自家女婴也会多几分宽容。 “如果得您首肯,我想将策论呈送万年县,小记则刻于落红山上。” 谢珎已经猜出了沈瑜的用意,定定看着她开口道:“你可知,世人皆求男嗣,文章虽好,移风易俗,杯水车薪。” “我知道。” “你一闺阁稚女,针砭时事,有碍地方官声,非但徒劳,恐遭恶议。” “我知道。” 沈壹壹抬头直视着上首那位大雍权贵,恳切道:“至少此时此地,有用。勿因善小而不为。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一阵怜惜。 无关风月。 如同看到石隙幽兰,馥郁高远却被束缚于方寸之间; 如同看到孤鹤折翼,清鸣九霄却困居沼畔徒望云天。 如此才华,却注定困囿于女子之身,绣阁深闺锁凤翼之才。 上天何其钟爱,赐她文心锦绣;上天又何其薄待,锢她裙钗之命! -----------------------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卧梅又闻花!”瞎编古文编了好久.... 下次再写主角需要写文章的段子我就是狗! 本喵大声疾呼:汪! 第122章 沈壹壹就见谢珎朝自己…… 沈壹壹就见谢珎朝自己一笑。 大白天的, 硬是让她有一种自己被晃了一下眼的感觉。 ……嘶,这一刻她好像懂了为何那些小娘子成日红着脸捧着心口谢玉郎长谢玉郎短个不停了。 “现任万年县令姓郭,出身寒门, 是个能做事的循吏。” 回过神, 就听到谢珎没有马上帮她修改文章,反而先讲起了本地官员情况。 沈壹壹知道这位不会做无用功,就凝神细听。 “邪神蛊惑乡民聚乱,乃是‘谋叛’重罪。张家诸女夭亡案, 虽非‘恶逆’, 但亦属‘不道’。” “治下出现这等大案, 他考评会减等,来年期满时恐升迁无望。” 啊这…… 听上去郭县令是个还不错的官员,结果这次却成了池鱼被无辜殃及。 沈壹壹有些愧疚。 谢珎点点那篇《落红村记》:“若是你肯在结尾处加上一段, 由县衙来勒石立碑,更名正言顺。” 加一段? 加什么才能让都被影响了仕途的县太爷主动接手? 沈壹壹琢磨了下,试探着开口道:“是不是要写写县尊秉公办案,为民伸冤后, 立碑为凭教化百姓?” 谢珎不料她这么快就能想通此中关节:“你可愿意?” “好啊。”不就是丧事喜办呗。 对于县令来说,案件影响了考评是既成事实,但若是事后宣传的好, 也能补救一二,没准儿还能功过相抵呢。 而对沈壹壹而言,有地方官府的参与和背书,案子的定性就更毋庸置疑。石碑立在那里一天,对当地百姓多少也是一种震慑。 谢公子大概是怕她有些文人的清高,才没有直说。 拍个马屁就能双赢的事,不寒碜。 沈壹壹想了想, 主动请教道:“不知郭县尊喜好何种文风?” 既然要做,那就索性做到对方满意。 修改一篇文章,就能哄着对方高高兴兴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不是很好嘛。 谢珎看她一眼,见沈瑜确确实实没有丝毫勉强,只觉得这小姑娘有傲骨却没傲气,着实难得。 “你来看。”他招手将人唤到案前,两人并排站着。 谢珎指点了几句,刚提笔想改,看着这篇工整的“沈书”,又顿住了。 沈壹壹不知道他为何停下,不过还是乖巧地试着递过去一张白纸,见墨不多了,又主动开始研墨。 谢珎接过纸,见小姑娘手法娴熟,鹅黄的衣袖被稍稍牵起,露在外面的一小段纤细手腕莹白如玉。 紫毫在砚池中轻点,谢珎收回视线,笔走龙蛇。 沈壹壹手下不停,微微侧身看去,好字! 大概是私下里,这位谢玉郎并没有用正楷,而是配合着语速一笔洒脱的飞白。 沈壹壹两辈子都在死磕颜体楷书,此刻看着飘逸自然,遒美健秀的行书,很有些见猎心喜。 葳蕤收回迈出去的一只脚,默默退到角落。 若是之前,对于胆敢抢他活儿干的小娘子,他才不会惯着。 早把人挤开不说,还要偷着送上几个大白眼。 不用问,有这种举动肯定是在占他家公子便宜! 有如此不矜持、不端庄的小娘子在,他葳蕤指定要守护好郎君的清誉! 可是,看看沈瑜跟公子并肩而立的背影,一个写字一个磨墨,中间还会停下讨论几句。 一问一答间瞧着分外和谐。 沈大姑娘年纪尚小,身量却不算矮。 今日梳了个双鬟髻,淡粉色的发带在春风中微微舞动,时不时就轻轻点上公子的玉色长衫。 葳蕤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觉得,自己欠沈大姑娘一句道歉。 沈瑜的文章他虽然还没看到,可两人的对话听下来,也能猜出写的内容。 枉自己还以为跟在公子身边,也学到了几分识人的本事。 谁成想还是犯了佛家说的“知见障”。 沈大姑娘心中有大丘壑,远不是那些玩弄阴私手段的恶毒妇人能比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5节 她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身为一个小娘子,想的却是家国天下。 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葳蕤有些惭愧。 一篇改好,谢珎又取过那篇策论。 既然已经知晓沈瑜是个通透务实的,他这次就直接建议道:“此处需要加上有伤圣德教化之功,有损元和仁厚之治。” 沈壹壹点头。自己还是经验不足,在封建王朝,分析对国家好不好,还真没有往皇帝本人切身利益上扯来的有效。 只是,把调子升的这么高,莫非是要递交上层? 果然,就听谢珎道:“策论送到县衙未免太过浪费,不若放在我那里?” 那不就是这位大雍顶流亲自帮她推文引流?而且起码能让尚书一级的高官看到。 没想到自己的小作文还能有如此出息的一天! 她忙放下墨条,再次一个士子揖礼。 “不必多礼。” 沈壹壹仍是坚持行完了礼,然后觍着脸讨好道:“那——谢公子能不能再帮我好好润色下?” 她知道自己文章写得是挺好,但这要看和谁比。 放在用科举文章卷出来的官员堆里,甚至说不定还会有学者大儒,能得句“平平无奇”的评价沈壹壹都谢天谢地了。 就算她没打算在上面署名,可总归是自己写的,她多少还是有点自尊心的好吧? 谢珎扫了眼笑得一脸狗腿的小姑娘,只虚点下砚台:“继续。” 都半缸了,还磨? 沈壹壹嘴上连忙应道:“好嘞!” 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好,连修改意见都足足写了三页。 谢珎搁下笔,转头看着沈瑜:“署个名号吧。” 沈壹壹一愣。 她没说过,而谢珎也没问过她要不要留“沈瑜”的名字。 因为两人都知道,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来说,这种虚名弊远远大于利。 假托“佚名居士”或是说有人匿名投文,这样处理起来其实更为方便。 但现在,谢珎还特意让她给自己起个笔名。 没有因为性别和年龄轻视一个人,沈壹壹从那温和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在这个时代罕见的尊重和认可。 她垂下头,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就写‘沈壹壹’吧。” 不再是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过期承诺中的“一”。 也不再是妈妈要求“每门功课每项才艺都要第一”的“一”。 “一元复始,一阳来复,一语天然万古新。我叫沈壹壹。” 谢珎就看到沈瑜再抬起头时,已然笑容灿烂,似是很满意自己新取的笔名。 “打扰您一上午,我就先回去修改了。这个——我带走了?” 见谢珎没什么反应,沈壹壹心满意足把她觊觎许久的三页稿纸卷走了。 名人亲笔! 平时收藏赏玩,万一哪日急需银子了,找个谢玉郎的铁粉,说不定还能解个燃眉之急呢。 望着小丫头翩然的衣袂飘出门,谢珎挑挑眉,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提笔在策论原稿首页用“沈体”端端正正添上了三个字。 沈、壹、壹么,谢珎心中默念。 葳蕤取来小木匣,就见公子将沈大姑娘拿来的那叠文稿放了进去。 盖盖子时他瞄了一眼,手顿时僵在空中。 “这——” 谢珎见他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一句话,知道他的震惊,也不作理会,埋头处理起了今日的公务。 葳蕤见鬼一般看着书稿上的字迹,这竟然不是沈瑾而是沈瑜写的?! 所以,有惊人才华的是沈瑜。 仰慕他家公子,在长途跋涉中也抄了厚厚一叠公子文章的也是沈瑜。 她这也藏得太深了吧! 这几日沈瑾亮晶晶的小眼神他倒是见得多了,可沈大姑娘…… 是了,不藏着又能怎么办呢? 喜欢他家公子的小娘子中,若是按家世排个队,只怕由丰京排到寿州城都轮不到沈家。 难不成要做——不成! 若是其他人,葳蕤会觉得能服侍郎君是她们的福分,可是放在沈瑜身上,他竟觉得万分不妥。 公子惜才,也必不会如此的。 明明若是按才华人品,沈大姑娘这种才更适合他家公子,可惜…… 想到两人方才讨论文章时的融洽,葳蕤似乎终于懂了书上“有缘无分”这四个字背后的无奈。 而且,若不是沈家姑娘这般克己守礼的性子,如果当初就露了端倪,只怕公子早就如往常那样避开了,哪还有如今相处的机会。 可现在,也只能再相处两日,然后一别说不得就再无后会之期了。 而自己,此前还盼着沈老爷早些来接了他们去,免得沈瑜这种有心机有手段的小娘子在别苑生事…… 这一刻,葳蕤的愧疚之情达到顶峰。 差不多已经是半夜都会坐起身,想给自己一耳光,然后骂一句“我当时怎么能那样!” 沈壹壹回到客房,跟白英她们交代了一句午膳不用叫她。 连续两夜的修仙,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全靠亢奋的精神支撑着。 如今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脑袋嗡嗡身子却轻飘飘。 草草脱了外衣,倒头就睡。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只得轻轻将她头上的首饰卸了,免得翻身戳到自己,然后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还是金钏怕她晚上走了困,考虑再三才将她唤起来的。 刚收拾好,瑾哥儿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跟她分享了一大通早上和偶像练习射箭的激动,和对他家哥哥箭术精湛文武双全的溢美之词。 想到上午谢珎给她留下的好印象,睡饱后神清气爽的沈壹壹也顺着脑残粉的话,把他的偶像夸了又夸。 她的彩虹屁可比金鱼那种干巴巴硬夸强多了。 不但让瑾哥儿以为她是同担,还让特意抢了侍女差事,来请兄妹俩过去用晚膳的葳蕤神色复杂。 ----------------------- 作者有话说:今日女主收获:真名卡+1,cp粉+1 其实商周甲骨文、金文只用"一",到战国时期为防篡改变成"壹"。 汉代以后又形成了文(一)质(壹)的分工。 这里已经蝴蝶掉了原本的“汉朝”,大家就当做古代繁体统统都用“壹”吧。 第123章 沈大姑娘竟是这般对公…… “沈姑娘当心脚下, 您慢些走!” 沈壹壹自然留意到葳蕤和双城对她的态度忽然间殷勤了不少。 不过也不奇怪,有才华的人总是能被人另眼相看。 只是,这个叫葳蕤的小厮格外奇怪。 当吃完晚饭她直接提出告辞时, 对方那恨铁不成钢的小眼神令她十分疑惑。 吃饱喝足, 天色已晚,不回去洗洗准备睡了还留下干嘛? 何况她还有作业呢,得尽快把文章修改好。 总不能等沈如松来接人时还没弄好,然后得送去谢府吧。 虽然那样中年登肯定会喜不自胜, 可沈壹壹却敬谢不敏。 谢公子人挺好, 不介意门第和身份的差别, 她可不认为谢家其他人和他那些拥趸们也会同样不在意。 万一随便出来个谁,看自家不顺眼,觉得他们“污”了他家哥哥的清名, 那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所以,沈壹壹很有自知之明,这无非是未来的大雍重臣在入朝前最后的悠闲时光中,给自己找的一点小小乐趣。 认真她就输了。 就是那个葳蕤小哥, 听她随口说了句急着回房是要去改文章后,脚步一顿。 然后一脸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迟疑不定犹豫不决,沈壹壹都有点替他着急。 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 左右看看,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公子辰时开始,先在后花园习射,而后在书房处理公务。” ? 啥意思? 你纠结了半天,就为了跟我说这? 哦—— 她明白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6节 这是跟自己说明天该去哪里交作业是吧。 见葳蕤还盯着自己,沈壹壹忙微笑道谢:“多谢提醒。” 然后又补充了句:“我不会太早去打扰谢公子正事的。” 就算不好意思在别人家睡懒觉,她也不想起太早。 可以熬夜, 但撑死早八,这是学生狗最后的坚持! 见沈瑜一脸感激,第一次将公子的行程泄露给一位小娘子的葳蕤也松了口气。 反正只有最后两日了,就成全下沈家大姑娘的一片真心吧。 而且,沈姑娘还很有分寸,没见都主动说不会过多打扰了嘛。 没想到,谢家规矩这般严格,连说下要去哪里找人都要挣扎。 两人又相视一笑,都觉得对方人品实在难得。 翌日一早,等沈壹壹梳妆完毕开始用早膳时,瑾哥儿也结束了习射回来了。 沈壹壹一边吃一边“嗯嗯嗯”,对于她毫不走心的附和,瑾哥儿也丝毫不嫌弃,依旧兴致高昂地分享着“我与偶像的日常”。 看这趋势,再住上几日的话,还真的会从真爱粉进化成脑残粉。 沈壹壹就着他今日份的干巴巴硬夸,美美地吃完了一碗鸡丝燕窝粥,鸽子玻璃糕、梅花包子、绣花火烧各一枚,小菜若干。 满足地放下筷子,连别苑的厨子都比自家的还要好,不知京城老宅中会不会有很多谢家私房菜? 可惜没机会品尝。 吃饱喝足,准备去交作业的沈壹壹还是决定劝劝沉溺偶像的少年。 她正要开口,就听瑾哥儿问她要她昨日写的大字,说自己也要练字。 客房倒是备着文房四宝,但没有字帖。 他知道瑜姐儿每日都要习字的,所以想要一张照着练。 沈壹壹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窗外,太阳的方向和颜色都很正常,这是突然发的哪门子疯? 结果一问之下,小金鱼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表示,方才谢公子问了他一句字写的如何,习的何种字体。 他生怕在偶像面前丢人,决定不但要临时抱佛脚,以后也要坚持每日练字。 沈壹壹:……其实,粉个正能量偶像也挺好! 追星不就是在追逐自己心目中那个闪亮亮的自我嘛。 只要这位优质偶像不塌房,粉,狠狠粉!然后跟着学! 沈壹壹一改方才的敷衍,立刻吹了一篇谢玉郎的彩虹屁,拐弯抹角让瑾哥儿照着努力。 这让特意抢了侍女差事,来给客房换上端砚和澄心堂纸的双城听到后神色复杂。 双城端着漆盘立于廊下,就听到屋内沈大姑娘的声音:“你说谢公子每日都要射完三桶箭?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当真世间少有!” “其实,我更钦佩的是,纵是天资卓绝,谢公子仍日日勤练不辍。你看他挽弓的样子,是不是格外英武不凡?” “你瞧,坊间只道谢公子风姿绝世,却不知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谢公子……” …… 沈瑜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与平时公子面前那个低眉敛目的少女判若两人。 原来,在他们背后,沈大姑娘竟是这般对公子心心念念么?竟是句句都不离他家郎君! 世人都赞公子举世无双,只有她懂得那光华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砥砺;只有她还在心疼地计算他家公子付出了多少汗水! 双城感觉这一刻,自己的心都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 葳蕤果然没说错,沈大姑娘太可怜了…… 京城中那些小娘子追着他家公子到处跑,看到人就掷花抛荷包,甚至尖叫、佯装跌倒扑上来的比比皆是。 偏偏这么一位品行高洁才情不凡的好姑娘,因为家世低微,连多看公子一眼都不敢。 双城不忍再听,将托盘交给正忙着将早膳撤下来的侍女,一脸唏嘘地悄悄离去。 有谁来了么? 沈壹壹转过头,没看到有人,就继续如欣慰的老母亲一般调教她的金鱼哥哥。 当听到要学习的对象是“别人家孩子”时,不逆反就不错了,有几个娃会真的往那方面努力的? 但若说的是自家偶像,那可完全不同。 瑾哥儿满脸与有荣焉,疯狂点头,就差没赌咒发誓他今后一定要跟他家哥哥一般了。 沈壹壹也很满意,决定只要瑾哥儿还没脱粉,以后就多在他面前夸夸谢珎,激励他努力向学。 趁热打铁,她还帮着瑾哥儿拟定了一份每日学习计划表。 开始时只写了读书、习字、骑射几项。 金鱼的学业这属于是残后复健起步阶段,还是轻松些,别因为难度太大,让人从开始到丝滑放弃了。 只是,沈壹壹看看砚台,再看看纸,跟昨天的不一样啊。 她说不出种类,但上手就知道绝非凡品,谢家应该没壕到这个地步吧? 听着纸张落笔如叩玉,看着墨迹油润光亮,沈壹壹不由对新文具爱不释手。 用来写养鱼计划这种内容真真浪费! 若是京中哪家铺子有卖的,不知能不能买些回去。 见猎心喜之下,看到窗外庭院中缠绕在大树上的葛藟,她提笔写到:“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写完一页,又欣赏了下这墨渗纸肌而不漫,字立楮素而不浮的纸墨,沈壹壹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先去交作业。 再不去时间就太晚,变成去蹭午膳了,一会儿回来再继续。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葳蕤守在书房外,远远看到沈瑜慢慢行来,心中连连叹息,这姑娘还是太矜持了。 方才双城回来可是都与他说了的,明明心里倾慕的不行,也有着正当理由,那你倒是赶紧过来呀! 能多看一眼不也是极好的? 葳蕤都替沈大姑娘心急。 他迎了几步,上前道:“公子刚练完字,您快些进去吧!” 沈壹壹一愣,昨天也没定时间呀,自己这是让人家等了许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一道有些戏谑的男声:“谢玉郎人呢?是不是躲在书房?” 双城正引着一位年轻男子从月亮门进来。 退红团花织锦箭袖,乌皮六合靴,紫金冠的大红缨带在风中舞动,腰间鹿皮玛瑙的躞蹀带上丁零当啷挂着一堆玉佩、荷包。 看着来人身份不一般,沈壹壹往旁边让了让,躬身行礼。 谁知那公子居然三两步来到她面前:“你不就是那个‘不敢拜玄真’!你为何会在此处?” 啊? 沈壹壹见对方目光灼灼,确实是在跟自己问话,才谨慎开口道:“启禀公子,民女原本住在附近,家中走水,得谢公子援手,在此暂住几日。” “恕民女眼拙,竟不知从前在何处见过您?” 崔令晞万万没想到,找来谢家别苑居然一进门就有瓜吃,还是谢珎本人的瓜! “你同谢珎是何时认识的?” 问题很突兀,饶是这人笑出一口大白牙看似无害,沈壹壹也瞬间提高了警惕:“若非此次失火,素不相识。” 还是英雄救美才认识的! 不过,就算以前没见过,谢家那么多庄子,谢珎怎么就偏偏住了万年县这处? 放在旁人身上,崔令晞会说一句“好巧”。 可放在谢珎这个浑身心眼子的家伙身上嘛,他只会赞一句“好巧妙”! 没看到“不敢拜玄真”就半点都未怀疑嘛! 崔令晞激动地搓手手,还要再问,就见葳蕤满脸笑容地凑过来:“给崔公子请安!您请——” 然后就要把他往书房带。 再一看,双城那小子也不着痕迹地稍稍挡在了他和那姑娘之间。 诶嘿!这就护上了? 谢珎的这两个贴身小厮,什么时候如此关照过一个小娘子?! 崔令晞两眼放光,见那小姑娘犹豫着想走,顿时不干了:“走走走,一起进去啊!” “别因为我来了,打扰到你跟谢玉郎——的正事!” 沈壹壹:…… 看着应该是谢家的熟人,她询问地看向身旁的双城。 双城想想崔公子的性子,沈姑娘若是不跟着,他是真的能一直站在这里问东问西。 还是把人带到公子面前更安全些。 在崔公子频频回头张望中,双城也只能带着人一起进了书房。 ----------------------- 作者有话说:女主今日收获:cp粉再+1,吃瓜猹+1 第124章 能不要这么宠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7节 “这位是博陵崔氏的嫡长子, 崔令晞崔公子,前几日刚被陛下封为乐城县公,其母为安宁长公主。” 双城趁着崔公子转过去后, 低声跟沈壹壹介绍道。 既是世家子, 又是外戚。 沈壹壹直接给这人贴上了“大麻烦,需远离”的标签。 “你怎么来了?” “啧啧啧,听听这话,好生无情!不过, 我可没派人盯着你啊!你家所有的庄子我可是一间间寻过来的!” “未央县三处, 长乐县那边两处, 我还怕派小厮去问会被你家下人糊弄过去呢,所以都是我亲自去的!” “毕竟咱俩谁跟谁呀,我往你家下人面前一戳, 看他们是莫名其妙还是一副了然状,就知道你在不在了!” 沈壹壹踏进书房,就看到洋洋得意的崔令晞和正无奈扶额的谢珎。 “……有事?” “就是闲着没事,才找你玩啊!” “……” 沈壹壹觉得, 就凭这位崔公子连玩都能既有脑子又有如此行动力,将来一定是个能成大事的。 见谢珎已经懒得跟他说话了,崔令晞这才从躞蹀带上的佩囊中掏出一份卷得皱皱巴巴的帛书:“喏, 我可是给你送请柬来的!” 谢珎看着放在书案上的那一坨物件,不是很想用手去碰:“请柬?” “正式的已经送到你家去了。这份可是我亲笔写的,又是亲自送来的,你能不能嫌弃地不要这般明显!” 谢珎睨了原地跳脚的崔令晞一眼,勉为其难地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挑开看了看,然后蹙眉:“你要提前加冠?” “嗯!” 谢珎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前日圣上突然为你封爵,我就猜你要如此。你又何必急着蹚这浑水?” “早晚也要入朝, 不过是提早两年而已。”崔令晞一脸满不在乎,“你都行冠礼了,总不能我还是个未成丁吧?” “祖父已经给我取了字,在下崔明远~~行了行了,别总说我的事儿——不给介绍一下?” 看起来似乎是损友死党,沈壹壹正站在门边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就轮到自己了。 她看了谢珎一眼,而后主动见礼:“民女沈瑜,见过崔公子。”而后又强调了一遍“好心收留”和“之前从无往来”。 “沈家……” 见崔令晞凝神思索状,应该是在回忆姓沈的官宦人家,沈壹壹干脆直接挑明:“民女父亲只有秀才功名,从未出仕。这次也是进京探亲,不日就将返乡。” 就是个小地主,没瓜,您可以散了。 崔令晞完全没料到这小姑娘家世如此寒微,见人家大大方方一派坦然,反倒是高看了一眼。 “两位公子想是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哎!别走别走!” 见沈瑜想要告退,崔令晞哪肯放她离开:“原就是你先来的。你们说你们的,就当我不存在!” 说着,他踱到书架前,挑挑拣拣选了本最厚的,然后背对着他们看起书来。 沈壹壹:…… 她看看谢珎。 谢珎摇摇头,伸手要过她手中的文稿:“改好了?” 沈壹壹努力忽视掉那个极具存在感的身影,静静等着谢珎的点评。 这次只有几处细节尚需润色。 “那我修改后再誊写了拿给您。” 谢珎看着那笔独特的“沈体”:“不必,让葳蕤直接抄一份即可。” 沈壹壹又扫了一眼那个扭来扭去的背影,见谢珎没什么反应,试探着开口问道:“写好后是直接送去县衙吗?可否安排一些仪式?” 这还是昨天谢珎将文章与县令的仕途、皇帝的名声扯上关系给她的灵感。 记得前世,室友说过她外公在街上发病后,家中是怎么给救人的交警送锦旗的。 感谢信写成红底大字报,锦旗从进了交警队就抖开,然后全家人宛若路痴附体,一路从门卫开始,问遍了整个交警队大楼。 别说激动到整个人都红彤彤的交警小哥哥,连中队领导和宣传专员都乐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同学一家拍了无数张合影。 听到沈瑜说,想让张氏的那几家姻亲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将《落红村记》和大红花送去县衙,谢珎就是一愣:“……以前未有先例,不过也不违制。” 听自己说了郭县令官声不错,这是想着弥补一二? 除了拍马屁,大约也是盼着有了县官的另眼相看,那几个大归的妇人日子能过得好些。 小姑娘倒是好心肠,只是有些促狭,希望那位郭县令别是个面皮太薄的。 见谢珎没有反对,知道这没犯什么官场忌讳的沈壹壹又想起了另一位“好官”。 “不知,也能去皇城司送么?” “还要给皇城司送大红花?!” 提高了八度的声音是不知何时蹭过来的崔令晞。 “你书拿倒了。” “别管这劳什子了!”崔令晞把书往案上一扔,“你要送谁?” 谢珎已经猜了出来。 他现在可以肯定,沈瑜绝对跟江无钱不认识了。 以那位的性子,不知会怎么面对乡民堵上门的敲锣打鼓。 “我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名讳——” 不过这位谢公子肯定知道。 他那几日既然等着自己给个交代,就不可能会漏掉这件事。 见小姑娘眼巴巴望着自己,谢珎掩下笑意,轻咳一声:“应该是江副佥事。” 江副—— “不会是江无钱吧?!” 见谢珎点头,崔令晞如同瞧见一只长角的傻兔子一般看着沈壹壹:“江无钱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本来皇城司的名声就差劲,这姓江的得罪的人又多,绝对是最遭人恨的那几个。 沈壹壹一惊,莫非是个奸佞贪官之流偶尔良心发现? 再一问,什么不顾人伦状告满门,阴险狡诈待士人手段酷烈,天煞孤星克亲克上…… 问题是方才谢玉郎并没有反对。 想了想,沈壹壹抓住了重点,问道:“那他处置的那些人可有冤枉的?” “——呃,没有。” 江家是卷进了夺嫡的案子,而那些落马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屁股底下全都不干净。 “那他有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没有!”崔令晞这次答得很痛快。 就江无钱这名声,一大堆仇家让御史天天围着他挑刺,若是有把柄,早被弹劾倒了。 “您方才说他六年时间就从死囚之后升到了从五品?” “对,还把他所有的上官都送进诏狱了。够凶残吧?所以没人敢用他,他现在是监察司提举白戎白大人直属。” “其他人都等着看他何时就会克到白大人,富贵赌坊那边还开了盘口呢!” “您下注赌了要多久?” “……一年。” 沈壹壹抿嘴微笑。 这么看,那些评价需要按照官场黑话的标准翻译一下。 所以,那位江大人出身低微,先是大义灭亲,而后全凭个人能力迅速升迁。 这些年不但差事和操守都让人挑不出错,还反杀了无良上司,得到了皇城司大头头的赏识。 至于名声臭,皇城司就是雍帝指向官员和士族的一把刀,办的全都是轻则抄家重则株连九族的钦案。 得罪了手握笔杆子的读书人,还想有好名声?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沈瑜并不以为意,只看向谢珎,像是要征询他的意见。 崔令晞也跟着斜了过去,那意思很明显:谢韫之,你的人,你不拦着点? 想到那个丫鬟和她手中的狴犴腰牌,谢珎唇角微扬:“也未尝不可。” 崔令晞眼睛瞬间瞪大,望望这个再看看那个,如同看到尧舜禹在鹿台烽火戏诸侯。 能不要这么宠么! 这才几日功夫你就成昏君了? 不过既然谢珎能同意,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过味来的崔令晞又兴奋起来:“沈大妹子,跟你商量点事~” 沈壹壹谨慎地后退了小半步:“您请讲。” “嘿嘿,你看,你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小娘子不方便出面,不如,由我来帮你办吧?放心,一定妥妥当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这办事的人靠谱吗? 见谢珎朝她轻笑点头,沈壹壹才充满疑虑地把事情交给了两眼放光的崔公子。 ———— 万年县,县衙后院。 郭县令坐在餐桌前发呆,连最爱的红烧肉现在都觉得不香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8节 都说京兆府的知府难做,头顶上压着几重婆婆,受着天字一号的夹板气。 因为府里管着朝廷,除了宫城、行宫、皇庄还有数不清的皇亲国戚、各部大佬。 出了事三绕两绕,不是双方都搬出靠山,就是牵出一堆豪门阴私。 可知府再难,熬到期满就能脱离火坑。不像他们这四个县令,那更是惨的连通房丫头都不如。 原本想着明年任满能小升一级,就算不能调离此处,哪怕升到京兆府,那他就由主事的变成了佐官,也能安全不少。 这下全完了。 前日接到沈家庄头报案,有张氏暴民纵火作乱。而后又接到了数家乡民的联名状子,也是告这张家信奉邪神残害骨肉。 差役、仵作出动后,案情十分清晰,犯人们也已经关进了大牢。 可他治下的万年县,出现了这等前所未有的重案,来年升迁无望,那就还得在这针毡上坐几年。 指不定何时权贵斗法,就会波及家人。 季夫人端上最后一碗雪菜豆腐汤,轻轻推了推夫君:“别想了,快吃吧。” “师姐快坐,”郭知县拉夫人坐下,取了帕子为她擦手,“我等娘子一起吃。” 话音未落,就听到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这是谁家办喜事? 夫妻二人原本不以为意,可锣鼓声居然越来越响。 “老爷老爷!有乡民来给你送花!” 看到匆匆跑进来报信的小厮,郭县令叼着红烧肉懵圈了。 ----------------------- 作者有话说:i人地狱,社恐官员的噩梦即将来袭。 皇城司明日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鞭炮齐鸣为哪般? 想想能用唢呐为江大人吹个啥,《百鸟朝凤》? 第125章 明明谢珎一句话没说,…… 啥? 郭县令茫然地放下筷子, 嘴角的红烧汁还没擦干净呢,就被喜形于色的自家小厮给拉了出去。 县衙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他瞬间僵硬了下, 很想缩回内宅找老婆。 被小厮催促着,从主簿、县丞、一干衙役让开的小路中战战兢兢走到最前头,郭县令就看到场中站着二三十个老老少少。 大都脸色黝黑,关节粗大, 一看就是乡野庶民, 不过人人都穿着新衣, 打扮得齐整。 旁边还有请来的鼓乐班,大约都是平日去农家红白事的乡下把式,唢呐和笙合奏的还有些跑调。 不过大钹和铜锣的两个汉子倒很是卖力, “锵锵锵”地震得郭县令一阵耳鸣。 再外侧,就是扶老携幼的县城百姓了。 围了足有上千人,一个个伸长脖子,专心致志看着热闹。 这是什么情况? 郭县令还在愣神的功夫, 就见一个衙役指着他道:“县尊大人来啦!” 他方才在后宅用午膳,一身便装,故而人们并没有认出来。 现在听衙役这么一喊, 为首那个中年汉子冲着鼓乐班挥挥手。 待全场安静下来后,场中那二三十乡人打扮的齐刷刷跪了下来,高呼:“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那中年汉子大声讲述了张氏一族扯着邪神的幌子谋财害命,坑了他们这些人家的女儿不算,还哄着他家去火烧官员府邸骗人灭口。 幸亏郭县令明察秋毫,不但没治他们的罪,还准了闺女们和离, 替外孙女们报了仇。 昨日来了个游学路过的士子,听到这案子后连连赞叹他们遇到了好官,还写了篇文章。 乡下人也没啥好东西,他们几家一合计,就把文章送来给郭大人看看。 若是写的不错,他们就凑钱在落红山上刻个碑,让后人也要记住郭大人的恩情! “这……” 在围观百姓的一片哗然中,郭县令只觉血全往脸上涌去。 他原本就不是个活络的人。寒门出身再加上在生人面前总有些怯场的性子,十多年了还在七品打转转。 这么多人都盯着他的场合,放在以前,他早头皮发麻恨不得转身就走了。 可看着场中乡民感激的面孔,听着周遭百姓的喝彩叫好,郭县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有些莫名的耻感,怎么搞了这么一出张扬的大戏;可又有些自豪,他还没听过大雍有谁得了百姓这般拥戴的。 很想逃离这种万众瞩目的地方,又很想让他们接着奏乐不要停…… 郭县令不记得自己把人扶起来后,都说了些什么。 也不记得那中年汉子当场背了一段据说是云游士子写在文章最后夸奖他的话。 他只记得乡民们围上来,给他套了一朵老大的红绸花。 比他迎娶师姐那日,骑的白马身上的红花还要大。 还有同僚们一个个传阅文章时,那赤裸裸的艳羡眼神…… 郭县令左手轻轻抚着胸前的大红花,右手紧紧攥着那篇文章,一路飘回了后宅。 季夫人早就打发小厮往返学舌了好几趟,此刻就候在内宅的垂花门处。 接到了夫君,见他满脸涨红,浑身轻颤,也拿不准这到底是激动还是人多被吓着了。 她迎上前,柔声细语地夸赞道:“夫君好生厉害!不但深得民心,当着那么多生人也应付的极好。” 郭县令:啊……这么一说,方才好多人盯着他!腿软! 等季夫人熟练地半扶半架着把他弄回正房,喝了杯茶,缓过神来的郭县令冷静下来:“师姐,这里头有些不对劲。” 季夫人是他求学时书院先生的女儿,不但熟读诗书,对政事也颇有见地。 两人互相扶持一路走来,郭县令遇事时常会与她讨论商量。 “我自问不是庸碌之辈,之前比这麻烦的案子也遇到过,可从未闹出过这般声势。” 季夫人点头,这背后肯定是有人筹划的。 只是,目的何在?捧杀? 两人又看了那篇《落红村记》,反复读了几遍,郭县令迟疑道:“他们说是为感谢我才要立碑。可我怎么觉得……” 季夫人点点“洗女”两个字,笑道:“结果人家是为了这点醋才包的饺子!” 发现自己只是个顺带,郭县令也不恼,反倒是放了心:“这案子原就简单,我也没出什么力。” “只是,肃宁侯同族的沈家递的状子,原户部郎中、现沧州转运使吴大人传话请托。” “这还不算,居然连谢家别苑的人都来问询消息,说什么离得太近,希望早日还地方安宁。” 别看来的是只谢家的管事,郭县令心里门清,若不是有主子示意,世家门阀的下人又怎么会主动找来官府问这个? 无非是委婉的表明谢家的态度,希望他能重视。 季夫人沉吟道:“根据《大雍律》,‘诸造祠庙、祭非鬼神者,徒二年’,‘左道惑众,假托神怪聚敛者,主犯配三千里’。这些罪名无可争辩,也就罢了。” “若只是纵火,‘首处斩,从者配千里’。可张家也能与‘谋叛’沾点边,那从犯男丁也要一并问斩,其余人等没官为奴。” “对,这样未免有些量刑过重,可那几家的请托……” 见丈夫迟疑不决,季夫人用帕子帮他擦擦嘴角:“这三家可都说是请夫君‘秉公’、‘尽快’,半句未提要重罚。况且,你想想今日来送花的都是何人?” 郭县令顿时恍然大悟。 严格来讲,结案前,张家女眷和幼儿也应一并收押。因为那些和离书可是只有婆母的手印,做不得准。 现在看背后之人让姻亲打着她们的名头出面感谢,也是挑明了不愿伤及无辜。 郭县令拉夫人坐下:“多谢师姐为我解惑!等下我就早些结案,嗯,还要将那些和离书补齐整。” 然后他遗憾地摸摸那篇小记:“立碑还是算了,那些乡民看着不甚宽裕,破费太多恐生计艰难。” 季夫人温柔地看着丈夫:“不会由他们出钱的。就算幕后之人不安排,本地乡绅还不争着凑趣?” 夫君是个好官,只是怕生又不会钻营,才蹉跎至今。 她打定主意,等案子宣判,就见见张家的几个媳妇,为她们做脸,再暗示下县中那些常常走动的夫人们。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机会,将这块碑给立起来。 文章好,时机更佳,真是多谢了那位士子! “云游士子”沈壹壹正在县衙对面的茶楼雅间里坐着。 她也没料到崔令晞的行动力这般强悍。 明明是昨日上午才接手,编写剧本、串联六户人家、准备人手道具就统统安排好了。 他甚至还担心长孙媳她爹会临时怯场,还专门派人去人家家里监督排练。 今日一早就催着他们出发,这处雅间也是订好的,不但视野最佳,还提前熏了香,连从家里带来的茶具、插屏都铺设好了。 此时见大戏落幕,人群散开,崔令晞才让人关了窗。 他一边收起千里镜,一边得意地过来邀功:“怎么样啊?” 沈壹壹确实挺吃惊。不是因为崔公子无与伦比的吃瓜热情,而是那架能看清百米远的望远镜。 这个时空线上的科技进程明显比曾经的要快一大步啊。 可惜回应崔令晞的只有那个憨憨的沈瑾。 听了几句干巴巴的硬夸,崔令晞有些不满足了。 这个沈大姑娘是怎么回事?自己小文章写得一套套,怎么就不知道教教兄弟如何拍马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49节 见其余两人一个煮茶,一个神游天外,他扇柄敲敲桌面:“我安排的如何?” 沈壹壹回过神,看到崔令晞写满不开心的脸和瑾哥儿有些局促的动作,啊? 她错过了什么? 不好火上浇油说自己刚才在走神,沈壹壹顺着道:“我只是在想有哪些可以改进之处。” “哦?譬如?” “……嗯,乡民的衣饰是不是有些刻意了?日常穿着,收拾干净即可。” 崔令晞回想方才就看那些农夫有些别扭,不由恍然。 他家管事找的衣服,对这些平民来说还是比过年那几日穿得都好,尤其还给年长的备了长衫,可不就很不自然么? 听着沈瑜不像在转移话题,而是真的在思考如何继续,崔令晞不由来了兴致。 他居然取过一张纸,开始记笔记:“还有么?” 不知道刚才两人发生了什么,只想把话头从瑾哥儿身上引开的沈壹壹:…… “大雍没说不允许女人在衙门前逗留吧?那苦主也能去吗?” 由当事人抱着孩子亲自上门感谢,不是更能体现官民鱼水情? “你想让那些妇人也去皇城司门口?!” “呃——是女子出面不太方便么?” “不不不!咱们庄户人家不讲究那些!”一想到一堆花花绿绿的农妇扯着江无钱感激涕零的场景,崔令晞差点笑出声。 沈壹壹:……皇帝好像是你舅,博陵崔氏家主是你爷爷,你代表“庄户人家”时问过他俩了么? “还有么?” 你这样一副认真搞事的样子我有点方…… 下一个“受害者”毕竟是皇城司,万一玩脱了,你这个皇亲国戚不过罚酒三杯,我家可怎么办? 沈壹壹对着个乐子人有些抓瞎,无意识扫过谢珎,却对上他含笑的眉眼。 谢珎也没说话,只是让葳蕤将他刚点好的茶端了过来。 沈壹壹垂眸凝视盏中雪浪般的茶沫,见那云脚绵密、久聚不散,正是咬盏极佳之相。 她心中蓦地就安定了下来。 旋即又有些疑惑,明明谢珎一句话没说,怎么自己就觉得他会兜底呢? 大雍魅魔恐怖如斯! ----------------------- 作者有话说:郭县令:社恐,害怕极了~~师姐,嘤嘤嘤~~~ 崔令晞:这是预演!我要在皇城司整个大的! 开始打喷嚏的江无钱:是不是菜鸟小队在骂我? 第126章 不知何时已然正襟危坐…… 建窑兔毫盏中, 茶香合着热气氤氲而上。 盏中茶汤澄澈,在日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 沈壹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盏,借着轻嗅茶香的动作, 小小地反思了一下自己。 她从来都不是个颜控啊! 大约也是谢珎的颜值确实太能打, 比起前世网上那些动不动就宣称的“神颜”实至名归多了。 美色当前,再加上慕强的心态,难免让她太过相信谢玉郎。 虽然人家目前都是善意,但是靠山山倒, 连她上辈子的亲生父母都靠不住呢。 谢家树大招风很麻烦, 谢玉郎周围桃花无数更麻烦, 简直是绿江文里招引男配女配发难的重灾区。 梁园虽好,终非吾乡。 沈壹壹望着茶汤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轻啜一口。 入口先是微微的清苦, 随着一线温热流过喉间,回甘之后却似春溪破开薄冰,清冽的毫香充斥了唇齿之间。 好喝! 前世与奶茶为伍,这一世沈壹壹入乡随俗学着品茗, 也慢慢能分辨出许多种类。 但一直说不上多喜欢,只觉得就是不同的茶叶味道。 就如同她从来没体会到小说里描述的所谓“药香”。闻着就苦,喝起来更是又苦又涩的中药, 到底哪里香了? 这杯茶,还是第一次让她喝到了“茶香”。 谢家的茶叶肯定远胜自家,或许还有冲泡手法…… 谢珎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盏,见她看过来,那双带着未散笑意的凤眸眨了眨,将另一盏往前推了推。 她又不是讨茶—— 沈壹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空茶杯,什么时候喝完的? 好像不太符合礼仪? “以袖掩面, 缓啜而尽,留盏底余香。” 她刚是几口喝完的来着? 哦,第二口就一饮而尽了。 那没事了,反正已经失礼到没救了。 要不,那就再喝一杯? 毕竟是大帅哥煮的好茶,真香! 反正自己刚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了,必不会再为美色动摇! 掩耳盗铃般说服了自己,正准备把茶杯捞过来时,一只大手抢先截胡。 崔令晞抄起茶盏,故意在众人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搁下杯子,他冷哼一声,屈指叩叩桌面。 你俩眉来眼去干嘛呢! 还在搞事情呢,能不能专心点! 见崔公子面露不满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沈壹壹嘴角微抽,只能继续搜肠刮肚:“……我是觉得,这种事情,看起来自然最佳,是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想要感谢。” 崔令晞皱着眉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当官的能为他们做主,感激之情多多少少也是真有的。可,不教这些,那些人也操持不起来。教了又显刻意……” 这个我知道! 想在偶像面前表现一番,顺便帮一下方才似乎对他不太满意的偶像朋友,瑾哥儿喜滋滋开口道:“可以‘模拟训练’呀!” 沈壹壹:! 你退下! 她正想随着附和崔公子两句“是呀对呀”,表示自己也想不出办法,事情就这么应付过去了呢。 可现在又没法过去捂住瑾哥儿的嘴。 “就是教会那些人之后,将每句话、每个动作,甚至是表情都单独拆解开来,逐项练习。” “这样能行?会自然吗?” 瑾哥儿斩钉截铁:“不自然那就是练的还不够!我——呃,我师傅说的。” 沈.师傅.壹壹:这家伙不是金鱼脑子么?怎么六年前的事反倒记得这么清! 自己那时候不就让他每个步骤都练习了少则上百多则数千遍么,至于留下这么重的阴影嘛!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崔令晞又疑惑道:“你师傅?你练什么了?” “就是——就是族学里的事。” 崔令晞秒懂。 族学里还能有什么事? 装病逃课骗先生,装乖设局坑同学呗。 你还别说,装得多了,别人还真看不出端倪! 崔令晞拍拍瑾哥儿,赞了句“不错不错”,然后兴致高昂坐下重新开始写写画画。 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就再迟几日去,每句都提前写好,加上动作练个百八十遍……” “衣服就穿日常短褐……不,毕竟是进城去衙门,故意穿得太破旧也不好。那就挑浆洗干净的……” “扶老携幼,全家一起……最好能牵着江无钱衣摆哭出来……” “只有鼓乐还是不够热闹,踩高跷的要一队,舞狮的来一队……‘村田乐’也订一班,唔,这里要备注上,不需唱得好,只需嗓门大……” 她是不是给这位乐子人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门! 沈壹壹端正坐着,听着那越列越多的社死花样,心里已经慌得一批。 要不回去还是催一下中登爹,赶紧回寿州吧! 谢珎看着沈瑜乖巧的样子,心中暗笑。 不用问,这种有用但透着跳脱的促狭法子,应该就是这位“沈师傅”想的。 沈壹壹看着谢珎起身,朝崔令晞走去。 对嘛,这位可是你的死党,总不能看着他作死吧! 等那抹这几日已经熟悉的冷香飘过自己身后时,似乎停留了一瞬。 待她回神,面前的桌上已多了一杯新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0节 宽大的袍袖轻轻拂过她肩头,等人离开,几丝雪浸梅枝的冷韵好似还缠绵未散。 沈壹壹盯着茶盏中自己微微晃动的身影,心中默念好香…… 嗯,她说的是茶! 返程的时候,沈壹壹扫过车厢另一侧斜倚凭几,一派悠然的谢珎,略有些不自在。 来的时候也是如此,谢珎这个损友口中“每次出门藏头露尾”的顶流,就和骑术不精的沈壹壹一起坐马车,崔令晞和瑾哥儿骑马跟在车旁。 那时候大家说说笑笑,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崔令晞心心念念全是他的下一场大戏,而谢珎又不知道若有所思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很安静,那缕冷香显得愈发分明。 初始如雪涧般清冽,细闻之后,梅香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古代的熏香也像香水一般分前调后调么? 倒不知这香是怎么调出来的…… 谢珎目光掠过小丫头绷得笔直的背脊,忽然开口道:"沈姑娘为何会读律法?" 见他率先打破了沉寂,沈壹壹不由松了口气。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避免踩坑。"然后又说了下沈氏经学中复杂的同学成分。 她很坦率,况且这也没啥好遮掩的。 她利用大雍律加重了张氏罪责的事,两人之间本就心照不宣。 “不过,在我这点浅薄的见识看来,《大雍律》需要完善之处极多。” 沈壹壹不想车厢内再陷入那种微妙的安静中,索性顺着话头,跟谢珎讨论起来。 通过这两日的接触,她发现这位谢玉郎起码在学识方面包容性极强。 只要你言之有物,能自圆其说的,他都愿意聆听。 绝无腐儒那种“异端统统去死”的霸道学阀作风。 再加上与瑾哥儿刚好相反的广博知识面,沈壹壹还是相当乐意与他探讨问题的,每次都自觉收获颇丰。 “哦?愿闻其详。” “同样的罪责,如今雍律上只列了庶民该如何,奴婢该如何。却未注明官员、宗亲犯错如何处置。” “既然不会与庶民一样的处罚,那就该列出来,有理有据。而不是全由审案的官员一个人来‘春秋决狱’。” 在封建社会还扯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阶级! 庶民如蝼蚁,奴婢基本不是人。 那干脆也别装了,连律法也区分开来。 有针对特权阶级的法律明文约束着,总比官员们打着“引经决狱”的旗号,光明正大的相互包庇要好吧? “再譬如诸化外人,也应单列出来。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大雍律论。” 繁华的丰京如同前世的盛唐长安,沈壹壹上街时看到了许多头发肤色各异的外邦人。 那外国人犯罪怎么判也应该有相应的法条。 沈壹壹的想法就是,同族之间按你们自己的法律解决,只要不是同族,那就得统统听大雍的。 因为是临时想出来的话题,沈壹壹也没系统思考过,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还夹杂了后世“有法可依是前提,有法必依是核心,执法必严是关键,违法必究是保障”的先进经验。 等她零零总总说了半天,还很满意上辈子跟着室友们刷的申论居然没忘,就是讲的口有点干时,顺手接过水杯直接“咕嘟”掉了半杯。 甜甜的,好像是掺了蜂蜜的玫瑰露—— 等等! 这水哪儿来的?! 沈壹壹手僵在半空,就见谢珎身边打开的暗格中放着把青釉冰裂纹执壶。 “还要?” 沈壹壹连连摇头。 喝水的礼仪是啥来着?反正肯定不是一气儿灌下去。 虽然知道抢救无效,但她还是要面子的。 佯装无事,垂头慢慢喝着剩下的,就听旁边一声轻笑。 沈壹壹厚着脸皮,喝完水去放杯子时,才抬起眼帘。 不是猜想中的戏谑,不知何时已然正襟危坐的贵公子望着她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些复杂,似笑似叹。 沈壹壹又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双手悄悄缩回衣袖中,握紧。 良久,就见谢珎侧身,从另一处暗格拿出簪笔和一页绯色便签,开始写着什么。 谢家的马车果然豪华,东西准备的好全啊! 沈壹壹一想到再过几日,自己又得在骡车上长途颠簸,不由羡慕。 可惜大马车太过扎眼,不然沈如松估计早给自家配上了。 沈壹壹还在心中遗憾,就见谢珎将那张便签递了过来:“收好。回寿州后,有什么不懂的,可写信送去此处。” ----------------------- 作者有话说:男主:太可惜了!如此合拍的好同事没了! 女主喝茶微笑:你确定?如果我真的换个性别~~~ 某猫拍案而起:那这文就错频了!!! 第127章 “……谢公子,打人不…… 嗯? 沈壹壹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说, 自己今后能给谢珎写信? ……可是,为什么呀? 不过就算想不明白,她还是下意识双手接过了那张胭脂笺。 以陈郡谢氏的权势, 今后若遇到什么事, 这真的能救命。 所以她不可能拒绝,只是…… 谢珎见小姑娘睫毛轻颤,呆呆捧着便签,暗叹一声:“回家后, 每日可还会读书习字?” “会的。” “为学大益, 在自求变化气质。你虽不能求进, 亦可修身利行。” 沈壹壹觉得自己有些明白谢珎的意思了。 文章好,书法佳,却偏偏注定了有志难伸, 谢玉郎恐怕是有些惜才之意。 说起来,从沈如松到族学的各位先生,对着她都是一个劲儿惋惜错生了女儿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有盼着后辈中能出一位书法大家的吴天恒劝过她不要自弃。 谢珎是第二个。 而且是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单纯因为可惜她本人,才勉励她继续读书的。 对方的目光清澈如泉,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纯粹的期许。 她没有了之前的不自在,只觉得像浸在温水中。 在这个对女子尤为苛刻的世道里,在身世存疑举目无亲的处境中,她如履薄冰了好几年。 就算明明白白知晓自己只是过客,这一刻,她还是被那方温泉细流温暖到了。 沈壹壹迅速眨眨眼睛,压下了眼底的酸胀:“会的!” 这一次她答得异常坚定。 谢公子真是个好人! 收拾好心情, 反手又给谢珎送上一张好人卡。 沈壹壹悄悄清了下有些哽住的嗓子:“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我不用案牍劳形,当然要矮纸斜行闲作草。” “倒是公子您入朝后,恐怕会俗务缠身吧?需知‘学者犹种树,春玩其华,秋登其实。’‘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见小姑娘眼中的水雾已然消散,还有心情用自己写的《勉学》来调侃自己,谢珎也放下了心头些微的异样。 他含笑挑眉:“原来,沈姑娘还会作行草?” 只会楷书的沈壹壹:“……谢公子,打人不打脸!” 回到谢家别苑,沈壹壹就直面了崔令晞的执行力。 刚出炉的计划已经被他安排了下去。 崔家的下人被他指挥地恨不得飞起,连谢府的人手都征用了不少。 计划不完善,很多细节还在修改,那也不要紧。 反正他随时修正,只是苦了下人们白费力气。 真真是崔公子一开口,两府人跑断腿。 沈壹壹和瑾哥儿也被迫留在书房当狗头军师,时不时就会被征询意见。 虽然方才谢珎把关过了,沈壹壹还是打定主意不再掺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1节 崔令晞问啥她就是变着花样的夸奖一番,新点子没有,问意见就是各有各的好。 而瑾哥儿那边正好相反,倒是努力的提着建议。 可惜崔令晞又有些嫌弃他读书太少,夸人的话翻过来调过去就那几句。 于是他就把兄妹俩都留下了,一个负责提议一个负责点(吹)评(嘘)。 妹妹明显是在消极怠工,还好嘴够甜,他的狗腿子们日常吹捧可没这么含蓄雅致。 果然是书读得好,连马屁都比别人的高级。 而那个傻小子嘛…… 卸磨杀驴的崔大公子刚安排完事情,腾出手来就按着瑾哥儿开始读书了。 他没有从头教,也不像学堂先生那般考校过再帮着补习,而是专挑夸人颂圣的句子来。 其中《诗经》算是重灾区。 什么“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允文允武,昭假烈祖。”…… 就差没直说赶紧背,以后就照这个夸了。 沈壹壹差点没笑出声,也行吧,反正瑾哥儿没读过《诗经》,能学几句是几句。 而且听下来,崔令晞的学问肯定是不如谢珎的,但据他所说,自己好歹也是从麟趾学宫顺利毕业的,教个不学无术的大龄蒙童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可是你说的! 你要能当场就把那家伙给教明白了,沈壹壹觉得自家也不是不能给崔圣先师每天三炷高香。 谢珎摩挲着玉石棋子,就看着沈瑜突然开始忽悠起了崔令晞。 他扫一眼捧着书,两眼已经有些发直的少年。 所以,不是沈瑾不读书,而是另有隐情? 谢珎正在同小姑娘对弈。 自从在马车中很郑重地将便签收进荷包后,沈瑜在他面前就如同岩石下的野兰,脱去重压后略微舒展开了叶片。 除了请他开列了一份书单,还询问他能不能指点下棋艺。 沈壹壹也没想那么多。 既然知道谢珎对她抱着善意,那不太麻烦但对她却极有帮助的要求就可以试一试了。 沈氏经学的主课对她而言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纯粹是当做兴趣班和放风、社交的场所。 四书五经读完,接下来不考科举的人要怎么学,别说她,只怕连族学中的先生都不知道。 刚好,谢珎这种世家子,读书的目的也不是单纯为了科举。 沈壹壹不但得到了这份未来数年的学习计划,还莫名其妙就答应了每月都会把功课进度、读书感想写成信。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沈壹壹狐疑,她本来没打算回去后跟谢珎这种麻烦人物频繁联系的啊! 能不断了人脉、关键时用得上就行啊。 至于围棋,是因为她看到了谢珎书房摆着的棋盘。 堂堂谢玉郎,肯定不需要靠摆设来附庸风雅。 除了族学里的棋艺先生和沈慧,她也没跟别人学过。 沈壹壹觉得自己又不笨,没道理是个臭棋篓子,说不定是那俩师傅不会教呢? 这边虽然正在下着指导棋,可一见那边居然有个主动送上门要挑战给金鱼教语文的猛士,沈壹壹朝谢珎歉意地笑笑,就出言先把人稳住。 可别跑喽,起码教完今天! 沈壹壹用心送上的一篇篇彩虹屁,吹得崔令晞神清气爽。 合着这丫头方才连拍马屁都在敷衍! 不过……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崔令晞狐疑,他本来只打算教几句,够这两天日常使用就行了。 沈瑜这般卖力气,是不是有诈? 果然,片刻后,崔大公子就见识到了何为人间险恶。 前一刻还在读“马冬梅”,下一刻从同一张嘴里背出来居然是特么的“牛春菊”。 尤其这小子还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你让干嘛就干嘛,不管是朗读还是抄写都是认认真真。 十几遍后,最多由“牛春菊”进化成了“马春菊”和“牛冬梅”。 崔令晞懵了,他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还是敲敲退堂鼓吧? 可沈瑜的下一波马屁又续上了,有点被架起来的崔令晞有些犹豫,结果谢珎这个重色轻友的竟也跟着帮腔。 明知道这俩人是在激他,可谢珎的三言两语还真激起了他的性子。 他还就不信这个邪,小爷还能不行! …… …… 他真不行! 又死磕了一炷香后,崔令晞双眼无神瘫坐在椅子上,去端茶的手都气得有些抖。 他觉得自己的俊脸此时一定很憔悴。 崔大公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葩! 沈瑾真的努力了,文章的意思也理解了。 可当他每个句子读了四五十遍,终于一句句会背了之后,你让他连起来背一遍,第一句他又忘了…… 崔令晞自小能同谢珎这种天才玩在一起,本身也是极聪明的。他在学宫里不用功也能游刃有余应付功课,只是不如身边这个太过逆天的对照组而已。 另外,各宗室、权贵家送去麟趾学宫读书的,都是家中的尖子。 真有那愚钝的独苗苗,也被耳提面命过不许自曝其短给家里丢人。 所以,崔令晞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种记性的小傻子。 缓了缓,他心中又升起了钦佩之情。 自己撑了小半个时辰,就快厥过去了,沈瑾居然不是睁眼瞎,平时都是谁教的他? “族学的先生,回家后是瑜姐儿。” 见老师似乎摆烂不干了,瑾哥儿也松了口气。 崔令晞直接忽略了前半句,除非你家先生能天天换,不然就你这脑子,把你教会得多费先生啊! 他坐起身,问沈瑜:“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沈壹壹见崔令晞用《诗经.魏风》中的句子问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当然不能介绍上辈子为了赚家教费,卑微打工人是如何在各式学渣间垂死挣扎的。 就回了句:“心包太虚,量周沙界。于诸众生,等心摄受。” 别问,问就是我佛了,都能包容众生。 好家伙!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本佛经里的,但能把个小丫头逼到去修习佛法精进自身心境,还能“有教无类”地把她哥拉扯到这么大,崔令晞对着沈大姑娘挑了个大拇指。 谢珎垂眸,将棋子抛回紫檀棋笥:“来,我再为你列几本书。” 才多大点的小娘子,已经够稳重了,不用什么事都给自己身上揽。 既然杂书也看,那就多看点,别总读佛经了。 崔令晞摩挲着光洁的下巴,看着两人去了书案前,一个铺纸一个很自觉地开始研墨。 而葳蕤就在一旁干看着,没有半点上来替下客人的意思。 以前素不相识? 怎么看着不像啊…… 这时,就见双城进来通禀:“沈家老爷到了。” 来人瞧着三十上下,分明生得一副招摇相貌,却因眉宇间那股书卷气,反倒透出几分洒脱淡泊来。 然后崔令晞就见沈家兄妹朝着那人行礼请安。 沈瑜她爹都可以直接进谢家别苑的大门了? 素.不.相.识? 呵呵! ----------------------- 作者有话说:金鱼脑子受害者+1 崔令晞表示他要告到朝廷!骗家教不算,还隐瞒了大瓜! 第128章 更别说你俩那股子默契…… 沈如松身披晚霞, 卡着点的中登归来。 他在十里外,就特意骑在队伍后方一会儿,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匀称地染了一头一脸。 如今浑身肉眼可见的人造风尘仆仆。 面露今早对镜练习过尺度的些许倦色, 还不忘将特意带回来的渭县特产交给别苑管事。 这可不是普通的特产, 那都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被引进书房时,沈如松没想到一双儿女也在。 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再一看两人的站位,哦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2节 沈如松表面从容地向主人致意, 又同崔令晞见礼, 心中的小人人已经狂喜到手舞足蹈。 什么叫玉人执卷黛眉砚墨红袖添香并蒂观书袖拂棋枰! 他就知道他闺女随他, 一定行! 谢公子在同瑜姐儿写字,连谢公子的朋友都在看着瑾哥儿读书,这可真是太—— 等等! 沈如松小心地觑了下崔公子的神情——满脸复杂, 嗯,那瑾哥儿的脑子就还没露馅! 但凡看过那小子背书的读书人,就不可能不冒火。 如此甚好,他们就还是表现完美的一家子! 然后, 在沈如松提出接了儿女“连夜赶路”回京时,也如愿以偿的被挽留用了晚膳。 数次婉拒无果后,他才极其不好意思地接受了主人再留一晚的安排。 至此, 沈如松的如意算盘全部达成。 崔令晞看看这边,扫扫那位,觉得今儿谢家的菜格外下饭。 谢玉郎小气吧啦,跟他还遮遮掩掩不肯直说,那他就自己来! 只是,崔令晞试探来试探去,也没打听出来两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尚书府和小小的沈家就更扯不上关系了。 一顿饭下来,崔令晞唯一的收获就是沈瑾这小子读书不行,吃饭倒是一把好手。 吃相不错,看起来还特别香,害得他都跟着吃得有点撑。 可是,放着这么一个美味诱人近在咫尺的大瓜没吃明白,崔令晞百爪挠心。 偏偏两个当事人口径异常统一,“偶遇”,“才认识”,“惜才”。 听听,听听! 你俩连说辞都一模一样好不好! “惜才”或许是有的,可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贴身小厮对人家那个尊敬劲儿? 她爹能直接被带进你家院子,她哥能跟你一起习射。 更别说你俩那股子默契劲儿,这也叫没什么关系? 不肯告诉他是吧,哼,他目光如炬能自己吃瓜! 第二日用过早膳后,沈家三人来辞行。 沈如松拱手作别,说他们五日后便要启程返回寿州。此番一别,日后怕是再难相见。 回京城之后多有不便,就不再叨扰了。 今日就此别过,还望公子多多保重云云。 崔令晞立在一旁,就这么冷眼旁观着这场离别。 谢府门槛太高,沈如松没有攀附之心,不愿再次登门拜别,这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不信谢玉郎会什么安排没有,就这么让人走了。 沈瑜始终低垂着眼帘,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神色。 倒是沈瑾那小子,此刻却巴巴地瞅着谢珎,眼中尽是不舍之情。 谢珎神色如常,只说了几句"路上珍重"之类的场面话,便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你俩还装是吧? 他不信还有自己当面都吃不到的瓜! 崔令晞也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时,他就看到谢珎朝他挑了挑眉。 啥意思? 挑衅?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直到沈家兄妹坐进马车,谢珎都再无言语。 不是,这就完了?! 谢珎难得跟个姑娘有牵扯,结果他这儿连瓜都没吃明白呢,俩人就从此一别两宽天各一方了?? “且慢!”崔令晞脱口而出。 看着刚刚转动的车轮缓缓停下,又扭头看看负手而立平静依旧的谢珎。 ……他好像懂了那句俚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呸呸!他才不是太监! 见谢珎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好说道:“那个,我方才想到,既是五日后才启程,三日后我家订了戏班子,不知道沈公能否允了令郎令媛来看戏?” 去去去!那必须去啊! 方才特意说了回乡时间,还点明了他们这等寒门小户回京后就没法再主动联系了,结果谢公子那头无动于衷。 沈如松还在发愁呢,这谢氏的线儿到底算不算勉强搭上了?后头若是长久没个往来,只怕难以维系…… 然后崔公子就送来了个大枕头! “这——” 沈如松还在故作沉吟,瑾哥儿已经掀起车帘央求道:“父亲,让我们去吧!” “哥哥,我们已经给两位公子添了不少麻烦了!” 沈如松扭头,看着一脸恳求的儿子,还有说着劝阻的话但目光有些迫切的女儿。 他心中暗赞,还是瑜姐儿滴水不漏! 让瑾哥儿那傻小子出头,她继续人淡如菊,放心,爹都懂! 沈壹壹有点急。 那何止是“戏班子”! 她可不想去皇城司门前看崔令晞列了足足两页的花活儿,万一人家脸皮太薄恼羞成怒了呢? 她舅舅只是个从六品,与崔家的皇帝舅舅级别上似乎差了亿点点,这种作死的热闹还是不去看为妙。 现在又不好直接出言提醒,只希望沈如松能懂她的意思。 然后,她就听沈如松言辞恳切道:“崔公子、谢公子,沈某绝非有意攀附,只是犬子素来仰慕二位才学,若能得一二指点,实乃三生有幸。只是……” 他顿了顿,面带愧色,语气愈发谦卑:“谢氏、崔氏门第清贵,沈家不过微末之身,若往来过密,恐惹人非议,反叫二位为难。” 在崔令晞“小聚,并无外人,沈公自可放心”的劝解下,沈如松才同意了此事。 沈壹壹看她那“不慕名利的慈父”现场飙戏,人都麻了。 她跟中登果然毫无默契! 沈如松翻身上马,临行前还不忘背对别苑大门,向一脸濡慕目光灼灼看着他的乖女儿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瞧瞧!这就是亲父女该有的默契! 马车再次启动,直到驶出几里开外,沈如松觉得足够安全了,这才把瑾哥儿叫出去骑马。 来谢府的两次,沈如松可是一句也没多问,真是难为他忍到这时候才来探问详情了。 只是,先问瑾哥儿,而且还是单独询问,沈如松这是在防备谁呢? 沈壹壹托着腮,看着前方父子俩交谈的背影。 看来,自己这些年的表现,固然为她赢得了很大的自主权,但也让沈如松下意识觉得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啊。 收回目光,沈壹壹将要给沈如松的“交代”再次在心中过了一遍。 不多时,“连日奔波有些疲惫”的沈如松就在瑾哥儿关心地连连催促下,换乘了马车。 知道自己的戏份要开始了,沈壹壹振作起精神,先是对便宜爹一通嘘寒问暖。 而后,又带着点小兴奋,主动从那日踏青时“墨龙”一头撞过去开始讲起。 故事主打一个无巧不成书,不论是遇到谢公子,还是张家纵火,都是巧合。 连住进谢家别苑,也是听小厮说那夜他家公子登高夜观天象,派人来查看远处火情,结果发现居然有一面之缘,这才好心收留。 沈如松听下来,与方才瑾哥儿所说大差不差,觉得这丫头应该没有隐瞒。 他关心的重点也不在此处,待瑜姐儿一讲完,就迫不及待问起了二人相处时的情形。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沈壹壹心中暗哂,回想着瑾哥儿和沈珏这两个大粉说起偶像时的样子,调整下表情,语气雀跃着开始了谢公子长谢公子短的分享。 沈如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对谢玉郎哪天吃了啥菜穿了何种颜色的袍子一点也不感兴趣。 怎么听下来除了大家一起吃饭和昨日出游一趟,瑜姐儿混得还不如瑾哥儿呢? 好歹瑾哥儿还能同谢公子一起射箭,怎么这丫头反倒没什么相处的机会? 他打量下自家女儿,这小模样就算在京中贵女间只怕也能排到一等了吧? 再看看还没啥起伏的身姿,还有那副与瑾哥儿相同的“谢玉郎拥趸”样,沈如松默了默。 这明显就是还没开窍啊。 而谢珎那边,这种顶级世家中的翘楚,什么美色没见识过,对着个仰慕他的稚女,自然也如寻常那般避嫌了吧? 行吧,那泰山梦本就是他的奢望,自己连玩笑都不敢跟自家人说出口。 沈如松压下心底的失望,起码能结识到这等人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又叮嘱了女儿几句,让她下次小聚时要收敛些。 谢公子拥趸甚众,她若是像现在这般热络,只怕人家察觉后就会远离。 这次的人淡如菊就装得极好,贵公子约莫就赏识清高这种调调的,让她不要露馅继续保持。 沈壹壹:…… 见沈家一行远去,崔令晞忍不住问道:“若是我不开口,你就这么让人走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3节 “你不是邀了么?” “什么意思?谢玉郎,你给我说清楚啊!最烦你们这些云里雾里打哑谜的了!” 谢珎转身回府,对耳边的聒噪充耳不闻。 由这个乐子人开口对她而言更为稳妥。 沈如松这人,嗯,再看看吧…… 回到吴家,吴氏和周夫人拉着两个孩子,倒是好一通上下检查,见真的连根汗毛都没少,这才放心。 吴氏都忍不住背地里直接埋怨起了沈如松,不知那般危险的境地,他为何拦着不让接人,反而让两个孩子寄人篱下借住在旁人家中。 就连吴天恒回府后,都是先问了他俩的安危,详细询问了一番张家的事后,才在私下里问了问谢府的情形。 明明和他俩有血缘关系的只有沈如松,可看看这对比!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又是父女配合默契的一天! 沈壹壹:中登退散! 第129章 只因郎君看一眼,让我…… 沈壹壹蛐蛐了一通中登爹后, 想了想,还是把崔令晞被封爵提前出仕,还有他打算借着案子去皇城司送大红花的事, 悄悄告诉了吴天恒。 没错, 到皇城司门前蹦跶全是崔令晞自己的主意,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吴天恒认真听完,咂摸出了几分意味。 崔家郎君能这般跳脱,看来圣上的心思确是有所转圜。 起码老实窝着的那些世家是无虞了。 见吴天恒听出了她的意思, 沈壹壹也很满意。 沈如松太过功利, 谁晓得他知道内幕后, 会不会用这消息去做些什么。 好处是他的,自己却要冒着得罪两家权豪的风险。 跟吴天恒一个马上外放出京的寒门文官说说倒是无碍。 能帮他更好的体会上意,还能刷点好感度。 见外孙女朝自己甜甜一笑, 吴天恒也不由得失笑。 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像了谁。 有沈如松的精明,但却比他那个好女婿心正的多。 他曾好奇地问过女儿,只说瑜姐儿的生母是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孀居妇人。 得知沈如松定亲后,哪怕有了身孕也毅然不再往来, 直到最后远嫁他乡。 吴天恒起初只觉得那妇人通透果决,但如今看看,能养出瑜姐儿这般出众的孩子, 必然是个奇女子。 周夫人见瑜姐儿人都走了,自家老爷还捋着胡子在那儿感叹,不由摇头:“你们爷孙倒是投缘!” 说来也怪,明华还是独子呢,父子间话就极少。 以前只是日常请安、请教功课,这次回来说完官场的事就常常相对无言。 至于明珠,老爷说自家这女儿就是个傻丫头。 也很嫌弃女婿空有个读书人的壳子, 肚里却满是商贾的市侩。 当年,若不是金嬷嬷一早就说了明珠疑似子嗣艰难,老爷估计都不会定下沈如松。 有身家,通庶务,却走不了仕途,自家能稳稳压住他。 再加上长得确实好,女儿十分倾心,老爷这才同意了婚事。 现在看,还真的全被老爷料中了。女儿确实不能生育,女婿能赚钱却也功利。 她私下问过童嬷嬷,自家靠着女婿资助的这两年,沈家的妾室一个个进门。还好他懂得分寸,还知道糊弄住自家傻闺女。 而这次老爷和明华一升官,他妾室的房也不进了,还巴巴带着人来省亲。 也难怪老爷看不上这女婿了,还多少有些埋怨明珠糊涂。 结果到头来,他最入眼的,反倒是女儿膝下这个与自家并无血缘的外孙女。 每日亲自指点功课不说,两人还时不时背着人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这一老一小为何就能说到一处去。 “那还不是因为瑜姐儿随了我,聪明!”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周夫人转而说起了她忧心一下午的事:“两个孩子在谢家别苑住了几日的事,你可知晓?” “唔。”吴天恒点头,还有些自得。 自己知道的可比女婿还多呢。瑜姐儿果然还是跟自己这个外祖父最亲近。 他调侃道:“怎么?莫非你也想做谢玉郎的太岳母?” “我可不敢做这么大个梦,”周夫人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只怕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谢珎那是何等人物? 论才华论家世,俱是大雍一等一的。 更别提那容貌,她远远见过两次,真不怪如此多的小娘子追着他跑。 瑜姐儿可是先被谢玉郎英雄救美,然后又被接去住了几日的,哪个小姑娘经得住这么一遭? 反正要搁在她闺女当年,八成铁定非君不嫁了。 “那句春山诗是怎么说的来着?只因郎君看一眼,让我早晚都想你?” 吴天恒捋胡子的手一顿,纠正道:“……是‘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你可别小瞧了她,咱们这外孙女就吃亏在家世上了,其他我瞧着都不弱于人!” 周夫人心道,就是因为没小瞧她,我才担忧。 若是只有瑜姐儿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就不用愁了。 满京城心慕谢珎的小娘子多了去了,也就自己单相思,还能爬谢府的墙不成? 到年纪了还不是得嫁作他人妇,也就时过境迁追忆下曾经的春闺梦里人。 可她这些年与人走动间,也难免听过些谢玉郎的传闻。 不管是谢氏家教甚严还是本人颇为自律,起码她从未听说过谢珎与哪位小娘子有瓜葛的。 如今偏偏帮了兄妹俩,还日日带着瑾哥儿练箭。 她这个外祖母怎么不晓得那小子如此讨喜? 瑜姐儿的模样摆在这里,性子是自己亲身体会过的,才学是能让老爷赞不绝口的。 那招人喜欢的是谁还用说吗? 知慕少艾,谢珎毕竟还是个少年郎,真若看中瑜姐儿了,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低门娶妇高门嫁女,但以沈家的门第,那是踩着梯子都够不到陈郡谢氏的。 那就只能做小。 放在旁人,她也信瑜姐儿不会犯糊涂。 可若这人换成谢玉郎,她还守得住本心么? 他们吴家是清流文官,若是连嫡长的外孙女都做了小,就算是谢珎的妾室,吴家的脸面也算丢尽了。 吴天恒思索片刻,断然摇头:“瑜姐儿这丫头聪明着呢!就算真对谢玉郎有点小儿女的心思,也能慧剑斩情丝,选择对她最好的。” 周夫人无语,老爷这种一板一眼的老夫子哪里会懂,这少年人一旦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还会有理智可言? 这些年丰京里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又不是没有过,还不都是家里拗不过孩子的寻死觅活? 不过,就她方才试探的,瑜姐儿还没开窍呢。 对谢珎也就是随大流的喜欢,瞧着还没瑾哥儿上心呢。 “就算瑜姐儿这头无事,可她爹呢?” 吴天恒皱眉不语。 就算沈如松在外头装的再像,也瞒不过自家人。 他在渭县有个屁的急事! 那日来叮嘱他不要派人去接孩子时,嘴咧得都快过耳朵了。 也就他那个傻闺女还没看穿,白白替儿女的安危担忧了好几日。 这倒是不能不防。 沈如松毕竟是亲爹,他若一意孤行,亲爹定的亲事,谁也没法子。 “唤他过来,我问问。” “岳父大人,您多虑了!” 见自己一口否认后,老泰山反而更狐疑地看着他,沈如松只好又解释了一番。 约莫也是知晓他的心思瞒不过岳丈,所以他没有掩饰,只是说得比较委婉。 吴天恒安静听着,自然而然过滤掉女婿那些替自己贴金的睁眼瞎话,那通篇下来其实就四个字——“利益不够”。 寻常人家让女儿主动去做妾,无非是为了一家子的富贵。 沈家不缺钱,目前在地方上还能稍微扯一点肃宁侯的大旗,也没什么需要借势的地方。 至于说能帮着提携自家人,沈家底蕴是差,但也要看和谁比。 谢家能直接安排的微末小官,别说吴家父子,就连沈如松都看不上。 而高官显爵,谢氏自家子弟、姻亲盟友都不够分,还能把好饼喂给连正经亲戚都不算的妾室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4节 这样自家不但捞不到好处,也会碍了岳父和小舅子的前程,还会恶了侯府那边。 老侯爷和谢尚书同朝为官,结果突然变成了同僚儿子的妾室亲戚。 侯府不弄死他就算大度了,又怎么还会带着他做生意? 当然,谢珎前途大好,沈如松也不是没想过,若是自家女儿把对方迷得神魂颠倒…… 旋即,他就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谢尘鞅好像才四十来岁,等谢珎熬到在朝中大权在握、在家里说一不二时,他女儿早就人老珠黄了。 男人喜新厌旧的尿性,他自己还不清楚么? 那还不如直接让瑜姐儿进宫选秀搏一把呢。 起码若是成了,最多被正统文官酸一句“幸进”,可没人敢说这家子低人一等。 因此沈如松答应的半点不虚:“请您放心,若不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小婿是断然不会把瑜姐儿许出去的。” 一番剖析,全是算计。 不过也就是如此,吴天恒倒是信了他的话。 “想让谢玉郎当你女婿?你倒是真敢梦!” “小婿这也就是打个比方。其他郎君来也是一样。” 总归得攀一门好亲家才不枉瑜姐儿这般资质,赔本生意是坚决不做的。 吴天恒点头,心底却隐隐不安。 那要是利益足够呢? 外孙女家世是硬伤,却偏偏在其他方面都极为出色。 若不是寻常妾室,而是王府侧妃、东宫良娣呢? 或者,哪个重臣家要人冲喜,也是明媒正娶上族谱的世家妇…… “如此甚好。瑜姐儿是个有成算的,你若挑个好女婿,只怕这孩子一人就能看顾沈家几代。你可要心中有数,切勿事到临头被晃花了眼,伤了父女情分。” 沈如松连连应是。他早有择个贵婿的打算,只是对岳父说自家后辈说不定都能抱上瑜姐儿的大腿却不以为意。 就算侥幸混成皇妃,能照拂娘家一代就不错了,想福泽几代除非是当了太后。 那他还是梦一个谢玉郎当女婿更现实点。 ————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 送去的端砚和澄心堂纸看来确实极得她喜爱,每天连字都多写了不少。 谢珎轻轻拈起一页,垂眸不语。 葳蕤见自家郎君凝视着沈大姑娘留下的那叠手稿,心中唏嘘不已。 写的全是《诗经》,大都还是些喜悦之情的句子。 沈姑娘每天都在开心些什么? 那必然是因为自家公子啊!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我怎么可能为了蝇.头.小.利委屈自己的宝贝女儿~~~ 葳蕤:我怎么可能让公子错过沈姑娘倾心他的蛛丝马迹! 沈壹壹:…… 第130章 此番误打误撞下,再次…… 葳蕤知道公子对沈姑娘的书法颇为看重, 方才把人送走后,他就多了个心眼,专程去了客房那边。 听侍女说过, 沈瑜每日都会练字, 换了纸墨后写得更勤了。 果然,他在书案上看到了沈瑜留下的稿纸,整整齐齐都快半寸厚了。 再一看内容,想来是这几日居然有幸与公子相处, 沈姑娘才专门写了那么多《诗经》中喜悦缠绵的句子吧。 至于那些歌颂太平、祈福欢庆的句子, 则是直接被葳蕤无视了。 以沈姑娘那般矜持的性子, 肯定会写点儿其他的遮掩下呗。 葳蕤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这些都拿给郎君。 他这可不是在帮沈姑娘! 他只是收集公子感兴趣的书法,旁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况且, 下次见面后,她不就回乡了么?今后应该再没有机会见到公子了,也是怪可怜的…… 葳蕤就见自家郎君把每一页他都能滚瓜烂熟背诵的诗经名句认真看了良久。 而后果然又收进了那个木匣中。 从沈姑娘抄写公子的那页文章开始,原来自家已经收了她不少手稿了啊…… 葳蕤看着半满的匣子正在出神, 就听外面小厮禀告说崔公子来了。 崔令晞进了书房,见谢珎案上多了个檀木书匣,只扫了一眼, 并不以为意。 “我打算明日返京,你还要住多久?” “一起吧。” 崔令晞瞄他一眼,很想吐槽一句,是不是沈瑜走了你就不想继续住在这穷乡僻壤了。 想想还有正事,就暂且咽了回去。 “对了,你考上庶吉士后要去哪个部观政啊?我先去给你打个前站呗!” “中书省。” “……”崔令晞一惊,先认真确认了下谢珎不是在说笑后, 这才收起了浑身的吊儿郎当。 虽然没有官方的排名,大家都默认中书省为三省六部中的老二。 它负责起草诏令,看似职能不过尔尔,上承中枢下连百官。 最重要的是写圣旨就需要每日伴君、面圣,单时时能体悟上意这一点,就与六部拉开了档次。 往届庶吉士能直接入三省的也不是没有,但也就一掌之数,无一不是家世个人都顶尖的人物。 论条件,谢珎当然够格。可论圣心…… 崔令晞不觉得皇帝会抬举谢家。 上个月还连一个探花的顺手体面都不乐意给呢。 就算他舅最近看着心情还可以,那日还随口说了句春山诗。 可暂且缓和下也不等于要重用。 尤其是谢世伯已经坐上了吏部天官的位子。 而从另一面来说,谢珎以新科进士之身入三省,又不会即刻担任中枢的实权官职。 在时下这般高调行事,冒了风险,空有名头,这不是谢氏的风格。 不过,崔令晞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谢珎“能不能”,也很有分寸的没追问“为什么”。 反而是谢珎略略解释了句:“接下来我要做的,在中书省最为方便行事。” 他望着书匣。 在百花园密室中那日,沈瑜就猜对了,还被崔令晞调侃为他的“知己”。 没想到,此番误打误撞下,再次与他想到了一处。 如此一看还真有几分知己的意思了,倒也有趣。 进个中书省,就这么轻松写意? 崔令晞看着谢珎微微勾起的唇角,觉得他这发小愈发高深莫测了。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三省我可进不去。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言语!” —— 沈壹壹正在与瑾哥儿一起写大字。 她搁下笔,活动着手腕。 这普通纸墨写出来的,到底没有谢府的好看啊。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人家种类。 想也知道不会便宜,若是她一问,主人直接送了,那不成了空手做客还连吃带拿么? 沈壹壹倒是拐弯抹角跟客房的侍女打听过。 可侍女却说以前那些是由库房直接领出来的,从何处采买极好查。 后来这些是双城从哪里拿来的,她就不清楚了。 想到谢珎那一手潇洒的飞白,和科举肯定要练习的楷书,沈壹壹想了想,还是决定这几日练字的稿纸就不带走了。 像她这般有着丰富理论经验的穿越人士,一路上在客栈练字的纸,全都收好带走。 写坏的也会让丫鬟们找个炉子焚掉。 自己的颜楷也算小成吧,就算当不得名家字帖,起码对喜爱书法的人来说也能耳目一新,做做参考。 况且她很谨慎地写得全是《诗经》,半点私货没有,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5节 只是出于个人习惯,沈壹壹练字时写得都是她喜欢的喜庆句子。 比如她会随笔写句“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却不会写“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日常练个字而已,她可不想搞得苦大仇深。 写君子拿着笙跳舞多美,干嘛非要写“大老鼠啊大老鼠,请别吃我家粮”来影响心情。 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小心的,比如这篇刚写的“青青子衿”和“桃之夭夭”,尽管很喜欢,她在谢府时就没写。 免得瓜田李下惹什么误会。 她这边写完五页都休息半天了,瑾哥儿第三页还没写好。 在偶像的感召下,他这几天真的坚持了下来。 沈壹壹除了一顿猛夸,当然也不忘每天打卡般吹嘘下谢玉郎,以便让真爱粉在他家哥哥的激励下继续努力。 大约是她伪装粉丝太过敬业,外祖母还笑眯眯地调侃她真是个“不开窍的小丫头”。 连沈如松方才也私下提醒她,明日去崔公子家看戏时,在谢玉郎面前一定要收敛些。 “人淡如菊”,切记切记! 吴氏没想这些,只急着为儿女准备明日出门的行头。 就算崔公子说是熟人小宴,那也是长公主府和博陵崔氏,马虎不得。 刚好去侯府预备下的衣裳还没穿过。 长大后兄妹俩除了白净,已经找不出半分相似之处,所以早就不用再统一装束凸显是龙凤胎了。 瑾哥儿相貌普通,但肤色白皙,就穿那套红的,看着讨喜些。 周夫人这几日暗中观察,觉得瑜姐儿和瑾哥儿没什么不同,活脱脱就是谢珎的两个小拥趸,对她倒是放心不少。 现下也帮着女儿为瑜姐儿选定了穿那件鹅黄妆花罗的大袖,梳双鬟髻,而后又一起兴致勃勃搭配起了首饰。 沈壹壹自己知道明天哪里是赴宴,就是去看热闹的,可又没法跟长辈说,也就随她们折腾去了。 翌日,沈如松亲自送儿女出府。 他望着瑜姐儿罕有的精心妆扮,一面觉得如此珠翠点缀下,女儿娉娉婷婷着实动人,一面又觉得是不是太过了些,会没了“人淡如菊”的味道。 站在吴府门前,他看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车身宽大,配了两匹好马,但外观却几无装饰,更看不出家徽,很是低调。 不过随车的小厮倒是上次在两位公子身侧见过的。 沈如松一脸慈爱地等一行人走远,才转头“嘿嘿”,背着手踱了回去。 马车一路行了许久,直至车外彻底寂寂无声才停下。 下车后,是一扇卷棚顶的黑漆木门,由四名着棉甲佩腰刀的侍卫看守。 两侧的院墙刷着青石灰浆,瞧着快有两丈高了。 沈壹壹一惊,这里可是丰京,不会有那么多违制建筑,那这种规格…… 崔令晞的小厮上前通禀,又出示了腰牌。 等了片刻,这才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接了进去。 入目是长长的甬道,候着一乘素色小轿。 瑾哥儿也觉得不对,有些惶恐,跟沈壹壹乖乖坐进轿中,才捂着嘴小声问:“莫非是长公主府?” 沈壹壹摇头,瞧这规制,恐怕不止。 在忐忑不安中又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 他俩和双城等侍卫被一个婆子引入垂花门,这里大约是一处花园,曲径用碎瓷、鹅卵石拼出“鹤鹿同春”等瑞兽和各色花卉的图案。 绕过池塘、水榭,沈壹壹终于在一座三层小楼前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待那婆子躬身退下,瑾哥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崔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哦,是我外叔祖父的王府。” ?! 崔令晞他外祖父不就是大雍太祖皇帝? 那这位“外叔祖父”就应该是简王了。 他是太祖最小的弟弟,也是元和帝唯二还健在的亲叔叔之一,似乎比今上没大几岁。 可是,来简王府干嘛? 上了楼,凭栏一看,沈壹壹终于明白崔公子这一番折腾的原因了。 小楼毗邻王府后墙,墙外就是六部衙门所在的衙前街。 “外叔祖父一家去长乐县的庄子上打猎了,我就借了这花园的小楼一用。”崔令晞抬手一指斜对面:“瞧见没,那就是皇城司了!” “我前日可是特意骑马在街上看了一圈,其他王府可都没从这楼上看过去好!” 确实很近,撑死也就六七十米的距离。 所以,你借了王府的地盘,就是为了这个绝佳的吃瓜位置! 沈壹壹忍不住敬仰地看了这位一眼。 崔令晞的小厮这时熟练地放置好千里镜,这次是四个。 —— 今日又是大朝会的日子,主官们散朝后必然会来衙门点卯。 若是有什么廷议的要务,说不得连三省的各位大佬也会跟来兜一圈。 因此各部的老油条们这种时候都会来的格外整齐。 黄志勇走出刑部,习惯性朝不远处的皇城司扫了一眼。 也合该他们倒霉,被嫌弃说刑部大牢一样晦气,就被安排到了这里,都快挨着那处地界了。 从他们刑部大牢活着出来的可有不少,哪里赶得上诏狱半分? 前两个月隔壁那惨嚎声,啧啧,真真魔窟一般。 今日那边倒还安静,想来无事…… 第131章 倒是还从未见过这丫头…… 出了皇宫午门, 顺着玉带桥走过外金水河,就是太庙和社稷坛。 按照周礼,左祖右社分列两侧。 再往南, 隔着一条御街的就是各部衙门所在。 因为不能把门开得与皇宫脸对脸, 所以衙门的正门就统一设在了与御街平行的衙前街上。 六部九寺五监两院中,除了国子监因为有大几千生员只能另外选址,其他都在此处。 随着崔令晞的讲解,沈壹壹被这种毫不担心中枢团灭的布局惊呆了。 若是这里发生大火, 随便烧上半条街, 哪怕人没事, 光损失的各种档案、资料就够大雍朝廷瘫痪一个月了吧? 元和帝只怕会天天哭晕在茅厕。 不过她也明白,之所以把官员都集中在这里,估计是为了提升效率。 直线距离两条街外就是皇宫。 无论是皇帝在日常理政的宣政殿召见臣子, 还是三省的宰辅们从东华门内文华殿摇人,都很方便。 只能说有利有弊,就是对治安的要求高了那么亿点。 估计也是考虑到了安全问题,衙前街上一间商铺、民居都没有, 路北侧是一众衙门,南侧则是各家王府高大的后院围墙。 崔令晞很遗憾地表示,他娘只是区区长公主, 所以分到的府邸不在此处。 若是下次他们要在会同馆或者五城兵马司搞事情,倒是可以去。 沈壹壹谢过了他的好意,微笑着表示拒绝,见这种世面的机会一次都嫌多。 她跟瑾哥儿还是喜欢寿州城宁静的乡下生活,到时候就遥祝崔公子玩得开心又平安吧。 崔令晞嘴角微抽,听出来了,沈大姑娘这是在隐晦地表达不满啊。 他这是为了谁啊! 又能见她的玉郎, 还能看好戏,啧,我本将心向明月,一片好心喂了狗! 他委屈! 崔令晞将目光移向另一位当事人,兄弟,好处你得了,这时候不说句话合适吗? 谢珎显然认为很合适。 他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损友,轻摇折扇,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左顾右盼的沈瑾,径自落在沈瑜身上。 依旧明媚鲜妍,稳中带皮。 看样子回去后一如既往,并未受到什么苛责。 小姑娘明知道这热闹他们看不起,但来都来了,调侃一句后便放开了性子,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小期待。 这心态调整的倒是很快。 沈瑜正略微倾身,朝她哥哥指着的方向看去。 她发间斜簪着一支小小的累丝凤头钗,凤凰口中衔着三股细细的米珠流苏。 随着她偏头的动作,素白流苏摇曳。 有一缕顽皮地轻啄她的鬓角,最后索性挂在她鬓边的发丝上,流连不去。 倒是还从未见过这丫头如此装扮…… 崔令晞想敲登闻鼓。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6节 一个阴阳完自己就看得兴致勃勃,那你倒是闭眼别看啊! 一个彻底无视自己只顾着“赏花”,那你倒是自己邀人家啊! 面对一副怨妇状的崔大公子,沈壹壹决定还是意思意思帮他顺顺毛。 她指着下面的小食摊子问道:“崔公子可知,此处为何会允许百姓贩售食物?” 她看得真切,沿着各家王府院墙,每隔十几步就有或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的小贩,离这里最近的那家“炊饼八宝粥~~配七必居小咸菜嘞~~~”的吆喝声隐约可闻。 也就托了皇城司人人敬而远之的福,简王府的这段院墙下极为清净。 不然现在谢珎他俩就可以体验一把后世住在三楼,一层是临街餐饮店的酸爽了。 更离谱的是,沈壹壹还看到这些小贩周围络绎不绝的顾客,全是从路对面各衙门溜溜达达出来的。 大都是皂衣的衙差和褐衣窄袖公服的吏员,身着绿袍的小官也不少。 她还看到了两个青袍铜带的官员,这最高可都有七品了。 有付好钱就拎着餐点回衙门吃外卖的,还有的索性就端着碗,站在摊子旁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这不就相当于在天安门广场附近的那段长安街上,个体户们攒了个小吃街么? 朝廷不但不驱赶,各部委的公务员还纷纷捧场。 大雍这么接地气的么? 崔令晞不想搭理她。 有事“崔公子”,无事“遥祝开心又平安”,哼! 沈壹壹忍住笑意,她拍拍也跟着念叨“对啊为什么啊”的瑾哥儿:“我倒是忘了,崔公子是天潢贵胄,不晓得这些民间琐事也不奇怪。” 又是激将法? 谢珎刚用过,你又来! 要不怎么说你俩很有默契呢! 崔令晞傲娇仰头负手,求我呀! 可就见沈瑜冲自己歉意一笑,然后就转头不再理会,反而跟她哥分析起来:“我猜朝廷应该是不许的,每次有人来查,小贩们就赶紧跑。” 瑾哥儿表示不信,觉得这理由太扯了点。 “不然你看,明明生意还不错,却没一家摊子设了桌椅的。而且你瞧这不是担子就是推车的,明显是为了逃跑方便嘛。” 瑾哥儿又仔细打量,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扭头征求偶像的意见:“谢公子也是京城人,您知道么?” 谢珎满眼笑意,却一本正经开口道:“此处素来都是如此设摊,确实为了行动方便。” 至于其他的他也没承认,端看沈瑾如何理解了。 沈壹壹自然听出了谢珎的言外之意,只是没想到他会这般配合。 眨眨眼,她跟笑而不语的谢珎交换下眼色,一起无视了浑身怨念的崔大公子。 瑾哥儿显然认为偶像肯定了瑜姐儿的说法,不由咋舌:“那这些摊主扛着家伙都能跑赢五城兵马司啊!好生厉害!” “没想到在这里做点买卖还得有真本事,不愧是京城,果然卧虎藏龙!” 崔令晞:…… 一个胡说八道,一个顺势误导,结果最憨的这个居然就信了。 崔令晞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了。 好歹也是自己教过半个时辰的徒弟。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换算下,自己怎么也得尽上个十来天当爹的义务吧? 自己是为了解救沈瑾,不被那对儿欺负老实人的男女给忽悠了,才不是又中了什么激将法呢! 他哼笑道:“除非圣上来此需要净街,不然就算六位宰辅齐至,他们也不会跑路,反而还会吆喝地更起劲!” 似是看出了兄妹俩的满脸问号:“你们可莫要小瞧了那些摊子,全是丰京的老字号!” 原来,大雍京官平日衙参也就是来衙门上班的时间是辰时。 像今天这般五日一次的大朝会,更是要寅正就在午门外列队,卯时朝会就正式开始了。 而没资格上朝的小官今天也不敢晚到,如果朝议时圣上传召呢? 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谁也不敢去赌。 而且有时候大朝会没啥大事就是走个过场,卯正刚过就结束了的也不是没有。 半夜就爬起来上朝的上司们回到衙门,结果发现你还没来上班,大佬们心里能痛快才怪。 最惨的是家中贫寒的官吏,离皇宫越近的地段越金贵,他们别说买了,赁都赁不起。 那就只能天天半夜出发来上班。 别说需要上朝的官员出门前连水都不敢喝,生怕失仪被弹劾。 就连衙役也不是人人都能半夜起床后就能吃下早饭的。 披星戴月赶来衙门点完卯,谁不想吃口热乎的呢? 那有需求的地方就有机智的商人。 衙前街不允许开铺子?那我们就推个小车送过来。 占道?我们不设桌椅就靠墙放着,还会时时打扫地面! 最重要的是,这些摊子都是丰京老牌饭馆设在这里的移动餐车。 而能在京城开了许多年还生意兴隆的饭庄,背后都有人罩着的。 说不定饭馆背后的东家,就正坐在对面处理公务呢。 ———— 黄志勇咽下最后一口羊汤,抹了抹嘴。 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大约也快散朝了。 自己虽然只是个小吏,可眼招子亮,早早抱对了大腿。 樊大人既已升了刑部右侍郎,那自己褐衣换绿袍指日可待。 他把碗筷交给伙计,有些疑惑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被前任上司抽过大嘴巴,伤好后就发现有一只耳朵听得不太清楚。 所以才毅然决然投了当年还没当上司郎中的樊大人。 他报了仇,对方升了官。 小伙计连连点头,他方才就听到衙前街东头传来隐隐的锣鼓鞭炮声,还朝着这边越来越近了。 黄志勇有些纳闷。 若是附近的王府办喜事,是偶尔能隐约听到些炮仗声。 可那也就在一个地方放,不会朝这边走啊。 如今连他都能听清楚了。 黄志勇好奇地站在刑部衙门前的台阶上,手搭凉棚远眺。 缓缓移动过来的是黑压压一群人,最前头不知是些什么,花花绿绿一大片。 迎亲? 这条街除了衙门就是王府,谁家会把花轿特意绕来这边啊? 除了三年一次的殿试放榜时御街夸官,衙前街素日都很安静,哦,他们和皇城司抓人的时候例外。 ———— “上次在万年县,他们是快到县衙前才开始敲打起来的,这次可不行。衙前街平时都没什么老百姓,我寻思着人少了可不好!” “我让他们在靖善坊就把旗子和幌子打起来,一拐上朱雀大街就起鼓乐,快到承天门大街就放炮仗。” “这路线刚好与三鼎甲游街时逆着来。你们瞅瞅,人是不是都被引过来了?多吧!” 崔令晞举着千里镜,对乌央乌央的吃瓜人数相当满意。 “好小子!这种热闹怎么不早点叫我!” 大家循声转头,就看到上来一个气咻咻的老头。 “——外叔祖父?您怎么来了?” ----------------------- 作者有话说:清汤大老爷,我啥也没写~~又高审 第132章 谢珎平静地与她对视一…… 简王是个有些富态的老头, 头发花白,面色红润。 只穿了件万字纹的宝蓝色锦袍,腰间一根月白丝绦。 别说亲王的佩饰了, 浑身上下再无长物, 看上去就如同一位普普通通的富家翁。 他一屁股坐下,往后一靠,对着众人的问安只是随意摆摆手。 谢家小子是常见的,就是对眼生的两人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沈壹壹心下惴惴, 不知道简王会是个什么性子, 实在是双方地位差的太大。 若是皇帝他叔真的像古装剧里那种喜怒无常的疯批王爷, 或是强抢民女的老色胚,只怕沈如松连半个字都不会说。 她下意识看向谢珎。 谢珎平静地与她对视一眼,只是在行礼后, 不着痕迹地顺势站了过来。 “没良心的小崽子!借园子时跑得倒快,有巧宗却忘了你爷爷我!” “得亏我老人家机警,你小子一翘屁股我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嘿,不然还就错过了这么大场热闹!”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7节 简王斜着眼, 冲着崔令晞就是一通数落。 对着这么一尊大佛,崔令晞还能说啥,只能赔笑着又是端茶又是打扇。 方才也很紧张的瑾哥儿此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高高在上的亲王怎么张口“崽子”闭口“屁”的, 看上去跟家中老仆骂孙子也没啥区别。 有了谢珎的安抚,又见到老王爷如此表现,沈壹壹稍微放了点心。 对于简王的做派,她倒也不觉得奇怪。 大雍皇室是真草根。 算算简王的年纪,太祖称帝时他都快二十了。 估计也不是个爱慕风雅喜欢读书的。 老王爷幼年丧父,大哥又早早离家投了军。 他从小八成跟村中那些撒尿和泥玩的顽童没任何区别,日子可能还更穷一些。 一辈子都在乱世里拼杀的太祖, 直到驾崩时天下还没完全一统。 儿子都没空教,哪有心思关心弟弟的教育? 简王很快就被崔令晞哄得眉开眼笑,大手一挥:“来来来,都坐下!陪我一起吃点!” “您这时辰还没用早膳?” “吃了。这不是有刚买的嘛,就尝尝鲜!” 只见几名小太监纷纷从一个个竹篮里掏出各种吃食,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桌子。 沈壹壹觉得那些太监的装扮很奇怪,每个人肩头都绕着长长的一捆麻绳,绳子的另一头还绑在竹篮的提手上。 再细看那些吃食,大鱼馉饳、胡饼、羊杂汤、驴肉火烧、血羹……似乎全是小吃。 “那什么,您老在这儿慢慢吃着,我们出去看看热闹啊!” “那队伍走得忒慢了,先吃,耽误不了。也不晓得谁安排的,乌龟似的!” 在其他人的目光中,崔令晞若无其事地摸摸鼻子:“您在哪儿看到的?” “方才爬墙头买吃食的时候。” 亲王府邸自然比皇城司占地面积大得多。 这一段高墙下没有小摊,但往东走,从刑部衙门前那段开始就有了。 简王让小厮搭了高梯,放下吊篮,将买到的吃食直接吊进府里。 还在一众护卫提心吊胆准备时刻扑上去当垫背的惊恐目光中,亲自爬墙头看了看。 完全没料到简王这样买外卖的众人正在无语,就听他老人家还抱怨有几家极好吃的摊子是在隔壁墙下,他家这里已经买不到了。 继而开始迁怒住在隔壁的靖郡王不知道孝敬长辈。 还顺口骂了几句当朝二皇子,说这位侄孙是个蠢的,就知道去抱世家臭脚,天天学着装腔作势,难怪会被削成郡王。 沈壹壹没忍住,看了看在场的两位世家未来领头羊。 很会装的陈郡小谢和博陵小崔均情绪稳定,筷子都没晃一下,看来是早就习惯了。 简王已经端起一碗卤面吃了几口,又让小太监赶紧给他扒几瓣蒜。 一口面一口蒜,这才觉得对了味儿。 他吸溜着面条,边吃边打量众人。 外甥孙挑了自己喜欢的两样,边吃边点评,这么多吃食都堵不住他那张巴巴个不停的嘴。 谢家那小子只对自己周围一圈动筷子,完全看不出喜好,跟他爹他爷爷一样,都是属狐狸的。 那沈家小娃倒是好胃口,给他什么吃的都喷香。 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个女娃子,每一样都尝了一遍,连卤煮这种下水也敢吃。 而且见他啃生蒜也很是淡然,一点没有其他小娘子的强自忍耐。 简王这下看两人倒是顺眼不少。 他搁下碗,叫过管事,就要扒拉对方的荷包。 “拿来用用!初次见,总要给个赏!” 管事也是府中老人了,一边招呼侍女把托盘端出来,一边嬉皮笑脸捍卫着自己的财产。 “表礼早就预备着呢。主子主子诶,您就别让小的再破财了吧?” “你个狗才还挺精!” 感情对于不入眼的小辈,简王连应付场面的见面礼都懒得给啊! 沈壹壹揣度着老王爷的性子,就带着瑾哥儿大大方方领受了。 这时,在屋外走廊下盯着远处的小太监进来回禀道:“王爷,那帮人来了,已经到都察院门前了!” ———— 刑部另一侧的邻居是大理寺,也是与牢狱相关的晦气衙门,再往东则是同样讨人嫌的都察院。 黄志勇早就下了台阶。 大家纷纷出来看热闹,有品级的多了,他这种小吏自然要很懂事的腾位子。 仗着来的最早,他还是牢牢占据了最前排的看戏位置。 四个身量颇高的农夫并排而行,高高举着的竹竿上,一面约莫三尺宽超过一丈五长的横幅跨越了大半路面。 红色的土布或许是哪家压箱底了很多年,有些褪色。 “拜谢江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做主”,这十三个大字用绿纸写就,然后糊在了横幅上。 字有些丑,连横平竖直都算不上。 红配绿更是扎眼无比。 横幅周围的是十来个老少爷们,手拿各种乐器,锣鼓唢呐,笙埙笛子,铙钹板胡,梆子木鱼。 黄志勇实在没想到这些还能凑在一起演奏,也难怪他听不出到底奏的是啥调调。 “过都察院了,这‘江大人’也不在那里!嘿,那起子就知道满嘴喷粪的御史一定酸的不行了吧?” “江大人,这乡民该不会是冲您来的吧?” 黄志勇扭头,就看台阶上那位姓江的都官郎中连连否认:“我可没做什么,不知大理寺可有江姓同僚?” 嘴上这么说,可等那行人越过大理寺继续朝这边前进时,江郎中不由瞪大了眼睛。 剩下的可就只有他们刑部衙门一家了,而部里就他一个姓江的! 莫非还真是冲着他来的? 江郎中下意识忽略了旁边孤零零的皇城司,因为那就不是个正经地方。 眼见队伍慢了下来,他的心开始狂跳。 翻来覆去回忆了半晌,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做了啥能让人这么来报恩的事。 队伍中奔出几个背着大竹篓的少年,开始从篓子中取出一串串鞭炮,从刑部到皇城司门前的路面上,铺了宽宽的一条。 不断炸响的鞭炮声和已经近在咫尺的鼓乐,让黄志勇这种听力不太好的人都捂紧了双耳。 江郎中舍不得捂耳朵,他被炸了个晕晕乎乎。 这般声势,满朝文武谁人有如此排面?圣上必然都会知晓。 搞不好还会雍史留名! 那他这官职—— 嘿嘿,嘿嘿嘿嘿…… “江大人,恭喜恭喜啊!” 鞭炮声一停,同僚们就纷纷开始道喜。 江郎中半点不嫌弃刺鼻的硫磺味,他踌躇满志地凝视着街道上弥漫的烟尘雾霾。 灰白中透着青,好兆头,是他白日飞升的青云路! 江郎中一边整理着袍服,一边迅速思考等下要如何作答,突出自己功劳的同时,还得感谢下尚书大人…… 等等!本官在这里! 你们走过了啊!! 江郎中伸出尔康手,眼睁睁看着他的“青云路”长腿跑了。 ———— 女人的尖叫,枯井,染血的皮鞭,白骨…… 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江无钱面无表情坐起身,就发觉眼皮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不但两个眼皮一起跳,还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皇城司不像其他衙门一般需要按时点卯,但今日毕竟是大朝会,略一犹豫,他还是出了门。 往日门可罗雀的大门外,察子缇骑围了一大群。 他一下马就看到三位斗得你死我活的提举正一团和气站在台阶上看着热闹。 上前见礼后,见他就要往里走,诏狱司鲍提举倒是先开了口:“别走啊,那头正在感谢‘江大人’呢!咱们皇城司可就你一位江大人,万一是你,也好给大家增光啊!” 白提举呵呵一笑,把人拉到身后:“陪我看会儿热闹。也不知是谁家搞出来的,有趣!” 缉捕司史提举睨了江小子一眼,姓白的这还护上了? 这刀再好用,但他妨主。 白戎还想争指挥使的位子,呵,他就等着什么时候被克死吧! 欸?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8节 那伙人放完炮,怎么真的朝这边走过了?! 红配绿的横幅转了个方向,直直对着皇城司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铺的鞭炮最多,众人咳嗽着,在一片烟雾袅袅中,纷纷看向江无钱那张紧绷着的脸。 居然真是来感谢这位活阎王的! 鼓乐手见终于到了地方,也是松了口气。想想兜里的银子,忍住口干舌燥,更卖力气地吹奏起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合奏起了唯一一首大家都熟的曲子。 在荒腔走板的《抬花轿》中,唐宝儿拉着非夏往门口奔来,扭头还不停地催着大家:“快些快些,已经到了!” 越过门槛,她一头碰上了同僚后背,直撞得鼻子发酸。 捂着鼻子退后两步,咦,宽肩细腰大长腿,这是哪位帅哥? 怎么她从前没注意—— 然后,唐宝儿就对上了江阎王黑如锅底的脸。 -----------------------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一起恭喜今日倒霉蛋,刑部江郎中,一脚踩空,想哭~~ 恭喜今日幸运观众,皇城司唐宝儿,和美男贴贴,想哭~~~ 第133章 江无钱眼角直抽抽,恨…… 按唐宝儿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一见到江阎王她就下意识开口道:“大人早!您今日真是容光焕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说来也奇怪,她如同沈瑜那般,每天都努力用四个字的词来拍马屁。 可这江阎王一见她拔腿就走。 莫非是害羞? 那你倒是给句话, 啥时候发俸禄啊! 看来马屁力度还不够, 得多说! 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江阎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又黑了些。 然后她才发觉,前头站着的居然是皇城司三巨头。 唐宝儿赶紧低下头,与众人一起行礼问好, 然后和大家缩在一边做乖巧状。 蚊子和豆腐还试图遮掩住也跟出来看热闹的熊大郎。 因为这货的禁闭期还没结束呢。 平时在院子里晃两圈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现在舞到江阎王面前, 还是当着三位提举的面, 那大家明年的俸禄还能保住吗? 可惜他俩的小身板根本遮不住那个傻大个的大块头。 幸亏江大人正在应付三位提举的问话,没再看这边。 梅子戳戳还在那儿咧着大嘴看得开心的熊大,悄声道:“跟我走!” 熊大郎被她带回了静室, 这才晓得自己连后年的俸禄都差点不保。 他牛眼中透出感激,双手抱拳,对这个老妪感谢道:“多谢婆婆!您是俺们小队新来的么?” “……”梅子再度无语,只能默默揭起了人皮面具。 史提举心中五味杂陈, 就他们皇城司的这名声,会有人来上门拜谢?尤其这人还是那个天煞孤星。 这该不会是他自己搞出来给脸上贴金的吧? 他还没问出心中的怀疑,就听老鲍已经笑眯眯道:“哟, 江副佥事这是在何处寻来的戏班子?倒是演得有模有样嘛!” 老鲍这只笑面虎,一开口还是熟悉的阴阳味儿。 不过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史提举就见江无钱面无表情,只眼皮掀了掀:“原来鲍大人喜欢这种,下官记住了。待您婚丧嫁娶,必会给您送场同样的。” 噗! “嫁娶”还好,“婚丧”岂不是在咒老鲍死爹娘死老婆么? 偏生他又没指名道姓, 谁家里还没个“婚丧嫁娶”了? 他固然看江煞星不顺眼,同样也喜闻乐见老对手吃瘪。 见鲍提举老脸涨红,手都扶上了刀柄,他心中高呼:打起来!打起来! 白戎像是才察觉到两人间的不对劲儿,依旧乐呵呵道:“无钱心直口快,你也莫要计较,扫了看戏的兴致。” 鲍提举下意识瞥了一眼下方。 随着队伍停下,围观人群已经从三面将皇城司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有不少官吏过来瞧热闹,一路跟过来的老百姓反而退在了外围。 鲍提举扫过各色官袍,强自忍耐住了怒火。 万一这是白戎故意安排激怒他的呢? 想让他当着众多官员对下属动手,然后第一个踢他出局…… 见老鲍居然忍了,没看到血流成河的史提举极不走心开始打圆场:“一点小事,咱们还是专心看戏,瞧,多精彩嘿!” 非夏五人缩在一旁,站得像鹌鹑,耳朵却竖得如兔子。 没看到江大人与上官对殴,唐宝儿异常遗憾。 她都想好了,以江阎王的功夫,肯定能把鲍提举打出鼻血,到时候她可要用四字词语好好吹捧一番江阎王的英姿。 而对方一高兴,说不定俸禄就到手了。 到那时,自己等人吃肉喝酒,然后笑看江阎王挨板子。 都殴打上官了,就算有白大人护着,江阎王至少也得被揍一顿吧? 结果,就这? 唐宝儿默默翻个白眼,只好继续看大戏。 场中,鼓乐手已经分散开来,腾出来的横幅下,有六个人正在舞狮。 那丑不拉几的兽头应该是狮子吧? 唐宝儿艰难地辨认了下。 两只狮头明显不是一对。 一只很旧,狮头掉漆,狮身有补丁。 另一只更破,两截身体居然是用一段油布潦草拼接在一处。 那粗糙的针脚宛若狮子腰腹间爬了两条黑蜈蚣。 耍狮子的绣球是用稻草扎的,外面裹着斑驳的红布,舞动间草屑簌簌而落。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六人显见是临时凑数,手法拙劣至极。 时而绣球滚地,狮子却在别处傲然直立;时而狮头居然跟在自家狮尾后面打转转,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不但有银子,还有如此捧场的观众,几个农夫不明所以,倒是舞得更起劲儿了。 锣鼓声中,两名引狮郎背身对舞,竟"咚"地撞作一团,抱头栽倒,哀嚎着滚在了一起。 两具狮头慌忙刹步,后头执尾者却收势不及,依然撞了上去。 一只狮尾还好些,只踩脱了自家狮头手的布鞋,露出破洞的袜子。 另一具缝补过的狮子执尾者没撞过狮头,自己被反弹回来仰面滚地。 被他紧握手中的狮尾也"嗤啦"一声被扯断。 那人仰天躺在地上,一脸懵逼,手中犹攥着半截残布。 场中霎时一静,继而满街爆出轰笑。 正经八百的舞龙舞狮别说他们这些官吏,就连后排的京城百姓也看得多了,哪有这种有趣! 一时间还有人鼓着掌高声喝彩,现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好!”简王扔掉手里的瓜子,也跟着鼓掌。 他正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前方小桌板放下来后,上面有个特制的木头支架专门放置千里镜。 解放双手,尽情吃瓜,一看就是瓜田老猹了。 瑾哥儿笑得咳嗽了两声,他先悄悄看了眼沈壹壹,见她没什么表示后,才老老实实问出自己的疑惑:“您为何不请个正规的百戏班子呢?” 崔令晞突然觉得,沈瑾还是很有用处的嘛! 看到现在,他觉得自己这次的安排环环相扣极为精妙,进展也颇顺利。 可在场三人一个比一个鬼,连个给他捧场的都没有。 自己表功又稍显没格调。 崔令晞满肚子得意无人倾诉,快憋死了! 此时他也不嫌弃这小呆子不学无术夸人干巴了,和颜悦色解释道:“下头的全是同村农人,如此才更自然!” 上次被沈壹壹指出“有些刻意”后,复盘了的崔大公子居然醍醐灌顶般开窍了。 因为张家要“洗女”,所以娶儿媳妇时专门避开了同村的,免得被亲家发现端倪。 崔令晞就让大孙媳娘家负责在这六个姻亲的村子中凑人头、凑东西。 你陪嫁时压箱底的红布? 来来来,当横幅! 你个头高,那天就打幡——啊,不是,就打横幅吧! 婶子会唱山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59节 正好!后头的“村田乐”就需要婶子这样的人才! 你二伯的小舅子是白事上给人吹唢呐的? 那不巧了嘛,快请过来!白事红事也差不多嘛! 你说你啥也不会? 给,把锣拿好,力气总有吧?到时候使劲儿敲! …… 俺们就是寻常农户,既没钱又没啥本事,全是央求着自家亲戚和同村邻居才凑出来的这一场热闹。 绝对没人指使,没看这般简陋潦草么? 所有人都捂着兜里的一两银子,期待着事后还能再得四两。 他们真真切切只是为了感谢江青天,谁来问都是! 舞狮人在欢笑声中狼狈退场,鼓乐也停了。 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一群男男女女足有三四十号的乡民越众而出,纷纷跪在空地上。 为首是两个妇人,一个肚子硕大,看着快要足月了;另一个肚子微凸,但手里却还抱着个约莫一两岁的幼童。 就听大肚子的率先抽咽着开口:“江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全场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那个江大人和农妇之间来回打量。 莫不是要有什么始乱终弃夺人妻女滴血认爹的大瓜! 还有认识的官员不免腹诽,江无钱平时油盐不进,无论是美人计还是给他送女人示好,从来不收。 感情他喜欢这口儿啊!早说啊! 一同站在台阶上的皇城司诸位头目呼啦啦全都往两边闪开,江无钱周围迅速空出了一大圈。 连白提举也稍作犹豫后,退开了两步。 这下连不认识的也能精准锁定“江大人”了。 ——嘶,这小白脸的模样还会缺女人?怎么就找了那俩村妇? 果然人不可貌相! 鲍提举激动地两眼放光。 嘿!这该不会是怕江无钱跑了,所以才搞得这么一出吧? 名为“拜谢”,实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厮彻底搞臭! 难怪请来敲锣舞狮的连草台班子都不如! 他躲开前还推了江无钱一把:“快下去!敢作敢当!” 张四嫂回到娘家,越想越恨,她要替枉死的女儿报仇,要狠狠踩死张家。 大侄媳妇她爹说了,她演得越好,张家判得越重。 张五嫂想多赚银子,她带着两个男娃回娘家,没钱可不成。 大侄媳妇她爹说了,她这种有动作还有说词的角儿,会加银子! 两个女人给自己鼓劲儿,在坚定的信念下,也顾不得对皇城司的畏惧,伸手扯住了这位大人的袍摆。 江无钱刚才就懵逼了,所以才一时愣神被推了出来。 离这么近,他倒是认出了那个大肚子的妇人,顿时明白了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然后他瞬间就联想到了某个拦路告状后,还问他姓名说想感谢他的臭丫头。 低头看一眼紧抓着自己袍角不放的两个孕妇,江无钱眼角直抽抽,恨不得立刻拔刀断袍。 ———— “阿嚏!”沈壹壹捂着帕子,打了个小喷嚏。 她朝看过来的谢珎笑笑,然后一言难尽地望向崔令晞。 刚想开口,简王已经抢先问了出来:“你跟江无钱有仇啊?” 崔令晞人都有些恍惚。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他百口莫辩!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事情告诉我们,说话要先说重点,且不能大喘气~~ 沈壹壹:谁在背后念叨我? 江无钱:磨刀中。 第134章 两人交叠的衣袖下,手…… 这种距离下, 自然是听不到场中那些人的对话。 可抱着孩子、挺着肚子的妇人薅着江无钱不放,而周遭众人那满脸八卦的情景,在千里镜下清晰可见。 崔令晞呆立楼上, 人已经麻了。 这真不是他安排的! 他就是想朴实无华搞点事情, 纵使不怕江无钱,可也没有把人得罪死的意思啊! 揽总的那个农夫不是信誓旦旦说一回生二回熟,还拍着膀子保证都交给他没问题吗? 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长孙媳他爹正跪在后头,见两个妇人没在关键时候畏缩, 很是满意。 贵人的要求他可都办得极为妥帖! 贵人说要“扶老携幼, 全家一起, 最好能牵着江无钱衣摆哭出来”,他就让每家按照“男女老少”的标准,至少出六个人。 只是这“幼”嘛——长孙媳他爹灵机一动, 年岁最小的一个娃加上还在肚子里的两个,你就说胎儿够不够幼吧! 那江大人看上去果然也极喜欢此种安排,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听着。 心中有了底,长孙媳他爹对众人使个眼色, 该咱们上了! 围观的一众官员本来以为能吃到皇城司什么大瓜,结果听那说话大喘气的农妇一通哭诉,竟然是在为江副佥事表功。 原本众人心头还在泛酸, 如此大阵仗,居然是为了这等鹰犬扬名,愚民果真蠢笨! 但当看到表完功后,那群乡民纷纷依次上前对着江无钱磕头行礼,嘴里还要念叨一句诸如“好人有好报,必会仙福永享”,“永念恩德, 英姿宛在眼前”…… 围观的一众官员开始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这种致意的方式略显眼熟啊…… 长孙媳他爹很是欣慰,大家都把词背得很熟,没白练。 也不枉他专程去了村中唯一一位读过书的阴阳先生家,求人家写的夸人好词。 你看那江大人听得多开心呀,整个人好像都有点发飘,都要人搀着呢。 他这事办得就挑不出毛病,贵人没准还会打赏哩! 江无钱早就想走了,没想到鲍、史两位提举可没打算让他这么轻松就脱身。 身败名裂没看到,能见到姓江的煞星丢脸也行啊。 于是招呼一声,诏狱司和缉捕司的人纷纷上前“恭喜”,缠着不让他走,硬是让他接受完了众多乡民的祭拜。 长孙媳他爹听着,心中就更美了,江大人的同僚都如此羡慕他! 他满脸堆笑高呼一声:“接着奏乐!舞起来!” 场中的皇城司诸人一愣,还没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 依旧走调的《抬花轿》被再次奏响——没法子,只会这一首。 只见后方挤上来十几个手拿红绿手帕的大娘,个个簪花涂粉,围着他们载歌载舞地扭了起来。 鲍提举手下的一位巡检原本正紧紧搂着江无钱,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自家老大和白大人不对付,自己也看不顺眼这小子。 凭啥毛头小子这么快就升得比自己还高! 他嘴上哈哈着,手下暗暗使劲儿,可不能让这厮走脱了! 冷不防一块红布都头盖下,他两手都占着,想着周遭都是同僚,倒也没动。 等红布被慢慢抽离,只见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妪呲着黄牙正朝他笑,头顶一朵大红花,堆满皱纹的脸上两坨胭脂涂得通红。 老妪嘻嘻笑着,张嘴唱道:“红布盖头为哪般?莫不是想骗俺上花船?” 这约莫是什么“村田乐”中的曲目,元宵社火时他也听过类似的。 那位巡检还在琢磨,就见大娘一帕子又甩了过来,还冲着他抛了个媚眼。 巡检顿时打个冷颤,手下意识松开。 然后江无钱的手臂立刻巧妙地挣脱开他的束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环跳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双腿一时麻痹,站立不稳,竟直挺挺朝着老妪怀中倒去。 大娘年轻时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红粉风流主儿,见是个壮实青年投怀送抱,半点不恼。 就这么半扶半搂着任由对方趴在她肩头,还反客为主,不客气地上下其手起来。 饶是如此,她还没忘了口中接着唱道:“小冤家你莫要急吼吼,眼睛滴溜溜往哪儿瞅?红绸子扯断三丈六,也拴不住你这猴急的手!” 唱词如此应景,场面还如此刺激,围观众人喝彩声响彻云霄,比方才看到货不对板的舞狮还高兴。 尤其是那些靠前的官员们,一面为不可一世的皇城司如此“与民同乐”疯狂拍着巴掌叫好,一面收起了心头的酸意。 他们此刻再不羡慕这位江大人了,这种“拜谢”法子他们可遭不住! 场中皇城司的其他人,眼见江无钱身边按肩抱腰抓着胳膊的四个同僚,全都和老大娘们成双成对去了,心中艹了一声,没人再敢近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0节 等江无钱施施然回了衙门,这才三三两两去帮着同僚推拿解穴。 非夏五人正踩在皇城司高高的门槛上,这样视野好,就算站在最后面也看得很清楚。 几人看着其他两司的同僚还在场中出糗,豆腐很专业地分析着:“应该是点了‘环跳’,他们解‘承扶’没用。” 唐宝儿一脸坏笑:“环跳穴在屁股上,你们说,江阎王是不是直接戳的?” 她低头看看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门槛还背着手在后面偷着拉她衣服的非夏:“咋啦?” “你想试试?” ! 她慢慢转过头,自己站在门槛上,能略微俯视面前笑得寒气四溢的江阎王。 唐宝儿出溜下门槛,战战兢兢往旁边让开路。她就看到江阎王边朝里走,边把银针收回护腕中。 原来是用针扎的,没直接用手指戳男人屁股蛋…… “你们几个过来。” 完了! 见心情明显欠佳的江无钱回头吩咐,菜鸟五人组只能如丧考妣般跟了上去。 ———— 午门城楼上,元和帝放下千里镜,有些不满地咂咂嘴:“军器监就没法子把这玩意做的再清楚些?” 今日散朝后,他心血来潮去了文华殿那里的三省溜达,这才听到了外头隐隐的锣鼓声。 遣人一打探,得知是乡民自发来感谢好官,元和帝更好奇了,当即就想过去看看热闹。 皇帝偶尔也会私服在京中逛逛,可那时侍卫暗卫里里外外好几层人护着。 如今衙前街那边据说堵着上万人,单单几十个侍卫能有什么用? 每人脱只鞋砸过来就能弑君了。 “微服去衙前街”这几个字听在禁军统领耳中,就相当于在问“卿九族命硬否”,他当场表演了一出猛男落泪。 看着五大三粗的禁军统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总管和副总监太监一个抱着自己左腿一个抱着右腿,而六位宰辅围了个圈的劝谏,元和帝眼角直抽,最后也只得妥协,蹲在午门城楼上远程吃瓜。 “你们看,皇城司也不都如御史弹劾的那般,还是会为民做主的嘛!” 因为腿脚比较好,被推举过来盯着皇帝不要偷溜的两位宰辅听了这给自家恶犬贴金的话,尚书右仆射韩重光礼貌微笑,而清流出身的左侍中柳彦博更是一言不发,只顾着欣赏城门的墙砖。 讨了个没趣,元和帝朝还在抽抽搭搭的禁军统领嫌弃道:“赶紧擦擦鼻涕!召那位‘江大人’过来给朕看看。” ———— 王府小楼上,简王放下千里镜,非常满意地咂咂嘴:“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你小子可真会安排!” 崔令晞已经不想再碰千里镜了,下方那欢乐的海洋真的与他无关! 他怎么可能安排一帮老娘们拖着皇城司的人跳村田乐?怎么可能吩咐那伙人看到有打赏就跳个不停? 连那断了两节的狮子都又跑出来舞得正欢。 到底是哪个衙门的王八蛋看热闹不嫌事大撒的赏钱! 果然,欢乐都是别人的,留给他的只有破碎…… 谢珎揉揉额角。 崔令晞那份计划书他是看过的,还劝着他删了些。若是按原本的来…… 他这发小是不是有什么把事搞大的天赋? 返程路上,并肩骑行的是叽叽喳喳的沈瑾和沉默是金的崔大公子。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临时徒弟的吹捧,只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马车里,沈壹壹笑过之后,有些担心地问谢珎:“闹成这般,没事吧?” 谢珎安抚道:“我跟他说了,一会儿就入宫请见。无碍的。” 崔令晞尚未入朝,行事略有些出格也不打紧。 而且方才简王主动表示,这般大事必须算他一个。 那最多也就是御史那边上几道弹章。 麻烦的是怕后续被皇城司穿小鞋,毕竟后半段太招人恨了点。 不过这就不用跟沈瑜他们说了。 谢珎主动换了话题,问上次开列的书单她开始看了没有。 聊着聊着,沈壹壹觉得肚子有些轻微的刺痛。 难道是小吃吃得太杂,闹肚子了? 按理说,专供各部官吏的老字号,应该不至于这么不干净吧…… 马车缓缓停稳,沈壹壹向谢珎盈盈躬身,正欲转身下车。 “且慢!”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地扣住她的手腕。 车帘恰被白芷掀起,日光斜入,映得车内光影浮动。 小丫鬟呼吸一滞—— 只见车厢内,自家姑娘回眸,谢公子倾身相就。 两人交叠的衣袖下,手似乎是紧紧握在一起的。 唯有姑娘凤钗上的流苏在凝滞的空气中摇曳。 白芷立刻放下帘子,还不着痕迹挡住可能的缝隙,这可不能被那八卦的崔公子给看到! 她默默摸出荷包中的金针。 她已经想好了,若是谢公子不规矩,那自家姑娘肯定会挣扎。 一会儿若是有响动,她就冲进去先给登徒子扎一针。 若是姑娘主动,那自己就要把门守好了,谁来打扰都不行。 男人嘛,被摸下手怎么啦! 第135章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轻…… 手腕被男人握住的地方传来灼热的温度, 比她的体温明显高出一截。 沈壹壹倒是不至于被一个认识的男生拉下手臂就惊慌失措。 对方若真有什么龌龊心思,在别苑自己的地盘上就该有行动了,哪里还用等到这大庭广众的马车上。 况且, 真不是她妄自菲薄, 与那些爱慕谢玉郎的小姐姐们相比,她这种豆芽菜目前只有脸能看。 随着白芷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谢珎仿佛被烫到一般,猝然放开了她的手。 "怎么了?"沈壹壹疑惑地回望过去, 却见对方侧着脸不肯看她, 而半边如玉的面颊上浮起一抹淡淡嫣红。 咦, 这莫非是在害羞? 沈壹壹好奇地不停打量着对方。 “你——” 谢珎欲言又止地转过头,刚想开口,又被沈瑜直白盯着自己的目光弄得一顿。 他垂眸, 长长的睫毛轻颤,不想再与小姑娘对视。 在沈壹壹印象中,谢珎大都是矜贵优雅,云淡风轻。 不用刻意展现什么, 优秀的个人能力和顶尖的家世背景,让他一举一动间都透出自信从容。 从来没见过这位贵公子如此手足无措,沈壹壹稀罕地看了又看, 直到发现对方连耳垂都红的像能滴出血,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尽管有些意犹未尽,还是别把人给逗恼了。 真论起来,他们也就是认识,远没熟识到能随意调侃的地步。 而且,沈壹壹觉得自己的肚子越来越不对劲,已经开始一阵阵绞痛, 就像里面有把钝刀子在转着圈地刮着。 她还是赶紧回去请个大夫吧。 “谢公子若是有事,不妨直言。” 但对方能如此局促,明显是不太好说出口的事。 沈壹壹又安抚着加了句:“公子不同旁人,您尽管开口便是。” 谢珎闻言一滞,他喉结滚动了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壹壹就见谢珎终于起身,从那好似包罗万象的马车暗格中取出一件衣服递了过来:“披着再下车。” 说完这句,他再次侧过头去,专心看着自家马车的车壁,如同那里开了朵沈壹壹看不见的花。 见他下颌线紧紧绷着,知道这位大概是不想再开口。 沈壹壹识趣地没再追问,而是抖开衣服看了下——一件天水碧的罗纱披风。 嗯? 农历四月底,还是阳光灿烂的午后,冷是不可能冷的,那还特意给件披风—— 我去! 她终于想起来这肚子疼到开始觉得有些诡异熟悉感的是啥玩意了! 沈壹壹现在穿得是条薄薄的蜜合色月华裙,如果裙子都染上了,那别的地方岂不是也…… 她目光扫过自己方才坐的位置,石青如意纹坐褥上果然多出了一小片锈斑,颜色晦暗却格外刺眼。 沈壹壹:…… 她没什么月经羞耻症,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1节 可是,把人家的车都弄脏了,这点也太社死了吧! 最重要的是,对谢珎这种地地道道的古代青年来说,会觉得无比尴尬。 虽说读书人大都略通医理,可纸上读来与亲眼所见,终究是天壤之别。 自己闯的祸,倒叫旁人窘得不敢抬眼。 再想想方才自己还一个劲追问,请人家明说…… 沈壹壹老老实实裹上披风,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懂了。 本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的话,可见谢珎连脖颈都泛着薄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装傻充愣反倒是最体贴的选择。 可是,那个坐垫总得弄过来吧? 谢珎见沈瑜不再追问,而是披上了衣服,刚默默松口气,就听那丫头吞吞吐吐又问了句:“那个……坐褥能否让我带回去处理下?” 坐褥? 谢珎的目光刚触及对面那片暗红锈迹就仓皇别开,活像被火燎了似的。 沈壹壹都怕他扭到脖子,良久,才听到一句几不可闻的“不必。” 也是,弄脏了,最多洗洗。 无缘无故少了一块,却需要查找、再配新的,那惊动的人岂不是更多? 反正谢府的人又不认识自己,以后也不会跟他们打交道。 沈壹壹厚着脸皮道谢:“多谢您——咳,方方面面都多谢了!今后山高水远,愿公子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说完也不叫人,自己掀了帘子钻出去。 白芷赶紧转身搀扶,从尚未落下的车帘中,窥见谢公子正凝视着姑娘的背影,一张俊脸微红。 她又细细打量下自家姑娘,发髻一丝不乱,神色如常。 看起来,吃亏的肯定不是姑娘,那没事了。 谢珎静静坐着,没去理会外头崔令晞和沈如松说了些什么。 直到马车再次启动,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他方轻轻舒了口气。 谢珎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那丫头瞧着倒是比自己还坦荡些。 究竟是年岁尚小一知半解呢,还是如她所说的,“公子不同旁人”? 谢珎薄唇轻抿,迅速伸手将那坐褥翻了个面。 然后才取出砚台,兑了清水开始研墨。 也幸亏崔令晞今日状态不对,没上来凑热闹,还骑在马上当他遗世独立的美男子。 半缸墨应该能遮住吧? 沈壹壹一下车,就见到沈如松这个慈父居然亲自侯在大门外接他们。 她瞧得分明,沈如松甫一看到她,目光瞬间就粘在了这件披风上。 而后,他的唇角便不受控地扬起,又被主人强自压下,又再度诚实地翘了上去。 这般反复拉扯,活像下半张脸抽风一般。 沈如松倒还没过目不忘连儿女的衣饰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实在是瑜姐儿现在披着的披风委实太过醒目。 宽大的能裹住她全身,还在地上拖了一截,这尺寸一看就不是她或者瑾哥儿的。 那会是谁的? 陈郡谢氏也好,博陵崔氏也行,对他家来说都是得踮着脚仰望的门第,他一点也不挑! 至于发生了什么,重要么? 人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嘛。 可接下来,明明很是健谈的崔公子这次对他却极为冷淡,只点头颔首。 看出对方不想说话,沈如松自然不敢纠缠。 只是热碳团似的心却像被泼了瓢冷水。 他躬身看着一行人走远,这才转身皱眉看向两个孩子。 沈壹壹只觉得下身一股股热流涌动,她不敢再耽误,丢下一句:“父亲,我先去更衣。” 就带着丫鬟匆匆奔去内院了。 吴氏那里肯定有装备! 见此,沈如松更是满腹疑窦。 可一见瑾哥儿满脸的兴奋,又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也只能按捺下来。 那丫头心眼子多,反正也是打算先问儿子的。 内院。 吴氏喜上眉梢:“这就是大姑娘了!原想着还得一二年,没想到十二就初潮,这可比我当年长得好。” 沈壹壹躲在屏风后,换下已经被血浸透的亵裤。 按真实年龄,这句身体已经满十三周岁了,完全不算早。 仔细擦洗后,她才换上了吴氏拿来的备用月事带。 红色素娟带夹层,可以放置填充了丝絮的垫布。 有点别扭。 而且时刻得提心吊胆侧漏。 看着这些柔软的布料,沈壹壹再一次庆幸自己当年成功考上了沈家的编制。 “娘,家中可还有红绫?您当年说女儿的第一条月事带,得当娘的亲手缝对不对?” “对!这么些年,你倒还记着呢。”周夫人慈爱地望着女儿:“我已经打发人开箱子去了。东西都打包了,可得好好寻寻。” “瑜姐儿不挑食,每日里还与瑾哥儿一道站桩、习五禽戏。你当年成日里嚷嚷着要轻身,偏生又耐不住饿,上一顿只吃些菜蔬,下一餐就吃一盘糕饼的。” 女儿十五岁上才来了天癸。 原本只以为成人的晚,谁知月信一直都不甚规律,时常数月才至。 暗中寻医调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暗示恐子嗣艰难。 后来成婚后,金嬷嬷才通过验身查探到女儿宫胞天生有损。 那傻丫头哭过之后,还噙着泪说相信女婿会对她一如既往。 害得自己背地里哭了好几场,深恨自己既没给明珠生个好身体,又没给她个好脑子。 老爷也辗转难眠好几晚,从此不但更谨慎为官,对明华的功课也抓得更紧。 如今,看着女儿为外孙女忙前忙后,还细细叮嘱着几个小丫头,周氏的笑容带着释然。 瑜姐儿聪颖,瑾哥儿质朴,都是好孩子。 只要自家老爷能稳住,再过些年,明珠就有孩子可以依靠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如此也算不错了。 沈壹壹低着头装羞涩,听着吴氏安排。 让厨房准备糯米粉混合红花汁搓成红色汤圆,一会儿沈壹壹需要吃一碗“喜圆”,寓意由女童圆满过渡到了女子。 还让人去染几枚红鸡蛋,准备香烛和其他瓜果贡品,她晚上要带着沈壹壹悄悄祭拜“床母”。 沈壹壹这才想起来看过的《四时纂要》中说的“卵赤,祭床妪,利女子”这句话来。 一番折腾下来,晚膳时,女眷这边的喜气盈腮与沈如松的魂不守舍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天恒被周夫人悄悄告知过,对外孙女的事已然知晓。 所以只是对他这倒霉女婿多看了两眼。 吃完饭就把人拎去了书房,后日两家就要启程,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因为是自己家,沈如松也懒得装,索性直接把沈壹壹也叫了过去。 他下午盘问过瑾哥儿后,这心情就如同汹涌海浪中颠簸的小舟,忽上忽下,提心吊胆。 简王、皇城司、谢家、崔家,哪个都能随意碾死他家。 你俩这到底是攀上了谁得罪了谁! 第136章 就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在…… 沈如松原本以为, 这次能加深下同谢、崔两位的关系,以后在外头言谈间“不经意”地透露些只言片语,就够唬住那些地方上的商户了。 可怎么看着, 和自家这关系处得反倒还不如当初? 他拽着瑾哥儿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 起初, 听到他们去的不是崔府,而是简王府,沈如松“哗啦”一声打开折扇,兴奋地快速扇着, 连连催问:“好好好!可见到贵人了?” 瑾哥儿生怕自己有所遗忘, 没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老老实实按顺序讲述。 当听到他们就站在别人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光明正大瞧皇城司的笑话,尤其这笑话还有他傻儿子的参与时, 沈如松面如土色,“吧嗒”一声将折扇放在了桌上。 那可是皇城司! 就隔着几十米,人家那么多人,他不信就没有一个看到他们几个的。 皇城司奈何不了谢氏崔氏, 还收拾不了他家么? 见逆子还在边笑边说今天的热闹,沈如松脸色不善咬牙道:“这些且不急,快说你们后来如何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2节 然后他就听到两个孩子不但见到了简王, 一起吃了小吃,还得了赏赐,又瞬间满脸放光。 语气慈爱地夸奖几句,迫不及待让瑾哥儿快拿来给他看看。 王府给的表礼装在两个小匣子里,挺沉。 瑾哥儿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沈如松端起茶盏,先喝了几口压压惊,见匣盖掀开, 赶紧凑过来一看—— “咳咳咳!”一口茶就呛了出来。 匣子里分了左右两格。 一边是一对荷包。沈如松拿起一只黑缎钉绣八宝的看了看,玄色贡缎为底,以钉绣绣了佛教八宝,纹样凸起如浮雕,抽绳末端串着珊瑚珠。 另一只是紫檀色嵌宝福寿荷包,表面用螺钿、米珠拼成蝙蝠、寿桃纹,抽绳为双股金丝线,系一枚和田青玉坠角。 用料奢华,工艺考究,以沈如松如今的见识,自是很容易就认出,这是内造的上品。 问题是在另一边,却是整整齐齐码了一排五个银元宝。 不是内造的那种造型吉祥的金银小锞子,就是市面上十两一个的普通银锭。 沈如松止住咳嗽,冷汗直冒。 越是高门大户越讲究礼数。所以才有哪怕日子落魄,打肿脸都要在外面充胖子的世家。 直接拿银子当见面礼,这可不像对待小辈,倒是如同主子赏下人。 堂堂王府,怎么可能如此离谱? 王府自然不会这么离谱,可简王会呀。 在他老人家看起来,送白花花的银子就是最适合! 给什么摆件瓷器的,哪怕不喜欢,也得满脸笑容地带回去收着,既用不上还占地方。 那还不如直接给钱,想要什么你们自己随便买。 毕竟谁还能不喜欢银子呢? 好我的王爷诶!您这么着就不是在给赏,是在跟世家结仇了! 经过王府长史苦谏、管事太监哭求、王妃大吵数次后,简王留下一句“虚伪!”才肯妥协。 在他送出去的银子旁,再添一样内造的小玩意。 饶是如此,这位老王爷给小辈的表礼,仍然深为士族暗中诟病。 可沈如松不知道简王爷的特立独行,他急忙又打开给瑜姐儿的那份儿,荷包换成了粉紫织金牡丹长春和大红缂丝盘金绣蝶恋花的女款,其余都是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些银锭两眼发直。 简王府是不是在点他? 是在委婉地表示拒绝,让他们今后莫要再跳了。 要晓得自己的身份在贵人眼中与下人没什么区别…… 瑾哥儿的心思都在看热闹上,对后面简王说了什么完全没留意。 事实上老爷子自己也在一门心思看乐子,除了偶尔吐槽、喝彩,还真没说什么。 沈如松对游街的节目毫无兴趣,只反复追问着瑾哥儿简王和谢、崔二人的言行。 可大家都在看着下头,也没说啥呀。偏生你又不让说看到的热闹。 瑾哥儿也很委屈,只能搜肠刮肚回忆了几句。 听在沈如松耳中,就是冷淡和嫌弃,就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在打他家的脸! 沈壹壹有点烦躁。 用膝盖想都能猜到沈如松叫她过来干嘛。 可她一早就被拉起来梳头打扮,又在外面折腾了大半天,现在肚子疼还不能回去躺着! 再加上还不习惯古代的“卫生巾”,吸水性堪忧,干爽的体验完全没有,走路还很别扭。 放在平时,沈壹壹八成还会为沈如松解释下。 可在大姨妈第一天的暴躁中,她实在懒得应付满脑子攀高枝的渣爹。 啊对对对,您说的没错! 咱们这等小门小户,本就不应该往上凑。 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怕他会迁怒,沈壹壹还耐着性子特意讲了下简王说会揽下此事。 等放女儿离开时,沈如松已经彻底老实了。 他觉得瑜姐儿素来是个“有大志向”的,可今日却如此沉不住气,是不是气急败坏了? 再加上在瑾哥儿那里先入为主的印象,他总结下来就是: 简王知道了两个孩子出身寒微,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辈,不但规劝了因为年轻,门第之见还没那么重的谢、崔二人,还不轻不重地点了下他家。 傻大儿不懂,瑜姐儿自然是能听明白的,所以方才看着心气不顺。 怪不得崔公子一改前番的平易近人,而谢公子更是连面都没露。 明明得了见王爷的机缘,结果却搞得连谢氏崔氏的路子都断了。 沈如松对月嗟叹,还有那么一丝丝懊悔。 若是自己能有个官身,简王总会给朝廷命官些体面吧? 那不但两个世家,没准儿自家一举还搭上王府了…… ———— 简王正在吐槽朝廷最重要的体面——元和帝本人。 崔令晞的请见,下午就被看热闹不过瘾的皇帝同意了,还顺便把据说也参与了此事的简王叔也召了过去。 简王当着只比他小五岁的皇帝侄子可半点没收敛,将手脚比较快、下午就把弹劾奏章递上来的御史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有人指使?你们是说本王替皇城司一个小官邀名? 人家做了好事,本王看了好戏,你们也喝了好醋是吧? 元和帝看着御史们缩着脖子,想躲口水又不敢的样子,也是心情舒畅。 皇城司确实是朕豢养的恶犬,可人家把交代的差事办得极好,还顺手帮着捉了老鼠。 结果这群可恶的懒猫不但不感谢,还跳出来叫个不停。 他派了小太监悄悄问过那些农夫村妇。 一个个都说是感谢江大人接了状纸,而且那日要不是有皇城司的人镇着,他们各家的闺女也不能顺利脱了魔窟。 又想到姓江的小子谈吐长相都不俗,被突然召见还能应对得体。 元和帝一高兴,“副佥事”的“副”字就拿掉了。 继二月之后,江无钱不到三个月又升一级,成了江佥事。 而且,他的顶头上司白戎,也被同时任命为了代指挥使,暂掌皇城司。 御史们人都懵了。 虽说皇城司的官员任免完全是看皇帝个人心意,朝臣根本插不上手。 可他们的弹劾居然成了鹰犬们升官的资粮,奇耻大辱,这谁能忍! 于是有个大聪明就提到了前几日的万年县令,这帮着递状纸的都有功,那审理此案、也被乡民感谢了的文官却还原地止步不前呢。 他刚说完,就发现几个同僚投来了愤恨的目光。 元和帝没想到这戏还有前文。 等他听完,就要了郭县令的履历细看。 他自然是清楚这扎扎实实十多年亲民官的含金量。 尤其在京兆这是非之地当了快两任县令还没出过岔子,这位寒门进士的能力可见一般。 但就这么一位能吏,十几年了还是正七品。 为什么还用说? 元和帝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吏部尚书谢尘鞅连忙上前请罪。 他才上任二十天,而且又得了小儿子的提点,这事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元和帝看着郭县令档案最后,谢尘鞅亲笔批的“能力卓越,忠公体国,任满应拔擢”,时间已经是在几日前了。 想来是听说了此事,就去查了一番。 不管是他自己主动的,还是与崔令晞总玩在一处的谢家小子举荐的,能不看出身唯才是举,也没因为只是个七品小官就忽视。 谢尘鞅能做到这一步,他掌管吏部就合格了。 元和帝自然不用按制度等到郭县令任期满了,他当即将人连升两级,成了正六品京兆府法曹通判。 季夫人自然不知道,石碑还没立起来,她家夫君就升职了。 好消息是,终于不再担任是非之地的亲民主官,真的升去了府衙。 坏消息是,法曹通判主管司法审判,今后京畿一带所有皇亲国戚报到京兆府的案子,都要由她师弟经手了。 元和帝不但夸奖了谢尘鞅一番,还把已经革职的前吏部尚书又拉出来骂了一顿。 谢尘鞅在旁边一脸正气的补刀,务必让老对手凉得更彻底些。 元和帝现在看这个世家头子更顺眼了。 他难得反省了一下自己,若自己一看对方是世家子就一棍子拍死,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唯出身论”呢? 起码谢尘鞅他爹故文襄伯就是个不错的老头,有真本事,长得也好,就是所过之处总爱挖坑。 他儿子谢珎看着也是个不错的少年郎,文章好,长得更好,入朝后倒是可以看看。 至于他本人,之前是有些滑不留手,但真论起来也没做多出格的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3节 骂完前尚书“尸位素餐嫉贤妒能任人唯亲”后,元和帝果断同意了谢尘鞅整理历年人事档案,不使贤才埋没的建议。 ----------------------- 作者有话说:谢尘鞅:乐,好大儿助为父上青云! 沈如松:悲,好闺女的高枝梦要完了! 第137章 双手环抱护在胸前,惊…… 又来! 京察大计结束了还不到两个月啊! 众臣心头都是一震。 “大计”还主要是看当前任期内的表现, 而皇帝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准许了谢尘鞅那厮翻旧账么? 老狐狸怎么可能不趁机排挤异己? 谢尘鞅躬身领旨时,心底乐开了花。 他上任后因为唯恐触碰皇帝对世家的忌讳, 别说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连大点的动作都没有。 原想着尚需蛰伏一段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小儿子送来了火种。 此番动作下来,他不但要把吏部上下彻底清洗,还要把自家洗白成纯臣。 完了! 那个大聪明御史汗出如浆摇摇欲坠, 他终于知道方才为何会被同僚瞪了。 他哪里知道那县令是块砸向自家人脚面的石头。 不过, 这也不能全怪他吧? 谁让同僚们都跟蜈蚣似的那么多只脚, 随随便便就能一砸一个准啊! 看着此刻更多人淬了毒似的目光,大聪明御史抖了一会儿,知道自己这次完蛋了, 别说官职,搞不好小命都难保。 他把心一横,你们若是太过分,就别怪我转投谢老儿! ——诶? 谢老儿, 啊不,谢大人堂堂吏部尚书、世家家主,难道还护不住自己一个因为“秉公直言”了几句的御史言官? 何况, 他肯定也需要在御史台有暗子。 投谢一念起,忽而天地宽! 大聪明御史瞬间完成了从清流骨鲠之臣到世家门下走狗的心态转换。 群臣告退时,他特意在谢尚书路过时迅速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又急忙收敛回去,只眼巴巴注视着对方。 有意思…… 谢尘鞅脚步不停,只扫了一眼,就如常退出了宣政殿。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毕, 崔令晞只被皇帝舅舅笑骂了两句,就让他带着给他母亲的点心滚蛋了。 一人对战小半个御史台,过完嘴瘾的简王更是神清气爽被礼送出宫。 回到家后还要抱怨皇帝侄子甚是小气,没留饭就算了,连点心都只给他妹不给他叔。 老王妃嫌弃地塞过去一杯茶。 明明刚看完朝臣的乐子,心里正美得不得了。 瞧着吧,今晚肯定乐得睡不着。 啧,老男人就是矫情! ———— 这一晚,丰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辗转难眠。 市井百姓中,不少人都边扒饭,边听亲戚邻居讲述了那场“皇城司官吏与五旬大娘搂搂抱抱双双共舞村田乐”的劲爆场面。 伴随着众人眉飞色舞和阵阵哄笑,“江青天”这个名号也渐渐传播开来。 在中下层官吏家中,不少人感觉杯中的酒水都酸的厉害。两个多月连升两级,还在圣上心中留下了个好名声! 不就是坑死上司、陷害同僚与老娘们当众热舞嘛,他们也很想做好不好! 而大雍最顶层的门阀权贵圈,已经着人调来了“张氏洗女案”的卷宗。 当看到被召入宫的简王和乐城县公时,大家恍然。 行了,不用继续查了。 这种结仇似的“谢恩”法子,背后主使之人就是这一老一小没跑了。 受益的新任江佥事和郭通判不值一提,皇城司的代指挥使白戎才是需要关注的人物。 而最重要的,还是谢尘鞅接下来对人事如何整顿。 世家和清流双方都很紧张,因为这老小子从去年开始,行事就有点摸不着脉络了。 看上去不太像自家人,可又不像对家的…… 心里同样酸溜溜的还有京兆府衙。 这次吏部的公文极有效率,太阳还没落山就送达了。 府衙上下对皇城司破口大骂。 他们起初认为又是那帮鹰犬在钓鱼执法。 明晃晃自己把状子送过来,定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迷惑我们的操作! 所以京兆府一边旁观万年县的判决,让下属小官先去探路,一边暗中谨慎揣摩着这次皇城司盯上的是谁。 结果,刚把郭县令的判决压了几日,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就接到了皇帝给两人升官的消息。 艹!要是早知道这一局针对的不是他们,而是姓江的为自己邀名升官,我们也可以配合啊! 结果白白便宜了别人不说,说不得还在皇帝那里显得他们断案推诿,所以才会换个新的法曹。 作为众人眼中最大的受害者,得去吏部重新等候任命的原法曹通判,在众人面前哭丧着脸,收获无数安慰。 回到自己值房关上门后,却乐得手舞足蹈,死死捂住嘴才没笑得太大声。 这个糟心的法曹谁爱做谁做! 不就是去吏部待选么?又不是贬官。 他终于可以卸下这要命的差事了! 他才不想帮着国公府和郡主家的管事分辨新垦的荒地到底是谁家的。 也不用再头疼都水监的侄子和鸿胪寺卿的宠妾兄长为花魁打架谁对谁错。 更不用再被迫听德安伯府乳母的丈夫,控诉妻子与伯府中的哪位郎君有染。 有小吏路过时,看到紧闭的值房大门,故意放慢脚步,就听到里面“鹅鹅鹅鹅”的奇怪声音。 通判大人关起门哭得如此伤心。 也是可怜…… 最热闹的自然还属皇城司。 尽管天色已暗,却没几个人下值,都聚在司中议论纷纷。 监察司上下自然一片欢腾。 自家白大人马上可就要当上指挥使了! 那些总爱窝里斗给他们使绊子的狗崽子们这下还不夹紧尾巴! 诏狱司和缉捕司的中下层自然惊妒交加。他们不敢置喙白大人,可对着江无钱这个孤家寡人却没那么多忌讳。 随着各位上官老老实实给白代指挥使见了礼,对着新任的江佥事就是咬牙切齿的敬酒,恨不得直接灌死他拉倒。 白大人不想张扬,只让人从酒楼送了两桌菜,就“自己人”吃顿便饭。 敬完酒,副佥事以下没资格上桌的人就纷纷退下了。 “除了代指挥使、两位提举和六位副提举,姓江——江大人在皇城司可是九人之下,千人之上了!这还不到七年,啧啧!” “不是说他‘克主’吗?怎么连带着白大人都升官了?” “我寻思着民间‘克夫’的女子,都是寻个八字硬的男人。江大人这估摸也是得主官的命格能压得住他。” “有道理!怪不得白大人能当指挥使呢,人家就有这正三品的禄命!你说对吧,老郑?” 郑巡检正烦着呢。 他一直看不顺眼江无钱。 以前就差一级,仗着自己资历老,他可没少当面对着姓江的摆脸色,来讨好自己背后的鲍提举。 所以上午看到老大的眼色,他第一个冲出去辖制那厮,结果反而让对方反杀,当着数万人丢了大脸。 “——老郑?” 听着弟兄叫他,郑巡检刚回过神,迎面就看到两个女子。 年轻些的也就罢了,那个满脸皱纹的瘦削老妪离自己可就几步之遥了。 郑巡检瞬间一激灵,下意识脚尖点地,“唰”地退到一丈开外。 他背靠着墙,双手环抱护在胸前,惊恐大叫:“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非夏:…… 戴着老妪面具的梅子:…… 其他人自然不会没看到她俩身上的狴犴纹黑袍,挥挥手,让两人赶紧离开。 另一位巡检一边努力绷着笑,一边免不了在心底幸灾乐祸,老郑这都落下心病了啊! 江大人点穴手法果然精妙。等他们终于试对了穴位,推宫解穴后,老郑又缓了好久才能动。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4节 而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有意不小心的,在这超过一盏茶的时间里,居然无人驱赶那些村妇。 其余三人也就算了,抱着老郑的那位最生猛! 衣襟都被扯开了,还抓住最后的机会,在老郑屁股上狠狠掐了几把。 这可是他亲眼所见,那个惨哟,他都要替老郑落泪了——噗嗤! “你俩终于回来了!饿死我了!” 非夏和梅子一进屋,唐宝儿就热情地迎上她俩——提着的油纸包。 江大人刚把他们带进值房,就被叫去接旨了,只留下一句“在这儿等着。” 没想到这一去,先被宣入宫中面圣,而后又是与白大人一同接受众人道贺,又是留在那边吃酒的,反正完全顾不上回来。 可五个人也不敢离开。谁知道江佥事会不会因为他们双脚离了值房就再扣一个月俸禄? 一直干等到确认那边开了席,饥肠辘辘的几人才决定让目前扣钱最少的非夏和梅子去带点吃食回来。 几人正啃着香喷喷的驴肉火烧,房门忽然被推开,一身酒气的江无钱走了进来。 完了! 嘴里的咽不下去,手里的又藏不住,这下得扣多少钱?! 唐宝儿心中咆哮,一边战战兢兢让出了上首的椅子。 非夏小心翼翼将桌上的油纸包提了起来。 蚊子觑着江大人阴沉的脸色,迅速用袖子抹去了桌上的油污。 五人熟练地垂着头站成一排。 若不是想到这帮家伙还等在值房,他完全可以躲开鲍提举的那杯酒。 结果,人家还美滋滋吃上了! 江无钱只觉得心累。 把前任那个姓张还是章的巡检死因算在他头上,现在他觉得真冤。 就凭这眼光,能多活一天都是祖宗保佑的。 他是真想不通,这五个——哦,六个,还有一个最傻的在禁闭。 这六个奇奇怪怪的货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 还组成一队出来入职了? 他还得换衣服,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不用来了。” 他们这是被扫地出门了? 唐宝儿闻言大喜,终于不用贴钱上班了! 老娘这种人才,还怕找不到赚钱的行当? “你们小队外派到寿州府,后日启程。还有,既是常驻外地,京城发的冰炭银你们就不用领了。” 啥?!这次没直接扣钱,而是干脆把俸禄标准都削了一半。 唐宝儿眼前一黑。 -----------------------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菜鸟小队,虽然他们“流放外地”,工资标准减半,可他们能去找女主贴贴啦 第138章 “侯府那孩子,今日夭…… 大雍太祖估计当年也被地方上和京城间天差地别的物价坑过。 因此很贴心的规定京官们可以多领一份名为“冰炭银”的补贴。 原本官员不论是外派出京还是告假返乡, 只要不是正式外放,冰炭银都是默认照领不误的。 这一点就连嘴最欠的御史都从来没吭声过。 毕竟日子是自己过的,银子是皇帝家的。 可江大人一张口, 他们今后拿到手的银子直接就少了三分之一! 他们—— 诶?她入值到现在, 拿到过俸禄吗? 这么一想,唐宝儿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生气了。 根本就没有的东西,扣就扣吧…… 要生气也是后年的事了。 只是,好端端的, 派他们这种精英小队去寿州城干嘛? 没听说寿州有什么大案或是权贵家需要长期卧底的啊。 被轰出来后, 大家低声讨论起来。 非夏倒是有所猜测, 她总觉得江大人这次的安排只怕和那位沈家的小姑娘有关系。 只是,看看自家菜鸟队友,尤其是被提前放出来回家收拾行李的熊大郎, 非夏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江无钱关上门,值房内火烧的香味仍未散去。 他皱皱眉,就注意下寿州城内的异动,这么点小事, 那六个一言难尽的下属总不会搞砸吧? 说起来,他又欠了那丫头一次。 自打他记事起,在钱家遇到的就是毒打、漠视和嘲笑。 直到后来…… 在皇城司的日子也大同小异, 只是换成了蔑视、嫉妒和陷害。 哪怕沈瑜并非为了他,甚至根本不知两人有过交集,可对方救了自己一命,现在又实打实帮了他。 在白大人那里,他看到了关于两场村民拜谢背后主使的调查。 若是从今日御前的结果来看,崔令晞和他背后之人,恐怕早就觉察出了能在郭县令的履历上做文章。 因此, 谁也不会想到,明明上午那场热闹,比万年县的更为声势浩大,却只是后者的遮掩。 崔家和谢家无论是故意谋划还是因势利导,他从中白白得利不假,他们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两方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只欠着沈瑜的那份儿。 江无钱换上新的官服,系好腰带,他下意识转了转白骨扳指。 不求回报的善意,即便对方并不知情,对他而言仍旧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偏偏他遇到过的两次,都是同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别扭。 不管她要不要,他都想尽快还了人情。 若是谢尘鞅在吏部有大动作,除了他和郭县令这两个引子无法置身事外,很难说会不会有人迁怒于沈家的“多事”。 就如同心情不好,把气撒在路过的猫猫狗狗身上一般。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江无钱对人性,尤其是上位者的人性,从来都嗤之以鼻。 沈家后日就要返乡,仓促之间,他也只能先如此安排。 那个小队没少被旁人嘲笑乳臭未干成事不足,那被远远打发出京,也不会引人怀疑。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要带上眼睛和嘴巴。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江无钱面无表情回身,一道掌风熄灭了屋内烛火。 沈壹壹第二天没出屋子。 在长辈们体恤地直接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后,索性连头发都懒得梳起来。 就这么披着长发,斜倚在榻上看书。 她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时不时就朝正忙着松土的白英看几眼。 方才,白英偷偷把大盆栽中埋的狗牌挖了出来。 为了严谨,她索性给屋内所有花盆都松了土。 白英说,这是前朝由仵作写的《洗冤录》里讲到的。 杀人者就是因为埋尸体之处的泥土过于松软才被发现的。 白英自豪道:“白芷跟我都商量好了,到时候肯定不会出错,请姑娘放心!” 沈壹壹嘴角直抽。 “到时候”? 她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才会让贴身侍女主动研究起了如何抛尸…… 收回一言难尽的目光,沈壹壹摸了摸自己的裙带下缝着的暗兜。那里此刻装着一枚皇城司正版狴犴牌和叠成方胜状的谢玉郎亲笔书笺。 若真的遇到要命的事,先扔出狗牌镇住对方逃命,再向谢家求救。 她一个遵纪守法奉行苟道的小姑娘,应该用不到这一组保命底牌才对……吧? 沈壹壹在心底呸了几口,而后转过身,不想再看挖呀挖呀挖得正欢的白英。 掌灯时分,瑾哥儿一头撞了过来。 他呆呆立在厅中,神情很是惶恐,嘴唇微动,像是难以启齿。 沈壹壹顿感不妙,她急忙起身,然后就觉得一股热流涌动。 不敢动作太大,她只能拉着瑾哥儿端正站着,安抚道:“莫慌。什么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5节 “侯府那孩子,今日夭折了!” 哪家侯府,哪个孩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连几个小丫鬟都怔住了。 “方才外祖父匆匆来寻父亲说的。你说,爹会不会再逼着我去参选啊?” 沈壹壹没想到他惊慌的地方原来竟是这个。 “会!” 那孩子才六岁,侯府这次除了过继,完全没有第二条路。 沈如松从商的这几年,唯利是图的性子愈发明显了。 一件披风,他都能梦到与五姓七望做亲家,更遑论眼前的是世袭罔替的侯爵爵位。 何况上一次瑾哥儿可是走到最后一轮的,离嗣子的位子就一步之遥了。 虽说上回是为嗣孙遮掩,同时也预备几个备选,可到底也是侯府自己精心筛选出来的。 说不准就直接采纳了上次的最终名单呢? 瑾哥儿见沈壹壹答得如此笃定,脸顿时垮了下来。 “郎君,姑爷唤您去书房。” 沈壹壹轻叹一声,又要开始折腾了。 她拍拍面如土色的瑾哥儿:“稍等,我梳好头陪你去。” 踏入外院书房,笔墨书本均已放置好的桌案,掩饰不住亢奋的沈如松,突然多出来的鸡毛掸子…… 瑾哥儿打个冷颤,走路已然同手同脚。 沈壹壹:……瞬间梦回六年前。 “父亲,您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 吴天恒的新官职是沧州转运使,那地方的气候可不怎么宜人,夏季闷热如蒸笼,冬季阴寒入骨,全年就没多少干爽日子。 他们这回又得大热天赶路,饶是自觉他和周氏身子骨不错,吴天恒也有些心底打鼓。 所以早早托人求到一位南方出身的宋太医处,不但请人家开了预防风寒湿痹的方子,还求购对方祖传能解重度暑热的宝药。 秘方肯定是不能要的,吴天恒直接花重金请宋太医配了大量成药。 对此沈如松自然大力赞同,还劝岳父再多买些。 宁肯都备些,放着霉坏了总比在路上缺医少药好吧? 沧州府城的大夫哪有太医本事高? 到时候自己用不上,还可以送出去做人情嘛。 理儿虽然是这么个理儿,可见女婿总能把事情往捞好处上靠,吴天恒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看,他读书不成倒也不全是坏事…… 下午,吴天恒亲自去了宋太医家取药。 结果告辞时,就听到药童在跟宋家郎君说去肃宁侯府出诊的事,还清清楚楚说道嗣孙夭折。 送客人出府的宋太医急忙出言呵斥,之后双方更是谁也没提这事。 吴天恒坐上马车,心乱如麻。 久居官场的他已经了然宋太医的示好。 能做太医的,比医术更重要的是谨慎。 关键信息都说完之后才制止,更像是一种当事人对真伪的肯定。 女婿定然会再度参与进去。 得提醒他勿要昏头,做出什么犯忌讳的事来。 若是侥幸被选中…… 吴天恒发现,自家有个世子外孙弊大于利。 首先就是作为侯爷的亲爹,沈如松只要不作大死,这辈子都稳了。不再需要自家的助力,那明珠的日子…… 其次,瑾哥儿还小,自己做不得主。他和明华父子二人不但得不到任何助益,还会因为与勋贵有亲的身份,被清流排斥。 幸好幸好! 瑾哥儿那脑子……越早淘汰越安全! 好孩子,你可千万不要让外祖父失望啊! ———— “父亲,这样吴大人就能明白了?” 宋太医斜了只会背书的儿子一眼:“门弦歌而鸡雅意。你若还系学不会这些,趁早别混锅子监啦,早些回来学医姿道么?” 宋大郎连连摇头。 他更没学医的天赋,药方可比诗书难背多了。 把脉更是学不会。 他手指一搭,把半天也只能挤出两个字“活着”。 气得他爹也挤出俩字“朽木”。 他还是继续读书吧。 学不会弯弯绕绕将来就去清水衙门当个闲官,比如像春山先生那样,嗯,不要学他写谏表就好。 “吴大人只是从四品的转运使,能照拂老家的也有限。您是看重他家与肃宁侯的姻亲?可这也太远了些吧?” “无灰顺手为鸡。” 宋太医没说出口的是,除了结善缘,他还有点不忿。 他宋家也是沧、泉一带响当当的名医世家,不然到他这里也不会被召入太医院。 丰京略干燥,得痹症的不多,这他认了。 夏季虽热却不闷,高门大户人人家都用冰。他家的暑热宝药富人用不上穷人用不起。 纵然被废了两把宝刀,他宋家的医术还在的,凭啥瞧不起他? 他官发也学得阔好了,明明就谋有口音! 如今广撒网,到时请他去问诊的人家肯定也会多起来的! ———— 肃宁侯府。 小孙姨娘跪在地上,她望着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人已经傻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的死竟会与她有关。 明明一早还在花园中看几个娘家侄儿放鞭炮,怎么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没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凌晨,一醒来就发现脸上能感觉到有人的鼻息! 不敢睁开眼,差点被吓尿,一路从民俗温馨小故事想到今日说法,没来得及想遗言,只顾着回忆自己的浏览记录都有啥。 直到被猫踩了两脚…… 谢谢它大半夜还凑过来闻闻铲屎的挂没挂 第139章 “我要选嗣子。” 浴佛节那日, 侯夫人冯氏娘家的几位小辈过府请安。 小孙氏极讨厌兴善伯府的那几位姑娘。 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一只偷食的野猫,不屑中透着点嫌恶。 她觉得一定是冯夫人跟她们说了些什么。 对, 她是用了药才生下的长寿。 可那药是姑母拿给她的, 世子表哥也是同意了的。 又不是她偷着爬了床,凭什么瞧不上她! 兴善伯可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她们现在还能撑着伯府千金的架子,等她们兄弟袭爵时, 可就降等为子爵了。 而到那时候, 她没准儿已经成了侯府名正言顺的老夫人, 连超品的诰命都拿到了呢。 届时相差这么多品级,她一定要给那几个死丫头好看! 这么忿忿想着,小孙氏在打扮上更不想露怯。 她作为嗣孙生母, 可是得了世子表哥小半私房的,手头很有些好东西。 就算孀居不便太过华丽,她仍是挑了套新做的水蓝缂丝大袖,月白浮光锦的百迭裙, 再配上精心搭配的碧玉珍珠头面,宝光内敛中透着楚楚动人的风情。 这一身行头果然把伯府的几位娘子尽数比了下去。 看着对方既憋屈,又忍不住偷瞄自己衣裙、首饰的样子, 小孙氏大为畅快。 只有一点,这身衣裳原是轻薄的夏装。她又为了显身段,里头也没添衣服。 当晚她就鼻塞咽疼,喷嚏连连。 小孙氏自然不后悔,只是急坏了她爹娘,也就是孙姨娘的二弟夫妇。 这一对儿可不是因为心疼自家女儿。 而是长寿先天不足,出生后就被养在孙姨娘的静颐院, 由亲奶奶带着亲妈贴身照料。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6节 小孙氏这一病,就按例被挪了出来,要等好全了才准再回去。 如今可不是没记性的襁褓幼儿,六岁的长寿正是好玩、要人陪的时候。 女儿不在院中,那嗣孙身边围着的可就全是老大家的人了,这哪儿行! 孙老二从小就与黑心肝的大哥不对付,但偏偏自家独子不争气,还惹了事被侯爷亲自开口罚过。 侯府的好处全被老大带着三个儿子占了。 幸亏闺女争气,为他家生了个未来的侯爷外孙,这才扳回一城。 要不说老大奸猾呢,没有适龄的女儿,就把未成丁的孙子统统塞在嗣孙旁边当小厮。 他家能办事的人多,原本就得大姐偏心,现如今眼瞅着外孙也更亲近大房,孙老二怎么忍得了? 女儿的风寒数日还没好全,听说那几个小兔崽子日日哄得嗣孙开心玩耍,最近连娘亲何时回来都彻底不问了。 孙老二急得上火,一边偷着再请大夫换方子,一边让媳妇去催女儿多穿衣服多喝药。 小孙氏虽说是孙姨娘的亲侄女,可也是做人家儿媳妇的,对着说一不二牢牢把持着自己儿子的婆婆,又怎么可能没怨念。 此番回家养病,被亲娘日夜在耳边叨念,她不由心焦,觉得母亲说的对,多少孩子都是因为自小被祖母抱去,就被养得与生母离了心。 可越急风寒反而好得越慢,反反复复了近十日。 孙老二实在等不得了,给女儿装了一壶鼻烟,就撺掇着人回去了。 只是鼻塞咽痛,外人又看不出,也好得差不多了,肯定无碍的! 普通风寒,又养了这么久,所以孙姨娘倒也没怀疑小孙氏会没好全。 见侄女回来后有些沉默,也不以为意,仍是让侄女晚上带着孙子睡。 值夜的嬷嬷丫鬟哪有亲娘贴心? 就这么又过了两日,小孙氏的风寒彻底痊愈,还没等她高兴,就发现儿子开始流起了清鼻涕。 再一问,喉咙也有些痛,还觉得冷。 这症状与她当初可一模一样! 小孙氏吓了一跳,刚想请大夫,又顿住了。 这事闹出来,任谁都会想到是她把病气过给了长寿。 长寿前段时日才请过太医,这才多久又被自己连累地生了病。 那别说今后她在婆婆面前都挺不起腰,侯爷肯定也会知晓。 小孙氏看着在玩耍的儿子,咬咬唇,决定隐瞒此事。 她说自己临近月事,小腹酸疼,让厨房日日都送红枣姜茶过来。 又用松子糖、芝麻糖引得儿子不但肯喝下辣辣的姜茶,还保证自己擦鼻涕,也不把自己不舒服的事说出去。 素来被严格限制饮食的长寿哪里吃过这么多糖,不但喜笑颜开,连带着对小孙氏都亲近不少。 孙姨娘虽然觉得奇怪,这几日母子时不时就背着人干些什么,但见孙子一切如常还很高兴,也只以为是久别重逢。 到底是亲生骨肉,她心中酸一句,也就暂且忍了。 就这么又遮掩了两天,小孙氏发现不妙。 长寿的鼻涕变黄,还说头痛,也没了精神。 不能再拖了,得尽早请大夫。 但,需想个法子把自己摘出去…… 于是这日上午,大房的几个孩子忽然就听小表弟说想去花园蹴鞠。 自从满了五岁,风和日丽的日子,孙姨娘也渐渐允许抱着长寿去花园转一圈。 只是身边起码要带着十几号人,而且什么都不能碰。 就连想摘片树叶,也得由嬷嬷动手,然后清水洗净才递到他手里。 孙姨娘伸手摸了摸孙子的额头,不烫,又检查了衣裳厚度,叮嘱丫鬟们要及时擦汗后,这才点头同意。 小孙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花园。 孙家几个小子熟练地将彩球轻轻踢到长寿附近,让他走两步就能轻松接到的位置。 小孙氏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入厕。 出来洗手时,又不慎打湿了衣袖。 骂了几句小丫鬟,她气冲冲回静颐院更衣。 小孙氏慢吞吞脱着衣裳,她在估算时间。 也有一炷香了吧? 是大房的孩子带着长寿玩耍出了汗,又是婆婆自己的人没照顾好伤了风。 自己回来都五日了,这下任谁也没法说这风寒是自己过给孩子的了! 至于太医,都是谨慎惯了的,只要自己先说是今日着了凉,他们只会把症状往重里说,才不会多嘴。 “娘子不好了!长寿哥儿被抱进上房,人已经昏过去了!” “什么!” 见丫鬟闯进来满脸惊慌,小孙氏顿时也慌了,不应该啊! 她匆匆套了件褙子就往上房跑。 太医来的很快。 三十年下来,侯府已经积累了丰富的请太医经验。 离太医院最近的角门常年备着一辆马车,侯爷的名帖、宵禁时查验用的腰牌、全太医院都脸熟的小厮、给太医的红封和打赏的碎银子……一应俱全。 因为略懂医理被专门分派了这活计的小厮一刻没耽误,与小主子身边的嬷嬷坐上马车才开始询问症状。 “忽然就说觉得躁,大汗淋漓,喘不上气。然后面色苍白,就晕了过去。” 觉得这次不同往常,小厮除了日常给长寿调理身体的太医外,还根据那嬷嬷说的,又请了位擅长针灸缓解胸痹的,和擅长治疗暑厥的宋太医。 宋太医还是头一回来肃宁侯府,跟着熟门熟路的同僚一路疾行,见到塌上那个瘦弱男童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并非中暑。 三人刚把完脉,人就没了。 在女眷的一片哭嚎声中,太医们被请去花厅用茶,而后又一个个单独见了肃宁侯。 宋太医没和这位老侯爷打过交道,看对方丧了独孙还能撑住,敬佩之余也更不敢隐瞒。 左右他们还没开始治,总不会被迁怒到吧? 而且这位好生精明,分开来询问,不就是防着么? 因为不知道那俩同僚都是怎么说的,宋太医只能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判断,“外感诱发心阳暴脱”。 也就是在风寒表证未解时,邪气乘虚内传。忽然间又因为大悲大喜或是劳累过度,肝阳上亢,气血冲心,心脉闭塞。 他也奇怪,侯府眼珠子似的独苗苗,又一直体弱,怎么会风寒拖了这么久,都心阳虚衰还放出去玩? 不过这些就不用他多嘴了,相信肃宁侯已经听明白了。 顶着老侯爷锋锐的目光,宋太医拿了厚赏,与同僚一起回了太医院。 肃宁侯站起来,身子晃了下。 “主子!”沈忠急忙扶住他。 他惊恐地发现,侯爷总是挺直的背此刻垮了下来,能百步穿杨挥刀杀敌的手,此刻也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肃宁侯稳了稳心神,而后迈步去了正房。 尖利的女子哭嚎声令肃宁侯的头更疼了。 他闭了闭眼,缓解了下不适。 而后,就这么站在堂中,望着那个哭到涕泪横流的儿子妾室。 “侯爷,您可要为长寿做主啊!好端端的孩子就这么突然没了,一定是被人害的啊!” 小孙氏用帕子捂住脸,她完全不敢抬头,抖得更厉害了。 儿子死了,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没了,若是连命都丢了—— 不!这事跟她没关系! 必须跟她没关系! 常年一身素服的冯夫人并未开口,只垂着眼眸,捏紧了手中的菩提串。 她带着的丫鬟嬷嬷们则纷纷对着小孙氏怒目而视,只是碍于侯爷没骂出声。 坐在榻旁拉着孙子小手的孙姨娘闻言,指甲不由深深掐进掌心,在心中暗骂这个成事不足的愚蠢侄女。 “把她们带下去,分别关押。” 孙姨娘没想到,除了小孙氏,连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也被抓了起来。 她喉头发紧,后背渗出冷汗,心中纷乱一片。 正在努力思考这是为何时,就听侯爷当着一屋子人直接说道:“我要选嗣子。” 如同惊雷炸响,孙姨娘霍然抬头,正对上侯爷深不见底的目光。 不是嗣孙,而是—— 嗣子! ----------------------- 作者有话说:别不把感冒当病,还是要好好修养的。某猫身边就有因为感冒引发心肌炎的作死小伙伴,医生说她再作下去离心源性猝死也不远了。 愿大家都健健康康 “侯府好儿童”选秀正式升级为“侯府好男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7节 第140章 一定要是嗣孙,绝不能…… “夫人, 这下可好啦!”刚走出静颐院,冯夫人身边新选上来的大丫鬟巧儿就忍不住了。 韩嬷嬷赶紧回头看看,责怪道:“还不快把脸上的笑收了!” 巧儿觑着冯氏的脸色, 表情转为气愤:“是, 嬷嬷,我知错了。奴婢就是替夫人抱不平!” “在外头管好你的嘴!”韩嬷嬷暗暗咬牙。 小蹄子,你这套献殷勤的法子,都是老娘当年玩剩下的! 果然, 见小丫鬟委委屈屈看了自己一眼, 就低下了头, 冯夫人只不咸不淡说了句:“听嬷嬷的,今后不准再说了。”就揭过了此事。 韩嬷嬷见冯氏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暗叹一声, 觉得自家姑娘这些年的性子愈发执拗了。 知道今日没法儿再劝,她瞪了巧儿一眼,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夫人,侯爷新丧独孙, 心神俱伤,恐怕难以为继。这种时候,您合该主动为他分忧才是。” 冯夫人知道她说的是长寿的丧事。 作为侯府主母, 她对这种分内之事没什么不满。 尽管她不喜欢孙姨娘一脉,也不至于对个夭折的稚子记恨。 至于韩嬷嬷提到的肃宁侯本人,则被她下意识忽略了。 八岁以下为“无服之殇”,不立丧主、不设牌位、不穿丧服,只有简单殓葬之礼,并不麻烦。 冯夫人点头:“你去问问管事,侯爷可有吩咐了。若没有, 就叫三和来见我。对了,再叫四平去请些僧道来。纵使没有牌位,也得超度一番才是。” “夫人慈悲!” 见巧儿见缝插针又来了句,低头应是的韩嬷嬷撇撇嘴,找小丫头传话去了。 ———— 静颐院中,孙姨娘没空理会仆妇们如何为长寿擦洗小敛。 她坐在烛火的阴影中,红肿着眼睛,沉默的如同一尊石像。 结果摆在眼前,前几日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 终日打雁,到头来却被家养的雀儿啄了心肝。 若不是自己的亲侄女,孙姨娘打死小孙氏的心都有了。 她终日提防着冯氏,这会儿指不定如何被正院那伙人讥笑呢。 这倒是其次,可侯爷莫非是连她也一并疑上了? 除了轻信家人有些失察,她倒是不怕查。 只是,原本她还想借着侯爷的怜惜,请他为三郎过继个孩子。 年纪越小越好,最好父母双亡…… 否则,冯氏还是她高高在上的正室夫人,未来的侯府太夫人,而她只能做个老死后院的太姨娘。 甚至于能不能“老死”,都在冯氏一念之间。 她捏捏掌心的伤口,一定要是嗣孙,绝不能立嗣子! “我的长寿哟~”孙氏含着眼泪上前,要亲手为孙子穿鞋。 而后,就在仆妇“姨娘!”“快去请大夫!”的惊呼中,喷出一口血,软软瘫倒在丫鬟怀中。 —— 艰难地写完因病请求致仕的奏折,沈元易只觉自己心慌手抖个不停。 苦笑一声,这次可不是以退为进的卖惨,他的身子大概是真的不行了。 能借此全身而退也好。 就是这过继之事,不能再耽搁了,还得再与圣上说一次。 兜兜转转,仍是如此,岂非天意? 与他那孤寡性子的父亲一样,本代肃宁侯沈元易最初也只娶了夫人冯氏一个。 不管其他人如何议论,就一妻一子,安安稳稳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可惜他没有父亲的福分。 父亲膝下,他和妹妹都平安长成。 而他的嫡长子却在十岁上夭折了。 没了孩子的侯府静得可怕,还是冯氏先撑不住了。 在兴善伯夫人又一次来探望过后,主动提出要为他纳妾。 沈腾峰不置可否,只说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沈元易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要问问冯氏。 夫妻一体,这是他们的家。 可冯氏只是哭泣。 她这次没再直接说纳妾,只是反复讲述着沈家香火、冯氏家风、外人议论。 他很想问,那他们呢?儿子没了,她就连家也不要了么? “你真的觉得我如今应该纳妾生子?那你呢?抱养孩子?还是去母留子?” 大概没料到沈元易能一脸平静地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冯氏一时连眼泪都止住了。 在他的追问下,冯氏有些慌乱,忙着保证她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能容得下庶子,其他人家的嫡母能做到的她也能…… 那一刻,沈元易是有些失望的。 如果冯氏开口,无论是寻找名医为她调理身体,还是立下契书生子后给妾室找个好人家,他都会同意。 他不敢保证如果年老时依旧无子,自己仍然不会后悔。 但起码当下,他愿意尽可能护着冯氏。 因为她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人。 可沈元易才发现,冯氏不是这么看的。 她的“自己人”中,有儿子,有她娘家人,甚至连冯氏一族的未嫁女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他。 原来,妻子对他毫无信任,甚至连试都不愿试。 罢了,终究不是人人都能同他爹娘那般相濡以沫…… 再后来,纳的两房良妾先后为沈元易诞下了两个儿子。 老二的姨娘难产死了,他就把孩子抱去了正房。 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还是愿意再给一次机会的。 结果,冯氏和她身边的人却都认为是他去母留子动的手。 那一回,沈元易就静静站在正房廊下,听着她的贴身丫鬟在恭维冯氏,说妾室就是个玩意,而自己的心里装着冯氏,所以才会让夫人心想事成。 而后,他就听到冯氏用矜持中略带着点得意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既然是他造下的杀孽,那她定然会好生教养二郎,权当替他赎罪了。 在“还是夫人想着老爷”“夫人慈悲”的恭维声中,沈元易有点想笑。 其实,他很希望妻子是与他推心置腹心心相印的伙伴。 如果做不到这点,那能有个靠谱的盟友也可以。 所以,他不介意妻子有手腕,甚至为了自家的利益狠辣些。 但是,他不喜欢得了便宜卖乖的人,更不喜欢满口仁义道德却百无一用的。 这总会让他想起朝中那些处处掣肘的“清流”文官们,狗屁不通只长着张臭嘴。 沈元易转身走了。 他仍旧给了冯氏正妻的体面,对老二也一力培养。 看得出,冯氏很满意。 果然“夫妻离心”只是他自己的错觉,心从未在一起过,是他自以为是了。 二郎是个好孩子,可惜命数不济,战死沙场时尚未成亲。 他只剩了三郎这个药罐子。 孙氏是个聪明人,起初只一味示弱,护着老三长大。 立了世子后,才打着老三的旗号,开始笼络府中的势力。 对此他是默许的。 侯府既然将来要交给老三,那双方维持一个平衡,总比哪天他突然撒手后大乱一场的好。 再度失去依靠的冯氏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疏远。 指责他偏宠妾室,打压过老三母子,最后又在正院设了小佛堂、成日素衣,却又死死抓着管家权不放。 老三年过而立,屋里人连孕信都没有过,饶是孙氏这个聪明人也稳不住了。 孙家求来的秘药,孙氏让侄女入府的目的,沈元易全都一清二楚。 他找来老三,当面询问他的意思。 他还记得那个病弱的儿子惶恐之下,脸色惨白地咳了半晌。 缓过来后却很坚定地表示,反正他熬日子也不过几年功夫,那还不如赌一把。 沈元易不想深究这儿子究竟是被孙家人的话蛊惑了,还是与孙氏母子情深,想用命为她挣个出路。 他只是让儿子回去好生想清楚,若到头来白白赔上几年性命,只落得个一场空又该如何? 想明白的话,五日内随时可来寻他。他姨娘那边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妥当。 三郎摇摇晃晃着走了。 他始终没有再等来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8节 于是,沈元易示意手下放任了孙家偷运药材入府,也同意了小孙氏入府。 父亲说他总是理智为先,是个天生的帅才。 可冯氏却怨他冷心冷情。 他觉得父亲说的不太对,能旁观着自己的独子去寻死,他骨子里应该是有点凉薄的吧? 对长寿这个孙子,沈元易的感情极为复杂。 孙氏能把三郎那个病秧子拉扯大,对于她照顾病儿的能力,沈元易还是很认可的。 虽然冯氏当初就不沾手三郎的一应事务,对于这最后的命根子,孙氏还是严防死守。 除了她几十年的心腹,能进静颐院上房的只有孙家众人。 一应用度全由他的私库支取不说,连寻日的饭菜也是由前院他的小灶上出。 有问题的应该只有小孙氏,或者还有孙家。 想到那贪得无厌的一家子,沈元易忍不住轻哼一声。 既然决定了要立嗣子,那孙家的人手就必须尽早清除。 如今,就看四平那边审问的结果了…… —— 沈如松把鸡毛掸子敲得“啪啪”响:“往哪里看呢!你给我专心点!” 尽管这次没打在身上,瑾哥儿还是下意识一哆嗦,被填鸭了快一个时辰的脑袋更混沌了。 “啊——啊?” 啊了半晌也没答出个所以然来,气得沈如松又抡起掸子,朝着儿子屁股抽了上去。 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沈壹壹没想到几年没碰过儿子的功课,沈如松突然又对瑾哥儿的金鱼脑子多了期待。 他六年前是条金鱼,你莫非还指望几年都不学习,然后他反而突变成了凤凰?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看不下去的沈壹壹趁着瑾哥儿逃窜路过时小声提醒:“小受大走,跑!” 瑾哥儿愣了下,然后扯着嗓子:“外祖母!娘!救命啊~”就夺门奔去了内院。 第141章 最终,手持利器的还是…… 四月二十九, 宜出行,宜入殓,忌指点功课。 丰京高大的城门前, 吴氏红着眼睛拜别了爹娘。 这个年代官宦人家的出嫁女, 与父母天各一方是常事。 她还在强自忍耐,瑾哥儿已经“呜呜”哭了出来。 “令孙倒是质朴纯孝!” 吴天恒听来送行的同僚夸完女婿贴心,又开始夸瑾哥儿,只能努力控制住想抽抽的嘴角。 这臭小子没人护着, 只怕今晚就要开始挨揍了, 不哭才怪! 至于他的好女婿, 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哄得几位不明就里的老头子满眼欣赏,拿到了好几张世伯世叔的名帖。 还有个特别眼瘸的居然还问他可有胞弟…… 吴天恒简直没眼再看, 催着担心外孙屁股更担心闺女脑子的周氏上了车。 沈如松心里存着事,返程途中全无游山玩水的心思,就按来时的路线走,连住宿的客栈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 他多了项辅导功课的日程。 每日启程时,都与瑾哥儿同乘一车。 或背书,或讲文, 不到一个时辰,父子二人就会不欢而散。 沈如松气冲冲下车骑马松快一会儿。 每到这时,就会把再度兼职家教的沈壹壹换上场。 她就得带着吴氏提供的爱心零嘴换车。 先提升下可怜金鱼的血糖,然后努力哄哄已经快碎了的学渣少年,最后帮着复习。 还好瑾哥儿还挺好哄的,基本上一顿好吃的再搭配一通夸夸夸,就能活蹦乱跳了。 等晚上投宿后, 也恢复得差不多的沈如松,就会在晚膳后展开当天的第二轮教学。 最后,父子俩双双在暴躁中就寝。 翌日,再度上演相同的剧情…… 沈壹壹能猜到沈如松这般百折不挠、逼疯别人也要折腾自己的原因。 无非是怕瑾哥儿的真实情形在侯府那边露了馅。 新一轮的继承人选拔势在必行。 那不论上次瑾哥儿的名次,还是沈如松矮子里拔矬子般全族独一份与侯府的“亲密”关系,她家肯定会得到侯府极高的关注。 当年不到六岁,表现失误还可以用什么“心性不定”“年幼胆怯”来强行解释。 现在瑾哥儿十二了,这功课,这记性,很难让人相信他曾以资质出众闻名全族。 便宜爹那时候靠着作假,成功得到了侯府青眼,他当然会怕被拆穿后引来反噬。 断了财源还是小事,丧孙之痛下急需继承人的肃宁侯会不会暴怒,谁都不敢保证。 这困局无解啊。 哪怕瑾哥儿功课平平,都能用“小时了了”来解释。 可问题他是记性极差的真学渣,一试就能被戳穿。 要问沈壹壹怎么看,她只能说,她就坐着看…… 一个是活该。就想用歪门邪道来走捷径,当年的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血汗才能圆过去。 另一个也不算无辜。这几年但凡在族学认真读书了,都不至于脑袋空空吃力无比。 沈如松也想过,要不还是说这娃后来生病烧到了脑子…… 可别的都没坏,就是不会读书了。这种奇葩的病法如今说出去,真的不是欲盖弥彰? 实在也想不出法子,沈如松才会硬着头皮强撑着坚持辅导。 第三日路过一座小镇上的私塾时,他派人去把教书先生的戒尺买了下来。 吴家的鸡毛掸子自然不方便带上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手握利器,沈如松当晚的授课多坚持了半盏茶。 只能说有效果,但不多。 第五日在一座县城住宿时,客栈几乎住满了。左右都是外人,沈如松不得不克制着脾气压低了嗓门。 看着突然“温和”起来的亲爹,瑾哥儿突然间顿悟了。 第六日上午的功课一如往常,可等到了晚上,沈如松猛然发觉一贯老实的儿子开始作妖了。 他敢动戒尺那逆子就敢扯着嗓门干嚎。 同样知道周围房间住满其他客人的沈如松:…… 第七日的客栈人很少,于是瑾哥儿连本带利美美吃了一顿“竹笋炒肉”,第二天在车上都是趴着的。 第八日的客栈人不多不少,沈如松还特意要了“清净上房”。 但瑾哥儿再次顿悟,成功夺门逃出生天。 父子俩隔着人来人往的大堂眉眼交锋: “孽障!还不快给我回来!” “挨打就跑!有本事把我五花大绑啊!” 那还学个屁啊! 最终,手持利器的还是输给了不要脸的。 就这么到第九日上,沈家在一座繁华的大城短暂停留一日,休养补给。 沈如松跟掌柜的打听了城中香火最旺的寺庙。 回来后浑身上下都飘着股香火味,手腕上还多了串佛珠。 多年不见的“寿州佛子”重现,吴氏捂捂开始发热的脸颊,连声音都温柔不少。 瑾哥儿听说他爹与方丈喝了大半天的茶,还好奇地问沈壹壹:“为何要去庙里而不是道观?” 因为和尚会劝人“包容”“放下”,道长只会教善信斩断心魔才能念头通达。 到时候带回来就不是佛珠而是桃木剑,然后打爆你的狗头! 沈壹壹有气无力地点点书:“来,继续吧。” 希望侯府这回别把赛程搞得跟上次那么漫长,求一个速战速决首轮淘汰! 主子大都心情欠佳,仆役们也不敢有笑脸,每日只是埋头赶路。 或许是车队沉闷而紧张的氛围过于苦逼,一路上不但没遇到什么事,连同他们搭话的人都没有。 返程异常顺利,比去丰京时足足少用了近十日。 不过毕竟是搭载着妇孺的车队,即便省去了游玩的时间,侯府的人还是比他们提早半个月就到了寿州城。 作为寿州堂的族长,沈定川第一个接到了丧报。 再次以为是老侯爷不在了,结果发现没的又是小辈。 沈定川不由犯嘀咕,肃宁侯府的风水莫非不利子嗣?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69节 他看着几年未见的四管事,试探着开口道:“那您这次来——” “选嗣子。” 沈定川还没听出四平话里的重点。 他心中一面暗道果然又要折腾喽,一面还惊讶于四管事不同前次的直截了当。 “那我这就召集大家登记适龄的孩子——条件可还是前次那般?” 见他没听明白,风尘仆仆的四平也不想浪费时间:“烦劳族长按我的名单将人寻来。每到齐五人,就在祠堂处当众审核。届时还请您叫上几位族老,一同做个见证。” 侯爷病了,而府中暗流涌动,必须尽快有个结果! 上次虽说是在选孩子,可顺道连每个娃家的近亲都仔细审了一遍,尤其是父母。 后来侯爷还陆陆续续翻阅了记录,对出色的后辈多多少少都给了些扶持。 这次就按那个名单走,起码连再下一代的继承人也有保障了。 只是还要细细查探一番这些年来众人的变化。 啊? 沈定川拿到名单愣住了,这次不是选孩子,而是改成选娃他爹了? 人就在城中的当天就得到了消息,已经开始在全家的惶恐与激动中准备起了明日面试的行头。 四平这里也没闲着,一面派人去街头打听各家的口碑,一边亲自请见肖知府。 肖承安无语。 六年前他刚到任不久,就帮着侯府查了一遍嗣孙家人。 如今他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没想到还得再帮侯府查一遍嗣子家人。 又想到那个时不时就被闺女拉来府中,尤其是每年寒暑假都快常住他家的沈瑜。肖知府翻了翻,果然有她家。 作为女儿的闺蜜,他自然是详细查过这家的。 于是示意誊写档案的小吏,再添几句好话。 侯府缺人,争爵位太难,能帮着露露脸还是可以的。 各处都没瞒着,就算不像上次那般动静大到满城皆知,沈氏一族又要开始“选秀”的消息,还是渐渐传开了。 上次庄家通吃赚了个盆满钵满的赌坊老板大喜过望。 他摸摸心宽体胖下养出来的双层下巴,高声招呼着小厮们设盘口、出去打听候选名单。 等晚饭后,这几年输得变穷不少的老赌客闻讯赶来,却发现沈氏的赌盘前下注者寥寥无几。 因为寿州城中的百姓反应极为冷淡。 上次被肃宁侯府放鸽子赔钱的事,他们可还没忘呢! 这次俺们就看热闹,绝不参与! 谁知道侯府会不会最后又冒出一个孩子再耍大家一次? 三十八老太爷早就收到了姐妹团传来的消息。 看着被迫分家后,难得凑到一处的三家人,他冷哼一声。 在儿媳妇和一群孙子的讨好逢迎下,重拾大家长权威的三十八老太爷这才带着换了新衣的三个儿子去了沈定川家。 “大侄子啊,你这三个弟弟何时面试?” 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沈定川懒得跟他掰扯:“这是四管事给的名单,若您有异议,他还住在同福客栈。” 三十八房的四个人头碰头,将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没有! 他家三个好大儿的名字,一个也没在上头! 再仔细研读第二页写明的要求:比侯爷小一辈,成年男子,身体康健。个人品貌无缺,家中和睦。有亲兄弟,膝下至少两子。 “家中和睦”,三十八房的四人灰溜溜回了家。 听说他家邻居们又上房的上房,贴墙角的贴墙角,美美吃了一顿瓜。 “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沈定川没料到,当晚他就对着由同安县奔回来准备参选的二儿子骂出了这句话。 几日下来,寿州城中符合条件的沈氏男丁已经被初步筛查了一遍。 六年的时间,有人越过越好,也有人染上恶习败了家,甚至还有个病故了。 最后只有外出的沈如松还没到。 四管事说无妨,沈如松他们比较熟,初选是没问题的。等清河的人选到了,一同参加第二轮考核即可。 ———— “你是说,要去面试的人不是瑾哥儿,是我?!” 刚下了马车,周管家就激动地通知了沈如松这个“喜讯”。 第142章 简直倒反天罡! 一边往里走, 老管家一边快速讲述着“侯府好男儿”的要求,和已经通过了初选的十几位候选人。 在周砚看来,瑾哥儿资质是不成的, 可这次居然换成了老爷出马, 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嘛! 没看老爷连初试都不用参加,就直接被四管事点名进入了第二轮! 他可是仔仔细细把老爷的竞争对手都打听了一遍,清河堂的还不知道,寿州这边除了一位举人, 其余也只有三个秀才而已。 周砚觉得, 以自家老爷的相貌、学识, 怎么看都是前三,再加上与侯府的关系——他就要去侯府当管家啦,嘿嘿嘿! “嘿嘿嘿嘿——” 此时还能笑出声的自然不是沈如松。 瑾哥儿乐得手舞足蹈, 嘴角差点咧过耳朵。 肃宁侯真是个大好人,不愧是他敬仰的堂祖父! 唔,一会儿要去小佛堂给他老人家上炷香! 沈如松越听脚步越沉重,任谁突然知道自己要去考试, 都乐不起来。 何况,自家人知自家事。 别看他有秀才功名,逼着孩子学习时很卖力气。 可真轮到让他自己卖力气学习时——对不起, 他也不喜欢读书啊! 他若是个读书的料,就不会在有进士家教的时候,连举人都不敢去考了。 也不会在老爹故去后,就彻底放弃举业了。 咳,要不,这次也算了? 反正一早他打的主意就是让瑾哥儿能不丢脸的被淘汰。 现在换他来也是一样才对! 如果还按照几年前那般面试,起码他仪态谈吐可比那逆子强太多了。 学问差点也就差点了…… 沈如松半点不带委屈自己的决定继续贯彻“首轮体面被淘汰”的打算。 学习是不可能学的! 一别四个月, 回到家的第一顿自然是团圆饭。 各位姨娘带着孩子也来了,十个人刚好坐了一大桌。 沈如松喝了吴氏敬的酒,看着四子一女、娇妻美妾,嘴角上扬,只觉心满意足。 “祝爹爹马、马上,马上当猴?” “是马上封侯!”王姨娘赶紧纠正儿子。 吴氏笑着前仰后合:“无妨无妨!咱们顺哥儿才三岁,能记得这么长的句子已经很厉害了!” 沈如松望着幼子和殷殷看向他的王氏,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教孩子说这句是啥意思? 他知道王氏是个有上进心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在牙婆家开办的“家庭扫盲班”中后来居上,通过了自家靠读书选姨娘的奇葩考核。 在察觉到沈如松不是附庸风雅的追求红袖添香,而是想找勤奋好学的女子生娃后,王姨娘更是手不释卷。 对比只看话本子的吴氏和生完孩子就摆烂厌学的羊姨娘,她绝对是后院当之无愧的读书卷王。 自己短短一年就从纯文盲到能读会写,没出月子就开始为顺哥儿读书…… 所以尽管颜色不如羊氏,沈如松还是相当乐于去她院中的,指点母子俩读书极有成就感。 可现在,他有点头疼对方的上进心了。 沈如松把视线移开。 王氏旁边坐着的是娇美的芳姨娘。 只见爱妾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芊芊素手端起酒盅,从殷红樱唇中说出来的却是:“妾相信您定能独占鳌头,愿老爷心想事成!” 沈如松的微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只想淘汰,跟“鳌头”没半点关系! 哦,他差点忘了,这位也是个上进的。 能被泉州豪商选出来招待贵客,单凭姿色是不行的。芳姨娘自小苦练琵琶、唱曲儿、行酒令,入了沈家后又揣摩着沈如松的喜好,开始努力读书。 只是她有些自卑出身贱籍,所以除了书本,还在学针线、厨艺、按摩,是后院另一位全面发展型卷王。 如今能去京城,成为侯府世子的宠妾,自己今后所出的儿女就能嫁入高门、出仕做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0节 说不定儿子还能为自己这个生母挣到诰命,到那时可就无人再瞧不起她…… 芳姨娘眼中异彩连连,满脸掩饰不住的望夫成龙。 沈如松默默侧过身。 还好他后院还有位淡泊名利的羊姨娘。 以前他嫌弃这母子俩不求上进,现在看着只顾与吴氏聊天的羊氏,和埋头干饭的三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昌哥儿一抬头,就对上了沈如松和蔼的眼神,他响亮地叫了一声:“爹!等你当上侯爷,我是不是也能去京城吃蟹黄饆饠、玉露团、七返膏、仙人脔、小天酥、缠花云梦肉了?” 沈如松:…… 然后就见淡泊名利的羊姨娘转过来轻轻拍了下昌哥儿,嗔怪道:“就算成了侯府公子也不能成天就想着吃吧?” 说完就又和吴氏继续说话去了。 沈如松:重点是这个么? 又想到昌哥儿八月才会入学,如今天天待在家中,他皱眉:“谁与你说的这些?” “大哥说的啊!他说在丰京吃到好多好吃的!” “……我是问,侯府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昌哥儿手一指:“二哥说的。” 小孩子都爱追着大孩子玩,昌哥儿就总黏着比他大三岁的二哥。 平哥儿从小也喜欢跟在比他大三岁的瑾哥儿身后。 哥俩久别重逢,正头碰头叽叽喳喳,就听沈如松唤他:“平哥儿,侯府的事你怎能信口开河!” 平哥儿见父亲语气不善,有点委屈,连忙解释道:“我没有乱说。我只是散学回来,同昌哥儿讲了讲族学里的事。” “……族学里都说了些什么?” “大家都说爹爹极得侯府青眼,上回大哥也入了最终候选,所以您的可能性最大!” “还说就算在盘口压您的人最多,赔率不高,但能赚点小钱也好。所以大家都买了您赢!” “哦,还有,三十八房的四郎说他家天天吵架,气得三十八老太爷天天在家骂人。说下一轮他一定要去祠堂盯着,看入选的到底比他家三位叔叔强在哪儿。” 沈如松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一想到他会让大批族人赔钱,在众人围观下答不出问题,还有三十八叔祖那张嘴和他身后庞大的姐妹团…… 沈如松艰难地决定,要不还是看会儿书吧,好歹撑过下一轮! 第二日恰逢族学休沐,沈壹壹和瑾哥儿倒是捞到了一天休整的时间,不用马上就回去上学。 沈壹壹一早就派人去了肖家,若是肖静姝有空,那她下午就过去。 原本她还想着四月末就能回来,如今迟了大半个月,还不知那丫头会如何抱怨呢。 等她刚写完一页大字,就看瑾哥儿嚼着包子过来招呼道:“走,去给父亲请安!” 沈壹壹:?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平时上学都起不来的人,长途跋涉后居然不好好赖个床,反而一早惦记着去请安? 她怎么不知道这家伙这么孝顺! 瑾哥儿咽下包子,嘿嘿一笑:“往常这时候,父亲可已经在马车上督促我背书了!我这不是怕他耽误了功课嘛!” 沈如松打着哈欠,被强忍笑意的吴氏推醒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他撒着鞋踱出寝室,就看到瑾哥儿精神抖擞地侯在明间:“爹爹早!我们一起去书房读书吧!” 沈如松:? 他刷牙的时候,那个不孝子在旁边问他等会儿要学啥。 他用早膳的时候,那个逆子在旁边替他列着学习计划。 他进了书房后,那个小兔崽子就捧着本书坐在他对面,看一眼书,看三眼他…… 简直倒反天罡! 忍无可忍的沈如松再度抄起了戒尺。 蹲在院中的花圃后,瑾哥儿朝笑到肚子疼的沈壹壹抱怨道:“现在是他去考试,我督促他功课,为何挨打的还是我!” 因为他是你爹,在这个时代,还真的能想打就打呀! 而且,你那是“督促”功课吗?你那明明就是当面挑衅。 沈壹壹揉着肚子,开始传授瑾哥儿如何pua他爹。 沈如松折腾了整整一路,她也是受害者,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何况,学习的事,怎么能叫苦呢! 不由自主开始走神、书半天没翻一页的沈如松,见去而复返的不孝子居然端来了一盏茶,不由松开了握住的戒尺。 “父亲请用茶。儿子方才只是太高兴了!我功课不好,若是去面试想必要给家中丢人,如今换了您,可真是太好了!” 不,也不太好! 见一对儿女都默默坐下拿起了书,已经有些坐不住的沈如松只好也跟着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坐到浑身僵硬的沈如松忍不住起身:“不能一直坐着,也要活动活动!” “父亲说的是!啊,瑜姐儿都看完半本了。爹,你看了几页啊?” 沈如松:…… “读书又不是只看页数,爹爹思考的肯定比我深奥。” 其实并没思考,他刚勉强看了几页就开始发呆了…… 沈如松就见瑜姐儿打完圆场,还贴心的拿出一枚书签帮他夹上:“这样爹爹等会儿就方便接着读了。” 她一定看到了现在的页数对吧! 女儿仰着小脸上满是濡慕,沈如松艰难地挤出一句:“还是瑜姐儿贴心。” 他觉得才休息了短短一刻,两个孩子就又开始了。 等再度放下书时,沈如松极有心机地悄悄往后多翻了十几页,才偷着把书签夹了进去。 然后就听到瑜姐儿笑眯眯道:“今天就看到这里吧!” 终于结束了!他暗暗松口气,刚想起身—— “我们一起习字吧!” 沈如松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深恨自己闺女为何也是个卷王。 含泪又写了十页大字,上午的功课终于结束了。 沈如松就见瑾哥儿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带着安慰道:“父亲的字——也还可以。” 对! 他看书没瑜姐儿快,字也没女儿好! 你想怎么样啊!!! ----------------------- 作者有话说:望父成龙第一日:pua他! 第143章 环视一圈,却没看到那…… 午膳仍是大家一起用的。 全是自家人, 也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 沈如松就见他闺女小嘴叭叭个不停,主动给他盛汤,说“父亲读了一上午书, 太辛苦了”。 还给三个小的讲他俩在书房伴读了一会儿, 看着他书都读了半本,字写了十页。 虽然沈壹壹是在同三个弟弟说话,几个女人却都听着呢。 吴氏虽然有点奇怪,夫君怎么突然开始用功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这一上午未见, 郎君看着似乎就有些憔悴。 吴氏心疼地劝解道:“夫君还是要当心身子!选不上就选不上, 不必如此。” 沈如松端着汤碗正不自在,他煎熬了一上午不假,可大部分时候都在摸鱼。 结果还被闺女当着全家人的面一通猛夸。 如今一听吴氏这话, 沈如松立刻搁下碗,拉住了她的手。 还是他的媳妇最好! 心软,温柔,最是心疼他! “那可不行!” 王姨娘心中暗道。 光凭顺哥儿一个努力读书科举, 三十岁能中进士都是年轻有为的了。 那岂不是连亲事都要受影响? 官场上若无人扶持,多的是一辈子止步六七品的正牌子进士。 而顺哥儿原本能有侯爷老子和官宦岳家助力的! 老爷如果参加不了,那她没法子。 可老爷明明就是希望最大的人选, 没看他自己都在准备了么? 她得劝着点,可不能被夫人说得泄了心气! “那可不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1节 芳姨娘心中暗道。 虽然她的儿女都还没个影儿,可是她这些日子都盘算好了。 自己生的姐儿哪怕是侯府庶女,可同瑜姐儿差那么多岁,夫人又心善,肯定能攀到一门好亲事。 前头的顺哥儿看着像个读书种子,想必不会要侯府国子监的名额。 那她未来的儿子不但有学上, 还能结交人脉。 若实在不会读书也没什么,侯府那么多产业,总要人帮着打理庶务的嘛。 老爷只是被分到了点货的远亲,家中就能如此富贵,何况是亲儿子? 她得盯着点,要时时督促老爷不能懈怠! “那可不行!” 羊姨娘心中大呼。 她同样有着水涨船高的小心思。 昌哥儿成日里憨吃憨玩的,看着就不是个喜欢读书的。 能靠老子当个富贵闲人,那她这辈子都不用再操心了。 而且,以前是谁逼着她天天读书的? 这几年又是谁看见她们母子吃吃喝喝就皱眉的? 你既然看不惯,那现在轮到你了,你行你上啊! 她得想办法,可不能让夫人再为老爷说话了! 妾室们灼热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 若是以前,沈如松会很享受。 可放在眼前…… 他瞪着瑜姐儿,这死丫头是不是故意的? 就见那丫头一张嘴还在继续。 她正叮嘱昌哥儿和顺哥儿:“你俩还没入学,如今正好爹爹也要苦读,你们可以一起啊,有不会的刚好请教爹!” 顺哥儿还小,不明所以。扭头看看自己姨娘,然后就乖乖点头。 昌哥儿虽然不太喜欢读书,但觉得去外院书房跟爹一起看,很是新鲜。 便也应下了,还得到羊姨娘赞赏地夹了块猪蹄给他。 沈如松:…… 所以,他今后会有一群陪读? 他看着瑜姐儿的纯良微笑,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开心。 沈如松突然想到,对啊,他怎么忘了,闺女可是个“有大志”的! 原本都摸到了陈郡谢氏的门槛,结果因为出身被简王嫌弃,那日回家不是还恼羞成怒的跑掉了嘛。 如今有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她不热络才怪。 人人都盼着他上,人人都觉得他行。 可他真不行啊! 沈如松干笑两声,顶着满屋子热切的目光,开始专心吃饭。 他似乎终于能明白几年前瑾哥儿的心情了…… 用完饭,一起回东路的院子时,迎面遇到了大管家周砚。 沈壹壹笑着招呼一声,而且又把沈如松刻苦学习了一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这位也可以拉进来,昨天那一脸盼着进步的笑容她可还没忘呢。 周砚恭敬听着,起初还有些疑惑,而后就恍然大悟。 “姑娘尽管放心,我保证把书房打理地妥妥当当!若是有那不长眼的敢扰了老爷读书,看我不打他板子!” 沈壹壹满意点头,又叮嘱了句:“让他们不许说出去。” 就沈如松这水平,除非侯府纯看脸,不然名次估计还没瑾哥儿上次高。 在自家“积极备考”,折腾下他就行了,传出去有些丢脸。 “对对对!要闷声发大财,不然招了那起子小人眼红盯上咱家。” 周管家连连点头,然后摩拳擦掌就去招呼小厮,先把书房附近的知了都清了。 等人走远,瑾哥儿忍不住问道:“你为何逢人就夸他?明明他都没有认真学!” 半天下来,瑾哥儿算是看出来了,感情他爹只会拿着戒尺逼他“笨鸟先飞”。 轮到他自己时,就磨磨蹭蹭在鸟窝扇几下翅膀。 以前说别人时声音那么高,现在他倒是努力飞一个啊! “你觉得我是真心想夸他?” “不是。”自己都能看出来,瑜姐儿肯定也早就发现了。 “明日咱俩就要去上学了。没人看着爹,你觉得他还会学吗?” “那肯定不会啊!喔~~~所以,你想让那两个小的和姨娘们也盯着他?” “这主意不错。那,若他还是不肯好好学呢?” “那你就继续夸呗。他至少是要面子的,做不出在全家人面前丢脸的事。” “你要用这种法子,早上就不会挨几戒尺了,你看他生我的气了么?” “我就夸了夸他,既没说坏话,又没挑唆别人干坏事。几位姨娘之后要如何,可与我无干。” 瑾哥儿看着一脸无辜望着自己的瑜姐儿,品出点味儿来了。 “啊!这法子好阴险!” “你以前同我讲过,如果不知道谁是幕后黑手,那就看最终获益最大的人。若是按这种法子,你并没有获益,那岂不是更不会被查出来?” “所以你今后要小心这种单纯的捧杀。” 要不说红眼病和单纯的乐子人挺可怕呢,因为他们损人不利己,就是想别人倒霉。 还有,说谁是“幕后黑手”呢! 自己好心指点他,结果这死孩子到底会不会夸人! 看来崔令晞的教学成果也不太行嘛。 沈壹壹白了一眼还在参悟人情世故的瑾哥儿,带人回了院子。 她得赶紧歇会儿,睡起来还要去见肖静姝呢。 肖府,内院花厅中。 仍是一人一张小杌子,坐在素履的豪华猫爬架前。 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正在舔毛的大黑猫,架子前的毡毯上,还多了两只小团子。 不到两个月的猫崽奶声奶气“咪咪”个不停,很是活泼地迈着小短腿到处溜达。 “就生了这两只。”肖静姝撇撇嘴。 那些家里养过猫的仆妇还说什么一生就是一大窝呢。 “这般才好,对素履和小猫的身体都好。” 多胞胎和双胞胎需要母体供给的营养能一样嘛。 沈壹壹的目光完全被两个小毛球吸引住了,就听肖静姝小声问她:“你想要哪只?” 两只猫崽中,一只像爸爸,通体雪白,只有那根乌黑的小尾巴随了妈妈。 她知道这叫“雪里拖枪”,与素履的“乌云踏雪”一样,都是列在猫谱上的有名花色。 她看了看肖静姝的目光,笑着轻轻托起另一只小猫:“我就要这只吧!” 肖静姝赧然,她咬咬唇:“……你还是要‘雪里拖枪’吧。这只丑丑的!” “可我就喜欢这只啊。”沈壹壹将小猫放在裙摆上抱着。 小家伙的毛毛大体是黑的,除了两只前爪,就只有脸的下半边是白色。 这不刚好是黑猫警长的毛色嘛。 一点都不丑,看着就机智好吧! 肖静姝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过小气,说好的送猫,却只舍得给个丑家伙。 现在看沈瑜不似勉强,她也高兴起来:“那我让他们准备篮子,你一会儿就提回去吧!” “不急,让它再跟素履多待几日。” 沈壹壹将黑猫警长放回素履身边:“多陪陪妈妈吧,以后可不能天天见面喽。” 她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猫崽最好在妈妈身边待到三个月。 这样会由大猫引导,以后不但习惯比较好,情绪也更稳定。 没想到听了这话,肖静姝却抱着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我们、我们以后也见不到了啊!” 正如沈壹壹年前就有所猜测的那样,两任寿州知府下来,肖承安升了从三品的雍州按察使,前几日刚接的旨。 现在家中没有邸报可看,信息严重落后啊。 她又不好向肖家人打听消息。 若是肖黄汶在家,倒是向他可以借邸报。 可惜刚才问了一句,人家还在府学苦读。 只是,天底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2节 沈壹壹压下心底的酸涩,她抽出帕子帮肖静姝拭着眼泪:“那可糟了,我给你带的全是京城的特产!结果我刚回来,你又要过去了,不然顺便去退个货吧?” 丰京就位于雍州腹心。 州府衙门所在的雍州城离丰京也不算远。 “你你你,你就担心这个!” “那或者,你去了京城边儿上,就不给我这乡下小地方的朋友写信了?当心我扣下猫咪的小鱼干!” 肖静姝破涕为笑:“哪有这样的!” 哄好了肖静姝,两人又商定,在肖家启程前选个黄道吉日,沈家要正式来“聘猫”。 从府学赶回来的肖黄汶在屋外平复一下呼吸,理了理袍子,这才缓步进屋。 环视一圈,却没看到那个人。 ----------------------- 作者有话说:望父成龙第二点,发动全家一起pua! 晚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还是嗑了止疼药,然后就一觉睡到直接吃午饭 第144章 哥?你突然傻笑什么?…… “已经走了?” 肖黄汶的贴身小厮看自家郎君站在屋里怅然若失, 赶紧低下头。 这可不能赖他! 他接到报信儿可一刻都没耽搁啊。 沈姑娘也是,怎么就不多留一会儿? 从进入四月起,公子人在府学, 就让人盯着家中访客。 等了一个来月, 终于把人盼回来了,却连面儿都没见上。 小厮心中唏嘘,就听郎君又问姑娘:“就是有些奇怪,你二人久别重逢, 居然没留她用饭?” “瑜姐儿还要去族长家请安。方才她爹娘顺路来接她, 人就等在马车上。这样我怎么留啊!” 肖静姝给素履梳着毛, 奇怪地回过头看着他:“对了,倒是哥哥你,今日不是府学休沐吧?怎得突然回来了?” “哦——我有事寻父亲。” 见大哥有些心不在焉准备离开, 肖静姝倒是没起疑,只是嘟囔道:“瑜姐儿刚问起你,我还说不在呢。结果你倒是回来了,偏她又走了。” 肖黄汶脚步一顿:“她——还问了我?” “对啊。哥?你突然傻笑什么?看着好生吓人!” 肖黄汶以手握拳, 挡住嘴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突然看着小猫很可爱!” 他俯身摸了摸那只已经有新主人的小家伙,在妹妹狐疑的目光中,脚步轻快地走了。 “我去跟母亲请安。” 儿子回来, 丁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可沈瑜才登门,肖黄汶就恰巧回了家,这由不得她不多心。 一想到他很可能是为了个小娘子专门从学里跑回来,丁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欣慰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有担忧他耽误功课的,还有些微微的酸意。 都说沈如松是肃宁侯世子最可能的人选。 侯府嫡长孙女,勋贵的身份尊贵是有了。 只是, 他们这等文官与勋贵结亲,搞不好还会被隐隐排挤。 真论起对汶哥儿的助力,只怕还比不上娶位老爷同僚家的女孩。 况且换个身份后,焉知沈瑜还能如现在这般乖巧懂事? 丁夫人状似无意说起了近期寿州官场上的一桩联姻,试探着夸了两句这也算志同道合,今后两家联手,男方的未来数年一片坦途。 果然,就见儿子一脸的不以为意:“母亲,‘志同道合’不是这么用的。” “有名利之心在所难免。但若处处皆为了求官,岂非失了读书真意!” 肖黄汶看着丁夫人:“我不是那等不通庶务的清高之人,所以会为了家里努力科举。不过我读书从不为这些,也不想拿自己当筹码。” 丁夫人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就喜欢看书、画画,而且看得还颇杂。 以前还担心过他会移了性情,不走举业正道,没想到长大后反而肯分出功夫来做文章。 儿子说得很清楚,他从来就不爱策论文章,也无心官场。 但凡他有个会读书的弟弟,丁夫人毫不怀疑她这个大儿子就再不会碰这些。 但在官场上,不争不抢可不成,不进则退。 汶哥儿是独子啊,只中个进士可远远不足以为姝儿在婆家撑起一片天。 若是让夫君失望了,外头多的是六十岁的老爷又添了幼子的事。 丁夫人嗔道:“说来说去还是书生意气。谁家读书不是为了做官?那还不是考不中才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不慕名利!” 肖黄汶想到某个连科举资格都没有的人,读书却比绝大多数男儿都用心。 他神情柔和下来,不想再与母亲争辩。 有人懂他就够了。 丁夫人也配合着转开了话题,心中却打定主意,得寻个文官家的儿媳妇。 不管沈家这次能不能成事,沈瑜都不是好人选。 沈瑜与自家也很是熟识,可她派人听着,整天和姝儿就是养猫、写功课之类的琐碎小事,就算遇到汶哥儿也就是说些看到的闲书。 作为女儿的好友,这般谨慎识趣,她很是满意。 可若作为未来儿媳的人选,这般不会把握机会,半点也不懂得为自家谋划,她可就不满意了。 两人整天看书像什么样子?要挑个能督促汶哥儿上进的才好。 天擦黑时,肖承安才回来。 见到儿子也是惊讶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也好,来我书房,有事同你讲。” 他这两天忙着交接政务,中午还去了在云来居为他办的践行宴。 酒席是下属和本地大户们凑的,热热闹闹摆了十几桌。 肖承安问过,就是寻常席面,倒也不好驳了众人的面子。 可吃饭就吃饭吧,也不知是谁,请了一大帮乡下农人攒出来的鼓乐班子。 在酒楼外又是演奏不在调上的《步步高》,又是唱村田乐的。 最后还扯出一块写着感谢他的红布。 肖承安的脸当场就变得比那块布还要红。 他在寿州城的六年,鼓励农桑,没有苛待过百姓,自问当得起一声谢。 但这种方式的感谢…… 肖承安瞪着前下属们,你们学丰京传来的臭毛病倒是挺快啊! 近期不管是本家还是友人们的信件中,都提到了上个月轰动丰京的那场热闹。 他那时听着两位涉事的官员全升了官,还在皇帝面前都挂了号,也是颇为羡慕。 可真轮到自己时,那股子尴尬劲儿,果然非寻常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撑住的。 肖黄汶见他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关切询问:“父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哦哦,你先说,你所为何事?” 肖黄汶说出了在路上就想好的理由:“这几期的邸报上,吏部动作频频,您又恰逢此时升官,不少同窗都来探问您与谢尚书的关系。” 肖承安沉吟。 他们肖家也就是在大雍朝才连着两代出仕,与陈郡谢氏可沾不上边。 至于他和谢尘鞅,以前也就是几面之缘。 不过这次的升迁,肯定是经过对方首肯的。 再想到本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肖承安道:“如果只是谢家,倒是不用如从前牵扯到其他世家那般否认。含糊其辞即可,具体你自行斟酌。” 肖黄汶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言外之意:“可是谢家的立场有所转变?” “唔。我瞧着,有几分只埋头办事的纯臣做派。而且,我要与你说的就是他那个小儿子。嘿,谢家玉郎,当真了不起!” “月初新科进士的庶吉士馆选后,你可知谢珎要去哪个衙门观政?中书省!” 肖黄汶凝眉思索。若是从前,以谢珎的才学家世,未必不行。 可殿试名次背后,圣上那明晃晃的不待见一目了然。 但父亲既然如此说,那就说明对方居然做到了。 “儿子想不出他要如何做。” “馆选考试,别人交的是一篇策论,这谢韫之随文章呈上去的,还有一份《雍律疏议》的目录,他想补全现行《大雍律》的不足!” “而且他还不是泛泛空谈,针对士族的‘八议’篇已经写好了。一议亲,二议故,三议贤,四议能,五议功,六议贵,七议勤,八议宾。” “表面看似是在为勋贵世家们制定减刑特权,实则是将这些人套上了雍律的辔头。当真是好心思,好气魄!有了谢韫之,谢家起码还能再兴二代啊!” 肖黄汶一时也被惊住了。 不过想想,大雍律基本照搬前朝,而本朝与大启可有诸多不同之处。 不说别的,光是抑制世家、重视武勋这两点,就造成了士族和武官在两朝截然不同的地位。 前朝五姓七望的一个白身庶子,都能当街打杀军中宿将,只用折银抵罪、罚酒三杯。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3节 如今大家终于可以拿着《雍律疏议》来辩一辩,我的“功”在哪儿,你的“贵”又在哪儿。 若还想单凭家族郡望就横行无忌,那就先掂量下大雍律上的后果吧。 肖黄汶心悦诚服:“儿子自愧不如。圣上可是就此准了他入中书省?” “何止是准了!圣上不但让他与状元同授了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还特旨简拔他兼任中书省左拾遗,汇同刑部、大理寺参与修编《大雍律》。” “原本落后三鼎甲的两级,一篇文章就拉了回来,还率先入了三省,彻底挽回圣眷!” 肖黄汶点头。 若只是看重谢珎在律法上的造诣,一个左拾遗就足够了。 可元和帝还没忘给他在翰林院也挂个职位,显然是考虑到将来“非翰林不得入阁”的惯例,这是真真正正简在帝心了。 肖承安感叹半晌,然后又语重心长指点儿子道:“待会试过后,你也该这般转换心境。那时你不再是埋头苦读的学子,而是大雍的朝廷命官。” “那些辞藻华丽的策论纵使花团锦簇,也不及一条干巴巴却切实可行的律例来得重要。” 肖黄汶暗叹一声,躬身应诺。 ———— 被挑剔不够上进的沈壹壹正在族长家用晚膳。 杜老太太见到久别的饭搭子极为开心,冰糖元蹄、红焖羊肉、梅菜扣肉、红烧狮子头,浓油赤酱的肉菜一口气点了四道。 看得王氏胆战心惊,连连示意布菜的丫鬟,给老太太少夹些! 已经彻底死心的沈老二还赖在家。 当初急着请假闹得同安县学人人皆知,结果自己连参选资格都没有。 还是多住一段时日,届时也能做出几轮后才被淘汰的假象。 自己没了指望,对沈如松这个大热门的堂弟就格外谄媚。 吕氏心中冷笑。 因为迁怒,死男人回来后连往常的宠妾爱子都不理会了。 这种凉薄之人若是登了高位,哪还有她母子三人站的地儿? 她宁可真是二十九房被选中。 起码她的一双儿女与龙凤胎同窗多年,关系极好。 虽然沈定川还端着些,可全家其他人都对他异常热切,沈如松自然能察觉到。 连族长家都如此,外面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子了! 沈如松额头冒汗,如坐针毡。 第145章 暗无天日的钝刀子割肉…… 用完饭, 几个小的自然而然聚在一处。 沈壹壹和瑾哥儿给众人分了丰京带回来的礼物。 沈珏抱着一套装帧异常精美的《谢氏文集》不撒手。 这还是书商在三月里发售的,那个月的谢珎简直是大雍第一美强惨。 无良书商立刻新瓶装旧酒,把价定得高高的, 倒是从那些心疼玉郎的小娘子身上狠狠赚了一笔。 若不是沈壹壹在富贵赌坊下注谢珎考不中前二赚了一笔, 她还真不一定舍得花这冤枉钱。 高价精装书抱回家,倒是让接到暗卫禀告的葳蕤琢磨了半天,沈姑娘这到底是脱粉了还是没脱啊? 沈珏爱惜地摩挲着封面,又问道:“那你们可有遇到过谢公子?” 一想到自家哥哥遭遇了如此不公, 他直到现在都气得咬牙切齿。 沈壹壹微笑摇头:“只上巳踏青那日, 隔着河远远看到过谢家的马车。” 她同瑾哥儿说过, 与谢珎结识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有大案有权贵,还不如不说。 瑾哥儿虽然遗憾不能同别人显摆, 但沈壹壹一说这是他与偶像间的小秘密,就又觉得瞒着也不错。 沈珏倒觉得如此才正常,毕竟谢公子没了御街夸官的机会,能见到本人肯定不容易。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 没抱什么指望。 “能远远看到也算幸运了。既是隔着河,想必看不清本人吧?” 不!看得可清楚了! 我还住过他家别苑,一起吃过饭练过射箭! 瑾哥儿突然发现, 让他忍住不炫耀他家偶像好像有点难。 他急忙换了个话题,绘声绘色讲起了他俩“偶尔路过”衙前街时看到的那场大戏。 孩子们在厢房嘻嘻哈哈,女人们陪着老太太在讲各家八卦。 渐渐的,吴氏终于察觉到了与以往的不同之处。 杜老太太拉着她,就是一通硬夸,什么“命好”,“旺夫”, 果然是个“有大造化的”。 如果说两位堂嫂对她的恭维还没这般明显,老太太这直白又纯朴的夸赞,让吴氏直接不好意思起来。 “大造化”? 她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是为什么。 不得不说,这种众人都捧着自己的感觉还挺好的…… 吴氏知道自家夫君不喜读书。 倒不是与瑾哥儿那般记不住,她记得父亲的评语是“杂念太多,沉不下心”。 那几年为了考秀才何等煎熬,所以她不想看他再受苦。 可…… 又想到羊氏下午偷偷来劝她,说男儿都有向上爬的志向。 就算嘴上不肯认,心底也必是想着高官厚禄的。 所以她们只管支持就好。 吴氏在众人的逢迎中走着神,连自己都喜欢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何况夫君这样的儿郎。 羊氏说得对! 夫君就算不做人淡如菊的寿州佛子,紫袍玉带的倜傥侯爷也一样好看。 沈如松正执壶为族长堂伯倒茶。 沈定川见他半点得色都没露出来,对自己也一如既往的敬重,不由欣慰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个侄子明明占尽先机,还能如此淡然处之,心性沉稳,是个能成大事的! 心下熨贴,他也就不再犹豫:“如松啊,这次来,想必是有事想问我吧?” 沈如松一愣,旋即放下心来。 他还在琢磨要如何不着痕迹套话呢,没料到沈定川如此识情识趣。 他当然是很想知道初次面试的题目,能与上次瑾哥儿参加的做个对比。 上次每轮考核的内容都不一样,那考过的他就不用准备了,能少学一点是一点。 而且,万一第一轮就考过学问了呢,那他岂不是就解脱了! 只是作为被四管事点名直接晋级的最热门候选人,打听初试题目有点难以张口。 而那次又是在祠堂里,只请了寥寥几位族老见证,所以问的什么周砚也没打听出来。 沈定川见堂侄一脸感激,也没了烧热灶的别扭感。 屏退左右后,他把人带到院中。 四周空荡荡了,才小声与沈如松说起了寿州堂十一位候选的详细情况。 沈如松:……所以,不是告诉我考题? 其实不是很想听这些! 他的对手不是其他人,而是会让他在大庭广众下颜面扫地的考题啊! 但沈如松也知道,沈定川能细细与他说这些,就是在表态。 于是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沈定川重点提及了两人,一个叫沈怀阳。 沈如松听说过,是族中有名的小秀才,人长得也斯文俊秀。 就是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日子过得紧巴巴。 几年前沈怀阳得了侯府的资助,被推荐入了书院。 不用操心生计,他终于能安心读书,果然很快中了举人。 那时他才二十三,虽然还比不上沈定康当年未及弱冠就中举的轰动,也是寿州堂排名第二的记录了。 “也是赶巧了,怀阳年初才添了个小儿子,不然还不符合‘至少两子’的要求哩。” 另一个则是沈如松完全没想到的人,沈春。 “你时常外出,想必不知道吧?他去年终于中了!” 六年前沈继祖负气离去,一直给这位清河堂族长出谋划策的沈春果断留在了寿州城。 不出他所料,清河堂内部从此分崩离析。 几位族老各自为政,与沈继祖分庭抗礼。 而沈如柏家又因为好舅舅背上的欠债,与各家扯皮。 总之是内斗不断,听说没有一日消停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4节 沈春打着为沈继祖盯着其他人的旗号,但一留就是整整六年。 寿州这里果然同他料想的那般,没那么多破事,出挑族人也不多。 他虽然没像沈怀阳那般得侯府看重,也获得了一笔银子。 除了努力读书,沈春也没忘钻营。 隔三差五就来沈定川家和几位族老那里请安、帮着跑腿,还自告奋勇帮着沈定川分担了不少琐碎庶务。 功夫不负苦心人,他成为各位族老眼中的好后生。 三十八老太爷谁都喷,对他却难得都是好话,而且连娶的媳妇也是族长夫人王氏保的媒。 如今一中举,他在寿州堂名声就更响了,人人都夸是个能读书还会做事的。 若不是这次他得回清河去参选,大家几乎都要忘了他不是自己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读书种子,一个同自己一般擅长庶务还比自己会读书。 沈如松听完,心彻底死了。 清河堂那边的人选还不知道,单一个上过沙场、英武不凡的沈正明,想来就会极得侯爷看重。 他拿什么去和这些人比! 又不能看脸,除非选人的是侯夫人而不是肃宁侯…… 所以,到底考了什么啊? 题目一道没说! 沈定川说到口中发干,末了,鼓励地拍了拍沈如松的肩膀。 秀才比起举人来是差了些,可侯府世子主要也不看学问。 如松这些年可是唯一一个能出入侯府的族人。 只与侯夫人请过一次安,每次上门送礼全在和管事打交道,在外头说到与侯府的关系就笑而不语扯虎皮的沈如松默然无语。 沈定川见他这副波澜不惊成竹在胸的模样,觉得这把稳了。 这些候选中,与自家关系最亲密的自然是沈如松一家。 以后儿孙总算能搭上侯府的线了! ———— “父亲,该起来读书啦!” 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的沈如松,一早就被贴心的大孝子叫了起来。 刚穿戴整齐,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的瑾哥儿就跑过来喊他爹闻鸡起舞。 见被吵醒的沈如松面色不善,被沈壹壹pua小课堂培训过的瑾哥儿连忙说:“爹,你白日里读上四五个时辰就行了,要注意休息啊。我得去族学了,晚上再陪您一起读!” 看着儿子迅速消失的背影,一肚子起床气的沈如松呆坐床上。 读四五个时辰的书?! 申时,沈壹壹和瑾哥儿散学,才进门,周管家就凑过来汇报道:“姑娘、大少爷,老爷一直在书房,午觉都是在那里歇的,我都看着呢!” 啊?如此勤奋,简直不像他亲爹! 瑾哥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上午两位姨娘带着昌哥儿和顺哥儿去了,拿着开蒙的书。昌哥儿写字不认真,还被羊姨娘打了手心,让他要同老爷一样好好读书。” “下午夫人来送了汤,然后芳姨娘也去了。不过没干别的,就帮着研墨,还一起写了一会儿字。” 原来是被架起来了啊,那必须再接再厉啊! 沈壹壹愉快地做出了决定。 于是晚膳时,沈如松看着满桌的核桃酪、核桃酥、老醋核桃仁、鱼头豆腐汤、天麻炖猪脑…… 有点眼熟的菜单,连吴氏也想让他上进了么? 然后,他就听到瑜姐儿带着点小炫耀地说起了那些官宦人家的同窗都主动来寻她说话,夸她今日的发饰、衣裙好看。 沈如松木着脸,扫过女儿同往常一般无二的双环髻。 哦,看来除了全家、全族,连寿州官场都觉得他能赢。 毕竟是大人,在成为全城笑柄的重压下,沈如松很快认了命。 每日与上学的娃们一同早起,然后就关进书房,期间接受各路家人的轮番关(监)怀(督)。 晚上还要再被长子长女加一堂课,瑜姐儿与他一起讨论文章典籍,瑾哥儿负责抽查他白日读的。 就在沈如松思考怀疑这种暗无天日的钝刀子割肉和彻底不要脸,究竟哪种更划算时,终于接到了第二轮面试的通知。 祠堂内,憔悴的四管事坐在当中,旁边只有几个侯府侍卫在记录。 看这阵仗,不像是要考校学问。 被单独叫进来的沈如松还没松口气,就听四管事问道:“安阳县张秀秀之女念姐儿究竟是谁的?” 沈如松:! ----------------------- 作者有话说:学成痛苦面具的沈如松:你永远猜不到面试官会出什么糟心的题目 第146章 谢谢大哥,不然他跟谁…… 张秀秀? 沈如松愣了一瞬才回想起来这人是谁, 不由悚然一惊。 那个村姑所生之女,不管是殷同学还是杜同学的,与他都无关。 而且整件事情也不是他设计的, 纯粹是张氏自己攀龙附凤, 外加阴差阳错下的巧合。 他担心的另一家。 侯府这次居然连这种私事都派人去查了。 那桂姐儿那边会不会…… 毕竟张家那事他确实不虚,可丁家若是被查出来,他为了一己之私,诬陷自己通房偷人、抛弃亲女, 能落得什么好评价? 沈如松强压下心中的惊慌, 从张家女偷进庄子开始, 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连后来老父亲发现弄错了后,怕沾上皇家内斗,故而隐瞒多年的考量也说了。 就见侯府侍从们笔下不停, 四管事微微点头,而后又问起了第二件事:“你与兄长间可是不睦?” 沈如松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桂姐儿的事涉及他个人品行,这是侯府最为看重的,若是已经知晓丁家, 就不会不查。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也是,张秀秀一家总把“贵婿”挂在嘴上,念姐儿的身世只怕嚷嚷得全村皆知。 侯府去安阳摸他的底, 知道张家不稀奇。 而丁家作为签了死契的下人,是从府中被直接赶到庄子上的。 在外头没什么亲戚,丁旺又闭门躲羞,基本不同外人往来。 除了沈家老人,还真没几个知道的。 沈如松由桂姐儿又想到了那时一起来认亲的瑜姐儿。 胡四财一家如今还在琉球挖矿。 至于物证,他确实不知二娘当年是否早早就为女儿上了户籍。 幸亏六年前钱家逆案牵扯甚广,有人狗急跳墙之下烧了大半个县衙。 包括户籍黄册在内的所有档案全都被付之一炬。 除非胡二娘本人出面, 瑜姐儿是元姐儿而非龙凤胎妹妹的事,安阳县已经无人可知了。 这么看,还多亏了当年自灭满门的钱家小子…… 沈如松心念电转,彻底不慌了,索性掏出帕子大大方方拭了拭汗。 兄弟阋墙可不是光彩的事,四平没有疑心沈如松为何紧张到冒汗。 他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沈如松已经理清了思绪。 当初分家时,沈如柏仗着地利和长兄的身份,让他吃了大亏的事,人尽皆知。 虽然之后他也让沈如柏吃了暗亏,可在明面上,他还是被欺负的好弟弟。 最重要的一点,问出这话的是肃宁侯府。 若是其他人问,沈如松或许还不得不维持下谦谦君子的形象,假惺惺说几句老夫子们爱听的话为沈如柏遮掩,以彰显自己的兄弟情义。 可肃宁侯府若是在乎家丑不可外扬那一套,那也不会与五十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形同陌路了。 “我们二人确实生了龃龉。” 沈如松用平淡的语气,从他哥打小被邹家接走,与父亲不亲近的事开始讲起。 他深知这不是告状的场合,所以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丝毫隐瞒。 何况沈如柏自己干的那些破事也完全不需要他再添油加醋。 四平听着,暗暗点头。 二十九房的松秀才对侯府倒是很坦然。 尤其是这态度他极为欣赏。 就事论事,没有被亲情、物议束缚住手脚,当断则断。 就他们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后面既还以了颜色,又把握了尺度。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5节 沈如松若是知道四平现在所想,恐怕会翻个白眼。 他要是能彻底搞垮那个愚蠢的哥哥,还会“留手”吗? 一开始纯粹是做不到,后来怕引起侯府注意,一直在等一击毙命的机会而已。 不过一看到能下脚的地方他还是会偷偷踹一脚的。 沈如柏与邹家形同陌路,与清河众多族老势同水火,沈瑆又暗中对父兄深怀怨恨…… 大哥家这几年的热闹可没少了他的助力。 “请问松秀才,可是从令尊仙逝就再无心举业了?” 沈如松心头又是一紧。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感谢起了沈如柏。 谢谢大哥,不然他跟谁甩锅? 斟酌下用词,沈如松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羞愧:“不瞒您说,之前年少轻狂,总想着有祖父余荫、父亲庇佑,从不肯认真读书。” “加上天分平平,故而连个秀才都考了多次。” 他自嘲一笑:“后来父亲早逝,又失了所有营生,我终日惶惶,就更定不下心了。” “幸得侯府垂怜,给分了商路,这才令家中无忧。如松全家上下都感念侯爷的恩情!” “如今这样就很好,能专心打理家业,教养子女。闲暇时在家中与儿女一起读书也是乐事。” 沈如松觉得他说这句话理直气壮。 他都和一帮娃尤其是那俩逆子逆女连读五天书了! “至于举业……”他声音放轻,似含着淡淡的无奈,“我就不想了。” 想到族学各位夫子对龙凤胎的评价,四平对沈如松教养子女的本事还是很认可的。 忠叔对龙凤胎的人品赞不绝口,妹妹他虽然没见过,沈瑾却是他亲自考校过的,确实德才兼备。 只是,他又想到了沈瑾从六年前开始断崖式下滑的成绩,再对比沈瑜跳级后在经学还能独占鳌头的全甲,不由深深惋惜。 看他的双生妹妹就知道,若是沈瑾没有被他父亲强压着藏拙,如今也该是这般耀眼的少年英才吧? 说不定已经中了秀才,都早早开始准备乡试了。 之前为了长寿小主子,四平觉得沈如松这种将嗣孙候选养废的举动对侯府倒是一片忠心,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了些。 当年谁会想到还有现在这一出,真是造化弄人! 四平压下心中的唏嘘,接着问道:“请问,你短短时日连纳三房妾室,又是为何?” 侯府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啊! 暗地里的侍从们只怕就没闲着,审查的好生仔细。 沈如松果断再次拉出了倒霉哥哥。 说他爹早就看出了沈如柏毫无手足之情,怕他孤苦无依,临终还叮嘱他要好好开枝散叶。 吴氏贤良,生龙凤胎时伤了身子,原本出了孝就要为他张罗的。 可被沈如柏那么一分家后,他生怕连现有的孩子都委屈了,忧心生计,无心纳妾。 后来家中有了营生——说到这里他又再次感谢了老侯爷一番,而次子平哥儿又大病一场,这才在吴氏的苦苦哀求下勉为其难纳妾生子。 反正平哥儿刚接回来时水土不服,确实病了一场。 而羊氏和王氏都是他外出时吴氏做主挑的。 这么说应该没有破绽…… 就在沈如松打叠起十二分精神,等待下一个糟心阴私问题时,就见四管事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请您在堂外稍候片刻。” 啊? 这就完了? 我头悬梁锥刺股,挑灯苦读多少天,结果你们就问我些这个! 沈如松的心情一言难尽。 没被考校学问,他是应当高兴的。 可只是今天没考,不代表后面几轮不考。 那他回去就还得苦读…… 看着沈如松出来后有点丧气的神情,沈定川不由一惊。 总不会第二轮都没通过吧?! 直到看到通过的五人名单中,“沈如松”的名字赫然在列,才长舒了一口气。 竟然直接刷掉了八人。 也不知究竟考了些什么题目,居然还要背着人不许旁听。 如松这小子也是! 想来是觉得自己答得不好才那般作态? 不过也好,对自己要求这般高,后面岂不是更有把握? 沈定川捋着胡子微笑,怎么看都觉得自家这波抱大腿稳了。 对着全家上下的欢欣鼓舞,沈如松毫无庆祝的兴致。 因为四管事宣布,下一轮的时间待定。 要等清河堂的候选人抵达后,再召集所有人,连同族老、夫子和城中名流们一起举办一场小宴。 什么“小宴”! 看看这人员,分明就是一场文会! 文会上必不可少的有什么还用说吗…… 沈如松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决定一会儿不用这帮子满心只想着爵位的人催,他就去看书! 这几日他干脆就搬去书房住算了。 一个弄不好,这都不是在全城丢人这么简单! 那些文人的嘴不但毒,还没个把门的。 沈如松几乎能预见到,若是有人在文会上闹出了笑话,他们不但会写信告诉外地的亲朋,甚至还会在札记随笔中嘲笑一番。 一想到他之前给瑜姐儿搜集来的那些前人日记,沈如松就打个哆嗦,他可不想被记下来! 四书五经得抓紧重温一遍,不能到时候人家说啥他听不懂。 诗词也得凑几首备着,现场做他可只能交打油诗。 但若是现在到外头请人代笔,又怕会被分散城中的侯府侍卫发现。 沈如松一脸苦大仇深嚼着核桃拌菠菜,就听瑜姐儿忽然说起要带只猫回家。 她老子都火烧眉毛了,她还有心思养什么破猫! 沈如松正想摔了筷子趁机发作一番,就听那丫头说是要去肖大人家聘猫。 肖承安即将赴任雍州按察使,这猫是他爱女所赠。 雍州? 他在渭县新设了买卖,而且丰京也在雍州里。 这商队来来回回的,州里有人可就安全多了。 何况肖承安毕竟在寿州城两任,人走了,心腹想必还能使唤得动。 思及此处,沈如松立时换了脸色。 他轻轻放下筷子,和颜悦色地把这个贴心的闺女夸了又夸。 两个小姑娘之间有了羁绊,书信往来频繁些,那肖家这条线就断不了。 养猫好! 猫招财,他就喜欢猫! 沈如松微笑着询问聘猫都要准备些什么,一定要办得隆重些,才能体现出他家的重视。 务必要给肖大人——他闺女,留下深刻的印象!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比硬着头皮苦学更苦逼的就是,考试时间居然“待定”!! 第147章 就见谢珎微微一笑:“…… 猫还小, 要吃羊乳、鸡肉糜? 买,每日让人买新鲜的! 猫砂盆、猫爬架? 你画图,立刻派人请木匠打造! 猫窝、垫子? 若府里的丫鬟做的不好, 就去锦绣阁定制! …… 锦绣阁? 几年前她家都还用不起, 给猫就不必了。 沈壹壹忍住扶额的举动,对着秒变猫奴的中登介绍道:“女儿近日查了许多前人笔记,也问过家中有猫的同窗,猫非畜, 乃家臣。聘猫如聘宾, 需礼数周全。” 沈如松点头, “家臣”好啊,地位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6节 肖家的“宾客”住在他家,两家关系才显得亲近不是? “聘猫仪式可分纳猫契、备聘礼、迎猫归家三步。” 沈如松嘴角忍不住翘起, 步骤多了好啊! 仪式越繁复,当家的肖大人才会知晓得越清楚。不然就两个小丫头小打小闹,岂不是白折腾? “父亲需请位中人,带上‘许口酒’, 选个吉日一起登门说合。” 沈如松眼前一亮。 他上门总不能是去跟肖府大姑娘谈吧? 那必须肖大人哪日在家哪日就是吉日啊! 他脑海中已经飞速扒拉起了猫媒人的人选。 要有官身、能照拂到自家生意,最好其人和肖大人亲近,但以前却与自家无甚往来, 正好可以借着这个良机拉近关系…… “翌日,肖家那边就会将聘书送过来。咱们家要备好八色聘礼。” “盐和糖各一份,寓意‘延福’‘甜美’;鱼干一盘,寓意‘富贵有余’,也代表着猫的身价;九枚铜钱和一匹布,寓意‘长久’‘体面’。” “还要送新笔一支,旧书一册。咱们家和肖家都是文士, 寓意‘文猫镇宅’。剩下的两样就是您送给主家的茶叶和给猫母的彩球、布老鼠等玩具。” 沈如松当即决定,要送就送新制湖笔、前朝古籍、汉代古钱,连鱼干都换成一大筐商队由泉州带回来的稀罕海鱼。 出自按察使府的他家爱猫就得是这个身价! “而后父亲需再选吉日,带着聘礼正式去迎猫。” 哦!那不就还能再见一次肖大人? 迎亲带几个陪客不过分吧? 他又可以寻几个需要借肖家的势加深关系的人了! 沈如松觉得自己对素未谋面的爱猫越来越喜爱了。 沈壹壹见便宜爹不知想到了什么,在那边眉飞色舞发起呆,就挑挑眉,开始继续吃饭。 剩下的都是在自己家中举办的,现在不说也不打紧。 如此仪式满满,那家伙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说以后她俩还能不能见面,肖静姝四月里已经及笄,在家无忧无虑抱着猫的日子还能剩多久…… 沈如松盘算好了人选回过神,就见瑜姐儿正在默默喝着汤。 觉得这丫头可能是因为她为家中攀关系谋划,方才却被她濡慕的爹爹给冷落了,才有些不开心。 对既上进又有才的大功臣,自我感觉良好的沈如松也不吝奖励。 他就一句话,需要什么让沈壹壹尽管说,他掏银子。 “一应物品置办回来若是不满意,那就再做新的,不能委屈了咱们瑜姐儿!” 沈如松语气温柔的宛若一个女儿奴,引得四个傻小子羡慕不已。 “……那就多谢父亲了,您真好!” 沈壹壹就当没看到中登方才的变脸秀,也跟着磨练起了自己的演技。 在众人“大姑娘果然最得宠”的目光中,父女俩相视一笑,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全是真诚。 沈壹壹满意于自己可以趁机置办私货的同时,很是感叹。 估计是这些年行商如鱼得水的缘故,便宜爹身上那股子唯利是图的市侩气,在家时常常懒得掩饰。 对这厮随时会翻脸,能将你称斤论两放上称的做派,沈壹壹也只能时时提高警惕。 不过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只要你的饼画得够真,他也是真肯出钱出力。 就听沈如松突然问道:“聘猫时可要请一班鼓乐手?我看城中近来很是时兴演村田乐来助兴。都说是丰京的潮流,还专爱找那些走调的,也是奇怪。” 沈壹壹:…… 她给突然呛到连连咳嗽的瑾哥儿递了条帕子过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些就不必了吧?女儿常去肖府的,从未听过有丝竹之声,想来肖大人应该不喜这些。” 沈如松还有些遗憾。声势闹得更大些、人尽皆知才好。 “猫亲家”也算有亲嘛。 沈壹壹见他点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肖大人被“跑调民乐团+乡民村田乐+红布感谢横幅”三连击的事,她在学里已经听肖静姝哈哈哈过了。 沈如松若是梅开二度再整这一死出,她不确定肖大人还能不能忍得住。 还有,大雍官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拍上官马屁不都是摆酒设宴,然后写诗作赋吹捧一通吗? 能不能继续走那种高端路线,不要学坏一出溜啊! 都怪崔令晞! ———— “阿嚏!阿嚏!” 刑部一间值房内,崔令晞捂着帕子,喷嚏连连。 上首正提笔沉思的谢珎望了过来:“着凉了?” “没有啊,”崔令晞揉揉鼻子,“想来是有人念叨我呢。就是不知是哪家淑女~~” “你不觉得,是淑女她爹更有可能么。” 崔令晞白了又埋首公文的谢珎一眼,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似乎这种可能性更大。 谁让他最近可没少被一干自封的叔伯、点头的至交指指点点呢? 那帮子人不敢去问谢尘鞅,又寻不到连休沐日都在中书省加班忙碌的谢珎,可不就只能找自己打听嘛。 谢珎上奏的“八议”已经被正式采纳,关乎皇权稳固、伦理纲常的“十恶”昨日也被议定了。 一些有远见的权贵已经开始担忧这根渐渐勒紧的无形绳索。 他爹昨日就难得来公主府一趟,向他打探消息。 以往,崔令晞都是在公主府五日,然后就回崔府住五日,父母间一碗水端得甚平。 自从被授了刑部主事的官职,他为了去衙门方便,已经月余不曾住过崔家了。 毕竟安宁长公主的府邸离衙前街就隔了三条街。 于是昨日,崔驸马难得出现在了长公主府。 他当然不是来看望儿子的。 一走完世家中“小辈先请安问好,长辈再关心垂询”的整套流程后,崔驸马就迫不及待询问起了崔令晞。 都知道这儿子跟谢珎好的穿一条裤子,那倒是说说看,谢家小子还要搞出多少针对他们的律条? 谢尘鞅在吏部是为了打击政敌还是彻底大清洗?空出来的位置都是什么价码? 最重要的是,谢家父子这么大动静,却没提前跟博陵崔氏通过气,这是没带自家玩呢,还是他家想当世家领袖啊? 还没等崔令晞搪塞几句,就被闻讯赶来的长公主给打断了。 安宁长公主可不搞世家见面的例行问候那一套,直接嘲讽崔驸马居然纡尊降贵的贵足履贱地。 然后勒令他不许瞎打听,以免影响到了儿子的前程。 崔驸马觉得每每妻子一开口,他几十年的养气功夫就白费。 就一个恩荫的从六品,职位既不在中枢又不够清贵,能影响个屁的前程! 当下崔驸马也顾不上其他,跳着脚迅速进入了夫妻互怼环节。 果然,不想去相亲时就找他爹来挑剔他娘的人选,不想为崔氏办事时就放他娘出来准没错。 崔令晞站起来伸个懒腰。 若不是谢珎说要过来看几个案例,他们也好几日未见了。 一样是六品的藏蓝官袍,怎么这家伙穿出来就比自己好看? 是不是谢府的针线房改衣服的手艺比较好? 又望望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崔令晞问道:“还要多久?已经亥时了吧,可要去批宵禁的条子?” 众人估计全都没想到,他一个富贵闲人居然会天天点卯、老实当值,现在竟还加起了班吧? 谢珎让他来刑部或者大理寺,就是要分润这次修订《大雍律》的功劳给他。 崔令晞自然知道好歹,也很乐意能助兄弟一臂之力。 谢珎放下笔,又翻出几页纸带着,才道:“回吧。” 崔令晞打着哈欠,随口问道:“你拿那些法条做什么?” 全套的《大雍律》可是分了好几册书的,只能等全部修订好再重新刊印。 元和帝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耽误时间。 故而已经明旨颁布的条文就单独印出来,稍后会同邸报一起发到全国各级官员手中。 修订一部分,就立刻施行一部分。 谢珎手上拿着的正是上午才印出来的“八议”“十恶”具体条文。 全是他本人一字字审出来的,倒着背都行,还带回去干嘛? 就见谢珎微微一笑:“有人会喜欢看。嗯,看完大约还会认真写两篇策论。” 也不知回去后可有好好读书。 崔令晞表示不太相信会有这种爱看《大雍律》的奇葩。 ———— 沈.奇葩.壹壹合上手中的《大雍律》。 趁着沈如松第三次忍不住起身在院中转悠的机会,她偷着从一大堆团起的废纸中打开两张。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7节 “客从远方来,蓬荜生光辉。且尽杯中酒,明朝再摆席。” ? 写得什么鬼? 这顿还没吃完就约下顿是吧? 再看另一张,“金盔白马银枪豪,朱门匾额记功高。百步穿杨惊飞鸟,校场一喝三军”,最后一个字还空着。 估计实在凑不出韵脚,涂抹了一团又一团。 这首也不怎么样,勉强比打油诗强。 所以,沈如松一晚上坐立不安的折腾,是在写诗? 一家两学渣,各有各的渣。 一个记不住,一个憋不出。 望着院中对月满脸痴呆的中登,沈壹壹托腮微笑。 第148章 你这种金鱼少年也是有…… “去, 给我泡壶最好的茶,要煮的酽酽的,还要加上人参!一会儿再来锅海参老母鸡汤, 以后每晚都要炖知道不?” 沈春娘子见刚进门的公爹如此吩咐, 呆愣当场。 别说人参了,就算海参炖老母鸡也不能天天吃吧? 她只得偷偷去看夫君,才得了示意赶紧退下。 结果临走时,身边的丫鬟还被小叔子摸了一把。 “大春啊, 你爹我身子弱, 拉扯你们长大可耗了不少心血!如今得吃点好的补补, 你不会舍不得吧?” “大哥,那妞儿是你的?那你摆什么脸色,我又没摸嫂子!” 沈春冷脸看着他的亲生父亲和同胞弟弟。 老的一辈子不事生产, 只会捂着胸口哼哼。 可红光满面,吃喝享乐样样都要挑剔。 小的吃喝嫖赌俱全,记忆中这个弟弟一直在惹是生非。 可偏偏每次他都能全须全尾,而是把烂摊子留给自己收拾。 沈春打断了父子二人喋喋不休地抱怨和要求:“东跨院已经收拾好了, 今后的月钱按以前的给。不闹事可以翻倍。” 看着又想开口的两人,沈春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你们若不乐意, 随时可以回清河。” 沈老爹见他干咳了老半天长子连问都没问一句,一把拉住已经满口污言秽语的小儿子:“走,先去看看屋子。” 不能彻底把人惹毛了,得慢慢来,反正如今大儿子不能跟他们彻底翻脸。 二十来岁但被自己作到外强中干的沈二冬,就这么一瘸一拐着,被他体虚的老父亲半拖半拉出了正堂。 沈二冬犹自不服气:“爹, 你不是说当着他婆娘的面儿就能拿捏沈大春吗?你看他那副死样子!” 沈老爹也是牙疼,这个长子油盐不进,扎手的紧。 打小就不服管,看他们的眼神都冒着凉气似的。 他知道沈大春瞧不上他们,呵,可谁让自己是他亲爹呢? 他孝敬着自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六年前沈大春趁机赖在寿州城就不回去了。 想甩脱他们? 门儿都没有! 托人带信后,没想到这兔崽子竟然直接在信里威胁他们。 说他们敢来,他就敢跑,到时候鸡飞蛋打。 若是在清河好生待着,他就每月往家捎二两银子。 以前老二还年少时,那狼崽子就敢把他死死按进水缸里。 若不是后头有人路过,沈老爹觉得沈大春是真的会弄死二冬。 从那以后,他也是有点憷这个儿子,所以不敢把人逼得太紧。 可之后传来沈大春居然成了举人老爷,还娶妻生子住上了大宅院,他们可就再忍不住了。 又是一番拉扯,清河这边也盖了新房,买了两个下人,每月的银子也涨到了五两。 结果沈大春要参选侯府世子,不得不自己回了清河。 沈老爹原本想着可以借机彻底拿捏住长子,谁料沈大春刚回家,当晚老二的腿就断了。 尤其被老大从城里特意请来的大夫三治两治,明明只是骨折却彻底瘸了腿。 尽管二冬自己都说是酒后在赌坊打架,然后自己摔下了楼。可一想起当年那事,沈老爹心中认定这就是沈大春干的。 他心底发寒,却又一个劲儿安慰自己,老大如今还是知道轻重,只是不想让二冬出去鬼混。 何况自己是他亲爹,能教训弟弟,难道还敢对爹动手? 不过他还是收敛不少,只敢借着体虚要些东西。 而沈二冬抱着给他新买的暖床丫鬟在家养伤。 两人足不出户,再加上沈春这些年在外头的形象着实优秀,端的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自强白莲花。 侯府在清河负责第一轮审核的管事,看在沈二冬到底还没到蹲大牢的地步,瘸腿后应该也会消停下来,犹豫再三才让沈春通过了。 第二轮的单独面试,他特意问了沈春对亲爹的看法,会如何管教弟弟。 眼瞅着长子要走,沈老爹软硬兼施硬是全家跟来了寿州城。 他本想着沈春要参选、要在妻儿面前顾忌面子,没想到方才一试探,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不应该啊,莫非他真不在乎那什么爵位? 沈春站在内院门前,疲惫地闭了闭眼。 因为在老家双方僵持着讨价还价耽误了太多时日,他才从清河赶回来。 明天可就是四管事设宴的日子了。 他知道这次回去肯定会再次陷入那摊恶心的淤泥里。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己怎么会与那几个人流着相同的血? 可与沈二冬颇为相似的眉眼又打消了他最后的期望。 在寿州城定居后,沈春想过要不要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但没了老的,他就得被迫回乡守孝,耽误科举;而没了小的,无人奉养的爹娘肯定会立刻来投奔他这个长子。 他就这么忍到终于中了举人。 沈春知道自己的文章离进士还差得远,刚好可以趁着孝期闭门读书。 而举人的身份也足以让清河的人收敛些,回去二十七个月应该还是能应付过来的。 可还没等他动手,侯府就来人了。 沈春记得自己那一刻清晰的心跳。 他对能中进士毫无把握,但如今却有个一步登天还能脱离泥沼的机会! 清河和寿州两边的情况他都很熟悉,论才干论学识,他自认都是第一等,唯一拖后腿的就是—— 不,现在也不是纯粹的短板! 旁人一说起来,父母双全的总比丧父丧母的命数要好。 而只有沈二冬这个儿子继续活着,他才有被过继出去的资格。 而等他成为世子后,那时候就不用他动手,有的是人会为他分忧。 说不定连侯爷也未必想看到嗣子身上再糊着泥巴。 但沈春深知他这几个血亲的贪婪本性,哪怕心中再迫切渴求着那个位子,他也不能表露出分毫。 要哄着,更要压着。 再忍忍,快了…… 沈春吐出一口气,走进内院。 一进屋,就看到他娘正抱着大郎在训斥儿媳妇。 三岁的大郎见娘亲站在堂中呜呜哭个不停,而自己又被个一脸凶相的老妇紧紧箍在怀里,不由吓得眼泪汪汪。 沈春的心又烦躁起来,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大春,你回来啦!你看看她!婆婆说她几句,那马尿流的,哭丧给谁看呢!” 沈春接过哆嗦着只敢小声呜咽的长子,交给了柳氏。 温声安抚了几句,让她先下去哄孩子。 柳家是城中大族,一直有人出仕为官。他岳家虽不是嫡支,可岳父颇善经营之道,更兼是族长家保的媒。 柳氏性情柔顺,又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 起码当下,沈春对这门姻亲还是满意的。 至于他当上世子后,那正妻之位自然是要空出来的。 到时候为妾还是病逝,那就要看柳家的表现了…… 看着滔滔不绝要给儿媳妇立规矩的亲娘,沈春劝道:“她还怀着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娘这次来什么都不用管,就在东院享清福就好。” “那可不成!你这媳妇一看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娘得帮你当这个家!” 沈春压下心中的厌恶:“爹和弟弟身子都不好,儿子又忙,除了您还有谁能照料他们?” 他不能把父母兄弟全都关在跨院里,至少这时候不行,明面上起码得摆个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8节 这话正好戳中了沈老娘的心思,她抱怨沈二冬父子把家里的两个丫鬟都收用了,沈老爹连灶上的寡妇厨娘都没放过。 又拉着沈春让他给弟弟说门好亲事:“二冬还小,成了家就会懂事的!我寻思着你弟弟模样周正,人又机灵,总得讨个嫁妆丰厚、好生养的大家小姐吧?” “不过这人选你可得先让我掌掌眼,像你媳妇那般不敬婆婆可不行!最好给你弟弟找个做官的岳父……” 沈春垂着眼,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得到那个位子! 再忍忍,快了…… ———— 四管事借了一处在城外的别院。除了沈家族老、族学夫子、城中名流外,极为谨慎的只请了与侯府打过交道的致仕官员。 两宗一共十位候选人自然是这次心照不宣的主角。 原本是十一个,清河那边还有个沈正明没到。 有了侯府的扶持,他如今已经升到了管理地方武库的兵曹参军。 这些时日眉州都督检校州中武备,沈正明自己不方便此时告假。 四平便也按照沈如松的例子,同意他公务结束后再过来补考。 四平特意选了休沐的日子,沈壹壹得以亲眼到便宜爹把她赞助的诗词手稿带上了马车,想来路上还要再临时抱会儿佛脚。 “唉,真是愁人!”目送马车远去,终于确认了亲爹读书也不怎么样的瑾哥儿叹着气。 沈壹壹斜他一眼:“他是秀才,自己考上的。” 一直鸡别人的人,往往会忘记自己行不行的问题。 沈如松确实读书一般,可也要看和谁比啊。 这家里也只有自己,或许将来还要加上顺哥儿能鄙视他。 便宜爹只是完全没写文章诗词的天分,再加上很多年没碰过书,所以才格外吃力。 你这种金鱼少年也是有点飘了! “啊哈哈,你今日干嘛?”瑾哥儿挠着头,开始转移话题。 “我要去坊市逛逛,一起?” ———— 茶坊的二楼,沈壹壹拿着调羹的手僵在空中。 对面那间铺子的人,很是眼熟啊! 坐在柜台后的少年白净如豆腐的圆脸,与上巳那日翻船落水的人一模一样。 更别提随后出来的那个牛眼大汉,站在店门前叉着腰,另一只手猛扇蒲扇,居然还一脸呆样的继续在扮演傻子。 皇城司这是来城里查案了? 总不会是来盯着她找牌子的吧?! 第149章 你可是个登,你全家就…… 沈壹壹近来一口气写了二十来首诗。 除了描写酒宴主宾尽欢的、吹捧肃宁侯功业的, 还有关于夏日景色、汝河风光,甚至盛世太平的颂圣诗。 总之就如同大考前押作文题目,父女二人将能想到的都列了出来。 虽然未必能完全押中, 可有这些背好的诗句打底, 沈如松已经安心多了。 到时候但凡题材能沾点边,他就能把句子稍微改改套用上,起码比自己现写强太多了。 让十二岁的女儿给秀才爹当枪手代笔,一开始沈如松的老脸还有些挂不住。 可那日他发现瑜姐儿随手写下的一首《夏夜怀古》, 都比他憋了好几日还在打油诗边缘晃荡的吃席诗强时, 也是拿着稿纸默然无语。 感叹瑜姐儿不是男孩之类的举动, 他几年前就做麻了。现在对于这丫头的厉害,沈家上下都是习以为常。 沈如松当下纠结的是,他这个脸到底要不要? 等他绕着圈子想让女儿再写一首时, 没想到瑜姐儿直接就问是不是文会上需要?都要写哪些题目? 那副坦然的样子反倒是把沈如松给整不会了。 然后他这个女儿说肖大姑娘功课里的诗也是由她代笔的。 不擅长就找人帮忙呗,只是应付下场面,又不是要抢别人风头,不亏心。 只是吧, 肖静姝请她帮忙,隔三差五就会请客送点心的。 那种还是随便写写的作业,这次可是需要精心推敲的, 还是这么多首,得给钱! 沈如松被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搞得先是一愣,而后又笑了出来。 有文采却没有文人的清高,甚好。 他这闺女果然最像他! 而且一想到这是银货两讫,沈如松就尴尬全无了。 用女儿的诗怎么了?公平交易嘛。 沈如松这般想着,也是这般夸的。 什么叫“像你”! 你可是个登,你全家就你是个登! 沈壹壹表示不满, 我帮你,你还骂我? 得加钱! 要不是便秘于文学创作的便宜爹暴躁的像个气鼓鼓的□□,没人戳他都能自己一蹦三尺高,整天在家呱呱个不停,沈壹壹才懒得帮他呢。 要知道那些诗可不是搬运后世的,全都是她自己认真写的。 穿越后,沈壹壹只引用过两次前世的诗词。 她就很好奇,那些随随便便就拿出名家诗词当文抄公的穿越前辈们,是怎么做到不穿帮的? 就拿她来说,自从到了高阶班,族学中每隔几日的功课中,就会有诗词文章。 你总不能前一天还是诗坛紫薇帝,转天的作业就成了诗坛打油弟吧? 李白固然不会每一首都是千古名篇,可人家水平摆在那里,随手之作也比写了四万多首的乾小四强。 沈壹壹是从韵律开始,一点点跟着夫子学作诗。 水平一般,起码韵脚、用典不会出错。 这种普普通通也正符合外人眼中沈如松的水平。 而且还包含着她对渣爹“不丢脸,早日淘汰”的美好祝愿! 只收五十两一点都不贵! 结果沈如松直接给了她一百两。 “大方”估计是中登最大的优点了吧? 今日揣着这笔不菲的“润笔费”出门,沈壹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当成离别礼物送给肖静姝。 结果与瑾哥儿顶着大太阳在坊市逛了半天,一无所获。 刚坐下吃一碗冰饮子解暑,就收获到了两张熟面孔。 和白英对视一眼,沈壹壹知道自己没认错。 这时,铺子中又走出两位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一个没见过,一身红衣。抢过那牛眼大汉的蒲扇后,反手塞了个鸡毛掸子过去。 另一个在沈壹壹先入为主下,怎么看怎么跟玄真观某个神秘出现的女冠长得有几分像。 那大汉点着头,然后开始拿着鸡毛掸子拂拭“黄记杂货铺”招牌。 两女交代几句后,就扇着扇子出门去了。 沈壹壹搅动着碗中冰镇过的雪泡缩脾饮,放松了下来。 一块腰牌可用不着动用这么多人手。 这个“黄记”该不会是皇城司的“皇”吧? 那这里不就是皇城司在寿州城的暗点? 也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情报站。 这么看皇城司可比前世的锦衣卫厉害多了,没准那些动辄灭人满门的事也不是老百姓捕风捉影啊! “江——大掌柜让我们来这儿,到底是为什么啊?”唐宝儿边走边小声抱怨着。 他们六人快马简行,原本早就能到寿州的。 可江阎王给了他们一条路线,每日走多少、在何处投宿,全是指定好的。 还叮嘱路上若有什么不对,就盯着点。 问题是盯谁啊! 唐宝儿每日慢吞吞骑在马上溜达,一脑门不解。 让他们盯梢吧也没给目标。 说是跟踪尾随吧,他们倒是探查过几次前方半日路程上的旅人,不是商队就是省亲返乡的一家子。 别说在皇城司挂过号了,连个有官身的都没有,全是些老百姓啊。 非夏在看到前方沈家车队的那一刻,就决定要把嘴闭得像个蚌壳。 江大人吩咐时的那一眼不是她的错觉,“盯着点”那句话也是跟她说的。 那日在玄真观,能猜到江大人为什么网开一面的只有她和熊大郎—— 哦,不对,应该是只有她一个。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79节 那头熊不算。 非夏决定,到寿州城后,她就继续担任起撰写情报的任务。 沈家若是有什么事,就第一时间加上。 反正小队中人人都不爱干这活儿。 就是,这沈家跟江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非夏觉得,他们小队能接到这次外派任务,大概也是因为她是知情人,能一边办案一边照应着的缘故。 那寿州的任务应该不太麻烦,否则她也没精力去关注别的了。 可非夏没想到,他们刚找到监察司在城中的据点,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据点是一处食肆,生意还挺兴隆。 这里的密探是一对夫妻,摆摊二十来年,借着三教九流的食客收集城中情报。 现在看上面终于来人接手了,老密探喜笑颜开,他早就不想干了! 有皇城司在背后罩着,差役都以为他与城中某个小官是远亲。地痞流氓不敢来,豪强大户又看不上一间小摊子。 他手艺不错,生意顺风顺水,所以夫妻俩这些年赚到的可比俸禄多多了。 老密探夫妻当天就把“黄记食肆”过了户,又把梅子易容的老家“伯母”和五个“侄子”“侄女”介绍给了捕头、里长和四邻。 第二天两人就带着积蓄高高兴兴返乡养老去了。 外派还有这个好处?! 当幌子的生意赚得比俸禄多? 惊闻喜讯,唐宝儿当即忘记了削减掉他们“冰炭银”的薪酬大恨,熟练地用四字词语把敬爱的江大人夸了又夸。 能赚钱谁都开心,菜鸟小队摩拳擦掌准备自力更生时,却谁都忘了,上林苑培训的技能中,不包括厨艺这一项…… 唐宝儿会制毒,所以公推由她掌勺。反正都要点火熬煮,再搅合在一处,和炒菜应该差得不太多。 熊大郎有屠户学徒的经历,就负责切菜、烧火。丝和片都只能切成块也不要紧,一刀毙命不耽误杀鸡宰鱼就行。 蚊子擅长手搓万物,那就负责白案。能仿造古物、书信,那就应该也能仿造包子烧饼,反正都是照样子捏嘛。 非夏、豆腐负责跑堂,梅子这位唯一的中年人就负责算账和订购食材。 然后,换了东家后的“黄记食肆”第一天下来,客人跑了个精光。 因为没人会吃第三口,所以自然一文钱也没收到。 有人会吃第二口,还是因为少数不知道换了厨子的老食客,不信邪地又尝了一次。 最让食客们怀疑人生的当属点了包子和烧饼的。 毕竟那些带着毛局部焦黑的鸡,在盘中甩着红烧汁蹦跶的鱼,还有颜色诡异冒着泡的汤羹,是正常人都不敢去碰。 可那包子烧饼的卖相明明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比从前的还要精致,可一口下去,人人都只能赞一句“呸!” 晚上,六人已经成了附近各店铺老板皆知的败家子。 一天就能干翻一家二十年老店! 只有斜对面的饭馆老板笑得一脸慈祥,不但热情地请他们进去白吃了一顿,还一个劲儿鼓励他们“万事开头难,一定要撑住!” 几人打着饱嗝回去一算账,加上被客人怒砸的餐具座椅,一天下来还倒赔二两多。 虽说经营不善皇城司也不会把铺子收回去,可问题是一间食肆一个客人都没有还硬开着,是个人都会觉得铺子有问题。 请厨子也不行,这里又不是大酒楼,以前就老密探夫妻,外加请来的两个帮厨,他们六个都嫌多。 于是盘算了一夜,最终决定卖了食肆,皇城司在寿州城的据点从此就换成杂货铺了! 这样生意好不好外人也不知道,卖不出去的杂货堆着就行了,也不怕像食材一样放坏,他们真是造福后辈啊! 只是急着买卖之下,几人还是不得不贴了些钱才盘下了新的据点。 干不好厨子还卖不了东西吗! 今日刚开业的菜鸟小队决定好好经营,起码要把贴的钱和每日的饭钱赚回来! 蚊子和梅子正在后院开工。 一个做胭脂水粉,主打一个不脱妆,易容时化的妆若是掉了小命可难保。 一个做朝中大佬的名人字画,仿他们的题字直接买大价钱。 豆腐和熊大郎在前头看着顺便打扫,非夏和唐宝儿出去采买需要的材料。 这为了大雍贴钱上班的日子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菜鸟小队为了脱贫致富,这几日完全把他们来寿州到底是什么任务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第150章 这又不是南风馆! 唐宝儿一句抱怨出口, 自己都愣了一下。 啊!对哦,他们来这儿可不是开店的。 非夏也是突然感觉稍稍有些心虚,来寿州后成日里为生意发愁, 她只递上去了一封情报。 还是申请不干厨子转行货郎的, 只顺便说到了近期“沈氏好男儿”的选拔进程。 她是不是应该去沈家转一圈?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晚吧! “你怎么不喝啊?这份引子味道不好么?” “——唔,确实平平。乌梅、甘草想是放少了,遮不住其余药材的味道, 略苦了些。” 沈壹壹回过神, 顺着瑾哥儿的话说道。 “你若吃好了, 我们就回去吧?” 虽然想明白了这不是冲着她来的,但是非之地,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回家路上, 沈壹壹偷偷安抚着白英不用太过忧心。 发现了皇城司的据点也没啥,左右那些探子又不可能跑去沈家。 总不能大晚上在她家房顶上趴着偷听吧? 午睡起来后,沈壹壹就听说便宜爹已经回来了。 等她梳妆好来到上房时,发现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姨娘们正候在明间, 四兄弟已经自顾自玩了起来。 稍间的大屏风后,影影绰绰能看到吴氏带着人正在帮沈如松擦洗。 盛夏赶路着实受罪。就算坐在马车里也是又闷又热,一早出门时放在车上的冰盆早就化了。 不多时, 沈如松换了身清清爽爽的素色葛袍走了出来。 没系腰带,袍袖飘逸,鬓角犹自挂着水珠。 他接过方姨娘端来的凉茶喝了半盏,这才觉得身上彻底舒坦了。 沈如松噙着笑,也不再计较女人们殷殷的目光:“这次连我在内,一共有五人通过。” 一进别院,沈如松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谁家设宴往来端茶斟酒的看不到一个侍女啊? 这又不是南风馆! 更何况, 瞧瞧那些“小厮”一个个精壮彪悍的模样,上个菜的手劲儿都能开碑裂石。 在这些孔武有力的青衣“小厮”中,还有不少沈家人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们曾经在祠堂、在四管事身边,甚至在自家附近看到过。 其余人还好,最多暗暗咋舌,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可包括沈如松在内的十名候选在这些明晃晃的眼线环伺下,只觉浑身僵硬。 一道乳酿鱼上来,“小厮”们上了菜也不走,就站在你的几案旁也不知道是在等啥。 候选人们只得硬着头皮夹起鱼肉,“小厮”还要嘿嘿两声看你如何吐鱼刺。 有个撑不住的手一抖,鱼肉就掉在了袍子上。 知道自己出了糗,紧张之下又连番掉了筷子。 饶是沈如松这些年谈生意时出席过一些大场合,盯着那鱼,还没吃就觉得如鲠在喉。 还有城中大儒端着酒杯与候选人交谈时,那名沈家郎君正在思考文绉绉的话语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旁边就冒出来一个“小厮”。 直直杵在身边,光明正大旁听就算了,还会虎视眈眈用眼神催(逼)促(迫)你快点回答。 那个可怜的候选人被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近距离盯着,只觉如芒在背。 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沈如松被点名作诗时,抽到的题目是《池塘》。 他暗呼一声侥幸,从沈壹壹写的诗中迅速寻到了两句写荷花的,一句写汝河的和一句描写夏日蝉鸣的。 在外人以为他望着别院的荷花池是在构思时,沈如松正在苦苦修改韵脚,把凑出来的四句拼成一首诗。 就这样,他用别人写一首诗的时间,终于顶着“小厮”鼓掌喝彩的压力,改好了两个押韵的字,顺利蒙混过关。 一直煎熬了大半日,直到与四管事一道送走了所有宾客,十个人方才长舒一口气。 就算自觉表现上佳的沈如松都欣喜于终于结束了,更不用说自觉丢人现眼的人了。 每位候选的表现皆有目共睹,没什么可争议的。 四管事当即宣布表现前五的人名字。 沈如松留神细听,果然有族长提到过的沈春和沈怀阳。 众人告辞时,那个沈春不但对着他们这些下一轮的竞争者礼数周全,还特意一一宽慰了淘汰的五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0节 沈如松慢了一步,这位新晋举人已经抢先开始了表演。 沈如松在旁边同人叙着话,从那张笑容和煦的脸上看到了同类的感觉。 沈春也若有所觉一般侧过头来。 两人相视一笑,一副同族俊彦的和气友爱画面。 …… 沈如松摇摇头,抛开这些说道:“过几日我要去为侯府处理些庶务。你们日常仔细些,莫要着了他人的道儿。” 他虽然没那争位的心思,可别人都不信。 他出门后,家中没个成年男丁支应,还是要小心提防,免得遭人算计。 四管事已然公布了下一轮考核的项目。 他们五个每人都领到了一桩差事,全是分布在左近的侯府产业。 或是需要去清查帐目,或是与当地乡民佃户有些官司纠纷。 下一轮既然是考核办事能力,那沈如松可就不慌了。 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家中女人们脸上全是喜色,不复一早送行时的忧心。 也不知之后还有几轮,不过今番可比上次选孩子快多了。 过了下一轮他再淘汰,怎么也说得过去了。 沈如松盘算着,惬意地翘起二郎腿啜着茶。 晚间,见便宜爹斜倚在罗汉床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一边终于有了打击报复的心情,对着瑾哥儿的功课又开始挑三拣四。 猝不及防的攻守易形让金鱼不得不偷偷藏起了戒尺。 本来天就热,晚上依旧很闷,沈壹壹被俩学渣的菜鸡互啄吵得更烦躁了。 她先是随手写了几道月考的模拟题丢过去,轻松镇压了“记不住”。 而后又微笑着询问“道不出”:“父亲觉得再下一轮会考什么?是不是还没正式考校过学问啊?” 沈如松一噎。 默默下了榻,又坐回书案前,苦大仇深地翻开书。 书房中终于安静了。 沈壹壹十分满意,最后还不忘习惯性pua一下中登:“爹爹可要努力呀!大家都盼着你能带我们去京城呢!您这边成了,女儿再去衙前街看个热闹,也就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你既然觉得我是被人家给鄙视了,那你还不往死里学带着全家飞升! 瑾哥儿暗暗给她挑个大拇指,表示这次的pua现场教学他学到了。 屋顶上蹲着的非夏见书房中没了动静,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原来沈如松一家都盼着能当肃宁侯世子,背地里还在猜题苦练啊。 那日沈大姑娘也去看热闹了?她是与谁起了冲突? 不管了,反正她都报给江大人就是了。 ———— 新晋名单和十个候选这次宴席上的言行记录都整理好了。 四平将厚厚的信口封好,叫侍卫明日城门一开就快马送回侯府。 与上次大庭广众下考校孩童类似,其实能答得自圆其说就行。学问好坏都在其次,关键是看在他人的压迫之下能不能稳住。 而下一轮派候选人出去办事也是如此。有能力自然最好,若自己不会,懂得用人、借势就算合格了。 希望未来的世子能稳得住,能用对人。 也不知侯爷的身体到底如何了,四平叹息一声,揉了揉脸。 一个侍卫来报:“四管事,清河堂的沈正明到了。” ———— “明堂叔,你、你怎么——”瑾哥儿瞠目结舌,半晌没把话说全。 放学归来,沈壹壹两人在自家门前碰到了终于告假赶来的沈正明。 六年前分别时,明明还是个二十来岁的英武青年。可如今,望着那个足有二百斤的胖子,沈壹壹一时都没敢认。 随着他翻身下马,沈壹壹觉得那匹可怜的枣红马肉眼可见的欢实了起来。 “哈哈,这还不是因为油泼面太香了!” 沈正明依旧爽朗,丝毫不以为意。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胖了不少,就连昨夜四管事见到他也被惊呆了。 这口黑锅太大,油泼面可背不起! 沈壹壹默默替她给的小吃方子伸张了下正义。 从这些年的书信中她知道,沈正明最先是被侯府举荐去看城门,后来一路升迁又去武库看大门。 说是武职,其实类似看门大爷的活计又能有多少运动量? 加上俸禄高了,家中的食肆也赚钱了,娶妻生子后,天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肥就在所难免。 尤其他真的很爱油泼面酱香饼。 顿顿精致碳水,吃得多还几乎不动,六年时间人就膨胀成了从前的两个宽。 见对方跨过门槛时虽然看不出笨拙,双层下巴上的肉肉却颤了几颤,沈壹壹都有些后悔给了面食方子。 再灵巧的胖子也是胖子啊,如今二十多还好,以后肯定会影响健康。 她决定一会儿就跟这位堂叔好好谈谈,先戒一段他心爱的碳水,好好减个肥。 沈正明同吴氏请了安。 说他昨晚才到,上午补了考核,也进入了下一轮。 出发去办事前想来见见松堂兄和龙凤胎。 现在知晓沈如松上午已经出发了,沈正明也不便久留,放下礼物后就告辞离开。 反正几日后大家都办完事回来就能重聚。 直到人走了,吴氏瞪出的眼珠子都没收回来。 她对沈正明叔侄印象很好,眼见着那个英武青年变成这样,吴氏暗暗下定决定,绝不能让夫君发胖! 小佛堂不能撤! 隔三差五还是需要斋戒、吃素! 不为先世子这个堂兄上香,那就祈祷侯爷身体康健吧!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一点。家里有考生的各位也要加油啊 第151章 小郎君可是喜欢谢玉郎…… 随着沈如松的离开, 家中浓厚的学习气氛为之一松。 餐桌上不见了核桃和猪脑,羊姨娘母子俩懒觉睡得一个比一个起得晚。 瑾哥儿散学回来就带着两个弟弟在花园疯玩。 不过总算他还记得好好写功课,沈壹壹也就由着他了。 唯二不变的就是沈壹壹自己和王姨娘了, 两人按部就班地鸡着自己或者鸡着儿子。 城中赌坊开设的沈家盘口, 生意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就剩了六个人,估计也就最后一两轮了。 这次如此迅速,想来侯府不是再忽悠大家了吧? 根据蒋贞娘去铺子时带回来的消息,买沈如松赢的人还是最多的。 连蒋学谦也凑热闹下注了一两银子, 说支持下主家。 看这金额就是纯粹买着玩, 沈壹壹倒是松了口气, 不然她过年时还得多给这位优秀员工包点红包。 这天她放学回家,就见金兰捧出了一个书匣:“姑娘,您订的书今儿送进来了。” 书? “可有说是谁家送来的?” “东市中的‘聚文斋’。” 聚文—— 啊, 她想起来这家铺子了。 只是,完全没想到了。 沈壹壹不动声色:“知道了。” 白英好奇地看了匣子一眼,与几乎不出院子的金兰不同,她每日可是跟着姑娘出门的, 怎么不记得姑娘还在外头订过书啊? 沈壹壹换好了衣服,然后才在几个丫鬟都忙着收拾时,打开了书匣。 最上面一本是前朝书法大家吕庭坚的字帖《吕书合集》。 将这位吕大家的传世字帖按年份整理出来, 能清晰看到其书法衍变的脉络。 第二本倒是让沈壹壹眼前一亮,是吕庭坚的著作《论书》。 她从不少前人笔记中都读到过,这位吕大家写过一本对书法之道的体悟与阐述,用以教导儿孙习字。 看来不知哪家书商说动了吕家,终于舍得将这本捂得严严实实的不传之秘给出版刊印了。 最后则是一本官方最新刻印的《文华阁帖》。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1节 大雍规定所有官员在正式场合都要说丰京口音的官话、写馆阁体。 免得人人都一口乡音、一笔鬼画符。 所以,麟趾学宫这种顶尖二代们的学校,也是要学习这种字体的。 沈壹壹不由微笑。 谢公子这是多怕自己懈怠, 所以才特意吊根胡萝卜来给自己看啊? 她把三本书拿出来,这才发觉下面还有一叠纸。 近期的邸报…… 这是……啊! 邸报中夹着的纸上,是用馆阁体印刷的《雍律疏议.元和二十九年五月增补条文》。 沈壹壹知晓谢珎不会无的放矢,她匆匆扫过针对权贵的《八议》,在十恶大罪中,倏地凝住了目光。 “姑娘?可要我跟——” 沈壹壹霍然起身,快步去了外院。 她从书架上的《大雍律》中找出一册,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与手中雪白的纸张上的文字一一对比。 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沈壹壹又拿过邸报开始从头看起。 “姑娘,上房摆饭了。” 白芷在门口小心翼翼招呼道。 “知道了,就来。” 尽管沈如松出门,外书房通常不会有人,谨慎起见,沈壹壹还是把邸报和律条收好,藏在了书架中。 白芷急忙跟上脚步轻快的小姐,刚才姑娘突然跑来书房,可吓了她一跳。 现在见自家姑娘没事,眼角眉梢还带着笑,她有些好奇,但什么也没问。 外婆可是教过的,当名医除了医术好,最重要的还得嘴严。 她家祖上以前在宫里混的时候,行事不谨慎死的同僚可比治不好病被皇家医闹死的多多了! 虽然如今只是在沈家,可她白芷是要成为大雍第一女医的人,必须用高标准要求自己! 沈壹壹的心情当然好。 在以前的《大雍律》中,父母杀死子女,只需要流放一年半。而且因为属于普通的杀人罪,遇到赦免还能提前回家。 而在最新的增补条例中,父母殴杀子女,“杖六十、徒三年”。 若杀子手段残忍或无故杀害,则要加重按杀人论处,最高可至死刑。 不但如此,谢珎还把这条归纳在了“十恶”中的“不道”里。 十恶大罪,遇赦不赦。 惩罚翻倍,还被定义成了大罪,那地方官们就不敢再用“父父子子”的幌子把这种家庭中的杀人犯轻拿轻放了。 而重判的案例多了,口口相传下,再文盲法盲的乡民们也会知道自家孩子的命也是命。 沈壹壹并没有天真到以为仅凭一纸律法就能彻底扭转家暴的困局。 但哪怕能让几个丧尽天良的父母心中多些忌惮,下手时轻上几分,或许就能多救回几条无辜的小生命。 她对谢珎充满感激。 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作为女子,她几乎被剥夺了追求事业的可能,连未来的命运都如同雾里看花。 而谢珎却给了她一份难得的肯定,明明白白地认可了她在其中的贡献。 这种超越“贤良淑德”的价值认同,正是她这个固执地不肯连内心都被时代同化的穿越者最渴望的。 更让她钦佩的是谢珎锐意进取的担当。 在这父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居然要让那些动辄就叫嚣着“打杀自家孽障”的封建大家长偿命? 这般颇有种倒反天罡的律条,真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力气才能推动的。 沈壹壹看着仆妇正在给院中的花圃浇水,已经被晒蔫的叶子挂着晶莹的水珠,想来很快就能重新恢复生气。 她决定一会儿吃完饭就去书房,她要给谢珎回信。 “聚文斋”这条线,她原本是留作保命底牌,平时不打算联系的。 可对方再次展现了善意,还是在刚出仕就身兼要职的关键时期,沈壹壹觉得自己再装聋作哑就太不近人情了。 思量再三,她打算以后每月递一封信过去。 前半段就是谢珎说过的“读书笔记”。 对方能指点一二当然求之不得,不回信也属正常。那她就权当梳理记录自己的读书心得了。 后半段她打算写点城中见闻、族学趣事。 沈壹壹以前看过清朝的封疆大吏们罗里吧嗦的“请安奏折”,皇帝还得耐着性子看这些往往千篇一律的废话。 并不是皇帝闲的没事干,而是想尽力掌握地方上的第一手信息。 从“江南近日晴和,稻苗长势喜人”,能预判今年有望丰收。 那之后若没有遇灾,当地地方官员奏报的粮食产量低于往年,可就得给个说法了。 从“洋货充斥,土布滞销,机户失业者众”,能知晓近来外贸商船众多。 那如果当地市舶司缴上来的商税反而和往年差不多,就是有人捞的太多,需要查一查了。 沈壹壹会把官二代同学们透露出来的官场动向写得有趣些,然后化为一篇很有些信息量的小散文。 她不知道谢家开在城中的铺子是否会汇报米价晴雨之类的当地信息。 但论及官场消息,商铺老板真不一定有后宅的渠道全面及时。 至于谢珎是会捕捉到有用信息还是单纯当成消遣文字,那就不是她的事了,总之心意尽到就好。 ———— 又是一个休沐日,沈壹壹这次是被沈慧拉去了坊市。 下个月就是二伯母吕氏的生辰,姐弟俩还在发愁给母亲的寿礼。 沈壹壹只好再次顶着大太阳逛街,当然还跟着凑热闹的瑾哥儿。 沈如松还没回来,这家伙就依旧处于摸鱼的状态中。 四人一路逛着,连沈壹壹的“福果记”都进去看了看。 沈壹壹目不斜视,与众人一起听着郑掌柜的介绍。 这是蒋家的铺子,虽然她跟蒋贞娘熟,可跟“人家的”铺子又不熟! 沈慧有点失望,已近六月中旬,“福果记”大名鼎鼎的保鲜水果早就卖完了。 吕氏又不爱吃蜜饯,更不用说这里奇奇怪怪的口味了。 她给自己买了点话梅味的杏干,又塞给沈壹壹一包盐渍葡萄干。 沈壹壹:……她真的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吃腻了。 又转了半晌,姐弟俩最后还是在沈壹壹的建议下去了银楼,合买了一对桂花琉璃金珠小钗给吕氏。 送首饰虽然没什么创意,但女人谁会嫌首饰多? 沈壹壹也是找不到要给肖静姝的礼物,最后索性自己画了图,来银楼定制了一套首饰:一栉一钿一对笄和一枚臂钏。 材料就是普通赤金外加红宝,每个首饰上都有一只她自己画的卡通小猫,或抱着红宝做的球在玩,或叼着条宝石小鱼蹲着,憨态可掬。 为此,沈壹壹还分别找了两家银楼加急赶工。 验过货,拿着在这家做的一钿一对笄,四人离开。 剩下的什么绸缎铺、古玩店,几人都没什么兴趣。 倒是看到“聚文斋”的招牌后,沈壹壹带着大家进去转了一圈。 她帮吴氏带了新出的话本,沈慧则找到了本没见过的棋谱。 连沈珏也买了一本据说是谢公子点评过、他同窗密友的文集。 沈壹壹还特意确认了一眼,封面上“谢公子密友”后头的名字不是崔令晞。 那就不知道这密友的成色有几分真了。 瑾哥儿和珏哥儿算是初步见识到了女人逛街的威力。 明明看上去差不多的簪子,也不知道为啥在那里挑挑拣拣对比个不停。 而且走起路来半点都看不出累。 难不成女学那边还偷着练武? 一出聚文斋,瑾哥儿直接一屁股坐在隔壁茶肆的竹椅上不动了:“伙计,你家有什么好喝的?要凉凉的!” 冰饮子还没上来,一个方才就在聚文斋门前见过的少年走了过来,他指指沈珏的那本书:“小郎君可是喜欢谢玉郎?” 少年豆腐般白嫩的小脸凑近,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状:“我这儿可有好货!” 沈壹壹:…… 皇城司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想象中的皇城司:监察百官,灭人满门,大雍的东厂+西厂+锦衣卫 沈壹壹见到的皇城司:被狗牌骗,不会游泳的船夫,被大娘们上下其手,现在还卖起了明星周边…… 第152章 所以她不用再在食谱中…… 沈壹壹一脸无语地望着那个少年正在跟沈珏推销“谢玉郎出游时用过的折扇”和“谢玉郎在文会上写废的稿纸”。 清秀的圆脸上, 硬是透出些许上辈子演唱会场外黄牛大叔们的同款猥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2节 皇城司果然是专业的特务机构,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干如此奇葩的事。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任务…… 还有,这位突然冒出来就说有谢珎的物品, 这谁会相信啊—— “真的?”只见沈珏激动地两眼放光, “快拿出来来看看!” “多少钱?能不能分我一件?当然堂哥你先挑!”瑾哥儿也激动地搓手手。 沈壹壹:……对不起,她刚才的话还是说早了。 看来在把握人心方面皇城司果然是专业的啊。 她现在都有些怀疑,该不会皇城司在监控谢府时,真的顺手弄到了点谢珎的东西吧? 只是, 沈壹壹很不想让两个愚蠢的哥哥去买这种明星周边。 被假货骗还是小事, 关键谁知道会不会成为皇城司计划中的工具人。 光是她见过的密探就有三个了, 皇城司出动这么多人埋伏在城中,肯定是有大案! 拗不过脑残粉的坚持,沈壹壹只得跟着他俩来到了“黄记杂货铺”。 铺面不大, 柜台后一个明丽的红衣女子正懒洋洋托着腮发呆。 见少年带了一群人进来,她顿时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令沈壹壹暗暗赞了句皇城司密探的演技。 演的好像啊,真的跟发愁生意的潦倒老板, 看到大客户上门时一模一样! 沈壹壹打量着四周,货架上琳琅满目塞满了东西,从鸡毛掸子到奇怪的面具都有。 挂着门帘的小门应该是通往后院的。 豆腐少年招呼道:“唐姐, 这两位小郎君想看看谢玉郎的东西!” 见女子转身取下一个盒子,瑾哥儿两人迫不及待凑了上去。 “我能拿出来看看么?” “自是可以,小郎君您随意。” 瑾哥儿蹙着眉拿起扇子,谢家就连别苑的吃穿用度也比自家强太多了。 有旧物件,但无一不是材质精美、古拙的。 这扇骨瞧着就是普通湘妃竹,还能是谢公子自用的? 他又打开:“怎么还是坏的?该不会是假的吧?” 看着瑾哥儿晃着那把扇面被撕成了三段的破折扇,沈壹壹表示很欣慰。 孩子长大了, 虽然追星,到底还是有脑子的! 豆腐少年一脸真诚:“谢公子用过,保真!至于是坏的也不奇怪。您想想,若是完好的也轮不到我们这等庶民得了去啊!” “我也不瞒您说,这并非谢公子自己的东西。而是他那日出门,随手用了下店中的折扇。” 只是用了一下啊,一直冷静旁观的沈珏先是略微遗憾,而后又觉得如此才说得通。 “就算只是一时,那你怎么证明这扇子真的到过谢公子手中?” “您瞧这里,”豆腐少年小心地展开一侧扇面,指着上面道,“‘三月三日天气新,丰京水边’,这几个字就是谢玉郎亲笔!” “只是他还没写完,就被友人拉去饮酒了。扇子被随手放在案上,才被我姐姐抢了来!” 沈珏看着那笔迹,只觉与自己买过的《谢玉郎亲签拓印本》并无二致。 瑾哥儿虽然看的少,可他是真见过亲笔的,此时也越看越像。 豆腐见两个小郎君颇为意动,急忙指指看热闹的红衣女子:“我这位姐姐可是仰慕谢玉郎的紧!那日就是她,打破三个人的头、连鞋都挤掉了,才从人堆里抢出了扇子。” “唉,也就是因为抢的人太多,这才坏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那位窈窕纤细战力却如此彪悍的小娘子。 “唐姐,你快给他们讲讲那日的事!用帝都口音说!” 唐宝儿:…… 老娘是很喜欢谢玉郎那张脸,嗯,身子也不错,可哪有这疯婆子样儿! 若是她出手,还用得着打人? 一把毒粉撒过去,三十个也倒了! 豆腐这死孩子,居然拿她做筏子,还让她装谢珎的拥趸,呵,她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吗! “额滴个神呀~~~您奏看这熟宣,丝不丝俺们京城六宝斋滴!” 瑾哥儿点头,没说宣纸,而是跟沈珏介绍道:“这确实是雍州的口音。” 嗯?有人去过京城?那说的时候可得加点料了。 唐宝儿和豆腐飞快地对视一眼。 …… “我啊,哦,我上巳时在沣滨楼当侍女。谢玉郎既然来了,那丢了差事也得挤上去瞧一眼嘛~~” “啊对对对,咱们谢哥哥当然是玉树临风风流潇洒风度翩翩器宇不凡英姿飒爽万夫莫敌——” “谢公子还会武功?” 唐宝儿暗呸一声,这不是四个字四个字夸江阎王夸顺嘴了嘛。 想她唐门女侠,也不得不为了五斗米折腰。 豆腐方才做的口型分明是“七两”和“二十两”。 前者是他们这几日又赔的钱,后者则是这两样打着谢珎名头的破烂标的价格。 在这无声的威胁下,唐女侠丝滑地成为了操着地道丰京口音的谢玉郎真爱粉。 “——谢玉郎人中龙凤,肯定什么都会!” 呃,虽然沈珏觉得他家谢公子就是青年一辈中的第一人,可也不会昧着良心说偶像啥都会。 这娘子的仰慕之心比他还诚! 那同为拥趸,肯定不会拿着谢公子的名头来糊弄自己人。 沈珏接过折扇,来来回回摩挲着,啊,似乎还有偶像残留的温度! 握了半天扇子,手心有点出汗的瑾哥儿:? “两位小郎君,这边还有张谢公子的草稿纸……” 沈壹壹看了一眼,依旧是伪造的笔迹,空有其形,笔意完全不对。 “你说这是口脂?” 她转过身,就见沈慧指着一小罐油膏状的东西问道。 红衣女子见还有生意,忙殷勤介绍道:“对对对,您试试,可好用了!涂上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嘴唇就能干裂起皮!” ? 沈慧的手僵在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家涂油脂不是为了润肤,而是反过来想让嘴唇起皮啊! “也有不起皮的!”唐宝儿见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又拿起另一个小罐子,“这个涂上去唇色立时就能惨白,喝水吃饭都不会掉色!” “不喜欢吗?那不若再看看水粉?这一盒涂上去脸色蜡黄,这一盒是白里透着青,就像刚咽气——” 唐宝儿眼见那个最大的女孩已经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惶恐,觉得这笔生意八成又黄了,这才悻悻地闭上嘴。 不料,那个小的却凑了过来:“这些都不会脱妆?那可有卸妆的东西?若是有,我就一样来一份。” 唐宝儿眼前一亮,大客户啊! 沈慧刚帮着两个糟心的弟弟砍价到五两银子拿下了破烂,扭头就见瑜姐儿居然买了一堆颜色诡异的脂粉,还连价都没还。 出了杂货铺,沈慧忍不住开始抱怨。 “姐,你不懂!这可是谢玉郎亲笔,若不是今天运气好,见都见不到!” 珏哥儿先挑,纠结再三选了那张废稿纸,因为可以贴身带着。 见两人捧着各自的偶像周边,沈壹壹啧啧,脑残粉的大脑,僵尸都不吃! 不料,埋怨完弟弟的沈慧又把炮口对准了她。 “堂姐,你不懂,这用的都是好材料。”她又不是那俩傻小子,想明白了这些的用途才买的。 皇城司密探用的防水化妆品,必须备着,万一哪天需要装病呢? 就是不知道这家店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卖自制产品又山寨名人手迹的,莫非皇城司的经费紧张到了这个程度? 见弟弟妹妹们都心满意足一副“赚到了”的样子,沈慧不由气结,只觉得三个人今儿全都有大病! “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门帘后,四个人涌了出来。 这一刻,上林苑皇家培训多年、入值后执行过多次任务的六个监察司密探,望着柜台上那个十两的银锭,激动的心情堪比江阎王宣布今后不会扣钱! 一个月了,他们,终于,赚到钱了!!! “那小姑娘真识货!”梅子觉得自己现在易容的形象,正适合此刻老泪纵流的心情! 也是奇了怪了,她做的脂粉那么实用,怎么就会一直没人买? 蚊子腼腆笑着摸了摸银锭,伪造笔迹可比包包子简单多了。 非夏很沉默。 从看清客人是谁后,她就躲在后头,自动进入了蚌壳状态。 这也太巧了,不知以后见面,她能不能认出来自己来? 果然没认出自己! 店里一直没开过张,豆腐只好在书斋、胭脂铺、古玩店外守株待兔。 方才只顾着拉客了,等搭上话后,这才发觉同行的人中有几个面善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3节 那小郎君明显没认出他。 那姑娘的眼神起初有点一言难尽,后来倒是没什么反常,大约是把他当成骗子了? 嘿,看人挺准,不过还是被他给忽悠住了! 豆腐拿起银子抛了抛:“蚊子哥,你接下来做点啥?总不能逮着谢玉郎一只羊薅吧?” ———— “——明、明兄弟,快里边请!” 沈如松昨日顺利交了差事回到家中。 反正他事情办妥了,就算被淘汰也是因为排名靠后,不会有人质疑他的能力。 所以沈如松很是轻松,一听沈正明回来了,还特意迎了出去。 饶是已经听吴氏念叨了一整晚,让他引以为戒清淡饮食,如今见到本尊,沈如松嘴里还是打了个磕绊。 他私下寻了沈壹壹,委婉表示自己淡泊名利清心寡欲,其实没有争位的想法。 沈正明是目前候选中唯一上过战场的武官,也与自家关系最好。 所以她不用再在食谱中动手脚了,赶紧收了神通吧! 沈壹壹:……我擦! 她真的是冤枉的!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登眼看人登! 油泼面、凉皮、面筋和酱香饼是冤枉的! 第153章 要学识有颜值,要军功…… 沈壹壹默写出了几份食谱, 拍在沈如松案上。 自己看,全都是正经吃食! “这里头可是哪种食材能让人上瘾?” 沈壹壹:…… 酱油醋葱姜蒜还是油泼辣子你哪样没吃过? 她哪有动过什么手脚! 真不是面食的原因啊。 沈正明这明显是因为把胃口撑大了,吃那么多重油重盐和碳水还不动, 他不胖谁胖? 她解释完, 沈如松微微点头:“那还真是巧了。” 沈壹壹:……不是,你啥意思? 结果晚膳时,沈正明就着香酥蹄髈、红焖鸭子和爆炒羊肉,一连添了三次饭才放下碗。 然后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明天能不能吃点凉皮? 天气太热, 他没啥胃口, 吃那个劲道又爽口。 在家时他几乎每日都有面有饼的, 如今出来也快二十日了,都没好好吃过面食,真是怪想的。 “没胃口”还吃了四碗饭外加一堆荤菜……沈如松看了默默吃饭的瑜姐儿一眼, 半信半疑的眼神又再度转为笃定。 回到书房后,他补贴了殚精竭虑的女儿二十两私房钱。 沈壹壹茫然地接过银票,虽然不知道是为啥,给零花钱当然先拿着。 接着就听沈如松若有所思问道:“所以, 那年是用一碗面测出了他的口味后,顺水推舟撑大了他的胃口?” 沈壹壹:……我擦! 都说了她啥也没干! 她嘴角直抽抽,恨不得把手里的银票丢出去。 沈壹壹耐着性子再次解释了一番, 不过看中登那副样子,应该是没有完全相信。 没完没了了是吧?! 行,那就一起不痛快吧! 沈壹壹调动起所有的演技,大眼睛闪亮亮地盯着沈如松:“爹爹这次必定是能晋级的!这轮之后至多也就剩了三四人,想必这就是最终名单了。爹爹可要努力,不能在最后懈怠呀!” 沈如松看着又在催他上进的女儿,他刚刚不是都说了自己不想争那位子么? 沈壹壹微笑回望, 我刚刚还说自己没搞鬼呢,你听了么? 来,互相伤害呀! “……瑜姐儿,你可知侯府两代皆以战功传家?若当年侯府的二郎君没有战死沙场,这第三代仍是走的武勋路子。” 沈壹壹点头:“女儿知道明堂叔极有优势。可父亲万万不能气馁,外头都言您才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啊!” 这丫头也被眼前泼天的富贵给迷了眼啊,沈如松心道。 外人看好他无非是因为他与侯府“关系密切”,还有一对“资质出众的龙凤胎”。 他若真有,那指定要争一争的,问题这全是假的啊! 才第二轮侯府就去查了张秀秀家,而他小辫子实在太多。 瑜姐儿的身世,瑾哥儿的出身和资质,桂姐儿的真实身份和他的目的,全都经不起查。 若真是走到了最后一轮,想也知道肃宁侯一定会亲自出手将嗣子人选们里里外外查个底朝天。 沈如松可没想着他能瞒过老侯爷这种在官场最顶层都能如鱼得水的老江湖。 何况真不是他妄自菲薄,与沈春、沈正明相比,他这要学识有颜值,要军功有颜值的,委实没什么能被侯府看重的。 若是选嗣子的人是侯夫人,他觉得自己忽悠住女人绝对不成问题,偏偏是老侯爷一言决之,那还是算了。 顾忌着当爹的面子,这些他不好直接说出口。 可以往聪慧伶俐的女儿,就像被瑾哥儿过了傻气儿一般,死活听不明白。 沈壹壹:呵呵,我这是在学谁啊! 看着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丰京有多繁华,将来她要如何如何的女儿,沈如松有些头痛:“……你就这么想去侯府?” 沈壹壹堆出满脸的向往:“您不也说女儿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么?若是您袭爵了,那女儿就有资格进麟趾学宫了吧?” 她把上次沈如松没看完的典籍抱了过来:“父亲,我们今儿还是先看书后习字么?女儿陪您一起用功!” 问题是你老子我不想读书了! 麟趾学宫里的全是顶尖子弟,想起上次女儿被谢崔两家冷落,这是想去学宫里再觅高枝吧? 沈如松丝毫没觉得不对,反而想到因为自己无官无职略有些心虚,于是默默翻开了书。 沈壹壹见便宜爹被迫苦读,总算心情舒畅了。 屋顶上,特意来查探沈姑娘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的非夏,没想到又听到了选世子的事。 沈瑜希望她爹能袭爵居然是为了进学宫读书啊。 还有,他们最看好的叫沈正明,那要不要去盘口买一点呢? 应该能赚不少补贴家用吧…… ———— “今有肖氏家养猫儿一只,名唤墨雪,黑背,白口爪,年方二月。现有寿州城沈氏,特以盐糖为约,鱼干为礼,古币为凭,书笔为信,聘归沈家。 自今日起,墨雪即入沈家之门…… 谨以礼请,敬伫来仪,立此为据。 元和二十九年六月二十一,立契人肖静姝,受契人沈瑜。” 肖黄汶站在檐下,听着猫媒人在堂前朗声宣读《聘猫契》,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前头被妹妹挽着的沈瑜。 姝姐儿自己也知晓她那笔柴禾字,所以特意请了他来撰写那份契书。 最后亲笔写下“沈瑜”两个字时,笔意缠绵收势不尽。 肖黄汶原想重写,一想到小姑娘精通书法,又突然不愿再写份一板一眼的。 自家后日就要启程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肖黄汶有心寻沈瑜说些什么,可方才把人叫住,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日的沈瑜与他往日常见的娴雅不同,红裙明媚,转身时翩然一笑,他只觉这天似乎更热了,手心都要渗出汗来。 她是不是还特意妆扮了一番?脸也有些红…… 最终肖黄汶只给了一册他这两日赶出来的画页。 一共六张,不是用他往常作画的生宣,而是糊灯笼用的桑皮纸。 这几年没法再亲手做了元宵花灯送她。 他打算给自己六年时间。 三年后中举,就可以跟母亲开口了。 六年后自己会试登科,那时她正好十八…… 现在见丫鬟把《聘猫契》呈给沈瑜,肖黄汶的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 沈壹壹哪有心情细看,她把契书直接交给了白英,掏出帕子为已经哭到直抽抽的肖静姝擦眼泪。 她今日穿的是那套珊瑚红的百蝶穿花半臂。上次没去成侯府,这套日常过于华丽的衣裙就一直没有上身的机会。 虽然料子相较酷暑有些厚,但为了美,她还是选了这身。 她都开始发育了,再不穿秋天可就紧了。 本来就热到满脸通红,现在肖静姝还往她身上一趴,沈壹壹只觉得汗珠子要噼里啪啦往下掉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4节 她求救般看了一眼肖黄汶,兄弟,能不能把你妹捞走? 谁知平时还挺靠谱的肖大郎居然侧过头去猛扇扇子。 沈壹壹:? 她只好一边把非要跟她贴贴的闺蜜撕下来,一边安慰道:“我会好好照顾墨雪的,你就放心吧。” “我、我又不是只为了猫!今后,今后——呜呜呜……” “明白了。那今后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就只写我的事,不写墨雪哦~~~” “你还皮!” “嘶,别掐,我错了!写写写,都会写!” 今日不是府学休沐,儿子不在学里与同窗话别,果然又告假回来了。 丁夫人见两个女孩在玩闹,汶哥儿就站在旁边看着,神情温柔。 她目光在沈瑜身上打了个转,倒也没在最后两日扫兴,只微笑着招呼三人进花厅喝凉茶。 正堂那边,萧承安不料聘礼如此丰厚,莫说聘猫,民间办喜事都足矣。 尤其沈如松居然还请来好几位陪客,都是与自家沾亲带故的。 除了暗叹此人好生会算计,也只能打叠起精神认真招待众人。 肃宁侯府嗣子的最终候选人不日就要进京,都说这里头沈如松的赢面最大。 他只是爱惜羽毛,又不是孤傲。 真能交好一门世袭勋贵,对自家也没什么坏处。 带着肖府的回礼回家时,肖静姝也抱着素履跟来了。 聘猫的仪式还没完,沈家这边还有后续。 白英提着绑着红绸花的猫篮子跨入门槛,周管家在旁高声唱赞: “猫儿入宅,宵小尽除! 猫儿认主,家宅兴旺!” 然后又提着篮子直接去了厨房,焚香三炷,让墨雪拜灶神,将少许带回的聘礼中的盐糖撒于灶台,这才算全了礼数。 沈壹壹带着肖静姝去看墨雪的新家,沈家的几个男孩也跟着去了。 沈如松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出来看热闹的沈正明吹嘘了一番自己有多疼女儿,而后又拉着对方一起去待客。 就算四管事把最终的四人名单报去了侯府,知道自家全靠造假的沈如松也没想着自己会有什么狗屎运。 二十三岁就中举的沈怀阳,都说下一届必中进士,读书种子,有才。 在北疆立下军功,当时就靠自己挣到七品武官的现兵曹参军沈正明,英武。 既有举人功名,还与自己一般擅长庶务的沈春就更不用说了。 近期还传出一个“孝顺”的好名声,对从清河老家接来的体弱爹作精娘和瘸腿弟弟各种包容,让生怕被儿孙怠慢的族老们逢人就夸。 和这三人比,沈如松觉得自己除非拿脸赢…… 所以,还是好好笼络明兄弟吧。 三分之一的概率,押对了自家也能跟着沾光。 ———— 孙姨娘一骨碌由榻上坐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丫鬟被这尖利的嗓音吓得一抖,也不敢抬头,颤声道:“侯爷又晕过去了。不过昏迷前交代了,让嗣子人选快些进京,还说先由夫人那边主持。” 第154章 仍是满脸狰狞的一剪刀…… 孙姨娘闭了闭眼, 强自镇定下来,又恢复成府中那个有口皆碑温柔慈和的好主子。 她拉住小丫鬟:“是个机灵丫头!我记得你是张嫂子的小辈?” 小丫鬟也就十岁出头,被孙姨娘湿冷一片的掌心握着, 仍是有些怕:“回姨娘的话, 张嫂子是我二姨妈。” 孙姨娘朝妆奁一努嘴,她的贴身大丫鬟春芝立刻会意,去捧了那个专门用来赏人的匣子过来。 她选了个不带任何表记的扁口镯塞了过去。 小丫鬟见那金镯足有一指多宽,入手沉甸甸的, 急忙缩着手不敢拿。 孙姨娘一脸慈祥:“莫怕, 这个是带给你姨妈的, 就说姨娘谢谢她了。” 原来不是给她的…… 小丫鬟这才应了,不过心中多少又有些失落。 然后,就见孙姨娘往她的腕上套了个细细的蒜头镯, 又塞了枚通透的玻璃戒指过来。 小丫鬟一愣,就听孙姨娘温和地说道:“傻丫头,姨娘若是给你多了,你不但保不住, 还会招人嫉。” “那银镯子不打紧,你尽可戴着。玻璃戒子虽是个稀罕物,但小, 好藏。你放好了,将来出嫁戴上,也能让婆家高看一眼。” 小丫鬟心头一暖,打赏不但丰厚,还如此为自己着想,姨娘果然是个好主子! 她才磕头谢赏,就被孙姨娘亲手挽了起来。 对方幽幽叹着:“我一见你啊, 就觉得投缘!也不知你出门子时我还在不在。若还在,倒是能给你添添妆……” 小丫鬟急忙抬头道:“姨娘快别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唉,难为你还想着我。若是今后还有什么事,别忘了来告诉我一声,就找你春芝姐姐。” 小丫鬟重重点头。 出门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姨娘一身素衣,就那么身形单薄地坐在那儿。 对上她的目光,还温柔又落寞地冲她笑了一下。 想到近来府中下人们的议论,小丫鬟心中不由唏嘘。 什么“完了”,什么“会发疯”,姨娘明明就很好。 才没有像那起子小人说的一样呢! 姨娘这么心善的人,就算没了小主子,也会好人有好报的。 竹帘落下,孙姨娘的表情瞬间凝固。 又等了片刻,待院中彻底没了动静,她才阴沉着脸走回内室。 随手抄起桌上的银剪子,对着针线筐中一个尚未完工的布老虎扎了过去。 春芝暗叹一声,跟另一个大丫鬟春松小声道:“我去外面守着。” 布老虎耳朵掉了,身体上的布料稀烂,散落一地棉花。 孙姨娘仍是满脸狰狞的一剪刀又一剪刀地捅着。 春松年纪要小些,尽管这样的情景已经看过好几年,但如今屋里就剩她一个,还是心中打鼓。 她垂首贴墙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孙姨娘喘着气吩咐道:“收拾了!春芝,进来!” 春松熟练地将布料收拢,又去寻了火盆,当着孙姨娘的面开始烧。 春芝一边替孙姨娘梳拢着有些散乱的鬓发,一边问道:“主子,可要去崇恩堂?” 孙姨娘定了定神:“你安排人在角门附近候着,等看到接太医的马车回来了,就上去寻管事,说我想再请宋太医配些解暑热的药丸子。” “看到太医后,不要打听,立刻回来就是!” 毕竟侯爷才晕倒,她一个在丧孙悲痛之下身体孱弱的失势姨娘,怎么会马上收到消息? 如今静颐院中的人手折损了大半,她要保住这些眼线,不能让侯爷和冯氏发现她还有能力盯着前院。 想到暗子,孙姨娘压低声音,在春芝耳边轻声道:“你亲自去寻正院那人,侯爷既是把这事交给了冯氏,四平传回来的记录必是要送去五福堂的。” “我也不难为她,那些最新的选拔记录就不用了。但让她务必弄清楚四个候选家中的情形。” 说着,她又递过去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你留神下她的神情,如今不同往日。她若不情愿,就好好哄着些,先把消息拿到。” 春芝蹙眉:“她还敢蝎蝎螫螫?您可是救了她弟弟的命,还对她那么好!” “再者说,您要的也不是什么机密消息,过些日子人都进府了,这些一看便知。我们不过想早知道几日,她敢推诿!” “人心易变,我也不能强求。毕竟我又不是她的正经主子。” 三郎和长寿都是侯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还都体弱。二十年下来,帮着儿孙打理的孙姨娘里里外外能动用的人脉远超冯夫人。 若不是肃宁侯重规矩,中馈一直交由正院打理,她完全能彻底架空五福堂。 张嫂子就是她扶植起来的一个管事妈妈,负责内院的花木。 这番就是带着人在崇恩堂更换花草,才正巧窥见了侯爷昏倒的一幕。 只是,如今她的倚仗已经化为黄土,冯氏却能继续靠着正室的名份。 现在冯氏又能染指世子人选的选择,自己的情况若再无改变,只怕这些人就要使唤不动了。 春芝对上了孙姨娘幽深的目光,心下一颤,正想着要不要再表个忠心,就听孙姨娘道:“去吧,仔细些。” “哎哎!”春芝忙不迭应着出去了。 孙姨娘的目光扫过仿若充耳不闻只专心烧着布料的春松,直勾勾盯着那盆中的小火苗。 明明方才还红红火火的一盆,如今看着随时都会熄灭。 接下来,就是彻底凉透,死寂。 她谋划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如今输了,也是她输给了老天。 那日她咬破舌尖吐血晕过去,侯爷都没露面,只派人请了太医。 孙姨娘知道,侯爷这是怨上她了。 怨她没照顾好长寿,怨她偏心娘家挑了小孙氏那么个蠢货。 甚至她一直隐隐怀疑侯爷知道三郎用的是自家特意寻来的虎狼之药,而不是什么听友人说的生子秘方。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5节 所以,孙姨娘一直看着侄女被送进了庵堂,看着身边服侍的被正院趁机清退了大半,看着孙家人全被请出了侯府,看着两个弟弟不但被追缴贪墨的银子,还被打了板子……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日日茹素,连冰盆都不用,就跪在闷热的小佛堂为长寿超度。 只要自己能过了这关,就还能翻盘。 直到她中暑晕了过去,侯爷终于来看她了,可根本没接她说梦到了三郎的话。 没关系,有机会就好,她可以慢慢来。 冯氏那个蠢货,明明占着妻子的位置,却赤裸裸只把自己男人当侯爷。 孙姨娘每天都会去正院请安,对正院下人眉眼间的嘲弄视若无睹。 甚至在新丫鬟夜间没及时添冰,又中了一次暑时,也一言不发。 每天去过正院后,她还会去崇恩堂。 一开始进不去,就跟当值的管事问问侯爷的身体,送上补汤。 后来偶尔能进去几次,也只是关怀起居,闲话家常。 除了这两处,回静颐院后她就闭门不出,不是在佛堂诵经,就是在缝长寿喜欢的布老虎。 别说打听子嗣的事了,连孙家都没帮着求过情。 孙姨娘默默计算着,从一开始的闭门羹,到后来四五日才能进去放下汤说几句话,如今她几乎每日都能陪坐闲聊一会儿。 她知晓侯爷这阵子身体不好,成日头晕目眩,有两次她还亲眼见到突然就手脚发麻掉了东西。 但侯爷比自己大十来岁,多年征战又突逢大变,生病也正常。 如今辞了官,也开始仔细调养了。 这次昏厥想来病得更重了些。 也好,大病之人身心皆弱,正好让她贴身侍疾。 论照顾病人,府中谁还能比她更精心? 时间一长,她相信自己总得把人哄回来。 春松见孙姨娘突然用火钳子翻了翻盆中的灰烬,新翻上的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正冒着烟。 她忙道:“姨娘莫急,还有些火星子,没凉透呢。” “是啊,死灰还能复燃。” 春松就见孙姨娘勾了勾嘴角,吩咐道:“你去孙家一趟,带上五十两银子。替我看看大舅爷的伤如何了,过几日让大弟妹进来一趟。” “我记得他家大孙女有十一了吧?还有二丫和三丫,你都替我看看。” 春松点头退下,没问让她看几位孙家大房的女孩是为了什么,更没问对受伤更重的二舅爷有没有安排。 孙姨娘给自己倒了杯茶,就那么静静坐着。 能说动侯爷过继嗣孙自然最好,目前看指望不大,不过她还是会试试。 若不成,那就重开一盘,她不信这第三局老天还是让自己一直输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一个丫鬟匆匆的脚步声:“姨娘,我刚瞧见请了太医,往外院那边去了!” 孙姨娘侧过头,打量下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七成新的青色褙子,发髻有些微散,只插着一根玉簪。 常年照顾人、做针线,指甲一直修剪的极短,没涂蔻丹,连戒指都没戴一个。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凄然又惶恐的表情,这才霍然起身:“前院?!莫不是侯爷——” 跌跌撞撞冲出去时,眼中已经满是泪花。 ———— 沈壹壹没想到,才送走了肖静姝一家,转头又告假来送便宜爹了。 而且还是同一个城门,因为去雍州和丰京都是一条路。 沈如松也没想到去侯府的通知来得如此急。 只给了一日时间收拾行李,而且还是骑马赶路。 看来侯府出了变故啊。 不过如此更好,这样一来,侯爷自顾不暇,查得也不会那么仔细,正方便他操作了。 到时候他“自愧不如”下,主动演一波退位让贤,不但能得到其余两人的好感,说不得还能让老侯爷高看一眼。 第155章 “回江大人,应该是肃…… 打定了主意后, 沈如松这一路上除了与沈正明继续哥俩好外,还主动结交了其余两人。 沈怀阳年龄最小,此前一直在书院读书, 是个颇为沉静的性子。 有人上来攀谈, 便有问有答。其他时候并不主动开口。 沈春本是极擅钻营的,但他心怀大志,目前局势未明,不愿轻举妄动失了先手。 故而他十分低调, 字斟句酌后才会开口。 对比之下, 愈发显出了一个花蝴蝶似的沈如松。 时而与族弟们讲讲漠北风沙东南海滨, 时而与侯府侍卫们把酒畅谈交流马术。 饶是四平满腹心事,一路上牵肠挂肚着侯爷的身体,也不免对这位洒脱不羁的松秀才多关注几分。 其余三人的拘谨很好理解, 可松秀才明显是个防微杜渐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在侯府没有任何示意时,就把嫡长子死死压制了六年。 可现在这般轻松写意,与其他人一对比, 就显得有些高调,与他的本性不符吧? 四平暗暗观察了几日,又问了问侍卫们, 这才恍然。 差点忘了这位是真的不慕名利! 六年前听到侯府有了小主子,其他人家多少都有些失落,唯独这位那发自肺腑高兴的身影还历历在目。 这几年逢年过节来往府中,也是谨守本分,请安送礼,从不逾越。他们几个私下说起来都觉得侯爷这位族侄很是省心。 如今再看,松秀才恐怕仍是对袭爵毫无兴趣, 还真是不忘初心啊! 毕竟是要有个外人占了主子的基业,府中如今的暗流涌动大喜在信中也隐晦提过。 沈如松这般闲适自在,四平觉得自己心头沉甸甸的压抑都轻松了一些。 看着松秀才费劲地伸长手臂,才揽上沈正明宽大的肩膀,四平突然觉得,若是选了这位似乎…… 旋即他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僭越的念头。 主子选谁就是谁。 他们要做的,是把人选尽量为主子查清。 ———— 沈家,东跨院。 两只大狗趴在树荫下,任凭那个黑白相间的小团子在它们身上爬来爬去, 就算是傍晚,天气依旧闷热。 威风还好些,蹲坐在那里,吐着舌头喘个不停。 威武已经趴下了,眼睛眯缝着,硕大的狗头放在前爪上,只有尾巴时不时甩两下。 这断断续续的动作很快吸引了墨雪的注意。 小家伙压低身体,而后猛得向前一扑,四爪齐用,紧紧抱住了狗尾巴。 张开血盆小口就“喵呜”一声咬了上去。 威武对这吃奶的力气完全无动于衷,连眼睛都没睁。 相反,它不经意间甩动的尾巴,反而突然拖着墨雪在地面滑动了一段。 小家伙懵了一瞬,毛绒绒的小脑袋昂起来,左右看了看。 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很凶狠地咪咪叫着,再次与长条怪物战作一团。 “没想到威风威武会这么喜欢猫啊!” 瑾哥儿不由啧啧称奇。 见两只大狗对墨雪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沈壹壹觉得,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被骚扰得习惯了。 原本来看家护院的工作犬,这几年已经彻底成为了家中男孩们的宠物狗。 托了几个手欠小男孩的福,两只狗子备受折磨,被折腾得老实无比。 “姑娘,蒋娘子和金兰来给您磕头了。” 瑾哥儿闻言,转头问道:“她们是今日出府?” “嗯。” 随着沈壹壹与肖家的亲近,她每次过府都会特意带上金兰。 “不经意间”听到了蒋氏一家详细遭遇的肖承安,自然不会对孙叔林有什么好印象。 作为寿州城最大的地头蛇,肖知府结结实实压制了孙叔林五年多,让一个新科进士一直窝在架阁库看守着故纸堆。 若非查无实据,摆在明面上的只是私德有亏,而这厮又极为谨慎抓不住错处,他都想直接将之免官。 直到过完年,肖知府要转任的消息传出,孙叔林才被调走。 听说是靠了袁家的门路。 沈壹壹有些奇怪,既然袁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会干看着女婿蹉跎了这么多年。 不过想不通就不想了,左右孙家已经离开了寿州,金兰——嗯,现在可以叫孙兰了,就能跟她母亲一起回家了。 沈壹壹刚回房间,姜贞娘就带着孙兰噗通跪了下来,快到白英都没来得及放个拜褥。 一句话没说,母女俩已经红了眼眶。 算了,就让她们求个安心也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6节 两人一连磕了三个头才肯起身。 沈壹壹见孙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抚着她的背笑道:“这是大喜事,你金钏姐姐她们还在等你,去吧!” “姑娘——”孙兰哽咽着唤了一声,这才朝也在抹着眼泪的小姐妹们走去。 “蒋娘子不必多言,这原本就是当初说好了的。”沈壹壹摆摆手,示意蒋贞娘感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原本是待兰姐儿及笄出嫁后再出府,成了夫家的人也就不怕孙叔林强行把人带走了。如今孙家已经搬走,那你们也没必要再关在府里。” “兰姐儿十四了,销了奴籍再说亲也更好。可是要招赘?” 提到这个,蒋贞娘满心的喜悦不由都窒了窒。 大女儿刘蓉已经立了女户,还招了个上门女婿。 长相不起眼就算了,人还憨直到女儿说要烧了屋子,他就立马去拿火折子,都想不到先问一声为啥。 尤其还是个父母双亡六亲断绝的,蒋贞娘是各种看不中。 但刘蓉一句“好拿捏”,让蒋贞娘半晌说不出话来。 蒋学谦沉默良久,先把人招来当了伙计。 大约也是被自家祖传的识人不明坑怕了,他还特意询问了沈壹壹的意思。 当年才九岁的沈壹壹也是无语,别人又不知道她是老黄瓜刷嫩漆,蒋学谦也是真敢问,这是有多不信任自家的眼光啊! 她只得回想了些抖抖上的狗血视频,策划了几个什么“豪门父母认亲”、“好兄弟带你赚大钱”、“俏寡妇相许报恩”之类的桥段。 白英曹金宝几个过足了戏瘾不说,也让蒋学谦看她的眼神更不对劲儿了,说话都带了丝敬畏。 还好那人也是真憨,你搞弯弯绕绕他看不懂,你直接给的好处他就直接拿回家交给刘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让一众演员总是演一半就卡死。 如此折腾了两年多,蒋氏姐弟才点头同意了婚事。 而刘氏宗族那边,蒋学谦在沈壹壹建议下,带着银子亲自走了一趟。 原本刘家族老们对族中出了个立女户的颇有微词,但在蒋学谦奉上雪白又实用的“寿州特产”后,纷纷改了口风。 那是一般女户吗? 那是蒋氏和蓉姐儿顶着世人诽谤,主动要为先夫亡父延续香火的赤诚之心啊,大贤大孝! 谁也不能保证自家今后永远会有儿子,那女儿宁肯不要名声也要让外孙跟自己姓,这么好的女娃必须表彰! 刘家族老们将原本承诺的添妆翻了两倍,不但派人来寿州城参加了婚礼,还在老家大肆宣扬起了他们族中的“义女”。 沈壹壹也跟蒋贞娘解释过,这算是未雨绸缪了。就算她家是苦主,可这世道总归是偏向男子的。 有了在刘氏的好名声做对冲,人家到时候也会多问一声,怎么对死于马上风的先夫都能有情有义,对你孙叔林却能恩断义绝? 蒋贞娘的各种信服就不用提了,蒋学谦甚至已经开始拿对老师的态度请教她,就差没明言想拜师学习一下为人处世了。 刘蓉夫妻如今帮着蒋学谦打理反季节水果,她已经有了身孕,小日子很安逸。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母亲凄惨的两次出嫁和姐姐的安稳生活对比过于强烈,孙兰也有了立女户的想法。 蒋贞娘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连带着性子柔弱的小女儿都不敢嫁人了,心中又将孙家上下咒骂了千百遍。 沈壹壹看她苦着脸,不由一笑:“蓉姐儿的日子过得不好吗?立女户也不错啊。” 这句话她是发自肺腑的。 女子在古代自己支应起门户,确实要受到众多的歧视和刁难,可只要自己不拉胯,起码性命和家产无忧。 总比盲婚哑嫁全看老天开不开眼强多了。 可沈壹壹也只有羡慕的份儿,想也知道,沈如松宁肯让她出家都不会同意她立女户的。 送蒋家母女出了府,蒋学谦已经亲自驾车等在门外了。 他朝沈壹壹深深一礼,这种场合不便多说什么。 何况他与东家间也无需多言。 东家小小年纪便智多近妖,而且御下宽和有度。 这么多年也证明了这次他家终于没看错人。 蒋贞娘揽着女儿坐上车,回家! 销籍的文书早已办好,她们彻底摆脱了孙家的阴影。 先照看着蓉姐儿的孩子落地,再帮弟弟娶了媳妇,等兰姐儿出嫁,她就要去寻孙家报仇。 孙叔林,你给我等着! ———— 一队缇骑纵马而过。 为首之人玄袍肩头醒目的狴犴纹昭示着这是位皇城司中的五品官。 孙叔林赶紧勒马避到道旁。 真是不到丰京,不知道官小啊。 这离着衙前街还有段路呢,他就避让好几次了。 最近皇城司又有动作了,听说这次不是圣上的差事,而是那位代指挥使为了立威和人扛起来了。 反正也是鹰犬狗咬狗,与他们文臣无关。 孙叔林正想着,就听下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孙姑爷,快些吧!可不敢让大老爷久等!” 姑爷…… 而且就因为大老爷问了他一句,就把正当值的他从上官面前叫走。 孙叔林没搭理袁家小厮,再次催马前行。 ———— “那些是什么人?” “回江大人,应该是肃宁侯府接来的嗣子人选。” 江无钱驻马,望着那个快有旁人两个宽的家伙,这莫非就是沈瑜所说的最佳人选? ----------------------- 作者有话说:沈正明:突然有点冷,像是被什么盯上了!唉,顿时没了胃口,这顿才吃了五碗饭。 第156章 难怪那日有人抱着老大…… 江无钱远远看着几十人在肃宁侯府门前下了马。 出乎意料, 那胖子的动作居然还挺利落。 以前有军功,但如今体型肥硕么…… “大人?”曾增见江大人突然放慢的马速,不由出声询问道。 “——走吧。明日演武, 监察司中有几人出战?” “呃, 大人您也知道,咱们监察司素来干的都是探听情报的细巧活儿。若是不限制带什么家伙,那使暗器、机关、毒物的好手能选出一大把。” “可明日又不让用这些,比的都是真刀真枪。所以, 团队战选的都是整队缇骑, 默契也好些。个人战基本都是缉捕司的人, 也有两个诏狱司的粗胚。” “属下想着,白大人毕竟是咱们的老上司,监察司是什么状况, 大人再明白不过了,定是能体谅的。” 见曾巡检说完,江佥事仍是面无表情,有个临时跟出来的都头趁机拍马屁道:“可惜这次说了是练兵, 主官只带队不下场。若是您这个监察司第一高手能下场,必能扬威校场,独领风骚!” “京营如今那帮连战场都没上过的老爷们, 指不定就是怕露了怯,不敢与您交手,才胡扯什么‘要给底下人露脸的机会’。嘿,一帮没卵子的软蛋!” 他堆着笑奉承完,就见江佥事半点反应都没有。 而其余人全都埋头赶路,没一个吭声的,只把他晾在了当场。 那都头暗骂一声难伺候的阎王脸, 也讪讪闭了嘴。 整个队伍只余哒哒的马蹄声,人人都板着张死人脸,倒是让周围的老百姓看得更害怕了。 哎呦喂,瞧这架势,是谁家又要被灭门了吧! 一行人快到城门前,这才降低马速,排队出城。 这时,路旁有个三四岁的稚童摔了一跤。 原本已经自己爬起来拍着手上的泥土,可一转头,却被这伙一看就不像好人的大汉吓得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在孩童的哇哇大哭中,那都头原本就一肚子邪火,现下更觉暴躁。 他大喝道:“嚎丧呢!谁家兔崽子?” 排在前头的一个农妇急忙扔下扁担跑过来,揽住小孩不住叩首求饶。 “哼,不要命了!这可是我们皇城司的江大人当面,要是冲撞——” 都头猛地住嘴,因为江无钱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令他在七月的正午成功打了个寒颤。 没想到,跪着的农妇听到“皇城司江大人”这几个字后,反而显得没那么惊慌了。 她抬起头,带着希冀问道:“可是皇城司的那位‘江青天’?” 呃这个外号…… 曾巡检偷偷觑了下江佥事有点泛黑的脸色。 鲍、史两位提举和手下的几位副提举,不忿白大人上位,对引发这一切的江佥事可没少冷嘲热讽。 见面就“江青天长江青天短”的膈应人。 不过自家敢这么叫的,大都已经被江大人收拾了一顿。 可对着那些听到风声,还真来投状子的老百姓,江佥事就只能憋着了。 这两个月,光他就已经往京兆府转过两封诉状,还把一些或真或疑似设套的匿名投书转交过刑部和都察院。 不想再被迁怒的曾巡检赶紧问道:“你可是有什么冤屈也要跟江大人说?” 见对方默认了身份,农妇将孩子放在一旁,恭敬磕了几个头:“俺家是万年县的,俺替妹子谢过江青天的大恩大德!”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7节 她有儿子,可她妹妹却连生了两个女娃。 小外甥女上个月落地,瞧着猫崽子似的。结果妹子的那个恶婆婆就说反正养不活,不如早早丢河里,免得浪费米粮。 她妹妹刚生完就跪在地上哭求,眼看就要护不住孩子了,结果里正娘子赶到,说官府不准杀婴,否则动手的要被抓去打板子。 这一下可把老虔婆给震住了。 她还不死心,派另一个儿子出村去打听。 结果,据说是那些杀人像杀鸡的皇城司大人们干的。 虽然村民们不明白为啥皇城司的人自己动不动杀人全家,却不让他们打死自家逆子。 但在刑罚的威吓下,他们还是会乖乖照做,又不是养不起的荒年。 小外甥女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如今已经满月,虽瞧着仍有些弱,可能吃能睡,应该能养住了。 农妇全家都感激不尽,她也暗暗记下了为首官员的名字,就是这位替落红村伸冤的青天大老爷江大人。 待这妇人说完,曾增觉得,自家江青天在听到“落红村”后,不知想到了谁,脸色倒是转好了几分。 那个烂好心的丫头! 江无钱也没想到,原本就是路遇故人,顺手帮个小忙。 结果细算下来,自己反倒又欠了对方一次。 他全靠自己从诏狱中一点点往上爬,敬佩他的人有,嫉妒他升太快的更多。 他知道自己处境很糟,有自己人想拉他下马;有记恨监察司的外人把没背景的他看做软柿子。 江无钱不在乎,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再艰难还艰难的过被困死在钱家的那些年? 可沈瑜的事在崔家那纨绔一番操作后,却彻底改变了他的处境。 白大人是他的老上司,本事没说多出众,但看着像个持重能容人的。 监察司提举目前空缺,除了两位副提举,自己已经是司中的五位佥事之一,做事几无掣肘。 自己得了好处,援手过她的谢家小子家中也得了好处,偏偏沈瑜本人还窝在寿州,连想读个书都得央求着她爹去选嗣子。 她那个爹也是个没用的,居然还争不过一个胖子。 那丫头赔上自家半座院子,忙了这么久,自己又捞到了什么? 江无钱嗤笑,但心中又有些不舒服。 这世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心没好报…… 这回是真的在夸他啊,江大人的脸怎么又沉下来了? 曾增不解地偷瞄着。 原本见到这么多皇城司的人,周围老百姓习惯性地空出了一大片。 现在一看不但没动手,还有八卦听,早就又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人群。 有人奇道:“不会吧,皇城司还会干这事?” “外地刚来的?别人不会,这位‘江青天’还真就干了!我跟你说……” “啧啧啧,真没想到,京城的皇城司这般为民做主!那我老家的怎么就只会灭人满门?” “这算什么!”见这是一群刚进城的“外地乡巴佬”,那人充满了京爷的自豪感,“告诉你们,丰京的皇城司还会与民同乐!” “村田乐看过吧?那日乡民去感谢江青天时,就请了一班。结果你猜怎么着?皇城司很多大人都下场一起跳呢!” 外地人瞠目结舌:“你吹的吧!” 数量更多的丰京土著们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我也亲眼见的!” “少见多怪的乡巴佬!爷那日就在衙前街,从头看到尾!” “俺也听俺兄弟说了,半个皇城司都一起跳了呢!” “听说还是跟一帮老大娘跳的《抬花轿》,那场面,嘿嘿!” “真的假的?《抬花轿》我可看过,那唱词可风骚的紧,官老爷还会跟老娘们跳这个?” “要不怎么说我们京城就是不一般的!我跟你说,我表姑的二舅妈的娘家侄儿的连襟对门邻居家的二小子就是皇城司的,听他说啊,有个姓郑的巡检就喜欢五十多的!” “难怪那日有人抱着老大娘不撒手!那个抱得最久、最后恋恋不舍还是被人架走的,就是你说的郑巡检吧?” …… 练武之人耳力极好,曾增没想到郑巡检连姓氏都被人扒出来了。 刚那马屁精有一件事倒没说错,江大人的身手起码在他们监察司中能稳居第一。 技不如人还敢对江佥事出手,那厮也算自作自受了,听说如今连他老娘碰他一下,都会吓得一哆嗦。 不过江佥事虽然没被大娘们缠上,可起初也被按在原地看了半天,不知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 曾巡检不敢去看自家大人现在的脸色,连忙招呼众人往前挪动。 —— 肃宁侯府。 “怎么会是中风!”四平给床上半瘫着的老侯爷磕了头,听着对方含混不清的交待,心如刀绞。 他强忍着退出崇恩堂,在檐下一把拉住沈忠,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沈忠这几日熬得眼窝深陷。 他自觉没什么庶务能帮忙,加上已经快七十了,行走内宅没了那么多避讳,就日日赖在了侯爷榻前。 “前几日晕过去,醒来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太医说是中风。圣上还遣了右院判来施针,如今已经算好些了,清醒时还能说话。太医叮嘱,一定要好好将养,切忌不能动气,不可大悲大喜。” “刚才侯爷也交待过了,四平啊,老叔说句难听的,我跟侯爷这个年纪,就算转天没了都没啥稀罕的。” “侯爷英雄一世,如今只有这一桩,办好了我们才能含笑去见老主子啊!” 顾不上掏手帕,四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忠叔,我明白!这是大事!” “可里头哪位——” 不是他这时候还有心思八卦,孙姨娘的势力不可小觑,他得尽快了解府中形势。 沈忠摇摇头:“侯爷没交待过。她求了夫人才日夜守在这里侍疾的,不过侯爷醒来后也没说什么。” 四平点头:“我这就去见夫人。” —— 沈春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四管事回来后,压根没提让他们去跟侯爷、夫人请安的事。 而且还把他们四个安排进了同一座院子。 这么大个侯府,还没几个正经主子,他不信腾不出四座单独的院落。 虽然这座院子很大,每人分到的都是三间厢房,足够宽敞。 可侯府这么安排,莫非是要养蛊? 第157章 在使坏之前,能不能先…… 丰京北郊, 京营校场。 “白代指挥使,真是久仰久仰啊~~” 白戎带着皇城司一干人抵达时,目前总督京营的忠敬伯连营门都没出, 就大咧咧站在辕门后随意拱了拱手。 听出了对方那个咬得重重的“代”字, 白戎心中讶然。 自己确实还没扶正,可这位忠敬伯是不是忘了,肃宁侯请辞后,他也只是奉旨代掌京营。 他说这话, 就没想过是乌鸦笑猪黑? 早就听说过这人不太聪明, 当年跟着圣上出过两次兵, 由帐下偏将被打发去押运辎重,最后一次甚至只能管理民夫战俘。 而后就再也没轮到出征的机会,属于越混越回来的奇葩。 没想到如今随着宿将们的老去, 连这种货色也能挑大梁了。 “忠敬伯客气了。”白戎不咸不淡回了句。 行事谨慎的他不打算当场翻脸,能被圣上委以重任,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扮猪吃虎? 毕竟他们皇城司不可能一直盯着大雍的所有权贵。 忠敬伯府这种并非世袭还没有实权的勋贵,早在他赋闲后, 司里就不再关注了。 二十来年的情报空白,白戎心中没底,不想阴沟翻船。 不过其他人就没想这么多。 缉捕司史提举怪笑着开口道:“见过京营代总督李保国李大人!下官也久仰您的赫赫战功~” 他是不爽姓白的能上位, 背后也没少使绊子。 可出来了,大家代表着皇城司的脸面,史提举自然是站在白戎这边。 何况,今日除了直属指挥使的缇骑,三司出战的人里就属他们缉捕司出的人多,无论如何他也得给自己部下撑腰。 李保国脸黑的像锅底。 开国时老爹的战功不如人,自家爵位不是世袭, 到他儿子那儿可就只有子爵了。 因此他打小习武,总被老爹教育一定要争气,不说挣个世袭罔替回来,好歹也混份下一代不降等袭爵的功劳。 李保国觉得自己就是运气不好,他熟读兵书,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他先把三波敌人放进来再打这没错啊! 都是分给他的那些兵卒太弱了,还没撑到第三波敌人就开始溃败,这跟他用兵有什么关系? 不但让他被降职去了后军押运粮草,还让沈元易捡了个便宜。 呸!谁用他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8节 最后一次他爹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他塞进了今上东征高句丽的大军中。 只是这次连将官都没捞到,任了个运送辎重的校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的押运队伍跑得比大军还快,这不正是因为他勤勉吗? 遭遇小股高句丽人伏击,一则要怪这些蛮夷狡猾,二则也是沈元易这个先锋没有肃清敌人,为啥又把他降职打发去看俘虏? 战后,看着又贬官的自己,老爹气得把他关在院中反省。 李保国思来想去,觉得就是沈元易克他。 也不知为啥,老爹听完这个理由,再也不提让他出征的事了,连话都很少跟他说,反而开始逼着他家老大习武。 所以,就算自诩兵法出众,李保国也知道自己没啥战功。 他咬牙吐出一个“请”字,转身就走了。 鲍提举乐呵呵跟在后头。 他打量着军营中场景,时不时瞟一眼李保国的背影。 帮着白戎那厮是绝对不可能的,不知姓李的如何谋划,有机会他倒是可以顺水推舟一把。 听说李保国甫一上任,就大肆提拔亲信,还专门选择与他们皇城司对上,这明显是颇有考量啊。 城外的五万京营,宫内的一万禁军,还有他们皇城司的三千多人,这是雍州境内最大的三支人马,也是皇帝的禁脔。 别人固然不能碰触,可要是他们这支淬毒的匕首与京营这根最锋利的长矛走在一处,元和帝同样不能忍。 鲍提举揉着下巴,李保国能揣摩圣心,主动与皇城司“闹掰”,之前还装傻那么多年,这心机够深沉的啊! 双方进了校场前宽敞的演武厅,上首中央是为皇帝设的御座,除此之外,整个大厅空荡荡的。 没上茶,没座位,两伙人就这么泾渭分明尬站着。 对着皇城司众人的目光,李保国颇为得意:“帅帐之中历来如此,这才是我等武将做派!” 一旁的副将心中苦笑。 这又不是战时商议军机,至多半个时辰就结束。 先是双方各出十人比试身手,而后由各自主官带队让陛下检阅兵马,最后再进行三场百人以上的团队混战,没两个时辰肯定结束不了。 所以,李大人在使坏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人的状况? 因为是在御前,厅内的双方都着装正式,皇城司穿的是狴犴公服,可京营这方的将官们都披挂着甲胄。 自己这种行伍摔打出来的自然可以,问题是李大人提拔的那一堆亲信都是啥样儿他自己也没数吗? 那帮人能在大热天披着几十斤的盔甲站两个时辰? 副将是前任总督提拔的老人,对这个新来的上官已经不抱任何指望,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他在思考,要不去求求老上司,能不能赶紧调走,跟着这蠢货迟早被连累的倒大霉。 可侯爷似乎病得不轻,他去过肃宁侯府两次都没见到人,唉…… 主家虽然不介绍,皇城司可最不缺情报。当下就有监察司的副提举让人一一讲述着对面京营武官的情况。 听着听着,鲍提举不由暗暗抽了口气,任谁新官上任都会安插亲信,可这都几个姓李的了?还有伯夫人娘家的,连世子夫人的弟弟都有一个! 嘶,见过任人唯亲的,可从来没见过初来乍到就能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鲍提举觉得,这忠敬伯应该是在下一盘快棋,所以都来不及慢慢布子。 江无钱跟在白戎身后,他如今的站位已经很靠前了。 他扫过大腹便便的忠敬伯世子,单看四肢还好,可腹部的甲胄高高鼓起,体态仿若怀胎八月。 目光又在那个最为壮硕的伯夫人亲侄子身上凝视片刻。 因为长得高,乍一看还像个魁梧巨汉,仔细打量就发现全是肥肉,几乎看不到脖子。 江无钱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这倒是比昨日那个沈正明更胖…… 他侧过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曾增悄无声息退出了人群。 不多时,有人来报,远远看到了禁军的旗帜,圣驾要到了。 —— 见礼后,江无钱听着皇帝跟白、李两人问话,微微垂首,余光不着痕迹打量上方。 元和帝一身常服,乌纱幞头赭黄圆领袍,革带护腕,装扮极为利落。 随侍而来的几位近臣倒都是寻常文官袍服。 看到其中一个最显眼的蓝袍身影,江无钱不由挑了下眉。 昨儿才想到这位跟着沾了那丫头的光,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 也是,谢韫之可是近来皇帝身边的红人,日日都能面君。 听说一个来月都没休沐过。 不多时,比试正式开始。 众人都往两侧散去,不能杵在中间,挡了皇帝的视线。 江无钱漫不经心望着在厅前缠斗的两人,直到曾增的身影再次出现。 皇帝已经落座,大厅四周有禁军把守。 曾增也不好进来,对上江无钱的视线后,只几不可查点了下头,示意事情办妥,就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热闹。 元和帝坐在正中,看着厅前已经最后一轮的比武。 唔,看起来这轮倒是京营赢了。 那就是七比三,在个人比试上皇城司大胜。 元和帝心中清楚,京营练的是战场冲杀,论武功自然是比不过讲究个人武力的皇城司。 若是不出意外,皇城司在单挑比试上完胜都有可能。 个人比试是他特意加上的,一方面李保国想让京营与皇城司比战阵,本就胜之不武;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白戎会怎么做。 先是连胜七场,展示了皇城司的实力。接着输了三场,面对主动挑衅的李保国,白戎能注意到给天子亲军保留颜面。 元和帝捋着胡子,觉得那个代指挥使的“代”字,两个月下来,也可以去掉了。 不过,他皱眉看着京营武将中已经有些摇晃的几人,这就站不住了? 虽然比了十轮,可高手一对一比试,本也花不了多久,这才一炷香! 元和帝心中不悦,对自己也在不停抹汗的李保国吩咐道:“天气炎热,一会儿检阅完,不用出战的可卸甲。” 见不少京营校尉都面露喜色,元和帝的不满愈发浓了起来。 这还是在阴凉的屋檐下站着,想当年他酷暑大雪就不打仗了? 他不过半年未来,这到底是沈元易老迈昏庸,还是李保国这个蠢货又犯病了? “去校场。” 众人奉着元和帝上了马,还没走两步,就听后头突然“啊——”地惊叫出声。 元和帝回头一看,正好瞧见刚才那个他还多看了一眼的高大校尉正和马一起侧翻倒地。 旁边一个军官的骑术平平,□□的战马被撞一下,居然就控不住马了。 战马咴咴咴嘶鸣,那人也哎哎哎叫着。 队伍中间一时大乱。 “叉出去,马扣下,查!”元和帝沉着脸。 校场上还有五万多人看着呢。 而且,焉知不是皇城司争宠的小手段。 李保国一阵心慌,已经从老婆到大舅子全家都骂了个遍。 见皇帝面无表情继续纵马前行,只得一边跟上一边念佛。 京营队列整齐,元和帝兜了一圈,心气倒是顺了些。 看到角落的一排草人,他还要来长弓,连中三箭。 在数万人的齐声喝彩中,元和帝有些得意。 征战沙场三十年,虽然如今弓力已经换小了,但准头仍在。 兴头一上来,他又招呼近侍和京营主官也来几箭。 ----------------------- 作者有话说:李保国总督:嘿,你们都以为我在第五层是吧! 伤敌八百,自损八千,你就说我厉不厉害吧! 第158章 太好了,终于有人比他…… 缇骑虽然也练习弓马, 可他们的上官都是皇城司的都头巡检们。 元和帝也没指望这帮搞情报、审犯人的来演练骑射。 他侧过身,直直看向京营主官那一边。 怎么还要考校尉们射箭?! 不是只要那些老兵油子带着骑兵冲破皇城司缇骑的马队,就算他赢了这场对决么? 他又没把以前的校尉统统调换, 中下层军官里还是半数老人没动。 而且高的位置怕惊动皇帝, 他没敢动,选亲戚也都挑了能骑马、看着壮的后辈,他自问算无遗策。 怎么皇帝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啊! 苍天误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89节 李保国不用回头也知道后头那些自家亲戚会慌成什么样。 起码他儿子、他外甥、他奶兄弟家的小子,那几个经常在他面前晃的族中后辈都不怎么会…… 现在, 就希望皇帝不会让每个人都射两箭吧! 李保国赶紧故意安排了老军官们先射, 一面又开始疯狂念佛。 估计他这种平时不上供, 有事就疯狂骚扰的行为很为诸天神佛厌弃。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元和帝在看到几个抖得像筛糠似的京营校尉后,不但立刻改了主意,还要来了花名册。 三人一组, 内侍会大声报出每人的姓名、履历,等五箭射完还会报数。 五轮之后,李保国汗出如浆,下来可就该他的亲信们了, 可皇帝还没叫停。 他李家儿郎可一定要争气呀! 又过了两轮,李保国安详地闭上了眼。 他很想就此昏过去,再睁眼发现是在几天前, 而这是一场噩梦。 然后他会掐死那个挑衅白戎后,被召到御前还主动约战的自己! 校场上站着的京营兵卒顾不得皇帝就在前头,已经议论声四起。 “这几个看衣服是咱京营的官?这箭射得还没俺尿嗞得远哩!” “瞅着面生,操练时也没见过啊。” “快看,这个连弓都拉不开,白瞎了那么大个子!” 他们离得远,听不到太监报出的名讳。但军中实力为王, 当兵的可看不惯没本事的软蛋,见无人阻拦,嘲笑声更大了。 李氏族亲、李保国姻亲,听下来,清一色的白身就被直接委任成了都尉、校尉,连他家下人都销了奴籍后摇身一变成了京营的队正。 他李府一个倒夜壶的小厮在朕这里都能统领百人小队是吧? 李保国带来的二十多全是废柴,还大都担任的正职。 元和帝能容得下一定程度的任人唯亲,前提是这个“亲”必须能用。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李家后辈们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丑,又被皇帝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抖得更厉害了。 身上的甲胄“咣啷咣啷”响的活像在打快板。 待京营众人射完,元和帝朝自己身后的近臣们一扬下巴:“你们也去。” 校场上兵卒的嬉笑慢慢停了,他们虽然不晓得现在射箭的是谁,但那不同颜色的宽大袍袖,一看就是文官服色。 皇帝身边的文官怎么都比方才那帮军老爷强? 有脱靶的,也有力气不足箭矢中途就落地的,可居然全都能开弓射箭。 欸?!这怎么还有一个蓝袍的官五箭全中? 羞辱! 极致的羞辱! 京营的老人们已经没了方才看到李氏一系人马出丑时的快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外人可不会管你是什么派系,今日过后,他们京营的脸算是丢尽了。 皇城司诸人自然幸灾乐祸,哪怕接下来的团战京营全胜,以后看到他们都直不起腰来。 全场最高兴的莫过于郑巡检。 太好了,终于有人比他更丢人了! 连皇帝身边的太监副总管都能五中一,“射不过太监”的忠敬伯府一定能取代他“喜爱与五旬老妪当街亲热”的名头! 郑巡检把最近的悲惨遭遇都回想了个遍,才勉强压制住了仰天大笑的冲动。 元和帝看着谢珎,满眼惊喜。 出来阅兵前,他问过当值的近臣们,点了几个说会骑射的随侍。 谢家这小子当时也随大流的“略通”,结果,这是会一点点吗? 不但箭箭都射中同一个要害,姿势还特别养眼,一看就是故意练过的。 糟心了一上午,难得遇到一桩顺心事。 元和帝斜了眼放下衣袖,已经恢复成那什么灵芝玉树状的谢珎,还装! 啧,此处又没有小娘子,世家的臭毛病! 他哼笑着把手中的御弓抛了过去:“不错,今后也不可懈怠。” 说完又扭头对身侧的副总管道:“高培盛,你这准头可退步太多了!” 高副总管虽然是宦官,随元和帝征战时可没少砍人,又是几十年的宫廷老油条了,要胆色有胆色要演技有演技,比李家一群人起码强出二十里地。 闻言心中波澜不惊,脸上却如同调色盘,精准浮现出了三分惶恐七分苦色:“臣惭愧!实在是如今晚上睡不踏实,早起还腰酸背痛,连晨练都丢下了,唉。” 比高培盛还大六七岁但能吃能睡的元和帝顿时觉得自己还是那么龙精虎猛,不由哈哈笑了两声。 拍拍老伙计的肩,转身登上了阅兵的高台。 李保国擦了擦满头大汗,对着京营一干军官低喝道:“一会儿不用带队的还不快卸了甲再来侍驾!” 尤其自家那些孽障,连吓带累,一个个摇摇欲坠,赶紧去更衣,别再晕倒一个丢人现眼了。 不过,这样圣上看着都没怎么生气,莫不是他李家圣眷正浓? 李保国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又行了! 而近臣们已经直接无视这位京营代总督了。 按皇帝的脾气,当场发作说不定还能有所转圜,这般明显是要算总账啊。 就是不知这次完一个还是完一家…… “查清楚了?”元和帝坐下后,见禁军统领带着几人侯在台下,就把人招了上来。 “启禀陛下,马具、该员的衣甲均完好无误。臣又让京营、禁军中的马医与御马监内侍三方一同查验过,马身无伤,马匹健康,并未查出有何问题。” “那为何会侧翻?”元和帝皱眉。 黄土平整过的校场路面,好端端的马只走了两步怎么会朝一边倒? “有马夫推测,许是因为天气炎热,马略有些中暑,而载的人又过重,故而……” 过重? 元和帝就见两名禁军吃力地架着一个胖大的身影走了上来。 想是已经吓到腿软,禁军刚松开手,这人就“噗通”一声扑倒在地,木头搭建的阅兵台似乎都微微震了两下。 穿着甲胄还以为是个有些胖的壮汉,如今只着绛红制式戎服,浑身白花花的肥肉一览无余,众人顿时都信了这厮能把马压翻。 元和帝一时都愣住了,第一反应是大雍的军服还有这么大件的? 这时,李保国带着一众同样换上绛红军袍的京营诸官们赶到了。 元和帝冷冷看了台下一眼,将人宣了上来。 还没等他发作,目光就被李保国身旁一个挺着硕大将军肚的吸引住了。 肚子太大,束腰的革带应该是被系在了肚子下方,反正元和帝是完全没看到。 他看着那被紧紧撑起的戎服正面,中间缝合的线绽开大约两寸来长,还能看到露出的白色亵衣。 元和帝:……所以,大雍到底有没有大码军装? 接下来的团战元和帝看得心不在焉,他已经在思考要如何炮制这个李保国了。 沈元易因病请辞后,京营总督的人选是个大难题。 像肃宁侯这般既有资历,又有能力的嫡系老帅倒是还能找出一两个。 可不但是纯臣,还子嗣凋零、自断六亲的,全大雍都找不出第二家。 就这祖传的孤寡性子,你完全都想不出他家会掺和进什么世家、夺嫡的事情里。 家里都快没人了,图啥? 所以元和帝才放心把京营交给他,还一用就是十来年。 但就算再信任,基本的帝王心术还是要用的。 所以新任总督都不能再选亲近肃宁侯的,所以他点了单方面与沈元易结仇的忠敬伯,也默许了他排除异己的动作。 但看看这蠢货顶替上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元和帝嫌恶的看了眼那些李家姻亲,不得不承认自己下了步臭棋。 只想着忠敬伯府没落许久,各方都看不上这个笨蛋,而且过渡完也好撤换。 却没想到这货闭关二十年后,不但脑子没有丝毫长进,还蠢得别具特色。 枉费他上次主动对上皇城司后,自己还以为士别二十年当刮目相看,李保国都会体察上意了呢! 元和帝决定,一会儿听完李保国的大计划后,再决定对李家众人的处置。 万一他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自己也不是不能从轻发落,毕竟他是个胸襟宽广的明君,不会跟蠢材计较太多。 于是团战结束,连京营居然输了一场元和帝都懒得点评,直接让众人退后,只单独叫过了李保国。 几句话功夫,大家就见李大总督一脸茫然,而元和帝突然间咆哮出声:“滚!!!” “来人,李保国及其举荐之人,全部革职!先打二十军棍,而后赶出军营!那两个胖子打四十!” 因为皇城司人少才选的他们?别别苗头然后就没了? 特么的愚者万虑能得个腿儿!自己堂堂一个皇帝,居然会信了这种蠢货! 元和帝气冲冲回了宫,在宫门前遇到了要去跟母妃请安的敦王。 对于这个憨厚的五儿子,心情好的时候他也说过“心宽体胖,傻人有傻福”。 可这会儿,瞧着对方圆润的身材,他怎么看怎么火大。 作为一个胸襟宽广的明君,元和帝自然不会无故迁怒,所以他从“胖子浪费民脂民膏”到“长膘有损国朝体面”,有理有据把敦王喷了一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0节 往来的人全看到了敦王最后连老娘都顾不上探望,就被骂得哭着回府的悲催一幕。 “圣上厌恶胖子”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丰京。 ----------------------- 作者有话说:李保国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他儿子袭爵时会降等成子爵的问题啦 被误伤的微胖敦王:? 被误伤的侯府中某人:? 第159章 沈瑜莫非真是他命中注…… 回到宣政殿后, 越想越气的元和帝一指谢珎:“拟旨!忠敬伯降为子爵,李保国闭门思过,永不叙用!” 谢珎看一眼依旧暴龙状的皇帝, 没说什么自己还不是中书舍人, 写圣旨这活儿目前有点太高端的话,走到案前开始打草稿。 侍立旁边的其他三省官员嫉妒到面目全非,这小子才多久就混到可以草拟圣旨了! 元和帝暴躁地开始处理起了政务。 可是,能混到来御前汇报工作的, 绝大多数都是些成日坐在衙门不动的中老年。 如韩重光、谢尘鞅这般身形清癯的是少数, 发福才是常态, 将军肚更是屡见不鲜。 于是这一下午,进出宣政殿的官员们无不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 自觉圆润的,纷纷央求着把面圣机会让给了同僚。 而那些无人可替的就只能尽力吸起肚子, 硬着头皮上了。 结果不出所料,根据年龄和肚子大小,他们分别受到了元和帝从瞪两眼到找茬痛骂的不同待遇。 随着灰头土脸退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太医院的纤体药茶生意突然火爆起来。 原本随着皇帝老迈, 后宫娘娘们渐渐懈怠起来,这药茶已经滞销多年。 如今连带着最擅长此道的太医都重新迎来了第二春。 经常被各家夫人们请过去,在装模作样指点几句瘦到快能随风而去的女眷后, 就会迎来一位大腹便便的“爱妻”人士,拉着他问东问西。 上行下效,各部老爷们开始瘦身后,他们的下属、各家小厮自然也不好干看着。 主子们天天吃得像个兔子,又少又素,而自家大鱼大肉红光满面……于是被迫跟着一起节食。 而时刻吃瓜的丰京百姓们完全搞不懂那些权贵们又在发什么疯。 有好事的见官员们个个衣带渐宽,说话轻声细语(饿的), 整个人好似都带上了仙气(饿到发飘),便也跟着效仿起来。 于是七月中的帝都,莫名其妙迎来了一波全民减肥的潮流。 ———— 简王刚由长乐县的别苑避暑回来,正坐在自家后花园的那座小楼上。 经历过上次后,这里已经成为了王府中他最喜欢的地方。 看着平静的衙前街,简王咂咂嘴。 崔令晞那小子居然老老实实在刑部当差,听说还时不时加班。 简王表示不信! 他最看好的后辈一定又是在整什么大活儿,看来这次遭殃的是刑部。 刚好就在皇城司隔壁,到时候从这儿看过去很方便! 不过还要等多久啊? 这小子不在还真是无聊…… 想着想着肚子有点饿了,简王拿起千里镜开始点外卖。 王府厨子们的手艺他早就吃腻了,再说了,家餐哪有野食香。 清粥小菜…… 罗汉素面…… 菜包…… 豆腐丸子汤…… 顺着王府后墙一家家看过去,简王一脸凝重,放下千里镜问道:“宫里谁死了?” 太监嘴角一抽,赶紧向左右看看:“哎哟主子,您可小声些!近来并无白事。” 能让臣民丧期都吃素,估计只有皇帝才有这排场了。 何况就算龙驭宾天,按制也只是四十九日不准宰杀牲畜,可没不让老百姓吃咸鱼腊肉的。 简王表示不开心,街上没热闹看,还没他想吃的。 百无聊赖下,老爷子开始举着千里镜偷窥侄孙的府邸。 东边是二皇子府,自从被削成郡王后,府中就一片死寂。 就这心性,这纸糊的胆量,也敢触你爹霉头和世家勾勾搭搭? 简王哼了一声,又转向西边。 西边是敦王府,他这个五侄孙啊—— “……老五这是疯了?” 镜头中,五皇子的身影在花木掩映下时隐时现,但确实是在花园中跑来跑去,还边跑边哭。 太监:…… 太监发愁,自家主子不会因为这张嘴,也同皇二子一样被削爵吧? “回主子,敦王殿下想来是在轻身。” 听完太监的讲述,简王茫然。 他才去了乡下一个月,他的皇帝大侄子就开始讨厌胖子了? 他怎么不晓得大雍啥时候开始“以瘦为贵”了? 简王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软肉,呃,他老人家也略有些富态。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皇帝面前给胖子下蛆的? 胖子又没吃他家红烧肉! ———— “阿嚏!” 见江无钱扭头打了个喷嚏,白戎关切道:“可是贪凉伤风了?” “多谢指挥使大人关心,下官无事。” 刚刚拿掉了“代”字的白指挥使笑容比这七月的艳阳还灿烂:“别仗着年轻就不顾惜身体,你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 见他有功不骄,到如今跟自己都不露口风,白戎愈发满意。 “那日忠敬伯,嗯,忠敬子的世子和他妻侄,是你安排人做的吧。” “……是。”听这语气不像是兴师问罪,江无钱心念电转,果断承认。 曾增派人扮成马夫,把那大胖子的坐骑牵到了马棚最外侧,还给水桶中加了点黄连汁。 又晒又渴,可怜的马刚负重走了两步就扑街了。 而世子军服上的绣线则是曾增亲自出手挑的,看似完好,稍微一受力就会崩开。 说来也是神奇,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手下居然有一手精巧的针线活。 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莫要紧张,你手下行事颇为缜密,圣上的人不也没查出端倪么?那日若不是你就站在我身后,我也没察觉。” “无钱啊,你的忠心,我明白了。” 江无钱:…… 啥玩意? 就见白指挥使一脸动容:“都说‘主忧臣辱’,可又有几人愿意主动为上峰分忧?偏偏你这傻小子,做了后也不知表功!” “嘿,幸好我虽上了年纪,耳力仍在,不然岂不是白白埋没了你的功劳!” “监察司的主官还未定,说实话,两个副提举各有不足,我都不太满意。” “你还差两级,我也会尽量拖延时间。就算到时候圣上发话,那至少空下来的副提举之位也非你莫属!” 这样忠心的好下属,还没有丝毫背景,即使上位了也只能继续靠着自己,必须大力提拔啊。 他欣慰地拍拍还有些怔愣的青年:“放心,有我在,将来少不了你的!” 啊这…… 江无钱差点没绷住。 他当时只是想到那丫头忧心的最大对手既然是个胖子,那就试试能不能让胖子在御前出丑。 京营是肃宁侯经营多年的老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侯府肯定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 但凡元和帝有不喜的表示,侯府必然不会再将此人列在首选。 如此也算还了那丫头助他升职的人情。 为了确保成功,江无钱对两个胖子都下了手。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不但两人全都成了显眼包,李保国还在皇帝面前花式卖蠢,最后成功连累了满朝胖子。 沈瑜莫非真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怎么每次沾上她的事,自己就会转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1节 那这人情岂不是又没还完…… 那丫头如今心心念念的就是去麟趾学宫读书,可那里只收权贵子弟。 他打听过,如果没有爵位,那家中起码也得是侍郎、九卿级别的三品高官。 沈如松虽然有点废,如今就剩了三个人,总有一争之力了吧? ———— 沈如松躲在净房里,他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激动地来回踱步。 似乎好像也许,这爵位他也有指望了! 经过李保国的一番暴击,又在头疼京营总督人选的元和帝前所未有地怀念起了沈元易。 不但又赏赐了一批药材,连左院判都派了过来。 体恤到肃宁侯如今半瘫卧床,圣旨是送到崇恩堂才颁布的。 这么大的动静客院自然也惊动了。 看来肃宁侯病得不轻,难怪让他们来的这么急。 四个全不是笨人,觉察到这点,其他三人行事更为谨慎了。 沈如松起初还无所谓,侯府也没限制他们出入,于是打过招呼,还出去看了看自家铺子。 然后,他就发现了帝都中的减肥热潮。 再一打听,他敏锐地意识到,那沈正明岂不是出局了? 对勋贵来说,圣眷就是最要紧的事。 侯爷有实打实的军功还能好些,过继来的嗣子能不能撑起侯府门户,可就全看皇帝心意了。 在家那几日,瑜姐儿还一本正经与沈正明谈过,说太胖对身子有碍,让他早晚与瑾哥儿一起站桩射箭,还劝他减少主食,多吃菜蔬。 沈正明还挺给他闺女面子,当场就答应下来。问题武他是练了,饭却没少吃。 白天当着侄女的面确实每顿少吃了一碗,可私下饿得受不了,天天夜里来找他“饮酒赏月”。 问题是谁家赏月会就着一只烤鸡吃了两碗油泼面啊! 见他说着轻身,反而还胖了点,瑜姐儿也是无语。 私下还忧心忡忡跟他说过,沈正明胃口撑开,又胖了好几年,没有长期坚持的大毅力,只怕减不下来。 既然知道对方轻身没那么快,而嗣子人选又不会拖太久,沈如松就明白他接下来该怎么演了。 只有他出过府,街头都传遍的消息说不知道就太假了。 于是回府后,沈如松私下去找了沈正明——只背着沈春两人,却没避着客院的下人,苦口婆心劝他轻身。 说他觉得沈正明能传承侯府荣光,而两人又最亲厚,他不愿看着好兄弟白白错失良机。 这可把沈正明给感动坏了。 在开始节食吃素的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若是自己不能成事,就要全力帮衬好大哥。 消息报上去后,四平暗叹这松秀才还真是一如既往。 冯夫人看到后,对这个她唯一认识的仪表堂堂的后辈更是好感倍增。 第160章 沈壹壹对沈如松能第一…… 在侯府诸人的暗中观察中, 沈如松可不是光动动嘴而已。 他真的每日都与沈正明一起用饭,认真监督起了对方的饮食。 “明兄弟,我特意给你点了一道虎皮鸡爪, 这个没什么肉, 给你解解馋。你多吃几个!” 午膳时,正望着一盘花雕鸡直咽口水的沈正明闻言,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不再纠结要不要来个鸡腿,转而吃了一盘鸡爪。 “明兄弟, 我给你带了点蜂蜜小麻花回来, 一根不过手指长。你少吃一碗饭吧, 觉得肚子空得难受就来根麻花甜甜嘴。” 下午练完一套拳,又累又饿的沈正明捏起了一根送入口中,又脆又香! 松堂哥真是有心了, 特意找了这么细巧的麻花,确实比一碗饭少多了,方便他多吃两根。 “明兄弟,看你这儿还没熄灯, 我就猜是不是饿得睡不着。看,我带了宵夜过来!放心,全是素菜, 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麻酱油豆皮。” “我陪你喝两杯,有些酒意好入眠。——不是黄酒,既然是陪你,我特意要了西北那边的烧刀子。嗬,这酒真辣!过瘾?那你多喝几杯!” 原本腹中轰鸣,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的沈正明大喜。 不过想到明日还要晨练, 他颇为克制,只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半斤白酒就酣然入睡。 在沈如松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沈正明经过数日苦练,和多吃点心少吃饭的节食,变成了一个结实又灵活的大胖子…… 四平暗暗摇头,询问两位主子是否正式将沈正明淘汰。 侯夫人自然一口就同意了。 又不是没别人,实在没必要选一个恶了皇帝的。 况且,就算下个月皇帝又不讨厌胖子了,转而讨厌起了别的什么三角眼的、手指粗的,那冯夫人也不想选沈正明。 嗣子可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放着斯文俊秀的,她为何要选个仪表不堪的? 病榻上的肃宁侯也点了头。 还艰难地表示,暂时不要透露出去。他想看看,若是一直看不到指望,那位兄友弟恭的松秀才会如何。 沈如松当然是更高兴,更体贴啦! 看到沈正明真的狠下心饿着自己,而且每天把自己练得瘫倒在地,他原本心中有些打鼓,不会玩脱了吧? 但顿顿来些油炸小甜点,明明看着素的菜过油后再淋上麻酱……这些吃食可比一碗饭少多了,居然真的能让一个节食习武之人瘦不下来! 沈如松无比庆幸那日在瑜姐儿跟他念叨要怎么帮着沈正明轻身时,多问了几句。 他还好奇地问过女儿,是从何处知道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小食,会比一只烤鸡还令人发胖的。 结果瑜姐儿顿了下,才支支吾吾透露是在肖府看到的一本前朝札记上。作者是位宫中的老嬷嬷,所以没有在市面流传开来。 沈如松恍然,用日常点心就能毫无破绽地淘汰掉其他争宠的嫔妃! 果然,宫廷倾轧防不胜防,如今的世子之争亦该如此。 现在一试,前朝秘法效果拔群。 既然确定了对方减不下来,淡定下来的沈如松自然把沈正明当成了好用的工具人,不遗余力地表现着自己。 沈正明虽然还不晓得自己已经出局,侯府小厮对他的招待也一如既往,但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大哥,我是不成了。” 干掉一杯烧刀子,他语气平静道。 虽然体重基本没变轻,可沈正明觉得他也不是毫无收获,起码与松堂兄的情谊就越来越重。 他是家中长子,如今连“松堂哥”的称呼都改了,直接将沈如松当成了自己的亲兄长。 沈正明原本就是个豁达性子。 能一展抱负,还能带着全家过上好日子,这等泼天富贵摆在面前,他想要。 所以他堂堂正正去争取,就算沈如松家帮过他,他也不会放水。 如今眼见自己竭尽全力也无法成功,沈正明遗憾之余,倒也能坦然放下。 毕竟这是自己不够好,又不是旁人使了什么阴谋手段。 只是,他不行的话,总要让这个觉得自己在四人中垫底、一味谦让的好大哥鼓起劲儿来试一试。 于私,大哥待他一片赤诚,跟亲弟弟没什么两样,自家能富庶起来也是靠了瑜丫头的方子。大哥上位,他开心,家中也一定能得到帮衬。 于公,两代肃宁侯都是他最崇敬的长辈。自己既然无法替侯府争光,那大哥这般好的人品,有才有貌,还有出众的儿女,沈正明真觉得是最佳人选。 连以前他颇有微词的市侩气,如今也觉得是大哥圆融事故,自己当年那是太年轻,不懂大哥的好! 听着沈正明言辞恳切地劝说自己不要妄自菲薄,比起其余两人他也颇有优势,还推心置腹地说会帮着自己争一争。 沈如松急忙端起酒杯一阵咳,这才遮掩住了裂开的嘴角。 意外之喜啊! 等沈正明回去后,岂不是能帮着自己查查沈春的底细了? 沈怀阳青年才俊,与自己走的不是一个路子。 沈如松觉得同样长于庶务、功名还高于自己的沈春才是他的劲敌。 沈春才迁居寿州城六年,他家在清河那二十年过往如何? 沈正明一个六品官,查一个本地穷秀才的事,想必不难。 说起来,当初让沈正明发胖的方子是瑜姐儿给的,现在让他瘦不下来的法子还是瑜姐儿给的。 暗搓搓淘汰掉一个对手不说,对方还感谢地说要帮他,嘿嘿,宝贝女儿还真是他的贵人! 侯府肯定也得考察下妻子、孩子的人品,不知何时会把家眷接过来。 若是那丫头在,没准儿能再出些好主意。 他对瑜姐儿的能力可是相当有信心…… ———— “放心,父亲肯定快回来了!” 沈壹壹对沈如松能第一个被淘汰可是相当有信心。 能力嘛,便宜爹肯定是有的。 可与其他三人一比,沈如松的加点全在钻营和颜值上了。 侯府又不是要请南风馆头牌。 没看连沈如松自己都没抱指望么,出发时那个轻松。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2节 瑾哥儿点点头,又担心地问道:“你这样还去学里?” 眼底微青还一脸苍白的,他这妹子是有多爱学习啊! 沈壹壹摸摸脸颊:“没事,就是昨晚有点热,没睡好。” 她昨日居然接到了谢珎的回信。 信不算长,但对她的那些读书心得一一做了回复。 她理解谬误的,指正了出来;她不了解的,开列了相关书籍,并且还贴心到让聚文斋一并送了送来。 有些比较开放性的问题,谢珎写了写自己的看法,一副与她平等讨论的架势。 这……是不是对她有点太好了? 想了大半夜,沈壹壹觉得,八成是她穿越者的思维比较跳脱,或许能给对方带去一点点启发。 再加上每天钩心斗角之余,谢玉郎这种时刻要端着的律己世家子愿意选择的放松方式估计也不多。 或许就选了个毫无利益牵扯还可以绝对压制住的乡绅之女当笔友吧? 早上坐在镜前梳头时,没睡好的沈壹壹望着自己有些困倦的脸,突发奇想,就想试试皇城司出产的易容化妆品效果如何。 这都八月了,夜里能有多热? 瑾哥儿不太相信,吴氏也同样不信,非要让她在家休息。 沈壹壹好说歹说,保证一有不舒服就回来,这才脱身。 “你就该听婶子的话,在家歇着!”沈慧请开了那些围上来的女同学们,给沈壹壹端过一碗热茶。 自从肖静姝走后,沈壹壹身边就冷清了不少。 不过自从沈如松进京,那些官宦人家的同学们又重新亲热起来。 应付完一堆客套的问候,沈壹壹在沈慧示意下抿了一口茶—— 呃,好浓的红糖生姜味! “你是不是快来事了才难受?反正先喝一杯,没坏处。”沈慧常年痛经,吕氏给她带的茶早就换成了红糖姜茶。 自作孽,让你手欠! 沈壹壹暗暗唾弃下自己,在堂姐的血脉压制下,只能硬着头皮快速灌了下去。 见她额头满是细汗,脸上却反常的连半点红晕都不见,沈慧担忧道:“那明日你还能来我家么?” 沈壹壹掏出帕子,小心地拭了拭,发现手绢上真的没看到脱落的粉底:“我可是答应拜完寿就陪你下几盘的,怎么能不去呢?” 沈慧顿时开心起来:“好啊!你去一趟京城,回来倒是开窍不少,如今倒是不用我先让子了。到底是哪位老师如此厉害?” 沈壹壹心道,倒是没听说过谢珎擅长围棋,也不知他水平究竟如何。 她打个哈哈,问道:“明日都请了谁啊?可有我熟的?” “祖母说就是个散生日,自家人摆几桌热闹热闹就行了。除了舅公家、我外祖家,族里就请了你家和——”沈慧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两家。” 这说的是沈春和沈怀阳家啊。 沈壹壹了然。 虽然与自家最为要好,沈定川毕竟是族长,大面上一碗水还是要端平的。 而且提前交好下也是人之常情。 “春堂叔家接了帖子,说只有柳娘子奉着婆婆过来,春堂叔的父亲和弟弟又病了。” “不过去送帖子的管事嬷嬷回来说,她人刚出屋子,就听到婆媳俩闹起来了!春堂叔她娘骂柳娘子小——嗯,反正,反正骂得很腌臜。” “阳堂叔家倒是说都来。只是没想到,他家人那么多!两个哥哥,未出嫁的妹妹三个,侄子侄女好像都有十个了。” “所以都是举人老爷了,家里看着也平平。” 沈壹壹不料她说得如此详细,心知这大约是吕氏让堂姐带话示好。 心意她领了,不过这些也用不上,毕竟自家又不准备争那位子。 ----------------------- 作者有话说:来,大家算一算,在好大哥的精心照料下,沈正明每日额外摄入了多少卡路里~~ 想当年,一顿啃半盘鸡爪爪的蠢喵第一次知道一个卤鸡爪相当于半碗饭时,天都塌了…… 第161章 这回旋镖到底要到什么…… 沈壹壹点点头, 转而问起了沈慧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沈慧暗暗松了口气。 娘亲非要她跟瑜姐儿说那些。还好堂妹就当成了普通闲话,不然若是问她为何突然背后议论他人家务事,那也太尴尬了。 吴氏本想着早早就去族长家帮忙, 可听沈壹壹回来一说, 又犹豫了。 人家想要攀攀关系,还想面儿上做做样子,自家若是处处显出特别来,是不是不太好? 最后还是童嬷嬷下午过府一趟, 委婉地问了问明日可要早些来做陪客。 得到了“不用不用, 只管吃酒松快一日”的回复后, 吴氏才结束了纠结。 她还跟沈壹壹抱怨道:“你爹早日回来就好了!咱们也能清清静静过日子,再不用想这些弯弯绕绕,弄得我头疼!” 沈壹壹暗笑, 吴氏是真的没什么心眼,也幸亏没嫁去那些人口复杂的高门大户。 不过嘛,希望沈如松能早点回来这一点,她俩倒是难得英雄所见略同了一回。 但三位姨娘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芳、王两位眼角眉梢带着点不赞成。 羊姨娘与主母最亲近, 直接开口道:“您看,您又开始了!莫要再说这些丧气话,老爷还在京中应选, 我们总不好在后头先敲退堂鼓吧?” 芳姨娘赶紧接话道:“是啊,夫人。指不定老爷就为您挣到超品诰命了呢!” 那她也就能水涨船高了! 为了成为侯府宠妾,她现在早晚三炷香,小佛堂去的勤快无比。 翌日,吴氏算着时辰,才带着三个孩子出门。 平哥也九岁了,一般亲戚间往来也都会出来露面。 昌哥儿再往下的还不到六岁, 就没带出来。 吴氏带着沈壹壹坐了第一辆车,瑾哥儿和平哥儿一辆。 两辆马车一路前行,刚到族长家门前,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呸!放你娘的屁”“看老娘撕了你个小娼妇”的喝骂声。 听着像是有些年纪的妇人,嗓门很大,污言秽语滔滔不绝,估计平时没少开骂。 有人堵着族长家大门撒泼? 那自己该不该下去? 吴氏哪遇到过这种事情,她有点怕,可还不忘安慰女儿:“莫怕!” 沈壹壹倒是想起了堂姐昨天说的话,总不会连上门做客时都…… 马车停下片刻后,才见童嬷嬷来打帘子。 扶着吴氏下车时小声回禀道:“是春举人家的。” 果然。 吴氏只能目不斜视下了车,就当自己是个聋子。 以他们三家如今的微妙关系,怎么做似乎都不太合适,那还是装聋作哑吧。 显然,沈定川一家也是这么想的。 吕氏亲热地迎上来,挽着吴氏的手就直接往里引。 不管是守门的小厮还是迎客的主子,都对那辆堵着自家大门还不断发出爆鸣和细细哭声的马车恍若未见。 只有刚下马车的两个呆头鹅还在那里津津有味看热闹。 “姐,你听到没?” 见沈壹壹过来,平哥儿这傻孩子还指指点点。 捂嘴,拖走。 沈壹壹一手一个,带着她愚蠢的哥哥和弟弟跟上了吴氏的脚步。 “这个好吃!” “我要那个!” “娘,他抢我的,那是我的!呜呜呜……” “就不给就不给!略略略!” …… 离得老远,就听到孩童喧闹的声音。 一踏进正堂,沈壹壹只见满眼都是小孩子,大的应该不过十岁,小的可能才两三岁。 有的在抢点心,有的拽着大人衣摆在哭,有的在屋内跑来跑去…… 十几道尖细的童音混在一处,吵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吕氏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让呆愣门边的吴氏听清楚了她的话:“这些都是阳举人家的孩子。那两个是他儿子,其他十个是他两个哥哥家的。” 顶着一屋子的沸反盈天,吴氏先跟上首的杜老太太请了安,又向左首坐着的王夫人拜了寿,还被吕氏介绍给了右首的王夫人娘家嫂子。 杜老太太看着这副子孙兴旺的热闹样子,不但不以为忤,还欢喜得不行,一面吩咐丫鬟再端几盘点心蜜饯来,一面又让人开箱子,把几位孙少爷小时候的玩具统统找出来…… 老太太越来越不着调了,怎么还火上浇油! 王夫人和她嫂子的笑容都有些僵。 王家也是殷实的大族,两人从未见过这么多如此“活泼”的孩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3节 吴氏同小王氏和吕氏的娘亲、嫂嫂们坐了一张圆桌,大家刚寒暄了两句,又讪讪地一同沉默了。 想聊天不但得扯着嗓子,还要伸长脖子把耳朵凑过去,着实不雅。 沈慧紧贴着沈壹壹的耳朵:“那桌全是阳堂叔的家人。” 沈壹壹望过去,沈怀阳家的女眷就坐满了一桌。 他娘五十出头,可看着却比今日的寿星王氏大上不少,满脸皱纹。两位嫂嫂也是肤色黝黑。 沈怀阳中举才四年,想来家中刚宽裕不久,从前没少做农活,皮肤还没养回来。 那就难怪这帮孩子会如此闹腾,以前估计都是放养的。 他家的三个儿媳妇倒是试图制止,可年纪小的听不懂,挨了揍反而扯着嗓门哭得更大声了;而年纪大些的又根本抓不住,满堂乱窜。 “那三位都是阳堂叔的妹妹,最小的六堂姑只比你大一岁,但还在读经学的初阶班。她的成绩原是进不来的,连考两年都那样。去年阳堂叔来寻了祖父,才……” “正看着咱们的是五堂姑,”沈慧朝对方笑了下,却没耽误继续讲人家的八卦。 “她跟我一样大,原本已经去义学那边学手艺了,阳堂叔中举后才转来的经学。她倒是自己考过来的,好像在中阶班的成绩还成。” “最大的四堂姑已经十七了,阳堂叔前脚刚走,他家后脚就主动退了亲。还有已经出嫁的一姐两妹,据说嫁的都不太好。” 十五岁的沈慧如今多了两项日常,相亲和学着管家。 其他人家后宅的阴私吕氏也会主动跟她说说。 沈慧知道她娘的目的,自家和外祖家都人口简单,一个白姨娘就让她娘应付不过来了。 所以她每次都认真听着,可越听就越是觉得,嫁人到底有什么好! 现在她娘还让自己把这些都告诉瑜姐儿。 小堂妹才十二,万一也被吓到了可怎么好? 沈壹壹默默一算,沈怀阳他娘生了三子六女,下一辈中现在已经八子四女十二个孩子了。 怪不得都出了举人老爷,沈怀阳家中的女眷也只有他娘戴着金耳环和一只金镯。 其余人也就一两件银饰,连做客的衣裳看着都像是下过几次水的。 不算出嫁女,大大小小就二十三个主子了,将来指不定每年还会添丁,乍富的草根举人家确实还富贵不起来。 不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壹壹强烈建议肃宁侯府选这位。 家族遗传的好生养,这不正适合侯府嘛,而且生多少都养得起。 “许娘子身边那位是谁啊?”沈壹壹突然发现,沈怀阳的夫人身旁还坐着位姑娘打扮的,沈慧却没介绍。 “那是……嗯,是他表妹,阳堂叔舅家的女儿。” 啊? 如果只是沈怀阳他娘带个娘家小辈来走亲戚,沈慧也不至于这么吞吞吐吐。 博览绿江宅斗文的沈壹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不是吧,富贵日子都还没过上,就已经开始搞表哥表妹那一套了? 既然堂妹都问了,沈慧也就不瞒着:“听我娘说,以前他家因为孩子多,一直很穷。阳堂叔考上童生后,虽然族里有补贴,但读书、添丁,花的更多了。” “所以他那一姊两妹,许的都是彩礼最高的人家。连许娘子也是因为给的嫁妆最多才进的门。” “方才五堂姑同我聊女学的事,许娘子只问了句,就被五堂姑笑她大字不识。而阳堂叔的舅家以前又总帮衬他们,所以这个望门寡的表妹就住进来了。” “估摸是怕侯府那边觉得不好,现在还没正式进门。” 处境艰难的正室,对自家有恩的亲表妹。 幸亏大雍是个正常的古代社会,《大雍律》明令禁止“并嫡”。妾就是妾,最多出身平民的有个“良妾”的说法。 不然就这狗血剧情,他家将来八成会整出“贵妾”甚至“平妻”了。 沈壹壹刚吃到一肚子瓜,沈春家婆媳终于到了。 柳娘子已经补过妆了,看不出泪痕,眼角仍有些微红。 沈春他娘倒是一副爽朗的样子,虽然言语有些粗鄙,与众人攀谈很是热情,完全看不出是个恶婆婆。 尤其是她嗓门大,对着嘈杂的环境很是如鱼得水。 满屋子就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和沈春他娘中气十足夸她家老二的声音。 小王氏一见客人终于到齐了,与婆婆交换一个眼色,提前开席! 宁肯在饭桌上多坐一会儿,她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如同养了五百只鸭子,她脑瓜子嗡嗡的。 内宅的寿宴设在花厅,院中还请了几个人表演村田乐。 小王氏努努嘴:“近来就流行这个,正好老太太也喜欢看。我瞧着倒真不如请一班小乐唱个曲儿,或是找个说书先生来。” 沈壹壹:…… 她想听琵琶,也想听说书,这回旋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都怪崔令晞! 安排座位时,王氏再顾不上什么端水了,邀吴氏与自家近亲一起坐了主桌。 沈春和沈怀阳家的女眷凑了一桌。 一家肯定会吵得要命,另一个拉着自己和嫂子就让给她家老二说亲。 就她这恶婆婆做派,老二不但瘸了腿听说还不是个上进的,她娘家姑娘干嘛要进这种火坑! 除非沈春考上进士,她倒能帮着找找看。 若沈春真成了侯世子,那娘家赔个姑娘倒也不亏。 ----------------------- 作者有话说:换地图倒计时~~~ 侯府好男儿种子选手: 1号沈如松:唯利是图,喜爱钻营,弄虚作假只走捷径的“颜王” 2号沈大春:懒汉爸偏心妈渣滓弟弟和狠心的他,想弄死亲爹亲弟弟,考虑上位后再弄死原配母子的“阴逼” 3号沈怀阳:全家之力供养出来的读书种子,已经吸了三个姐妹和老婆血的“凤凰男”,未来会有这类型的常见基操 4号沈正明:家庭和睦,坦荡豁达,坚韧果决,安贫乐道,两次靠自己能力升官 肃宁侯:4444,这还用选吗! 某幕后黑手:对不起,4号已淘汰哟~~~ 肃宁侯:?!!!再次爆掉一根血管 第162章 才不会选像沈瑜那样的…… 沈壹壹自然是坐在小孩那桌。 沈慧眼明手快, 把沈怀阳家两个年纪最大的女孩拉了过来,于是有一桌就全是那家的十个孩子。 族长家的丫鬟苦着脸,不但要时刻清理掉了的筷子、“碎碎平安”的碗, 每道热菜上桌都要提心吊胆, 生怕有个淘气的扬了盘子给自家兄妹集体毁容。 瑾哥儿和平哥儿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连村田乐都没留意,就用那热闹到差点掀桌子的盛况下着饭。 “怎么吃一半还能钻到桌子下头?” “珏堂哥快看,那俩又打起来了!明明还有很多鸭翅, 为何他们非要抢这一个?” “诶?你有没有发现, 那桌明明都是小娃娃, 怎么吃的好像不比咱们少?你瞧,那个盘子又空了!” …… 匆匆填饱肚子,沈慧与沈壹壹缩在花厅角落闲聊。 若不是主桌的长辈们还在动筷子, 她真的想提前告退,离开这魔音贯耳的地界。 沈壹壹正在讲着墨雪和两只狗子的趣事,冷不丁听到有人问:“慧姐儿、瑜姐儿,你俩躲在这儿说什么呢?” 沈怀阳家的五妹和六妹居然主动过来了。 四人都是经学的, 见礼后,沈壹壹自然而然就聊起了学里的事。 沈六娘果然是学渣本色,说到课程和夫子时支支吾吾, 谈起班上的官二代同学来滔滔不绝。 尤其她们的首饰、衣裳,更是如数家珍,活似人家房中的掌事大丫鬟。 边说还边不停瞟着沈壹壹两人的衣饰,话语间非要用同学的打扮把她俩比下去。 唔,小女生幼稚的攀比心,沈壹壹暗暗好笑。 相比之下,沈五娘可就有事业心多了。 不但询问她之后两个年级的课业安排, 还问她到底是怎么学习的。 这些也就罢了,说着说着,沈五娘冷不丁就会问出句“听说你和肖家大姑娘交好,她家是不是有人在京里当官?”,“你家是不是在京里也有铺子?听说是侯府给的?”,“诶对了,我记得你才从丰京回来不久吧,侯夫人长什么样儿啊?” 原来主动搭话是为了给她哥搞对手情报啊。 沈壹壹不由认真打量起了沈怀阳的这个妹妹。 沈五娘五官平平,勉强算清秀。 不知是以前也做过农活还是天生的,肤色偏深。 所以她给脸上施了很多粉,以至于脖颈、手背和面色相差颇大。 谈吐举止间看着有些刻意,大约是在尽力模仿班上宦官人家的同学行事。 沈怀阳家中显然无人能指点这些,人口虽多,也没个环境给她练习女眷间弯弯绕绕的说话技巧。 所以沈壹壹看着她极力装作好奇的样子,只想叹气。 这套话方式也太拙劣了,连沈慧都蹙起了眉头。 沈壹壹悄悄碰了她一下,而后决定给沈五娘来一番演技指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4节 “是啊,姝姐姐她祖父家就在京城。做什么官?嗯……哎呀,我怎么想不起啦,那些官职好难记呀!” 沈五娘:……沈瑜不是常年第一的成绩么?怎么会连个官名都记不住。 “我家铺子竟然是侯府给的?我都不知道呢,多谢五堂姑告诉我!” 沈五娘:我没说过!你可别胡说! 她费尽口舌解释了一番,才让这个不知道是聪明还是蠢笨的族侄女搞清楚了她只是好奇问问。 “哎呀,倒是让我白高兴了。所以到底是不是侯府给的?五堂姑你若是打听出来了,可要赶紧告诉我一声哦!” 沈五娘刚一点头,又想到不对:难道不应该是你去问你爹,然后来告诉我吗?! “至于侯夫人长啥样,我也没见过啊。” 嗯?原来你们上次没去侯府啊! 终于打听到了一个大消息,沈五娘精神一震,正要追问为什么没去侯府请安,就看这侄女一脸傻白甜地笑着道:“正好,我爹如今就在侯府住着,我问问看。” 沈五娘再次无语:现在你又知道要问你爹了! 她哥也在侯府,她不会自己问! 不对,被这死丫头带沟里了! “我是说,你们上回——” “五堂姑放心!回家我就写信,一定会说清楚是你想知道!” 沈五娘:! 跟个聪明脑袋笨肚肠的小书呆子打听消息,她自觉轻而易举。 可一旦闹到沈如松面前,那对方说不定能看穿她的计谋。 万一被抓住把柄告到侯爷那里,不说她会不会因为拖累三哥被家里人打死,她自己都没法儿放过自己。 沈五娘强笑着:“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堂姑教你哦,长大了,女儿家的话可不能总跟爹说!” 就见她族侄女从善如流点头:“谢五堂姑教诲!那我这就去找娘说说~~” 见她作势就要去主桌那边,沈五娘吓得急忙一把将人拽住:“不!” 好说歹说,总算让这个没脑子的侄女保证不跟别人说她们的“私房话”后,沈五娘拉着妹妹落荒而逃。 呸!狗屁的才女! 又蠢又莽,她决定以后要绕着沈瑜走,免得被连累。 “五姐,你干嘛?那俩丫头才说到用花瓣制胭脂膏子,还没讲完呢!”沈六娘不满地挣开姐姐的手,不满地坐下。 沈五娘见她娘正被沈春家的老太婆拖着,三个嫂子都去管教四处乱跑的侄子们了,于是立着眉毛低喝道:“就不能有点出息!三哥若成了事,要多少胭脂买不来?” “那也得三哥自己争气,我打听个方子又不碍着什么!” “你就不能想想法子!吃干饭的赔钱货!” “吃干饭的赔钱货”是咱爹骂咱们姐妹几个的,你也有份儿!而且,你刚倒是问了,可啥也没问到不是? 沈六娘不满地嘟囔着,到底没敢说出来。 因为这个五姐是真的会对她下手,就算事后告诉了娘,自己的打也挨过了。 沈五娘见妹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服气,刚好她出师不利也一肚子火。 谁知她才抬起手,沈六娘就蹭一下,抢先躲到了沈四娘背后:“四姐,你看她!出来做客还想打我!” “好了,都坐下。”沈四娘让两个妹妹隔着她坐好。 “四姐,娘有没有请王夫人为你说亲?” “没。娘一直在跟春举人婆媳说话。”沈四娘有些黯然。 定亲后她就从义学中退学了,一心在家绣嫁妆。 上个月爹爹突然跟她说了句已经退了亲,还说会为她寻个更好的人家。 沈四娘虽然都没见过从前的未婚夫,但听说是临县地主家的小儿子,人家肯花大笔聘礼来娶她这个举人妹妹,将来三哥中了进士,一定会把她供起来的。 大姐嫁的是个痨病鬼。辛辛苦苦伺候了姐夫全家一年多,痨病鬼死了。 婆家才舍不得让花大价钱买来的小儿媳改嫁,又逼着她改嫁给了鳏夫大儿子。 大姐不但天天被婆婆骂克夫丧门星,还要被二嫂变弟妹的妯娌和继子继女们讥笑水性杨花。 二姐嫁的是个打死过三房老婆的鳏夫,当年若不是三哥中了秀才,二姐险些就成了第四个。 饶是如此,也被打得掉了几颗牙,残了一只手。 三姐嫁的是个寡母带大的五代单传。婆家看中了自己的娘生养多,家里还出了读书人。 所以三姐的肚子一年到头就没闲着的时候,出嫁六年已经生了五个。 就这,还是三哥中举后,她婆婆才终于准她每次歇半年再生。 有了三个姐姐做比较,沈四娘对自己原本的亲事很满意。 如今退了亲,她茫然地呆在家。每日听着两个妹妹讲女学中那些官家小姐的事,她越听越自卑。 自己都十七了,除了认识几个字,只在义学中学了织布,这样高嫁能有什么好结果? 沈五娘听到姐妹俩的对话,有些嫉妒的看了四姐一眼。 不求族长夫人,那岂不是说爹娘还想把这个四姐嫁的更高么? 明明她是家中最聪明最勤奋的姑娘,偏偏四姐长得最好看,连六妹也比自己白。 她不甘心! 就算三哥三年后中了进士,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她最多也就是嫁个同样品级的小官。 那些出身大族的同窗们可是说了,高门主母们挑儿媳可都是“娶妻娶贤”,才不会选像沈瑜那样的绣花草包! 所以她一定要成为侯爷的妹妹,这样才能嫁到重规矩、懂她好的高门大户去。 若是她能进京就好了,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帮到三哥! 沈慧轻轻拍了沈壹壹一下:“促狭!不过她是不是打量着旁人都是傻子?真可恶!” 沈壹壹倒没生气,这沈怀阳看起来似乎是个凤凰男? 从母亲到嫂嫂,一个比一个显老;前三个姐妹一个比一个嫁得惨;带着大批嫁妆的妻子在家连面子上的尊敬都得不到。 虽说在古代全家甚至全族割肉帮助凤凰男属于政治正确的投资,可被吸血最惨的家中女子肯定不舒服。 那沈五娘的举动也很好理解了,无非是下意识自救。 只有凤凰男真的飞起来,才能反哺自家,不然她就是下一批被吸血的对象。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次打听消息也就算了,若她将自家当成对手搞点什么小动作,那就别怪自己反击了。 她们姐妹几个的小心思,若是用的好,可是能给那位阳举人造成麻烦的。 沈如松自己用不上,她完全可以把这消息送给明堂叔嘛,断了对方的倚仗还能帮自家刷好感。 若是明堂叔太正直不愿出手,那不是还有一位嘛。 那位春举人可是颇有手腕的。 ———— “敢问,兄台可是寿州人士?” “学生确是来自寿州。不知阁下是?”沈春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位官员。 “哦,鄙姓孙,也是寿州人。听到乡音,分外怀念,这才冒昧打扰。” ----------------------- 作者有话说:“孙”,一个很微妙的姓~~ 明天就换地图啦 第163章 侯爷得多眼瘸才会看得…… 沈春这还是第一次出侯府。 除了贴身小厮, 他以人生地不熟为由,特意请了位侯府的下人当向导,还坐着侯府准备的马车。 因为进京匆忙, 只带了几本书路上解闷, 举业方面的半点没准备。 如今不知道还要住多久,又是在文气鼎盛的京中,刚好看看有什么新出的文集。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理由。 一连逛了两家书肆,买好书后, 沈春选了家坊市中生意最为兴隆的茶楼。 对于侯府下人推脱着不敢与他同座, 沈春好脾气地让他把茶水点心也带一份给车夫。 而后就像是被堂中弹着月琴、伴着红牙拍板的诸宫调给吸引住了, 轻轻摇着折扇,欣赏起那唱词婉约的才子佳人,听得专注无比。 余光看到侯府小厮端着托盘出了茶馆, 沈春垂眸,食指沾着茶水,下意识在桌面写了个“困”字,又快速抹去。 太被动了! 若是四人都被困在侯府倒也罢了, 偏偏有了沈如松这个异类。 他在京城有故旧,人脉中似乎还包括不少官员;有几间铺子,那就不缺为他办事的人手。 事实也正如此。 有诸多人情往来和庶务需要处理, 沈如松已经出府好几趟了。 哪怕他也主动带着侯府的人随侍,可不用想都知道,消息会比他们三人灵通的多。 哪怕他没有主动打听,那些与他交好之人中也少不了提前押注的,会自己把消息递到沈如松手中示好。 昨日,侯府派人去寿州城接他们家眷的队伍已经启程。 一同出发的,还有要回家的沈正明。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5节 第一个被淘汰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出现了! 看沈正明一派淡定, 而沈如松又是不舍又是惋惜,明显两人对出局的原因早已知情。 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回想这段日子沈正明都在忙的事,沈春能猜到一二。 他很焦虑。 沈春很瘦,在吃食上也没什么爱好,完全不担心自己发胖。 他忧虑的是,这两人为何会早早知晓此事? 尤其是沈如松,最先督促沈正明轻身的可是他。 若真如族中传言,沈如松与侯府诸人颇为熟识,那他还怎么争? 思虑再三,沈春还是以买书为由出了府。 果然有所得。 在书肆其他客人的交谈中,沈春很快就确认了沈正明的出局原因。 不是沈如松在府中有人就好。 但在大街上随便转一圈就能获取的消息,自己却因为困居一隅这么晚才知道,着实不妙。 慢慢品着茶,沈春竖起耳朵,留神着四周客人们的交谈。 吏部动作连连,官员上上下下调动频繁,都快赶上年初京察大计时了。 谢尚书好像还被他大舅子,也就是荥阳郑氏的家主找上门骂了…… 皇城司新扶正的指挥使估计要立威,带着那帮鹰犬频频出动。不少人前脚被吏部翻旧账,后脚就蹲进了诏狱,全家都没落到好。 尤其监察司有个“江阎王”,手下神出鬼没,连那些官老爷在小老婆床上说的话都能给查出来! 诶,说起来“江青天”好像也是监察司的?不知跟江阎王认不认识…… 大名鼎鼎的谢玉郎如今是皇帝身边的头号红人,走哪儿带哪儿。听说手头修法的差使一结束,就会升官。 据说啊,宫里有两个公主同时看上了这位,互相争着谁也不肯让! 不过也就因为如此,每日里去谢府的媒婆都不见了踪影,嘿嘿,最难消受公主恩呐…… 听说啊,简王带着五皇子怒气冲冲进了宫,说要替全天下的胖子向皇帝讨个说法。 圣上被烦的没办法,还真按他叔的意思下了道口谕,说只要不是当官的,胖点也没事儿,还能显得国泰民安。 所以衙前街上的小食摊子照旧,不许再卖什么素面菜包。 只是在简王满意离去后,心气不顺的皇帝又把五儿子骂了一顿。 敦王再次一路哭着回的府…… …… 又续了一壶茶,沈春偷听了半晌,被京城百姓的消息灵通深深镇住了。 一个个看似普普通通,可张口他二大爷是六部大佬,闭口他七舅姥爷在皇城司当官。 从皇宫到王府,好似各府的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也不知是侯府行事太过低调呢,还是他们入京太久,沈春最期望听到的肃宁侯府相关,却无人谈及。 买个书而已,他没法在外面逗留太久。 怕侯府审查书信,沈春只往家写过一封,除了报平安,就是反复强调要柳氏“好好侍奉公婆,万万不可让二老操劳”。 也不知柳氏能不能看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就算看出来,又能不能压制住公婆和小叔。 一想到自己离开这么久,那三人指不定会如何闹腾,沈春心中就是一阵烦躁。 当初娶柳氏,一则是为了柳家的助力,二则也是看中她性子温顺。 现在他有些迁怒了。 明明一大家子都在寿州城,不但不能助他打探其余两家的情况,还全是累赘! 沈春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渍上滑动,若是能寻到寿州城出身的商贾就好了。 商人重利,自己目前可以算“奇货可居”。 笼络过来的话,不但能帮着自己关注京城动静,还能得到家中消息。 他扭头吩咐贴身小厮:“你去打听打听,何处能买到咱们寿州的太谷饼和寿字糕。出来这些日子,还颇为想吃。” 小厮点头,先去寻了茶楼伙计。不料回来时,却引来了位生面孔。 约莫三十上下,白净斯文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第一眼就令人心生好感。 沈春起身拱手,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的黑纱幞头,藕荷色纱罗圆领袍,配着荷包和玉佩的鞢躞带。 最后在那双短靿乌皮官靴上多看了两眼。 一位品级不算高的官员…… 沈春看了眼门外,贴身小厮会意,又点些吃食,去寻侯府下人了。 他这才与这位不请自来的孙姓官员闲聊起来。 一个从清河搬到寿州城不过六年的举人,与一个从青州搬到寿州城七年的小官,在确认了彼此“老乡”的身份后,两人一见如故。 充分怀念了一番寿州的风土人情后,沈春觉得时间不早,就准备告辞:“这诸宫调甚是悦耳,不知下次来买书可还能听到?” “还得多谢沈老弟,不然我也不能一饱耳福。唔,五日后又是休沐,我倒是要来听个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 沈春坐上马车后,嘴角的笑容也未散去。 没想到他沈太公钓鱼,这么快就有愿者上钩了! 而且是比商贾更好的人选! 至于对方的图谋,那也是图谋的侯府,与现在的他何干? 总要先听听出价…… ———— “后日什么时辰出发?我定是要去送送的!” 族长夫人王氏抚着吴氏的背,将她们送出门时,一脸“苟富贵,勿相忘”的笑容。 考虑到这次是三户人家拖家带口有老有小的,侯府倒是给足了十天时间,让各家准备。 那天接到消息后,沈壹壹彻底懵逼了。 怎么第一个出局的会是沈正明? 沈如松到底干了啥? 不会是他坑的人家吧?! 不得不说,知父莫若女,她倒是真相了。 全家开始收拾起了行李,尤其是三位姨娘尤为激动。 这日东西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吴氏带着沈壹壹来了族长家,托王夫人帮着照看下宅子和城中的铺子,顺便辞行。 沈壹壹也帮墨雪搬了个家,连猫爬架一起都送去了沈慧院中。 王夫人不但一口就应下了,还硬留了母女吃饭,在席间大倒苦水,说她被那两家折腾地不轻。 沈壹壹有点纳闷。 以前都是通过沈慧这个渠道拐着弯来示好,现在怎么明明白白开始透露那两家的消息了? 就这么看好沈如松? 不知侯府究竟情况如何,沈壹壹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只当做八卦来听,默默认真记着。 王夫人除了示好,真的是对那两家一肚子火。 所以哪怕还是三选一,可她心中已经坚定不移地支持起了沈如松家。 那日一场宴会下来,她头疼了足足三四日,而且耳边似乎总有嗡嗡嗡的轰鸣。 请大夫一看,说是耳鸣。 王夫人认定这是被沈怀阳家的十二个孩子吵的,害得她又是针灸又是喝药,白白受罪。 那沈怀阳就在城中的书院读书,又不是十年八年不着家,他姐妹他媳妇过得什么日子还能看不到? 无非是自己得利就装聋作哑罢了。 偏自家糊涂老爷还觉得他这才是专心读书的做派,不理家事很正常。 哼,明明就是生性凉薄,这种人发达后能有多少良心? 而沈春家就更是一言难尽。他娘就像一块牛皮糖,第二日居然又跑来了,缠着她让给沈二冬说媒。 她原本打的算盘是等侯府那边有个结果,可这老太婆缠得忒紧了。 王夫人无奈,也怕得罪人,在对方第三次登门时,只得问她想要什么样儿的儿媳妇,她也好先去物色人选。 结果一问,令她大吃一惊。 “要模样俊,才能配得上我家二冬,但不能是那种狐媚子长相。要福相,有胸有屁股,好生养还不能亏了孙子!” “要孝敬婆婆,性子柔顺,不能嫉妒,起码要能生三个男娃……” 滔滔不绝说了十七八条,手指都数两遍还不算完。 最炸裂的是,那老太婆还要求是嫁妆丰厚的官家女,亲家“至少”得是个正七品,陪嫁中要有地,最好还有铺子…… 王夫人当场觉得自己耳鸣又犯了,你二儿子又不是王子,就是个癞蛤蟆! 做什么白日梦! 她是没怎么接触过沈春和沈怀阳,可她觉得在这两家人衬托下,沈如松一家都好似天仙一般。 侯爷得多眼瘸才会看得上那一个草窝一个粪坑! -----------------------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6节 作者有话说:明儿出发去京城~~~更晚了猫全责 一边严厉批评罪魁祸首以后不许咬断网线,一边还得梳毛做猫饭,铲屎的想翻身做主人! 第164章 眼见东西越来越刑,沈…… 出了族长家, 沈壹壹撺掇着吴氏去了坊市。 马上要去侯府,给主子们的寿州特产虽然早就置办好了,但总要买些路上吃的点心、蜜饯, 多备点进府时打赏用的荷包、银稞子吧? 听她这么一说, 吴氏也觉得很需要去逛逛。 尤其想到要在侯府中住上一段时日,总不可能如之前住在娘家那般自在。 轻易不好出门,只怕连日常也需小心翼翼。 吴氏有些焦虑,所以来到坊市后就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看什么都觉得需要备一些。 沈壹壹陪她逛了几家铺子, 就提出想去书肆看看。 吴氏见她带足了人手, 叮嘱了几句就同意了。 沈壹壹在聚文斋转了一圈,看着白英悄悄将书信交给了掌柜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说什么。 这次纯粹是侯府家事, 相当于封闭式考核,还是不用告诉谢珎了。 每月写一封信也只是她自己单方面想的,如今间隔还不到一个月,说不定下个月她就回来了。 虽然上一轮中登发挥失常居然晋级了, 她对便宜爹的信心还是不变的! 出了聚文斋,沈壹壹悠闲地浏览着两边的商铺,脚下却不停。 再往前就是“黄记杂货铺”了。 确认了这是皇城司的据点后, 沈壹壹就再也没来过坊市。 连白英去聚文斋送信都是挑了人多的时候绕着走。 这次又不是单纯的去豪门亲戚家做客,她家不争,架不住会被别人针对。 单看沈五娘的举动就知道,还是很有些竞争意识的。 沈壹壹决定再来皇城司这里进个货,看看能不能再淘到些有用的东西,当然偶像周边就算了。 “清仓大甩卖”,望着这五个大字, 沈壹壹有些愣神。 皇城司为什么如此执着要把东西卖出去? 这也是什么大计划中的一环么? 那自己是不是不该过来…… “客官?!快请进!!” 就在沈壹壹心生退意的时候,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招呼道。 他站在门内,与沈壹壹一行看个正着,手上还举着个赶虫子的蝇拂。 望着对方那双惊喜中还透着傻里傻气的牛眼,沈壹壹吞了吞口水:“好、好的,那我们就随便看看……” 皇城司这般热情地招揽客人,有点可怕! 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不过他们的密探也是真厉害啊,时刻能保持住自己“傻子”的人设,每次遇到时都演得特别像! “来客人啦!!!”大汉朝着后院高喊,声如洪钟。 门帘一动,上次那个红衣小姐姐和豆腐脸的少年争先恐后蹿了出来。 沈壹壹看得分明,后头明明还有个人,只是不知为何,躲在帘后没出来。 “啊!是你啊!” “呃,店家还记得我?” 牛眼大汉骄傲挺胸:“因为就做成过你这一桩买卖,所以俺方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壹壹:…… 她上次来好像是在六月初,快两个月就成交了一单? 怪不得要“大甩卖”呢。 这骄傲个屁啊,一边赶苍蝇去! 唐宝儿狠狠瞪了熊大郎一眼,万一把人吓跑了,当心你的熊皮! 货架上堆得比之前满了许多,豆腐脸少年兴冲冲从里头刨出来几样摆在柜台上:“姑娘请看,这是谢玉郎的手帕、他用过的筷子,还有从他家马车上扯下来的缨子!” “……这就不用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谢玉郎。” “真的不用给您两位兄长带一份回去?” “他俩,嗯,因为月考不好,被扣了零花钱。你总不能让我贴钱给哥哥吧?” 不知道是不是沈壹壹的错觉,当她说出“贴钱”两个字时,屋内的空气似乎都瞬间沉重了。 “那不知姑娘喜欢哪位?你看这里还有王家公子用过的酒杯,李家公子净过手的铜盆,崔家公子烧烤用过的竹签子……” 豆腐脸少年立马又抱出第二堆东西:“你看,上面都有他们的题字或者各家表记,保真!” 沈壹壹指着那根竹签子上雕刻的“博陵崔”三个字问道:“你说的是崔家哪位郎君?” “就是博陵崔氏的长房嫡子,乐城县公崔令晞。姑娘可是喜欢这位?他是谢珎的密友,‘丰京贵公子排行榜’也是时常上榜的人物,姑娘好眼光!” 你就别夸了! 沈壹壹嘴角直抽。崔令晞那家伙就算再自恋,也没到连撸个串都要用自家专属竹签的地步。 见偶像周边一件也没推销出去,豆腐脸少年又转而推荐起了本朝的“名人字画”。 从初代文襄伯也就是谢珎祖父写的字,到已故春山先生的画的画。 沈壹壹虽然没见过这些名人的真迹,不过看着那些材质普通的宣纸和卷轴,想也知道是山寨货。 见豆腐再次铩羽而归,唐宝儿哼着挤开他。这小娘子是个识货的,又不是上回那两个傻小子。 “小姑娘,上次的妆粉可还好用?要不要再来些?” “那些——还没用过。哎呀,若不是姐姐提起我都要忘了。有没有类似古怪好玩的物件?” 见沈壹壹爽快买下了涂上看着发白、发青的指甲油,能中和大多数香料并且变成第三种气味的香粉后,豆腐也不甘示弱,拿出了类似的物品。 能藏东西的中空银簪、巧妙隐藏夹层的鲁班匣也就算了,连让人立刻浑身瘙痒的药粉、带着针的戒指和能抽出一根坚韧细丝的耳环都出现了。 眼见东西越来越刑,沈壹壹心中打鼓,这皇城司是不是快倒闭了,怎么什么都敢往出卖! 舍不得这些难得一见的大杀器,她不敢再让这两个恐怖而不自知的店小二继续推荐下去,一咬牙,全都买下后就赶紧溜了。 非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看着沈瑜略显匆忙的背影,转头问道:“她都买了些什么?” 豆腐一脸欣慰:“这姑娘确实识货!凡是梅子姐和蚊子哥亲手做的,她都要了——那些‘名人物品’不算。” 非夏有些担忧:“可最后这些,会不会有些过了?” 豆腐摆摆手:“咱们不是商量过的嘛,只拿些上林苑中七八岁孩童摆弄的小玩意出来。想来民间小儿也是玩差不多的玩具吧!” “就是,夏夏你就别操心了!大家有分寸的,梨花针、袖箭、毒砂、迷烟之类的都没做。” 唐宝儿数完钱,长长舒了口气:“饭钱是够了,可回去的盘缠还差一半。你说,江大人能预支点咱们后年的俸禄当路费么?”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连在蹲在墙角抓苍蝇的熊大郎也萎了。 非夏也顾不上再想那些东西散出去是否不妥了,她简直想哭。 因为杂货铺一直门可罗雀,偶尔进来的客人在看到“偶像周边”和奇葩水粉后都是一言难尽的转身就走。 哪怕后来吃饭都成问题的几人偷着做了些的机巧物件,名声在外的杂货铺已经彻底无人问津。 想到蹲在沈家房顶上听到的内部消息,非夏把这个或许能大赚一笔的事告诉了众人。 经过皇城司情报探查机构专业六人组的多日分析,再结合肃宁侯在司中的档案来看,沈正明这个唯一的武官确实最有竞争力。 可城中的盘口却都看好沈如松,那岂不是能大赚!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几人还很谨慎的决定只压沈正明能四进二,进入最后两名。 然后,把所有钱都压了进去的六人,前几天接到了沈正明第一个出局的噩耗。 天塌了! 俸禄扣光了,铺子没收入,积蓄全输了,还得给官府交税! 穷到没钱吃饭的六人,只能夜里开始监察寿州城中官员的厨房。 这才没变成皇城司四十年来首次饿死在自家据点的小队。 垂死挣扎了几日,非夏昨晚终于视死如归地闭着眼,递交了杂货店倒闭的申请。 不知江大人会如何处置他们,几人认命的开始攒回去的路费…… —— “哇哇哇——” “怎么又哭了!”客栈庭院中,瑾哥儿捂起耳朵,加快脚步离开了沈怀阳家住的那一片。 孩子多,还有几个年龄较小,一路上委实闹腾。 沈壹壹叹口气,摸摸荷包里赶制出来的棉花耳塞:“今晚的尽够了。一会回去再做些吧。” 这玩意太小,一觉醒来往往就找不到了,消耗极快。 有时遇到客栈房间吃紧,大家挨着住了,即使带着耳塞也会被孩童半夜的哭声吵醒。 门一开,一脸不耐烦的沈五娘走了出来。 见到院中的沈壹壹先是一愣,犹豫片刻后,只是点头笑了下。 屡败屡战后,这是放弃打听消息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7节 还没等沈壹壹打招呼,这次旅途中最恶心的同行者就搂着个丫鬟过来了。 沈二冬眼前一亮,嘿,他这大侄女是真俊啊!那小模样,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小娘子! 瑾哥儿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 白英和白芷护着沈壹壹转身就走。 瑾哥儿见妹妹走远了,敷衍了句:“冬堂叔请便。”就转身跟了上去。 沈二冬恋恋不舍地多瞅了两眼,也没敢造次。 不是他不想,而且那丫头有点邪性。 当初自己不过借故蹭过去、调笑了几句,当晚身上就痒痒的厉害,喝了几壶酒才勉强睡过去。 第二日一睁眼,发现自己脸色铁青指甲发白,跟死人似的,正被老娘抱着哭呢。 两次之后,他就只敢过过眼瘾,再不敢近前了。 现在小美人儿走了,这里倒是还有一个。 沈二冬挑剔地打量下沈五娘,这脸可比沈瑜差远了。 不过胜在年纪大些,胸前鼓鼓的,而且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沈二冬嘿嘿笑着,凑了上去。 第165章 呸呸呸,她家才不是反…… 沈五娘被男人猥琐的笑容恶心得够呛。 她也是这几年才与妹妹有了个共用的丫鬟, 以前什么都得自己来,本就不是什么柔弱小姐。 当下一口啐过去,转身“咣当”一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 沈四娘正搂着哭嚎的小侄子不停轻哄。听到门响, 不由纳闷地看过来:“不是说要去茅厕么,怎的这般快?” 屋外有癞蛤蟆,屋里有嚎丧郎。 沈五娘看着鼻涕眼泪的侄子,心中烦躁。 娘让她们每人帮着带一个孩子, 结果鸡贼的大嫂二嫂就把最离不得人的三个塞了过来。 三四岁的年纪, 能跑能淘, 偏偏又听不懂人话。 想到沈如松家连姨娘都能带着孩子和贴身丫鬟,三人舒舒服服一辆马车。 而自家却得三姐妹带着三个侄子还有一个丫鬟,七人挤在一辆骡车中。 而且, 方才沈二冬那是什么眼神! 自己看不上他是一回事,他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尤其还是在痴迷地看过沈瑜后。 沈五娘捏紧了帕子。 如今老天爷都在帮她,让她能到三哥身边去出谋划策。 等她成了侯府小姐,一定要把沈瑜踩在脚下, 再好好收拾一顿癞蛤蟆! “呸,就你那长相,老子看你是给你脸!”望着紧闭的门扉, 沈二冬脸色有些阴沉。 他早就把队伍中的女眷挨个儿瞧了个遍,还在心中排了次序。 沈瑜这个小侄女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接下来就是他的好嫂子柳氏。 可惜这俩都不能碰。 不说沈如松的财势他惹不起,单是那丫头的邪门程度他就有所顾忌。 至于柳氏,他爹娘再三警告他,收敛些,紧要关头不许给他哥扯后腿。 啧,他又没想干嘛, 小叔子摸嫂子两把,在清河乡下不要太寻常,他爹也没少摸,现如今倒这般臭讲究。 不过看在爹娘许给他的官小姐老婆和四个美貌通房的份儿上,他也没必要跟那个阴恻恻的大哥对上。 当然,沈二冬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很憷他哥的。 至于沈五娘这种相貌平平的,若不是旅途无聊,沈二冬如今还真看不上。 倒是她四姐还算有几分姿色。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中有些不怀好意。 那若是自己占了这姐妹俩的便宜,不但可以给那死丫头好看,好大哥问起也有话说,这不是为了帮他嘛! 脸嫩的大姑娘和在婆家日子不好过的小媳妇,最容易得手。 同族就更妙了,以前他可没个举人老哥,遇到看走眼的也被人家父兄揍过。 换成同族女子后反倒没这个麻烦,为了全族名声和女眷的清誉,反而更不敢声张。 只是他冬小爷如今腿脚不便利,需得寻个好时机…… 沈二冬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小丫鬟身上,重重掐了一把对方的胸:“小蹄子,还不快走!” 不过十四五的小丫鬟吃痛,抖了一下,又不敢躲,只能咬着唇,继续架着对方向前。 “姑娘,要不要我今晚再去他房里——”白英掩着嘴小声问。 “那种混账光吓唬没用,”白芷气鼓鼓道,“还是我去,几针就能扎瘫他!” 苦练针灸半年的小丫头现在有充足的自信,她的针法治病不行,致命还不简单? 沈壹壹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摇了摇头。 对方明显是屡教不改,那小打小闹也没什么意思。 让他瘫痪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也算替天行道了。 可沈壹壹不觉得能瞒得过侯府侍卫。 从自己等人启程那日,这场考核或许就已经开始了。 周围说不定遍布着侯府的眼线,真的犯不着为了一只蛆虫把自家搭进去。 沈二冬最大的倚仗就是沈春,有这个出息的兄长在,就算他瘫在家中,还能继续买丫鬟来祸害。 扶人上位很难,在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把人拉下来却要容易很多。 沈壹壹垂下眼帘,如果沈春因为沈二冬的缘故被出局,那就以后不但没了靠山,还会被记恨。 见到沈如松后,她得好好问问情况,让中登给力一点,一定要淘汰掉这家。 既然有了再进一名的想法,沈壹壹第二日在马车上,就帮吴氏演练起了各种场景要如何应对。 越接近京城,吴氏本就越忐忑,加上之前瑾哥儿父子俩的成功案例,她对女儿的“模拟训练”有着迷之自信。 所以学得非常认真,晚上还拉着童嬷嬷一起复习。 瑾哥儿和平哥儿那边沈壹壹也没放过。 见瑜姐儿被逼得连门都不敢出,下车也只敢来他们房中散心,再加上几句带着茶味的哀叹,得罪不起现任举人、未来世子的弟弟,两个热血中二少年当即表示,要好好表现! 世子可以不当,但沈二冬家必须输! 于是,沈壹壹在车上拿出各种宅斗文的经典桥段,从被人泼茶后带去偏僻小黑屋更衣到被对方跳水诬陷,来考验吴氏和童嬷嬷如何应对。 吴氏惊吓之余,愈发感激女儿贴心,决定以后还是要多听瑜姐儿的话,毕竟这后宅的事夫君一个大男人肯定不清楚。 而童嬷嬷则是想起了当年她对瑜姐儿生母的猜测,原以为是个会功夫跑江湖的,所以知晓出门预备下保命手段。 如今看,只有那些大贵人的后宅才既有阴谋诡计又不缺真刀真枪吧! 等每天住进客栈后,沈壹壹也没闲着,对两兄弟开始洗脑小课堂。 从你以为对方白手起家结果人家作文是《我的董事父亲》的成功学毒鸡汤,一直讲到就因为同窗时嘴欠被三十年河西的龙傲天灭了满门。 被险恶世道镇住了的平哥儿甚至提出他将来要不还是去皇城司吧,这样就能让官府灭龙傲天满门。 在反派和官府之间,这家伙选择当个官府中的大反派。 沈壹壹表扬了弟弟懂得借势的机智,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睡到半夜,她一骨碌坐起来,呸呸呸,她家才不是反派! ———— 沈春将信纸狠狠揉作一团,在净房昏暗的烛火下,他满脸狰狞无声咆哮着。 这就是他的至亲! 贼老天,为何非要让他生在那等烂泥塘中! 有了孙主簿相助,沈春不但知晓了那两家人的情况,还与自己家中的亲信通了消息。 不出他所料,自己一走,他爹顿顿燕翅鲍肚,补得鼻血直流,还与沈二冬一起把家中好几个丫鬟都糟蹋了。 有个不从的直接撞了墙,万幸救了回来。但从此眼斜口歪落下病了,如今被软禁在后院,不敢让其家人知晓。 他娘在各府游走,大放厥词要给沈二冬寻个嫁妆丰厚的官家小姐,为此还堵了族长夫人好几次。 他还得感谢母亲大人虽然一门心思都是小儿子,还没嚷嚷出“侯世子”直接坑死他。 还有柳氏,哭哭哭,只会哭! 她是当家主母,不准婆婆出门,再买几个签了死契的丫头给公公小叔,这很难么? 没用的蠢妇! 出了净房,沈春将信纸放在茶盏中烧尽,又将灰烬用茶水冲了,倒入花盆中。 然后才熄了烛火,开窗散味后,再次躺上床。 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盘算这几日收到的消息。 沈怀阳家、沈如松家,还有外头能探听到的侯府消息,姓孙的都递了过来。 没想到,孙叔林合离的前妻居然卖身进了沈如松家当嬷嬷。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8节 而且在沈如松的仗势欺人下,他的长女也没能要回来。 难怪孙叔林要主动寻来,已经被压制了数年,这是不敢让对方上位啊。 有意思,没想到这位松堂兄还是个怜香惜玉为美人出头的主儿。 这点将来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只是,沈春已经决定了,他首先要对付的还是沈怀阳。 不吊着孙叔林,对方怎么能继续为他出力呢? 若不是他给的情报,自己也不会这么快就在侯府内寻到盟友。 不过,在动手之前,必须要将家里的三人死死压制住。 想到天一亮就要去城门口接人,沈春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 “此处就是侯府正门所在。”马车外传来沈如松的声音。 沈壹壹将马车窗帘小心地掀起一角,“敕造肃宁侯府”的匾额下,是三间高大的侯府正门。 朱漆金钉,左右列戟,一共十二杆门戟。 这就是与前世相同的门戟制度。宫庙、官府以及显贵之家门前都会陈列仪仗戟,礼部审批,工部安装,连白居易的诗里都提到过“谩排门戟系腰章”。 马车没停,径自驶过正门,一拐弯,绕着围墙又走了足有一盏茶,才在侯府的车马门内停了下来。 在统一身着灰绿比甲、棕褐下裙的侯府侍女服侍下,女眷们换乘了府内的青幔小轿。 在这等排场震慑下,连沈怀阳家的孩子群也保持了难得的安静,几个小的更是被捂着嘴抱在怀里。 沈壹壹拉拉吴氏有些僵硬的手,见她放松下来,才从半透明的碧绿纱帘中打量着侯府的建筑。 小时候读红楼,觉得林妹妹初次来荣国府从角门进去是受了委屈。 后来看史书才知道,贵族府邸的正门尤其还是“敕造”,日常就是封闭的。仅仅在接圣旨和婚丧嫁娶的重大仪式时,才会开启。 当然,客人级别够高,譬如宰辅、公爵来拜访,那也需开中门迎贵客。 其余时候,包括主人日常出入都是走角门。 而且要是严格按“东主西宾”的礼制,府中的男主子们和有地位的男宾走东角门,女眷和其余人均从西角门出入。 侯府现在的主事人是将他们当成未来世子的家人还是寻常远亲,只看走哪个门就能知晓。 可惜侯府为了马车不堵路,直接开了车马门。 在沈壹壹思索间,小轿落地。 她在肃宁侯府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家人别两月当刮目相看!沈如松惊讶,我家队友怎么突然变强了! 沈壹壹:我要先搞沈春! 沈春:我要先搞沈怀阳! 沈五娘:凭我的聪明才智,我要一挑二! 沈怀阳:啊??? 第166章 究竟是看好,还是………… 既然接了家眷来, 那就不方便再将三人关在一处了。 侯府在西路指了三座单独的小院出来。 按着年龄,沈如松住了最东一座。 斜对面百步开外,是掩映在竹子下的沈春家。 沈怀阳家则要再拐个弯, 这里只能远远望到屋顶。 沈壹壹打量着分给她家的小院。 进门是一丛高大的太湖石, 起到影壁墙的作用。 庭院中几棵树木有些年头了,最细的都比碗口粗。 枝头已悄悄攒起细小的花苞,青蒂微托,如米粒般紧簇。 树下置了石桌石凳。 走上游廊, 栏杆上雕的、藻井下绘的, 全是桂花。 沈壹壹心中一动, 询问了带路的侍女。 果然,院中那几棵是桂花树。 侍女还道,虽然没有匾额, 但她们都管这儿唤做“桂院”。 同样的道理,斜对面那座是“竹院”,再往前是“梨院”。 “桂”通“贵”,越是贵族家不是越讲究这种寓意嘛。 若大家都住了什么“牡丹院”“柿柿如意院”的也就罢了。 现在只有她家这样, 沈壹壹很难不多想。 究竟是看好,还是……捧杀?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亦是如此。 布置的一应俱全, 家具陈设都是上品,只是这屋子是不是有点儿少…… 吴氏看着一大家子,有些犯难。 沈如松倒没纠结,当下让瑜姐儿、瑾哥儿和平哥儿住在东厢,三个姨娘住了西厢。 大家都是一人一间,两个小儿子就继续跟着生母住。 方才已经看过,一间厢房中也隔出了内外两进, 住的也不算逼仄了。 只是,与在家时每个主子都独门独院相比,就不便了很多。 偌大个敕造侯府,主子又少的可怜。沈壹壹可不信对方腾不出三座几进的院落来让众人住得舒舒服服。 侯府此举,只怕另有深意。 牙齿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何况是挤在一处的一大家子。 侯府又不可能考校老弱妇孺如何答题、怎么办事,那就只能在生活中以细节观人品。 生活空间被挤压,是个人都会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起了争执就更好了,不但能看出每个人的性情,还能看看候选人会如何处置。 若是有人能从头装到尾,只怕侯府也会通过。毕竟“能装”可是贵族日常的必修课。 见屋子分好了,侯府的婆子们就将行李都搬去了各人房间。 为首那丫鬟见他们这次带来的人手不少,就笑着问是否不用安排贴身伺候的了。 吴氏闻言眼前一亮,还能如此么?就算知晓侯府下人中少不了眼线,可能在自己房中松快些也好啊。 她看向沈如松,见夫君颔首,方才应下自家院中只留洒扫之类的粗使婆子。 见对方福身就要退下,又忙接过童嬷嬷悄悄送来的荷包,亲手递了过去:“今日劳烦姑娘了,敢问芳名?” “娘子客气了。奴婢灵儿,谢娘子的赏。” 见那侍女大大方方拿着荷包下去后,沈如松心下满意。 吴氏来了到底方便许多,不然即便看出了那丫鬟地位不低,他也不好套近乎。 当下柔情款款,对着吴氏倾诉起了离情。 童嬷嬷暗暗翻个白眼,拉着青儿这丫头退了出去。 青儿刚补上来两年,还一脸感动:“老爷对娘子可真好!” 又一个黄毛丫头,还得靠嬷嬷我来调教! 童嬷嬷随口嗯嗯着,同她一起拆着行李。 吴氏将滚烫的脸颊从沈如松胸前抬起,这会儿满心都是爱郎的她又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任性? 她有些不安道:“夫君,不用侯府的人近身伺候,会不会欠妥?” 沈如松不料她能想到此节,故意问道:“娘子何出此言啊?” “夫君光风霁月,自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如今夫君身旁少了人看着,评价会不会落后于人?还会显得我们猜忌,这……” 沈如松直接忽略了第一句,他很奇怪吴氏能领悟到“眼线”亦是“机会”这一层。 有了争位的想法后,他近来也算揣摩出了点门道。 在来的路上聊天时,沈如松发现上一轮考验处理庶务的环节,他们三个都是自己解决了问题,只有沈怀阳这个书呆子是询问了侍卫后,直接派了侯府的人出手。 这样也行? 沈如松惊讶过后,越琢磨越有意思。 若他自己有庞大家产却后继无人,他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子? 饱学之士?道德完人? 不,他只会想要个能守住家业延续香火的! 在有良心、认他这个爹的前提下,那自然是越有手段越好啊。 所以贴身侍者不假他人,这固然会让他少了很多侧面表现的机会,可“行事谨慎”这条对继承人而言,是个大大的加分项。 咳,另一点就是,他行事真没那么光明磊落。 现在,需要使手段就躲回屋中,需要表现就站在院子里,简直完美! 只是,他怎么不知道吴明珠的脑子什么时候能多拐一道弯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199节 再一问,原来是他的宝贝女儿出手了,在路上就开始给大家“模拟培训”。 果然还是瑜姐儿跟他最贴心! 他就说当初沈正明中招肯定不是意外! 见吴氏还在忧心忡忡,沈如松温柔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比不得娘子舒心重要。” 而后就留下感动到眼泪汪汪的吴氏,迫不及待去寻他的爱女军师了。 正房西梢间的窗敞开着,一位送热水进来的婆子见松大爷正带着女儿立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不由啧啧。 没想到这松大爷家最受宠的居然不是龙凤胎里的长子,反而是唯一的女儿。 这刚见面就拉着指点起了功课,丫头片子又不能科举,还真是物以稀为贵啊。 元和帝到底发什么疯! 见沈如松满脸的“我懂,你不用承认”,没想到沈正明出局居然是自己间接导致的,沈壹壹人麻了。 他这女儿城府越来越深了,居然装得完全看不出端倪! 沈如松见沈壹壹一脸恍恍惚惚,自省了下自己的演技,而后接着讲下去。 “侯爷病得不轻,看着性命无虞,但一直卧床不起。我们只在初一、十五去请过安,人就靠坐在塌上看着我们,可从未开过口。” “而且,”沈如松靠过来,手指恰好点在沈壹壹写的“天保定尔,俾尔戬穀”一句上,“侯府如今基本由冯夫人主事了!” 他上次出门,无意间看到门房的管事对着据说是要回家探亲的侯夫人贴身大丫鬟很是巴结。 侯府的门房可不像在寻常人家看门这么简单。 迎来送往皆是贵客,若是怠慢了贵人或是收了不该收的,那可就是大祸。 所以不但要得用,还必须是靠得住的自己人。 现如今,管事对冯夫人的亲信不是一般关照而是直接讨好的态度,那侯府如今的话事人是谁还用说吗? 还有肃宁侯这病,应该是好不了的…… 看了眼沈如松极力克制的嘴角,沈壹壹望着纸上的“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这还真被他撞上天赐良机了啊。 不用想都知道,便宜爹这是觉得冯夫人比侯爷好忽悠,决定争一争。 正好,自己也想让沈春出局。 父女二人相视一笑。 那婆子正巧又拎着空桶出来,啧啧啧,真是宠闺女啊! 沈怀阳家人太多,他本人又只坐着喝茶,不管这些。 最后还是他爹娘做了主,老两口带上两个女儿住正房。 西厢房东头分给了老大一家,西头是老二一家。中间那间让六个大些的孩子睡,小的就跟着爹妈住。 东厢房西头住一个女儿,剩下两间说起来是沈怀阳一家四口,可他娘反手就把表妹安排进了中屋。 见三儿媳抖着嘴唇想开口,沈怀阳他娘一脸慈和:“翠翠住那儿也能帮你带带九郎和十二郎,你可要领情!” 许氏看一眼无动于衷的沈怀阳,又看一眼含情脉脉望着自己夫君的翠表妹,在其余人的注视下,默默低下头。 这是什么死样子!那沈如松还光明正大带了三个妾来呢! 真是在侯府的人面前丢脸! 沈五娘不满地瞪了许氏一眼。 这几日住的近,她可得好好指点指点三嫂。 与兄嫂住一处本就尴尬,沈怀阳他娘原本是安排了年龄最小的沈六娘去。 沈五娘主动换了过来,她巴不得离三哥近一些。 而且,在其他人全都喜滋滋留了个侯府侍女服侍时,她主动拒绝了。 不但要了原本与六妹共用的二妞,还越俎代庖提出东厢房这里不留外人,而是把自家原本带来五个下人全要了过来。 那可都是侯府的眼线,怎么能留下呢? 要她说,梨院中就不该留外人! 在她拼命使眼色下,她爹娘总算迟疑着应下了。 她三哥……还是没啥反应。 侯府的下人也不言语,就静静等着他们挑人。 待其余人退出院子,沈五娘将新来的侍女统统打发出去,这才关起门窗埋怨大家不该留人。 沈怀阳爹娘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就要把人再退回去。 可老大老二想到刚才挑的俏丫鬟,有些舍不得。侯府的人,虽然不敢碰,留下也养眼啊。 两个儿媳妇更是不同意。明明能有人服侍,还要自己干活带五个孩子?坚决不干! “五妹,你三哥可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大嫂说的是。而且,人都留下了,再把人赶走不是得罪人么!” 沈怀阳见全家都望了过来,有点心烦。 外面的事还好办,他最烦家中婆婆妈妈的琐事。 偏偏家里人多,每次回去总有人拖着他告状、评理。 许氏从前就总如此,这两年倒是安静不少。 他又何尝不知这是眼线,可如今却是不能反悔。 “留下就留下,日常行事你们都要谨言慎行!” 说完就拂袖回了房间。 竹院中,沈春直接抄起一把剪刀,向着沈二冬扎去。 第167章 那他今晚岂不是靠脸就…… 沈如松家妾室多, 沈怀阳家孩子多。 所以这小院住的最舒服的是沈春家。 爹娘住正房,他们一家四口住东厢,沈二冬带着他的三个丫鬟在西厢, 分配的刚刚好。 可沈春很不舒服。 跟这些人住一个院子, 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尽管收到过管家的信,沈春还是悄悄询问了这次跟着过来的小厮和柳氏身边的嬷嬷。 果不其然,他的家人在令人失望这点上, 从不令他失望。 与沈如松一样, 沈春也婉拒了侯府准备的贴身侍女。 眼见他爹往罗汉床上一瘫, 哼哼着叫人捏肩捶腿,说一路上亏了身子,这几日要好生补补。 他娘不顾侯府下人刚退出门外, 就迫不及待开始告柳氏的状,说她不敬婆婆不恤小叔,让他在京中为弟弟寻门好亲事。 而沈二冬那色眯眯的眼神还死死黏在离去丫鬟的屁股上。 沈春让柳氏先带着两个儿子回房收拾,等看着侯府的人出了院门, 这才关上窗。 没有美人可看,沈二冬转过头,不满道:“哥, 你自己要做正人君子,那推了给你的不就行了?我和爹还是要的!对吧,爹?” 沈春爹含混着说:“唉,我这身子,有元阴之气补补,想来更好~~” 沈二冬更得意了:“听到没?要不,你去跟侯府把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 就见他哥拿起烛台托盘中剪灯芯的铜剪子,朝他那条瘸腿扎了下来。 “啊——” 沈二冬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连疼带吓,直接滚倒在了地上:“爹!娘!救命啊!” 沈春爹身手颇为矫健,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榻上窜了起来。 可一看面无表情、手上点点鲜红的长子,又打个哆嗦,反而后退了两步。 沈春他娘被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倒是立刻尖叫着扑过来。 “娘,你不妨叫得再大声点。等侯府的人过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见沈春掏出手帕,不紧不慢擦着手上的血迹,沈春娘瞬间收了声。 她搂着小儿子,颤声道:“那,那你也不能,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走之前说的话,谁还记得?” “看你们过去这段日子,大约是都忘了。” “无妨。我有功名,又是为了管教素来劣迹斑斑的亲弟,纵是失手致死,也不过被罚几板子,倒也一劳永逸。” 见他哥又拎起了那把剪刀,沈二冬亡魂大冒,双腿一个劲儿在地上踢腾,直往他娘怀里钻:“娘!娘!你可要护住我啊娘!” “哎!哎!我可怜的幺儿哟~~呜呜呜呜!” 看到两人在地上抱成一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而长子依旧不为所动,沈春爹壮着胆子开口道:“二冬,还不快跟你兄长道歉!” 干你娘!这王八蛋对亲兄弟下黑手,还反过来要我道歉?! 沈二冬大怒,而后挤出一个挂着鼻涕的笑容:“哥,我错了!以后都听你的!” “老实待在屋里,出去就是个哑巴、瞎子,只带双耳朵,能做到么?——你们呢?” 见活阎王儿子冷冷看过来,沈春爹心中大骂:杀千刀的逆子,还威胁到你老子头上了?你若敢捅我,看官府还会不会轻判! 好似知晓他心中所想,沈春微笑:“我自是不敢对爹娘不敬,但弟弟侍奉爹娘无方,必是要受罚的。下次,另一条腿也别要了。再有一次,那就断第三条腿。” 沈二冬胯、下一凉,下意识捂住裤、裆:“哥你放心!我们再不敢了!” 见老头子和宝贝小儿子都连连应是,而长子脸上又挂着笑,沈春娘习惯性抱怨道:“大春,你弟弟还是个孩子,好好教就是了。你把他腿伤成这样,万一被侯府的人看出来咋办?” 沈春起身,漫不经心道:“反正也是那条残腿,走起来一样瘸。让他找个理由,说是自己弄的,刚好最近就别出门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0节 望着他哥的背影,沈二冬心中破口大骂,嘴上乖巧应着:“是是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惜,当晚沈二冬就不得不出门了。 侯夫人设了接风宴,要招待所有远亲。 突如其来的重量级面试,还是由大老板之一亲自主持。 饶是沈壹壹心态很稳,也被桂院中慌乱成一窝蜂的众人带的焦虑起来。 等大家收拾好,陆续到了上房。 看着不停要来把镜查看妆容的吴氏,有点发抖的瑾哥儿兄弟俩,紧紧抱着顺哥儿嘴里车轱辘叮嘱个不停的王姨娘…… 沈壹壹只得出言宽慰:“侯夫人日常出席的都是宫宴、世家宴饮,真挑起礼仪来,咱们再如何都能被寻出毛病。” “可这又不是宫宴,咱家只要比对手强就行。母亲和三位姨娘,你们莫非觉得自己比不过那两家的女眷?” 那怎么可能! 想到沈春他娘、沈怀阳他妹,吴氏把镜子交给了童嬷嬷,连芳姨娘都松开攥紧的帕子,优雅拂了拂袖摆。 “哥哥和几位弟弟,你们会输给那些孩童?” 那绝不可能! 想到白天闹晚上哭的那几个熊孩子,瑾哥儿顿时不抖了,连顺哥儿都挺着小胸脯自信满满:“我厉害!我听话还不哭!” 沈如松投给宝贝女儿一个赞许的眼神,他刚也说了几句就没用,还是瑜姐儿会哄人。 沈壹壹看他一眼,其实最有压力的应该是便宜爹才对。 沈春和沈怀阳她没怎么接触过,不好评价。 但这一路看下来,起码这俩人的原生家庭都有坑。 人家有减分项还能与沈如松一起站到最后,那不正说明个人素质足够出色么? 中登到底凭什么觉得他能胜出? 沈如松一双桃花眼中异彩连连,瑜姐儿如此给力,一番话下来家人全斗志昂扬,那他今晚岂不是靠脸就能赢? 酉正,他们被带到了侯府中轴线东侧的池塘边。 青石铺就的宽敞月台后,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独立馆阁,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两侧的半壁廊与塘边的临水游廊连通,一直通向池中的水榭。 候在门前的侍女行礼后,引着大家踏入正厅。 十二台黄铜落地树形灯架上,半臂长的牛油白蜡燃起来不见丝毫油烟,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正中的矮阶上,主位一张食几独设,下首分左右摆着十几张黑檀小桌,第一列却只有三张。 因名为“家宴”,座次也就按了族中排行。 大雍以左为尊,沈如松和吴氏被安排在了左侧第一桌。 沈壹壹和瑾哥儿、平哥儿一道,坐在了他们身后的第二列头桌。 几个姨娘和弟弟也在第二列依次落座。 第二个本该轮到沈春坐右侧第一桌,可那侍女却一脸为难,对着沈怀阳道:“阳大爷家人数众多,若是您依次坐了左二,那您的家人在第二列可安置不下,得分一部分单独坐到右边来。” “若阳大爷您坐右一,您家倒是正好独占右半边席位。不知二位——” 沈春眼神一闪,微笑道:“自家人吃饭,倒没那么多讲究。我都行,阳兄弟看呢?” 沈怀阳直觉有些不妥。 但早就紧张了一下午的家中老小又被此处的气势震慑,早就吓到不行,连自视甚高的沈五娘都白着脸缩着肩。 如今一听要跟主心骨分开,人人都怕被单独分去另一处坐着。 “三儿啊——”沈怀阳他爹忍不住叫了一声。 在家人恳求又惶恐的目光中,沈怀阳看向沈春温和的笑脸,一咬牙:“那就多谢春堂兄了!” 虽然有些失礼,但能照应着家里人也好,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沈春转过身,笑意深了不少,连带着看家中诸人都顺眼了一点点。 烂泥一样的家人也有好处,起码丢起来半点不必犹豫,不是么? 坐在后排,沈壹壹听不到对面说了些什么,不过看着两家反过来的座次,她也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这又不是在饭馆里随便拼个桌,对贵族来说,“礼”就是天。 坐不下?那是侯府下人没把左侧的桌子摆够。 一侧多出很多人坐着不好看?我恪守礼仪,若需要调整,请让主人、长辈发话。 不知道那侍女是如何说的,但一开始没直接将沈怀阳带去右首,就说明侯府并没有如此指定。 沈壹壹暗暗叹息一声,再这样下去,首先出局的就是沈怀阳了。 看着婢女们持着铜盆、银匜,奉上撒着花瓣的洗手水,并依次递上三块丝帕拭手,沈二冬的目光又不自觉在那些饱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肢上打转转。 “——二弟!” 还是他娘推了他一把,沈二冬才回过神,然后就对上了他哥一脸的关心。 “二弟腿可还好?莫要用了发物,当心旧.疾.复.发。” 沈二冬顿时觉得伤口更疼了。 他对着回头关心弟弟的好大哥,连连点头,而后目不斜视,只埋头盯着桌案上陆续摆出的菜品。 茶果启宴,初献冷盘。 食案上除了青瓷茶盏、盛于琉璃高足盘内的雕花蜜饯,还有一个红漆描金攒盒,里面摆着金齑玉脍、清凉臛碎、羊头签、水晶脍、甜合锦等八品“醒胃”凉菜。 看到对面在低声呵斥孩子,还有幼童被捂着嘴的隐约呜咽声,沈春心情更好了。 他端起茶盏,还敬了下上首的沈如松。 再加把火,沈怀阳就彻底没戏了。 而这位松堂兄,当初居然全力辅助沈正明,可见是个心无大志的。 暂且留他进入下一轮,希望那位孙叔林莫要让他失望…… 月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铜磬,接着是侍女清越的嗓音:“侯夫人到。” 第168章 男人也是会跟他爹妈兄…… 沈壹壹随众人起身肃拜。 就算站在第二排, 她也没松懈,只用余光打量着这位肃宁侯的正室夫人。 因为保养得宜,冯夫人看着也就五十出头, 云鹤纹过膝大袖褙子, 泥金描花轻纱披帛,配了条绛色褶裙。 领口饰着珍珠母贝扣,衣缘镶三指宽青罗边,裙摆绣金线回纹, 行走间在烛火下浮光若隐若现。 戴了一顶不大的嵌碧玺累丝福寿冠, 后髻插着点翠祥云掩鬓。 丰颐广颡, 神态端庄,一眼看去就是那种标准的高门主母,只是发际线有点高。 身后随侍着一位嬷嬷和几个丫鬟。 在其间, 沈壹壹看到了上午为她家引路的灵儿,穿得已经不再是府中婢女的那套制式衣裙了。 冯夫人落座后,各家逐一上前见礼。 她先是颇为和气地问了吴氏:“你父母在任上可还好?记得四月里我去赴宴,还见到了令堂。” 好啊, 都传沈如松与侯府有交情——虽然这点大家还没看出来。 但是,如今他娘子却实打实的与侯夫人有旧! 一时间,众人掩饰不住的复杂目光纷纷投向了她家。 沈壹壹无语, 这也就是关心则乱,明明只是一句客气话,偏偏利益攸关被众人当真了。 就算升了职,吴天恒也才从四品,还是个外官。周氏这种品级的诰命,座位都被安排得老远,估计真的就是“见到”而已。 冯夫人问完了大人, 又特意把她和瑾哥儿叫到近前仔细打量。 知道这又是“人造龙凤胎”的后遗症,沈壹壹心中腹诽,但还是缓缓抬头,努力调整出一个娴静的微笑。 “果然不像!”端详了片刻,冯夫人笑道,“不过哥哥像了母亲,妹妹像了父亲,也是有趣。” “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书读到哪里了?” 沈壹壹觉得自己后背都快被其他人灼灼的视线烫出洞来了。 对三位妾室,冯夫人只扫了一眼,又问了平哥儿三人两句,就赐下了见面礼。 归座后,沈壹壹还能感受到对面沈怀阳家时不时扫过来的不善目光。 至于吗?真的就是日常寒暄而已。 似乎,还真至于! 因为沈壹壹发现,轮到下一家时,如果说对沈春的话语还同沈如松没什么太大分别,那对其他家人的区别可就有些明显了。 冯夫人只与沈春的妻、子说了两句,又问候了下他爹娘,就结束了。 虽然也是有柳氏声音发颤,明显怯场,而两个孩子又太小的缘故。 到沈正明家就更明显了。 因着光是让十二个孩子能老实行礼就花了一番功夫,沈壹壹眼见冯夫人虽然并未有明显不悦,神情却稍稍淡了些。 她只与沈怀阳的娘子和爹娘各说了一句话,就草草结束了。 转头吩咐道:“开宴吧。” 随着三声铜磬响过,月台上等候多时的乐工们奏起了柔和婉约的调子,一队手捧食盒的婢女鱼贯而入。 用餐时,冯夫人虽然与三位族侄都有交谈,对三家的敬酒也看似一视同仁,可目光仍时不时就往他们这一桌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1节 这举动本就瞒不过有心人,尤其她在同一个侍女说了两句后,还笑着指了道香麻鹿肉饼过来,说两个哥儿吃得香甜。 虽然旋即,冯夫人又让给那两家的孩子分别送了鸽子玻璃糕和玉面葫芦过去,可大家原本被吃食转移的注意力,又集中了过来。 沈壹壹见瑾哥儿和平哥儿不(浑)受(然)干(不)扰(觉)地干饭,也就放下心来。 被盯得没了胃口,正好方便她装淑女。 沈壹壹垂眸,目光凝在刚端上来的丁子香淋脍和西江料上,心中回忆着沈如松同她讲过的消息。 这位侯夫人是兴善伯府的嫡幼女。 冯家在前朝就出仕了,不过是个出过小官的耕读之家,离世家大族还差得远。 老伯爷虽然是文官,可与沈腾峰共事许久,私交甚笃,所以就做了儿女亲家。 可惜冯夫人的几位兄长都不肖父,人才寻常。除了大哥袭爵,二哥恩荫了个闲职外,再无旁人出仕。 如今当家的是冯夫人的大侄子,一大家子就守着这个爵位过日子,所以连着两代的嫡子都死活赖着不肯分家。 于内,家中各房只盯着那些家产,争到一地鸡毛。 在外,若不是还有“肃宁侯岳家”这个名头,伯府在帝都的权贵圈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对这唯一一门显赫贵亲,兴善伯府都巴结成了习惯。 得到姑丈因病辞官的消息后,兴善伯心痛得比他亲爹挂了时都厉害。 每隔个两三日就会派了伯夫人或是家中小辈来探病。 连沈如松这种偶尔出趟门的,都遇到两次了。 没听说兴善伯府与自家有嫌隙啊? 而且按便宜爹说的,侯夫人似乎还挺看好他的。 那不至于这么把自家当众架在火上烤吧? 头号种子选手的压力测试? 一场晚宴下来,除了孩子和某个撑到差点吐出来的瘸子,人人都提心吊胆,无心品尝美食。 冯夫人的见面礼自然不可能只给孩子,所以回桂院时,他们身后就跟了一队送东西的仆妇。 又是一番打赏,待侯府的人退了下去,沈如松笑容满面地看起了东西。 打开吴氏那一盒,一对玉镯静卧于锦缎之上,色若羊脂,纯净无杂,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暖黄。 这品相足以传家。 瑜姐儿的是一串璎珞。 赤金累丝的底托蜿蜒如藤,中间镂空的如意锁上嵌了三枚指腹大的南珠,流苏下也缀满了莹白的小珍珠。 瑾哥儿的是一方端砚,一枚象牙印章。 其他三个儿子同样是砚台,只是印章换成了白玉平安扣。 至于姨娘们,则是每人两匹宫缎,一盒宫花。 进府时他们四人就领过了赏,这次自然是没有他的。 就算知道见面礼三家相差不会太大,可沈如松就是忍不住心底的雀跃。 今晚冯夫人的偏向可太明显了! 都到这一步了,那就要拼命表现,遭人忌惮又如何? 羊氏三人完全没有因为赏赐明显的差别而不满,一个个全都喜气盈腮。 越是高门越重礼数,就算嫡庶有别,自己儿子的待遇也不差! 连还没儿子的芳姨娘也笑靥如花。 若是成了侯府世子的宠妾,私下赏些首饰又不会碍着规矩。 桂院中一片和睦,梨院里却因为赏赐闹了起来。 沈怀阳家的众人原本都喜气洋洋,不论男女,每个大人可都有一匹绸缎,每个娃娃都有个荷包,里头还装了个小银锞子。 而沈怀阳的父母则多了一对楠木松鹤纹拐杖,两盒新罗人参。 沈五娘拉着沈六娘进门时,正看到大嫂和二嫂在抢一匹大红缎子。 “五姐,都怨你!”沈六娘急忙甩开她扑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一匹粉色妆花绸。 “唉呀!六妹你松手!” “二嫂你都多大了!粉色娇艳,你也能穿?” 二嫂子暗暗磨牙,但到底舍不得这鲜亮的颜色:“我、我是给二丫留的!” “二丫才八岁,白白放着也是浪费,等她大了六姑再给她买!” 沈五娘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堆布料吸引了一瞬,旋即又被自家人没出息的样子唤了回来。 她飞快关起门窗:“三哥,你可知桂院那里,连妾室都比我们多得一匹布,还多个了小盒子!” 她佯装提鞋,拉着沈六娘故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将送去各家的东西都数得清清楚楚。 沈怀阳正在反复回想晚宴上的情形,闻言更是心烦意乱,皱着眉没说话。 见房中无人搭理自己,沈五娘紧抿着嘴,无视了三嫂的瞪视,一把掀开了桌上的锦盒盖子。 砚台和印章? 她手下不停,终于,最后一个盒子打开后,饶是沈五娘早有准备,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是一副嵌宝金项圈,一簇簇金色的紫薇花中,点缀着各色宝石制成的花蕊。 “呀!这,这是侯夫人赏三嫂的?”沈六娘抱着料子凑了过来,“为何给三嫂的东西这般好!” 珠光宝气的项圈驱散了一室的欢喜,众人都静了下来。 尽管心中泛酸,沈五娘还是把方才的发现又说了一遍。 可与她料想的不同,她的话仍是无人在意。 大家已经顾不上去想什么别人家的东西了,全直勾勾盯着项圈。 许氏听着两个大伯说将项圈断开,一分为三最是公平,公公也连连点头。 看着两个嫂子在跟婆婆计划着,先将宝石都抠下来,再把金子融了打成戒指,这样娶几个孙媳妇都够用了。 当然,最大的戒指要多嵌两块红宝石,孝敬给婆婆戴。 哄得婆婆乐得直夸两人孝顺。 许氏避开了翠表妹嫉妒中全是畅快的眼神,她抱着才两岁的小儿子,不想再看一家人的丑态。 可她万万没想到,“吧嗒”一声,沈怀阳将锦盒盖好,递了过来:“收好。下次冯夫人召见,务必戴上!” 许氏一愣。 “表哥!”离得最近的翠表妹第一个忍不住叫了出来,“我,我是说,那姑母岂不是分不到了?还有大表哥和二表哥家……” “这是侯夫人赏给许氏的,长者赐,岂能损毁!你们不是有自己那份儿吗?” 那怎么够! 众人心中不满。 与这个相比,布料和一点碎银子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赏赐就摆在眼前,沈怀阳一点也不笨,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过继之后,与他一起入住侯府的只有许氏和两个儿子。 所以他现在的家人作为侯府远亲,得到的见面礼自然还没有将来可能的侯府妾室多。 看,原来这男人也是会跟他爹妈兄妹翻脸的。 只不过不会为了你,而是当板子落到他自己身上。 许氏望着手中的锦盒,掩下了眼中的讥讽。 第169章 谢珎刚换下官袍,系里…… “哟!你瞅瞅这花瓣, 像真的一样!”沈春他娘正拿着根花簪,在自己鬓边不停比划着。 侯府婢女退下后,她第一时间就去翻看了柳氏收到的锦盒。 一对千丝菊花簪, 两朵金灿灿的菊花, 都有半个掌心大,中间还镶着块绿色的宝石。 拿在手里,那一条条的菊花瓣还颤颤巍巍,如同一朵真的□□在秋风中摇曳。 沈春他娘差点被晃花了眼。 只是吧, 她觉得这花好看是好看, 就是用的金子少了点,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而且,她都这般作势半天了,那个只会扮可怜掉马尿的小娼妇还在那里装聋作哑! 柳氏自然早就看到了, 可她也是为难。 她出身大族,自小又被精心教养过,起码的礼仪又怎会不懂? “夫君,不若今后我就戴一支——”柳氏小心翼翼的话语刚说到一半, 就被吓了回去。 沈春冷冷看了她一眼后,又望向他娘。 沈春他娘心中发紧,恋恋不舍地把花簪放了回去。 不敢对长子发火, 却又在心中给长媳狠狠记了一笔。 眼见长子移开目光,一肚子邪火的沈春他娘飞快地伸出手,握住一朵千丝菊狠狠一捏。 柳氏的贴身丫鬟看得真切,忍不住就要惊呼出声,却被自家主子一把捏住了手。 丫鬟心中惋惜,金丝攒成的轻薄花瓣被揉成了一团,也不知再掰开还有没有当初那么好看。 明明是她不对, 现在还瞪着娘子,这老太婆真是坏心眼! 沈春完全没理会这些小动作,他有些焦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2节 自己一开始是不是选错对象了? 就算沈如松没那个意思,侯府真选上他,父母双亡的他莫非还会拒绝? 本人与侯府有旧,妻族又是他们中最体面的,子嗣也最多,还有全族独一份的龙凤胎……细数下来,这些足以抹平他本人的不足。 若要一点点剪除沈如松的优势,吴家那边自己鞭长莫及,除了设计他本人,还可以从龙凤胎那边试试。 如此一来,不论那位还是孙叔林处,自己就得再示好些,不能像前几日那般端着。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淘汰掉沈怀阳,那儿估摸着就差最后推一把了。 等到二选一时,自己也能在那两人面前重新占据上风…… 崇恩堂厢房。 孙姨娘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任由春芝用小瓢将热水轻轻浇在她肩头。 今日侯爷早早就歇下了,她这才有功夫泡个药浴。 自从搬来崇恩堂侍疾,她没日没夜地扑在病榻前,如同从前照顾儿孙那般精心。 毕竟若是侯爷这时候去了,府里就只会有冯氏一个主子,她才是真没了指望。 这番辛苦自然没有白费。 随侍在侧,不但同三个候选见了几次,也从沈忠、四平和冯氏等人的只言片语中能推测出许多消息。 最重要的是,随着她住进崇恩堂,外院的那些人手又变得好用了起来。 而且,虽然沈元易警告她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可还是允了她将侄孙女接进来慰藉膝下空虚。 呵,男人,有时候总是那么天真! 她为什么不去争?冯氏莫非就会放过她? 她是以三儿和长寿的名字发了毒誓,侄孙女进来后会陪着她,家中的女子也不会再与三位候选有瓜葛。 可她没承诺过与未来的侯府嗣孙没关系呀。 大丫十一,三丫五岁,无论哪家都能挨得上。 如今就是接进来仔细养着,她不信自己亲自教养,还会养出小孙氏那样的蠢货。 然后,就等着尘埃落定,好好“陪着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她比冯氏小了足足十三岁,她等得起…… 春芝试了试水温,见主子还在闭目养神,正想着要不要出去再叫些热水来,就听孙姨娘问道:“那人说了什么?” 春芝小声回答道:“传过来一张小纸条,说不管是院子还是见面礼,都办妥了。她也照您的吩咐,晚宴前与冯夫人聊了聊各家的妻族和子嗣。” 她很是佩服姨娘的定力。 消息传过来时,姨娘还是服侍侯爷洗漱,硬是能沉住气到这时候才问。 见主子还没有出来的意思,于是她朝浴房外招呼一声:“春松,热水。” 春松拎着个铜壶进来,一边小心翼翼往桶里倒,一边道:“按您交代的,我去为院里人要宵夜时,大厨房那边说晚宴已经结束了。” “还有人主动跟我讲,侯夫人对松大爷家最好,其他两家急得脸都绿了呢。” 随着姨娘复宠,主动同自己搭话的人又多了起来,不过还是比不上从前世子和小主子在的时候。 冯氏这女人,还是没什么长进,孙姨娘唇角勾起。 急了才好,急了才知道要依靠谁。 求人的时候身段还软不下来,那将来还怎么让你低头? 她轻抚自己泡到有些褶皱的指腹:“你们说,夫人这会子在干嘛呢?会不会还在高兴她挑出了个好人选?” ———— 冯夫人望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了抚鬓角:“我这头发是不是又少了?” 妙儿手一顿,偷偷把梳子上缠着的几根头发藏入袖中:“奴婢没瞧出来。想是今晚戴冠子,发髻梳得紧了些。” “是么?”冯夫人左右照照,轻叹一声:“也是老了,这顶福寿冠还算轻的,才戴了这么会儿,头都是疼的。” 巧儿捧过一个锦盒,将发冠小心收了进去:“依我看呐,您就是累到了,才不是什么老不老的呢!” “本就忧心着侯爷的身子,今儿专门为那些人设了大宴不说,还劳烦您如此妆扮,真是给了他们好大的脸!” “就算没那关系,总归是自家亲戚。妙儿,再通通——你们也继续,我还想听听你们如何看呢。” 冯夫人坐在妆镜前,一边通着头发,一边继续听着屋内心腹们的对三人的点评。 韩嬷嬷自觉今晚也是开了眼,她就没见过那样的野孩子,还是一群! “小门小户出来的,到底多有不足!要不外头怎么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呢。”不便直接诟病侯爷的小辈,韩嬷嬷就拐个弯说起了女眷。 反正她也很看不上柳氏和许氏的小家子气。 “不通礼数倒是还能教,可既管不好家又教养不好孩子,这委实有些不妥。” 瞥见冯夫人一脸赞同,巧儿有些急了。 再让老虔婆说下去,阳大爷岂不是要出局了? 孙姨娘只差一点点就翻身做主的例子摆在眼前,侯府中有女儿的下人谁家不羡慕? 原本小主子才六岁,她家指定没戏了,可如今机会不就来了么! 她在冯夫人身边早早看到了崇恩堂送过来的各家情况,回家与爹娘一商议,她娘当即拍板选了沈怀阳。 而长的最俊的松大爷却被她娘第一个否了:“这位爷的儿子、妾室都最多,又常年经商在外头跑,只怕早就吃过见过了。别总看着一张脸!” “其他两个都只有俩儿子,正房出身也不行,到时候定然压不住你这个嫡母赐过去的姨娘。” “春大爷生母为人刻薄,虽说以后不算正经婆媳,男人难道还能为了个妾忤逆她?” “还是阳大爷最好,年纪最轻,一直都待在书院。你下下功夫,不怕制不住许氏。想想孙姨娘,把正经的伯府嫡女压了多少年?” “况且不是都说他能中进士?那就算没当上世子,你保底也能当个官家的侧室,不比配给小厮强?” “到那时,闺女你也不亏。你一个背靠着侯府的香饽饽,那一家泥腿子更得供着你!” 巧儿心动了,阳大爷在崇恩堂也碰到过两次,长得确实不如松大爷,可也算斯文俊秀。 所以今早她故意挑了去梨院带路的差事,还同阳大爷搭了几句话。 在梨院一圈看下来,巧儿更满意了。 那许氏不但出身低,还不得全家喜爱。至于烦人的大伯子和小姑子,先分家再发嫁,也就打发了。 可她绣的香囊还没送出去呢,未来夫君就要被韩老太婆给害了! 巧儿连忙插嘴道:“嗐!那些说来说去都是外人,这不是还有咱们夫人在嘛。阳大爷——还有春大爷的小郎君,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正好抱来给夫人调教。” 冯夫人心中一动。 龙凤胎再祥瑞,到底都十二岁了,肯定没有自小养在自己身边的亲近。 看出夫人心中的天平又开始摇摆,韩嬷嬷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巧儿。 她对那三个人都没什么倾向性,只担心主子会选出个白眼狼,晚年日子难过。 这丫头的话是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见韩老太婆眯起眼盯着自己,巧儿有些心虚。 她倒了杯晚间正房会备着的酸枣仁百合茯苓茶:“夫人,您润润嗓子。奴婢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您不着急,慢慢选。总要挑个孝顺守礼,还能开枝散叶的。” 说到子孙,冯夫人不由想到满满当当占据了半边厅堂的沈怀阳家。 虽然教养极差,那一家子似乎个个都颇有子孙缘啊…… 还在解释,那八成有问题。 韩嬷嬷决定一会儿就寻巧儿问个清楚。 等她看着今晚值夜的灵儿放好帐子,轻手轻脚退出来时,在梢间只看到了在归拢衣饰的妙儿。 夫人的衣饰可是由巧儿负责的。 “巧儿那丫头呢?” “她说有急事,就家去了。” 这小蹄子肯定有鬼! 韩嬷嬷心中冷笑,决定看看巧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公子,沈姑娘进京了。” 谢珎刚换下官袍,就听葳蕤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系里衣的手就是一顿。 沈瑜进京了? ----------------------- 作者有话说:肚子疼得想吐,又开始渡劫了,悲 另外,姐妹们要切记别当大冤种!冤有头债有主,谁妈不易谁弥补,实在不行找保姆,孝心不外包,生活更美丽! 第170章 葳蕤都想给沈大姑娘磕…… 谢家的暗卫其实并没有盯着肃宁侯府。 只是帝都的权贵大都扎堆住皇城附近, 谢府和侯府离得也不算很远。 今早十几辆马车进城的动静不小,双城出门办事,刚好碰个正着, 一眼就认出了骑在马上的沈瑜她爹。 葳蕤接到消息, 还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报给自家郎君? 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公子近来又这么忙…… 庶吉士的馆选结束后,没考上的新科进士都在吏部候选, 有背景的或是不挑位子的早就上任了。 而考上的那些则被留在翰林院, 照旧例上午与翰林学士一起学习朝廷的各项典章仪制。若是院中近期有什么著、校书籍的活儿, 也会被分派些具体事务。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3节 下午,则是去各自分到的衙门打杂、跑腿。 家世好的能轮到大佬指点,运气不好的可能要坐一年冷板凳, 就算伸长脖子自己看,也会被人白眼嫌烦。 这两届的庶吉士就摊上了一件很麻烦的任务——《大雍太祖实录》的编撰。 按惯例,新帝即位后,就会开始整理先帝一朝的资料, 梳理成国史,也算盖棺定论了。 可元和帝登基时大雍都尚未一统,哪有闲工夫安排这些。 等皇帝终于腾出手来, 同意给他爹修史了,文官们却发现这活儿太难了! 不但一群世家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太祖的家谱也实在没法编。 再加上皇帝时不时就在朝堂上来一波消消乐,由宰辅们领衔的修撰官都换了好几茬,所以十几年下来,进展缓慢。 先说世家挑刺的原因。 给开国皇帝立传,尤其他还当过前朝武官, 那就不得不提及启朝是多么昏庸无道。 所以太祖起兵才不是反叛故主,而是替天行道。 还得写些之后军阀混战又是多么民不聊生,所以太祖砍遍各地伪王才不是觊觎神器,而是顺应天命。 但这么写就绕不开那场乱世最主要罪魁祸首——世家。 启朝短命而且崩塌的如此惨烈,割据势力尾大不掉新朝迟迟未能一统,各大世家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心里都是明白的。 虽然在战乱中遭受重创,但凭借庞大的人脉和人才储备,重新在大雍缓过一口气的他们,又怎么会眼看着自己的本家、亲故被写进史书。 我连口头认错都不肯,你还想让我家遗臭万年? 门都没有! 就算没我这一支什么事,大家同为五姓七望,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除了世家官员在中间阻挠,太祖的身世也让一众官员愁秃了头。 太祖原名姬大汪,后来才被苦劝着改名为同音的“亣尫”二字,不然民间实在没法避讳。 姬大汪连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自小就跟着爹娘当了流民四处求生。 为了混口饭,早早离家投了军。 这也造成了他老人家称帝后,帝乡何处、他爹叫啥都说不出来,更别提需要追尊的五世祖了。 太祖倒是真性情,从不遮掩这些。 他家祖籍在哪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一点也不想乱认个地方来免税。 刚好还能多一笔收入,那可都是朕的钱! 他五代祖宗的名字也不介意文臣们现编,反正祖坟都没有,叫啥你们随意。 而且,他对把自家的“姬”往周朝王室身上扯也很不感冒。 虽说两千年下来,谁也保不准到底是不是。 但他的大雍就是大雍,可不是“后周”。 也正因如此,本朝皇室才更为世家大族诟病。 这等连庶民都不如的卑贱流民,却能走狗屎运到九五至尊,真是苍天不公! 不能把皇家“追根溯源”成千年王室,文官们只能用上了最后一招:陛下,您再想想,先帝出生时肯定有点不寻常的动静吧? 比如您奶奶蛟龙盘身而孕,怀胎十四个月,出生时紫气东来三千里,室内赤光萦绕,异香经宿,而后向着东南西北各行七步…… 可惜元和帝跟他老爹一样混不吝,吐出来的话同样冰冷无情:“这些没听过。他只说生在一个漏雨的破道观,门外还有野狗吠个不停。不久后那道观就塌了。” ……所以才叫“大汪”? 编撰官们被逼得直欲上吊,在威胁了一番起居注官“失手”污了当日记录后,含泪写下了本朝据说为周王后裔,太祖他娘怀孕时: “先元慈皇后路过一观,忽感腹痛。恰雷霆裂空,破云贯入观中,击碎屋顶。然一室紫雷,却不伤人。俄而,天狗仰天长啸,声动百里,太祖乃降……” 如今,历时十七载的《太祖实录》终于在各方撕逼和瞎编中修完了。 本届庶吉士们修史的功劳没沾上,却摊上了校对的苦差事。 每日都要扒着给自己的那份稿子抠字眼,生怕出现一点纰漏影响前程。 谢珎身上本就有着兼职,作为翰林院修撰,他也要审稿;作为中书省左拾遗,他参与修订大雍律。 元和帝上次用他草拟过一次圣旨后,似乎觉得挺好用,连这活儿都安排给了他,直接抢了中书舍人半个饭碗。 要知道,连只参与了其中一项的崔令晞都忙到成日加班。 那日安宁长公主遇到郑夫人,还调侃说要送一班村田乐过来,感谢谢玉郎带着她儿子上进了。 同时干三份活儿的谢珎就更不必说了,数月没有休沐,每日不是在中书省就是在御前,连谢尚书这个亲爹要见小儿子都得提前预约。 政事如此多,俸禄领一份,还总有人使绊子。 葳蕤看着自家公子眉宇间难掩的倦色,每日唯一的休闲就是洗漱过后倚在塌上翻几页书。 上次展颜似乎还是在读沈姑娘回信的时候吧? 葳蕤说完又觉得略有些突兀,万一郎君反问一句“所以呢?”,他要如何作答? 谢珎揉了揉眉心。 收到回信不过十二日,也就是说沈瑜是在临行前寄了信,却对行程只字未提…… 也是,这次只怕她不方便出府。 “让暗卫注意着点侯府的动静。其余——待我休沐时再说吧。” 葳蕤几乎要喜极而泣,公子终于说要休息了! 虽然还没说是啥时候休,可总算有个盼头了。 葳蕤都想给沈大姑娘磕一个,然后请她快些写信约公子散散心,哪怕再去皇城司门口整活儿都行! ———— 郑巡检突然感觉一阵恶寒,他警惕的双手环在胸前四处打量,没见到什么老大娘,但却看到了翻身下马的江无钱。 艹,果然晦气! 毕竟已经差了两级,这位还是白指挥使面前的大红人。 心中再不爽,郑巡检也只能随着众人抱拳问好:“见过江大人。” 江无钱微一点头,脚下不停,大步流星走向值房。 见人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看江佥事的脸色不太对啊,谁又惹他了?” “听说有队伍刚从寿州回来,想来是查到了什么。” 郑巡检摩挲着下巴,寿州? 贫穷的监察司菜鸟小队也于今日回到了他们噩梦开始的丰京。 得到批复后,又与憋笑的寿州同僚做好交接,六人才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尽管比沈壹壹出发晚,可他们骑马,很巧的还是同一天到了。 如果不是盘缠吃紧,偶尔需要监察下沿途官员的厨房,还能更快。 没钱下馆子,衙前街上的小吃都是老字号,所以并不便宜。 六人进城后,先寻了个小摊,决定填饱肚子再回去挨骂。 熊大郎很不满意。 他才离开多久,怎么京中就流行吃素了? 肉!他要吃肉! 不满地拒绝了老板推荐的素面菜包,大家用荷叶馍夹着粉蒸肉吃得正香,突然就听到有人提及不久前就在附近的城门,皇城司的江青天还救了一个小孩。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江青天大喝一声:‘畜生,安敢伤人!’。一个海底捞月,就从疯马蹄下捞起一个小娃娃。” “江青天一捋长髯,声如洪钟:‘这是谁家娃娃?’然后就见扑出一个人,您猜怎么着,正是家住落红村的一位小娘子!不但貌美如花,其母还擅跳村田乐……” 啥玩意? 江阎王彻底改了名号,还救人? 还有个落红村的俏寡妇以身相许来报恩? 那日对着郑巡检上下其手的彪悍大娘还是俏寡妇她妈? 这瓜太精彩,六人捧着肉夹馍,一时不知道该先吃哪个。 “那,江大人和郑巡检也算姻亲了?” “不算吧!郑巡检不是有娘子么,又没纳了那个大娘。” “假父和义子?” “那也不对啊,江大人也还没娶那俏寡妇……” 回到皇城司后,几人还在兴高采烈议论着。 曾增默默退后几步,根本不敢去看江佥事的脸色。 这六个小家伙是真猛啊! 皇城司三十多年来,第一队把据点干倒闭的,而且还是两次! 也是他见过第一队当面瞎编上官和小寡妇有一腿的,唔,虽然隔了一扇门。 “既然最近人手吃紧,那板子就先记下。这几个白天安排去街头当察子,晚上去教坊司做暗桩吧。” “算一下那两家据点一共费了多少银两,三倍从他们俸禄中扣!” 白天乔装改扮在街头盯梢,晚上还得去青楼接着打探消息,干两份活儿,还得扣钱! 等等,他们六个的俸禄本来是扣到明年什么时候来着? 江大人寒气四溢的声音响起时,屋里已经一片死寂。 曾增躬身应是后,推门进去为菜鸟小队安排了充实的新工作。 ————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4节 “侍疾?” 沈如松多了一项新工作,三人将轮流前往崇恩堂,为侯爷侍疾。 而且他排第一个,明日就得去。 ----------------------- 作者有话说:菜鸟小队喜提新工作,白天街头卖菜,晚上青楼打工 先说下还是日更哈! 只是家人住院了,下周手术,最近需要待在医院,所以更新时间不能保证在中午,可能晚上回来才能发哈。 不过只要没请假,肯定还是日更 第171章 沈壹壹眨眨眼,而后索…… 怎么照料久病卧床的长辈, 这对沈如松而言还真算一个难题。 他虽然父母早逝,可二老都是急症去的。 而且那时他就是守在病榻前,至多端端汤药。 真论起喂饭、擦身的活计, 他远没丫鬟干得好, 硬要亲力亲为只会让病人受罪。 可明儿去崇恩堂肯定不能就大咧咧坐在床边吧? 他爹娘只要看到他陪着就高兴,老侯爷肯定不会这么想。 还好沈壹壹首倡的“模拟训练大法”已经在家中深入人心。 尽管桂院没有小厨房,沈如松还是跟着童嬷嬷进行了无实物表演之“熬药”。 而后,还让吴氏躺在床上, 练习了一番喂药、按摩、喂饭一条龙服务。 培训成果人人都摇头, 也只有换了两身衣服还被噎到直咳嗽的吴氏睁着眼无脑夸爱郎。 翌日, 沈如松怀着忐忑的心去了崇恩堂,他是真怕自己把侯爷伺候出个好歹来。 幸好,侯府也没指望他们这种四体不勤的大爷真做什么。 喂药、按摩这些近身的都是那位孙姨娘带着丫鬟来, 就连搀扶着人在院中散步他也搭不上手。 直到晚膳后定省回家,整整一日功夫,沈如松基本就守着小药炉发呆。 除了亲尝汤药、布了两筷子菜外,他几乎无事可做。 孙姨娘和丫鬟那边他都在注意避讳, 侯夫人过来时倒是请了个安。 可不知是侯爷在场还是冯夫人比较忙,他总觉得侯夫人对自己没有昨日晚宴时亲近。 也只有遇到沈忠时表演了一番“好巧什么您居然是侯府大管家”的惊讶。 可接下来他试着用蒋贞娘与对方攀交情时,沈忠的反应却很是冷淡, 居然还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这名字。 以前爱到给人家开铺子,这才六年就连名儿都快忘了! 莫非自家白白照顾了沈忠外室一场? 沈如松皱着眉,一勺一勺给吴氏喂着茶水。 该练的还是得练,万一哪天还是需要呢? 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好几日,沈如松已经去尬坐过两回,吴氏带着沈壹壹几人也去五福堂吃过一次茶。 时间一长,院小人多的沈怀阳家第一个关不住了, 在询问了侯府并不限制他们在西路走动,甚至还能出府后,就彻底在梨院待不住了。 侯府的西路只是没有水景,花园假山凉亭一应俱全。 隔着院墙,桂院众人时常能听到孩子嬉戏着跑过。 沈如松便也同意了自家人去花园散心,只是要在午后结伴出行,只在花园,不要乱跑。 结果,沈壹壹陪着吴氏和几个姨娘第一天逛花园,就碰到了一只讨厌的苍蝇。 沈二冬居高临下,坐在花园最高处的亭子中,目不转睛盯着各家女眷看。 一边看,一边还嚼着花生米,嘿嘿怪笑着。 沈五娘实在忍不住了,拎起裙子冲上假山:“你往哪儿看呢!” 沈二冬一脸无辜:“今儿可是我先来的!而且,都是自家亲戚,这么大个园子,我赏我的景,碍着你们什么了?” 他最后还压低声音来了句:“放心,爷看谁也不会看你!” “你!”沈五娘气个倒仰,一时竟不知是该生气沈二冬看自己还是不看自己了。 转天沈壹壹就没出门,结果瑾哥儿回来告诉她,今天沈二冬也没去花园。 渐渐的,沈壹壹发现,沈二冬去花园恶心人极有规律,总是隔两天去一次,刚好是沈春侍疾的日子。 看样子,沈二冬挺怕他哥,而沈春的爹娘明显是在帮小儿子隐瞒啊。 摸到了这个规律后,沈壹壹就专挑“无蝇日”出门,其他时间老实窝在院中读书练字。 她这边过得悠闲,沈如松却有些急了。 他端药进去时,亲耳听到了冯夫人在同侯爷讲小儿的天真可爱。 虽然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可足够沈如松心乱如麻的了。 昌哥儿五岁,顺哥儿三岁,都能算天真的“小儿”。 可放着一对嫡出龙凤胎在前,冯夫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抬举庶子。 那这夸的就只能是那两家的儿子了。 侯夫人莫不是动了亲自抚养孙子的念头? 怨不得这两次见到自己都神色平常。 沈如松有点慌,历代帝王立储时都还免不了“看圣孙”呢,老妇人想挑个亲近自己的嗣孙也在所难免。 见便宜爹在自己面前背着手打转转,沈壹壹表示她爱莫能助。 若不是肃宁侯身子垮了唯恐拖不起,这次只怕也会选年纪小的,这是人之常情。 瑾哥儿都十二岁了,就算脑子再金鱼,也不可能把亲爹忘在脑后。 对上沈如松期待的目光,沈壹壹意思意思地劝慰道:“女儿和瑾哥儿倒是也希望能为爹爹分忧,只是我们去承欢膝下,到底不如稚童讨喜。”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收拾行李了? 唔,就是临走前得想个法子,狠狠坑一把沈二冬…… “承欢膝下”? 沈如松眼前顿时一亮。 对啊!喜欢小孩子的是冯夫人,可最终还是得侯爷说了算! 侯爷要是想挑小娃娃就根本没他们什么事了。 幼童在病人榻前太过吵闹,可自家的龙凤胎又不会,年纪大的孩子自然有年纪大的优势! 沈如松把心一横:“明日你和瑾哥儿与我一同去崇恩堂!” 沈壹壹:? 人干事?! 你每次回来都在发愁去了呆坐着没事干,现在把我俩弄过去算怎么回事? 莫非三个人坐一起就能减少尴尬? 翌日。 沈壹壹本以为瑾哥儿多少会有些紧张,没想到这小子只有满脸的激动。 哦,差点忘了,这家伙从小就想要当大将军,初代肃宁侯可是他偶像。 现在这位本朝名帅的堂爷爷也能排第二吧? 崇恩堂院中,沈忠没料到沈如松今日居然直接把龙凤胎带来了:“松大爷,你这是——” “忠大管家您看,还不是这小子闹的!昨日翻兵书,非说我解的不对。一早就嚷嚷着偏要跟来给侯爷请个安,顺便请您和几位宿将评评理!” 兵法?那你一个秀才确实不懂! 沈忠连连摆手:“我老忠算什么宿将啊!他们几个也不成,大家就是跟着老主子和主子抄家伙砍人。若是说用兵之道,嘿,不是我老忠吹,在世的可没几个能跟咱们侯爷比!” “您的意思是说请侯爷指点下这小子?当不起当不起!他就是黄口稚子的谬论,哪能劳烦侯爷?能让他在榻前磕个头就是他的福分了!” 沈忠有些为难。 按理说指点小辈几句也没什么,往日侯爷兴致来了也会考校考校,看看有什么好苗子,还真的举荐过几人。 只是,自从侯爷突然中风,虽然救了回来,可半边身子不良于行,再也骑不得马舞不了剑。 侯爷醒后倒是很平静,可说话都有些含糊,就很少开口。 大家都有意避开了所有昔日戎马的话题,生怕勾得侯爷伤心。 崇恩堂上下都小心翼翼,除了夫人和孙姨娘会讲讲府中琐事,院内整日静悄悄的。 如今我请侯爷指点沈瑾确实不太好——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这么干了?! 还没等沈忠缕清思绪,就听沈如松道:“你进去请个安就好,不能累到侯爷,知道不?” 我也没说你们可以进去啊! 沈忠还在犹豫,对上沈瑾亮晶晶的小眼神,拒绝的话一时又说不出口。 沈壹壹眼睁睁看着便宜爹在那儿忽悠老实人。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自己和瑾哥儿都被拖来了,灰溜溜被赶走就太没面子了。 “忠大叔,您还记不记我呀?我们就去给侯爷请安,保证不吵。若是侯爷在休息,那我俩就在门外磕个头,行么?” 她才不是给便宜爹打助攻,而是以前就很好奇那位战功彪炳、对族人进行法制和职业教育,还毫不犹豫一脚踢开宗族的沈腾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5节 可惜老爷子已经作古,那能见见他儿子也不错,如果能听听对方讲讲他的事就更好了。 这俩孩子都挺好,又这么大了,不会失礼。 沈忠点头:“那行吧。” 孙姨娘避出来时,见到在卧房门外候着的沈壹壹两人,目光顿时一跳。 不过什么也没说,对两个孩子的行礼也很是和气。 沈忠先进去说了两句,而后有个小厮过来掀起帘子。 沈壹壹跟在沈如松身后,先是请了安,又听便宜爹问候了一番老侯爷的起居。 但都是只有沈忠在作答,始终没听到别人的声音。 她好奇地微微抬起头,想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肃宁侯。 某种意义上来说,老侯爷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穿越之初,若不是因为沈如松为了这位的青睐人造了龙凤胎,只怕她就算不是“青楼地狱模式”,也得是个“乡野求生副本”了。 肃宁侯正半靠在塌上,身上随意搭着条秋香色宝相花纹的薄被,放在被子外的手上青筋虬结,右臂还在不自然地时不时颤抖着。 沈壹壹的视线又小心地向上抬了点,只见老侯爷一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剑眉花白,从瘦削的面容中依稀可以窥见几分昔年的英武。 可能是沙场宿将的敏锐感知犹在,肃宁侯微垂的眼皮倏然一抬,然后,沈壹壹就对上了一双沧桑却锐利的眼睛。 偷看被抓个正着,沈壹壹眨眨眼,而后索性大大方方抬起头,对着这位堂爷爷甜甜一笑。 侯府三代都没有女儿,沈元易见得多的,也就是冯夫人的几位侄女了。 兴善伯家的女孩们每次见到他,可都是大气也不敢喘。 他看多了带着点讨好的僵硬微笑,还真是第一次见胆子这么大的小丫头。 ----------------------- 作者有话说:忙活一天回到家就吐了,再一测体温,还真发烧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中暑还是空调吹得…… 我是不是应该去拜一拜 第172章 沈忠惊讶回头,侯爷居…… 沈壹壹是真的不怕正盯着自己的肃宁侯。 一位统御大军的主帅, 混迹朝廷数十年全身而退,怎么想也不太可能心胸狭窄到和自家族里的小姑娘计较。 何况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最多就是不合肃宁侯的眼缘不选她家呗。 沈忠有点着急, 侯爷也不怕吓到女娃娃了! 从前在军中, 若是主子一言不发沉下脸,那些糙汉子都能出一头汗。 这俩孩子是他带过来的,沈瑜心善又聪明,他上次回来还跟侯爷说过几次来着。 怎么不但不喜欢, 还逮着人家吓唬? 沈忠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 可他一时间又想不出话头, 急得视线在一老一小间不断逡巡。 沈如松站在最前面,垂着头,还不知晓这场目光交锋。 只是见肃宁侯迟迟没有开口, 他不免心中打鼓。 真个是来请了安就回去? 那此番不但毫无收获,说不定还会惹得侯夫人不快…… 沈壹壹完全没有沈忠担心的紧张,她从来不怕与长辈破冰。 前世,不管是邻居家长辈、外婆舞蹈队的队友, 爷爷的钓鱼搭子……这些既不太熟,还很喜欢问东问西的“小区情报站”,其他小朋友都避之惟恐不及。 沈壹壹不但会装作不经意地凑上去, 而且等对方发问时,总会把话题绕到外婆烧的菜有多好吃、爷爷养的花开得多漂亮上。 当然,也少不了会讲到自己这次又考了第一,参加什么比赛得了奖。 因为那时候她就发现,每每赢得这些人的交口称赞,爷爷奶奶嘴上谦虚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连回家后对她的态度都会好上大半天, 有时问完堂哥想吃什么菜后,还会顺便问上她一句。 所以,在沈壹壹看来,肃宁侯这反应倒更像个很少与孩子相处的生性严肃的长辈。 与沈如松方才的选择一样,破局的人选她也瞄上了沈忠。 不对!她才不像那个欺负老实人的中登呢! 而是两个人不熟时,当然是通过都熟悉的第三方作为沟通桥梁,嗯,就是这样! “忠大叔,方才爹爹称您‘大管家’啊?您才六年就从侍卫升成大管家啦?真是好生厉害!” 此言一出,肃宁侯的视线瞬间就转去了沈忠身上。 沈忠这个老实人也果然没生气,他老脸一红,才吭哧着跟主子讲了他当年“微服私访”的事。 沈忠后来已经知道自己犯了蠢,而四平回来的汇报中,对他老叔“老夫聊发中二病”的行为也没细说。 所以肃宁侯只知道沈忠也去暗中走访,可对于“贴了满脸大胡子”“乔装侯府侍卫”这些细节,却还是第一回 听说。 沈壹壹说得也极有技巧,故意将坊间传闻中的“侯府侍卫”统统替换成了“侯府的大胡子大爷”,然后来跟沈忠求证。 譬如她问沈忠是不是真的像族中说的,夜里会去各家房顶上打探消息。 一开始沈忠还认真解释一番,他只会砍人,没练过轻功,沈瑜说的那些活儿是皇城司才会干的。 可随着这小姑娘的问题逐渐离谱,居然问他“谁谁谁他爹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谁谁谁他奶是断掌打人特别疼”的事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沈忠:……这不都是那些人相互揭发的么?哪个杀千刀的都推到他头上了?! 因为几轮评选都是在沈家祠堂,沈壹壹并非亲历者,所以她时不时还会向瑾哥儿求证。 于是瑾哥儿认认真真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沈壹壹会点头“哦原来如此”。 可转头还是用族(现)中(编)的传言来问沈忠,惹得这位大管家气急败坏分辩个不停。 三个人叽叽喳喳各说各的,热闹得如同一台群口相声。 沈如松偷眼望去,虽然笑意极淡,但老侯爷分明是笑了! 他就知道带闺女来准没错! 到后来,肃宁侯终于被这三人逗得不但笑了出来,还连连咳嗽。 沈如松一个健步冲了过来,比就立在旁边的小厮还快了三分。 他扶起人来先是轻拍着顺气,又喂了几口温水。 那娴熟的动作让沈壹壹不由暗叹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些日子没白练,吴氏那几身快被洗褪色的衣裙也算没白费。 沈忠见侯爷脸上不但没有丝毫不适,满眼还堆满了笑意,这才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书上说的那什么“穿彩色衣裳逗双亲”么? 他就说嘛,明明这丫头那么聪明,怎么他都说了他不是他没有他百口莫辩,还跟听不懂似的。 侯爷终于笑了! 那,接下来要说点儿啥? 沈忠期待地看向沈瑜,只要侯爷能开怀,他决定了,一会儿沈瑜再问什么,他都要承认! 对对对,都是俺老忠干的! 没了那种自然状态,沈忠可不是个好捧哏。 况且总说一个话题,观众也会听腻的。 沈壹壹微微一笑,转而问起了墙上挂着的一刀一剑。 她方才一进屋就看到了。 武将的房中挂着武器作为装饰也是寻常,可这两件兵器一看就不是图好看的样子货。 不但剑鞘刀鞘上没有半点装饰,整体还有些旧。 剑长三尺有余,吞口与鞘尾的铜件已经磨得泛黄,露出里头沉郁的紫铜色,腕粗的铜首却亮得能反光,显是被主人常年摩挲出的光泽。 剑柄缠的青色丝绳和黑色鲨鱼皮剑鞘看着倒是挺新,应该是后面刚换的。 那把刀沈壹壹不认得是什么种类,刀刃瞧着比剑短一些,微弧如雁翎。刀背厚三分,至尖处陡然斜削。 刀镡露在鞘外,铁铸的葵形护手亦是露出经年摩挲的哑光。 “忠叔,这是什么刀呀?” 沈忠瓮声瓮气道:“这是军中用的横刀。” 他怕引得侯爷伤心,只草草答了一句。 不料沈瑜继续追问道:“横刀是步卒用的么?” 瑾哥儿抢先答道:“这个我知道!大雍骑兵冲阵时惯常用长矛和马槊,但若陷入缠斗或是长武器折断,就要换上近身武器。轻骑兵或是夜不收出动时,往往直接使横刀。” “先秦那时候都用直刃剑,但剑更适合刺击,劈砍易损,汉初就被逐渐被刀取代了。” “不过之前都是环首刀,也只有我朝精锐才能用横刀。据说是生铁和熟铁合炼而成,刃纹如霜线,更易破甲!” 此言一出,不仅沈忠瞪大了眼睛,连肃宁侯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个除了肤色白皙外,被他爹他妹衬托到平平无奇的少年。 沈如松努力收回自己差点惊掉的眼珠子。 瑾哥儿背功课那个费劲儿,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他家绝对没这类书籍,族学也不可能教这个。 沈壹壹不动声色点头:“没想到哥哥还知道这些!” 瑾哥儿滔滔不绝说完,这才发觉大家都看着他,略有些局促:“我也是在一本什么书上看的,就记了下来。” 除非天生不爱看书,不然遇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内容,再学渣的人只怕也能看得进去。 沈壹壹心中暗笑,连书名都忘了,看样子也肯定不记得是自己拿给他的,可内容却记了下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6节 也不枉自己为了哄着他多读书,特意问肖大哥借了几本武库令、武将的手札。 说起来,肖黄汶总能寻到一些冷门书籍。 唔,还有谢珎,这位的阅读面也很广,给自己开列的书单很多都是完全没听过的。 可惜如今问这两人借书都不太方便…… 沈壹壹见一时无人说话,压下心中思绪,问道:“忠叔,那我哥看的书里说的可对?” “……啊?啊,对。” 沈忠有些发愣,他是真没想到沈瑾会知道这些。 能认出是军中制式的横刀不稀罕,可能说清楚骑兵佩戴近身武器的脉络,还能知晓它的锻造工艺,这就很难得了。 尤其他爹他爷爷都是读书人,家里只怕除了菜刀,连把正经刀都没有。 那还能这般如数家珍,看来是真的喜欢。 可惜,若是侯爷还好着,遇到个喜欢戎事的小辈该有多欣慰。 如今,还是不要再提了…… “我看这刀剑都不似凡品,敢问,可是侯爷用过的?” “剑是侯爷的,刀是老主子昔年的佩刀。” 嚯!早就猜到这么朴实无华又有些旧的武器应该是主人用过的,没想到居然还有沈腾峰传下来的。 这下别说瑾哥儿这个迷弟,就连沈如松都一脸崇敬的盯着墙上猛瞧。 “那这把刀岂不是也跟着老祖宗平定了沧州,南下过交趾!这把剑也北征过薛延陀,覆灭了高句丽!” 沈忠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在这儿总说这些啊! 见沈忠背过身,朝她一个劲儿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沈壹壹只想说,你们可能想太多了。 若是肃宁侯介意,这武器根本不会继续挂在那里。 有的人巴不得自己被区别对待,恨不得挠破一个蚊子包都得全家人伺候着、补品成碗灌。 (沈大春他爹:阿嚏!) 而有的人即使残疾,也不希望被区别对待。 沈壹壹觉得,这位情绪始终很稳定的肃宁侯应该是内心强大的后一种。 “我能拿下来看看么?”她第一次直接对着老侯爷问道。 “可。” 原本捏着一把汗的沈如松第一次听到了肃宁侯的声音。 沈壹壹扬起手,她能摸到剑柄,可挂剑的钉子还要更高,她踮起脚也够不到。 无奈回头,瑾哥儿不用她招呼,赶紧凑了过来。 还将双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这才一脸虔诚地取下了悬着的宝剑。 沈壹壹拇指抵上剑镡,轻轻一推—— 好吧,居然没拉动。 实战用的剑可比她想象中重多的。 “呵!” 沈忠惊讶回头,侯爷居然又笑了。 第173章 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 “铮——” 一声清鸣, 霜刃终于自鞘中拔出。 反正顶着开疆灭国的巨大光环,沈壹壹看那稍显暗淡的剑锋,都觉得是种大巧不工的厚重。 她小心地伸出手, 摸了摸冰凉的剑身, 试图感受那段曾经的金戈铁马。 她还算好,瑾哥儿可是从头到尾仔细摩挲了个遍。 等他恋恋不舍将剑轻轻挂回去,就听肃宁侯问道:“刀,不看?” 想是为了尽量口齿清晰些, 肃宁侯的话语几乎一字一顿, 说得有些费力。 啊?沈腾峰的遗物也给看? 那必须瞻仰下啊! 沈忠不料主子竟不避讳这些, 他怔愣片刻,亲自去取下横刀平放在桌上:“你俩倒是好运气!平时侯爷可都是亲手保养,不假他人之手。我老忠也跟着沾沾光!” 或许是因为肃宁侯征战沙场时, 大雍已经兵强马壮,不再需要统帅亲自冲阵杀敌,所以他佩的是符合礼制的宝剑。 而沈腾峰历经数次性命攸关的恶战,自然选择随身带着更为实用的横刀。 创业艰难百战多, 从这把刀足以窥见。 沈元易的目光扫过他数月都没再碰过的刀,再看看沈瑾满脸通红恨不得舔一口的架势,不禁哑然失笑。 再看那个很有胆色的小丫头, 摸着刀身上残留的细小划痕,还在询问沈忠会是格挡还是劈砍留下的,当时的情形会有多凶险。 他略过沈如松父子,似是专门在同沈壹壹说道:“大凶、之物,你,倒也,不怕?” 为什么会这么说自己的武器?沈壹壹不解地回望过去。 “一朝、英雄、拔、剑、起, 又是、苍生、十年、劫。” 听到侯爷慢慢吟出这句诗,沈忠的心头瞬间堵得厉害。 当年就有那黑心肝的酸鸡说老主子命中带克,是个天煞孤星,所以才宗族不亲、子嗣不丰。 老主子毫不理会。 侯府功高爵显,夫妻和睦。独子子承父业,是二代中的佼佼者。 还没有一大堆糟心亲戚掣肘。 慢慢地,这话也就没多少人提及了。 可随着先世子常年病弱无嗣,又有人在背后说起了小话。 现如今,侯府不得不过继,尤其是在侯爷中风辞官后,此类言论甚嚣尘上。 甚至有言官上疏弹劾,说侯府当年杀戮太过有伤天和,故而才有此报应。 沈忠知道这是自家政敌的反扑,也能猜到说不定还有为了剪除侯府军中老人的缘故。 可午夜梦回,他多少次都在暗暗后悔。 当初在沙场上如果自己能杀得快一些,让老主子少动手,是不是就真能留下一丝血脉? 侯爷这是也听说了吧…… 肃宁侯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只是拿着本史书随口感叹了一句。 可想想侯府现状,再看看沈忠灰败的脸色,沈壹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总有些读书读坏掉了脑子或是心的人,诋毁武将时要扯出老天的大旗。 八成是有人将侯府的绝嗣说成遭了报应。 “这句话不对!应当是‘先有苍生十年劫,才有英雄拔剑起’!” “好端端的,谁主动去打打杀杀了?您二位可有过不义之战?” “先肃宁侯与太祖荡平宇内,才结束了启朝末年民不聊生的动荡。而您与今上征伐四夷,方奠定下今后的太平盛景!” 沈壹壹以前读宋史,就神烦那些脑子进水屁股坐歪的的腐儒文官。 吃着饭,砸着锅。 武将前方浴血,后头就送上一句“莫须有”。 等锅彻底砸烂了,就算是圣人后裔,也能不要脸的累修降表,然后在新朝安享国公尊荣。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们。 “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何止十年劫!”沈壹壹肃着脸,斩钉截铁道。 没有一点点拍马屁的成分,她就是这么想的。 能结束战乱,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就是功绩! 所以始皇大大才是她的男神之一,功远大于过,瑕不掩瑜。 两代肃宁侯也是。 为了国家,他们做了职业军人该做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同于起初的莞尔,稍后的忍俊不禁,肃宁侯这次爆发出了一阵开怀大笑。 这次不等沈如松有所动作,一直虎视眈眈要一雪前耻的小厮迅速将侯爷扶起。 他没料错,侯爷果然是边咳边笑,小厮一边轻轻拍着背,一边得意地偷偷瞅了松大爷一眼。 想抢我的活儿?这次还是我快! 沈如松哪里还有空注意这些琐事,他看着肃宁侯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恨不得原地高歌一曲! “瑜姐儿,是么?你,很好!若是、父亲、还在,想必、与你、更、投缘。” 听听这评价! 沈如松的脚趾在鞋里拼命抠着地,才勉勉强强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7节 沈如松垂眸,不敢此时去看女儿,他怕自己的激动遮掩不住。 就算知道瑜姐儿不会提什么出格的要求,侯爷更不可能什么都答应,但不妨碍他此刻澎湃的心情。 三五岁天真可爱又能如何? 我家大闺女马屁拍得浑然天成! 方才那一番话,连他都分辨不出真假。 “我——” 沈壹壹略一沉吟,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启禀侯爷,您该用中午的药了。姨娘说,太医交代了,要空腹在饭前服用。如今药已不烫了,再放恐散了药效。” 是孙姨娘身边那个叫什么春芝的声音。 沈忠立刻起身,顾不得再听沈瑜的回答,就急忙去揭帘子。 对对对!吃药最要紧,聊天啥时候都行。 药自然得在最佳时候服用。 沈壹壹识趣地没再开口,而是与瑾哥儿一起安静退到一旁。 看着众人服侍着肃宁侯用了药,又躺下开始按摩了,才在沈如松带领下退了出来。 回到专门安排给候选们侍疾的厢房,沈如松忍不住低声问:“方才你想要何物?” “女儿没什么想要的,只希望这段时间能有机会再来拜见侯爷。” 失独,被迫退休,还疾病致残的老人,沈壹壹都有点同情这位肃宁侯近年的糟糕运气了。 既然对方觉得她还算讨喜,那能陪陪老人,同时也能为自己增加一条粗壮无比的金大腿,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如松扼腕! 他就知道瑜姐儿聪慧! 这看似啥都没要,做的好可就啥都有了! 那丫鬟怎么就来的那般不凑巧呢,再晚一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可如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老爷子当时也就随口一问。 总不能下午凑过去拉着侯爷突然来一句我想要啥啥啥吧。 看着沈如松一脸懊恼,瑾哥儿问道:“那等侯爷按摩好,我们是要再去正房么?” “不,那时也就该用午膳了。为父前两次就在此处吃饭,而后歇晌。等侯爷午休起来,会被搀扶着在院中散步。” 正房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 今日居然能在侯爷卧房待了一上午,也是意外之喜了。 可下午怎么办呢? 他往日也就煎药、帮着端端碗,其余根本凑不到近前去啊…… 沈如松一顿饭吃得是没滋没味。 吃完午饭,沈壹壹站在廊下,正巧看到了正房撤下来的膳桌。 仆妇们抬着的两张膳桌尺寸都不大,是可以直接摆在塌上的那种。 桌上盘碗森列,都是四寸小盘,巴掌大的小盏,粗粗一扫,足有三四十样饭点。 盘子虽小,菜品却都有摆盘,故而一眼就能看出几乎没怎么动过。 随后,沈忠愁眉苦脸的走了出来,也准备去吃饭。 沈如松眯眯眼,下午能不能再有近身的机会,只怕还要着落在这位忠管家身上。 面子够大,能直接把人留下。 可这次要寻个什么由头呢…… 他正在寻思,就看瑜姐儿把人拦了下来。 “忠大叔,请问侯爷是不是胃口不太好?” “是啊!原本大病一场,吃得就少了许多。如今一日三顿吃饭前得先灌苦药汁子,就更没了胃口,唉!” “我有个主意,您看能不能试一次!” 刚送走满脸期待的沈忠,沈如松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打扮明显是大丫鬟的女子就过来福身道: “松大爷,我家姨娘说,姑娘午间也在此处恐多有不便。若您不嫌弃,就请瑜姑娘去我们那儿歇晌吧。” 孙姨娘日日都在崇恩堂伺候着,论同侯爷相处的时间,冯夫人拍马也赶不上。 沈如松眼前一亮,问都没问沈壹壹一声就应了下来:“正是呢!瑜姐儿也大了,还是姨娘想的周到。如此,那就烦劳姨娘费心了!” 说好的侯夫人很看重你呢? 结果你还跟她情敌示好,真的不怕翻车么? 男人为什么总认为自己能脚踏好多船还能有个好结果? 沈壹壹暗暗吐槽,也只能温婉笑着,与这位叫春松的大丫鬟去了东厢房。 年介五旬的孙姨娘不知道是不是接连丧子丧孙的缘故,瞧上去并不比实际年龄小多少。 但尽管眼角细纹密布,可五官柔美,说话也轻声细语,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是位温柔如水的美人。 她上来就要把东厢的正卧让给沈壹壹。 沈壹壹怎么可能答应? 一番推拒后,孙姨娘见她还不困,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 虽然也有问到“近来桂院中可好”“方才在笑什么”的敏感问题,可都是点到为止,见沈壹壹转移话题,就绝不追问。 在她有意掩着口打了个小哈欠后,更是立刻打住话头,让丫鬟送她去梢间休息。 对方并没有在房间中留值守的丫鬟,沈壹壹对这位的印象更好了一点,是个情商很高的聪明人。 再对比“看好你就公然把你架起来”的侯夫人,沈壹壹只能说,肃宁侯还真挺重规矩的。 ----------------------- 作者有话说:生死时速,差点没赶上今天的更新,幸好幸好! 第一万次发誓,等我病好了家里事情也结束了,要好好健身,要早睡! 第174章 龙凤胎的身世既然有异…… 沈壹壹躺在床上, 连眼睛都没敢闭。 万一真睡熟了,人家来个“看姑娘睡得香甜,就没敢打扰”, 那失礼的锅就只能自己背了。 她就这么静静躺着。 想着也不知还要在侯府待多久, 可别回去后墨雪都长成了大猫,然后彻底不认识她这个主人了。 由墨雪又想到了肖静姝,丰京离雍州城坐马车可就两三日路,离得这么近, 却既不能见面又不方便写信。 也不知这家伙有没有再继续读女学, 没自己在, 功课怎么办? 想到写信,又想起了给谢珎的上一封信已经过了一个月。希望对方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偷懒故意不交“读书笔记”了吧…… 直到听到外头隐隐约约有些响动,沈壹壹才起身。 打开房门前, 她特意将发髻和衣襟弄得稍微散乱了些。 ———— “我们——要过去么?”瑾哥儿迟疑地问道。 沈壹壹看着院中肃宁侯高大的身影,缓缓摇头。 此时估摸着已经过了申时,阳光没那般耀眼,但晒在身上依旧暖洋洋的。 肃宁侯左手搭在小厮肩头, 右臂有些僵硬地垂着。 尽管步履蹒跚,他还是坚持拖着右腿自己慢慢前行,不肯再让更多人搀扶。 沈忠和其余小厮紧张地在四周围了个圈, 一起小心移动着,全都扎着手,时刻准备捞人。 这么要强的老人,应该不会喜欢崇敬他的后辈看到自己虚弱无力的样子吧? 沈如松那是担着个“侍疾”的名头,不好闲在一旁,所以才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边。 “可是,就站在这儿干看着也不太好吧?” “哥哥说的是。那不如我们去那边复习下学里的体术课?侯爷在努力, 我们也一起用功。有人同道而行,应该会好些吧?” 于是在众人折返时,沈忠的目光不由自主被角落一处空地吸引了一瞬。 沈瑾将袍子的下摆撩起,正在打拳。 哦,是族学中教的军体拳,当年老主子修改时,他还跟着参详过呢。 虽然很是基础,但看沈瑾这小子一招一式姿势标准、虎虎生风,显见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沈壹壹也没闲着。 今日来拜见侯爷,她一身大袖襦裙,不能练五禽戏,却不妨碍站桩。 于是两人认认真真各练各的。 偶有路过的丫鬟,不敢多看侯爷,却忍不住要悄悄看两人几眼。 两圈下来,艰难行走的老侯爷额头已经微微渗汗。 他坐在廊下休息了片刻。 看着已经换成了太祖长拳的沈瑾和浑圆守一不动如松的沈瑜,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继续。 孙姨娘从半开的支摘窗缝中远远看着:“倒是乖巧。” “竹院那边有何动静?”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8节 “又出府买过一回书。去的还是上次那几间铺子,连在茶楼坐的位置都差不多。” “呵。该不会,同座的‘食客’模样也恰巧‘差不多’吧?” “侯爷选出来的这几个小辈呀,一个赛一个的有心眼,倒是没一个随了他的性情。” 春松垂着头没接话。 “他那个弟弟,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是。还有一桩,前几日起,阳大爷家的五娘子好似一直在悄悄跟着冬二爷。” “哦?”孙姨娘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松惊讶地抬头看了主子一眼。 她不明白,春大爷的弟弟可能会遭人算计,姨娘为何还会发笑。 孙姨娘自然不会跟个丫鬟解释太多:“那就把那沈二冬盯紧点。” 一旦过继,本就份属远亲。 若是旁的府里,或许还会顾及亲亲之谊,可侯府是祖传的“六亲不认”。 侯爷不会在意,只会看沈春如何处置。 所以,出点事才好。 不出事,年轻的小郎君总是那般矜持,这可不好。 孙姨娘眉眼弯弯:“走吧,看看侯爷晚膳前的汤药如何了。” 晚膳时,肃宁侯忽然发现,他榻前的圆桌上居然也摆上了一桌饭菜。 迎上侯爷疑惑的眼神,孙姨娘摇了摇头,不过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果然,沈忠嘿嘿笑着,把沈瑾沈瑜带了进来。 “侯爷,您看——” 沈元易睨了沈忠一眼,还是点了头。 这肯定不是这个老实头子的主意。 看着沈瑾那副跃跃欲试的小表情,他有点好奇他们要干什么。 孙姨娘朝两个孩子温和笑笑,没说什么。 她舀了一勺黄芪茯苓鱼茸羹,小心吹了吹,才喂了过去。 肃宁侯刚草草嚼了两口,就听到女孩子清脆的嗓音:“哥哥,你先尝尝这道鱼茸羹!鸡汤吊底,鱼骨慢熬,端的是浓郁鲜美。” “嗯~~~这鱼茸雪白细腻,用的应该是今秋的鲈鱼吧?有道是‘秋风吹起,乃思吴中莼羹、鲈鱼’。制成鱼茸后,鲜嫩爽滑,一口余韵悠长!” 然后就见沈瑾点着头,将鱼羹送入口中,眼睛立刻微微眯起,腮帮子轻轻滚动,显然是极享受这滋味。 "确实鲜美!" 他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一勺接一勺。 除了一开始沈瑜给自己盛的半碗外,其余统统进了他的肚子。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勺,舔了舔嘴唇。 有这么好吃? 肃宁侯的目光迟疑的看向自己膳桌上的鱼茸羹。 孙姨娘试着又喂了他一勺,果然吃了。 孙姨娘夹起一筷子天麻鳝鱼丝,这次精准捕捉到了沈瑜打量的目光。 “哥,你再吃点鳝丝,简直绝了!金鳞玉脂箸底滑,软羹银线齿颊香。” “黄鳝已经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舌尖一压即化。鳝肉尤其入味,初进口咸鲜,细嚼又带着丝微微的甜!” 沈瑾将半盘鳝丝一扫而空后,还拌在米饭上吃了几口。 这丫头想来提前背了今晚的药膳单子,又令人备了桌普通食材的。 能有这份急智,倒是难得。 只是,他家与沈忠…… 这是何时的交情? 孙姨娘心念电转,脸上已然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手上也不停。 再舀起一勺党参仔鸡山药泥,还特意侧侧身,让沈瑜能看得更清楚些。 就这样,一个负责解说,一个埋头苦吃。 肃宁侯被带的每道菜都吃了一两口。 听起来少,但架不住菜色多。 尤其相较近日的饭量,几乎翻倍。 沈壹壹叭叭个不停,简直像个带货主播。 绞尽脑汁想溢美之词就算了,关键还得在不太近的距离上迅速辨认出菜色。 瑾哥儿这个老老实实的吃播就更惨了,直接吃得顶到了嗓子眼,连告退时行礼都费劲。 沈忠亲自打着灯笼把他们送出了崇恩堂。 待到僻静无人的拐弯处,沈忠对着一家三口就是一揖:“松大爷,多谢了!我实在不知要如何——” 看他连语气哽咽,沈如松急忙将人扶起来:“忠叔,使不得!您这是哪里话?侯爷就算不是族中顶梁柱,那也是我的嫡亲堂伯啊。小侄为他做再多都是应责应分!” 沈忠反手紧紧握住大孝侄沈如松,目露希冀:“那大后日你轮值,还能把瑾哥儿瑜姐儿带来不?” 哦吼! 沈如松心中的小人人仰天大笑,什么叫心想事成! 不过既然是对方求着他,那他自然要拿捏一番。 “这——不太好吧?两个小儿,今次冒昧,已经是侯爷大度。怎好再去扰了他老人家静养?” 沈忠急了:“不打扰不打扰!我带他们去,要怪也是怪我!况且侯爷心中也是欢喜的,又哪里会怪罪?” 直到连瑾哥儿都忍不住开口劝了半天,沈如松才“勉为其难”应了下来。 顺便收获了沈忠的感激涕零。 沈壹壹默默翻个白眼,看着中登今天从早到晚就逮着一个老实人可劲儿忽悠。 ———— “侯爷今晚用得香,如此我也能安心些。” 孙姨娘迅速背身拭去眼泪,转过身装作无事一般道:“我去寻些山楂丸子,一会儿让春芝悄悄送到桂院去。” 见肃宁侯不解,她笑道:“这般年纪的小子正是要强的时候,三儿那时候——总归,瑾哥儿是个孝顺的,莫要伤了孩子的颜面。” “你,想得、周到。” 孙姨娘服侍着肃宁侯漱口净手,这才回到厢房。 她叫过春芝,压低声音:“去完桂院,你回一趟静颐院,让大丫大后日来这边寻我,就说——就说是家中有事要回去两日。” “记住,让她过来时不要刻意打扮。若是能找机会与沈瑾搭上话自然最好,但若沈瑜也在,就莫要轻举妄动。” 春芝拿着一盒药丸出了崇恩堂。 路过竹院时,看着在夜风中左右摇摆的翠竹,春芝心生感慨。 姨娘固然是多方下注,也是对沈春空手套白狼不太满意。 不知春大爷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那位看着颇有城府,可不像个坐以待毙的。 ———— 全家人都看出了沈春心情不佳。 明明一早还好端端的,谁又招惹这只夜枭郎了? 沈春他爹心中嘀咕,连沈二冬也识趣地早早回房抱自家丫鬟去了。 沈春考校了五岁的长子几句,又冷眼望着三岁的小儿子,直到把小娃娃吓哭。 不行! 完全不能带去侯爷面前。 沈春捧着本书,明灭的烛火遮掩住了他眼中的阴暗。 冯夫人刚夸过他和沈怀阳的儿子,沈如松转手就将一对龙凤胎送去了崇恩堂。 关键还被他给办成了,“言笑晏晏”,“陪同用膳”…… 孙姨娘那边本就是墙头草,自己不愿被她掣肘,沈如松未必不会同意。 现在,只希望孙叔林那边能查快些。 龙凤胎的身世既然有异,希望这个把柄足够一击毙命。 沈怀阳那边也要加快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手术了,很忐忑。 大家的留言都有看,等有空会一一回复哈。 最近每晚都卡点赶更新,求八爪鱼附体 第175章 沈瑜那脑子,草包一个…… 回到桂院, 沈如松迫不及待咧着嘴去了净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09节 瑾哥儿还在院中慢慢溜达消食:“爹是不是在崇恩堂不好意思如厕啊?” 沈壹壹心道,那中登憋不住的只怕不是尿。 哼,还挺谨慎。 “下次若还要陪膳, 你做出好吃的样子就行, 可别再硬塞了!” 今晚的饭,若只看食材,自然是没什么好挑剔的。 可为了不起到反效果,他们那桌菜也是同样的清淡口味, 软烂口感。 什么大火爆炒、浓油赤酱一概不用。 沈壹壹觉得远不如自家饭菜可口。 也亏得瑾哥儿还能吃得那么香。 一个人就扫光了大半桌菜, 她是真担心这家伙撑出一个好歹来。 瑾哥儿摸着圆溜溜的小肚子, 笑得开心:“忠叔都说侯爷胃口变好了,那想来病很快就能好吧?” 沈壹壹对此倒不太乐观。 后世医学可要发达多了,中风后留下后遗症的还比比皆是。 像肃宁侯这种半边身子偏瘫的,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痊愈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不过,沈壹壹还是笑着道:“那你下次就让他老人家多笑笑,多吃点。” “包在我身上!” 瑾哥儿的赤子之心, 对于病中寂寞的老侯爷来说是极好的慰藉。 有了这段情分,将来就算渣爹变老登,瑾哥儿也能得到侯府庇护。 不过前提是, 肃宁侯得长命百岁。 所以于公于私,沈壹壹都决定下次去了要好好对待这份极有前途的陪护工作。 —— “五、五姑娘,我把帕子丢到凉亭了。” “他收下了?没被人看到吧?” “没,没——” 沈五娘心中一紧,沈二冬那种色胚居然没收? “没、没人看到。我我我只听到有人过来,就跑回来了……” 听着二妞结结巴巴的回复,沈五娘更是心烦意乱:“那你慌个什么劲儿!” 没用的死丫头! 桂院那里居然连沈瑜兄妹都能出入崇恩堂, 不但得了赏,听说还能陪着肃宁侯一起吃饭。 沈瑾就算了,毕竟是龙凤胎中的嫡长子,男丁自然受人待见。 可沈瑜那脑子,草包一个! 莫非连侯爷也看脸? 反观自家,三哥每次回来都沉着个脸。 前日娘和哥哥们让他也带着九郎和十二郎去时,三哥居然还气急败坏拍了桌子。 她原本想筹划个万全之策,可这不是差了点天时地利么。 才不是她智计不足! 不能再等了,现如今只能靠她力挽狂澜! 暗中观察了好几日,沈二冬那只瘌□□总是死盯着沈瑜和柳氏。 可沈瑜三天才来一次花园,还专挑沈二冬不在的那日。 她原本想着一石二鸟顺带着除掉那丫头的,算沈瑜运气好! 柳氏也不成,两个幼童围在她身边,丫鬟婆子总有两三个。 那就只有那个什么方姨娘了,妖妖娆娆,一看就是个以色侍人的货,沈二冬第三爱看的就是她。 “姑娘姑娘,来了!沈二冬往亭子那边去了!” “小声点!别总看那边!”沈五娘精神一振。 “走,我们去假山对面,等着桂院的女眷!” 一下午,沈五娘如她最近常做的那般,与两家女眷一一闲聊。 就是对着芳姨娘时,似乎颇为喜爱她今天的打扮,拉着夸了好几句。 芳姨娘虽然略感奇怪,还是笑着回应。 并且细细说了这个发髻如何梳,衣裳又是怎么搭配的。 一圈聊下来后,沈五娘假装打了两个喷嚏,推说自己有些冷,要先回去躺着。 然后,她就带着丫鬟蹲守在了花园入口处的太湖石后。 石头周围有一丛木樨,她今日又特意穿了件绿衣裳,起码桂院的女眷出园子时都没看到她。 腿已经麻了,实在蹲不住。 沈五娘顾不得矜持,只能一屁股坐在草丛中。 一直等到日头西斜,她才听到了自家侄儿不愿回家的哭闹和嫂子的喝骂声由远及近。 中间还夹杂着沈春他娘咯咯的笑声。 这老太婆不知怎的,最近总爱与自家人凑在一处,还尤其爱跟三嫂许氏悄悄说些小话。 大约是在为她的大儿子打探消息。 沈五娘如今虽然瞧不起三嫂胸无点墨只有些臭钱,可也知道她不是个傻的。 倒也不怕许氏被个乡野老妇哄得什么都说了去。 忽然,沈五娘瞪大眼睛,那一瘸一拐的不是沈二冬又是谁? 他怎么也要走? 他既然进了亭子,那就应该拿到了帕子啊! 粉色的帕子,是她上午按方姨娘今日的衣着准备的。 除了写了句“凉亭山洞中,人约黄昏后”,还专门绣了个“方”字。 女眷中还有谁姓方? 沈二冬天天色眯眯看着人家,得到这等香艳之物,居然会不去赴约?! 是他没看到手帕?还是他没上当? 可之后的事自己都安排好了,如今第一步就出了岔子,这可怎么是好? 沈五娘一时间心乱如麻,狠狠掐一把抱膝打瞌睡的二妞:“快起来!” 丫鬟迷迷糊糊站起身,刚好看到了沈二冬的背影。 虽然脑袋还有些懵,她也知道这跟原先说的不太一样:“——姑娘,这?” “还不赶紧跟上去!” 沈五娘刚起身,就直接向前扑去,摔出木樨花丛跌了个狗啃泥。 双腿酸麻的厉害,根本迈不开。膝盖处火辣辣的,想来已经磕破了。 沈五娘又疼又急,但看着沈二冬越走越远的身影,一声不吭爬起来,被二妞搀扶着就要赶上去。 可就算她心中火急火燎,那股麻劲儿一时半刻过不去,眼看着被个瘸子越拉越远,沈五娘不由泄了气。 这下别说追不上了,就算赶过去,沈二冬身边还跟着个丫鬟,自己这里也只有两人,还能拿他如何?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听到了她的祈祷,沈五娘远远看到,一个侯府丫鬟服色的人路过时,突然崴了一下。 双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原本搀着沈二冬的丫鬟扶着侯府丫鬟离开了。 沈二冬居然落单了? 四下无人,看着沈二冬一脚高一脚低地慢慢往竹院走,沈五娘摸起小径旁的鹅卵石迅速从后面冲了上去。 “砰!” “啊!谁——” 一击之下,沈二冬居然没倒,还想扭头查看。 沈五娘一咬牙,又用力砸了一下。 这次,沈二冬直接倒地不起。 沈五娘哆嗦着手,试了试对方鼻息,还有气。 这才定了定神,低声呵斥着抖作一团的二妞:“你死人啊!还不快来!” 两个姑娘年纪不大,但都是干过体力活儿的。 连拉带拖,总算在有人路过前,将沈二冬弄到了附近的一片竹林中。 原本应该是在花园假山的山洞中,与方姨娘“偷情”,再不济也该把人拖去桂院后头的桂花林。 可沈五娘实在担心路上会被人看到。 就这样吧,反正男女之事,扯到就是一身腥。 “你去把这个塞到他怀里,再把他的衣襟解开些!” 沈五娘让二妞将手帕放好,草草看了一眼,觉得这样也能凑合,就匆匆离开了。 ———— “就这?”孙姨娘惊讶出声。 春芝也是一言难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0节 沈五娘又是盯梢,又是反常的与众人热络起来,她还以为能有什么手段呢。 结果,就是弄条帕子把沈二冬骗去山洞栽赃啊! 现在又出了意外,帕子上约人在山洞,实际却顶着两个大包躺在竹林,这做得也太糙了! 更一言难尽的是,第一步就功亏一篑了。 若不是主子早就交代让帮着点,没他们安排的人调开沈二冬的丫鬟,后面根本就没戏了。 “主子,那现在要不要派人——” “不必,就这样。” 孙姨娘本也只打算教训下沈春,反正沈二冬出丑是一定的,她为何要帮梨院的人擦屁股? 冯氏不是比较看好这家么? 刚好,现成的耳光。 “你安排下,让人今晚拖住那个小丫鬟,莫要让人提早发现沈二冬不在。” ———— “娘,你这时候找过来干嘛?夫人那边正要传膳呢!” 巧儿忽然被她娘拉到僻静地方,有些不满。 “是大事!方才梨院那边传来的信儿,原本今夜不是要去花园假山的洞子里么?不知怎么的,改成了竹院外头的那片林子里!” 巧儿的娘算不上管事,只是个领头的婆子,专门管着给各处送热水的差事。 既然存了让女儿成为沈怀阳姨娘的想法,梨院东厢房的水每次都是她带着小女儿亲自去提。 一来二去着意讨好下,同住东厢房的五姑娘倒是选中了她的小闺女来做事。 一把零碎铜钱,一个小银戒子,这五姑娘也是个穷鬼。 若不是看在是为了她未来女婿争位子,就这点钱还想买通侯府的下人帮着害人? 瞧不起谁呢! 下午,她小女儿趁机泼湿了方姨娘的鞋袜。 等她的丫鬟回去取新鞋,这算是落单了一段时候。 在陪着姨娘坐在树后等候的时候,还借机拿到了她戴的一朵绒花。 “啊?怎么突然变了地方,可是有什么缘故?”毕竟是对嗣子人选出手,巧儿有些担心。 “这倒没说。我不放心,就悄悄摸过去看了一眼,人已经在那边躺着了!” 只是吧,巧儿她娘觉得五娘子这黄毛丫头手段不行。 就一个帕子,另一个人完全没影儿就算了,衣裳还那么整齐! 于是,她将沈二冬的上衣彻底扒了下来,又把方姨娘的绒花丢在旁边。 怕人睡不到晚上,还特意又在沈二冬头上补了一砖。 “竹林你带人去还更方便些!没进门就捏着小姑子的把柄,若是阳大爷真成了世子,咱家还是首功哩!” 巧儿这才松口气。 又想到已经与阳大爷说过两次话了,对方对自己很是温和,不由害羞一笑:“娘!” ----------------------- 作者有话说:沈二冬:你们猜,我头上最后会有几个包 为我花生!这一晚我究竟要经历神马! 本以为会一早手术,结果硬是等到了下午。 希望大家今后都健健康康,人人都不会有在手术室外煎熬等待的经历! 第176章 那这瓜不但能吃,还是…… “李姑娘?” 李翠翠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转过头, 发现侯府的侍女站在身后,正奇怪地打量着她。 幸好不是许氏的丫鬟…… “啊,那个, 五妹妹后晌在花园受了凉, 早早就说要回来歇着。” “我也是担心她,才想着寻些风寒的药。” “我,我这就准备给她送过去!” 啊?侍女茫然。 她不过是看着李姑娘慌慌张张从阳大爷屋里退出来,就招呼了一声。 为啥突然跟她说了这么长一串? 还有, 沈五姑娘不是就住在最西那间么? 李姑娘去送药, 怎么反倒越走越远了? 侯府侍女望着李翠翠匆忙离去的背影, 有些疑惑。 “娘亲?” 正在院中同许氏一起玩耍的九郎拉拉母亲的手。 娘这是怎么了? 突然就看着大门不动了。 “——哦,娘突然想到一个好地方能藏。那娘可要去躲起来喽?你带着弟弟好好找,不许出院子!” “好啊好啊!” 十二郎也有样学样, 拍着巴掌咯咯直乐,跟着哥哥一个劲儿叫好。 “那九哥儿和十二哥儿转过去,闭紧眼睛数到三十,可不能偷看!” 在两个小童的数数声中, 许氏对着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出了梨院大门,李翠翠猫在墙根下。 她等了片刻,见四下无人, 才一溜小跑着进了竹林。 方才她扒着门缝偷听到五表妹说什么“竹林”、“今晚”。 她暗暗盯了这么久,猜到五娘这是终于动手了。 李翠翠小心翼翼接近地上的男人,她捡起一块石头,试探着丢了过去。 小石子正中沈二冬脑门。 见人毫无反应,李翠翠这才走上前去。 鞋底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李翠翠抬起脚,是一朵小小的海棠通草花。 她记得,今日桂院的那个姨娘似乎戴了几朵在后髻压鬓。 没想到, 五表妹除了帕子,竟还留了后手! 连人家头上戴的都能偷了来。 这花很是精巧,李翠翠犹豫下,到底没舍得扔。 收起绒花,她又从沈二冬衣服里翻出了那条写着字的帕子,而后从自己袖中拿出一件月白小衣重新塞了回去。 这是她刚从许氏衣柜中偷出来的。 她这也是救了那位方姨娘,算是积德行善。 所以许氏被休掉后,她当表哥的正妻岂不是正应了这福报! 不但能成官太太,没准儿还会成为侯夫人! 想起晚宴那日冯夫人的衣饰、排场,李翠翠心头一片火热。 放好东西,又打量下沈二冬,李翠翠不太满意。 自小长在乡下,她什么野的没看过。 只光个膀子才哪儿到哪儿! 啧,又小又短,什么玩意! 李翠翠直接把沈二冬的裤子扒了下来,还丢的远远的。 见对方眼皮动了两下,不知是不是快醒了,李翠翠赶紧拿起石头,连砸两下。 偷偷返回梨院后,李翠翠直接去了小茶房。 先将帕子烧了,又煮了碗姜汤送给沈五娘。 面对躺在床上,不见病容只有慌张的沈五娘,她做足了好表姐的姿态,对着助自己上位的大功臣嘘寒问暖。 而后也说要早睡,就直接回了屋。 接下来的事可都与她无关。 ———— “韩嬷嬷,您慢些,当心脚下!” 一个婆子殷勤地打着灯笼,嘴上还不停恭维着: “要不还得是您老!夫人交代的差事都这般尽心,连大晚上送个东西都要亲力亲为,怨不得夫人最倚重您呢!” 韩嬷嬷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她自是侯夫人最倚重的,可这婆子的马屁却没拍好,现在送东西这差事可不是她主动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1节 晚膳时,巧儿那小蹄子说起龙凤胎在崇恩堂都是跟侯爷吃一样的,享尽口福。 只是可怜了其他孩子,连一口都没尝过。 话里话外都在撺掇着夫人赏菜下去, 韩嬷嬷就自告奋勇接下了这桩差事,她倒要看看,那丫头想搞什么鬼! 果然,她一站出来,巧儿的脸都僵了一瞬。 她领着人按顺序先去了桂院。 院中一切如常,松大爷带着一众家人恭领了食盒,还给了不菲的打赏。 竹院也没什么事发生,只是那位冬二爷住的厢房看着黑灯瞎火。 瞧他爹娘一副极力遮掩的模样,这么早总不会就睡了吧? 那八成又在…… 哼,色鬼投胎,倒是半点也不像他兄长。 韩嬷嬷就像完全没发现少了一个人似的,依旧拿赏后直接退了出来。 “谁!谁在那边!” 一行人正向着梨院走去,突然,队伍最后一个小丫鬟颤着嗓子大喊。 韩嬷嬷猝不及防被惊了一下:“谁在乱叫?把人带上来!” “我我我、我刚才听到那边有动静!嬷嬷,林子里好像有东西!” 那小丫鬟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坏了,连头也不敢抬,只一味胡乱指向竹林。 韩嬷嬷竖着眉毛,凑近这个小丫鬟打量了片刻,似乎素日与巧儿走得颇近。 “还有谁听到了?只有你一个?哼哼!” 就在小丫鬟以为巧儿姐姐交代的事要办砸了时,就听韩嬷嬷吩咐:“把她抓好,剩下的那个食盒也看好喽!” 丫鬟大惊:“嬷嬷饶命!我,我是真的听到了!” “你若没犯错,自然会无事。去个人,喊几个侍卫点了火把过来。” 不管巧儿那丫头有何打算,如今内院是夫人说了算,韩嬷嬷决定一力降十会。 夫人还挺喜欢巧儿那副谄媚的嘴脸,正好把事情闹大,彻底打发了这不安分的丫头。 几个高大侍卫在前开路,韩嬷嬷带着一群仆妇跟在后面。 她远远瞧见竹林深处的地上,似乎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前方的侍卫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快去看看那究竟是何物!” 韩嬷嬷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既没看清地上的东西,也没发觉侍卫们表情古怪的相互挤眉弄眼。 侯府正经主子就两个半,肯定不可能在此处。 那这瓜不但能吃,还是侯夫人的亲信求着咱们吃的嘞! 侍卫们闻言立刻迫不及待上前,还体贴的站成一个半圆,既照亮了地面,还空出了视野方便大家围观。 在仆妇们惊讶中又透着丝兴奋的惊叫中,韩嬷嬷终于看清楚了。 地上是一个紧闭双眼的男人,光溜溜一、丝、不、挂,就这么坦荡荡向天亮鸟。 他右臂还揽着一个女子。 女子身上倒还半挂着肚兜、亵裤,只是该遮的全露着,跟没穿也没多大区别。 女人半张脸埋在男人胸前,另半张被散乱的头发遮着,一时倒认不出是谁。 男人满头大包,一脸干涸的血迹,韩嬷嬷辨认了半天:“这——这是不是竹院的冬二爷?” 一旁捂着眼睛但正从指缝中偷看的丫鬟立刻回道:“就是他!” ———— 怎么会是李翠翠! 就算没看到方姨娘的帕子,李翠翠也不该出现在那里啊! 沈五娘脸色惨白,又惊又怕。 这反应混在震惊的一大家子中,倒是没显得太突兀。 “小娼妇!看上了我儿的人才,光天化日就勾引男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嫁到我家?呸!老娘告诉你,做梦!” “是不是我家冬儿不想要你这破鞋,你就下黑手把他打成这样然后强了他?你这狗娘养的小贱货!” 沈春他娘叉着腰,堵在梨院东厢中屋紧闭的房门前破口大骂。 就沈二冬那副德行,还会有女的主动强了他? 听那老妪越骂越不像话,主管府中事务的五宁五管事轻咳一声,接着道:“忠叔、韩嬷嬷,冬二爷如今眩晕呕吐,大夫说就是头上被砸出的那七八个包所致。” “从花园外不远到竹林中这段,发现了不少拖行的痕迹,应是在那里被打晕后才拖到了林中。” “桂院自午后从花园回来,除了府中侍女外,无人外出过。” “竹院中其余人亦是如此。只除了冬二爷和他的婢女,大家原以为他俩在厢房中。” “梨院中一直有人不断进出,而五姑娘和李姑娘都是自言要早回房休息的。有侍女说见到李姑娘在阳大爷房外徘徊过。” “另外,从李姑娘衣服中还找出了这些——” 一朵绒花,一条月白色的男子亵裤。 韩嬷嬷望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眼角直抽抽。 这海棠是宫花样式,夫人只给桂院的三个妾室赏过这种绒花。 李翠翠竟还是个贼,眼皮子浅成这样! 至于那亵裤,这料子还是她经手过的。 原想着梨院孩子多,赏赐的布料中她就特意放了两匹莨绸进去。 这种料子清软透气,制成里衣穿着极为舒服。 知道是许氏拿了素色莨绸后,她还赞过一句这位娘子没有只盯着表面光鲜,是个过日子的人。 至于现在李翠翠为何揣着表哥的亵裤去与沈二冬滚在一处,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肃宁侯自然不可能过问这种事,沈忠就代表崇恩堂过来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冯夫人是自己不想过来,她嫌腌臜。 而且毕竟不是候选本人,只是个瘌痢头弟弟和表妹。 她就让韩嬷嬷这个亲历者来查。 三人如今问下来,这事与桂院无关,甚至沈二冬都算受害者。 那位李姑娘也不知是想算计什么,估计翻了车。 沈春这时方才起身,朝三人拱拱手:“二冬素行不良,遭此一劫,也算他咎由自取。我实在惭愧,只能今后多加约束。” 说完就拉住还在骂个不停的老娘,又令人抬着脑袋被包成粽子的弟弟,径自走了。 见沈春对侯府三人礼数周全,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沈怀阳脸皮紫涨,还是强撑着送人出门,在门外长揖到地。 ----------------------- 作者有话说:沈二冬:竹林有个人,头上好多包!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第177章 是你干的?! 李翠翠把自己关在屋里嚎啕大哭。 她好似做了一场噩梦。 明明她已经回房坐着, 怎么下一刻突然被泼醒后,睁眼却发现自己赤身裹着被子。 在姑母的哭声中,两个表嫂一脸同情却带了丝丝幸灾乐祸的讲述, 令她如坠冰窟。 什么叫她私会沈二冬被抓个正着? 裸着身子……抱在一处……侯府几十人全看到了…… 她明明将许氏的小衣送过去后就回来了啊! 啊啊啊啊! 李翠翠快疯了, 小衣变亵裤还能说是她仓惶之下拿错了。 可自己又是怎么被扒光跟那癞蛤蟆躺到一起的?! 不管是姑母还是侯府嬷嬷的问话,她都是哭着喊冤。 她全是为了表哥,她是被人陷害的,她有什么错! 院中老虔婆的怒骂突然消失了, 李翠翠也哭累了。 看着被留在屋里陪她的许氏, 李翠翠咬咬唇, 下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三嫂,求您救救我!” 好难得的称呼,好恭敬的态度。 许氏赶紧将人扶起来, 一脸温柔:“翠表妹莫要如此,能帮的我一定帮!” ———— 沈春一句让侯府为他弟弟做主的话都没说,这让五宁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沈二冬的丫鬟被何人叫走,谁帮着李翠翠拖的人, 今晚那小丫鬟又是受何人指使,这里面除了梨院的人肯定还牵扯到了侯府。 但这些都是侯府内务,就没必要在外人面前提了。 如今苦主不追究(沈二冬:?), 李翠翠又自食恶果,侯府全力自清就好了。 至于其他,侯府懒得替梨院处置家务,也正好看看阳大爷的态度究竟如何。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2节 三人一阵眼神交流,也起身离去。 沈怀阳再次长揖到地,起身时,只觉得头昏脑涨, 眼前发黑。 他扶着院门闭了闭眼。 在崇恩堂一直不尴不尬的枯坐,好容易自己的两个儿子得了些褒奖,如今却又因为家人丢了大脸。 看到那条亵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日家中其他人都选了鲜亮的料子做外衣,只有许氏不争不抢,捡了最后剩下的,为他们一家四口都做了新里衣。 翠表——李氏那个贱人,原本想偷的只怕是许氏的小衣吧! 不管沈二冬是被别人算计倒在竹林,还是真是李翠翠干的,起码他这个好表妹带着衣物自己凑了过去是事实。 方才问到此节时,李翠翠的心虚躲闪可是他亲眼所见。 再想到李翠翠平日里对自己巴得紧,和对许氏不加掩饰的敌意,沈怀阳已经全然信了。 不知自己在侯爷那里还有没有机会…… 靠着大门缓了半晌,沈怀阳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挪回院里。 “夫君,娘让你过去一趟。” 房间内,除了他娘,竟还有哭哭啼啼的李翠翠。 “表哥,我是冤枉的!” “所以你从未去过竹林?也没有从我屋里取了衣物要塞给沈二冬?那我把五管事叫回来,你去与他分说?” 李翠翠的哭声顿时一滞。 这个蠢货,她就没想过这般陷害许氏,只会让自己颜面扫地? “三儿啊,翠翠是做错了,可她也是为了你才遭了别人的毒手啊!” 在姑姑的帮腔下,李翠翠细细说了自己是如何在路过竹林时,发现沈二冬倒在地上,就动了心思想帮表哥一把。 她连自己想陷害许氏都说了。 反正姑母和表哥都不待见许氏,说出来更能取信于人。 不过她没提沈五娘。 一则没有证据,二来她这时处境堪忧,能握着一个人的把柄总比再多得罪死一个人好。 沈怀阳凝神听着,觉得其他部分应该是真的。 只除了这蠢妇为了推脱责任,不肯承认自己是当场被人打了闷棍,而是瞎编什么在房中被人掳走。 院里都是自己人,今日就没来过外人。 家中谁会冒着让他出局的风险就为了陷害李翠翠? 不过确认了是李翠翠自己犯蠢,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这总比有人故意设局针对他要强。 思及此处,沈怀阳面色稍霁。 可这却让李翠翠误会了。 表哥果然被自己一片真情打动了! 她急忙偷偷拉了拉姑姑的衣袖。 “那个,三儿啊,事已至此,不如你今日就将翠翠收房吧!” 沈怀阳还在思索侯府明日会有何种反应,闻言差点心梗。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瞪向他娘。 “翠翠还是黄花大闺女!你们今晚圆房,明日亮出喜帕,也就没人嚼舌了。” 这是单纯有没有失贞的事吗?! 他娘到现在还想着用自己提携她娘家,可曾为他考虑过! 沈怀阳拍案而起:“荒唐!不知所谓!” 见他娘一脸懵逼,知道老娘没听懂,又耐着性子补了句:“我绝不会纳她!下个月娘若还没打发了她,那就送回舅舅那里!” 看着沈怀阳拂袖而去,李翠翠如遭雷击。 表哥听完不应该是满怀愧疚的纳了自己么? 自己为他牺牲良多,纵然这段时日表哥不好直接表现出来,暗中也应该对自己多加抚慰。 有着这份委屈,等事情淡了,她还是能与许氏分庭抗礼。 她原以为最大的阻碍是许氏,结果方才许氏一口就应下了,还送她来见了姑姑。 万万没想到,平日对她那般温和的表哥会如此无情! 大雍寡妇再嫁是寻常事,她不过是被人看了几眼,却被嫌弃至此! 仓促之间,姑姑能为她寻到什么好人家? 送她回家?那不是直接逼她去死! 李翠翠心中生起满腔怨恨,她一把抱住姑姑:“姑姑,别赶我走!我爹会气死的!家中的弟弟们全都还指着您呐!” “当年爹爹将家中仅有粮食都送了来,我好饿呀姑姑……” 一通陈年旧账翻得沈怀阳他娘含泪保证,无论如何也会把侄女留在自家。 “咳咳!” 娘俩正在相依落泪,回忆她李家为了沈家付出良多时,沈怀阳他爹回房了。 “老三是怎么了?咱家在侯府出了这么大丑,你还说他!” 李翠翠见姑父沉着脸,就像没看到自己似的,不由暗暗咬牙。 她顺势转了话头:“是啊姑姑,您别为了我与三表哥置气。一过继可就是两家人了,这时候万万不能离了心!” 如果说她姑姑满心都是娘家和儿子,那她这个姑父,一门心思都是将全家拢在一起听他这个大家长的。 “三表哥这些日子脾气越来越大,有事也不爱跟咱们说,想来是有自己的心思。您要多哄着些,就算将来没法认您当娘了,也能多看顾些家里……” 直说到老两口眉头紧锁、坐立不安,李翠翠才出了正房。 “翠表妹——” 李翠翠循声望去,只见是大表哥站在檐下。 刚唤了自己一声,又赶紧扭过头去,梗着脖子不敢再看这边。 莫非连他也看到了自己的…… 李翠翠羞愤交加,正要跑开,忽然发现大表哥面红耳赤,竟是比自己还害羞。 她脚步一顿,放柔了声音:“大表哥,呜呜呜~~” ———— 沈怀阳怒气冲冲回了房,对着许氏吼道:“你怎么会同意李氏进门!” 李氏?这会儿不是翠表妹了? 许氏先安抚了两个儿子,等看着嬷嬷抱了他们下去,才不紧不慢道:“夫君不是常说要报答舅家么?如今翠表妹出了事,正是报恩的好时机呀。” “你!”沈怀阳气结。 凭什么要拿他的前程来报恩? 多少年前的半斤谷子一袋糠,这两年他娘可没少贴补那家。 大不了以后再多给点钱,可若还想要其他,他们也配! “你怎么不拦着娘!” “夫君不是说让我凡事都顺着婆婆么?” “——那你也不看看是何事就听她的?娘又没读过书,也有错的时候!” 许氏摇头,一脸真诚:“夫君以前教导过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说过娘没什么学识、年纪又大了,所以让我不能‘顶嘴’,要处处听娘的呀!”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真不明白如今这情势?怎么不与她们好好分说!” 许氏委屈:“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以前不是说过,全家上下都不听我的,肯定是妾自身的问题。让我不许再多言惹得大家不快么?” “我按夫君说的,已经很久不曾多嘴了。而且就算妾身说了,娘从来都只会生气不会听呀!” “夫君?夫君你去哪儿啊——” 见自家姑爷气跑了,缩在角落的贴身丫鬟有些担心:“娘子,这——” 许氏打个哈欠:“无事。我去看一眼九郎和十二郎,嗓门那般高,也不怕惊着孩子。你铺床吧,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 孝顺?报恩? 行啊,这回你自己来吧! 你的家人既然都心地纯善又讲道理,那你一定会把错处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对吧? 你也一定能大度地笑着委屈自己、成全家人对吧? 呵,男人。 ———— 沈怀阳已经去崇恩堂向侯爷辞行,准备回乡了! 三日后,这条劲爆消息传遍了侯府上下。 那天起就以着凉为由,一直心虚躲在房中的沈五娘听说后,浑身无力的向后倒在床上。 都怪李翠翠那个蠢货! 她陷害许氏不成,如今转头当了大哥的妾室。 三哥不愿在家见到李翠翠,大哥和娘却护着她。 三哥就威胁要分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3节 爹对着三哥发了火,娘天天在哭,大哥和大嫂在吵架,二哥一家生怕分家也在闹腾…… 如此情形下,自家终究还是被侯府淘汰了。 沈五娘双眼无神的盯着幔帐。 侯府说不是那两家干的,这怎么可能? 全家所有人都没落到好…… 不对! 沈五娘霍然起身,连鞋都来不及提好,就冲进了东屋。 “是你干的?!”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孝心外包”“劝人大度”回旋镖到账,请沈怀阳签收~~ 第178章 原以为能嫁谢公子、崔…… 这几日梨院愁云惨淡, 连不懂事的小孩子也被大人间紧张的气氛吓得战战兢兢如同小鹌鹑。 唯有东厢的东屋例外。 许氏正带着丫鬟收拾行李,一派轻松悠闲,连沈五娘没敲门直接闯了进来, 也没生气。 看着许氏的贴身丫鬟蹙眉望着自己, 沈五娘那方才突然冒出来的猜测瞬间笃定了几分。 许氏可带了三个自己人! 除了贴身丫鬟,还有跟着九郎和十二郎的两个嬷嬷,她们三个都是许家陪嫁过来签了死契的。 “事到如今,李翠翠没必要再在细节上撒谎。那她说是这院儿中有人把她打晕后弄去竹林, 应该就是真的!” 在许氏的微笑示意下, 丫鬟掩上房门守在了外面。 “五妹妹怎么忽然过来跟我说这些?你莫非怀疑我?” 沈五娘死死盯着她这个三嫂, 像从不认识她似的细细打量着:“你好狠的手段!就因为她要给三哥做妾,你就能把人扒个精光!下作!” 沈五娘有些后怕,她从前虽然做的不算家中最过分, 可也得罪过许氏。 “我何时说过与我有关,五妹妹莫要血口喷人。”许氏收敛起笑容。 “况且,你要不要问问你的翠表姐,沈二冬的裤子是谁亲手脱的?” “要不, 下次让她把你的贴身衣物塞给一个赤条条的男人,然后让我瞧瞧五妹妹不狠不下作的手段?” 沈五娘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是!她是个蠢货她贪心不足她咎由自取!可你呢?你又能聪明到哪儿去?你一样愚不可及!” “你可知道,你只图一时痛快, 就为了一个还没进门的姨娘,把世子夫人弄没了!这辈子追悔莫及也晚了!” “若是我三哥知道——” “这跟五妹妹你有何关系?就算夫君成了世子,与你这个‘远房堂妹’又有什么相干?” “侯爷和夫人会允许只见过一面的‘远房堂弟’带着全家二十口住在自己府中?尤其这‘堂弟家’还与嗣子那般亲近,人人都想继续扒着嗣子不放。” 沈五娘咬牙,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过继之后就隔了房,可三哥毕竟是亲生的,肯定会偷着照拂家里。 侯爷都快七十了, 这侯府她家早晚能再住进来。 况且,她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若是顺利,三哥成了世子,她可是最大的功臣—— “五妹妹莫非想着自己对你三哥有功?芳姨娘可不姓‘方’,而是‘芬芳’的‘芳’。” 沈五娘悚然一惊,对上了许氏略显嘲弄的目光。 “她说自己很小就被卖给了人牙子,并不记得本家姓什么。现在大家如此称呼是松大爷给她改的名字。所以,五妹妹绣个‘方’字,莫非是指侯府中的哪个丫鬟?” 所以,自己的谋划根本不会成,一开始就出了错…… 不对!许氏竟知道了?! 沈五娘脸色大变,就听许氏悠悠说道:“五妹妹是该好好练练女红了。” 沈五娘小时候要帮着家里干农活,没条件学绣花,家里也无人能教。 这几年她一门心思效仿女学中的官宦小姐,除了读书就是琴棋书画。 听同学们说家中都有针线上人,女红对她们只是一条被人夸奖的由头,实则并不重要。 沈五娘便也并不上心。 那日探听到“方姨娘”穿粉色衣裙,她赶紧找了条粉色手帕急着绣字。 可她和二妞的女红都不行。 沈五娘还留了个心眼,只寻丫鬟帮她绣了横折钩和一撇,好绣的“丶”和“一”她自己绣了。 没想到还是被许氏知道了。 “你说,若是爹娘他们尤其是你三哥,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会谢谢你还是怪你多事呢?” 一定会迁怒,就算没被她爹打死,可想想她的几位姐夫都是什么货色…… 沈五娘脸色惨白,不由自主浑身发抖。 “五妹妹莫慌,嫂嫂不会告诉你哥哥的。说起来你在娘家的日子也不会太长,出了门子,才会更晓得娘家才是依靠,对不对?” 沈五娘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只觉得许氏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像一条随时可能绞住她脖子的蛇。 “娘子,五姑娘她不会告诉姑爷吧?”贴身丫鬟见沈五娘垂着头走了,有些担心的关上门小声问道。 “不会。以后她不但不会再为难咱们,还会拼命巴结我。”许氏微笑,“所以,你瞧,咱们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想到当初嬷嬷还不赞同她的举动,许氏不再掩饰脸上的讥诮,这个家中既然无人在意过她,那她为何要在意男人的前程? 就算她真能活着当上侯夫人,然后继续被那一大家子欺凌么? 平日相亲相爱欺负起她那般和睦的婆家自己闹了起来,平时又聋又瞎只有责备她不孝顺不大度时会开口的男人自己提出要分家。 不管沈怀阳以后考不考得上进士,他都能出仕。 做官可比做侯爷好! 当了勋贵,只要不闹出人命,磋磨原配这种小事连御史都懒得理。 当官就不一样了,要注意风评,有上司同僚还有政敌盯着,面儿上总要过得去。 想到沈怀阳今晨破天荒向她倾诉,说他劝不动这些人,也没法此时撕撸干净,不然就是把“不孝不恤”闹到明面上。 事到如今,不若主动请辞,还能留几分颜面,将来出仕后侯府或许还愿相助一二。 在她表示支持后,沈怀阳拉着她的手那副感动的样子,让许氏现在一想起来还觉得想笑。 男人赌咒发誓今后不会再让她受委屈,这些话她一句不信。 男人咬牙切齿说回去就分家,这话她倒是信的,毕竟这次被坑的可是他自己。 不管是总在她耳边挑拨的沈春他娘,还是那个总跟自己讲些京中高嫁主母惨状的丫鬟,自己都要谢谢她们。 一个为了儿子,一个不知是谁派来的,可她俩都没说错,也确实点醒了她。 所以,后悔?她才不会后悔呢! ———— “那丫头居然跑去做了他家老大的妾,啧啧,也是个豁得出的小蹄子!”沈春他娘坐在二儿子床前,一边幸灾乐祸说着梨院已经空了,一边吐着瓜子皮。 “算她跑得快,便宜她了!”沈二冬还是一动就想吐,摸摸头上的一堆大包,恨不得能掐死那个毒妇。 “那你当初就该把人纳了,留下她还不是随你折腾?” “我才不要!那贱人下手那么黑,你是不是想我死?” “瞧你这点胆子!好生调教着,老娘就不信打不服她。都说沈怀阳能中进士,纳个表哥当官的小妾,有什么不好?” “你是不是傻?他家滚蛋了,我哥离当世子可就差一步了。你还稀罕那蛇蝎贱货?” “对对对!”沈春他娘精神一振,想到了大春让她找那受气包许氏说的话。 老大可是个有心眼会使手段的。 不知他要怎么再把桂院搞掉…… 沈春心情很好,不只是因为沈怀阳走了。 他反手扣过孙叔林的信,欣赏着窗外秋日正午的明媚阳光。 沈如松居然在龙凤胎的身世上造了假! 可惜前几年安阳县衙大火,户籍黄册全毁了。 而且因为钱家谋逆大案,与沈如松家走得近、往来内宅的人家也流放的流放,搬家的搬家。 不过,大夫、稳婆、帮工的粗使婆子,总还有留下的人。 孙叔林说人证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不能就这么把人直接送过去,得把自己摘出去。 沈春起身负手而立:“我言秋日胜春朝,果然好句!” ———— 仰头望着侯府外的蓝天,沈壹壹深深吸了口气,连声音都透着喜意:“我们走吧!” 沈如松被逗笑了:“素日也不见你喜欢逛街,散了学不总待在家中么?” “‘不想去’和‘不能去’可是完全两样!” 今日轮到沈春去崇恩堂,沈如松就想趁机出个府。 他多年的好贤弟刘子和回京了,怎么说也要见一见。 只是这紧要关头,无论是他跑去刘府还是对方来侯府都不太方便,那就只能在坊市当着侯府侍从的面“偶遇”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4节 沈壹壹知道后,托他带些新书回来。 如今她和瑾哥儿也得去崇恩堂打卡,陪吃、陪健身已经成了固定项目。 其他时间待在肃宁侯身边总不能傻站着吧? 老侯爷是个比较严肃的老爷子,本来话就不多,口齿不清后就更沉默寡言了。 沈忠又是个拙嘴笨腮的。 对着两个社交黑洞,父子俩实在想不出话头。 最后还是沈壹壹凭借上辈子哄长辈的丰富经验,想出了“给退休老干部读报纸然后请教时政”这个大杀器。 侯府自然是能接到邸报的,原本每日负责给老侯爷读这些的是贴身小厮。 为进出内院方便,年纪很小,还没留头。 沈壹壹听到过一次,读得磕磕巴巴不说,断句、错别字也一塌糊涂。 比这个年纪的瑾哥儿可差远了。 她就主动申请到了这份差事。 看邸报,她可是专业的,经过前中书省某吴姓官员培训过两个月呢! 小厮虽然事后接到了由忠管家转交的安抚红包,还是气得想跺脚。 松大爷家是怎么回事? 怎么老抢他的活儿! 每天一份份邸报读完,再为茫然的瑾哥儿解说一番,分析下皇帝想干嘛谁在挖坑谁又想害谁。 大人的世界很可怕,朝堂上更是遍地老阴逼,所以他这种大金鱼必须好好学。 一开始沈如松还担心侯爷会嫌弃瑾哥儿的脑子,后来反而放心了,起码“幼年神童”这一页算是揭过了。 他转而开始担心起了女儿。 早就知道瑜姐儿心怀大志,原以为能嫁谢公子、崔公子已经够高不可攀了,没想到还偷着研究起了政事! 太子今年多大来着? 他到底应该鼓励呢还是该劝女儿稍微降低下志向啊……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写没写清楚许氏的逻辑。被压得太狠了,小媳妇触底反弹~~ 最近大家是都出去玩了么,还以为暑假会热闹点呢 第179章 葳蕤:……沈姑娘这是…… 身为一只从小以社会主义接班人自居的文科僧, 沈壹壹穿越前正在苦逼的考研考公,对时政的关注已经成了习惯。 可在古代,女子“追求上进”几乎就等同于“想高嫁”, 而关心政事更是代表着野心。 沈如松觉得他洞察了一切! 年初瑜姐儿就敢肖想五姓七望最出色的郎君, 如今又成功讨好了侯爷。 若以侯府嫡孙女的身份,别说王妃、皇孙妃,就算直接入宫位份都不会低。 也难怪这女儿心大了! (沈壹壹:???) 沉浸在成则国丈爷,败则全家消消乐的提前纠结中, 沈如松一听瑜姐儿说给她带点书回来, 就试探着问要不还是她自己去选吧。 他很久都没过问过女儿的学习进度了, 起码对朝局的分析上自愧不如。 可别耽误了自家的凤凰女! 沈壹壹虽然不知道买个书而已,为啥便宜爹一脸深沉。 但能出去透透气,她自然是很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丰京中东西两市最为热闹。 不同于各国商队、舶来品众多的西市, 东市则以民间精品闻名。 看着路上的繁华气象,瑾哥儿果断选择抛弃了坐车的沈壹壹,与父亲一同骑马。 “爹,您看!”瑾哥儿指着马车另一侧的十三层佛塔, “好生气势不凡!” “——哦!你也觉得你妹妹运势不凡?” 瑾哥儿:? 东市街头,沈如松与刘子和“不期而遇”。 “许久未见,贤弟英姿勃发一如往昔啊!” “如松兄谬赞了, 您才是风采不减当年!哦,这就是世侄和世侄女吧?当真是人品不凡。” “——啊!你也觉得你这侄女面相不凡?” 刘子和:? 眼见刘子和与便宜爹寻了处茶馆,一副想要叙旧的架势,沈壹壹赶紧拉着瑾哥儿跑了。 中登今天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还是他俩自己去逛吧! 沈壹壹随意进了路边一家书肆,翻了翻,感觉种类还没有聚文斋全, 尤其是新书更少。 “悦来客栈”都能成诸天万界的武侠连锁品牌,不知谢家的书店是不是连锁的。 她心中一动,询问侯府侍卫:“我在寿州常去一家叫‘聚文斋’的书铺,京中也有这家店么?” 啊这…… 尽管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太爱文化课的侯府侍卫们对这个问题完全答不出。 眼见侍卫居然直接跑去问起了这间书店的掌柜,沈壹壹无语。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竞争对手,没毛病,就是有点损。 书铺掌柜脸皮直抽抽,但确认过一众高大的护卫,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只能忍气吞声回答了恶客的问题。 没想到帝都还真有聚文斋,还是总店! 沈壹壹忽然想到,以谢珎的阅读之广,这聚文斋该不会是方便为他刊印孤本才建的吧? 而在各州的府城设立分店,就能更好的在各地收书。 没再乘车,她和瑾哥儿一路逛着往书铺掌柜指的方向走。 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但见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各色招牌幌子在风中轻晃。 南食店外的炉子上,蒸笼里散出热腾腾的雾气。 在伙计拉长尾音“蟹粉汤包一笼——”的吆喝声中,小巧精致的汤包被端到了客人桌上。 隔壁的酒肆新开了一坛不知是什么年份的陈酿,伙计正用竹酒提小心地沽出一些,而后分给围了一圈的客商品尝。 连沈壹壹路过时,都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酒香。 “云韶阁?这是什么地方?”瑾哥儿好奇的指着一座装饰花花绿绿的三层彩楼问道。 二楼连廊上,几名梳着堕马髻的歌姬正横抱琵琶、手持檀板浅吟低唱。 楼下围了众多闲汉和驻足的路人,吵吵嚷嚷间,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铮铮弦音。 “这是颇有名气的勾栏!”方才对书店一问三不知的侯府侍卫这下精神了。 “东市最出名的有‘一棚二阁二轩三楼’,云韶阁就是‘二阁’之一。他家的小唱好听,茶点也不错,在京中的勾栏中都能数得上号!” “不过要是看戏,还是得去‘百花棚’,那里近来在演《目连救母》和《三打状元郎》,好看!若是赏舞,‘怡红楼’里的姑——” 他正如数家珍说得兴高采烈,冷不防嘴里被一个侍卫塞进来一支缠在小竹签上的麦芽糖。 侍卫顺手从路过糖贩的草把子上摘下一支,堵了同僚那张没个把门的破嘴。 “他就爱吃这个!二位也要么?” 一边付钱,一边对着大嘴巴同僚吹胡子瞪眼。 这二位年纪还小,若是真成了侯府的小主子,你带着人吃喝玩乐,等着被侯爷打断狗腿吧! “糖就不要了。你还没说完呢,怡红楼怎么了?” 说说听曲的勾栏也就算了,怡红楼可是青楼—— 那侍卫动作飞快,又摘下三四支,统统塞进了同僚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他特别爱吃!真的!” 另一个侍卫指着一旁夸张惊呼:“快看,骆驼!” 大嘴巴侍卫费力的把竹签从嘴里拔出来。 他确实喜欢吃糖,可这麦芽糖实在太黏了,他连嘴都快张不开了。 上下牙齿几乎被沾在一起,他含糊地道了声谢。 同僚实在热情,唉,他这人缘也太好了! 那侍卫指的是一家绸缎庄,门前悬着一匹匹展开的越罗蜀锦,精美的纹样在阳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柔光。 难怪一群估计是要返程的胡商,正喜滋滋将布匹往骆驼上搬。 瑾哥儿好奇地凑近正趴在地上的骆驼,不料一只离他最近的忽然扭过头来,黄板牙间翻搅着嘴里的草料渣滓,噗地喷出一团热烘烘的唾沫星子。 这下无论是勾栏瓦舍还是秦楼楚馆,瑾哥儿再无暇理会了。 他嘴角僵硬,埋着头擦着袖子上被溅到的星星点点。 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再看那个噗噗闷笑的家伙,不由庆幸他嘴里的糖还在,不能张嘴大笑。 沈壹壹拉着瑾哥儿,刚避开了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迎面就撞上来一个边跑边回头张望的男人。 “姑娘!”白英刚将沈壹壹挡在身后,侯府侍卫已经双双出手,将人架在了半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5节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小贼哪里逃!” 这人还在挣扎间,后方就追上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高大男人。 “把偷的东西交出来!” 竟还是个毛贼。 “哎呦哟,快松手,我给我给!” 小贼从怀里掏出两条咸鱼一块腊肉,口中悻悻道:“若不是你装傻子,我也不至于光明正大拿东西啊!” 装傻? 沈壹壹抬头看着那双冒着傻气的牛眼,似乎,有点眼熟…… “还不快滚!”牛眼大汉踹走了小贼,又过来道谢。 这声音,这身板,虽然多了满脸大胡子…… 时不时暗暗瞄一眼前方的高大背景,沈壹壹很希望是自己认错人了。 “瑜姑娘,前头就是聚文斋了。” 侯府侍卫不知道为何沈瑜突然放慢了脚步,就指着前方说道。 沈壹壹点点头,余光却看向书斋斜对面的一家小摊。 “你说这腊肉多少钱?!” 听到大娘提高的嗓门,唐宝儿急忙又数了一遍称上的准星。 一斤一百一十文,这是几两几钱来着? “七、七十三文?”唐宝儿犹犹豫豫报出一个数。 只见大娘迅速数出铜钱,二话不说一把拿了腊肉就小跑着离开。 ……哦,看来这次是算便宜了。 “让你看着摊子,你也能给人直接把货偷了去?真是给咱皇——黄家丢脸!” 见唐姐心气不顺地瞪着自己,熊大郎自知理亏,只憨笑着把追回来的东西重新摆回摊上。 他也没想到,自己就是发个呆,居然有人以为他是个傻子,直接拿了东西就走。 因为这东西偷得太过明目张胆,熊大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才被对方得手了。 “时样花朵~~看一看哟~~”非夏顶着一脑袋绒花,拎着个装头花的篮子沿街叫卖。 路过摊前,她压低声音:“快别吵了,晚上的词儿都背好了?” 闻言,唐宝儿和熊大郎顿时萎了。 谁能想到啊,他们这种监察司精英,白天蹲在东市街头卖货盯梢,晚上还得易容去勾栏青楼里搜集情报! 做两份工,没拿过皇城司一文钱! 除了要赔偿寿州城被、干倒闭的两家铺子,还又被扣了一年俸禄。 如今是元和二十九年九月,到元和三十二年二月,她就能领到第一笔月钱了,呵呵…… 要不是发现晚上兼职时经常能收到赏钱,唐宝儿叛司的心都有了。 只是勾栏的赏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因为殴打客人,他们已经换了两家店。 这新一家给的唱词还没背熟呢…… 那包着头巾的“老板娘”,那脸色蜡黄的“卖花女”,有了先入为主,沈壹壹很快就认出了两女。 他们不是在寿州城开杂货铺么,怎么会在这里? 总不能真是跟着自己返京的吧?! “喜欢就买下来呗!”瑾哥儿见沈壹壹迟迟不动,就直接问了摊主多少钱。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拎着个“谢玉郎同款”香球站在了聚文斋门前。 三个皇城司的密探就在附近,要不她还是回去吧? “沈大姑娘,好巧啊!” 沈壹壹心事重重地循声望去,就看到站在马车前招呼她的居然是葳蕤。 而他掀起的车帘后,出来的正是谢珎。 他也来买书? 确实挺巧——不对! 谢珎看着沈家兄妹,正要开口,只见沈瑜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袍袖就往店里拽:“快进来!” 谢府侍卫:! 侯府侍卫:! 葳蕤:……沈姑娘这是终于不装了?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五姓七望已是昨日过往,王妃、太后才是我儿的野望啊! 沈壹壹:……这登是不是不能要了? 第180章 见谢珎被个小姑娘拉到…… 谢珎刚从宫中出来。 皇帝现在拿他当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兼散骑常侍用, 草诏、咨询、念书、写应制诗甚至是陪着练箭。 好用还养眼,反正是日日伴君的大红人。 看在他老师尚书右仆射韩重光的面子上,其余五位宰相不管心里怎么想, 起码面儿上都无异议。 甚至出身陇西李氏的中书令李敬廷还多次赞过“雏凤清于老凤声”, 一副乐见世家后起之秀的模样。 元和帝午歇起来后,突然说想去钓鱼。除了谢珎,还召了几个翰林老臣伴驾。 谁知几人左等右等,却被告知皇帝临时去了东宫, 只派人来让他们散了。 因着传旨的小太监一脸喜色, 估摸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一位老臣就试着打探了下。 结果对方很爽快地说了。 元和帝刚出宣政殿,就遇到了东宫总管太监亲自来报喜,说东宫女眷有喜了。 皇帝当场就愣住了。 要知道太子今年可都四十了, 别说生儿子,东宫连个喜信都没传出来过。 元和帝直接改道去了东宫,又招来太医院两位院判会诊,确定那位东宫侍妾还真是滑脉。 不管对太子满不满意, 这都是他嫡长子的孩子。 老大终于有后了,元和帝老怀大慰,就留在了东宫陪儿子, 顺便也没忘记重赏右院判。 太子居然能生了?! 有臣子顿时联想到了太医院右院判曾经响彻帝都的“送子男观音”名头。 治好了先肃宁侯世子的不孕不育,一战成名后,这位右院判近年的战绩不佳,“送子”名头略有些黯淡。 原本众人背后都开始质疑肃宁侯府那次是不是赶巧了,结果,这老小子六年磨一剑,不声不响又整出了个大的! 合着身份不够、难度不够的病患, 这位右院判都不屑出手啊! 不过嘛,东宫的喜事对朝野内外来说,可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太子居嫡居长,不管本人还是先皇后,与元和帝的关系都挺好。 这样还能储位不稳,一则是性子驽钝,二来就是无后。 本来大家都默认了,就等着皇帝什么时候能狠狠心废储,结果人家现在要有孩子了! 圣上的身子骨很硬朗,三年前才添了个小儿子。 若这是个皇孙而资质又不像他爹一般差,那未来十几年可又有变数喽…… 见几位近臣打着哈哈快步离去,谢珎知道他们都急着报信去了。 东宫无子这事,从皇帝到太子妃出身的青阳崔氏,愁了足有二十年,什么办法没想过? 那位右院判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动静,东宫也没被进上过什么药。 从二月宋惟春一案开始,东宫一系就遭受重创。 中秋宫宴面圣后,太子已近一个月没有跟皇帝见过了。 这个时候突然爆出了孕信,有些巧…… 谢珎垂眸,看着池塘中聚在此处的大群锦鲤。 习惯了有人影出现就会有投喂,一条条尺长的大鲤鱼为了不存在的食物你争我夺,搅动得一池秋水翻滚不休。 谢珎在等。 他人在内廷,谢氏的暗线传递消息自然更方便快捷。 有孕的是谁,太子妃是如何安排的,当时皇帝的反应又是怎样…… 然后,他还没等来小纸条,就先远远看到了平昌和平都两位公主。 幸好两女撞个正着,自己先吵了起来。 鹬蚌相争,谢珎不是渔翁,也完全不想被鹬蚌公主们沾上。 当下也顾不得再等,直接出了御花园。 两位皇女原本正在唇枪舌剑,忽然发现谢玉郎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没影儿了。 那还需要顾忌什么形象!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6节 新仇旧怨下,两女带着各自的宫人大打出手。 值守的太监、侍卫们不敢直接拉,又不敢不拦,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劝着。 听到园中突然爆发出的喧闹,谢珎蹙眉。 左右今天本就该他休沐,索性直接回家算了。 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请他去尚书省给老师带句话。 既是告知自己被皇帝放鸽子后先回去了,也是变相递个消息。 虽然老师那儿肯定也能得到信儿,该说的他还是得说。 (在吏部衙门的谢尘鞅:你是不是还忘了谁?) 候在宫门外的谢府众人大吃一惊。 双城还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确实还高高的,不是自己睁着眼睛突然就睡到晚上了啊。 葳蕤刚想询问今日为何这般早,就看到正探头探脑朝这边奔过来的两个内侍,有点眼熟…… 行了,不用问了,赶紧跑吧! 难得浮生半日闲,郎君却一路都在出神,想来又是被那俩公主给烦到了。 虽说前汉前启的公主们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葳蕤还是迁怒地认为这两位是姬氏皇族教养不足的锅。 两个公主年纪相仿,不但自己从小斗到大,连各自的母妃和兄长平时也不对付。 小时候就半真半假的为了公子相争,之前因为皇帝打压世家,倒是偃旗息鼓过两年。 如今眼见公子前途无量,而他们家也一跃成为世家中最得圣眷的那一拨,这是再度起了心思啊。 六公主平昌比公子大一岁,琅琊王氏旁支的王德妃所出,同胞哥哥是皇六子嘉王。 七公主平都与公子同岁,德安伯胞妹严温妃所出,有一兄皇八子襄王,一弟皇十子定王。 娶了哪个都是大麻烦,不但会把谢家拖下浑水,本人的脾气品性也够呛。 葳蕤想想也是头大。 不同前朝,大启的五姓七望可以鄙视地不与皇室联姻,今时却恰恰相反,各家恨不得把每位皇子后院都塞满世家女。 若新帝有世家血脉,应该会改掉姬家土包子们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陋习吧? 虽说老爷和夫人没打算让郎君这一两年就成亲,可被这俩刁蛮公主一搅合,以前能把门槛踩断的媒人几乎没了踪影。 被元和帝收拾了一遍又一遍的世家,可没人敢这时候明目张胆与皇女抢男人。 只是苦了他家公子,估摸着得拖到公主们指婚,才好再度相看了。 这几年就只能敬而远之躲着些了。 公子若真落到那俩公主手里,还不如在什么王姑娘崔姑娘李姑娘里选一个呢。 郑家的几位表小姐也行,就算是那位家世提不上串的沈大姑娘,人才也比—— 诶? 那边马上的是不是沈姑娘的父兄? 想到公子每次看信时都颇为惬意,葳蕤赶紧禀报了一声。 可没想到等他们跟着进了东市,茶楼前的马车上已经没人了。 本以为沈瑜错过了这个能见公子的大好机会,结果转头竟又在自家书斋门前碰到了。 见公子挑挑眉,就这么顺从地被沈大姑娘拉进了书铺,葳蕤一脸纠结。 他知道沈瑜仰慕自家公子,许久未见必然心潮澎湃,可她从前不是挺矜持么? 瑾哥儿显然也被沈壹壹出乎意料的举动给惊到了,对着葳蕤双城干笑一下,也跟了进去。 倒是守在外面的侯府和谢府护卫们,双方不断用眼神交锋。 是勋贵/世家那边的同行,而且对方主子似乎与自家有瓜? 见谢珎被个小姑娘拉到了书架后,聚文斋掌柜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公子有时会来选书,他自然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 可可可,他看到了什么?! 葳蕤和双城背对着书架,努力隔开其他人打量的视线。 这丫头还在小心翼翼朝外张望,也不知是在躲谁。 谢珎不动声色端详着面前的小姑娘。 一别数月,沈瑜似乎又长大了一些。 身量虽未拔高,身姿却多了几分娉娉婷婷的婀娜。 站在这儿外面的人应该就看不到了。 沈壹壹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谢珎正浅笑着看向自己。 呃……要怎么解释自己发现店外有皇城司的人在盯梢? 是说自己捡过他们的狗牌所以能认出来,还是说自己买过皇城司的产品所以很熟? 见瑜姐儿害羞地开不了口,瑾哥儿自觉找到了一个好话题:“你刚买的‘谢玉郎同款香球’跟谢公子佩的不一样啊!一会儿要不要去找店家?” 双城和葳蕤闻言忍不住都回头看了过来。 虽然很想让这家伙赶紧闭嘴,沈壹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看向谢珎腰间。 那香球不过婴拳大小,象牙雕花镂空,球顶一枚羊脂玉连环为钮,系着宝蓝宫绦。 内外双层,内层在精巧设计下,总是保持平衡,不会将存在里面的香料洒出来。 而她左手拎着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单层雕花铜球。 沈壹壹:…… 虽然她并不是特意去买周边然后买到了山寨货,可被瑾哥儿这死孩子一说,当着正主的面还是感觉略尴尬。 又随着谢珎两名亲信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呃,她还攥着人家的袍袖呢。 沈壹壹讪笑着松开手:“那个,这是官袍吧?” “对。” 直脚乌纱帽,藏蓝圆领袍,乌角腰带上饰着方形银带銙,银鱼袋端端正正悬于右侧。 谢珎身姿挺拔,再加上那张脸的加成,平平无奇的低阶官袍也被穿出了一种凛然的气势。 原来大雍的六品官服是这个手感。 大约被自己拽得太用力,沈壹壹发现袖摆有些皱了。 她下意识用双手抻了几下,不行,还是皱的,估计只能熨烫了。 然后就见谢珎侧过头,似乎轻笑了一声。 双城拍拍神色复杂的葳蕤,转过身,走向脖子探得如同一只呆头鹅的聚文斋掌柜:“咳!聊两句?让伙计先别放人进来。” “沈姑娘可是想避开谁?” 沈壹壹还在想要怎么搪塞过去这事,就听瑾哥儿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怕被爹看到你和谢公子认识啊?”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检查结果如果都没问题,明天就能办理出院啦。 希望能早点恢复固定的更新时间。 如今这样抽空一小段一小段的写,好没安全感呀 第181章 以他这双遍察整个东市…… 啊? 葳蕤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就听沈瑾的语气中带着点小愤慨, 跟谢珎解释道:“近日我爹也不知怎么了,总是说些瑜姐儿的命格——嗯,反正就是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们是跟着父亲一起出来的, 瑜姐儿大概是担心他看到您后, 会说些什么吧。” 他爹这两日看他妹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以前终于遇到了一件十分合心意的物件,能送给侯府做寿礼时那般, 满满都是得意、期待。 再加上他夸赞瑜姐儿的词都变了, 时不时就冒出些“吾女颇有湘妃风骨”“吐间见徐姬之雅, 行事存谢后之度”。 他是没妹妹聪颖,可又不是个傻的。 娥皇女英是舜帝之妃,徐婕妤是汉朝后宫出名的才女, 谢皇后更是前朝贤后,他爹这是存了把瑜姐儿高嫁的心思啊! 士人大都晚婚,他妹子才十二! 他爹的侯府世子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如果滚蛋回老家, 那他家就还是个小——大地主,妹妹高嫁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况且,家里也不认识几个适龄的大家公子啊。 就如今在沈家族学借读的那几个知府庶子、总督内侄, 功课脑子武艺都还比不上他呢,根本配不上瑜姐儿。 瑾哥儿看一眼若有所思的谢珎,谢大哥肯定配得上,可自家门第又不够。 他诚恳道:“您还是别被我爹给看到,免得他想些有的没的。” 若是他爹一会儿见到了大名鼎鼎的谢玉郎,那还不得把高嫁的梦做到陈郡谢氏头上啊? (沈如松:没出息的逆子!为父心怀大志!) 啊这……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就这么大咧咧直接揭了便宜爹的短啊? 还真是不把你家偶像当外人。 这么做也太——漂亮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7节 在“甩锅给中登”和“讲述她与皇城司二三事”之间, 大孝女沈壹壹果断选择了前者。 迎着谢珎的目光,她还故意欲盖弥彰替沈如松挽尊了下:“哥哥莫要再说了,父亲也没想如何,不过随口一句玩笑。” “只是——嗯,今日委实失礼了,还望谢公子海涵。等下可否容我等先行离开?” 葳蕤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沈姑娘行事迥异于从前,这是宁肯被他们误解也不想给公子惹麻烦啊! 沈家兄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慕权贵人淡如菊。 不惜自爆家丑,这是真真倾慕公子,把公子放在心中呀。 就听沈瑜又问:“敢问谢公子可是常来此处?” “不常。近来事务繁忙,更是许久未来了。” 沈壹壹松口气,那就好。 要是因为自己没有提醒,害得谢珎被皇城司天天盯着可就不好了。 她微笑道:“我之后应该也极少能再出府,这次想多买些书回去。” 学我! 在家看书,不要来这是非之地! 就算盯的不是你家,附近估计也有大案。 双城刚与书铺掌柜友好探讨了一番不瞎不哑的人不是好掌柜的人生哲理。 刚走回来就听到公子拒绝了沈姑娘委婉的邀约,而沈姑娘还强颜欢笑着维持住了体面。 人家刚为了公子不惜违逆父亲,公子这边仍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刚定了亲的双城心中感慨,沈瑜是个好姑娘,自家郎君虽说直接了点,可不给其他念想也是为她好。 沈壹壹没发觉谢珎的两个贴身小厮看她的眼神已经透着同情了。 她正在高兴,既然谢珎在,又是他家的书店,那有什么好书刚好可以问问然后多买几本。 肯定还能打个折,书还是很贵的。 谢珎的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书单上的都读完了?最喜欢哪一本?” 此时书铺关上了大门,原本的客人已经陆续离开。 掌柜把伙计们都打发去整理后面的库房,他自己则站在柜台埋头算账。 只是账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全副心神都在努力控制自己那双深爱八卦的眼。 但深爱八卦的心已经一片火热! 这姑娘姓沈? 哪家的? 看公子一脸温和,亲自带着她一个一个书架选书,还有说有笑的。 哎哟哟哟! 方才取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是不是碰到一起了?! 以他这双遍察整个东市奸情的招子,二公子的右手小指刚刚绝对碰到了沈姑娘左手中指的第二段指节! 对视了对视了! 衣袖交叠了! 她的发丝在他的肩头拂了下! 二公子又笑了又笑了! 掌柜左手把毛笔攥得死紧,右手紧紧捂着自己那颗老鹿乱撞的中年少男心。 他就知道书铺掌柜是个极有前途的好位子! 昨日家里那婆娘与他吵架,还说什么他不会钻营,成日只能守着间没油水的书铺当牛马。 这掌柜当得一点没用,还不如侯府其他铺子的管事好处多。 谁说没用的? 他白天当牛马,晚上回家还要写话本子呢,这素材不就来了! 今晚就开一本《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等他本子大卖,看那婆娘怎么说! 双城抱了高高一摞选好的书过来放在柜台上。 见掌柜的呼吸急促、满脸潮红,不由关切道:“你不舒服?可是有心疾?” “——啊?没、没有,多谢双护卫关心!” 双城见掌柜的不再捂着胸口,但还梗着脖子,眼睛总往一边斜,又狐疑地问道:“你是左撇子?” “——啊?不是,多谢双护卫提醒!” 见掌柜的迅速把笔交到右手,双城皱眉。 这个书铺掌柜怎么奇奇怪怪的,这能独当一面吗? 要不还是回去说说,把他调到其他铺子中当个管事吧。 见双城侍卫居然就站在柜台前不走了,掌柜的只得百爪挠心收回视线。 啧啧啧,可见《丰京贵公子排行榜》上说的也不准啊。 “暂无亲近女子”? 他能不能去匿名投个稿! 还有,富贵赌坊也不行嘛! 盘口开的人选都是什么公主和五姓女,都没有一个姓沈的。 这得害他少赚多少钱! 随着白英、葳蕤两人手中捧着的书越来越多,谢珎也对沈瑜的近况和困境旁敲侧击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既然不得不寻些话题,我那里倒是有一本《太祖实录》,你觉得如何?” 沈壹壹眼前一亮。 如今隔天就要去崇恩堂侍疾。 从肃宁侯、沈忠,到沈如松、瑾哥儿,由老到小四个男人都凑不出一张嘴。 一整天下来,除了陪吃陪练,全都得靠她来找话题。 沈壹壹当然知道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所以沈如松才拘谨的不轻易开口。 若是有什么言语不当,锅可都是自己的。 她在邸报上看到过这条,《太祖实录》刚刚定稿,还没刻印。 谢珎给她的应该是翰林院内部的校对版。 这个主意很不错! 每天读完邸报,分析一波时政后,就可以再读一读《太祖实录》了。 肃宁侯作为亲历者,肯定也想了解对沈腾峰、对故交好友甚至老对手们的功过评说。 念完再引得老爷子讲讲古,既能安全水时长,又能听故事,简直完美! 若是《太祖实录》足够厚,混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沈壹壹真心实意感谢道:“多谢您了!我一定会把书稿保存好,不外传,认真读。” “嗯,也会好好写读实录后的笔记!” 这些天的邸报也不是白读的。 吴天恒指点她的时候,是站在一个读书人、一个低阶办事官员的角度,为她分析事件本身。 如今换成肃宁侯,尽管不是文官,但两者高度迥异,对皇帝心思的把握更是天差地别。 沈壹壹已经知道,在谢珎的祖父先文襄伯、中书令谢子安早逝后,谢家其实离开了中枢一段时日。 谢氏其他几房也作了些妖,更失了圣心。 她对《太祖实录》的读后感中,其中必定会掺杂着肃宁侯的看法。 在两代帝王嫡系、顶尖武勋的视角下,当年一些事情的内情肯定会与谢家了解的不同。 对谢珎这种大脑如同装了三核处理器,还很擅长抽丝剥茧的心思缜密之人而言,这些补充到的侧面内幕或许会有大用。 谢珎拿书的手一顿:“不必如此,你如今更应以自身为重。” 本就寄人篱下,还被人强加了不该由她承担的责任和野望。 沈壹壹只笑道:“其他书看完我会自己写。这实录嘛,肯定要寻高人掌掌眼再给您过目啦。” 她当然不会私自乱传肃宁侯的话。 侯爷已经致仕,说的又是些陈年旧事,沈壹壹本就打算写完请他本人盖章认证的。 若是肃宁侯不想透露的,那他一开始就不会同自己讲。 反正她仔细写了,对谢珎就尽到心意了。 这是明牌,对外投桃报李示好谢珎,对内还能跟肃宁侯展示下自己的人脉增加分量。 哦,她还能靠着请侯爷指点读书笔记再耗些时间! 一鱼三吃,简直美滋滋。 谢珎凝视着沈瑜慧黠的笑容,不由哑然。 有时候真觉得这小姑娘跟自己有点像,明明白白的阳谋,各方都得利,看得到算计却一点也不惹人厌。 “好,我必‘不外传,认真读’。” ———— 一出书铺,沈壹壹调整好表情,埋头就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8节 不管这条街上还有多少皇城司的人,她主打一个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葳蕤把人送出铺子,看着沈姑娘才离了公子就黯然神伤状,心中唏嘘不已。 有才华,性子好,还一心为了公子着想,这般的好姑娘不比那俩公主强? 偏偏没个好家世—— 诶? 似乎好像也许,沈瑜能成肃宁侯府的嫡长孙女? 如此一来,就算家世犹有不足,起码也不像如今这般恍若天堑了啊…… ----------------------- 作者有话说:谢珎:心情不错,终于得了半日假,与朋友逛书店,惬意。 沈壹壹:心情不错,书店导购大帅哥,选到一堆书还给打折。打折哦! 书铺掌柜:心情炸裂想上天!我笔呢?!晚上就开新书!! 第182章 那他的小儿媳人选,再…… “老爷。” “唔。”谢尘鞅环视一圈, 没见到正主,“二郎人呢?” 双城躬身答道:“公子正在更衣。” 今日东宫的惊天喜讯,谢尘鞅自然也知道了。 五姓七望代代通婚, 他母亲先文襄伯夫人就出自青阳崔氏, 不过与太子妃并非同一支。 可皇帝真要迁怒起来,九族都能波及到,何况他舅家与其还真没出五服。 谢尘鞅原本当即就派人去了中书省寻二儿子,想问问元和帝反应如何。 谁知他的劳模儿子终于休沐了。 可等他散衙到家一问, 难得休息半日的人居然还没回府。 莫非事情有何变故? 左等右等, 一听人终于回来了, 谢尘鞅索性自己过来尽早问个清楚。 他随手翻看着谢珎带回来的书,心慢慢定了下来。 还有心情去买书,看来是他关心则乱了。 很快, 谢尘鞅的视线就被桌案上一个打着络子的小铜球吸引住了。 这绝不是自家的东西,无他,实在太粗糙了些。 无论质地还是手艺,都与他儿子的书房格格不入。 哪里来的?看着倒有点像个香球。 他知道因为谢珎这几个月从早忙到晚的缘故, 郑氏心疼儿子,特意让人配了提神醒脑的香丸。 为了更换方便,二儿子佩戴的香囊也被他娘换成了香球。 可这玩意只有单层, 香料不会洒出来? 而且,他不信那个看起来餐风饮露比他还会装的小子会用如此粗鄙之物。 葳蕤随着公子一进书房,就看到老爷坐在书案后,正一脸探究地戳着那个小铜球。 葳蕤嘴角一抽,这个据说是“谢玉郎同款”的香球,是沈姑娘忘在聚文斋的。 公子绝对没这样式的,沈瑜指定是被无良商家给骗了。 “父亲。” 葳蕤就见他家公子问安后, 将老爷请去了罗汉床对坐奉茶。 而后不着痕迹地把小铜球收了起来。 说起来公子已经收了沈姑娘不少手稿,该不会一会儿也把这玩意放到一起吧? 知道老爷这个点儿过来定有要事,葳蕤上好茶,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在门外守着。 “父亲可是收到了内廷的消息?” “东宫有孕那位是太子妃身边的张姓宫人,据说很早以前就被收了房。不得宠爱,只有个侍妾的名头,一直在正殿随侍太子妃。” “太医院会诊下来说是近两个月身孕,如今已经被晋封才人,享良娣份例。” “张才人如今可还与太子妃同住?” 见儿子问到了关键点,谢尘鞅回答道:“张氏被安排到了与太子寝殿极近的一处阁中。” 独居一阁当家做主,听起来很好,可也得看看时候。 于公于私,太子妃将来都会把这孩子抱过去抚养。 可如今反倒是将原本跟在身侧的人推了出去。 “圣上没说什么?” 三十年帝王当下来,元和帝就算再不关注内廷,对一些后宫手段也不算陌生了。 “太子妃只说一切以安胎为重,提了几处居所让张才人自己挑,自然也是包括了正殿后堂的。” “那张氏自己选了搬出去,据说当着圣驾谢恩时还喜不自胜。圣上也就不好再多过问儿子的内帷了。” 对上父亲意味深长的眼神,谢珎了然。 一个多年无宠、依附太子妃的宫人,刚一得势就想着自立,谁给她的胆子? 太子妃的反应就更耐人寻味了。 这孩子尚不知男女,也未必能立住,她当真辖制不住一个低阶宫嫔? “崔家那边怎么说?” 谢尘鞅知道儿子问的不是太子妃那一支,而是亡母的娘家。 “你祖母外家并未有消息过来。” 见二儿子挑眉,谢尘鞅轻叹一声:“再等两日看看吧。我已经让宫内的人手暂时蛰伏,不要被牵连。” 从老一辈相继过世起,两家往来就少了。 待自家因着守孝沉寂了数年,而舅家在崔氏族中又与太子妃娘家慢慢亲近,就更是渐行渐远。 他那几个表兄弟啊,志大才疏还不自知。 谢尘鞅摇摇头:“既已决定入帝党,当纯臣,那此番他家如何我们就不必过问了。最多事有不谐,最后能帮就帮着捞捞人。” 谢珎见父亲有了章程,颔首道:“您同母亲也说一声,还有郑家和大嫂那边。” “你是怕——” “毕竟宫廷阴私,小心为上。青阳崔氏近来与我们可算不上亲善。” 谢尘鞅点头。 五姓七望互为姻亲,但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崔氏借着东宫的势,二十年前风头大盛。 随着近十来年废储的猜测越来越多,上一辈尚了安宁长公主,下一代还有个皇二子女婿的博陵崔氏,各有一位皇子外孙的赵郡李氏和琅琊王氏,这三家开始与之争锋。 只是元和帝一直不待见世家,跳得越欢,削得越狠。 经过二月的那场大案,自家反倒成了世家中最扎眼的存在。 不但圣眷惹人眼红,小儿子的一封奏疏直接修订律法后,就差没被人直接说是世家的叛徒了。 也是因此,二儿子在朝中的开局颇为艰难,各方暗中掣肘极多。 也幸亏这小子争气,不但见招拆招,把公务都处置得漂漂亮亮,还借机卖惨到了圣上那里。 能力卓越、一心做事的世家子,为了帮皇帝办事被其他世家使绊子。 元和帝就算不惜才,为了他的龙脸也得把人抬举起来。 那些人越有小动作,只要他二儿子自己不走岔,圣人就会越重用。 谢尘鞅望着对面气度愈发沉稳的谢珎,眼中都是满意。 皇帝未必会允许自己更进一步,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对他二儿子的看重,几乎就是奔着未来的宰辅去培养的。 届时就是两朝元老、留给新帝的股肱之臣,或许还真能为他谢家开拓出一条文官权臣的新路子。 那他的小儿媳人选,再从五姓七望里挑倒是不太妥当了…… ———— 这几天要不还是告个假躲一躲? 右院判望着马车里的一堆东西,只觉头疼。 皇帝这些赏赐他拿着烫手啊,全家的脖子好似都开始痒痒的了。 这次东宫的孕信也跟他没关系! 可就跟肃宁侯府那次一样,没人信啊! 大家都以为是他干的! 方才连左院判都凑过来跟他聊了两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他是不是淘到了什么古方。 托了肃宁侯府的福,这几年他被逼得在男科方面很是下了一番苦功。 可有些人的症状真不是靠吃药就能治好的,那得靠菩萨显灵,而不是他这个被硬架起来的“男观音”! 他为太子请脉这么多年,东宫脑子不好使但身体颇为康健,可总是精血亏虚的涩脉,明显在那方面先天禀赋不足。 但太子似乎也能行房,那自己和一干御医更不能也不敢把话说死了。 种子天生不好,年轻时都没撞上大运,到了气血开始走下坡路的四十岁反而能发芽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19节 虽然张才人确确实实是滑脉,可滑脉又不是只有妇人怀胎时才有。 行经前、食滞内停、痰湿内蕴,短期能诊出滑脉的病症他能一口气报出十来种,更别说可以用些药物来改变脉象了。 作为宫廷老观众,尽管右院判心中已经从“张才人红杏出墙”到“东宫妃嫔内斗陷害”,脑补出了好几册话本子,可嘴里依旧只说了“确为滑脉”这句,多一个字都没敢说。 无论是太子走了狗屎运还是张才人弄出来的乌龙都行,可千万别是场宫廷大戏然后把自己填里头啊。 万幸他不擅千金科,负责安胎的不是他…… “老爷,咱家门外正围着好些人!” 右院判眉头一皱,消息传的好快! 不论是来求医问药的还是打探消息的,他现在谁都不敢见。 “我先下车,你把车帘挑开,让他们看到车里没人。有人问起就说老爷我去收药材了。” 右院判做贼一般溜下马车:“回去后,给我把后门打开!” ———— “吴老爷您怎么才来呀,我们怜心姑娘可等你一晚上了!” “彩蝶,瞧瞧谁来啦~~还不快带刘公子上去!” “哟~~这位大爷好生英武,就是瞧着面生。您快里面请,我们楼里的姑娘个顶个水灵,包您满意!” 夜色深沉,东市中的不少铺子已经打烊,怡红楼却彩灯高悬热闹无比。 一楼的大堂中,来自西域的舞娘正在妖娆地扭动着雪白的腰肢,异域风情的欢畅舞曲伴着男男女女的高声调笑,四下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酒气。 而在最顶层的雅间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关起的房门隔开了楼下的喧嚣,屋内是淡淡的沉水香。 一组乐伎在角落弹奏,四个舞姬身姿柔媚地在地毯上翩翩起舞。 垂下的珠帘后,三位年纪不大的郎君谈兴正浓。 “崔大哥,都喝半天了,你还未说今日到底有何喜事呢!” 坐在主位那人已然有了几分醉意,满脸酡红:“呵,你等也太耳目闭塞了吧?东宫有喜,我家又将大兴!” “这个小弟倒是听说了。可有孕的不是位张才人么,而且这男女未定……” “嘁!我崔氏既然谋划了,就必成的!今日我寻了这处僻静地方,就是悄悄告诉二位贤弟,什么靖王、齐王、嘉王的,统统不用担心,谢家那小儿就更不值一提!” “僻静”?“悄悄”? 合着我们都不是人呗! 正端菜进来的豆腐,正在上菜的梅子,正数着节奏紧张打拍板的非夏,正拿着把连膜都没贴的笛子滥竽充数的唐宝儿:? 先不管这是哪家的崔郎君,你那个什么涉及东宫的阴谋,赶紧说出来听听呗! 第183章 希望他是个大好人,他…… 葱绿锦袍的青年显然不太习惯在这等“僻静”之所谈论通天的事。 他看看房间内怡红楼的十来人, 不安地挪动下屁股。 “那什么,崔大哥,还是等会儿送您回府, 咱们再详谈吧!” 崔姓郎君一手撑着桌子作睥睨状:“你这胆子竟比针眼还小!莫说这帮贱婢听不听得懂, 纵使她们敢说出去,我也不怕!” “五姓七望要以我青阳崔氏为首,我看谁敢乱嚼舌!”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舞姬乐伎纷纷垂首避开, 不敢与之对视。 见上菜的婢女小厮被吓到动作迟缓僵硬, 崔郎君更为得意:“太子妃与未来太孙皆出我门, 岂不当浮一大白!” 绿袍青年见这位大爷还没完没了起来,脸色一时变得比衣裳都绿。 另一个穿粉袍的小声道:“这是上头了,越劝越来劲儿。看我的!” 他执壶又给崔郎君斟了一杯酒:“喜事, 果真大喜!一杯哪够?起码三杯!” 哈哈大笑着连干三杯,崔郎君还不忘继续提前发表他的获胜感言:“将来我可是皇帝的舅——” 粉袍青年哪敢让他说出“皇帝的舅舅”这几个字,他急忙拎起酒壶:“知道知道,你是东宫的小舅子嘛!来来来, 再满上!” 他晃晃酒壶,吩咐那个手脚很慢的上菜小厮:“再来壶酒!” 爱听!多说! 这种时候,谁舍得去跑腿啊! 一直磨磨蹭蹭赖着不走的豆腐和梅子只得收起托盘往门口挪。 绿袍青年斥道:“还不快去!多拿几壶, 要最陈的!” 尽管豆腐生怕那位八成在皇城司预定了单间的郎君醉倒,特意送来了兑水陈酿。 可也不知道这厮是方才喝的太急,还是酒量太差,已经酒嗝不断,很快就一头栽倒。 菜鸟小队扼腕,但其余两人却松了口气,忙招呼着崔郎君的小厮进来, 要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上车完事。 非夏几人交换个眼神。 梅子草草替两人变了下妆容,唐宝儿和豆腐带好家伙一路尾随着马车。 总要弄清楚他到底是崔家哪房,少不得还得在屋顶蹲守半宿,再查探下这人的房间。 非夏写好报告后,继续在楼里帮几人打掩护。 梅子将秘信带到了后院,让正在照顾客人马匹的熊大郎赶紧送回司中。 然后将自己妆扮成一个瘦小仆役,接替了熊大郎喂马的活计,梅子眼中满是期待。 居然被他们撞到一条大鱼! 不求升官发财,只愿能早日领到俸禄! 老天保佑,保佑这崔郎君不是喝醉说胡话! 希望他是个大好人,他家可一定要干点砍头抄家的大事啊! ———— 作为一个心怀大志的爹,沈如松这次特意看了下女儿买的一大堆书,除了消遣用的几本诗词随笔,剩下全是什么《战国策》、《商君书》、《鬼谷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是瑜姐儿带回来的,沈如松一定会认为这是哪位已经出仕的郎君要看的。 全是治政之道,还在考科举的都不太用得上。 结果他的宝贝闺女不但在看,还边读边记笔记。 沈如松拿起一本《盐铁论》试探着询问,结果瑜姐儿连头也没抬就随口回了句,她想看看大雍的财政状况如何。 如果国家经济情况良好,那除非是隋炀帝这种天命选手,不然开国四十多年就玩崩的还真没几个。 可是沈壹壹亲眼所见,连皇城司这种强势机构都穷到卖周边了,大雍朝廷的财政是不是特别困难啊? 从侯爷这些天的描述中看,元和帝算是半个开国之君,而且还挺有作为。 那连明君当政都这么穷,下一任皇帝万一是个平庸之辈—— 嘶,自家是不是得提前开拓下海外贸易? 肃宁侯府可是有海船的,到时候送几个亲戚出去想必不成问题…… 沈如松倒抽一口冷气,按捺住那颗噗通乱跳的皇家岳父心。 朝.廷.财.政! 他闺女这是奔着替皇室当家为朝廷做主去的啊! 他的眼界还是太狭隘了! 五姓七望那是前天,宫妃王妃那是昨日,他女儿的目标居然是母仪天下! 完全没想到沈壹壹现在满脑子都是海外流亡计划,沈如松满脑子已经都是秦朝汉朝那些摄政太后的威风赫赫了。 他当即报销了所有书费,不但柔声鼓励沈壹壹好好读书,还问她需不需要添置些胭脂水粉。 一回到正房,沈如松就招呼着吴氏,说瑜姐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每季多做几身衣服,添几样首饰,燕窝乌鸡什么的也要日日安排上。 还再三叮嘱务必注意保暖,冬天屋子里要比别人多几个炭盆,夏天不可贪凉吃冰碗子…… 吴氏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对于给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增加待遇,她也是乐见其成。 三个闲得慌在这儿凑趣聊天的姨娘们都是艳羡不已。 尤其是芳姨娘,不由自主抚上了小腹。 自己若能有个孩子就好了,老爷这么疼爱闺女,哪怕不是个哥儿也行啊。 (沈如松:请问新闺女的第一志愿是什么?世家主母?不求上进!) ———— 刘子和与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聊完,心情极好。 回到家中,母亲樊太夫人正在待客,是侍郎府的二夫人,也就是他的二舅母。 因着不是外人,樊太夫人就顺口问了问。 刘子和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旁人都以为如今肃宁侯世子是在二选一,只有他知道,这可是六年前就内定好了的人选! 若不是侯府意外有了那个短命的亲孙子,他的大侄子只怕都拿到册封诏书好几年了。 至于为何还要折腾一番走个过场,以前的他或许还会疑惑,如今在官场打滚数年,还有啥不懂的。 不就是肃宁侯这位半路当爹的想要拿捏下嗣子么? 直接给的不会珍惜,更不会领情。 有人抢才会对他这个爹更恭顺。 上官们都爱这么干!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0节 刘子和表示现在就算没有舅舅的提醒,这些官场套路他也见多了。 而他,提前烧了冷灶足足六年! 原本还担心自己外放几年,没了通报京中消息这项用途后,两人会没那么热络。 没想沈如松待他一如既往的热情,方才还多次提及他的大侄女如何秀外慧中命格不凡。 刘子和觉得沈如松不会无的放矢,这么当面夸奖他女儿约摸着是有结亲的意思。 方才他也见了一面,确实是个出挑的美人。 可惜他长子才三岁,怎么也赶不上趟。 至于刘家其他侄子,别说配不上,就算有合适的他也不会把这块香饽饽给那几个当年抢家产的庶兄! 而舅舅家,侍郎府的门第倒是可以,只可惜大房的表弟夏天就定了亲,还是他娘做的媒,剩下的年纪也不合适…… “大姑姐,您说的是不是春日里在百花园给我家二郎相看过的沈家女儿?” 二夫人对肃宁侯府又要过继的事也听过一耳朵。 默默听了这么会儿,她发觉大姑子母子似乎都对沈如松能当上侯府世子颇为笃定,不由心头活泛起来。 刘子和惊愕看着他老娘,不是吧,当年给我相亲的时候,您可是不看姑娘尽看姑娘她爹的官位了。 二舅舅可是白身,二表弟也就蹭着“侍郎府公子”的名头好听而已,怎么可能配得上世袭侯府的嫡长孙女? 樊太夫人白了儿子一眼,而后没好气地直接对二弟妹开口道:“那时你说她‘不过一侯府远亲的秀才女儿’,可是嫌弃人家配不上你儿子的。如今眼看人家要变金凤凰,这是又心动了?” 二夫人厚着脸皮道:“瞧您说的哪里话。她爹当不当的上还是五五开的事呢,我这不是想到那姑娘品貌出众——” “当然,也是相信大姑姐您的眼光嘛!” 半年了,你才“想到”。而且这时候还扯出我来,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担保她家一定能当上世子? 樊太夫人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既然你相中了,那就请了官媒去侯府提亲呗。你都觉得是良配了,还怕什么?总不会不晓得去肃宁侯府的路吧?” 见二舅母讪讪笑着告辞了,刘子和问:“她大晚上过府是为了何事?” “还是为了攀高枝!东宫的事你听到了吧?你大舅舅是觉得,圣上或许会为了东宫办一次选秀。” 对这个侍郎大舅的预见性,刘子和一贯是服气的。 当初肃宁侯府的“烧冷灶计划”,舅父也没少帮着参详。 大雍的选秀时间和标准并不固定,上一次选秀还是在十几年前。 太子大婚后一直无子,大家原本都以为是太子妃的缘故。 圣上就举办了那次选秀,为东宫挑了几个出身较好的侧妃和良娣,顺便也为当时适龄的皇子们指了婚。 后来东宫一直不闻婴啼,大家也就明白了。 随后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妃,都只挑选些宜生养的宫人来碰运气。 如今太子既然能生了,那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宫人出身的才人为皇孙母,必然要选一批年轻闺秀充入东宫。 想到大舅舅的嫡长女就快要十五了,刘子和问:“是准备让大表妹参选?” “你大舅舅不打算蹚浑水。” 刘子和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太子有后,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可东宫的困境还在于太子本身的驽钝。 除非东宫皇孙长大后优秀到元和帝愿意隔代传位,否则这局破不了。 那样一来变数就太大了,元和帝都未必能活到那时候,实在没必要让樊家上一条正在漏水的船。 “可二房想把长女送进去,左右是个庶女,你二舅母也不心疼。应该是你大舅不同意,所以跑来寻我撞木钟。”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吾女想母仪天下! 沈壹壹:? —— 沈壹壹:这朝廷可能要破产了! 大雍:? —— 刘子和:我大哥是内定世子还想把女儿嫁过来! 沈如松&沈壹壹:?? —— 崔郎君:那我也说一个!我家在东宫要搞事情! 菜鸟小队:信你!搞快点!! 第184章 这个该不会是真的“谢…… “母亲, 大舅舅说的很是,这事你可别掺和!” “我心里有数,你娘还没老糊涂呢!对了, 那事你跟沈如松说了么?他与袁家究竟有什么瓜葛?” “他说根本不认得袁家人。儿子看他很是茫然, 那反应不似作伪。” “这就奇了,好端端的,袁家为何派人去青州偷偷查他?” 刘家可是青州府的地头蛇。 虽然樊太夫人为了儿子的仕途,早早就搬来了京城依附娘家, 可老家那边的联系也从未中断。 族人、产业一大堆, 还有个极力讨好他们母子的五哥坐镇, 刘子和很快就得到了这条消息。 要知道刘五爷家当年为了巴结嫡母母子,五夫人毛氏可是赔上了心爱的玛瑙手串和流珠钗的。 后来知晓侯府过继的事泡汤,那是足足心疼了六年。 刘五爷天天听媳妇叨念这事, 印象深刻到一听有人打听“沈县丞”、“沈秀才”,就立时反应了过来。 刘子和轻哼一声:“还能为什么?跑去追查人家以前的丫鬟、婆子,为的不就是打探后宅阴私么?” “你只看如今还有谁与他相争就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啊,那沈春一个中举都勉强的破落户, 居然能让鸿胪寺少卿出手!” 他今日约沈如松见面,除了联络感情,就是要提醒对方这事。 毕竟是正四品的大员, 樊太夫人有些忧虑:“可会影响到你的述职?” “五哥办事还算谨慎,只确认了是袁家后就收回了人手,应该没被发现。就算是鸿胪寺卿也管不到吏部的铨选上,何况他才是个少卿。” “母亲放心,昨日大舅舅引着我见过一面吏部谢尚书了。吏部仍在重新核查官员履历,似儿子这种六品缺空出来的可不少。” 母子俩又商议了一会儿。 最终决定,刘子和明日就去樊府走一趟, 得确认舅家安安稳稳的。 而樊太夫人则要在自家亲戚中寻寻看是否有合适的小郎君,总不好辜负了沈如松的一番美意。 ———— “瑜姑娘,这是门房上送进来的,说是您昨日订的书。” 沈如松就见崇恩堂的小厮捧着一个有聚文斋封条的书匣进来了。 昨日瑜姐儿似乎就是在这家买的书,看来这本是当时没货,今日才送到。 沈如松并未在意,他起身行礼:“我去看看您的药。” 而后又例行叮嘱儿女一句:“别累到侯爷。” 今天的邸报已经读完了,接下来就是陪聊,这种时候他都是避出去的。 瑜姐儿读邸报时他不用开口,跟侯爷一起分析时他仔细听着就成。 其实一开始,沈如松对邸报上的那些事也就是听听而已。 今日起他也开始认真对待了,不但自己好好学,还督促着儿子也要上心。 毕竟是未来的外戚,怎能不通政务? 但接下来大家聊天时,他总不好继续装哑巴。 无论是像瑾哥儿一般懵懂无知从头学,还是瑜姐儿那样引经据典跟侯爷闲谈,沈如松自问都做不到。 作为侯二代,老侯爷只是不擅诗书,却不是不读书。 两个孩子说错了没什么,甚至还会引得侯爷亲口指点。 沈如松生怕自己说错话,因此索性藏拙。 每次说上几句就避出去,留下儿女来赚好感。 当然,这算计他可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 当着沈忠的面,他还一脸羡慕感叹俩孩子能有福气聆听侯爷教诲。 可当沈忠疑惑他为何不留下一起时,沈如松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小想头,觉得侯爷还是跟瑾哥儿瑜姐儿待着时更惬意。 他不善言辞,没儿女讨喜,尽管心慕侯爷,还是不要凑太近讨人嫌了。 沈忠想到沈春侍疾的日子,主子确实没和这家人相处时松快,顿时把要安慰沈如松的话咽了回去。 觉得他想得也没错,最后沈忠只能感激地拍拍沈如松:“委屈你了!” 而后,他自己倒是常常去陪失落的沈如松说说话。 一来二去,沈如松不但同忠大管家的关系更好了,对府中的事务也慢慢多了些了解。 沈壹壹见便宜爹照常退了出去,这才当着肃宁侯的面打开书匣:“这本新书您肯定有兴趣听听——” 一掀开盖子,她顿时愣住了。 除了一叠厚厚的书稿,旁边还摆着一只香球,乍一看与自己忘在聚文斋的极其相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1节 可昨天那个是粗糙的铜球,这个则是薄薄的双层镂金,连络子都精致多了,上面的木头珠子也换成了小叶紫檀。 都是金色球身配着丁香络子,可却完完全全是两件东西。 这个该不会是真的“谢玉郎正版香球”吧? 沈壹壹一时分不清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但肃宁侯还在一边等着,她也只能将书稿拿出来后,状似随意地又将匣子盖好推到一边。 沈元易对饰品没什么兴趣,只瞥了一眼,注意力就被文稿上翰林院的封签给吸引住了目光。 就算吴天恒还在中书省,以他当时的官位,要弄到刚定版的《太祖实录》只怕都要费一番功夫。 谁帮瑜姐儿弄到的? 沈壹壹现在已经半点不怕这位目光锐利的侯爷了,她故意压低声音:“您可别让我爹知道啊,这是谢珎谢公子借我的。” 沈元易目光一跳。 “那个、谢、玉、郎?” 谢尘鞅之前的吏部侍郎当了也有些年头了,同殿为臣,虽有文武之分,也还算认识。 谢珎虽是小辈,可架不住名头太响。 这几年沈元易出门,也碰到过几次小娘子们掷果盈车围观玉郎的盛况。 这丫头才是第二回 进京吧,两人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一切还要从我外祖父庄子上一匹叫做‘墨龙’的神驹开始讲起!” 瑾哥儿:…… 他还是觉得这名儿不错,就是对上堂爷爷的目光,脚趾突然想抠地。 沈壹壹讲的差不多就是瑾哥儿知道的少儿简化版本,至于她的那些谋划和谢珎的默契配合,统统都被隐去。 肃宁侯是真没想到,万年县的洗女大案竟然是这两个小家伙与谢珎一起误打误撞揭破的。 听着两人绘声绘色描述如何吃着衙前街上的外卖,如何同简王一起看皇城司前的那场大戏,沈元易被逗得前仰后合。 笑过之后,他就将随后的万年县县令升官、谢尘鞅获得整顿吏部档案的权利、谢家重获圣眷这几件事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 青出于蓝,谢尘鞅的确有个好儿子啊,抓住一点机会就能扩大战果。 “昨日父亲遇到了友人,我和瑾哥儿就自己去买书了。没想到谢公子还记得我们。又听说我想选几本能给您读的,他就主动提出可以将书稿借给我们。” “侯爷,我是不是不该拿呀?” 肃宁侯眼看着小丫头嘴上虽然这么问,小脸却笑嘻嘻地半点不担心,知道她在故意卖乖。 已经定了稿只是还没印出来而已,现在看又不犯忌讳,没必要把人家的示好推出去。 沈元易哼笑一声,没搭理装模作样的小丫头:“为何,不能,告诉,你、父亲?” 瑾哥儿看了沈壹壹一眼,见她没阻拦,就遮遮掩掩说了原因。 他也存了点告状的心思。 沈元易听完不置可否。 盼女高嫁,功利了些,但也不算有错。 没理会沈瑾略显失望的小表情,他转而问沈壹壹:“那,为何,告诉,我?” 因为有共同的小秘密就能更迅速的拉近关系。 中登现在既然就有了那种心思,她只能想方设法把面前的金大腿抱牢些。 而沈如松昨天回来后说的事情,更是让沈壹壹有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孙叔林三婚娶的娘子,正是袁家二房的姑娘,也就是那位鸿胪寺少卿袁大人的侄女。 孙渣男这恐怕是做贼心虚,生怕自家得势后会为蒋贞娘姐弟出头啊。 不得不说,他看人还挺准! 若是有能力,沈壹壹不介意替天行道一次。 如今再解释孙、蒋两家的仇怨只会让沈如松迁怒自己。 其实也不用她再说什么,沈如松也已经明了袁家想对自家不利。 而沈壹壹也不得不更积极的在肃宁侯面前为自己刷好感。 再次感谢谢珎的助攻,不然一时之间,自己未必能想出好点子。 沈壹壹语气调侃,眼神却很认真:“因为就我这只有几斤几两的小身板,您才懒得卖呢!与其扯一个谎,后头想方设法用无数个慌来掩饰,倒不如跟您直说。” 她气定神闲地回望着肃宁侯已经恢复了严肃的脸。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沈如松能从她的亲事中获益,所以才有那样的打算。 肃宁侯府能用她来干嘛? 就算同样是联姻,她现在这个身份能嫁的,对侯府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 最重要的是,侯府后继无人,侯爷就算用这事算计了谢珎,又能为谁铺路? 所以目前,对她无欲无求的老侯爷明显比便宜爹安全系数更高。 您看,我能想清楚这些,还敢将一切在您面前挑明。 我有勇气,有脑子,有人脉,唯独缺了一样东西,让我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而这样东西,对于身为长辈的侯爷您而言,恰恰是举手之劳。 沈元易盯了她良久,而后蓦然笑了。 瑾哥儿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老侯爷说道:“可惜、不是个、儿郎。” 然后就见瑜姐儿回答道:“谈不上可惜,只是生错了时代。” 什么意—— 反应过来的瑾哥儿第一时间先是看眼门外,幸好没人。 不自弃,很有股子韧劲儿,沈元易看着依旧低眉垂首的沈瑜。 对着名满京城的谢玉郎半点不切实际的绮念都没有,对自己的处境有清晰的判断,连求庇护的试探都能留足了退路。 若真是个小郎君,他这继承人倒是可以定下来了。 第185章 只要坚持自己的帽子是…… 肃宁侯又仔细打量下脸上不见妒色只有担忧的沈瑾:“你, 也是个、好、孩子。今后,都、唤我、堂、爷爷。” 啊? 瑾哥儿愣住,有点受宠若惊。 真能这么叫? 要不, 还是先客气推拒下? “堂爷爷, 您喝水么?您就靠塌上还是去床上歪着?” “堂爷爷那我开始读《太祖实录》啦?” “话说老祖宗是在哪年出场的来着?堂爷爷,要不咱们直接从那篇讲起?” 瑾哥儿呆呆看着他妹妹不但笑容灿烂,还非常自来熟地给侯爷背后又塞了个靠枕。 “从头、读。又、不是、说书!” “好嘞~~” ———— 在俩孩子的一声声“堂爷爷”中,沈如松彻底目眩神迷。 被即将从天而降的大饼撑到完全不觉得饿, 但为了不失态, 他午膳时仍旧机械地一筷子一筷子夹着。 无论是夹到葱姜蒜还是夹了个寂寞, 都能嚼得有滋有味。 今儿的饭真好吃! 到了中午,他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 沈如松咧着大嘴,死死咬住被子角, 他连过继那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袍子才能显出自己有世子之姿都想好了。 瑜姐儿这丫头还真是命里旺爹!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念念书就能让侯爷直接认了亲,莫非他闺女哄这些位高权重的老头子很有一手? 诶,说起来, 圣上好像也没比侯爷小多少啊! “堂爷爷”都能哄,那将来哄个“老公公”八成也行! 嘿嘿,嘿嘿嘿嘿, 这波稳了! 那接圣旨那日要穿什么颜色才能显得自己云淡风轻但又有国丈之姿呢…… 不对!现在还有小人作祟! 可别最后阴沟里翻了船。 沈如松想破头皮也没想到自家与袁家有何仇怨,那就只能是沈春干的了。 哼,“童稚可爱”争不过自家的凤凰女和麒麟——呃,金鱼儿,就想要使些阴招是吧! 沈如松思量了一整晚,觉得袁家能查到的,无非就是安阳县的那两家。 可四管事已经查到了, 早就问过自己。 张家那里他是真不虚,本来就不是自己的种。 丁家那边略有些麻烦,不过多亏了老爹当年的误会,书证俱全。 只要自己咬死了怀疑丁荷与小厮有私,那不肯认血脉存疑的外室女,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虽然沈如松觉得,只要坚持自己的帽子是绿的,就能化解别人泼过来的脏水,可总让沈春出招也不是个事儿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2节 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呢…… ———— 一声声“堂爷爷”也成功惊到了孙姨娘。 这些日子她已经看清楚了,侯爷对沈春和沈如松这两人的感觉差不多,都是那种“觉得马马虎虎但又不是特别满意”。 可是自从桂院的龙凤胎来侍疾后,侯爷的天平就肉眼可见开始向着沈如松一家慢慢倾斜了。 可孙姨娘觉得,侯爷大概还想看看胜利近在眼前时,沈如松会作何反应,所以不会太早挑明。 所以这时候若是沈如松自己沉不住气,或是沈春还能有后手最后一搏,倒也不是就十拿九稳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才一上午,侯爷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不加掩饰地表达出对两个孩子的喜爱。 她破天荒的朝沈瑜多打听了几句。 可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滴水不漏,一问就是“堂爷爷慈爱”“堂爷爷和蔼可亲垂怜后辈”。 呵,她伺候沈元易三十多年了,那男人和不和气她还能不知道? 一脸诚挚却满口瞎话,倒是个天生在这名利场中厮混的料。 见瑜姑娘打着哈欠去睡午觉了,春芝忍不住小声道:“真没想到侯爷会如此宠爱这两位!” 孙姨娘一哂,哪里是“两位”,真正讨了侯爷欢心的只有一个沈瑜。 沈瑾性子不错,资质却平平,跟对他爹沈如松一样,侯爷都说不上非常满意。 但凡这兄妹俩换一下男女,只怕侯爷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开祠堂祭祖了。 春松不敢置信:“可瑜姑娘终究只是个女孩儿,侯爷总不会因为一个孙女就决定把位子传给谁吧?” 孙姨娘扬眉:“世家贵女的分量,可不是民间能比的。” 因为女儿嫁的好而兴旺起来的家族可比比皆是。 不说前朝那些外戚,就连孙家不也全靠她才能攒下如今的家业么? 而沈瑜这丫头人才出众,未来极有可能提携父兄,唯一缺的就是个身份。 “主子,那边儿怎么办?” “看着吧,他若再没后招,就输定了。” “那我们——” “我又不是他亲娘。两人哪个都行。” 孙姨娘垂眸望着杯盏中清澈的茶汤,心中盘算。 上次因着沈二冬和李翠翠的事,竹院也跟着丢了脸。 无论如何沈春都有些治家不严的责任在里头。 再加上桂院的龙凤胎一鸣惊人,那小子终于急了。 可急归急,孙姨娘发现沈春明显还藏着掖着什么,估摸着就是他的杀手锏。 以前就一直防着自己,所以自己也敷衍着来,好些手段提都没提。 如今事到临头还不肯给她交底,孙姨娘心中冷笑。 既然这么防着她,那出局不也是自找的么? 左右沈如松对她也很是恭敬,上次大丫过来与龙凤胎相处的也不错。 倒是因着沈怀阳的出局,虽然没有人提及,五福堂那边也自觉失了颜面。 那几日冯夫人行色匆匆,来崇恩堂都是略坐坐就走。 即便她只夸过沈怀阳的两个儿子,可言外之意大家都懂。 结果惹事的李翠翠听说原本都要被沈怀阳收房了,先是算计表嫂兼未来主母,最后竟然给那家老大做了妾,就这么完事了。 更重要的是,事发之后梨院闹得一塌糊涂,沈怀阳完全制不住家里人。 这下都不用侯爷直说,连冯氏那个榆木脑袋都知道这人要不得了。 现下正是表现的时候,他家都不装的温良恭俭让些,将来真大权在握,侯府还不得多出二十多位谁都惹不起的主子来? 冯氏只是蠢,又没疯。 “巧儿一家出府了?” “昨晚趁夜被送出去的。听说一辆大车遮得严严实实,直接从后巷拉走了,谁都没让送。”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不再是素日里的温婉,而是透着股子肆意:“一如既往的不长进,连贴身丫鬟都能选个心大胆更大的。” 那晚的事,明摆着五福堂里有内应,不然冯氏为何突然要赏菜,两个晕着的人又怎么可能弄出响动引人去查看? 孙姨娘都不用动用内线,只看之后的日子,巧儿那丫头再没出现就明白了。 也难为正院还要顾忌着冯氏的面子,先是把人扣下,估计细细审了。 而后又说巧儿她娘得了恶疾恐会过人,下了全家人的差事。 等了这么多日,事情淡了才总算把一家子全打发去了庄子上。 孙姨娘敛起笑容,可就算冯氏再蠢,也有兴善伯府带过来的忠仆为她谋划,有侯爷给正室夫人的体面。 而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孤诣,都比不上对方的好运气。 “我身边出来的,只要忠心,可有人没个下场的?你们也是一样,到了年纪,我也会备了嫁妆风风光光送你们出门。” 见两个丫鬟都垂首站着不敢说话,孙姨娘先是安抚了句,又道:“消息尽快传去竹院。若是再没什么手段,也免得我浪费功夫。” 看走了一次眼后,冯氏倒是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表面上又开始一碗水端平。 不过孙姨娘知道她想亲自抚养孙子的打算恐怕没变。 ———— “娘,你唠叨半晌,还不如去劝劝沈大春,让他别白费功夫了!” “嘘!你小声些,别让你哥听着!” “我还能怕了他?我偏要说!”沈二冬一拍桌子,“沈大春个王八蛋,就会窝里横!自己没本事,连他家兔崽子也不如人,那也是他自己烂,凭啥不让我出门!” 沈春他爹不满道:“你干嘛这样骂你哥?你哥是王八蛋、你侄子是兔崽子,那我和你娘又算啥?你自己又是个啥东西?” “我也是乌龟王八蛋!反正我要出门!老子被那贱人打得差点死过去,还不许我出去找几个小娘子松快松快?” “今儿谁都别拦着我!就算是沈大春敢咧咧,我也得揍死他!” 沈春他爹知道近日情势不妙,长子一天侍疾一天教导两个孙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都不敢点菜要补汤了,生怕触了霉头。 可小儿子伤刚好,就闹腾着要去青楼。 理由也很充分,一来是他大难不死,领悟到要及时行乐;二来自家眼看着就要滚蛋了,白白来一趟,都没见识过京中名妓,多亏! 沈春他爹是觉得挺有道理,若不是害怕大儿子,他都想跟着去。 正在头疼,就见门帘一挑,沈春走了进来。 沈二冬立时一瘸一拐向着他哥冲了过去。 一想到方才小儿子扬言要殴兄,沈春他爹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别看老大是个读书人,可有剪刀他是真捅啊,二冬如今又瘸又虚,躲都躲不开。 还没等他庆幸沈春是赤手空拳来的,只见沈二冬噗通一声跪着抱住了他哥的腿,声泪俱下:“哥啊,求求你了~~可怜可怜弟弟了,就让我出府去吧!” “我今早头还疼的厉害,想来也活不久了!临死之前,你就让弟弟留个后吧!” 沈春他爹:……我呸,就没听过哪家要去青楼留后的! 他也是老糊涂了,居然会鬼迷心窍觉得二冬这货敢跟他哥叫板。 “你想去哪里?” 咦,他大儿子居然没直接翻脸? 沈二冬也没想到沈春居然看着很平静,莫非是有门? 他赶紧打蛇随棍上,试探着问道:“我不跑远,东市最近,听说那里有什么二阁三楼的,我能不能去看看啊?” 第186章 只怕会立时拉着瑜姐儿…… “我会安排人跟着你。这几日你在外面不能惹事, 何时唤你你就要安分回家,能做到么?” 听这意思,不但能出去, 还能住在外头?! 沈二冬这时候脑子转得飞快, 当即强忍喜意对天发誓: “能能能!哥你果然是我亲哥!我一定按您说的做,否则就让我横死青楼,嘿嘿~~” “你们几个带上五十两银子,跟好二爷, 听到没有?” 沈春懒得再理会这扶不上墙的弟弟, 直接吩咐了自己的两个亲信一声, 转身就走。 “堂爷爷”…… 幸亏那家的纰漏正是出在龙凤胎身上,否则若查到的只是沈如松的些许私德有亏,如今这局势下未必能撼动对方。 现在越得宠, 得知龙凤胎的身世造假后,侯爷想必就会越愤怒吧? 沈如松借着儿女得势,而后又因此遭到反噬,也算因果报应。 这档口, 还是让沈二冬滚出去住更妥当些,也免得他再遭人算计。 丢人现眼是小,坏了自己的大事可就糟了。 只是究竟还有几日证人才能进京! 沈春在袖中攥紧拳头, 他终究还是没表面上那般平静。 若是孙叔林那边太过磨叽,只怕人还没到,这嗣子人选就要定下来了。 难道非要自己先冲出去揭破这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3节 沈春仰头望着院中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略有些泛黄的叶子,好似在预示着属于自己的季节已悄然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才招过一个自家小厮问道:“我那日依稀听得有人说先侯爷的冥诞是在下个月初。去打听清楚,究竟是哪日, 侯府往年都是如何操办的。” 正房,沈春他爹瞪着重新被关上的房门,心中满是懊悔。 早知道他大儿子今日吃错了药,他就跟着说说一起出府了。 当然,他可不是去狎妓,而是为了看着那不争气的二儿子才万般无奈跟去的青楼。 沈春他爹嫉妒地瞪了逆子一眼,又大声哎呦着躺回床上去了。 沈二冬才没管老爹的无病呻吟,正在一味歪缠着他娘:“五十两哪够,说不定连个手都摸不到!再多给点啊!” “什么?!五十两都够讨几个婆娘了!” “娘!这可是京城的美人,你以为是那些乡下娘们能比的?” 沈春他娘大怒:“你是说老娘值不了五十两!” 为了骗银子,沈二冬违心地表示他娘就算不是千金之躯,也能有个五百多两。 可惜老娘不吃这套,只打发了他十几两碎银子。 最后,还是魔高一丈的沈二冬趁机偷看到了爹娘放银子的地方,偷偷卷了就跑。 有了这大几百两的身家,他一定要去东市最好的青楼好好痛快一番! ———— “东宫有喜信儿了?!还要选秀?!” 翌日的邸报才读了个开头,沈如松就失态出声。 大雍历来都是及笄之后才有参选的资格,瑜姐儿才十二,谁知道下次选秀要到什么时候了! 一步慢,步步慢。 就算东宫这次生的是皇孙女,新进了那么多秀女,总能生出男孩。 若有了一堆皇孙甚至是立了太孙,还有他闺女什么事? 自从昨日想好了接旨时要穿什么衣裳后,家中“只有”个皇妃的这种杂牌子国丈,已经完全不符合沈如松的职业追求了。 “父亲,选秀之事只是有人上疏提议,圣上并未作准。” 沈壹壹不明白便宜爹为何反应这么大,还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 她转而好奇地询问老侯爷:“堂爷爷,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啊?” 沈壹壹听吴天恒提过几句,嫡长、无嗣、储位不稳,再细问便宜外公就不肯说了。 只是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让她印象深刻。 如今,肃宁侯同样面色复杂:“太子、自小,为三少、评价、‘憨直、可爱’。” 沈壹壹知道,太子名义上最高级别的老师是由太子太师、太傅、太保组成的“三师”。 可这三个多作为荣誉头衔加给朝中重臣,并不直接为太子授课。 而太子少师、少傅、少保这三位,才是带着一众东宫侍读、侍讲,每日为太子真正上课的人。 太子在出阁读书的年纪,还被自己的老师们一致认为“憨直可爱”,这在皇家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沈壹壹不抱期望地问:“那现在呢?” “去年、圣上、问及、东宫、学业,三少言,‘圣质、如初,有、淳古、之风’。” 沈壹壹:…… 懂了,也就是说,这位四十岁还在读书没接触政务的皇太子,又被老师评价“还和以前一样蠢”。 前世被这么说的,是在饥荒时问老百姓“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看来不管在哪个时空,文官的嘴都一样毒啊。 好大儿人蠢还不能生,这样都还没被废,沈壹壹只能说元和帝与先皇后是真爱了。 她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是不是其他皇子太废,而是继续拿起邸报往下念。 午后,肃宁侯散完步,沈壹壹递过去了昨晚写的第一份《太祖实录读书笔记》。 既然决定要刷老侯爷的好感度,那就得全力以赴。 因藏拙而不现于人前的沈(颜)书(体)终于闪亮登场。 而且不出意料的,这连谢珎都为之惊艳的书法,同样闪到了肃宁侯。 沈元易从书法到文章,将短短两页纸反复看了许久,在沈壹壹主动说明了用途后,就是一声长叹。 若是父亲在他的位置,只怕会立时拉着瑜姐儿去立了女户,而后将爵位传给她的孩子吧?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父亲那般洒脱又离经叛道。 就在肃宁侯终于审阅通过了读书笔记,准备开始今天的读书会时,侯夫人过来了。 今日似乎比往常来的要晚一些…… 大约是终于回过神来了,沈壹壹与瑾哥儿问好后,冯夫人还专门同他俩和颜悦色说了几句话,一改昨日初闻“堂爷爷”时的震惊。 沈壹壹避出去时,就听到冯夫人说:“方才我侄媳妇过来,伯府那边想送人去选秀。老爷您看……” 沈壹壹微微摇头,越是研究邸报,越觉得元和帝干不出恋爱脑老昏君的勾当,废储是迟早的事。 这时候还上赶着献女,无非就是家中的女儿没有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值钱呗。 所以就算明知是个笨蛋,还是会有大把的人愿意赌一把,毕竟人家家是真有皇位。 沈壹壹坐在院中晒太阳,看着正在跟瑾哥儿嘀嘀咕咕的孙大丫,顺手给孙二丫投喂了一块点心。 今日又见到了孙姨娘养在静颐院的两个侄孙女。 两人每住几日就会回家去待一晚。 每次临走前和回来后,都会来崇恩堂给孙姨娘请安,顺便说说家中情况。 几次下来,沈壹壹与两人也算熟识了。 孙二丫刚七岁,就是个小馋丫头,什么都吃得很香。 孙大丫倒是跟他们差不多大,性子很开朗,连虫都敢捉,倒是意外的能跟瑾哥儿玩到一处。 两人容貌虽然都随了孙姨娘那小家碧玉般的清丽,可言行谈吐远不及她们的姑奶奶圆滑,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这倒也让沈壹壹放心了一些,起码不用跟同孙姨娘相处时那般,总要提防着几分。 冷不防对上了又守着他的经典道具小药炉、眼神放空的沈如松。 便宜爹这是怎么了? 昨天还很高兴,今天从上午就有些恍惚。 没过多久,沈如松瞅了个她身边没人的空档专门凑过来。 沈壹壹还以为他有什么事,结果就听中登幽幽叹道:“是我们误了你,若是我早三年遇到你娘就好了!” 沈壹壹:? 又过了一会儿,冯夫人绷着脸径自带人走了。 看样子两人是不欢而散。 想到自己和瑾哥儿一会儿还有陪吃的任务,沈壹壹请丫鬟帮她回桂院拿件东西。 果然,直到晚膳前,肃宁侯眉宇间的“川”字纹都没散开过。 沈元易只觉得自己一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多方下注”? 那也得是看着有点希望,而不是这般徒耗家族元气。 兴善伯府人口众多,男丁不争气,就不顾惜自家女儿。 冯氏非但不劝着娘家莫走歪路,反而还糊涂到来自己这里帮着说项。 还让自己搭把手帮着举荐,说如此一来姑娘初封的位份能高些。 自己开口的确可能,但那是区区一个位份的事么? 那是他们父子两代在军中的势力外加沈氏全族在站队啊,可真敢张口! 他若想上东宫的船还用等到今日? 还是说沈氏全族选不出一个美貌机灵的姑娘? 这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就又开始扯上了孙家,埋怨起自己不肯应下是“素来宠妾灭妻”。 为个没影儿的事又翻旧账,何况他自问已经给足了妻子体面,从无逾矩。 冯氏还真是四十年如一日的不可理喻! 正在生闷气,突然手中就被沈瑜塞了一物:“您捏捏看,可以用些力。” 肃宁侯捏了一下,手指顿时陷入了一种柔软的阻力中:“气鞠?” 沈壹壹点头:“是的,与蹴鞠用的球做法差不多。” 看着手中的物件慢慢恢复原状,老侯爷疑惑问道:“为何、做成个、鸭子?” 虽说身子圆滚滚,但看这脚掌和扁嘴,应该是只胖水鸭吧? “侄孙女以前听过一种说法,喋喋不休的人会如同一千五百只鸭子一般烦人。所以这用来撒气的捏捏小玩意就做成了鸭子状。” “太医说您不能生气,更不能憋着气。若是您不开心,别闷在心里,就捏捏这小鸭子好么?” 沈元易一时哭笑不得。 不过,想到冯夫人那张自顾自抱怨个不停的嘴,肃宁侯的手下意识捏紧了。 ----------------------- 作者有话说:昨晚心血来潮,第一次点了某家。 一杯“伯牙绝弦”下去,直接通关把夜熬穿! 一整晚写完了更新、改了文案、做了猫饭、和猫打架,然后还经历了“小扑街心疼自己一秒”的深夜emo~~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4节 六点终于去睡了俩小时,又被吵醒。 现在有种淡淡的死感,下次再也不敢喝了 第187章 这场大戏还指定了个戏…… 这只“发泄鸭”是沈壹壹参考了后世的发泄球和尖叫鸡后让人做的。 外头包着几层鞣制牛皮, 里头填了羽毛和毛发。 肃宁侯生性端肃,生气时无论是打骂下人还是痛哭抱怨,他都做不出来。 以前或许还能练武跑马发泄情绪, 如今连写个字都办不到。 沈壹壹是真怕这金大腿才抱上, 老爷子就自己把自己给憋坏了。 至于刚好与今日的冯夫人撞款了,她也很冤枉,自己真不是故意要拉踩对方的。 说来也是有趣,如今她和瑾哥儿是众人眼中老侯爷最宠爱的后辈, 而侯夫人明摆着更倾向于竹院的两个小男孩。 偏偏两个正经候选人却无人提及, 似是被侯府的话事人集体忽略了一般。 可沈壹壹觉得, 这估计是最后一关了。 沈如松若是绷得住,没准还真能捡漏当上世子。 就这样,在一片表面平静的暗流涌动中, 时间悄然进入了十月。 “往年冥诞都是在自家祠堂祭祀,只有整寿才去观里打醮。今年偏她多事!” 听到韩嬷嬷转述了孙姨娘的请求,冯夫人不悦道。 这么多年积怨下来,哪怕孙氏的言行没碍着自己, 她也会本能的不喜。 “说是因着想借老太爷的冥福,为长寿哥儿也做做法事。” 冯夫人一愣,这才想到那个早夭的孩子因是无服之殇, 确实没正经办过法事。 家中尊长辈分既高,又有病着,就更不便为他破例。 似乎也只能借着他太爷爷的冥寿分些香火。 冯夫人自然是不肯承认自己失言:“那她自去寻侯爷就是,又何必来问我!” 韩嬷嬷生怕激起了主子的小性儿,觑着冯夫人的脸色道:“您才是当家主母,她不过一后宅妇人,有事必是要先回了您的。这样才合礼数不是?” “如今倒是知道守礼了?早些年做什么去了!”冯夫人哼了一声, 心里倒底舒服了些。 韩嬷嬷见她面色缓和,也暗暗松口气。 刚与侯爷因为伯府生了龃龉,她是真怕夫人又因为置闲气再闹起来。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侯爷得顾及重臣的体面,处处守着规矩。如今就是个无儿无女还偏瘫在家的孤老头,都不晓得还能有多少时日。 万一人家临了不愿跟你继续装下去了,那别说夫人,就算兴善伯府全加一起也没辙。 对于冯夫人,这么多年下来,韩嬷嬷可是再了解不过。 不但得顺着她的心思拐着弯地劝,而且还得确保自己是最后一个说这事人。 不然再有人说几句,这耳根子软的主儿很可能就变卦了。 自从处置了巧儿那狗胆包天的贱蹄子,夫人身边顿时清净不少,她也不担心有人还会使坏…… 韩嬷嬷收回思绪,接着劝道:“您能主动想到老太爷和长寿哥儿,侯爷必会记着您的好!——左右也不差那一个牌位,不如,把先世子也加上?” “您慈爱又大度,又岂会与那两个没福气的死鬼计较!” “行吧。既如此,明儿我就去跟侯爷说说。” ———— 肃宁侯望着窗外,直到冯夫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轻咳着收回了目光。 孙姨娘急忙过来为他拍背,又倒了一杯温水。 “夫人说的事,你怎么看?” 孙姨娘嗫嚅几下,要开口时眼中已经浮现出了泪花:“妾身是有些小想头的,想借着老太爷的福气,为三儿还有长寿那孩子……” “妾近来心悸的厉害,也不知还能为那两个不孝的东西操持多久。有时想想,若是早早下去团聚了,有老太爷的照拂,妾身只怕更心安些。” 沈元易扫过孙姨娘这半年来迅速衰老的脸庞,心中也有些怆然。 他是不是也快要去见父亲了? 以后由嗣子给他们爷俩烧的纸,肯定没他这个亲生儿子来的诚心,也不晓得老爷子会不会嫌弃…… 孙姨娘不动声色瞄了眼肃宁侯,见他明显意动,又含着泪继续道:“您的身子自然是最重要的。妾想跟您讨个恩典,就算夫人不去,也能让妾去亲手烧一回纸吧!” “妾绝不会给家中惹麻烦,可以寻一处丰京远郊的道观,妾就在后院斋戒,不见外人。” 孙姨娘知道肃宁侯的心结。 自家若在城中为老侯爷大办冥寿,各家必然要来拜祭,那就总有些他不得不亲自招待的客人。 侯爷英雄一世,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手抖腿跛不良于行的落魄样子。 这些时日来家中探病的故旧也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就靠在塌上见的人。 如今她主动提出出城去办,不但路远还能避开些人。 其他人就算得知消息只怕也来不及亲自赶过来,多是会派人送些奠仪。 如此侯爷需要亲见的人会少很多。 果然,只听侯爷开口道:“一起、去。” “这——可您的身体?天冷了,若是去郊外,可得把您的大毛衣裳找出来……不成,明儿还是先问问太医!” 沈元易见孙氏又是激动又是担心他的身体,都语无伦次了,不由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去、何处?” 孙姨娘反握住他的手:“您都半年多没出过门,若您也去,那索性寻一处景致好的,便是稍远些也不打紧……只是,若太医觉得不妥,您可得听着!” 晚间。 崇恩堂东厢房。 春松正慢慢帮着孙姨娘通头发,见主子忽然捧起一缕发丝,捻了捻其间的白发。 “姨娘,奴婢明日为您染染吧?” 孙姨娘撂开手,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用。我都快五十的人了,哪能不老。” 这半年她不但疏于保养,而且也不加修饰,总素面朝天示人。 容貌不过是自己的一件武器,需要争宠时自然要好好保养。 如今侯爷成了这样,这把刀也就没用了,那还不如拿来卖惨。 丧子丧孙的接连打击下,服侍自己多年的老人憔悴至此。 她不信落下病根的侯爷能没点感同身受的怜惜之情。 反观每日严妆齐整过来探视的冯氏,气色反倒瞧着比从前还好些。 就连她身边跟着的仆妇们,也比在崇恩堂服侍的人看着精神。 一方是忧心主子病情的愁眉苦脸,另一方则是主子终于大权在握的得意。 瞧瞧,这就是你尊重维护了一辈子的发妻! 你约束着儿子,打压他的生母,也要给对方体面,现在觉得值么? 孙姨娘满怀恶意的很想知道沈元易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可惜她从那张依旧严肃的脸上却窥不出端倪。 也幸亏冯氏蠢得一如既往,对她如今的老相除了嘲讽、不屑、幸灾乐祸,眼中已没有了妒恨,甚至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孙姨娘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她才不在乎这“怜悯”是不是侮辱,有用就行。 “消息已经送过去了?” “是。”春芝凑近了些,低声道,“真不知那位还想干什么。听说弟弟整日在外头喝花酒,孩子更是快被比到土里去了,不好生想法子,反倒求您做这个。” 孙姨娘心情倒是不错。 沈春这场大戏还指定了个戏台子,就是不知能不能唱起来。 为了让自己出手,总算是给了点东西。 反正好处自己已经得了,谁还管他死不死的。 说起来,大丫倒还算争气,比她那个姑姑强得多。 下次能再陪着沈瑾玩点什么呢…… ———— 被白英扶着下了马车,沈壹壹站定,望着山门后迤逦的小路叹口气。 怎么又是玄真观! 离京城那么远,还能把法事选在此处,莫非这道观真的很灵? 虽然后来知道他们是撞见了皇城司的行动,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野生山匪凶徒,可两辈子第一次直面杀人现场还是给沈壹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再来这地方了。 瑾哥儿下了马,走过她身边时,显然也是回想起了上次的美好回忆:“放心吧,这次侯府来了这么多人,肯定平安无事!” 少年,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更担心了! 肃宁侯与冯夫人上了步辇,众人护在两侧。 深秋之季,若是其他山头,只怕已是一片片层林尽染的火红和焦黄。 可惜此时这里大名鼎鼎的送春梅却光秃秃一片,无叶更无花。 无景可赏,路上除了零星香客外,看不到几个人。 沈壹壹拾级而上,走着走着,她忽然后知后觉想到,上次下山时在梅花丛中那足以入画的一幕,主角该不是就是谢珎吧? 越想越像,她抿嘴看着周围光溜溜的梅枝,只怕这时候让谢珎再站进去,也能画上一副萧萧远树疏林外。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5节 玄真观观主领着一众道士早就侯在门外。 四平和五宁提前几日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在偏殿已经设好了功德堂,其余人每日三班随着道士们进香祈福。 而肃宁侯则从明日起沐浴,在静室中斋戒三日,直到第四天仪式的正日子才会出来。 这安排看似宽松,女眷更是只需早中晚点卯。 可都这时候了,谁也不会在客房中躺着。 沈如松和沈春陪着侯爷去静室一起斋戒,其他人攀比似的,一个比一个跪经时间长。 就连沈二冬都按时去诵念几句,只是一双眼睛总滴溜溜在女眷身上扫来扫去。 除了最倒霉的沈壹壹,各家的丫鬟甚至连他的嫂子柳氏都没放过。 三位姨娘没来,她们如今还是远房小辈的妾室,自然没有资格为沈腾峰上香。 吴氏一人带着五个孩子,沈壹壹少不得搭把手,尤其是在偏殿中多照顾着些顺哥儿和昌哥儿。 觉得差不多了,沈春他娘忙招呼着吴氏一起回去。 沈壹壹没动。 ----------------------- 作者有话说:昨晚一直很精神,只是今天一睁眼已经快十点了! 好困,如果不是被快递吵醒还能继续睡~~ 要不,下次选个周末再试一次? 我还是很有研(作)究(死)精神哒 第188章 有个人脸朝下直挺挺躺…… 沈春爹娘都不耐烦久跪, 可又不想比吴氏走的早,免得显出自己不诚心来。 于是最近两次都会邀着沈如松家一起离开。 若是赶上饭点还会一起用点素斋,趁机打探下消息。 吴氏抹不开面子, 又顾虑着两个庶子年纪小跪不住, 便也跟着一起回去。 她同柳氏倒是聊得来,几个小男孩也玩的很好。 只是沈壹壹不想同沈二冬待在一起,那目光真是让人恶心。 所以她每每拉着瑾哥儿多跪一会儿,这样就不用跟众人一同行动。 理由也是现成的, 侯爷对他俩最亲厚, 他们多诵一会儿经难道不应该吗? 反正她宁可多吹一阵穿堂风, 也不想跟那癞蛤蟆一桌吃饭。 沈春他娘心里不屑,觉得这兄妹俩果然奸猾,就踩着众人显出他俩来, 怪不得能哄得侯爷想传位给沈如松呢! 只是要她也多留会儿是万万不行的,跪得身上冷腿上疼,眼看都要回寿州了,她才不想吃这种苦呢。 于是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其他人赞了几句“孝顺”。 见沈二冬确实走了, 沈壹壹才收回目光。 身旁,瑾哥儿专心诵念着面前的《度人经》。 他没觉得沈壹壹是在找借口,反而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每一遍都念得认认真真。 沈壹壹望着这个跟自己从小相伴长大的“哥哥”。 快要十三岁的小少年,不知何时悄悄开始抽条,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了。 瑾哥儿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做事认真,有容人之量,待人诚恳。 至于不善举业,对于侯府继承人而言倒是无足轻重的缺点。 起码沈壹壹觉得, 对肃宁侯这种很务实的宦海老前辈来说,比起儿孙默默无闻,最怕的反而是没有自知之明去瞎折腾。 而瑾哥儿这样秉直道而行的本分人,当个守成的家主是够了,反倒比看似颇有手段实则只想走捷径的沈如松稳当。 不知老侯爷是不是出于这种考量,才迟迟吊着没有最终决定,想再磨磨嗣子的性子。 她活动下膝盖,翻过一页,找到瑾哥儿读的地方,也跟着念了起来。 “姑娘,快披上吧!” 刚出偏殿,一阵深秋的晚风吹过,白英缩缩脖子,急忙用披风裹住沈壹壹。 紧了紧披风,沈壹壹看看黑得越来越早的天色:“回去吧。饿不饿?” 瑾哥儿叹口气:“左右都是素斋。真不知那些道长们天天吃这个,怎么受得了?” 沈壹壹失笑。 瑾哥儿虽然不挑食,可每顿却不能少了肉。连着吃了两天素后,现在说起“干饭”都提不起精神了。 尤其他俩要多诵经一会儿,回去后斋饭已经在客院的小炉子上温了好一会儿,那味道真算不上好。 走着走着,大寒突然开口:“郎君、姑娘,我好像闻到肉味了!” “再忍两日吧。后天就是正日子,那大后日就能回城。等回了家,我给你买烧鸡和大肘子,肉管够!” 瑾哥儿安抚大寒,却把自己都说馋了,悄悄咽了下口水。 不过这是给老祖宗做冥寿,也是为了替老侯爷祈福消灾,他虽然也想吃肉,却根本没打算搞小动作。 “不是,我真闻到肉味了……”大寒有点委屈。 白英吸吸鼻子,小声道:“好像还是烤肉。” 瑾哥儿蹙眉,这会儿他也闻到了。 脚步一顿,正想去查看,袖子就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先回去再说。” 瑾哥儿知道瑜姐儿行事素来比自己周全,当下不再做声。 等房门一关上,他迫不及待问道:“为何不让我去看看?不知是哪个狗才,连这几日都忍不得!” 住进来那日就打听清楚了,这几日观中只住着侯府一家。 观主虽然说的好听,什么为了“让侯府的家眷住得清净,观中特意不接外客投宿”,其实是生意不好原本就没啥住客。 那这偷着烤肉的八成就是侯府自己人。 瑾哥儿很生气,万一冲撞了神仙,堂爷爷的病不但没好还反复了怎么办! “我知道。但你可想过,若那偷吃之人是咱们家的,或者是那家的长辈,你要如何处置?” 瑾哥儿一愣,他确实没法保证偷吃的不是自家下人。 他们兄妹进出自然不可能只跟着大寒和白英,身边都护着好几个侯府的仆妇和侍卫。 若真是自家下人做了坏事,闹出来可是直接把人丢到侯府去了。 而那位的家中,嗯,真不是他非议长辈,春族叔的爹娘都像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尤其是那个沈二冬。 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冲撞仪式吧! “现在侯府的人都下去了,我悄悄去看一眼。大寒,你找找看有没有趁手的石头。就算不方便出面,我也要搅得他吃不下去!” “一起吧。”沈壹壹倒底不放心,起身解下披风,有这个待会儿行动起来恐怕不太方便。 若真是沈二冬,倒是可以趁机给他点教训。 上次她事后才知道消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这边这边!” “你小声些,我也闻到了!” 跟在大寒和白英身旁,七拐八绕后来到了一座偏僻小院。 “看着倒像杂役的居所。”见应该不是自家人,瑾哥儿的心情顿时好了些,“说起来,上次也是咱们四个在这观后的小院捡狗牌来着!” 沈壹壹眼角一抽,突然不想进去了怎么办! “这肉是不是烤糊了?”大寒小声嘀咕着,趴在窗下,小心翼翼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孔。 “嘶——”抽气声立刻被他自己堵了回去。 大寒仓惶退开两步,一手捂着嘴,一手拼命朝里头指去。 瑾哥儿赶紧凑过去,刚看了两眼,扶在窗纸上的手就一哆嗦,小孔被撕成了一个大洞。 沈壹壹见瑾哥儿满脸骇然,心知不妙,这家伙的乌鸦嘴立刻就灵验了? 她抓着白英的手,小心翼翼走上前。 被瑾哥儿撕开的地方足有巴掌大,沈壹壹和白英头碰头,看得清清楚楚。 屋内有些昏暗,墙上贴着三清的画像,供桌上摆着香炉,正前方的地上放着个烧火用的铜盆。 有个人脸朝下直挺挺躺在地上,一条伸出的手臂正好落在了火盆中。 所以,压根就不是什么有人在偷着烤肉! 反应过来后,沈壹壹只觉得这股焦糊味令人作呕。 她一把拉住瑾哥儿,就往院门跑去。 跨过门槛时,沈壹壹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还是瑾哥儿反手扶住了她。 “没事吧?” “快走!” 一路冲回客院,站在院中,沈壹壹总算松了口气。 瑾哥儿有点纠结:“咱们不救人么?万一还有气,只是突发恶疾晕了过去,那他的手臂……”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6节 白英忍不住吐槽:“大少爷,就算那人还活着,胳膊已经快烧成炭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吧?” “……也是。” 沈壹壹定了定神:“哥哥,你带着大寒去精舍那边,私下寻了四管事或者五管事。就说方才闻到味道,所以派了大寒去查看。不知这其中是何情况,没敢擅动,赶紧来报信。” “要去精舍?会不会惊扰到侯爷啊?” “两位管事会自行决断的。若是出了人命,总要处理对不对?” “听我的,快去!记住,跟谁都别说,多带点侍卫!” 回到自己房间,沈壹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给我找条裙子来。” 白英不明所以,但当她接过沈壹壹换下来的裙子,赫然发现裙摆处蹭到了一抹血迹。 “姑娘!这是——” 沈壹壹心烦意乱。 她就知道一来玄真观准没好事! 当初进院子时她还没发现,跑出来的时候却看到了门槛上的血迹。 还能蹭到她裙子上,那说明留下的时间不会太长。 “我去把这里搓一搓,晚上悄悄挂在茶炉边,明早就干了。”白英抱着裙子下去了。 沈壹壹长舒口气。现在,她只希望这是某个先在院门处吐了口血,接着又在屋里晕过去时不幸烧到手的倒霉蛋。 总不能上次来看到杀人直播,这次又发现凶案现场吧? 那样的话“玄真观”还是改名“悬侦观”得了! 瑾哥儿这一去就是很久,直到快要就寝前,沈壹壹才在吴氏的正房见到了他。 送瑾哥儿回来的是五宁。 见礼后,这位五管事很客气地表示明日据说有大雨,山中阴冷,他除了给各处送些木炭,还要让随行的婆子们检查下各个房间的屋顶。 吴氏虽然不明白为何看屋子漏不漏雨需要连床底都查一遍,但还是非常配合。 沈壹壹发觉,五管事走后,却留下了两个婆子,说是要在院里值夜的。 门外的侍卫似乎也多了几人。 她侥幸的心终于死了,肯定发生了什么。 果然,瑾哥儿说两个管事一起见了他,而后四平就带着人出去了。 五宁陪着他聊了一会儿,也被叫走了。 回来说那人是中了碳毒,没救过来。 然后就把他送回来了。 瑾哥儿看着蹙眉不语的沈壹壹,安慰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侯府既然接手那就没咱们的事了。” 沈壹壹点头,可到底有些不安。 既然增派了人手,说明不是什么普通的失手误伤这么简单。 侯府的防卫重点肯定是在侯爷斋戒的精舍和侯夫人的院落,希望对方不会找上他们这种小角色吧。 沈壹壹让人给守夜的侍卫和婆子加了火盆,送了热茶,这才忧心忡忡回了房间。 “姑娘,我方才洗裙子被童嬷嬷看到了,她似乎误会成您来月事了……” 还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沈壹壹随口道:“误会就误会——你有没有闻到什么血腥味?” 白英点头:“闻到了!但不是我,我也还没——” 话还没说完,两人背后就传来一声轻哼。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大声疾呼:悬侦观,狗都不来!欸?我上次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第189章 这凶徒是不是刚笑了一…… “别回头!” 急促喝出这句话的不是背后的神秘人, 而是沈壹壹。 她赶紧拽住白英,阻止了对方下意识的举动。 虽然身体僵硬,连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可在巨大的惊吓中, 沈壹壹脑子反而转得飞快。 “大侠,您放心!我们不乱看也绝不会乱喊!” 她可是看过法制节目的人,万一这人没蒙面,看到了人家的真面目不是逼着对方撕票么? 伴随着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血腥气似乎又靠近了一些,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身后传来。 这是不是那些武侠小说里经常提到的杀气?! 沈壹壹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声音发紧:“您、您吃了吗——呃,我是说,您需不需要吃的?还有药品, 我带的很全!” “您可以在这边住下休养!真的,我们保证不说出去!——还有热水、衣物,我们都能提供!” 警察叔叔教过,跑不掉的时候就乖乖配合, 努力安抚对方情绪,免得把劫财的犯罪分子刺激到激情杀人。 所以,我是不会给你动手借口的! 当然你一定要动手我也没辙就是了…… 大约是从来没想过有人能配合得如此体贴周到, 神秘人一时沉默了。 就在沈壹壹把她知道的道教神仙都求了个遍,已经打算违背祖宗在道观向佛教、基督教那边摇人的时候,背后的人终于开口了:“让她去拿。”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点冷,不过意外的好听。 沈壹壹的心稍稍往下放了一点点。 能沟通,有所求,那把这位大爷应付好她俩的小命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好的!不过这次家里出来的人很多, 尤其是带的侍卫不少,我的丫鬟去拿东西得尽量避着人,还劳烦您稍等下啊。” 也不知身后这位有没有听出重点,沈壹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慰白英:“没事,大侠又没有上来就动手,显然不是滥杀无辜的。一看,呃,一听就是位讲道理的仁义之士。” “在这三清道场,我们自然是能帮就帮,这也是行善积德,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你先去把药取回来,除了金疮药,记得再拿些补气血的。” “外面太黑,这些东西咱们院里都能搞到,你别乱跑。” 谁知道外面有没有他的对头或者同伙盯着。 “悄悄去,要躲开不相干的人,切记切记安全为上!” 找不到靠谱的人就别冲动! “大侠,您看这样行吗?” “嗯。” “姑娘,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快去,按大侠的要求做,我就不会有事!”沈壹壹把眼泪汪汪的白英推出去,“别回头看!” 随着房门被白英背身摸索着关上,屋内又恢复了那种寂静到压抑的气氛。 沈壹壹抿抿干涩的嘴唇,在愈发浓郁的血气中忍不住开口道:“我这里有能止血的东西,您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稍后,依旧是一声“嗯”。 活阎王疑似沉默寡言,自己要注意不能太聒噪。 沈壹壹给自己心中的求生小本本记了一条,而后尽量简洁道:“东西在那边柜子里,我会尽量避开您去取。” 估摸着对方正站在自己后面,沈壹壹把头埋得低低的,先小心翼翼向右侧转了九十度,然后面朝架子床,像只小螃蟹似的横着挪动。 从柜子中掏出了几个白色的丝绵条,又找了块颜色最深的包袱皮,而后沈壹壹原路挪回。 只是在路过床前的圆桌时,将东西反手放在了桌子上。 在她返回原位老老实实继续对着房门面壁时,感觉身后的人走开了。不多时,就听到了撕布条的声音。 趁着对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沈壹壹开始思考脱困的法子。 “全程配合”当然是虚与委蛇稳住对方,同时也是最后的办法。 能早点逃出去,谁要跟一个危险人物共处一室,提心吊胆还得拍着马屁! 白英应该能听懂她的暗示吧,就是不知她出去后能不能找到机会联系侯府侍卫。 不过这人能避开守卫和一院子的人偷偷潜入,身手肯定不错,搞不好远在普通侍卫之上。 不找两位管事调些高手来,未必能拿下他。 况且,就算白英带着人冲进来,刀剑无眼,自己又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沈壹壹纠结的时候,外间的房门一声轻响。 那活阎王的气息瞬间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 这不会是轻功吧?! 还真谨慎,她是不是该庆幸对方没第一时间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停在了卧房门外。 隔着一道木门,是白英透着紧张的小声询问:“姑娘,是我!” 门一开,白英迅速打量了沈壹壹一眼,这才低下头,把几个药包放到了圆桌上:“大爷、大侠见谅,药都收在夫人那边,我说姑娘想喝些红枣桂圆茶,趁着没人留意才拿到的。” 瞧白英的眼神,应该是没成功。 沈壹壹拍拍她的手:“取东西慢点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别被发现。” “热水、饭食还有衣物,哪样方便就先取哪样。若一时没机会,就再等等,别着急。——大侠,那她出去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7节 肯定又是一声“嗯”。 “嗯。” 还让出去就行,那就还有机会。 沈壹壹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为了安抚对方,见神秘人迟迟没有动作,还殷勤道:“您要不要先上药——” 她好像方才刚劝着人家包好了伤口,现在又要重新拆开敷药…… 沈壹壹欲哭无泪,她弱弱地解释了句:“止血一定要及时……” 为了将功补过,她只好主动表现一下。 倒退到圆桌前一同乱摸,红枣、枸杞、桂圆、参片,每样都捏了点塞进嘴里。 其他还行,干嚼参片又苦又柴。 沈壹壹费力地吞咽下去道:“我试过了,您看,东西都没问题。” 沉默。 怎么突然连“嗯”都欠奉了? 不满意? 难道是因为—— 沈壹壹颤巍巍举起金疮药粉:“这个也得试?好像不能吃吧……” “呵。” ? 这凶徒是不是刚笑了一声? 沈壹壹拒绝去想对方是被自己苟乐的还是蠢乐的,她还想挣扎下:“那个,我不是不想帮您试药,主要是我怕疼,万一叫出声引来旁人……” 伴随着一声“不必”,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药包。 皮质护腕,指甲干干净净,修剪的非常整齐,手指修长有力,拇指上还有一枚白色的扳指。 看起来这人似乎有一定地位,起码不是普通的打手悍匪之流。 那他说不定是带着什么任务,应该求稳才是…… 接下来只有零星细碎的声音,对方应该是在上药,沈壹壹也就分神继续思索着。 “在洗漱了,这就睡!”白英端着热水,应付走了吴夫人那边打发人来问情况的丫鬟。 姑娘让她小心为上,她不敢直接打开院门去找侍卫。 可院中的两个婆子又没听出她的暗示。 如今东西都齐了,她也没借口再外出,今晚可咋办! 沈壹壹也说不清是该泄气还是该庆幸不用经历什么人质劫持的大场面了,她小心翼翼请示道:“大侠,再不熄灯还会有人来问的。那我就带着丫鬟去外间睡了?” 外间除了桌椅还有一张罗汉床,把中间摆的床几撤下来,她和白英两人挤挤还是可以的。 “不必,你带着丫鬟睡床。” 这次倒是说了个长句子,可沈壹壹一点也不开心。 里外不但有一道门还隔了段距离,对方受伤失血,如果大半夜睡熟了,自己二人就能找到机会了。 只要能冲出屋子,院里这么多人呢。 可对方这是完全不肯放她脱离卧室的范围啊。 “是。我们不会下床走动的。”心中再焦急,沈壹壹还是老老实实拉着白英上了床。 还很自觉的放下幔帐,把床遮得严严实实。 对方的脚步几乎听不到,还是卧房门开合的声音昭示着人出去了。 “姑娘——” 沈壹壹做个噤声的手势,万一对方是个老阴逼,假装出了房间,实际正站在帐子外偷看呢? 她拉过白英的手,在掌心慢慢划着。 写完一抬头,是白英忍着笑又茫然的脸。 沈壹壹:…… 无奈的向后一摊,眼神示意对方,你想说啥? 白英指指卧房窗户的方向。 沈壹壹摇头。 她刚才就想过了,可这房间里是离地颇高的支摘窗,得搬个椅子、撑起窗,然后平着身子爬出去。 且不说这需要多长时间,连内室的门开合间都吱嘎作响,她实在不敢赌开窗的声音能不能被一位高手听到。 算了,先苟着等机会吧,起码对方目前看是真没想动手。 “睡觉!”沈壹壹直接光棍地躺平,不睡明天怎么应付。 翌日,看着一脸倦色的瑜姐儿,吴氏怜惜地摸摸她的手:“若是撑不住就说啊。” 这孩子就是孝顺,身子不舒服了也要来诵经。 沈壹壹勉强回了个微笑。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战战兢兢一整晚,天亮也不敢主动出去。 直到吴氏的人来叫,她俩才确认那凶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就算再困沈壹壹也不想待在房间里了,她现在非常热爱集体活动! 才念了不多时,殿外就传来一片喧闹。 观中一下多了许多着装整齐的仆役,似乎是另一家权贵也来进香。 沈春他娘伸长脖子看热闹:“这阵仗怎么瞧着比侯府还大?崔家?他家的官还能比侯爷高?” 来的是青阳崔氏的女眷。 单论爵位,确实没有世袭侯爵高,也就是区区五姓七望的嫡脉,家里有个当太子妃的女儿,子弟中大大小小各级官员上百而已。 沈春他娘又把脖子缩了回去,喃喃道:“乖乖!那崔家来这儿做啥?”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穷凶极恶!诡计多端!完全没给我住外间逃跑的机会!还嘲笑我!幸亏我机智又狗腿~~ 某凶徒:这丫头还怪有意思的。好好睡床吧,免得半夜又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第190章 她以前还是社会主义接…… 肃宁侯已经闭关斋戒了几日, 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况且崔家来的都是些女眷,也不便由他接待。 冯夫人前脚刚派了人出去打听,崔家的管事嬷嬷就来递了拜帖。 太子妃的母亲没来, 是崔大夫人和几个妯娌带着孩子们来进香。 听说肃宁侯夫人也在此处, 就想上完香过来拜见。 虽说论年龄、论辈分、论诰命高低确应如此,可不论青阳崔氏还是太子妃,都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冯夫人的院落顿时忙碌起来,丫鬟婆子们乱成一片, 务求不能被五姓七望挑出刺来。 怕崔家人要见他们, 韩嬷嬷还特意遣了灵儿过来指点他们如何行礼, 搞得连吴氏也紧张起来。 还是沈壹壹再次祭出了比烂大法安慰吴氏,她好歹也是个学过规矩的官家女,若是连她都慌了, 那沈春的家眷可怎么办? 果然,发现自己肯定不是倒数第一使人振奋,吴氏顿时没那么慌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两家还真的被带去了侯夫人的住所。 庭院中, 衣着不同的仆妇们泾渭分明分列左右两侧,明明足有好几十人,却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沈壹壹发现, 侯府的丫鬟们肃容而立,腰身似乎都比平日挺拔了些。 而对面的崔府下人面上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影儿,站姿既守着规矩又没那么刻意。 两相对比,仿若紧绷的实习生和从容不迫的职场老鸟,顶尖世家世仆的底气显露无疑。 入了正堂,侯夫人坐在主位,下首是三位约莫二三十岁的妇人, 身后还侍立着两个半大少年,俱是锦衣华服。 为首那位正在与冯夫人说着话:“……也是婆母梦到漫山的送春梅,这才大老远跑来了玄真观。万没料到贵府在此处打醮,倒是唐突了!” “客气了,我等也不过暂借三清道场,又哪敢专擅。贵府老夫人可是也要做法事?” “那倒不用,婆母只交代要来替她烧炷香。只是路途遥远,我等少不得今晚也要在观中叨扰一夜了。” 趁着两人话毕,丫鬟领着他们上前,先与侯夫人见礼,又被引着拜见了崔家的几位夫人。 吴氏发觉真如瑜姐儿说的那样,与柳氏婆媳和两个孩子的畏缩相比,自家人的表现堪称优秀。 就算还入不了崔氏的眼,也不算失礼了。 崔大夫人自然是知晓如今肃宁侯府就剩下两个嗣子候选的事,所以才想提前一见结个善缘。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都有好几个月了吧?礼仪都不学的么?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这些幸进的勋贵,几十年都未必能学到些皮毛。 崔大夫人身为宗妇,这些年与各家寒门走动的多了,自然不会再把心中的不屑表现出来。 况且她这次过来事情还没办呢,总不好先把给人得罪了。 于是崔大夫人很体贴的略过了手足无措的柳氏婆媳,与吴氏这个“从四品的小官之女”说了几句。 在得知吴氏有对龙凤胎的时候,还多问了两句,又把沈壹壹和瑾哥儿招到身前细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8节 可在她眼中已经足够体恤的举动,尤其是其余妯娌那客套的假笑,显然已经被冯夫人察觉到了。 沈壹壹就见侯夫人的嘴角也跟着落了下来。 就算两家的家世再低微,礼仪再不堪,可现在是作为肃宁侯府的人站在此处的。 并没冲撞到对方,仅仅因为看不过眼就被慢待,那打的是谁的脸? 更何况还是对方主动提出要见一见的。 真是高傲啊,怪不得元和帝隔三差五就要折腾几个世家解闷呢。 确实看着就烦,还是毒打挨少了。 沈壹壹对这些“千年门第,累世清华”半点滤镜都没有。 你看不起我?巧了,我也没觉得你有多厉害。 她以前还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她骄傲了么? 所以沈壹壹不卑不亢,反而放得很开。 这倒恰恰合了世家推崇的“风骨”,连崔家其余两位原本只矜持微笑旁观的夫人,都纡尊降贵开了尊口。 沈壹壹倒是无所谓,见面礼都收了,陪聊几句而已。 好好说话的,她就认真回答;有坑的,她现在是没能力反抗,但可以“笑而不语”。 你们不是很讲究含而不露点到为止嘛,那我这笑容是没听懂呢,还是小孩子都看穿了你的心思还在照顾你面子,你要不要猜猜看? 冯夫人看着应对自如的沈瑜,为沈春家两个孩子再敲敲边鼓的心思不免淡了几分。 这再一再二的,岂不是真显得沈元易的眼光比自己好? 再看看旁边举止间掩不住粗鄙的沈春他娘和拘谨的柳氏,已是有些迁怒。 好好的两个哥儿,都被养坏了,一身小家子习气! 回去的路上,瑾哥儿小声道:“我不喜欢她们。青阳崔氏不过如此!” 沈壹壹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连明晃晃被怠慢的柳氏婆媳都半点没觉得委屈,沈春他娘还在那边儿大声夸赞着崔家的气派呢。 怎么这家伙就对一个顶级世家祛魅了? “她们看咱们的眼神,就像,嗯,就像爹在看墨雪……” 好比喻。 喜爱从来不达眼底,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但事事体现着“与你不是同类”的高高在上。 “我想不通与侯府相比,她们有什么可傲气的?谢公子和崔公子都不这样啊!” 沈壹壹笑着拍拍他:“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两位才是世家子中的例外?” 可以家世自矜,但从不以门第自傲,因为他们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就拿崔令晞而言,从元和帝、简王到谢珎,截然不同的势力和性格,可他似乎在谁那里都能如鱼得水混得开。 而谢珎就更不用说了,入仕之初,陈郡谢氏甚至还拖累了他一把。 这么一想,反而更显得谢珎两人难得。 “你每顿都能吃饱饭,会以此为傲、天天把这事挂在嘴边上么?那又是什么样的人会呢?” 沈壹壹又点了一句,见瑾哥儿的表情由不开心转为了思索状。 “那几位夫人除了是崔家妇,大约本身也是五姓女,从小所见所学的都是他们家如何高人一等。” “可如今不再是‘世家’只手遮天的启朝,既然有谢公子、崔公子家这般清醒的,那有如她们那般还在做梦的也不出奇。” “不过,评判一个人可不能将他一棍子打死,就算世家也是有优点的。起码数百年的美人代代堆出来,容貌出众,礼仪也确实——” 客院前,沈壹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孩童尖锐的哭嚎: “我的球!去找!快去寻!哇哇哇哇——” 而后,匆匆跑来一大帮崔家服色的下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被人抱着,大声干嚎。 “十一郎,其他地方小的们都看过了,想是方才球踢得太高,直接飞到这些院落中去了……” “那就进去找!” “是是是!” “请问这位娘子,这院子可是您家的?我家小郎君的球不知落在了何处,不知——” “我家都是女眷,还请让婆子丫鬟进去看看。” “这是自然,多谢娘子!” 嘴上说的挺客气,可崔家的仆妇进了院子后,就毫不客气四下转悠,连内室都要进去看一圈。 吴氏已经被这副做派惊呆了,忙跟了进去。 沈春他娘这会儿再想不起对世家皇亲的畏惧,嚷嚷着“轻些!不许翻!”就冲回了自家,生怕崔家下人摸走了她的东西。 而旁边无人居住的院落,崔家下人就更是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 “——你方才说,世家的礼仪什么来着的?” “哪里都有熊孩子,嗯,和刁奴。” 看着蝗虫一般在周围翻找的崔家人,瑾哥儿喃喃:“那还真是好大一群。” 沈壹壹索性不急着走了,就站在院门前,看着崔家人的举动。 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找个球? 从外面踢进院子的球,还能自己开了门滚进衣柜里? 崔家突然来玄真观,不会就是专程为了找某个“球”吧? 沈二冬的回笼觉被人搅了,一睁眼就想开骂,先被老爹一巴掌堵了嘴。 知道是连他哥都惹不起的人,也只能骂骂咧咧出去躲个清净。 没想到刚出院子,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沈瑜。 嘿,这丫头乖觉的很,平日里躲得快,今儿到底还是被爷给撞到了吧! 沈壹壹还在思索崔家会不会同昨日的命案有关,就听到一声油腻腻的“瑜丫头~”。 瑾哥儿挺身挡在中间:“冬族叔,有什么话请您就站这里说!” “怎么?我跟大侄女说两句话,有你什么事!闪开!” 沈二冬说着就伸手一推,没推动。 发现自己还没个十二岁的小子壮,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而一旁更为高大的大寒更是逼了过来。 沈二冬大叫:“好啊,你是不是仗着沈如松得势,就要打长辈?” 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侄子打叔叔啦!没天理啊!” “你!”瑾哥儿从来没见过这种碰瓷的滚刀肉,一时脸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沈二冬听见是个小孩的声音,头也没回就直接开骂:“谁家小兔崽子!有娘生没娘教,还敢骂你爷爷!” 小男孩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打!给我往死里打!” 抱着他的崔家嬷嬷一个眼色,旁边跟着的两个小厮直接上前,二话不说先给了沈二冬一脚,两下之后就见了红。 活该! 瑾哥儿起初还很解气,渐渐发现不太对劲儿。 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那满脸畅快的男孩,他对沈壹壹小声道:“像是真下了死手。” 沈壹壹只能无奈地走过去:“请问您是崔家的十一郎么?” “怎么?你要给他求情?” “倒也算不上求情,只是这里毕竟是修行的地方,我家还在做法事,这两日实在不宜闹出人命。” 听出她的来历,况且涉及侯府,那嬷嬷立时叫停了两个小厮,而后才劝着男孩。 崔十一郎没理睬嬷嬷,反而盯着沈壹壹:“那两天之后呢?” 沈壹壹双手揖:“届时,还请郎君帮个忙,别在我兄妹面前可好?” 熊孩子大战地痞流氓,只要你家罩得住,打死也算为民除害了。 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崔十一郎顿时咯咯直笑。 而且还从来没人对他这般礼遇,不是当孩子哄,而是像兄长的友人那般作揖诶! “那就一言为定了,大后日我一定让他们避开你!要不要我派人把他抬回去?” “哦,这就不必劳烦郎君了,我让丫鬟去寻侯府管事。” 如果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救亲戚太过凉薄,没必要在这时候让自家扣分,沈壹壹才不想管这货的死活呢。 她看看还有力气哼哼的沈二冬:“在地上多躺躺而已,左右也不差这一会儿。” 崔十一郎闻言更高兴了:“你叫什么?明日我带个新球来寻你一起玩啊!” “好啊,我叫沈瑜。”沈壹壹不置可否。 就看那嬷嬷都能替你做主了,今日的事回去一说,你家忙着找“球”的大人可未必能准你出来。 见崔家的人已经退出了院子,沈壹壹吩咐白英去寻管事通报下这件冲突。 想想不太放心,又让大寒也陪着白英一起。 崔十一郎刚被嬷嬷抱着转过院角,就见两位兄长正站在这儿瞧着沈瑜的背影。 “七哥,八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崔八郎没好气道:“还不是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害得大伯母与侯夫人赔了不是,这才打发我们出来寻你!” 崔十一郎冷笑:“八哥太抬举我了!我只让他们找个球,是这帮狗奴才在自己发疯!” 崔八郎满脸不信,他碰碰还盯着那边的崔七郎:“七哥?你不会还真看上了吧?只是个勋贵家的孙女,大伯母能同意?”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29节 “如果他家过继不成,正好能纳了来。这般绝色又性子有趣,不比母亲挑的那些通房强?” “也是!可大伯母管得严,到时候万一不准你纳个‘狐媚子’,那弟弟我可就笑纳了哦~” 崔十一郎听着两个兄长的说笑,眼神幽幽,只静静回望着除了瘫在地上的癞蛤蟆外无人的客院。 沈壹壹估计四平和五宁两位管事已经在心中骂娘了。 侯爷闭关,他俩又是追查昨晚的命案,又得应对行动明显诡异的崔家,现在沈二冬还跟对方起了冲突。 反正她已经把麻烦交了出去,现在无事一身轻~~ 安抚完了吴氏,又跟瑾哥儿猜测了一波内情,沈壹壹决定早早回房补觉。 房间中,没看到白英。 直到她推门进了卧室,就对上了白英哭丧着的脸:“姑娘,别看那边!” 在后知后觉的一室血腥气中,沈壹壹茫然低头,余光还是瞥见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 不是走了吗?! 还有完没完!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我这里是什么补蓝补红的安全点么?! 某大人:这姑娘似乎总有我的升级卡和复活卡 第191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崔家主宅。 “父亲, 那边传回来了消息,人还是没找到!” 太子妃之父、青阳崔氏当代家主捋着胡须,久久不语。 崔家大爷接着说道:“家中的暗卫混在下人中已经搜遍了整个玄真观, 除了肃宁侯斋戒的精舍。要不——” 崔氏家主的手一顿:“不可!那几人配合默契, 手段百出,在那么多暗卫围攻下还能逃出去一个,可见绝非常人。” “我只能想到一处地方。这种时候万万不可再横生枝节!” “可,若真是皇城司的人, 还躲去了精舍又该如何?” “那人如果已寻了沈元易庇护, 你只派几个死士又能做得了什么?沈元易身边多的是军中锐卒, 你还能明目张胆去强攻?” 崔氏家主环视了在场的三个儿子一圈:“老二,你速速去别院,将人处置了!” “父亲!”几个儿子惊呼出声。 两个月前, 还没晋封才人的张氏居然有个姐姐上门寻亲。 经常被太子妃召见的崔大夫人一句“与娘娘身边的张氏仿若双生子”,直接让崔大爷心中产生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他约东宫出来游玩宴饮,专门试探过两次。 那位傻乎乎的太子殿下果然分辨不出哪个是东宫的张氏。 毕竟是灭九族的勾当,除了在外为官的老三, 崔大爷把两个弟弟都拖下了水。 总不能只有他长房担着干系吧? 大张氏很快就有孕了,分不清是谁的种更好,反正不是儿子也是亲侄子。如此一来人人心底都能有个念想, 反而不会推诿。 虽然大姐不甚配合,还扬言这事她不会接手。 可崔大爷利用家中在东宫的人手,还是把假孕药下给了小张氏。 结果令他意外的是,大姐居然真的把张才人推了出去。 为了辖制住太子妃,同时也觉得木已成舟无法更改,崔大爷这才将计划告诉了他父亲。 一边是皇帝与太子明显缓和的关系,是万里江山易主的诱惑。 一边是三个儿子的苦苦哀求, 是全族已然被带上的不归路。 崔氏家主大怒之后,也只能替三个逆子擦屁股。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只等张才人“满三个月”把胎坐稳后,请太子一家幸汤泉宫避寒。 届时自家女眷趁机带着人混进行宫,李代桃僵就算成了。 若祖宗保佑,从此帝星出于青阳崔氏。 若仅诞下个女婴,也可缓解东宫燃眉之急,为他们争取时日徐徐图之。 崔家二爷自觉如今就差一步,对要灭口的命令万般舍不得:“父亲,若那人并未探到别院虚实,又只是藏匿于观中并无后援呢?” “所以,你是要为了个猜测赔上九族性命?”崔氏家主目光阴鸷:“这本就是逆天赌命,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他许久都没睡个安稳觉了,自从知道别院有人潜入,更是整整两日都未阖眼。 “放弃,我家仍不失为顶尖阀阅。一着不慎会是个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崔氏家主总觉得心惊肉跳,非常后悔当初太过顾念亲情,怎么就被这三个孽障胁迫着应了呢? 当然,他自是不会承认自己藏在心底的隐秘狂喜和期待。 崔大爷辛苦谋划了几个月,眼看就要竹篮打水,咬牙切齿道:“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引来皇城司那群鹰犬!” “那处别院并不在我崔家名下,看管之人都是哑仆,连暗卫都不知晓他们看护的是何人。” “一应所需每五日由二弟、四弟亲自送去。如此周密的布置,皇城司究竟是如何摸过去的!” 崔四爷有些惴惴不安。 那日在怡红楼醉酒,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不不不! 绝对不能与他有关! 心虚之下,崔四爷跟着大声埋怨道:“依我看,都是肃宁侯府的错!若非他们非要办那劳什子的法事,咱们就能把玄真观翻个底朝天!” “又怎么会像如今这般畏首畏尾,明明都把那贼人重伤,却又让他躲了回去!” 崔氏家主心烦意乱:“好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老二你快去,要亲眼看着,而后直接烧了!” “父亲!”崔大爷咬着牙,他还是不甘心,“我让玄真观那边再找一次,最后一次!若还不成,那就按您说的办!” 崔氏家主看着长子:“不可耽误太久,切记当断则断!” “是!” “若别院事了,明天让你媳妇——罢了,明日她们还不知几时归家。还是由你母亲进宫一趟。” “你安排人带信给你大姐,把事情原原本本解释清楚,请她多加小心。而后,叮嘱她尽快把张才人的假胎落了,省得夜长梦多。” “只是嘛,这假胎也要物尽其用才好……” “至于你,”崔氏家主看着垂头站在后面的四儿子,“你还是去什么怡红楼、云韶楼的逛逛,一如往常那般。” 只见老四立时抖了下,小声道:“儿子、儿子在家读书,也没有总去怡红楼……” 现在又不是在挑剔这些! 以前只觉得老四为人轻佻浮躁、言行无状,怎么数日不见,竟变得胆小起来? 不过谨小慎微总比轻狂好,看来年轻人果然还是要经历大事。 崔氏家主觉得自己的瘌痢头儿子也长进了:“让你去你就去,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懂么?” “……是。” ———— “……大侠,您又来了啊。”沈壹壹干笑着,“那我让白英去取东西?还是昨晚那些?” 半晌,没回音。 不反对那就是默许了呗。 这是连个“嗯”都懒得说了?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 身为一个有经验的人质,为了小命,当然要有为歹徒大爷主动服务的意识。 白英出去提水拿饭偷衣服了,沈壹壹也熟门熟路地螃蟹挪到柜子前,找出了丝绵条和药包。 昨天白英拿的还有剩,要不让她有机会就多拿点回来? 今天还行,明晚可就不够用了。 ——呸呸呸! 她这儿又不是□□客栈,总不会每晚都来个活阎王吧! 将药品放在圆桌上,沈壹壹的余光看到了一只黑色的靴子。 昨天还站在她背后虎视眈眈来着,今天怎么坐着不动了? 血腥味也比昨天大…… “大侠,我能不能坐下啊?”昨晚就一直站着,今儿时辰还早,沈壹壹自问军训时都没这么努力过。 “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带着笑意,不过中气似乎没昨天足。 拖了两个绣墩,沈壹壹和白英老老实实坐着面壁。 晚上的诵经时间快到了,这活阎王肯定不会放任自己离开他的视线。 那要如何跟吴氏说,尤其还不能露面…… 沈壹壹算算时间,正在发愁,突然听到院中进来了一群人。 “我家十一郎淘气,跟人玩捉迷藏,如今竟找不到了!还请娘子行个方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0节 又是崔家! 那婆子说得客气,语气间却听不出多少焦急,完全不像小主子走丢的样子。 不知侯府的人为何没有拦着,听着动静,那群人已经在正房查起来了。 沈壹壹心头一紧。 身后的黑衣人昨晚一出现,崔家今早就来玄真观“找球”。 等他再次受伤回来,崔家又紧跟着来“找孩子”。 可问题是,如今她还得帮着这来路不明的人应付过去,崔家闹得这么大,肯定不是小事,绝不能让对方在她的房里被发现! 沈壹壹霍然起身:“您快躲起来!请信我一次,我也不想——” 她还没说完,对方“嗯”了一声,而后一声轻响,似乎是上了房梁。 沈壹壹抬头扫视一圈,反正她是没看出那人躲在哪里了。 现在也顾不得细想,她撕了一块染血的棉条,揣进袖中,剩下的让白英全装进了一个小袋子里。 金疮药刚好用完了,其余的那些参片、枸杞被她一股脑塞进茶壶中泡着。 等白英刚开窗通风,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一脸惊慌的吴氏不放心女儿,还是强撑着与崔家嬷嬷一起过来了。 吴氏自己的手都哆嗦个不停,还不住安慰沈壹壹:“莫怕,他们只是在寻那位小郎君。” 沈壹壹刚想开口,目光就是一凝。 几个仆妇直奔她的卧房就算了,最后进来的那人,赫然还牵了一条狗。 黄毛黑背,牙齿雪亮,长长的舌头吐着,在人多的场合也并未乱扑乱叫。 显见是训练有素,与自家那两只被养得只会卖蠢讨食的狗子完全不同。 果然,那狗一进卧房,就狂吠起来。 沈壹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状似害怕的把头埋在吴氏肩头,已经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那位活阎王的躲猫猫技术可一定要过关啊! 这种煎熬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率先退了出来,为首的嬷嬷一双利眼紧盯着沈壹壹:“这位是沈姑娘吧,您房中大好的血气——那人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吴氏再也忍不住了,紧紧搂住女儿:“什、什么叫‘那人’!就算是崔氏也不能血口喷人吧!” “呵,那可就要问您家大姑娘了。那人现在在哪儿!” “啊?”沈壹壹侧过头瞪她一眼,紧张、茫然中又带着点羞恼,“你这嬷嬷好生无礼!你胡言乱语到底在说些什么!” “沈姑娘,你若现在说了,就是帮了我家一个大忙,来日就是青阳崔氏的座上宾,太子妃娘娘的酒宴也不是不能去见识一番。” “但你若是包庇那穷凶极恶的逃犯,就是自寻死路,令尊可护不住你!还会累得侯府与我家交恶,你可要想清楚喽!” 沈壹壹骇地双眼睁大:“什么逃犯?!你们、你们不是在找孩子么?有凶徒逃到观里了?!” 正在她努力飙戏的时候,就听内室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你们猜,那丝绵条本来是干啥用的~~反正止血效果老好了! 某黑衣人拿着丝绵条石化了 第192章 男人凌冽的气息裹挟着…… 还没等里屋之人出来, 随着一声“崔家真是好大威风!”的怒喝,冯夫人气冲冲跨进了厢房。 除了脸色不善的韩嬷嬷,四平五宁也跟在她身后。 沈壹壹这才了然, 她就说被人这么抄家似的到处乱搜, 侯府怎么会连一个主事的都没赶到。 估计崔家是搞了个突然袭击,而冯夫人接到消息决定亲自过来,一来一回侯府的人才会到的这么慢。 崔家的管事嬷嬷既然能领了这份棘手的差事,就不是泛泛之辈。 虽然没料到竟直接对上了肃宁侯夫人, 一惊之下倒也很快镇定下来。 待众人行了礼, 领头的嬷嬷微笑道:“惊扰了侯夫人大驾, 却是我等的不是,老奴该罚!我家下人正巧找到些什么,待老奴请夫人过目后, 再给您赔不是。” “还不快带上了!” 态度虽然恭谨,可话语里要继续查下去的意思却一览无余。 简直欺人太甚! 且不说这次连招呼都不打就第二次搜检侯府的地盘,如今自己都站在这儿了,崔家竟然还肆无忌惮! 冯夫人立时就要发作, 却被韩嬷嬷拉了下袖子。 眼见崔家下人得意洋洋送了一个小布袋过来,韩嬷嬷目光掠过偎依在吴氏身边的沈瑜。 虽然这丫头看不出反常,可也不差这一刻。 还是先看看究竟被拿住了什么把柄, 主子才不会被动。 崔家的领头嬷嬷打开袋子,脸色就是一僵,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客套的微笑。 不是她以为的什么武器、男人衣饰,而是一块块长方形染了血的丝绵条,约莫两寸多宽,六七寸长,这怎么看怎么像…… 见崔家嬷嬷呆立当场, 心中瞬间有了数的韩嬷嬷一把将布袋夺了过来。 先自己看了一眼,呵,就这也敢这么横! 冯夫人瞅了几眼,待认出这是何物之后,气得嘴唇直哆嗦,反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家仆妇还在跟那领头的嬷嬷表功:“常人哪会流这么多血,还被藏在柜子中!必是那歹人用过的!” 领头的嬷嬷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是啊沈姑娘,为何要将这些藏起来?” 一边紧盯着沈瑜的表情,一边偷偷示意将那条狗牵到沈瑜身边去。 看到崔家没找到人而是拿着那个小袋子,沈壹壹可就彻底不慌了。 她怒视着对方:“原来你们就是想用这个污我清白!这是秽物,我房中又没炉子,只能收起来让丫鬟明日再焚了。” “更何况此处是道观,不放放好,莫非还要让血气冲撞了道场!” 诶? 沈壹壹喷完才突然想到,上次只有他们俩人,谢珎对着月事都害羞成那样。 作为一个古代小姑娘,当着这么多人被展示月事带。还是“用过的”,自己这反应是不是太彪悍了点? 她看一眼侯夫人身旁,果然,四平和五宁都已经侧过身,避开了韩嬷嬷。 “汪汪汪!” 虽然被人死死拉着,崔家那条狗还是边叫边向着她作势欲扑。 心念电转,很有演员自我修养的沈壹壹决定赶紧抢救下自己的人设。 “啊~~~”伴着一声惊叫,她受惊般往一旁躲了两步,而后仓惶但准确地扑到了侯夫人身侧: “堂奶奶,求您为我做主啊!呜呜呜呜~~” 美中不足的是,任凭她再掐自己、再强撑着不眨眼,可酸涩的眼睛里就是挤不出半点泪花。 死眼!你倒是赶紧流几滴眼泪啊! 一下午被关在卧室,她为了不入厕,连水都不敢喝。 所以,才不是自己的演技问题,都是那活阎王的错! 沈壹壹伏在侯夫人肩头,只能干打雷不下雨。 可冷不防,她就对上了四平一言难尽的目光。 还有五宁,只见这位五管事脸皮直抽抽,不过还是贴心地挪了挪位置,替她挡住了后面下人的目光。 ……真哭得那么尬? 沈壹壹默默掏出手帕捂住脸,干嚎声也小了些。 冯夫人下意识揽住了沈瑜,就算对这个侄孙女感觉复杂,尤其近来还多少有些迁怒,可也不会干看着她被外人欺辱。 尤其当着她的面,竟然还丧心病狂用狗来吓唬这孩子! “马上滚!”冯夫人脸色铁青地一指大门,“待法会结束,我会亲自登门问一问崔氏的家教!” 只找到一堆月事带中用的棉条,而且狗从沈瑜身上又确实闻到了血味,自家完全占不到理。 管事嬷嬷讪笑着带人退了下去,临走前居然还不忘礼数周全的拜别。 这种时候又讲起礼数来了! 我呸,这些世家就只会面儿上守礼,行事一个比一个嚣张,韩嬷嬷腹诽。 沈壹壹赶紧站直身子拜谢侯夫人:“多谢堂奶奶相救!若非是您,侄孙女还不晓得会遇到什么!” 虽然侯夫人过来的慢了些,可正因为她在才能把人彻底轰走。 若是只靠两个管事跟崔家扯皮,时间一长,难保不会露馅。 冯夫人见沈瑜语气中只有感激,丝毫没有埋怨侯府来的太晚,让她遭此羞辱,更没提为她出气的话。 她心下熨帖,这孩子果然聪明识大体。 闹到如今这步,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娘受不受委屈的事,是崔家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而且这事明显透着诡异,总要由侯爷详查一番才能决断。 见沈瑜始终垂着头,觉得大约是小丫头哭红了眼不好意思对着人,冯夫人安抚道: “好孩子!吓着了吧?妙儿,回去给瑜姐儿取些安神香来。你这屋子也被崔家的畜生进去糟蹋过,今晚不若住在我院中吧?” 去侯夫人院里住?! 沈壹壹可不敢赌她的活阎王室友会不会一起跟过去,忙诚惶诚恐地表示担不起。 吴氏也受宠若惊地婉拒,说与她住正房就好,不便打扰到侯夫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1节 眼见侯夫人对沈瑜的态度变得亲昵不少,有人看不过眼了。 “有这晦气在身上,还能留在这儿?” 众人回头,说话的正是不知何时跟过来看热闹的沈春他娘。 她家院子就在隔壁,也是被崔家又抄了一遍。 只是没寻到什么,人早早就撤了。 听到这边闹了起来,她就偷偷混了进来站在人后。 沈二冬中午可是被打得极惨,断了三根肋骨不说,还吐了血,显见有了内伤。 小儿子先嘴欠,她不敢跟太子妃的娘家计较,却恨上了在一旁见死不救的龙凤胎。 如今又怎么会干看着沈瑜讨了侯夫人的欢心? 吴氏一顿,小心看着侯夫人的脸色道:“瑜姐儿上午还没有——,嗯,并未冲撞到什么。以后两日就让她在房中闭门不出,您看可好?” 沈春他娘不怀好意地嗤笑一声:“在我们乡下,挂红的妇人可是连庙门都进不去的!这又是老祖宗,又是先世子,哪个不是她长辈,不比她尊贵?” “连侯爷都要特意斋戒三日,非要留下她这么个晦气玩意,也不怕冲撞了神灵和祖宗!” 撵走沈瑜对她家确实没什么实际好处,可她就是要出一口气! 沈春他娘明晃晃的恶意懒得掩饰,反正她家也要滚蛋了,她怕啥! “夫人,就让瑜姐儿在房中抄经可好?”吴氏央求地看着陷入沉吟的侯夫人,还想为女儿求情。 刚受了无妄之灾,又要被孤零零送回府去,瑜姐儿该有多难过啊,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啊?来了大姨妈的人就不能进寺庙? 还有这规矩? 这可真是太——太棒了! 沈壹壹简直要喜极而泣了,玄真观,狗都不待! 回府!她巴不得现在就启程! 再见了阎王室友! 四平自然是知晓侯爷颇为喜爱沈瑜这个小辈,可就算侯爷不介意,这本就是鬼神之事,若是虔诚些,没准儿真能祛病消灾了呢? 到底要不要为沈瑜求情呢? 四平还在犹豫,就见沈瑜抬头殷殷望着夫人身边的韩嬷嬷问道:“敢问嬷嬷,是有这种说法么?” “其间确实不宜沾染法事,不过——” 韩嬷嬷看向侯夫人,还是看夫人如何决断吧。 尼姑坤道也会有月信,都是闭门不出,也没见那几日会被赶出庙宇的。 “那就请夫人送我回去吧!只要法事顺利,我愿意的!” 四平惊讶看过去,方才受了天大委屈都哭不出来,只能假哭告状的沈瑜,此刻满眼都是晶莹的泪花。 热泪盈眶的沈壹壹:不许变卦啊,说好的马上就走! “这……就算要走,也得明日安排好车马,如今天都黑了。” 冯夫人与多数上了年纪的妇人类似,对鬼神都颇有敬畏之心。 如今见沈瑜自请归家,也就顺水推舟地允了。 “还要等到明日?——呃,我是说,今晚会不会就开始冲撞了?” 见沈瑜非但不是以退为进地扮可怜,相反为了法事还不惜连夜回城,四平心中十分感动。 沈瑜——不对,是大姑娘,对侯爷真是一片赤诚啊! 众人送走侯夫人后,吴氏心疼地看着女儿,想宽慰又不晓得要说什么。 沈春他娘看着那眼泪吧嗒的死丫头,只觉得神清气爽。 也不理会瑾哥儿的怒目而视,昂首走了。 童嬷嬷拉住吴氏,直接招呼大家散了,又叫白英去正房再取些丝绵条。 瑜姐儿是个要强的,今晚连续两桩事都大失颜面,还是让她自己待着缓缓吧。 沈壹壹心中哼着小调,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这才推开了卧房的门。 人呢? “大侠——” 话音未落,一股蛮力骤然袭来,将她狠狠抵在墙上。 男人凌冽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般将沈壹壹笼罩。 ----------------------- 作者有话说:我的读者小主们怎么全都是貌美如花机智聪明又很有生活的存在啊! 下次罚你们照顾下蠢猫的智商,务必装傻两秒,再猜出来哈 第193章 “你别死在我这儿啊!…… 不管是绿江小说还是偶像剧中, 沈壹壹对“壁咚”的印象都是伴随着浪漫的慢镜头,在专属的背景音乐中乱飞粉红泡泡的场景。 可两辈子第一次轮到她自己,沈壹壹的感觉只有四个字——眼冒金星! 龇牙咧嘴缓了半天, 后脑勺疼得她连害怕都顾不上了。 眼前总算不再发黑, 沈壹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那个黑衣人按在墙上,快被挤成一张猫饼了。 而且因为身高差的缘故,整张脸还被紧紧埋在对方肩头, 呼吸间全是属于男子混合着铁锈味的气息。 “大、侠!” 沈壹壹艰难地试图推开对方, 这一刻, 她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差异。 被挤得喘气都困难,她也顾不得其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一旁拼命挣扎。 结果她刚挣脱小半边身子, 黑衣人也跟着倒了过来。 随着角度增大,倒下的速度还越来越快。 “诶——啊!” 最后,沈壹壹也被带着一起摔在了地上,幸亏有对方当垫子, 她倒是没摔疼。 只是,那“噗通”一声听着都疼,这人居然仍旧一声不吭没反应。 “大侠?”沈壹壹试探着戳了一下。 ———— “怎么突然就来了呢?我记得上个月不是这时候啊!” 白英正不知该如何回夫人这话呢, 就听童嬷嬷说道:“娘子您忘了么?姑娘初潮才半年,头一两年不太准也是有的。” “昨晚我就见到白英在帮姑娘洗裙子,那时这丫头还说不是,这不是连姑娘本人都没料到么!” 嗯对对对,白英连忙点头。 吴氏恍然:“若是金嬷嬷在就好了,能帮着瑜姐儿好好调养下。当时怕她腿脚不耐坐车就没带出来,谁知咱们竟会在京中住了这么久, 唉。” “娘子勿忧,我那老姐姐不在,可京中怎么也不缺名医的。别的不说,那太医院还少的了擅千金科的?” “太医?这——” “这可是关乎姑娘后半辈子的大事。现在早早调理,将来才顺遂不是?而且请太医对侯府又不算什么,侯爷可是极喜爱瑜姐儿的!” 童嬷嬷心道,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自家的委屈不能白受着。 万一侯夫人还惦记着沈春家的两个小娃娃,故意瞒着侯爷呢? 总得让侯爷知晓自家孩子的孝顺才行! “也是!等见着夫君,我就跟他提。白英,姑娘肚子可疼得厉害?要不要灌个汤婆子?——或者直接烧个炭盆?” 几人正在准备东西,侯夫人派了大丫鬟灵儿来传话了:“夫人说了,瑜姑娘恐身子不适,明日不必早起,好好休息着,待午时用些点心,天气也暖和了再走不迟。” 灵儿看着吴氏淡下来的神情,又强笑道: “马车和随行的丫鬟、侍卫全都安排妥了,娘子不必挂心。” “只是,月事毕竟不洁,娘子和身边伺候的人毕竟还要留在观中,姑娘那边就还是让这小丫头伺候着吧?” 竟是连让她们照顾瑜姐儿都不肯的么? 瑜姐儿先是白白受了这么大委屈,依她看,八成还是因为侯府与崔氏旧怨才引来的无妄之灾。 而后又懂事的主动退让回府,不令冯夫人在侯爷面前为难。 可这么体贴的孩子换来的是什么? 灵儿侧头避开吴氏难看的脸色,对白英道:“你叫白英对吧?是个勤快的好丫头。你家姑娘今日受了惊吓,夫人也是心疼。晚上若是睡不好,就点上这个——” “除了安神香,夫人还让我送了几丸‘牛黄清心丸’来,倘若姑娘半夜有些惊热,就服一丸。” “这是太医院的方子,牛黄是御药局存的西南岁贡,还加了黄连、黄芩、栀子、朱砂,清热镇惊是极好的。” 吴氏见灵儿特意跟白英说了这么多,也知道她是在拐着弯地劝慰自己。 罢了,这全是侯夫人的意思,自己跟个丫鬟为难又算什么。 见吴氏终于上前接了东西,灵儿也暗自松了口气。 夫人这事做的确实有些凉薄了。 灵儿前脚刚走,春芝就又过来了。 与送两件东西也大张旗鼓派了五个人不同,孙姨娘则是让人悄悄过来的。 见这大丫鬟手提肩抗累得气喘吁吁,吴氏和童嬷嬷都惊呆了,不知这孙姨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是几斤银霜炭,是侯爷静室用的。姨娘惦记着瑜姑娘这时候不能受寒,就拿了一份出来。姨娘说姑娘闭门不出,普通的炭烟熏火燎的哪能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2节 “这儿还有个小银铫子,这包是一斤老黄米,就座在炉火上慢慢熬着,姑娘若是没胃口就喝一些,养胃又补气!” “姨娘挪用这些都是同忠大管家和两位管事说过了的,您尽管放心收着吧!只是——”春芝抹把汗,压低了声音,“奴婢求娘子体恤些,莫要让其他人知晓,行么?” “好!好!多谢孙姨娘费心了!”这次的荷包吴氏打赏的心甘情愿。 送走了春芝,童嬷嬷摇头。 就算知道孙姨娘有私心,可人家确实很贴心的帮了你,反观侯夫人,啧啧! 要是她,恐怕心早就骗到胳肢窝去了。 可见呐,侯爷确实很重规矩,冯夫人的命也确实好! 这点东西对白英来说重倒不算重,就是不太好拿。 正好她也不敢让人帮着送,就以侯夫人“避晦”的吩咐为由,自己拎着两个大包袱回了厢房。 “姑娘!” 一进内室,白英就吓了一跳。 只见那黑衣人仰躺在地,而她家姑娘蹲在一旁,正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 “不是!我没——算了,你快过来帮我给他包扎下!” 刚发现黑衣人竟然晕过去时,沈壹壹立时大喜。 可一想到崔家还在外头虎视眈眈,而冯夫人又明显不是个有担当的。 她想去招呼侯府侍卫的脚步又顿住了。 且不说侯夫人一定会迁怒到自己,如果真与崔氏的阴私甚至是什么党争宫斗相关,就算告诉了肃宁侯,对方就一定能保住她吗? 沈壹壹不想去考验自己的运气和复杂的人性,她默默蹲下,开始在黑衣人身上找凶器。 虽说昨日看着这人还算讲道理,可还是拿走对方的武器再把人绑起来安全些。 带着硫磺味的黑色粉末、打火石和引线、不知名的黄色小药丸……对方的躞蹀带显然是特制的,暗格中居然装了一堆东西。 检查完了腰带,她又朝着对方的衣襟伸出了魔爪。 谁知,手刚放在对方胸膛上,那人竟猛然张开了眼睛! 一双透着寒意的丹凤眼直直看过来,一手猛地钳住她,另一只手带着凌厉的掌风劈了过来。 本就在崔家别院受了伤,没想到今早回城时再次遇到截杀。自己只往司里送过消息,这是有人暗中与崔家勾结啊。 江无钱且战且退,拼着重伤杀出重围,但又被逼回了玄真观。 失血过多,方才为了躲避崔家搜查又躲避上了屋顶。 一番动作之下,听到沈瑜的声音他就再也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甫一恢复意识,就感觉有人正在搜他身。 敌我不明,江无钱闭目凝神,只暗暗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可万万没想到那贼子竟然还想对他动手动脚! 江无钱霍然睁眼,同时一掌击出—— 怎么会是沈瑜?! 他只能强行收回内力,同时尽量收手。 内力激荡之下一时伤上加伤,一口鲜血喷出的同时,再次昏了过去。 意识逐渐涣散之际,他好像看到沈瑜含泪惊呼什么“不要死”,这是在担心自己? 认出……自己了么…… “你别死在我这儿啊!”沈壹壹快急哭了。 她突然被这人拍了一巴掌,肩膀还在生疼,就见那黑色面巾下涌出一片猩红,不由大惊失色。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噶人容易抛尸难。 这么大一具尸体,让她怎么隐瞒啊! 直接试了试,还有心跳,但再这么失血下去,估计凉凉也不远了。 沈壹壹急忙去拿了棉条,伤口不知还有多少,棉条也没了…… 这时,白英终于回来了。 唯恐再晚一刻,自己就要面对如何抛尸的问题,沈壹壹忙招呼白英过来,先把这人的上衣扒掉,赶紧止血。 担心那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面巾阻碍呼吸,沈壹壹略一犹豫,还是一把扯了下来。 这不是皇城司那位被她——不是,是被崔令晞坑过的江大人么! 虽然就见过两次,但印象足够深刻,一次是被愚蠢的墨龙撞到,还有一次是那场热闹的“皇城司与民同乐共舞村田乐”。 崔家对皇城司的正五品佥事都能悍然灭口,这里头的事…… 沈壹壹打个寒颤,对显然也认出人来的白英苦笑道:“包扎完我们试试把人挪上床吧。” 这位江大人身上真是触目惊心,除了七八处新伤,整个背部一直到脖颈两侧,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 白英说看着像是多年的鞭痕和笞痕。 沈壹壹看着对方那如同女子般秀丽的面容,果然人不可貌相,完全看不出是个狠人啊。 她让白英去弄了点糖和盐来,也不知道比例,反正化在一起给对方硬灌了下去。 伤口虽然处理了,可这么多外伤,左臂上最深的那处都能看到骨头了,这不会感染发烧吧? 不出意料,入夜时分,江无钱果然起了高热,摸着还挺烫手。 没办法请大夫,沈壹壹咬咬牙,只能拿牛黄清心丸来凑合。黄连、黄芩、栀子都有清热退烧的功效,剩下的就只能看江大人的运气了。 不知那几个皇城司的还在不在东市摆摊,能不能让他们来接人啊? ----------------------- 作者有话说: 江大人:她担心我! 沈壹壹:走两步!死出去啊老铁! 第194章 江无钱躲了一下,没躲…… 沈壹壹猛然惊醒, 在罗汉床上呆愣片刻,反应过来后立刻撒着鞋子来到卧房。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巡夜的道士刚过去,唱的是‘丑时太平’。姑娘, 您怎么不再歇会儿?” “我睡好了, 轮到你了。快去吧!” 沈壹壹好说歹说,总算把熬了半夜的白英赶去外间睡觉了。 有个人守着就好,她又没法出屋子,天一亮还得指望白英来回取东西、打探消息呢。 伸手试了试温度, 江无钱的额头依旧滚烫。 而且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紧裹着被子, 反而有些烦躁不安地来回翻腾,干涸的嘴唇中也不断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呓语。 沈壹壹又给他喂了些糖盐水,这胡乱调配的比例能不能补充电解质不好说, 但多喝水肯定没坏处。 换了一块凉帕子,可能冰冷的触感让人舒服,江无钱安静了一些。 沈壹壹抽身正要坐下,听到对方又说了一句什么, 似乎是在叫“娘”? 这是在做梦么? 这位江大人看着最多二十出头,放在她那个时代也就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回家扯起嗓子一声“妈”, 就什么都有了。 他还有妈妈能惦记,倒是比自己幸运些。 沈壹壹焦虑的心情舒缓了点,想了想,点了根侯夫人送来的安神香。 江无钱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乌烟瘴气的钱家大宅,道貌岸然的叔伯兄弟,自己得称为“父亲”的披着人皮的禽兽,慈眉善目每日礼佛却助纣为虐的祖母…… 还有他们八房中那比枝头樱花凋零更快的一茬茬婢女, 和他那懦弱却还有着无用善良的娘亲。 被打得鼻青眼肿,却依旧想着规劝夫君、孝敬婆婆、救助侍女,最后她怎么样了来着……一口井…… 江无钱挣扎着,他似乎又被捆着关回了郊外的田庄…… 男人睁着被酒气熏到浑浊的双眼肆意大笑……女人死死扒着井口的惨白手指……皮鞭……白骨……大火…… 他越来越喘不过来气。 不对,不该这样! 这时候一阵清凉的感觉拂过全身,似乎还有股似沉似檀的香气…… 江无钱这次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浑身黏腻,还有种轻飘飘的无力感,不过,后来似乎没再做那常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艰难地侧过头,窗户外隐隐透着些亮光,沈瑜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正在蹙着眉一脸凝重。 沈壹壹正在发呆。 关于崔家,她从看过的邸报上只知道崔家家主的嫡长女是当今太子妃,连带着青阳崔氏在五姓七望中煊赫一时。 只是元和帝这位做公公的半点没给亲家面子,尤其是太子妃这一支,年初还被削了一顿狠的。 最近和这家沾边的消息也就是太子妃身边的宫人怀孕…… 不会吧!!! 可除了这种级别的阴谋,也没几个值得皇城司的佥事亲身犯险了吧? 不说别的,单凭追杀朝廷命官这点,可就够崔家成为众矢之的了…… 想太远了,这种大家族还有别的破事也不一定。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3节 现在当务之急是中午出发时,若江无钱还没醒,要怎么办! 或者把人藏在床下,进城后赶紧让白英拿着狗牌去东市摇人? 可如果那天他们只是临时在东市摆摊现在已经撤了怎么办? 给皇城司门口丢一封信? 或者引入第三方势力把水搅浑?谢珎或者崔令晞家…… 不行,这些都太冒险了! 他要能醒来就好了—— 听到床上传来的轻微响动,沈壹壹才回过神,就见那位江大人正试图撑起身子。 “你醒啦!”江无钱就见沈瑜原本皱在一起的小脸顿时云开月霁亮了起来,那满脸的喜色不似作伪。 “别动别动,大人左臂上的伤口太深了,别把伤口挣裂了!” 小姑娘欢欢喜喜往他身后塞了靠枕,这才扶着他靠坐着。 江无钱躲了一下,没躲开沈瑜探过来的手。 “唔,确实没那么热了,你都开始出汗了!” “我自己来!” 江无钱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用完好的右臂接过了沈瑜要给他擦汗的帕子。 “好,那我给你倒杯水。” 刚擦了两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江无钱看着手里的绢帕,鲜艳轻柔,绣着几朵他认不出的花,还带着股淡淡的花香。 他手一顿,再也擦不下去了。 再看着沈瑜又是投凉帕子,又是给他盛米汤,一个出身富贵的小姑娘,这照顾人的举动却如此熟稔。 为了看护自己么? 她是在这里守了自己多久…… 非常不习惯这久违的被人照顾,江无钱垂下眼帘,默默喝水。 微凉的水流入腹,只余满口清甜。 沈壹壹满意地看着江无钱喝完了小米粥,决定一会在粥里加点枸杞和参须。 能吃饭就好! 照顾病人她可是专业的,崇恩堂实习了一个月呢! 只是,虽然不用考虑怎么抛尸了,可看这位端个小碗都虚弱无力的样子,指望中午他再高来高去的避开崔家护卫是不太可能了。 这位江大人是标准的男生女相,只是凌厉的气势中和了他精致的五官。 方才静静睡着时,那素衣乌发雪肤薄唇,还真的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丽。 沈壹壹打量着从刚才起就异常安静的江无钱,这才发现对方握着勺子的手很是僵硬,动的也越来越慢。 虚弱的没力气了? 那可不行,多吃才能好得快,好得快才能自己走! “我喂你吧?” “——不必!” 皇城司也是武职,怎么还这么讲究男女大防? 见江无钱差点连粥碗都打翻了,已经转过头去彻底不看自己,沈壹壹有些讪讪。 不过这位大哥方才瞪自己的那一眼,又羞又恼的样子还真像个—— 等等,雌雄莫辨么…… 等到对方喝完了小米粥,却还是梗着脖子望向床内侧,就是不肯看向她,沈壹壹也是无语。 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像个糙汉子! 沈壹壹清清嗓子,开始讲述崔家到玄真观中的举动。 眼见这位江大人头一点点转了过来,虽然还是垂着眸,起码不用担心对方扭到脖子了。 江无钱凝神细听,心中默默计算着,从他给司中递出密信到昨日那些高手的截杀,时间倒是对得上。 白指挥使应该不是,倒不是他多信得过这位上官,而是对方才上位,皇帝能给的东西崔家靠着个岌岌可危的东宫可给不了。 而那两位争位失败的提举都很有嫌疑。 甚至于若白大人给自己画的“监察司提举”这个大饼泄露出去,那两位副提举和其他几位佥事也都不好说了…… 又是举世皆敌的地步啊,自己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只是如此一来,离开玄真观还真有些困难。 沈壹壹说完了近况,满怀期待的问道:“您可是要联系皇城司?需要我这里做些什么?” 快点摇人来把你接走吧! “你中午自行离去即可,记得守口如瓶,其他不用理会。” 听这话头不太对:“……您是打算自己走?” 见江无钱默认了自己的猜测,沈壹壹惊呆了。 情况都这么糟了还坚持单打独斗,是皇城司内部出了问题还是这位的人缘差到惨绝人寰?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崔家昨天不惜得罪肃宁侯府也在观中搜了两遍,到了观外只会盯得更紧啊! 江无钱应该是没什么后手的,如果有法子他昨日一早就走了,也不会去而复返还伤得更重。 一时摸不准他是打算继续藏起来赌运气还是一腔孤勇硬闯,沈壹壹只能提醒道:“今天是法事的正日子,最迟明日侯府的人可就走了。” 看不出江无钱的脸色有什么变化,沈壹壹小心翼翼劝道:“我有个法子,就是略微有些——嗯,但就算是为了牵挂您的人,您要不要先听听看?” 出乎她意料,江无钱沉默了一瞬,没急着问脱困的办法,反而抬头没头没脑来了句:“——牵挂我?” “当然!” 你不是做梦都在叫娘么,你妈妈肯定也盼着你回家啊。 所以忍一下,你还能抢救的! 江无钱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倏然扭过头。 就在沈壹壹已经开始为他的脖子担心时,终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你说”。 白英揉着眼睛推门而入:“姑——” 就见那位江大人和自家姑娘一坐一卧,正在说着些什么。 人醒了? 现在啥情况? 她有些茫然,就见江大人瞟了自己一眼,又接着道:“这在监察司中也是寻常手段,不算什么。可没有那些易容之物,未必能混的过去。” 沈壹壹没想到江无钱会这么痛快就同意扮女状,本以为这位脸皮这么薄,估计要费一番口舌呢。 “我有!您放心,一会儿给您一试便知!” 还是你们皇城司内部出品的特效化妆品! “白英,你快去按江大人的尺寸,偷——咳,找套衣裙来!” 啊? 白英一呆,江大人看着都有五尺半了吧? 谁家女子有这么高啊! 话一出口,沈壹壹也知道自己高兴糊涂了:“你去找江大人能套进去的,尽量合身些,长度先不用管!” 白英回想了几个骨架大又胸怀广阔的婆子,决定趁着大家刚起床正在忙碌的时候赶紧去翻找一圈。 沈壹壹则是找出了一堆放在她妆奁中的瓶瓶罐罐:“我先给您试试看?” 江无钱看着这些与寻常截然不同的“脂粉”,沾了点青里透黑的油脂试了试,味道、触感都有点熟,而且涂在手上还擦不掉。 一眼扫过,他顿时发现了一个样式更眼熟的戒指,拿起来一捏,果然弹出一根细细的短针。 “……你从何处得来的?” ----------------------- 作者有话说:菜鸟小队:危!大后年的俸禄还能不能救一下!! 女装大佬出场预告 第195章 只有乌黑发丝中一只已…… “寿州城的‘黄记杂货铺’。那家店很小, 就开在坊市,卖的东西极有意思。” “……他们卖的全是这些?” 沈壹壹见江无钱的表情古怪,忙想帮那几个皇城司小密探说些好话。 虽然他们弄丢狗牌、划船会翻、开店倒闭、几次都被自己认出来掉马还不自知, 业务水平应该相当感人, 可沈壹壹对他们几个的感觉很好。 毕竟皇城司都穷成这样了,身为一个暴力机构的成员,他们不但没想着欺压老百姓捞银子,反而努力靠自己摆摊赚钱。 这人品, 这职业操守, 也就是沈壹壹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认识他们, 否则必须再安排一场横幅外加村田乐的表扬仪式送去皇城司! 连带着沈壹壹对这位江大人的印象都很好,能带出如此清廉的下属,会热心接下百姓的状纸, 还是崔令晞亲口认证过的有能力,大大的好官啊! “铺子里还有其他杂货的,只是我瞧着都落了灰,应该是卖不掉。但他们自己做的这些就很好!” “我试过了, 东西好用也不算太贵。而且,我兄长和堂哥还买到了谢玉郎用过的折扇和草稿纸呢。” 放心吧,你看你下属出售的货物种类就知道, 他们没打算霍霍老百姓,都是冲着瑾哥儿这种地主家傻儿子去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4节 没想到她这么一解释,江大人的脸似乎都有些扭曲了,良久才艰难地挤出来一句:“谢珎的东西——是真的吗?” 江无钱可不记得自己给那队菜鸟安排过查探谢家的任务。 像这种等级的重臣府邸肯定都有潜伏多年的暗子,且名单只有指挥使一人知晓。 就算有临时任务,也只会让身手最顶尖的察子去,他是疯了才会派那六个奇形怪状的家伙去。 那还不如光明正大让人去问谢家你们干了啥呢, 还免了劣质眼线被揭破后世家在背后嘲笑的羞辱。 如果这样他们还能搞到谢珎的东西,那自己就要重新评估这几人的实力了。 莫非一直是在装傻充愣来逃避危险的任务? 亦或者,监察司内部居然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监守自盗,去监察百官顺便偷主家东西? 见江无钱突然严肃起来,沈壹壹也是感叹。 这江大人也太负责了吧? 不就卖个偶像周边么,他都要关心下是不是卖的正版! “您别担心。那扇子据说是‘随手用过’‘被人哄抢’,扇面都破了;那稿纸也是‘文会上写废的’,只有几个字还皱巴巴的,卖的也就几两银子,就是哄孩子玩的。” 江无钱:…… 所以,他刚才在担心什么! 他一定是伤得太重,居然会怀疑那六个家伙有实力! 回去就要记上一笔,哪怕二十年后也不能安排这一队去官员府里,不然他方才的猜测恐怕就不只是猜测了。 如今这样就很好,看来还是白日摆摊晚间青楼跑腿适合他们! 既然这次探听崔家的事立下大功,就先不罚了。 沈壹壹见江无钱因为失血更显苍白的脸上,额头青筋直跳,赶紧起身:“您不舒服?是不是坐了这么半天伤口疼?对了,今早还没换药呢!” 江无钱就见沈瑜把药品放在床沿,然后就伸手来扒自己的亵衣:“你——你放着我自己来!” “胳膊上的您怎么包?还有背后的呢!而且昨晚也是我弄得啊。” 江无钱躲闪着,见沈瑜拿着个棉条还不依不饶扯着他的袖子,突然想到一事:“这个棉条是做什么用的?” 他昨晚伏在屋顶,听到了崔家搜查时的话,当时也很疑惑,这丫头房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小一致的丝棉条,用来裹伤口倒很是便利。 “呃,江大人,万物有常,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您说对吧?” “……所以?” “我是想说,嗯,其实有些事情真的就是一种很自然的现象,没必要去过分在意。” “而一件东西可以有很多种用途,就比如筷子,我把它插头上能当簪子,放在您手里就是暗器,所以,实在没必要纠结它原本是用干嘛的……” 听上去不妙,江无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对方无言的凝视下,沈壹壹轻咳一声:“您一定要平常心……知道月事带么?它里头需要垫些吸水性好的,民间大都是草木灰包……” 见江无钱的脸色已经是五彩斑斓的黑,沈壹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识相的结束了关于大雍卫生巾的科普小讲堂。 月什么带?! 江无钱呆在当场,只觉得此刻身上那几处伤口都好似正贴着烙铁一般。 趁着对方被劈得还没缓过神,沈壹壹眨眨眼,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了已经松松垮垮的里衣。 事后,沈壹壹收拢着换下来的棉条,安慰道:“您别不好意思,一回生二回熟,要不下次您闭上眼?” “您别再挣扎了,我会很轻的,只要您配合,很快就完事了。” 见江无钱一上完药就迅速套上衣裳缩回了被子中,此刻听到她的话,更是侧身面朝内躺着,一副熟睡状。 只有乌黑发丝中一只已经红彤彤的耳朵暴露出他此刻的不平静。 自己要是再“桀桀桀”几声,这场景,还真有点强迫良家妇男的恶霸既视感了。 沈壹壹没再刺激已经去自闭的江大人,她留神听了下院中的动静,方才外面的响动此刻已经安静下来,想来大家都去法事了。 那白英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忽然听到卧房门外白英弱弱的声音:“姑娘,我现在方便进来么?” 总算回来了! 什么叫方不方便进来?? 白英把几身衣服放在了桌上,而后偷偷朝床上瞟了一眼,那位江大人缩在床里头,长发散乱,削薄的背影居然看上去楚楚可怜。 白英眼皮一跳,虽说自家姑娘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可人家还重伤呢…… 她又看向正在翻看衣服的姑娘,诶? 从发髻到衣裙都好端端的,她可是知道姑娘自己梳不来太复杂发式的。 所以,到底啥情况? 莫非和白芷一起偷看话本子的时候,她漏看了什么? 沈壹壹拿着夜行衣比了比肩宽,选了一件最合身的出来。 而后又招呼丫鬟:“——白英?” 见她有点走神,沈壹壹也不以为意,只以为是没休息好。 完全没想到这家伙已经化身大黄丫头,心中几十本话本子正翻得哗啦作响。 “去我的衣服里找找,要料子不显眼的。只要颜色能跟这件配到一起,都拿过来。” 屋子里很快安静了下来,江无钱悄悄转头看过来,只见沈瑜正带着丫鬟在窗下缝衣服。 他微微有些发怔。 在钱家仅有的一些温馨回忆中,似乎自己午睡醒来,也见过母亲这般陪在自己身边做针线……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沈瑜身上,明亮却不刺眼。 小姑娘整个人好似泛着柔和的光晕,有板有眼的穿针引线。 江无钱就这么静静看着。 这小娘子也是个会装的,这副娴静的淑女样子,任谁看了都想不到会是个胆大包天的彪悍丫头。 突然间,房门被人敲响,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瑜姑娘,崔家的十一郎待会儿要过来给您赔不是。灵儿姐姐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见沈瑜只让白英出去应付报信的小丫鬟,而后就在那儿思索起来,半天也不惊慌。 江无钱奇道:“你就不怕崔家是第三次来搜查?” “您这是在考我?他们都让人提前通报了,最多也就是跟着来的下人管不住眼睛。再像昨晚那般,可就是与肃宁侯府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我有些好奇,崔十一郎虽然只是个小孩子,昨日两次拿他当筏子,今天又让他背锅,他就这么不被待见?庶出的庶出?” “崔家确实不怎么把庶子、庶支看在眼里,不过崔十一却是嫡出的嫡出。他父亲是崔氏家主的嫡三子,如今在外为官。他是原配所出,母亲当年难产死了。” “第二年崔三爷续弦的仍是琅琊王氏女,不过与原配不是同一支,如今已育有一子一女。这次崔三夫人只带了他来观中。” 懂了,这剧本再明白不过,就是个后娘想踩死原配长子的狗血桥段。 怪不得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养的嚣张跋扈,出了事八成那位三夫人还会主动用他的名义担下来,既为家中分忧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正好一举两得。 江无钱的情报肯定是皇城司搜集到的,沈壹壹对熊孩子淡淡的厌恶已经彻底消散了。 不过就算她不知晓小倒霉蛋的内情,侯府也多虑了,提前来送信不就是怕她迁怒之下对崔家口不择言么? 她这个完全经不起查的,哪敢招惹人家? 沈壹壹把窗撑起一条缝,让白英在窗口往里看了看,确认只要不是把头伸进来,是看不到床的。 不过她还是把床帐放了下来,这才坐在窗前等人。 不多时,灵儿引着崔家人来了,打头的就是昨日那个嬷嬷和崔十一郎。 崔家嬷嬷也没凑近,就在窗前行礼后,说了几句场面话。 可熊孩子却直接趴在了窗棂上:“你开门,我有话要进去跟你说!” 沈壹壹目光一跳,生怕他熊起来真不管不顾闯进来,忙安抚道:“侯夫人有令,我不能出去,更不能跟其他人接触。我们就这样说说话行么?” 崔十一见她好言好语,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突然转头冲着崔家下人大喊:“你们全都退后!退远点!” “十一郎,这——” 崔十一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小匕首:“谁敢近前小爷就扎谁!左右我回去也是受罚,想试试的尽管来!” 见他又在发疯,崔家下人讪讪地退到了院子中间。 灵儿就像没看到似的,认真打量着自己袖口的花纹。 “昨儿我根本没玩什么捉迷藏!” “我知道。” “我也没让他们去每个院子找球!” “我知道” “我没让他们欺负你,是他们扣在我头上的!” “我知道。” “……你就会说这三个字?!” “先把匕首收起来,你一个四五岁的小郎君,别拿着刀子乱晃。” 崔十一郎更怒了:“我七岁了!” 啊? 沈壹壹不敢置信的又打量下对方的个头。 崔家肯定不至于不给主子吃饭,那就是挑食或者饮食上有问题。 崔三夫人好手段,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从名声到身体的彻底废了。 “昨天我们不是说过话么?你很讲道理啊,还约我一起玩对不对?所以你肯定不会害我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5节 “……你信我?” “为什么不信?我们又没仇。” “……”崔十一郎一言难尽的看着她,把小匕首收好,才道,“你也太笨了!就这么轻信别人!” 沈壹壹:……所以她最讨厌熊孩子,哄人还要被嫌弃! “那你到底是让我信你还是不信啊?” “我是好人,可别人多的是表面为你好实际想害你的,你可要想想清楚!尤其你这种出身,如果没那造化,就早早回去找人嫁了,别再来京城了,听懂了么?” 白英只觉得手痒痒,这破孩子嘴真损! 若不是打了他会惹大麻烦,白英真想让他见识下“打你嘴上是为你好实际就是想打你”! “好的好的。不过我都跟家里人一起,住哪儿也由不得我。”沈壹壹随口敷衍着。 崔十一郎拧眉:“你认真些!若是你家没选上,就别出门,赶紧回乡!我回去估计要被关上几个月,也没法关照你……” “关照我?” “哼!算你运气好,昨日对小爷恭敬有礼,今天又能看出小爷乃仁义之士,那我就出手护一下你这等庶民吧!” 看着崔十一那张紧绷的小脸,沈壹壹也是无奈,明明是好意提醒,却能说得这么欠打。 崔家这是有人盯上自己了? 这么记仇? 暂且放下这事,看着还在睥睨自己的熊孩子,她叹口气,就当日行一善了:“你回家后要受罚?那为何不去找你爹?每次我娘罚我,我都会躲到我爹身后去。” 中登,给你脸上贴金了! “你懂什么!她怎么可能放我离开!” “可你不是被冤枉的么?我受了委屈,如果我娘不给我做主,那我就去找外祖母。” 崔十一郎眼前一亮,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院中几个伸长脖子努力偷听的下人。 “你这个人情小爷记下了!我不在的日子,你莫要被人骗了去!脑子不好就要多读书知道不?” 沈壹壹嘴角直抽抽的放下窗。 赶紧走吧! 再晚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破窗而出。 待院中没了动静,身后传来一声冷冷:“你谁都要救么?” ----------------------- 作者有话说:江无钱:死里逃生,醒来发现自己下属私售自制违禁品,自己浑身贴满卫生巾,还被个小姑娘动手动脚,想再去死一死…… 第196章 下次姑娘要再对别人动…… 大哥, 你不也是我救的? 现在我帮一下别人你还会不高兴啊? 沈壹壹撩起床帐,发现江无钱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目光幽幽仰望着床顶,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虽然语气冰冷, 神情却不见讥诮,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一看就有故事。 沈壹壹挽着帐子,原本的反驳转为了解释:“世间多有不平事,我自然没那个能耐。可顺手为之, 与我无碍又能积攒功德的, 何乐而不为呢?” 江无钱目光终于移了过来, 有些意外:“你信这个?” “说实话,那些神啊佛啊的,我不大信。江大人, 我就是个胆子不大的俗人,只想平平安安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只敢量力而行,也并非不求回报,而是盼着哪日自己遇到事情, 也能有人救我。这么算起来,大概我还是有些信因果报应吧?” 都说大恩成仇,虽然这位江大人应该是个好官, 可做官和人品又不是直接画等号的。 沈壹壹觉得还是要趁机说清楚为好,这次的事她也是在自救,尽力而已。 她只求安稳,不想与这等高危人士有牵扯,所以对方大可不必担心自己挟恩图报。 至于将来,那愿不愿意捞自己一把全看对方人品,她也没法强求。 看着沈瑜不闪不避直视自己的双眼, 又想起曾经那个丢进柴房救了他一命的小布包,江无钱的心情突然轻松起来。 是啊,她从来都与母亲不同。 心善,却更聪明,更有分寸,知道保护自己。 这样就很好。 还能让他看到,原来这世上不单单是恶活的很好,善也能活着。 “你要好好活着,别死了。” 正惊讶江无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抹微笑,结果就听到了这么一句美好的祝愿。 沈壹壹:…… 请问,你是被刚走的那个熊孩子传染了么? 沈壹壹磨磨牙,考虑到对方就算这时候残血也能打她五个,忍了。 “您若能起身,先试试衣裳可好?长短若是不妥还有时间裁剪。” 唔,袖子是比着夜行衣的袖子裁的,刚好。 江大人倒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这件上襦肩宽合适了,腰身却太过松垮,得改改…… 只听房门吱嘎一响,可刚推开一点就又被飞速关上。 沈壹壹:? “白英,是你么?” “是我!那个——姑娘,我这会儿方便进来么?” 到底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怎么又这么问? 这丫头今天说话好生古怪! 白英关好门,悄悄侧头瞄一眼,就赶紧背对着两人开始整理东西。 姑娘的手还搭在江大人腰上呢!!! 不过两人为啥站着,这莫非又是什么她漏看的姿势? 大黄丫头心中尖叫。 她是姑娘的心腹,姑娘这是一点都没把她当外人啊! 虽然她很高兴,可她跟白芷那个以学医之名啥书都打着“研究”旗号的小妮子不同,她还是很矜持的。 所以下次姑娘要是再对别人动手动脚,不用叫她进来,她在门外放风就好。 当然,若是姑娘制不住人,江大人她打不过,可谢公子崔公子之类的还是可以试试的…… 沈壹壹眯眯眼睛,看着白英一副“好忙好忙”状埋头收拾行李:“你到底怎么了?还是去送人时遇到什么了?” 白英一僵,呃——对了! 她语带气愤:“方才那个癞蛤蟆也来了!八成是打算跟进来看咱们笑话,没成想崔家人这次不但没闹事,还真的道了歉、送了礼。” “人家在时他一声不敢吭,崔家人刚走,他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要不是有侍卫拦着,他还想冲进院子里来骂呢!” 沈壹壹皱眉:“不是说他断了几根肋骨么?今日就能下床了?” “是啊,僵直着身子,拖着瘸腿,鼻青脸肿也要过来恶心咱们!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崔家还是打轻了!” “他满嘴喷粪的样子倒是和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别看伤的不轻,骂人中气倒是足。最后还是被侍卫轰走的。” “也幸亏他娘还在法事那边,不然那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侯府的侍卫看在春大爷面子上,恐怕还真没法子下手。” 白英想到被侍卫粗鲁架回去的沈二冬,心中一阵快意。 可又想到对方不断恶心着人偏偏命还特别硬,又嘟囔着“老天没眼,怎么不派个人赶紧收了这恶心玩意”。 江无钱低头:“说的可是沈春的弟弟?” “对。他倒是奸猾,柿子总捡软的捏,在老家时只怕祸害了不少人。” 沈二冬在侯府眼皮子底下都不安生,在清河只会更过分。 就算大雍没明清那般病态的苛求贞洁,可他的那些恶行对女子来说也是致命的。 “昨晚最后挑事的妇人,可是他家的?” “是他娘。” 看着沈瑜一脸毫不掩饰的厌恶,江无钱摩挲了下白骨扳指,目光幽幽没再开口。 白英将一应物品打包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后知后觉屋内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她偷眼望去,就见江大人坐在绣墩上,腰身挺拔,却乖乖仰着头,双眼轻阖,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着。 而自家姑娘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目光专注,正拿着粉扑将那颜色怪异的面脂一点点轻轻拍开。 经过眼底、唇角,姑娘有时会用裹着帕子的指腹稍微轻拭几下。 可能是觉得有点痒,每每此时,江大人撑在腿上的双手就会去跟可怜的裙摆较劲…… 白英不敢再看,默默退到外间。 她不太明白,这不就是正常上个妆,又没话本子里那些咳咳的描述,为啥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 玄真观山脚下。 韩嬷嬷注意到沈瑜旁边一个抱着包袱的女子。 她极少去桂院,倒是不晓得松大爷家还有个如此高挑的丫鬟。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6节 不过也就扫了一眼,又把全副精神放回了崔家身上。 她特意跟过来看着,就是怕这伙人再突然发疯,连带着夫人在侯爷那儿没法交代。 早上假惺惺过来赔礼,却把错全推在一个小娃娃头上。 如今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也挑这个时候开始套车。 哼,就知道这家子没安好心! 这位不愧是侯府的丫鬟,长得好高! 红儿不由多看了两眼,而后才招呼姑娘赶紧上车。 吴氏不放心,本来想派了童嬷嬷陪着瑜姐儿回去,可大家也同样不放心她。 最后还是让她来了。 原本见瑜姐儿让大家避开人悄悄走,她还不解,觉得姑娘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没想到还真被大姑娘给料中了,他们刚到山门,崔家人也下来了。 她才不信只是凑巧! 幸好侯府的大嬷嬷和四管事也赶到了。 红儿心下稍安,只盼着早点启程,离这些崔家人越远越好。 坐进马车,沈壹壹稍稍松了口气。 自己又不是特效化妆师,女装全靠江无钱自己天生丽质撑着。 可就算抱着个大包袱遮掩了下胸部和肩宽,那一米八的身高实在是太过醒目。 尽管对方垂头含胸,而且似乎还用了什么皇城司伪装身形的技巧,也还是比她高出半头。 顾不得没打招呼失不失礼,沈壹壹让白英一直盯着,远远看着马车被赶过来了,没等午时就匆匆出了观。 这才避免了“江娘子”更多的暴露人前。 “等等!还请沈姑娘一见!” 四平目光一冷,护到了马车旁。 瑜姑娘为了侯府忍气吞声,可到底不是泥捏的性子。 方才听说这姑娘一声不吭就带人下了山,他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对。 如今崔家还没完没了是吧? 韩嬷嬷也走了过来:“贵府还有何事?” 见这提防的架势,为首的嬷嬷干笑一声:“昨日叨扰到了姑娘休养,我家夫人心中也是过意不去,特意备了些药材,还请姑娘收下。” “不知姑娘现下如何?可否让老奴探视一番,回去也能安安夫人的心。” 沈壹壹冷笑,在观中一上午也没见人来“探望”,如今她刚上车,倒是来“探”了。 她示意白英掀起车帘,对着那嬷嬷欠欠身:“多谢崔夫人关心了。” 而后委屈巴巴看向四平和韩嬷嬷:“能否现在就启程?” 尽管一番举动很是敷衍,可四平觉得对于受了委屈的这个年纪孩子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他微微颔首,直接吩咐侍卫:“出发吧。路上当心,真有不长眼的就不必客气!” 崔家嬷嬷见马车启动,只能退后几步。 好歹方才她看过了,车内除了那个无礼的丫头,就只有两个丫鬟,回去也能交差了。 “七哥,那丫头美则美矣,可不但缺乏礼数,性子瞧着也不甚温驯啊!” 三兄弟听说沈瑜就在前头,就脱离了崔氏的大队人马一路追来,可惜虽然看到了人,却没搭上话。 崔七郎不以为意:“寒门小户的,也不指望能有何教养,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 崔八郎啧啧:“这沈瑜倒是好福气,竟能得七哥这般倾心!就是若你将她收了房,能不能把那个丫鬟给我?” 丫鬟? 崔七郎回忆下,这说的肯定不会是那个黑乎乎的:“你是说那个长竿似的?她比你都高,你怎会喜欢这样的?” 崔八郎顿时不乐意了:“七哥,你约莫只盯着沈瑜了,根本没细看别人吧?那娘子周身清清冷冷,可偏偏低眉顺眼连头都不敢抬,惹得人心痒痒!” 崔七郎虽然觉得堂弟眼光堪忧,但还是大度的应了下来。 崔十一郎一边琢磨着待会回家要如何才能见到祖父,一边在想着沈瑜的事。 那丫头是个别人说什么都信的烂好人,自己这两个堂兄也得了许多小娘子送荷包,尤其是那些出身低微的,她可别被哄了去。 ----------------------- 作者有话说:恭喜江大人收获爱慕者+1 江无钱默默抽刀,某猫抱头鼠窜~~ 第197章 事情闹大些,那丫头夹…… 马车辚辚。 “江娘子”的两颊和嘴唇上都淡淡上了层胭脂, 看不出异样,但沈壹壹望着他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有点担心。 这么重的伤, 还一路疾行下山, 真的没事吗? 担心车外的侍卫被人安排了监听任务,沈壹壹也只能将坐褥、靠垫统统堆在江无钱背后,免得他的伤口被摇晃的车壁碰到。 江无钱嘴里含着参片,就这么闭目靠坐着, 沈壹壹都担心这人别是晕过去了吧? 直到车队进了丰京城, 见江无钱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赶紧压低声音含糊着问道:“回府还是——” “一起。而后让白英去东市为姑娘买些东西吧。” 江无钱方才已经计划好了。 在帝都之中,崔家是不敢再明着追杀了,可一定会继续盯着侯府和皇城司周围。 而那波疑似内鬼的杀手或许也没死心。 总要先查查自己麾下这两日何人有异动, 顺便钓个鱼…… 原本他是想留下标记后,等着曾增寻过来。 不过如此一来对方何时能看到就全靠运气。 拖延太久的话,这丫头难保不会被侯府怀疑。 还是沈瑜让他灵光一现,那六个家伙定然是可信的。 倒不是说江无钱多信任他们的人品, 而是自从连续干倒闭两家据点后,菜鸟小队已经在皇城司出了名。 再细查几人出众的战绩,谁敢收买这样的奇葩?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回皇城司悄悄联系曾增”这么简单的任务他们总不会搞砸……吧? 东市? 莫非真是去寻那几个摆摊的家伙? 沈壹壹心头一突,怕被江无钱看出端倪,忙转头大声交待白英:“我回去也得抄抄经。据说《度人经》还有全本的,你去书肆买一套回来。” 这江大人脱困后不直接回去,反而还得拐个弯,看来皇城司内部也不太平啊。 ———— “没有?” “是啊姑娘,像这种佛经道藏, 除了什么《道德经》《金刚经》这些单本的,其他大部头的经书一般书铺都没有。您得去那些大寺庙设的经坊找。” 出了书铺,白英皱着眉问跟着的侍卫:“这位大哥,东市可还有书肆?” 侍卫想了想:“好像还有家叫什么文斋的,就是瑜姑娘上次去的那家。” “哦~~你瞧我这记性!再去那里看看吧,要再没有,那我也能交差了。不过能出来逛逛可真好啊,这几日在道观可憋坏了……” 侍卫点头,他虽然没跟去山上,可值守哪有出来逛街开心? 见这小丫头一路东张西望,对很多货物都忍不住拿起来看几眼,便也乐得摸鱼,并不催促。 怎么没看见人? 可江大人让自己来,就说明在这里的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白英有点慌了,她已经在聚文斋附近绕了两圈,上次明明就离书斋不远,可她从一干摊贩中就是没看到熟悉的面孔。 除了摆摊的,似乎还有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再逛逛总能撞上吧? 白英定定神,装作对几个相邻摊子上的绒线感兴趣但又犹豫不决的样子,来来回回比较询价。 唐宝儿、非夏、豆腐和梅子围成一圈,正在开(埋)会(怨)。 他们因为吹曲跑调、用菜烫咸猪手的客人、陪酒时把人往死里灌、偷吃饭菜等恶行,又被怡红楼扫地出门了。 皇城司卧底在教坊司中的管事骂骂咧咧,把他们安排进了东市的另一家顶尖青楼“醉玉轩”中,并警告他们,再出幺蛾子就滚去百花棚表演胸口碎大石。 在打听了下表演杂耍的工钱后,六人果断表示这次一定扎根青楼好好干! 开什么玩笑,上蹿下跳被人当猴看结果才那么点钱? 还是青楼好! 菜好吃酒好喝,不但能遇到豪客打赏,还有类似崔家四爷这样的大好人为他们送功劳。 也不知道司中查的如何了? 到时候他们不但能攒一笔私房钱,俸禄应该也能拿到手了吧,双喜临门! 所以大家互相提(指)醒(责),晚上去了醉玉轩,不管是殴打客人还是薅东家羊毛,务必做得隐秘些。 蚊子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手里也没闲着,在组装摆摊贩卖的三十九连环。 能赚一点是一点,没了司里的经费,他如今研制点小机关都得自己花银子,实在捉襟见肘。 只是他想不通,隔壁的九连环都有人买,他这三十九连环明明更有趣,怎么会无人问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7节 是不是明日该做些四十九的? 蚊子起身来到摊位前,接着就是目光一凝,他若无其事将装好的三十九连环摆上去,顺便悄悄收走了一张小纸卷。 熊大郎被拍醒,抬头就看到五人正盯着他:“啊?啊?吃饭了?” 被安排在前面看摊子,结果这货埋头睡到口水直流,一看就知道问也白问。 唐宝儿翻个白眼,随手把纸条塞给他:“喏,回去跑个腿,你若不偷懒倒是赶得上晚饭。” 非夏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记得避开人,不要声张!” “俺老熊办事,你们就放心吧!” ———— 皇城司一处值房内,两人正在窃窃私语。 “大人,这崔家也未免太没用了吧?就那么大一座道观,愣是没把人找出来!” “哼!你还有脸说人家?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派了一个小队不还是被江无钱给逃回去了!” “……属下知错!但那小子也是真狠,看出我们的人想捉活口,他就拼着以伤换伤出手就是杀招!” 那官员有点焦躁,留活口正是他的主意,但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崔氏家主借着以前的把柄让他出手,可他也不是吃素的,自然立刻想到活捉江无钱,以打听出这崔家的秘密。 若事情成了,不但能从此反制崔氏,还能顺势断掉白戎一臂。 可偏偏偷鸡不成。 他来回踱了两步:“你确定没露出马脚?” “那几人不但蒙着面,使的功夫也是最常见的套路,江无钱决计认不出!” 下属拍着胸脯保证,同时还不忘顺便替自己辩解几句:“就是因为有诸多要求,所以属下仓促之间才无法调集更多人手赶过去……” 既然江无钱还没回来,那就还有机会。 官员反复思量,决定还是不能放过这个摆脱崔家的好机会:“派人盯紧监察司,尤其是江无钱的人。还有白大人那边,别靠太近,远远瞧着都有何人过去。” “他应该会送信回来让人接应,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属下明白!” 待那下属安排好人手,又往皇城司大门走去。 每日值守的人中索性也派一个,万一发现点什么呢? 没想到正巧和江无钱身边的曾增碰个正着,他试探着问了几句,觉得对方那透着忧心的表情不似作伪。 也不知江无钱这是被崔家追得还没腾出手呢,还是连他自己的人都疑上了不敢露头。 “曾巡检,俺可找到你了!” 下属循声转头,见是那个奇葩小队里叫大熊还是狗熊的。 那傻大个抹抹头上跑出来的汗:“有人托俺们给你捎个信儿,哦,还说事关重大,要悄悄的只告诉你来着!” “哈!”那下属看着曾增直抽抽的脸皮,不由嗤笑出声。 这菜鸟小队果然名不虚传! “曾巡检,你自便,我先告辞了!” 还“重大”?哪个疯子会把重要的事交给那个大傻子! 晚间,对眼线回报说江佥事手下的人均无异动,只有曾巡检当时就拽着熊大郎出去了,还脸色发绿时,那下属也丝毫不以为意。 ———— “大人,您这招也太弄险了!”顺利接到人后,曾增直到现在都还后怕不已。 他现在才想明白,这应该是江大人在故布疑阵。 毕竟性命攸关,任谁也想不到大人会把自己安危交给熊大郎那个猪脑子,如此一来内鬼反而不会关注自己的去向。 大人真是好算计,好胆色! 江无钱:……他是真的没想到那几个菜鸟连送个信都能菜成这样。 “——咳,这个不重要。我回来的消息不要告诉别人,崔家的情报你尽快交给白大人,然后将我因此被崔家追杀的事悄悄透露给那两位提举。” “既然有人与崔家勾结,知道这些后就不可能还坐得住。” 从推测出崔家阴谋的那一刻起,江无钱就没打算由自己来揭穿此事。 太子再傻那也是皇帝心爱的好大儿,被人愚弄至此却不自知,连带着不能生育的事也要被摊在明面上。 皇帝暴怒之下固然会对始作俑者雷霆一击,可也绝对会对告发之人迁怒。 看他祖母就知道,“我儿固然有错,你捅破这一切,还不帮他瞒着,更是大罪!” 反正他只是查到了崔家三兄弟皆与张才人的姐姐有染等事。 至于大小张氏容貌酷似、大张氏有孕且被秘密藏在别院后张才人也同时爆出喜信,上面人会不会联想到什么,就不关他的事了。 江无钱整理下新补齐了各种用品的躞蹀带,白大人也不傻,到这地步的皇家阴私,要么密奏要么封口隐瞒。 他只需要看着,皇城司中究竟是谁会私下继续追查…… “还有,派个身手最好的,今晚去玄真观客院……” “请大人明示,不立刻毙命的话,是要做到何种程度?” “一两日后死于内伤。崔家应该还在盯着那边,若是被发现,就把水搅浑,让两家直接对上。” 这样崔、沈两家正面交锋,也就不会各家都推出一个小辈来顶缸了。 事情闹大些,那丫头夹在其中也就不起眼了,同时还能少一个恶心人的癞蛤蟆。 “是!” ----------------------- 作者有话说:熊大郎: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保密送信!!! 某猫:最近要死人!是谁好难猜哦 某二冬:爷就是命硬,各种作恶都还能享福,嘿~~ 第198章 沈瑜派丫鬟去书斋,莫…… 趁着公子停笔, 葳蕤换上一杯热茶,趁机说道:“方才双城为您取书,回来说书斋掌柜见着沈姑娘的丫鬟了。” 谢珎抬头:“她没跟去玄真观服侍?” 肃宁侯府去了城外打醮, 这几日功夫城中大族自然都已知晓。 关系亲密的少不得前往致意, 谢府的管事昨日也去送了祭仪。 “说是沈姑娘下午就回了府,要寻了全本的《度人经》来抄。那丫鬟一路问过来,别的书铺都没有。掌柜的瞧着她眼熟,所以见双城过去, 就问要不要帮着去进一套来?” 实际上何止是“眼熟”, 聚文斋掌柜那日回去后灵感爆发, 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如今那本《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都写完一多半了。 今日白英只是从门前路过,掌柜的一双小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行走的素材又来啦! 赶开一头雾水的伙计,掌柜殷勤地迎了上去。 结果他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左等右等, 这丫头怎么来来回回都路过好几次了,就是不进来? 后来人倒是终于进来了,可只有她一个,沈姑娘人呢??? 他知晓自家公子忙于政务, 这段日子极少到书斋来,可怎得女主也不见踪影? 而且要买的还是全套《度人经》,这店里也没有啊…… 诶? 没有不是正好! 若预订一套, 下次会不会就是那沈姑娘亲自来取? 因此一见到双城,掌柜就立刻屁颠屁颠上去通报了这个消息。 谢珎放下笔,眉头微蹙。 今天是肃宁侯府法会的正日子,沈瑜这个极有可能的未来嫡孙女,却在这个时候回了府。 而且,她还要抄经? 《度人经》全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日常诵读的都是古本。但后世将古本作为第一卷 , 以此为基又扩写了一共六十一卷。 沈瑜不但突然回家还要抄写这样一部巨幅道藏,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丫鬟可是白英?神色如何?可有说什么?” “掌柜说白英只问候了您一句,然后就说买书,再没说别的了。不过他看到白英在门前徘徊了好久才进来。” 谢珎揉揉眉心,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脑海中已经将近日朝堂上可能与肃宁侯府有所牵连的事过了一遍。 葳蕤心下暗喜,他就知道提沈姑娘一准没错! 看看,公子这不就开始休息了么? 沈瑜派丫鬟去书斋,莫非是要向他求助? 这么一想,谢珎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招来了双城:“派人去玄真观看看!另外,尽快备好经书,你亲自送过去。” ———— 一早醒来,沈春心情极好。 事情非常顺利。 孙叔林动作虽然慢了点,差点都快赶不及,可办事还是很稳妥的。 沈如松家以前在安阳县用过的大夫,已经以出家云游的名头,数日前就来了玄真观挂单。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8节 他是积年的老大夫,观主不但痛快地收下了人,还相当礼遇。 于是那日沈春在精舍,就见到沈忠一脸凝重地领着一个老道进了肃宁侯的房间。 还有个在沈如松家做过工的婆子,也以投奔亲戚却没寻到人为由,暂时留在观中帮工。 已经通过孙姨娘的安排,与吴氏“巧遇”过后,一脸震惊的“偷偷”询问侯夫人院中的丫鬟这娘子是谁,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儿子…… 精舍暂时还没什么反应,这点沈春并不意外。 侯爷总要查证一番,而且法事当前,也并非发落的好时机。 昨日仪式直至入夜,焚完纸钱贡品才算结束。 一回到自家院落,老娘就气愤地将他拽到厢房,指着卧床装死的沈二冬咒骂龙凤胎丧尽天良。 对他娘说什么沈二冬清白无辜的话,沈春嗤之以鼻。 不过他精准捕捉到了一点,沈瑜一个姑娘家,被崔家人带着狗强闯卧房,冯夫人却没有尽力维护,反而随后还将她送回了府…… 而且这几日看下来,沈如松在侯爷面前也跟他差不多半斤对八两,都是接不上什么话的样子。 那岂不是说,沈如松的指望全在两个孩子身上? 呵—— 沈春差点笑出声来。 他伸个懒腰,在柳氏服侍下穿衣洗漱,连带着看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也顺眼不少。 虽是无用了些,若是一直如此柔顺,她们母子倒也不是不能留。 给个贵妾反而会显得自己这个世子不忘糟糠…… “儿啊!娘的心肝啊——” 突然间,一阵熟悉的哭嚎打破了一室温馨。 沈春捏紧了筷子,不耐烦中透着厌恶,那两人又作什么妖! 他一句都懒得问,朝着惶恐不安不知要不要出去看看的柳氏斥道:“好好吃饭!” 才吃了没几口,他爹就冲了进来:“大春啊,你弟弟他、他看着要不好了!” 见素来病弱的老爹都忘了装,沈春这才皱眉起身。 昨晚看着就是骨折之类的外伤,还能装腔作势来蒙他,哪有要死的样子? 只见沈二冬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和指甲有些发青,一脸狰狞却任凭他娘怎么呼喊都没反应。 沈二冬伤在崔家手里,若是病得重些,那自己这苦主的成色就足了。 侯府这次为了颜面必然会与崔氏相争,最后肯定也不能拿太子妃的娘家如何,届时自己再出来“顾全大局”一番…… 沈春掩下幽幽的眸子,没接他娘嚷嚷着“快请太医、让侯府做主”之类的蠢话:“娘,此处是郊外,哪有什么好大夫?回城去请,一来一回也得不少功夫。” “最迟下午也就回京了。我先去禀明侯府,到时候一定给弟弟请个擅长外伤的大夫。” 因为她的宝贝二儿子太过出类拔萃,总遭人下黑手,沈春他娘对沈二冬的顽强生命力很有信心。 毕竟以前也有过被人掐得没了气,被抬回家却又活过来的战绩。 如今见长子做了主,她虽然心中总觉得不安,可也勉强按捺住自己。 沈春施施然出去时,就听到他娘已经开始打骂沈二冬的通房丫头了。 小丫鬟吃痛,可只护着头脸,不敢很躲,抬起的手臂上全是掐痕。 她紧紧闭着眼,生怕自己眼中的快意被人看到。 半夜沈二冬就开始呻吟抽搐,她发现对方似乎不清醒,心中一动,就咬牙装作不知道,还用帕子堵了对方的嘴。 以前沈二冬时不时就拿自己撒气,为了一口饭她一直忍着。 还幻想着等哪日二爷成了亲,自己也能生个孩子,就算熬出头了。 可对方在侯府憋得狠了,变本加厉折磨她。 如今浑身没一块好肉,下身还在淌着血,再这样下去只怕也撑不过几日。 小丫鬟被打得滚倒在地,心中仍在遗憾为何今早老夫人就过来了? 这畜生死了才好! 沈二冬被抬下马车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侯府请来的老大夫果然对治疗殴伤很有经验,把完脉就直接宣布准备后事吧。 “您家郎君这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脾脏、肝脏都破了。只怕现在腹内全是血,神仙来了也难救。也就是今夜的事儿。” “昨日人还好端端的?这也不出奇,老夫见过不少此类人。想来是刚受伤时脏器的创口还不大,所以一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不用急,让血流上两天你再看,包死的!” 见沈春他娘满口咒骂着就要去挠大夫,竹院的嬷嬷急忙把老头送了出去。 老大夫捏着沉甸甸的红封,脸色如常。 这种亲属他也见得多了,没大夫可怪肯定还会怪别人,反正就是不会怪到她的好大儿头上。 一把脉就是个好勇斗狠的酒色之徒,能养出这样儿子的泼妇人品还能好到哪儿去? 看着吧,今后包惨的! 管事嬷嬷只觉得晦气,这刚办完法事府里就要死人,还偏生死在她管的地界。 听着屋中已经开始咒骂起了桂院的龙凤胎和崔家,心中暗啐一口,她也只能赶紧往五福堂送信。 事实证明,这老大夫不但医术过硬,一张嘴也好似开过光。 丑时刚过,沈二冬就咽了气。 “儿啊——”一声凄厉的嚎叫,沈春他娘这次都没顾得上闹,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沈春他爹坐在床边抹着眼泪,无意间瞥到长子居然浑身颤抖,最后竟然“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沈春他爹噌得窜过去把人扶着坐下。 二冬没了他也有些伤心,但说实话,这个瘌痢头儿子也就他婆娘稀罕,没了他家里日子只怕会更好过。 可沈春不一样啊! 虽然这个大儿子跟爹娘不亲整日里阴恻恻的不知在算计什么,可他能做官,能让他吃香喝辣过上富贵日子。 这才是宝贝儿子呢,可不能有个闪失! 就是奇了,平日看老大恨不得亲手弄死二冬,怎么会悲伤到吐血? 莫非是个面冷心热顾念亲情的? 那今后岂不是对他会更好? 这么一想,深春他爹居然又觉得有些窃喜。 完了,全完了! 沈春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郁闷的还想再吐点血。 他竟然会因为沈二冬的一条烂命出局! 侯府不会同意过继别家的独子。 哪怕他有天纵之才,侯府非他不可,这断人香火的事也过不了礼部和御史那关。 自己刚把人证送去了侯爷和夫人那里,如今就算以此扳倒了沈如松,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何其可笑…… 都怪沈二冬,他为何不晚死两个月! 他不是个祸害吗?不是命硬吗? 以前那么多次惹是生非偏偏不死,这会儿却用死害惨了自己! 沈春指甲狠狠抠入掌心,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对着沈二冬的尸体破口大骂。 他埋着头,尽力让自己满脸的怨毒不被人察觉。 ----------------------- 作者有话说:恭喜沈如松,一路躺赢成为嗣子唯一人选,几乎没有个人努力,全靠好命的天命之子,大家鼓掌~~~ 同时庆祝癞蛤蟆下线,大家呸一口再走吧 第199章 真被公子猜中了,沈姑…… 韩嬷嬷带着人一早就来给桂院搬家。 沈二冬刚死, 又牵扯到与崔家的龃龉,不能这时候就安排沈春家返乡。 可竹院与桂院就离着几十丈远,晦气不说, 听下头人回报, 沈春他娘不但迁怒上了龙凤胎,还直接怪起了崔家。 而且在韩嬷嬷看起来,除了那老婆子,意外出局的沈春也未必肯认命, 若是动些手脚…… 虽然龙凤胎身上出了变数, 侯爷既然没发话, 那明面上松大爷就还是嗣子唯一的人选。 夫人试探着提出为防意外,要不要给沈如松一家换个地方,结果侯爷一口就应了。 这到底是还在查呢, 还是侯爷不介意呢? 反正不论如何,远远地住到东路去也好。 韩嬷嬷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只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在一旁引着路,看着边走边赏景的沈瑜兄妹, 好奇道:“怎么不见姑娘身边那个最高挑的丫鬟?” “嬷嬷说的是哪个?”就见沈瑜一愣,“这次进京,母亲只让我们每人选一个人带着。我只带了白英啊。” 扫过沈瑜身边那个肤色略黑的小丫头, 韩嬷嬷的视线逐一掠过桂院一众主子身后,果然没有。 韩嬷嬷脚步一顿,原本只是随口搭话,这下子也认真起来:“就是前日与您一起出观,手里捧着大包袱的那个,看着很有点子孤傲样儿! “哦,对了, 她的衣裳也很特别,袖口、裙摆都接了荷叶边。尤其是裙摆下头的,那边儿都快有小半尺了,看着颇为古怪!您再想想?” 沈.荷叶边设计师兼裁缝.壹壹觉得韩嬷嬷眼光还是挺准的,一眼就看出了江大人女装下的本质。 至于后一句话,她则自动忽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39节 时间那么紧,能接上一段裙摆凑合穿已经不错了。 她还搭上了自己的一条裙子,到时候还得想法子糊弄吴氏。 沈壹壹调整表情,疑惑反问道:“那丫鬟不是您派来帮忙的么?” 说着还扬声把吴氏身后的红儿叫了过来:“姐姐可还记得回府那日你夸赞过的高个儿丫头?” “哦——记得记得!”红儿略一思索,还以为瑜姐儿让她夸夸韩嬷嬷手下的丫鬟,于是笑道,“那身段那气派,不愧是侯府调教出来的,远不是我们这等乡下把式能比的!” 韩嬷嬷悚然一惊,自己以为那人是桂院的,沈瑜却以为那人是侯府的。 结果,一个来历不明的大活人就这么堂而皇之混了进来! “那丫鬟后来去了何处?”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送我们回了桂院后,就跟着其他人一起下去了啊。” 韩嬷嬷简直头皮发麻,再也待不住了。 沈壹壹就见她跟吴氏告了罪,而后步履匆匆走了。 与白英对视一眼,她继续跟瑾哥儿和几个小的讨论着侯府东西两路的不同。 ———— 崇恩堂的召唤比她预想的要晚很多。 沈壹壹检查了下妆容,皇城司出品的“惨白粉底液”效果拔群。 因着法会折腾了好几日,放假在家不用侍疾的沈如松刚准备睡午觉,就得知侯爷要单独见瑜姐儿。 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沈如松从今早起就飞上云端的心情也瞬间回落。 对了,还有崔家的事呢。 不过那也是两府博弈,叫瑜姐儿过去约莫是侯爷想听听当时的情形,牵扯不到他家。 倘若事有不谐……虽然很是可惜,总归瑾哥儿并未牵扯其中。 沈如松微笑目送女儿的背影,对着面露担忧的吴氏道:“好了,崇恩堂她是常去的,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又转头吩咐瑾哥儿:“还不快去歇着。睡起来为父要考校你功课!” 啊?怎么又开始折腾了! 瑾哥儿顿时苦了脸。 崇恩堂中。 说是“单独召见”,结果除了肃宁侯,还有冯夫人主仆和四、五两位管事。 韩嬷嬷有些复杂的看了沈瑜一眼。 这丫头脸都白了,大约是猜到些什么,看起来吓得不轻。 确实是聪明,可惜运气委实不太好。 原本夫人想抬举那两家年纪小的郎君,结果全都不中用。 反而是被她一直忽略的沈瑜最得侯爷欢心,甚至提携起了她父兄。 不同于民间那些重男轻女的人家,到了侯府这地位,家中长辈固然更看重男丁,可对资质出众的女孩也同样重视。 毕竟真论起来,大家女的上限可是比儿子还高呢,运气好的话能照拂整个家族。 自以为猜到了侯爷的考量,冯夫人心里虽然不太舒坦,但也没太反对。 毕竟沈瑜的资质就摆在那里,唯一的短板就是家世,补齐之后高嫁还是不难的。 可韩嬷嬷知道,这次崔家和神秘丫鬟的事,两件看似都与沈瑜没什么太大关系,可哪件又都少不了她。 尤其那丫鬟如此轻松就混入内宅,算是结结实实打了夫人的脸。 虽然四平和五宁刚刚才把府中人口查了个遍,确认那人已经离开,可夫人还是气得不轻。 夫人心中原本的那些小别扭,这下只怕已经彻底成了芥蒂。 就算沈如松能过了最后一关成为世子,内院毕竟还是夫人管事。 等侯爷不在了,沈瑜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壹壹行完礼,也不待人发问,就从那日见了几位崔家夫人后回客院途中见到了崔家人在“找球”开始讲起。 她口齿清晰,记性又好,不但详细描述了崔家下人冲进院子翻箱倒柜“找皮球”的反常举动,连沈二冬骂崔十一郎“兔崽子”“有娘生没娘教”的语气也学了个惟妙惟肖。 冯夫人听得一脸厌恶。 她最烦害她没面子的人,对看似无辜的沈瑜尚且都迁怒,更何况沈二冬这个主动挑事的腌臜货。 她彻底熄了那丝若是侯爷查出什么,要不要再替沈春家孩子说说好话的心思。 两个孩子还小,性子未定,万一长着长着随了亲叔叔呢? 还有沈瑜,这些事下头人早就回禀过了。 现在叫她来就是要问那个神秘女子的事,这丫头又扯这些作甚? 可见侯爷听得认真,冯夫人也只能按捺住焦躁的心情,却很是埋怨这丫头啰嗦。 除了全盘隐去了江无钱的存在,沈壹壹连崔十一郎找她分辩清白的事也一五一十全说了。 当然,没提最后她日行一善提点那熊孩子趁机跑路的话。 沈元易凝神听着,对于瑜姐儿讲述的如此流畅也没觉得不对。 崔家的事明摆着不对,这小丫头只怕早就在心里反复琢磨过了。 前面的事他都知晓了,崔十一郎的话虽是第一次听,也无非是再次印证了他的推测。 见瑜姐儿苍白着小脸,先是细细说了崔家的事,才讲到那女子,便知道这堂孙女的看法和他差不多。 待她说完,肃宁侯让四平送了一杯茶过去,看她喝了几口才温声问道:“那,女子,你,可有,猜测?” “侄孙女只是觉得,这人或许就是崔家大费周章也要追查之人。” 冯夫人一哂,这还用你说? 那边崔家不惜开罪侯府也要满玄真观的找人,这边就莫名其妙冒出一个“丫鬟”借着侯府的马车回京后消失了,谁都能看出不对。 就听沈瑜接着道:“那人的身量是女子中罕见的,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脸上也一直冷冰冰的无甚表情。侄孙女本以为是内院的大丫鬟接了这种差事心气不顺,所以也就没跟她交谈。” “如今想来,那张脸明显有些不大对劲儿。哪有人一个多时辰里除了眨眼,五官一动不动的?” “况且,被青阳崔氏这般死咬着不放,那人还能临危不乱。可见不但武功高强,或许还常遇到此类危局。” “那人躲入道观是意外,可却对侯府的近况了如指掌,所以才能迅速利用了两处下人间不熟的漏洞脱困。” “除非他在侯府有内应,不然以侄孙女的浅薄见识,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一处地方!” “内应”沈壹壹一脸惶恐状,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甚至连声音都压低了三分。 就凭江大人那能反杀崔家的战力,她相信肃宁侯对于来人身份是有所猜测的。 那她身边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丫鬟”这事就可以由对方脑补去了。 而她方才做的,就是想把“崔家追杀皇城司之人”这事钉死。 崔十一那熊孩子的提醒她听进去了。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可沈壹壹从不在自身安危上赌运气。 青阳崔氏这种顶级世家若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她可不觉得是回老家结个婚就能避免的。 沈如松眼看着就要躺赢,那她就得让侯府知晓崔家有大坑绝对不能沾。 这样就算崔家打着联姻的名头想把她骗过去杀,中登瞧着五姓七望外加太子妃的名头肯定会一口应许,侯爷和侯夫人也会拒绝的。 “那处”是哪处? 看着冯夫人讳莫如深的表情,韩嬷嬷不由瞪大眼睛,难不成是——皇城司?! 她又仔细琢磨下,发现越想越像! 对侯府人员这么了解的外人,除了皇城司还会有谁? 甚至沈瑜刚提到的“侯府内应”也未必没有,谁知道府里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啊! ———— “姑娘昨日订的书,掌柜让小人送过来了。不知,沈姑娘近来可好?” 白英来到侯府门房,就见到了一身粗布褐衣、伙计打扮的双城。 正在忧心忡忡姑娘能不能顺利过关的白英脱口而出:“当然不好了!” 见她脸色难看,看了看门房的下人却不再多说,双城倒吸一口凉气,真被公子猜中了,沈姑娘果然遇到事了! ----------------------- 作者有话说:大家一起来脑补~~ 第200章 怪不得沈姑娘那么矜持…… 白英这时才看到了那小山一般堆了三摞的蓝皮经书, 这这这,足有五六十本了吧? 这套书怎么会这么多! 一想到姑娘还要把它们抄一遍,白英喃喃:“这回姑娘可惨了……” 啊! 看样子事情还不小! 双城凑近了小声问道:“沈姑娘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 麻烦? 最近姑娘的麻烦可多了! “你问的哪桩?” 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0节 听这口气居然还不止一件? 见双城满眼急切, 白英没想到这位大哥还如此喜欢听八卦。 她想了想, 江大人的事肯定不能说,崔家跋扈搜观被那么多人亲眼见到,侯府也没要求封口。 他家不是自诩大世家瞧不起别人么,刚好可以跟同为五姓七望的谢家说说他们的坏话。 白英理直气壮开始添油加醋:“我就挑件能说的小事吧!在玄真观, 青阳崔氏不但带着狗硬闯姑娘的屋子, 还直接打死了姑娘的堂叔……” 双城听得已经汗流浃背了。 青阳崔氏这是和肃宁侯府杠上了? 这两家还没当上世子就被如此针对, 沈瑜和她那个堂叔该不会是被当成筏子了吧? 而且,都被太子妃娘家盯上了,在这丫头嘴里还是“小事”, 那啥才算大事? 总不会是被皇城司盯上吧? 怪不得沈姑娘那么矜持一个人,昨日都派人去聚文斋向公子求助呢! 还在门口徘徊数次犹豫着不敢进来,最后进来了也只买书旁的一句没提,这是怕给公子惹麻烦在纠结吧? 双城又是感动又是替沈瑜担心:“那沈姑娘现在可好?能否请她写个字条带回去, 也好让公子安心。” 白英顿时垮了脸:“姑娘被侯爷单独叫去,现在都还没回来呢!而且回来后肯定也好不了!” 因为回来肯定就得开始抄写这山一样全本度人经了,能好才怪! 双城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被肃宁侯亲自罚了? 事情竟到了如此地步! 可他继续追问时,白英就只摇头不肯再说了。 白英:姑娘也是要面子的!找了个抄经的借口派我给东市密探送信,结果掉自己随口挖的坑里了,这能跟外人说嘛! 双城看着白英唉声叹气地请人帮她搬上书,直到人走远了才在门房管事提醒下收回了目光。 管事嗤笑一声,一个外头的书肆伙计也敢肖想他们家丫鬟? 就凭他长的身材高大人模狗样么? 他最烦这种仗着臭皮囊骗姑娘的穷光蛋了,就比如他闺女看上的那个串串, 顶着一头黄毛有什么好看的! ———— 眼见侯爷让其他人都退下了,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跟沈元易独处过的冯夫人突然感觉有些别扭。 等了片刻,见侯爷还在沉吟,她忍不住率先开口道:“真是皇城司的人?” “应该、是。” “那、那我们——” “误打、误撞,为的、是,崔家,与我、无关。” 冯夫人搅了搅帕子,迟疑不决道:“那崔家大爷递来的拜帖要如何回复?” 按理说闹成这样,摆在侯府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要么崔家大爷将礼数做足后,自家拿到好处顺势下个台阶,给东宫和青阳崔氏一个面子。 要么上疏弹劾,反正崔家行事不当在先,皇帝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名正言顺削弱五姓七望的机会。 但代价就是从此两家交恶,连带着可能会一并开罪太子妃和世家姻亲。 “托病、婉拒。竹院、说要、为子、报仇?送她、报官。” “婉拒”还在冯夫人意料之中,可居然要让沈春他娘去告崔家?! 冯夫人大吃一惊,不明白侯爷为何选择公然与崔家翻脸。 “方才、接到、的、信儿。” 接过肃宁侯递来的信笺,冯夫人只见字迹潦草,看得出执笔之人颇为焦急,而且并无抬头落款。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昨日午后,平昌与平都两位公主又带着各自的宫人在御花园对上了。 结果推搡之间,出来赏花的东宫张才人被撞倒在地。 太医院全力救治一夜,还是于今晨小产…… 冯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又认真读了几遍,才将信纸放回桌上。 她顾不上问这消息是禁军中的旧部还是哪位密友传出来的,心中思绪已然纷乱。 东宫四十年来唯一可能的子嗣就这么没了,这到底是人为还是巧合? 平昌公主背后是琅琊王氏的王德妃和皇六子嘉王。 平都公主背后是勋贵德安伯府的严温妃和皇八子襄王、皇十子定王。 在皇二子、皇三子因为倾慕世家被降为郡王,而皇五子又因为富态被皇帝当众骂哭后,嘉王和襄王已经是呼声最高的两位成年皇子了。 东宫绝嗣,易储就势在必行,对他们名声无损,确实最为有利。 可反过来想想,正因为大家都会这么认为,那会不会是有人在“巧合”之后趁机出手,要一举把东宫和两位皇子拉下马? 冯夫人想得头都疼了也理不出个头绪:“若是侯爷不看好东宫,也不必将崔氏得罪死吧?” 沈元易暗叹一声,若是沈瑜那个鬼精鬼精的丫头,只怕现在早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崔家、追杀、皇城司、不成,东宫、随后、落胎。” 他伸手点了点张才人去御花园赏花那一句:“你是、主母,肯、如此?”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冯夫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推己及人,同样是绝嗣的境地,若此时自己身边的通房丫鬟有孕,那别说什么挪出去、逛花园,自己只怕连床都不想让对方下! 崔家本就心里有鬼,而皇城司的人又真是从自家出来的,反正对方的怀疑无法消除,那还不如借机向皇帝示忠,也难怪侯爷会彻底与其划清界限。 刚想通此节,就看侯爷正色看向了自己:“兴善、伯府、你要、约束!怎么、说,自行,斟酌。” 想到前不久自己还因为侯爷不肯举荐娘家侄女备选东宫闹了一场,冯夫人只觉两颊发烫。 可这又不全是自己的错,他若好声好气与自己解释,自己又怎么会不听? 只对着孙氏有话说,每每到了自己这儿就摆冷脸子看…… 不过一想到娘家正四处请托关系,没准儿已经求到了崔家头上,冯夫人也顾不得发牢骚,赶紧回五福堂安排人去请伯夫人了。 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肃宁侯摇摇头。 所以说,只看出身又有何用? 冯氏除了是伯府嫡女,还有哪点能比孙氏强? 就算尊贵如太子,抛开身份,比不上他任何一个弟弟,不一样会没个好下场? 沈元易闭目思索,不知皇城司对这事能查出多少,若是能彻底戳破自是最好。 可除了崔家极力遮掩外,皇城司也未必敢直接揭东宫的短。 倘若一时半刻被混了过去,皇帝反而会有些怜惜“失子”的太子。 那自己既要与东宫切割,又不能被皇帝觉得是在嫌弃他的好大儿…… 沉思良久,肃宁侯叫四平进来,烧了已经写好的弹劾奏章,重新开始草拟密折。 这样说起来,瑜姐儿那丫头也算因祸得福,帮着自家窥到了此中隐秘,倒不像冯氏抱怨的那般是个十足的祸头子。 就是不知,崔家接下来会如何应对呢? ———— “父亲,接下来该如何?” 见父亲终于从祠堂上香回来了,崔家大爷赶紧凑上前询问。 昨日沈家人前脚刚走,崔家护卫就将玄真观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一具已经移交给太平县义庄的尸体外,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搜到。 那尸体正是由别院追杀出去的自家护卫,据说被肃宁侯府的人发现时不但凉透了,连一只手臂都烧焦了。 所以那皇城司的恶徒果然就躲在观中,可自家的废物就是没找到人,害得自己功亏一篑。 如今张才人的“胎”也落了,还顺便栽赃了德妃和温妃,如此太子应该可以再撑一段时日。 崔家大爷心底其实又生出了梅开二度的想头,可他知道老父亲正在不痛快,不敢明着忤逆,只能赔着小心请示。 崔氏家主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他不惜动用了在皇城司中最深的暗线,总算搞清楚了来的人是谁。 居然是最难缠的监察司佥事江无钱! 无妻无子没朋友,全族是被他自己灭的,历任上司都入了土。 不贪财不好色,每日除了公务就是练武。 这种人简直好似一块铁疙瘩,无懈可击,咬一口只会崩了自己的牙。 暗线还高出他两级,都没能截杀成功。 听说这小子还没露面,崔氏家主刚才去祠堂上了几炷香,求祖宗保佑这厮没查到多少而且还重伤死在外面。 此时看着胆大包天的长子和缩着脖子跟在后边的老四,他是各种不顺眼。 “你们莫非以为此事就完了?且不说王家、严家、沈家都会查,圣上接到皇城司的禀报后,也未必不会起疑!都打起精神,时刻提防着!” “老四,不是让你继续出去饮酒作乐吗?为何你总赖在家里?无用的东西!” 崔四爷只得说自己已经接了帖子,今晚就去。 怡红楼他是不敢去了,还是换个地方,就去醉玉轩吧! 崔氏家主又瞪着长子:“还有你,身为长兄,你三弟外任,你竟不看顾着些侄儿!尽快安排人手,将十一郎送去老三任上!” 崔大爷一愣,旋即想到十一郎背了这次搜观的黑锅,正在祠堂反省,这是遇到老爷子告状了? 又想起妻子说过这位三弟的续弦手段了得,不过反正不关他们长房的事,于是连连应是。 “启禀老爷,门外来了京兆府的差役,说有人状告咱们家纵仆行凶,闹出了人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1节 第201章 嘴角翘了翘,谢珎把花…… “师姐, 我回来了。” 季夫人看着夫君像一颗蔫哒哒的小白菜,连她最喜欢那张小白脸都透着点黄,不由心疼地赶紧把人扶住。 半年前刚由万年县令升任京兆府法曹通判时, 自己还欣喜于夫君终于脱离火坑, 不用再头疼那些权贵家仆的案子。 结果,自己还是太年轻! 感情京兆府的实权官,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大坑啊! 尤其是法曹上的! 在四县难判的还是什么勋贵下人、世家佃户, 可在京城地界, 平民的案子不多, 反倒全是高门大户的破事,而且来头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们这算是离开了针毡,直接进了火坑, 日子还不如从前。 看来还是得努力升官,早日脱离苦海。 季夫人柔声安慰着师弟:“今儿又是哪两家的郎君给夫君添乱了?” “唉,是肃宁侯和太子妃娘家。”郭通判愁眉苦脸望着桌面,就好像摆在他面前的不是心爱的红烧肉而是咸菜炖豆腐一般。 嘶, 季夫人只觉牙疼。 顶尖勋贵和顶尖世家外戚,确实棘手非常! 她递过筷子,不再多言, 就去看郭通判特意带回来的卷宗备份。 “夫君,其实倒也没那么糟。” 从状子上只能看出是沈二冬之母为子伸冤,状告的也是崔家下仆行凶杀人。 肃宁侯府并未直接出面,更没有攀扯什么崔氏的门风家教。 虽然侯府直接将苦主送来衙门已经表明了立场,可这态度堪称克制。 “唉,放在别家或许好办,但以崔家素日行事, 或许会私下对着肃宁侯府赔个礼,想让他们当众认错,就算只是下仆也难!” “崔家只怕是宁可用私刑把人处置了,也不肯交给官府来判的。” 想到五姓七望的臭毛病,季夫人也是无语。要她说,很多世家都只是守小礼而无大义。 平时跟那位宁肯被砍成肉酱也要放下武器去捡帽子的子路似的,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 可你要说他们多有气节吧,在强权之下却又跪得比谁都快。 郭通判狠狠地嚼着红烧肉:“反正我就秉公处置,大不了这官不做了!” 季夫人怜爱的又给师弟夹了一块肉。 看来还是得赶紧升官走人,京中这些世家里怎么就没个落红村一案背后的妙人呢? ————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又来啦?”白英看一眼频频向着这边张望的门房管事,压低声音问道。 “嘿嘿,这不是掌柜怕您要得急,昨儿经书一到手就打发我送过来了么!这是剩下的书,您瞅瞅!” 双城憨笑着大声说完,又小声问道:“沈姑娘昨天回来没事吧?” 一想到姑娘刚回来就被老爷叫去书房盘问了一番,尤其是看到那堆《度人经》后,老爷居然还说什么“苦肉计?甚好!”,白英就满心同情。 老爷满脑子都是快到手的世子宝座,姑娘不但要应对老侯爷,还得被他这个爹架起来抄经。 一想到昨晚姑娘目瞪口呆后硬着头皮已经开始了,白英满脸唏嘘:“姑娘这罪少说也得受一个月,尤其老爷一点都不肯帮忙!” 居然被肃宁侯罚得如此重! 双城吃了一惊,昨日暗卫查到崔家行事诡异,没道理身在其中的肃宁侯反而看不出来啊。 那还这么对沈姑娘…… 喔,莫不是为了不得罪崔家,所以做给别人看的? 那沈姑娘还真是池鱼之殃! 他叹口气,将书匣递了过去:“这都是公子准备的。” 而后又大声道:“沈姑娘没说具体书名,掌柜的就寻了些类似的。劳您受累,能不能请姑娘看看合不合适,然后给小的一张回执也好交差?” 白英一愣,这到底是送了什么,还要立等回信? “——哦好,那我这就去,你等着啊!” 看着白英快步离去,双城摇摇头,就听门房管事冷冷哼笑:“那就以后少来!” 都摇头知道困难了,那就别再妄想着攀附他家的大丫鬟! 双城也是见惯了下人间踩高捧低的,这会儿见自己给沈瑜送个书都要被嫌弃,不由更加确定沈姑娘在侯府的处境不妙。 沈壹壹正在书房埋头苦干。 她那天听道长介绍《度人经》时提过原本和全卷,原就是找个借口让白英去东市一趟,可万万没想到把自己坑了进去。 还好最近不用去侍疾,每日无所事事,就当练字翻倍了。 只是这经书上要么云里雾里,要么是迷信宣讲,实在没啥可读性。 沈壹壹揉着发酸的手腕,就看到白英抱进来一个书匣。 很好奇,谢珎突然会送了什么过来。 出乎意料,居然是游记和话本,一本正二八经的书都没有。 这可和以前谢珎给她开列的书单截然不同啊。 匣子里除了书也没别的了,那双城还在等什么? 总不能是等她现场写篇话本的读后感吧? 沈壹壹又翻了翻,而后把最上头三本书中夹着的书签拿了出来。 牙雕的“梅”“兰”“竹”,是一套。 那应该还有“菊”才对,谢珎怎么会特意漏下一个? 将三个书签并排摆在桌面上,薄薄的一片两寸多长,做工精美。 一端还配着丝绦和莲子米大小的袖珍香球。 又是香球? 沈壹壹倒出其中小小的香丸闻了闻,一丸乳香,一丸安息香,这最后一丸…… 看了半天,还用指甲刮下来点尝了下,还真是茯苓粉! 哪有人会把茯苓做成香丸的,这玩意入药当食材都行,可没什么香味啊。 再看看那两粒小香丸,很名贵,但都是纯原料,没这么直接用的,都是要与其他香料一起合香。 沈壹壹按梅兰竹的顺序将香料排好,盯着它们开始猜谜。 乳香、安息香、茯苓…… 乳、安、茯—— 汝安弗? 啊!原来谢珎这是在问她是否安好! 至于为何这么麻烦,沈壹壹猜测八成是崔家或者皇城司那边有动静了。 可惜不能去崇恩堂看邸报,她现在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小心肯定没大错,就算江大人不至于恩将仇报,他在皇城司的对头或者崔家可能都还盯着侯府呢。 沈壹壹翻了翻,还好秋节刚过,侯府送来的信笺中还真有印着菊花的。 谢珎还是很够意思的嘛,见情况不对就惦记着自己这个笔友的安危。 那礼尚往来,她也得问候下对方才对。 沈壹壹找出一张黄色万寿菊的,写完卷起,又拿了张宣纸写了“回执”。 让白英赶紧送去门房,沈壹壹那突然遭遇老师随堂测验般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如果不是沈如松发财后家里开了香料铺子,那两种名贵的香料只怕她见都没见过。 那时还是被害妄想症发作,虽然没学过合香,但对香料这种宅斗文中出镜率极高的大杀器,沈壹壹还是认真学习了辨认的。 没想到回个信还真用上了,果然技多不压身! 双城在门房管事的眼刀中坐立不安,不对,他还没座。 自从开始当差,尤其是被公子选到身边后,他还从来没被人如此嫌弃过。 看到白英终于小跑过来,双城忍不住喜形于色。 哼!一见到人家小丫头就笑成这样,给谁看呢! 门房管事鼻孔喷气,再次鄙视所有想拐姑娘的黄毛穷光蛋——黑毛也一样! ———— 眼见公子刚出宫坐进马车,就朝双城看了过去,葳蕤心中一叹。 本以为说说沈姑娘能让公子在处置公务之余放松放松,结果反而是又给公子添了一桩挂心事。 谢珎打开卷成一个小卷的花签:“平波钓舟横,安枕浪花轻。勿忧风波频,念取一篙晴。” 平、安、勿、念。 熟悉的沈体,现写的藏头诗。 而且看这意思,那丫头还反过来宽慰起自己来了。 嘴角翘了翘,谢珎把花签认真折好,放进了腰间的荷包中。 心倒是宽,只是她的处境…… 谢珎对东宫的消息知道的可比肃宁侯府要早的多,本就有所怀疑,昨日听了玄真观的详情,怀疑已经转为了笃定。 谢尘鞅已经敲打了自家上下,还跟姻亲同盟们通了气。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2节 谢珎上午跟在皇帝身边,正好看到了元和帝早起还念叨着要给东宫选秀,看了几封密折后,却又没下旨,反而再次派总管太监去了慎刑司。 他猜测这里头应该有皇城司的,或许还有肃宁侯的。 这种时候不方便派暗卫去肃宁侯府,沈瑜这丫头又在粉饰太平,一时间还真搞不清楚她究竟过得如何。 谢珎指节轻叩两下车壁,对着外面吩咐道:“去刑部。” 肃宁侯不是个糊涂的人,先去看看京兆衙门抄送到刑部的卷宗吧。 葳蕤一愣,老爷不是让公子早些回府么,说要商量如何劝着先太夫人的娘家别跟东宫一起作死。 公子答应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要去刑部? 是有什么事比舅祖父家还重要的? “你怎么这时辰还过来?”崔令晞正想回家,刚出值房正好撞到了谢珎。 他有些心虚,可一看已经西斜的日头,又瞬间挺起了腰板。 对啊,他只是没加班到晚上,已经是刑部里走的最晚的一批了! “来查几个卷宗——”谢珎突然顿住,侧头看向这位总有一肚子奇怪点子的损友。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私下与内宅联系到?” 崔令晞原本都立正站好,开始检视自己的衣着了,却冷不丁听谢珎居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蛤?!”崔令晞声音都高了八度。 反应过来后立刻捂着嘴将谢珎一把拉进值房:“你们都守在外面!” 值房已经熄了蜡烛,一片昏暗中崔令晞两眼放光:“哪位小娘子?!算了兄弟我不问,我去帮你把她夫君约出来,你只管派人去!” ----------------------- 作者有话说:崔令晞狂喜,这么久终于来活儿了! 第202章 尤其是在知道了沈如松…… 谢珎:…… 他略微反省了下, 觉得自己也是关心则乱,怎么会指望崔令晞这货能出个正经主意? “等等!别走啊!”崔令晞一把将人拽住,“喏!肃宁侯府与崔家的卷宗。” 见谢珎果然停住脚步, 崔令晞一边点起蜡烛, 一边得意道:“就知道你也想看看。说起来沈瑜家倒是好运道,如此一来你的红颜知己就能留在京中了。” “那丫头的点子颇为新奇,今后一起玩倒也有趣!” 你以为沈瑜跟你似的天天想着找乐子? 不过那姑娘也确实有点皮,今后自己少不得把这两人隔开些。 谢珎凑近烛火, 一目十行。 那厢崔令晞还在喋喋不休:“京兆府也是鸡贼, 今早才接的状子, 下午就把肃宁侯府、玄真观两处人证的口供和仵作填好的尸格送了来。” “这帮平日装聋作哑和稀泥的老油条也只有这种时候跑得最快!若不是崔家不肯交出那两个动手的仆役,只怕半日就能结案。” “不过想来也是,既是那侯府泼皮先出言不逊, 崔家只怕会认为殴死那人全然无错,又岂能愿意折了面子?” 崔令晞不由冷笑。 青阳崔氏莫非还以为是那个仅凭姓氏就可以随意将人打杀的前朝? 在他看来,侯府既没插手案子,又没攀扯上崔家, 那就由“远亲”对“下仆”,丁是丁卯是卯把案子了结完事。 没想到崔家是做贼心虚的崔令晞摇着头,只觉得这家在皇帝明摆着不待见时还死要面子, 殊为不智。 “不过如此一来,那些御史言官也算逮住机会了。你是没看到,这一下午刑部来来往往那个热闹。除了各家来打探消息的,就属那些言官问得最仔细。” “看着吧,明日弹劾崔家的奏折肯定能堆满三省,后日的大朝会铁定热闹!哎,可惜品级不够, 还不能去太极殿上看热闹。” 谢珎放下抄件。 肃宁侯的态度在外人看来似乎是对崔家点到为止,可他既然知道些内情,就不难看出这是在故意撩拨崔家本就紧绷的心神。 这样看,崔家搜观之事干系重大,能让肃宁侯果断与其划清界限。 那祖母娘家那边就必须让父亲严加约束了。 不过如此一来,侯府起码不会拿个小辈去和崔家兑子,沈瑜的安危倒是无虞。 他瞥了一眼升官目的非常淳朴的死党:“你家没有送女备选的打算吧?” “怎么会没有?那帮老家伙可是不会放过这么个做美梦的机会。我爹不同意,可是又被族老们烦得不行,最后不得不请了我娘出马。” “我娘将老家伙们轰走后,说难得看我爹顺眼了一次,还夸他‘狗嘴里终于吐出了象牙’。气得我爹又跟她吵了一架。” 崔令晞耸耸肩,平等的连自家爹妈的乐子也不错过。 见谢珎点头欲走,他急忙说道:“我寻思着若是你看上了谁家姑娘,这老泰山还不一蹦三尺高的送上庚帖,怎么可能会拦着?” “也只有成了亲的小娘子才需如此大费周章——诶,别走别走啊!大不了我不跟进去,就在墙外帮你扶梯子还不成么!” ———— 刘子和晕晕乎乎回到家,就看到他二舅母又来了,正在与他娘一起翻找丰京未婚小郎君们的画像。 二房想把庶长女送入东宫的计划被樊侍郎姐弟联手镇压后,二舅母索性就把庶女的亲事赖在了樊太夫人身上。 你可是帝都颇有名气的冰人,既然不同意侄女参选,那你就得负责给她找个好人家! 樊太夫人虽然很看不上二弟妹见棍就爬的无赖,可对那个老实巴交的侄女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自己出面接下此事,总比落在二弟妹手中强。 可她眼中的“好亲事”与侍郎府二夫人眼中的截然不同。 樊太夫人挑的低阶武官、六七品的官员家会读书的庶子、四五品官宦人家族中的殷实子弟,二夫人是一概看不上。 她就盯着两条,要么官位够高,要么家财万贯聘礼肯出大价钱,剩下的哪怕半截入土子孙满堂都不算个事儿。 若不是知道说出口会被樊太夫人和大嫂骂死,她其实觉得让庶女做妾也没什么。 樊太夫人近年负责的全是年轻郎君、娘子们的相看业务,别说鳏寡孤独了,手里连歪瓜裂枣的都没几个。 觉察出了二弟妹只想着卖女儿后,樊太夫人已经满心不耐烦了,正巧此时见儿子回来,她急忙招呼道:“可是吃酒了?快回屋歪着去。” 刘子和一看到二舅母,就想起了他娘居然还曾想过撮合二表弟和他的亲亲大侄女:“儿子无事。肃宁侯世子定下来了!” 樊太夫人收拢画卷的手一顿:“开祠堂了?” 二夫人也顾不得歪缠,瞬间望了过去,可千万别是…… “还没,不过也就是时间而已。侯府另一位候选的胞弟暴毙,变成独子了,沈如松如今已是唯一人选。” 樊太夫人还未如何,二夫人已经感觉心头一痛,几欲吐血。 她那堂堂侯府小姐的儿媳妇哟,既嫡且长,还与下下一任侯爷龙凤双生,这么只到碗边儿上的金凤凰,飞了! 樊太夫人看她一眼,就知道这女人又在睁着眼睛发癔症:“子和既然饮了酒,我也就不留你用饭了。肃宁侯府的事跟大哥大嫂说一声就行,毕竟人家还没派帖子,你可莫要提前乱传讨人嫌!” 等二夫人失魂落魄地飘了出去,樊太夫人才打量着儿子问道:“咱家这冷灶终于烧热了,是大好事啊!可我看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刘子和挥退了下人,这才挨着他娘坐下:“您可知那沈春的胞弟是怎么死的?被太子妃娘家的下人在玄真观打了一通,内伤严重,挺了两天才咽气。” “那崔家和侯府岂不是——” “侯府倒是没闹,是沈春他娘告去了京兆府。侯府那边应该也是抹不开面子,不好这么凉薄的不管,可也不想跟崔氏对上,所以送人去告了那两个刁仆。” 樊太夫人想想也是,如此双方各退一步,处置了崔家下人让肃宁侯对着族人有个交待,估计这事也就过去了。 “那你还担忧个什么劲儿?” “娘,你想想看,那孙叔林还能帮着谁在查沈如松?我提醒过沈如松才多久?他就能设计出这么个釜底抽薪的计策来,沈春哪怕查出天来都无法翻盘了!” “啊?人不是被崔家下人打死的么?” “是啊,儿子刚去大舅舅那儿看到了刑部的卷宗,众口一词都是崔家人干的,没有丝毫破绽!” “沈春他弟就是个泼皮,以前无权无势还能一路平安混到大,可见是有几分小聪明在,知道什么人不该惹,可偏偏惹到了崔家。” “而且,人是两天之后才没的,这期间能动手的地方可就太多了。什么庸医误诊,或是替换些药性不够的药材,原本能救回来的正可栽在崔家头上!” 樊太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就看儿子还在那里啧啧感叹他好兄弟的手段高明。 “可崔家也不是好惹的,为何非要挑上他家?” “儿子想着沈如松估计只想趁着出府时动手,玄真观本就人来人往,只是崔家恰逢其会罢了。” “不过据大舅舅说,这沈如松见到崔家出现就果断选定目标,也是很有讲究的。既是跟圣上表明侯府不会阿附世家,也是把自己与东宫一系的嫌隙摆在了明面上。” “如此下来不管哪位皇子上位,对这与前太子不睦的纯臣哪怕不用也会放心。” “儿子与他相交数年,书信往来每月不断,却从来没发现此人在经营之外竟还有如此城府!” 樊太夫人见儿子又惊又叹,忙叮嘱道:“你留个心眼就成,可莫要因为心里忌惮面儿上就带出来!咱家与他又不碍着,今后反而还是你的强援,那沈如松手段越厉害岂不是越好?” 比如她就从不怕身边人比她强,只要是跟她站一边的,还巴不得其他人都本事通天呢。 就比如那个胡姨娘,到现在她都念念不忘,若是愿意留在府中,自己得省多少事啊! “行了,今后除了你舅家和岳家,你在勋贵里也算有人了。”樊太夫人面上已经带出笑来,“要我说,你还不如想想怎么把这关系砸瓷实些。” “如今你就在雍州任职,就将穆氏接过去吧。再添几个儿女,下一波或许年龄就能对上了。” 刘子和听他娘居然又拐回了做媒的老本行,还把两家没出生的都给安排上了,不由嘴角一抽。 他起身,决定先去给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写信通报下案子的进程。 虽说好大哥肯定能接到侯府那边更为详细的情报,可自己不能不做,这是态度问题。 尤其是在知道了沈如松老奸巨猾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手段凌厉的真面目后。 ———— “你最近怎么总订书?”沈如松拿着信纸匆匆进门,看到桌案上的书匣,不由问道。 沈壹壹大大方方打开书匣,将书一本本取出来:“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她也没想到十天之后,双城居然会又送了书进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3节 依旧是游记、前人笔记和一些话本,谢珎似乎是生怕她无聊,全挑的是闲书。 而且这次的书签也愈发精致起来,点翠的花鸟,珐琅彩绘的海外风物,还有一枚翠绿色岫岩玉雕成的柳叶,真就似树叶般薄薄一片,叶脉清晰。 她第一时间就将书签藏了起来。 毕竟就算再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这工艺绝非随随便便就能从书肆中买到的。 ----------------------- 作者有话说:崔令晞:真是看不出来啊,我兄弟竟然好这口!求去扶梯子! 刘子和:真是看不出来啊,我兄弟心机深沉!求大佬带飞! 第203章 当国丈的梦算是碎了,…… 除了书签, 那些送来的笔记也很有趣,只是沈壹壹对这时代的话本非常不感兴趣。 脑洞还不够大,顶了天就是人鬼、人蛇之类还全都是大团圆结局。 一点也没有恋爱脑真千金被睁眼瞎霸总掏心掏肺带球跑后, 天才萌宝战神归来扬着骨灰追妻火葬场还能破镜重圆一胎九宝的颠文带感。 但她怕话本中间会有什么夹带, 只能忍着一本本翻看过,而后再统统送去吴氏那边。 倒是让被拘在院中的吴氏和三个姨娘如获至宝,每日沉迷话本无法自拔,连对全家即将改换门庭的期待都淡了几分。 不止是女眷和下人们日子难过, 最煎熬的当属沈如松本人。 也不知道肃宁侯是忙于跟崔家扯皮还是要磨磨他的性子, 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却就是没个准话。 眼看沈二冬都要过“二七”了, 沈如松也由刚开始时的天天做梦笑醒到如今的惴惴不安。 偏偏他们的新院子很大,伺候的侯府下人极多,沈如松在家都得端起来。 也只有跟沈壹壹在书房关起门来“读书”时, 才会焦躁地一边碎碎念一边背着手打转转。 如今看不到邸报更见不到老侯爷,沈壹壹每日能做的只剩下了读书习字。 虽然抄经进展神速,却对焦虑的沈如松爱莫能助。 不想再谈“买书”的事,沈壹壹指指便宜爹手中的纸:“可是刘世叔又送信来了?” 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 沈如松不再出府,还约束着全家连院子都不出。 一时间,消息竟好似初入侯府时那般闭塞。 还好这位刘贤弟突然间殷勤无比, 每隔上三五日就会送封信进来,会详详细细写明近日朝中关于此事的各方动向。 可刘子和不知怎的,总是用一种“后学末进恭请大佬指正”的口吻,看得沈如松满腹疑窦。 若是态度变得恭敬、谄媚都很好解释,可就算自己真当上世子,也不过一个官场新丁。 他刘子和一个已经在宦海扑腾了三年多,还从小被三品的亲爹、舅舅指点大的官宦子弟,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教他? “你说,刘子和这么做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或者嘲讽为父?” 眼见便宜爹又开始犯病,沈壹壹也懒得理会,只埋头看信。 反正现在的沈如松就是个疑神疑鬼的高敏人群,上一刻还训诫四个儿子“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下一刻就一脸灰败地说从杯底的茶叶沫子中扶乩出了不祥…… 那串倒霉的老道具佛珠又被翻出来套在了腕子上,只可惜这次连吴氏都不是很捧场。 清(心)冷(如)禁(死)欲(灰)的寿州佛子很戳她,可神叨叨的焦虑型京圈佛子她委实不喜欢。 也就看在脸的份儿上意思意思安抚了几句,转头又去跟三位姨娘掰扯话本里的纸片人男主们谁排第一。 放下信纸,沈壹壹自动屏蔽了沈如松“我真傻,当初就不该入府”的日常碎碎念。 即使肃宁侯还没发话,侯府的下人们却都恭敬不少。 有那提前表忠心的,别的事情不敢说,竹院那家的近况,他们知道的比以前当邻居时还多。 不管沈春他娘为人有多差劲,但对小儿子的心却是真的。 无论沈春他爹的摔杯子咆哮还是沈春托病让她单独上公堂,都不能打消她要为沈二冬讨个公道的执念。 苦主死死咬着不肯私了,言官们的攻诘一波接一波,再加上人为的推波助澜下,民间对于太子妃娘家打死人却连公堂都不用上的物议沸腾,崔家终于顶不住了。 动手的两个家仆前日被交到了京兆府,只不过一个是“突发恶疾”后的僵硬尸体,另一个被嫉恶如仇的主家拔了舌头,打得只剩下了半口气。 于是御史们的弹劾目标就被转移到了崔家“擅用私刑”“跋扈”上。 笑话,世家如果不霸道、没自己的规矩,那还有大族的气派吗? 沈壹壹了然,至此,这件命案明面上已经告一段落了。 至于背后的事,只怕早就开始了。 元和帝对东宫多有抚慰,不但准了太子去汤泉行宫避寒休养,还令太子妃挑选一些宜生养的女子。 对于东宫试探着递上来的名单,皇帝只让人草草复核了下,是自愿报名且没有什么君夺臣妻的狗血事后,就大笔一挥,不管是崔氏旁支还是小吏女还是宫女,统统封为采女。 还嫌三个不够,不但让太子妃再选几人,而且言明但凡有孕就从张才人的例,晋封迁宫绝不吝惜。 一时间朝野再次认识到了皇帝对嫡长子的宠爱。 不少人心中嘀咕东宫这次其实还是赚了,用一个不知男女的胎儿不但洗清了自己的“不行”,还重获圣眷。 接下来太子只需挑几个出身看得过眼的女子,一边努力造人一边祈祷他爹长命百岁。 而被妹妹连累到受了申斥后闭门思过的嘉王和襄王府上更是酸成了大醋缸。 两位皇子面目扭曲酸到不行,旁人都觉得是他们的母妃用女儿算计掉了东宫的孩子,皇帝只将几人禁足、申饬,这惩罚简直无关痛痒。 可他们冤不冤枉自己还不知道吗! 大哥就凭一个嫡长子的身份,凭他娘是皇帝老爹的原配兼青梅竹马的表妹,哪怕人再傻自己兄弟都比不过的。 这会儿看到傻大儿终于学会生孩子了,老爹想换继承人的心思是不是又没了? 原本还怨恨妹妹行事不慎害自己被连累,现在两个王爷只盼着幕后黑手能再接再厉,让大哥怀一胎掉一胎,同时换成别的兄弟被坑。 沈壹壹则在回忆了满肚子的绿江宫斗文后,总觉得不太对劲,元和帝是不是在钓鱼? 可这么直的钩,崔家应该没那么傻吧? “松大爷,侯爷唤您去崇恩堂。” 这是终于要来了?! 可一早在院中叫唤的是乌鸦,方才自己数了供瓶中的菊花,是单数并不成双,这种种兆头是不是不太好…… 沈如松分不清自己心中是期盼还是惶恐更多些,他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出了书房。 ———— 正房里除了侯爷和侯夫人外,就只有五管事一人。 沈如松问安后,还没直起身,就听肃宁侯问道:“瑾哥儿、瑜姐儿、的、身世,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如同一个无声惊雷当空劈下,沈如松面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了肃宁侯不辨喜怒却锐利的目光。 他慌乱地急忙低头避开,却又觉得这举动岂不显得更是心虚? 可要让他抬头狡辩一二,嘴唇哆嗦着又不敢更不知要说些什么。 终究还是被侯府查出来了! 如果单论瑾哥儿的以庶冒嫡,还能说是情有可原的话,那瑜姐儿的事就没有一个世家大族会认同。 仅凭一件孤证就上门的外室女,能认祖归宗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就这将来议亲时若不提前说明,被夫家因为“骗婚”闹上门来,都是沈家自己理亏。 可放在肃宁侯府,有龙凤胎祥瑞之名的侯府嫡长孙女,选后的资格都有了,却被查出来身世不明…… 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沈如松只觉得刺痛,却不敢抬手去擦。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与沈正明一起提前淘汰掉体面。 沈正明来信提过,眉州的武备检校下来,他考绩甲等,外加肃宁侯出手,已经升为了从六品。 他若那时离开,侯府肯定也会有所补偿。 哪怕在寿州时就提前出局,也能保住目前的富贵! 完了,人心不足,如今全完了! 最后还是肃宁侯再次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你待、如何?” 这一刻,沈如松的脑子转得飞快。 世子之位是丢了,若是此时再抛女弃子,自己在侯爷这里的印象只会更差,又想到瑜姐儿的资质和大志,沈如松咬咬牙。 他抬起头,竭力压下懊恼摆出满脸恳求:“千错万错都是小侄的错,与旁人无干,请侯爷责罚!” “只是吴氏不能生育,对两个孩子视若己出,还请侯爷、夫人垂怜,为他们母子三人留些体面。稚子无辜,亲事或能顺当些,吴氏将来也有靠。” “小侄犯下大错,任凭您二位发落,绝不敢有丝毫怨言!”说完,沈如松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维护好吴氏,今后还能有老泰山和小舅子能依靠。 而保住瑜姐儿嫡出的身份,将来高嫁的机会就还有,只是当国丈的梦算是碎了,谢公子、崔公子那边估计也攀不到了…… 沈如松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冯夫人望着沈如松撑在地上微微有些发抖的双手,目光温和了许多。 一开始她就对这个风姿出众的堂侄印象最佳,可其他两家都是只有发妻嫡子,偏他妾室庶子一堆,渐渐就生了些不满。 这才被巧儿那个贱婢钻了空子,只一味想着养孙子,却忽略了嗣子的人品。 如今看来,她当初的眼光还是极好的,都是巧儿的错! 至于以庶充嫡,冯夫人完全没觉得算个事。 当初她不也抚养了二郎? 还是沈元易主动去母留子的呢。 再说了,人家吴氏抱养孩子是在侯府选嗣子之前,人家族谱都上好了,又不是特意为侯府设的局,纯粹是沈如松心疼发妻。 如此有情有义的男子,爵位没了也要护住妻儿,冯夫人越看越顺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4节 另外,知晓了吴氏的秘密后,冯夫人还有些窃喜。 她捏着嗣子媳妇这么大个把柄,如此一来,将来不怕辖制不住对方! 五宁却没有侯夫人这般乐观。 因为若是吴氏抱养其他孩子,几个都无所谓,可偏偏是要袭爵的嫡长子。 历来庶子袭爵,除非皇帝特旨,不然都得降等。 就拿侯夫人家的兴善伯爵位来说,因为不是世袭,所以别看夫人的侄子如今还是伯爷,可传到夫人的侄孙头上时,因为是第四代,就只有子爵了。 如此既能逼着勋贵有点紧迫感,不要一代代的混吃等死,也能有效减轻朝廷的财政负担。 可“肃宁侯”是开国三十六位世袭功爵之一,那这世袭的爵位庶子继承时还要不要降等? 年方四十的《大雍律》里没写。 因为各种原因已经被两代皇帝裁员成了二十八家的世袭勋贵们,也暂时没哪家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至于前朝,大启那种全看门第,五姓七望就算推出一条狗,只要上了族谱就能袭爵,实在没法参考。 五宁心情复杂,府里这嗣子选得还真是一波三折,总算到最后了,却又出了这么大个状况。 当初派人去安阳县,可只查到沈如松有疑似外室女的四平内疚到不行。 不但避嫌没参与这次的详查,还主动请罪、罚俸。 这不单单是隐瞒不报的人品问题,真为了沈如松这么个人,值得侯爷冒着世袭侯爵变伯爵的风险吗? 但是再选别人的话—— 沈春,已经彻底没资格不说,还耍小聪明阴对手。就算其实是帮侯府剔除了隐患,五宁对这种勾结外人的也喜欢不起来。 沈怀阳,家里一地鸡毛,没什么担当,又管不住他不省心的父母兄妹,五宁可不想看着将来府里多出一帮撕撸不清的糟心亲戚。 要不还是把沈正明抓回来?关起来饿上半个月,只给点米汤,就不信这还瘦不下来…… 他还在胡思乱想,就听侯爷问道:“你可、想好了?不悔?不怪、别人?” “是如松咎由自取,理应受罚,怨不得别人。” “起来。明日、继续、来、侍疾。” 五宁暗叹一声,侯爷最终还是选了这家。 啊? 沈如松茫然站起身,一时间还没回反应过来。 冯夫人见他一脑门的汗,安慰道:“好了,龙凤胎这么大的福气,托生在个姨娘肚子里,到底美中不足,抱养给吴氏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你不该瞒着!” 嗯? 沈如松慢慢回过味儿来,听这话头,侯府莫非只查到了孩子并未吴氏所出? 那人造龙凤胎,尤其是瑜姐儿的身世并未暴露? 所以侯爷才让自己明天继续去侍疾,所以自己还有希望?! 惊喜交加之下,沈如松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打躬作揖自陈都是自己的错。 “你们、先、下去。” 冯夫人以为侯爷还要训诫几句,也不以为意,决定晚上就让吴氏带着孩子们来五福堂用膳。 沈如松也是如此猜测,正想着要如何花式认错才显得诚恳,就听肃宁侯问道:“胡二娘,你可、有信儿?” “噗通”一声,沈如松再次跪倒在地。 -----------------------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灵魂发文:你和前女友还有联系么? 第204章 心狠,脸皮还厚,他这…… 膝盖生疼, 但沈如松觉得还是跪着才能撑住,他腿软。 不管是乌鸦还是单数的菊花,果然都不是好兆头…… 自己方才只含糊认错, 没主动讲明内情, 这莫非是中了套,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胡二娘都查出来了,沈如松此时再无侥幸,只能用干涩的语气回答:“当年之后, 再无联系。” “若、寻到, 收她、入府。” 沈如松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明白肃宁侯为何突然冒出这一句。 二娘已经嫁人了,虽然自己肯定不介意,但人家若愿意做小, 当初就不会一别两宽了。 “家中、老人,除了、沧泉、二州,还有、何处?” “……除了这两地的商铺,就只有侄儿和侄媳妇身边几个, 都是信得过的心腹。” “心腹、全家、签死契。外头的,本人、闭嘴,家人、回来、送进、庄子。” “闭嘴”? 确保活人闭嘴的法子, 是灌哑药还是…… 沈如松浑身打个冷颤,他就一个普通乡绅,认外室女、抱养庶子,这罪过也不至于要用二十条人命来填吧! 何况这些人已经是经商的熟手,全被处理了,自己今后的生意可怎么办? 他汗出如浆,破罐子破摔后, 为了今后的小钱钱还是壮起胆子颤声求情道:“侯爷容禀,这些人都是先父手下的老人,当差多年并无纰漏……” “若是、若您还是不放心,那那那我将他们的家眷尽数接去寿州庄子上,全换成死契!若有异动,侄儿定不轻饶!您看这样成么……” “沈春、那边,你待、如何?” 啊? 那家人关他什么事! 我俩如今都出了局,虽然怀疑是那小子暗中告发,可人家是举人,随时都能当官。自己也就有点小钱,拿什么与官斗? 也只能等机会看能不能阴下那小子。 可这是能对侯爷直说的吗? 诶——侯爷问的这些有点奇怪,莫非…… 不过,膝盖还疼着的沈如松还是没敢继续白日做梦,再来一次大喜后的大悲,他就只剩趴着的力气了。 他只能揣摩着长辈乐意听的话,展现下自己的大度:“若是春堂弟所为,侄儿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做下错事,怨不得别人。” 若是无人告密,都这节骨眼了,侯府又怎么会再次派人去安阳县? 他恨那挑事之人恨得牙根痒痒,可当下只能这么假惺惺地说,看能不能挽救下自己在侯爷眼中一塌糊涂的形象,只求能把侯府的商路保住。 啧,虚伪。 肃宁侯看着这个堂侄低垂的脑袋,心中暗哂。 说起来,沈氏全族人口也算兴旺,可这一代中出色者寥寥,这厮真是矮子里面拔大个了。 他忽的想到了沈正明,又旋即暗暗摇头。 肃宁侯武将出身,更欣赏得来英武青年,但同时也对同类要求更高。 在他老人家看来,若是真少吃多动了,又怎么会完全没掉秤? 必然是毅力不够,私下偷吃。 既然连嘴都管不住,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挑剔地端详着沈如松,会装,有心眼,但胆子不大,卖相更是一流。 最重要的是运气好,瑜姐儿那丫头,以前那种身份都能与谢、崔二人搭上关系。 关键她还不是上赶着巴结来的,而是凭本事得到认同,日常书信间很有些友人闲话的契合。 对瑾哥儿,他反而是比对他爹更好看些。确实不出彩,可也没什么明显的短板。 世袭侯二代,最怕的不是没本事,而是心怀大志的“聪明人”。 这家都很稳,除了他这个堂侄。 无奈人家命好,弄虚作假还真弄了个“祥瑞”回来。 肃宁侯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去、想想、老人、和沈春、要如何,明日、侍疾时、说说。让、瑜丫头、将、抄的、经书、也带来。” 沈如松如在云端。 他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回走。 初冬时节,里衣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寒风一吹,又湿又冷。 自己这是——又过关了? 院中静悄悄的,沈如松一问才知道,冯夫人将几个孩子都接去五福堂了,还说要留饭。吴氏和三个姨娘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伺候了。 这意味着什么一目了然。 回话的侯府嬷嬷毕恭毕敬,腰弯的明显都比早上深。 沈如松听着屋顶上乌鸦嘹亮的嗓门,怎么听怎么顺耳。 进了正堂,扫过供瓶里那些生机勃勃的菊花,怎么看怎么顺眼。 嘿,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无人分享这滔天的喜悦,沈如松不想自己的坐立不安落在下人眼中,只能将人都打发下去,自己捧着本拿倒了的书,在书房临窗而坐。 一有个什么动静就看向院门方向。 这一等就望眼欲穿的到了掌灯之后,吴氏一行总算回来了。 沈如松霍然起身,往前蹿出去两步,想想不对,又回身将书丢回案上。 本想默数到十,可才数到七,就迫不及待开门迎了出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5节 与妻妾们一对上眼,沈如松就从四个女人的眼角眉梢看到了掩不住的喜悦。 有了对比,他反而暂时能装得矜持些:“嗯。回来了。” 几人没料到他居然这般淡定,尤其是吴氏,见了沈如松这月下当风而立,佛珠摇曳云淡风轻的做派,不由眼前一亮。 果然还是她的郎君最好看! 沈如松暗暗享受了一番妻妾爱慕的目光,淡淡道:“咳,时辰也不早了,都去安置吧。” “瑜姐儿,随为父来书房。明日侯爷要看你抄的经文。” 关上书房的门,沈壹壹转身就看到了便宜爹已经笑裂了的大嘴。 “……恭喜父亲了。侯爷可说了何时开祠堂?” 真不是她非要这时候拐着弯的泼冷水,实在是中登现在这副德行,她担心被肃宁侯看到了会退货。 能水涨船高升级成侯府小姐,沈壹壹自然是高兴的。 从此摇身一变,成为大雍金字塔的顶层,不用为自身安危、金钱发愁。 想想帝都二环里的百亩豪宅,顶级学府的入学资格,华服首饰、古本名砚、盛夏不会限量的冰……一切封建统治阶级腐朽而堕落的享乐即将向她袭来。 以前的沈壹壹会指着书评价一句这是“朱门酒肉臭”,顺便教育瑾哥儿不能玩物丧志,要富贵不能淫。 现在她只想说,嗯,真香! 对对对!自己还没上侯府的族谱呢! 沈如松“啪啪”在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总算暂时管住了那不听使唤的嘴角。 “侯爷问我会如何处置沈春,你觉得为父可是要大度些?” 沈壹壹想了想,以她对肃宁侯的了解,这位老人家可不是什么圣母心的烂好人,相反对“以德报怨”那套很是不屑。 只是,看着虽然调整了表情,可整个人依旧意气风发的沈如松,她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 便宜爹成为了侯世子,地位骤增,心态自然也会变化。 自己得从现在就注意起来,尤其不能带给对方什么“居功自傲”“指手画脚”的感受。 沈壹壹默默提醒了自己后,才说了说自己对老侯爷的看法,最后问:“父亲打算如何?” 沈如松倒是没觉察出他的家养小军师与往常不同的委婉态度。 他思忖着:“若告密之人不是他,让他们早日回家也就是了。他与为父相争到最后,族中多的是避嫌之人,今后日子也就那样。” “若真是他干的……”沈如松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出一口气,“那他与崔家闹了一场,以崔家的跋扈,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发觉侯府不会庇护他家,崔家寻个机会想必会很容易。” 他觑了下女儿平静的脸色,还是解释道:“由对方出手,我也好交代。且不说崔家大概不会下死手,为父也没想着非要沈春如何。” 对沈如松想出的主意,沈壹壹不予置评。 但她还是提醒道:“无论父亲想如何做,都请明明白白地告诉侯爷。” “这……” “要继承家业的长子,您希望他表面宽和背后搞小动作呢,还是有手段但事事都不瞒着您?” 这还用选吗? 更何况,他可不敢奢望还能瞒得过肃宁侯了。 沈如松下意识觉得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爹爹如果今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不妨放在瑾哥儿身上比比看。” 有事不决问闺女,果然没错! 沈如松觉得瑜姐儿这主意非常好,他虽然猜不到肃宁侯的心思,可只要当个爹眼中的“好儿子”,那就算不合侯爷心意,起码也不会得罪了新爹。 于是他又顺便说了将家中世仆圈在侯府外地田庄的想法,不料这次女儿却直接反对。 沈壹壹两眼放光,这么多可靠的人手,还是资深的经商老手,都关在庄子上太狠也太浪费了。 她可还没忘记自己开拓海外贸易的想法呢。 这大雍连特务机构都穷到摆摊卖货了,自家的后路早准备早好! 如今侯府有现成的海船,既然总在南洋各地进货,那设立几个贸易点难度也不大。 其实这也算是沈壹壹的时代认知差异了,就像在她那个时代“天涯海角”是旅游胜地,如今可是流放圣地。 眼见女儿打算让这么多人远离故土,还一副为他们着想的样子,沈如松不由倒抽一口气。 心狠,脸皮还厚,他这女儿绝对是个能成大事的! ———— “爷——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们几个?” 崔家四爷坐在醉玉轩的雅间里,有些迟疑地问道。 他明明换了个青楼,还换了一波跟班,怎么还会看到熟悉的面孔? 正端菜进来的豆腐,正在上菜的梅子,正数着节奏紧张打拍板的非夏,正拿着把连膜都没贴的笛子滥竽充数的唐宝儿:…… ----------------------- 作者有话说:关于女主的身世,首先,女主自己是不清楚的 但沈如松是没怀疑过的,因为他对自己的魅力有充足的自信~~ 胡四财夫妻觉得不是沈如松的娃,所以连夜逃了,现在还在为琉球开发添砖加瓦。 至于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番外会有~~~ 第205章 在“国丈”大饼的香味…… “这位大爷, 瞧您说的!奴婢就生了张路人脸,不然也不会在这儿端盘子啊!” 梅子半点不虚,她做的几张人皮面具确实都是平平无奇的长相。 易容原本就是为了隐藏行踪, 自然是越不起眼越安全。 唔, 确实,真是白瞎了这身段! 崔四爷的目光从这个丢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丫鬟身上移开,投向了门口捧着托盘的小厮:“爷指定见过你!” “诶呦喂,我大哥就在怡红楼!您莫非是见到他了?这都能认出来, 大爷真是好眼力!” “你哥?” “对啊!我全家弟兄几个都在东市这一片讨生活!” 豆腐还不忘给下次可能的再次跳槽后喜相逢提前打好补丁:“大爷今后若是去什么百花棚、会春楼的, 没准还能遇到我二哥三哥呢!” ……这是什么人家才会把男丁全安排在勾栏瓦舍当小厮?! 崔四爷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又看向角落乐伎中的两人:“那你俩——” 不料那拿着笛子的红衣小娘子倒抢先开了口:“好啊,我算是看出来了!大爷这是更喜欢怡红楼的那边的小蹄子,所以才嫌弃我们姐妹!” 哟呵, 这还是个小辣椒! 见崔四少被个小娘子呛了,橘袍跟班和玫红袍跟班交换下兴奋的眼色,赶紧低声打圆场:“郎君勿恼!您鲜少来醉玉轩,又不让我们报您名号, 这妮子不认得您的金面。” 崔四爷有点发愣,他还真没生气,只是觉得新鲜。 以前也不是没女人跟他歪缠弄痴过, 但那都是带着点小心的故意做作,像这种硬邦邦的口气撒娇,他还是第一回 见。 尤其那笑容中居然还透着股子……杀气? 非夏忍着鸡皮疙瘩,捂着帕子跟着嘤嘤了两声:“也怪奴家,非要与那些姐姐们一样的妆容,才让您看腻了~~” 是这样吗…… 脸白唇红额贴花钿,齐胸襦裙□□微露, 似乎楼里的女子妆扮还真的大差不差? 崔四爷觉得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两个跟班见没有“崔小国舅醉打粉头”的乐子可看,便又开始活跃起了气氛。 随着一杯杯美酒和一句句马屁,崔四爷逐渐又进入了睥睨全屋的王者状态。 家中近来多事,自己可是操碎了心哟! 沈家那个死老太婆,肃宁侯都识相地把案子交了出去,只有她还疯狗似的咬着不放,连带着那帮子清流跟着发癫。 是那个沈二冬嘴里先喷了粪,就连主张息事宁人避过这阵风头的老爹都没觉得自家下人有错。 无非就是下手重了点,也怪那厮自己不经揍。 大哥抹不开面子,不乐意交人。 而三房那边是心里有鬼,也不想交人。 三嫂放在继子身边的人,肯定是心腹,知道的只怕不少。 老爷子总拿三哥做榜样,说他喜读书,而自己就是个只会依靠家里的纨绔。 呵,不靠家里三哥一个小举人,哪来如今的官位? 修身齐家都做不到,自己起码不会逼得嫡长子都得离京避开继母。 被两人这么拖了几日,打死个无赖竟然闹到满城风雨。 这要是搁在前朝,沈二冬全家都得被当场杖毙,哪还需要自家给个交代。 崔四爷一饮而尽,长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俩跟班不明所以,但赶紧又给他满上。 崔四爷摇晃着杯中的酒水:“哈哈,还好我青阳崔氏气运所钟,我家又将大兴!” 这种开头很耳熟啊!菜鸟小队中的四人瞬间支棱起了耳朵。 东宫重得圣心,自家也因祸得福,不但太子去了行宫,远离了皇帝的视线,太子妃还得了口谕自行为东宫选人。 大哥试探着安排了女眷去行宫请安,结果守卫一看是太子妃的母家,直接就放行,连人数都没清点。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6节 以前需要费心谋划的局面,如今竟这么轻而易举的出现了?! 这似乎不太对啊…… 崔四爷思来想去,一拍大腿,终于明白了! 这是时运到了啊,怪不得上次不成,原来老天是让他们一回生二回成啊! 崔四爷激动地跑去大哥那里,发现崔二爷已经在了。 三人一拍即合,立刻决定梅开二度,不过依旧要先瞒着人老胆就怯了的父亲。 “你们可知谁家有双生的姐妹花?” 大哥二哥已经送了两对双生子中的姐姐进去,可太子都不太感兴趣,压根没碰过。 双生女本就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还要年龄合适、容色看的过眼,尤其家中人口简单的。 崔四爷有点急,这可都十月多了,年前太子必是要回宫的。 想也知道有了上次的“意外”,这一胎皇帝必然会派人盯着。 如果不能在离开行宫前将确诊了的孕妇换进去,回了大明宫可就太危险了。 两个跟班正要招来老鸨问问,就听崔四爷怒斥道:“你们懂什么,我又不是为了自己享乐!这关系着我家的大计,你们回去都上心去找!” 你家又有计划了?! 那这“双生子”我们也不是不能马上变出来啊! 要知道梅子那里的人皮面具,每一幅可是都有备用的。 不然任务到关键时刻,“脸皮”意外破了可咋办。 菜鸟小队眼神一碰,三女悄悄退了下去,而后一路狂奔去后院他们落脚的偏僻小屋大变活人去了。 豆腐凑上去小声道:“这位大爷可是寻双生女?我知道一家,那模样可俊了!” “你?该不会又是你家在哪个楼里的亲戚吧?” “不是不是!我家只有弟兄几个,是我们这儿喂马的小厮,他有俩姐姐。” “他家穷得叮当响,老娘天天为了儿子娶媳妇发愁,巴不得让两个闺女找点营生嘞。” “一家就这四口?再没旁的亲戚?”崔四爷对这家世颇为满意,“那还不去把人叫来看看?办得好爷有赏!” 可等小厮把那据说还不满十五,但狗熊似的一双牛眼还透着呆气的马夫带进来,崔四爷的手抖了抖,直接浪费了半杯酒。 就这长相,他姐姐还能俊到哪里去!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老妪带着两个小娘子进了雅间。 或许是压根没抱期望,还有那熊瞎子杵在一旁作对比,崔四爷摸摸下巴,居然觉得这俩姑娘看着还行,也能说一声清秀了。 可是,脸虽然一模一样,这身材是怎么搞的? 一个腿长一个胸大,站在一起谁都能一眼就分辨出来啊! 崔四爷有点不太满意:“说说吧,都会点什么啊?” 啊?你刚才也没说除了脸一样,还得考才艺啊! 菜鸟四人组有点傻眼。 他们要是会吹拉弹唱,也不至于次次都被直接扫地出门了。 他们人人都有拿手的,可全是皇城司的看家手艺,总不能现场给这位爷表演一个灭口毁尸栽赃一条龙吧? 非夏犹豫着开口道:“我会投壶,还会学动物叫……” 越说声越小,这应该也算才艺吧? 她虽然不擅长暗器,投壶的准头还是够的。 而且总趴人家房顶偷听,总有个运气不好踩到破瓦片的时候,那猫叫鸟叫老鼠叫啥的也就练出来了。 没想到这位崔四爷还挺童心未泯,居然很吃这套。 看完她展示后就不但大加赞赏,还急不可待的询问她妹妹会啥。 唐宝儿本就精通暗器,从小苦练的手下功夫,当下就表演了几个将手中铜钱“变没”之类的小把戏。 她这也是没啥底气,生怕过几天真的要滚去百花棚,才暗地里练出来的。 胸口碎大石是不干的,那就只能表演个什么小戏法了。 崔四爷看得两眼放光,大声喝彩。 两个跟班不明所以,这不就是街头卖艺的什么三仙归洞之流么? 这位爷都多大了,怎么还喜欢这种哄小孩的手段? 崔四爷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大人肯定会嫌无聊的小把戏,哄东宫那位大傻子却是刚刚好啊! 至于两人截然不同的身形,反正到时候人一换,天天躺床上安胎就是了。 再过几个月,生完孩子虽然胸平了,但长高了不行么! 就是有一个问题,这姐妹俩非要将她老娘也带上,说不放心给他弟弟照看。 唐宝儿、非夏:听这意思是个挺长的活儿,不带着梅子不行啊,得有人天天帮她俩“画皮”。 崔四爷纠结半晌,到底舍不得这对脸完全一样还能哄傻子的姐妹花,就同意将那老妪也一并带去别院。 大不了将来多处置一个人。 让那牛眼大汉立了契书,见他卖掉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却只顾捧着银子开心,崔四爷更满意了。 这也是个傻的,将来就算闹事都没人信啊! 方方面面都如此合乎心意的天选姐妹花,崔四爷仰头畅饮,天命在我! ———— 阔别数日终于又回到了崇恩堂,依旧是读邸报、侍膳,但这次肃宁侯不再允许沈如松父子开溜。 相反,在照常与沈壹壹分析朝局时,还不断提问着两个“差生”。 瑾哥儿早就习惯了妹妹的厉害,而且往日他也在旁听着,只是没如今这种参与度而已。 沈如松心中可是翻江倒海,以前他蹲在药炉旁后,侯爷就是这么调教两个孩子的? 瑾哥儿也就罢了,瑜姐儿一个女孩子—— 嘶! 未来的太子嫔或者过几年直接选秀入宫,皇妃、皇后、或者直接太后……嘿嘿,嘿嘿嘿嘿! 在“国丈”大饼的香味中,沈如松觉得自己又行了! 学!全家都要好好学! 头昏脑涨的记了一肚子各位官员的扯头花内幕,沈如松还主动请示道:“侯爷,我打算待沈春返乡后,引得崔家主动出手。这样不但能抓住崔氏的把柄,还能让沈春从此闭嘴。” 沈壹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我是让你不要瞒着,可你能不能委婉点! ----------------------- 作者有话说:菜鸟小队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巨大惊喜(吓),卧底卧到了哪里,好难猜呀~~ 第206章 这内容,侯爷是要玩君…… 借刀杀人, 想弄死自己的族弟然后嫁祸给太子妃娘家。 嗯,很好的计划。 但这是可以大咧咧直接说出来的话吗! 扫过瑾哥儿能吞下一个鹅蛋的大嘴,沈壹壹悄悄看向沈如松, 你要不要重新说一遍! 沈如松看到女儿投过来的赞许目光, 也回了个尽在掌握的自信表情。 他昨晚认真考虑过了,他就希望瑾哥儿凡事都能多点心眼,然后事事请他提前参详,免得被坑。 若是沈壹壹知道他的思路, 只怕会对这个生搬硬套的中登无语。 她是让便宜爹去换位思考, 可没让他把自己完全当成“瑾哥儿”啊! 瑾哥儿宽厚, 心也不大,所以当爹的会担心他吃亏,这很正常。 可你沈如松也是这种老实人吗? 你对自己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 肃宁侯眼角跳了跳。 他仔细端详下沈如松, 还在那儿一脸诚恳地讨教,不是试探或者什么别的新花样。 再看一眼沈瑜,小丫头已经别过脸,不忍直视。 他这嗣子还会时不时脑子抽下风? 自己又不是他亲爹, 都还没正式上任呢,就这么不装了真的好吗? 他在外头不会也这样吧? 沈元易忍住退货的冲动,详细听取了疑似会间歇性犯蠢的嗣子的恶毒计划。 其实对方能想明白, 对沈春举报这件事的处置关键不是报不报个人私仇,而是封口。并且还能狠下心,对于这点肃宁侯是满意的。 别人手中有把柄还放任不管,那不是大度,那是没脑子。 沈春之前能为了争位不惜引外人介入侯府家务,焉知他不会为了化解崔家的怨念,就把此事当筹码交易出去? 虽然自己在圣上那边已经做了补救, 可防患于未然是必须的。 至于沈如松说打算将他原本的老人们流放海外,也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把人弄残困死的。 可是吧,就算自家是武勋,可都混朝堂了,那就要遵循规则玩,不能抬手抄刀子张口弄死谁,总得蒙着面先套了麻袋弄去墙角再炮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7节 他成年的两个儿子虽然一个好武一个体弱,可脑子都是够用的,肃宁侯是真没为教孩子发过愁。 身为上位者,明明只需要透露出自己的意思…… 算了,少不得自己从头开始教起。 看着肃宁侯指点完沈如松的计划,就一言难尽的让父子俩去府中的校场练习骑射了。 沈壹壹突然有点好笑。 这教着教着,沉没成本可就越累积越多了。 尤其沈如松人不笨,又挺喜欢玩揣摩人心走捷径那一套。 虽然格局不大,但熟悉规则后对官场那一套应该很快就能上手。 老侯爷这种退休老干部来指导菜鸟,既有事情做,又不至于教不会气到自己。 这组合倒是不错,时间一长没准儿还真能处出点感情来。 至于瑾哥儿,呃,只要不背书,他也没那么金鱼。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都喜滋滋的,一个是单纯喜欢习武,一个似乎是欣喜于自己的指点。 沈元易摇摇头收回目光,然后就发现沈瑜那丫头正埋头偷笑。 他轻哼一声,拿过几页纸点了点:“看看。” 这是要给她开小灶? 沈壹壹调整下表情,接过稿纸。 不过没马上看,而是推开窗看了看,果然,孙姨娘身边的丫鬟正在那儿徘徊。 “您该用药、按摩了。放心,我就窝在墙角认真看,保证不溜号!” 如今她在侯爷面前时,再也不会突然冒出来个丫鬟打断她的话了。 沈元易看着小丫头出去招呼人送药上来,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收获了沈忠的感谢和孙姨娘没口子的夸赞后,沈壹壹真的把绣墩端去了墙角,对着老侯爷的“促狭”笑骂,她回了个卖萌的笑容。 而后才低头看起了肃宁侯交给她的“功课”。 居然是侯爷给皇帝的密折草稿! 字迹有些拙劣,但沈壹壹知道这是肃宁侯用左手写的,也就练了四五个月。 啊,这内容,侯爷是要玩君臣坦白局么? ———— 宣政殿西暖阁。 元和帝伸个懒腰,向后一靠。 今日的重要奏折已经批好了。 他打开了案上的密匣,不过没急着拿出里面的密折,而是接过总管太监递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 看着那个自从自己开了密匣后,就将奏折抱去旁边小案上分类整理的俊朗青年,元和帝真是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小子可太好用了! 草诏伴驾样样都来的,中书省行走的差事没出过纰漏,《大雍律》的增补修缮也一直在稳步推进,翰林院新科庶吉士的考核还能每月甲等。 能同时干好这么多活,才拿一份俸禄,还不贪墨,未来的大雍重臣就该是这样的! 至于那些被抢了活儿的中书舍人,有什么好酸的? 多给朕找找自己的原因! 看看人家,不但特别养眼,还很懂得分寸,自己连密折都没碰呢,这家伙已经避出去三丈远。 也难怪平都和平昌都说喜欢他呢。 以前德妃和温妃都拐弯抹角地试探过,自己没松口。 一来确实不想五姓七望借着与皇室联姻更加壮大,二来也是不想老六老八得到陈郡谢氏如此强大的助力。 如今他更是不乐意了。 虽说是冤枉的,可也是她俩行事不端,堂堂帝女公然带人打群架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而事后嘉王和襄王的无能狂怒,更是让元和帝看不过眼。 两个刁蛮闺女,连带着她们愚蠢的哥哥,犯不着他搭上个宰辅之才。 已经全然没有了摸鱼的好心情,元和帝放下茶盏,取出密折浏览一遍。 琉球知府、云州刺史、皇城司、肃宁侯…… 元和帝率先挑出了皇城司的折子,崔家在选双生女? 他们又想干什么? 上次的事虽然白戎只老老实实写了他们查证过的结果,可崔家追杀皇城司佥事在前,一座看地契与崔氏无关的院落就烧了个彻底。 仵作查验后只能发现死了十余人,有男有女,其余一无所获。 他不愿怀疑自己的长子,可却完全信不过崔家。 不能承社稷之重,可却素来纯孝。 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一想到崔家和为儿子忧心,元和帝就下意识又拿起了肃宁侯的密折。 这已经是老伙计半月来的第三封密折了。 第一封也就比皇城司的密报晚了一天,详详细细写明了与崔氏在玄真观的冲突,族侄被殴死,以及他将案子交给京兆府,绝不会干预官府断案。 连在道观中查到了一具无名尸体也没落下。 元和帝已经知道了那是被皇城司反杀的某家暗卫,不过对于沈元易知无不言还是颇为满意。 同时也唏嘘了下这亲笔奏折上不堪的字迹。 第二封则是在朝中大批清流开始弹劾崔家后。 这位一贯给他沉稳无畏印象的老将却诚惶诚恐再三分辩,自家就是静候判决,不敢有异议,更不敢裹挟舆论。 此时的元和帝已经接到了皇城司的后续调查,心中有所猜测,所以有了对东宫的种种布置。 看到这位勋贵老臣如今畏惧至此,甚至主动提出将那死者的胞兄剔除出嗣子候选,元和帝起初是有些不悦的。 对崔氏或者东宫如此退让,是怕朕是非不分老糊涂了吗! 可想到崔家不正是连自己这个皇帝也敢算计,元和帝又可怜起了沈元易那个倒霉的老家伙。 儿子死完了,自己半瘫,年老病弱急着选个嗣子,还被崔家上面挑衅。 他又派人给侯府赐了药,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更加厌恶起了崔家。 如今两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这第三封信密折又会是什么,哦,应该那唯一的后续要定下了吧? 元和帝打开密折,然后就不知道该对沈元易的运气说什么了。 要不让钦天监去肃宁侯府看看风水? 侯府的最后一个候选人又出了问题。 沈元易在密折里说如今这个唯一的人选,他那对龙凤胎原本是庶出,很多年前就抱养给正室的。 当时他也没看重这人,再加上两个孩子可爱孝顺,所以也就没在意。 可如今这家伙要成侯府的继承人了,他才想起了这件事,赶紧给皇帝报备下。 他没有以庶冒嫡来蒙骗朝廷的意思,到时候袭爵时该按庶子降等就降等。 他就是担心自己这病哪天突然没了来不及上遗折,所以提前禀报。 最后又试着求了求情,说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能顺当些,这庶出的事到时候能不能不上圣旨? 袭爵降等的原因可以找个理由推到他们亲爹,也就是他这个嗣子身上,比如什么侍疾不恭敬啦、骑术武艺有损家风啦…… 元和帝抽动下嘴角,没想到沈元易能这么坑新儿子,看得出确实对这嗣子不太满意。 想到沈元易说他看好的两个候选,一个因为他儿子的岳家被淘汰,一个是因为自己骂了胖子,元和帝那颗虚无缥缈的皇帝良心少有的动了动。 不过,世袭的爵位也要降等袭爵吗? 元和帝在脑海中搜了一圈,没找到答案。 于是扬手叫来谢珎。 这不正好有个精通《大雍律》的人在嘛。 谢珎接过皇帝抛过来的密折,又确认了一遍方才打开。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眼扫过就知道了大致内容。 只是仍捧着折子,作阅读状思索着。 沈瑜和沈瑾居然是庶出? 她可知自己从小离了生母? 她在侯府中处境不佳,不知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肃宁侯此举有些以退为进的意思,只是若无铺垫,太过行险。 如果因为两人出身而降爵,不知沈如松又会如何对她…… 谢珎将密折重新放回御案上,退开两步垂眸肃立。 -----------------------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卖惨甩锅:其实我看好的人选是那两个!一个被你骂退圈了,一个弟弟被你亲家嘎了。你觉得你好意思再降我的爵位吗! 男主,古希腊掌管司法诠释的神~~ 第207章 自己就选出来这么个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8节 “你怎么看?” “事涉爵位传承, 臣不敢妄言。” 见谢珎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状,元和帝不满地敲敲桌子:“让你说你就说!” 这小子总是如此谨慎,半点都不痛快! 虽然皇帝看似一脸嫌弃, 可谢珎知道, 若是自己真的不管不顾直接给个建议,难保日后没有被清算的那一天。 于是谢珎从有明确史料记载的周代开始讲起。 那时严格区分嫡庶,庶子通常连袭爵的权利都没有。 爵位、封地皆由嫡长子继承,庶子通常只能获得较低封号或成为“别子”建立自己的“小宗”。 若嫡系绝嗣, 庶子只有在周王室或诸侯认可后, 才能入籍大宗承爵, 有时会降级。 而在秦开国百余年后,或许是感受到了财政和生嫡子的双重压力,列侯诸王若无嫡子, 庶子可继爵,通常会被削减封地或食邑。 到了刘秀时,已经明确在《汉律》中规定庶子继承需降等,不过有汉一朝时常能遇到皇帝特旨不降等的情况。 而在前朝, 世家们为了凸显出自家万世一系的高贵门第,将爵位细分成了能代代世袭的和每代降等的两种。 至于降不降、怎么降,其实还是看姓氏, 嫡庶就是个需要时扯一扯的幌子。 谢珎有条不紊地讲述着关于爵位传承的历史脉络。 人人都能听得出,由古至今,能如何袭爵更多是受朝局的影响,嫡庶之别早就不再是铁律。 “本朝太祖不看门第,以功酬爵。又优待功臣,故而有三十六家大功者世袭罔替,三代降等者若干。” 元和帝不安地挪动了下屁股, 开国功臣被他削到已经只有二十八家了。 谁让那些人倚老卖老做得太过分! 谢珎的马屁及时送到:“太祖圣谟深远,立万世之基;陛下明德昭彰,垂百代之范。有功必酬,故有识之士归心;罚则有度,约束勋旧方为保全之道。恩威并济,实为社稷永安之法。” 所以,肃宁侯这人对你到底有功还是有过,他连告老后都还不与崔家虚与委蛇的做法当罚还是当赏,皇帝你自己看着呗。 元和帝的屁股顿时又坐稳了。 对嘛,老爹当年也气得不行,只是碍着多年的情分不好动手。 自己虽然不念旧情了点,可没有一家是冤枉的! 他们自己恃宠而骄或者后辈不争气,难道还要怪自己没徇私枉法? 给开国老臣养老也就算了,可算算朝廷以后还得花那么大一笔钱一直养着他们的废物儿子、孙子、重孙子……元和帝就不由心疼自己的小钱钱。 其实吧,肃宁侯若是能自请今后把俸禄都降为世袭伯爵的标准,那他绝对麻溜地把侯爵的爵位批下去。 甚至圣旨里还能附带一句夸奖侯府“嫡出”龙凤胎的话。 几百年的侯爵半俸就买句无关痛痒的话,元和帝觉得他做梦都能笑醒。 反正嫡庶婚嫁的差价又不用他贴补,大赚啊! 只可惜这种想法就算他私下暗示沈爱卿,将来操办起来礼部和户部那里也得有个交代。 作为一个自认为很要脸的明君,元和帝不得不放弃了他的省钱小妙招。 他有点犹豫。 趁这个机会,将世袭爵位也得遵循庶子降等的制度定下来固然不错,可谢珎说的也有道理。 肃宁侯父子两代都是属于有大功还极为省心的臣子,如果连这样的都仅仅因为一个嫡庶问题被降等,那勋贵的心气只怕更散了。 没看沈元易才刚致仕,就没底气面对崔氏了么? 勋贵底子本来就薄,自己若还盯着他们的爵位,只会让世家钻了空子,起码现在不能。 元和帝拿过肃宁侯的密折,又看了一遍,状似随意地问道:“现在《大雍律》中是如何说的?” “世袭罔替之爵,袭封如故;余者包括宗室爵位,皆以三代次递降等。”谢珎朗声答完,又躬身道了句,“然,恩出于上。” 也罢,能多个辖制勋贵的手段,总比加条律法把“刻薄寡恩”摆在明面上好。 大不了今后他更“公正严明”些,反正勋贵家的败家子小辫子一大把,袭爵时降等的理由不是嫡庶也能随便找。 见元和帝点点头,又开始批折子了,谢珎才默默退回去接着干活。 虽然没看皇帝的表情,他知道肃宁侯府的袭爵问题已经定了。 那丫头终于可以去她心心念念的麟趾学宫了。 ———— 放下元和帝批复回来的密折,沈壹壹冲肃宁侯抱拳拱手:“高手!在学了~” 而后被老侯爷斜了一眼。 沈壹壹看到一开始肃宁侯的密折草稿明明只是告崔家的状,顺便在皇帝那里卖卖惨。 但由自己导演的“神秘丫鬟消失事件”一出,他就迅速调整了策略,把一个无力对抗世家但又忠心圣上的病弱老头演了个十成十。 如今侯府的面子找回来了,崔家的仇恨基本都被言官们拉走了。 最关键的是,元和帝明旨赐药,再次向旁人证明了侯府的圣眷,而密折的批复彻底扫清了隐患。 不管沈春此前与谁联手,或者之后为了活命反水倒向崔氏,沈壹壹与瑾哥儿的出身都不再是能拿捏的把柄。 “真、看、明白、了?”肃宁侯不放心地又问了句。 不过话一出口,看着侄孙女忍笑的小表情,他自己也摇头失笑。 这是他被两个“差生”逼出来的新习惯。 一个是不太好意思说。不过你问的话,他也会老老实实说哪里还不懂,而后认真听。 另一个就有点头疼了。他以为他懂了,肃宁侯以前也以为他懂了。 结果发现他其实是懂了一半而不自知。 搞得如今肃宁侯的政治小讲堂结束后,不但要多问一句,而且对那个大的还不能点到为止,而是要彻底讲透。 这让习惯了官场黑话、社交谜语人的沈元易很不适应。 但看他选的那个倒霉嗣子,每每听自己赤裸裸剖析阴谋时,恍然大悟后一脸的敬佩和濡慕,他也只能无奈。 宗族不幸,自己就选出来这么个货,不凑合过还能咋办? 沈如松:闺女我跟你讲,如今侯爷对我都是有话直说特别亲近,这绝对是开始喜欢我了! 沈壹壹:……如果她不是一直旁观就信了。 肃宁侯于是又换了一个问题:“在你、看来,你们、最、要紧的、是学、什么?” 沈壹壹毫不犹豫答道:“礼!” 不仅包括贵族的各种礼节,更要紧的是朝廷的礼制。 只有先在这个圈子立足,才能慢慢熟悉规则玩下去。 如果上来就社死,那就算还有以后,也得百倍努力才能消除掉最初的糟糕印象。 肃宁侯欣慰地赞了一声:“很好!” ———— 冯夫人打量着妆镜中的自己:“我是不是又脱发了?” 灵儿站在她身后,正在动作轻柔地通着头发,闻言熟练地将梳子上的落发偷偷藏入袖中:“奴婢倒是没看到掉的头发,想来新配的首乌芝麻丸子您吃着不错。” “是么?”冯夫人左瞧右瞧,总觉得自己的发际线像是又高了。 韩嬷嬷见主子蹙着眉,忙岔开话题:“夫人,四爷那边如今的院落可还要动一动?” 侯爷已经正式宣布,从今往后就没有寿州府的松二爷,而是侯府的“四爷”了。 沈春一家今早就扶灵返乡了。 两个伤人的恶仆已死,虽然是崔家自己做的,也勉强算讨了个公道。 有了崔家的赔偿外加侯府给的奠仪,起码韩嬷嬷看到沈春他爹是忍不住的开心。 就连从沈二冬死后就一直阴着脸的沈春也透出些许轻松,终于不用继续跟崔家对着了。 侯府中一片忙碌,都在为几天后开祠堂的吉日做准备。 而世子居住的梧桐院已经空置了六年多,至于给哥儿和姐儿居住的院子,更是得大修。 如今天寒地冻,最早也得年后才能开工。 冯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四郎怎么说?” “我带人去做衣裳时问过一句,四爷的意思是如今住着挺好,也就凑合半年,就不用再折腾了。” 其实沈如松是想换个地方的,起码能把他的妾室和儿女们分开。 一大早从姨娘房里钻出来,然后迎面遇到在院子里晨练的瑾哥儿和瑜姐儿。 尤其那傻小子还总是气喘吁吁大声跟自己请安…… 可转念一想,沈如松又舍不得这么早跟金牌家教分开住。 女儿过完年就十三了,就算自己是亲爹也不能总往她的院子跑。 瑜姐儿每天回来都会为瑾哥儿复盘一遍侯爷今天讲的内容,还会带入一些身边的小事举例子。 如今他们上午学习各种政务,下午练习骑射和礼仪,晚上回家后除了复习一遍,瑜姐儿还要来了侯府往年走礼的单子,让大家开始背侯府的关系表。 尤其这丫头记性很好,明明是很枯燥的一大堆人名,她能把每天上午讲到的朝堂博弈和各家各户一一对应着串起来。 刚刚升职还有些底气不足的沈如松决定还是学习要紧。 至于妾室?什么妾室! 他就喜欢住在正房陪吴氏。 “那就随他吧。只是,龙凤胎日日都只在崇恩堂泡着,那不如让其他几个孩子也留在五福堂?” 韩嬷嬷的头不由又开始疼了。 夫人这是在崇恩堂看到孙姨娘与龙凤胎说话,又开始犯老毛病,非要跟别人比了啊。 吴氏如今每日上午都要来学规矩、看冯夫人如何理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49节 性子好、人有点笨还不揽权,娘家也没什么底气但勉强能看,冯夫人前两天还说对这个继子媳妇挺满意,如今转头就要给人家添堵了。 ----------------------- 作者有话说:元和帝:朕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属性? 男主一脸淡定:信臣,绝无此事! 第208章 稍微折腾下沈瑜,或许…… 韩嬷嬷觉得自家主子这性子天生有些拧巴。 好似嫌自己的日子太平静, 总要隔三差五就自己给自己找些不痛快。 就比如与侯爷之间。 平心而论,韩嬷嬷敢说在满京城的权贵中,肃宁侯绝对算得上绝无仅有的好男人了。 有嫡子时就守着老婆孩子, 身边没有二色。 长子夭折后, 是再拼嫡子还是纳妾也交由夫人决定。 就纳了俩姨娘生儿子,老二落地就抱给了夫人。 哪怕后来二爷早逝、夫妻离心,侯府的中馈也始终牢牢握在五福堂。 这放在别家主母身上,只怕都要去上香酬神庆幸自己虽然子女缘浅薄, 夫妻宫却旺了。 可夫人却总盯着孙姨娘, 埋怨侯爷亲近妾室胜过原配发妻。 如果这人不是自己从小跟到大的主子, 韩嬷嬷都想啐对方一脸,“宠妾灭妻”?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就拿侯爷重病的那段时日来说,一个没日没夜地守在跟前, 直到现在都贴身伺候着,半年下来面相足足苍老了十岁。 另一个也陪了几日,而后就每天去崇恩堂坐上不到一炷香,还时常不是闹别扭就是相对无言。 这搁谁身上, 亲近哪个还用选吗? 还有嗣子这事,明明沈如松与侯府相交数年,一开始对夫人就最为熟识。 夫人哪怕后来中意别的人选, 可大局未定之前,这条线也别扔下啊。 她是嫡母,面儿上一碗水端平,谁都挑不出错来,有想头可以私下悄悄来嘛。 结果硬生生把人推远了。 如今却又看着人家与孙姨娘在崇恩堂说笑就觉得不爽。 韩嬷嬷简直想仰天长啸。 可自家的主子,就算是块烂泥,也得硬着头皮往墙上扶啊。 吴氏如今日日过来学着管家, 你把她的庶子全弄过来,抬举庶子不说,还要当着人家的面是吧? 当年侯爷将唯一的庶子立为世子,又让孙姨娘负责照顾时,你关起门来又哭又骂了些啥,如今全忘了是吧? 人家吴氏的嫡长子可还立着呢。 吴氏就算性子再好,也不会干看着别人越过她的儿子去。 若是被嗣子媳妇记恨上了,将来老侯爷一去,韩嬷嬷都不敢想五福堂上下的日子得有多难过。 可又必须想个法子能让夫人觉得自己达到了目的,不然更得折腾了。 “要不,将大姑娘接来可好?” 四爷和瑾哥儿是侯爷亲自在调教,她是万万不敢提的。 虽然知道大姑娘聪明,可毕竟过几年就出嫁了,就算对五福堂不满,能做的也有限。 总比让夫人惹到嗣子夫妻和嗣孙要强吧? “瑜姐儿?”冯夫人不太情愿,养个哥儿将来才有用吧? “以前就听桂院的丫鬟说,大姑娘是个能干的,能帮着她母亲当一半的家。如今虽然也在崇恩堂,但毕竟是小娘子,礼仪、庶务还得夫人您来教导!” “况且,”韩嬷嬷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那位又不好直接与四爷接触,还不都是要通过大姑娘?” “瑜姐儿得侯爷看重,又是她爹最宝贝的孩子。外头的书铺每旬都送新书和小玩意给大姑娘,不是四爷定的还能有谁?其他几个哥儿可都没这份待遇!” “笼络住她一个,就等于拉过来了好几人,怎么着都不亏!” 冯夫人虽然不太相信沈瑜的作用会这么大,但有“侯爷看重”和“减少与孙氏的接触”这两条就够了。 “也罢,明儿我去跟她说一声。是该学些姑娘家家要会的东西了。” 见夫人虽然应下了,但这不以为意的样子让韩嬷嬷心中有点打鼓。 别看夫人比瑜姐儿多活了五十年,韩嬷嬷可不敢小瞧那丫头。 能把侯爷哄得教导她看折子,自己这主意可别弄巧成拙让夫人惹到最难缠的家伙了啊…… ———— “你、怎么、看?”肃宁侯皱着眉,等人走后转而问沈壹壹。 冯氏说的不错,瑜姐儿毕竟是个小姑娘,太特立独行只会害了她,该学的还是要会。 可沈元易一辈子都没摸清楚他老婆的路数,每次他觉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冯氏还是不满意。 肃宁侯委实不放心把人交到她手里。 瑜姐儿再怎么聪慧也是个小辈,万一冯氏执拗起来,少不得要吃点眼前亏。 如果沈瑜认真学到冯氏满意……像冯氏一样那不是更完蛋了吗! 当然不能去! 沈如松有点急。 冯夫人的意思是让瑜姐儿搬去五福堂,这样上午照常来崇恩堂这边,午膳后回五福堂歇晌,下午就在那边学规矩。 吴氏回来可是跟他说过,冯夫人多有挑剔。 想到孙姨娘无意间提及冯夫人对那两家的孩子有多上心,在侯爷面前又是如何时常夸赞的,沈如松愈发警觉。 以前就想选别家,事到如今对自家也没有笼络还想打压,莫不是还不死心? 还有几日才开祠堂,而且就算自己上了族谱,谁说继子就只能收一个了? 只要她咬定女儿忤逆、妻子不贤,自己再被安个什么不孝的罪名,谁会说不该再收第二个? 最近听了一肚子阴谋诡计的沈如松瞬间就脑补出了从杀鸡儆猴、隔山打牛到瞒天过海、私改遗折的完整操作。 沈壹壹考虑了半晌。 如果说三位姨娘还能窝起来,那自己和吴氏根本避不开掌管着内宅的侯夫人。 以前在沈家后宅没人拘着自己,沈壹壹可不打算全家富贵后,她的生活质量反而没有从前高。 自己代表着“媳妇”一方的势力,早晚都会与“婆婆”交锋,沈壹壹本打算起码等到便宜爹地位稳固些。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如今冯夫人自己先跳出来,在侯爷这里已经先被扣了分。 沈壹壹打定了主意,于是一脸忐忑地问自己的金大腿:“祖父,万一祖母……咳,我是说,万一我淘气被罚,您会派人救我的吧?” 肃宁侯:……虽然他也有这种担心,可别这么直接说出来啊! 他不由瞪了沈如松一眼,这么机灵的孩子,都被这货带坏了! 沈如松:? “你、要去?” 虽然抱了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但刷好感度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能代父兄承欢祖母膝下,是孙女的荣幸。” 中登听见没?我是替你去受罪的,记得感恩、报销! “祖母出身名门,治家有方,孙女定然获益匪浅。” 侯爷,你老婆啥样你肯定有数,所以那些没啥用但折腾人的就别让她教了吧? “另外,孙女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能否请祖父垂怜,借个姐姐临时支应下?资历深的或是身手好的都行!” 有资历的在五福堂能镇住场子,还能知晓正院各人的背景;身手好的能护着点自己,求救时也能跑得快些。 见瑾哥儿看他妹妹的眼神都带了些悲壮,肃宁侯有些无奈,真不至于! 不过他旋即又有些欣慰,明明是在表功外加很怂地要保证,可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下来,听得人舒坦又挑不出错。 他又瞪一眼沈如松,学着点!别张口闭口就是“谁要弄死谁”! 沈如松:? 还在为闺女的挺身而出感动的沈如松虽然还是没明白为啥,但是见侯爷越来越不见(嫌)外(弃),还是非常高兴。 新爹果然越来越喜欢我了,美滋滋! 用完晚膳,沈壹壹被父子俩亲自送去了五福堂。 韩嬷嬷暗暗咋舌,大姑娘比她想象中还要受宠啊! 下午是吴氏亲自带着人来送的行李,对东厢房的丫鬟一通打赏。 瑾哥儿也就算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双生子,可连四爷居然都是一副依依不舍状。 沈如松:别了,我的金牌家教! 可等她把人送出院子再回来时,就发现房中的气氛不对。 冯夫人正面色不善地望着瑜姐儿,大姑娘恭谨坐了半个绣墩,微垂着头。 韩嬷嬷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坏了,夫人该不会性子又上来了吧? 冯夫人从下午离开崇恩堂就不太痛快。 后来侯爷虽然同意了,可却传话说什么礼仪为先,女红厨艺之类的无用之物就不必学了。 什么叫“无用”!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0节 虽然冯夫人自己当年也不喜欢学女红,后来更是没动过针线,但不妨碍她觉得小辈就应该每日针缕娴习。 至于厨艺,出嫁第二日的“斫脍礼”对她们这等人家而言确实就是个摆设,可学几道菜侍奉公婆怎么就成无用的了? 就他沈元易的孙女特别,那双手只能用来写字是吧? 而她们这些正经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就是比不过那些走歪路子的小门小户讨他欢心,难怪沈元易瞧不上她! 等沈瑜过来,瞧见她后面跟着的两个丫鬟中,分明有一个是崇恩堂的紫鸢,冯夫人的火气就再也压不住了。 沈元易这是什么意思! 还派人来盯着她是吧! 自己好声好气劝那丫头,五福堂的下人尽够了,她都可以差遣,可那丫头装傻充愣,说什么“长者赐”。 偏偏等要来她这里时才“赐”,糊弄谁呢! “夫人,先让大姑娘去理理屋子吧?缺什么也好开了库房去取。” 韩嬷嬷刚让灵儿把人带走,还没等劝呢,冯夫人就咬牙切齿开始抱怨起了侯爷。 韩嬷嬷顿时把劝解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总得让夫人有个撒气的地方。 人都已经弄回来了,得罪一个总比再得罪一群好。 大姑娘就算再聪明,到底年纪还小,自己陈明利害,应该能劝着她顾全大局。 稍微折腾下沈瑜,或许就不会再去崇恩堂惹得侯爷和四爷不快了吧? -----------------------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听到了熟悉而委婉的官场黑话,舒服了! 沈壹壹:我打算折腾下你老婆! 肃宁侯:……请说黑话! 第209章 沈如松都恨不得拉着新…… “灵儿姐姐, 我初来乍到,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请你指点。” “奴婢当不起,姑娘太客气了!” 灵儿婉拒了递过来的荷包:“使不得, 下午娘子过来已经赏过了。奴婢什么也没做, 总不好白得两份。” “嗯,也是。姐姐在我这儿待得久些,再拿着个荷包回去,只怕也不好交代。那就暂且放在我这里吧。” 灵儿不由打个激灵, 小心地看了眼笑眯眯收回荷包的大姑娘, 和侍立一旁好似什么都没听到的紫鸢。 “待得久”? 自己若是不好好回答, 就要多留自己一会儿么? 大姑娘莫非以为如此一来夫人就会对自己生疑? 不得不说,大姑娘看人真准! 夫人心中有气,自己过多在此处逗留回去肯定会被盘问, 如果再得了赏…… 灵儿只能庆幸上房如今没有巧儿这种喜欢挑事的人了。 不过大姑娘不愧是侯爷带在身边调教的,她觉得就算夫人从身份上足以碾压,双方输赢还真不好说。 灵儿苦笑:“姑娘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姐姐不必担心,我就是想知道五福堂的日常起居时间、夫人可有什么忌讳。” 灵儿大大松了一口气, 大姑娘真是个好人! 等她迅速而详细地讲完后,踏上正房的台阶才回过味儿来。 不对啊! 要知道兴善伯府的几位姑娘偶尔来做客,想问问夫人何时起床、何时午休, 都得好言好语求着她们这些大丫鬟呢。 至于夫人喜欢吃什么、近来身体如何、和哪些夫人关系不佳,诸如此类的事本就不该对外人讲得那般仔细, 结果自己不但一文钱没敢拿就统统都说了,而且方才还很感激大姑娘来着! 进了正房,灵儿有点怜悯地看着仍怒气未消审问她的侯夫人。 夫人啊,要不您还是早早服个软吧? 起码比真输给孙女有面子,信我! 冯夫人被灵儿一反常态地盯着自己搞得有点懵。 这么不闪不避, 大约是在向自己表示她毫不心虚? 她草草训了两句这丫头昨天端的茶太冷,今天选的瓶花呛人后,就让人下去了。 她得好好想一想,明日起要如何调教那个傲气十足的孙女。 韩嬷嬷用尽半辈子的话术,总算帮主子剔除掉了容易暴露出她才智的蠢主意和有点过分羞辱的法子。 明儿得寻个空子,找大姑娘说说。 懂事的孩子就要大气些,为了全家和睦,忍几日,哄得夫人心气顺了也就好了。 “——姑娘,姑娘该起来了!” 沈壹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就是有些气愤的白英。 这是怎么了? 她撩开帐子,看一眼窗外依旧黑乎乎的天色。 嗯? 转头问头发只随意梳了个辫子的紫鸢:“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刚过卯正。不过,水已经送来了,在檐下候着呢……” 昨日问过,冯夫人因为晚间总睡不踏实,夜夜都要点着安神香。 所以哪怕早早醒了,也要躺着缓一缓,通常会在辰时二刻到辰正之间起床。 丫鬟们也不敢主动叫起,生怕扰了难得的回笼觉。 昨天问清楚之后,沈壹壹就吩咐紫鸢辰时叫自己起床,还笑言这与她的平时起床时间一样了。 肃宁侯体恤小孩子贪睡,而且他一起床也要先服药、按摩,再用早膳,因此不用他们早早过去。 如今一个七点半以后才起床的人,却让人六点就把自己叫醒, 灵儿带着人鱼贯而入,都不敢抬头看大姑娘的脸色。 她冤枉啊! 夫人平时可真是那时候才起床的! 她也没料到昨晚都歇下来,韩嬷嬷还会交代她今早做这样的事。 可想而知,今儿夫人是不会再对着她挑刺了,可大姑娘这儿—— “姑娘坐,我为您梳头吧?” 灵儿偷偷从镜中看过去,正对上了大姑娘笑眯眯的双眼。 “姐姐莫要担心,我知这不关你的事。将来若还有什么,你只管告诉我,错了也不打紧的。” “多谢姑娘体谅!”灵儿感激地说完,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啊,又是这种感觉,自己还得谢谢大姑娘,明明没自己什么事啊! 等沈壹壹梳妆完毕,正房的灯还没亮。 她也不急,就在院中散步、站桩。 直到天色大亮,她才被韩嬷嬷请了进去。 沈壹壹坐在正厅,看着侍女们来来回回往卧房送着各种东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要辰初了。” 为了折腾她,自己也提前起床了半小时么? 沈壹壹只觉得好笑。 侯夫人若是后世那种六十岁正当年的抢鸡蛋大妈,那她这样的脆皮大学生只能乖乖滑跪。 偏偏是个睡眠不好养尊处优的贵妇老太太,那这伤敌三百自损一千的打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她在寿州上学时也要六点起床,完全没难度。 用早膳时,冯夫人又开始挑剔起了她的布菜姿势。 紫鸢见大姑娘先是被晾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又被挑刺,心不由提了起来。 侯爷可是交代了要先护着姑娘的,但夫人这是没打没罚的钝刀子,若是一会儿大姑娘忍不了哭了,自己是要先奔去崇恩堂呢还是干脆拉着人一起跑? 被各方小心观察的沈壹壹却是真没生气。 这才哪儿到哪儿,要知道上辈子她在亲妈眼里可是连呼吸都是错的,怎么做都不会让对方满意。 餐桌礼仪这一块,沈家最多就是不失礼,离贵族世家们的标准显然相去甚远。 侯夫人指出的那些虽然略有些吹毛求疵,但也不算没事找事。 沈壹壹从善如流地练了练如何夹菜。盛汤,而后面色如常的坐下吃饭。 正院的早膳真丰盛! 她可不是那种因为讨厌老师就荒废一门功课的傻学生。 当然小本本上肯定也得记好,恶意就是恶意。 紫鸢的心不由放了回去,决定一会儿若是侯爷问起,一定要多夸大姑娘几句。 韩嬷嬷也不由对她“委屈一姑娘,和谐一大家”的计划更加信心满满。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1节 于是主动揽下了送大姑娘去崇恩堂的差事。 沈壹壹之所以现在没动静,是她的身份注定了只能见招拆招。 老侯爷这么重规矩,自己对长辈太过分,只会让她在侯爷心中扣分,得不偿失。 而且看看侯爷这么执着于让沈如松熟练掌握官场黑话就知道,他老人家其实对一些“规矩”也是相当灵活的。 可以做,但要踩着线还得让别人挑不出错来。 沈壹壹琢磨着要如何在侯爷能接受的规则里让冯夫人有苦说不出,最好还要将自己无辜的人设立稳。 毕竟以后在外行走,这时代一个“不孝”的大帽子就能压死人。 她全程只是“嗯嗯”,不知道韩嬷嬷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最后竟还夸了她两句。 一进正房,三双眼睛齐刷刷就望了过来。 今天沈如松和瑾哥儿早到了。 沈壹壹安抚地朝还在对她全身扫描的瑾哥儿笑笑,请了安后,她只说了些屋子精致、饭好吃之类的,就直接开始翻邸报。 目前只是一点点小委屈,说了也没啥大用,还不如留着积攒肃宁侯对她的容忍度呢。 何况,她专门要的丫鬟也不是白要的,自然有人会替她去说。方才侯爷看了紫鸢一眼,她可是注意到了。 她不说,其他人也不好直接问。 直到用完午膳,眼看她就要回五福堂了,已经抽空见过紫鸢的肃宁侯才问了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若是不麻烦的话,祖父能不能为我请个嬷嬷回来?最好是那种在宫中执役过,精通仪制、有阅历的老人。” 沈壹壹知道肃宁侯只要仔细想想就能猜出她的用意,但这本身就是阳谋,她诚恳道:“孙女自知行止不足之处甚多,那不若请一位老师回来。不单孙女,母亲和姨娘那边也一起学习。” 冯夫人不是说她的用餐礼仪不过关吗,那她不但虚心接受,还要好好学习。 只是,要学就学最正规最高端的。 至于要拉上吴氏她们一起,倒不是有难同当,而是他们这种半路爬上枝头的土鳖,想也知道以后会迎来多少挑剔和酸话。 现在在家吃点苦,总比将来在外面被人嘲笑强。 肃宁侯不禁摇头,可惜了…… 不过他随即想到,如此天资终究还是落到他家了,不是吗? 万般皆是命,从前是他太过强求,如今怎么又不知惜福了? 平复下心情,肃宁侯又想到了冯氏,差点笑出声。 兴善伯府可不是什么世家传承,而大雍已经很多年既无皇后又无太后了,冯氏自己的规矩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年轻时开国不久,有的是草根出身的命妇对比。 如今地位、辈分摆在那里,年纪又上来了,才没人会诟病。 如今瑜姐儿直接要请个典范来,而且肯定不会只学点用膳的礼仪,那冯氏这半瓶子醋…… 肃宁侯轻咳一声,一边让五宁马上去物色人选,一边吩咐紫鸢今后每日都要跟他禀报一次,想听! 这一举两得还光明正大的手段,瑜姐儿信手拈来,绝对是个混官场的好苗子。 可她爹也是个半瓶子醋,就怎么不能爹像闺女呢! 肃宁侯不满地看一眼便宜儿子,结果发现沈如松正满脸涨红长着大嘴,一副蠢样。 大志啊! 听听!要请宫.里.的嬷嬷! 如果不是这两天肃宁侯一直在训导他说话要拐弯抹角,尤其是牵扯到阴谋诡计的必须云里雾里说谜语,沈如松都恨不得拉着新爹一起品尝新皇外祖父的大饼了。 他深呼吸几下,正要说话,可冷风吸得太多,开口就打起了一连串的嗝。 肃宁侯的目光更嫌弃了,这倒霉儿子到底还能不能要了?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艾玛这饼这香! 冯夫人: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了?手拿把掐! 肃宁侯:我眼线呢!速探速报! 第210章 她就知道姑娘不会白忍…… 其实这次倒也不能怪沈如松多想。 受以前清穿小说的影响, 凡是入宫选秀的女主们家里必然会给她请几个宫里的嬷嬷回来。 而且前上司还都是先皇后、太妃这种宫斗一梯队的大佬。 嬷嬷本人不但啥礼仪都懂,自带诸如辨识香料、医术、养颜的技能,往往还能附赠点宫廷隐秘、人脉啥的。 可沈壹壹不知道的是, 清代会定期放归大龄宫女, 是因为满族人口本就不占主导。 如果皇宫再让大批适龄女子只进不出,且不说八旗的基本盘会不会抗议,本族人口说不定都会受到影响。 而其他朝代,大都只有什么大旱祈雨、皇帝良心发现作秀之类的时候才会不定期放归大龄宫女。 因此古诗中才有“入时十六今六十”、“白头宫女在, 闲坐说玄宗”的句子, 运气不好没遇到“大赦”的宫女, 是得在宫里待到死的。 所以流落在外的宫廷老人,尤其还不是粗使嬷嬷而是礼仪娴熟的那种,是绝对稀有物种。 沈壹壹今日到崇恩堂一问, 得知嬷嬷还没上架时,还有些奇怪呢。 不过她也没催,而是瞅了个空档,将给谢珎的回信交给肃宁侯审阅。 恢复通信后, 谢珎很体贴地没问她之前情况如何,就好似没有突然断联过一般。 难得人家那么忙,还不忘每十天就让心腹送一批东西过来。 哪怕对方只动动嘴, 都是底下人四处张罗那些小玩意,沈壹壹也很领情。 她决定以后要当好一个尽职的笔友,提供昔年内幕准确,情绪价值给足。 而且绝对保密,连瑾哥儿这个花钱去买山寨版谢玉郎手稿的人都不知道,他妹妹那里的真迹足有半匣子。 如果回信中有涉及到肃宁侯讲述的内容,沈壹壹还是会继续将信拿给老侯爷过目的。 只是如今沈如松大都也在正房, 她下意识不想让中登知道自己有个如此高大上的笔友。 因此都是私下写好回信后,再趁便宜爹熬药或者用膳的时候递上去。 不止是谢珎这处,自从又能来崇恩堂后,沈壹壹就恢复了和外界的通信。 快三个月没和亲友们联系了,关系都是需要维护的。 她送信要用到侯府的人,因此只瞒着沈如松,可没瞒着老侯爷。 肃宁侯原本还以为孙女是给小伙伴写信,也不以为意。 结果转眼看到送进来的回信有点傻眼。 她在寿州的堂姐也就算了,这丫头居然还自己开了个铺子? 找到个古方随手试了一下? 然后不但掌柜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上至刺史、都督,下到民间富豪全成你的客户了? 你看爷爷我信不信你的鬼话! 再看其他的信件—— 沧州转运使吴天恒,嗯,看这厚度,只怕交代他亲闺女那边的话还没跟孙女说的多。 沈壹壹看完抽出最后两页递给肃宁侯,大大方方道:“前头是外祖父嘱咐我的话,对我爹娘多有,嗯,调侃。为尊者讳,就不给您看了。这些请祖父过目下。” ……所以,吴天恒也知道他女儿女婿都不怎么顶用,全家最靠谱的就是这个孙女? 肃宁侯带着点“你早说啊”“文官心就是黑”的小情绪接过信纸,沧州近来的海贸情况? 转运使负责一州财税,吴天恒到任也快半年了,理清政务后跟外孙女通个气也挺正常——个鬼啊! 你们爷孙俩平时就是这么聊天的? 他以为他拉着孙女一起上小课已是颇为特立独行,真应该让冯氏来看看,什么才是她口中的“出格”! 接下来一封是沈正明的。 只见瑜姐儿看完后又是直接给了自己两页。 怎么通篇都好似在与同僚交流眉州武库的情形? 他这个为对方升迁出了点力的堂伯还没接到过对方只言片语呢,这小子已经在向他孙女述职了! 也只有最后三四行加上了一个略显稚嫩的笔迹,才让这两页纸勉强有了点家书的味道。 肃宁侯忍不住好奇地细问,好嘛! 这丫头不但是沈正明的衣食父母,还是沈正明大侄子的“伯乐”,还是六年前就看中当成大掌柜培养的。 老侯爷面无表情放下信纸,若是自己当初选了沈正明,是不是这丫头还能当侯府的半个家? 继续看下去,下一封正巧又是个从六品。 吴明华在信中抱怨地方上的豪族难对付,还问他孙女可有什么鬼主意…… 你这个当舅舅的跟外甥女求教,你爹知道么? 哦,没准还真知道,吴天恒刚还让孙女管教女儿女婿来着。 再来…… 雍州按察使肖承安独子的信? 这似乎是肖家的旁支吧? 想当年老父亲在兵部可把肖侍郎烦的够呛,直到致仕后肖老来叫老爷子一起钓鱼都是冷着脸的。 肖承安他叔父现任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同自己只是点头之交。 不过两家看在老一辈的交情上,年节时也会随一份礼。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2节 如今这倒真是缘分了,小一辈竟又处的不错。 “你、与这家,可是、很好?” “嗯,铁杆闺蜜!她哥像我哥,她的猫就是我的猫,我的功课就是她的功课……所以,祖父,嘿嘿,我能不能把象征我们友谊的神兽接来啊?” 肖静姝这丫头也不知道是更懒了还是怕那笔柴禾字被侯府笑话,怎么连回信都由肖大哥代笔了? 肃宁侯若有所思,与肖承安的女儿交好这可以理解,可由一个要准备会试的少年举人给小丫头回信,莫非——这是肖承安的意思? 这丫头竟然能与当时的寿州知府有交情? 哦,想起来了,她才来一趟京城就能跟谢珎混得这么熟,还被崔家小子带着玩。 肃宁侯不会主动去要小辈的信件,在确认了写信的人是谁后,他真诚发问:“想、不想、去、麟趾、学宫?” 就看书信往来的这些人,只怕六部那些小吏处理的文书都还没他孙女的“家书”有牌面! 如此大才,圈在家里跟冯氏斗智斗勇实在是屈才。 还是早点放到学宫里去为侯府发光发热吧! 当然想啊! 以前第一次从便宜外公口中得知这座帝国二代们的顶尖学校时,沈壹壹就很向往了。 可如今嘛…… 沈壹壹摇摇头:“孙女是打算年后与瑾哥儿一道入学的。除了我们的礼仪、各家谱系,瑾哥儿的功课也得再加强下。” 麟趾学宫的未来同学中从没有“非富即贵”一说,主打就是一个“贵”。 宗室就有一堆,低于三品的家世连入学资格都没有。 转学生本就会被人侧目,更别说他俩这种半路出家的。 不求什么名列前茅,至少也不能因为表现太差被那些惹不起的同学们排挤。 等过继的流程一走完,沈壹壹就打算给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家人们上上强度了。 肃宁侯点头。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真要现在入学,瑜姐儿还好,瑾哥儿他是真不放心。 回到五福堂后,沈壹壹没睡午觉,而是坐到了书案前。 已经两天了,眼见嬷嬷还没到货,她也不打算等了,决定先行动起来。 反正侯夫人的招数已经都见过了,而且,望着桌上的《女则》《女戒》《女训》,她只想翻白眼。 大雍对女子的约束远不及前世明清那般严苛,不知道是不是托了某些前辈的福,某些方面甚至比汉唐时还能宽松些。 可什么时候都不缺脑子进水的人。 这三本“女德”书籍居然有两本的作者就是女性。 那么爱男的话自己跪舔就好了,干嘛还要留下文字污染社会! 寿州堂的沈氏族学压根没教过,听过清河那边似乎有。 沈壹壹以前还真没翻过这种邪书,倒是难得的被冯夫人抓住错处,罚她抄书。 沈壹壹面无表情合上书,一本已经抄完了。 这崭新的三本书,一看就是专门为她新买的,还真是有心了。 不过抄了也有好处,起码两三遍下来,她就能背过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从来都是个好方法。 将邪书推得远远的,她提笔写下了“作息时辰表”五个大字。 而后按高中时争分夺秒的严谨,规划了自己往后三个月每天的作息。 写完后沈壹壹自我欣赏了下,因为憋着气,这两天的字里都带着点杀气腾腾。 她也不避着人,直接就把作息表贴在了书案旁的墙上。 这熟悉的既视感,舒服了! 紫鸢端茶时路过,赶紧瞟了几眼,嚯! 白英倒是光明正大凑过去看了半天,而后摩拳擦掌,她就知道姑娘不会白忍的,终于要搞事情了! “姑娘放心,我晓得要怎么做了!” 翌日,还不到卯时,五福堂小茶房值守的婆子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就被突然推开的房门给吓了回去。 “大姑娘的热水可备好了?” 蛤? 大姑娘那边这两日不是卯正送水么? 今日怎么早了半个时辰? 可见来人是姑娘身边那个叫白英的大丫鬟,婆子哪敢分辩。 她慌忙把炉子上预备着主子们随时要喝的玉泉水都倒了出来,勉强凑了小半盆。 见白英只说了句“明儿要多些”,就端水走了,这婆子方才松了口气。 她脑子转得快,一边让跟着的小丫头赶紧重新烧水,一边匆匆去后罩房给韩嬷嬷报信去了。 韩嬷嬷作为下仆,确实要比主子早起些,可因为冯夫人的作息,从来没有这么早过。 等她从梦中被人叫醒,匆匆挽了挽发髻赶过来时,就看到大姑娘当着院中各处值夜仆妇的面,在上房门前恭恭敬敬肃拜道:“孙女给祖母请安!” 头发没挽紧,散成半个鸡窝头的韩嬷嬷:…… ----------------------- 作者有话说:写作《作息时间表》,读作《卷王的入学准备&熬老太计划》 第211章 只见沈瑜闻言,声音顿…… “姑娘, 您这是——” “韩嬷嬷早啊,我来跟祖母问安。” “可夫人尚未起身!” “我知道。所以您放心,我只在门外问候。等晨练过后, 就去正房檐下抄写《女则》《女戒》《女训》, 不会出声吵到夫人的。” 啥? 还要在夫人窗前抄书?! “……大姑娘,如今天气这么冷,早起更是阴寒,您不若还是先回房吧!” “给祖母请安怎么能怕冷呢!”孝顺大孙女一脸严肃, “若非祖母让我读女贤们的大作, 我都不知自己竟失礼至此!” “《女训》中说要‘每朝早起, 先问安康’,可没写明到底要多早。我就又去查了书,《礼记.内则》篇曰:‘鸡初鸣, 咸盥漱,栉縰笄总,衣绅,适父母舅姑之所。’” “只是咱们府里也没养鸡。我就问了问小丫鬟, 方知鸡寅时(4点)就陆续开始打鸣了。我也是担心扰了祖母的清梦,所以才推迟到了卯初(5点)来问安。” 沈壹壹一脸“你看我是不是严谨又体贴,求表扬”的小得意。 而后又略显不好意思地朝韩嬷嬷笑笑:“嬷嬷你说, 卯初是不是有点晚啊?要不我还是按照‘鸡初鸣’的寅时来吧?” “——不不不!卯初已经很早了!” “哦?嬷嬷也觉得这时候好啊?嬷嬷你放心,我知错能改,日后定然天天按时晨省。祖母教导的很是,我的礼仪确实颇多疏漏!” 韩嬷嬷:……她不是她没说过卯初来! 如果不是她知道前因后果,单看大姑娘这满脸诚恳,没准儿还真信她是被什么《女训》给教傻了。 嘴巴开合几下,韩嬷嬷一时不知该如何劝阻。 自己也劝过夫人, 这些劳什子令大姑娘读一读就好。 她们这般人家,又不是那些学昏头的腐儒,谁会希望女儿对男人伏低做小的? 就如同贵女们的女红像个摆设一般,嘴上说两句表示下温柔贤德就行了,心里巴不得女儿能在夫家当家做主呢。 可夫人约莫是被大姑娘这两日乖乖受教的样子给哄得有点飘了,不肯听她的,随口就罚了人家抄五遍书。 韩嬷嬷人有点麻,她原本还担心大姑娘去向侯爷告状呢。 想也知道,侯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孙女,你让她学着去打左脸给右脸的上赶着伺候女婿全家? 嗯,如今她倒是不用忧心对方告状了,因为人家要自己找回场子了。 “嬷嬷快去洗漱吧。我活动开就不冷了,不必担心!” 见瑜姐儿冲她一笑就去院中散步了,韩嬷嬷心中呐喊,谁担心你了! 她小心翼翼推开上房的门,与正躲在里面偷看的灵儿撞个正着。 灵儿披着衣服讪讪地让到一边。 昨晚轮到她值夜,听到院中动静就来门缝看看,见到大姑娘的身影后,就顿时熄了出去问问的心思。 见有人在,韩嬷嬷就停了下来,朝卧房那边指了指。 灵儿摇摇头,示意还没醒。 韩嬷嬷暂时放了心,又去安排婆子们赶紧点几个火盆过来,早膳热茶也要赶紧准备。 若是大姑娘因为“给祖母晨省,祖母贪睡晾了孙女一个多时辰,把人硬生生冻病了”,她都不敢想传出去后,夫人会是个什么名声。 所以我的主子哟,你自己睡得不安稳,为啥还非要挑这个法子来收拾人家? 难不成你自己不能早起,就觉得旁人也跟你似的起不来? 韩嬷嬷忧心忡忡回去梳洗了。 沈壹壹今天特意穿了身窄袖的骑装,热身完毕就拉开架势练起了八段锦。 白英则是把一套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 她昨晚就想好了,现下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恨不得拳拳带风,上蹿下跳间分外卖力,将院中的青砖跺出沉闷地“咚咚”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3节 紫鸢看得嘴角直抽抽。 可上房半天没动静,她也不免技痒,被大姑娘一劝也半推半就着加入了晨练的队伍。 韩嬷嬷收拾好自己,让人去膳房传话,今早的粥品加一道银耳百合莲子粥,又让茶房准备玫瑰佛手茶。 今儿夫人的火气指定小不了,这一道滋阴润燥缓解心火,一道疏肝理气化解郁结…… 慢了一步再回到正院,就发现大姑娘今日的晨练居然不是静静站桩! 韩嬷嬷望着三个身手利落的身影,缓缓捂上了自己的心口。 要不,午膳和晚膳的单子也改了吧…… 她只得硬着头皮又上去劝了劝,出乎意料,这次大姑娘倒是爽快地回了房。 太好了! 看一眼暂时还没动静的上房,韩嬷嬷这一刻对罪魁祸首充满了感激。 下一刻她就发现高兴的太早了! 白英招呼两个婆子将东厢的一张小案抬到了卧房窗下,又让人把几个火盆安置在四周,然后就开始研墨。 沈壹壹擦了汗,将骑装换下,又加了件披风。 站在桌前感受了下,一点也不冷,还被火烤得很是暖和。 晨跑完不就该上早读了么? 如今她把朗读换成了练字,多体贴老太太啊! 韩嬷嬷就见瑜姐儿也不坐,真就这么站在那里低头抄书。 很快就抄好了一页,没凑近也能看出端正整齐,不是应付了事。 韩嬷嬷彻底麻了。 冯夫人赫然惊醒。 她方才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噩梦,具体什么内容记不清了,只有那一声声好似重物落的“咚”“咚”音犹在耳。 烦躁地翻个身,她正想试试能不能再眯一会儿,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她吸吸鼻子,确实有股子火烧火燎的烟味。 冯夫人撩起厚厚的床帐一看,窗纸上正映出外面暖橘色的光亮。 因为总睡不好,她的寝室内从不留夜灯。一片漆黑的房间更显得院中火光冲天,“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清晰可闻。 真失火了! 来不细想为什么着火还能如此安静,冯夫人踉跄着下了床就往外跑。 可是地上太黑,下一刻,她一脚踢在了桌腿上,痛呼着往前一扑,人撑在了桌上,却把一套茶具扫了下去,摔得粉碎。 随着“砰”“啊”“噼里哗啦”一连串的响声,院中的人们愣了一瞬,而后纷纷往上房涌去。 冯夫人坐在妆台前,擦粉的手都是抖的。 那个噩梦,她还隐隐作痛的脚,都怪那个死丫头! 最关键的是,如今还不到卯正(6点)! 怒气冲冲在正堂坐下,就见沈瑜一脸肃容,从门槛外就开始念叨着:“祖母大人昨夜安否?今晨尊体可安?夜来霜重,可需添衣加炭?” 而后进来拜了三拜,那姿态恭敬的活像在拜佛。 冯夫人还在运气,不想理这故意使坏的丫头。 可没想到,沈瑜等了片刻,放大嗓门再次问道:“祖母大人昨夜安否?今晨尊体可安?夜……” 冯夫人:……她没聋! 眼看对方又拜了下去,那拜祭一般的肃穆动作让这些年愈发信奉鬼神之说的冯夫人浑身不自在。 “好了好了!你怎么如此啰嗦!” “回祖母的话,孙女是按《女训》中写明的逐一问候,并未擅自更改。哦,只将请安时间由寅时推迟到了卯初,请祖母责罚!” 那她是不是还得谢谢这死丫头晚折腾了半个时辰? 解释完,沈壹壹的声音再次提高八度:“祖母大人昨夜安否?今晨……” 见她又要再拜,冯夫人额角青筋直冒:“停!安安,我安!你今后还是辰初(7点)过来晨省!” 祭祖时才是三跪九叩,眼瞅着她都要被拜九次了! 只见沈瑜闻言,声音顿时凄惶的如同死了奶奶一般:“祖母,礼不可废啊!孙女知道您是为我好,可若是外人知晓我懒惰到辰初才过来问安,那还不丢了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 通常睡到辰初二刻(7点半)才起床的“懒惰”冯夫人大怒,这种事外人如何会知晓? 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诶?这话有点耳熟。 哦,好像这两日是自己说了她好几次“祖母可都是为你好,若是外人知晓……岂不是丢了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 发现这丫头一言不合又要下拜,冯夫人赶紧道:“你去一旁坐好回话!” 沈壹壹转身时冲两个大丫鬟投去安抚的眼神,没事的,我都混上座啦! 紫鸢回了个钦佩的小眼神,白英更是偷偷挑了下大拇指。 冯夫人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自己怎么就出了个昏招! 她语气努力缓和了些:“你是个孝顺孩子!既如此,那就在屋外行个礼,快些回房去写字,别冻到了。” 你爱早起就自己早起,我才不陪你折腾! “祖母,礼不可废啊!孙女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女戒》上说‘子弟皆先至长辈寝门外,轻声问安,待召乃入。若长辈未醒,需静候,不得惊扰。’” “孙女知晓祖母觉轻,不敢到您卧房门外打扰。若是外人知晓孙女为了自己暖和,就不肯在区区初冬十月的清晨守在您屋外一个时辰,那还不丢了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 你是没进屋,可你就蹲在我窗前! 都是只隔着一堵墙,有区别吗?! 哦,还是有的,听上去我连屋子都不准你进,更可恶了! 冯夫人咬牙,手中的茶盏被气到碰撞出细微的叮当声,可见玫瑰佛手茶完全没起效。 灵儿值完夜,今日白天本该休息的,不过还没舍得走。 此刻偷看到夫人铁青的脸色,心中感叹:您说说,您惹她干嘛! 韩嬷嬷轻咳一声,捏着鼻子出来打圆场:“夫人,不如传膳吧?温久了走了味道。” 事已至此,不如先吃饭吧! 冯夫人撂下茶盏,走进明间。 刚坐下,就见沈瑜绕过妙儿微笑着站到她身侧:“祖母大人,孙女来为您布菜啦~~” -----------------------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赌一文钱,我孙女赢! 灵儿:我跟! 韩嬷嬷:我也跟! 第212章 见沈瑜已经摆好了随时…… 妙儿一愣, 下意识去看夫人的脸色时,已经被白英挤到了身后。 冯夫人并不担心沈瑜会趁机用粥烫她。 今儿这事说起来是她先挑起的,然后才被这丫头借题发挥来了个“倍之”。 若是自己就此闹去崇恩堂, 沈元易那老家伙的心不偏到胳肢窝才怪! 所以她倒还巴不得被撒上些汤汤水水, 好让自己能理直气壮些。 可惜沈瑜乖觉得紧,提前告罪说自己布菜功夫不到家,会多多练习。 而后一手执箸,另一只手在下方托着个小碟, 愣是半点都没洒出来。 冯夫人从鼻孔喷出一个“哼”字, 正准备好好使唤这丫头一顿时, 只见沈瑜先动了。 那丫头先为自己盛了半碗银耳莲子粥,而后径自从桌上最左侧的第一道菜夹起。 冯夫人眉头一皱,正想发作, 就听沈瑜道:“祖母大人,这是芝麻核桃糕吧?乌发养颜、健脑安神,您尝尝!” 在崇恩堂当吃播那么久,沈壹壹感觉自己完全能去药膳馆当个伙计了。 介绍各种食材的药效已经是基本功, 报菜名更是贼溜。 呃,黑芝麻养头发…… 冯夫人暂时没开腔,夹起来默默吃了。 而后沈瑜又夹了一筷子左侧第二道菜:“鸡丝炒燕窝, 润肺滋阴、温气益中。这要趁热才好吃!” 这还用你说! 冯夫人翻个白眼,但还是把呵斥的话与鸡丝一起咽了下去,这道是她爱吃的。 她日日都要用一盏燕窝,但又不喜欢喝,就时常炒来吃。 见这丫头的筷子向左侧第三道菜伸去,冯夫人确认了下,是紫香乾, 总算是她觉得一般的菜了! “哪有你这么布菜的!不看长辈眼色,莫非是要按着顺序夹一遍?前几日怎么教的都忘了不成?” 沈壹壹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又福身拜了拜,让如今看到她行礼就眼皮直跳的冯夫人下意识侧了侧头。 “祖母大人容禀!‘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所以食物性味需平衡,每样要少食、每餐要杂食为宜,如此方利于养生。” 冯夫人亦如所有很挑食但是又绝对不肯承认的长辈一般,板起脸反驳道:“这又是你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回祖母的话,前一句是《黄帝内经》素问篇里的原话,后一句是药王在《千金要方》中提到的。” “……那也应当以长辈心意为先!我想先用这道,稍后再用另一道,哪轮得到你自作主张!”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4节 “祖母大人息怒!只是,孙女前两日发现您有的菜几乎能用半盘,而有的却一动未动,您——该不会是挑食吧?” 透露了冯夫人全部喜恶的灵儿也在自己房中吃早饭,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一派胡言!若我就是要你按我说的布菜呢?” “祖母莫急啊!‘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为了您贵体康泰,孙女自是要按书里说的反复劝谏。” 沈壹壹语气温和的仿若在哄一个六十五岁的孩子:“您就吃一口吧,这菜后味有点苦但滋补,慢慢嚼味道也不差。来,张嘴,啊——” 冯夫人气到一摔筷子,这是拿她当三岁稚童不成! “我若不吃你还能如何!” “《女训》有云,‘谏不从,当号泣而随之’。您若不肯均衡膳食,那孙女也没别的法子,只有不停哭着劝您了。” 沈壹壹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了手帕。 见沈瑜已经摆好了随时随地大小哭的架势,冯夫人:…… 韩嬷嬷心里直摇头,夫人的手腕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难尽。 就算说不过,她只需要强硬一些,沈瑜还能拦得住长辈拍桌子砸碗? 偏偏就是太要脸,三两下就被人堵得无所适从。 话说回来,大姑娘这是从哪儿把夫人的老底都摸透了? 准备补个觉的灵儿又打了一个大喷嚏,急忙把棉被裹裹紧。 感叹归感叹,韩嬷嬷只得再度出来打圆场。 一面给夫人塞了把调羹,哄着她喝点银耳百合莲子粥,这可是自己让人准备的,希望能消消火气。 一面又招呼沈壹壹坐下用膳:“大姑娘真孝顺,三筷子就可以了,前两天也是布几道菜意思意思。您快吃,待会儿凉了!” 沈壹壹当然没有别人吃着她站着的自虐爱好,于是从善如流入座。 还不忘又给两个丫鬟递去一个眼神:看到没?我还混到饭啦! 冯夫人一边搅合着碗里的粥,一边死死盯着沈瑜的筷子。 沈壹壹可不会留下破绽,反正她又不挑食,每样菜都尝了一遍,遇到喜欢的才夹了第二筷子。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的按顺序每样都吃,没找到茬的冯夫人更气了。 草草用了几口粥,就坐回正堂专心生闷气去了。 沈壹壹起身恭送,坐回去接着吃到饱。 慢条斯理漱完口,而后踱到正堂,又往冯夫人身边一站。 活像看到什么脏东西又缠了上来,冯夫人的脸僵了一瞬,而后头也不转的对着面前空气道:“这里不用你伺候!” 沈壹壹低眉顺眼,但语气坚定地像在对天发誓:“《女则》有云,‘侍亲于堂,不离左右,唯谨饬之。’孙女稍后要去崇恩堂,不能一直陪在您身侧已是有愧,现在又岂能躲懒!” 你是属狗皮膏药的不成,怎么还撕撸不开了是吧?! 张口闭口都是书,谁让你读—— 眼见夫人再度憋屈地回不出话,韩嬷嬷默默递了杯热茶过去,玫瑰佛手,再多喝几杯或许就能降火了呢? 现在咋办? 自己说一句沈瑜就能背三句书里的话来反驳,总不能求着她回屋歇歇吧? 一时想不出招赶人,又拉不下脸撒泼,冯夫人捧着茶盏,双眼无神地望着屋外。 冬日的天亮得晚,如今才是辰初,搁在平时自己还没起床呢。 可现在,她已经觉得好似折腾了足足一年那么久…… 韩嬷嬷就见夫人坐在那儿发呆,而瑜姐儿仗着夫人不想看她,居然光明正大练起了站桩! 见自己望过去,还回了个微笑。 韩嬷嬷心累地不想开口,这样下去不行! 她得想一想…… 几人都不吭声,周围服侍的丫鬟们更不敢动,正厅中一片死寂。 辰正(8点),侯府各处的管事婆子们在五福堂院外碰头,而后一起进了院子。 以往她们也都是这个时候过来,先在正堂前等候片刻,待膳桌撤下来后,侯夫人就会陆续开始召见。 今日她们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太对劲儿,怎么会如此安静? 莫不是夫人还没起? 可大家都急着回事、领对牌呢,再拖延下去有些差事就会误了时辰。 管事们也不敢出声,互相使着眼色,来到正房台阶前。 有那眼神好的向堂上一扫,顿时就被唬得一个激灵。 俺滴个娘嘞! 太吓人了! 只见侯夫人穿戴整齐的坐在上首,正直勾勾跟她看个正着。 右侧立着韩嬷嬷,左边那个是大姑娘吧? 周围还站着六七个丫鬟,可人人都仿若泥塑木雕一般,别说没半点动静,眼皮子竟似都一眨不眨! 那婆子被吓得慌忙低头:“给给给、给夫人请安!” 慢了半步发现这诡异场景的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纷纷颤抖着请安。 一群精明的管事婆子活像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在阶前挤作一团。 啊,都这时候了! 冯夫人赫然回过神,如蒙大赦一般道:“那你快去崇恩堂吧我就不留你了免得侯爷要等急了!!!” 沈壹壹行了礼,又叮嘱道:“那孙女就过去了,您午膳可要好好用啊。孙女领完祖父的教导,午后一定尽快回来陪您,您别担心哦!” 说完还不忘跟一众婆子微笑致意后,这才施施然离去。 谁会担心你! 冯夫人瞪着死丫头的背影,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让她搬来五福堂。不然自己开不了口,只需吩咐一声丫鬟就能把她挡在院外了! 眼见大姑娘人都走远了,夫人还在这儿依依不舍地望着呢,一个管事趁机恭维道:“哎呦~~大姑娘好生孝顺,这离开半日都惦记着您!真不枉您会接来身边教养!” 大姑娘好手段,不但是侯爷的掌上明珠,这才几日就把夫人也哄住了。 不过能生养出这样的女儿,她们未来的世子爷定然是个心机深沉的主儿,今后做事可得更警醒些! 冯夫人面容扭曲,一言不发。 其他人见夫人矜持着没接话,可似乎是在努力憋笑,也纷纷凑趣道: “是啊是啊,大姑娘不但生得标致,这品格也真真是随了夫人!” “合该您有这么个孙女,祖慈孙孝,京中佳话!” …… 冯夫人:…… ———— 肃宁侯眼瞅着孙女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他的书案,手执紫毫,给一众亲友兼地方官们回信,愣是把侯府书房坐出了三省值房的气势。 “为何、昨晚、不写?” “我忙啊!” 是忙着想歪主意折腾她祖母吧?这你还理直气壮上了! 迫不及待已经悄悄让紫鸢讲完最新进展的肃宁侯好气又好笑。 不过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有点解气的。 沈壹壹可没觉得自己在找借口。 她昨晚忙着抄经和那三本邪书呢,确实没空。 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就放在五福堂搞,而这些能证明自己能力的书信,沈壹壹是故意收、发都放在肃宁侯面前的。 沈元易就见孙女写好最后一封,才终于有空拨冗理睬他了。 可张口就是:“祖父,我能否看看大管事那里的人情往来账册?” 五位管事中排名第一的大喜,肃宁侯每次公务都随侍身侧,主管侯府对外的人情往来。 他手中的账册就代表着侯府的人脉。 肃宁侯目光一凝。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好老太太不挑食才能长高高哦!张大嘴来,说啊—— 冯夫人:啊啊啊啊我自己招来了个脏东西o(╥﹏╥)o 第213章 她都脑补到第五层了,…… 在肃宁侯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下, 连旁观的瑾哥儿都不安地悄悄动了动。 可沈壹壹却一派轻松地折着晾干的信纸,就好似她刚刚向这个新上任的祖父要的只是一盆牡丹、一朵珠花。 最后还是沈.药炉执掌者.如松端药进来时,才打破了这一室的凝重。 老侯爷审视了沈壹壹良久, 而后吩咐小厮:“叫、大喜, 拿、亲戚、册子。” 沈壹壹暗暗松了口气,原本以为还要解释一番,可没想到侯爷什么也没问。 虽然目前只给了亲戚的部分,可这试探结果已经令她满意了。 沈壹壹想看看自己目前在老侯爷心目中的定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5节 一个家族的人脉绝对是最重要的核心资源, 如果肃宁侯像沈如松一样, 只打着培养她为了联姻的主意, 那像这种可以带去婆家的宝贵隐形资产,是绝对不会泄露给她的。 如今直接就给了一部分,就意味着这个祖父已经默许了她能过问侯府的家务。 沈壹壹回了肃宁侯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祖父!” 那她对彻底压服侯夫人也就更有把握了。 沈壹壹与侯夫人之前接触的极少, 她本以为冯夫人对自家女眷的打压是为了争夺后宅的话语权,或许还有点亘古不变的婆婆心态作祟。 她知道吴氏应付不来,所以才会在确保了自己有外援后,以身入局。 原本沈壹壹是打算快刀斩乱麻, 让侯夫人知难而退,今后与吴氏做一对客客气气的塑料婆媳,别随便伸手就好。 可这几天接触下来, 她发现这事似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这么简单。 反击冯夫人的那些骚操作当然很简单,可侯夫人她偏偏是个奇葩。 她的想法犹如夏天的雷阵雨,乌云密布时下雨,晴空万里时也可能下;电闪雷鸣时她只滴答几滴,艳阳高照时她反而给你大雨倾盆。 总之就是完全随心所欲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比如一个睡眠困难户想用早起的法子来折腾别人,那么挑食却让别人帮她布菜,这种非要拿自家鸡蛋出来撞的行为让沈壹壹大为不解。 甚至一开始还在琢磨冯夫人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阴谋她没觉察。 后来确认了, 她都脑补到第五层了,结果人家真就趴在地下室! 就凭自己如今在崇恩堂的地位,老侯爷哪怕把中登退货了,都能把自己留下认个干孙女。 可连府中下人们都知道的事,侯夫人一上来选择的却是“打压”而非“笼络”。 这就是个随心所欲的熊老太太,精神状态介于梅开二度的青春期和更年期之间,兴善伯府还是打孩子打少了! 要不是老侯爷压着,沈壹壹觉得侯府只怕继“没亲戚”之后,还会“没朋友”。 对这种随时会掏出小刀舞一曲的猪队友,她敬谢不敏。 既然一次打疼的法子不行,那就只能设个栅栏关起来。 万幸兴善伯府的教育还没失败到底,冯夫人还挺要面子,而且也有个执念。 不然只要拉得下脸,握有管家权的主母怎么可能收拾不了一个妾室? 沈壹壹和冯夫人这对便宜祖孙,不约而同地更新了下午的对战计划。 大管事要比四平五宁年长很多,年届五旬但依旧腰身挺拔,应该也是行伍出身。 沈壹壹拿到那本很是单薄的“亲戚礼册”,有点好笑。 侯府这亲戚数量,怎么说呢,逢年过节应该挺省事的! 她没让大喜离开,而是边看边问。 走礼可是一门大学问,而从礼品册子上就能看出侯府和对方的关系,甚至对方的家境都一目了然。 两家是只有贺寿贺岁才送礼,还是连端午重阳、小辈生辰都有来往? 是像沈如松以前单方面巴结送礼的远亲,还是如兴善伯家这般被主母时时关照的至亲? 侯府是像对肃宁侯舅家那样吃穿用度样样备齐却唯独不给银子的防备,还是专门送些笔墨纸砚的鼓励上进。 一遍翻下来,沈壹壹对自家以后需要面对的亲戚已经大致有了数。 谢过大管事后,她让丫鬟去弄了点浆糊,又问侯爷“借”了书房的一整面墙,而后从老侯爷开始,列起了“家族树形图”。 每家的各房都单列一页纸,包括女眷和幼儿在内的姓名、年龄、出身、官职,甚至是喜好、性格,只要大管事提过的,她统统列了上去。 每写好一页,就让瑾哥儿按顺序往墙上糊。 “这个好!这样清楚!到时候那些各家的谱系也这么做一个吧?” 最近被侯爷说的一大堆人物关系搞得头昏脑涨,别说本来就是背书困难户的瑾哥儿了,就连沈如松也时不时就记差了。 沈壹壹点头:“咱们先把自家亲戚背熟,而后不单是往来的友人,皇室、五姓七望、宰辅和六部九卿,都要弄一遍。” 说完,她没管顿时哭丧着脸的瑾哥儿,而是目视肃宁侯。 您看吧,我要名册也是干正事,可不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小心思。 毕竟只要侯爷肯给机会,接下来能否将侯府的人脉名单都掌握,就看她自己的表现了,总得让人家看到她的能力才行。 肃宁侯望着那棵左右明显很不对称的“树”,有些出神。 这小丫头总有些巧思,明明是平时都很熟悉的亲戚,这么一看却生出别样的感觉。 自家这边只有孤零零四根短短的“树枝”。 代表着母亲娘家钟氏的枝子上糊着三张纸,人口不多就算了,嫁娶的都是些寻常人家,连大喜都说不出个来历。 已经大归的老三媳妇邢家那边因为不尴不尬的关系,基本不太往来,这几年都是含糊着只送份年礼。 于是树枝被瑜姐儿那丫头很实诚的用虚线画了。 同样是虚线的还有“清河堂”和“寿州堂”。 都是各用了两张纸,一张写了两支的族长家中情形,另一张则列的是每支下面的老房数、入仕人名。 有些连大喜也说不清楚的,比如沈氏宗亲总人口、成丁人数,瑜姐儿就在后头标着口口口,明摆了还想将来弄清楚后填进去。 而另一边兴善伯冯家就完全相反,两代都没分家,冯夫人还在世的有两个庶弟,十一个侄子,四十三个侄孙,连曾孙都已经有七个了。 再加上各房的姻亲,只见一根主干延伸开去,一页页白纸枝繁叶茂地将那半边墙壁填了个满满当当。 听说伯府的女孩也不少,沈壹壹在写的时候都免不了替这一代兴善伯操心。 全家上下一百多个主子挤在一个伯府里,那热闹,只怕每个月出一本话本都不带重样儿的! 肃宁侯只觉得两相对比让他有点刺眼。 想想沈如松目前已经有了四个儿子,他又觉得这一知半解只有小聪明的嗣子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转头看向沈壹壹,点了点头:“法子、不错。有些、要、补上去。背完、再弄、其他。” “是。那能不能让瑾哥儿抄一份带回去给母亲和弟弟们?家里的亲戚他们也得认识下。” 见肃宁侯点了头,她又叮嘱瑾哥儿:“咱们院子人来人往的,就不要张扬的贴出来了。你回去跟大家慢慢讲解吧。” 这样让瑾哥儿又是抄写又是跟别人不断讲述的,一遍遍重复下来,大金鱼也就该背过了。 沈壹壹的余光一直观察着仰头看“树”的沈如松,见他一直盯着某半边,眉头也越皱越紧,心下满意。 除了试探下老侯爷、帮助自家理顺关系外,这棵“树”也是专门画给便宜爹看的。 肃宁侯的身体说不准还能撑多久,沈壹壹可不希望自己给侯夫人画好圈圈后,中登一上位突然立什么大孝子人设。 他又不在内宅混,只需要动动嘴孝心外包就能得个好名声。 那自己这个吸引了冯夫人仇恨的和吴氏那种傻白甜可就要倒大霉了。 只有让沈如松亲眼看到、以后再亲身体会到自身利益会受损,他才不会为了点名声就真把后宅女眷献祭给侯夫人。 沈如松此刻的感受都不是简单的刺眼了,他简直如鲠在喉。 这些日子的教导下来,他已经开始慢慢站在侯府继承人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了。 冯家那根让肃宁侯羡慕的繁茂枝干,落在沈如松眼中,就是一棵寄生在侯府身上的毒树! 这将来可都是他的东西啊! 尤其沈壹壹还贴心的将册子翻在了给冯家的年礼那一页上,送出去的密密麻麻,还都是好东西。 再翻下一页,外强中干的伯府回过来的就是几件样子货。 继续往下翻翻,大节小节的也就算了,兴善伯府那么多主子,就算能被冯夫人看入眼的只有嫡□□二十来人,可月月都有人做生日。 侯府每月赏过去的节礼、生辰礼就两三回,冯夫人这个当家主母真是不遗余力在贴补娘家。 沈如松倒不是单纯小气,让他心疼的是完全没有回报的单方面吸血。 以前他逢年过节就给侯府几百两几百两的送礼,侯府的回礼他就从不去计较是否等价。 且不说赚钱的商路是侯府分给他的,单就能与肃宁侯攀上关系,每年上千两的银子沈如松就花的心甘情愿。 因为这有利可图,侯府的庇护,旁人想花钱还求不来呢。 可就看冯家那棵毒树上,三代四十多个成年男丁,愣是一个有出息的都凑不出来。 放着肃宁侯这个掌兵多年的姑父在,不会读书还不能从军吗? 可看着男人们“官职”后的大片空白和凤毛麟角的两个“童生”,沈如松简直想怒斥这废物点心似的一大家子! 明显既吃不了读书的苦又不肯吃当兵的苦,他都能考出个秀才呢!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有人说我这么疼爱大闺女是为了联姻?纯属谣言! 我要在这里跟诸位小娘子们辟谣下,绝对不是为了联姻!!! 嫁入天家怎么能叫“联姻”呢?对皇室要尊重些懂不懂! 将来——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214章 您孝顺又爱读《女则》…… 试探了下自己的地位还顺便刷了点好感度, 又把便宜爹暂时拉到了侯夫人的对立面。 沈壹壹叮嘱瑾哥儿要好好背诵亲戚表后,就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五福堂走去。 亲爱的祖母大人,您孝顺又爱读《女则》的孙女来伺候您啦! “歇下了?” 往常都要专门等她回来再训导几句, 今天突然没有了睡前训话, 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妙儿被看得垂头不语,还好大姑娘并未为难她,只挑眉笑笑:“想是祖母累了。那我也不便打扰,只在此处问安吧。” 而后妙儿就见大姑娘又如早间那般拜了三拜, 嘴里还上香似的念念有词:“祖母大人上午安否?午膳用的可好?孙女下午再来服侍。” 看着人转身去了东厢房, 她这才松了口气。 结果一进房间, 正好看到夫人正撅着屁股趴在罗汉床上,试图从窗户的缝隙中往外偷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6节 妙儿:…… 冯夫人迅速坐好,一手还抚上了暖房刚刚送来的一盆玛瑙茶, 做出一副正在赏花的架势。 可惜仓促间手劲儿有点没收住,妙儿刚低下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茶花骨朵咕噜噜滚到了她的鞋边。 妙儿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很想捂着耳朵, 假装自己没听到那扇没关好的窗户被风吱嘎吹开的声音。 冯夫人被忽然刮进来的北风吹得一哆嗦,可她硬撑着若无其事开口问:“那丫头可有说什么?” “大姑娘在门外行了礼,说下午再过来伺候。” 听到那死丫头又拜了自己, 冯夫人只觉得后背一凉——哦,也有可能是被风吹的。 她知晓自己有个小小的不足,缺了些急智,很多时候当场都反应不过来,随后回家越想越气,气到晚上睡不好…… “你下去吧,记得下午先安排好, 再叫那丫头过来。”她冥思苦想了一上午,等睡起来定能让沈瑜好看! 等妙儿低着头退出去,韩嬷嬷急忙过来拴好了窗户。 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大冬天的,可别被吹得着了凉! 她服侍着冯夫人躺下午睡,看着主子又困又亢奋,韩嬷嬷也是无语。 行吧,下午夫人出了气,自己才能劝着见好就收…… 大约是因为起得太早,冯夫人这一觉睡得可比平时久。 沈壹壹早就起床收拾好,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书,才被唤去上房。 冯夫人已经坐在正厅上首,下方是几个管事婆子,人人身前都有一张摞着书册的小案。 还有个吴氏略显局促地坐在一旁,她面前只有纸笔和算盘。 嗯?这阵仗,该不会是放弃撕逼霸凌,转而职场打压了吧? 沈壹壹行礼后,自然而然站到了吴氏身侧。 吴氏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还往她这边挪了挪。 “吴氏,都这么多天了,账目还算不清楚,将来要我如何放心把家交于你!” 吴氏起身领训,连同她身后的童嬷嬷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府中要盘账,人人都忙得不行,你且把家中这个月的用度算来报我!” “是。” 很快,吴氏案前就被送过来两本账册。 沈壹壹翻了翻,这是分了内账和外账,一本采买,一本支用。 童嬷嬷心中焦急,她家娘子确实看不来账本,以前都是她和瑜姐儿帮着算。 如今这么大个侯府,她怎么可能算得清? 可侯夫人关起门教训儿媳妇也就是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管事的面,让娘子今后还怎么管家? 她将求救的眼神投向瑜姐儿,可随即又垂下头。 她知道侯夫人来者不善。 别说这是在教儿媳妇管家,就是婆婆摆明了要磋磨你,当下除了忍还能怎么办? 瑜姐儿辈分更小,此时掺和进来,除了一起被教训,只怕也无济于事—— “祖母大人,母亲不擅算账。可否由孙女代劳?” 童嬷嬷霍然抬头看着瑜姐儿,心中又是感动于娘子这小棉袄是真没白疼,又是忐忑别惹到了侯夫人,一个没救到反而还搭进去一个。 冯夫人暗喜,不但让人给沈壹壹加了座,上了茶,还语气慈爱地对着几名管事夸了几句“秀外慧中,聪明能干”。 让个十二岁没学过管家的小姑娘理账本是刁难人,但这可是你主动要求的! 你自己逞能,害得对你寄予厚望的祖母丢了面子,那被当众责骂不是应该的吗? 冯夫人欣赏了下茶盏中的贡菊,韩嬷嬷还挺有雅兴,下午给她换了菊花茶,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沈壹壹慢条斯理摘下手镯交给紫鸢,今儿戴的是玉镯,碰到了她心疼不说,还影响她发挥。 冯夫人自然会同意,十月底就搞什么“全府盘账”,明摆着是为她设的局。 既然如此,是时候展示一下自己当年caa珠心算一级证书的含金量了! 这么一看,似乎还应该感谢穿越前给自己报了十几个辅导班的亲妈? 不不不!苦难就是苦难,应该感谢的是那个咬牙坚持下来没浪费一分钱辅导费的自己。 冯夫人就见那丫头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由乐开了花,喝口菊花茶,甜滋滋! 沈壹壹不再犹豫,翻开账本,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几个管事一看这架势,大姑娘竟然还是个算账的老手啊,这算盘打得明显很有功底! 虽然莫名其妙被叫来当场算账,几人也不敢再闲着,纷纷动了起来。 尤其是心中有鬼的,更是一颗心和手下的算盘珠子一样上上下下个不停。 冯夫人眼睛瞪得老大! 沈如松和吴氏平时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看邸报、写文章、打拳、算账,却《女则》不读女红不学,她就不信了,谁家会要这样的儿媳妇! (沈如松:“大志”他们家!) 找到了手感后,沈壹壹再次提速。 她让紫鸢读账册上的数字,白英负责记录,自己则双手拨珠。 这与她们算账时一手算盘一手笔截然不同的一幕,惊呆了一众管事。 也让冯夫人将半盏菊花茶成功喂给了裙摆。 冯夫人很想呵斥沈瑜莫要哗众取宠,但看着那丫头一脸淡然,不知为何心头又有些发虚。 摸了摸袖中的纸条,这是她今早催着外账房算出来的。 等下若是数字对不上,她一样有理由发火。 冯夫人定定神,起身去更衣,还不忘叮嘱韩嬷嬷要盯紧沈瑜,不能让她作弊。 韩嬷嬷嘴角抽了抽。 您想多了吧? 在场的每人账本不同,而且就属大姑娘算盘打得最溜,她还能抄谁去? 冯夫人换好衣服,又在房内自己给自己鼓气,连如何责备沈瑜又能在众人面前显得自己大度的话都来回琢磨了两遍。 等她磨磨蹭蹭回到正堂,就见紫鸢刚刚把账册合上。 这就——算完了?! 沈壹壹也没急着交卷,而是让白英从荷包拿出一小节炭笔。 她画了个表格,而后借着验算的机会,将各项收支做在了一张表上。 管事们陆陆续续停下手,她们的账册只包括自己负责的一项差事,论繁琐程度,和大姑娘的那两本一月总账完全没法比。 坐的近的,有人就伸长脖子偷眼看着那张快要填好的列表,越看越心惊,采购日期、数量、单价,何时取用了多少、结余数目全都一目了然, 据说户部记账用的就是这种表格样式的六大账簿,这总不会也是最近在崇恩堂那边学的吧? 没有excel表格还挺耽误时间的。 不过感谢某位前辈,如果没有阿拉伯数字而是让她用汉字大写的话,只怕会更慢。 沈壹壹将表格交给冯夫人。 就见冯夫人拿着张小纸条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遍,而后半晌都没吭声。 她体贴的没逼着脸色僵硬的祖母大人夸自己,而是又坐了回去,翻开账册开始指点吴氏。 “母亲您看,这种账册不能只瞧账面的数字。就比如这一项,‘采下人用陈米九十七石,每石八十五文’,所以账房支出了八贯零二百四十五文。” “乍一看这帐算得没问题,若是不知道本月米价,就会不知不觉被糊弄过去了。” 冯夫人见沈瑜居然开始指责她手下贪墨,忍不住开口道:“这米是前几日才使人买回来的,你身边无人出府,又从哪儿打听到的米价!” “祖母大人容禀,十日前南边的漕运船到了。一部分入了户部的仓部司,预备着年底给百官的禄米。” “还有一部分入了司农寺的长平仓,而长平仓替换下来的陈米就卖给了丰京的粮商。前几日还有御史上折子称赞‘盛世无饥馑’,说市面上的米价降到了每石六七十文。” “而一次采买近百石的大客户,米店只有打折没有加价的道理。就算按最高的七十文来算,这一笔也虚报了一贯半。” “吧嗒”,一个婆子桌上的笔被碰掉了。 韩嬷嬷眯眼看了看,想起来她男人似乎正是负责厨房采买的。 冯夫人只是间歇性犯蠢,又不是真傻,见那婆子哆嗦着一支笔半天都捡不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只看账本不问市价,这些年到底被手下人贪了多少?! 原本想给沈瑜好看,结果却被手下人拉了坨大的。 冯夫人恼羞成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就见那死丫头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冯夫人死死盯着沈瑜,她难不成还敢落井下石当众奚落自己?! 那她、那她——那要咋办! 冯夫人心凉了一半,深恨自己当场反应不过来的老毛病,见沈瑜张口,身子还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韩嬷嬷:……又菜又爱挑事!所以,您惹她干嘛? “多谢祖母用心良苦为孙女打算!” 蛤??? ----------------------- 作者有话说:冯夫人:我只是少了些急智,但我充满了人生智慧!每每夜深人静我都能想出妙计!虽然通常晚了半天,还影响了睡眠…… 五福堂一众下人们:主子人菜瘾大,要不咱们先投了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7节 第215章 她人小力薄,锅还是让…… “祖母定然是一早就知晓了种种弊政, 但引而不发,来考校母亲和孙女对吧?母亲,还不快谢谢祖母?” 望着真的面带感激向自己行礼的母女, 冯夫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谁要那死丫头这会子充好人! 可当着满堂管事、丫鬟们的面, 在发火爽一把和维护住自己的体面间,冯夫人只稍微纠结了一瞬,就丝滑地选择了面子。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必、多礼!” 一众管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们就说嘛, 自己等都是夫人的人, 这时候突然查什么账, 感情都是为了大姑娘啊! 至于大姑娘口中的吴氏,被已经看穿这位未来世子夫人底细的众人一致略过。 大姑娘好生厉害! 早就得了侯爷的宠爱,如今几日功夫又混成了夫人的心肝, 都不惜用自己这些人做筏子只为教导大姑娘。 难怪还要让大姑娘当场打算盘给大家看,这是在炫耀宝贝孙女啊! 你别说,夫人装的还真像!演得真跟头回知道姑娘会打算盘似的! 不过夫人这回可有点不厚道啊,多少年的主仆了, 你捧孙女就捧孙女吧,也没必要打着“查账”的旗号把大家吓个半死吧! 腹诽归腹诽,一众管事婆子们还是很识趣地纷纷大赞特赞了一番大姑娘。 见大家还把那死丫头夸得天花乱坠, 冯夫人气得快冒烟了,一张脸愈发扭曲。 韩嬷嬷赶紧给主子塞了杯茶。 唉,看来菊花茶的降火效果也一般般,总不能直接泡黄连吧? 啧啧啧!瞧夫人这模样,明明高兴得满脸红光还要硬憋着! 婆子们体察上意后,吹捧得更卖力气了。 沈壹壹跟每个管事都颔首微笑,示意她们的示好自己都明白了。 看看已经气到上头的冯夫人, 作为孝顺孙女,沈壹壹决定帮她找几个出气筒。 她怕真把熊老太太气到爆血管。 倘若老侯爷不幸早逝,留着一个对内能制衡便宜爹,在外能帮她和吴氏背锅顶雷的冯夫人还是很有用的。 不过前提是自己能做到让熊老太太安分窝在她的地盘中。 “祖母,孙女现在学会了。那其他的不妥之处,还要像米价这般一一列出来么?” 什么?! 大姑娘您怎么能一边听着我们的恭维话,一边讲出这么可怕的鬼故事! 管事们的小心肝顿时颤了颤,纷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侯夫人。 主子,救一下! 对啊,她一时奈何不了死丫头,还收拾不了这帮害她丢脸的蛀虫吗? “带下去,好好查!” 见夫人处置了那个厨房采买家的婆子后,仍怒气冲冲地瞪着众人,韩嬷嬷生怕主子一时上了头:“夫人,奴婢给您换杯热茶!茶汤滚滚的,得慢慢喝!” 韩嬷嬷背对着众人,冲冯夫人一阵挤眉弄眼。 这可都是您用了许多年的老人,也就是贪多贪少的差别,但大致上一查一个准儿啊! 且不说如果同时革了这么多管事,又要安排自己人接手又要派不相关的去查账,仓促间根本调不出足够的人手。 单论您手下个个是“贪官”这一条,全摊在明面上,您面子不要了? 水至清则无鱼,沈壹壹也不指望管事们能清廉到只拿自己的月银就满足,但不能过分,更不能边贪边拿主子当傻瓜忽悠。 之前的她管不着,不过交到她手里的必须账目清晰。 而且,她也得让这些人明白,她什么都知道。默许的他们可以拿,控制不住胃口的还是趁早滚蛋。 等冯夫人恨恨地让这帮人用心当差,年底盘账时她要细看,沈壹壹就笑着补(威)充(胁)了句: “还是祖母慈悲,孙女又学到了!那孙女就按您今天教的,先用往年的账册做几份表格,盘总账时给您,也好看看管事们的‘长进’吧!” 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几个手伸的特别长的管事本以为逃过一劫,接下来只要补足亏空就能交差,一听这话顿时惊了。 倒查几年,那自家岂不是得大出血? 可看着大姑娘似笑非笑而侯夫人鼓励看着她的样子,众人退出去时,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今天就是个针对她们这些老人的局! 夫人要给嗣子掌家铺路,但又不准备把她们赶尽杀绝。 也不知这些年吃下去得吐出来多少才能让夫人满意…… 看来以后内宅的话事人就是这位夫人力捧的大姑娘了。 才十二,那少说自己等人还得在对方手下混五、六年。 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要钱不要命的蠢货。 管事们出了五福堂,相互和气地笑笑。 都希望能出一只儆猴鸡,让大家见识下大姑娘处置人的手腕。 万一是个聪明却心软的呢? 什么叫她教的?!她什么时候让这丫头对着市价查账,尤其还要翻旧账了?! 慢半拍反应过来的冯夫人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口锅。 “祖母,还有账本要我看的么?” “没有!” “哦,那我就先送母亲回去了,正好还有功课要交代弟弟们!” 沈壹壹也不等冯夫人再开口,拉着吴氏赶紧溜了。 冯夫人气个倒仰。 现在你怎么不行个礼杵在那里等我回答了啊! 在吴氏和童嬷嬷崇敬的目光中,沈壹壹交代了弟弟和姨娘们必须把今后瑾哥儿带回来的东西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就直奔崇恩堂。 “查账”本就是新官上任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只是会非常得罪人。 这原本就是列在沈壹壹小本本上的未来计划,既然冯夫人下午来了这么一出,那她索性顺水推舟。 这样还能拉上侯夫人分担底下人的怨念。 不过只要侯夫人想明白,未必会同意查旧账,起码肯定不愿意让自家来查。 对她来说这些贼赃肯定没有自己的体面重要,更不乐意让手下以后都被嗣子捏着把柄。 但这恰恰就是沈壹壹需要的。 自家原本的下人根本填不满侯府的空缺。 反正都不是自己人,那已经有身家有顾忌的老人只要肯好好“劳动改造”,总比再换上来一批饿狼强。 只要用得好,冯夫人的心腹也可以是她的人嘛,而且还附带旧主的情报。 所以先把以前的账册拿到手,至于到时候要收拾哪些人再看情况。 当沈壹壹很直白的跟肃宁侯说了她想干嘛后,老侯爷先是瞪了正端着药碗的沈如松一眼,而后就让侯府的大账房二顺,将去年的内宅账册送去五福堂东厢。 他孙女算计起人来很有老爹当年的风采,但又不像老父亲那般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黑话也说得很溜。 可偏偏被这便宜儿子带坏了,要规范搞人,时刻莫忘说黑话! 沈如松被瑜姐儿突然跑回来弄得一惊,听到她居然现在就要翻旧账又是一惊。 他本以为新爹瞪他是迁怒自己把女儿纵容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万万没想到老侯爷二话没说就给了账本。 沈如松:??? 查旧账就等于在打你老婆的脸啊,您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要把孙女纵容到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当沈壹壹将顺出来的表格指给沈如松看时,多年行商、对大部分物价都门儿清的中登立刻给祖孙俩点了个赞。 想也知道,一个月虚报的采买价格、损耗物品肯定只是冰山一角。 闺女还说了,后续还得他这个当爹的来做主。 那不但能挽回他的钱,还能拿捏住许多侯府世仆,一举两得! 沈如松递给女儿一个赞赏的眼神,干得漂亮! 同时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墙上的那棵“树”。 看来侯夫人不但让冯家吸血,连管家也很成问题,今后必须想个解决的法子…… 沈壹壹也很欣慰,便宜爹愿意接手就好。 有了他和侯夫人背锅,自己这个就中途参与了一段的人被记恨的程度肯定大大降低。 看过历史的都知道,要是得罪的自家人太多,哪怕是皇帝都免不了易溶于水。 她人小力薄,锅还是让给一个登一个熊吧! 只是府中开支的内账,肃宁侯倒是不太在意。 先是作为主帅开疆拓土的征战横财,后来是海外贸易的高昂利润,再加上自家从未分家的单薄人口。 四十年只进不出,侯府是真有钱。 所以肃宁侯才不去计较冯夫人对娘家的贴补和管家的疏漏。 只要侯府大面上过得去,而冯氏没借着自己的势为兴善伯府徇私,那肃宁侯也乐得花小钱买安生。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8节 不过如今能清一些蛀虫也好,总归家务是要交到嗣子和他媳妇手里的。 今天又要名册又要账本的,虽然是凑巧碰到了一起,沈壹壹也不愿因为细节没处理好而扣除自己在肃宁侯心目中的好感度。 她多赖了一会儿,拿着那本《太祖实录》,名为请教旧事实则拍马屁,很快就把老爷子哄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直到崇恩堂要摆饭了,才谢绝了老侯爷的挽留,她这么贴心的孙女,必须赶回去为祖母侍膳呀! 亲爱的祖母大人,您孝顺又爱布菜的孙女来伺候您啦! 五福堂明间,饭菜已经摆好,冯夫人果不其然正等着她呢。 净手后拿起象牙筷子,沈壹壹扫一眼膳桌,嗯? 菜品数量怎么比往常少了一些? 再仔细打量,她发现这些不就是灵儿口中冯夫人爱吃的菜嘛! 怪不得有几样食材是重复的呢! 冯夫人这是有多挑食,爱吃的菜都凑不满一桌。 冯夫人施施然开始用餐,韩嬷嬷这法子真妙! 把菜全换成自己喜欢的,果然就不怕沈瑜按顺序布菜的歪点子了。 这次她非得多吃点,让这死丫头饿着肚子从头夹到尾! ----------------------- 作者有话说:心腹们:夫人,其实您要抬举大姑娘我们可以直接配合,不用踩着我们啊,太寒忠仆的心了! 熊老太太:气到红温 心腹们:您看您,又憋笑! 第216章 里头的小玩意可都是公…… 冯夫人吃了几口, 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白釉包金的刻花莲纹小碟中是海参烩鹿筋,旁边的莲瓣碗内盛着小半碗鸭舌羹。 她才喝完鸭舌羹,碗内就被沈瑜盛了鱼肚煨火腿。 等她刚将鹿筋送入口中, 不但小碟中已经多了鲍鱼珍珠菜, 沈瑜的筷子里还夹着绣球乾贝,像在那儿无声地催促着:您倒是快吃呀! 这是布菜还是填鸭呢! 碗碟一刻都没空过,害得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她就说还没吃多少怎么就噎得慌! 若不是盘子里不许堆菜,冯夫人觉得沈瑜都能把自己的碗碟堆到冒尖。 “你这拼命夹菜的劲头又是哪本书里的道理?”冯夫人决定先礼后兵, 先问清楚, 免得总显得自己不读书。 “回祖母, 孙女是看您爱吃,就给您多夹了些。” 哦?!既然不是书上说的,那我岂不是就可以闹了? 还没等冯夫人高兴完, 就听沈壹壹又道:“毕竟这全是您爱吃的菜,想来也很难得吧?” 啊?她她她总不会知道我特意改了菜单吧? 冯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沈壹壹,顿时气弱不少。 沈壹壹笑眯眯地像是在哄孩子的幼儿园阿姨:“这顿喜欢就多吃点吧!不过明日的菜单肯定还跟往常一样,您还是要均衡饮食哦!” 这丫头果然全都知道了! 别人猜到是一回事, 可当面被戳破又是另一回事。 一想到沈瑜心中正不知在如何嘲笑自己挑食还偷着搞小动作,冯夫人就两颊发烧。 看着夫人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吃饭的样子,韩嬷嬷已经懒得说话了。 既然劝不动, 那就让事教人吧。屡战屡败次数多了,就该死心了。 翌日,卯初(5点)。 白英推开小茶房的门,就发现婆子已经精神抖擞带着小丫鬟正倒热水呢。 等她兑好温水端出来时,就遇到了闻讯赶来的韩嬷嬷。 “嬷嬷早上好。”不好也拉倒! 白英保持假笑,对大家今儿也被迫早起没有半点愧疚。 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去找那乱折腾的老太太呗。 “大姑娘明天若还要早起, 那我让人预备些暖身子的红枣姜茶?” “多谢嬷嬷,劳您费心了。” 韩嬷嬷暗叹一声,原本还抱着的那一丝丝侥幸也没了。 大姑娘这还真杠上了不成? 可要让夫人放下面子主动服软又谈何容易! 韩嬷嬷默默看着,等大姑娘练完武更衣出来,眼见小桌案又被抬到了卧房窗下,她终于忍不住了。 “大姑娘,夫人昨晚不是传话说了么?您的《女则》已经学得极好,那三本书不用再抄了!” 不管熊老太太是嫌她张口闭口背三大邪书怼她,还是想早上睡个好觉,沈壹壹都决定继续熬老太——哦不对,是坚持晨练! 谁也别想拦着她上进! “我岂敢不听祖母的教诲。这是《度人经》,那时未能为法事出力,我深感愧疚。因此回府后就为开始抄写六十一卷的全本经文,为老祖宗和三位伯父祈荐冥福,也希望祖父和祖母贵体康泰。” 虽然是自己坑自己,不得不抄这么大部头的经书,那必须一鱼多吃才够本! 法事? 想到夫人那时候当着崔家也没有很护着,后来更是因为月事直接把人给送了回来,韩嬷嬷只想叹气,所以还是自家主子的因果。 下人们已经很熟练的在四周放了几个火盆。 被烤得浑身暖洋洋的沈壹壹露出一个故作坚强的微笑:“嬷嬷不必担心,为长辈们祈福要紧,我一点儿也不冷!” 你看我抄经也是为了你主子,又是摸黑早起又是大冬天在室外站着抄写,这种行为艺术都快能入选“二十四孝”了,说出去还不得孝死! 韩嬷嬷:…… 万幸今天屋内还没动静,希望夫人能多睡会儿。 一墙之隔,冯夫人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不知道时也就算了,自从听说了沈瑜一早的举动后,她连在睡梦中都格外敏感,几乎是白英腾空后的第一次落地,冯夫人就被惊醒了。 她昨日那场噩梦里的“咚咚”声,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冯夫人捶床而起,她想冲出去骂人! 可转念一想,如果现在出去,岂不是证明她又输给了那死丫头的奸计! 枯坐在床上发着呆,假装自己完全没被吵到还在安睡。 直到被窝里的热气都散尽了,原本天大的起床气也没了。 等看到熟悉的火光映在窗户上,听到了沈瑜和韩嬷嬷的对话,冯夫人更郁闷了。 这丫头最气人的地方就在于,她不是引经据典就是扯着孝道的大旗,可每每干的却是蔫坏之事! 自己莫非还能拦着对方抄经尽孝? 冯夫人抓着被子咬牙,她就不信了,自己高床暖座,还会比不过站在室外的? 看谁先撑不住! 又过了三日,眼底隐隐发青的冯夫人想到一会儿沈瑜又要笑嘻嘻地回来陪她用膳了,就是一阵头疼。 韩嬷嬷见她这样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还要死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用完膳多睡会儿吧?” 冯夫人抱怨道:“这两日明明中午都歇一个多时辰,怎么起来后反而觉得更困倦了?” 韩嬷嬷也很奇怪:“您这几日都是辰初(7点)起来,按说不至于啊。要不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 天天卯初(5点)就醒来在屋里装睡的冯夫人:“……还是算了。后天就是过继的日子,这时候请太医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闲话来。” 理由找的不错,若不是韩嬷嬷伺候了这位五十来年,肯定就信了。 她叹口气,对这浑身上下就嘴最硬的主子道:“您打算何时让大姑娘休沐?” “休沐?” “对。上到国子监下到民间的私塾,就算是咱们大雍朝的官员也会每隔几日放假休息一天啊。” “何况大姑娘上午在崇恩堂,下午回咱们五福堂,总要让她去爹娘那里也尽尽孝,与兄弟们相亲相亲吧?” “对对对!我要放假——呃,让她回家尽孝!”冯夫人两眼几乎都要放光了。 “你亲自跑一趟崇恩堂,让她一会就不用过来了——晚膳也别来!好好陪她娘!” “就说我说的,后日就是仪式,明儿让姑娘松快一天。想同兄弟玩就玩,想出去逛逛也成,谁都不准拦着!” 韩嬷嬷:…… 不但不想让大姑娘过来,最好她都不要在府里被你遇到是吧? 等韩嬷嬷传话回来,就听说冯夫人连午膳都没用就去睡午觉了。 她有些不放心,刚走到卧房门外,就听到传来的鼾声。 韩嬷嬷:…… 所以,您到底图啥?安生过日子不好么? 崇恩堂。 天降一天半假期的沈壹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熊老太太示弱了呢还是自己被嫌弃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59节 肃宁侯侧过头闷笑了一会儿,而后假装咳嗽两声坐正:“既、如此,明日、想去、哪里?” 啧!她明天就一定要被扫地出门是吧? 也行吧,冯夫人的睡眠确实不太好,可别因为缺觉真让她病了。 总要健康而可持续性的实施“熬老太计划”才好。 “如今天冷,也没什么景致好看的……要不就去东市逛逛吧。爹爹和瑾哥儿要一起么?” “要要要!”背人物表背得筋疲力尽,瑾哥儿第一个举手申请出门放风。 “爹爹?父亲?”沈壹壹连唤了好几声沈如松才回过神来。 想到后天就是仪式,稳妥起见沈如松可不会这时候出门。 沈壹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这答复,而是因为便宜爹今天特别专注的学习态度。 自家的亲戚册子已经背完了,现在墙上贴的是大雍皇室的家族树。 沈壹壹刚刚才做好,太祖和元和帝的名字都被缺笔列在了上面。 肃宁侯看着太祖姬亣尫后面还被这丫头标注了下“原名姬大汪”,不由牙疼。 但也知道要给瑾哥儿讲如何避圣讳,就得给这记性不好的孙子写清楚些。 他只能加强了崇恩堂的暗中守卫,书房更是让沈忠亲自值守,在这棵“树”没有撤下来前,连孙姨娘都不许进了。 沈壹壹没想到中登居然对皇室成员还挺感兴趣,一直盯着皇子们和十岁往上的皇孙看。 刚刚还拐弯抹角一个劲儿跟老侯爷打听这些皇子皇孙的事。 ———— “哟,老城来啦!李管事,有热茶没?” 白英跟双城已经很熟了,热情招呼道。 而后她熟练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书匣,把人拉到角落,避开了门房管事的视线。 双城看着被她单手夹着的匣子,欲言又止。 装满了书还是很有分量的,这丫头这么拿得住吗? 里头的小玩意可都是公子从私库亲手挑出来的,可别摔在地上砸坏了。 “沈姑娘近来如何?” “挺好的啊。” “你可别报喜不报忧,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双城每次都会问问沈瑜的近况,再报给自家郎君。 可上回公子拿到了沈瑜的回信后,看了良久,说什么笔意变了,还吩咐他一定要向白英问问清楚。 白英转转眼珠,侯夫人气急败坏时还拿出身来说事,玩不过就嚼舌头,真没品! 陈郡谢氏的门第可是能高出兴善伯府几里地去。 想到姑娘教过,遇到这种不用反驳,只管卖惨,那她就让谢家人也嚼嚼这老太太的舌根呗! 而且这可是别人问的,可不是我主动说坏话! 白英哭丧着脸:“你可别跟别人说啊,姑娘过得可惨了!” “每天卯初就要顶着寒风在夫人窗下站着抄经……” 侯夫人:我求她别来! “侍膳时夫人每每撂下筷子就走,姑娘都孤零零一个人吃饭……” 韩嬷嬷:夫人勉强吃了点不爱吃的然后去偷着啃点心了,大姑娘慢悠悠一桌菜吃得欢! “罚姑娘将《女则》《女戒》《女训》每本抄五遍……” 灵儿:大姑娘只抄了一本就被夫人叫停,但还是用这三本书里话每天至少噎夫人五遍,厉害! “还当着一众管事的面让姑娘核算府中用度,足足两个账本!那场面……” 这几日四处凑银子填亏空的管事们:那场面难道不是我们害怕极了?! 双城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老侯爷就没说什么?” “夫人说要教姑娘规矩,姑娘如今已经被单独挪进了五福堂。”白英眨巴眨巴眼睛,实在是既挤不出眼泪,又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添油加醋的了。 于是只能感叹了句:“还好明日姑娘能陪着瑾哥儿去东市转转,透口气也好。”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三次元忙成狗,谢谢宝子们的留言,明后天空了就慢慢回复 另外,马上要“麟趾学宫”和“贵族撕逼”副本了,需要大量龙套,有没有宝子愿意的呀? 什么?你们都很乐意啊,那本喵就随便抓id了哈 宝子们也可以现编个名字,指定身份啥的哈,本喵保证你们在书里的生活都会跟菜鸟小队富裕又安稳的职业生涯一样快乐~~ 第217章 他兄弟这是继上次那个…… 双城已经脑补出了一连串的后宅大戏, 此刻无比同情沈瑜这运气不好的姑娘。 时常听闻亲婆媳还会闹成乌眼鸡呢,更何况侯夫人又不是亲娘亲奶奶。 这一朝改换门庭,父兄是得了富贵, 但对内宅的姑娘来说, 时时被这样的祖母磋磨,日子真未必比得上从前。 双城回去将事情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见公子也听得停住了笔,忍不住末了又感叹了几句。 不同于总在外办事的双城, 葳蕤留在府中的时候更多些, 深知后宅“那点儿”事可是能让有些女人不惜手上染血也要牢牢攥着的。 对双城说什么“沈姑娘估计得熬到出门子才能解脱”的天真言论, 葳蕤只想摇头。 怪不得双城那未过门的媳妇对他不冷不热的呢,这兄弟实在是太不懂女人了! 他忍不住开口道:“可她家是过继的,只怕连亲事都由不得父母做主!” 葳蕤对侯夫人只碰到过几次, 没什么印象,依稀记得似乎是个头发稀疏的老太太,身子看起来还算硬朗。 倘若是个小肚鸡肠的,在沈瑜的亲事上她轻轻松松就能动手脚。 若是定了什么面子光鲜内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 而肃宁侯又去得早,那别说什么脱离苦海了,只怕小命都难保。 他这番唏嘘委实惊住了双城, 见自家公子又开始忙起了公务,只是眉心始终微微蹙着,葳蕤也不再多言。 ———— “谢韫之今儿过来了没?”崔令晞随手拉住一个翰林院的小吏打听道。 一年之期未满,庶吉士们还隶属于翰林院,每日都要来点卯、听课,然后再去各自观政的衙门。 只是他死党这位又忙又红的官场紫薇星常待的地方都太过高端,不是中书省就是宣政殿。 那都在大内, 崔令晞也不好仗着有个皇帝舅舅就在太极宫乱窜,要寻人只能来这边碰运气。 小吏刚巧还真知道:“回大人,小人早间听到一耳朵,谢家派人来跟轮值的侍读学士说了,谢大人今儿休沐了!” 官员们正常五日一休,都是按各自衙门的轮值排班,无需额外报备。 可谢珎自从四月里考上庶吉士后,就一直身兼三职连轴转,除了他母亲过寿告假过一回,竟是从未休息过。 半年下来,哪怕再酸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厮就是个媚上的工贼,而大多数人都只有钦佩的份儿。 比他们出身好、学问高、手腕强,还勤勉至此,再加上那张俊脸,活该人家升官快啊! 对于元和帝对谢珎的赞赏,大家也由刚开始的羡慕嫉妒恨进化到了如今的摆烂状态。 啊对对对! 您的谢爱卿确实比田庄上的驴还能干,吃一份草干三份活儿,还半年无休。 可我们这些驴——啊呸! 我们这些人可没谢氏的家底,银子要发假也要给,您再pua臣等都没用! 因此今天这位官场楷模居然主动休沐了,放在旁人身上再正常不过的事,翰林院上下可是奔走相告。 若是崔令晞再晚来一会儿,没准儿都能直接传到刑部去。 崔令晞的反应显然也与普罗大众站在了一处。 “休沐?谢珎休沐了?” 他掏掏耳朵,然后下意识看了一眼天,是大太阳也没下红雨。 谢珎昨晚专门派了双城过来,抄了他母亲给亲戚走礼时的册子。 而且还不是外账房那种只简单记着各家礼品的,而是公主府掌事嬷嬷手中压箱底的,个人喜恶全都列的明白。 他也跟双城打听了下,可那小子嘴巴逼得死紧,拿到抄件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若不是已经宵禁了,崔令晞都忍不住当场追去尚书府。 不过谢玉郎不明说他就猜不出吗? 崔令晞又不傻,相反作为一个乐子人,他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可是相当敏锐的。 首先,大长公主府的走礼对象,那必然是皇族尤其是女眷居多。谢珎只要了公主府而没去要崔家的,那就说明针对的主要是女眷。 其次,这种类似的册子,谢夫人肯定也有。可谢珎不去问他娘拿,而是舍近求远来找他要,那只能说明他想瞒着家里。 嘶!他兄弟这是继上次那个不肯说的神秘小娘子后,又有新的“禁忌之恋”了?! 崔令晞加快脚步,他突然头疼肚子疼,必须回刑部告个假! ———— 东市一如既往的热闹。 陪着兴致勃勃的瑾哥儿走出一家铺子,沈壹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好困! 昨晚住回家,结果熬了小半夜,反而比在五福堂早起还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0节 果然是孝顺的孩子才有好报,她就应该早点回去当她的第二十五孝好孙女。 陪吴氏说了说话,又考校了弟弟们背诵亲戚关系表后,沈壹壹就被沈如松拉去了书房。 便宜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对今天整理出来的皇室列表分外感兴趣,非要拉着她讨论那群皇子和皇孙。 一开始,沈壹壹还认认真真同他逐一分析。 后来说着说着,她慢慢发现,怎么沈如松似乎在打听她更看好谁? 沈壹壹瞬间警觉起来。 就算沈如松无法全盘继承老侯爷的政治资源,但两代肃宁侯在军中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中登该不会是想下注,求个什么从龙之功吧?! 尤其老侯爷才从京营的位子上退下来,茶还没凉透呢,想来哪个皇子都很乐意收下的。 可问题是,争储这种高危副本,打出九族消消乐的才是常见结局吧? 而且就算压中了,自家已经是世袭侯爵了,中登到底图啥? 压上全族的脑袋就为了升一级当国公? 要不要这么有上进心! 那一瞬,沈壹壹就是后悔,自家果然还是早早出局最好! 要不,反正自己已经抱上了侯爷的金大腿,以后能照应吴氏和瑾哥儿了,干脆找个机会把登做掉? 她很严肃的告诫沈如松,这场即将到来的夺嫡大乱斗,自家不要参与。 以史为鉴,哪怕是再英明的君主,晚年时往往都会喜怒无常。 哪怕是他自己要废太子,事后也会迁怒别人。 而早早投靠其他皇子,落在老登眼里更是跟盼着他驾崩没区别。 自家接不住侯爷在军中的人脉,侯府必然有个衰落期,那全家关起门来刚好可以避过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肃宁侯一直没提他军中的旧部,而是专心辅导着沈如松看清朝局,就是出于这种考量。 所以那日沈壹壹说要各种名册时,唯独没提旧部,祖孙二人也算心照不宣了。 至于将来,瑾哥儿是继续走祖传的武将路子,还是像一般勋贵那般为皇帝打杂,那就要看他的志向和那时的局势了。 沈壹壹害怕中登不甘心,为了稳住他,还表示自己不会看着侯府没落的,就算一时蛰伏,也会帮着侯府立起来。 人手都到位了,海外贸易基地眼看就能把架子搭起来。 在“后肃宁侯时代”,府里钱源滚滚,到时候私底下给皇帝捐捐救灾款,为几个弟弟刷点什么茶圣食神之类富贵闲人的名头。 这种爵位高、名声好、半点实权没有还乖巧懂事的勋贵,只怕皇帝巴不得立起来当典范呢。 沈壹壹也不知道沈如松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前一刻这登不是还在盘算着如何下注吗,怎么听她这么一说,反而笑得一脸灿烂还连连点头? 沈如松还不知道他面前的宝贝闺女,正在不动声色的盘算着到底让他断腿还是毁容更保险点了。 这几天朝政分析多了,沈如松只觉得心中没底。 似乎连老侯爷都说不清楚下来会是哪位皇子上位。 那可咋办? 他只好找女儿打听打听,到底谁才是他未来的贵婿啊? 瑜姐儿的答复可算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对对对,好饭不怕晚! 皇帝可都六十了,就算这三四年看不清情势,朝廷还敢拖到圣上古稀都不立储? 反正贵女大都晚嫁,而且就算嫁了也能和离嘛,前朝就有太后是二嫁之身入的宫…… 也就是因为他爽快地答应下来,才让沈壹壹暂时终止了“要不还是断腿毁容一起上”的套餐计划。 自以为了解了闺女大志计划的沈如松和自认为暂时稳住了中登的沈壹壹相视一笑,父慈女孝。 沈壹壹为了转移便宜爹的注意力,就把那些账本拿了出来。 然后就被饼香亢奋到的沈如松拉着看了大半夜的账…… “接下来去哪儿?” 沈壹壹振作下精神,向前头张望,哦,看到聚文斋的幌子了。 说起来,那个皇城司的小队怎么没在?今天休沐没出摊? “去聚文斋吧。给你和弟弟们买点书。” 年后她和瑾哥儿去麟趾学宫,其他到年纪的两个也要去其他学堂读书。 提前打打基础,不当倒数就行。 瑾哥儿一脸沉重的点了头。 出乎意料,聚文斋的店门掩着,只有个伙计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 “今日可是不开门?”瑾哥儿有点迟疑地问道。 伙计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沈壹壹身上。 “敢问,贵客可是姓沈?” “——对。” 伙计扭头朝里招呼着:“掌柜的!人终于来啦!” 下一刻,沈壹壹就见到聚文斋掌柜两眼放光的冲了出来,还差点被自家门槛绊倒。 “贵客请进!本店新到好货,您二楼请!” 聚文斋还有二楼? 看这阵仗,沈壹壹已经有了个猜测。 不过,你这个“好货”的说法,你家主子知道么? 沈壹壹有些好笑,只让白英、紫鸢和曹金宝三人陪着他俩上了楼。 侯府的侍卫们刚被招待坐在一楼,就见掌柜立刻寻出个“打烊”的牌子往门外一挂,而后还火急火燎招呼着伙计:“快快快!把门拴好,别被人闯进来!” 侯府侍卫:???这店正经么!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别总想着靠别人,我要自主!懂么? 沈如松:自己做主?!懂懂懂!寻常太后都不行,必须摄政! 第218章 此刻的谢珎在她眼中,…… 领头的侯府侍卫已经手搭在刀柄上站到了聚文斋掌柜身侧。 可这个举止诡异的老板却完全没察觉, 而是伸长脖子直勾勾盯着上楼的楼梯。 那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像他家旺财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肉却又吃不到似的。 再凝神细听,楼上时不时会传来有人说笑的动静, 是哥儿和姐儿的声音没错, 只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侍卫头领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选择一屁股坐在掌柜身后,等下万一有事,冲上楼前也要先将这厮放倒。 “小郎君,沈姑娘, 好久不见!” 二楼楼梯口, 双城带着人正守在这里。 瑾哥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怎么是你啊!那谢大哥也在么?” “公子在屋里, 这边请。”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雅沉静的暖香迎面而来。 入目的条案正中摆着一尊青玉三足香炉,玉色温润如春水。 炉身雕着云纹, 袅袅轻烟从镂空的云纹盖中逸出,在光线中流转如纱。 屋子中央的红泥茶炉造型古拙,表面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 葳蕤正用乌木茶匙量取茶叶。 他身侧的紫檀茶盘上,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泛着含蓄的釉光, 与红泥炉相映成趣。 临窗的黄花梨平头案后,谢珎正含笑看着他们。 他一身绛紫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冬日的暖阳透过素白窗纸, 为他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案上有一叠信纸,墨玉冰裂纹的山形笔架上,紫毫墨迹未干,一旁还随意搁着一方印章。 案头径口细长的素瓶中供着一枝疏朗的细枝,不见叶子,只有几朵异常小巧的花苞。 “见过谢大哥!您是今日休沐么?好巧啊!” “是啊。这次想买什么书?” 一点都不巧。 葳蕤埋头泡茶,虽然也挺高兴公子终于肯歇息一日, 还是免不了心中嘀咕。 他一早就带人洒扫布置了二楼,郎君这可都等了一个多时辰吧? 方才还见缝插针忙着处理公务呢,如今就一句“好巧”。 趁着瑾哥儿兴奋地跟人家问候时,沈壹壹默默打量着谢珎。 说起来倒是很少见他着艳色,上次见面穿的还是藏蓝官袍。 不知等将来官位高了,每日朱衣紫袍立于朝堂,又该是何等风采。 借着行礼的功夫好好欣赏了一番美男,沈壹壹又转而看向瓶中插着的小树枝。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1节 这是什么侘寂风? 谢珎同沈瑾叙话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小姑娘。 一月未见,上次还饱满的瓜子脸已经变成了尖下巴。 眼尾微微泛红,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倦意。 之前在侯府不但兼职吃播,还光吃不动,如今天天晨练,但昨晚刚巧熬了个大夜的沈壹壹又想打哈欠了。 她眨眨眼,赶紧找了个话题想振作下:“这是什么花啊?” “是一枝梅花,名曰‘早粉’。花期比寻常梅树来的早,与那玄真观的‘送春梅’恰好相反。只是花形单薄了些,不及重瓣的送春梅花盛。” 谢珎见沈瑜极力掩饰着倦意,依旧笑容明媚,不由心中喟叹。 早间出府时路过家中梅林,不经意的一瞥间,发现了这枝含苞初发的早梅。 一想到它虽枝头抱香却要独立寒风,谢珎不由顿住脚步。 最终还是唤人回去取了个花觚来,亲手将它供了进去。 一听到“玄真观”三个字,沈壹壹都快直接应激了。 两辈子唯二见到尸体,都是在那破道观。 要不是实在不熟,沈壹壹都想建议江无钱把玄真观收归国有算了。 直接办成一个皇城司的窝点拉倒,不要再吓唬她这种小老百姓了。 “这‘早粉’就极好!枝如瘦鹤孤影,嶙峋见骨;花苞清雅小巧,粒粒含光。任他送春梅千朵,不抵此枝三分秀。” 哪怕是跟株狗尾巴草比,她也要拉踩玄真观的梅花! 谢珎闻言心中一动,这倒是巧了。 自己觉得像,而她还说喜欢。 葳蕤正给众人上茶,不由抬头瞄了一眼那根几乎光秃秃的小树枝。 他左看右看都没看出公子折的这梅枝有啥好看的。 梅花开了才又香又美,也就是沈姑娘爱屋及乌,才对着截光枝子也能夸出来。 听到自家公子询问起了沈家兄妹的近况,葳蕤不由提起心来。 沈瑜是有些可怜,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公子一个外人哪里好参与。 更何况近来风向不对,先太夫人娘家那边还和太子妃所在的崔氏同宗,自家更是不宜在此时落人口实。 葳蕤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出乎他意料,沈瑾什么苦都没诉,沈瑜更是将两人的日常讲述地妙趣横生。 如果不是双城早就从白英那里探听到了内情,葳蕤没准还真以为沈瑜这些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呢! 就好似完全没受到侯夫人磋磨,而是她在折腾侯夫人一般。 谢珎又想叹气了。 每日千头万绪的政务都没这丫头的事令他头疼。 心性坚韧顾全大局固然是好的,可她一个小娘子,本该执笔赏花、调香扑蝶的年纪,大可不必将全家的担子都往自己肩头上压。 看肃宁侯的那封密折,对龙凤胎的满意还要在沈如松这个嗣子之上。 就沈瑾那质朴的性子和能硬生生逼疯崔令晞的记性,这里头谁的功劳更大不言而喻。 可偏偏沈如松上了位,却将沈瑜送去给不睦的养母出气。 侯夫人如此行事,肃宁侯选择府中太平外加老妻的体面,这还能说情有可原,但沈如松可是亲爹。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能干的孩子就算自己不提,也不该还得额外受委屈。 谢珎唇边的浅笑始终未达眼底。 待两人说完,他递过一本册子,径自放到了沈壹壹面前:“沈家有喜,这且算作我个人的贺礼吧,这是第一册 。” 沈壹壹一顿。 能被谢珎拿出来单独相送的礼物…… 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聚文斋的书匣她可已经收到三个了。 书籍也就算了,但那些一起送来的书签、镇纸,无一不是精品。 材质名贵、工艺精湛不说,谢家挑东西的人眼光极佳,件件都选在了沈壹壹的审美上。 她都忍不住想打听下,这是谢珎身边的哪位管事。 后来想想,又怕打听到人家房中的俏丫鬟头上,方才作罢。 “已经白得了公子许多好东西,却无以为报。再收您的礼,我这脸皮只怕就比丰京的城墙还要厚了!” 谢珎轻笑:“还是先看看吧。” 见他如此说,沈壹壹耐不住好奇,于是翻开看了两眼—— !!! 这简直就是一本《大雍皇族送礼指南》,从高位宫妃到郡主的生辰喜好都有! 如简王这等耆老,会记得格外详细,如爱喝什么茶、讨厌晚辈瞎客套之类,密密麻麻标注了足有一整页。 而皇室小辈们的爱好记录的就相对简单些,但有些却标了母家出身、性格风评等重要内容。 沈壹壹凝神细看,这些被额外加了批注的人,年纪都在十五以下。 换句话说,正是她年后的皇族同窗。 而且这些批注与册子上的字不同,分明是谢珎的笔迹。 见沈瑜已经很诚实的将册子抱在了怀里,谢珎挑眉:“确定不要?” “要要要!您简直是丰京及时雨!”沈壹壹看谢珎的眼神都要发光了。 比起这个,她贴在崇恩堂的那棵皇族树,简陋的只能算是老师点名用的花名册,而谢珎给她的可就是教导处的“学生家庭信息表”! 而且她可没忽略谢珎刚才话里的“第一册 ”。 也就是说,除了皇族的,还会有什么世家、清流的喽?! 沈壹壹突然发现,除了新任祖父,自己的金大腿其实可以再来一条! 对于寿州的乡绅沈家而言,通过邸报了解下朝廷动向已经足够了。 可对于肃宁侯府来说,只知道点官样文章是远远不够的。到了这种位置,比别人消息滞后就可能成为背锅的对象。 肃宁侯已经辞官,侯府会慢慢远离朝堂,可眼前就有一个能时刻体察上意的家伙。 他爹是吏部尚书、五姓头子,他本人更是天天去宣政殿打卡。 沈壹壹相信,以这位的头脑,绝对已经是朝臣中对圣心把握一梯队的选手了。 在自己最警惕的皇帝和世家两边都很吃得开,还对自己抱有善意,而且前途不可限量,就是你了,谢金腿! 不求别的,只求能在事关肃宁侯府时,有个渠道传递消息,如果能为自家稍微说句公道话那就更好了。 沈壹壹还不知道,她家已经提前享受了一次新增金大腿的超前服务。 此刻的谢珎在她眼中,那就是24k纯金还镶嵌了一圈钻石边的! 当然也不能只让对方单方面付出,沈壹壹决定,以后除了贴心小笔友、情绪提供器,她必须注意也在大佬这里把好感度刷上去。 她将册子小心放在案上,然后挽了挽袖子:“大恩无以为报,我先帮您磨会儿墨吧!公子好辛苦啊,许久都没休沐了!不知大雍律修订的如何了?” 除了关心大佬身体,对这种事业咖拍马屁应该最好是从对方的成绩入手。 沈壹壹还没忘戳了下瑾哥儿:“添茶!” “哦哦!”虽然不知道那册子是啥,但看瑜姐儿这反应一定是好东西。 就算谢大哥不送礼,那为偶像端茶倒水也是迷弟应尽的义务! 沈姑娘对自家公子笑靥如花也就算了,怎么似乎还有那么点谄媚? 就像自己第一天被选到公子身边时,恨不得尾巴摇到飞起…… ----------------------- 作者有话说:冯夫人:最近腰背不舒服,总觉得像背了什么似的,越来越沉~~ 第219章 自家公子好像被沈瑜这…… 可等葳蕤再看时, 沈瑜的脸上已经只余灿烂。 他摇摇头,一定是自己方才眼花了。 只是吧,沈姑娘如今可是肃宁侯府唯一的小姐, 既嫡且长, 单看家世在丰京中除了宗室已属一等,怎么好像反而没有从前时矜持? 她那副真心实意的开心样儿,笑得公子都有些不自在了。 旁人看不出,跟着自家郎君七八年的葳蕤却知道, 公子的视线已经微微侧开好几次了。 沈瑜该不会自觉身份不同往日, 就同那些追着公子跑的小娘子一样生了旁的心思吧? 葳蕤带着些审视地竖起耳朵退到一旁, 可听来听去,都没听出有什么缠绵之意。 这姑娘虽然对公子笑得欢,可与公子聊的却都是她读《大雍律》后的想法。 什么可以减少肉刑多让囚犯劳动改造, 如此既不至于致残影响出狱后的生计,又能减少地方徭役,安民且节省开支。 什么可以实行“落地公民权”,让外藩之人在大雍所生的子女自动获得民籍, 这样既方便地方管辖,又能增加外邦对我天朝的向心力。 甚至不顾她爹刚白捡到世袭侯爵,还玩笑着说其实袭爵也可以类似科举一样来个“考封制”。 先文武任选一科, 成绩合格的话还要来上一年半载的什么“公示期”,请礼部和御史审查人品,接受百姓举报监督。 考过的才能袭爵,三十五岁还没考过的话,那就等下一代继续努力吧。 这些都是前世实施过的举措,沈壹壹也没想着照搬到大雍就一定能用。 毕竟国情完全不同,领先半步是先知, 领先一步就只能扯到自己的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2节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她只是打着读书心得的旗号来“闲聊”,看能不能给谢珎带来点灵感。 单纯夸爷爷钓的鱼大,这是不够的,会说恭维话的人可太多了。 沈壹壹从前假期时不时化身“小钓鱼佬”,被爷爷手把手教着如何垂钓。还查了钓具知识,与老头一起研究制作饵料…… 成为他志同道合的知己才是马屁的最高境界。 葳蕤先是听得头昏脑涨,最后瞠目结舌。 “考封”? 沈瑜这提议对朝廷只有好处,能确保以后袭爵的人不会太废物。而且有了这根缰绳,勋贵们哪怕是装也会收敛不少。 可她怎么就不想想自己家? 她爹一个秀才都考八次的人,要是没考过,她想当名正言顺的侯府小姐就得等沈瑾成年,到底为啥…… 看着公子听得专注,而后还跟沈瑜认真讨论起来,葳蕤恍然大悟。 都差点忘了,沈姑娘到底是与其他爱慕公子的小娘子不同,用情至深却极为隐忍! 他就不信哪家的小姐会自己主动去看什么《大雍律》,一定就是为了见到公子时有话说。 可叹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公子见面,就这么硬逼着自己默默苦读来了解公子最近的差事。 而且这都半天了,沈姑娘可全然看不出处境堪忧来,更没故作愁苦想把公子拉扯进侯府家务事的意思。 对着这么一位心心念念公子又半点不会添麻烦的好姑娘,葳蕤愧疚了下自己刚刚以小人之心的揣度,内疚过后就不免恻隐之心发作。 他瞅瞅跟进来的一男两女,白英和绿豆眼小厮是熟人,唯一一个面生的估计是侯府侍女。 葳蕤拍拍曹金宝,将三人带去了屋外招待。 别的他也做不了,就把侯府的眼线带出去,能让沈姑娘痛痛快快跟公子聊聊律法也好。 他关门时,还听到沈瑜的声音:“新版《大雍律》何时定稿刊刻?我想定三套……” 四十七卷,近两千条干巴巴的律法条文,就因为是公子主持修订的,这沈姑娘居然想买三套? 葳蕤最后一眼就看到自家公子好像被沈瑜这热切的表现又弄得略显无措,垂眸避开了视线…… 得知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印好后,沈壹壹略有些失望。 这可是最新版的“闭坑指南”,必须好好研读。 那就只能先拿旧版的用了,也买三套,一套放在外书房给兄弟们,一套在内院她用来给吴氏和姨娘们宣讲,一套专门放在中登的正房…… 紫鸢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姓谢,这年纪就参与修撰律法,再加上那相貌…… 她瞅瞅招呼自己等人的用点心的葳蕤,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低声问嗑瓜子的白英:“里面那位谢公子以前跟郎君和姑娘就认识?” 白英不知要不要明说,于是含糊道:“对啊,是从前瑾哥儿用骡子撞回来的。” 葳蕤:…… 他听过很多种对自家公子的介绍,就属这个最别致! 不过沈姑娘身边的丫鬟嘴还挺严,果然是一点也不想把公子扯到侯府的麻烦里啊。 紫鸢被搞迷糊了。 不过能被沈家的骡子撞到,应该不是她想到的那位贵公子吧?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话本翻了翻,《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怎么还是手抄本? 欸,女主刚巧也姓沈…… 紫鸢顿时把猜测抛到脑后,开始兴致勃勃吃着蜜饯看话本。 ———— 聚文斋掌柜找齐了沈家兄妹要的书,将人恭送出了书铺。 怎么这次沈姑娘一本话本子都没挑,要的全是些经史子集、呈文册子和童学开蒙类的正经书啊? 他最近完结的小说还指望着能看看女主自己的反应再修改呢。 不过幸好他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葳管事,请问方才楼上的话本子可有人看过?” “你问这干嘛?” “哦,小的是想看看什么话本子受小娘子们喜欢。” “你对差事还挺上心!有个侯府的侍女倒是看了一本什么玉郎的。” 掌柜虽然有些失望沈姑娘本人没看,不过却觉得还有希望,丫鬟看了那说不定也会跟沈姑娘说说! 然后就听葳蕤又补充道:“她看完后说书里的女主就是个大傻子,身为贵女不会打拳不会用《女则》怼人,都十四了还管不了家,应该把人气哭而不是被人弄哭。” 葳蕤也没想到小娘子还有喜欢看这种离奇情节的,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掌柜,转身上了楼。 谢珎静静站在窗前,看着侯府的马车走远,吩咐进来的葳蕤:“回府。” “是。” 葳蕤整理好文书,正想招呼人进来收东西,就听谢珎又道:“一应器物不用带回去。在那边摆一扇屏风,后头加一张软榻。从府中再送些银霜炭过来,二楼不要放人上来……” 能让她有个片刻闲暇之所也好。 想起那姑娘似乎不大喜欢蜜饯,又加了句:“屋中也常备些新鲜果品。” “——是。” 葳蕤被这一连串的吩咐弄得发愣,但还是躬身应下。 这些都是府里带出来的,不带回去还要添个小榻,公子莫不是打算今后常来看书? 临出门前,谢珎环顾一圈,觉得应该都布置妥当了,这才一指“早粉”:“这个带上。” 啊?这不就是今早从府里带出来的么? 葳蕤拿起花瓶,更疑惑了。 ———— 元和二十九年十一月初六,宜祭祀、祈福、认新爹,忌得意忘形、调教孙女。 也幸亏钦天监算出来的吉日隔得有些久,沈如松每每在梦里笑醒,激动着激动着,正日子反而绷住了。 肃宁侯府的祠堂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 没有来观礼的族人,堂内供的牌位更是少的可怜。 沈如松恭恭敬敬叩拜了祖父沈腾峰,又为三位兄长上了香。 肃宁侯静静看着。 学了半月礼仪,他这便宜儿子光凭卖相也不会被排挤了。 只要别主动瞎掺和,再调教调教,混闲散勋贵圈子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下一代,他看着男孩们,瑾哥儿能守成,是个安稳过日子的。又跟那丫头最亲,将来起码不用担心了。 最小的顺哥儿是唯一一个随了姐姐的,喜欢读书,开蒙的夫子要好好寻一个。 至于中间的平哥儿和昌哥儿嘛,功课和脑子——嗯,起码胃口好身子壮,也行吧! 肃宁侯对着行礼完毕,又过来领训的便宜儿子也没再啰嗦,直接提笔在只有一页的族谱上添上了几个名字。 “侯府的字辈谱是‘希言闻贞,兴毓继祥,文广宏道,宜仁常芳’,我们是‘言’字辈。老侯爷——我是说祖父,为我们上族谱的时候,就直接改了名字。” 瑾哥儿回来后,跟不能去祠堂的沈壹壹讲述着过继仪式。 所以,今后瑾哥儿的大名是“沈言瑾”? 这金鱼哪里严谨了? 果然是缺什么就要在名字里补什么是吧。 沈壹壹再一想,那沈如松岂不是就更名为了“沈希松”? 这个——实至名归! 沈壹壹忍着笑,朝矜持的希松爹道贺:“恭喜爹爹得偿所愿!” 沈如松眼见女儿笑得眉眼弯弯,也没端住嘿了出来:“嘿嘿,同喜!嘿嘿嘿嘿~~” ———— 五福堂。 冯夫人脱了大衣裳,正让丫鬟赶紧拆了发髻揉脖子。 超品诰命的花钗冠上足有九树,九钿九翚,两侧还有金宝钿花垂珠滴的博鬓。 华贵是真华贵,费脖子也是真真的。 若不是过继这等大事,等闲祭祖也不用大妆起来折腾。 “那丫头倒是能躲懒,在家舒舒服服的躺着。” 灵儿没想到连未嫁女进不了祠堂都能被冯夫人拿出来说嘴。 虽然心中嘀咕夫人也就是嘴硬,当面却又不敢说人家,不过她还是尽职提醒道:“夫人,快摆膳了,您看什么时候叫大姑娘过来?” 一句话刚出口,就觉得手下的脖子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葳蕤:为什么过了35岁就不能考了? 沈壹壹:这是规定! 冯夫人:为什么我只能休息两天! 沈壹壹:这也是规定! 第220章 应该说,这小子到底是……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3节 沈瑜不在的这两日, 冯夫人吃得香睡得好,寻常日子愣是有种过节的快乐! 而众所周知,躲懒摆烂这种事是会上瘾的, 就跟写手们断更似的, 越歇越想歇~ 刚享受了两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冯夫人一万个不情愿继续去跟那丫头死磕,可又拉不下脸明说,当面更是张不开嘴。 经过五十年坑仆考验的韩嬷嬷精准的从主子脸上读出了一分不甘、三分求助, 剩下的七分全是对摆烂的渴望——没算错, 因为那种渴求的眼神都快溢出来了。 韩嬷嬷熟练的叹气而后开口道:“夫人, 您看这仪式也挺累的,要不就让大家歇上两日?” “对对对,是得好好歇歇!” 这时候的冯夫人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全然不顾她刚刚才吐槽过沈瑜啥也没干家里躺了。 “侯爷不是说请的教养嬷嬷也要到了么?那您看要不以后就让大姑娘下午过来,晚膳就回去陪她娘?” 欸!还有这好事! 但,会不会显得她先跟那丫头低头了? “如此一来,大姑娘既能尽孝, 也可以让教养嬷嬷顺便指点下弟弟和姨娘们的礼数。”韩嬷嬷悠悠的又补充了句。 “嬷嬷说得倒也有理。”而且这可是下人提的,又不是她自己怕了那丫头。 冯夫人努力绷住咧开的嘴角:“咳,那就还是你走一趟吧。快去快去, 莫要耽误了!” 万一人自己跑过来了咋办! 韩嬷嬷运气不错,在半路截住了大姑娘,通知她以后侯夫人那儿的“寄宿学校”改成了半日走读。 而后不等对方开口,就赶紧福身走了。 万一大姑娘明知故问缘由,她要怎么说? 夫人如今明显是受到教训了,但还是嘴硬。 回到五福堂,就见冯夫人还没传饭, 而是在翻看一桌子的礼盒。 见她进来,冯夫人忙抬头问道:“怎么安宁长公主府和吏部尚书府还送了礼来?可是外头有何事?” 礼物倒不贵重,寓意着嗣续青烟的松烟墨锭、雕着“承祧延庆”的喜烛、刻了“明鉴宗祧”的鎏金铜镜,全是中规中矩贺过继的定例。 但“过继”的贺礼又不像“过寿”那般常见,都是需要提前预备的。 侯爷低调的连酒都没摆,也只有自己娘家和几个关系极近的人家送了礼。 剩下的估计都等着侯府正式设宴时,或者过年走动时。 这种情形下,普通同僚的谢家和没什么交情的长公主这两处的礼就格外扎眼。 其实同样出乎意料的还有刑部侍郎樊家,只不过在陈郡谢氏和安宁长公主的衬托下,被冯夫人直接忽略了。 韩嬷嬷茫然摇头:“没听说有什么啊。或许,是朝政上的?” 嗯,想来也是如此了。 或许侯爷请旨立嗣的折子里还说了别的,不然冯夫人实在想不出以前都没交情的两家权贵,怎么会等自家沉寂了反而主动示好。 崇恩堂中,肃宁侯自然也拿到了整理出来的礼单。 所以,便宜儿子能和樊侍郎的大外甥交好,他的孙子孙女却直接跟谢家和长公主府的未来话事人搭上了线。 就看孙女的通信对象们,感觉让她这么发展下去,没准儿在皇城司都能有人脉。 (沈壹壹:嗯?其实,我可以立马就给前活阎王室友写一封……) 莫非这是祖传的长袖善舞,而且还一代更比一代强? 肃宁侯仔细回忆了下,对沈定康这个早逝的堂弟没什么印象。 不过自己帮他补了个上县的县丞,做了七八年似乎都没升迁? 那应该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才对。 还有谢珎,今天瑜姐儿拿过来的那本册子确实是她自己的笔迹,可原本谁给的肃宁侯不用猜都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这小子到底是有那意思还是没意思…… 若是真有意思,自己这一退,侯府未来的下坡路何时结束真不好说。 本就是齐大非偶…… 肃宁侯望着礼单沉吟片刻,叮嘱沈如松道:“瑜姐儿的亲事我自有打算,你切莫自专委屈了孩子。” “是!”沈如松答应的十分痛快,不就是等选秀嘛,他懂! 肯定得老爷子出手,不然他可没那个脸面将女儿送去看好的皇子府中啊。 肃宁侯:? 一口就应下是挺好,可这傻儿子突然呲着大牙笑个什么劲儿! 沈元易嫌弃的正想训两句,转头却见瑜姐儿居然又回来了。 以后都在家住,就下午过去两个时辰,还不吃晚饭? 肃宁侯又想笑了。 看着孙女那张一本正经还有些无辜的小脸,他突然觉得这丫头就算真进了谢家,没准儿也吃不了亏。 晚间,检查了全家人对“皇室家谱2.0版本”的背诵情况后,沈壹壹被瑾哥儿偷偷拉出了院子。 见瑾哥儿提着个篮子,还特意避开了紫鸢,沈壹壹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一路偷偷摸摸躲避着巡夜的家丁,幸好东院就住着他们一家,瑾哥儿很快就选中了一处林子。 让白英在远处望风,他拉着沈壹壹蹲到了凉亭后。 沈壹壹看到这孩子从篮子里拿出了黄纸、打火石,而后还摸出了几个橘子和一包点心。 “今日过继,祖父和祖母有‘告嗣礼’,享了三献,可姨娘却进不了祠堂,半点香火都收不到。我想今晚给她烧点纸。” 沈壹壹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瑾哥儿刚说的“祖父祖母”是沈定康夫妻,而“姨娘”应该是他的生母蓝姨娘。 记得她刚穿过来不久,沈如松就人造了龙凤胎。 那时瑾哥儿还因为要改口称呼吴氏为娘的事,跟她闹了很久的别扭。 这都过去六年多了,沈壹壹一直以为以这条金鱼的记性,早就不记得这事了才对。 没想到在几乎所有人都将蓝姨娘淡忘之后,她的孩子,一个当年不到六岁还记性很差很差的小朋友,一直把她放在了心里。 沈壹壹张了张嘴,她后知后觉想到瑾哥儿会叫沈如松“爹”,一直以来对吴氏的称呼却都是“母亲”。 “娘喜欢橘子,若是酸的就自己吃,如果吃到甜的就舍不得再吃,会把橘络剥干净给我……娘还爱吃云片糕,我尝过了,侯府做的可比以前买的好吃多了,娘一定会喜欢……” 沈壹壹默默蹲下,帮他将橘子和点心垒成小山的形状。 点火时,沈壹壹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道:“黄纸哪里来的?” “仪式前,我问下人多要了点。” “那先跟我念,‘谨以薄祭之奠,敢告王考王妣之灵。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伏惟尚飨,永锡冥福。’” 听到妹妹突然大声祝祷,瑾哥儿不太明白。 但将香火分给早逝的祖父母,他也没什么不情愿的,于是跟着念了一遍。 “好了。现在有什么想说的,你可以跟姨娘慢慢聊了。” 瑾哥儿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的讲述着他就要五尺高了,一直在习武,功课也比从前好,不但认识了谢玉郎,将来搞不好还能当侯爷…… 听他这时候还不忘炫耀下偶像,沈壹壹正觉得好笑,就听瑾哥儿问:“你别光烧纸,也跟娘说几句啊,她肯定也很记挂你!” 蛤?什么娘? 她妈应该在现代与再婚的老公儿子过得开心,没准儿连眼泪都没掉过,怎么可能想她。 “别愣着啊,总不能都由我这个哥哥说吧?” 沈壹壹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该不会真把自己记成他的双生妹妹了吧?! 那你刚才回忆吃果子吃点心的时候,就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出镜? 果然金鱼就是金鱼! 所以,在小少年混乱的童年记忆中,有蓝姨娘的往事,还有她这个像双生半身一样亲密的“妹妹”? 沈壹壹心中好笑又有点酸软:“您放心吧,瑾哥儿是个好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家人。 前面的路估计会有很多坑,不过您别担心,我看着他。 比如要教他给您烧纸为什么必须扯个幌子、凡事不要想着能瞒得过掌权人等等,我们慢慢来…… “喂!你干嘛跟娘说这个!就算只大一刻我也是哥,没大没小!” ———— 唐宝儿摸摸腰带,自己是不是长胖了点? 不不不!一定是姑奶奶刚才多吃了一碗饭的缘故! 哄好了自己,她心安理得又瘫在了榻上。 非夏挑帘子进来,见她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晃了晃掌心的小纸团:“有消息了。” 唐宝儿一骨碌坐起来:“可算有信儿了!这都多少天了?我骨头都酥了,这日子——” 呃,其实仔细想想,每天的日子还挺好? 原以为崔家老四会把她们带回府,那潜伏上几日,听听墙角,等打听到情报再想法子脱身就好了。 可谁知崔四爷把她们三个往京郊的小院一放就没影了。 只有人来细细盘问过她们的身世。 不过这点唐宝儿可不担心。 皇城司伪造的户籍黄册当夜就被放进了县衙户房,连上面的官府印章都是去放册子的密探现场盖的,绝对保真。 至于她们这十几年的行踪,也被皇城司造了出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4节 万年县的某处山沟里,凭空多了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子。 虽然崔家派去查验的人对这几十山民为啥非要住在这要啥没啥的穷地方充满了疑惑,但对母女三人的背景却再无怀疑。 毕竟村里人人都认识黄大花黄小花姐妹,讲起她们小时候的事来也清清楚楚还一模一样,这还能有假? 本以为摸完底就该进崔府了,结果只安排了两个嬷嬷天天教礼仪,剩下就是吃吃喝喝。 除了不能出门,基本要啥给啥,这日子—— 不行了,怎么越想感觉越美了? 第221章 蛤?说我死了?! 不用为饭钱发愁, 也不会见到江大人那张阎王脸。 唐宝儿觉得,在崔家别院的日子着实不错,就是天天教她们如何讨好贵人的嬷嬷太过唠叨。 她不知道的是, 因为前两对双生女至今都没能成功爬床, 所以崔四爷对她们这杂耍二人组寄予厚望。 崔老四特意让教养嬷嬷不要约束太过,举止不粗鄙即可。 宫里的人见惯了规规矩矩的女子,给太子换个野丫头没准就成了呢? 这才有了菜鸟小队三人组度假一般悠闲的生活。 不过三女也没真闲着,轮流顶着人皮面具打掩护, 已经把别院的每间屋子都搜过了。 尤其是非夏, 都能准确说出来哪个屋顶的瓦片该换了。 可搜来搜去, 她们确认了这就是个京郊的普通小院,连管事都不知道崔四爷养着她们要干嘛,还跟他婆娘猜测是不是正在调教外室。 非夏拉着唐宝儿坐到了四面开阔的院子中, 又把跟着的人打发了下去。 这才递过了密信。 “都说像这种临时混入权贵家卧底是最困难的任务,我看咱们这次很顺利嘛!等完事后回到司里,我看谁还敢管咱们叫菜鸟!” 唐宝儿展开纸团,很是得意。 非夏也很自得。 这可是最精锐的老密探才会被安排的活儿, 虽说她们三个是恰逢其会,可真的干得不错! 伺候她们的小丫鬟已经乖乖退到了远处,还将头紧紧埋在胸前。 哪怕不用这两位说, 她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怎么会有人明明哈哈大笑着脸上却还是那副表情不变的? 而且有一次大晚上她还遇到过两个娘子都在里屋躺着,可她端水出去时却在院子里遇到了第三个一模一样的脸跟她打招呼! 这母女三人肯定不像自己说的是什么万年县的山民! 小丫鬟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真相,这三个女人一定是—— 黄大仙变的! 有影子,举止诡异,还姓黄,这不都是证据吗! 小丫鬟不敢同旁人提,只能一边瑟瑟发抖, 一边偷偷帮菜鸟小队三人组遮掩着。 “蛤?说我死了?!”唐宝儿看完密信上的内容,连连呸个不停,“晦气!” 崔家居然派人去了“村子”,说她俩“偷了主家东西,逃跑时失足落水淹死了”! 而且“老母亲”又愧疚又心痛,也得急症去了…… 在心里问候过崔四爷本人及其爹娘后,唐宝儿冷笑:“好啊,这是先让我们顶上死人的的名头,而后任由他们处置啊!我倒想看看,崔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非夏将密信放在石桌上烧了,看着冬风将灰烬彻底刮散才道:“听那嬷嬷的意思,是要先将你送进去。你的药粉可得多备些,若是进了崔家,深宅大院,护卫中高手肯定不少。” 唐宝儿摩拳擦掌:“放心吧!不管去哪里姑奶奶都不带怕的!” 啊啊啊啊两位黄大仙凭空生火了! 小丫鬟没看到非夏藏在袖中的火石,心中对着袅袅青烟发出无声的尖叫。 还没忘忍着吓出来的泪花,熟练的打发走了来送东西的仆妇。 虽然菜鸟三人组对于崔家之后的安排还一头雾水,不过江无钱心中已经有了底。 尽管他很是诧异皇帝这么直的钩还真的钓到了鱼。 崔家老大胆子大的不似人,崔家老四脑子蠢得不似人,有了这两位卧龙凤雏的麒麟子,崔家主就等着朝廷包吃包住吧! 心中已经替太子妃她爹在隔壁诏狱预订了房间,江无钱也顺势放下了自己的饵。 经过一番藏头却又总把尾露出来的布置,其他两司的提举也在“不经意间”,探查到了监察司有针对崔家的行动。 两人随后都避嫌,吩咐各自的手下一定避开这烫手山芋。 可江无钱却发现,鲍提举手下那个喜欢和老大娘热舞的郑巡检,似乎开始暗暗追踪这案子了。 只是,深入崔家的怎么偏偏是那支小队,现在就看崔老四和那几个奇奇怪怪的手下谁更不靠谱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的最终目的又不是把东宫搞下台。 成了的话,鲍提举作为废储的引子,自有皇帝收拾;菜鸟们失败的话,也能甩锅给这勾结崔家还生了二心的内鬼。 几日之后,唐宝儿在非夏和梅子担心的目光中,坐上了崔家的马车。 崔四爷纠结了下生完孩子后变矮还是平胸哪个更合理,最终定下了把黄大花留在别院造人,而让黄小花入行宫爬床的计划。 上车后,被再次搜身还好,可唐宝儿没想到她的双眼居然也被蒙住了。 听到马车外熟悉的鸟叫和狗吠,知道同僚们已经跟了过来,唐宝儿心中大定,也把从戒指中抠出来的药丸又悄悄塞了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路面颠簸过后又变得平坦,可唐宝儿却没听到入城的动静。 她猜测估计是到了崔家的另一处别苑。 中途似乎还被停车检查了一次,但令她奇怪的是,自己坐的马车却没被掀开帘子查看。 等唐宝儿终于重见光明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府邸的花园中。 冬季的园子有些萧索,但处处可见精心打理的痕迹,连路面的地砖都雕着精美的莲花纹。 哼,崔家可真有钱! 后年也领不到一文俸禄的唐宝儿酸了。 等我查出你家在弄什么鬼,一定能凭这大功涨俸! 抱着一颗精(穷)忠(逼)报(找)国(茬)之心,唐宝儿一路四处张望。 领路的嬷嬷知道她的草根底细,在数次瞪视无果后,索性眼不见为净的只在前方带路。 啧啧,瞧瞧这大红柱子粉白墙,每年都得刷几次吧?奢侈! 梁枋斗拱都绘了青绿彩画,这藻井上贴的不会是金箔吧?逾制!快记下来,功劳加一,嘿嘿! …… 可走着走着,唐宝儿就笑不出来了。 她心中的小本本可都要记满了,崔家这花园的规制莫非是打算称王?! “今后你就住在此处。” 领路的嬷嬷见那方才还四处乱瞟的野丫头到地方后却能一脸淡然,终于满意了一点点。 唐宝儿已经慌得一批。 她都不知道人皮面具下属于自己的那张脸如今是个什么表情。 直愣愣看着眼前的宫殿,琉璃瓦、歇山顶、龙凤彩绘,这尼玛崔家把她送到哪里来了?! 那些原本跟着车的同僚们进得来么? 唐宝儿不报期望的环视一圈,咽了咽口水。 救命啊!!! —— “你怎么又回来了?”樊太夫人嘴上埋怨着,但见到儿子回府脸上还是止不住的笑。 “州里有一批要送部的文书,我就与人换来了这差事。” 刘子和接过热帕子擦擦脸:“这天儿可真冷!” 樊太夫人顿时心疼了:“今日的天阴沉沉的,没准儿就要下雪了。况且京城又是是非之地,你没事就别折腾了!” “这不是原想着沈世兄摆宴,我这个好兄弟必是要去捧场的嘛。” 刘子和捧着茶盏,也没喝,只是暖着手,脸上满是遗憾。 “我特意让你大舅舅送了礼过去,也是在肃宁侯面前为他做脸。侯府定然以为他从前就能结交上三品侍郎。” “如此一来,不但他又要记一笔你的好,咱家这‘故交’的身份,就算是在侯府坐实了!” 刘子和官位尚低,樊太夫人这个孀居的继室,空有个四品诰命,在一众夫人堆里真没多少排面。 如今嘛,肃宁侯府宴请女眷时,她总能上主桌了吧? “还是娘想的周到!对了,我今儿可还听说了一桩事,那孙叔林走了袁大人的门路,派了外任,已经出京了。” “他这是怕遭了报复啊!沈如松刚上位,还得在肃宁侯眼皮子底下装老实,且顾不到他吧?” “不过这人倒是够乖觉!你瞧瞧,连肃宁侯都低调行事不摆酒,你也别总往京里跑!” 刘子和不以为意:“我明儿还能待一天,已经去侯府递了帖子,总要见一见,当面恭贺。况且,近来也没听说朝里有什么——” 一句话尚未说完,只听街上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 连内宅都能听到动静,这得有多少人马?! 刘子和与樊太夫人面面相觑。 刚使人去打听消息,门房上已经有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太夫人,是皇城司缇骑出动了!” 樊太夫人脸唰就白了,年初全京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那十几天,刘子和在外任上,她却是亲历者。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5节 “近来、近来没听说朝里有什么……吧?” 刘子和一句话刚说完,伴随着又一阵马蹄声,这次门房管事亲自跑进来了:“老爷、太夫人,不好了!禁军也动了!” 见儿子又想开口,樊太夫人立即打断了这乌鸦嘴的施法:“你闭嘴!部里的回执可拿到了?那明儿一早就走!在雍州府衙老实待着,不许乱跑!” 刘子和乖乖闭嘴,就看他娘吩咐关门闭户,又去查问府里的存粮,大有猫上十天半个月的架势。 —— 沈如松顶着双大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崇恩堂。 上次进京听到宋惟春大案时,也只是嘴上感叹几句天威难测。 如今他才赫然发现,自己现在站的位置,似乎很容易就被雷劈到啊! 提心吊胆一整夜,可怎么其他三人都跟没事人一样? 瑾哥儿——嗯,这个直接跳过。 他望着只交换了几个眼神,就一副默契状的新爹和宝贝女儿,他这是漏了什么课?! 难道他不再是“大志”组的核心成员了吗?! “祖父,这事如今是不是也应该同爹和哥哥讲讲了?” “嗯。你说。” 于是,沈如松如愿以偿补课了。 “崔崔崔崔家要完?!” 第222章 明明是相亲相爱的大志…… 青阳崔氏真不愧是之前五姓七望执牛耳者! 沈如松觉得自己也就是把庶出的儿女凑了个龙凤胎, 而后挂了个嫡出的名头而已,就这那日崇恩堂的两次滑跪差点没把他吓死。 可看看人家,直接压上九族的脑袋给东宫硬造皇孙啊! 若不是清楚要离这家浑身是胆的猛士越远越好, 他是真想跟崔氏家主讨教下壮胆秘方。 万一今后有儿孙天生胆小, 也能控制着剂量照着试试看。 不过,自己是不是去了个假的玄真观?!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怎么啥都不知道? 沈如松听明白了,老侯爷和瑜姐儿由崔家的搜观举动和那个神秘出现的高个子侍女,已经推测出了崔家的大致阴谋, 并且借着沈二冬的案子提前在御前做了切割。 可这祖孙俩为何如此淡定? 这可是能掀起滔天巨浪让朝中再次血雨腥风的大案! 太子或许都会被废黜—— 呃, 侯府和兴善伯府都与东宫没啥交情, 当家人赋闲在家,两家连个当官的都没有…… 可青阳崔氏党羽甚众,百官都会被波及—— 呃, 沈氏那两宗中出仕的确实有,有混到六品以上的么? 这些芝麻小官,别说人家可能都懒得攀咬,就算有人自己倒霉被牵连进去了, 作为大雍上层中最奇葩的“孤寡”家庭,肃宁侯府可是人尽皆知的六亲不认。 沈如松激动了老半天,结果发现这些跟自家完全没关系。 就如同戏台上打得热闹, 只有他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在旁边杞人忧天害怕会打到自己,而其他三人却在嗑瓜子一般。 他看一眼淡定讲述的女儿和微微颔首的侯爷,还有把这当成了一个诡谲话本听得津津有味的瑾哥儿。 明明是相亲相爱的大志四人组,为何非要分成两派? 他不想跟傻大儿一起加入“啊!好厉害”“哦~原来如此”的气氛组啊! 沈如松不敢埋怨新爹,只能哀怨地望着宝贝女儿。 沈壹壹才懒得照顾便宜爹的心情,反正他知道老实窝着不要主动撞上去就行了。 她今天的心情非常好,因为她的“高端嬷嬷”终于到货啦! 而且一下子还来了两位。 一位是肃宁侯淘来的庾嬷嬷, 从宫里、王府干到世家,职业生涯一路走低,堪称嬷嬷界的行业冥灯。 庾氏本来也算个二流世家,投靠太祖后献女入宫,还生了位皇子,就是元和帝的弟弟之一,前礼王。 庾妃薨逝后,她带入宫的陪嫁侍女们就被放了出来,庾嬷嬷也是其中之一。 看在她是母妃生前得用的姑姑,与自家还沾着点八竿子打不上的远亲份儿上,礼王将人收入了府中。 后来礼王自己作死,在元和帝这个排行靠前、战功彪炳的皇兄面前乱蹦跶。 等元和帝登基后开始算账,争位的几个兄弟有“深感愧疚”背后身中八刀“自杀谢罪”的,也有被高墙圈禁几年后留下“亲笔”忏悔遗折后“一病不起”的。 因为智商原因,元和帝倒是没杀这个天天卖蠢虽然很烦有时候反倒能让自己发笑的弟弟。 作为皇帝宽仁大度的象征,被降爵、改封后的厉郡王被软禁在了京郊的别苑中,除了本人不能出府,子女还能继续在麟趾学宫读书。 庾嬷嬷并非王府老人,降爵裁撤人手时,就被遣散回家了。 能看到“高端嬷嬷”好处的肯定不止沈壹壹一个,庾嬷嬷熟知宫廷礼仪又算同族,很快就被庾氏族长夫人聘去教导家里的孙女们。 她原本想着这也算落叶归根了,还盼着在族长家终老。 结果年初的大案中,一直谋求振兴庾氏的族长平时舞得太欢,也被牵连其中。就被特别喜爱“世家”这道菜的元和帝给顺手笑纳了。 主家流放后,类似庾嬷嬷这种有资历有真材实料的找个新东家本来不成问题,无奈她干三家倒三家的履历太过刺眼。 就算前三个主子的下场确实不是她一个嬷嬷能左右的,可战绩如此辉煌,“克主”的大帽子却怎么也甩不掉了。 昨晚吴氏见到人后连客气的笑容都是僵硬的,她不太明白,宫里的嬷嬷就算再难得,也没必要冒险请尊瘟神回来吧? 沈壹壹听完却是眼前一亮,肃宁侯看重的明显不是什么熟知礼仪啊。 庾嬷嬷在宫里能干到妃子身边的大宫女,在王府的动荡中能全须全尾退出来,空降族长家还能负责姑娘们的教养很多年,这明显是又有手腕又会苟的内宅高手啊! 沈壹壹当即对这位庾嬷嬷承诺,若是两人合得来,那她以后就是自己房中的管事嬷嬷,若合不来,只要她尽心教导了,自己也会负责她将来的养老。 她的饼一画,庾嬷嬷面上的愁苦顿时消失了。 外人进不来崇恩堂,沈壹壹今早出发时,庾嬷嬷已经请示过后,开始指导弟弟和姨娘们的规矩了。 自己稍微暗示一下,她就知道自家如今最紧要的是什么,真是个聪明人。 另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看年龄叫“姑姑”更合适些。 这位龚姑姑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一脸惴惴地说是某位贵人身边的侍从吩咐她来找找侯府大姑娘身边的活计。 一听身份,是安宁长公主府里出来的,沈壹壹当时就有了猜测。 上次她并没跟谢珎说找嬷嬷的事,肃宁侯也是让人悄悄物色,不然大张旗鼓反而会显得她这个新孙女原本的规矩不好。 那谢珎让龚姑姑过来,要么是他关注到了侯府下人的动静,更有可能的就是他觉得这人是自己目前用得到的。 沈壹壹与吴氏一道见了人,是个面相平平,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妇人,但有一手白案上的好厨艺,尤其还喜欢捣鼓各种新奇的点心。 只是有个缺点,龚姑姑自己哭丧着脸,说她从小就被家里老人说是个“包打听”。 大概因为生的不起眼,也不被人提防,总是能猫在人堆里听到许多各家八卦。 无意间听到就算了,偏偏她自己也是真爱这一口,总忍不住去主动打听。 再加上自己做的点心开路,简直混成了公主府下人中的八卦百晓生。 前几日长公主和崔驸马又双叒叕闹了一场。 据一线吃瓜群众崔令晞发回的报道,这次闹得还挺大,甚至波及到了各自身边的下人。 龚姑姑就是因为这爱打听的喜好,在两方人马的互相攻讦中因为人设被抓住了小辫子,又给她扣了个“搬弄口舌”的帽子,成为了被赶出府的池鱼中的一员。 龚姑姑欲哭无泪,她真的只是喜欢打听,若是管不住嘴,哪怕饭做的再好,也不可能在公主府中混这么多年啊。 她又不是家生子,家里还有个病弱的男人和两个孩子靠她养呢。 去酒楼或者点心铺凭她的手艺肯定不愁找不到差事,可哪有在公主府钱多活少? 更何况那种得从早忙到晚,家里的三个就没人照顾了。 于是龚姑姑虽然觉得摸不着头脑,还是根据那侍从的指点来碰碰运气。 吴氏简直牙疼。 刚收了个连克三主的嬷嬷,这又来了个因为乱说话被公主府开革的姑姑。 她女儿身边怎么就找不到些正常人呢! 虽然瑜姐儿安排人将龚姑姑全家都接了进来还签了死契,吴氏仍觉得不放心。 “她说自己没多嘴,可人都是捡好的说。这人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壹壹一笑:“我不会让她进咱们院子的,您放心。” 虽然知道谢珎能推荐过来,应该是查过这龚姑姑底细的,不过沈壹壹还是请了四平亲自查一遍。 如果没问题,这种善于搜集情报还附带了点心师职业技能的人才,沈壹壹怎么会错过? 龚姑姑在公主府灶房不到十年,安宁大长公主和青阳崔氏的事就不用说了,常走动的那几家公主、王妃,她居然都能说出好几条秘闻。 沈壹壹仔细听着,在心中与谢珎给的那本皇族册子上的信息一一比对,发现大部分都能对得上。 而少数那些不是不准确,而是册子上都没写,无法验证。 若是查验过没问题,沈壹壹打算把龚姑姑安排进侯府的大厨房。 谢珎送她过来,估计也就是想帮自己掌握府中的消息。 这种本事放在自己身边真是屈才了,若不是确实挺有用,沈壹壹都想把她推荐给江无钱,怎么看都是个混皇城司的先天圣体啊! 得到两位别人直皱眉但她自己十分满意的新手下后,沈壹壹愉快的结束了本日上午的小课堂。 午觉起来,她带上已经在崇恩堂外等候自己的庾嬷嬷,去上她祖母大人的走读课了。 时隔两天外加两个半天,沈壹壹终于又进入了五福堂。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6节 韩嬷嬷提前帮着冯夫人想到了件等会儿能做的事,她这个祖母今日可以教大姑娘品茶。 大姑娘再强,以前在家也没有与权贵们品茗清谈的机会。 那正好学学如何出席这种场合。 这个主意好! 自己在这种茶会混了五十多年,还怕会不如沈瑜? 一想到可以吃吃喝喝着就把那死丫头给优雅的收拾了,冯夫人觉得自己又行了! 这么好的招式,难道不比吃自己不喜欢的、比赛谁起的更早强? 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姑娘,请放下茶盏,再做一次。” 这句话不是冯夫人说的,而是出自跟在沈瑜旁边的一个新嬷嬷之口。 而原本打算这么做的冯夫人并没有跟着落井下石。 相反,在那庾嬷嬷让沈瑜反复跨了十八次门槛,单一个“入座”就站起来坐下练了三十五次后,冯夫人已经完全不敢开口了。 她挺着脊背端正坐着,打定主意只要沈瑜不带人走,她渴死都不碰面前的茶盏! 第223章 两只菜鸡还能扑腾多高…… 一开始, 冯夫人看着沈瑜动辄得咎,在那位庾嬷嬷口中坐也是错,笑也是错, 几乎每个举动都能被挑出一堆毛病。 尤其那死丫头再不复前几日的可恶样子, 老老实实重做了一遍又一遍。 她先是觉得痛快,慢慢的,却开始怀疑庾嬷嬷是不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 到了后来,在“姑娘重来一遍”的魔音贯耳中, 冯夫人不知不觉开始跟着一起端正起了自己的仪态…… 一直折腾到晚膳前, 沈瑜行礼告退时, 冯夫人都觉得那嬷嬷看着似乎还很想再来句“请姑娘重新行一遍礼”。 “哈!这才叫恶人须有恶人磨!” 冯夫人揉着腰直接朝罗汉床上一躺,脸上却乐开了花。 韩嬷嬷斜眼看着这毫无自知之明的主儿,一肚子槽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 您难道没觉得这把您自己也给骂进去了么? 大姑娘礼仪是不太过关, 可您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还有,外头找来的嬷嬷谁失心疯了敢挑当家老夫人的礼仪疏漏? 但凡把夫人换成个脸皮厚的,只怕早就翘着二郎腿吃瓜看热闹了。 偏偏自己主子一当着旁人就抹不开面子,非要自己为难自己还不自知。 韩嬷嬷撸起袖子, 开始帮主子按摩。 冯夫人舒服地直哼哼,还不忘幸灾乐祸:“这可是她自己给自己请回来的煞星,怨不得我。等她何时撑不住去崇恩堂哭鼻子, 看我怎么训她!” “诶,有句是不是什么锲而不舍,金子能什么什么的?她不是总背书么,那我也要拿书里的话来驳她!” 您这是什么毛病? 明明能仗着辈分直接开骂,怎么总喜欢拿短处去和别人比? 韩嬷嬷一走神,手下的力道不由重了几分,按得冯夫人一阵哎呦。 ———— “哎呦, 姑娘,您这——” 庾嬷嬷自问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状况。 沈瑜让她跟着一起去五福堂,要自己随时指出她一举一动间不够规范的地方,而且还强调标准要按宫里最严苛的要求来。 庾嬷嬷在心里过了三遍,觉得这古怪的要求牵连不到自己,那主家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在侯夫人面前也这么来了几次后,她心里就有了猜测,这是侯府半路出家的祖孙斗法,拿学规矩这事作筏子啊! 虽然心中大定,可庾嬷嬷不免叹息。 等双方斗上几回合,定下了府中的管家权,沈瑜在面儿上总要跟祖母低头。 那处置了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外来户,刚好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看来这差事也做不长,也罢,若是沈大姑娘言而有信,这锅背也就背了,去侯府的庄子上养老也算有个着落了…… 想明白后,一出五福堂,见沈瑜依旧脊背挺直,步伐轻缓,庾嬷嬷就开始了背锅的第一步,一个劲儿的赔礼: “姑娘受累了!唉,也是我老糊涂了,一时技痒竟没大没小的,还请您宽宥!” “庾嬷嬷不必如此,您做的极好。——您看我这样走路行么?比下午时可有好些?” “——啊?哦,您的肩确实不动了,但身形略有些僵。” 第一句庾嬷嬷没往心里去,以为就是客套话。 可第二句啥意思? 这会儿都不在冯夫人面前了,怎么沈瑜还来? 不应该就坡下驴趁势回去松快松快么? 庾嬷嬷有些疑惑,就见沈大姑娘转头看向她,满是郑重道:“我家中的情形,嬷嬷想来尽知了。过年时必要出门走动的,只有一个来月,烦劳您费心了。” “我知嬷嬷只有一个人,难免会忧心顾此失彼。一会儿回去我们可以理个顺序,不用出门的姨娘们先旁听,您日后得空了再教。” “没入学的弟弟们先紧着用膳和对长辈时的礼节,以及如何应对旁人的问话。” “我会同祖母说,将母亲去五福堂的时辰挪到下午与我一起。这样空出来的上午半日,您就跟在母亲身边。” “她学会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人待物在那相处的一两个时辰中,能让旁人挑不出礼即可。” “正月十五过后,麟趾学宫就要开学。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嬷嬷也是清楚的,所以我与瑾哥儿的礼节只是一方面,其他还得靠您多指点!” “白英,回去后你去寻童嬷嬷,给庾嬷嬷换处屋子,就安置在她旁边。屋子烘得暖和些,碳火超出的从我这里支。再拨个小丫鬟过去。” “庾嬷嬷当下肯定顾不过来你们,但别闲着,嬷嬷不管指点谁,都可以在旁跟着看。你们到时候也要跟着出门的,规矩也得练。” 庾嬷嬷凝神听着,姨娘们是自学,年幼的哥儿先应付过年时,吴娘子那里则是要想法子裱糊一番,不能社交时露了怯。 而大姑娘和大哥儿这里就比较麻烦,想要在学宫站住脚,难怪会不顾名声请了自己来。 不过…… “大姑娘,这么短的时日,能将各项礼仪都记下已经极为难得。毕竟是硬拗出来的,只怕会失了自然。” “我离宫已有三十年了,后来在王府也只是内院中的寻常嬷嬷,所知毕竟有限,也不知还能帮到您多少……” 见庾嬷嬷熟练地先挂出了免责声明,沈壹壹也很上道的表示只要她不藏私的用心指点,那自己的养老承诺就不会赖账。 庾嬷嬷又把事情在心中细细过了三遍,觉得沈大姑娘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似作伪。 她点头应下后,随即还升起一股小激动。 对上提点主母,对下管教丫鬟,这不就是掌事大宫女的活儿吗?! 想当初在庾妃身边,她只排第三,还想着再往上爬爬结果主子就薨了。 到了礼王府,王妃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亲信放一边,却重用一个跟她不对付的婆婆使出来的人? 在庾氏族长家,看明白那一大家子眼高手低不像是能成事的后,她就只管着自己的差事,只要与礼仪无关,连庾家姑娘们的事都从不多问一句。 如今这肃宁侯府明摆着是打算窝着,不但自己的安全无虞,还能过一把掌事的瘾。 至于侯夫人与世子媳妇的争斗,在三个是非窝子混出来的庾嬷嬷看来根本就不算个事。 吴娘子的斤两她昨日打眼一看,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今儿再一见侯夫人,只能说这对婆媳真是天作之合! 两只菜鸡还能扑腾多高? 就是这位大姑娘很有城府,也就是有她帮着母亲,侯夫人才没能直接把人压服啊。 不过,庾嬷嬷对这差事有了底,可对沈瑜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大姑娘方才的安排是很好,可她怎么能做得了姨娘、弟兄、亲娘的主? 尤其是侯夫人那边,找茬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听孙女的话给争斗中的嗣子媳妇挪时间? 庾嬷嬷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沈瑜要怎么才能做到。 ————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庾嬷嬷震惊的发现,沈瑜只是把家里人都集中起来说了一遍,全家人就都乖乖点头照做了! 姨娘和庶弟们这么听话姑且不论,她那个嫡长孙的哥哥,明明叫苦连天抱怨要学的太多,可却连一句反驳沈瑜的话都没有。 还有吴娘子,一听去五福堂的时辰改了还特别高兴。 不是! 她一个小姑娘说啥你这个当娘的立马就照办?! 就不怕侯夫人那边不同意,你被婆婆捏住把柄? 还有世子爷就更离谱了,满口叫好夸个不停。 尤其庾嬷嬷看得分明,世子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子“你看我们才是一伙的以后别不带着我玩”的讨好意味。 只见过哄女儿开心的,没见过这么谄媚着争女儿欢心的! 再加上那些沈瑜一说完就齐齐应是的下人,你们都不用等你家郎君、娘子发话的吗?!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家里大姑娘比世子的话还好使呢! 因为沈如松父子从崇恩堂回来已经不早了,安排完大家的学习计划后,沈壹壹想了想,决定还是明早再去五福堂说一声。 翌日一早,满腹疑虑的庾嬷嬷就看到大姑娘提早出了门,而吴氏就这么欢欢喜喜留在院中,还心大的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派。 一上午的教学就这么过去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7节 不出意料的是,吴娘子就是块朽木。 别说短时间了,就这脑子估计以后能领悟的也有限。 那就只能想办法糊弄住旁人了,大姑娘对她娘看得还是很清楚的。 出乎意料的是,五福堂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就连下午她跟着吴娘子一起过去,侯夫人那边找茬归找茬,可连这事提都没提。 看来自己对沈大姑娘的手腕倒是没看清楚啊! 尤其是沈瑜一到,侯夫人居然瞬间闭嘴。 后面也会忍不住挑剔几句,可语气温和了不止一筹,遣词用句还听得出斟酌过。 庾嬷嬷:……虽然匪夷所思,她好像发现了肃宁侯府的一个大秘密! 沈壹壹没去管几人的小心思,她一来就请韩嬷嬷按照安排的计划走,今天该看账本就看,该讲府中产业就讲。 只是让庾嬷嬷还跟昨天一般,盯死她们母女。 无论喝茶、翻册子,甚至是不知不觉垮了腰背,反正只要有不对的动作就立刻喊停,然后反复纠正。 时间已经很紧张了,那矫枉就只能先过正。 这种靠速成出来的仪态肯定没有从小到大浸润出来的自然。 如今只能先学会,不被外人挑礼,而后再考虑优不优雅的高阶问题。 冯夫人就看母女俩一边听韩嬷嬷讲述庶务,一边被庾嬷嬷要求重复着每一个小动作。 虽然庾嬷嬷眼神都没往她身上扫过,可冯夫人觉得对方一定在心里嘲笑了自己的仪态。 她下意识跟着照做,有些欲哭无泪:要不,直接把账本交出去,让吴氏以后别过来吧……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要么我娘换个时间跟我一起来,要么我继续回来伺候您,a or b? 冯夫人赖床惊坐起:or or or!我选or!!! 第224章 这丫头真是个狠人! 翌日, 冯夫人看着沈瑜进屋后,就拿出了个模样古怪的背带。 两寸来宽,从双臂反套进去, 后背处还有一条“一”字横带。 套上背带, 让庾嬷嬷为她调整了一个肩膀既挺拔又不致太过刻意的角度后,这带子就被收紧,直接绕过沈瑜的双肩紧紧绑在了背上。 冯夫人看得瞠目结舌,沈壹壹无所谓。 不就是个丐版的“背背佳”嘛。 要注意的细节实在太多, 一开始她难免顾此失彼, 不得不想一些辅助道具。 背后那一段横带用了好几层浆过的棉布纳在一起, 硬邦邦的毫无弹性,不过沈壹壹本来也不驼背。 可忙别的或是累了时,她也会不自觉的有点前倾、沉肩的不良姿势。 这下算是被半固定了, 如果肩部的幅度变化太大,变勒的带子就会提醒她注意。 看着都难受,但那丫头就这么绑着那玩意听童嬷嬷拿着花名册介绍家中下人。 当然中途还少不了继续被庾嬷嬷喊停,一遍遍纠正着什么执笔姿势、询问下人时的语气…… 冯夫人咽咽口水, 想喝茶但没敢有额外动作,只是一味端正着自己的坐姿。 五日后,冯夫人差点被出现在门前的沈瑜晃瞎了眼, 真.满头珠翠啊! 脑袋一圈不但插了七八支步摇、流苏钗,耳环也选了对长长垂珠的。 腰间佩了条三串一组的琉璃珠步禁,裙摆和鞋子上还缀了一圈小铃铛。 冯夫人就见沈瑜稀里哗啦的迈过了门槛,还没等她斥责这是什么怪模怪样时,对方就退回了门帘外,又跨了一次。 这次身上的响动小了点,但动作又有种偷感很重的小心翼翼。 不待庾嬷嬷开口, 沈壹壹就自觉的又退了回去。 原来如此。 冯夫人的责备也咽回了腹中。 上了难度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沈瑜将原本她以为已经练习好了的请安、走路又练了百八十遍。 冯夫人用标准姿势端起茶盏,优雅的抿了一口压压惊。 随后的一下午,沈瑜不但背着那条古怪的带子跟韩嬷嬷学习辨认各种布料、用途和绣法,还要因为步摇晃动的幅度过大而重复着几乎每一个动作。 冯夫人只觉得头上那支玳瑁云纹挂珠钗似乎自己稍微一动就会啪啪作响到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她只好梗着脖子不动,努力保持着标准笑容维持着标准坐姿。 …… 沈瑜母女离去后,冯夫人浑身僵硬地被人搀着才走回内室。 “哈,真痛快!嬷嬷你可看到那丫头今儿累得不轻?嘶~~快!给我按按!” 看着冯夫人趴在床上被几个丫鬟揉颈捶腰,嘴上一边哎呦一边还在不停念叨着她就看大姑娘还能逞强几日,韩嬷嬷一句话都懒得劝了。 你们两个人,谁是自愿的,谁才是逞强的? 韩嬷嬷“嗯嗯嗯”的附和着,已经开始猜测夫人她娘当年有孕时,是不是鸭子吃太多了…… 又过了十日,冯夫人目瞪口呆看着沈瑜交替着剥一会儿橘络,再练一会儿吃点心不掉渣吃糖不沾牙。 依旧是脑袋上插着半个首饰匣子,身上背着“背背佳”,每只手腕上还套了玉的、金的、带铃铛的镯子各一对。 那个庾嬷嬷尤嫌不足:“橘络还是太容易了些,葡萄最好,可惜这时节没有。剥出来要粒粒完整,既不能频繁抹手,指上也不能残留汁水,如此方可奉与尊长。” “这酥皮玫瑰饼姑娘吃的乍看还可以,但细看还是有碎屑落在了掌外……对,这一次不错,请姑娘张嘴,左边齿间还能看出点玫瑰膏子,这可不成,请姑娘再吃一个。” 冯夫人默默收回了拿点心的手,老实坐好。 原本好好一个教沈瑜如何举办茶会的课,她还想着如此轻松的内容没准儿那丫头会感动呢,结果现在反而搞得自己不敢动了。 一口下去,要酥皮不掉渣,芯子不沾牙,听听这说的都是人话吗! 她就不信真有人能——好吧,那嬷嬷居然还真行! 看完庾嬷嬷的示范,冯夫人用标准动作往旁边缩了缩,远离了那桌茶点。 自己怎么敢这么安排的啊! 又一天的煎熬快结束时,冯夫人竟然还听到沈瑜跟庾嬷嬷说以后索性换成千层糖酥来练,一步到位…… 冯夫人看了眼剥出的满满一碗橘络,和第二碟都吃完一半的甜腻玫瑰饼:“听说沈瑜让家里人也在练习?其他人就没说什么?” “姨娘和年幼的哥儿只是每日自行练习,而后隔几天请庾嬷嬷指点一番。世子夫人是每日上午、瑾哥儿是每日晚间,都会被庾嬷嬷盯着练一会儿,但没这么多绑着戴着的东西。” “只有大姑娘给自己定了张日程表,操练的最狠。那条背带和步摇,就连回了院子也是带着的。” “她自己练得最多最狠,旁人都比她轻松,也就无话可说了。” 时至今日,包括韩嬷嬷在内的五福堂上下,是真心佩服这位大姑娘的毅力。 二十天下来,庾嬷嬷已经基本指不出沈瑜规矩上疏漏,已经开始了精心雕琢的阶段。 冯夫人听得只觉一阵腰酸脖子僵:“她还真按东厢贴着的那张表走了?就没偷个懒休息休息?” “不,大姑娘还重新修改了下,更忙了!每隔十日也给自己安排了半天假,上次仍是同瑾哥儿一起去逛了东市。” 冯夫人听完沈瑜那张从卯初二刻(5点半)到亥正(22点)都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语气中都不由带着点敬畏:“她每天都能做到?” 得到韩嬷嬷肯定的回复后,冯夫人沉默了。 这丫头真是个狠人! 这震惊了侯夫人的作息表沈壹壹倒觉得没什么,甚至还有点诡异的熟悉又怀念。 经历过高三的小伙伴们谁不是强得可怕! 更何况如今她晚上能睡足七个多小时,不但有午觉,还能优哉游哉的吃饭。 这作息对比起前世同样面临人生大考时,自己只洗战斗澡、蹲坑都得带着单词表,简直是奢侈到需要深刻反省。 晚间,韩嬷嬷又被冯夫人叫回了卧房。 撩起床帐,见夫人双眼无神的躺在那儿,韩嬷嬷赶紧关切道:“您又睡不着了?安神香已经点上了,要不,您再用碗安神汤?” 只见冯夫人嘴唇开合几下,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以后她们过来请个安就行,你带着账册什么的去那边教吧!平时要教什么,你同庾嬷嬷商议,不必问我!” 她是真怕那天一言不合惹到沈瑜,那丫头按这份作息表来折腾她。 韩嬷嬷喜得只想拍大腿,主子你可算是想明白喽! 明儿起膳单子上的鸭子菜倒是可以停一停了! 第二日下午,看着出现在院里的韩嬷嬷和账册,庾嬷嬷觉得自己好像又领悟到了一种新型的宅斗方式! 虽然侯夫人没说要交管家权,可这又给账本、又不再插手晚辈规矩,明摆着就是低头了啊。 沈大姑娘真真不凡! 这下的苦功她只在那些御前内侍和被庾妃抬举出来承宠的宫女身上见到过。 就凭这位的容貌、心性,再加上老侯爷那儿头一份的宠爱,庾嬷嬷觉得她沉寂多年的事业心似乎真要迎来第二春了! 只是,沈大姑娘对她敬重却不亲昵,庾嬷嬷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近来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下算是彻底下定了决心,等大姑娘逛街回来,她就去签了死契吧。 决定好后半辈子要吃这碗饭后,庾嬷嬷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她可是问过大姑娘的,自己是不是太过严苛了些。 结果大姑娘笑着说这些要求只是严格,并不苛责,她还见过更严苛的。 那位大姑娘口中的“容嬷嬷”莫非是沈家在寿州的世仆? 听说沈家那边的老人们就快被接来了,自己毕竟半路上车,能争得过那位“容嬷嬷”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8节 ———— 沈壹壹还不知道已经到手的账本和即将真正到手的高端嬷嬷,她正在享受自己难得的假期。 上次皇城司与禁军大晚上跑马后,提心吊胆了两日的丰京百姓没见到有什么动静,为了生计,各家摊贩又恢复了生意。 可上层却都在屏息以待,沈壹壹发现东市的马车明显少了。 因为侯府早就撇清了关系,她和瑾哥儿又没成年,所以在与侯爷商议后,上次她还是按时出门放风。 若是皇城司的人盯着,也能显出肃宁侯对皇帝的信赖和侯府的坦荡。 一路往聚文斋走去,这是最后一站,今天沈壹壹准备给吴氏带点话本。 她还挑了些沿途看到的小玩意给弟弟和女眷们。 没有多贵,胜在新奇有趣。 沈壹壹自己虽然不喜欢,可最近全家都在苦学,总要有点甜枣。 买买买果然很解压,连学着装深沉外加背东西背到生无可恋的瑾哥儿都恢复了精神,更加兴致勃勃的在每个摊子上翻看。 “这是——四十九连环?!真有人能解开么?” 瑾哥儿有些怀疑的看着那个满脸傻气,一看就不怎么聪明的摊主。 “诶?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摊主的牛眼瞪大了一瞬:“啊?——啊?你说啥?” 见对方拢着耳朵,瑾哥儿当即不再追问,放对方转身去后头寻人了。 他扭头不解的问道:“这家怎么会让个又聋又傻的来照看摊子啊?” 沈壹壹:……他傻不傻不知道,但肯定不聋。 随后匆匆走来一个娘子,可还没走近,就脚下一拐,立刻背过身去。 “啊?那嫂子是不是腿脚不便利?” 沈壹壹就见那个高挑又眼熟的身影明显听到了,紧了紧包着的头巾,而后开始变得一瘸一拐,就这么再次挪去后头寻人了。 ……这位瘸不瘸的不知道,但肯定认出了她。 第225章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啊…… 唐宝儿裹着头巾, 一身土布棉袄,鸟悄儿的揣着手窝在火盆边。 常穿的红裙被压了箱底,看起来与四周那些摊主没什么两样, 似乎还要更沉默寡言些。 她如今巴不得自己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最好被上头的大人物们忘得一干二净。 怪不得小时候皇城司请去上林苑为他们授课的老探子,总念叨什么人越活胆子越小。 还说他刚当值那会儿,也觉得自己能九天揽月,可在皇城司干久了, 连某些地方落下片叶子都恨不得轻功飞出八丈远并当场吞颗解毒丸。 那时候她还嫌弃这位前辈一身暮气来着, 如今当差才十一个月, 她觉得自己就有了同样的沧桑。 太吓人了! 那日被安顿在偏殿的厢房中,看着给自己搬东西的侍从一个个面白无须公鸭嗓,唐宝儿就算心再大, 也没法骗自己这是崔家后宅了。 顺势潜伏下来继续任务还是赶紧找机会逃出去,这根本不用犹豫的。 这还查个屁! 如今用屁股想都知道,崔家这谋划是关于后宫的。 那不管具体是啥都是宫廷阴私,她可不想被灭口。 才几个钱啊就让她卖命! 哦, 俸禄还一文没拿到呢,那就更不该卖命了! 到时候哪怕有赏赐,是送给她还是烧给她? 不过, 就算这只是花园旁的小殿,肯定偏僻且离外墙不远,可她也没妄想着单凭自己在大白天逃出去。 哪怕护卫都是死人,几丈高的宫墙她用啥翻? 性命攸关,唐宝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换上送来的宫女衣裙后,她瞅个没人的空档,端着盆花, 顺着来时的路查探了一番。 果然跟她推测的位置差不多。 不过,即便只是行宫,这守卫未免也太松散了吧? 她逛了半天,才遇到一组巡逻的。 咬咬牙,她还是在宫墙下点了紧急联络的信号弹。 随着鸣叫,一团小小的闪光在空中炸开,唐宝儿既希望空中飘散的红色烟雾能更久些,又怕它散的太慢引来了守卫。 溜回屋子,她将引信鸽的饵药丢上房顶,而后就只能等待了。 也不知行宫侍卫和同僚谁会先找到她…… 就在唐宝儿咬着指甲开始临时抱诸天神佛大脚的时候,宫墙角楼上,一个侍卫望着三道迅速接近的人影,再次兴奋道:“大人您真神了,鱼这么快就上钩了!” 怪不得大人放着那烟花没管呢,果然老奸巨猾,啊不对,是老谋深算! 行宫侍卫统领放下千里镜,早就被通了气的他自然知道内情,约莫是皇城司的人到了。 他没放过这个在下属面前装逼的好机会,一脸高深莫测道:“莫急,你且看着,还有大鱼。” 小兵信服的点点头,但随即又惊呼出声:“大人快看,他们想翻墙!” 什么?! 侍卫统领急忙架起千里镜,只见那三个男子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个居然掏出根麻绳,试图往宫墙上抛。 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要是就这么随随便便被顺着墙爬进来了,他拦是不拦? 还好几次未遂后,那壮汉就放弃了,然后三人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蹲在墙角下开起了会…… 侍卫统领嘴张的老大,这就是皇城司的高手? 虽然你们有我这个内线,可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吧?! 他只能减少此处的人手,拦住这个角楼,又不能通知到所有护卫。 这仨是真不怕被护卫射杀了么? 能被派来行宫执行这种掉脑袋任务的,必定是皇城司中最顶尖的精锐啊,就这? “大人,他们要跑了,不抓么?” 侍卫统领这才松了口气:“不急,大鱼还没来。” 他看着那三人进了远处的树林,尤其那壮汉,边跑还边冲那边招手。 侍卫统领眼角直抽抽,林中的人可真倒霉,这是生怕他不知道接应的人到了是吧? 这样的皇城司,真不知道那些文官怕个球! 不一会儿,只见三只鸽子从林中飞过来,盘旋几圈后全落在了某处宫室,小兵迟疑的问道:“大人,这是大鱼不?” “不是!你属什么的嘴这么碎!下去把值房的尿桶刷了再上来!” “……是。” 出头鸟哭丧着脸滚了,护卫们再没人敢开口。 统领左等右等,有心回屋里烤火,又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再有皇城司的人冒出来整活儿。 直到太阳落山,已经站成望司石的侍卫统领终于收到了手谕。 但是! 刚吩咐手下去开宫门放禁军入宫,被冻到腿脚僵硬的统领下角楼慢了一步,结果就看到一伙黑衣人大摇大摆的用软梯翻墙! 宫墙那边还有个宫女服色的人在接应。 这跟说好的绝对不一样! 手谕上写的明明白白,皇城司查抄崔府,而行宫重地外臣不方便,所以由京中调来的禁军负责。 除了搜检宫室,还要一一核对所有宫人的名册,彻底净宫。 可现在,你皇城司趁乱派了一小撮人来算什么回事? 没有命令,不拦不行。 可又不能马上拦,若那帮鹰犬真的是奔着什么来的,那到时候锅不就甩给自己了么? 你们就非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么! “大人放心,大鱼要紧,我啥也没看到!”刷完尿桶的小兵已经学会了抢答。 “……你小子倒是个聪明的,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当个亲卫吧。记住,这几个人是撤出来时才被你发现的,等他们翻出墙以后再鸣锣放箭!” 安排好后,侍卫统领赶紧闪人了。 因为他必须不在场,而且为了和禁军换防,所以这段宫墙才出现了疏漏,这很合理! 只不过事后他一定要将此事原原本本报上去,若是白戎擅自安排的,可与他这尽忠职守的大忠臣无关;若此事是圣上安排的,那也得让皇城司记下自己的人情。 下角楼的最后一眼,侍卫统领隐约看到皇城司那帮兔崽子似乎正把一个大麻袋从墙头运进来。 可恶,嚣张至极,这是完全不把本大人放在眼里! 侍卫统领鼻涕都气出来了。 必须狠狠参皇城司一本出口气! 接下来的事,比“崔府”变“行宫”还要令唐宝儿目瞪口呆。 她按鸽子传来的密信过来接应,没想到被装在麻袋运去偏殿的是一动不动的郑巡检。 梅子还按江阎王的吩咐,给他换了宫女服饰,化了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69节 回去的路上,带队的曾巡检暗中教了他们一套说辞,叮嘱不想死的话就闭紧嘴。 经过了两天的单独关押问话,他们六个人再次碰头时,赫然发现悄悄变天了。 根据皇城司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太子一家当晚就被接了回来,软禁在了东宫。 而能被证实的一条消息是,太子妃的亲爹和三个兄弟被悄悄送进了诏狱。 而崔府里里外外都被皇城司接手了。别说回娘家、采买食材,就算一只飞出去的鸟都会被直接射杀。 而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明旨,是钓鱼上瘾的皇帝舍不得浪费五姓七望这么名贵的饵。 万一其他几家也有崔家这样不挑直钩的好大儿呢? 而另一条消息则是,诏狱司鲍提举手下的郑巡检——对就是那个爱和老大娘热舞的,为了探听崔家的阴谋不惜男扮女装,然后被送进了行宫。 结果恰逢那日的大行动,郑巡检大概是误以为崔家派了侍卫来抓他,奋起反抗下阴差阳错被禁军当场误杀。 菜鸟小队:……蛤? 被审查时,他们按曾增教的,只说唐宝儿上了崔家马车后半路就被郑巡检替换了下来。 没想到这人直接被江大人给坑死了! 江阎王把姓郑的用麻袋装进宫,就是为了借刀杀人? 不是说他专克上官么? 半年多了,白指挥使还好端端的,莫非就是因为江阎王现在改成克下属了? 听着同僚们还在唏嘘郑巡检这死太憋屈,若能活下来就是大功一件,如今估计就是因为没法明说,上头的大人们才不提追封的事吧。 想到曾增的威胁,菜鸟小队把嘴闭得死紧,老老实实躲回街头摆摊去了,赏钱想都不敢想。 而在副佥事以上的中上层,人人都在看着鲍提举。 他一个主管诏狱的提举,插手监察司负责的钦案。 选的属下为了抢功外男擅入后宫不说,还被行宫的统领在御前喷了足有一刻钟,骂他们皇城司用个傻子的命来碰瓷。 虽说皇城司中三个分司时常相互抢功、使绊子,可将一切闹到皇帝面前还是第一次。 鲍提举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恨不得将姓郑的王八羔子鞭尸。 他接到那蠢货的最后一封密报,明明说的是崔家马车载着监察司的人出了别院,他准备带人跟在后头。 后来他问过那些手下,都说郑巡检让大家分散开远远跟着,然后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鲍提举恨得咬牙切齿,不用问,姓郑的一定以为要去的是崔府,马上就能混进去拿到证据,所以才把人支开后自己偷着上了车。 鲍提举倒是完全没想过会有别的变数。 不是那王八蛋自己进的宫,还能是监察司的人把他打晕带进去的不成? 行宫守卫难道都是睁眼瞎,会看着监察司把那么大个人搬来搬去? 完全不可能! 没听那监察司的女探子说吗,郑巡检说她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司中另有安排,于是她就下去了。 所以就是那个王八蛋自己偷鸡不成结果搭上了小命! 可姓郑的烂命一条,倒是连累的自己不得不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认下了这桩揭破崔氏阴谋的“功劳”。 否则别说白戎,就连皇帝都未必容得下自己这次过界的行为。 鲍提举心里苦,功过相抵后,他虽然得了皇帝的口头褒奖,可却被群臣认定为了这次东宫危机的始作俑者。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啊! 第226章 公子是不是对沈瑜太过…… 鲍提举知道, 哪怕自己成为了朝野眼中废储的罪魁祸首,可只要圣心不变,没准儿他还能借此成为元和帝认可的孤臣。 而皇城司的指挥使, 除了是头忠心的恶犬外, 表面上越与百官交恶越好。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他眼下还有一个最大的危机。 自己这头号功臣的帽子一被扣上,八成会被崔氏家主记恨。 那不管是为了报复还是脱罪,自己与他勾结的事就会被供出来! 还有他的儿子, 就算其他人不知道, 未必不会告诉崔家嫡长子。 这两人现在可都关在自己执掌的诏狱…… —— 沈壹壹他们在摊子前又等了片刻, 终于出来了一个非常腼腆的青年。 难得是个生面孔。 只说了句“这样拆”,而后就见那个圈圈套着圈圈的四十九连环在他灵活的指间被飞快的解开。 瑾哥儿目瞪口呆:“慢点慢点,教教我!这里是怎么拆的?——欸!我又没看清, 你可否再来一次?等等——” 瑾哥儿问半天,那个叫蚊子的青年才干巴巴说一句。 两人的教学过程活像一个社恐的学神在跟学渣说“先读题目,看下公式,好, 这道微积分会做了吧?” 半天下来,瑾哥儿虽然依旧没学会,但不妨碍他真心觉得这位厉害, 并拿出真银白银当了榜一大哥。 他不但将摊子上这位小哥做的那些难哭小孩的升级版鲁班锁,主人都打不开的变态藏宝匣每样都拿了一份,还预定了即将问世的五十九连环。 这位蚊子兄对着知己兼天使投资人,话终于多了点。 听他认真分析着五十九连环会更好玩,肯定就不会像四十九一样卖不出去时,沈壹壹嘴角直抽抽。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连九连环都费劲? 那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的五十九连环, 说不定只能卖给这位地主家——侯府家的傻儿子。 不过,沈壹壹还是微笑着鼓励了这个皇城司的技术宅。 那个藏了针的小戒指和能抽出铁丝的耳环,该不会就是这位的作品吧? 下次带来试探下,万一能混个升级业务呢? “那说定了,我们下次再来。走吧,去书铺。” —— 宣政殿。 元和帝从东宫回来后,就坐在御案后一语不发,面前的折子半天都没翻页,明显就是在发呆。 殿中人人屏气凝神,生怕弄出点响动而后成了皇帝撒气的对象。 虽然从皇帝脸上看不出什么怒意,可太子被关了这么久,父子俩这还是第一回 见,又怎么会风平浪静。 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元和帝此刻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愤怒,只有些淡淡的怅然。 太子是自己的嫡长子,也是表妹与他唯一的孩子。 虽然出生时明明足月分量却轻了些,可生而异相,外眼角上挑,双眼间距颇宽,人人皆道不凡,自己也曾对他寄予厚望。 那些年他忙着在老爷子面前表现,忙着与其他兄弟抢军权比战功。 等能稍微喘口气,他却发现自己快四岁的嫡长子走路仍不太稳当,说话更是只会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 或许真是太医们说的小儿高热所致,或许是像表妹哭诉的那般,老大是因为他才遭了某位兄弟的毒手。 在争那个位子的关键时候,元和帝不敢也不会自曝其短,承认自己的嫡长子愚笨。 还好在府医调理和表妹的教导下,老大鲜少出门,宫宴时寡言缓行,成功糊弄住了老爹,还在外臣那里留了个“沉默内敛,少年老成”的模糊印象。 等到他登基,犹豫了几日,还是册立了老大为皇太子。 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不立他摆明了是有隐情,总不能自己戳破自己其实骗了刚撒手的老父亲吧? 后来,表妹早逝,临走前为太子定下了五姓七望家主的嫡女,还逼着自己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老大。 有对发妻的怀念,有对长子夹杂着愧疚的怜惜,元和帝在询问了太子的师傅和东宫僚属后,按下了废储的念头。 老大如今只是口齿略有点不清,记性差还笨手笨手不会骑射,与儿时相比明显的进步令元和帝有了些信心。 而且太子心地极好,整日乐呵呵的,将来起码能友爱兄弟。 过些年他亲自教养嫡孙,多加一重保障也就是了。 虽然元和帝把自己的兄弟们折腾的只剩了两个当摆设,可他却双标的希望儿子们都兄友弟恭和和美美。 只是他忘了,有几个人会在皇帝面前直言“你的好大儿就是个傻叉”? (九族:呵呵,就你有嘴!) 哪怕东宫最耿直的老师,也只能捏着鼻子发挥文人的阴阳大法,夸一句“圣质如初”。 随着太子年长,朝野上下慢慢摸清了这位的底细,不过大家不约而同的保持着沉默,甚至在元和帝这个亲爹质疑时,还会主动帮着太子说好话。 对于卷出来的文官精英而言,好皇帝就应该“仁善”且“垂拱而治”。 完全靠投胎的后继之君,怎么可能比他们这种苦读圣贤书的更懂治国? 太子相对一般人而言是傻了点,可作为他们希望的“仁君”却刚刚好! 而对于被太祖和元和帝压得喘不过气的世家们而言,巴不得下一任皇帝蠢到荡气回肠,最好能“雍皮启骨”,再现世家前朝时的辉煌。 也就是近年来,太子的脑子似乎越来越不行,再加上外家、妻族出身权贵的皇子们逐渐长成,这储位才有了变数。 元和帝看着自己执笔的手,依旧能挽强弓驭烈马,可手背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今年还生了块淡褐色的斑。 二十多岁时,他腹诽过老爷子,立个太子瞻前顾后不干不脆,也不知在怕个球! 随着他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看着正值青壮的儿子们,他才懂了先帝当年的心情。 他是“皇父”,作为父,他不愿在儿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衰老;作为皇,他不敢在臣子面前暴露自己的力不从心。 所以在他的内心深处,某些时候或许还庆幸过无子外加愚笨的太子,才可以让他放心的父慈子孝吧? 但事到如今,元和帝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再过几个月就整六十岁了,他真的老了,而太子的痴愚却在加重,根本担不起社稷之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0节 当他下定决心,今早拿着崔家的卷宗去了东宫后,在太子妃以降惶恐不安的人群前,太子那张依旧无忧无虑的笑脸深深刺痛了皇帝的心。 元和帝带去了两个服饰一看就不是宫人的年轻女子,竟然长得与前些时日入宫的两个侍女一模一样。 聪明的东宫僚属们已经有所猜测,脸色惨白,不敢谏言。 知情的内侍嬷嬷们两股战战,有人当场吓尿,太子妃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可太子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甚至在元和帝将已经入宫的两女也叫来后,看着两对如出一辙的脸庞,太子终于在旁人的提醒下发现了端倪。 他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拍着巴掌“一样!有趣!”,说着说着还开心地笑着淌出了涎水。 元和帝闭了闭眼,他宁可他的儿子是个心机深沉扮猪吃虎的,也不愿是个傻到连人都不太分得清的真猪。 不过随即,他又平静到几乎有些冷酷的打量着结结巴巴向他讲述汤泉行宫多好玩的长子。 若自己这时候没了,自家江山十个月后就会改姓崔了。 他是“皇父”,更是“大雍天子”,他不能让自家的国祚比启朝还短,尤其还是被如此卑劣到可笑的手段葬送的。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也没必要再开解太子了,元和帝留在东宫用了午膳。 席间他只问了长子一句,想不想再出宫好好玩,得到欢喜的肯定答复后,就再没说什么。 元和帝不愿再去回想,他合上奏折,扭头看向谢珎,突然问道:“文襄伯当年早早投入先帝麾下,你曾祖真没拦过?” 谢珎明白这问的并不是他爹,而是已故的祖父。 知道皇帝对世家的执念,他答得也更加坦然:“陛下明鉴,多方下注乃家族绵延之常道。曾祖当年也是赞同的。他老人家常训诫:‘路须自行,棋须自弈。既落子,便无悔。’” 见谢珎半点没往自家脸上贴金,元和帝反而更满意了。 当年能成气候的各路反王,帐下均有投效的世家子弟。 老爹那时候连前四都排不进去,能得到陈郡谢氏家主嫡子的效忠,在士人中还掀起了一阵不小的声浪。 若是儿子们脑子清醒些,而世家中多些像谢家的明白人,接下来的动荡或许还能小些…… 元和帝摆摆手,直接吩咐近臣们今日就先散了,他得召白戎来提前做好布置。 一众官员行礼退下,有人忧心忡忡,有人颇为兴奋。 谢珎属于最后一种,他一切如常地与大家拱手作别,而后直接出了东华门。 皇帝已经在考虑储君的选择问题了。 当年为了平衡、拉拢各方,成年皇子中半数都与世家有牵扯,剩下的几位则与勋贵结了亲。 不过在提前按住了祖母娘家的那支青阳崔氏后,接下来的废、立都与他父子这纯臣牵扯不大。 上了马车,谢珎吩咐道:“聚文斋。” 他原本就定好今日休沐。 只是想着大事未定,还是继续去御前打个转儿后,下午再去书铺。 没想到元和帝会在东宫盘桓许久。 不过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见到人。 果然! 葳蕤在心底暗道一声。 话说,公子是不是对沈瑜太过关注了些? 第227章 谁也不能阻止她上进,…… “不在?” 上次突然休沐后也没回府, 谢韫之到底在干什么? 谢府门前,崔令晞摩挲着下巴,直觉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谢珎这家伙, 莫不是继上次不肯说的“禁忌之恋”、上上次的神秘小娘子后, 又有新动静了? 可每次都防贼似的避着他,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崔令晞调转马头,吩咐小厮道:“你去刑部为我告个假,就说我又肚子疼, 下午就不回去了。” 他就不信这个瓜他吃不到! ———— 聚文斋一楼, 侯府侍卫们三三两两烤着火聊天, 掌柜还热情的摆出了瓜子和某部手抄的话本子《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貮》。 上次惨遭侯府侍女差评后,聚文斋掌柜痛定思痛,最近点灯熬油赶出来了第二本, 就等着今天听听读者反馈一雪前耻了。 领头的侍卫习惯性坐到了掌柜身边。 十天前他又陪着两位小主子来过一次,原本以为第一次是自己多心了,这就是家普通书肆。 可这次再来,怎么还是觉得这地儿怪怪的! 上次如常做生意, 可今天他们一来就又是关门闭店的,掌柜的行为也变得奇奇怪怪。 一边时不时看两眼楼上,一边不断朝门外张望, 这是在等谁? 侍卫头领摸了摸刀柄,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人闲聊着,不过警惕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掌柜的后背。 聚文斋掌柜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时不时就能感受到一阵阵凉意。 他起身去添了两块炭,又忍不住扫了一眼虚掩着的店门。 难道他猜错了? 二公子不是特意交待了若是沈家兄妹来看书,就引去楼上的房间招待么? 公子往来书斋多年,可从没说要专门布置间屋子的。 尤其那陈设, 一定就是尚书府的精品,掌柜提心吊胆生怕遭了贼,不得不从此之后专门安排了个伙计在二楼上夜。 那上次他机智的打听出来沈姑娘何时再来,还第一时间就把信儿传去了府中,怎么到现在男主都还没出现? 消息没收到?今日当值? ——总不可能是他猜错了剧情吧? 就在侍卫头领都要为这掌柜的脖子担心时,吱嘎一声,店门被推开了。 当先进来的几人服色一样,头领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精悍气势,不由警惕的站起了身。 “给二爷请安!您快楼上请!” 这是书铺东家的郎君? 侍卫头领就见掌柜朝着中间一位公子行礼,脸上挂满了一言难尽的笑容。 活似方才路过的怡红楼前那位挥舞着帕子的老鸨,满脸交织着的“大爷来了”的欣喜和“大爷你怎么才来”的幽怨。 好人才! 侍卫头领先是被公子惹眼的相貌惊了下,而后仔细打量,玄色披风下是一身蓝袍银带。 这郎君怎么看都还不到二十,已经上六品了? 更惹眼的是这位腰间佩戴的银鱼袋旁,还有个不太起眼的黄铜小牌。 侯府出身的他自然不会认不出,这可是出入宫禁的凭证。 这个年纪官至六品,出身绝非常人,更难的是那块符牌,说明除了家世还有圣眷在身。 他下意识看向店外的马车,陈郡谢氏? 掌柜的称他“二爷”,谢府排行第二还长成这样的—— 不会是那位吧?! 侍卫头领怔愣之下,一时就错过了阻拦的时机,眼睁睁看着那人带着两个小厮上了楼梯。 紧接着,就听楼上传来了大郎君惊喜的声音:“谢大哥也来了!” 然后估计是关上了门,说笑声就听不大清了。 果然姓谢,竟然还认识! 侍卫头领满腔好奇的坐下,开始与崔府的护卫大眼瞪小眼。 谢珎被瑾哥儿让进房间,帘子才掀开,一股清新的橘子香气便扑面而来。 他抬眼,就见沈瑜立在屋中,朝自己盈盈一礼。 小姑娘脸上仍是往日那般灵动的笑,眉眼顾盼间唇畔生春。 但谢珎却敏锐的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了。 沈瑜身侧的红泥茶炉上架了个网状的四足铁架,上面正烤着橘子、花生,还有把不知在煮着什么的提壶。 “谢公子,您快请坐。” 话一出口,沈壹壹就觉得不太对。 这里明明是人家的地盘,这样一说搞得好像自己鸠占鹊巢把主人当客招呼了似的。 那日谢珎跟她说以后来书铺时,可以在此处歇息。 沈壹壹上次试了试,选几本闲书倚在小榻上翻阅,或是捧着茶杯望着街上的行人发呆,都能让她恍若回到了前世的书咖。 侯府的院子如今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她时时都在努力,处处都要注意,没有片刻松懈。 她贪恋这难得的悠闲,特意问过掌柜,得知谢珎从前每月至多也就过来一两次,出仕后来的更是屈指可数后,沈壹壹就决定把这里当成她每次放风的据点。 还特意打了个围炉的架子带出来,结果才第二次就被主人撞个正着。 幸亏方才瑾哥儿在门口就碰到了人,不然她还懒洋洋趴在塌上吃橘子呢。 还好最近的速成课没白上,脸皮似乎更厚了些。 待谢珎解下披风,沈壹壹殷勤地拎起茶壶:“来杯热茶吧?” 葳蕤的的目光顿时看向那把圆滚滚的陶壶,有些惊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1节 用这么大的茶壶泡着,还一直架在火上,再好的茶叶恐怕都得被沤成一锅苦汁子了吧? 他家公子怎么能喝这种玩意,马车上就有茶叶,他现在就可以重泡! 葳蕤心中爆鸣,可也不敢自作主张。 他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只苦大愁深的盯着那把茶壶。 谢珎也看了过去。 不过他的目光注视的是沈瑜略微有些发颤的手臂。 那陶壶确实比普通茶壶要大上几圈,可毕竟还是把茶壶,就算装满水也不至于重到拎着费劲儿的地步。 谢珎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就算是学规矩,把孙女苛待至此,肃宁侯夫人的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前几日接到沈瑜的信,字迹间那股金戈之气终于不见了,可明显有些手抖。 莫非是冻的? 之前双城就说过侯夫人令她晨起立于院中抄经…… 既然得知了沈瑜过几日会再去聚文斋,谢珎当即决定那日也休沐,过来看看这丫头究竟如何了。 差点洒出来! 沈壹壹放下茶壶,看来以后还是不能练得太狠,要适可而止。 这两天练习的是向尊长奉礼的动作。 奉茶还简单些,敬菜、端净手水这种有分量的物品时,沈壹壹可就做不到姿态优雅了。 尤其是进阶版的那种一边肃拜一边捧着献礼。 可离过年不远了,这算是大概率会被当众考到的内容。 没法子,沈壹壹只能给胳膊加上负重,一遍遍练习到手抖。 “您尝尝?” 葳蕤瞪大眼睛,就见自家公子居然真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是果子?” “算是果茶吧,雪梨、桂圆、山楂、肉桂、甘草还有紫苏。” 葳蕤总算松了半口气。 虽然这一堆煮在一处古怪了些,起码是酸酸甜甜的果子水,肯定比煮粥一样糟蹋茶叶好喝。 “可是加了糖?” “嗯,放了些冰糖。” 坏了,公子不爱甜食,就连夏日的冰引子里也放的极少。 葳蕤正想顺势问问要不要他泡点茶来,就听沈瑜笑着道:“最近苦的吃太多了,想吃来点甜的。” 究竟是“苦的吃太多”,还是“吃得苦太多”? 想到双城这几次送东西回来后,都会转述下沈大姑娘水深火热的日子,葳蕤下意识侧头。 果然,双城也想到了这些,正一脸唏嘘。 小姑娘说罢那句似是无心的玩笑后,又弯起眉眼,絮絮讲着她与沈瑾的日常趣事。 那般姿态,仿佛从未有人逼迫于她,而是她自己乐在其中、日日学得趣味盎然一般。 谢珎望着她颊边那对浅浅漾开的梨涡,在葳蕤惊诧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将杯中那盏过甜的果子水饮尽了。 沈壹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珎今天心情不错,他的谈性似乎比前几次浓,而且还主动讲到了他们当年在麟趾学宫读书的旧事。 沈壹壹认真记下了学宫的一些规矩,盘算着回去后如何有针对性的做上十七八个预案,再拉着瑾哥儿一起演练上百八十遍。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堂堂谢玉郎也会背后吐槽损友,崔令晞这个乐子人从小就发挥稳定,逗得沈壹壹忍俊不禁,瑾哥儿更是捂着肚子笑到前仰后合。 谢珎扫过小姑娘红红的脸颊,又为她续了一杯果茶。 直到楼下侍卫小心翼翼的请示时候已经不早了,瑾哥儿才恋恋不舍起身告辞。 谢珎顿了顿,看向沈壹壹:“近来我事务繁忙,恐怕不能及时回信,这个月的信就暂缓吧。” 啊?! 是她抱大腿的姿势出现问题了么! 沈壹壹有点急。 除了提供情绪价值和思路灵感的贴心小笔友外,她实在想不出目前还能为谢珎做什么。 平时不努力刷好感度,事到临头人家怎么会帮你? 谁也不能阻止她上进,金大腿本人也不行! 谢珎见沈瑜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焦急,心中的感觉有些复杂。 他没去分辨,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我常来此处。所以无需再动笔。” 这是让她当面汇报? 也行吧,不是被金大腿删除好友就行。 “那我和瑜姐儿每旬都来,希望还能遇到谢大哥!”瑾哥儿倒是更高兴了。 诶? 这和掌柜说的不一样啊。 而且,忙得连信都没空回,却有时间休沐? 沈壹壹迷惑了。 ———— “阿嚏!阿嚏!” 见自家郎君喷嚏连连,崔家小厮劝道:“公子,您都着凉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崔令晞揉了揉被吹僵的脸:“我没事!一定是谁在念叨我呢!先回府——” 还没等小厮高兴,就听他家大少爷又补了句:“换辆马车出来!” 崔家小厮:…… 您找谢公子已经找了几个时辰了,有这劲头,您干点别的不好么?! -----------------------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分享一个热知识。 被热油溅到后,人类会立刻发出返祖的“嗷嗷嗷嗷嗷” 哪怕立刻冲了凉水,皮肤还是会有灼烧感 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欣赏到大小不一的水泡 然后所有人都会叮嘱你保护好这些泡泡,不要挑破,谨防感染 最后,你就可以含着热泪用一指禅吃饭码字了 再也不进厨房了…… 第228章 平时挺像个人,怎么总…… “你们可算到了!” 原本还奇怪侯府外怎么突然堵车了, 等在角门前看到白芷,沈壹壹才反应过来,是寿州的人和搬来的东西到了。 白芷欣喜地转过身, 艰难地带着趴在她肩头的墨雪行礼:“姑娘好!” 沈壹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那只奶牛猫, 阔别四个月,小家伙已经几乎是成猫的体型了。 耳朵向后平压,紧紧贴在脑袋上,可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左右张望着, 惊恐中还有些好奇。 “墨雪都长这么大了?!”瑾哥儿还是初次见识猫崽的生长速度, 不免吃了一惊。 他摸了两把毛茸茸的脑袋, 得到了墨雪毫无反应的“热情回应”:“——不认识我了?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我钓的鱼可都给你烤小鱼干了啊!” 将猫安置在自己房中,看着缩在角落有些怂的墨雪, 和锲而不舍用鱼干、肉条逗猫的兄弟们,沈壹壹问白芷: “你去慧堂姐家接猫,可见到她人了?她近来可好?” 白芷下意识看一眼金钏:“慧姑娘她,好像快成亲了……” 嗯? 沈慧只比自己大了不到三岁, 大户人家往往都还在相看呢,怎么会这么急? 而且上一封信里连定亲的事都没提,这就要出嫁了? 原本还喜滋滋打量着屋子的金钏闻言, 叹了口气:“姑娘,我倒知道些。” 不同于无依无靠的白芷祖孙,曹家是世仆,消息要灵通的多。 尤其是随着沈如松的上位,连她们这些下人都有的是人来主动示好,有些事根本不用着意去打听。 “是族长家二爷一力定下的,男方是同安县县令的儿子。听说吕娘子那边还闹过, 王夫人似乎也不太满意……” 沈壹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有些不安。 吕氏是亲妈,如果男方条件不错,没道理不同意。 而王夫人的反应就代表着沈定川也不太看好。 沈慧她爹到底是找了个什么人? ———— “你说说你,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人!” 王夫人看着二儿子,没好气道:“现在后悔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缓一缓?”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2节 沈老二是真有些后悔,但他嘴上可不认:“娘!能嫁入县尊家,慧姐儿那丫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若放在寻常人身上,从八品的县学训导能与县令做儿女亲家,自然是门好亲事。 可二十五房怎么说也是与侯府有亲的族长一脉,同安县县令又管不到寿州城,男方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第三子,连童生都还没考出来。 这样一对比,也就勉强是个平娶平嫁。 在那位李县令“升官举荐”的诱惑下,沈老二稍作犹豫,没跟家中商议就应下了亲事。 可几日后,他就听说了与自家关系融洽的沈如松成为肃宁侯世子的消息。 沈老二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李县令应该是早一步得到消息,所以拿了个不出挑的儿子来下注。 若是能借此攀上侯府自然是一本万利,不成也没什么,反正自家能娶回来个娘家殷实的二儿媳,绝对不亏。 沈老二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亏。 但李县令专程宴请了他,酒过三巡后一番推心置腹的帮他分析,他觉得说的挺有道理。 侯府若肯帮他们这一房,当年他铨选时就不会只得了个县学训导,而且快十年没挪地方了。 同样是举人,沈如松他爹那时候不就得了助力,被委任为县丞么? 不被那边看重,那这名头也就只能哄哄不明所以的外人,哪有落在自己手里的划算? 一方是历来六亲不认的侯府,一方是李县令展示给他的举荐书。 若未来亲家背后的大人运作一番,自己就能成为同安县的主簿了! 沈老二刚把自己说服后,就接到了一封家书。 飞升成功后,沈如松自然看不上自家原先的那三瓜两枣。 身边急需亲信老人,他就将寿州的产业赁了出去,人员全抽调进京。 只是寿州老宅是沈定康这个生父的心血,当年连沈如柏那个蠢货都晓得不能动,沈如松自己当然不会干这种有了新爹就忘本的事。 将财物尤其是女眷的用品全打包带走,宅子就委托给了沈定川照顾。 产业相托,铺子也是让族长家先选,全城上下都看明白了,虽然侯府对寿州堂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但这个新世子还是念旧的,起码是认沈定川这个族伯的。 于是沈老二就看到父亲的信里,前半段美滋滋通报了这喜讯,还说琅哥儿已经借此说了门好亲事。 后半段则是将他大骂一顿,如此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儿,将家中唯一的女孩儿轻易许了出去,勒令他想法子将那婚事婉拒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老二放下信纸,欲哭无泪。 怪不得李家三天内就飞速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宣扬的满县城皆知。 不用问,诡计多端的李县令一定又早他一步得知了寿州城的消息。 沈老二骑虎难下,决定告假回寿州城看看情况。 李县令闻讯,不但体贴的让三儿子陪同他未来的岳丈一起回家,还给看了靠山的回信,表示沈老二的主簿之位差不多稳了。 沈老二没想到李县令的动作如此迅速,顿时觉得这门亲事其实也不赖,至少他得了实惠。 因此回到家后,面对沈定川的训斥,他的腰杆子也硬了起来,一口咬定亲事已定,聘礼他都带回来了。 沈定川还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招待李三郎。 可相处几日后,沈家人发现这位李县令家的三公子自己人才寻常,却很会要求女子。 旁人给未婚妻送钗环脂粉,他送了《女则》《女戒》;旁人同未婚妻聊天,会说说什么喜好、景致,他上来就训诫以后要“以夫为纲,贞静温驯,贤惠不妒,凡事不可擅专……” 平时言谈间,当着沈家女眷的面都会嫌弃沈家丫鬟“笑露齿,行动裙,举止轻浮”。 沈定川和大儿子听得直皱眉,且不说这小子都十八了还没考上童生,就凭这份人情世故,将来就不是个混官场的料。 女人们想的就要更多些,李三郎没前途还是这种性子,那沈慧岂不是低嫁还要过苦日子? 别说吕氏这个亲娘,连王夫人也看这个要啥没啥却只盯着“女德”的未来孙女婿不顺眼。 可旁人怎么劝也没用,试探过老爹不肯出面担下嫌贫爱富退婚的锅后,沈老二索性耍起了无赖。 他明言聘礼实际是主簿之位,除非别家能拿得出更高的官位,否则这门亲他是结定了。 而且李县令还说了,家中老母亲突然病了,老人家最喜欢老三这个中不溜的孙子,想尽快完婚冲一冲…… 沈定川气得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王夫人盯着二儿子看了半晌,也彻底冷了心肠。 瞒着家里养外宅,纵容妾室,如今又为了个八品官卖女儿。 王氏不明白,她这个读了一肚子书的儿子,平时挺像个人,怎么总不干人事? “哟~~~娘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呀?慧姐儿大喜,您得了个乘龙快婿,这是喜极而泣吧?” 白姨娘见吕氏从正院回来,双眼红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大冷天还等在院中,不就是为了给吕氏添堵么? 这几日吕氏为了这门亲事与夫君天天争吵,她当然要继续拱火,反正她又没女儿。 “你给我闭嘴!” “妾也是好心,您不领情就算了,可不该埋怨夫君嘛。夫君是慧姐儿的亲爹,还能害了女儿不成,嘻嘻~~” 听到院中的吵闹,知道母亲去求了祖母也没用,沈慧垂下眼睑,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姐姐——” 沈慧拍拍一直陪着自己的珏哥儿:“我没事。就这样吧,总不能为了我,让母亲难做……” 父亲的庶子已经好几个了,若是被自己连累,她怕母亲和弟弟以后过得艰难。 经过这件事,她可不信那个爹做不出来。 嫁就嫁吧,自己到时候离那人远远的,只关起门来看自己的棋谱,他又能如何? 无非是纳几个妾室,生一群庶子,男人不都如此么,早些晚些又有何区别……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沈珏握紧拳,若是自己成年还有功名—— 旋即又想到他爹连祖父的话都不听,又泄了气。 半晌,他才挤出来一句:“明年我去考童试,我一定会早早考出来给你撑腰!” 沈慧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终于展颜一笑:“好啊,那我等着。” ———— “韫之啊~~~咳咳咳,我这病,也不知何时才能好啊~~~我有一个执念,实在没法好好养病啊~~~” 隔着卧房的门,谢珎无奈的听着崔令晞略显做作的唱念做打。 他是过来探病的,只是崔令晞是风寒,他明日还要伴驾,谁让不敢让他过了病气,就被拦在了屋外。 听说崔令晞昨夜还起了高热,谢珎原本还颇为担心,所以一下值就过来了。 如今见他鼻音虽重,却还有精神耍宝,不由放了心:“什么念想?” “嘿嘿,那你告诉我,你昨儿去见谁了?” “……” “我昨儿骑着马冻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查出来,不是执念是什么!下次必须带上我一起啊,不管是扶梯子还是帮你调虎离山,我都行啊!” 崔家小厮见自家公子蹲在门后一副理不直但气很壮的样子,默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谢珎:“……倒也不是不行。” 崔家二房似乎有人在麟趾学宫担任教习…… 告辞出来时,长公主和崔驸马正在堂中吵架。 谢珎没去打扰主人的雅兴,在管家尴尬的恭送中,神色如常的出了崔府。 第229章 要不自己也去死一死 沈如松上位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清河, 族中陆陆续续就传出有几位耆老卧床的消息。 按理在这一天冷似一天的冬季,老人家身子不豫也是常事,可族中渐渐有了种说法, 这可不是病, 是心虚! 那几位可都是当年被沈如柏请去见证分家的叔伯,很是为他说了些“公道话”。 最后分家的结果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往不说,那是因为占便宜的算自己人。 至于现在—— 都怪这帮老不死的, 居然不长眼的得罪了世子爷! 以往侯府就最不待见他们清河堂, 万一沈如松记仇, 那可就不是“无视”这么简单的了。 年纪大的都还记得几十年前被沈腾峰支配的恐惧。 那可是比传说中的皇城司还无孔不入,比御史还吹毛求疵! 族中发生了何事,往往普通族人都还不知道时, 清河县令就带着当时还是雍王的太祖钧旨赶来了。 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把犯了事的带走了。 哪怕就是乡间常见的案子,可因为直达天听的缘故,阴着脸的清河县令每每都是重判。 同样的罪责, 别人打板子,沈家人挨完打县衙还会再管两年饭。 别人发配一千里,沈家人三千里起步。若不是儋耳就是最远的了, 他们都觉得县令恐怕会报仇雪恨的把人统统出口到南洋。 被突如其来的天雷劈懵了好几次后,清河堂也学乖了,在跟风开设的族学中赶紧安排上了《大雍律》。 就算是个族里的地痞流氓,也必须学会踩着律法的红线作恶,或者在尚未明确的灰色地带蹦跶。 (沈二冬:死了很多章了,谢绝挖坟!) 几年之后,清河堂沈家几乎可以自豪的宣布, 在全眉州,没有人比他家更懂法! 就算放眼大雍全境,估计也只有沈家寿州堂可以一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3节 这要是放在千年前,高低也得被“法家”另眼相看几分。 别人是诗书传家手不释卷,他们沈氏是知法普法,力求作恶且不违法。 现在,若是沈如松继承乃祖遗风可咋整? 这些年,族中的法治教育还是松懈了啊! 心虚躺在床上的耆老们,还不忘吩咐族学那边,今后的法律课必须加码。 这几届在读的学生于是天降福报,以至于数年后清河堂在胥吏考核中的通过人数激增。 全族目前最后悔的人非沈如柏莫属。 他弟弟是个大度的人吗?显然不是啊! 还没上位时,就在寿州把他父子俩坑的不要不要,要命不至于,但他今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沈如柏骂老婆和邹良智,后悔当年听了他们的挑唆,为了一两成家产把沈如松得罪死。 他骂自己太蠢,后悔选嗣子时怎么就没想到要先下黑手把他弟搞出局。 之前沈春居然因为成了独子出局的消息传回来后,沈如柏一瞬间都闪过了“要不自己也去死一死”的念头。 最后,还是决定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沈如柏,重新修缮了沈定康尤其是继母的坟茔,前所未有的诚心祭拜,求二老保佑,让弟弟别想起他…… “你说看到年礼,沈如——世子爷会不会想起咱家?”全族目前最忐忑的人正是说话的沈继祖。 他跟沈如松没什么交情,上次参选嗣孙自家孩子也是被吊打,可偏偏他爹把人家给得罪了啊! 主持分家时他爹这个族长怎么可能不出面? 当时沈如柏孝敬过来的银子还被他直接支走为爱妾买了铺子来着。 旁人可以躲起来,偏偏他这个族长却得在过年过寿代表全族向那边祝贺。 万一下个月沈如松看到他的帖子和年礼,反而勾起了旧怨要如何是好! 在狗头师爷的参详下,沈继祖决定先展现出自家弃暗投明的态度。 对沈如柏,必须打压以划清界限,但又不能太过分,毕竟是那位的亲哥。 于是一夜之间,沈如柏家从上到下都如同霉运罩顶一般。 沈如柏“欺凌兄弟、不敬舅舅、对子不慈、赖账不还”的名头又被翻了出来,家中女眷被孤立,下人被找茬,连孩子在族学都会被夫子多责骂几句。 还有一家需要打压且不必留手的,就是扶灵归乡的沈春。 沈如松与他相争到最后,怎么可能看对方顺眼? 新任世子要表现的大度,没法直接出气,那自己就替他泄愤。 理由都是现成的。 这原本就是条自己喂肥的狗,没想到趁机跑了,害得沈继祖当年可没少被人嘲笑。 这次终于落到他手里了,就算没沈如松的缘故,他也不会放过那厮的! 沈继祖正在思考还能如何折腾沈春,就见心腹慌慌张张跑进来压低声音:“老爷不好了!沈春快不行了,被抬去衙门告状,还说是您干的!” “什么!不是让你们每天去教训一下,怎么会闹出人命!” 作为一个法治传家的好族长,沈继祖决不允许族中闹出需要上公堂的事。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不就等于把自己送到沈如松眼前吗! “可、可不是我们动的手啊!” “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带着棺椁,一路上不但走得慢,投宿还极为不便,沈春一家才刚回到清河没几日。 沈春还巴不得路上走的再慢些。 他知道回到清河后会被人针对,更要命的是,崔家会不会报复他? 他临走前已经去吏部登记参加遴选了。 虽然一句没提侯府的背景,但沈春还是耍了个心眼,他出行用的是侯府的马车。 相信那些人精似的衙差胥吏们,会把消息传给吏部的官员。 自己所求不过是寻常举人的八品职司,这种完全不用花力气就能卖肃宁侯一个顺水人情的事,有的是人去做。 沈春想借侯府的势,插队授个官,就能赶紧逃离清河。 而且说不定还能唬住崔家,让外人觉得侯爷仍在关注着自己这个淘汰了的嗣子候选。 所以走得慢也有慢的好处,再慢几日,没准他刚回老家就接到任命了呢。 可惜沈春忘记了,固然会有人给本部堂官送消息,更不乏世家权贵们的眼线通风报信。 他这边才报完名,一个时辰后,崔家就接到了消息。 长房的崔七郎是当日的亲历者,他完全没觉得自家行事有什么问题。 反而对祖父被迫处死家丁来息事宁人的决定耿耿于怀,深觉有失青阳崔氏的颜面。 如今见罪魁祸首的哥哥还想当官,崔七郎哪里还忍得住! 原本都把这人忘了,结果他倒自己蹦跶出来了。弟不教兄之过,动不了肃宁侯,还不能打他族里的狗吗? 崔家大爷也就默许了儿子的安排。 孩子总要成长的,且由他施为,就算手段糙了些,只要不闹出人命,自己帮着扫个尾还不是轻轻松松? 就算出了人命又如何,凭他青阳崔氏莫非还要给庶民偿命? ——呃,这回是个意外,肯定不会有第二次了! 于是沈春苦苦期盼的任命还没来,就先等来了两拨要命的恶徒。 沈二冬下葬那天,沈春先是被沈继祖安排的人给撞下了山沟,折了一条胳膊。 被请来给他接骨的大夫,沈春居然还认识,正是当年那位被他请来把沈二冬的腿治瘸的大夫! 大夫倒是没认出沈春。 毕竟那时候沈春遮遮掩掩着,而且他主营接骨兼职致残,从事这项副业多了,实在记不清受害者家都在哪里。 本就怀疑自己的失足不是意外,沈春哪里还敢让这位动手,搪塞过去后,就立刻出发去了清河县。 在城中的医馆接骨后,他顺势找了间客栈住下,想等把事情查清楚再回去。 沈继祖的小厮也跟着进了城。 没办法,老爷恨透了沈春这个叛徒,吩咐每天都得给他颜色看,要软刀子割肉。 于是第二日,吊着一只胳膊的沈春就因为吃了加巴豆的饭菜,在恭桶上坐了一整天。 第三日,沈继祖的小厮发现,沈春从吃的到喝的,都变成在街上现买,屋子里也永远守着人。 没了下手的机会,他只能一边继续盯着一边往沈家庄报信。 当沈继祖不甘心的叨念着“真是便宜他了”“有本事他一辈子住客栈”时,崔家的小厮来接班了。 虽然不清楚沈春为何有家不回住在客栈,可这不重要。 反正找到人就行,他们要做的就是只给这人留口气。 于是当天夜里,抄着刀子潜入行凶的崔家小厮,就被佯装睡觉、实则正在忐忑今日是不是躲过去了的沈春撞个正着。 万幸守着的家丁很是忠心,呼喊和打斗声又惊醒了客栈中的其他人。 等歹徒逃走,沈春捂着从下颌到脖颈的一道伤口,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明明能一刀毙命,凶徒却是冲着自己的脸去的。 这是想绝了自己的仕途啊! 崔家有的是打压的手段,反而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法子,那就肯定是沈继祖! 天刚蒙蒙亮,沈春就等在了城门外,和镖师汇合后他就要去寿州岳父家躲一躲。 起码要把伤养好,再派人去吏部使银子,一定要早些拿到任命…… 昨晚翻了船的崔家小厮还以为沈春要回家,直接在郊外来了场截杀,结果虽然砍伤了沈春,也被赶来的镖师们给活捉了。 又逃过一劫的沈春连医馆都没敢去,直接让家丁抬着他去了清河县衙。 还吩咐沿途一定要大声嚷嚷说他快被沈继祖派来的人弄死了。 兄弟相残、闹出人命、大族阴私,尤其出事的还是颇得肃宁侯青眼的举人老爷,别说县令不敢怠慢,围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就把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等沈继祖和传唤他的衙役好不容易从几千人中挤进去,结果发现他的冤屈在大刑之下已经被洗清了。 “崔家?!” 第230章 沈瑜那丫头的眼神似乎…… 听到崔家这个词, 沈继祖是真慌了。 尼玛这还不如让沈春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继续诬陷自己呢! 至少那样自己还能洗脱冤屈,而如今就算查明了真凶,太子妃的娘家不过罚酒三杯, 最多把这凶徒流放, 可他们清河堂只怕会彻底被崔家记住啊! 明明死的是沈春他弟,崔家都还要对苦主斩草除根,那等太子登基,自己全族还有活路么? 沈春心中也一片冰凉。 世家不是应该行事讲究的在官场上打压他么?怎么搞得好像快意恩仇的愣头青少年一般鲁莽? 当初为了沈二冬的案子, 他不信崔氏没调查过自家。 那就该清楚自己早已看沈二冬不顺眼, 才不会为他报仇啊。 双方既然没有死仇, 自己蛰伏几年,崔家的气也就消了。 太子势头不好,说不定将来他还能借此在新朝博个不畏世家权贵的清流名头呢。 可崔家这出乎意料的酷烈手段彻底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事到如今, 沈春只能坚持状告崔家是对前次的判决不满,才纵仆杀人泄愤,而非如这刁奴所说是他自作主张替主分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4节 脸颊火辣辣的疼,右臂也抬不起来, 发现自己的仕途彻底毁在崔家手里的沈春已经顾不上别的,他只想活下去! 为今之计,必须把事情闹大, 将这事再次变成清流攻讦崔家的利器,闹到侯府为了颜面不得不庇护自己。 沈继祖一边抹着冷汗,一边不解的围观着沈春咬着幕后主使是崔家不放。 虽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可崔家最多就是将这下人交出来顶罪,结果有何差别? 那恶徒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有恃无恐的当堂承认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沈春一个劲儿攀扯崔家有啥用,县令就一个七品小官, 还能为了一桩伤人的小案子硬扛太子岳家? 才想着,就听上首的清河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不论你是何家恶仆,待本官查明真相必将按律严惩!” “来人,先杖责三十,细细审问!” 啊?!崔家小厮震惊了。 若是走个过场可不会动刑,真有人不买五姓七望的面子? 见那小厮真的被拖到堂下开始行刑,沈春不由大喜,这位县令背后势力看来与崔家是对头! 沈继祖就像见到这位有数面之交的县令突然长了角一般。 真看不出来啊,这任县太爷吃拿卡要样样没落下,竟还是个颇有风骨的青天大老爷? 围观百姓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在上千人的喝彩叫好中,清河县令维持着正气凛然的表情,心中狂喜,经此一遭,今年的考绩应当能得个“优”吧! 太子被软禁的事,有点门路的官员估计都得到信儿了。能不能过这关不好说,但被皇城司包圆了的崔家至少也得脱层皮。 那自己还怕他奶奶个腿,必须为民做主赌一把! 只是要做到何种程度嘛,还得等等看京城那边的后续。 也不知对崔家的处置会何时下来…… ———— “崔家就这么完了?!”瑾哥儿张着嘴,不可置信中还有些茫然。 临近中午,四平匆匆进来禀告说圣旨下来了,太子妃被废为庶人赐死,崔氏家主已经在诏狱司自尽谢罪,在京的三子腰斩,全家男丁不分老幼皆斩立决。 女眷杖二十后,流放琉球,遇赦不赦。 家产充公,下仆悉数发卖。 只有远在外任上的三房父子仅以身免,崔三爷父子领杖后发配北疆。 沈壹壹心中一动,那个很熊的崔十一郎不就是三房的么。 “三房都去北边?” “只有崔三爷和跟在他身边的嫡长子,据说今年七岁。三房在京的其余人等同罪。” 也就是说,那个崔十一被继母挤兑得去投奔了父亲,反而躲过一死,这人生际遇还真是…… 不过若是崔家真的想狸猫换太子,这谋朝篡位的行为竟然还没被夷三族,看来崔氏家主拿了不少东西出来跟元和帝做交易啊。 瑾哥儿也想到了当初在玄真观,那个嚣张跋扈的男孩,和崔家女眷目下无尘的轻慢态度,敬畏天威难测之余又有些疑惑。 虽然他知道在大雍,皇帝真想处置一个家族,哪怕是五姓七望也只是一道旨意的事。 可后续不是应该朝野震动吗? 但他看到的邸报怎么从崔家被围到今天终于有了结果,期间都是风平浪静的? 除了零星几封求情准崔家折罪的奏疏外,就没别的动静了啊。 他莫非每天读的是假报? “还有一桩,皇城司主管诏狱的鲍提举也因为勾结崔家被满门抄斩了。” 这倒真还没想到,肃宁侯沉吟。 崔家又是混淆皇室血脉,又是朝皇帝的禁脔皇城司伸手,怪不得百官和世家们这次都安静如鸡,几乎无人敢为崔家说话。 接下来“五姓七望”只怕会成为六家,青阳崔氏必然会就此沉沦。 除了崔氏家主为了换取三儿子性命给元和帝递的刀外,其余世家也不会放过崔家的。 道理很简单,你想搞掉皇帝没问题,我们也很不喜欢看世家不顺眼的姬氏泥腿子。 可你都偷着想把青阳崔氏变皇族了,却连点暗示都没给我们,啥意思? 我们全是姬家的配菜要一起被你端上桌是吧? (已经赶着去投胎的崔氏家主: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三个麒麟儿这次也没暗示我!) “所以,你务必谨言慎行。行事猖狂,欲壑难填,只会连累家里。瞧着吧,这些人的乌纱帽难保了。” 沈如松看着墙上新贴的百官信息表,点了几个青阳崔氏的旁支官员,借机教子。 近来肃宁侯已经开始让他代表侯府出面处理一些事务,也应约赴过几次宴。 沈如松原本还担心会被东宫和崔氏一系针对,现在还有何可怕的? 一切尽在掌握! 沈壹壹见便宜爹嘴上说着“谨言慎行”,可那昂首指点的架势却满是意气风发,不由眼睛一眯。 呵呵,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 昨晚还听他夸谁谁谁家的舞姬调教的不错来着。 还好沈如松没真昏了头,婉拒了别人的献美,没把人带回侯府。 可回来后还有点儿念念不忘,醉醺醺的跟吴氏说自家也要养一班歌姬小乐…… 得给中登浇浇冷水了。 不过皇城司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共才三个提举,就被世家操控了一个。 莫非还是因为太穷,连提举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被人收买了? “诏狱司目前由何人接任?” “白指挥使举荐了原先监察司的一位副提举过去代掌,而监察司空出来的副提举之位,就由那位江佥事暂代。” 虽然还是“暂代”,不过监察司的提举之位本来就是空缺的,那江大人这算是又升官了吧? 沈壹壹抛开思绪,拍拍还在数着有多少党附崔家的官员可能倒霉的瑾哥儿:“走吧,还要去东市呢。等回来我再同你细说。” ———— 这不对劲儿吧? 崔令晞捧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说好的带他来看谢珎秘密交往的小娘子呢,结果,怎么是沈瑾兄妹俩? 他是来吃瓜的,不是来给这兄妹俩讲述要如何混麟趾学宫的啊! “师傅,您尝尝这个烤糍粑,越嚼越香!” 这都什么奇怪的吃法! 接过他愚蠢的临时徒弟递来的竹签子,崔令晞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 唔? 味道似乎还行! 上面还刷了一层红糖,又甜又糯。 架子上的糖烤栗子和盐焗白果很不错,尤其是烤饼撒了孜然,外焦里脆…… 崔令晞狠狠地咬着糍粑,可他跑这儿来要吃的又不是点心! 诶——不对呀! 崔令晞的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一旁的两人。 一个煮茶,一个剥橘子。 别以为自己没听出来,沈瑜那丫头嘴上聊着律法,实际拐着弯的在恭维谢珎! 那马屁拍的,呵呵——还真好听! 她怎么就不能教下她哥怎么夸人! 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可不信有小娘子会自己去看《大雍律》的,这是知道谢珎在修法,逼着自己硬读的吧? 他如今在刑部,翻翻律条都会无聊到直打哈欠。 不得不说,这法子可比什么堵人、丢荷包高明多了! 而谢韫之这反应更是不同寻常啊! 瞧瞧那个冷冰冰的三足香炉,再闻闻这一屋子吃食的味道,还有屏风后那张小榻。 就算只是书铺二楼的临时书房,谢珎什么时候会允许自己的书案一股子饭味了? 这布置总不会是他自己想趴着看书时吃零嘴吧? 这会儿不但不嫌弃,还温言细语同沈瑜聊个不停。 还有葳蕤和双城,平素有小娘子缠着谢珎,这两货总是不解风情的挡在其中,生怕他家郎君被人看得少了一块肉。 沈瑜那丫头的眼神似乎就没离开过谢玉郎吧?你俩倒是拦啊! 这会儿不但不拦着,还殷勤的一个劲儿加炭添水。 看看他们问沈姑娘冷不冷、劝沈姑娘多吃点的一脸慈祥,就好似人家沈瑜是个在家受委屈的小可怜,只有你们谢府的人才会照顾一般。 这俩人一定有事,这糍粑果然越嚼越有嚼头! 十天没写信了,金大腿的好感度可别掉了! 沈壹壹一边努力刷好感,一边不由自主观察着谢珎的动作。 这种顶级世家子的仪态果然已经浑然天成的优雅。 以前只觉得赏心悦目,现在自己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学习时,才发现其间的不易。 瑾哥儿见崔令晞吃的两眼放光,只剩了个光秃秃的竹签子,还被他叼着不放,觉得这位应该是真饿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5节 于是又递了份刷了咸面酱的烤年糕过去:“崔大哥你吃点这个——好吃么?” “……真甜!” 第231章 崔令晞很惊讶,他这兄…… 瑾哥儿:??? 他疑惑的看着崔令晞三两口就把年糕吞了下去, 而后还挂着迷之微笑,将那根又光了的竹签子嘬得快冒出火星子了。 原来如此么! 瑾哥儿懂了,他叹口气, 又递过去一串红糖糍粑。 每年冬天他和瑜姐儿都会带着几个小的在小花园将枯枝落叶堆一堆烤东西吃, 又好玩又好吃的。 自己如今学东西,就被那一大堆的条条框框弄得束手束脚。 以崔大哥的出身,平时肯定更得注重言行,这等民间吃食估计是碍于面子不好多吃。 你看明明连竹签都舔的那么干净, 为了维持贵族的架子, 嘴上还得口是心非说“尚可”, 眼神都只盯着一处,不往烤架上看。 瑾哥儿为自己爱面子的便宜师傅操碎了心,将一串串年糕和糍粑不停的塞到对方手里, 还将各种酱料刷的足足的。 崔令晞的贴身小厮垂首侯在一旁,满肚子不解。 自家公子有这么爱吃糯米点心么? 可他偷着看过去时,每每都见到公子确实含笑接过就往嘴里送,只是目不斜视眼神放空…… 书铺一楼, 侯府的侍卫头领发现和自己大眼瞪小眼的又多了一家。 就算不挂“打烊”的牌子,看到这满屋子的精壮大汉,估计也没几个读书人敢进来。 先是陈郡谢氏, 现在又多了博陵崔氏,一个御前红人,一个外戚俊彦,全都是世家这一辈中的风云人物。 过几日也不知又会多出谁来。 总不会是什么皇城司提举、宗室王爷吧? 侍卫头领被自己逗笑了,又瞟一眼二楼,上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瑾哥儿、瑜姐儿每次可都是从崇恩堂直接出来的,那这……莫非是侯爷的意思? 世子的目标还是太大了, 所以让嗣孙来这里与各家密会,还特意带了大姑娘掩人耳目! 那他这活儿可就不是看孩子这么简单,而是肩负着侯府的未来! 侍卫头领的眼神瞬间郑重起来,再看向其他两家护卫的目光也热情不少。 这可都是盟友,就算是小角色那也相当于主将身边的亲兵了,必须搞好关系。 别以为这种人没啥大用,但要使坏可是方便的紧,当年在军营他可见多了。 于是等众人下楼时,就看到三家的侍卫们正和乐融融嗑着瓜子扯闲篇。 沈壹壹托辞还要选书,送了谢、崔两人先行离开。 谁知道附近有没有谢玉郎的爱慕者,她可不想惹出什么女频小说里的经典麻烦。 谢珎的目光扫过侯府侍卫头领,明明素来都是沈瑜做主,可这位却只看向沈瑾。 她在府中莫非还是…… 谢珎又看一眼依旧朝自己微笑的沈瑜,微微颔首,当先出了书铺。 崔令晞很惊讶,他这兄弟不行了? 以前哪个小娘子不是依依不舍?就算没追着马车跑,也得目送出二里地去。 他现在听到了啥? 沈瑜居然让谢玉郎自己先走! 别看谢珎脸上没事人一样,自己跟他可是从小穿一条裤子的,还能看不出来? 刚才临出门时绝对是不高兴了。 哦~~~他就说嘛,沈瑜如今的身份又不是拿不出手,谢珎还如此遮遮掩掩,原来是人家姑娘不乐意啊! 哈,就凭这点,那丫头他罩定了! 将来必须多邀她去谢玉郎出没的场合! 葳蕤和双城很欣慰,沈姑娘在人前还是这般矜持有礼。 就算她方才目不转睛的盯着公子的一举一动,可大庭广众下还是不露分毫,一定是为了不给公子惹麻烦。 也不枉自己等人体恤这姑娘的不易,在私下对她放水。 侯府侍卫头领很淡定,他果然猜到了一切! 密会结束当然是要分开走,安全为上嘛。 只是那几个教导瑾哥儿骑射的老兄弟都说这位淳朴敦厚,厚道不厚道的还不知道,但他看着这城府就不一般! 自己看来看去,这位小少爷硬是半点破绽都没露,只站在那里乐呵呵的说着什么年糕、蘸料的,就好似他们方才在楼上只是吃点心闲聊一般。 老兄弟们这回可是看走了眼,瑾哥儿果然是个能成大事的,难怪会被主子选中! 聚文斋掌柜很激动,这剧情都快够他写半本了! 今日见了好友,那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来日拜见高堂嘛! 虽说两家的门第还有些差距,可还能有从前差得远? 他就说这故事一定是大团圆,他婆娘还跟他犟,哼哼! 沈壹壹也不知道谢家这掌柜都是怎么培训的,一个劲儿在那儿嘿嘿嘿,傻是傻了点,看着也算喜庆。 “掌柜,您可认识写话本子的先生?我想定些本子。” 啊?定制话本子? 聚文斋掌柜旋即精神一振,这莫不是女主要来个自述?! “有有有!不知姑娘想看点什么?近来先生有本新作,是关于一位寒门女子与玉家公子历经磨难后,凤冠霞帔举案齐眉的故事!” 掌柜暗搓搓开始推销。 沈壹壹对这种古早言情完全不感兴趣:“我这儿有一些故事梗概,想请先生照着补全。文笔不用太好,能将事情写清楚即可,只是不可擅改。” 掌柜没拉到新读者,略有些失望,不过更好奇这位要找人写什么,。 尤其听着还不止一本,接了这活儿也能补贴家用。 “在下有位熟识的,文采寻常,胜在乖巧勤勉,对读者老爷更是尊敬,绝不敢乱写。您不妨先令他写一篇试试?” 沈壹壹点头,提笔现写了一篇大纲和主要出场人物的人设交给掌柜。 她原本打算自己写的,只是算算,完全挤不出时间,只能找人代笔了。 ———— 一上谢珎的马车,崔令晞就瘫下开始揉肚子。 一般官员上值时都骑马,官位够了的可以坐轿。 谢珎总是乘马车出行,因为实在不想招来一群在马屁股后头跟着围观的。 现在崔令晞肚子太胀,不得不舍弃了自己从皇帝舅舅那里坑来的宝马。 不知不觉间就吃下了一肚子的糯米,又甜又咸,口渴的要命,偏偏又撑得慌喝不下。 沈瑾那小呆子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崔令晞突然发现那家伙若真的坑起人来,还真是得天独厚,尤其事后还一派自然让你都没地儿说理去。 他决定以后可以时常调教下沈瑜她哥,万一能教出个一脸纯善的黑芝麻汤圆呢? 看一眼明显在思索什么的谢珎,好兄弟,不用谢! 崔令晞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就打了个满是年糕糍粑味的大嗝。 ———— 回府后,金钏一边帮她更衣,一边回禀道:“姑娘,方才金兰进来请安了!” “说已经看好了三处地方,就等姑娘得空了定一下。她说她娘打听到孙叔林被派了外任,有些不太高兴。” 沈如松将寿州的家当搬运进京,沈壹壹自然也没忘记蒋家。 不过这种事毕竟要你情我愿,若是人家不愿意,她虽然舍不得蒋学谦这位既有操守又历练出来的大掌柜,也不会强求。 蒋家姐弟却是不约而同就同意了,还想着要说服对方呢。 在沈大姑娘手下干了好几年,蒋学谦算是信服了书上说的“宿慧”。 他一个瘸了腿的穷秀才,不可能有更好的去处了。 若是去当个教书先生,可没法给外甥女们多攒些家底。 蒋贞娘则想的更多些。 她已经吃够了无人依靠的苦头,如今沈姑娘的身份不同往日,她巴不得女儿能继续得到庇护。 最好将来两个女儿家都能在大姑娘的铺子里做事,那她也就放心了。 还有就是那个畜生早就调入了京城,如今是自己在暗,时刻盯着他等机会。 可她不知道,因为担心沈如松秋后算账,孙叔林通过袁家的关系,已经出京了,倒是让她扑了个空。 对于蒋贞娘的报仇执念,沈壹壹从来没劝过。 不经他人苦就让人家原谅、放下的行为,那不就是圣母婊? 沈壹壹只是点点头:“等过几日。” 她得先跟肃宁侯报备下。 从前沈壹壹瞒着家里悄悄开铺子,如今想在京中重起炉灶就完全瞒不过侯府,甚至都瞒不过未来被反季节水果薅羊毛的权贵们。 虽说没分家前不置私产,不过多的是人有私房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6节 沈壹壹觉得肃宁侯应该不会反对她重新开铺子,只要提前把家中关于后辈置产的规矩订好。 就算老侯爷反对,她也会再想其他法子赚钱。 侯府的一切她可以借用,但始终不是她自己的。 沈壹壹绝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别人收手就立不起来的地步。 事实证明她对新祖父还是很了解的。 在与她开了个二人小会后,肃宁侯就对府中宣布,以后包括未嫁女在内的小辈,报备后都可以用自己的钱置办产业。 这些不计入将来的分家银子或是家族准备的嫁妆中。 但毕竟借了府中的势,所以收益要交到公中两成,算作“保护费”。 而若是连人手都是侯府派的,则要再加两成的“管理费”。 沈如松是个会做生意的,听到这条新家规觉得极好! 如此就能劝导小辈们不要将银子都用在无谓的奢靡上,而且分家后的支脉也不会有太多穷困的拖累主脉。 侯府还能多一笔进项,堪称一举两得的妙招。 没想到侯爷也精通经济之道! 只是,他老人家这时候提出来是不是早了点? 瑾哥儿也就逢年过节会收点银锞子,平时那一两月钱可没攒下来过。 其他几个小的更是穷光蛋。 瑜姐儿或许能有点钱,但离置产差的还远吧? 然后,侯府上下就听到了一条劲爆消息,侯爷居然拿了四千两私房给大姑娘买铺子! 沈如松:?!!! 他知道有帝王传位看圣孙的,他这位子,该不会是“看圣孙女”来的吧?! 第232章 任你阴阳怪气,我自不…… 沈壹壹当然没有这么过分的啃老, 那四千两中,有三千多都是她这几年从寿州城的狗大户那里赚的。 只是这些钱她没法正大光明的拿出来,所以只能用老侯爷的名义来“洗白”。 老爷子睨着她, 很是嫌弃了两句“属、老鼠的, 这么、能藏”。 不过在沈壹壹觍着脸的马屁外加卖惨下,又觉得这丫头说的倒也没错,他那个便宜儿子确实生了一副功利心。 若是将来儿女的亲事难以两全,少不得会被他称斤卖两。 男儿是娶人进门, 实在不行还能纳妾。 可女孩家出嫁就相当于第二次投胎, 过不下去还能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把命搭进去的倒是屡见不鲜。 肃宁侯听得直皱眉,斥道:“小小、年纪,何谈、生死!杞人、忧天!” 骂完人, 老爷子不但默许了她扯着虎皮的“洗钱”行为,还自掏腰包又添了几百两凑成整数。 沈壹壹正在那儿扯着帕子练习假哭呢,这下倒是被整的不好意思了。 遇到需要渲染气氛的时候,她总是流不出鳄鱼的眼泪。 哪怕只是个辅助技能, 沈壹壹也不想不及格。 她试探着问了下自己的高端嬷嬷。 没想到庾嬷嬷那儿不但有“假哭”这门课,还会细分成如何哭得惹人怜爱,如何哭得凄凄惨惨, 如何哭得坚贞不屈…… 要是对着师长责罚你哭出“不屈”了,只怕打手板立马变成打屁股;要是对着婆婆玩我见犹怜的含泪凝涕,只能火上浇油被资深毕业生教做人。 自从签了死契,庾嬷嬷算是彻底上了沈壹壹的贼船,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见沈壹壹听完目瞪口呆,还以为大姑娘是抹不下颜面,于是一个劲儿跟她强调眼泪也算一大利器。 哭鼻子上不得台面, 但它有效啊! 若是二女相争,一个梨花带雨嘤嘤嘤,另一人却横眉冷对昂首负立,世人都有怜弱之心,第一眼难免会觉得是前者受了委屈。 而若是遇到那些眼盲心盲的蠢男人,你明明占着道理,只怕还不如对方的几滴眼泪。 就算讨到了公道,男人还会觉得你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 “你只是被冤枉,又没怎么样,人家都哭了,就不能大度些!” 为了增加说服力,庾嬷嬷还讲了几个不懂示弱的娘子赢了一时却输了自己夫君的心的事。 听得沈壹壹深觉保护乳腺要从小做起。 学!必须好好学! 走小白花的路,让白花被卷到怀疑花生。 庾嬷嬷刚老怀大慰,然后就发现学什么都很快的大姑娘居然在“嘤嘤嘤”上死活不开窍! 哪怕表情动作都练到位了,可死活挤不出眼泪。 “……大姑娘,您要不好好想想自己难过的事?” 沈壹壹开始回忆。 上辈子她长得不错学习也好,本科c9考研在冲top2。 小时候确实还会伤心自己没人要,可后来等于双向拉黑,而且生父生母的钱给到位了。 没人烦还财务自由,这似乎不算特别惨吧? 那再看这辈子。 虽然天坑开局还没配金手指,可没几个月她就混成了沈家一霸。 如今更是升级到了大雍金字塔上层,似乎还有继续当侯府一霸的趋势…… 庾嬷嬷就看大姑娘越想越自信,别说眼泪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在尖子生身上竟遭遇了重大教学事故,庾嬷嬷急了,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连你娘都学会哭了好么! 一边旁听的吴氏:? 吴氏小声问:“嬷嬷,庾嬷嬷这啥意思?” 童嬷嬷敷衍道:“她这是夸你呢!” 这位老姐姐可是她现在第二佩服的人! 原本在童嬷嬷心目中,“最佩服的女子排行榜”上,高居榜首的是那位野外求生、书法算账无所不会,文章菜谱、人情世故无所不通的胡二娘。 排第二的就是她女儿、人小已成精的大姑娘。 如今一肚子宅斗宫斗先进经验的庾嬷嬷后来者居上。 大姑娘因为师生关系就只能屈居第三了。 庾嬷嬷说自家娘子这样的,想要人前端得住,就只能走“守拙敦厚,寡言但不可欺”路线了。 既然吴娘子压根学不会同别人打机锋,有时候甚至连别人嘲讽的话都听不明白。 那就干脆别去想。 要充分发挥娘子“学习差,心还大”的优势,任你阴阳怪气,我自不带脑子! 别人的酸话只听字面意思,然后微笑道谢,坚决不去琢磨拐弯抹角的,憋屈死对方。 如果是连吴氏都能听懂的明晃晃嘲讽,那就回一句“哪里哪里,比您还差的远!”,而后迅速脱离战场。 既然嘴仗打不赢,那就别给对方继续的机会,怼一句就跑,依旧憋屈死对方。 走同样路线的还有瑾哥儿,小学鸡们斗起嘴来,与后宅妇人也差不多。 庾嬷嬷培训下来,觉得这母子俩还挺像,不愧是亲生的! 这套应对让一直忧心忡忡的童嬷嬷拍案叫绝。 不说多巧妙,起码不至于让人看低了去。 现在的沈世子可不是老太爷一个转运使能辖制住的了。 童嬷嬷很担心若是自家娘子在外露怯遭了嫌弃,将来沈如松会弄出个形同平妻的宠妾出来。 沈壹壹讪讪的问面沉如锅底的庾嬷嬷,有没有什么助哭小道具? 她看的无数小说都有什么姜汁抹帕子来着。 庾嬷嬷眼见自信放光芒的大姑娘无论如何哭不出来,只能唉声叹气的同意了辅助手段。 不过她板着脸告诫沈壹壹,任何可能伤害眼睛的行为都是极其危险且绝对不推荐的,所以别想着乱往眼睛上涂东西。 而且永远不要低估了别人,能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都有两把刷子。 嗅觉敏锐,能辨香、验食的人她就见过好几个。 就算人家没看到帕子上留下的淡黄色姜汁,也绝对能闻出那股绝对不该在脂粉中出现的辛辣味。 还有一点,人前落泪讲究个收放自如。 陪哭的时候眼泪要说来就来,上位者不想看时就得立马止住。 若是给眼睛抹了东西,别人都开始陪笑了,就你一个还在稀里哗啦算怎么回事? 原来不能用姜汁啊,可这个时代也没洋葱,那要用什么?沈壹壹好奇。 庾嬷嬷掏出来一小瓶无色的精油,往她的手帕上洒了几滴,然后让她表演“掩帕而泣”的同时偷偷深呼吸。 沈壹壹只觉一股清凉的感觉直冲脑门,如同吃了芥末般鼻腔发酸,不由自主就涌出了泪花。 “这是薄荷脑混合着樟脑,只用闻的,不伤眼睛,而且可以与您常用的香料合在一起。薄荷脑也是时常入香的,如此一来任谁闻到也挑不出错来。” “只是往往事发突然,来不及准备,这时候姑娘便得学会使帕子——就像这样,睁着眼睛莫要眨,再拈起帕角,轻轻拂拭睫毛根子。姑娘试试,泪意是不是有了?” ……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7节 真哭哭不出,但觉得装哭还是可以练习一下的沈壹壹,这会儿就在肃宁侯面前开始实践。 但不对着镜子,手帕位置不太好把握。 离眼睛远了没效果,离得近了—— 很好,新手初次表演,就直接用帕子擦到了眼球,这次是真哭了。 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等她再睁开微红的眼睛,不但虎皮有了,还忽然多了几百两进项。 无意之中啃了老的沈壹壹很不好意思,想到为墨雪打造猫窝猫爬架时顺便—— 啊不对! 是她特意画了图,专门请了木匠为行动不便的侯爷打造了仰躺着洗头的躺椅,和填充了羊毛的软包逍遥椅子。 有点亏心啊…… 沈壹壹想了想,又做了几个符合人体工学但与目前形制完全不同的枕头和腰靠。 她画图,让针线房的人剪裁。 也没绣花的能耐,所以就取了个巧,选的都是自带万字纹、寿字纹的图案。 不过剩下的缝制就是沈壹壹自己认认真真亲自动的手了。 老侯爷什么东西都不缺,但真心实意肯定是不嫌多的。 见大姑娘每天都默默做针线活儿,被针扎了手也不诉苦邀功的,庾嬷嬷暗自点头。 觉得这学生尽管学不会哭,在为人处世上还是很出类拔萃的。 谁都不是傻子,就凭点虚情假意就想糊弄住上头那些人精子? 那你做戏得做得有多好! 倒不如对人真情实意,但心里始终只搁着自己,如此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东西没做好,沈壹壹自己不会张扬,可架不住多的是人帮她这位侯爷的宝贝孙女表功。 肃宁侯坐在刚得的逍遥椅上摇晃着晒太阳,就从凑趣的婆子口中得知孙女还在给他亲手缝垫子。 从来就没听过瑜姐儿拿针。 沈如松一家连姨娘那儿都有她亲笔列的阅读书单、学习项目,可全家有谁得过她一个线头的? 若说垫子是借势之后的知恩图报,这两把椅子可是之前就在做了的。 肃宁侯心中熨帖,在摇椅上躺得更开心了,顺便还把身旁的沈如松骂了一顿。 沈如松:? 不是,我闺女送的礼,您不是挺高兴么,这又是弄得哪出啊? “瑜姐儿、的事,不可、自专!” 懂懂懂! 您都宠她宠到又是设家规,又是用四千两给个小丫头开铺子练手的,那这亲事还能是一般人? 下一任东宫还不知道是谁呢,他自然不会这时候定下来啊! 见沈如松拍着膀子指天发誓让他放心,肃宁侯越看越怀疑这便宜儿子是不是又只懂了一半? ———— 谢珎听沈瑜讲着她买个铺子后,还想在未央县置个小庄子。 那边温泉水脉多,地热足,她想试试不建抛费巨大的暖房,能不能单靠温泉种出反季节的蔬菜来。 他的目光扫过沈瑜指尖的几个针孔,这是肃宁侯的补偿? 而后先一步取过放着橘子的瓷盘,示意自己来剥皮。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呀呀呀~~~ 话说又到了“一晚上,一支笔,一个奇迹”的时刻,蠢喵被分派了替小学鸡写大字的任务…… 两天写完了一个暑假的书法作业! 为毛我小时候认真写自己的作业,如今还要替10后写作业,天理何在! 第233章 “我知道呀,您又不是别人…… “崔大哥, 您稍等下啊,橘子一会儿就来!” 橘子?什么橘子? 崔令晞收回目光,就发现自己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山一般的橘子皮。 瑾哥儿同情的看着崔令晞:“外头肯定有卖的, 我已经打发人去寻了。要不您先吃点栗子?” 博陵崔氏管的也太严了吧! 小食不能痛快吃,怎的连橘子都不让多吃? 他看崔大哥方才紧盯着谢公子手里的橘子,那眼神都快放光了,就赶紧递了一个给他。 果然! 他剥多少, 崔公子就吃多少, 一盘橘子全被他吃了都没喊停。 可怜的崔大哥! 放心, 他虽然没他妹阔气,这点钱还是有的,今儿橘子管够! 崔令晞这时方才察觉满口酸水, 急忙端起茶盏咕嘟了好几口。 平时尝一瓣是酸的,他剩下的肯定就不会再碰。 他这是吃下了多少酸橘子! 还有,他盯着不放的是橘子吗? 他明明看的是剥橘子和吃橘子的那一对好不好! 崔令晞没好气地瞪向沈瑾,结果就见这小呆子又剥了个栗子给他:“糖炒栗子, 这个也好吃的!” …… 谁还要吃! 不过,甜的? 喝完茶嘴里现在又酸又涩的崔令晞还是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瑾哥儿了然,但是为了照顾崔大哥的面子, 也没说别的,只是埋头苦剥。 “噗嗤!”沈壹壹瞥见这一幕,直接笑出了声。 还好她已经学过了庾嬷嬷开设的“不小心笑出来后如何掩饰”这一课。 当下笑容不变,视线却立刻转回到了面前之人身上。 谢珎就见小姑娘又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便道:“前朝《循吏传》中就记载着汉宫的太官园里,种冬生葱韭菜瓜,‘覆以屋庑, 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 “如今皇庄与有些人家都有暖房,皆是在屋内升火,所耗人力物力巨大,且无法保证产量。故而市面上冬菜贩卖一直不成气候。” 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用湿帕子拭了手,取了栗子来剥。 “未央县就因为地下多温泉,每年麦子、粟米、莜麦收成远低于其余京畿三县。倒是乡民靠着地热,每每深秋时节还能得些鲜菜。入冬后就不行了。” 沈壹壹点头。 她也是经过考量的,买商铺自然赚得多些,可铺子都得开在闹市,她想在京城外有个据点。 不管是自己捣鼓点什么配方还是藏私房钱的,没人盯着干什么都方便些。 可又不能太偏,不然也不安全。 一圈看下来,京郊附近的地价是真贵,只有未央县特殊些。 汤泉行宫周围的地早就没了,凡是有泉眼的哪怕再远,都已经被权贵们瓜分一空。 只有那些离温泉地脉近,没水源却受地热影响不好种庄稼的才能便宜些。 反正这就是她的一个借口,到时候试试看,能种出点东西给家里个交代就行。 不过人家既然在认真为她参谋,她也不好直说自己的主要目的是狡兔三窟。 想到上辈子看过农学大家王祯的《王祯农书》,于是就跟谢珎提了提可以人工养殖蘑菇。 反季节蔬菜也很有赚头,但她自己不懂也没人手,走不了量产的路子。 可蘑菇不一样,完全可以像反季节水果一样继续走上层路线,主打不坑穷人。 具体方法她记得很清楚,而在古代最难做到的“秋冬季利用温差惊蕈催菇”这一项,利用温泉就能被很好的解决。 而且地热比起烧火的人工温室来,不但室温要稳定的多,成本更是天差地别。 谢珎本以为沈瑜是想为侯府添个冬菜庄子,没料到她竟有如此天马行空的想法。 人工培育菌蕈,尤其用的还是温泉地热,这他闻所未闻,不由多问了几句。 等沈瑜将什么“冬季选树砍伐,春季砍花接种,春夏之交堆叠‘困山’让菌丝发酵……”等等说得头头是道,他才稍微放了心。 旋即才发觉这姑娘就这么大咧咧将秘方直接对他说了。 谢珎无奈地将装满金黄栗肉的青瓷小碟放到沈壹壹面前:“这种秘方,下次莫要在别人面前提。” “我知道呀,您又不是别人。” 她以前假期没地方去,又不用勤工俭学赚生活费,索性就窝在学校图书馆看书。 这种古代文献翻得多了,配方秘法可是记了不少。 且不说沈壹壹觉得谢玉郎不会贪一个养蘑菇的法子,就算真被夺了去,能试探出这人不可交,提前止损,就不算亏。 谢珎默了一瞬:“你是想与谢家合作?” 沈壹壹眼前一亮:“可以吗?”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8节 她又没有垄断市场的雄心壮志,若是能以配方入股,只要自己的利益有保障,躺着数钱不香么? 这时代又没有温度计、湿度计,只能反复尝试,初期还不知道要折腾几年,她如今哪有那个时间盯着。 倒不如尽快变现,为今后积累资金,顺便还能刷刷好感度。 只是,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我从前用木头在寝——在家中养着玩过,这法子肯定可行。不过还是需要慢慢来,耗时不定。” “另外,我不是同谢家合作,只与您本人,行么?” 她可是已经背完了五姓七望的“家族树”。陈郡谢氏目前在京的也有几支,只是关系比较远,以尚书府为尊。 可在陈郡老家还有一大窝呢。 谢珎的祖父谢子安虽嫡却不长,族长不在他们这一支。 不然谢尘鞅早就把族中作妖的老家伙们按死了,哪还轮得到他们影响自家儿子的仕途。 就算不考虑那些人,光是谢珎有个亲哥,还有两个亲叔叔,沈壹壹就不想跟没分家的尚书府绑定。 吃了好几枚板栗,她又拿了几粒松子出来。 倒不是想吃,这几日她的“剥皮课程”刚好也进行到了坚果的环节,正好上手练习一下。 沈壹壹一边不太熟练的用着铜制小剪钳,一边道思索道: “如今这时节正好以‘砍花’之法伐树。您家若是在未央县有温泉地脉上的庄子,那就先搭一间棚子,土墙、草苫即可。若是没有,那就等我置办一处……” “先试两年,等人手熟练了,再扩大……至于分红,等盈利了您再看着给,或者直接买断方子都可以……” 沈壹壹也不知道这时代技术入股能分到多少,干脆摆出一副大方的样子让对方看着办。 反正从头到尾她就动了动嘴,拿到就是赚到。 谢珎见她边想边说,明显是临时起意。 秘方随随便便就同他说了,等自己随口一问,更是干脆连产业都交了。 方子见效才拿钱,怎么分润也不提,唯一提的要求就是只跟自己合作。 这还真是…… 见沈瑜皱眉看着一个剪坏了外壳剥不出来的松子,谢珎抬手接过了剪钳。 手指有点凉…… “葳蕤,加炭。” 葳蕤一愣,赶紧去看火盆。 四个角的火盆都烧得正旺,屋中间还有个小茶炉,他都快出汗了,公子怎么还会觉得冷? 沈壹壹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示范动作。 男子修长的手指有力而灵巧,用剪钳破壳后,再用银签轻轻一拨,一粒完整的松子就落入了小碟中。 哦~~是要这样用点巧劲儿啊…… 这就是庾嬷嬷说的“不假手于劳,尽显雅致”的样子吧。 “嘿,松子!” 觉得自己吃瓜吃到有点撑的崔令晞不禁念叨出声。 然后就听身边有人回道:“好的!” 嗯? 他转过头,只见沈瑾放下栗子,抓了一把松子过来。 谁要吃松子了! 不是,这案上怎么又多了这么多栗子壳? 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有这毛病,吃瓜的时候别人塞什么就吃什么? 怪不得有点撑! 告辞时,崔令晞依旧上了谢珎的马车。 他一言难尽的将沈瑾塞给他的一包剥好的松子和一篓橘子放下。 “方才沈瑜问了我崔家行刑的日子。他们两族有点过节,可跟她家关系又不大,你猜她要干嘛?” 谢珎正在思索养蘑菇的事,闻言倒是一怔,总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 腊月十四,宜出行,宜出殡,宜进行法制教育,忌同女儿对着干。 昨日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今早雪虽然停了,可天空依旧有些阴沉,白毛风呜呜的呼啸而过。 沈壹壹早就禀告过了老侯爷,今日要带着家里人出府看看她的铺子,顺便“赏雪”。 冯夫人立在五福堂门口,抱着手炉。 地上的积雪早就被下人们清扫的干干净净,她望着树上的琼枝:“兴师动众,好大的排场!园子里都不够她赏的么?偏她事多!” 周围丫鬟都低着头不吭声。 这说的是谁大家自然心知肚明,可再无人敢像从前那般凑趣说几句小话。 夫人自己都不是人家的对手,而且侯爷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那可是四千两! 新世子想要什么都还得派人去账房一笔一笔报账呢,侯爷可没说给对牌给私房的。 这府里最不能得罪的主子是谁还用说么? 韩嬷嬷则在琢磨,夫人这是因为沈瑜居然很张扬的将原先寿州过来的人全带了出去生气呢,还是因为人家出门根本没邀她。 不过算算时日,夫人安生了也有一个月了。 唔,那没事了,也是到了该闹腾下的时候了。 同样心中不太高兴的还有芳姨娘。 她换洗迟了三日,正是患得患失的时候,原想好好窝着等再过几日有了把握就请大夫。 今日虽然不下雪了,但是很冷啊,更何况一出门地上难免会有冰和积雪。 芳姨娘本想告假,可那日大姑娘面色郑重,让原来沈家的所有人都要去,她就没敢开口。 ----------------------- 作者有话说:冯夫人:他们出门赏雪不带我!! 芳姨娘:你猜我们赏的什么xue 第234章 坑爹又坑妈,孝得不要…… 沈如松觉得不太对劲儿。 瑜姐儿说今儿先请他去自己的铺子看看, 这很合理。 毕竟女儿第一次开铺子,没啥经验,肯定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帮着掌掌眼。 然后说请他去一家很有名气的酒楼听曲吃席, 这也很合理。 他跟女儿最贴心, 大闺女有了钱,自然会想着孝敬下他这个好父亲。 至于非要把全家老小包括下人,一个不落的带出来,那就更合理了。 就算再怎么聪慧, 毕竟还是个小丫头, 想在众人面前显摆一番。 他不但捧场, 还跟着要求家里人都要来。 女孩儿在家可就这几年功夫,尤其瑜姐儿还是六岁上才回来的。 他得抓住一切机会增进感情。 毕竟以后宫门重重,亲父女一年下来也见不了两面。 可是, 瑜姐儿的铺子不是在东市一带么? 车队却是往北边皇宫方向去的。 沈如松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要进宫,现在他家在宫里又没亲。 越是皇亲国戚、爵高位显的,赐的府邸就离太极宫越近。 开国的世袭侯爵,在这丰京城中显然不是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 吴氏自打进京就没出过府, 她从沈如松撩起的窗帘中望过去,只觉得京城人家就是不一般,院墙一家比一家高, 就是沿途太过冷清了些,街上不但没有商铺小贩,连行人都不多。 “贾南山,这是要去何处?” 听到世子爷询问,带队的护卫头领拨马靠近车窗:“您宽坐,就快到了!” 去干啥实在不太好说出口,他只能打个马虎眼。 生怕这位爷再追问, 他又补充道:“侯爷说大姑娘安排的极好,让我们照做。” 所以您就别问了,大姑娘跟老爷子决定的事,您还能反对不成? 也就是他跟着大姑娘出门这么多次,已经看出这位小主子不是寻常人,要是换成旁人来,还不得吓死! 那日他领了差事后,一路愣回了家。 进门就听到挺着肚子的媳妇在骂儿子们:“我怎么生了你们几个不孝的讨债鬼,就没一天不折腾的!老天保佑这次可别再来个跟你们似的臭小子!” 贾南山牙疼般的抽口气:“……媳妇,其实,小子淘是淘了点,可闺女的孝心咱这种寻常人真不一定遭得住啊!” 万一生出个大姑娘这样儿的,指定能保住家业,泉下祖宗肯定夸,可坑爹又坑妈,孝得不要太吓人! 今早还说儿子够多了,盼着能享享女儿福的男人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贾南山媳妇迷惑了,那这闺女是得有多孝…… 不过他老贾也算出息了,先是被侯爷委以重任,带队与世家同盟接头,这会儿又被大姑娘钦点,陪同世子一家进行铁血教育。 还不知道沈壹壹只是本着用生不如用熟随口说了他的贾南山,给世子一个同情的眼神后,就开始默算时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79节 而后派了个侍卫去前头看看。 毕竟要是专门等在人家大门外,传出去侯府的名声也不好,掐着点路过才好。 沈如松被那一眼看的有些不妙的预感,可这附近都是权贵的府邸,能有什么事……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沈如松只觉得车队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这是要到了? 因为知道两边都不是普通人家,他这次只将窗帘掀起一条缝,还没等他发问,就被窗外的景象给惊呆了。 “娘!娘!我要娘——” “呜呜呜呜……” “快走!莫要误了时辰!” 芳姨娘的马车走在队伍最后,饶是听到外头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她也忍着好奇没掀窗帘。 天这么冷,马车这么颠,若是惊了胎神怎么办? 芳姨娘自然不会说是自己不想,她扭头冲坐在内侧的王姨娘笑笑:“可别让咱们顺哥儿被吹到了!” 还没等同乘的王姨娘母子开口,马车的所有帘子都被彻底挑了起来。 呼啸而入的北风吹得芳姨娘缩了下脖子,她回过身正欲呵斥,眼睛却不由自主瞪大了。 一队女犯踉跄着被差役驱赶出来。 为首的妇人年约五十,鬓发散乱却仍挺直着脊梁,囚衣上暗红的“囚”字似血一般刺得人眼疼。 她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女子,最小的那个女童瞧着才六七岁,瘦小的身子被沉重的木枷压得直往下坠。 “娘——”女童的哭声终于冲破压抑,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凄厉。差役不耐烦地扬起鞭子,那年长的妇人猛地抬头,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官爷开恩,孩子还小……” “快些走!”差役不耐烦的呵斥声伴随着水火棍敲击地面的闷响。 女人们跌跌撞撞地下着台阶。 有个少女脚下一软,连人带枷就要栽倒,旁边的妇人急忙用肩膀抵住,却被牵连着一同跪倒在地,木枷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们相互搀扶着重新站起,泪痕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沉重的木枷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镣铐的撞击声,锁住了她们的脖颈,也锁住了昔日的荣光。 那少女回头望了一眼即将永别的府邸,眼神空茫,像是沉浸在一场挣脱不开却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这是遇到犯官家眷了……可怎么只有女子,男丁呢? 芳姨娘看了几眼,但又觉得不太吉利,怕惊到自己腹中胎儿,正欲伸手拉下帘子,只听王姨娘一声惊呼:“这是——崔家的人!” 哪个崔家? 随着马车慢吞吞的移动,芳姨娘看到了洞开的朱漆大门上方,金漆匾额那硕大的“崔府”二字。 近期获罪的——那岂不是太子妃的娘家?! 芳姨娘愣愣看着,直到两支错身而过的队伍渐行渐远。 帘子再次被放下,隔绝了寒风。 马车里恢复了温暖和安静,只有熏笼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芳姨娘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哪有这么巧,崔家人一出门就被他们给撞见了! 怪不得大冷天硬拉着全家人出门呢。 再想想瑜姐儿三天两头就督促她们学规矩读律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大姑娘这手段,真真是—— 罢了罢了,自己的肚子要紧,可不敢招惹! 芳姨娘从荷包里摸出颗话梅含着压惊,再不敢想东想西。 她这边老实了,那边的王姨娘揽过儿子,心中却生出些愤懑。 大姑娘这手段,真是半点都不曾体恤幼弟! 她的顺哥儿将将四岁,却是个早慧的孩子,被那骇人的一幕吓着怎么办! 瑜姐儿有侯爷的宠爱,有她挡在面前,好处全是他们兄妹占了去,几个庶孙能分到的关注就更少了。 好,她们母子不争,也不去惦记侯爷的私房,反正顺哥儿聪明,将来只要能考出来,不怕侯府不出力。 可大姑娘行事也太霸道了! 天有不测风云,将来谁说得准哪处云彩下雨?侯爷还能护着她几年?瑾哥儿就一定能长成? 王姨娘抿着唇,紧紧搂住害怕的儿子,一肚子怨气油然而生。 车队恢复了速度,并且在前一个路口转了方向。 沈如松这些年走南闯北,倒也见过流放的犯官。 下车后见众人尤其是女眷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他决定替宝贝女儿兜个底:“咳,这也是告诫尔等要谨言慎行!若是还不受教,日后还有更可怕的给你们看!” 侯爷都觉得没问题,你们也莫要绷着个脸了。 何况给大家长长记性也好,又不是让你们去看砍头! 喔~~~原来这里头还有你的事! 沈如松就见他话音刚落,妻妾们投来埋怨的眼神,心知大家是误会了。 可看到瑜姐儿惊讶又赞许的表情,又觉得身为闺女最贴心的爹,这么点黑锅背也就背了。 沈壹壹是真没想到沈如松这么开明,希望他等会儿还能如此支持吧。 蜜饯铺子中规中矩,沈壹壹又不可能透露反季水果的储存秘方,所以真没什么好看的。 也就几个弟弟好奇的绕了两圈,其他大人都心不在焉。 只有在听沈壹壹说起攒多少钱就能置办个同样的店铺时,三个姨娘才又略微振奋了些。 都说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自觉“甜枣”已经给到位了的沈壹壹,带着众人去了下一巴掌所在地。 坐在“西域春”的雅间中,瑾哥儿几个四处打量着墙上的挂毯、弯月一般的胡刀,连蓝眼睛高鼻子的掌柜都被他们拉着讲了几句波斯话。 芳姨娘望着敞开的窗户,虽然屋内有火盆,她还是有些担心。 刚吩咐丫鬟去关上,就见瑜姐儿的大丫鬟白芷凑过来低声道:“姨娘容禀,一会儿要赏雪,姑娘吩咐将窗都开着。您要是冷,我再让伙计送几个火盆上来。” 芳姨娘就见沈瑜正好看了过来,急忙坐正摆手道:“哦哦,不冷,不冷了!” 西域春掌柜乐呵呵的让伙计再送几个火盆上去。 昨日大雪,今天又冷得厉害,他原本担心没几个客人呢,结果就遇到了一家包场的豪客。 也不知是哪家的主子这么大方,他还是头回见主子们在楼上雅间,结果还把一楼大堂全包下来请下人们吃席的呢! 就是这要求怪了些,临街的门窗一定要全敞着,桌椅也要尽量靠外摆,也不怕把菜吹凉喽! 不管这么多了,反正人家出手大方,就多生几盆火呗。 随着喷香的烤全羊被抬上桌,伙计们拿着匕首现场分肉,沈家众人的心情都轻松起来。 尤其是大堂的下人们,早就把方才崔家的小插曲抛在了脑后,边大口吃肉,边没口子的夸大姑娘真是个好主子! 突然,三声沉闷的炮响从不远处传来,惊得丫鬟们一阵惊呼。 有小厮赶紧问:“小哥儿,这啥动静?” 伙计一脸淡定的继续隔着肉:“哦,这儿离菜市口不远,今儿官府又要杀人了吧。” 第235章 江无钱看了一眼那探子…… “杀杀杀杀人?!” “菜市口你们都知道吧?出门右拐前一个路口就是。现在估摸着是午时三刻到了, 鸣炮要开始行刑了。” 伙计见众人呆住了,讲得更起劲了:“寻常处决人犯都是一路游街过去,到了法场验明正身后, 就跪等这阳气最盛的时候。” “而后击鼓敬告阴司和四方日游神, 接着监斩官掷下红字的‘斩’字令签,刽子手手起刀落——” “咔嚓!好大的头颅滚落在地。噗呲!一腔子的血飞溅半空!” 沈家下人们被这“咔嚓”“噗呲”惊得一愣一愣,这人到底是酒楼伙计还是说书先生?! 有个半大小厮颤声问:“小哥儿,那犯人不从这儿走吧?” “怎么, 你还不想看啊?寻常个把人判了斩立决, 都是敲个鼓就完事。你听听这回都鸣炮了, 可见今儿是个大场面!” “往年可是只有秋决的时候才鸣炮,那时候,法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 想挤进去都不容易!” 谁要看这个! 见小厮头摇的像拨浪鼓,伙计颇为遗憾的咂咂嘴:“咱这店地方不太行,犯人不从这儿过,而且离法场也远, 你们想吃着菜看砍头都不成。” 你咋不去东家面前嫌弃他没把店开在法场隔壁呢! 不过听到这里比较安全,一众下人们终于又动起了筷子,只是方才的欢快被冲淡了一些。 西域春二楼, 沈如松让伙计退下,继续强笑着替闺女描补:“那什么,这店也就是凑巧离菜市口近了些,又看不到,不打紧不打紧!方才不是还说这羊羔子烤得嫩么,快吃呀!” 王姨娘将捂着顺哥儿耳朵的手放下,她要忍不住了! 回去后必须枕头风吹吹! 就算现在没用, 那十年、二十之后呢? 她就不信那时已经出嫁的女儿还能比会读书的儿子重要! 瑾哥儿和平哥儿这两个大点的男孩儿在窗前探头探脑,想看,却又怕真看到了什么。 最后还是派了大寒做先锋。 “少爷,只能看到远远一堆人,其余就看不清了。” 吴氏松了一口气,但知晓不到二里地外正在杀人,她仍有些浑身不自然。 不过还不忘安慰女儿:“没事,咱们对丰京不熟,下次出来打听清楚就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0节 沈壹壹却没有趁机解释,而是正色道:“母亲可知,那法场上还有两位是你见过的?崔七郎和崔八郎。” 吴氏心中一颤,想起在玄真观有一面之缘的两个俊秀少年。 锦衣华服,举止矜贵,对自己礼数周全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倨傲。 如今,他们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横尸当场…… 又想到方才路过崔府,在那一队女犯中她似乎还看到了崔大夫人的脸,吴氏连身子都有些发抖。 沈壹壹握住吴氏的手,她看着这一世的家人们,微微提高了音量,讲述了一遍崔氏谋逆案的始末,当然是朝廷公布的版本。 不过元和帝也懒得替这帮世家逆贼隐瞒,除了抹去会让人质疑太子脑子的张才人姐妹外,崔家意图李代桃僵颠覆大雍江山的“双生女计划”可是被他扒了个干干净净。 “方才你们可有疑惑,为何流放的人中不见男丁?因为崔家所有男子,除了已经自尽的家主外,此刻都在法场上!” “三位嫡子是首恶,判的腰斩。其余全部斩首,听说最小的是二房一个庶子,尚不满周岁。” “崔家女眷中年长和太过年幼的,有些不想受辱,与崔老夫人一起投缳了。还有些老幼受了杖刑后伤势严重,自觉熬不住一路煎熬,也自我了断了。” “原本还剩二十七人,再加上被休回来的三位出嫁女,刚好三十人。” 这还幸亏与青阳崔氏主家结亲的都是同为“七望”的顶级世家,所以才只有三家不顾脸面的落井下石。 只是随后几年,这些人家中恐怕就会陆续传出各位主母的丧报了。 沈壹壹闭了闭眼,她不认为牵连到家中无辜的其他人,尤其还有孩子是对的,但这古代从来都是一损俱损。 既然这辈子都与这些人分不清了,哪怕矫枉过正,她也得确保队友们不会坑到自己。 她可不想自己哪天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被安排了个南海北疆的移民名额,或者更惨些,直接去了不远处的菜市口。 “有、有人往往往这边来了!”平哥儿突然惊叫一声。 沈如松下意识向外一瞥,瞳孔骤然收缩。 漫天黄色的纸钱被寒风卷着,如同鬼魅般纷扬洒落。 一支沉默的车队往这边行来,竟似一眼望不到头。 拉车的牲口似乎也感知到不祥,蹄声沉闷,不敢嘶鸣。 赶车的仆役个个面色灰败,如同纸扎人一般,唯有手中扬起的马鞭在空气中抽出短促而压抑的哨音。 车厢里,那些被草草放置的“东西”轮廓分明,无一例外地覆着白布。 只是那白布之上,大多已浸染出大片暗红的污迹,甚至还能依稀看出狰狞突兀的凹陷——那是缺失了头颅的脖颈所在的位置。 “别——别怕!”瑾哥儿猛地将平哥儿往后拽了几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那些无头的……都、都遮着呢!看不见!看不见的!” 他越是强调,那画面便越是挥之不去地浮现在人人脑海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马蹄踏在地面的嘚嘚声,异常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屋内,仿佛正从每个人的心头碾过。 王姨娘脸色惨白如纸,只觉一股森森阴寒从楼下车队中升腾而起,穿透地板,直钻入她的骨髓里。 她一把将顺哥儿紧紧搂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股弥漫而来的死亡气息。 这死孩子,你别嚷嚷出来啊! 沈如松有点腿软,强撑着挪回来坐下却发现女儿站了起来。 ! 不、不是吧?! 瑜姐儿难道还打算去看两眼?! 在大家惊悚的目光中,沈壹壹给每人发了个平安符,兄弟们还一人多了把桃木剑。 她自己不信这些,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 王姨娘哆嗦着将符纸塞进顺哥儿衣襟里,又包着儿子的手一起握住小剑,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 大姑娘其实人还是不错的,方才崔家女犯那边可是让她们亲眼看了的,这会儿不但没把她们直接带去法场,还提前准备了辟邪的,想的太周到了! 沈壹壹还不知道在这短短半天功夫,王姨娘已然走完了“心生不满——准备反抗——彻底滑跪”的全过程。 沈如松捏着符纸,眼巴巴瞅着儿子们手里的桃木剑,他也想要一把! 沈壹壹本想借着这印象深刻的背景画面再强调几句,可见人人都面如土色,决定还是稍等片刻,尊重下大家此时保持安静以免招来凶煞的做法。 待马蹄声远去,她清了下嗓子,正想开口,就见几个丫鬟已经吓得一哆嗦,而后迅速立正站好,却又不敢抬头看她。 沈壹壹:……效果是不是过于好了? “我知道弟弟和姨娘们都是好的,可你们想想,崔家女眷若是行止不佳,能出个太子妃吗?那几个月的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一个人一时犯浑,就会连累满门。纵然弟弟们始终如一,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们的同窗、友人都是君子?未来的亲家、儿女都没有歪心思?” “咱们家如今站得高了,不但要自己遵纪守法,还得眼明心正,防着被别人拖下水。” “自家孩子不从小教好,那就等着来日由《大雍律》教他!父亲、母亲,就算二位今日怪我不近人情也好,越俎代庖也罢,总比将来大家也摊上这么一劫要好!” “不怪!不怪!”沈如松擦擦冷汗,亲眼目睹可比邸报上的几行字震撼多了。 但凡崔氏家主能当机立断让那胆大包天的逆子“病逝”了,或是崔家其他人能察觉到端倪去衙门出首的,也不至于这么惨。 屁股决定脑袋,以前沈如松抱怨侯府不近人情,不愿提携亲戚,如今觉得新爷爷当年“自断六亲”的做法真是太睿智了! 就沈如柏、沈二冬那样的,哪个不是祸害? 自家不但要远离那两宗,还得将人牢牢看住了。 亲戚可以不要,儿子可以再生,他的小命可就一条,坚决不能被别人弄丢了。 沈如松跟着冷声敲打道:“今后若有谁敢犯法,我就开祠堂亲自动手,也省得被他害了全家!” 沈壹壹见她目前最担心的中登像是真上心了,很是满意。 作为一个体贴的人,这一巴掌结束了,她得给大家“甜枣”了。 “快吃吧,烤羊凉了可就不香了!等会儿吃完饭,再去逛逛,我听说有家铺子的骑装做的好,一会儿每人做一套,就当做是我的孝敬了。” “来年春天大家换上,一起骑马踏青。” 谢邀! 吃不下,而且完全不想再逛了! 尤其是那家裁缝铺子,不会又有什么节目在等着她们吧?! 几个女人完全笑不出来,可见瑜姐儿还笑着招呼,一个个都乖乖拿起了筷子。 不敢对大姑娘有异议,却瞪向了沈如松。 你们父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吧? 方才在蜜饯铺子还说什么“改日还有更可怕的”,到底是“改日”还是“今日”? 骗子! 看着妻妾满腹怨念的眼神,沈如松只觉百口莫辩。 他也被唬了一跳好不好! 沈壹壹没注意大家死人微活的用餐场面,她将方才说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似乎把大雍的政治氛围描述的太紧张了些。 尽管是事实,可本着“人前必须随时颂圣,讴歌元和帝领导”的庾嬷嬷小课堂精神,她又捏着鼻子加了几句。 “崔家咎由自取,幸得圣上宽仁,法外开恩,女眷得以免死。更难得的是,还为其存续了一脉香火,留下一子一孙。” 至于崔家主与元和帝背后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这就不必提了。 “圣上如此厚待勋臣之后,仁德泽被,我等世受国恩,更当时刻自省,谨言慎行。纵使无力为君分忧解难,也要恪守本分,脚踏实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忠良之人。” 隔壁房间,皇城司密探正在奋笔疾书。 说这话的居然不是那肃宁侯世子,而是这家的姑娘? 这倒真没想到! 可惜这些记录是要汇总到司里,连指挥使都未必会亲自过目。 若是有人能奏报到皇帝面前,那肃宁侯府指不定会让龙颜大悦。 江无钱看了一眼那探子笔走龙蛇的记录,嘴角微弯。 那丫头,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带着人悄悄离开,从后门又去了隔壁茶楼巡视。 皇帝这是钓鱼上了瘾,要把崔家这块饵用到最后一刻。 第236章 谢珎笔锋一顿,沈瑜到…… 元和帝不太满意。 说情的呢?你们倒是救一下啊! 他下个直钩, 都能钓上青阳崔氏这条大鲸鱼。 怎么现在用“崔家”这块香饵,反而一个月了都只有几只虾米上钩? 其他世家:呵呵,我们又不像崔家的好大儿那样胆大无脑! 谋逆还没死全族, 想也知道崔家那老货为了自家香火把青阳崔氏卖了个彻底。 这大概都不够, 八成还得加上我们才能满足您的胃口吧? 你俩阴险的过命交易,当谁猜不出来呢! 见世家一个个全都龟缩起来,不死心的元和帝还是吩咐了皇城司做好准备。 可惜没有话本子里“忠仆用自家孩子李代桃僵救主”、“友人赌上性命劫法场”之类的经典桥段出现。 崔家人在刑场上通通摸不着头脑后,就被族人低调且迅速的送去了城外义庄。 坟地也是提前选好的, 无祭无碑不入祖坟, 令人半点刺都挑不出来。 世家全如此老实, 岂不是衬的他们皇城司很没用? 白戎为了不让眼看钓鱼再次未遂的皇帝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果断令早就铺开在各大茶馆酒楼监控舆情的探子们仔细探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1节 江无钱这等司中的好手,原本是被调来守在菜市口四周, 等着捉拿皇帝臆测出来的劫法场好汉。 现在已经没戏了,那就赶紧也去周围溜溜。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总要抓几个口无遮拦的狂生、心怀怨念的世家子去给皇帝塞牙缝。 当然,皇帝陛下还是深得民心的, 他的臣子也绝不全是同情反贼的白眼狼,为了突出这点,白戎在江无钱的建议下, 密折里还加上了几个正面典型进去。 元和帝收到奏折后,看得特别认真。 生怕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还取了个小本本亲笔把名字抄上去。 读书读傻了的,元和帝直接赏了几板子,让他们知道伤从口出后,就不再理会。 被特意标明出身士族的,哪怕只是与世家沾了点同族的边, 爷爷的爷爷都未必认识,也被助力每一个家族团圆的皇城司贴心的查了出来。 果然,高端的鱼获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垂钓方式。 元和帝满意合上小本本,仿若整理好了下一顿大餐的菜单。 登记完了“食材”,那对于表现好的小弟也应该提出表扬。 谢珎提笔跟着草拟了四份谕旨,从口头褒奖到物品赏赐都有。 最后一封就是给肃宁侯府的。 元和帝完全不觉得带着全家看砍头有什么不对。 他十二岁就跟着老爹上了战场,危急时刻,他的姑姑守城时还亲自上过阵呢。 寿康大长公主那一手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杀敌如同敲西瓜,连他都不敢在姑姑面前大声说话。 沈元易父子当年也是煞星,如今果真老了,心软。 想教育儿孙却又隔着二里地,那能看到啥! 元和帝体贴入微的在赏赐的东西里,又加上了几台军用千里镜。 而后他忽然想到,自家的孩子也被养的娇了。 一堆儿子没一个上过战场就不说了,估计连血都没怎么见过。 那哪儿行! “你再拟旨,肃宁侯那孙女的法子好,让麟趾学宫那边也照着做!——算了,直接在律法课上添一项吧,每年都要去观刑。” 谢珎笔锋一顿,沈瑜到底做了什么?! 可容不得他再细想,元和帝又来了句:“让诸皇子也去刑部大牢关死囚的地方看看!” “陛下,秋决刚过不到两月,那里应该没什么人了。” “哦哦,朕忘了。那让他们去诏狱,皇城司杀人又不按时候。” 谢珎嘴角抽了抽,一把开罪了所有皇子外加绝大部分的权贵世家,别说区区一个肃宁侯府,就算是太子也得跪。 这丫头是真不让人省心啊。 谢珎搁下笔,起身一拜:“陛下深谋远虑,惩前毖后,为后辈用心良苦!若此为常例,臣请陛下将您的一片拳拳爱子爱民之心明旨宣发。” “麻烦!你呀,就是想的太多!”元和帝咕哝两句,不过心中还是挺满意的。 谢家小子一定是怕这举动引来物议,处处为朕的名声着想,真是个好孩子! 于是准了谢珎所请,将这事通过圣旨颁布出去。 正式的圣旨自然是一连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并没有出现某个被深藏了功与名的导火索。 元和帝看着太监捧着圣旨出去,准备传播他对大雍中青年二代们的教育新举措时,还不忘叮嘱: “让麟趾学宫快些安排进课表里,别拖到过年放假了!” “陛下,学宫的女部那边——” 元和帝刚想说一起去法场,又想到他姑的狼牙棒,呃,女子太凶残了似乎确实不太好…… “那就看看别的。过些时日世家中哪怕没杀头的,其他的可不会缺。什么抄家、流放、充入教坊司,可以轮流安排上嘛。” 太监:他是不是听到了皇帝什么不得了的未来计划! “还有皇城司那边,叫白戎不要磨叽,下午就现弄一个该死的给皇子们瞧瞧,一定要世家出来的。” 太监躬身应喏,余光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世家这一代最出色的领头羊。 陪着恶狼皇帝的谢美羊表示已经习惯了。 ———— 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收到元和帝天降陨石坑的沈壹壹正在让伙计打包两份烤羊排,要带回去给侯爷和侯夫人尝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剩了好多菜。 她觉得这家烤羊味道挺好的啊,一点膻味都没有,鲜嫩入味。 或许是大家吃不惯这种撒了很多西域香料的烤肉吧? “你们都吃好了么?” 谁还吃得下! “好了好了!” “那去做骑装吧?” 完全不想去! “好的好的!” 一楼大堂,就算已经关上了门窗,可人人都觉得有股血腥气萦绕在鼻间。 楼上还能不看,他们这里却是避无可避。 那个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车队,刚刚可就在几步之外, 有胆大的家丁,呆呆看着,知道上面躺着的可是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的大贵人,不免心中发寒。 有胆小的丫鬟,几人埋头紧紧抱在一处,被吹进来飞到脚边的纸钱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终于等到车队走远,关好门后那个半大小厮才敢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小哥儿,你不是说犯人不走这儿吗!” “对啊,死人又不是犯人!我跟你说,这收尸呢讲究不走回头路,从那边进的法场,自然是从这边拉出了。而且收尸的时候——” “别说了!” 被打断了教学的伙计不太开心,不过他想到了什么,走向正在抹汗的曹墨:“这位管事,您家还请了位说书先生,说是等车队过去后再安排。现在要叫出来么?” 曹墨正在怀疑人生,他的一双儿女这些年跟在大姑娘身边,到底经历了什么! 闻言,他忙不迭点头,说书好! 听点评书让大家赶紧乐呵乐呵。 “话说在大东朝,有个叫张三的书生……” “可怜这张三,原本一个好端端的读书种子,就因为婢女的贪图小便宜,被卷进了这科场舞弊大案……” “最后张三流放三千里,家中下人尽数发卖。那婢女也没落到好,被卖入暗娼之地,从此没了音信!” “话说在大西朝,有个叫张三的县令……” “于是这张三就被自家奶娘和管家拖下了水,每晚看着藏在地窖中的脏银,夜不能寐……” “最后张三被判了斩监候,奶娘、管家和那些索贿收赃、侵占民田的恶仆,全被钦差大老爷当堂打杀!恶仆的全家老小也遭了报应,被百姓日日上门唾骂,没几年就恶疾缠身死了个干干净净!” “话说在大南朝,有个叫张三的将军……” “张将军千防万防,却不料他的贴身小厮已经因为赌债被敌人做局收买了……” “最后冤死的张三将军被圣天子洗刷了冤屈,而那几个管不住自己就一步步深陷蛮族圈套的小厮,被当街凌迟三千刀,几人哀嚎了三天三天才咽气!” “他们全族也被失子失兄的军属们给盯上了……受尽折磨后,还没走到流放地就死光了!” …… 说书的罗先生喝了几口茶。 他素来说的都是大长篇,还从没讲过这种短平快一章完结的书。 不过人家银子给的足,连书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根本不用他费心。 就是主家有个特别要求,故事说清楚就行,最后的行刑部分一定要好好讲,越详细越好,越吓人越好。 为此罗先生还特意去翻了几页刑法的书来找灵感。 至于下头这些听书的一个个仿若吃白席的表情,关他啥事! 反正他钱都收了,又不指望这些人打赏。 罗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在大北朝,有个叫张三的侯府护卫……” 等到主子们从楼上下来,沈家下人们如蒙大赦一般,纷纷表示他们又是吃羊肉又是听说书的,享受了这么久,现在只想赶紧回府干活! “那是什么?” 羊姨娘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朝马车下看去,被踩踏成泥的积雪中,混合着一些令她毛骨悚然的颜色。 在泥水中不甚明显,却有零星洒在白雪上的,刺得人心底发寒。 羊姨娘不敢再看,拉着昌哥儿上了车。 她忍不住将鞋底在车厢蹭了又蹭。 她虽然不聪明,大姑娘今日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昌哥儿有点笨,又老实过了头,她没啥期望,侯府将来分给庶子的家当怎么说也能让儿子衣食无忧了。 望着虎头虎脑的胖儿子,羊姨娘暗暗发誓,她要帮着大姑娘把家里盯死! 家里不能出个崔家那样的蠢货,谁也不能挡了她儿子啃老的路! ----------------------- 作者有话说:隐藏人物法外狂徒张三和罗先生向宝子们问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2节 第237章 沈壹壹拿起圣谕左看右…… “怎么了?不进去么?”裁缝铺门前, 沈壹壹回头,有些疑惑的望着踟蹰不前的众人。 “呃——进的进的!” 上至沈如松,下到丫鬟小厮, 每个与大姑娘对视的人都笑得一脸乖巧。 嘴上答应的好好的, 可脚下却一个挪的比一个慢。 这可不行! 为了软饭,为了他们母子混吃等死的美好生活,羊姨娘强忍着惧意第一个站了出来: “大姑娘,我先来!” 她要身先士卒, 要坚定不移地站在瑜姐儿这边! 沈壹壹就见羊姨娘将昌哥儿推到吴氏身边, 而后视死如归般在众人的抽气声中, 当先进了裁缝铺大门。 沈壹壹:? “哟!这位娘子里边请!” 羊姨娘睁开眼睛:殷勤迎上来的伙计,笑脸相对的掌柜,周围琳琅满目的布匹。 屋里居然没躺着死人摆着刑具啥的, 这正常的都不像大姑娘安排的了…… “姑娘,我需要做什么?您放心,我都可以!” 刚迈步进来的沈壹壹:“……给昌哥儿挑块料子?” ———— 回到侯府,沈如松一家自然要先去崇恩堂请安。 “这是皇帝方才派人赏赐的?” 沈如松终于高兴起来, 看来老爷子圣眷不衰嘛! 就是这堆东西是不是奇怪了点? 药材、千里镜、宫制荷包,居然还有条硕大的烤牛腿。 “瑜姐儿、功不、可没。”肃宁侯有些复杂的看了沈壹壹一眼。 孙女能主动给家里人立规矩是很好,只是用的法子有些离经叛道。 他纵着也就罢了, 结果却误打误撞入了元和帝的眼。 御赐之物一看就是元和帝亲自吩咐的。 因为若是由总管太监安排,不会是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送法。 那几匹宫绸明显是给小女孩的粉嫩颜色。 瑜姐儿一个外姓女,在皇帝那里挂了名,将来可别横生枝节…… 肃宁侯压下心底的不安,招呼道:“既然、赐了菜,那就、过来、一起、用膳吧。” 若是没钓到鱼,元和帝会不高兴。 可如今勉强算是钓到了, 皇帝也不开心,又觉得遍地同情反贼的白眼狼负了他。 在谕旨里对着肃宁侯这位相交半辈子的老部下免不了就多唠叨了两句,什么许久不见甚为思念啦,想起以前咱们打仗时大块吃肉的样子,今天我吃牛肉,就分你一条牛腿等等…… 肃宁侯领了旨,又细细揣摩了几遍。 皇帝老了! 身体上或许还算康健,可这做派明显已有老态。 不容别人质疑、时常回忆往昔、行事也越来越率性而为…… 自己从前膝下孤寂,想找人说说话也只有沈忠几个老伙计。 皇帝一堆儿女妃嫔,论孤寂与自己却没什么不同,而且只怕还寻不到能够说话之人。 肃宁侯看一眼孙女,想到自己好奇询问时,她同自己讲的“笔友大法”: “祖父您想,若是有个人谈政务律法、文章诗词,我都能接得上。遇到他不开心时,我只管顺着毛捋,还讲话有趣,不会求他办事。” 那皇帝无论是论政还是讲古,自己都能奉陪。而且如今世子已定,自家可谓无欲无求。 “最重要的是,无论官场还是世家圈子,我都不可能进去。以前就是个乡野秀才之女,比起陈郡谢氏这种庞然大物来,毫无反抗之力。” 自己已经辞官,且侯府未来数年连个能出仕的都没有,也同样能让皇帝放心。 “这样既能打发时间还安全到甚至不会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好笔友,人家当然乐意与我相交了——如今我进京是个意外!” 看这封谕旨的口气,皇帝想必也不会排斥与个闲散老头聊聊天? 远离朝堂但始终简在帝心,如此既安稳,孩子们也不至于被人小瞧了去。 他这孙女身上是真有几分运道的! 沈壹壹正在好奇的观赏圣谕,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圣旨”,而是单独一页黄色的纸张。 现实可不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官员内侍们无论大事小事,总是捧着一卷明黄织锦盖着玉玺的圣旨宣读。 那是只有大事件才有的高规格。 皇帝日常的谕令都是承旨写在这种纸上,方便又快捷。 只是—— 正式公文用的自然是统一的“官楷”,可这笔意却令她有点儿眼熟。 沈壹壹拿起圣谕左看右看,怎么有点谢珎的味道? 肃宁侯慈爱的拍了拍孙女头上挽着的小揪揪:“快去、更衣、过来。” “好!好久没陪您用晚膳了呢。” 沈如松心头都不免有点酸。 瑜姐儿今儿做了啥您肯定知道吧? 不但不拦着,圣谕也由她随手拿,御赐的宫缎还全给了她,您就宠着她吧! 沈元易也太宠这丫头了! 就算那料子颜色只能给小姑娘用,也不用都与她吧? 冯夫人心中不满,扫视了一圈入座的众人。 这算是家宴,只是有肃宁侯在,姨娘们没有列席的资格,只沈如松夫妻带着五个孩子。 侯爷下首自然是便宜儿子夫妻俩,自己下方本该是瑾哥儿与平哥儿,却不知被崇恩堂哪个会钻营的势利眼安排给了沈瑜。 尤其她还是单独一席,就好似这丫头是府中世子之下第一人似的! 冯夫人越看越不顺眼,又不好直接拿这些说事,免得让沈元易觉得自己是在指责他。 “逛了大半日才回来,可见这雪是极美的。过几天要不要再去赏一次呀?” 众人:…… 她说的是哪个xue? 见连下人都神色古怪却没人作声,冯夫人皱眉。 唯二没去但却是知情人的肃宁侯轻咳一声:“先、用膳。” 皇帝赏的菜必须吃完。 肃宁侯有些庆幸沈如松一家人不少了,不然自己得吃多少顿啊! 可除了一个成年男子和瑾哥儿、平哥儿这两个勉强算半大小子的胃口能大些,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没人敢让肃宁侯多吃,大家苦大仇深啃着牛腿,白天欠下的烤肉这会儿加倍补上了。 这里头本来没冯夫人什么事的,可她眼见沈元易居然护短到她连说几句都不行,不由化气愤为食量,也多吃了些。 一顿饭结束,人人都是扶墙而出。 冯夫人原本还想截住沈瑜敲打几句,这下连嘴都不想张,被丫鬟搀扶着慢慢挪回了五福堂。 沈壹壹见几个愚蠢的兄弟肚子都撑得溜圆,无奈道:“实在难受不如试着吐吐看?总比不克化伤了肠胃好。” ———— “呕——” 皇五子敦王扶着诏狱的墙,吐了个稀里哗啦。 他最多也就是下人挨板子的时候瞄到过两眼,哪里见过这种皮开肉绽血呼啦几的场面? 尤其是白戎遵照上意,选了个阿附崔家的酷吏出来。 那酷吏也没想到自己受尽皮肉之苦、什么都交代了之后,还得插队提前去投胎,哀嚎的尤为惨烈。 白戎见几个皇子的面色已经跟那犯人差不多了,反正元和帝又没说人到底要怎么杀,于是自以为贴心的替大家选了个不见血还留全尸的死法。 于是皇子们就看着绳索套过那人的脖颈后,猛地收紧,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犯人的喉咙里挤出一种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变成一种奢侈。 他的眼球先是惊恐地圆睁,死死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然后一点点向外凸出,如同即将被挤出眼眶的腐烂葡萄。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脚尖徒劳地刮擦着地面,留下混乱的痕迹。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最终,一切动作停滞了,犯人的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 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和痛苦,只剩下一根僵直肿胀的舌头吐在外面。 原本就血腥的空气中,又弥漫开来一股失禁的恶臭,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在那里的皇子中,终于有人动了。 敦王自从被皇帝嫌弃是个胖子后,晚膳都只敢用点稀的。 如今一肚子的汤汤水水吐起来格外顺畅。 于是诏狱本就难以形容的味道中,又多了股子酸臭。 被敦王这么一搞,年纪小的转头跑出去也吐了起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3节 年长的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不过还在硬撑。 出了诏狱牢房,襄王拿开捂住口鼻的帕子,贪婪的呼了口冰凉的空气:“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谁家会让儿子来观刑的,真不怕让咱们晚上做噩梦!为何太子可以不来!” 凭啥只坑他们不坑老大? 崔家都想替老大那傻子换孩子了,上次张才人那胎说不定也是他家搞的鬼! 倒是害得自家母子三人倒霉,父皇真是偏心! 皇七子端王看了他一眼,又若有所指的环顾了一圈诏狱司:“八弟慎言。父皇也是用心良苦,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还会怕已死的罪人不成?” 至于为何太子不来,应该是没必要了。 身为皇子,皇父却对你没有要求,难道还会是好事…… 襄王看着四周候着的皇城司诸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由暗骂还是老七鸡贼。 他嘟囔道:“不要让爷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出的馊主意!” ———— “阿嚏!” 回到自家院落的沈壹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吴氏摸摸她的手:“可是受凉了?” “没觉得冷呀,想是有什么人念叨我呢。” 芳姨娘立马看向王姨娘:好胆色! 马车上我就看出你有些不满,没想到这时候还敢埋怨大姑娘! 王姨娘一呆,随即瞪了回去:还想诬赖我! 我现在对大姑娘只有敬重! 羊姨娘的目光扫视过一众下人后,最终发现了两个同事的眉眼官司:好啊!原本以为是哪个下人心怀怨念,没成想是你俩有鬼! 第238章 一手银子一手符,穷鬼…… 大姑娘给大家打赏啦! 今天所有跟着出门的, 人人有份! 除了赏钱,还有与主子们同款的平安符,都是玄真观观主亲自开过光的。 一手银子一手符, 穷鬼厉鬼全不怕! 仆役们心中那点儿怨念立马退散的比鬼还快, 已经开始众口一词夸赞起了大姑娘。 尤其是侯府那些行伍出身的护卫们,大家摸着银子—— 啊呸!是摸着良心发誓,大姑娘做的对! 这明明就是随了她太爷爷了! 先侯爷当年可是把亲戚送上过法场的,大姑娘如今只带着亲人离着法场二里地吃了顿饭。 平心(银)而论, 你就说这行事是不是有祖宗遗风吧? 还怪温柔体贴的嘞! 沈壹壹是觉得玄真观那倒霉地方命案频发, 还能香火一直不错, 看来是有点真东西的。 于是替大家准备驱鬼符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专业对口的这家。 崔家事发后,他家最后一个参拜过的玄真观生意一落千丈。 观主急的给自己摆了求财聚气的风水阵也没啥用。 正愁得上火, 没想到肃宁侯府的大姑娘居然一次订购了上百张平安符! 同是那日来上香的,看看人家侯府,再看看你们! 观主埋怨完一群鬼之后,甚为感动。不但亲自开光、送了四把桃木剑, 还特意带话请大姑娘年后一定要来赏梅。 虽然沈壹壹打死也不想再去第三次,不过不妨碍她拿着迷信小道具来安抚人心。 等白芷说完下人们的反应,沈壹壹点头。 而后又问金钏:“山楂丸、姜汤和安神香都送过去?” “奴婢按您吩咐, 亲眼看着四位郎君吃下去才走的。香也交到各人今晚上夜的丫鬟、小厮手里了。” 沈壹壹继续点头。 不积食、不感冒、不做噩梦,她是想让队友们乖乖听话,可不想让别人生病后迁怒自己。 唔,刚才自己打了好几个喷嚏,等下还是煮点生姜水泡个脚吧。 “大姑娘可在?” 沈壹壹正想着,王姨娘带着顺哥儿过来了。 嗯?这位可是稀客啊。 沈壹壹有点好奇。 将人请进来后,王姨娘东拉西扯了一堆, 从顺哥儿的开蒙进度说到她近来的学习心得,足足聊了小半个时辰。 沈壹壹只见顺哥儿坐在一旁,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若不是他奶娘手快,方才都差点晃下了椅子。 四岁的小孩,冬天出门玩了大半日还晚睡,这要是生了病算谁的? 沈壹壹端起茶盏:“顺哥儿不错,姨娘素来也很好。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带了弟弟回去安置吧。” 王姨娘扭头看看已经歪在椅子里睡着的儿子,只得让奶娘将人抱起来。 她这些年为了沈如松和儿子埋头苦读,多少也沾染了点文人的习气。 明明是打算抢在芳姨娘前头过来表表忠心,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总不能张口就是“大姑娘我们母子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干啥就干啥”吧? 那样也太、太—— 全家也就大姑娘一个会读书的,明天起就让顺哥儿来寻他姐姐。 还以为芳氏会早早过来告刁状呢,还好自己赶在了她前面。 大姑娘这么聪慧,一定能听懂她的示好! 沈壹壹让人用斗篷把顺哥儿裹得严严实实,哪怕就住在对面厢房,还是点了四个灯笼派金钏将王姨娘母子一直送进了屋子。 法制教育是一项对身心都有意义的活动,她绝对不允许因为出现纰漏而让自己没法安排今后的家庭团建工作。 “姑娘,她到底要说什么?”白芷在旁边听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 “不知道。她自己都不明说,我干嘛要猜谜。” “那您还——”白芷一顿,对哦,姑娘最后说啥了? 王姨娘母子以前确实没整什么幺蛾子,姑娘也就照实夸了一句,啥也没应承。 “姜水煮好了么?” “好了好了!煮的都有点少了,中间还添了一次水呢。” 白芷出去吩咐小丫鬟兑泡脚的水,结果刚出去就又回来了:“姑娘,羊姨娘来了!” “大姑娘我们母子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干啥就干啥!” 沈壹壹:? 这位不用沈壹壹问,一上来就把她母子“支持构建守法家庭,坚决混吃等死躺平”的计划巴拉巴拉了一遍。 不但自告奋勇今后会帮大姑娘看着,不让人带坏了吴氏,还直接揭发了看起来不对劲儿的两名同事。 便宜爹后院就四个女人,这位一上来就告了俩,还顺便踩了下她顶头上司的智商。 你要是能和方才那位说话弯弯绕绕选手平均一下就好了。 大晚上不想喝茶的沈壹壹默默呷了口茶水压压惊。 上午在崇恩堂用“黑话”论政,下午又是庾嬷嬷的贵族社交阴阳小课堂,她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告状了。 不过,羊姨娘的目的和她一致,一盯三的定位也很准确。 只是,不知这位能做到何种程度。 沈壹壹试探着开口:“姨娘想的很是。只是吧,咱们家如今不一样了,有时候就算自己不想犯错,别人也会设些圈套。” 她抬手制止了羊姨娘:“我知道你想说昌哥儿不出仕,一辈子就这么安稳度日。可他已经是肃宁侯府的郎君,还能一辈子不出门不见外人?” “若是有人故意为他披了件两边绣着日月,中间藏着华虫、宗彝、藻、黼、黻之类图案的披风,就算事后证明了他的清白,不会以‘大不敬’论处,可却难逃一个‘僭越’的罪名。” 羊姨娘听得蚊香眼:“那什么虫藻的是啥?不是只有龙凤纹、明黄不得擅用么?” “皇帝冕服上才能绣有十二种特定的图案,被称为‘十二章纹’。尤其‘肩挑日月,背负星辰’的既定章纹,连太子服制都不得用。” “我方才举例的就是其中几种不太常见的。你看,若是不懂这些,被人当面陷害了都不知道。而‘僭越’帝制,哪怕是无心之举,也难逃杖刑,甚至直接送命。” 羊姨娘的蚊香眼瞬间清明起来:“我懂了!大姑娘您放心,明儿起我就督促昌哥儿读书,我和他一块看!就算四书五经背不过,也要把仪制方面背到滚瓜烂熟!” 以前不读书也就是没男人没宠爱,摆烂就好。如今不读书可是会没饭碗,甚至连吃饭的脑袋都没有。 沈壹壹瞬间就信了羊姨娘的诚意。 她都决定去读书学习了,那一定是真的! 见她脸色虽然如同喝了十斤苦瓜黄连煮胆汁一般,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沈壹壹满意地端起了茶盏。 一直过自己小日子的王姨娘主动靠拢,一直摆烂的羊姨娘主动上进,法治团建的效果竟然这么立竿见影! 沈壹壹伸个懒腰,让白芷赶紧送水,泡完睡觉,都很晚了。 “姑娘,要不您还是等一会儿吧,芳姨娘也来了。只是她说不太舒服,先去了后倒房寻我外婆。约莫等下就该来见您了。” 沈壹壹:……这些姨娘今晚是怎么了? 芳姨娘不是不想第一时间过来卖好,而是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见了红。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4节 眼见血连她里面穿的绵袴都浸透了,芳姨娘觉得这孩子应该是保不住了。 都怪大姑娘!天寒地冻又受了惊吓,她可怜的孩儿哟~~ 如今到底是把夫君唤来暗中哭诉呢,还是冲去大姑娘房中闹一场…… 芳姨娘满脸恨意,捂着肚子犹豫不决。 “姨娘,给——”贴身丫鬟找出东西递了过来,却被她的脸色吓住了。 月事带? 芳姨娘刚想骂人,却后知后觉发现,她肚子竟一点都不疼。 在她印象中,小产是极痛苦的。 从前在富商家时,有个姐妹招待了客人最终却没被带走,后来喝了堕胎药可是疼了大半夜才堕下团血块。 自己来癸水时倒从来没什么感觉…… 最终,芳姨娘决定只说是肚子疼,悄悄去请金嬷嬷看看。 都知道大姑娘身边的金嬷嬷会瞧妇人病,时常有婆子不好意思去外头看的,就拉下脸求这位。 自己若是寻常月事,也免得兴师动众连夜请大夫丢人。 若真是小产,那就以退为进,借此拿捏一番大姑娘! 换好衣服,芳姨娘出门前还特意将帕子在送来的姜汤中浸了浸,免得等会儿需要哭的时候眼泪不能滚滚而下。 沈壹壹侯在堂屋,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过来。 炉子上的那壶姜水都快烧干了,已经添了不知道第几次。 她可不喜欢姜味,就想预防下感冒,结果弄得满屋子味道。 沈壹壹忍不住跟金钏抱怨道:“一股姜味,真讨厌。又不是非它不行,不要了!” 金钏不赞成道:“还是有用,您就稍微忍一下吧。” 也就是泡一泡,哪会有什么明显效果,和普通热水也差不多。 沈壹壹指了指水里的姜片:“扔出去吧,其他留下也就罢了。” 金钏想想也行,反正也煮了这么久,能留下姜水就好。 说起来芳姨娘怎么还不来? 等会儿水凉了姑娘肯定顺水推舟不用带姜的了。 白芷不明白这位芳姨娘是怎么了,出了她外婆的屋子后,见到她就有些讪讪的。 这会子更是在姑娘门前磨磨唧唧不进去,外头风大,很冷啊! 果然只是来了月事。 想到金嬷嬷为她把了半晌脉都没诊出什么,见她大晚上特意找过来,于是一个劲儿问她到底哪里不舒服,不用不好意思…… 好容易应付完,出门却又被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碰个正着。 芳姨娘本就心虚,一路被带到门外,正好听到了大姑娘的声音。 赶紧把带着姜水的帕子塞进袖子深处,就听了接下来的话。 “不要了”? “扔出去”! 第239章 一怒之下就真的只是怒…… “姑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您饶我这次吧!” 沈壹壹刚满意的看着被捞出来的一堆姜片,房门就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道黑影裹挟着冷气扑到她脚下。 沈壹壹:我去!这啥玩意! “——芳姨娘?” 芳姨娘此刻不用姜汁手帕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求大姑娘,不要赶我出府啊!” 嗯? 沈壹壹眯了眯眼:“既然知道错了, 那你且说说, 错在何处呀?” 芳姨娘一边抽泣着,一边期期艾艾讲了她误以为有孕的事。 可说完后,就见大姑娘只“哦”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茶碗盖, 一脸的似笑非笑, 她不由更慌了。 不知道大姑娘究竟知道了什么, 惊慌失措下芳姨娘越说越多。 什么为了争宠说过王姨娘的坏话,为了求子被神婆骗过,痴缠过沈如松偷着给她私房…… 沈壹壹凝神听着, 芳姨娘大概还有所遮掩,不过目前来看问题还不大。 等她说完,一副已经被掏空的茫然状,沈壹壹才终于开了口。 其余的她不管, 但是想求子就去看大夫。 去正经寺庙求神拜佛也就罢了,其他那些歪门邪道太容易被人钻空子,必须杜绝! 敲打了几句后, 沈壹壹也不忘安慰了下,既然金嬷嬷这种妇产科高手都说她挺健康的,那就只是缘分未到。 等她端茶把人打发出去后,白芷反而气鼓鼓道:“姑娘,芳姨娘只怕还有些藏着掖着的!以为怀了身子,那不得立时请个大夫么?” “就算怕搞错了,那也该小心为上, 请了外婆过去才是。她大晚上偷偷跑过来,指定有鬼!” 沈壹壹倒觉得还好:“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她到底也还没做什么,且看以后吧。” 为了儿子前途也好,想躺平也罢,哪怕是芳姨娘这种出于畏惧的,只要不拖后腿就行,也不能要求别人身服还得心服。 第二天,庾嬷嬷的小课堂正好讲到了有户人家因为妻妾相争家宅不宁,最后被政敌抓住把柄,男人被弹劾贬官的例子。 吴氏一脸欣慰:“嬷嬷这点尽管放心!我们几个只盼着夫君好,再没人有旁的心思!” 一旁侍立的白芷:…… 她忍不住去看各怀心思、昨晚走马灯似过来的姨娘们,然后发现那三人都偷偷瞄向姑娘。 庾嬷嬷努力了半晌,终于控制好了自己的表情:“……娘子是有福之人。” 沈壹壹倒是笑容不变:“母亲和嬷嬷说的都不错。” ———— “慧姑娘的面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无福之人,您也莫要太担心了!” 见姑娘接到寿州送回来的信后,就不太开心,金钏宽慰道。 沈壹壹皱眉放下信纸,心中有些焦躁。 这时代,谁家好人会三天就把六礼走完大半,刚定亲一个月就要迎了新娘过门的? 上回听金钏她们说起沈慧的亲事,她就觉得这事不靠谱。 所以让侍卫护着紫鸢和白英这两个身手好的大丫鬟回了趟寿州。 一个与沈慧相熟,有什么内情也好问。 另一个是侯府家生子,自己在崇恩堂多年。“侯爷身边大丫鬟”的名头起码也能唬一唬沈慧她爹了。 大冬天顶风冒雪的出行,沈壹壹让两女坐着马车,不用着急。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李家还有飞速成婚这种骚操作。 一进沈定川家,发现下人们正在忙乱的采买着红绸、食材。 白英还以为是沈琅的好事近了,随口一问,得知竟然是沈慧后,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说是侯府来人,王夫人带着儿媳们和孙女亲自见了人。 得知沈瑜听说慧姐儿定亲,居然能派了侯爷院中的大丫鬟来为孙女添妆,王夫人心中苦笑。 慧姐儿与这个堂妹素来玩得好,更是同班读了两年书。 侯府看在大小姐的面儿上,为族中小辈寻一门靠谱的亲事还不容易? 都怪老二那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王夫人挤出笑容,给了两个丫鬟厚赏,这才吩咐慧姐儿去她房中待客。 紫鸢扫过一屋子女眷的强颜欢笑,在知道婚期就在十天后,叹息一声,悄悄拦住了白英递信的动作,只送上了贺礼。 回到客栈,面对白英的疑问,紫鸢解释道:“大姑娘当时是打算邀慧姑娘来府里做客,让咱们来探探她未来夫婿的底细。若不是良配,那就一面劝慧姑娘尽早动身,一面赶紧给她报信,是不是?” “对啊!” “如今离婚礼只有十天了,这时候邀请人家进京?有希望却又错过,岂不是给慧姑娘平添苦楚?” “倘若慧姑娘真拿着信逃了婚,且不说两家这边如何收场,李家告侯府一个‘强夺人妻’,闹起来你让小姐如何自处?” 白英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姑娘跟她说的还要更详细些。 她知道姑娘原本是打着一个“拖”字诀。 沈慧能进侯府,沈定川家只会拍着巴掌欢送。 李家这边冷处理,识相的自然能看出侯府的态度,就会商量着悄悄把亲退了。 真要是有歪心思死缠着不放,那拖上个两三年,总能找到机会解决的。 可李家这行事,真是一快降十会了。 “让护卫回去报信吧。快马来回也就几日功夫。” “好。” 沈壹壹这边接到信后,却是心头火起。 李家从图谋这门亲事开始,每一步都是算计,没鬼才怪。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5节 “冲喜”? 呵呵,这是连自家祖母都诅咒上了,她倒宁愿冲的是那李三郎本人。 反正大雍鼓励寡妇再嫁,而二嫁时,女子本人也有了些话语权。 沈慧她爹的主簿之位已经下来了,不是同安县这种府城旁边的上等大县,而是隔壁眉州的一个偏僻小县。 沈老二对这地方略有些不满意,不过自觉仕途终于上了正轨的喜悦冲淡了一切,一口就答应了李家腊月二十四完婚的要求。 沈定川藤条都打断了一根,抱着任命文书的沈老二也没改口。 吕氏对这男人彻底死了心,红着眼睛尽力为女儿从沈老二手中讨要嫁妆。 全家最高兴的就属白姨娘母子了。 想也知道吕氏才不会跟去任上,就算还有其他通房跟着,那也属她最大! 八品主簿也是个正经官,总算能让她也过过官太太的好日子了! 沈壹壹想了想,她原本让丫鬟给沈慧送去的,除了新搜罗到的棋谱就是几张银票。 本是想着手里有钱,不管是来的路上还是到侯府后打赏,沈慧都不用慌了。 如今看,实惠是实惠,只怕镇不住李家那伙蝇营狗苟。 安排好护卫将她的添妆快马送去,白芷见姑娘脸色依旧不好,小声问道:“那今日还出门么?” “嗯。更衣吧,别让瑾哥儿久等。” 虽然确实没心情,但聚文斋还是要去的, 老侯爷和沈如松如今对她堪称纵容,可沈壹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哪怕踩着出格的框子,对侯府却是实打实的有利。 他们毕竟是男子,天生就体会不到这时代对女性的残酷。 肃宁侯能允许她接触朝政,却不会乐见她插手别家夫妻的事。 尤其满口“女德”的李三郎,在其他男人眼中只是平庸古板了些,连小错都算不上。 那消息就得绕开侯府,落在谢、崔两人身上。 至于后续,眉州么,就算文武不统属,沈正明这个从六品的地头蛇在那个县里安插点人手,想必还是很容易的…… 沈壹壹由沈慧又想到了肖静姝。 她如今在雍州城中一家望族的女学附学,每日就是琴棋书画、刺绣、礼仪。 她虽然是个学渣,可还是觉得沈氏族学教的经史子集、律法、文章比《列女传》、《女四书》好听多了。 至少前者她发呆睡觉都行,后者她听一耳朵都嫌堵心。 肖静姝与沈慧同年,也已经及笄。据她在信中说,今年她娘出门拜会、送年礼,就总要把她拎着。 而对方家中,总是很巧的也有个郎君刚好在堂上候着…… 十五岁,自己只有两年多了。 哪怕是麟趾学宫的贵女们,也大都在及笄后慢慢回家了。 而后就是一边在族中的这种“正统”女学混着,一边相看。 或者干脆连女学都不再去了,一门心思学习管理中馈、备嫁。 反观肖黄汶,在雍州府学倒是如鱼得水。 每次来信附上的诗作都是清新婉约,看得穿着“背背佳”、头上插了个首饰盒的沈壹壹各种羡慕嫉妒恨。 古代的男人也太占便宜了吧! 被瑜姐儿不善的眼风扫到,瑾哥儿努力挺直腰板,力图将马车坐出升堂的效果。 等见妹妹又开始沉着脸继续发呆,他才敢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小孩子知道太多也没啥用,何况还是慧姑娘的私事。 白芷搪塞道:“那日侯爷把御赐的料子都给了大姑娘,哥儿是没看到侯夫人的脸色!然后——嗯,您懂的!” 其实,那日之后,冯夫人一怒之下就真的只是怒了一下。 她自然不会如同瑾哥儿几个不讲究的抠着嗓子眼把肉吐出去。 第二日还在腹胀反酸时,又听说了沈瑜的“赏xue”安排。 一想到昨日自己还说什么下次再去,她生怕沈瑜下次会拉了自己出门。 她相信那丫头绝对干得出来! 韩嬷嬷见夫人立刻怂了,借着身子不舒服,让吴氏等人这几日请个安就赶紧回去。 尤其还再三叮嘱自己,若是大姑娘流露出半点侍疾的意思,那就改口说她好了,不许过来! 韩嬷嬷无语。 不过觉得这样也挺好,起码这个月夫人的耍性子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至于下个月,到时候不还有大姑娘呢嘛。 大姑娘包治夫人百病!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家昨晚居然进了只蝙蝠!!! 刚洗好澡,就看到俩猫激动的在客厅扑腾。 然后近视眼的悲哀就在于—— 别人:艹!是蝙蝠快躲! 我:咦?什么玩意过去了让我仔细瞅瞅…… 太吓人了呜呜呜呜呜 第240章 啧啧啧,就这么迫不及…… 马车停稳后, 沈壹壹吐出一口浊气。 她拍拍两颊,换上了一副日常微笑。 自己的坏心情没必要影响别人,何况还是她的金大腿, 待会儿还得求着人家帮忙呢。 瑜姐儿还是很不高兴! 白芷和瑾哥儿望着径自下了车的沈壹壹, 不由对视一眼。 原本还想解释下其实侯夫人也就摆了会儿脸子,第二日就连人都不怎么见的白芷这下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跳下车追了过去。 反正白英姐交代了,有锅就往侯夫人身上扣, 原本也是她先开的头, 区别不大! 瑾哥儿看得直皱眉。 他如今可不像从前一般懵懵懂懂, 虽然每天在崇恩堂还是有很多听不明白的地方,但也开始学着看人脸色了。 那日祖父说起御赐之物时,祖母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可一想到侯夫人那张老脸还闹着要穿淡粉、鹅黄宫缎做的裙子, 瑾哥儿忍不住一阵恶寒。 他急忙甩甩头,驱散了这可怕的画面。 他得问清楚会不会有别的原因,若是祖母故意挑刺,那他得帮瑜姐儿和母亲撑腰! “谢大哥还没来?” 崔令晞斜眼看着沈瑾:“怎么?有我陪你玩儿还不够!” 人家沈瑜没看到她心心念念的谢玉郎有些失望, 他不挑礼。 你小子跟着遗憾个什么劲儿! “没有没有!我自是喜欢同您聊天的啊。这不是想着我妹妹心情不好,她同谢公子聊得来,能安慰安慰她么!” 哦豁!这里边听起来有瓜! 崔令晞一把揽住瑾哥儿就往一旁带:“来来来, 坐那边,我们聊点男人间的重要话题!” 沈壹壹立刻止步,这莫非是要生理卫生教育? 崔公子应该只是个乐子人,没什么老色胚属性吧? 她自觉地坐去了书案前,一边漫不经心翻动着聚文斋掌柜刚交给她的另一批书稿,一边分神考虑着自己的问题。 坐在茶炉旁的老地方,崔令晞见沈瑾习惯性又要去拿栗子, 急忙拦住:“先说好,今儿别给我剥这些!爷不爱吃这些,只爱吃瓜!” 瑾哥儿了然地放下栗子。 这是一时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呗。 他偷偷使个眼色给曹金宝,快去外头买些和“瓜”有关的吃食来。 崔令晞没理会他的小动作,不过吃瓜前,还是好心叮嘱道:“在人前可千万别说你妹妹同谢珎‘聊得来’这种话啊,尤其是当着各家小娘子的面!” 不然单凭沈瑾方才那句话,就能把沈瑜坑死。 想起上巳节那日乌央乌央的观谢人群,尤其是那刁蛮落水的红衣娘子,瑾哥儿连连点头。 他本也没打算说,跟沈珏这个同为谢玉郎迷弟的堂哥都没说过,更何况是外人。 “嗯嗯,我记下了!等会儿就跟瑜姐儿说,干脆让她在外头装做不认识谢公子!” 嗯?装不认识? 一想到下次在什么赏花宴之类的地方遇到了,谢珎眼巴巴瞅着人家,结果沈瑜转身就走的场面,崔令晞努力绷住咧开的嘴角。 “咳!那什么,如此确实更为稳妥!就算六公主和七公主不在学宫,等你们在外行走了总能遇到。还有什么王府贵女、五姓千金。” “我跟你说,谢玉郎的烂桃花海了去了,在外头躲着他点准没错!” 瑾哥儿直觉崔公子的语气有点怪怪的,但这话确实没错的,能不被人嫉恨自然最好。 崔令晞见他点了头,这才满意问道:“说说吧,沈瑜怎么啦?以前我没来时,也是他俩在一处说话?都聊什么了?” ?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6节 这不是八卦么? “……那崔大哥方才说的‘重要话题’是?” “家国天下!家排第一位知道不?你就说沈瑜的事对你重不重要?谢玉郎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你说亲兄弟的事重不重要?” “所以,我们难道不是在说双倍重要的事么?” “……您说的好像挺有道理?嗯,我想请教下,宫里近来可有年过花甲的老夫人们喜欢穿嫩粉嫩黄的裙子?” 稳妥起见,瑾哥儿觉得还是要先打听下,万一是什么时兴的奇怪风气呢? 蛤? 崔令晞愕然。 这种颜色,别说六十的,就连他娘这种不到四十的都不会上身。 漂亮衣裳那么多,为何非要为难自己? “绝对没有!你听谁说的?莫不是被人忽悠了?” 看来权贵圈子的老太太们审美还是正常的,那就是侯夫人在故意为难瑜姐儿了。 瑾哥儿看了崔令晞一眼。 若是旁人他肯定不会说的,可崔公子和谢公子都是与他俩相识于微末,人品极好。 那自己只要不说是自家的事,就讨个主意应当无碍。 “崔大哥,我有一个朋友——” 经典的无中生友开头! “他家的老夫人总是为难家中姐妹,他要如何做才能让他姐妹的日子松快些?” 崔令晞在心中迅速翻译了下,侯夫人刁难沈瑜了? 不过也正常,跟嗣子媳妇不方便直接动手,所以拿便宜孙女试探下呗。 “那要看这老夫人是如何行事的。什么布菜、抄经、做针线,这些就算严苛些,也是没法子的事。” 祖母让孙女伺候她吃个饭,这说破天去都挑不出理。 世家大族的后宅打着这种冠冕堂皇的由头,软刀子磋磨人的手段可不胜枚举。 好在如今不涉及世子之争,只是内宅斗法,侯夫人肯定不会太过分。 像一些跪祠堂不给火盆、罚抄经不让读书之类奔着废了对方去的阴招肯定是不会用的,那忍忍也就过去了。 “那像一大早站在窗下抄《女则》,也算常见么?”世家小姐们的日子都这么难过? 这不就是又冻着又给安排没用的活儿! 怎么肃宁侯夫人的手段还二合一了? 崔令晞瞪大眼睛,又确认了下:“是早间在你——在他祖母房中临窗抄书?” “不,是大冬天的卯初(5点)就站在院子里抄!” 沈壹壹可没有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美好品格。 相反,她必须让中登知道,她吃苦是因为谁! 毕竟若不是沈如松当了世子,侯夫人吃饱了撑的会想着要调教她一个外八路的侄孙女。 她住在五福堂的那段时间,每日都派了白英回去。 名为代她请安,实则是讲述下她如何为了全家在侯夫人那儿“吃苦受罪”的。 将沈如松拉到侯夫人对立面的同时,顺便给家中其他人制造焦虑,逼得他们努力端正言行。 白英回去后,对沈壹壹如何反杀的事是一句不提,大讲特讲的都是什么“一大早就得站院里抄经”“布菜总不满意还摔筷子”。 白英理直气壮,她只是没提都是姑娘主动,还有火盆什么的,其他又没乱说! 你就说姑娘早没早起、侯夫人生没生气吧! 每次都是侯夫人吃瘪,五福堂的下人不敢往外传,沈壹壹主仆就更不可能说了。 于是在瑾哥儿听起来,五福堂差不多就是个魔窟,侯夫人面不甜心还苦,看他们家非常不顺眼。 双城也从白英那儿听到过只言片语,不过谢珎自不会把侯府家事告诉旁人。 头回听到这些的崔令晞暗暗吸口气,忍不住看了那边的沈瑜一眼。 他与侯夫人没打过交道,倒是没想到这老太太对没啥利益纠葛的孙女也能下狠手。 “他祖父就没说什么?” 这可是唯一的孙女,更何况还是嫡长女。 跟他兄弟虽然估计很难圆满,可结门好亲又不难。 “这倒不清楚。只是如今她不用随祖母住了,每日下午祖母身边的老嬷嬷会过来教管家。” 瑾哥儿下午继续留在崇恩堂听课,因此还不知道这个“教管家”的含金量。 自从沈壹壹当着侯夫人的面在一众管事面前立威后,如今侯府各处的对牌、钥匙依旧掌握在侯夫人处,可账目已经全得由他妹过目了。 那应该是肃宁侯私下出手了。 堂下教子枕边教妻,老两口打擂台自然不会被你一个大孙子看到。 还有,崔令晞一言难尽地望着沈瑾,看来自己得好好调教下这个便宜徒弟。 虽然瓜是他主动要吃的,可见这傻孩子居然就这么把自家的瓜捧给他,崔令晞那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心又忍不住了。 于是从内宅手段到在外如何应对旁人的问话,一条条认真同瑾哥儿讲了起来。 谢珎进门后,环视一圈,就见沈瑜孤零零一个人守着书案发呆,眉宇间仿佛笼着一层轻愁。 而房间另一边两人说说笑笑的热闹气氛似乎绕开了她。 崔令晞扔下手里的瓜子皮:“怎么才来?” 咦,他什么时候开始嗑的瓜子? 冬瓜条、西瓜霜糖、南瓜子、西瓜子……怎么还有一小罐酱瓜? 沈瑾让人买的点心怎么乱七八糟的! 今日是钦定年前各衙门封印的日子,各部都没什么大事。 所以上午参加完刑部的仪式后,崔令晞早早就来了聚文斋。 本想着谢珎在御前等皇帝封完笔就该退出来了,没成想一等就是这么久。 谢珎站在茶炉前,除去了斗篷:“封笔前,圣上下了最后一道旨,废黜太子。” 这事除了昭告天下,还得祭告太庙,因此三省那边着实忙了一阵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再次打量着沈瑜。 见到自己,她脸上现在倒是有了笑影。 瑾哥儿吃了一惊,崔令晞却只唔了一声:“终于正式颁旨了,还以为要拖到明年呢。” 从崔家的处置下来,太子的结局人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时间问题。 他舅估计是嫌后续的百官上表太烦,所以才特意挑了这么个时候。 太子已经册立了三十年,兼任过东宫职司的大臣可不少,君臣一场,就算人人都知道他不合适,可并没有明面上的失德之处,那就还得走过场上疏劝谏。 现在元和帝来了这么一招,放长假前的最后一天丢个大雷。 等各衙门开印已经是正月十五之后了,隔了这么长时间,搞事、求名的心气也散了。 谢珎觉得身上寒气烤得差不多了,迈步向书案走去。 “人怎么安置的?” “废太子为安平王,暂居汤泉行宫,待明春在京郊修建王府。地方圣上也圈好了,就在厉郡王别苑附近。” 与众不同的双字王号,王府也不在城中。 没有明令圈禁,但已经是告诉了继任之君“保他平安,就像朕对厉郡王这个兄弟似的,养着就好”。 虽然做过太子,可这大表哥天愚还不能生,新君应该真的容得下。 不过,见自己的问话,谢珎头也没回的答着,崔令晞挑眉。 啧啧啧,就这么迫不及待! 第241章 也不知为何,谢珎的心…… 沈壹壹觉得, 自己承担不起旁人的因果。 沈慧也好,蒋贞娘也罢,包括未来的瑾哥儿和吴氏, 她愿意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 甚至为他们兜底,但却不会代别人做决定。 前世,她父母又一次吵到不欢而散后,她亲妈对着扬长而去的男人干瞪眼, 然后又对着她说出了那句经典的“要不是为了你, 我早离婚了!” 那天, 她终于鼓起勇气回了句:“那就离呀。” 不记得当时的自己到底多大,但沈壹壹是真心觉得既然总吵架那就分开啊,自己可从来没说过什么要爸爸的话。 反正那个男人总是不在家, 偶尔出现也是拿她当空气,那非要留着这种“爸爸”的作用是? 可回应她的,却是片刻寂静后一大串尖刻的指责。 “你这个孩子心怎么这么硬”,“我是为你好, 一点良心都没有”,“小小年纪就能这么狠,将来肯定指望不住”, “果然和你爸爸一个样”…… 吵架的不是你们么? 说要离婚的不是你么? 为什么她解释了误解、并顺了亲妈的意后,反而会被责骂呢? 几年之后,母亲也有了满意的下家,两人便迅速离婚了。 这次没人再提什么“为了她”的话,而终于明白了这里面道道的她也学会了始终保持沉默。 但关于她“小小年纪就心狠”的事,却像一个非常好用的借口,被被迫接收了她这个拖油瓶的亲妈牢牢握在手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7节 每每有人夸沈壹壹优秀、或是八卦母亲为何不把她接到身边时, 亲妈就总是将这事扯出来。 表明是她性格不好,做母亲的也是为难,不得不把她养在两家的老人身边。 感谢亲妈当年为她上了这重要的一课。 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尚且如此,沈壹壹不敢赌古代女子的认知。 如果放在她自己身上,那充满算计的李家和浑身裹脚布味的李三郎她肯定是不会嫁的。 所以当初哪怕在沈家地位稳固了,她也要费尽心机偷着开铺子、学习律法骑术这些技能、笼络自己的人手、交好谢珎、肖静姝、沈正明…… 她有掀桌子的决心,也在不断增强着掀桌子的能力。 沈慧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还是选择嫁了。 她与自己不同,如果强行出面替她退婚,当下她或许会感谢自己,可以后呢? 若是多年后李家富贵了,谁能保证沈慧就一定不会心生悔意,然后埋怨自己误了她? 或是她未来的婚姻不顺,反而又将李三郎这种“端方君子”脑补成了白月光,然后迁怒自己坏她良缘呢? 沈壹壹为沈慧准备的添妆有三样。 一柄内造的嵌宝紫檀如意。御赐的她自然不会动,但这种华而不实的走礼专用摆件,侯府攒了足有一库房。 在一个县城中唬人应该是够了。 而且不是祝福新人的成双成对,而是孤零零一只单给新娘子。 沈壹壹就是故意的。 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看好,然后呢? 你李家打算如何? 一套金花头嵌珠短钗,足有八只。不论是戴出去撑场面还是紧急时候拆着典当应急,都极好用。 另外一件则是让白英私下高价去买的同安县空白路引。 若是哪天沈慧真的用到了,不知李县令发现这居然是手下人私自倒卖出去的,会是何种表情。 给了路引,相信沈慧能明白她的态度。 接下来就看个人选择了。 沈壹壹望着桌上瓷瓶中那枝新折的红梅,有些出神。 “早粉”的时节已然过去,如今这抹殷红虽艳,却终究是另一番景象。 花开一季,人盛一时,谁没有恣意绽放的年岁?可又有谁能永远停在枝头,常开不败?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书稿上划拉着。 如何在芳华褪去后,收获硕果累枝,才是更现实的问题,其他都是虚的。 要保住自己,还能帮衬在意的人,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财”“势”两个字。 沈壹壹的思绪不由得转到人工培育菌子的事上,上次是灵机一动,如今看倒是需要用心经营了。 灵芝娇贵,孢子传播需要无菌环境,眼下这时代可做不到。 但银耳不同,这东西在时下可是颇为名贵的山珍。 还有其他的赚钱法子,在试探过与谢珎合作确实稳妥后,也可以慢慢安排起来。 但明年谢珎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如果是安宁长公主的话,不知为人如何…… 等一门心思发愁要如何赚大钱抱大腿的沈壹壹回过神,发现谢珎终于来了。 对自己看好的金大腿和商业合作伙伴,沈壹壹立刻报以诚挚的微笑。 对于太子被废的消息,她完全不惊讶。 只是想到元和帝如今十五岁以上的皇子正好有十位,除了已经出局的废太子,不会要来一场大雍版的“九龙夺嫡”吧? 等谢珎靠近,沈壹壹敏锐的闻到今日谢珎身上的香味变了,这是改了方子? 堂堂陈郡谢氏,家中自然不会使用外头卖的那些大陆货色的成品熏香。 谢珎用的香料是专门配的,更偏向后世木质调与水生调结合的感觉。 还会进行微调,天热时就更清冽些,如今处处炭火,则会清新些。 但今天却混入了一种极有辨识度的味道。 也幸亏这次屋里没再烤什么年糕、栗子,“庾嬷嬷小课堂之香料单元”成绩不错的沈壹壹一下就认了出来。 “龙脑香?” 谢珎勾起嘴角:“想来是在宣政殿中染上的。” 元和帝其实很少熏香。 今日窝在殿中,又有这种烦心事,才点了提神。 他一上午都在御前,退出来后就直接过来这边。 没想到一下就被这丫头发现了。 也不知为何,谢珎的心情突然有些愉悦。 然后就听沈瑜还调侃道:“宸辉御廊侧,冠带沐天香~” 噢噢噢噢! 到底是“御廊”还是“玉郎”? 两只耳朵全都竖起来的崔令晞一拍大腿,他可算是知道谢珎这小子为何隔三差五就要来见沈瑜了! 放着个连你细微变化都能察觉的小美人,能解语花似的同你聊《大雍律》,马屁还拍得这么文采飞扬,换他也得常来啊! 正在磕磕绊绊回答问题的瑾哥儿精神一振。 看来自己这次总算是答对了! 见谢珎挑了下眉,对自己恭维他圣眷正隆的马屁照单全收了,沈壹壹顺势问道:“明年四月这届庶吉士的观政就要结束了吧?不知,您可要外放?” 她方才就在担心这点。 可别她摊子才铺好,结果金大腿就跑了。 沈壹壹想合作的只是谢珎本人又不包括谢家。 她还担心这种内部错综复杂的世家大族会把她的产业连吃带拿呢。 本朝想要做到宰辅,除了得是正牌子进士外,还必须出任过地方上的亲民官。 谢珎迟早都会外放,但最好是等她这边一切上了正轨,而且谢珎本人的势力也强到人不在还罩得住。 对上那双希冀的大眼睛,谢珎没问为什么,直接答道:“不会。” 他与父亲商议过,看元和帝目前对他的态度,约莫是要让他直接留在中书省了。 那就顺势把“能臣”的印象在皇帝心中烙得更深些,把“爱臣”的签子在旁人心中贴得更牢些。 尤其是接下来诸王逐鹿的时候,他在御前也好为家中把握风向。 等日后各方僵持不下开始用盘外招时,再外放刚好避过风头。 只是时间不会太久,知府以上可就不算亲民官了。 “那可太好啦!”得知金大腿不会断货后,沈壹壹喜滋滋地起身,“我去泡茶!” 在皇帝面前肯定没有茶水点心的待遇。 刚好她的茶艺课上完了,想请行家点评下。 就——这么高兴? 谢珎喉结滚动了下,直到望着人去了茶炉那边取水,才移开目光。 “葳蕤,不用加炭。” 这屋子今天有些热了。 谢珎垂眸,却看到案上摆着一叠书稿,不是沈瑜的字。 话本? “落叶萧萧,寒风凛凛。妾举目无亲,身归何处?” 这句下头还有几道零乱的指甲划痕。 正在给火盆添炭的葳蕤茫然停下。 上次他背心都微微出汗了,公子说觉得凉。 今儿他不但多从府里拿了银霜炭,连熏笼都额外备了个。 结果这还没用呢,公子怎么就嫌热了? 崔令晞见沈瑜过来笑得一脸灿烂,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费劲巴力帮她调教蠢哥哥,怎么只有谢珎来了才给主动泡茶?! 也就看在这姑娘现在被祖母欺负,将来和谢玉郎八成还有缘无分的份儿上,他忍了! 但若是等下没有他那杯,他可就要闹了! 不过难怪谢珎会跟这位“聊得来”呢。 那些追着谢珎跑的小娘子里,也不乏精通文墨的,可都是读读《春山文集》,吟诗作画的。 她们也不想想,谢玉郎只有一张脸风流,何时主动参与过那帮文人风花雪月的雅事? 日日加班到天黑他倒是乐在其中。 再看看人家沈瑜,要读就读《大雍律》,要写就写策论,哪怕随口吟句诗都是现做的马屁诗。 这才是真正的投其所好呢! 姑且不论文采,这巧思,这急智,给他舅写应诏的颂圣诗都够格了。 反观那些打群架的公主、争风吃醋的世家女、满街堵人的官家娘子,把他兄弟弄得活像个蓝颜祸水。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8节 沈瑜的家世若是再高些就好了。 肃宁侯已经致仕,沈家又毫无底蕴可言,崔令晞都替兄弟惋惜。 沈壹壹捧着茶回来,正好撞上谢珎抬眼望来。 薄唇抿了抿,谢珎的声音很轻:“你不会——总之,这些莫要再看了。” 第242章 他放下笔,幽幽的黑眸…… 别看什么? 哦, 是她让聚文斋掌柜找人代写的评书稿子啊! 上回通过说书先生进行法律宣讲的效果看起来不错,所以沈壹壹是打算每隔几日就请了那位罗先生,去下人们居住的后巷办个专场的。 仆役中就算有识字的也是少数, 愿意读书的就更少了。 还是这种寓(忽)教(悠)于(洗)乐(脑)的法子更适合他们。 不用谢, 就当做她给侯府员工们的福利了。 不过,自己硬编出来的悲催故事是有多不入这位的眼啊! 时下的话本全是些才子佳人的老掉牙套路,她这种张三每篇触犯一条刑律的法治小故事有那么上不得台面么? 沈壹壹有些讪讪:“好的。我也就是随手翻翻……” 眼见小姑娘的笑容稍显然黯淡,谢珎默了默:“……我写份书单与你吧, 捡你喜欢的看看。” 见自家公子铺了纸, 沈大姑娘已经自觉的取了清水开始研墨, 葳蕤悄悄收回迈出的脚。 沏茶磨墨的活儿都被抢了,他索性眼不见为净,与嘎嘎直乐的双城一同看起了“崔公子死磕呆头鹅”的大戏。 沈壹壹手下不停, 眼睛随着毛笔移动—— 游记、随笔、文集,怎么又是一本随笔…… 咦? 谢珎这次介绍她看的书怎么与从前大相径庭? 没有一本“正经”书就算了,连以前让双城送进府的“寒窑十八年,荣华十八天”的虐女话本也没了。 托肖黄汶总能淘来冷僻书籍的福, 这上头有几本她看过。 比如那本《西坡文集》,豪放派诗人们的代表作,里面不是气吞万里的豪情, 就是大漠长河的壮丽。 莫非谢珎觉得她太颓了,需要读点鸡血的? 可那本《容斋随笔》是前朝一位洪老先生个人的读书笔记,记录着他自己对诸子百家、诗词文翰甚至医卜、星历的看法,这不算鸡啊。 还有那本《丰京梦华录》,有位太祖时的孟大人把他在帝都为官二十余年的日常生活统统记了下来。 从衙前街上各部衙门的位置、京城内的街巷坊市、民风习俗、饮食起居、歌舞百戏,一直写到他升官后能参与的大朝会、郊祭大典等等,堪称《京漂生活指南》。 若不是这位孟大人品阶还不够高, 去不了宣政殿更入不了后宫,沈壹壹相信这位旅行博主能替他的读者把整个皇宫都探个遍。 这本不全是吃喝玩乐外加打卡、吐槽么? 让她学习的知识点在哪里? 沈壹壹有些茫然,怎么突然就跟不上金大腿的节奏了? 这可不行,那以后她还怎么拍马屁刷好感度! 她觑着谢珎略显凝重的神色,先问道:“那日侯府接到的圣谕,可是您拟的?” 谢珎笔下一顿,她是如何知晓的? 这反应,那就是自己猜对了。 “我看笔意就觉得很像是您写的!” 谢珎看了眼有点小得意的姑娘,都是公务用的馆阁体,老师和崔令晞这样每天一处的能看出来不意外,沈瑜居然对自己的字也这么熟悉…… 眼见对方身上刚才那种让她猜不到理由的郁气似乎散了,沈壹壹才试探着问道: “那我的功课——年后就要入学了,要不,我每旬写篇策论给您?我有些担心,其他人都是十岁就入学,不像我……”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小白花路线果然不适合她,说的自己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见沈瑜表情说不出的复杂,有担心,有挣扎,最后似乎还带了点对她自己的小嫌弃,谢珎轻叹一声。 他放下笔,幽幽的黑眸里只映出一个她,温声道:“‘书文’一课,你定是文字科魁首。‘经学’、‘律政’两门也能得‘甲上’。选修想学什么?可要我陪你手谈?” 听了谢珎这个评价,沈壹壹顿时安心了。 她对自己的学业还是有信心的,只是面对大雍的顶级二代们还是有些没底,不知道自己大概的排名。 肃宁侯府只有她那位英年早逝的二伯上过麟趾学宫,但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所以完全没有学宫实时的内部消息。 权二代们通常会在麟趾学宫愉快的晃悠到及冠,贵女们则是在及笄后。 如果像谢珎这种志在通过正统科举入仕的子弟,则会在搭建好了各自的人脉后,更早的退出学宫。 而后或是转入国子监,或是去各家书院死磕策论。 算起来谢珎离开麟趾学宫也就三年多,再加上亲友众多,这评价应该比较权威。 沈壹壹早就收到了谢珎派人送来的课表和教材。 后来兴善伯府的人过来认亲时,大房那位只比她大半岁的四姑娘做人情,也给她了一份课表。 可沈壹壹细问学宫详情时,冯四姑娘就只说些日常,一问到课业就含糊其辞。 沈壹壹了然,这简直像极了她前世遇到的那种同学,对老师划的重点和参考书名都捂得死紧。 哪怕明知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期盼着这样做就能让别人少考几分。 沈壹壹后来翻过课表,除了礼仪、经学、骑射、数术、律政、书文这六大必修的主课,还有二十多门选修课。 这可比只盼着族人当良民的沈氏族学丰富多了。 最常规的如琴乐、棋弈、画画,也有不那么常见的金石、天文、医术。 有一看就是贵族专属、专业课需要自掏腰包的合香、茶道、莳花,还有一看就是为朝廷培养未来牛马的水利、缮造、农学。 每年至少要选一门选修课,而且不能与前一年的完全重复。 瑾哥儿早早就说了要选“体术”和“兵法”,沈壹壹还没想好自己要选哪几门,可围棋就算了。 她在寿州好歹也学了几年,结论就是发现这东西真的需要天赋。 她再练习,估计也下不过公园老大爷,更何况如今的顶尖文人。 麟趾学宫可不是学才艺的课外辅导班,她得在方方面面打造自己的形象,尽可能避免自曝其短。 差生不但容易被歧视,说不定还会吓跑以后的金大腿。 她当然不能说是自己下不好,沈壹壹微笑道:“您受累了大半日,下棋也挺费脑子的。公子可否指点下我的茶艺?” 庾嬷嬷教的她学是学了,可到底不知旁人评价如何。 世家大族对这些风雅之事,往往都有自己的门道。 见谢珎点头,沈壹壹又补充道:“我近来也常画上几笔,待会儿也请您品评!” 美术她那时也考到了一级,国画和素描都学过,所以打算凭借素描的功底走出个大雍新国画流。 就算本身的绘画天赋没多好,也能靠着创新在学宫那边吊打小朋友了吧? 虽然没听说谢玉郎擅长画画,但见过的大家作品一定不少,正好拿他来试试反应。 想到沈瑜那笔与年龄完全不符、自成一派的“沈体字”,谢珎对她的画技不免生出了几分期待。 他起身让出位子:“工笔还是写意?” “工笔。”确切地说,应该是素描式水墨画。 她刚从白芷的荷包里摸出根炭笔,转身便见谢珎已为她铺开一张玉版熟宣。 正垂眸在一旁徐徐研着墨,手腕起落间,一派矜贵从容。 唔,这研墨的姿态倒是比自己优雅不少,值得好生学习 在案前站好,她有些踌躇——画什么好? 视线掠过面前谢珎挺拔的身姿,和他身旁那一瓶灼灼怒放的红梅。 蓝袍端肃,梅色炽烈,却又恰恰两相辉映。 有了! 沈壹壹眼睛倏地一亮,唇角弯起。 她忽然想到了玄真观梅林中的那一瞥。 先用炭笔起了稿,而后照着眼前的本尊开始描绘。 谢珎这是标准的三庭五眼啊…… 鼻梁还挺高,陈郡谢氏不大可能与异族通婚吧…… 咦,他睫毛怎么不停抖动? 莫不是眼皮跳? 啊!别把头侧过去呀! 算了,那就画侧脸吧。 画着画着,沈壹壹看看模特,又看看画纸。 自己方才是不是没起好下颌线这里? 怎么感觉谢珎有点绷着? 可明明看上去还是往常那般泰然自若的样子,应该是自己的问题。 “好了,您看看!” 谢珎不动声色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然后就愣住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89节 特长也跟保命底牌似的,不能一下子都亮出来。 不经意间让熟人发现自己居然还是某方面的大佬果然更爽! 沈壹壹心中的小人人得意仰天大笑,可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表情。 自己这是第二次在大名鼎鼎的谢玉郎面前装逼成功了吧? 上次光顾着给火烧自家别院的事扫尾了,都没顾得上好好欣赏。 觉得看的差不多了,差不多能让自己回去画副《谢玉郎瞳孔地震图》了,沈壹壹才开口: “我只自己画着玩,也不知画的究竟如何。意境自然是远远不及那些大家,您只当看个新鲜吧。” 嘿嘿嘿,要谦虚! 莲就莲,茶就茶,刷好感度嘛,不丢人! 到底画了什么! 崔令晞终于忍不住好奇,蹿了过来。 到底画成啥样了才能让谢珎半天不吱声? 崔令晞探头,就着谢珎的手定睛一看—— 哎呀我去! 疏枝横斜,墨梅吐蕊,清冷孤傲。 梅枝下,立着一位萧萧肃肃的翩翩佳公子,看侧脸正是谢珎。 虽然只有水墨勾勒,却似乎都能听到谢珎负手而立的衣袂当风之声。 崔令晞不知道什么叫透视、立体,更不懂解剖结构、光影关系,他只能说像! 这也画得太像了! 沈瑜居然有如此高妙的画技,以前怎么从未听她提起? 等等,她总不会只会画她家谢玉郎吧?! 第243章 看着谢珎眼中遮不住的…… 崔令晞开始怀疑, 沈瑜这妮子不会是天天心心念念谢玉郎,所以总画这一个人练出来的吧? 就如同刑部养的那两个画师,画别的也就堪堪能入目, 画犯人的海捕影像倒是一绝! 等了半天没见谢珎开口, 崔令晞憋不住了:“以前怎么不见你画画?” 哪个小娘子在谢玉郎面前不是孔雀开屏似的? 有五分能耐恨不得表现出十二分的样儿来,生怕被谢珎少看了一眼。 可这丫头倒好,有手段还藏着掖着的! “那,你可还会画别的?” 虽然还不知道崔令晞已经在刑部为自己找到了就业岗位, 可一听他这么问, 沈壹壹立刻警觉起来。 她以前不展露画技, 一来是习惯性多留底牌。二来嘛,自然是因为这活儿太麻烦。 字写得好出名了,最多也就是被请去题个对联写个匾额啥的。 几笔就完事了, 说不定还能收到不菲的润笔费。 但以她的画画水平,什么意境构图的都说不上多出众,就是“像”。 这简直太适合给人画像了,堪称人形照相机本机! 若是被人宣扬出去, 沈壹壹都能想见自己每天走东家串西家,画完全家福画遗相的日子。 更倒霉一些,说不定还会被强行征召入宫打工一辈子。 现在崔令晞这么问是几个意思? “会的不多。您是想——” 该不会被他猜中了吧? 思君何所及, 诉之于丹青。 暗恋使人上进,这妮子愣是练出了能给谢珎画通缉令的手艺。 见沈瑜似乎有些防备地看着自己,崔令晞不由啧了一声。 他又不会戳破,紧张个什么劲儿! 明明有天分,却只会画谢珎,真不知是要感叹这丫头的一片痴心呢,还是恨铁不成钢她就这点出息。 “放心, 我又不会跟你买画!你就没想过再练练画别的?” 什么? 不想掏钱买,还要让她画别的——这家伙还打算白嫖啊! 沈壹壹瞪着崔令晞。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还满脸为你好的人! 莫非真的是越有钱越抠门? “呵——”见两人鸡同鸭讲后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了,谢珎不由以手握拳,掩口轻笑出声。 见两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谢珎慢条斯理卷着画纸:“不急。她当前还是学业为重。” 你当然不急! 你要多少画像都有,你的好兄弟我还一幅像样的没有啊! 崔令晞十分不满。 他都想好了,穿戴县公冠冕的来一幅,到时候挂进祠堂受香火。 什么英武不凡的、风流倜傥的、遗世独立的各来几张,分赠给爱慕他的小娘子们。 若是谢珎不介意,他还想画一张上身仅披着鹤氅醉卧花间的。 务必要让沈瑜给他画出浑身腱子肉来,将来也好在儿孙面前吹嘘。 崔令晞眼神幽怨地看着谢珎又亲手给画卷套了个装公文用的油纸袋子。 这天要下也是下雪,你出入都是马车,还怕会淋到不成? 再听听谢珎找的这破借口,沈瑜去麟趾学宫还需要提前准备功课? 他也是从学宫读出来的,谁还不知道谁了! 麟趾学宫主打一个拼爹,哦,当然像他一样拼娘的也行。 凡是品级到了,各家的嫡子嫡女随便进。 除了宗室外,其他人家的庶出子女则被限制了男女各一人的在读名额。 毕竟嫡出的人数有限,庶出可能生出一大窝来。 所以学宫中既有如谢珎这般,奔着将来入凌烟阁的世家未来扛鼎新秀,也有不少机关算尽,才从年龄差不多的庶出兄弟姐妹中抢到入学资格的人物。 数量最多的,则是各家朝着不坑爹的富贵闲人培养的嫡次子、嫡幼子。 沈瑜的策论他又不是没看过。 就连沈瑾那水平,在学宫也马马虎虎能到个中等了,更何况是沈瑜。 画几张画还能把这丫头给累瘦了?你就护着吧! 他才不是嫉妒! 就是气不过谢玉郎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卑略行径! 崔令晞决定,等回去就跟围着自己转的小娘子们暗示下,别只会一脸娇羞的凑过来,都把才艺练练好! 不过看着谢珎眼中遮不住的愉悦他就不顺眼。 崔令晞敲敲书案:“呵呵,你说的有理!所以接下来沈大姑娘是不是要在家闭关苦读了?” “毕竟这衙门一封印,你再想来这儿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他看着谢珎,虽然有不怀好意瞧笑话的意思,也是特意提醒。 谢珎每日在衙门待到天黑才回府,偶尔休沐个半日来书斋,家里还真不容易发现。 可如今全都放假了,谢珎若还时不时往外跑,郑夫人不问才怪呢。 倒不是说沈瑜的身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想也知道,只怕与郑夫人心目中小儿媳的标准相去甚远。 就算谢珎能瞒住家里,那些贵女可没那么好打发。 大半年都没法继续玩“偶遇”的小娘子们,又怎么会放过年假的大好机会? 只怕从明日起谢玉郎一出门,就有无数双美眸盯上来了。 那不就相当于与一位身为顶流的笔友线下面基,而后被这位偶像的毒唯迷妹们给抓个正着吗? 沈壹壹才不想摊上这种倒霉的事呢! 她当下微笑表示:“无妨的!您好容易能歇上几日。若我有什么紧要的事,能不能往掌柜这里送个信儿?” 这么善解人意? 那他还看什么热闹? 崔令晞斜了一眼谢珎,更不满意了。 那这个忙自己还帮定了,非得把兄弟多拉出来几次~ 谢珎微微蹙眉。 本来他确实想说放假之后,未必还能如以前这样每旬准时过来。 可抚着袋中的画卷,看着小姑娘又挂上了往常那般明媚的笑脸 就好似她在侯府也能这般恣意舒展,从未遇到过打压排挤一般。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0节 原本的计划到了嘴边,说出口的却是:“我近来无事,正打算常来看看书。” “过些天若是寻到了适合养菌的庄子,倒是可以一同去城外走走。” 城里不安全那就走远些。 记得春天沈瑜在别苑时,笔下都是轻快的句子。 不似如今,时不时就能从字里行间看出锋芒,就像她日日殚精竭虑与人相争一般。 只是确实如崔令晞所言,出门要费些心思,不能给她惹下麻烦。 至于这出门的理由嘛—— 谢珎瞥了眼正用鼻孔对着自己的崔令晞,有些无良的决定,就说是这家伙硬拉自己出门的好了。 他的戏也不是白看的。 呵呵,崔令晞正在默默翻着白眼。 他们这等人家谁过年没有一堆应酬? 信不信,单谢世伯那边就有一大群亲信党羽等着和这位天子近臣密谋呢。 而郑夫人那里,名为登门拜年实则为自家女儿寻觅机会的帖子可能都积了半屋子。 还“无事”嘞,看自己到时候怎么拉他出来! 正好见谢珎看了自己一眼,崔令晞回了个不怀好意的假笑。 于是,一对死党殊途同归的制定好了假期的行动计划。 —— 刘子和踏进家门,就看到正候在那里的樊太夫人。 “上午才封印,你怎么下午就到家了?说了多少遍,天寒地冻的,不要在外头疾驰!指不定哪里结了块野冰呢?” 她制止了儿子解斗篷的动作:“外头冷,等进了屋子身上暖和了再脱!” 刘子和不以为意:“儿子身体好着呢!也没骑多快,是一早就动身的缘故。起假的日子又不是今儿才通知的,反正近来朝里也没什么大事——” “老爷、太夫人,出大事了!” 母子俩刚走进院子,管家匆匆追来禀报道,“皇上废太子,圣旨已经下了!” 刘子和一惊,然后发觉,嗯,其实也没什么好惊的。 他回过神,就发现樊太夫人正脸色不善地瞪着自己。 ? “你属老鸹的啊!大过年的,若不会说吉祥话,你就给我少开口!” 刘子和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是。” 他刚迈步要上正房的台阶,就听他娘叫道:“停!你去院里站好。管家,快去取个火盆来!” 刘子和:蛤? “不行,这小子的嘴都对上好几次了,单跨个火盆指定不够……再去拿些糯米和盐给他撒上!” 刘子和试图自救:“一直站在这儿,外头冷……” “还好我儿身体好!”樊太夫人慈爱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跟嬷嬷商量道,“这时节没有柳枝,桃木也是避邪的,那寻个桃木的物件抽他一顿,应当也差不多?” 刘子和:……亲娘! —— 沈壹壹踏进院门,就看到了正在廊下与金钏嘀嘀咕咕的龚姑姑。 两名新招聘的高端人才中,庾嬷嬷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且是沈家上下有口皆碑的专业。 而龚姑姑去了侯府大厨房后,还没传递过什么消息回来。 点心做的确实不错,不过在沈壹壹寄予厚望的情报方面,却一直打不开局面。 从前在公主府,她是个毫无背景的外来草根,大家在她面前说话自然也不那么提防。 如今侯府人人都知道龚姑姑是大姑娘的人,对她都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 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过来送消息。 可奇怪的是,龚姑姑远远跟她行了礼后,却并没过来。 最后更是与金钏又说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沈壹壹收回目光,望着还在手舞足蹈跟自己讲述崔令晞是如何教他装逼的瑾哥儿。 这消息莫非是与瑾哥儿有关? 去崇恩堂请安,陪着一起用了膳,顺便与老侯爷聊了聊接下来的朝局。 一直到晚上回了房间,沈壹壹才终于单独召来了金钏。 “她是说,孙家大姐儿和瑾哥儿?” 第244章 她想过,自己将来要嫁…… 沈壹壹进府那时候, 孙姨娘就一直很低调的窝在崇恩堂。 连院子都不怎么出,一门心思扑在肃宁侯身上。 日常与自家三人相处也是客气有礼,哪怕沈如松上位后, 她也一如从前, 并不怎么热络。 还是刚开始去侍疾的那段日子,沈壹壹在孙姨娘房中歇晌,两人聊过几次,知道这是位聪明人。 后来靠过来的人多了, 从侯府下人口中听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孙姨娘。 沈如松有些吃惊, 沈壹壹却觉得挺正常。 后宅女子当着家里男人的面, 本就有另一幅面孔,更遑论她手握侯府唯一子嗣前后近三十年。 肃宁侯在自己的底线内,还是个颇为重规矩的人, 冯夫人人菜瘾大,又总是间歇性找事。 孙姨娘若想混得好,有心计有手段才合理。 孙家人倒是时常上门探望,可孙姨娘只是让丫鬟去门房递封信、送些东西, 却从不肯亲见。 只是把孙大丫、孙二丫这两个小姑娘接进了府。养在静颐院中,偶尔才来崇恩堂给她请安、传话。 沈壹壹以前见过两人,都是这个年纪的寻常小女孩, 性格不错,没什么特意学过规矩的样子。 不过有时候处处都做的极好反而就是最大的破绽。 既然龚姑姑说单那下人就看到瑾哥儿与两姐妹在一起了四次,那实际肯定远不止如此。 自己日日上午都在崇恩堂的,却一次也没遇到过。 尤其瑾哥儿晚上回来后,总会叽里呱啦一番,少不得就会说道她不在时发生了什么、吃了什么等等。 但在他嘴里却一次也没出现过孙家两姐妹。 瑾哥儿不是个大嘴巴,可却从不瞒着她。 一句不提, 沈壹壹不信会这么巧。 有意思,这是专门避着自己? 沈壹壹还以为孙姨娘是希望两度破灭后,已经心如止水了呢。 现在看,莫不是在徐徐图之? 沈壹壹起身,刚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金钏不解道:“姑娘,不去了么?瑾哥儿那屋还亮着灯的。” 沈壹壹缓缓摇头:“明天再说吧。” 金钏见姑娘看着烛台默然无语,悄悄退了下去。 别说孙姨娘现今还什么都没做,就算她挑明了想让自己的侄孙女儿给瑾哥儿当妾,自己又能如何? 即便是冯夫人知道了,也只会反对这人选,却不会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任何问题。 穿越过来太久,她有时候几乎都要忘记了她并非这个朝代的人。 记得当年因为沈如松纳妾,她还急匆匆跑去安慰吴氏。 谁知吴氏就是有点小醋意,可情绪颇为平静。 尤其当她得知杨姨娘和王姨娘还是吴氏亲自张罗的之后,在那一刻,沈壹壹就清晰的意识到,她永远也成为不了这个时代的女人。 很多古人习以为常的事,是她绝对无法认同的。 就比如纳妾、和别人共享男人这件事。 沈壹壹会努力去理解,尽量尊重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但只要情况允许,她就不会妥协。 可以说她矫情,毕竟如果她穿成了后宫嫔妃,哪有什么拒绝的选项,为了生存硬着头皮也得忍受烂黄瓜。 可她固执的不肯被完全同化,哪怕明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前世那个“沈壹壹”留给自己的烙印会越来越淡…… 但她也知道,她愿意付出代价来坚守的,却未必是别人乐意要的。 人的际遇有时候真的很难说。 同样是一夫一妻的开局,沈腾峰就夫妻和睦、儿子出息,功成名就顺遂了一生。 旁人对他除了“子嗣单薄”这一句外,都是只有羡慕的份儿。 可放在老侯爷身上,却因为差了些运气,如今闹得夫妻离心,不得不过继。 若是一开始肃宁侯就如其他权贵子弟那般蓄有娇妾美婢,没经历过一双人的冯夫人还会有如今这般的怨念么? 或许还会有,但估计没现在这么多。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样的话肃宁侯大概率就不会绝嗣。 沈壹壹可以教导瑾哥儿爱护妻子,在他将来做出渣男行为时制止他,但却没法强迫别人接受她自己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婚姻观。 她想过,自己将来要嫁的人如果是个真正的如玉君子就好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1节 旋即沈壹壹就被自己逗笑了。 一定是最近话本子的大纲写得太多,她都开始做白日梦了! 要三观契合、洁身自好,最好还是个帅哥,这种绝版好男人在现代社会都很难找到,更何况是从不以风流得咎的古代男权社会? 沈壹壹摇摇头,能够相敬如宾就已经很好了。 倘若对方能遵守这个时代的规矩,那她也会当好这个时代的贤妻。 反正共享型男人她是不要的,只要钱和管家权到位,什么贤惠不妒、无痛当妈,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她对自己的不尊重! ———— “阿嚏!” 这肯定是在聚文斋时冷到了,那时果然还是应当把炭火烧旺些! 葳蕤见公子又打了个喷嚏,急忙劝道:“崔公子已经走了,您快些进屋吧!” 谢珎直到崔令晞出了院子,这才转身吩咐双城:“将那几处的鱼鳞图册取来。” 葳蕤一顿,这都着凉了还不忘帮沈大姑娘挑庄子。 可又想到那幅画,想劝的话就被咽了回去。 唉,算了,沈姑娘一片痴心,日子还那么可怜。 他直接去了茶房,让小厮赶紧熬碗姜汤来。 ———— 谢珎这家伙,重色轻友! 崔令晞皱眉骑在马上,有一种明明吃到了瓜,却没满足的不爽。 自己跟着他回家,歪缠了一晚上,结果,就一个“书肆偶遇”想把自己打发了? 他才不信这么巧呢! 满丰京那么多处书铺,沈瑜怎么不去别家,偏偏能找到聚文斋的? 还有,她连谢珎的馆阁体都能认得出,这也是什么“第二次进京后买书遇到”能解释通的? 这俩人一定背着自己还有联系! 他当初加冠后选择去刑部,可不是白选的。 除了知道谢珎要修大雍律外,最重要的是因为刑部实在太适合他了! 其他部司的公文枯燥无聊的要死,可能报到刑部来的全是大案,什么“男人让老婆‘借种’后又反悔杀妻,结果被妻子发现他也是他娘当年‘借种’来的”。 什么“富商遭人投毒,家人报案后,发现他新娶的续弦前六任丈夫都疑似中毒暴毙,结果这富商还护着那美艳毒妻”…… 闲暇时候,他还能听同僚们讲讲以前的大案,或是跟小吏们学学审讯时如何发现线索、如何套话。 崔令晞学得那叫一个认真,以至于连刑部尚书都愧疚自己居然偏听偏信,误解了这个上进好青年,还在皇帝面前夸奖过他两次。 崔令晞每天沉迷瓜田——啊不是,是沉迷公务,就难免放松了对好兄弟的关注。 结果,竟然造成了好基友的瓜居然没吃全的重大失误。 如同话本子中间被扯掉了好几十页,这故事还怎么看? 崔令晞下定决心,年假期间,他就算排除万难也要挤出时间,每隔一日就去谢府一趟。 他就不信查不出蛛丝马迹来! 见儿子一脸凝重的进来,原本正在堂中对峙的安宁长公主和崔驸马不约而同选择了暂时休战。 “可是废太子的事外面又有变故了?” 安宁长公主白了丈夫一眼:“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变故?还是说,你心虚?” “你!此事岂可信口开河,我行得正坐得端!” “呵呵,你家那起子烂事还少啊?你不听不看就与你无关是么?那个崔家的其他死鬼不知是不是也如此想的~~” 崔驸马正想跳脚,可却看到儿子又要溜了,急忙把人叫住:“听人说你近来爱吃橘子,你祖父特意让我带来一篮东瓯乳橘、一篮南丰蜜橘。” 崔驸马捋着胡子,语气异常和蔼:“老人家甚为挂念你。还有你的堂弟们——”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安宁长公主挤了个趔趄:“儿子,听小厮说你喜欢糖炒栗子和烤年糕?你瞧瞧那是什么!” “可怜我儿了,被那些劳什子管的连吃个东西不成。东西好吃就行,哪儿那么多高低贵贱的臭毛病!” “这儿还有糍粑和烤饼,娘让人把以后府里的点心都换成了这几样,你喜欢就痛痛快快的吃!” 他何时喜欢吃—— 啊! 被沈瑾那小傻子投喂到撑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眼见爹妈又要掐起来了,崔令晞急忙打断:“这些就不必了!您二位是有事吧?” 崔驸马清清嗓子,然后就被安宁长公主抢了先:“儿子,那你今年过年在哪儿守岁?” 哦~~怪不得爹妈在吵架之余还不忘拨冗讨好他一下,又到了一年一度“去谁家过年”的时候了啊! 以前安宁长公主会在公主府设宴,让崔家来此一起守岁。 可自从与崔驸马闹掰了之后,两人连年都各过各的。 只是作为独子的崔令晞分身乏术,每次过年前都会被争抢一番,赢的人一起守岁,输的那家只能捞到一顿年夜饭。 “你俩还是抽签吧。”经验丰富的崔令晞保持微笑。 ———— “阿嚏!”刘子和一进门,就被夹杂着熏香的暖意弄得鼻子发痒。 “你头发都没干透怎么能出门呢!”樊太夫人急忙将孙子交给穆氏,招呼人把熏笼抬过来,“赶紧解了头发,再熏熏!” 刘子和目光幽怨,是谁让人撒了他满头盐粒,害得他不得不赶紧沐浴洗头的? 如今倒是又变回亲妈了! 靠着熏笼,他迫不及待道:“肃宁侯府的年礼呢?快让我看看!” ----------------------- 作者有话说:我居然忘了自己晋江的登录密码,折腾了好半天..... 被自己蠢死 第245章 我倒是要看看,沈如松…… 元日祛病祝福的椒柏酒, 彩绢和金箔裁成的幡旗、花朵状彩胜1,初一要吃的五辛盘2,除了这三样应时的东西, 其他就是些茶叶、点心、南洋舶来品。 穆娘子就不明白了, 怎么看这都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年礼,在肃宁侯府约莫还只是属于送给普通同僚的那一档,连亲近些的友人都算不上吧? 这也值得婆母和夫君高兴成这样? 就好似一株辛苦照顾了好几年的树终于结了果子,那甭管是啥歪瓜裂枣都越看越爱似的。 “你不懂!” 见婆婆满脸笑容, 夫君更是一手挥着贺正状, 一手摩挲着放糕饼的漆盒, 乐得见牙不见眼,穆氏虚心求教:“所以呢?” “肃宁侯府素来都是孤臣做派,除了几家姻亲和故旧, 你还见过谁人得过他家的年礼?” 穆氏点头,这倒是。 “你看看这帖子,可是沈世兄亲笔啊!大哥心中有我!” 穆娘子:啊这…… 贺岁拜帖通常都是家主手书。若是年老辈高,也会让家中得力小辈代笔。 沈如松不写, 莫非还要中了风的肃宁侯亲自来不成? “你再看看这糕饼,宫制的!这皮真酥!这馅真甜!这——” 这人真傻! 穆娘子果断谢绝了大晚上吃糖糕的邀请,抱着很想替母分忧的儿子遁了。 不能与妻子分享喜悦的刘子和略感遗憾, 还好他娘虽然也拒绝了吃点心,但却能懂他六年烧一灶的成就感。 以前舅舅教导他如何在一团乱麻的琐事中抽丝剥茧,他通过五哥几句话就早早识破了肃宁侯瞩意的嗣子人选。 虽然好事多磨,可这无人看好的冷灶硬是被他烧成了如今的烹油鼎盛。 这点心馅里是不是放了酒? 刘子和陶陶然要过帕子擦手:“母亲,明日我去舅舅家看看。” 这种无法诉诸于人前的巨大得意感着实熬人,必须去找二舅他老人家也说道说道。 就是不知那边收没收到侯府的礼? “那一起吧,正好我想到一桩事。年后侯府那对龙凤胎必定是要去麟趾学宫的, 可惜你大表弟已经去了书院,不过女孩那边你大表妹、二表妹倒是都在。” “上回见沈大姑娘,看着很是娴静,头都没怎么抬过,你二舅母回府抓着这点不放,可没少说人家的小话。” “看着似乎是个腼腆文静的性子,我寻思着不若交待了佩姐儿,好好照顾着些。” 刘子和点头,但是又有些疑惑:“大表妹也只比她们大两岁,想来也能玩到一处。让大表妹来岂不是更好?” 樊太夫人睨一眼儿子:“这女人间的道道你就不懂了吧?欣姐儿是你大舅母唯一的宝贝女儿,娇宠着长大的,哪有庶出的佩姐儿会哄人。” 刘子和不以为意:“自从二舅升官,大妹妹进学宫也快一年了。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欣姐儿若是个会耍小性子的,早给家里惹祸了。” “如果沈大姑娘原本就是金尊玉贵的侯门千金,那自不必说。可上次见面还是个远不如自己的民女,如今却要她舔着脸凑上去,欣姐儿可不是个多有城府的。” “这一来二去,万一脸上带出来点儿,岂不是交好不成反得罪人?” “还是娘想的周到!也是,听沈兄说过,我这大侄女最是聪明不过。可莫要因为小姑娘们拌嘴影响了咱们两家的情分。” “其实莫要说那些出身尊贵的小娘子了,就算是咱们这种普通人家的,看到沈大姑娘飞上枝头的好运道,嫉妒的只怕不在少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2节 “就算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可那些小手段却是少不了的。就算欣姐儿能拉得下面子,也未必能陪着一起受罪。倒不如让佩姐儿去雪中送炭一番。 “有了这同甘共苦的经历,交情还能不好?——诶,说起来,他们家老二也快十岁了吧?那跟佩姐儿也没差多少嘛!这女大三——” 庶出的二表妹又是会哄人又是能受罪的,感情大舅母也就面儿上看着慈和,背地里却放任亲女欺负庶妹啊! 刘子和起初还在嘀咕,后来听他娘三句话又拐回了做媒的老本行上,忙道:“这事您以后慢慢来,可别一上来就给人家牵线啊!” “我估摸着沈兄是想多结几门得力姻亲,尤其是他家大姑娘,看那意思是要高嫁的。” 樊太夫人有点纳闷:“高嫁?你不是说沈如松最宝贝这女儿的么?” 高门大户凡是真疼女儿的,都更愿意略低些头去找女婿,如此才能为自家姑娘撑腰。 高嫁面儿上是光鲜了,可背后淌眼泪的倒是更多些。 “听他的话头,大姑娘的命格似乎不凡。” 一说到这种中老年妇人喜爱的神神叨叨,樊太夫人顿时更精神了:“算出什么了?请的哪位大师?那大师准不准?” “这我哪知道!反正,大姑娘的婚事您别掺和,总感觉他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意思了。” “他才当上世子几个月,这女婿人选就择好了?!”樊太夫人总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想想沈瑜的小模样和如今的身份,又觉得这姑娘高嫁至少是不成问题的。 沈瑾作为未来世子,他的亲事自己手头这些中等人家自然是攀不上的。 她还真为沈瑜想了几个挺靠谱的低嫁人选来着。 樊太夫人摇摇头,颇为遗憾的把沈瑜的名字从她的红娘小本本上划掉了。 “行吧。我倒是要看看,沈如松找的女婿是有多‘高’!” 刘子和招呼丫鬟给他换杯茶。 原来不是高兴过头的错觉,今年的宫制点心是不是太甜了些? 这会儿他才觉得好腻。 呷了口浓茶,刘子和感叹道:“可惜出了废太子这事,今年过年肯定冷清不少。若还是同往年一般各家诸多宴饮,侯府少不得也要设宴。” “等明春朝里没什么大事——” 樊太夫人刚想点头,就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可怕句子:“呸!你快给我呸一口!” “……娘,这真不关我的事!你儿子哪有那——” 望着老娘一言不合又想撒盐的架势,头发刚干的刘子和立刻学乖了:“好好好,我呸!呸呸呸!” ———— “瑜姐儿?您怎么又回来了?”沈忠见下午应该在自家院子学规矩的大姑娘突然来了崇恩堂,不由疑惑道。 沈壹壹笑眯眯的晃晃猫爪:“我来给祖父送猫呀!年后我们都去上学了,祖父这儿该多冷清啊。他老人家不讨厌猫吧?” 大白天的,原本在猫窝睡得正香,却被挖出来抱走的墨雪偷瞄一眼眼前不认识的两脚兽,看着有点凶,完全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看着那只个头挺大,但却怂得埋着头,只敢用屁股对着自己的黑白猫,沈忠挠挠头,“以前府里没养过。不过倒也没听说主子讨厌小动物。” 以古代外出征战时军中的卫生条件,肃宁侯也不太可能有什么洁癖。 “那就好!忠叔,你到时候可要帮着我说说好话,让祖父白天替我照顾墨雪呀!” 大姑娘身边又怎么可能少得了人照顾爱宠,无非是怕侯爷寂寞。 想到龙凤胎没来时,正房整日死一般的寂静,主子一天下来都没几句话,沈忠觉得大姑娘是真孝顺! 不管有没有用,这凡事都替侯爷想在前头了,也难怪主子最疼她呢。 “好好好!只是,侯爷午睡还没起来——” “没事,刚好我去寻瑾哥儿玩一会儿。” 金钏一把揽住正想问好的丫鬟,笑嘻嘻给对方嘴里塞了块桂花糖,而后把人拉出了西厢房。 沈壹壹听着内室传来瑾哥儿的声音:“哈,又是我赢了!” 而后还有女孩子清脆的笑声,就是这声音听上去透着股子勉强:“对,又是你……” 接着是另一道女声,带着点委屈的哭腔:“能不能不要——啊!” “闭上眼睛把脸凑过来!嘿嘿嘿嘿,我看你们往哪里跑~” 白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瑾哥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看一眼自家姑娘,那难看的脸色让她不敢吱声。 沈壹壹紧紧抿着嘴,一把推开了里屋的房门。 原本舒舒服服被抱着的墨雪突然被改为用单臂夹着,刚“喵”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砰”的推门声给吓了一跳。 墨雪立刻往上一蹿,两条后腿踩在沈壹壹肩膀上,两只前爪死死抓住她的脑袋,尾巴毛炸的堪比一只松鼠。 房内三人愕然转过头,就看到大姑娘正站在门前,脑袋上还顶着一只炸毛猫。 四人一猫面面相觑。 瑾哥儿三人:吓死人了! 墨雪:吓死猫了! 沈壹壹:嘶,好痛!幸亏给它剪了指甲! “噗——哈哈哈哈!”回过神来,瑾哥儿大笑着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沈壹壹这时候已经看得清楚,三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中间是几个小小的彩色陀螺。 孙二丫眼里还含着泪花,她和她姐的脸上,都赫然画着几个小乌龟。 沈壹壹:…… “你们一直就在玩这个?” “没有,方才还玩了弹珠、打双陆和投壶,这俩人水平太臭,全都不是我的对手!”瑾哥儿骄傲挺胸。 “要不是看她俩还算愿赌服输,我都懒得陪她们玩了!” 沈壹壹眼见“被陪玩”的孙大丫脸上的假笑已经裂了,孙二丫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那些小乌龟的墨迹,在脸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黑线。 沈壹壹不忍直视地收回目光。 在金鱼属性外又点亮了钢铁直男属性的瑾哥儿走过来逗着墨雪:“你怎么来了?” 沈壹壹面无表情将墨雪从头上撕下来:“哦,给祖父送猫。” 某道具猫:喵? ----------------------- 作者有话说:数年之后。 樊太夫人:你还别说,沈如松这女婿选的是真“高”! 戴着痛苦面具的沈如松:这是低嫁! 樊太夫人:???? 1彩胜,亦称“旛胜”“华胜”,是唐宋时期流行的民间节庆饰物,主要用于立春、人日(正月初七)等节气,以彩色绢、纸或金箔剪裁成幡旗、燕子、花朵等形态,佩戴于发髻或装饰门窗,寓意迎春纳吉。 该风俗始于汉晋,晋代《燕赋》已有记载,南朝《荆楚岁时记》明确人日剪彩习俗。唐代起融入官方礼仪,宋代诗词中多见吟咏,如辛弃疾“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2五辛盘,指中国传统民俗中于农历正月初一以葱、韭、蒜等辛辣蔬菜拼盘食用的习俗,寓意迎新,又称春盘。其内涵源于晋代《风土记》所载“元日造五辛盘”,认为辛辣食物可发散五脏之气,符合中医辛味助气血的理论。南北朝至唐代,辛盘与屠苏酒、胶牙饧等共同构成元日节令食品体系,并因“辛”与“新”谐音成为迎春符号。清代衍生出“咬春”食俗,现代则演化出春饼、春卷等衍生形式。《荆楚岁时记》中就有,元日有“进屠苏酒,下五辛盘”之俗,周处的《风土记》亦载着“元日造五辛盘”。 第246章 这约了又约的,真的正…… 将墨雪塞给瑾哥儿, 打发他去院子里溜猫。 反正也不怕墨雪这个小怂货会乱跑。 这家伙平时窝在屋子里绝不出门,哪怕被强行抱出去,也会被吓到肚皮贴地匍匐前进, 完全不敢正常行走。 两猫爪下去, 她的发髻已经被抓散了半边。 沈壹壹一边让金钏帮她梳头,一边吩咐人打水让两位孙姑娘洗脸。 白芷送了水进来,努努嘴示意门外:“春芝姐姐来了。” 来的还挺快。 难为孙姨娘不睡午觉,一直在关注着这边了。 “大姑娘来啦。新送来的蜜饯, 姨娘让我拿来给您尝尝。” 沈壹壹扫过她手上端着的盘子, 笑眯眯道:“替我谢谢姨娘, 多谢她有口吃的都能想着我。” 攒盒里装的是怪味胡豆、盐渍葡萄干、雪山梅和香酥苹果四样蜜饯。 这还是她吩咐蒋学谦今日送进府的。 倒不是想赚自家的钱,沈壹壹是打算趁着过年期间侯府待客时做做调研,看看各家跟来的嬷嬷、大丫鬟们都喜欢什么口味。 这些人跟着各自的主子, 吃过见过的可比小康之家的老百姓们多多了。 若是得到她们的认可,应该就能适应丰京的中端市场。 不过,看来孙姨娘在侯府的门房和大茶房没什么自己人啊。 起码得到的消息慢了些,都不知道这是她送进来的。 沈壹壹心中打了个转, 见春芝偷眼瞧着正用香胰子努力搓脸的孙家姐妹,于是道:“我们院子也有的,你把这个带回去吧。总不好意思惦记别人的东西呀!” 虽然大姑娘面上带笑, 春芝还是有些讪讪。 她当然知道世子的院中怎么可能少的了茶点。 而且按如今这情势,就算自家姨娘没有,也不可能短了大姑娘那份。 可姨娘让她来这边探探,她总得找个由头吧? 大姑娘现在不轻不重的挑破了,春芝也就不好再赖着,而且那句“惦记别人的东西”,该不会是在点姨娘吧? 看出她的犹豫, 沈壹壹道:“姨娘房中应该有香膏吧?你一会儿记得带瓶过来。大丫二丫刚洗好脸,可别出去就给吹皴了,将来要不漂亮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3节 “是,还是大姑娘体恤人!”春芝忙退了下去。 这就是说人她是会放的,但要过一会儿的意思了。 不过那句“将来”…… 自家这是做贼心虚吧,春芝觉得她怎么听着大姑娘的每句话都像是意有所指。 梳好头,沈壹壹转身看着恭谨站在一旁的姐妹俩。 孙大丫脸上有些惶恐不安,孙二丫鬓角还挂着一滴水珠,神情中还有点小委屈。 “好玩么?” “不好玩!” 孙大丫的手在背后拉了下妹妹的裙摆,可还是没来得及阻止。 大姑娘又没问别的,这有啥不能说的! 沈壹壹看着虽然闭上了嘴,但已经把抱怨写在脸上的小丫头,有点好笑。 不知道孙姨娘这时候会不会后悔没提前好好教。 不过想来孙姨娘是觉得,对十二岁和七岁的两个侄孙女来说,一派天然才更好接近瑾哥儿。 若都是刻意板正过的痕迹,那和府里的小丫鬟有什么区别? 一门心思的凑上来讨好,瑾哥儿又不是个傻子。 不得不说,在某种意义上,孙姨娘的想法是有效的。 起码瑾哥儿愿意跟她们玩,而现在沈壹壹看着两人也生不出什么恶感来。 “输了都是画乌龟么?” “还罚过弹脑门、扎马步、打手心!大姑娘您是不知道,我被弹得脑瓜子嗡嗡的,额头肿了好几天……”孙二丫说着说着,眼泪又快出来了。 听到是这个问题,孙大丫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拦着妹妹。 沈壹壹简直想笑。 青梅竹马也是要分人的,瑾哥儿这种不开窍还喜欢打打闹闹的直男少年,可不是什么“竹马”,那就是个总绊倒自己的“竹竿”啊。 从小玩到大的男孩女孩,太过于知根知底,混成异性兄弟的只怕还能更多些。 尤其是女孩子成熟的早,看着同龄的幼稚二傻子们还在捉虫、打仗,能日久生情才叫见鬼了。 “想不想出府去玩?” 孙二丫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在东市附近有个蜜饯铺子,想请人悄悄帮我过去看看生意究竟如何,伙计有没有偷懒。” “我还打算再开个点心铺子,可是又不晓得丰京的人都喜欢吃些什么。你们也知道,我进京才几个月,不像你们从小长在这里的。” “刚好你俩人不大,又是生面孔。不如这样,隔五日就说是去学算账的,帮我去店里看看。而后在街上找找看,有什么好吃的,捡了好的带回来。” 孙二丫本就是个小馋丫头,一听这话,那不就是让她们玩“钦差暗访”的游戏,然后还能随便买着吃么?! “大姑娘,我愿意!我最会吃了!就是、就是这饭钱——” 沈壹壹忍住笑意答道:“当然是我这边报账,每次出去前来找你金钏姐姐拿银子,多退少补。不过你可要认真吃,每种吃过的都要记住哪儿不好。” “我吃饭,您放心!”孙二丫的期盼都要化为实质从嘴角淌出来了。 大姑娘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在侯府不能挑想吃的菜,更不敢把屋里的点心吃掉太多,哪有这“奉旨畅吃”痛快! 见小的已经恨不得立刻出发了,而大的那个还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沈壹壹又道:“我也不让你们白干,每次只要在店里好好学了、在街上好好逛了,回来每人就能拿十文工钱。” “若是能发现店里的漏洞,或是推荐的点心被铺子采纳了,每一条都给一两银子的奖励。” “姨娘那边我会去说的。她若是问起,你们实话实说就好。” 听到这儿,孙大丫终于松了口气,她还是挺怕这位姑奶奶的,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让她心头都沉甸甸的。 大姑娘出面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从前在家也时常出门的,如今却整天关在静颐院,偶尔来趟崇恩堂又得“陪玩”。 能去逛街,还有私房钱赚,孙大丫看一眼几乎快蹦起来的妹妹,眼中也忍不住带上了期待。 等正房那边有了动静,大姑娘起身理理裙摆,最后说了句后天接她们出门。 “嘿嘿嘿嘿!” 孙大丫无奈的拉着傻笑的妹妹去见姑奶奶。 就算大姑娘说由她来,可她俩该说的还要说。 春芝觉得自家姨娘很能沉得住气,听她回来一说,不但没再让她去送面膏,还气定神闲地做起了给侯爷的暖袜。 反倒是等两位姐儿回来一转述,姨娘手中的针动得越来越慢。 打发了两人去搽脸后,直接拿着针发起呆来。 “你说,沈瑜这是想干什么?” 听到问话,两名心腹大丫鬟交换一个了下眼神,春松笑道:“应该是示好吧?奴婢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不妥。” 是啊,不但一句没提瑾哥儿的事,隔几日才出去一回的话,也完全不耽误照旧陪玩。 侯府那么多下人,偏偏点了两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来办这差事,怎么看都是在哄着那俩来跟背后的自己示好。 可孙姨娘总觉得这不是大姑娘的一贯作风。 “姑娘,您是要?”金钏表示完全没看懂。 “到时候你悄悄跟蒋娘子说一声,让她留心看着,认真教。” 蒋学谦最近都在张罗点心店的选址和物色人手,已经步入正轨的蜜饯铺子则是由蒋贞娘带着两个女儿在经营。 这时代的女子不易,举手之劳而已,沈壹壹愿意给孙大丫、孙二丫展示一种不同的人生选择。 能自由行动,能自己赚钱自己痛快花,再放着刘蓉这个招赘后小日子异常滋润的例子摆在眼前。 若是孙家的两个女孩体验了这些后,还觉得自家姑奶奶的路好,那她也仁至义尽了。 瑾哥儿将来纳不纳妾,是他和他未来娘子之间的事,沈壹壹不打算多管闲事。 只是这人选不能是孙姨娘的亲戚。 无关乎两个小女孩的人品,有小时候的情分再加上孙姨娘几十年的经营,这种麻烦人物还是能免则免吧。 踏入正房,瑾哥儿正在跟肃宁侯努力宣传着养猫的乐趣。 见她进来,老侯爷斜睨了一眼:“你、倒是、会、给我、找事。” 可到底也没说出什么把墨雪扫地出门的话来。 不排斥就行,剩下的就交给猫猫自己搞定! 见墨雪趴在罗汉床上,怂的缩成了一大团,沈壹壹安抚地撸了撸它的猫头。 “加油哦,你可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墨雪胆小、挑食,瑾哥儿教了很久的握手、打滚是样样学不会。 可沈壹壹却发现这家伙其实很有眼力劲儿,总能准确地分辨出在场的谁才是老大。 听丫鬟们说,当自己来崇恩堂上课时,墨雪就喵喵叫着投奔吴氏去了。 论地位自然是沈如松最高,可沈如松又不管院子里的琐事,吴氏才是掌管着它小鱼干的神! 哪怕第二熟悉的瑾哥儿唤它,只要吴氏在场,它都会义无反顾投奔它的女神。 不过只有瑾哥儿和几个弟弟在时,那墨雪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这位嫡长仆的。 然后就让好哄的瑾哥儿立刻心花怒放的忘记了这货曾经的势利眼,心甘情愿奉上更多的小鱼干。 沈壹壹已经开始倒计时了,看看墨雪要多久搞定它喵生中最粗的金大腿。 —— “谢公子约我家姑娘明天出城玩?”白芷望着面前书铺小厮打扮的双城,有点茫然。 不是前天才见过么? 又不是亲戚,这约了又约的,真的正常么? 话说她就和姑娘分开了四个月啊,怎么这瓜就完全吃不明白了呢?! 白芷在心中发出了崔令晞同款尖叫。 第247章 沈壹壹觉得谢玉郎未来…… 说个地狱笑话, 帝都周边稍微好些的产业早就被各家权贵们瓜分殆尽了,但因为某个固定且不可预测的缘由,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大批量上市。 至于是什么时候, 则要看邸报, 那可是变相的“大雍优质不动产收购名单”。 若是关系够硬,还能从皇城司或者刑部拿到这些产业的具体名录。 甚至愿意的话,连原先在那里居住劳作的人都能全盘接手,一点都不耽误。 最近一批的大型供货商就包括了青阳崔氏的嫡脉及其党羽。 其他世家们伸手前, 嘴上还要言不由衷感叹两句什么不忍看到老友/亲戚/同僚的产业荒废, 而懒得陪着做戏的勋贵们更是撸起袖子直接抢。 尤其是丰京和青阳两地, 一家跌倒数十家喜提新年大礼包,并在口头感谢了死鬼崔大爷的敢想敢为。 听到谢公子是约了自家姑娘一起去看新置办的产业,白芷才勉强压下了满腹疑窦回去请示。 同样憋了一肚子不解的还有侯府的门房管事。 这个书铺小厮到底是有什么本事?! 先是白英, 现在又是白芷,一个个都对着他有说有笑的。 专门盯着府里的大丫鬟勾引是吧,这眼界还怪高的! 就算这厮个子挺高模样周正,可毕竟只是个小伙计, 能有什么前程? 发现自己瞪着他,那小子居然半点不慌,朝自己笑笑, 就拖过一条板凳坐着等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4节 这里可是肃宁侯府的门房,他一个书铺伙计怎么敢这么拽的! 瞧这家伙施施然的模样,就好似他常坐的地方是什么皇宫、六部衙门外头一般。 一想到自家被迫认下的那个黄毛串串女婿,公仇家恨之下,门房管事的拳头硬了。 以前这是客居的姑娘身边的人,他不好说什么,现在已经变成自家府里的小白菜了, 那他就不能不管! 等白英丫头回来,他必要去说道说道。 门房管事吃一堑长一智,他算是知道了,这种事情外人越干涉,那俩人就越情比金坚的上头。 这厮既然想脚踏两条船,那自己就要在白英面前添油加醋一番,能拆一个是一个! 为了打探敌情,门房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搭话道:“小子,多大了?哪里人啊?” “十九,就是京城本地的。”双城早看出这管事不对劲儿,不动声色应付着。 他日常跟着公子外出,候在宫门和各衙门外头时,遇到套话的、挖坑的可不少,整日都在与各府的长随打机锋, 一个见多识广人老成精,一个久在天底下最高端的职场门外磨砺。 两人各有心思,嘴上一派热络,心中已经认定对方不是好人。 “你这后生真不错!”管事咬着牙,和蔼状拍拍双城的肩。 一说到关键地方就打马虎眼,别说他自己的事了,连书铺东家姓啥都推说不知道。 居然反过来冲他打听起了大姑娘身边的事,打量谁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呢! 哼哼,若不是心中有鬼,一个小伙计怎么会问那些? “还是老叔有见识!”双城脸上堆笑,暗中皱眉。 对沈大姑娘的近况一问三不知,明显就是在搪塞。 居然反过来打听起自己与沈瑜身边的人是怎么认识的,还拐着弯地试探自己聚文斋“东家”的事。 哼哼,这人八成是侯夫人的心腹,这是他背后的主子起了疑心吧? 肃宁侯能默许沈瑜兄妹去书斋,看这架势,和她一直不对付的侯夫人还是不死心啊。 肃宁侯怎么也不管管?还是病势沉重有心无力? 双城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一边对沈大姑娘的境况担忧起来。 “你这年纪也不小了,爹娘就没给你说门亲事?” 突如其来的问题第一次让双城卡了壳。 他半年前才定的亲,女方是他娘老姐妹的女儿。因为是排行最小的独生女,在家娇养着,并未进府当差。 双城见人生的确实柔美,据说还读书识字的,也就由着他娘做了主。 自己是公子的心腹,女方一家都极为殷勤的。 可他这未婚妻前几次见面不是问他公子的事,就是说些春山诗、文集的。 双城倒是没觉得这小娘子是对公子生了什么旁的心思,毕竟若是有,早就进府寻机会去了。 但这样相处委实别扭,每次都是相顾无言。 同样是从小就被选到公子身边的近侍,葳蕤比较喜欢读书的,而他身手更好。 可他娘却不以为意,非说年轻时都这样,等成了亲生、生完孩子自然就好了。 她还是姑娘时也喜欢春山诗,年初还为春山先生抹过眼泪呢。 然后他爹就和他娘开始闹别扭…… 现下听这侯府管事刚好提到了自己的心病,双城不免嘴里发苦,顿了片刻才草草应付过去。 哦吼!他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分! 看这反应,在家中还跟别的小娘子有牵扯,这脚踏了起码三条船啊! 门房管事正想乘胜追击,白芷这丫头就回来了。 见两人特意背着自己嘀嘀咕咕了几句后,那小子就微笑点头离开了。 门房管事望着白芷的背影,恨铁不成钢的长叹了一声。 沈壹壹没想到谢珎的动作会如此迅速,毕竟这不是置办个寻常庄子,对位置是有要求的。 更没想到自己还能从崔家发卖的产业中捡漏。 原本跟老侯爷通报的是明日去蜜饯铺子,结果也只能让金钏领着孙家姐妹去了。 于是沈壹壹下午不得不又跑去崇恩堂汇报,只是肃宁侯挑眉看她的神情有些怪怪的。 该不会是——想歪了吧? 沈壹壹于是解释了一番,什么因为火灾才借宿啦,自己的字好才被赏识啦,自己那时不方便出府对方才送书啦…… 眼见老侯爷躺在摇椅上撸着猫,听得一脸兴味盎然,沈壹壹的声音不由越来越小。 “谢珎,不错。” 您啥意思?! 这个“不错”,只是肃宁侯评价晚辈,还是她最怕的那个“不错”啊?! 难得见他这孙女被噎得接不上话,肃宁侯倒是有了逗孩子的心思:“瞒着、你爹的、‘普通、友人’?” 沈壹壹:…… “若是、将来,你的、女同学们、知道了、你、口中的、这位、‘笔友’、‘知己’,你可知、会惹出、多大、麻烦?” “如此、还要、这样、往来?” 沈壹壹知道肃宁侯的意思。 因为不想惹到事,她不惜带着全家去观刑、督促着家人们勤学苦练,还给下人办普法评书宣讲。 这套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中的做派偏偏在遇到谢珎这个“大麻烦”时失效了。 可那是她的二号金大腿啊,而且就是预备着在您这条一号金大腿失效时救急的。 无论如何沈壹壹目前是不能放弃的,但又没法直说。 她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而后就见肃宁侯浮现出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笑容。 “……您误会了!我没那意思!” “嗯,如此、才好。祖父懂。” 您到底懂啥了?! 似乎越描越黑,沈壹壹只能抱起墨雪落荒而逃:“我先把它接回去了明早和它的家什一起给您送来!” 站在已经开始点灯的廊下,沈壹壹重重吐出一口气。 就算大雍在男女大防方面并不严苛,但毕竟还是古代社会。 想到谢珎那大批拥趸,尤其为首的还是两位非常热爱动手的公主,沈壹壹就觉得谢玉郎未来的娘子有点倒霉。 自己刷个好感度都得偷偷摸摸背着人,那位未来的倒霉蛋还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帅哥诚可贵,安全价更高,她对早恋没兴趣,只想平安的过自己纸醉金迷的贵族生活! 墨雪上一刻还在它最新发觉的头号金大腿身边舔毛,下一刻就发觉自己突然被抱到了这么冷的地方。 懵逼了一瞬,它挥着爪子“喵”了一声。 沈壹壹回过神,就发现孙姨娘带着侍女送药过来,正对着她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姑娘不用担心。” 沈壹壹:? 自己只告诉了肃宁侯,这位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担心的事? 孙姨娘看了眼旁边的厢房:“是我让她们去送东西的,您千万莫要误会呀。” 沈壹壹这才听到旁边房中是孙二丫有点无奈的声音:“大郎君,画小一点行不?” 原来说的是担心这件事啊…… 该不会误会她是站在这儿听墙角的吧? 她懒得跟孙姨娘掰扯,怀中的墨雪又在挣扎,沈壹壹于是也没多话,颔首匆匆离去。 春松望着大姑娘的背影,有点不解道:“姨娘,大姑娘的心情似是不大好。您怎么还……” 孙姨娘这两日微蹙的眉头方才舒展开来:“怕的是有别的变数。如今见她这模样,我倒放心了。不高兴才好,见招拆招也就是了。” ———— 翌日,丰京城东面不远的小树林外。 今日天气极好,瓦蓝瓦蓝的天空中连一朵云都没有,格外天高气爽。 尽管依旧寒冷,沈壹壹也不想窝在车厢,就和瑾哥儿站在马车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等人。 瑾哥儿说起这才两天功夫,老侯爷已经吩咐人给墨雪准备各种口味的小鱼干了。 “你说我要不要也把我的爱宠接进府?” “你除了那两只狗,还养过别的?” 威风威武这两只狗子也跟着一起混到了帝都户口。 只是它俩都是大狗,长相还挺凶,所以只能放在外院养着。 瑾哥儿用一种看喜新厌旧负心汉的表情控诉道:“在外祖父的庄子上!你把墨龙忘了不成!” ……墨龙? “听忠叔说,祖父最喜欢的是马。墨龙长得高大,也就比马小几圈。而且你看啊,一个‘墨雪’,一个‘墨龙’,多有缘分呐!说不定祖父看到也会喜欢!” 想到那匹撞完谢珎撞江无钱的大黑骡子,沈壹壹嘴角不由抽了抽。 肃宁侯身为武将,自然喜爱骏马,但应该不包括这种专挑美男撞的傻骡子。 ----------------------- 作者有话说:侯府门房管事一脸痛心疾首:骗小姑娘的黄毛没一个好东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5节 肃宁侯一脸姨母笑:这小子不错! 沈壹壹:啧啧啧,他老婆未来肯定被霸凌! 没捞到出场的沈如松:高嫁!大志~~~ 第248章 啧啧啧,谢珎这套路可…… 崔令晞觉得, 他是不是上当了? 他虽然打定主意要将好兄弟的大瓜吃个明明白白,可谢珎又岂是易于之辈? 自己那些招数人家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在刑部将套话技能升了一级, 但谢韫之也在三省和御前把如何一本正经敷衍人练到了炉火纯青。 崔令晞苦苦思索后, 觉得还是得使用最朴实无华的手段——直接蹲守。 他坚信只要自己守株待瓜,等谢珎被他烦得受不了了,就会掏瓜买清净! 可昨晚,当他在谢珎书房蹲点时, 就见葳蕤进来禀报道:“公子, 未央县的庄子好了, 随时可以请沈姑娘过去看看。不知您要定在何时?” 诶,这么快又要见面啦! 崔令晞刚被勾起来瓜瘾,但另一个当事人却好似不太配合:“近来出门不便, 还是等年后吧。” 别啊! 崔令晞急了:“方便!怎么不方便?明儿我约你去郊外骑马还不成么!” 跟谢尚书夫妇告辞时,崔令晞还亲口承认了是他非要拉着谢珎明早出城玩。 现在想来,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啊…… 远远看到前方的马车和一群人,崔令晞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事已至此,先吃瓜吧。 沈壹壹和瑾哥儿也发现了来人。 大约一早出门,去的又是城外的缘故, 谢珎今天居然骑了马。 轻裘缓带,内里一袭云纹锦袍,革带将腰身收得利落挺拔。白马飒沓间,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勒缰绳,骏马稳稳在沈壹壹面前停下,马蹄原地踏了两步,打个响鼻。 “等很久了?” 沈壹壹仰头望去, 就见谢珎眉目舒展,意态闲适。 果然休假人人爱,浑身的班味都散了,此刻唯见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风流。 沈壹壹忍着笑意问道:“我们也刚到。您二位可用了早点?需要再用些么?” 啧啧啧,看看这丫头一见到她的谢玉郎,那副憋不住笑的模样。 崔令晞虽然还没想明白他到底有没有落入套路中,可不妨碍他迅速进入状态瓜田大猹的状态: “这就不用了。今日谢珎骑马,你俩要不要一起?” “好啊好啊!” 瑾哥儿答应的痛快,沈壹壹却犹豫起来。 自从知道京中贵女踏青大都骑马出游,麟趾学宫中更是连女生都必修骑术课之后,沈壹壹就老老实实开始练习起来。 侯府有调教好的温顺马匹,有经验丰富的战场老卒,甚至还自带着一个面积不小的校场。 放下了从前在寿州用族学马匹练习的担忧,沈壹壹进展极快。 疾驰还是有点怕,可骑着小跑已经很熟练了。 只是,沈壹壹看一眼谢珎,昨晚肃宁侯调侃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京郊四县都有各家的庄子、别苑,万一就这么倒霉的被人看到了呢? 谢珎的目光在沈瑜身上打了个转。 小姑娘为了行动方便,倒是一身鹅黄的翻领窄袖骑装,还镶了圈银狐毛风边。 看上去虽然毛茸茸的极为可爱,但谢珎总觉得不够暖和。 沈瑜不像旁的小娘子喜欢涂蔻丹,她的指甲一直都是干干净净,此刻淡粉色的指尖却有点发白。 “天冷,你们还是坐车吧。窗帘掀起来也能说话。” 偶像发了话,瑾哥儿有点遗憾,可还是乖乖上了车。 沈瑜怕冷,但也不让沈瑾骑马,这是生怕某人独自坐车太寂寞? 见沈瑾这小呆子居然很听话的把帘子挑起,趴在窗口跟谢珎说着他想养骡子,崔令晞眼角不由抽了抽。 看来对他这个便宜徒弟的教导还任重道远啊。 估计用了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停在了一座青瓦大院前。 沈壹壹下车后环顾四周,周边全是大片的农田。 目之所及,除了远处的村落,就只有几里外依山而建的一片院落。 崔令晞也在远眺那座山庄,左看右看,怎么有点眼熟? 谢珎安排过来的邱管事接了众人,一边小心翼翼带着众人四处看看,一边殷勤地介绍着,说这院子和周边的田地,原本都是崔家二房岳家的产业。 崔家事发后,走的近的人家都被皇城司查了一遍,有全身而退的,也有陪着掉脑袋的。 崔二夫人的娘家就属于本身屁股不干净,一查之后,崔家的事他们确实不知情,可单自家的事就很有判头了。 现在全家应该正在去儋耳钓鱼的途中。 二房……沈壹壹回忆着,似乎在玄真观崔家那两个倨傲的郎君中,就有一个是二房的吧? 这还真是巧了。 三进的院落亦是分成三路,占地可比被她烧了一小半的别院大多了。 据说这是崔二夫人他爹给他将要及冠的爱妾之子偷着准备的私产,所以从外面看着平平,内里却是用心缮造过的。 只是尚未彻底修整完毕,后花园那一片还是空地,原想着等过完年再动工,边修边移栽花木,这下也彻底用不着了。 沈壹壹点头,挺好,空地正好用来修建暖房,还省了平整土地的时间。 “不但整座院子刚粉刷修葺过,一水新打造的鸡翅木家具都是才送进来还没人用过。” “就是主家突然换人后,愁坏了一众匠人。他们只拿了定金,尾款才是大头,已经寻过来好几回了。郎君您看这——” 谢珎没回答管事的问话,反而转头看向沈壹壹。 原来不但是次新房,还附赠了全套家具,拎包入住啊! 沈壹壹非常满意,不过还是多问了句:“管事可知,这附近的田地都是谁家的?离得最近那座庄子又是哪家?” 万一有恶邻,且不说种蘑菇的秘方能不能保密,她今后想做点别的也不方便。 邱管事闻言就是一愣。 他是清澜院的人,被郎君调到这里,原本还奇怪主子为何要再买个小宅院,现在看,怎么倒像是为这小娘子选的? 他自然不会多嘴,小心地看了眼谢珎,见主子没什么反应后,这才努力斟酌着语气道: “姑娘容禀,这附近除了村民的自耕田,就是我谢家的田地。至于您看到的那处院落,正是谢家的温泉山庄。” 崔令晞一拍大腿,他就说怎么似曾相识,他还来玩过两次的! 侯府千金不是能被金屋藏娇的民女,那就把人家新买的别院安排在自家山庄附近。 哦!他差点忘了,两家在万年县原本就有一处别苑离得极近了! 从小玩到大,都是他对小娘子更体贴些,谢珎从来都是看似温和实则不假辞色。 他还想看这兄弟讨女孩子欢心时闹笑话呢,结果,啧啧啧,谢珎这套路可以啊! 就算只是别院,能与谢玉郎离得这么近,沈大姑娘还不乐开了花? 沈壹壹确实更满意了。 这是她为自己置办的家底,所以不但不打算用侯府的人,连沈家原本的人也不能用。 刚开始又要找护院又要找养蘑菇的,人手肯定紧缺,旁边就是谢家的庄子,那不但安全无虞,借人也方便。 沈壹壹朝着谢珎嫣然一笑:“处处都是极好的,无论是养东西还是来此小住,都再合适不过啦!那就多谢您了!” 而后也没问价,直接吩咐曹金宝去跟邱管事交接契书。 总不能逮着蒋学谦一家使劲薅,以后这位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豆豆眼青年,就是她的蘑菇院大总管了。 至于到底要给多少银子,谢珎不会贪她这点小钱,大约会报出个骨折价。 而本身就承了人家的人情,沈壹壹也不想再在细节上掰扯什么“我不能占你便宜”之类的。 不管是银子还是人情,她都有信心能还回去。 有来有往,既能展现出个人能力,还能体现她知恩图报的良好品格,这才是抱大腿的正确姿势。 谢珎见沈瑜笑吟吟的,不再多问也没再跟他客气,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愉悦。 崔令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两人相视而笑,他突然感到自己挺多余? 他快走两步,一把拎起蹲在水缸旁研究冬眠乌龟的瑾哥儿:“走走走,吃饭去!这都什么时辰了?” 用完饭,也不好立刻骑马。 就在崔令晞以为他又得一边上课一边竖着耳朵偷听时,就见沈瑜让丫鬟拿来了两个描金的朱漆匣子。 “自从我与瑾哥儿春天进京,承蒙二位不弃,屡次受您关照。可侯府与各位府上素无往来,我俩也不能擅作主张。” “只能备了这些,就当做是提前恭祝两位公子新春大吉,来年万事顺意了!” 肃宁侯府一贯的“孤寡”属性,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珎和崔令晞原本也没想着因为结识了府中的小辈三家就到了亲朋好友的地步。 那起码也得到沈瑾成为侯府世子,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之后。 尤其今年这情势,皇帝废了一个太子的同时,还废了七望中的一家主脉,帝都上层的年味肉眼可见的比往年淡。 这时候若是陈郡谢氏和博陵崔氏突然多了个军中大佬的小伙伴,只怕元和帝是不会相信什么各家小辈玩的好这种理由,只会让骂骂咧咧的皇城司过年加班趴房顶。 不过沈瑜还能特意准备他俩的礼物,这就挺让人舒心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6节 崔令晞已经很了解自己的定位了,这丫头眼里可只有她的谢玉郎,谢珎没来时,自己连她泡的茶都捞不到。 他看着正主,快接呀,你不拿我怎么收! “心意领了,不要破费。”谢珎没动。 沈瑜以前能有多少钱? 如今虽然是侯府大姑娘,可侯府中只怕连沈如松夫妻都做不了主。 自己不是外人也就罢了,既然还有崔令晞,那就肯定是能配得上他们身份的。 想到双城昨日回来禀报的,谢珎就有些无奈。 侯夫人只要没有非常过分之举,沈瑜再难受也只能忍着,除非她能早些离了侯府…… 第249章 看着谢珎明显被取悦到…… “还真让您说中了, 就是心意而已。是我们自己做的,不值几个钱。” 沈壹壹虽然没谢珎想象中那么穷,但以她目前的家底, 真要打肿脸充胖子给两人淘点什么古玩古籍的, 倒也能拿的出银子。 问题又不是只送一次,这才是过年,还有生日和其他节日呢。 虽说肯定是有来有回,可她总不能把谢珎的回礼拿来转送崔令晞吧? 在瞒着侯府的前提下, 一年就能让她破产。 刚好这两位顶级权二代都不是功利的人, 或者说两人交友时有足够的底气能够忽视掉大部分外在因素, 只看这人投缘与否。 这不正适合贫穷但有许多超越这时代“创意”的她么? 自己做的? 想到这姑娘书信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以前古灵精怪的点子,谢珎不免期待起来。 见谢珎动了,崔令晞也就跟着接过了匣子。 普通书匣大小, 分量不重,红彤彤的,雕花图案一看就喜庆。 “我能现在就打开看看么?”沈瑜那么一说,他都要好奇死了。 “自然, 已经送了您,您马上用都行!” 崔令晞迫不及待掀开盖子,盒内分为左右两边, 他先打开了右边放着的“贺岁状”,然后就是一愣。 这张外面中规中矩的贺岁状,打开后居然另藏玄机。 内页四周画了一堆葫芦、蝙蝠、元宝、寿桃的,还有一群团扇半掩桃花面的美人。 而随着对折的纸页打开,正中间一扇轩窗真正意义上的“跃然纸上”,窗沿还趴着一个笑到见牙不见眼的人。 谢珎轻笑出声,这不正是崔令晞么? 这下好了, 他叨念许久让沈瑜替她画像,现在人家主动画了。 只是嘛—— 明明是他英俊的脸,干嘛非要画成大头娃娃一般的小人人! 崔令晞瞪一眼抿嘴微笑的沈瑜,有些不满,不过到底也没舍得放下。 算了,反正连那些葫芦、美人都画的一般圆滚滚,也挺可爱的。 崔令晞将贺岁状合住、打开,又反复把玩了好几次:“好巧思,就是明年要画个英武的啊!” 果然,小学生都嫌幼稚的立体贺卡,哄崔令晞却刚刚好。 见他是真喜欢,沈壹壹松了口气。 当年上手工课,什么开窗式、立体式,音乐卡、布艺卡,她做过好多,应该能每年一种送到崔令晞“长大”那年了。 至于为啥是三头身的卡通画法,当然是因为快啊! 她没想到谢珎会这么快再约她出来,虽然不知道崔令晞今天会不会在场,昨晚还是赶制了他的这份。 幸亏有瑾哥儿这个动手能力很强的帮手在,沈壹壹只负责画画,裁剪、黏贴、折叠的工序都由他负责。 近来帮着她做了要送谢珎的年礼后,瑾哥儿已经是一名熟练的手艺人了。 崔令晞恋恋不舍地放下贺岁状,结果发现下边还摆着一叠彩笺。 不是常见的纯色素笺,更不是宫中匠作监里的呆板样式。上面的纹路既非笔绘,亦非版印,倒像是将几股活水生生凝驻于方寸之间。 而色彩更是从春涧新苔般的清浅翠色,渐次晕染,直至寒潭深岫般的幽邃碧沉。 深深浅浅的绿流淌在一张页面,蜿蜒飘逸,彼此交融渗透,竟无半分突兀之感,反而晕出一片异常和谐的灵韵。 不同于那费时费力又剪又画的新奇岁状,这彩笺应该是可以大量生产的。 一想到沈瑜这个小可怜,都当上侯府小姐了,却被她祖母逼得要偷着寻了谢珎种蘑菇赚钱,崔令晞拿起一张问道:“你可是要开铺子?” 就算不看谢珎的面子,这小丫头也算人才难得。 举手之劳,他不介意帮一把,将日常往来的笺子都换成这种,反正也挺别致好看的。 沈壹壹摇头:“不打算卖的。本就是随手之作,送给两位公子赏玩而已。纸和颜料都是家中再寻常不过的,也就是配色新鲜些。” “只是每张都是亲手浸染,有独一无二的纹路,略特别些罢了。您要觉得能用,我可以每季都送些给二位。” 若是这彩笺也像养蘑菇一样有技术门槛,她肯定会开铺子啊! 沈壹壹是看现在用的花笺通体都是一种颜色,最多再印点什么吉祥、花草的图案,于是就用浸染漂漆的方法做了这些。 反正她最近在画画,颜料很全。 不过怕古人接受不了,所以没配撞色的,都是同色系渐变。 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把配好的颜料依次滴入水中,再吹动水面形成随机纹路。 纸张垂直浸入水中后,再旋转使颜料均匀附着,形成自然图案,最后捞起来贴在光滑的板壁上阴干就行了。 真的只有个创意,匠人看一眼就能仿出来,她一没颜料渠道二没造纸作坊的,还不如拿来做人情呢。 亲手制作,独一无二,而且还是友情特供,不对外销售的那种,这不就是贵族们喜欢的调调么? 对什么都不缺的金大腿来说,这情绪价值应该给够了吧? 谢珎听瑾哥儿讲述着他是如何小心翼翼放纸才能浸染出这样水流状的自然波纹,而不像他手很笨的妹妹,每次都染成一坨花里胡哨。 看一眼暗自磨牙的沈瑜,谢珎不由失笑,难得有件她不擅长的事。 不过,这居然还真是沈瑜亲手做的! 他们这种人家,能给衣服上动几针、给汤羹里撒把枸杞,就算是货真价实的“亲手”了。 这兄妹俩居然很实诚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上手。 崔令晞怜悯地看了讲得正起劲的沈瑾一眼,你妹手笨不笨他不知道,但你回家就要倒霉的事他不用算都能预见到。 他自然也听出了这份心意的货真价实,所以很领情,决定以后也好好调教这傻小子点,起码要让他学会别惹他妹,也别在谢玉郎面前说他妹坏话。 谢珎平时的信笺都颇为素雅,还从没用过这种明快绚丽的。 不过他越看这些彩笺越觉得莫名可爱,回家就想试试。 “此笺可有名?” “实在想不出来。不然,您给取一个吧?” 请领导命名这种刷好感度的利器沈壹壹怎么会忘! 也就是她不打算做这门生意,不然今天高低也得请谢珎再题个字。到时候挂店里,就凭这块招牌,单凭谢玉郎的迷弟迷妹们就能撑起彩笺的销量了。 你做的东西,请你家玉郎来起名字,一定是故意的! 看着谢珎明显被取悦到了的表情,崔令晞觉得刚才用的午膳怎么到这会儿还有点撑? 他揉了揉肚子,不请自来的开始参(搅)与(合):“‘云霞笺’如何?” 在崔令晞的热情帮助下,彩笺最终被定名为“浮光”。 沈壹壹点头,反正就是刷好感度的小道具,哪怕叫清风维达心相印呢,她都无所谓。 崔令晞兴致勃勃计划着要在自家百花园的第一场赏春宴上用,还要做身应景的春衫。 他该不会是要穿浮光锦吧? 沈壹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崔令晞身穿浮光锦,手拿浮光笺,在花团锦簇中像只荧光孔雀的场景了。 谢珎给起了名字就这么高兴? 看着沈瑜忍不住的笑意,崔令晞心中嘀咕着,把彩笺和贺岁状小心的原样收好,这才去看匣子左边。 小巧的青瓷瓜形扁罐,半个巴掌大小,只有寸许高。 崔令晞揭开盖子,里头是一层有着淡淡花香的乳白色膏体。 “这是面脂?” “不算。您涂涂看。” 崔令晞指尖刚拈上去,就立刻发现了不同之处。 等他在手背上涂抹均匀,更是眼前一亮:“这个不错!” 除了女眷,就连他们秋冬也会用些面脂,不然脸上会皴得难受。 尤其是骑马时,几个时辰的刀子风刮着,真会把皮儿冻裂。 家中的面脂都需要挖出一坨,在掌心化开后再涂,抹完脸上总有种油腻腻的感觉。 沈瑜的这种用上去却是清清润润的。 沈壹壹实在用不惯这时代以牛脂或鹅脂制成的面脂,质地厚重油腻,涂完立刻成了人造大油脸。 尤其是为了掩盖动物油脂的腥味并增添功效,面脂里还会加入大量名贵香料,比如丁香、零陵香、檀香等等。 过敏源复杂无比就不说了,天天抹这种打底,然后还得涂一层胭脂水粉,皮肤负担也太重了。 自从她当上了沈家后宅的“一姐”后,就自制出了“乳液”。 茶油、蜂蜡、珍珠粉,最多再加一点增香的花露。原料很常见,市面上都能轻松买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7节 但其中有一个最关键的技术点,“乳化”。 只有将加热好的油相(油+蜂蜡)缓慢倒入加热好的水相(热水或者纯露)中,并持续、快速地搅拌,才能让液体从稀薄的水油分离状态,逐渐变得浓稠,最终成为顺滑但是又不会凝固的乳液状。 以前她没银子没人手,更护不住‘宝山’,所以每次只做一点给自己和吴氏用。 连沈如松都没告诉,只以为是小姑娘在捣鼓胭脂膏子玩。 现在她自己缺的,外援们都可以补上,那就赶紧拿出来赚钱呗。 崔令晞又去看另一瓶,初春新芽般淡淡的黄绿色,还有些微茶香,不过涂在肌肤上却没什么颜色。 “白的美白,黄色的驻颜。”加了珍珠粉的美白,加了绿茶的抗氧化,没毛病。 护肤品嘛,甭管有没有效果,反正必须加点什么听着高大上才好卖。 崔令晞这次没去问开不开店的话,男女、功效都分好了,明摆着这丫头已经想好了。 不过他看一眼谢珎,心里是真酸了。 沈瑜这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往外掏,还都不通过肃宁侯府而是捧到谢珎面前,她这是多怕谢珎将来会没钱啊! 第250章 他相信自己总能还了这…… 没想到沈瑜素日里那般聪慧通透, 竟也是个眼里只装得下心上人的痴人。 这倒叫崔令晞想起偶尔翻过的话本中,有个脑子有疾的女子,为了情郎不要爹娘, 舍下满门亲眷和富贵日子, 独自跑去山上挖野菜。 他觉得沈瑜也快差不多了。 之所以还没吃糠咽菜,是因为谢珎不是个坑货,而她自己还挺有本事的缘故。 就算肃宁侯病势沉重,府中由侯夫人做主, 那不是还有沈如松在么? 老太太又管不到外头, 沈瑜忌惮便宜祖母, 总不会防着她亲爹吧? 哪怕被侯夫人知道硬插了手进来,最多熬上十几、二十年,产业总归还是侯府的。 可拉了他俩入股, 沈瑜连大头都占不了,只能分到一部分。 而且听听这丫头的提议,请他带给他娘一并试用下,若是这什么乳液生意能做起来, 她只要一成干股就好,剩下的都由他和谢珎随意处置。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崔令晞能想到的, 只有沈瑜在变着法儿的给谢珎塞钱! 谢珎与自己不同,上头还有个同胞哥哥。 那位才是嫡长子,到时候文襄伯的爵位、祖业和七成家产都是人家的。 尤其兄弟两个关系还挺融洽,那谢珎就更不可能去争什么了。 可想当个好官就得有点家底,维持他们这种世家的体面日子更是需要大把银子。 谢珎的前程一片光明,犯不着为了些灰色收入玷污羽毛。 沈瑜大概是生怕她家谢玉郎这个嫡次子分家后缺钱花,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两个营生, 还特意打着“她瞒着家中置办私产”的旗号来寻谢珎。 还怕人诟病,如今水粉铺子的生意又多拉上了他当幌子。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谢珎的天资从小就被老文襄伯看重。既然定下了科举入仕的正途,又怎么会不早早为他打算呢? 崔令晞可是清楚,谢珎祖父母的私库基本都给了他,将来郑夫人的嫁妆大半也会给这个心爱的小儿子。 尤其是在他出仕后,谢尚书就将日后要分给他的产业提前交到了谢珎手中,只是名义上没分家而已。 即使分家后,谢家大哥一个富贵闲人,还能不主动帮衬跟他关系好又有大出息的亲弟弟? 所以这家伙根本不可能缺银子,其他人家的嫡长子分到的家产都没他多好么! “人手、铺面、其间的关节,尤其后面最好能有自家茶园、花圃、养蜂的庄子,这些都得靠二位。我就拿个方子,然后坐享一成分红,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瑜若不是背靠肃宁侯府而是个寻常秀才之女,说这话他也就信了。 崔令晞摸摸下巴,看着两人还在那里拉扯,一个非要提高对方的分成,一个死活不肯要,深觉沈瑜这个恋爱脑没救了。 最后还是沈瑜态度坚决:“您二位要是觉得不太妥,那以后多关照下我自己的产业也就是了。” “你还有其他产业?”崔令晞记得,沈瑜只有两家蜜饯、点心的小铺子,一年也就百十两进项吧。 就那点东西,他和谢珎都能包圆了。 “如今还没想好,以后总会有的。” 以后? 谢珎以后还能当内阁首辅权倾天下呢,他以后还想成为《京城快报》和富贵赌坊那个啥消息都知道的神秘东家呢! 尽想好事谁不会! 沈壹壹说的是实话,可崔令晞不信。 已经两个秘方了,真以为这种足以兴旺一个家族的法子是地里的大白菜啊! 谢珎深深凝视着沈瑜已经带了点恳求的眼神,薄唇微抿,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她写的方子。 她指尖还是有些凉…… 也罢,自己总不会让她吃亏的。 她既然处境艰难,不在这些事情上费心也好。 他们之间不必看一时长短,他相信自己总能还了这番为他着想的心意。 沈壹壹非常满意,又多了一份长期收入,还强行卖出去两个人情! 侯府在瑾哥儿掌权之前,她能倚仗的只有一个肃宁侯。 可哪怕是在现代社会,都不乏重男轻女的家长一味压榨女儿去补贴儿子。 在古代,一个女孩子若是创下了庞大的产业,只会被她的家族非常丝滑的吞掉。 作为封建大家长的肃宁侯,就好比一家公司的老板,他可以允许沈壹壹去独立运营一个部门。 当沈壹壹给他上缴几百万收益的时候,老板会认可她的能力。 可当沈壹壹这边的利润达到十几亿,甚至快赶上全公司赚到的钱时,没有一个老板还能无动于衷。 肯定会想方设法从产品线到大客户统统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说这是自己的产业? 没用,古代男权社会,连法律都不会支持她这点。 更别妄想着出嫁时还能带走。 就算是创始人又如何? 这可是沈家产业,能给外嫁女保留点干股已经是厚道人了。 若是留在家中不外嫁,那也不过相当于家族的管事嬷嬷。 就算招赘得了孩子,生意的大头早晚都会被家主一脉收拢。 她如今不会把全副身家都依托在一个病弱的老人身上,将来也不会完全寄期望于瑾哥儿。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巨额财富面前,沈壹壹不打算用这个来考验人心。 所以她宁可找外援,有时跳出家族血脉的桎梏,跟外人公事公办还更方便行事。 谢、崔两人如果在庶务上也靠谱的话,她不但很快就能躺着分钱,还捞到两个人情。 至于侯府那边,肯定也得搞个营生的。除了府里占大头,沈壹壹还计划着分润一些给几个兄弟,以便平衡人心。 如此一来,她的产业合资方就分成了勋贵(侯府)、世家(谢珎)、外戚(崔令晞)三方。 三角形才具有稳定性,她的赚钱大计一片坦途! 看到谢珎答应后沈瑜翘起的嘴角,崔令晞有点想翻白眼。 算了,真要能赚钱,他也不白拿,以后少不得多看顾点这兄妹俩。 崔令晞暗自决定,等将来请他母亲为沈瑜挑个好夫婿。 唔,可以看看他那一大群表弟表侄,当个郡王妃、国公夫人的就不错,富贵体面还安稳,自己也能罩着她。 崔令晞拿起盒盖,动作磨磨蹭蹭地示意谢珎,我的看完了,你的呢? 谢珎没理会他。 他不太想给别人看。 小气,你都看了我的! 崔令晞怒目而视。 众人也休息够了,定下三天后在聚文斋碰头,订立契书、商议具体事务后,就动身返程。 ———— 清澜院。 谢珎打开自己的贺岁状后,不禁莞尔。 自己的这张没搞那些折纸的花样,内页却有四折,分别画了四季景致且配了诗。 而且还不是“大头娃娃”的画风,而是沈瑜那笔非常独特的写实工笔。 两相对比,就能看得出她对崔令晞是有多敷衍了。 若是自己那时候给崔令晞看了,还不得把他气到跳脚? 但是对这份明明白白的不同,谢珎承认自己非常受用。 除了时间确实来不及外,沈壹壹就是故意的。 她跟谢珎的关系本来就更好,如果一视同仁才是对二号金大腿的不尊重。 被崔令晞看到她也不怕,道理是明摆着的,若是崔令晞小肚鸡肠真找茬,那说明他人品有问题,正好提前避雷。 谢珎摇摇头,下次得提点沈瑜,人前莫要如此明显。 不过想归想,他的嘴角却始终没放下去。 第一页的春景画的是一条河,两边繁花似锦游人如织。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8节 一座高楼矗立岸旁,匾额上居然是“沣滨楼”三个小字。 最顶层依稀画了几人正凭栏观景。 嗯? 再看题句,“巳日寻芳沣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原来上巳那日,不单自己用千里镜看到了她,她居然也知道自己在沣滨楼? 她是怎么—— 想起那日围到水泄不通的小娘子们,又看看那句“寻芳”,谢珎不由好笑。 这促狭丫头! 夏景画的是院落中的满架蔷薇,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瑜的院子。 秋日的碧云天黄叶地,冬雪时的老翁独钓寒江。 四幅景致谢珎都很喜欢,只是不知为何那丫头偏偏不肯将诗句写全。 葳蕤就见郎君把那张岁状看了许久,最后也舍不得收起来,还立在案头,如同一扇小小的屏风般。 谢珎赏玩良久,这才看向其他东西。 浮光笺比崔令晞那里多出了两种颜色,乳液倒是相同,可旁边却多出了一个玻璃小瓶。 瓶中的液体清澈透明,带着些清浅的琥珀色。 旁边的小笺上写着“玉华浓,香水,不可食用”。 这可不是沈壹壹多此一举,而是古代的花露多数都是用来吃的。 现在通过多次蒸馏提纯出了香水,这浓度高了很多,她可不敢冒险。 香水的名字她本来是想叫“露华浓”的,但因为刚好核心技术就是将花露提纯,沈壹壹担心太早泄密,正巧又是送谢珎的,就灵机一动顺势改了个名字。 谢珎拔出瓶口的软木塞,顿时,一股清冽的梅香扑鼻而来,连侍立在一旁的葳蕤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谢珎的目光带着一丝诧异,他没料到这清澈如水的液体香气竟然如此浓郁。 普通的花露,哪怕是贡品蔷薇水的味道都极淡,需要凑近细闻。 这东西连他都未曾见过,比起需要借助烟火之力的香料,这香水的妙处非常明显。 清液一滴,冷香自溢,不燃不熏,尤其是在夏日。 可沈瑜今日却仅说了乳液,对香水只字未提,显然也不打算售卖。 玉华浓,望着那个“玉”字,谢珎垂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小瓶,久久不语。 第251章 怎么一个像沈瑜这般能…… 沈壹壹原本确实是打算卖香水的, 但一试之下却发现,因为古代蒸馏器皿那感人的密封性,提纯过程中的损耗惊人。 为了控制成本, 她已经选了当季的梅花。 可薅秃了侯府的梅园, 还从外面采买了一批梅花,依然不够用。 最后不得不直接添了几瓶梅花露当做半成品原料,总算是做出来了一大瓶。 哪怕不算中间数次试验用掉的,这成本也高的吓人。 除非她以后只走最高端的独家定制路线, 不然利润堪忧。 可沈壹壹一点也不想如此高调的直接与大雍权贵们接触, 只能暂时搁置了香水计划。 这款梅花香型刚好与谢珎常用的冷香有异曲同工之处, 就被她分出一瓶放进了年礼中。 叹了口气,沈壹壹把计算成本的纸团起来丢进火盆。 还是等改良下器皿,然后解决了花卉供应渠道后再说吧。 见她看了过来, 书房内的背诵声瞬间高了起来。 顺哥儿看着三个哥哥乖巧排队,去给姐姐检查背书,有点不太明白。 书上不是说“长幼有序,男女有别”么, 那不是应该听大哥的话吗,为啥连大哥都要被大姐姐管着? 姨娘说是因为大姐姐最厉害,可他觉得大姐姐脾气很好啊, 一点也不厉害,每次都会夸他。 他书背的好,还会送他各种小玩意当奖励。 如果能不要老摸他的头就更好了。 他看过,大姐姐撸墨雪跟撸他差不多! 啧啧啧,看看大哥背得磕磕绊绊,一点都不流畅。 尤其是背完还帮大姐姐倒茶,见大姐姐终于点了头, 那副谄媚的庆幸样儿简直没眼看。 你是不是忘了你才是大姐姐的哥哥,大丈夫岂可久居一个小娘子之下! 二哥背得也一般般…… 哦吼,三哥没背过! 见三哥喜提罚抄十遍大礼包,顺哥儿跳下椅子,轮到他了! 流利背诵完毕,他姐的魔爪又向他头顶伸过来。 顺哥儿刚想躲,就听他姐说道:“过了年顺哥儿才四岁,姐姐在这个年纪可没你做的好。聪明又努力,真不错!” 真的么? 他比大姐都强啦? 顺哥儿的小嘴不由咧开,站在原地不动了。 “哎呀呀,我家顺哥儿是怎么做到的?很多人都觉得学习苦,姐姐有时候也想偷懒,你能不能教教姐姐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原来大姐姐也会有不想学的时候啊,顺哥儿睁大眼睛。 那他也就偶尔会有一丢丢不想学的念头,确实比姐姐强! “只要你能持之以恒,等六岁入学时,一定会是学堂中的魁首。听大哥说,你练拳也很认真,那将来岂不是文武双全的小状元?” 顺哥儿站得更直了,同时暗暗决定,以后不能只躲在屋里看书,要跟哥哥们一起去校场。 见顺哥儿就像一只被撸到咕噜咕噜的猫,一边高兴地快要打滚,一边还自己巴拉巴拉了一堆未来的学习计划,瑾哥儿朝沈壹壹递过去一个佩服的眼神。 学到了! 果然如瑜姐儿说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 祖父教的那些官场手段他玩不来,但通过多次练习,起码能够识破这是何种套路。 嗯,不过和瑜姐儿说的一样,有些时候你认识到了,未必就能避开。 起码他看着顺哥儿现在就挺乐在其中。 你要是告诉他,他姐的夸奖包藏祸心,就是想套路他去认真读书,让他别照着做的话,只怕这孩子还会跟你急。 沈壹壹觉得自己明明就是在因材施教。 那三个大的有的笨有的懒,全是需要督促的皮猴子。 对顺哥儿这个努力的小朋友,则是鼓励为主,关注他身心健康就行了。 她唯一特殊对待且下了大功夫的,只有瑾哥儿一个。 不但拿弟弟当了教学道具,连日常都很注意细节。 其他人的背诵内容沈壹壹都是随机抽查,她问瑾哥儿的则全是当天上午在崇恩堂讲过的。 一方面是让金鱼再复习一遍,加深记忆;另一方面就是在弟弟们面前维护瑾哥儿这个长兄的权威了。 瑾哥儿只是不擅长背书,若是从小就给弟弟们留下了一个“长兄不行”的刻板印象,说不定将来会生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打发四人去参加庾嬷嬷的情景对话小课堂后,沈壹壹换成炭笔,开始盘点自己下一步的产业升级计划。 她手里的银子只剩下几百两了,好在如今能调动的人手足够。 毕竟很多的东西她虽然知道原理,可连大概步骤都不清楚,只能靠堆积人工和成本去尝试。 如果是当初跟着胡四财,那沈壹壹空有一肚子赚钱的法子,没准儿连凉皮面筋都做不出来。 贫穷的环境完全没有试错的机会。 在寿州城时,没人没势,她空有几千两,也只敢偷偷卖点水果,做点自用的乳液。 也就是现在,沈壹壹才有底气去一点点试出了如何把花露提纯成制作香水的基底液。 她的蜜饯铺子,也就是实际上的反季节水果店,今年已经错过了旺季,得等明年才有大笔收益。 但明面上的蜜饯生意也得用用心经营,光府里盯着的人就不少,若还像以前那样每年十几两的混着,肯定会被发现不妥。 唔,倒是可以考虑另辟蹊径往药用价值上开发新品种。比如能泡水喝的茶梅,养颜的阿胶蜜枣,清热解毒的龟苓膏糖。 那除了试验出适口的新配方,还得找个靠谱些的人、最好是大夫来把关…… 蘑菇庄子已经在搭建暖房了,可以先让人去山中连土一起铲一些现成的菌子回来,调整出适宜生长的温度和湿度。 这个和伐木、放入森林收集菌类孢子可以同步进行。 写好计划书交给谢珎就好…… 乳液那边是能最快获得收益的一项。 原料和工艺跟制作面脂时差不多,只是缺了关键的“乳化反应”一步。 若是安宁长公主那边能认可效果,并确认了没有同类型的竞品的话,那后续的销售就完全不成问题了。 除了珍珠和绿茶粉,后续什么添加了人参的“御庭兰花抗衰系列”、加了茯苓的“ 至臻奂颜抗皱系列”、加了蜂蜜的“蓝海之谜修护系列”也可以陆续推出了。 包装一定要华贵,琉璃瓶起步,还得兼顾密封性。 这个也写份计划书丢给那两位算了…… 哦,还有,现在就可以写信给吴明华,提前让舅舅帮“她的一个朋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能买来养玫瑰、种植桂花树的。 吴明华如今在巴州任职,那里气候温润,这两种植物都很适宜。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299节 等护肤品的分红到账,沈壹壹想置办一个玫瑰园和桂花林。 然后在旁边设一个做花露的工坊,再招募一批养蜂人。 到时候产出的花露和蜂蜡做护肤品,蜂蜜送去蜜饯铺子,剩下的花露则用来提纯制作香水…… 那蒸馏器皿的改良就要马上安排下去。 写到这里,沈壹壹突然想到了她要在侯府办的产业了——酿高度酒! 改进蒸馏技术后,自己总算能跟上那些穿越前辈们的脚步了。 酿酒因为需要耗费大量粮食,所以也要受到大雍朝廷管控。 肃宁侯府要搞到一份许可证还是非常简单的。 高度白酒的口感太辛辣,一开始受众肯定有限。 沈壹壹依旧打算走中高端路线,把高度酒泡成养生药酒来卖。 你喝的是辣嗓子的酒吗?是里头虎骨、灵芝、人参、虫草、海狗的精华,是延年益寿的希望! 她在这里奋笔疾书,越写越兴奋,还超过了正常的上床时间。 另外的地方,还有两人也晚睡了。 一个在灯下推敲,补全着贺岁状上的那些诗句。 另一个辗转反侧,扳着手指数着那些围着自己的小娘子们都有什么特长。 怎么一个像沈瑜这般能打的都没有…… “兕奴,你这个——你怎么还没起床?” 第二日一早,被自己那群不争气的仰慕者气到睡晚了的崔令晞就被他娘吵醒了。 安宁长公主非常兴奋。 每次到了冬天她就发愁。 不用那些油腻腻的面脂吧,脸上会紧绷的难受,时间一长还会起皮。 用的多了,还会生几粒面疱出来,有的还红彤彤的极为难看。 可若是涂得少了,脸上又会连脂粉都涂不匀。 昨日下午她就试用了儿子带回来的“神仙乳”,一晚上居然脸都润润的,今天起来也没长面疱,这可把长公主高兴坏了。 见他娘迫不及待让他多带些回来,崔令晞打着哈欠,觉得这买卖肯定能做成了。 “现在真没有!等我和谢珎把铺子开起来,您想用多少都有,想送谁送谁!” 安宁长公主满怀期待的出了院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这小子近来天天往谢家跑?” “是。” 安宁长公主有些疑惑。 小时候都没黏的这么紧,也不像是有什么正事,她家兕奴怎么总盯着谢玉郎? 该不会—— “文襄伯府二房可有女孩?多大了?” 身边的嬷嬷想了想,道:“二夫人不曾生育,有两位庶女,大的已经嫁人了,小的似乎也是定了亲的。” 那就不是了。 若是谢珎有个妹子就好了,哪怕是庶出,她觉得也不是不行。 ———— 从聚文斋出来,沈壹壹忍不住的高兴。 背靠大树真是方便啊! 这两家从做面脂、烧玻璃的工坊到脂粉铺子,全是现成的,她只需要让金钏白芷去给签了死契的工匠做做乳化技术指导,然后就可以等着收银子啦。 不过除了契书,谢珎还给了她一份东西。 因为是折好装在信封中的,她就没在书斋当着大家打开。 沈壹壹很好奇,搞得这么神秘,也不知道是写了什么…… 第252章 她和她一口咬定的“友…… “姑娘, 我们回来了!” 回到家,沈壹壹还没来得及看信,就发现了白英和紫鸢。 估计是一路骑行, 白英不但风尘仆仆, 两颊还被冷风吹得红通通,兴奋中带着明显的疲惫。 “太好了,我还生怕你俩会在路上过年呢!” 离除夕可是只有两天了,沈壹壹调侃一句, 又关心道:“一路可还顺利?” 白英乐呵呵地点着头:“我和紫鸢姐身体都壮得像牛, 要不是您吩咐要‘缓行’, 我们肯定比现在回来的还快!” 壮如牛的紫鸢无奈笑笑:“多谢大姑娘关心!慧姑娘是二十四日出的门子,李三郎来寿州迎的亲。我们跟着一路把堂姑娘送去了同安县,等拜堂结束后直接从那里出发的。” 紫鸢详细说了说她观察到的李家和沈定川家的情形, 而后就要识趣地退下,让主仆俩说些悄悄话。 沈壹壹一把拉住她,亲手塞过去一只鼓鼓的荷包:“姐姐一路辛苦,快回家去看看爹娘吧。到初四再过来当值, 这几日就好好歇歇。” 见她还要推拒,沈壹壹笑着摆摆手:“拿着吧,你初一不在这里, 就当提前发的岁赏了。我身边的大丫鬟都有的。” 身边的大丫鬟? 嗯,其实想来,跟着大姑娘也挺好的。 紫鸢略微一愣,而后恭敬行礼谢了赏,带着沉甸甸的荷包下去了。 见她没反对,沈壹壹很满意。 过年待客和出门拜访,算是第一次正式登台表演, 沈壹壹觉得身边还是留个“崇恩堂大丫鬟”有备无患。 只能等年后再向侯爷要人了。 她原本也是想直接给人放假到大年初七的,可是想到从初四起拜年的人就会上门,就只能让紫鸢早些回来了。 按习俗,初二出嫁女归宁,各家都不接待外客。 初三是小年朝,又称赤狗日,这天要不扫地、不乞火,不汲水,所以也就没人不识趣的挑这天上门。 民间大年初一或许街坊亲友会四处走动,但权贵家则不行。因为一大早,百官都要入朝贺岁,参加元日的大朝会,同时命妇也得进宫朝拜。 不过今年侯府的两位巨头却都不用去了。 没有皇后和太后,以前命妇们节庆时的朝觐都是由太子妃主持。 今年连太子妃也没了,于是女眷们就从顶风冒雪半夜爬起来进宫集体罚站的苦差事中解脱了。 肃宁侯这边则是元和帝非常体贴的主动免了他受罪,转而让沈如松这个世子届时在宫门外代为拜贺即可。 肃宁侯在孙女这里学习了“如何当一个优质笔友”的先进经验后,转头就用在了老皇帝身上。 把“感谢老板还惦记着我,给我送礼物送牛腿”的谢恩奏折写得情真意切,没有套路的颂圣,全是追忆往昔的碎碎念。 看得元和帝唏嘘不已感慨万千,于是在批复时一不留神就不是简单的“知道了”,而是也跟着写了几句。 在孙女这里也学到了“要厚着脸皮多试试对方的交谈点,只要能猜准,你就是他笔下的好朋友”。 于是肃宁侯打蛇随棍上,又试探着回了封密折。 通篇没有政事,除了回忆就是对继承人的担忧、对自己衰老的无力。 世另我! 老伙计不但懂你,还比你更惨。 而且他以后还都会宅在家,不会出现在你的社交圈里。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用的情绪垃圾桶吗? 元和帝忍不住就在批复时又多写了两行。 在孙女这里还学到了“情绪价值一定要是正向的,如果整天丧丧的,没人会喜欢一只‘纸乌鸦’”。 于是肃宁侯除了跟着一起吐槽子不肖父,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外,还加了些日常轻松有趣的琐事。 但是他只会写公文,一辈子都没写过这类的散文段子,于是抓了个在这方面特别擅长的枪手。 沈壹壹被叫来写给皇帝的密折,原本还兴奋又惶恐呢,然后就傻眼了。 要给地位那么高的金大腿写小故事,还要写得足够生动有趣,更要让对方有继续看下去的兴趣?! 这也太强人所难—— 欸? 那不就跟给那谁写信差不多么? 因为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写作素材非常有限,某个无良写手表示,有些素材其实可以拿来炒冷饭。 在沈壹壹给笔友的通信中,绘声绘色描述了她和瑾哥儿逛东市的见闻,顺便提了提她所见到的坊市管理、物价,给谢珎这位权臣苗子提供一点了解民生的渠道。 肃宁侯的密折中,就出现了一段孙子孙女逛街回来对他的讲述,在子孙的趣事中夹杂着坊市的繁荣、物价的稳定。 不但拐着弯地拍了龙屁,还充分展现了他这位退休老干部身残不改忧国忧民之志的忠心。 肃宁侯拿着写手提交的两段内容,不免再次感叹这若是男孩就好了,那他直接立嗣孙,哪儿还用费心费力调教那个倒霉儿子。 于是正在苦练元日朝觐礼仪的沈如松就又被新爹借故训了一顿。 元和帝接到新的密(回)折(信),果然很是受用。 不但忍不住又多批复了两句,还特意送来了御膳房做的羊肝饆饠和花折鹅糕,让肃宁侯尝尝是宫里的好吃还是他孙子给他打包回去的好吃。 突如其来的赐菜引得丰京上层人人侧目。 之前崔家与肃宁侯府对上的事大家可还没忘呢,现在崔家人头落地,皇帝就给侯府这种透着亲近的赏赐…… 这一定是一种政治信号,看来皇帝对青阳崔氏的怨气很大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0节 吃完御赐点心的沈壹壹决定皮一把,在新一封的回信中,“肃宁侯”盛赞了御厨的手艺,然后坚定的选择了自家孙子带的市井小吃。 而且还抱(显)怨(摆)了孙女和面擀皮,孙子连包带煮,最后请他吃了顿饺子(肉丸面片汤)的事。 尤其着重点明两个孩子是当着他的面做的吃食,不是他们熟知的那种“亲手”。 这封肃宁侯本人纠结许久的密折送上去,元和帝瞪大眼睛反复看了三遍。由一开始的好笑,到反应过来后的不爽,最后化为了浓浓的不服气。 咱俩都是亲戚一大堆的“孤家寡人”,你炫耀个屁啊! 老子也有儿孙,还是亲的,肯定也会孝顺他家常菜! 元和帝扒拉了一圈,孙子们——呃,都不熟。 以前太子无子,为了避免外界猜疑,皇孙们也只有在过节的宴席上远远看过,见面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儿子们……好像没听说谁是喜好美食的。 那就老五吧,生的最壮实,肯定没少吃好东西。 皇五子敦王接到口谕,让他进献日常吃食后,又哭了。 父皇怎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也不算太胖啊,还真的认真轻身了! 从春天就不敢多吃肉,只能啃点卤鸡爪猪蹄这种肉少的来解馋。 饭量也减了一半,其他时候饿了都是用上十来个小小的糖酥垫一垫。 为什么就不瘦呢? 父皇一定是看他一直瘦不下去,所以居然要抽查他的饭食了! 敦王抹干眼泪,拎着一食盒的白菜豆腐战战兢兢进了宫。 下午,一则小道消息传遍大雍官场,敦王不知如何惹到了皇帝,出宫时一脸菜色。 这肯定是元和帝开始考察诸皇子了! 至于为何第一个是五皇子,那肯定是皇帝想先挑个不引人瞩目的呗,可惜没有瞒过目光如炬的他们! 不过看这情形,五皇子是可以排除了。 元和帝捏着鼻子用完了这顿午膳。 饭菜不合口就算了,只有一个微微发颤的胖鹌鹑,连点父慈子孝的戏码都不演! 恼羞成怒的元和帝这次的批复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幸亏登基多年被文官磨炼的涵养好了一点,不过字里行间还带着优美中国话的味道。 肃宁侯接到回复后倒是松了口气。 按元和帝的性子,这么直白的语气反而没事,真要是记在心里了可是会一句话都懒得说。 只是,他斜眼看着正捧着密折揣摩的孙女。 他倒要看看这次小丫头要怎么圆回来。 就在元和帝迟迟没接到肃宁侯的回信,还想着是不是他上次的语气把人吓住了,这老家伙现在胆小体弱的,要不要送点药材安抚下时,肃宁侯的密折终于到了。 说是前几日的大雪让他病了一场,而后通篇都是对自己这位老主子的关心。 不但记得当年西北那场战役中自己左臂中了流矢,老伤入冬后疼不疼,还惦记着当年南征时跋山涉水,骤雪之后自己的腰腿会不会不舒服。 看着比前几次歪斜了些的字迹,元和帝不由嘟囔着:“原来是病了……这身子骨也太差了,就这还操心这个惦记那个的!” 再往下读,肃宁侯又给他推荐了自己正在用的艾叶热敷包,不能治根,但对缓解阴冷天时旧伤的不适还挺有效的。 又送了人体工学的腰靠垫子并附赠设计图。 莫名有些愧疚的元和帝也就把这老家伙上次胆大包天的显摆抛到了一边,虽然在回信里嘲笑了几句,但又是一波的派医赐药。 送走了右院判,肃宁侯看着足足堆满一桌子的药材,想到孙女让他把上次折子上的字写烂点,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条。 果然像孙女说的,友人之间如果想更亲近些,来往也是需要点能够牵动情绪的“拉扯”技巧。 不过,肃宁侯捋着胡子看看又在低头揣摩谕旨的孙女,那她和她一口咬定的“友人”,也是在“牵动情绪”“拉扯”? 唔,有手段,还能未胜先虑败,只要面儿上不承认,既能端着姑娘家的矜持,又不影响日后说亲是吧? 其实,谢珎那小子真的挺不错。 沈壹壹打个哆嗦,抬头就看见老侯爷又是那副意味深长的笑。 第253章 公子觉得燥,这几日偶…… 其他官员则是又双叒叕被肃宁侯的圣眷给惊到了。 别看人家不回朝了, 可一直简在帝心啊! 那只要沈元易还在,肃宁侯府就不可小觑。 他是没什么实权了,可与皇帝如此亲近, 说小话坏你的事还是很方便的。 可恶, 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位不但是重臣,还有几分宠臣的架势? 藏得也太深了吧! 在众人私下的议论纷纷中,有一个人却依稀觉察出了什么。 谢珎疑惑,怎么皇帝偶尔提到的一些事, 他好似都在某人的信里看到过? 起初, 皇帝有一次说到京中民间的木炭供给, 因为沈瑜刚好在信中提过,他就顺口答了。 这也让他再次受到了元和帝的褒奖。 “你小子不错,不尚空谈, 关注民生,与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不同。你爹也是个认真做事的,谢家都不错!” 要知道清流文官想要往上爬,表面功夫得做, 需要看得见的政绩。 往往是那些天生富贵的世家嫡系,被家族推上台后,才会直接躺平。 皇帝这句话, 无疑是表明了在他心中,已经把谢家和其他世家区分开了,尤其是在这个五姓惴惴不安的时刻。 谢尘鞅那日听说后,都破例要了一壶酒,跟两个儿子碰了一盅。 后来,元和帝闲暇时心血来潮去御花园砸冰摸鱼,点名要吃“丢灶眼里烤出来的芋头”, 还让造办处做几个用鞭子抽的大陀螺出来。 谢珎是越看越眼熟,这似乎都是沈瑜前段日子刚玩过的…… 直到某天,他在宣政殿的龙椅上看到了一个样式古怪的靠垫。 好巧,他的书房里和马车上也有同款。 谢珎又好气又好笑,下次与小姑娘碰面后,一时都不知究竟是该提醒她不要什么都跟家里说,还是该怪肃宁侯为老不尊。 只是,他们的往来沈瑜竟是半点都不瞒着肃宁侯的么…… 谢珎摸了摸耳朵:“葳蕤,今日地龙烧得有些热了。” 葳蕤看一眼郎君红红的耳尖,躬身出去吩咐下人了,虽然他觉得屋里的冷暖跟往常没啥区别啊。 不过公子觉得燥,这几日偶尔还在发呆,那还是说说吧。 唔,还得让小厨房煮些降火的雪梨饮来。 ———— “……李家的老太太身子好着呢!县令夫人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坐床撒帐时说了好几次,让慧姑娘五年抱仨,胎胎都要是男娃。” “……后来见侍卫们都对紫鸢姐很客气,知道是侯爷身边的大丫鬟后,就立马变了脸色。” “本以为这位夫人是对儿媳妇挑剔,后来发现她对自家女孩的规矩也是大一堆,只有对着儿子们才温声细语的……” “不过紫鸢姐说这是婆婆调教媳妇惯常的手段,等慧姑娘熬到生了小郎君就好了。” 白英看着沈壹壹难看的脸色,安慰道:“慧姑娘听了您的话,把路引贴身收了。姑娘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说不定日子也能过下去呢?” 沈壹壹揉揉有些发痒的鼻子,强笑着对白英道:“我知道了。你也歇几日,睡饱了再过来。快去吧!” 什么“调教媳妇”? 明明就是给家暴换一个不那么刺耳的名字! 自己淋过雨就要撕烂别人的伞,自己受过的苦难就要在无辜者身上加倍讨回来? 谁规定大家都这样做就是对的? 那只能说明这些人的人品有问题! 沈慧只是个十六岁的普通古代少女,而来自后世的自己原本可以强硬地替她做主避开这一劫的…… 不,就算避开了李家这个坑,还可能有张家、王家、赵家。 就算一辈子不嫁,也躲不开她爹、她弟媳表嫂们的苛责,侄子侄女的埋怨。 明明知道只有沈慧自己提出来要如何做才是对她的最优解,沈壹壹依旧有些愧疚和不忍。 她心烦意乱地拆开了谢珎的信,四首诗? 自己如今哪有心情读—— 啊,这是把自己写在“贺年卡”上的诗句都给补全了。 沈壹壹从来不敢当文抄公。 能被她记住的,基本全是脍炙人口的名家名篇,是华夏文坛的千载精华。 她自己“写的”题材都是传世佳作,即席联句、别人命题的都是打油诗,这世上真没那么多傻子。 而作诗也要看天赋,又不是靠练习就能写出好作品的。 反面典型就是章总,登基六十载,诗作四万余,平均每天写两首,愣是一首拿得出手的都没有。 沈壹壹平时自己写,贺岁状上引用的四首都是经过她反向p图过的,而且还只写了一半。 现在谢珎特意把诗补全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沈壹壹草草读了一遍,确实比她写的好,所以,这是在点她? 让她今后也不要在诗词方面放松? 以后她除了将日常生活中提取出的素材,加工成两份不同口味的短文之外,还得作诗?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1节 世家公子就是麻烦,幸亏元和帝不喜欢诗词! 吐槽归吐槽,金大腿暗示的要求沈壹壹也只能尽力满足。 只是她的头更疼了。 还好马上除夕了,等谢珎能腾出空来,怎么也得初七初八以后了吧? “大过年的”,这可是与“来都来了”“他还是个孩子”“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一样牛逼的万能理由! 随着沈壹壹心安理得的拖延,元和二十九年除夕的爆竹响彻丰京。 虽说大人物们这个年注定过不好了,但老百姓可不管这些。 去岁京畿一带都是风调雨顺,不管赚没赚到钱,都在年夜饭的香气和孩童的欢笑声中,暂时放下了一年的辛劳。 崇恩堂中,冯夫人看着四个小子吵吵嚷嚷地在庭院中放焰火,倒是难得的没摆脸色,仰头饮下了沈如松夫妻的敬酒。 而肃宁侯的那杯,则是刚抿了一口,就被沈壹壹嬉皮笑脸地端走了。 中风病人喝什么酒! 就算是跟甜酒酿差不多的桂花稠酒也不行。 肃宁侯眼睁睁看着义正辞严劝完自己的孙女,转身就偷着尝了一口,转过来后还一本正经跟自己建议可以加点糖, 他啜一口孙女换给他的菊花枸杞茶,就见瑜姐儿给冯氏也换了一盏后,老婆子那张脸惊讶中还带着点不自在,不由失笑。 这丫头! 崇恩堂有多久没有如此热闹了,还是压根就没这么热闹过? 老天待他沈元易到底还不算太薄…… 肃宁侯望着烟花璀璨的天空,举盏敬了敬。 静颐院中,孙姨娘带着孙大丫和二丫单独开了一席。 春芝偷眼觑着姨娘的脸色,现在看着还好,刚才她可是烧了一簸箕布老虎的破布片。 不过也难怪姨娘除夕还发疯,往年作为世子之母、嗣孙的亲奶奶,都是与侯爷、侯夫人一桌用的年夜饭。 今日下午,姨娘才妆扮好,五福堂的人就到了。 送来的席面就算再体面,也掩盖不住这打脸的事实。 还好孙家的两位小娘子孝顺,居然肯主动留下来陪姨娘过年,才没让场面太过凄凉。 孙姨娘早就收拾好了心情。 再艰难,还难的过被亲人毁了后半辈子希望的时候? 她满意地望着两个侄孙女,眼中第一次带了些温度。 算这俩丫头有良心,也不枉自己苦心谋划,想送她们一番前程。 除了原本准备好的红包,又额外添上了一对金镯. 韭叶宽的足金,一人一只,样子平平但实惠。 见大快朵颐的孙二丫终于放下了筷子,孙姨娘微笑道:“不早了,姑奶奶可熬不住,就先回屋了。” “你们想玩就多玩会儿,过年这几日倒是可以略松快些。” 她故意不再养颜,是示弱给冯氏看,可从来没放松过养生。 毕竟她一定要笑到最后,要好好欣赏冯氏的晚景凄凉,没个好身板可怎么行? 如今侯爷又不在,她干嘛还熬夜伤自己的身子。 “你们也都散了吧,院子的灯也都熄了。” 我是失势了,那就更凄凉点给你看。 下人们巴不得能早些下值回家团圆,手脚格外麻利。 春松看着侯府各处张灯结彩,只有自家院里黑寂无声,张了张嘴,不敢说什么。 只得埋头帮孙姨娘卸妆。 孙大丫姐妹也回了厢房。 孙二丫赖着非要跟姐姐睡。 等孙大丫给丫鬟婆子发完赏钱,将人打发走拴好门,转头就见妹妹扑到床上打着滚。 “像什么样子!快些把鞋脱了。” “怕啥,她们不是都走了么?就算不回家的也在后倒房吃酒呢,今儿谁还来查房?” 孙二丫说着,还是乖乖踢掉了鞋子:“姐,还真让大姑娘说着了!你看,不但不用回家,还捞到了个大金镯子!” 她才不想回家呢! 自从大堂姑被送回来,伯奶奶看她俩的眼神,都恨不得生吃了她们。 大房叔伯与自家父兄也天天吵,还动过手。 就算关起门来,娘亲问也不问她们在侯府过得好不好,只会一味让她俩讨好瑾哥儿和姑奶奶。 而且每次带过去的东西都被她娘统统搜走,说要给两个哥哥娶媳妇用,连一文钱都不会留给她俩。 孙二丫才不想陪郎君玩呢。 她怕死虫子了,讨厌用手和泥,更讨厌在脸上画王八。 若那人不是侯府的大少爷而是街坊的刘二狗,她就算打不过,也要用泥糊他一脸! 侯府有什么好的? 连笑都要用手帕捂着嘴,就算是大姑娘都得头上顶着书、背上绑着板的练走路。 也就东西好吃些,可如今大姑娘给钱让她在外头随便吃,那侯府这日子可就一点也不香了。 她喜滋滋地玩了半天金镯子,发现姐姐久久不语:“姐?你想啥呢?你该不会真想留下做小吧?” 第254章 谁敢开罪侯府大小姐! 孙大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 听到妹子的问话,没好气道:“混说什么呢!你才多大,懂什么做不做小的!” “我怎么不懂啦?”孙二丫满脸不服气, “姑奶奶和大姑, 不都是侯府的小老婆么!” “——你小声些!”孙大丫一滞,原本想训妹妹的话被咽了回去。 是啊,若是连她也—— 那她家女子还真是连着三代为妾。 打从她生下来,孙家已经靠着世子爷和姑奶奶衣食无忧了。 她知道家人如今的担忧, 也听进去了娘亲他们说的“嫁汉只图穿衣吃饭”, 所以她答应来了。 但看看大堂姑疯疯癫癫被全家厌弃的样子, 再看看这静颐院今天不像在过年倒似中元节的景象,孙大丫心中的不情愿彻底占了上风。 侯府的日子是好,可她得先被大少爷看上, 还得能生出儿子。 且不说她觉得瑾哥儿看她俩跟看陪玩的小厮没啥区别,就算她幸运的当上姨娘生了儿子又如何? 大姑姑天天念叨着“不是她、她风寒好了”,姑奶奶连个脂粉都不能用。 孙大丫不想过这种日子,家中远没到发愁吃穿的地步, 她想穿着大红衣裳当家做主,想找个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而不是一天天的虫子泥巴画乌龟! 可她又有些怕, 怕真的惹恼了姑奶奶和爷奶,然后娘吓唬她的话成了真,被嫁给一个打老婆的穷鬼。 孙大丫踌躇良久,低低问道:“你说,大姑娘真有那么好心?她果真会帮咱们?” “人家是侯府大小姐,想害咱俩还用得着又请人教算账又贴银子的?” 孙大丫有些语塞。她毕竟年纪大些,又被逼得总为自己的亲事担忧, 由不得不多想些。 “……可她未必跟姑奶奶对付。侯夫人看咱家不顺眼,那可是她正牌子祖母。” “咱奶还叫你现在就爬大少爷的床呢!那还是亲的嘞,她的话你听不?” 孙二丫爬起来,盘膝坐好:“姐,别的我不懂,但是大房的四丫被挑唆的每次都不许街上的孩子同我玩时,我只要给他们点侯府带去的糖,人就围过来了。” “四丫没好吃的给人家,气到要打人,结果她那帮跟班反而跑的更快了。我和孙四丫不对付,就会对那些跟班更好,反正我又不稀罕那点儿糖。” 孙大丫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镯若有所思,大姑娘的“糖”倒是一直在给着。 “人小鬼大!” 孙大丫知道是自己关心则乱了,她故意问道:“你就不怕大姑娘把你留下当丫鬟?” “我还巴不得呢!”孙二丫边解着发辫边嘀咕着,“那样既不用回家,又不用陪大少爷玩,还有月钱拿!过几年放出去,也能跟金兰姐她娘一样管个铺子就好了……” 孙大丫心中一动。 蒋娘子母女不就是因为在大姑娘身边伺候过,如今一家子照看着大姑娘的蜜饯铺子,小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二丫说的对,她俩也可以啊。 不就是搅黄做妾这事么,正合她意! 都说大姑娘是最得侯爷宠爱的,那从一个老姨娘手里护住她俩想必不难。 就算与家里闹翻了,大姑娘那么多产业,等她俩学会算账做买卖,还怕没位子安置? 更何况,就她那帮只会指望女人裙带子的叔伯兄弟,谁敢开罪侯府大小姐! 这一晚,孙姨娘点着安神香,在鞭炮声中沉沉睡去,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个侄孙女的职业选择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 这一晚,同安县县衙后宅,有一间同样与过年的喜庆格格不入的房间。 沈慧坐在窗前,不想点灯。 廊下的大红灯笼透过窗纸,幽幽的照在她茫然的脸上。 陪嫁丫鬟难掩心中的酸涩:“姑娘,用点东西吧。” 都怪二爷,给姑娘挑的什么人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2节 奶嬷嬷赶紧提醒:“嘘,要叫‘三娘子’!若给人听去了,又得生事!” 李县令夫妻、老母亲、三个均已成家的儿子和孙辈,还有未成年的儿女们,将本就不算大的后宅挤得满满当当。 李三郎原本分到的一座厢房,还被自家姑娘的嫁妆占去了一半。 对他这种没什么前程的庶子而言,能娶个身家丰厚的媳妇,原本是桩大喜事。 可却在兄长们半真半假的调侃后,回来就对着什么都没做的姑娘教训“要收起豪绅的做派,不许以富贵骄人”。 嫂子们的几句酸话后,姑娘陪嫁的玳瑁钗戴在了老夫人头上,掐丝手炉也被李三郎不问自取孝敬给了他娘。 明明是长房的哥儿擅自闯进房来砸了姑娘的棋盘、毁了棋谱,可干嚎了几声后,李三郎反倒责备起了姑娘不慈。 这还幸亏瑜姑娘顾念着她们小姐妹的闺中情谊,派了侯府府大丫鬟来撑面子。 有那柄内造的如意供在房中,李县令倒也说过三儿子几句。 否则奶嬷嬷真的不晓得姑爷会不会动手,姑娘的嫁妆能不能保全。 夫婿一言难尽,李家的规矩还多如牛毛。奶嬷嬷估计肃宁侯府可能都没一个县令后宅的破讲究多。 什么男丁吃饭的时候,除了老夫人之外的女眷不许同桌,只能在一旁侍候着。而后还得伺候着婆婆用完了饭,才能回房吃自己的。 夫妻同行时,做妻子的要让出左首尊位,而且必须落后半步,不得并行也不能离太远,以防听不清夫君的吩咐。 男女的衣服要分开浆洗,就算是晾晒、整理时,男人的衣服也必须居于上方。 女子来葵水时“污秽不堪”,得为夫君安排好暖床丫头,然后自己搬到侧室去避秽…… 姑娘今日就是身上不便,才不用忍饥受累的伺候着。 可毕竟是年夜饭啊,孤零零独个儿对着清粥小菜,这也太凄凉了点! 可嫁都嫁了,也只能慢慢熬吧。熬到夫人老了,姑娘自己也当了婆婆,那时候就好了。 沈慧觉得好累,明明才出嫁几天,在家、在族学玩闹的日子已经恍若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她下意识摸了下荷包,里头装的东西是白英偷偷给她的,连她的贴身丫鬟都避开了。 原本她拿到后还有些骇然,就算合离也是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谈,哪里能到那种地步? 现在看,这是瑜姐儿跟母亲一样,根本不看好这门亲事。 真的嫁了她才发现,自己当初以为关起门来不闻不问就能过日子的想法是何等可笑…… 正堂,送走了熬不住夜的老母亲,李县令带着几个儿子继续守岁。 喝下一杯闷酒,李县令的心情也跟屋外不断传来的爆竹声一般平静不下来。 他当然不是崔家的人,太子妃娘家还没跌份儿到需要直接拉拢一个小县官的地步。 他的靠山才是崔家的党羽。 现在是前靠山了。 之前听说那位大人因为党附崔家被弹劾,李县令就觉得不妙。 就算他觉得前靠山一个外人,不可能参与到崔家的谋逆大事中,但他们这种人谁经得起查? 李县令果断出手,定下了沈家的女儿。 果然不出他所料,前靠山因为贪腐被革职了。这对他的影响也是立竿见影的,起码没了之前那般及时的消息渠道。 李县令一边火急火燎把三儿媳迎进了门,一边提心吊胆生怕哪日自己也接到了罢官的旨意。 也不知是他官职太小,不入清流们的眼呢,还是沈家这根救命稻草起了效,反正直到衙门封印,他的乌纱帽还戴在头上。 沈壹壹拿到谢珎帮她查的李县令履历和沈慧她爹的晋升内幕后,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出手。 毕竟连理由都是现成的,这俩人是真能跟崔家一系扯上边。而且官位也足够低,只需要请谢珎在吏部随便暗示一下,连谢尚书都不用惊动。 可大雍都是异地为官,李县令若是丢了官,家眷就得返回原籍。 同安县就在寿州城隔壁,沈家还能有个照应。 这要是去了外州,山高皇帝远的,哪天人没了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信儿。 沈慧她爹的主簿之位也是同理。 有他在,沈慧好歹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不是普通民女。 而且又是被调去外地任职,总比还窝在同安县继续被李县令坑好。 只是,这种想打老鼠又怕伤了玉瓶的感觉真的有点憋屈。 李.老鼠.县令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个姑娘记在了小本本上,官位暂时保住的他也高兴不起来。 靠山倒了,以后他就是没主的狗,别说跟着啃骨头,谁路过都能踢两脚。 “把你媳妇笼络好,早些生个孩子!”愁眉苦脸的李县令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还不忘记叮嘱三儿子。 哪怕肃宁侯一贯不太搭理族亲,这不是亲家与新世子关系不错么,能让他日后在外头扯扯虎皮就行啊。 李县令只顾着忧心自己的仕途,没注意到在儿子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李三郎那涨红了的脸。 ———— “太夫人慢走!” “好好!外头冷,大姑娘快别送了。”樊太夫人笑得满面春风,“年后请你母亲来家吃茶,我家厨子会做青州菜,你母亲指定喜欢。” 她终于来热灶——来侯府吃到席了! 不但得了世子夫人的亲切招待,还被引着去拜见了侯夫人。 樊太夫人特意带来了娘家的两个侄女,成功与她们的未来同学沈瑜搭上了线。 还顺便看了下侯府的二郎君,在她的红娘小本本上偷偷备注了上去。 “你也要来啊,到时候我接了欣姐儿、佩姐儿过去陪你玩。” 沈壹壹扫过樊太夫人身侧的侍郎府两姐妹,一个矜持微笑,另一个则朝她笑得灿烂。 “好啊,听您说的就好吃,我一定去尝尝。” 第255章 一时间茶言莲语飘香,…… “笑得跟那哈巴狗一般, 真是丢脸!” 马车轿帘一落下,樊欣兰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随车的丫鬟下意识看了一眼挨骂的二姑娘,连忙低下头。 樊佩兰充耳不闻, 掀开窗帘, 向外面侯府送行的嬷嬷和姑姑身边的人颔首微笑。 果然帘子一开,耳根子立刻清净了。 你若不满,有本事冲着你娘和姑姑去啊,又不是我安排你去当跟班的。 樊佩兰暗暗翻个白眼。 再说了, 家里头也只让她们尽量与侯府大姑娘交好。 人家沈瑜也很客气, 对她俩以礼相待, 并没有当成跟班的意思。 是她这位嫡姐自己小心眼,总觉得一个“民女”如今却爬到了自己头上,拉不下脸来。 还好意思说人家是“狗屎运”, 你不也是运气好会投胎,不然论长相论功课,还真以为自己比我强么? 沈瑜如今就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嫡出大小姐,勋贵中第一流的人家, 比她们侍郎府门第高多了,那她捧着些有什么不对? 自己跟在这个姐姐身后,不也是个跟班吗? 那还不如跟着沈瑜, 起码人家肯做表面功夫,将来前程也比你强! “还不把帘子放下来,冷死了!”瞄见窗外早已没了人影,维持着端庄姿势的樊欣兰没好气地催促道。 樊佩兰慢吞吞搁下帘子,转过来时已是一脸笑意:“大姐姐今日好生厉害!” “——什么?”一肚子指责的话被卡在喉咙中,樊欣兰决定先听完再骂。 “姐姐行止有度,仪态娴雅, 比之侯府小姐也不差什么!” 闻言,樊欣兰不由自主将腰背挺直了些。 上学期她的期末成绩不大好,幸亏二妹也和她半斤八两。 樊侍郎夫人觉得其他科目也就罢了,必修课中的“礼仪”一项对女子最为要紧。 若学的不好被人笑话了,说不定相看时的风评都会受影响。 樊欣兰也知道好歹,母亲请来的世家教习可是用了人情的。 况且在自家练习时她也比在学宫放得开,起码不懂能问,做错了也不担心嘲笑。 那嬷嬷年前就回去了,樊欣兰自己又照着练了数日,自觉极有进益。 现在听到庶妹的夸赞,她忍不住露出笑容:“也不知肃宁侯府请的是哪里的教习,沈瑜只怕是从进京就开始苦练了吧,倒也能看的过眼。” 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夸那丫头的意思,樊欣兰赶紧换了个话题:“你也太会躲懒了,为何不肯跟着一起学?才上了两次课就装病睡懒觉!” “你的礼仪才得了丙等吧?反倒是律法你能考甲下,那劳什子的律条有什么可看的?你也太古怪了!” 樊佩兰心里呵呵。 要不是知道这个姐姐礼仪考砸了,她何至于把成绩压到“丙上”都担心会不会还是高了。 她可太知道嫡母看重什么了。 所以请来的教习上课时她不得不去,不然会显得嫡母不慈;但是又不能认真学,不然她吃了大姐的小灶,嫡母就会给她准备一双又一双的小鞋。 至于律法,父亲可是刑部侍郎。 樊佩兰咬牙死记硬背考出了女部罕有的甲等,果然得了句夸奖。 即便如此,哪怕这门课嫡母不看重、嫡姐不想学,她都还是被叫去试探了一番,不得不打起精神才应付了过去。 樊佩兰心中不屑,嘴上却变着法儿的把这桩嫡姐近来最得意的事夸了又夸。 只要把这草包姐姐暂时安抚住了,她回去再告状自己却是不怕的。 相反,她越是添油加醋,才越显出自己为了家中是如何伏低做小顾全大局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3节 父亲如今正歇在家中,说不定也会来问问姑母带她们去侯府的情形…… —— 沈壹壹转身回了院子。 如今能让她送两步的客人不多,若来的是樊侍郎夫人可没这等待遇。 也就是刘子和他家从前逢年过节都没忘了给自己兄妹俩带点什么,这才得了吴氏的超规格礼遇。 回去继续帮着吴氏待客,直到日头西斜,今日应该不会再有人登门了,母女俩才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听府上老人说,今年因着侯爷卧病外加废储,客人已是比往年少了一小半。 不过沈壹壹和吴氏都是一举一动时刻小心,说话应答字斟句酌,大半日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今日的活儿还没完,吴氏得去安排宴席,沈壹壹也得赶去五福堂。 冯夫人今年也是有儿媳妇和孙女可以分忧的人了,所以寻常客人都是先带去吴氏这边。 关系寻常的就直接打发了,亲近些的再带过来给她请个安。 因此冯夫人这个年过的很是惬意。 此时还留在五福堂中的都不是外客,除了肃宁侯母家钟家的女眷外,就是冯夫人的亲侄媳妇——兴善伯夫人了。 要说冯家也是有趣,先前估计是侯府嗣子情况未明,得了吩咐不要过来掺和。 后来侯夫人全付心思都用在了跟沈壹壹斗法和装病上,一时没顾上娘家,这可把全家急坏了。 满府上下一百多主子,可就指望着一个伯爵的名头和肃宁侯这个位高权重的姐夫/姑父/姑爷爷呢! 现在侯府突然数月不让他们上门,兴善伯府的天顿时塌了一半。 平时连二房多看了三房一眼,都要被四房造个谣出来,然后让五房和六房掐一场的伯府,居然破天荒的稍稍消停了几个月。 大家一面互相看不顺眼,一面不得不捏着鼻子凑在一起商议对策。 虽然次次都是不欢而散,且一条大家都认同的法子也没讨论出来。 如今可好了,姑奶奶又准他们登门了! 连兴善伯府那些没资格来侯府请安的旁支都欢欣鼓舞,更别说嫡支的那几家了。 仿佛是要把这几个月落下的拜访次数统统补上,冯夫人的几个侄子报仇雪恨般频繁踩踏着侯府的门槛。 这种恨不得两三日就要拖家带口凑过来的行为,让沈如松对侯夫人的印象又差了一层。 走礼的册子上只记了送的东西,却没写登门的次数。 我单知道你们冯家手伸得勤,却没想到原来还是连吃带拿啊! 跟那些贴补出去的财物相比,饭钱自然是小到可以忽略的支出,问题是这举动也太过了些吧! 单说过年这几日,除夕上午,侯夫人亲哥传下来的大长房六个侄儿带着媳妇过来,说是要看看姑奶奶这边都准备齐整了没有,有没有要他们搭把手的地方,顺便拜个早年。 沈如松只想呵呵,这由头找的,谁家都年三十了还没把过年的东西置办好? 初一上午,这次不但是大长房的六户人家带着家眷,连冯家其他各房的话事人也来拜年了,侯府光酒席就摆了六桌。 一堆不认识的表哥表弟围着沈如松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帮衬”、“提携”。 当晚,本就不爽的沈如松瞪着今日收礼、支出红包的账本,捂住了心口。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黑的奸商! 兴善伯府若是去经商,只要没被打死,早就成大雍首富了! 初二上午,大约是觉得没显出嫡脉的诚心,媳妇们各自归宁后,兴善伯和五个亲弟弟又来了。 还美其名曰“不敢劳动姑奶奶大驾,侄儿们来陪您过归宁日,有侄儿们的地方就是您的娘家!” 被感动到了的侯夫人大手一挥,沈如松再次默默捂住了胸口。 初三消停了一日后,初四冯家各房各自为战花样百出。 一会儿是三老爷在岳家吃到了新鲜点心,惦记着让姑姑也尝尝,就巴巴地送了来。 一会儿又是五房才九个月的小郎君居然第一次开口就是“姑奶奶”三个字,必须抱过来给姑奶奶听听…… 沈如松看着五天来了四回的冯家人,脸都有点发青。 这家赔钱货拿侯府当他们家饭馆了么! 而且每次冯家小辈过来,侯夫人总要招呼瑾哥儿兄弟几个也过去。 沈如松才不信她只是单纯让表兄妹们亲近亲近。 龙凤胎的主意冯家别想打,本来他不介意让庶子娶个兴善伯府的姑娘来安抚住嗣母。 现在他不乐意了! 冯家就是一窝属蝗虫的,不但不能沾,还得想法子撕撸得干净点! 沈壹壹也很烦这家人。 同样是抱金大腿,她是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并且努力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冯家人则是死皮赖脸贴上来伸着手硬讨,一点分寸都没有。 难怪人口这么兴旺还三代都没出个有出息的,如此家风,从根子上就歪了。 不过沈壹壹也算是废物利用了,除了在沈如松那里敲边鼓,把他牢牢钉在侯夫人的对立面,还趁孙姨娘没留神,将孙家姐妹拐来与兴善伯府的娇客们玩了一次。 冯家别的不行,但是个是非窝子,伯府的女孩们耳濡目染都无师自通了点宅斗技能。 沈壹壹相信能来侯府的,也早就被各房女眷叮嘱过,瑾哥儿自然是头号香饽饽,平哥儿和康哥儿也不错。 虽然手段还挺稚嫩,但等女孩们反应过来孙大丫和孙二丫是谁后,面对姑奶奶的情敌兼她们未来的情敌,一时间茶言莲语飘香,从冷嘲热讽到踩脚泼茶齐出。 最后眼见事态就要进行到传统的污蔑偷了首饰环节,沈壹壹才挺身而出,解救了已经吓呆的孙家姐妹。 收获了一波姐妹俩的千恩万谢后,又当着吴氏和三位姨娘的面,给兄弟四人好好分析了一通白日的好戏。 瑾哥儿四个大小直男纯是当做故事来听,除了时不时感叹下“你们女人怎么这么多心眼”,然后被各自的娘拍一巴掌外,倒是还好。 吴氏几人却是暗暗心惊,这冯家的小娘子看来确实娶不得。 某些人也就打消了原本的小心思。 ----------------------- 作者有话说:同学们陆续出场,明儿(或者后天?)就上学啦~ 第256章 谢韫之你对沈瑜做什么…… 大约觉得那五天四次都是集体行动, 没凸显出自家的孝心来,今天是兴善伯带着妻儿单独来的。 不知是兴善伯夫人的手段还是侯夫人真的这么看重嫡庶,这次只带了嫡出的二子一女。 排行最前的长女已经出嫁, 也就不好一并过来。 虽然一肚子槽, 沈壹壹还是不得不去五福堂陪冯家人。 尤其那位冯四小姐还宣称与自己这个同岁的表妹一见如故。 见她进来,五福堂中正陪着侯夫人凑趣的几位扭头看过来,又是一阵称赞。 什么“秀外慧中,举止端庄, 通身的体面一看就是老夫人的孙女”, 什么“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 真正的大家风范,不愧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 起初,侯夫人听到这类通过夸奖沈瑜来讨好自己的话时, 很是心塞。 到底谁调教谁啊? 她虽然嘴上不承认,实际早就被这丫头对自己更狠还坚持下来的行径给震住了。 她教的那些,不是沈瑜比她还擅长,就是后来被庾嬷嬷给出了正确示范。 基本啥也没教, 反而还端正了自己仪态的冯夫人有些心虚。 可后来见沈瑜从不反驳,加之韩嬷嬷也安慰“若没有您哪来她的今日”,侯夫人慢慢也就习惯了这种恭维。 沈壹壹少不得为吴氏解释了几句, 说她刚送完客,如今去安排了晚膳就过来。 尤其还说了几样适合老年人的酥烂菜色和兴善伯夫人喜欢吃的。 钟家来的少,她不知道,但冯家人的口味只怕连侯府的丫鬟们都能说出个一二了。 听着大家对沈瑜没口子的夸赞,冯四娘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但很快就笑盈盈地站起身,挽住了沈壹壹的手臂:“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好生无聊。” 然后, 又顽皮地扭过头冲侯夫人撒娇道:”姑奶奶,我和妹妹去旁边说说话行么?” 侯夫人自己虽然对这人小成精的孙女敬而远之,但对自家小辈同她交好还是乐见其成的。 “去吧去吧!知道你们这些小娘子坐不住,不用在这儿陪我们这些老太婆讲古。” “您才不老呢!祖母当年说您是伯府上下几辈中最美的姑娘,还埋怨我娘没把我生的像姑奶奶呢!” “——啊对对对!婆母还在时,可没少责怪我们这些当儿媳妇的……” 见她娘接住了话头,将侯夫人哄得满脸笑容,冯四娘拉着沈壹壹去了隔壁房间。 “四姐姐可有什么想玩的?不如我们煮茶对弈?” 沈壹壹其实对下棋没啥兴趣,可更不想陪这位干坐着说什么“体己话”。 冯四娘定定看着沈瑜有条不紊地吩咐丫鬟布置好,而后垂首煮水。 只见沈瑜先取了些许沸水,温杯烫盏。那纤指与素瓷几乎难分彼此,动作舒缓而精准,不见丝毫忙乱。 神色专注,眸光沉静,仿佛天地间唯有手中这一盏茶事。 沈壹壹还以为冯四娘又会继续说些什么,不料这次对方居然很是沉默。 她也乐得耳根子清净,愈发表现出一副沉浸在茶道中的样子来。 不同于半年就见过两次的樊家姐妹,冯四娘可是亲眼见证着沈瑜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脱胎换骨的。 初次见面时那个衣饰简朴的乡下姑娘,举止只是不失礼。 可如今再看,未嫁女梳的垂鬟分肖髻虽插不得太多首饰,可件件都精美无比。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4节 那朵掐丝牡丹中托着的明珠快有龙眼大小。 待茶汤已成,沈瑜双手捧盏,交领山茶纹的织金大袖落下,漾起一片上等宫缎特有的光华。 整个过程中,她姿态始终端庄,颈项低垂的弧度,手腕翻转的韵律间唯有行云流水般的雅致与宁和。 冯四娘就见沈瑜指尖如兰,将茶盏轻置案上,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笑意,声如清泉不徐不疾:“四姐姐,请用。” 这不就是礼仪教习强调的“举动皆成画意,不见烟火之气。言行自然,方臻化境”么。 居移气,养移体,沈瑜才入京多久,肃宁侯府这是花费了多少才堆出了她这身通体的贵气? 还有侯夫人,肃宁侯就算再宠沈瑜也没法教导小娘子这些,必是她下了大力气的。 可对着自己时就吝于一语,从没指点过,还总是一副自己也不甚懂的惫懒模样。 自家多年来的奉承,竟还比不过一个表面的祖孙名份…… 沈壹壹见冯四娘低头想心事,也不催促,自顾自开始打棋谱。 冯四娘回过神,就见沈瑜正对着棋盘自得其乐,心中微怒。 她摆了半天黯然神伤的样子,这丫头却连问都不问一句。 “唉——”冯四娘幽幽长叹一声,在沈瑜抬起头时,又急忙将头转到了一旁。 “我没事,妹妹也莫要再问。我只是、只是……” 冯四娘用帕子轻拭眼角,确保眼眶微微泛红后,才改为捂着。 可等了片刻,对方仍是没有动静。 沈瑜在干什么!想句关心的话也要这么久? 脖子扭得都有点僵了,冯四娘只好自己给自己接话道:“妹妹不必为我担心,原本告诉你也无妨,只是——” 你倒是快问啊! 冯四娘边演着欲言又止,边转过身,这一看差点绷不出脸上的表情。 沈瑜根本没往这边看,反而和她的丫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细听似乎正在讨论晚膳的菜色。 修炼还不到家的冯四娘声音都有些发颤:“瑜、瑜妹妹?我是说,我家之事——” 沈壹壹轻轻捏了下快忍不住笑的紫鸢,转头道:“伯府的事?四姐姐放心,我听你的,绝对不问!” 对于冯四娘这种“快来问啊我好委屈你要主动帮我出头”的小白花做派,沈壹壹敬谢不敏。 兴善伯夫人有作为第一个孩子感情最特殊的长女,有寄予厚望的长子,有还在调皮年纪的幼子,冯四娘这个夹在中间的女孩多少会被忽视些。 她没法与哥姐幼弟相争,估计这样才养成了这副以退为进扮委屈的习惯。 沈壹壹可以理解,但不接受。 在被迫听过两回冯四娘版本的“小可怜伯府受气记”后,她就意识到自己这是被选中成为“位高权重的女主工具人”了啊! 要按绿江小说中的套路,自己应该无脑给冯四娘撑腰、送装备,直到助她高嫁。 而后在自己作为对照组将来落魄时,被已经高高在上的她挽救。 谢邀!自己的事自己做,她就这么像冤大头么? 且不说两人根本没啥交情可言,兴善伯府这种完全不想独立行走的寄生式社交,就足以让沈壹壹拉黑她全家了。 你衣服没我新、首饰没我好,那去跟你娘说啊。 伯爷嫡女,亲娘掌着中馈,若还短了衣饰,那伯府的几十个庶女可怎么活? 你家人多院子却小,你身边的丫鬟才几个,那去找你爹你爷爷说啊。 先让你爹分家,然后再烧纸问问你爷爷为啥不也当个世袭侯爵。 你想来侯府住,那去找你姑奶奶说啊。 我跟你不熟,你姑奶奶不会跟你也不熟吧? 兴善伯府大的扒拉着沈如松,求升官发财;小的就扒拉着她,话里话外都想过来“陪她”,当一个侯府包吃包住最好连亲事也一并包了的表小姐。 虽然不晓得侯夫人以前为何没同意,不过她这回要给亲爱的祖母大人点赞! ———— 五福堂,兴善伯夫人刚半遮半掩地吐露了点“伯府的家务事”,正满眼殷切地望着吴氏。 “表嫂请放心,您都叮嘱了,我知道轻重,不会往外说的。连世子那儿我都不会提!” 兴善伯夫人:……不是,你倒是提啊! 其他几房的丑事,我巴不得宣扬的全城都知道呢! 最好你恶了那几房,再撺掇着世子也疏远他们,若是能让侯爷、夫人发话分家就更好了! 只见吴氏一脸诚恳:“只是这些话表嫂既然觉得难以启齿,那以后也不必说与我。伯府的私事,让我这个外人知晓确实不好。” 兴善伯夫人:……我这么说不是显得对你掏心掏肺的亲近么?你能不能不要只听字面的意思! 她的段位毕竟比她女儿高得多,又一次尝试失败后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这不是跟弟妹一见如故么,呵呵,失言了失言了。” 附近坐着的钟家夫人隐隐听到个大概,见新任世子夫人一张圆脸温柔和气,却把伯夫人软软地彻底堵了回去,不由暗暗咋舌。 这还是个扮猪吃虎的! 吴氏后边侍立的庾嬷嬷唇角微勾,深藏功与名的继续垂着眼帘。 ———— 聚文斋门前,沈壹壹下了马车,第一次体验到了没写完作业就要去上学的心情。 这才初六! 她哪里知道,法定假日都还没过完呢,谢珎就约了再见啊。 她白天陪肃宁侯说话,接待客人,应付不请自来的冯家人,还要找孙家姐妹谈谈心,顺便在孙姨娘的计划上撒两铲子土。 晚上回去后检查家人的法治学习进度,给吴氏和兄弟们复盘当天的应对中需要改进的地方,帮瑾哥儿预习学宫的课程,还要向沈如松汇报下冯家女眷又“许了什么愿”。 书都没看几本,更何况作诗了。 现在可咋办? “谢韫之你对沈瑜做什么了!”虽然是问话,崔令晞的语气中却满是笃定。 屋内燃着好几个炭盆,窗户自然是需要留个缝隙透气的。 崔令晞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迟疑不前的沈瑜,气不打一处来。 他明明已经贴身防守了,几乎天天跑谢家,怎么以前的瓜还没吃明白,就又结了新瓜出来! ----------------------- 作者有话说:兴善伯母女:我们过得好难,我们家出了好多事,唉,要不你还是别问了…… 沈壹壹母女:好的!微笑.jpg 兴善伯母女:…… 第257章 你元宵节不约沈瑜,结…… “你——你该不会是能直接往侯府送信吧?!” 捎个出来玩的口信不难, 可那些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小话,崔令晞不信谢珎也肯通过小厮转达给沈瑜丫鬟的。 沈瑜如今在侯府就是个小可怜,想也知道管不到门房这种要紧的地方。 那谢珎往里送信怎么可能瞒得过侯府的当家人。 谢珎就看着沈瑾回头问了句什么, 然后那小姑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脸视死如归地进了书斋。 谢珎垂眸。 这是……吓到她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那时是怎么想的,大概,就是沈瑜的贺岁状画的太好,浮光笺太让人想动笔试试, “玉华浓”的香气太过摇曳…… 他应该只是想找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友人, 分享下诗作而已, 对,没什么旁的想法。 罢了,以后还是不要有其他举动, 免得让小丫头多想…… 见谢珎并未反驳,崔令晞瞪大了眼睛:“你真送了?都送了什么?” “只是一些书,莫要想歪。” 崔令晞自然相信谢珎不会给沈瑜乱送东西,只看两人日常闲聊时满口的文章律法, 崔令晞都能想到这些书得有多正经。 问题是,是肃宁侯府没钱了还是沈瑜穷到买不起书了? 兄弟你难道就没想过,送的是啥不重要, 你能在人家家长默许下多次给沈瑜送东西,这点才很逆天么!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越过了当先进来的沈瑾,放在后头的小姑娘身上。 沈壹壹行完礼后抬头一看,突然觉得好笑。 大过年的,她和瑾哥儿的衣服基本天天都是红色系。 如今看大家倒是同病相怜。 崔令晞打扮的像个红包,从脚上的靴子到束发金冠上的冠穗、结缨, 一水的大红。 连谢珎也不能免俗。 不过脸好看就是占便宜,谢珎穿着不但半点不显艳俗,绯袍玉带反而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 沈壹壹忍不住欣赏了几眼帅哥,在对方望过来后,心虚地立刻垂下了头装起了鹌鹑。 只要我不看老师,老师就不会点我的名字! 千万别查她的作业啊! 要真被抓住了,卖惨行么? 哪怕不宴客,饭桌上也总有硬靠过来的饭搭子——冯家人。 在外人面前习惯性维持优等生形象的沈壹壹不但整天忙碌,还不能好好吃饭,这个年过得身心俱疲。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5节 小姑娘刻意回避着自己的眼神,似乎真的是误解了什么。 谢珎心中有些复杂,但见对方不是恼了,竟不知怎的,还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沈瑜既然不敢瞧过来,倒正方便了他打量。 极少见她穿艳色,大红罗裙衬得小姑娘愈发肌肤如雪。 只是,过年人人都好吃好喝,沈瑾的脸都圆了一圈,怎的这丫头下巴似乎都尖了点? 是侯夫人年节时还要发难,还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崔令晞嘴上应付着傻徒弟的新年问候,两个眼珠子来回滴溜乱转,都要看不过来了。 这两人一个害羞垂首,一个不着痕迹地温声询问对方近况。 听着听着,崔令晞忽然又觉得胃里有些不适。 他方才在谢珎家早膳吃了啥来着? 怎么会吃完没感觉,现在有点撑? “咳,那什么,我把装‘神仙乳’的瓶子带来了,大家过来一起挑挑吧!” 崔令晞决定今日不能再放任这俩人独处了,他必须连听带看,吃个全乎的瓜! 太好了! 如果还是跟谢珎单独聊天,只怕他就会问到诗作了。 四个人一起讨论“业务”,热火朝天一门心思向钱看的美好时光,就别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词风月了! 如此也好。 若还是只与沈瑜叙话,可能会让小姑娘更不自在,也误会得更深。 没料到两人居然同时点头应了下来,反倒是把准备了一肚子歪缠的崔令晞搞迷糊了。 不得不说,两位顶尖世家子就算还没当家,手中能调动的资源也超出沈壹壹的预期。 自己的蘑菇山庄后院,谢珎已经派人搭好了暖棚,还在南方采好了一些木耳、鸡油菌,元宵过后就能连土一起送进京。 而护肤品生意的推进速度就更神速了。 两人直接凑出了一条完整的生产链,首批产品都在生产中了,甚至连客户的订单都拿到了。 不说安宁大长公主张口就要一百瓶,连谢尚书也预订了五十瓶茶香的和十瓶美白的。 谢尘鞅也觉得乳液好用,男人对这种脂粉不敏感,就算市面上有卖的都未必能听说,正方便了他先拿来做一波人情。 花费不高,即便清流文官们收了也不会为难,东西本身又透着亲密的关心,还是日日都要用到的。 青玉小瓶、白瓷小罐,七彩琉璃、银丝螺钿,各种材质琳琅满目,摆满了半书案。 能入两位贵公子的眼,审美自然不成问题。沈壹壹看花了眼,选择困难症都犯了。 既然进展速度这么快,她索性把后续诸多系列的开发计划也说了说,然后请两人给每一种都选个合适的瓶子,再起个风雅且听起来就很贵的名字。 谢珎虽然并不看重这两项产业,但见小姑娘极为投入,也就陪着三人折腾。 毕竟才初六,人人府上都有客,午膳还是回家去用更妥当些。 临出门,谢珎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之后有些忙,再见约莫要等元宵之后了。” 暂时冷一冷吧。 况且元宵不是寻常日子,若是沈瑜想上街观灯…… 谢珎下意识没去思考为何别人赏灯他需要考虑陪不陪的问题,只是觉得拒绝会惹得小姑娘伤心,还是直接岔过去吧。 也就是说,她起码有十天的时间补作业! 沈壹壹努力绷住嘴角,顺势来了一波善解人意:“正事要紧,您何时得闲再约,不打紧的!” 见沈瑜表情不太自然,但还是语气不带半点勉强,谢珎喉结滚动下,最终还是轻轻颔首,没说什么。 既然说到了元宵节,转身下楼时,瑾哥儿顺口问道:“今年肖大哥还会给你做灯笼么?” “我也不晓得……” 哦吼~~~ 虽然后面的话兄妹俩下了楼听不清了,但这一句就足够了。 崔令晞看着沉默不语的谢珎幸灾乐祸。 你元宵节不约沈瑜,结果有别人给人家送灯! 听那意思,似乎还是亲手做的年年送! 崔令晞决定哪怕乳液生意不怎么赚钱,今后也要尽力提携沈家兄妹。 肃宁侯府离他俩的圈子还是有些远了。 沈瑜这姑娘还真是有意思! 一心仰慕着天上月,但还知道惜取眼前人。 这可比那些不切实际寻死觅活嫁玉郎的小娘子洒脱多了。 这样一来,没准儿将来他还真能见到一个明明被谢珎另眼相看,却能潇洒抽身的奇女子! ———— “还没回来?”安宁大长公主很惊讶。 她这儿子一早就跑去谢家,早膳都没吃,说过去蹭饭。 看着天色,不会是要蹭完午饭再回来吧? “确定文襄伯府没什么外客?比如什么来投奔的表小姐,或是什么卖身葬父的小家碧玉?” “……没听说。”身边的嬷嬷嘴角一抽。 公主又看什么话本子了? 真要有,那不也应该是冲着谢二公子去的么? “行吧。给谢家的元宵节礼单拿来我看,再添上几样。” 虽然儿子与谢珎亲如兄弟,可大过年的日日赖在别人家中,她这个亲娘都觉得人憎狗嫌。 ———— “出去了?”郑夫人应付完上午拜年的客人,还是侄女害羞带怯地问起,才发现小儿子又出门了。 “还是被崔家小子拉出去的?” 小儿子自小就有主意,再加上如今已经出仕,郑夫人也愈发留意分寸,不去主动过问清澜院的事。 不过,今年也太反常了些,可没听说谁家在初几就办文会的。 托平昌、平都两位公主卷土重来的福,借着拜年的机会带女来相看的人家可比珎儿刚考完那阵子少多了。 不至于再让小儿子出门躲清净才是。 那这成日和崔令晞待在一处,还时不时就出门,到底是什么事? “你去清澜院问问。”郑夫人吩咐了身边得用的嬷嬷。 好一会儿,那嬷嬷才回来。 “启禀夫人,清澜院的人口风极紧,只说是与崔公子同游。不过奴婢出来时,二公子正巧回来了。” “奴婢又跟院中的丫鬟攀谈了几句,郎君进去更衣时,奴婢隐约听到双城说要去寻了吏部清吏司的主事调什么肖家的档案。” 肖家? 郑夫人快速在心底过了一遍姓肖的人家,似乎没什么与自家走得近的。 那想来是公事了。 ———— 沈壹壹这个元宵节过得还算平静。 当沈如松问她要不要出去看灯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踩踏事故、火灾、人贩子,她在现代什么花灯没见过,干嘛要去参加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夜间活动。 就算有侯府的侍卫跟着,撞到其他权贵的概率也是有的。 自家人还没在上层社交圈混个脸熟呢,万一遇到那种无脑反派可不好处理。 瑾哥儿正带着三个弟弟兴冲冲在四处挂着自己做的灯笼。 为了安抚也被勒令不许出门的四人,沈壹壹除了又买了大批小男孩最爱的烟火鞭炮让他们放个够,还请了位做花灯的手艺人回来。 想要什么花灯不但可以现点,还让四个男孩学着做。 如今她房中也挂了三盏。 肖黄汶的花灯样式一如以往,清新的小桥流水旁题了首诗。 不过想来在雍州府学的生活还算顺遂,今年的诗很是春意盎然。 ----------------------- 作者有话说:谢珎:我是拿她当知己,也就是隔几日写写信、送送东西、帮她收集资料、买庄子、在皇帝面前说好话……这些应该都是对友人的常规操作。 崔令晞:嘻嘻嘻嘻~~~ 过年期间莫名被拖出来加班的某吏部官员:非常不嘻嘻!!! 估算错误,明儿就去上学了! 第258章 自己就是那只忠心耿耿…… 还有一盏肖静姝做的丑灯笼。 糊的歪歪扭扭, 上面的猫也画的奇形怪状,一看就知道这妮子真没让别人帮忙。 还好她早就猜到了,所以也做了盏卡通猫头样式的灯, 上面画了只圆滚滚的黑白色奶牛猫, 昨日就快马送去了雍州城。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6节 一起送去的还有给肖黄汶的和诗。 最后一盏则是一朵小小的琉璃莲花灯。 玲珑剔透,造型雅致,沈壹壹爱不释手。 而且这不像纸做的灯笼,就算过完节也可以当做摆件一直挂在房中。 没想到谢家工坊中的匠人审美如此之好, 下次倒是要问问铺子开在哪里, 里面肯定有不少精品。 可是, 谢珎突然送了这盏灯来,她可没给这位准备元宵的礼物啊。 新的读书笔记她倒是写了,可诗还没做, 更没适合这位的花灯。 请来的花灯师傅扎的都是什么老虎、乌龟、大蜈蚣,哄小男孩还行,送人实在拿不出手。 沈壹壹愁眉不展,目光逐渐移到了那盏备用的猫头灯上。 同样幼稚的上不了台面, 这个好歹是她自己糊的,应该能用“心意”的旗号应付过去了吧? 反正她又不会直接送去谢府,还是送到聚文斋。下次大家聚会时看到, 也就是调侃两句。 只是,这灯是备用的,上面还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画。 现画两张工笔糊上去也来不及了,如今都过了晌午,再耽误一会儿聚文斋都该打烊了吧? 今日元宵节,书铺肯定会更早收摊。 沈壹壹灵机一动,奔去了崇恩堂。 墨雪已经开始提前适应起了她上学后的作息。 每天早上就像个还不到年龄读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般, 被送去“祖父家”。 等临近申正,约莫沈壹壹散学到家的时候,再把它接回来。 墨雪完全没什么不适应的,相反,它再次精准找对了最粗的大腿。 这货非常自来熟的用夹子音冲着肃宁侯撒娇,不是围着侯爷蹭来蹭去就是卧在身边露着肚皮求撸撸。 这可把舔猫数月未遂的瑾哥儿给羡慕坏了,一个劲儿问沈壹壹要怎么才能这般得到墨雪的欢心。 别的猫沈壹壹说不准,但若是她家这只莫名其妙就能分辨出大小王的贼猫嘛—— 她于是很真诚的建议瑾哥儿好好学习,早日建功立业。 等哪天把爵位升到国公,必能成为全府最被墨雪讨好的崽。 然后沈壹壹就收获了瑾哥儿的一个大白眼。 墨雪正紧紧贴着肃宁侯,一边享受着金大腿的梳毛服务,一边舒服的直咕噜。 对面是足有半堵墙的豪华猫爬架,桌上一个浅浅的九宫格食盒中,盛着各种口味的鱼干、肉松。 “祖父,借墨雪用一会儿啊!” 喵? 还没反应过来的墨雪就从温暖的喵喵快乐屋被抱了出来,然后被一阵强劲的冷风吹得毛毛都炸开了。 墨雪朝着快乐屋方向不舍的喵了一声,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但让猫没想到的是,回去后居然还有工作在等着它。 白芷和白英一个压纸,一个抱猫。 在两人一猫懵逼的表情中,沈壹壹握着墨雪的前爪在墨汁里沾了沾,而后在纸上印下了一个个梅花脚印。 ——什、什么玩意? 湿哒哒,一股怪味,救猫啊! 放开挣扎的猫爪,沈壹壹端详着效果,嗯,看着还行。 然后换另一只爪子,这次沾的是朱砂。 啊啊啊啊猫脏了! 顾不上安抚生无可恋去洗爪的墨雪,沈壹壹在墨梅那页添了虬结苍劲的枝干,又在另一页的红梅上画了大月亮和几盏花灯。 诗也来不及现写,只能无耻一回了。 她这么久虽然才“作”了两首,但质量超高,应该能以质过关吧。 将纸分别贴在猫猫灯两面,完工。 沈壹壹让曹金宝快马将灯笼和她的读书心得送去了聚文斋。 我把作业按时交到了老师办公室,虽然我明知道老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如交! 就在沈壹壹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对着趴在肃宁侯腿上对她骂骂咧咧控诉的墨雪运气时,聚文斋掌柜一路狂奔到了谢府。 小伙计还说什么哪有客人元宵节还逛书铺的,今儿不如早早打烊算了。 看看!他不就等来自己的“贵客”了么! 作为一个书店老板,卖书什么的不重要,记录下自家二公子这段缠绵曲折不为世家期许的坎坷感情才是重中之重! 元宵节可是小郎君小娘子们花灯夜游互诉衷肠的日子,尽管知道二公子行事都瞒着家里,聚文斋老板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结果,什么叫金牌写手对八卦——不是,是对爱情的直觉! 只是他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是人家姑娘主动的。 唉,又一个被谢玉郎迷昏头的可怜小娘子…… 这一刻,聚文斋老板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忠心耿耿传书的鸿雁,是鹊桥中最坚不可摧的胖喜鹊! 天黑前,他一定能送到! 难道自己猜错了? 蹲守了一天的崔令晞见谢珎一身居家常服,完全不打算出门的样子,只能恋恋不舍的告辞了。 他可是查过了,那位肖家郎君可是与沈瑜同窗多年,亲妹子还是人家最亲近的闺中密友。 最重要的是,他爹是个从三品,本人据说功课极为扎实,来年中举不成问题。 若是侯府真疼女儿不打算高嫁,倒是门极稳妥的亲事。 他不信谢珎没查这些。 那居然还真不约人家,挺沉得住气啊…… 崔令晞皱眉思索间,余光扫到两个身影,正要跨出门槛的脚顿时收了回来。 双城和聚文斋老板? “拿的什么?给我瞧瞧!” ———— “母亲慢走。” “嗯。外面冷,你快些回屋吧。”郑夫人将儿子拦在院门处。 元宵这样的日子,崔家小子居然也没落下过来。 上次下人没打听出什么,郑夫人索性借着问晚间赏灯的事亲自过来一探究竟。 可过来却发现崔令晞刚刚离开。 而二儿子也不出所料回绝了与郑家表兄妹们一同赏灯的邀请。 对此,郑夫人倒也没什么不悦。 老爷早就跟她通过气,自家这一支今后是要走“纯臣”路线的,不能再跟五姓七望联姻。 长媳已经选了个二等世家的,珎哥儿媳妇又不能压过长嫂,那以后这人选的家世还能看么? 这也太委屈小儿子了! 有那两位公主拦在前面,现在委实不是给珎儿议亲的好时候。 自家嫂嫂也是急了,毕竟侄女一门心思都在小儿子身上,又只比珎儿小了两个月,今年可是十八了。 其实郑夫人也不介意娶个公主做儿媳妇的,本朝又不限制驸马参政。 可适龄就平昌、平都两位,那脾气,正常人家都受不了。 更何况两人牵扯着三位不安分的皇子,现在这么高调的争夺儿子,除了一直以来的迷恋,肯定也少不了背后之人的安排,无非是想把陈郡谢氏拉上他们夺嫡的船。 现在就希望圣上能早些把储位定下来,免得珎儿既要下娶,还被拖上好些年吧。 郑夫人压下心中的叹息,还没转身,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谢玉郎~~瞧瞧我给你送什么来了——伯、伯母也在?!” 她转身,就见到去而复返的崔令晞笑得一脸荡漾,手中还高高挑着一盏花灯。 谢珎他娘怎么来了! 崔令晞不着痕迹地将猫猫灯塞到身后小厮手中,自己向前两步挡在前面行礼道:“见过伯母。我有东西忘了给谢珎。” 沈瑜送的我帮你瞒着,哥们够意思吧! 郑夫人见崔令晞不再开口,只是朝着小儿子挤眉弄眼,也不好主动追问。 只是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 样式古怪,有字有画,粗陋的样子不像是工匠的手艺。 该不会是崔令晞自己做的吧? 崔家小子给珎儿送他亲手做的灯,还是在上元这种日子…… 不会的! 他俩自幼相识,这都十好几年了—— 可崔令晞这段日子几乎天天黏在珎哥儿身边…… 不可能! 没听说崔家小子好男风,平日宴会上也跟小娘子们有说有笑的—— 可崔令晞一看就不太靠谱,荤素不忌似乎也不意外…… 定然不是!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7节 自己的儿子自己再了解不过了,持身甚正,没沾染半分纨绔子弟们的坏毛病—— 可珎儿是不是太过洁身自好了点,身旁贴身伺候的都是小厮…… 郑夫人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小儿子是跟她说过不喜欢郑家表妹和公主们,那他可有看的过眼的小娘子? 不论男女,这么些年他身边走得最近的,似乎正是崔令晞! “阿嚏!” 崔令晞揉揉突然发痒的鼻子,趾高气昂看着谢珎:“还不快谢谢我?若不是我仗义出手,双城还不被你娘撞个正着!” “确实多谢了!”如果不是崔令晞送的,母亲定然会要过去细看。 “沈瑜可是养了猫?” “哦,听沈瑾说过,似乎是只黑白色的狸奴。” 这促狭丫头,猫爪梅花,真亏她想得出来! 谢珎勾着唇角,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画了样子,让人烧制的琉璃灯,会换来这么一份别致的回礼。 他又低头细细品味两首诗作,这次倒是写全了,而且还出乎他意料的好。 所以,小姑娘还有一份不输于书法的诗才么? 不邀虚名,低调藏拙,但却为他破例了……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郎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与月下的红梅、花灯相得益彰,还不忘再调侃下自己。 他最喜欢的还是配着墨梅图的那首,“谢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幼时,他一度非常不喜自己的脸。后来即便能泰然面对,也还是对别人夸赞自己的容貌颇不以为然。 尤其不喜那些只远远见过自己,就痴迷到口口声声非君不嫁的小娘子。 沈瑜截然不同。 当初身份悬殊,小姑娘就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超脱年龄的沉稳自信,对自己不卑不亢,自尊而不清高。 不同于为了讨好自己去死记硬背就为能搭上话的女子,沈瑜是真的认真把书读通了。 那些观点有的新奇,有的离经叛道,更多地则是与自己无比契合。 自己“心似琉璃盏,露深光不移”的勉励,得到了不夸颜色,清满乾坤的回应,她……真的懂自己的抱负。 ———— 正月二十,麟趾学宫正式开学。 对着早起送龙凤胎上学的老侯爷,沈壹壹再次确认道:“我认真考,拿了一科魁首真的可以?” 肃宁侯难得的放声大笑:“真、得了、魁首,有奖!” ----------------------- 作者有话说:正在挽回喵心的沈壹壹一脸茫然:啥玩意?元宵、梅花的诗词我就会背几首,“东风夜放花千树”那是王炸,坚决不敢抄。没事不要瞎做阅读理解! 第259章 不娶新娘娶老娘,不爱…… 孙女如临大敌一般, 连下人都安排到了,让全家人都要做遵纪守法的大雍好良民。 她和瑾哥儿、吴氏母子三人更是跟着庾嬷嬷勤学苦练,如今面儿上任谁也看不出小门小户的出身。 肃宁侯虽然觉得有些矫枉过正, 就没见过哪家只想守成的勋贵还这般严于律己的。 不过能让晚辈树立此等家风, 倒是件利于家族传承的大好事,所以他也就由着孙女操持去了。 但不惹事归不惹事,他沈元易还没无能到让孙女连上个学都要委屈藏拙的地步。 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肃宁侯颇感新奇的捋捋胡子, 他还是第一回 被孩子问这种问题。 家里只有老二在学宫上过学, 他记得骑射、体术之类的自然是甲等, 礼仪、律政也凑合合格了。 但经学和书文常年不及格,当年他对着“丁等”的成绩单可没少动戒尺。 瑾哥儿若不是有瑜姐儿时时督促,估计也会步他二伯的后尘。 会是哪一科的魁首呢? 想到孙女的一笔好字, 还有那上能忽悠皇帝,下能跟谢玉郎当知己的文章,肃宁后不禁期待起来。 小丫头都有如此斗志,他这个当祖父的也不能拖后腿。 过年期间皇帝也封笔了, 没有紧急事务自然是不好递密折的。 如今开了年,“笔友”间的通信也该恢复了。 免得小的打架扯出老的时,自己这个没有官职的老头子压不住对方的父祖。 ———— “这里就是麟趾学宫啊!” 被大雍太祖钦定采用了王府的规格, 学宫正门是五开间的拱门,庑殿顶上覆盖着绿色琉璃瓦,两侧也由禁军守卫。 正门前的宽阔广场此时却显得拥堵,各府的马车和下人们混在一起,嘈杂一片。 还好肃宁侯爵位不低,让道的人不少。 再加上侯府侍卫有着丰富的上下朝抢路经验,不多时马车就停到了学宫门前。 下了车, 瑾哥儿仰头望着朱漆大门上的匾额,深深吸口气。 庾嬷嬷应该很欣慰,因为她的“贵族装逼小课堂”还是挺有成效的。 尽管一路上瑾哥儿都在碎碎念着各种注意事项缓解焦虑,如今往这里一站,倒也看不出明显的局促来。 沈壹壹也在打量着匾额上的字,写的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有点丑,嗯,那肯定是太祖陛下姬大汪的御笔没错了。 两辈子第一次上这种顶尖的贵族私立学校,沈壹壹在兴奋中其实也带着一丝小紧张。 毕竟这里头的同窗们或是沾染着一个皇朝开创时的昂扬气魄,或是继承了世家名门的风雅底蕴,或是耳濡目染着其父辈捭阖官场的心计手段。 “走吧!这里头一定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门道。” 拿着肃宁侯的名帖登记过后,两人进入大门。 不同于各王府进门后的影壁墙,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水池。 里边无花无鱼,绿色的池水沉静的宛如一块碧玉。 沈壹壹对着疑惑的瑾哥儿解释道:“这大约是为了效仿周代的‘辟雍’而建。” 周天子在都城设立的大学就叫辟雍,取其四面周水,圜如璧而得名。 是个类似国子监一样的官方最高学府,不过还多了个祭祀、举行大典的功能。 就因为当今皇室这个姓氏,文官们还是不忘见缝插针地碰瓷下周朝啊。 不过沈壹壹怀疑太祖之所以会同意,可能更多的是觉得这玩意能当个蓄水防火的太平缸来用吧? 绕过三三两两在池畔叙旧的同学们,两人继续向前。 学宫的二门是一座五开间的亭式门楼,匾额上题的“承运门”沈壹壹一眼就认出是元和帝的亲笔。 给老年笔友活动当枪手久了,她如今对老皇帝的字已经颇为熟悉。 确实比他爹写得好,至少已经算得上端正了。 “也不知报名的地方到底在何——” 刚迈过承运门,瑾哥儿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壹壹的侧面就飞过来一件东西。 瑾哥儿眼疾手快把人往后一拉,同时抬手格挡—— 一本书? 沈壹壹冷汗都出来了,要不是瑾哥儿反应速度够快,这一下砸脸上搞不好会鼻血四溅,那她精心准备的完美亮相岂不是就要完蛋了! 瑾哥儿俯身捡起那本《算学精要》,皱眉朝着台阶下的一群人走去。 “辛十好样的!干他假惺惺的小白脸!” “杜兄莫慌,我来助你!” “嘿,你小子居然敢偷着下黑手?看我不踢你屁股!” “啊——你们别干看着,一起上啊!” “来来来,买定离手了啊,辛十大战杜老三!单挑、群殴都有,这边掏银子!” …… “要不,等会儿再寻了人还书吧。” 瑾哥儿低头看看书页上“辛十郎”的名字,再看看吃瓜喝彩人群中那推搡、滚倒了的一大堆,连鞋都飞出来两只,还真不差这一本书。 “……嗯。报名要紧,我们还是先走。” 沈壹壹拉走了想看热闹的瑾哥儿,还不忘叮嘱道:“这是个例,哪里还没有调皮捣蛋的了?” 不同于还需要入学考试的寿州沈氏族学,学宫只有拼爹(娘)这一条开门密码。 那草根出身的勋贵子弟自然有些还没进化出一肚子心眼。 亦或者是世家与庶族本就尖锐的矛盾,正值愣头青的中二少年们被有心人挑唆了。 “所以这场架背后指不定有什么涉及朝局的两家博弈呢,肯定不是单纯的小辈矛盾!” 沈壹壹深怕瑾哥儿只看表象,忽略了学宫人事关系的险恶。 学宫的建筑都是围绕着中间那个大校场而建,各处点缀着成片的花木亭台。 两人顺着大路远远看到一座三层高、彼此间有游廊连接的的“回”字型宫殿群。 看着附近越来越多的学生,那里应该就是作为学宫主要教学楼的“明堂”了。 沈壹壹两人加快的脚步,在接近楼前广场时,被迫慢了下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8节 “别挤别挤!前面快打起来了!” 又要打起来了? 等沈壹壹和瑾哥儿随着人流移动到前面,就看到几伙人正在乌眼鸡似的互瞪着骂架。 “……侮辱宗室,你好大的狗胆!” “你耳朵没用就可以砍了!我何时说过一句对宗室不敬的话?‘厉’莫非是什么好字眼?你经学课考了几分?” “贪图美色,老牛吃嫩草,没脸没皮!” “你哥不娶新娘娶老娘,不爱美色倒是爱钱财!” “怎么说话呢!少满嘴乱攀扯!” …… 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瑾哥儿护着沈壹壹上了明堂的台阶。 “这两家也不对付?”他看着一群人推搡着又快动手了,开始怀疑同学们的脾气是不是有点太过暴躁? 他是无所谓,他妹回去可得好好练练,总有他不在的时候。 唔,还是请个擅长女子搏击的武师傅好了。 “这刚开年,没听说朝里有什么大事啊。” 无论是邸报还是谢珎的信里都是风平浪静。 大雍朝堂还处于长假的倦怠期中,清流们连炒节前“废储”这个冷饭都极为敷衍。 沈壹壹心里也有点发毛,今天报名,随侍下人的门牌还没做好,她这个战五渣可得把瑾哥儿跟紧了! “是没什么大事,纯属私人恩怨。是厉郡王府的六郎君和门下省杜侍郎为了争一个孀妇,上元节时当街打起来了。” “郡王府的九郎君和杜侍郎他外甥正为了各自的亲长出头呢。” “……那还有几个是?”瑾哥儿指了指夹在两伙人中间,虽然被双方避开但还是被殃及到的几位郎君。 这几人也不像是在劝架,瞪完这边骂那边,被连连误伤的格外狼狈。 “那几个是琅琊王氏的,方才说到的女方是他们的族姑,今年三十,嫁妆极为丰厚。嗯,顺便说一句,杜侍郎四十七,六郎君刚二十。” 门下省侍郎也算“小宰相”了,跟宗室的国公为了女人打架? 而且这年龄差的,啧。 不过对方既是五姓女,又有钱,倒也能说得通。 瑾哥儿听得津津有味,沈壹壹却觉得麟趾学宫似乎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观赏了会儿最终还是由嘴仗转为武斗的盛况,瑾哥儿突然反应过来:“这位兄台,请问贵姓?” 这人看着也就只比他们大一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我姓姬。两位是新生吧?”狐狸眼的少年笑咪咪看着他俩手上的名帖,而后举起一本小册子晃了晃,“《麟趾学宫手册.初阶版》,要不要来一份呀?” “学宫建筑分布、课程介绍、各科平均成绩和通过率,还有过去三年的期末试题集锦,绝对有用!” “……那是不是还有‘进阶版’?” “上道!”少年打个响指,身边的小厮从背着的书箱中取出一本比砖还厚的大部头,恭敬递到了他手中。 “喏!二十两一本。” “好贵!”他每月的月例银子才五两,瑾哥儿这个贫穷的侯府公子吃了一惊。 “小老弟,你来看看,这里头不光有各科夫子、教习的履历,他们的喜好、阅卷习惯、什么理由的假条准的最多都有详细分析。” “你再往后翻,还有各个年级风云人物的资料,去年每科甲等的同学名录,票选出的‘学宫十大公子’、‘十大名姝’介绍,是不是物超所值啊?” 瑾哥儿看着翻开的书页,恰好是介绍“学宫十姝”中的一位: “李素馨,二六级宇字班。陇西李氏嫡女,祖父为现任中书令李敬廷,父亲……身高约四尺九寸,擅长诗词、音律,喜兰花、月白色、水蓝色,疑似爱喝闻林茶、老君眉……” 前头的也就算了,他在家也背过很多世家的谱系,可后头这些这个狐狸眼是怎么知道的? -----------------------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场了两位宝子,明天还有一批有戏份的宝宝~~~ 你们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啦,嘿嘿 第260章 这什么活阎王! 瑾哥儿瞠目结舌望着对方,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沈壹壹却有了个猜测:“敢问,郎君可是简王府上?” 出身宗室,敢明目张胆收集一大堆权贵情报, 既不担心皇帝忌惮还没被同学套麻袋, 那肯定是近支皇族才有的底气。 算算年纪,元和帝的前五位皇子都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但那四位如今在老爹面前好好表现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放任自家儿子在学堂这么高调的当个包打听。 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家了。 “哦?你这个小娘子倒是聪明!” 狐狸眼少年打量着沈壹壹,而后把书册往瑾哥儿怀里一塞, 从腰间挂着的小袋子里摸出了一支炭笔和小本本。 “瞧着面生, 进京不久吧?哪家的?” “你不是说只有什么风云人物才能登记在册么?” 狐狸眼少年白了瑾哥儿一眼:“外行了吧?这情报就是要平时多观察、多积累!不提前把好苗子的信息收集好, 真等需要刊登的那天,万一人家躲着不肯回答,那我的招牌不就砸了么!” 瑾哥儿琢磨一下, 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这届新生听说有两百来人,足下是怎么判断出我妹妹的情报需要提前搜集的啊?” 狐狸眼少年一副高深莫测状:“我自有识人之法~~” 看衣着佩饰,这兄妹俩就不是没家底的清流家出来的。 那单凭这小娘子的容貌,只要家世不差, 下一届“十姝”肯定榜上有名。 不过这话若是挑明,就容易得罪其他人了。 沈壹壹先从荷包翻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今日他俩都做好了四处打赏的准备,瑾哥儿身上装着一包沉甸甸的碎银子, 她这里则是一叠小额银票。 狐狸眼少年伸手接过,见那小娘子笑道:“郎君好眼力!就算我俩上不得榜,可一时间对我们感兴趣的人想来也是有的。” 哟呵,这姑娘好大的口气! 他刚挑眉,就听对方接着道:“我叫沈瑜,这是我兄长沈瑾。” 沈家,还是新来的…… “你们是肃宁侯府那对龙凤胎?!” 见两人点头, 狐狸眼少年瞬间热情起来,立刻摆好了记录的架势:“长得还真的一点也不像啊!来来来,你俩讨厌什么?好友是谁?喜欢什么类型?细说~~” 沈壹壹脸上的微笑都僵硬了一秒,这位莫非深谙破窗效应? 先是作出一副刨根问底的狗仔状,等遇到不那么隐私的问题时,惹不起的可怜同学们就选择坦白从宽了? “……这个,您之后可以跟我哥详谈!”沈壹壹果断拉过瑾哥儿来顶缸。 “不过,若是郎君有空,能否劳驾您指点下我们报名事宜?” 报名有啥可指点的,找到夫子交个名帖的事。狐狸眼少年心知这个精明的丫头是想从他这儿打探些消息。 “行吧,我直接带你们去就是了。”反正这届新生里值得关注而他这儿又没有详细情报的,这兄妹俩当属第一。 瑾哥儿没想这么多,上次去简王府,他对那位十分接地气的老王爷印象极好,现在见这位也挺乐于助人,就主动搭话道:“姬兄——呃,您应该是比我大吧?” “嗯,比你大一岁。不过别这么叫,学里的宗室好几百,你一声‘姬兄’出来,回头的人能站满半院子。” “那您——”瑾哥儿刚想问对方的名讳,就觉得袖摆被妹妹偷偷拉了一下。 他连忙转了话头:“——那您可知学宫为何不管打架的事么?” 一路走来就看到两场热闹了,周围同学还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也没个人出来管管。 要放在寿州族学,别说打架了,连聚众吵架都会被夫子马上驱散,还会受罚。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当然由学子们自行解决。” 瑾哥儿回头看一眼已经好几人挂着鼻血、眼眶青黑的混战,这还叫“小打小闹”? “学宫也是做了安排的,真要到缺胳膊断腿的地步,不但会有人制止,还会对下狠手的问责。”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瑾哥儿这才发现,庭院四周和楼上都有一样服色的人正举着千里镜看向这边。 好家伙! 只要打不残就不管,就算打残了也是事后追责是吧? 只是这一幕怎么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学宫掌院是谁啊?这也太——” 瑾哥儿刚想吐槽,袖摆又被拉了一下,再次改口道:“也太厉害了!” 心这么大,也是一种厉害。 “哦,是我祖父。” 简王?! 瑾哥儿悄悄给沈壹壹递了个感激的小眼神,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合理起来。 其实在太祖年间,学宫掌院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一群孩子在一起,原本就难免鸡吵狗斗的。 尤其这些娃学了点一知半解的手段,了解各家的新仇宿怨,偏偏又没有大人们沉得住气。 不提每个月报上来的桌椅门窗修缮费用,单嚷嚷着要闹到御前的各种小孩哥官司,就让掌院头疼不已。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09节 按理说“评理”的尽头又回到了拼爹的老路上,可这里是麟趾学宫,有时家世很难单纯论个高下。 宰相肯定比寻常亲王更有权势,但在皇室的族学,让臣子的儿子欺负到了皇帝侄子的头上,传进宫让皇帝怎么想? 可要是反过来也不太行,王爷又没实权,掌院也是有家人的,家人也只喜欢穿合脚的鞋子。 就这么年年换掌院,直到太祖驾崩,自动升级成为宗室老霸的皇叔简王自告奋勇接下了重担,管理理念主打一个“无为而治”。 用他老人家的原话就是:“学宫培养的可都是我大雍未来的顶梁柱,小娃娃间的闹腾都摆不平,那将来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要有不服气就想觍着脸掺和到小儿事里的,那就是两家的事了,御史都察院都是吃闲饭的?两家朝臣互相攻讦,还要我一个看学堂的老头子管么?” “你问孩子出了事咋办?小的不懂事老的也不懂事吗?自家孩子没教好,在学里残害同窗,这种小王八蛋可别想赖到本王头上!” “该抓抓,该砍砍,省得长大了祸害老百姓!——他家里也可以顺道查一下嘛,能养出个小畜生,那他老子约莫也不是什么好鸟,索性一起砍了呗!” 这什么活阎王!您老人家的封号就不该是“简”啊! “子债父偿,学生越界父祖贬官”,随着新任掌院这倒反天罡的上任发言,权贵家长们顿时自发开展了各项父慈子孝的家庭教育活动。 “你们新掌院的话都听到了?吵嘴打架都随你,有能耐惹事就自己解决,莫要再回来哭鼻子。但若玩黑的下死手连累了家里,你敢断同窗一条腿,老夫就打断你五条!” 兴致勃勃端着瓜子茶水坐镇学宫的简王很快发现,以前“生机勃勃”的学宫,真的变成了只有一帮小屁孩在打王八拳。 那他还不如按时上朝去呢,同样没有血流成河的大乐子,围观他们的爹和爷爷在太极殿上互殴到淌鼻血不比这些小崽子的戏好看? 简王于是划拉了三个副掌院,一个出身世家的主管教学,一个出身勋贵的打理学宫日常,宗室只管纪律顺便监督。 然后他这个正牌子掌院就神隐了,一年到头都难得来晃一次。 三方分权,青春迷你版养蛊,从学校到朝堂的“打小交情”。 简王看着不靠谱,但这“邪修”手段还挺有章法。 一进明堂,宽敞的大殿中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正在对峙。 两帮人泾渭分明,站在各自的横幅下,正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路过的男生全都识相的绕着走。 瑾哥儿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活泼”的贵女,有点担心他妹了:“小娘子们也会打架?” “她们倒是很少真打起来,不过,很麻烦!” 狐狸眼少年指着站在左侧“玉振金声,我卫其华”横幅下的为首少女:“这个丹凤眼一身红的,叫姬夜伽,是恭郡王府的县主,也是这‘琼华会’的头头。” 瑾哥儿回忆了下,现任恭郡王应该是元和帝的堂弟。 “那个有颗泪痣穿绿裙子的叫庄叶加,”狐狸眼又指着“我辈同心,映汝光辉”横幅下的少女,“她是荣康大长公主的孙女,圣上特旨也封了县主。她组的叫‘韫辉社’。” 荣康大长公主是元和帝的亲姑姑,当年还随她哥上过战场的巾帼英雄,据说也是如今唯一还能约束下简王的存在。 瑾哥儿看着狐狸眼对他堂姐表妹一副牙疼般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这个什么会和社,是干嘛的?那横幅上是什么意思?” “她俩从小就不对付。结社也不干嘛,就是小娘子们常玩的赏花、品茶、骑马那些,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压过对方!” “至于那横幅,是去年春天京中突然时兴起来的,如今学堂遇到什么要广而告之的,就学着拉一拉。” 少年忍不住翻个白眼,接着道:“谢玉郎的大名你俩应该知道吧?她俩都喜欢,所以连谁更喜欢也要喊个口号比一下。” “谢大——谢大人果然受欢迎!”瑾哥儿顿时替偶像开心起来,还点评道,“‘玉振金声,我卫其华’似乎更好听些。” 嗯?看这反应,又是一个谢珎的拥趸啊。 狐狸眼少年抄起小本本边记边道:“你不能只看文采,别忘了谢珎字韫之,庄叶加连社名都改了,更贴切。这局琼华会可是要输了。” 果然不多时,红衣少女气哼哼带着一众小妹撤了。 路过这里看到少年,没好气地道:“妮妮,你又在乱写什么!” 狐狸眼少年立刻像被踩到了尾巴:“不许叫我乳名!” ----------------------- 作者有话说:读作“简王府”,写作“丰京八卦情报站” 顺便挂一则安抚声明,跑龙套的宝宝们如果觉得自己在大雍的分身日子一言难尽,就看看第一批跑龙套的宝子哈(菜鸟小队),他们出场到现在一毛工资没领到,职业生涯起落落落落,如今还蹲在大街摆摊呢~~ 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生活好多啦~~~(抱头猫窜) 另外,id不太适合古穿的宝子们可以留言个新名字随时报名哈 叫什么苏培盛、柳如烟的都行~~ 第261章 沈壹壹两人对望一眼,…… ——妮什么?什么妮? 谁是妮? 别说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沈壹壹两人, 就连姬夜伽身后的小姑娘们,也多的是被这小名给镇住的。 简王的亲孙子,眼前这个狐狸眼的清秀郎君, 居然叫“妮妮”? 哦哦哦, 他们得绷住,这位背景够硬,可不是什么寻常宗室。 ——噗嗤! 一片压抑又欢乐的气氛中,沈壹壹眼见狐眼妮妮额角青筋直跳。 生怕一会儿瑾哥儿说错话撞到了人家枪口上, 她凑到努力憋笑的瑾哥儿耳边悄声道:“他在简王府排行十三, 单名一个‘汤’字。” 既然确定了少年的出身, 沈壹壹自然把本尊和脑海中的资料对了起来。 谢珎还特意备注了这位和他的同母兄长都不喜欢别人直接喊他的名字。 名“汤”本来没啥,可谁让他家好巧不巧姓姬呢! 还有他那单名一个“澹”字结果全名同样悲催的亲哥。 大名“姬汤”,乳名“妮妮”, 瑾哥儿是个很有同理心的好少年,设身处地自己代入下,顿时觉得没那么好笑了。 他甚至在想,这位鸡汤妮妮兄酷爱扒人阴私, 没准就是被两个糟心名字害的,巴不得拖着其他人一起当笑柄。 “啧,好了好了, 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嘛!你若不满意就去找堂爷爷说呗。” 姬夜伽自知失言,戳中了堂弟的痛脚。 不过某庄姓恶女还在远处趾高气昂受着她那群跟班的恭维呢,已经输了一局的姬夜伽可拉不下脸来说软话。 “那还不是怪你自己?谁让你生出来小鸡仔似的,大家都怕你养不活,才起个女孩儿乳名躲生死簿嘛!” 不想再被死对头看热闹,姬夜伽“安抚”了被气成河豚的堂弟一句,就匆匆离去。 你就比我大了十来天, 别搞得自己像长辈似的! 鸡汤妮妮咬牙切齿,决定在今年的《麟趾学宫手册.进阶版》里,把这死丫头的成绩添上去。 那他俩现在是该默默走开,还是勇敢地留下来? 姬汤磨完牙,就看到沈家龙凤胎正在交换着眼色,一副想跑的样子。 “跟我来!” 生气归生气,业务不能丢,答应了的必须做完。 “……好的好的!” 不过沈家兄妹很是乖巧,一路上努力岔开话题,只问些学宫的事,连那两个社团都没提。 “去教务室报名后,你们就是三十级的正式学生——我是元和二十七年入学,所以是二七级。” “班级是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字头往下排,各班不分上下,进哪个全凭管班夫子们抽签。” 随机分配学生的平行班?那这样一来她和瑾哥儿就很可能不在一起了。 沈壹壹两人对望一眼,彼此都有些担心对方的智商/武力值。 “那什么时候抽签?”回家问问祖父能不能走个后门把他俩调到一个班。 让这个弱鸡/呆子一个人,自己实在不放心啊! “哼,早就防着你们这一手了!所以我祖父规定,必须当场抽完。看人数,你们这届估计是排到月字,共十个班。那每攒够十的倍数时,夫子们就会抽一次签。” “分派完就直接去各自的教室。除非你家同抽签的夫子提前打好了招呼,不然人进了班级,直到毕业都不能换。” “其实就算一个班了,每日上课的时间也未必能在一处。学宫是‘走班’上课的,三天后将对新生的六门主课和你们各自修的科目进行考核。” 看着一听到考试就瞬间皱眉的沈瑾,姬汤的心情好了那么一丢丢,也乐意再多说两句了。 “毕竟各人水平差别很大,所以学宫把每门课程都按难度分成了蒙学、初阶、中阶和高阶这四个等级,凭成绩进适合自己的班听课。” “就譬如你仰慕的谢玉郎,礼仪、经学、书文三门必修课都是直接进了高阶班,这可是学宫历年来的最好入学成绩。与之相反,直到及冠强制毕业的年纪,某门课还读蒙学的大傻子也是有的。” “若是你俩擅长科目完全不同,课表根本不会重合。那也只有晨读、午膳时能固定在本班教室见到。” 想到瑜姐儿那出类拔萃的成绩,瑾哥儿已经彻底变成了苦瓜脸。 妹妹只有骑射一门不行,可这偏偏又是自己最擅长的。 “喏,到了。先去登记。” 等沈壹壹两人拿着书吏给的小纸条过来,就看到一群夫子有的聊天,有的品茗,有的捧书静读。 在他俩行礼报出名字时,众夫子纷纷停下手中的事,转头集体围观。 容貌相似的双胞胎都见过,龙凤胎而且还完全不像的,这是真稀罕! 一个俊逸青年接过两张纸条,随手揉成纸团,往案上的托盘里一丢:“行了。去那边填写选课报名的单子,再领一份分班考试的时间表和各科的书单。” 他指指身后墙上悬着的十张大榜:“等看到自己名字填在哪个班,就可以过去教室了。” “多谢夫子。” 等两个孩子转身,跟他对弈的老师顺了顺胡子:“崔阿醉你怎的突然如此热心肠了?前几批明明都懒得动。” 你要是有个爱折腾的侄子,你也不得不勤勉一把。 不过,崔令晞那小子和肃宁侯府又是何时搭上线的? 崔姓青年面儿上但笑不语,只落下一子:“韩夫子你看,我就算让你六子,还是没撑过百手吧?” “啊?嘶!方才的不算,你把棋拿回去!” 韩夫子一边迅速把对方的白子丢回去,一边努力打岔道:“那什么,是不是该抽一轮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0节 “倒也不急。原本是差一人,如今却多了一个,索性凑够二十。列位看呢?” 一众悠哉悠哉的老师们自无不可。 反正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干等在旁边的人又不是他们。 陆续有新生前来,不多时就凑够了二十人。 崔姓青年很自然的拈出两枚纸团,而后将托盘先送到了一个面容清癯的先生面前:“咸级长先请。” 姓咸的先生也伸手随意抓了两团。 若是他没看错,崔茂修特意挑出来的应该是…… 果然,随着大家抽完,录上去的名字证实了他看到的没错。 博陵崔氏和肃宁侯沈家…… 不管这两家有什么勾当,他都看不惯在学堂里还要耍手段的人。 咸夫子闭目养神,掩下了眼中的不喜。 在选修课报名的地方,沈壹壹和瑾哥儿却都犹豫了。 瑾哥儿早就想好要报“体术”和“兵法”,但除了蒙学班是直接报名,其他三个阶段都需要预估自己的水平再参加相应的考试。 这两门课连谢、崔两人都没法给他建议,事到临头他又有点忐忑。 万一考不过,不会被鸡汤妮妮兄记在手册上吧?那可太丢人了! 但瑾哥儿又不乐意降等考试,这两门他是真喜欢,若报低了得在基础班里混半年,不是白白浪费时光么。 沈壹壹则是计划着报“画艺”、“茶艺”、“农学”和“莳花”这四门。 “画艺”不用说,就是去吊打同学给自己刷优秀人设的,顺便也可以学习下古代的写意画。 “茶艺”是社交场合必备技能,刚好报个中阶班巩固下。 “农学”和“莳花”则是直接去零基础的蒙学班,为了今后的花圃、蘑菇、反季节蔬菜,沈壹壹打算了解下这时代有没有什么先进的种田经验。 她现在纠结的是,“体术”她陪不了,要不要报个“兵法”陪瑾哥儿一起上上课。 学宫这么大,一整天完全不在一起,这孩子要被人坑了她都不知道啊。 反正也是纸上谈兵,她突击背三天兵书,说不定中阶班也能考着试试? 等两人犹豫完,还是按照原本商议好的报完名回来,就在“玄”字班的名单中发现了他俩的名字。 “哦?能在一个班,你俩运气倒是不错!”姬汤还在外面没走,一边问着两人的分班、选课一边奋笔疾书。 生着气还等半天,就是为了第一手资料,沈壹壹相当佩服这位大雍的自媒体少年。 不过见对方听到自己“画艺”要直接考高阶班时,那狐狸见到大鸡腿般的表情还是让她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除了一看就是去随便玩玩的什么农学,沈家兄妹的选修都是中阶班起步。 而能直接考进高阶班的,学宫设立后的这三十多年都极为少见。 这次值了! “请问姬兄,我们的管班夫子崔茂修,你可听说过?” “博陵崔氏嫡支,安宁长公主的驸马就是他堂兄,同时也是棋弈高阶班的先生,据说有国手之资。” 瑾哥儿对围棋只有头疼,闻言不由肃然起敬:“崔夫子看着极为年轻,好生厉害!方才有人称他‘阿醉’?” “嗯,他也就不到二十五吧。前年崔氏家主逼他出仕,他做了首诗‘笑卧阿山不记年,醉赏乾坤青云颠’,而后就拍拍屁股跑来学宫做了棋先生。” “每日饮酒下棋,反正连崔府都懒得回,听说把家里气得够呛。这倒对了很多夫子的胃口,就给他起了个‘阿醉’的诨号。” 那不就是崔大哥的堂叔? 还没等瑾哥儿高兴遇到了拐着弯的熟人,就见鸡汤妮妮转为一脸的幸灾乐祸:“你们可知,除了管班夫子,每个年级还会有一名抽签出来的先生担任‘级长’?” “除了批示假条,日常级长要拿着御赐的戒尺巡察各班。你们三十级这次中了头彩!” “咸无味咸夫子的大名听过么?学宫最不近人情的先生,绝不允许学生违纪,而且对他教的功课没及格的同学,罚得那叫一个狠哟~~” 学渣金鱼咽了咽唾沫:“咸夫子教什么?” “算学!” 第262章 被迫在哭死和气死间极…… 咸无味? “这是咸夫子的本名么?”沈壹壹在以前翻过的算学书籍上看到过, 还以为是作者的笔名呢。 “虽然怪了点,但确实是真名。咸夫子写了好几本算学著作,以前在户部任职, 据说后来想辞官归乡但圣上不允, 最后折中才来了学宫。” 沈壹壹算是听出来了,别看教的只是一帮十来岁的小孩,学宫的夫子不但水平顶尖,背景也是够硬。 瑾哥儿则在思考, 比起全都要背诵的经学文章, 算学应该稍微好一点吧? 一个背不过, 一个算不对,瑾哥儿被迫在哭死和气死间极限二选一。 只希望学宫的算学考题不要太难,简单点的他还能应付, 不然那玩意瑜姐儿怎么讲他都听不明白啊! 不再理会愁眉苦脸的沈瑾,姬汤收起小本本:“行了,等成绩出来告诉我一声,咱们回见。我在二七级黄字班, 教室要绕着校场往西走了。” “新生的头两年都被安置在这明堂的东西两翼裙楼中。你们顺着那边的连廊,拐个弯就到了。” 三十级玄字班。 室内摆着二十来张桌椅,都是单人独座, 大半已经有人了。 有相熟的压低声音小声说着话,更多的则是一脸矜持相互颔首。 多数都是刚到入学年龄的十岁小朋友,沈壹壹和瑾哥儿这两个明显高出一大截的一进门,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幸亏是分班上课,不然成天混在一群小孩中间还有些尴尬。 沈壹壹环顾一圈,发现只有最后一排有两张相邻的空位。 她过去刚坐下,就发现另一边靠墙角落的粉裙女孩轻轻抖了下。 嗯? 沈壹壹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女孩立刻埋下头,连身体都转向了墙那侧。 这反倒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壹壹展开书单看着,余光却在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看年纪也是同他俩一样的超龄插班生,明珠耳珰衬得饱满的瓜子脸愈发粉嫩,双唇正紧紧抿着。 一双小手放在腿上,此刻正死死搅着手帕。 衣服料子还可以,但通身都没绣纹,首饰更是简单。 怕成这样,应该是某个刚升官进京官员家中的庶女吧。 沈壹壹也就没再关注,转而与瑾哥儿说起了一会儿去书铺买书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教室中已经坐满了。 就见那位阿醉先生带着个小书童慢悠悠踱了进来。 在众人安静的注视下,那书童将一叠小册子分发到了第一排的课桌上。 崔茂修斜倚着讲桌:“自己留一本,其他的往后传。这是你们的学生手册,日日都要带着。若你们上课表现太离谱,各科夫子们会在上面写一笔,到时候直接从期末成绩里扣。” “每个年级的手册颜色都不同,也便于你们干坏事被巡察抓住后,没法乱报班级。” 第一排的五人刚巧都是男生,一听这话,不是很想去碰桌上那全是扣分用的晦气小册子。 崔茂修冲着他们微微一笑:“不带手册者,凡被抽查到直接扣分。丢失手册超过一次的,扣分。恶意涂改、毁坏自己或他人的,直接退学。” “丢了又不是故意的,这也要扣?”第一排有个大脑袋的男生忍不住问道。 “要不,将来你弄丢了官印也这么上奏试试?” 那男孩瞬间闭上嘴,老老实实把手册向后传起来。 每一条听上去严苛的老校规背后,往往都有一个自我放飞的精彩故事。 沈壹壹刚拿到自己的,就见粉衣女孩的前桌身子也没回全就将册子往后一抛。 手册在桌沿撞了下,而后就被碰飞到了两人之间的过道中。 那女孩微微侧头瞄了一眼,立刻就僵住了。 见她半晌都没动作,沈壹壹俯身捡起手册,轻轻放回了对方桌上。 那女孩更僵了,脖子如同生锈般卡顿着抬起来,看了沈壹壹第一眼,而后就慌忙垂下眼帘,只是嘴唇嗫嚅着似乎努力想说什么。 沈壹壹朝她友善一笑,然后转过头翻看起了自己的手册。 余光就见那女孩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该不会是个社恐吧? 沈壹壹不由同情了新同学一秒,而后端详着这本青色的学生手册。 封面几个烫金大字“三十级玄字班”,下方预留了一行让他们写姓名。 翻开后,杏黄色的扉页上印着两行朱批“好好做人,不要犯法”,这字一看就是姬大汪陛下亲笔。 从这八字寄语可以看出,大雍太祖对权二代们的期许委实不太高。 后面就都是一页页标着日期、课程、扣几分和理由的表格了。 为了便于随身携带,手册只有巴掌大小,而且皮质封面上还贴心的钉了个皮挂环,可以直接像荷包一般悬在腰带上。 阿醉先生慵懒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姓崔名茂修。出身嘛,你们各家都会打听,肯定比我说的全,我也就不费口水了。” “好好看看学宫的条例,不要闯祸。真闯了记得跑快些,莫要给人抓住。若是自觉跑不快的,那就趁早计划周密些再暗中动手哦。” “总之,惹了事不要把为师扯进去就行。真有事可去明堂主楼二层寻我——不过我基本也不在那儿。” 众学生:……我们的管班夫子是不是有点不着调? “明天把书买好,根据各自选修的课预备齐所需物品,后日过来考试。”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1节 崔茂修的笑容愈发和蔼可亲:“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从本学期起,学宫每次月考尤其是期末的成绩排名,将张榜贴在学宫墙外,还要每人一份带回去请家长签字哟~~” 嘶—— 教室里顿时一片抽气声,气氛瞬间沉重起来。 “可是,我哥他们就没这样啊!”坐在第一排的大脑袋还想垂死挣扎下,“他去年还在学宫读书来着!” “要不说你们的运气呢,这学期才开始实行,你们是第一届。或者,你可以让令尊上奏取消?” 看着大脑袋拼命摇头,崔茂修颇感遗憾。 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挺好的啊,请愿的人家多了,没准儿简王就良心发现取消了呢。 虽然崔茂修完全不在意这帮小家伙学得如何,可若玄字班一大片丁等成绩被贴出去,他这个管班夫子也得跟着丢脸。 简王作为掌院都几乎不管学宫教学,皇帝就更不过问了。 可偏偏在去年年底下了道谕旨,让学宫增强法制教育,还特别要求加上“观刑”的活动。 三位副掌院立刻召集夫子们开会,除了给律政课安排了低年级刑部大牢、高年级诏狱司的硬核参观活动外,李副掌院还提出要抓一抓教学成绩了。 他的理由是皇帝陛下日理万机,肯定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必然是对学生的成绩尤其是律政课的不满意了。 崔茂修觉得这位出身赵郡李氏的副掌院,纯粹是被那阵子崔家的事给吓得草木皆兵了。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想讨皇帝欢心,作为齐郡王妃的族叔,为堂侄女婿的皇三子邀宠。 不过能督促学生们好好学习,其他夫子们自然不会反对。 李掌院的数条教学改革提议就这么呈报了上去。 这种单看文字就能闻到竹笋炒肉味的慈父戏码,简王当天就回复同意。 据说还在这条下边批了蓝,表示他老人家非常爱看——啊不是,是非常满意! “等下记得去学宫各处逛逛,免得想如厕都寻不到净房。行了,没事就散了吧。” 崔老师说完,也不管几个一脸“我还有问题要说”的小朋友,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了,留下一教室学生面面相觑。 走不走? 沈壹壹目视瑾哥儿,就见金鱼丧气地趴在课桌上开始哀嚎:“怎么偏偏今年开始有这规定!” 他几乎已经能想到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排名了。 “是啊,咱们好生倒霉!”粉衣女孩的前桌听到后,立刻走过来搭话。 这胖墩墩的男孩起身时不小心带到了后面的课桌,沈壹壹眼看桌子朝一边歪去,就顺手扶住。 不出意料,又对上了粉衣女孩小仓鼠般小心翼翼的表情。 她刚把课桌摆正,就听到有人叫道:“妹妹!” 一个青袍少年快步走来,声音还略带些喘息。 “没事吧?”沈壹壹就见少年扫过正在与瑾哥儿攀谈的小胖墩,神色微冷。 “嗯。”粉衣女孩起身,跟着兄长向外走。 路过她时,却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虽然依旧没敢直视自己,沈壹壹还是眨眨眼睛,回了个微笑,而后对了上对方兄长有些讶然的打量。 沈壹壹颔首示意,就不再理会,静静听着瑾哥儿和新朋友聊天。 倒是青袍少年又看了她好几眼,才带着妹妹出了教室。 少年面容俊秀,但脸色有些苍白,人也极瘦。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翠竹。 袍子虽然是蜀锦,不过只是半新。 胆小的妹妹病弱的他,也不知是哪家的庶出子女日子这么不好过。 沈壹壹正在胡思乱想,就听那个叫郑长生的小胖墩嚷嚷着:“要是让我知道谁给圣上进的谗言,一定要他好看!” 沈壹壹突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 聚文斋。 沈壹壹原本只是过来看看,想着有的书就拿,没有的也能问问老板何处书店有货。 不料掌柜直接搬出了两堆书,说是二公子早就交代好的。 沈壹壹翻了翻,看来上次听了她和瑾哥儿的选课后,谢珎就吩咐人去准备了。 不但课本全有了,连相关可能用到的参考书都有。 今日并未提前跟谢珎两人约过,沈壹壹拿了书就打算回家,结果被热情无比的聚文斋掌柜劝住了。 第263章 晞儿是不是喜欢上谢珎…… 沈壹壹还以为掌柜是有什么事呢, 结果发现先是跟她了解了下之前定制的“法外狂徒张三违法小故事”读后感,又向她推荐了一堆新书。 然后还同她说起了其中一本手写的话本子,掌柜还就其中男女主元宵赏灯的情节一个劲儿征询她的意见。 聚文斋掌柜一边拖着沈姑娘东拉西扯, 一边频频看向店门处, 二公子怎么还没来? 虽然看沈姑娘的意思,明显今天是临时起意过来的,可他觉得自家郎君一定也会来。 开学的日子,又给人家提前准备好了书, 男主怎么可能不出现? 可莫要小看一个未来金榜写手的敏锐直觉! 但公子不急, 急死掌柜!他可已经找不到什么能说的话题了啊! 见沈姑娘拒绝了去二楼看会儿书的提议, 聚文斋掌柜一边送人出门,一边绞尽脑汁试图再拖延一会儿。 公子诶,不是喜鹊不努力, 实在今儿这鹊桥他撑不住了啊! 小伙计将门帘挑起,凛冽的寒风趁机灌入,连厚重的帘角都被吹得向店内飞舞。 沈壹壹低头拢了拢披风,当先一步跨出门槛, 却猝不及防险险撞入了一个藏蓝色的怀抱。 她整个人因这意外向前倾去,鼻尖几乎碰触到了对方官袍上微凉的锦缎。 就在沈壹壹有些踉跄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有力却轻柔地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清冽的冷香丝丝缕缕漫过来, 一时笼罩住了沈壹壹周身,这是一种她已经有些熟悉的气息。 一旁的白英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悄悄退开半步,心中却在“哟哟哟哟”嚎叫个不停。 白芷那妮子今儿没跟出来,亏了! 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沈壹壹摸了下鼻子,拂去那若有似无的痒意。 这才抬眸, 仰头望着面前的俊美青年:“……谢公子?” 青年也正垂眸看着她,幽深的眸子中全是自己的身影。 就是谢珎的神情开始时有些怔愣,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此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浮现出了她最常见到的温和浅笑:“沈姑娘。” 从这个角度看去,谢珎的下颌线愈发利落。 他收回手的动作不疾不徐,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 初六一别,已经过去十四天了。 他送了琉璃灯,小姑娘回了他猫爪灯和那样的两首好诗,除此之外两人再无联系。 那些书原本可以让双城直接送去侯府的,这样其实更为妥当, 当时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他还是吩咐了留在书斋。 他不知道沈瑜今日会不会过来,不过他是不打算来的,所以并未提前相约沈家兄妹。 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脱口而出的“聚文斋”三个字,却让他自己都愣了下。 休沐时去自家书铺看看,这很寻常,并非特意为了谁。 ——还是说,在他临时决定下午休沐半日时,已经不知不觉中打算来这里了? 看着被冷落了半个月,却还对自己笑得一如既往的沈瑜,谢珎的心情有些复杂,语气也愈发柔和:“这就要回去了?” 沈壹壹刚点头,就听到一个气冲冲的声音:“回什么回?都不许走,陪我上去烤烤火!” 崔令晞翻身下马,骏马一路疾驰,此刻正打着响鼻,从嘴里喷出一团团白色雾气。 两步跨上了台阶,他语气中满是怨念:“冻死我了!” 瑾哥儿看着对方被吹到红彤彤的耳朵,急忙让开门前的通道:“您怎么没把风帽戴上?” 崔家小厮跟在后边,手里还捧着自家少爷的斗篷,闻言尴尬的将手缩了缩。 他能说郎君一听到崔公子休沐半日的消息,就让人跟翰林院告假说他又双叒叕肚子疼,然后火急火燎上马追了出来么? 他匆匆转身取了件斗篷,就差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愣是没把人追上。 “崔大哥、谢大哥,你们是不知道学宫出了一条多可怕的新规定……” 见瑾哥儿已经被崔令晞揽着进了书斋,沈壹壹对谢珎颔首,等他先行。 本打算略疏远些的,还同从前那般每旬相约确实不太好…… 谢珎脚下一顿,还是当先进了聚文斋。 唐宝儿埋头数了一会儿钱,见非夏连手里握着的瓜子都撒了,不由抬头好奇道。 她环顾一圈,除了行人、商铺,就只有店前候着的车辆马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发个呆而已。”非夏不动声色继续嗑瓜子,心里却有点幸灾乐祸。 方才那位是同江代提举有旧的沈姑娘吧? 尤其她哥看样子还跟乐城县公相熟,逛个书店都能同谢玉郎共处一室,这不得把小姑娘迷死! 也不知江大人知道后会作何反应…… “江阎王再这样不近人情,肯定打一辈子光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2节 非夏一愣,就听唐宝儿接着抱怨道:“那么大的事,就算咱们功劳、苦劳都没有,总得给点压惊费吧?结果他就补发了扣的月俸,真小气!” “是谁那时高兴的不得了,夸江大人是个好人来着的?” “咳,我如今不是想明白了么!这本来就是老娘应得的俸禄,还感谢他个屁呀!不过还算他有点良心,百花棚下午就开门迎客,总算不用整个白天就在街上冻着了。” 是谁当初说自己打死也不去百花棚演杂耍来着的? 接连出了崔家大案和皇帝过问麟趾学宫律政课的事后,青楼勾栏这个冬天的生意冷清不少。 自觉无碍的闲人们大都也不想这时候总去欢场惹眼,于是就退而求其次,倒让茶馆和百花棚这类的百戏园子生意更加兴隆了几分。 刚好他们小队也回不去醉玉轩了,皇城司卧底在教坊司中的管事还真冷哼着把他们几个塞进了百花棚。 唐宝儿从满心抗拒到觉得这差事还不错,只用了不到半天。 用她的原话来讲:“赏钱没原来多,偷酒也不方便,但这儿色眯眯的咸猪手可比原先少多了!而且也不用日日浓妆艳抹熬到深更半夜,害得姑奶奶脸色都不好了。” 如今能领到俸禄,上午摆摊赚一笔,之后在百花棚表演再赚一笔,唐宝儿干瘪的荷包慢慢鼓了起来。 “走走走,我们早些去!我又想到一个新把戏!” 被能为五文钱折腰,从此对杂耍事业乐在其中的财迷抓着,非夏努力抢救着自己的袖子:“别拽我,慢点走。熊大郎今天又要演胸口碎大石?” “嗯,我看蚊子哥仿造的石板挺真的,这次应该能混过去。熊大这傻子也真是,他又没练过外家功夫,非被一伙小孩儿激得下不来台要演这个。” “那我怎么看梅子和豆腐在排练什么戏似的?” “那是他俩怕熊大演的不像,万一露了馅,他们就上去救场,假装这不是出正经的胸口碎大石,而是大傻子在演滑稽戏。” “反正熊大不用扮都看着冒傻气,肯定没人起疑……” ———— “那可说好了,下次可别再故意把我忘了!” 清澜院门前,谢珎看着一脸怨妇状的崔令晞,无奈点头。 这回还真不是想避着崔令晞,连他自己都是临时起意。 可这家伙从聚文斋出来就抱怨个不停,还跟着自己一路碎碎念回了家,非得自己再三保证才肯罢休。 “下次我要跟你同车。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兄弟,我要是伤风了都赖你!” 崔令晞临走还不忘再道德绑架一句,务必要舒舒服服吃瓜。 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了郑夫人僵硬的笑脸。 崔令晞急忙见礼:“伯母安。” 谢珎他娘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对啊?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今日天寒,我来给你送汤。” 没听说谢珎饭前还有喝汤的习惯,那应该是有事要说。 于是,崔令晞婉拒了郑夫人留饭的邀请,让人家母子好好叙话。 果然她一来崔家小子就要躲! 望着对方匆匆的背影,郑夫人搭在手炉上的手指紧了紧。 “母亲唤儿子过去就好,既是天冷,您也莫要在外受寒。” 叫你过去? 那她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到何时! 若不是她派人在各个府门处盯着,也没法及时赶来。 方才她可是亲耳听到,崔家那小子可是歪缠着珎儿不放! 郑夫人调整下僵硬的表情,开口道:“过几日我要办一场早春宴,你哪日方便?” 她不信小儿子会有那种喜好,一定是因为没遇到中意的姑娘,而崔令晞又一天到晚老在他身边的缘故。 都怪谢尘鞅那老家伙! 五姓女的教养本就是贵女中最顶尖的那一拨,他一句“不宜结亲”,害得珎儿少了多少机缘! 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郑夫人暗暗决定,过几日的宴会中,必须请有出挑姑娘的人家! 谢珎浅尝两口,就放下了调羹。 母亲突然送汤来,原来是为了这事。 随着他长大,日常郑夫人这边宴客素来不会特意告知他,这次想必是有推拒不得的缘由。 无意让母亲为难,谢珎点头:“知道了。母亲定好日子,我早一刻下值,去您那边见个礼也就是了。” 见儿子连客人有哪些问都不问,郑夫人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若是肯询问两句,起码说明有个好恶,这样神色淡淡,岂不是哪家女眷来都无所谓的意思么? 不想打草惊蛇的郑夫人强笑着起身,决定以后隔三差五就办一场宴会,总要让儿子多跟各色姑娘们相处相处! ———— 安宁大长公主挥退了崔令晞的护卫,皱眉问道:“嬷嬷你说,晞儿是不是喜欢上谢珎了?!” 贴身嬷嬷:…… 第264章 崔令晞不知他随口一句…… 崔令晞这个年假往谢家跑得勤, 安宁长公主觉得这点倒不稀奇。 那个“神仙乳”不让她插手,说只跟谢珎一起搞,安宁长公主觉得也能接受, 毕竟儿子也没同意崔家入股。 可上元节那日居然也在谢家泡着, 若不是自己找他回来,没准儿还要拉着人家谢珎一起出门观灯呢。 这可就让安宁长公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她将崔令晞身边的小厮、护卫全都提溜过来挨个儿审了一遍,越听越不对劲儿! 一问近来他们郎君都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小厮们全都众口一词“郎君没干什么, 都是与谢公子一起闲谈读书”。 兕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怎么不晓得这个惫懒儿子会整天看书了? 还是说—— 跟谢珎在一起他就连看书都开心?! 安宁长公主坐不住了, 她又细问儿子近来可有走的近的小娘子,不论身份,她要统统请过来, 只要能把兕奴拉回正道就好! 小厮们眨巴着眼睛,说郎君近来都没出席过宴饮,并没什么新的仰慕者,还是往常绕着他的那几位。 不过, 郎君这几次偶遇那几位娘子时,都问过人家书法如何,读不读《大雍律》, 可会写策论……然后叹着气劝她们要好好读书。 果然如此! 安宁长公主几乎要拍案而起了。 又不是学宫考试,谁家姑娘没事干会写策论?谁家郎君会同小娘子独处时聊《大雍律》? 什么书法文章的,说来说去,这不就是谢珎擅长的吗? 兕奴这孩子为什么要拿小娘子们和对方比这些!就不能比比容貌—— 呃,好像论颜色她们还真比不过谢玉郎…… 还没等安宁长公主想好究竟该怎么办,就听说今日儿子不惜装肚子疼,也要早退跟着谢珎回家。 左思右想, 她决定还是先试探下儿子的想法。 “去请郎君过来,就说我这儿炖了汤。” 崔令晞刚换好衣裳,就被请来母亲这里喝汤。 他低头看看那盅虫草当归老鸭汤,茫然地拿起调羹。 正月二十应该没有什么类似的习俗吧? 还是说近来京中流行饭前喝汤? 安宁长公主冷不丁问道:“在想何事?” “哦,我在想谢韫之那里是什么汤。” 你连喝口汤都要惦记着人家是吧! 崔令晞不知他随口一句,在母亲心目中掀起了鸳鸳相抱的滔天巨浪。 安宁长公主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反复了好几次才算平复好了心境。 看着儿子用了半盅汤,她才试探着开口道:“娘打算为你相看个媳妇——” 崔令晞皱眉:“不要!” 他才十八,可不想这么早成亲,然后干什么都被人盯着。 万一是他爹娘这般的怨偶,以后家中四人天天吵作两团? 他只喜欢看热闹,可不乐意成为“热闹”。 “谢韫之那儿都还没动静,儿子也不急。”崔令晞顺口扯过好友来顶缸。 他知道谢家迫于形势,已经决定让死党晚几年再议亲,刚好可以被他拿来当借口。 “我俩这般要好,一个成亲一个单着的话,今后来往多不方便!等谢家有动静了,母亲你再行动也不晚。” 安宁长公主给儿子布菜的玉箸越握越紧,合着你还嫌弃娶了老婆再往谢珎那儿凑碍事! 她咬牙切齿继续哄着:“只是相看,又不是马上就要定下来。” 才怪! 但凡兕奴没明言反对,她当场给人家姑娘插钗,然后直接奔进宫请旨赐婚,今年就完婚! “所以,你先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呀?” 什么样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3节 崔令晞没在意他娘重重咬出的两个字,不过一想起这个他就心塞。 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身份也差不多,怎么仰慕他俩的小娘子资质能相差这么远呢! 他可是问了一圈,那帮丫头一个爱读正经经史的都没有。 以前不用功也就算了,如今自己都提出来了,怎么也没人愿意为了他去读读《大雍律》? 要么一看就答应的很敷衍,要么就是“哈哈哈崔公子你又在做弄人讨厌啦~~”的反应。 脸和脑子都是天生的,这些他不羡慕别人,谢珎就是比自己强。 而他崔令晞只是比不过谢珎,又不是弱于旁人,没什么好自惭形秽的。 所以他能一直很坦然的跟谢珎玩到一处。 现在,让他眼里羡慕嘴里发酸的事出现了! 当下,崔令晞毫不犹豫扳着手指一条条数道:“要个聪明且心正的!有风骨但不清高,圆融但不俗气,有手段还有底线,性子有趣又能担得起事!” 这要求还挺多,安宁长公主听得一愣一愣,不料儿子还在那边滔滔不绝。 “能真心为你着想,还要志趣相投。上能一同论政出谋划策,为你排忧解难;下能经营产业打理庶务,使你后顾无忧……” 谢珎那家伙有这种红颜知己,将来老了能吹嘘的都比他多一项! 越说越酸的崔令晞决定他也要照这样的找! 什么“风骨”、“论政”的,这是选小娘子该看的? 说来说去,这形容的还不是谢珎么! 原来兕奴也不全是贪图人家谢玉郎美色,还想让皇兄都夸过有宰辅之才的俊彦做他的贤内助? 他还真敢想! 不过不是见色起意,那反倒更难办了…… 背后侍立的嬷嬷就见公主把筷子攥的咯吱作响,生怕主子一发狠当场来个“空手碎玉箸”,弄自己满手血。 崔令晞早就放下了调羹,一边擦嘴,一边不解地看着他娘比锅底还黑的脸色。 这条件是严苛了些,但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又不是他在敷衍,有个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人家沈瑜为了谢珎就是能做的如此之好嘛。 “母亲慢慢物色就是了,儿子不急。” 你当然不急! 你是不是还巴不得一辈子不娶妻,没人碍着你天天围着谢珎转啊? “若是一直找不到呢?你莫非连纳妾生子都不肯?!我为你选几个房里人可好?” 崔令晞确实不想将就。 而且他也不愿意还没成婚就折腾出妾室庶子来,那岂不是今后每次夫妻吵架的大把柄? 不过看看母亲的脸色,崔令晞识相地改口道:“那就劳您费心了。——不过可别寻些只有脸能看的绣花草包,也得强闻博记、洒脱风趣……” 反正人送到他院里可就由他说了算,在他房里擦桌子扫地也是“房里人”嘛,让他娘有点事做也好。 连通房丫头都要学几分谢玉郎的本事是么! 安宁长公主轰走了倒霉儿子,“啪”的一声将玉筷拍在桌上。 眼睁睁看着一根裂了,另一根不知飞去了哪里,贴身嬷嬷悬着的心也安稳了。 她还没庆幸完,就听公主问道:“赵嬷嬷,你说兕奴他还愿意纳妾,那是不是还有救?” 赵嬷嬷:……她本来也没觉得郎君真就成断袖了啊。 况且若按公主所想,郎君钟情的还是谢玉郎,那这袖可不是强抢个良家民男就能断的。 别说谢公子比自家郎君正派靠谱多了,问过谢尚书和郑夫人没有? 只怕连皇帝都不会干看着他的爱臣和大外甥“相亲相爱”。 “主子,您也莫要太过忧心。小郎君们知慕少艾,没准儿就是一时新鲜呢?” 劝解是要劝的,可赵嬷嬷也不敢把话说死,毕竟在她看来,自家公子在不靠谱方面一贯是很靠谱的。 而且不是她说,日日对着谢玉郎那张脸,乐意袖子短一截的男子只怕不少吧? 自觉还能抱到孙子的安宁长公主也没那么慌了,她努力回忆着儿子往日的言行,真没看出他有不喜欢女子的举动。 图“新鲜”? “这小子不会是男女通吃吧?” 赵嬷嬷:……你别说,这种“荤素不忌的纨绔”比方才“痴情断袖”似乎更符合自家郎君诶! “我依稀记得,崔家有谁就是这样的来着?” 赵嬷嬷:……你还真别说,这下连病根儿都找着啦! “奴婢记得大二房的郎君为这事挨过板子,听说老家那边哪一房的老太爷还光明正大蓄养了男宠。” “还有过传闻,说驸马的幼弟也曾与一位同窗——嗯,来往亲密……” 好啊! 远房的族爷爷,近支的堂兄,连亲叔叔都—— 你们崔家从上到下,就这么喜欢穿短袖、桃子分着吃么?! “都怪崔茂全这个王八蛋!” 不舍得责怪儿子,又没法找那些婆家亲戚算账,安宁长公主的满腔怒火全冲着自己夫君去了。 “备车,去崔府!” 赵嬷嬷早就习惯了这夫妻俩的日常活动,立刻领命下去准备了。 崔驸马受些委屈,总比自家公主生闷气要好嘛! 喝了一肚子汤的崔令晞等着开饭时,就被告知他得自己吃了,他娘又找他爹玩耍去了。 习以为常的崔令晞这边正吃的香甜,完全没料到那边的战况会有多激烈。 崔驸马面对着不请自来上来就骂的公主也没问这次为啥,就迅速而熟练的进入了对战状态。 听说安宁长公主走了才敢过来“劝架”的崔家其他人,看着屋内的满地狼藉,不仅咋舌。 崔家主暗自庆幸,看公主这气可不小啊,还好自己多个心眼打听下才出发。 不然连自己这个公公一并怼了,也太没面子了。 崔驸马最小的弟弟忍不住开口道:“大哥你就低个头呗!你屋里可都是好东西,全被砸了不心疼啊?” 他不光心疼,他还脚疼! 崔驸马一瘸一拐扶起一把椅子坐下,谁知道那刁蛮女这回怎么那么大火气,居然还动了手! 砸了一堆东西不算,临走还狠狠踩了他一脚。 别开眼不去看那些让他心里直抽抽的爱物残骸,崔驸马没好气道:“她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蛇鼠一窝’。我近来可是连门都没出,你们都做什么了?” 此言一出,几人眼神都有些躲闪起来。 ----------------------- 作者有话说:a:听说了吗,崔公子其实男女通吃! b:石锤了,崔公子不是肠胃不好,是厕遁追爱谢韫之! c: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说了!我亲眼所见,崔令晞从五岁那年初遇就对谢玉郎一见钟情!你以为这么多年他只是兄弟相投?不!那是不为世俗认可、不被家族所容、感天动地一往情深的痴心啊! 第265章 ……你要绿谁? 蛤?! 他只是随口问问, 没想到这帮叔伯兄弟还真干了点儿什么! 崔驸马急了,同为姓崔的七望世家,那一家坟头的草可还没发芽呢! 崔氏家主有点心虚, 但想想他也只是在那几位成年皇子示好时, 都比较热情的回应了而已。 他又不傻,说的全是听上去亲近,实际半点承诺没给的虚话。 世家养龙那不是常规操作么? 何况养的龙多了,就不算站队~ 这么一想, 他又挺起腰杆, 也跟着连连喝问起了兄弟子侄们。 结果逼问出一堆什么看重他们家麒麟儿凤凰女要结亲的, 为他们才华倾倒主动帮着他们升官的,随便帮人捡个东西就被要报恩的人哭着喊着求他们收钱、送干股的…… 崔氏家主气得鼻子都歪了。 你们一个个这年过得都挺有收获啊! 凭什么他才得了皇子们几个不要钱的笑脸—— 啊不对,这不是重点! 连老子都只敢在每条船上蜻蜓点水, 然后就滑不溜地赶紧跑,你们可倒好,人家递过来根破竹竿你们就真要上船啊?! 已经吃到嘴里的给我立刻吐出去! 约定好但还没做的,马上装失忆! 啥?不知道怎么拒绝? 呵呵, 那老夫也不介意助你一臂之力~ 来人,请家法! 这一晚,博陵崔家在京城的大宅中开展了轰轰烈烈的□□运动。 数位崔氏小郎君、老郎君们从勾栏瓦舍中集体失踪了数日乃至月余不等。 外人问起, 不是说风寒就是推脱要在家闭门苦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4节 坊间传闻,安宁长公主的车驾去了后,崔家当晚惨叫连连,而后才闭门谢客的。 要是单单倒了葡萄架,那遭殃的应该也只有崔驸马。 如今这大伯小叔侄子们都跟着倒霉,那必然是—— 安宁长公主一人单挑崔家一群! 面对这么离谱的传闻,见多识广从不轻信谣言的帝都老百姓表示, 这必须相信啊! 富贵赌坊连夜开出盘口,安宁长公主一打三无伤完胜一赔一,一打七挂小彩一赔四…… 等那些没领到家法的崔家人隔日出来走动时,听到这场新开的赌局,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被人询问细节时,一个个都缄口不言,只含糊点头。 这锯嘴葫芦的模样更坐实了安宁长公主当日的大发神威。 要知道,长公主和崔驸马吵吵闹闹折腾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直接打上崔家呢。 啧啧啧,崔茂全到底是干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啊? 崔驸马的名声一时间在丰京黑的发烫,尤其是在权贵女眷中几乎成为渣男的代名词。 连元和帝都召来妹妹和大外甥试图吃瓜。 安宁长公主觉得冤枉! 她就踩了崔茂全一脚,哪里对其他人动过手? 本来想为自己伸冤的,结果发现那几个原本套近乎的皇子侄儿,一夜之间都变得格外敬而远之起来。 诸皇子:哎呦喂!姑姑她有事是真动手啊?! 就算她手下留情没像对崔家人那般把自己打到破相(大雾),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丢这么大个人不就等于给竞争对手送分么! 面对这等意外之喜,安宁长公主迟疑了。 要不,就不解释了? 反正已经嫁人的公主彪悍又不是啥坏名声,至于让崔茂全背了黑锅,呵呵,双喜临门呀! 因此受益的其实还有崔家众人。 等春天到来后,想要活动活动筋骨再玩一局消消乐的元和帝惊讶的发现,除了他的谢爱卿家,五姓七望中居然又出现了个老实头子! 只有崔驸马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正月二十三,麟趾学宫三十级的分班考试进行到了第二天。 校场上,正在骑射考核。 沈壹壹给自己的白马顺着鬃毛,正在交流感情。 紫鸢一脸严肃,反反复复检查着马匹。 她爹当年就是肃宁侯的马倌,紫鸢也跟着学了几手,算是家学渊源了。 她力气也够大,依次抬起马蹄,一边查看马掌一边指点着白英。 为了照顾远支宗室和一些没什么家底的外戚,学宫是有弓马提供的。 但权贵们哪看得上这种驽马,都是用的自家良驹,顺便也能满足下各自的显摆之心。 女子的骑术考核比较简单,完全不会骑的直接报蒙学班就好,也就不用来再考一回。 在场的大都是跟沈壹壹一样,骑着小跑两圈,少数能纵马疾驰的则会引来叽叽喳喳的议论。 她刚翻身下马,就见几个小姑娘指着场中惊呼出声:“快看!” “呀!要摔下来了!” 学宫的一匹制式配马上,一个绛红骑装的女孩摇摇欲坠,身下的马鞍不知怎的,竟然没被束在马背上。 沈壹壹立刻扭头看向另外半场,男生那边倒是一切如常。 远远能看到一身红袍的瑾哥儿正站在马前,和小胖墩郑长生比划着什么。 她这才松了口气。 回头再看,两名骑术教习已经一左一右包夹跟在一旁,并伸手控住了缰绳。 就在众人都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出乎意料,反倒是那绛衣小娘子不干了。 只见她跟教习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一把扯掉了半掉不掉的马鞍,就这么直接骑在了光秃秃的马背上。 没有脚蹬借力,但也同样摆脱了碍事的物件。 那姑娘双腿夹紧马腹,重心下压,身形微微前倾,就这么游刃有余地跑完了骑术高阶班指定的障碍路段。 等她利落地跳下马,女部的骑术教习绷着脸叫了暂停。 “诸位务必检查好自己的马匹,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无论是马还是弓,一旦领到手,就由自己负责!” “在战场上可没人因为是你自己的疏漏就会饶你一命!” “我又不会去什么战场!” “就是,这人怎的如此凶!” 面对刀疤脸教习的疾言厉色,一众女生有些不满地小声嘀咕。 反倒是绛衣姑娘深以为然,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沈壹壹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看着似乎比自己还要大些,在一众新生中属于绝对鹤立鸡群的存在,身高肯定超过了一米七。 那身绛红的半旧骑装也与京中女子们层叠飘逸的款式大不相同,简洁利落,没有半分装饰。 瞧着似乎是个英气飒爽的大长腿小姐姐。 待骑术考核结束,校场中摆上一排靶子,就开始了射箭的测试。 这项女生中倒是有半数弃考,剩下的也有不少就张了张弓,箭矢飞出去几步远就坠了地。 沈壹壹赫然发现她这种十箭里能蒙中一两箭上靶的,居然都算不错的成绩了。 她美滋滋转身,然后就看到那个绛红骑装的大长腿正站在后边发呆。 再下一轮就该她这组了,可这姑娘手中的弓弓弦却是断的。 这样看,方才那马鞍也不是意外啊…… “知道她是哪家的么?” 白英往后头那些等候着各家姑娘的丫鬟堆里逛了一圈。 “回姑娘,是新任京营提督洪家。” 那不就是肃宁侯的真正继任者? 沈壹壹回想了下,这位可不是那个暂代了几个月,就把自家爵位从伯降到子爵的李保国。 见沈壹壹目视自己,紫鸢想了想,小声道:“洪家也是军中宿将了,父子两代都在西北领兵。与咱们家没什么往来。” “他上任后来拜会过侯爷。而且,京营中的其他老部属并未如忠敬子在时那般一窝蜂上门来诉苦。” 懂了,以前没什么交情,但是对自家祖父比较尊重。 元和帝能把人特意从北疆调回来,不管是不是觉得洪家在一地经营太久,能在京师腹地掌兵,说明是他信任的将军。 觉得这人情可以卖的沈壹壹拿着自己的备用弓走了过去。 绿江文看太多的她,今日不但带了备用弓,从马到骑装都准备了双份儿。 “这弓我能看看么?” 绛衣姑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让沈壹壹想起了同学家一只特别机警的哈士奇。 看得出她真有警惕之心,但,清澈依旧。 “你可以先用我这把。” 见到沈壹壹递过来的软弓,绛衣姑娘恍然之后却直接摇头:“我拿到的弓和马鞍都提前被弄断了一半,莫要牵连了你。” 这姑娘还挺厚道,沈壹壹不由对她印象更好了。 这些不会对洪家有实质伤害,而是影响人家闺女一门课成绩的小手段,更像是学生间的霸凌。 各家带来的马由个人负责,学宫以前那般热闹,沈壹壹不信学宫自己的马匹会没人盯着。 说不定马厩附近的房顶上就趴着一堆“千里镜”呢。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其实是权衡过后才敢这样做的,只是微笑道:“我是肃宁侯府的沈瑜,你可是洪家姑娘?” “肃宁侯沈家?我知道我知道,你曾祖和祖父用兵都好生厉害!那个,运寿帷幄!” 一听沈壹壹也是“将门之后”,就算两家并无交情,绛衣姑娘也宛若见到了其它狗子的二哈,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沈壹壹:……她是不是想说“运筹帷幄”? “我爹是京营提督,我叫洪又晴,今年十四,应该比你大吧?我年前才进京,我娘说学宫的姑娘都是幼窕淑女,非让我也来跟着学学!” 沈壹壹:……她是不是想说“窈窕淑女”? 在得知洪又晴想考最高等级的飞马骑射后,沈壹壹索性把自己的马也借给了她。 这个说自己在西北时经常打猎的长腿妹子还真没吹牛,骑在马上连射十箭,箭箭正中靶心,轻轻松松取得了全场头名。 “你这弓不成,太软了些,这样可射不着猎物。不过这马鞍是怎么做的?特别软和!” 硬弓是强,可她也拉不开啊。 至于马鞍,沈壹壹怕颠又嫌磨,确实是把马鞍加柔加厚了下。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姐姐若是觉得好,就拿一个回去吧。” “不不不,无功不受绿,我怎好要你的东西!” ……你要绿谁?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终于写完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5节 过节宝子们都在哪里浪? 有没有来江浙一带的? 说不定能遇到蹲在各大景点艰难码字的蠢猫 第266章 傻孩子,再问你也该…… 沈壹壹忍不住纠正道:“无功不受禄……” “啊?不是绿么?啊哈哈, 我又读错啦!” 看到这位从善如流就改了过来,沈壹壹有点开始担心体育生小姐姐分班考试的文化课成绩了。 塞给新朋友一个改良版马鞍,相互道别后回了教室。 上午的最后一门考试是算学。 沈壹壹自认为穿越前为考研死磕过高数, 在大雍怎么说也能当个高小斯、牛小顿的存在。 结果拿到考卷, 还是呆了一下。 一共只有四道题,沈壹壹猜测这大概是对应着从蒙学到高阶班的四个层次。 可问题是,第一道就是关于流水行船中多人行程、多次相遇的行程计算。 这不是小学奥数中的的经典题型么? 古代四年级的小学生拿这个当常规测验题目,有点难了吧? 沈壹壹一边提笔作答, 一边免不了心中嘀咕。 再看第二道, 二次函数? 这应该是初中的知识点了吧? 第三道居然是立体几何……学宫的数学教学有点东西啊! 翻过一页, 看到最后一题是计算球体体积,沈壹壹终于松了口气。 v=(4/3)πr.,直接套体积公式就行了, 怎么最后一道压轴题比前一道还简单? 她想了想,确定看过的书上确实写了,前朝的数术大家祖缓之已经通过割圆术,把圆周率精确到了小数点之后第七位。 那就没问题啦! 唰唰几下写好答案, 又检查了一遍。 等她抬起头,就发现全班已经没有一个还在动笔的了。 ? 大家都写完了? 沈壹壹看看右侧,瑾哥儿—— 这家伙已经两眼发直魂游天外了。 直接略过, 他第一题能不能把算式列对都不一定。 接着看左边,社恐姑娘垂首抠着手指,若不是表情惶惶不安,还真有几分掐指一算的样子。 再前面的同学中,沈壹壹看到有人团了纸球在抓阄。 又不是选择题,也不知道他能抓出个什么。 还有更自我放飞的,已经折了个纸青蛙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呃, 怎么看起来大家不像成竹在胸,反而更似自暴自弃? 随着考试结束的钟声响彻整栋明堂西翼,社恐姑娘前桌的小胖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壹壹瞄了他交上去的试卷一眼,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如同打开了什么开关,教室里抱怨声四起。 “怎么这么难!” “第一题是不是得47?” “啊?我怎么算了个233!那第二题呢?” “第二题我连看都看不懂!” 同学们足够撑死十个邪剑仙的怨气不似作伪。 完全不像虚伪型学霸“我没复习我考砸了”的无病呻吟。 瑾哥儿叹口气,走上前拍拍小胖墩:“没事的,你看大家都不会。对吧?” 被问到的沈壹壹顿了下,含混的嗯了一声。 ! 瑾哥儿跟她混了这么多年,自认是很了解妹妹的,结果却是被这反应背后的含义给震惊了。 他惊悚地看了沈壹壹一眼:“不会吧……” “你还是先安慰吧,人家还哭着呢。” 傻孩子,再问你也该哭了。 收拾草稿纸时,沈壹壹就看到社恐姑娘正用仓鼠出洞般的小眼神悄悄打量自己。 不想吓到对方,她仍旧没说话,只是回了个微笑。 而后看着怯生生似乎对她笑了下的社恐姑娘被她的小竹子哥哥接走了。 那边,瑾哥儿无奈地看着小胖墩都哭出了鼻涕泡,只得把自己的帕子也递过去防洪,免得他继续鼻涕眼泪一把抹。 “那什么,长生啊,不擅长算学也没啥吧?人人都有不喜欢的功课呀。” 郑长生小朋友接过新手帕,再次朝脸上一抹,看的瑾哥儿嘴角直抽。 “可、可是,祖母说我能得个魁首,将来还能中状元!结果、结果我交了白卷……” 瑾哥儿可不是去年初次进京时那个对政事一窍不通的“小地主家儿子”了。 他的偶像谢大哥,才华、家世在大雍都属一流,只因为圣意就屈居传胪,他可没看出来这家伙有状元之才。 不过魁首嘛—— 瑾哥儿好奇问道:“行啊长生!你哪门课如此拔尖,都有信心去争年级第一的?” “肯定不是骑射,方才在马上坐着都晃悠。书文也不是,你的字狗爬似的,还不如我呢。” 看着又毁了一条手帕,已经开始用袖子擦鼻涕的郑长生,瑾哥儿默默把礼仪课也划掉了。 那就只有经学和律政了,这两门可都是需要先背熟再钻研思考的。 没想到啊,这家伙居然是个脑子好使还用功的,瑾哥儿肃然起敬。 “那,那倒没有……可我祖母说我行!我娘和我婶娘也这么说!” 沈壹壹和瑾哥儿:……你家长辈又不是什么铁口直断! 听来听去,这似乎是一起家庭夸夸群造成的认知惨案。 小胖墩是荥阳郑氏的旁支,祖父早早故去,父辈中如今还健在的只有他大伯一个。 到他这一辈更惨,郑家几房都是孤女寡母,立住的男丁只有他一个。 搞得郑大伯早早拿他当嗣子看,却又迟迟不敢正式举办过继的仪式,生怕什么因果福气的压垮了全府唯一的独苗。 也幸亏郑长生自己是个天真憨厚的性子,不然照郑家这种闭眼无脑夸,早养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了。 看着哭到一抽一抽被小厮领走的小胖墩,瑾哥儿发愁道:“长生怎么别人说什么都信啊?” 沈壹壹心中一动,故意道:“他家中太过溺爱,养的确实不谙世事。今后你多教教他呗。” 郑长生就如同当年那个懵懂的小金鱼,瑾哥儿有的毛病他不但全有,还是放大版。 以人为鉴,刚好有个对照组让瑾哥儿能自省下。 “嗯!”瑾哥儿点头,不过又补充道,“我晓得分寸,不会交浅言深的。他若两三次还不听,你说过的,要‘尊重他人命运’。” 沈壹壹闻言,陡然生出了一种老怀大慰的成就感! 看看她教出来的娃,再看看小胖墩,郑家真应该请自己去办办教育讲座。 “想不想吃知味斋的酥油泡螺和透花糍?还有丰泰斋的酱肉、熏小肚和松鹤楼的旋鮓?” “咕咚”,虽然不知道他妹怎么突然高兴起来了,瑾哥儿还是很诚实地咽了下口水。 虽说如今在家想吃什么随便点,可相应的,他们下的馆子也与之前的档次不同。 这几样都是各家饭馆的招牌,家里的厨房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同样的味道。 沈壹壹一笑:“就当是庆祝考试结束了。我请客,咱们买了带回崇恩堂去摆上一桌!” —— 翌日放学时,沈壹壹和瑾哥儿刚走出明堂,就碰到了已经候在楼下的冯四娘。 “瑾哥儿,瑜姐儿,这边这边!你们终于出来了,可让我好等!” 眼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冯家表姐在人来人往的楼前一副异常亲密的样子,沈壹壹也只能上前见礼。 “四表姐好,我们也不知您要过来。这位是?” 自己在冷风中等了半晌,这丫头没有丝毫愧疚不说,连她的来意问都不问就岔开话题! 冯四娘掩住眼中的不悦,侧身让出跟在她旁边,仿若丫鬟般低着头的女孩:“这是我们大房的七娘,比你们要小半岁。” 原来是兴善伯的庶女,难怪伯夫人天天往侯府跑,却从没见过带她一起。 “七表妹好。” 面对两人的问好,冯七娘有些木讷,连开口前都要偷瞄一眼冯四娘。 “我这个妹妹最是胆小,平日都不出屋子走动的。” 是她不想出,还是你们娘俩逼得人家不敢动?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6节 放着个社恐邻座当样板,这冯七娘倒更像是个木头娃娃。 沈壹壹没说话,静待冯四娘下文。 冯四娘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说什么开学这四天,新生尚未分班,与其他年级作息不同,所以她才没过来。 可她心里一直是很惦记表弟表妹的,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她。 入学考试都结束了,你才来说这个? 这下连瑾哥儿都听出有点不对了。 见沈瑜始终只点头不接话,而且还一副“你快说我们还有事”的样子,冯四娘只得进入了正题。 这死丫头怎么就是学不会贵女的含蓄! 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乡下人! “瑜妹妹可知‘琼华会’和‘韫辉社’?” 尽管冯四娘拐弯抹角,说得不尽不实,沈壹壹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冯四娘把这两个社团的冲突形容的激烈无比,还细细描述了宗室贵女们的嚣张跋扈,无非是想不着痕迹劝阻她加入。 沈壹壹已经通过鸡汤学长的内部消息了解到,这两个冤家表姐妹互掐组织每年都会招新。 除了被老成员推荐的优秀人物,新生则是要等到分班成绩出来后。 毕竟除了看家世,也得有几个成绩好的。 不然自己这边除了丙等就是丁等,两军对战时先就矮了对方半头。 冯四娘倒是不知道沈壹壹成绩如何,在她想来,学了也有限。 她是觉得以侯府的家世,沈瑜早晚会被想示好的人推荐进去。 她这学期终于进了琼华会,可不想沈瑜也加入进来。 那样她除了要巴结姬夜伽,还得多个二主子。 但她更不愿看到沈瑜跑去敌对的韫辉社。 以后两派相争万一她和沈瑜对上,输了会影响她在会中的地位。 赢了更难办,沈瑜回去告状的话,别说父亲了,她娘都得罚她。 所以,让沈瑜自己知难而退才最好。 瑾哥儿抬头看看天色,好冷,四表姐为何有话不直说? “请问姑娘可是三十级玄字班的沈瑜?咸级长有请。” 第267章 两辈子自认都是文科僧…… “我们走吧!沈瑜那边说个没完没了, 你不冷啊?” 樊欣兰捂了捂耳朵,抱怨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 既然决定要来了,还在那里磨磨蹭蹭。 樊佩兰当然也觉得冷, 偏偏还没法发作。 她俩慢了一步, 于是被旁人抢了先,只能远远干等着。 樊府没有在读的男丁,能不能把“热灶”烧成真正的“世交”,这个重任就被父亲交给了她俩。 本就心中不平, 如今还要在人前对着那走狗屎运的侯府千金伏低做小。 原本开学那日就应该带着初来乍到的沈家兄妹四处转转, 可樊欣兰拖延了好几天。 樊佩兰冷眼看着, 也不告状,只每天例行公事般劝一次。 昨日圣上又派人去了肃宁侯府,这次倒没赏东西赐菜的, 听说是送了一匣子书过去让肃宁侯看,看完还给拿了回来。 这不就相当于你瞧见一个美人,赶紧戳一戳你的好兄弟,生怕他错过了眼福吗? 樊侍郎一拍大腿, 看看!这种才是真正以友论交的宠臣! 给上司送礼,请同僚吃饭,可只有这种小事上的分享才透着亲近。 于是昨晚, 难得与家人一起用膳的樊侍郎就在餐桌上顺口询问下两家友谊度的刷新进展。 樊欣兰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人,樊佩兰又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樊侍郎顿时怒了! 外甥不藏私,把好几年才走通的路子介绍给他。 桥都架好了,结果这逆女却偷着拿了把小锯…… 虽然他骂的是女儿,没说哪一个,可全家人都知道这锅到底是谁的。 樊侍郎私下一问,觉得这嫡长女太过骄纵, 难当大任。 还真是被他大姐说中了,果然只能靠佩姐儿。 嘴上勒令两个女儿明日一定要去找沈大姑娘玩,樊侍郎转头单独只召了二女儿去书房。 勉励一番后,还给了她些银子用来打点人手。 樊佩兰不动声色踩着嫡姐胜了一局,还让嫡母无话可说。 如今的差事落到了她身上,那自然不能如之前那般敷衍。 樊佩兰坚定地一动不动,出口的话却是犹犹豫豫:“可是,若我们回去了,今晚父亲问起怎么办啊?” 今晚还会再问? 想到昨晚的丢脸,连母亲都没护着自己,饭后还私下数落了自己几句,樊欣兰到底还是没敢离开。 她就是看不惯只凭运气之人,全靠老天算什么本事! “爹爹这是把我们当做他刑部的犯人了不成?天天盯着不放……” 还没等到那个啰哩巴嗦姓冯还是姓风的小娘子说完,就见明堂中出来了一个学宫服色的小厮。 几句话后,沈瑜兄妹就跟着人进去了。 樊佩兰让人打听了下,确认那小厮是跟着三十级级长的。 “冷心无情铁算盘”,虽然没上过咸夫子的课,但他的大名樊家姐妹还是如雷贯耳。 被这种夫子叫去,只怕不是好事。 那自己继续等在这儿,万一人家挨骂后出来遇到,岂不是弄巧成拙? 樊佩兰只能无奈地暂且离去,看着有些喜滋滋的嫡姐,她决定明日自己还是悄悄过来为好。 同样暗喜的还有冯四娘。 被级长特意寻过去骂一顿,她若是宣扬一番,起码今年沈瑜是别想入会了。 沈壹壹在瑾哥儿和白英等人的陪同下来到明堂主楼二层。 一间开阔的大厅中没做任何隔断,人人桌上都有一叠厚厚的试卷,还有书吏正在往榜单上填写。 咸无味看到叫一个来了一群,也不以为意。 在这里读书的一个比一个金贵,每人许带两名服侍的。 而且夫子不得单独召见学生于暗室,本就有明文规定。 他一指书案:“这是你的卷子?” 看到第一页是自己的字,谨慎起见,沈壹壹还是翻了下第二页,确定没被人涂改后才点头。 单从“沈瑜”这名字上看不出男女,咸无味原以为是那个白馒头一样的男孩,没料到这卷子是个粉粉嫩嫩的小姑娘答出来的,微微吃了一惊。 女娃娃中不是没有算学好的,但在学宫贵女中极少。 尤其是那最后一题…… 咸无味清清嗓子:“沈瑜是吧,说说看,最后一题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啊? 最后一题还用想?不就是直接套公式算么? 还是说—— 这时候还没球体体积的计算公式?! 沈壹壹在心中我勒个大槽,她只是记得,但完全不会推导这公式是咋来的啊! “学生也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不晓得对不对。所以,能否请老师先行讲述下各位大家们是如何定义的?学生也好知道要如何描述……” 沈壹壹硬着头皮扯了个略显生硬的理由。 您先说! 我得听听到底和这时代的体积公式差别在哪里,然后再编。 这孩子连相关定义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天授的数术之道! 咸无味倒是没想过沈瑜是抄的,毕竟全年级就她一个做出来的。 而且他自己就是大雍第一流的算学大家,沈瑜用的这个公式,连他都是头回得见,这姑娘能抄谁的去? 他只是想知道,小丫头到底是个算学奇才,还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面对可能的天才学生,咸无味还是有几分耐心的。 当下,他令人抬出一块黑色木板,开始在上面边写边讲起来。 “汉代《九章算术》中记载的球形体积公式为v =(9/16)* d.(d为直径),此乃通过黄金实测法得出。” “他们将等体积的立方体与球体称重,发现立方体重16两、球体重9两,由此推导而成。” “但此公式谬误较大,前朝刘徽又提出了‘牟合方盖’。在立方体内作两个正交内切圆柱……”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7节 难得见咸夫子授课,说的还是公认未解的球体难题,堂内其他数科的先生们纷纷围了过来。 连一些听闻过球体问题的其他夫子,纵使不精通数术,也不由好奇的过来凑热闹。 趁着人多嘈杂,已经懵成蚊香眼的瑾哥儿赶紧小声问道:“谋啥?什么盖?” 沈壹壹其实也不知道“牟合方盖”是哪四个字。 不过她是知道正确公式的,属于拿着标准答案倒推。 勉强中译中出这位刘大师是通过分析方盖与球的截面关系,得出v球:v方盖=π:4v球 :v方盖 =π:4。 难怪她翻过的书里没提到球体体积公式,原来是现在的大雍数学家们尚未推导完整。 沈壹壹欲哭无泪。 她当时还自以为谨慎的确保这时代已经有了“π”,却没想到应该担心的是公式有没有。 那这咸夫子是怎么回事?! 小学生的分班考试,你把哥德巴赫猜想拿出来当压轴题是想上天啊! 更坑的是,居然真骗到了个一时糊涂的穿越者,还帮他把题做出来了…… 等咸夫子讲完了历代数学家为了这个“球”,前赴后继的努力后,非常郑重的写出那个划时代的v=(4/3)πr.。 数科其余夫子们都是一愣,反应快的已经开始试着计算了。 咸夫子不太习惯地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微笑:“r是半径?你又是怎么得出4/3这个数的?” 啊?这新公式不是咸夫子搞出来的,而是个女学生? 看那手册颜色,竟还是个刚入学的新生! 沈壹壹方才就在记忆中疯狂检索,连“阿基米德洗澡时发现的是啥定律来着,能不能自己拿来改编下”都想过了。 此刻见咸夫子一脸略带扭曲的狞笑,她不由更忐忑了。 就算知道随便扯个“做梦梦到的”,对方觉得敷衍也不至于咬人,但沈壹壹还是不想得罪一个身为级长的主课老师。 她也就算了,除非咸夫子敢直接给她乱判个不及格。 略微提高点难度,然后合情合理让瑾哥儿的数学一路丁丁丁到毕业,想必还是很容易的。 沈壹壹紧张地犹如毕业答辩:“学生就是假想,将球体——” 好像还有圆锥体? 算了不管了,先说上! “呃,还有圆锥体什么的,分别切成特别特别薄的横截面,然后与圆柱体对应位置的横截面,呃,力矩——” 力矩什么来着的? “就是,就是根据杠杆原理……” 后面是啥来着?她只记得这么多! 咸夫子拍案而起:“所以球体截面力矩与圆锥体截面力矩之和等于圆柱体截面力矩!妙哉!” 蛤? 老夫子说得太快,沈壹壹完全没听清。 但是见对方抚掌叫好,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赞赏,她也只能跟着摆出一副认同状:“啊对对对!就是您说的这样!” 相比其他人的不明所以,数科的夫子们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都是懂行的,闻言个个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是球体体积公式?! 是被这个一年级的小姑娘做出来的?! 哪怕都知道咸夫子的本事和为人,可这事太过惊世骇俗,他们宁肯相信是自己在做梦! 昨日拿到卷子,已经经过了反复验算、反复震惊的过程,咸无味现在仍有些激动:“据你所言,此前只在寿州族学上过两年算数课?” 跟从小到大的数学老师们默默说了声抱歉,沈壹壹僵硬点头。 一个族学能教什么? 认认数字,算算加减乘除,在咸夫子眼中,这跟数盲没太大差别。 一个连专业名词都不知道的娃,全凭自己瞎琢磨,就能解除这种级别的难题! 绝对的天才! “你在一日,学宫数科魁首就非你莫属!你数术天资之高,实乃老夫平生罕见!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我大雍最顶尖的算术大家!” 看着咸夫子万年难得一遇的亢奋老脸,人群顿时轰然。 什么公式什么力矩的他们听不懂,但这个评价却是太震撼了! “三十级玄字班,沈瑜……” “肃宁侯府,龙凤胎……” “过继……” 在一片喧闹声中,两辈子自认都是文科僧的沈壹壹彻底麻了…… 第268章 沈壹壹感动吗?完全不…… “咸级长, 您这、这也——” 要确定新生分班上课的名单,崔茂修难得老实待在夫子们办公的大厅中。 只是他所在的办公室与咸无味并不是同一间。 开始时听到有好事者嚷嚷要去隔壁看“铁树开花”,说咸夫子遇到个“爱徒”, 不但把人叫来单独开小灶, 还把人夸上了天。 崔茂修也只暗自嘀咕了一句“确实难得”,就把注意力又收回了自己的案上。 这壶凤凰单丛茶色洗的极佳,后续冲泡讲究个快进快出,才能让汤色保持住这般金黄明亮。 可刚冲入沸水, 就听说他的玄字班上出了位“神童”, 还恰恰是侄儿拜托自己关照过的沈家兄妹。 瞪着茶壶, 崔茂修纠结了一瞬,最终还是不(想)负(看)所(热)托(闹)的心占了上风。 可他刚过来就听到了什么! 就算知道咸无味是个又臭又硬的性子,再不肯说点场面话的。 但凡他愿意说话做事软和些, 放着这么个理账高手,也不至于被户部那些缺牛马干活的上官们给排挤到辞官。 可就算这孩子有些天分,你这捧得也太高了吧? 沈家兄妹半路过继,本就根基不稳, 这下不是被架到火上了么! 为了侄子的嘱托和他今后的悠闲日子,崔茂修不得不挺身而出打圆场。 他目视沈壹壹:“还不快谢谢咸级长的夸奖?你也莫要因为师长的勉励就信以为真,别真把自己当成了天下独一档。须知人外有人, 今后更需加倍努力才是!” 沈壹壹才不想被扣上什么数学天才的帽子呢! 若是得个书法大家的头衔她也就厚着脸皮替颜真卿大大认领了,数学这种她既不擅长又不喜欢的科目,纯粹是踩在巨人肩头吃前世的老本。 可没想到,沈壹壹正忙不迭点头应是,咸无味却不干了。 “你懂个屁!你以为数术跟你那破棋似的,只要学了就会下?我告诉你,数术会就是会, 不会怎么学都不会!” “沈瑜天生就捧着数道的金饭碗,她的天资就是天下独一档!你是信不过老夫的眼光还是在质疑老夫的学识?!” 咸夫子是真生气了。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雍数坛! 一个只会喝酒下棋的世家子,居然还敢反驳他的判断! 这些一天到晚风花雪月的无聊文人,什么时候才能懂得数术的玄妙和重要? 若非考虑到沈瑜以前没怎么学过算术,万一只是强在几何这一点上,咸无味都想夸她已经能进入当世算学名家之列。 不过就凭这一题,小丫头也足以在数书留名,并指点学宫的其他数科夫子了。 这人怎么说两句就急眼,还一竿子打翻了所有下棋人。 崔茂修可没什么对棋道的虔诚,下棋只是他的一个爱好,只不过这项爱好恰好强到少有人敌。 别人看不看得起棋弈他是无所谓,可看着周围弈科夫子们变黑的脸色,崔茂修无奈闭嘴。 真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真是个只懂玩乐的纨绔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咸无味率先移开了瞪到有些发酸的眼睛,对沈壹壹道:“我这里有一些书,你且拿回去看,有不懂的随时可来问我。” ……怎么还给布置了数学作业?! “每旬,嗯,还是每次休沐前吧,你来这里做做题。” 每五天还得数学考试?! “这样时间还是不够……这届新生高阶班的夫子可是你?”咸无味又点了人群中的一人。 也不待那人回话,他就直接开口道:“以你的学问教不了她。今年高阶班的课就由我来上吧!” 突然失业的高阶班算学夫子:…… 能教高阶班,他的数学水平自然不差,很明白球体体积公式的含金量。 虽说学宫都是固定发俸禄,可不如一个小丫头的话,私下跟他说不行么。 不敢对咸大佬的话有异议,那夫子怨念的看了沈壹壹一眼,躬身应诺。 沈壹壹眼前一黑,她赫然发现自己人还没去,已经提前得罪了整个数学班的同学! 一想到班上那些师兄师姐得知天降名师大礼包后的表情,再多一个差点成为自己数学老师的小胡子也就无所谓了。 咸夫子自觉这样安排极好,见小姑娘感动的眼睛都湿润了,也很欣慰:“快拿着吧!等你把方田、商功、天元术这些都过一遍,再看看自己想研究哪门。” 沈壹壹感动吗?完全不敢动啊! 她不想平白无故惹上一帮同学,更不想被打造成麟趾学宫数科第一人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8节 她是个不喜欢数道只喜欢苟道的文科生! 见沈瑜如遭雷击一般眼泪汪汪,毕竟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崔茂修难得良心发现多说了一句:“咸级长,有天赋也未必喜欢,这毕竟还是要看学生个人吧?” 就比如他,策论文章他也能写,可一点都不喜欢。棋他也下,但称不上最喜欢。 咸无味气到吹胡子瞪眼,什么话! 沈瑜这天资不好好精研数术才是暴殄天物! 哦~~他差点忘了,当初这厮分班时就对写着沈家兄妹的条子做过手脚。 生怕崔茂修仗着身份阻拦,咸夫子连忙问:“这厮是你何人?莫要担心,若是他不允,老夫亲自去与肃宁侯分说!” 难得当一次好人的崔茂修:…… 沈壹壹一愣,赶紧替试图拯救自己却被殃及的班主任解释:“您误会了,我们此前与崔夫子素不相识!” 咸夫子目视沈瑜身侧的白馒头少年,她哥方才连算学题都听不懂,可见是个憨的,说的话应该可信。 见沈瑾连连点头这才信了,不过还不忘鼻孔出气地白了崔茂修一眼。 也是,就凭沈瑜的天资,任何一个书院都是抢着要的,哪还用请托。 看来肃宁侯府与崔家的交易两个孩子并不知情,倒险些让他误会了爱徒。 ———— “崔令晞又来了?” 听到郑夫人的语气中有几分冷硬,丫鬟不敢抬头,心中却免不了有些嘀咕。 安宁长公主的儿子与二郎君素来交好,怎么听着夫人的话头,倒似是不太满意那位一般? 大晚上还特意跑过来…… 但自己若是再过去,恐被小儿子觉察出端倪。 郑夫人再无心用晚上的养颜血燕,搅动着调羹唤过了贴身嬷嬷:“等人走了,你再去清澜院唤了珎儿过来,就说是为了后日宴客的事。” “记住,悄悄打探下郎君他们在做什么!” 嬷嬷领命出去了,直到郑夫人等得有些焦躁方才回来。 “启禀夫人,二郎君说稍后就到。” 她向前两步压低声音:“奴婢去时郎君正拿着一本书在写写画画。” “小厮送老奴出院子时,我有意叹了句怎么郎君看的书上面的字我竟都不认得。那小厮就笑着回道,说那是崔公子送过来的算学书,讲什么球的。” 算学? 她怎么不晓得珎儿何时喜欢上算学了! 当初还是这孩子要强,不想出现一门非高阶班的课,家中才特意为他请了位算学夫子。 自己当时还与老爷笑言,难得碰到珎儿需要如此费力气的功课。 从学宫毕业后,他何时碰过数术的书? 谢珎自以为对沈瑜已经颇为了解,完全没料到这小姑娘竟还是位数术大家。 不过他丝毫没有被隐瞒的不悦,就像那咸夫子所言,只怕小丫头此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天分。 对着崔令晞拿来的公式验算了半天,终于弄懂了之后谢珎才放下笔起身:“走吧。” 又想到那笔沈体,他莞尔一笑,不由期待起明日学宫分班考核放榜的情景了。 趁儿子在看宾客名单,郑夫人细细打量着他。 珎儿从小就稳重,入仕后因为容貌和年纪,愈发的喜怒不形于色。 外人或许瞧不出太大端倪,她这个亲娘还是能分辨出一些的,小儿子此刻的心情明显极好。 就没听说谁做算学题还会越做越高兴的! 珎儿果然待那崔家小子不一般…… “全是世家之人?” 听到儿子发问,郑夫人祭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二房的瑁哥儿只比你小几个月,他读书不成,你二婶就想早早为他相看。” 谢珎沉吟。 兄长就未择五姓女,自己将来更是要避开世家。 堂叔一家都没有官身,只要避开几个麻烦的人家,继续五姓七望间的通婚倒是无碍。 他提笔圈出几家,然后向郑夫人阐明了不宜结亲的缘由。 见儿子与夫君如出一辙的反应,只看朝局,连人家姑娘如何问都不问,开始钻牛角尖的郑夫人有些气苦。 呵,崔令晞的身份倒是挺合适! 既是五姓嫡支、皇家血脉,两人又很是投缘,连在朝中的立场也一致。 可惜,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郑夫人垂下眼睑:“那后日你早些回来。” 这次她可不会拦着那些小娘子。 ———— 正月二十五日,一早来上学的学子赫然发现,学宫正门旁边的墙上,贴了一溜红纸黑字的告示。 作为李副掌院新政的第一批受害者,三十级新生这次的考核成绩就这么被大咧咧公布了出来。 高年级的同学们虽然免不了兔死狐悲,但在还没轮到自己丢脸前,还是诚实地凑过去先吃一回瓜。 选修课还好,只是根据四个档次给出了班级名单。 六门主课就让大家头皮发麻了,居然是和期末一样给排了个名。 以往自己知道也就算了,这可是贴在大门外诶! 有学渣已经开始发愁下次月考后自己的惨状了,就听有人高声惊呼:“沈瑜是哪家郎君?好生厉害!” 第269章 打起来!快打起来! 沈瑜, 玄字班,礼仪中阶、经学高阶、骑射中阶、数术高阶、律政高阶、书文中阶。 看到这个三高三中名列第一的成绩,红榜前一片抽气声。 新生, 刚入学就能跟上学宫最高水平, 而且还不是世家子弟考进礼仪高阶班、武将子弟考进骑射高阶班这种沾了家中便宜的。 经学、律政可都得自己下苦功,而数术更是跟听天书没啥两样,这三门成绩的含金量十足! 不说别的,学宫直到毕业都没有考进过任何一个高阶班的人可不在少数。 “真是肃宁侯府的?听说过继之前就是个蓬门小户, 应该没受过什么名师指点吧?数科直接就是高阶?!怪不得说昨日咸夫子要收她做亲传弟子呢!” “嘶!要照你这么说, 这位老弟没怎么学都能考成这样, 那再读两年还得了!那不又出了一个谢玉郎?” “你还真别说,这成绩恰好追平了那位当年入学考试的记录。谢珎的礼仪、经学、书文是直接就读的高阶班,其余三门也是中阶。” “谢玉郎毕业也有几年了吧?兄台还记得如此清楚, 敢问可是他的拥趸?” “那倒没有。只是入学时我与他同班而已。” “嘶!那兄台怎么——” 说话的老生大怒:“我十八的生辰都没过,还在学宫读书不是很正常么!那等妖孽十七岁就科举出仕才是不寻常好么!” “嗯,这倒也是。就是不知这位沈郎君要几年后应试,能不能在仕途上也与谢韫之一较高下, 那必是一场龙争虎斗吧?” “呵呵,这辈子你都不可能看到了!听这意思你还不知道啊?沈瑜是龙凤胎中的妹妹,不是哥哥!” “嘶!此话当真?!竟还是个小娘子?这就更稀罕了诶, 走走走,趁上课前,先去明堂一睹芳容!” “你属蛇的啊!‘嘶’来‘嘶’去没完了是吧?不过,这可是你要去的,我也就陪你一道吧。”老生总算看这位素不相识的“嘶”兄顺眼了一点。 “看你的手册颜色,是去年才入学的二九级?那入京也就一年多,难怪什么都不知道。老家哪儿的啊?多大了?” “老家在大食, 今年十九啦。” “嘶!”老生也跟着属了一回蛇,这人竟是位外藩的学生。 他打量着对方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怪不得你语调有点怪怪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西北那边的归义胡将子弟呢。怎么称呼啊?” “穆罕默德.阿拔斯.伊本.阿卜杜勒.穆塔里布。” “穆、穆——”老生张了张嘴,“起汉名了么?” 那人笑出一口大白牙:“金健康。” 听这名字,会不会是个大食的贵族? 看着两人的背影,沈壹壹思索。 不过也对,学宫也不可能会收个普通的外邦商人入学,这里可是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雍帝都,有外国的皇族来留学都不稀奇。 早知道他妹厉害,可没想到入了麟趾学宫还能这般厉害! 瑾哥儿仰头瞻仰着,直到后脖子都有些酸了,才终于收回视线。 “你是头名啊,怎么还如此平静?” 瑾哥儿看看左右,连白英、白芷这两个丫鬟都和自己一样满脸潮红,他们反而都比瑜姐儿更像正主。 “嘘!”沈壹壹见周围没人注意,扯了扯风帽,试图把脸挡得更严实些。 “还好吧,我又不是没考过第一。” 让她意外的是骑射,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分到初阶班呢,应该是吊车尾进了中阶。 这下子不得不努力练习了。 要是跟不上进度,下学期被降级到初阶可就太丢脸了。 瑾哥儿倒是被这回答给噎了一下。 虽说瑜姐儿在寿州族学时也常考第一,可那又没贴到大门外。被这么多权豪子弟围观,只怕妹妹的大名今晚就会传遍丰京上层,多有面子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19节 沈壹壹则表示这点就更习惯了。前世的学校一直这么搞,她从小就是榜上有名的“别人家孩子”。 她此刻更关心瑾哥儿的心情。 小少年若是被称为“沈瑜她哥”,或者被讥讽怎么成绩和他妹妹差那么多,可就不妙了。 “你的骑射可是直接进了高阶班。律政也不错,新生中罕有的中阶班呢!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若是总要拿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比,那得多累。你说对不对?” 瑾哥儿一脸坏笑:“放心,我才不想和你比呢!一堆算术书,每五天还得去考一次,这第一就算送我我都不要!” 这幸灾乐祸的死孩子! 虽然心塞,但见瑾哥儿毫不介意,沈壹壹也是一笑:“我们一路慢些过去吧,我可不想被那些不认识的堵在教室里。” 在隔壁教室门外扫视一圈,确定没看到姬夜伽的身影后,冯四娘拉住一个与其同班的琼华会成员:“姐姐可知,华阳县主人在何处?” 那姑娘没直接回答,反而挑眉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冯四,你来的正好!外面的榜你可看到了?” “都说昨日咸夫子是哭着喊着要让你表妹当他的关门弟子,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是人家沈瑜表现顽劣被唤去责罚了?” 冯四娘强笑着:“姐姐听岔了吧?我昨日只是见传话的人神色不好,忧心表妹被罚,何时说过她顽劣了。” 该死的沈瑜,该死的咸无味! 她哪会知晓沈瑜能考出这般成绩,而公认性情最差的咸夫子居然会夸人! 沈瑜对她如此防备隐瞒,可见是个心里藏奸的! 冯四娘连“知情不报”、帮着一起遮掩的侯夫人也埋怨上了。 还好她昨日并未在姬夜伽面前直说,本想着赶来描补几句,结果人还不在。 冯四娘此刻没心情与华阳县主的狗腿子斗嘴,转身走了。 那姑娘“嘁”了一声,她就是看不惯冯四明明在算计,却总是假惺惺的矫揉造作。 姬夜伽此刻正在三十级玄字班的门口,与她的死对头大眼瞪小眼。 “你来干嘛?” 庄叶加翻个白眼:“这还用问!沈瑜功课如此出彩,当然是入我的韫辉社最为合适。” “庄叶加你什么意思!琼华会莫非就没有成绩好的?!” “哦,被我嘲笑后你倒是知错能改。可惜呀,某人自己的功课似乎没什么长进~~” “——呵呵,我说怎么感觉有老鼠呢,原来是有人一天天的盯着我看呀!” 眼见两位县主又在进行日常互掐,原本“路过”玄字班门前的学生瞬间少了大半。 而教室内的学生们则停下话头开始吃瓜,他们班的年级第一,居然让两大社团的头头亲自来邀请,而且还为她争风吃醋耶! 打起来!快打起来! 沈壹壹没料到她特意拖延了时间,到快上课时才过来,居然还有人等在这里。 这两位县主一着蓝,一穿橙,衣服色调又是截然相反,上次也是一红一绿。 沈壹壹都怀疑这俩人的丫鬟需不需要每天偷偷通个气,免得撞衫。 嗯,要不,她还是去楼下待一会儿,等这两位惹不起的贵女走了再进教室吧。 沈壹壹刚转身,就看到崔茂修踱步过来:“想去何处?要上课了。” 崔茂修的办公室在数科夫子的隔壁,不过与书文课的先生却是同一间。 今日一早,他就发现那些夫子围在一处,又是啧啧称赞,又是扼腕叹息,还时不时争吵两句。 随后,他这个管班夫子就被分享了自己学生的一份书文试卷。 又是沈瑜。 不同于他完全听不明白的数术,拿着卷子扫了一眼,崔茂修就瞪大了眼睛。 沈瑜的字蚕头雁尾,筋骨分明,法度严谨,格局恢弘。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除非她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习字,不然哪来的时间练出这般笔力的? 关键这字还自成一体,这就更逆天了! 沈瑜的书法天分之高,实乃他平生罕见!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大雍最顶尖的书法大家! ——诶? 这句话是不是昨日咸夫子说过? 在理解咸无味、成为咸无味后,崔茂修也就懂了书文课先生们的惋惜。 单论书法,沈瑜绝对能得魁首,这天资别说区区一个学宫了,放眼天下都是独一档的——诶?这句咸级长是不是也说过? 可惜这门课叫“书文”,除了书法,还要考察对各类公文的掌握。 从圣旨到礼单,从格式到措辞,不同身份甚至不同时令都有讲究。 沈瑜毕竟不是官宦世家出身,少了在家耳濡目染的机会,有些吃亏。 所以夫子们不得不忍痛将这份有书法大家之姿的卷子判到了中阶。 因此才引得教中阶班的夫子喜上眉梢,而高阶班的夫子却想殴打同事。 照咸夫子的说法,算学还能说是沈瑜天生的头脑,那这书法又是怎么回事? 崔茂修不想相信有开宗立派级别的书法神童,可偏偏他眼前就冒出来了一个。 这么一发呆,就来晚了几步,刚好遇到这位双科神童被拦在门前。 听到声音,姬夜伽和庄叶加转过头,顿时眼前一亮。 功课好,模样还这么出挑,家世也不错,这合该是她的社员啊! 庄叶加急忙上前,牵起沈壹壹的手,声音温柔地好似春水:“瑜妹妹是吧?我一见你就投缘,你叫我庄姐姐就好。等这次休沐,我为你办一场赏花宴可好?” 沈壹壹:……这位咸宁县主是不是过于热情了一点? 难道她有学霸情节? 姬夜伽眼见死对头的老毛病又犯了,忙上前拉住沈壹壹的另一条胳膊:“你莫要睬她,这人只会看脸!妹妹还是来我的琼华会吧,以后我带你玩!” 第270章 我能带着姐妹们去谢公…… 两位贵女头头把沈壹壹夹在中间, 又开始争吵起来。 沈壹壹忍住捂耳朵的冲动,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崔夫子。 还好有这位老师在,说句“要上课了”, 就可以把她捞出来! 崔茂修迎上她的眼神, 微微一笑:“要上课了,把事情处理好再进来吧。” 嘿,小丫头,你让为师吃了两惊, 那必然不能让你如愿~~ 虽然不认得这位, 但学宫里的先生身份大都不一般。 人家主动行了方便, 庄叶加和姬夜伽忙道:“多谢夫子。” 沈壹壹:…… 看着崔茂修晃进教室,在一众吃瓜同学的哀怨中贴心地顺手闭上了门,她确定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琼华会不适合瑜妹妹这般纤巧精致的女儿家。一天到晚骑马冶游, 会损了肌肤的!” “戴上帷帽怎么会晒到!沈妹妹出自肃宁侯府,那可是我朝最顶尖的武勋,哪会跟你一般日日窝着不动!” “再说了,投壶、游园、放风筝、逛市集, 你来就知道了,咱们能玩的多了去了!” “瑜妹妹还是与我们一道煮茶、插花、联句、赏画来的好。看看这小手,比起马鞭明明更适合调香执笔嘛!” 懂了, 所以是一个体育社团和一个文艺社团。 单论个人,沈壹壹其实更愿意在读书之余多活动活动的。 可一群红粉娘子军在帝都纵马煊赫于市,太张扬也太容易出事了,不符合她的苟道。 而韫辉社那边听上去又少不了各人才情、技艺间的比较。她实在不想在学宫日日社交,放假时还要去参与一帮小女孩的勾心斗角。 所以,能不能两个都不选? “好,那就让她自己挑!” “行!沈瑜你说, 你要选谁!” ……这是什么夫妻吵架你要爸爸还是要妈妈的修罗场! 两人连争执带翻旧账,看着像是吵出了真火。 被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沈壹壹一时竟被难住了。 这可不是随便选个学校社团的事,而是在选边站队。 如果是平时,她加入与否,估计最多就是被这两位问几句,不会特别放在心上。 如今自己顶着年级第一的光环,又是在死对头面前,如果被拒绝,只怕立刻就会成为被记恨的对象。 因为麟趾学宫的特殊性,这里的同学大都也会是长大后社交圈里的人。 现在被几十位贵女针对,将来说不定还会被一些记仇的给惦记很多年。 沈壹壹从不敢小瞧夫人外交、枕边风的威力。 那样别说她和瑾哥儿可以预见的悲催上学氛围,就连吴氏在外行走也可能遇到额外的刁难。 a or b? 面对两女斗气地逼问,沈壹壹想选“or”…… 上课的钟声已经敲响,走廊上已经没了人,但两位贵女没动,仍在目光灼灼等着她的回复。 “两位县主容禀,臣女初来乍到,对您两位结的社还不了解,可否——” 庄叶加微微一笑:“无妨的,都是一班姐妹相约玩耍,待你加入自会明白。” 呃,那就是不接受缓兵之计,一定要当场选一个啊。 沈壹壹抽抽嘴角,顺势换了话头:“可否允臣女先问二位几个问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0节 姬夜伽眼珠转了转,她倒没觉得沈瑜这番话是在拖延。 昨日冯四娘突然凑过来,不管是故意还是关心表妹,总之那番话说出来就是不想让沈瑜入会。 这小娘子入京数月都被关在侯府,最亲近的表姐还是个忠奸难辨的,没人同她说学宫的事实属正常。 姬夜伽爽快点头:“你问。” 而后还不忘再踩死对头一脚:“琼华会没什么不可告人的,问问清楚再选也好。” “哼!”庄叶加懒得看她,她对漂亮的人素来都是能多几分包容的。 而面前这个小美人,连发愁的小模样都赏心悦目。 见沈瑜谢过姬夜伽后,又目视自己,她微笑颔首:“想知道什么?” “其实,那日我来报名,在明堂一楼的大殿就看到过两位县主。当时华阳县主一袭红衣,灿若玫瑰;咸宁县主一身绿裙,娴若春兰。” 玫瑰和兰花,应该是差不多等级的花,不会被挑刺厚此薄彼…… 沈.疯狂端水.壹壹连拍马屁的词都努力不偏不倚。 “您二位意气风发地领着一众姐妹往那边一站,当时臣女就极为羡慕那般恣意鲜活的小娘子,连带着对学宫的日子也多了点期盼呢!” 夸自己容貌举止品格的,她们听多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觉得她俩吵架也好看的。 不过这沈瑜倒还挺有眼光,不管是自己还是那死丫头,比有些假惺惺的世家女可坦荡多了。 这么聪明美丽说话又好听的姑娘,就该是她们社团的! 见马屁效果还行,两女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沈壹壹憋着气,吞吞吐吐道:“当日我见到两位姐姐还令人举了横幅,不知——” 姬夜伽回想一下,虽说从去年起她们时不时就拉拉横幅,可报名那天举的好像是关于谢玉郎的…… 这小姑娘一看就很乖,应当是那种喜欢在家读书的文静人儿,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谁知沈瑜话锋一转:“——不知,大家是不是都极仰慕谢公子?” “不错!”庄叶加承认的很痛快。 只要谢珎那张脸还在且无人能及,她就是谢玉郎最坚定的拥趸! 要是哪日谢珎自己作死,把自己弄得满脸沧桑大腹便便,那她绝对在看到的第一时间由拥转斥。 “那,那‘玉振金声,我卫其华’和‘我辈同心,映汝光辉’这两句,谢公子更喜欢哪一句呀?” 见沈瑜揉着帕子,小脸都涨的有些红了,姬夜伽恍然,竟然又是一个爱慕谢玉郎的。 只是,她这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姬夜伽试探着开口道:“琼华会中不少人都仰慕谢玉郎,有些与谢家有旧。今后妹妹可以经常走动,就能碰到谢珎也在的宴请。” 果然,沈瑜又羞羞答答追问:“那姐妹们可说过,谢公子更喜欢‘琼华’还是‘韫辉’啊?” 见她这副“谢珎喜欢哪个我就加入哪个”的样子,姬夜伽只觉得牙疼。 她上哪儿知道这些去?她同人家压根不认识。 谢玉郎是挺厉害的,所以她也跟风地表示下仰慕,带着会中痴迷的姑娘们追着人看看。 如果不是为了争口气,她还真没只看脸的庄某人那么喜欢。 庄某人觉得这姑娘连爱好都甚合自己的胃口! 她笑着拍拍沈瑜的手背:“谢玉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性子太冷,对女子从来不假辞色,我们也没法问呀。” 嗯?谢珎有这么高冷么? 她怎么觉得还挺平易近人的。 尤其还有点好为人师,喜欢替别人操心。 又是送书又是布置写诗的作业,生怕她不认真学习,哪里冷了? 庄叶加觉得这个王牌社员应该是能被自己招揽到了:“不过去年谢公子出仕后,除了宫宴就鲜少出席各家的宴会了。‘丰京十公子’榜上的其他几位,我都可以带你去看呀!” “那我能带着姐妹们去谢公子路过的地方拉横幅么?这样就能知晓他更喜欢哪句了~~” 呃—— 见小美人笑得羞涩又荡漾,庄叶加摸着人家小手的爪子都僵住了。 就算谢珎这个最顶尖的美男她最喜欢,也不妨碍她再平等地看看其他美人嘛。 原以为沈瑜是同道中人,结果这妹子是只喜欢谢玉郎一个啊! 而且你听听她这提议! 谁不知道如今谢珎一大早就去了衙门,待夜方才归家,还几乎不休沐。 那些爱慕他的小娘子们已经快一年都没堵到人了吧? 连她都有些担心谢玉郎的身体,万一操劳成疾折损了容颜,那可太令人痛心了! 若是从前,在大街上拉个横幅也就拉了,最多她站远些。 可现在,是把横幅举到文襄伯府门前还是大明宫外啊? 她只是喜欢看美男,还没到为了个男人给家里招灾顺便给自己丢脸的地步! 嘶,沈瑜真要是入了社,该不会带着那几个本就为了谢玉郎神魂颠倒但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这么干吧?! 唉,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如此痴迷谢珎呢! 那入会的事暂且不急,总要先把这姑娘给掰过来才行! 看得出姬夜伽也有同样的担心,两人难得默契地对视一眼。 恭送走了两位不想放弃但又怕她这个脑残粉会带坏其他社员的县主,沈壹壹转过身,反手就给谢珎发了一张好人卡。 这也太好用了! 看得出那两位还没死心,以后八成还会来游说。 不过没关系,从此她就是谢玉郎铁杆中的脑残粉,唯粉中的毒唯! 谁都别想质疑,谢珎本人来了都不好使! 沈壹壹轻叩教室门,也就没看到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还有个人正在奋笔疾书。 “嘿,这趟真不白来!非常爱慕谢韫之,疑似计划在其出现的地方拉横幅……” ———— “郎君,这是学宫的成绩单。” 谢珎刚换下官袍,双城就送上了两页纸。 饶是知道沈瑜的成绩肯定出众,在看到名次时,谢珎的唇角还是微微扬起。 本以为会是两科入高阶班,没想到小丫头的数术异军突起,如此一来,恰好是与自己同样的成绩。 再看经文尤其是律政,他的笑容更深。 这两门可都有自己的功劳在,令他颇有与有荣焉的欣慰感。 再翻到第二页,“这是——” 双城见公子呆住了,急忙补充道:“您还记得简王府姬澹公子搞出的那个《学宫手册》么?” “他毕业后,就交给了排行十三的姬汤公子。我去的时候看到沈姑娘已经被收录进去了,就顺便抄了回来。”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月饼节快乐呀呀呀呀~~~ 菜猫试图爬个山,结果直接磨出水泡,在成年许久之后,有了当迪士尼公主的感觉,每走一步都在疼!!! 当时喵就在思考,我的祖先应该不是山顶洞人…… 第271章 沈瑜入学短短几日,连…… “非常爱慕谢韫之”…… 看到那页纸上对于沈瑜的出身、外貌、成绩这一连串的描述后, 被标注在最后的短短一句,谢珎久久不语。 姬澹比自己大几岁,他在学宫读书时, 自然见识过进阶版的手册。 而且还在崔令晞的热心帮助下, 没有错过每一条关于自己消息的增改。 没想到姬澹毕业了,还弟承兄业的有了个接班人。 像是被那几个字烫到一般,谢珎偏了偏头别开眼。 沈瑜入学短短几日,连这等事都能被扒出来。 要知道这种隐秘若是当事人不说, 连皇城司的探子都没法在几天内查明, 那个叫姬汤的手段总不可能胜过监察司的老手吧? 小姑娘平时在他面前半点痕迹不露, 掩饰的完全看不出端倪,结果背后竟是如此坦荡么,哪怕是当着外人…… 见郎君神游天外, 而双城还满脸喜滋滋,就好似是他们谢府的主子考了第一一般,葳蕤提醒道:“公子,三十日学宫休沐, 那天——” 谢珎回过神,以手握拳,掩唇轻咳一声, 压下了翘起的嘴角:“双城去跑一趟吧。葳蕤,你去把《书记指南》、《公文式》,还有《大雍会典》中关于票拟、题本、咨文、移文这些部分都寻出来,让他顺便送过去。” 肃宁侯也就写写奏折,只怕鲜少会亲自撰写公文,那府里估计能教她的也没别人了。 若非这项拖了后腿,小丫头本应是四个高阶, 比他还强。 这哪里“顺便”了? 而且如今公子都不用言明,约谁、约在哪儿、如何约他们都一清二楚。 就没人觉得这习惯成自然的有些不对劲儿吗? 吐槽归吐槽,葳蕤还是跟着双城一起躬身应是,麻溜地去找书了。 他记得好似还有一本《宦乡要则》,也说到了各类公文写作。 只不过写书的老吏是边举前同僚的例子边奚落嘲讽,没准儿沈姑娘还会更喜欢看嘞。 ———— 沈壹壹坐在位子上一派泰然自若,完全无视了教室门前如同逛街一般川流不息的同学。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1节 绝大多数都是自持身份,只“路过”时看几眼,偶尔有几人驻足指指点点,倒是没出现同两个县主那般直接堵人的。 反倒是邻座的社恐小仓鼠受到池鱼之殃,连续两日头都没抬起来过,让沈壹壹很替她的颈椎担忧。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大社团主动邀请”“三十级首席宣称入社就要拉横幅”的名头传开了,今早来围观她的人数没比昨天减少,女生还更多了些。 至于这两条传闻,是鸡汤妮妮学长刚刚过来时告诉她的。 沈壹壹原本以为妮妮兄昨天就会第一时间冲过来采访她呢,结果人家今早才晃过来。 而且既没问分班考试相关,也没问他的堂姐表妹都说了些什么。 “听说咸夫子连夜登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肃宁侯要收你为徒,若不答应就赖着不走了,这可是真的?” ? 这是什么离谱传言? 沈壹壹一时竟分不出造这谣的人到底是更恨她还是咸无味了。 自己的算学课本就前途无亮,得罪了全班同学之后别再把代课老师也给得罪了。 “纯属谣言!咸夫子除了前日唤我去过一趟办公室外,再无接触。等会儿我去高阶算学班才能第二次见到。” 沈壹壹很严肃的辟谣。 看着妮妮兄兴趣缺缺地在小本子随手画了两笔,她有点怀疑:“若有人再传,姬学长会帮我澄清的吧?” 这家伙总不会领先千年染上了无良媒体人的臭毛病吧? “嗯嗯。”姬汤敷衍地点点头,“那横幅呢?入会之后你碰到谢玉郎,拉是不拉?” ……这条又是谁传出去的! 姬夜伽和庄叶加看着也不像大嘴巴的人啊,难道回去就跟手下小妹们吐槽自己这个脑残粉了? 在这俩人没打消拉自己入伙的念头前,她还得顶好脑残唯粉的帽子不能摘,但绝对不能传得人尽皆知啊! 上层圈子就这么大,拐个三两道或许就能传到某两位耳朵里。 就算她脸皮够厚谢珎涵养够好,崔令晞都能笑得看到小舌头吧! 沈壹壹字斟句酌:“谢大人乃大雍最顶尖的青年俊彦,又是学宫前辈,实乃吾辈楷模。我也与其他人一般,对谢大人的人品才华极为敬仰。” “听说京中多流行横幅,因此我也就随口一说,倒未必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钦佩之情。” 既不能断然否认,又得尽力挽救下自己的形象,沈壹壹算是体会到黑心企业对外发言人的难度了。 “至于入会之后的问题,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我非常感谢两位县主的看重,所以极难抉择,而且目前还得以学业为重。” 啧啧啧,姬汤瞄了眼上一页沈瑜的书文课成绩,中阶?低了! 估计扣分都是在格式、常识这些方面了。不然单凭这滴水不漏而又冠冕堂皇的措辞,写公文是一把好手。 可惜,这样的消息完全没啥值得收录的。 昨天沈瑜可不是这么说的呀,唔,也对,毕竟还是个会害羞的小娘子,人前还是要装一装的。 沈壹壹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妮妮兄连笔都懒得抬,知道他这是嫌弃没爆点。 毕竟没啥交情,人家也没义务要帮你澄清,只要他能不乱写或者跟风把谣言刊登出来就行。 “请问,姬学长的进阶版手册一般何时修订?” “通常是在新学期的第二个月中间完成内容增减,月末印刷好。有初次的月考成绩打底,风云人物往往也崭露头角,可以举办票选了。” 姬汤收起小本本。 他知道沈瑜想问什么,而他也确实没说谎。 自己只是没告诉她,若是遇到重大事件等不及新一期更新,他这里就会出一页仅供参考的内部消息。 而平了学宫入学考试记录的女学生,还因为仰慕谢玉郎暂时婉拒了两大社团邀请,这足够分量让他当天就出份“内参”了。 姬汤笑眯眯道:“放心,没有得到当事人佐证的,我是不会写上去的。” 所以那可是你亲口说的哦。 等以后你看到了想撤下来,就得拿别的问题来做交换。 不然单凭听墙角他也搞不到这么多人的消息呀! 沈壹壹还没意识到这家伙会一鱼反复吃,还在庆幸多亏了古代消息传递慢,不然她这脑残粉的形象只怕早就传遍麟趾学宫的学生群并被挂上表白墙了。 送走了妮妮兄,她和瑾哥儿对了对课表,发现还真被妮妮兄给说着了,两人居然没一门课是一起上的。 而且因为她分班等级太高,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基本也都没什么重合的课。 “当初都进玄字班还真是白高兴了!”瑾哥儿有些怏怏不乐,“下节我要去上初阶经学,你去高阶数术啊。” 沈壹壹注意到,另一边的小仓鼠邻座仿若雕像解除了石化咒,居然朝她这边悄悄看了过来。 稀奇! 她朝小姑娘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也不催促,就鼓励地看着对方。 小姑娘紧张地舔舔嘴唇,嗫嚅几下,弱弱开口道:“礼、礼仪课,我与你同班……” 声音细弱蚊吟,如果不是沈壹壹全神贯注,估计在一片嘈杂的教室中都会被完全忽视。 而后这只小仓鼠好不容易开口的勇气,估计就会被消耗一空。 沈壹壹放柔了语气:“那可太好了,我就盼着能有个同伴一起上课呢!我叫沈瑜,那下午的礼仪课一起去吧?” 仓鼠姑娘闻言,黑黝黝的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又细声细气开口道:“我知道你,你功课可好了。” 沈壹壹刚想问对方怎么称呼,就见瑾哥儿一指墙角的漏壶:“得去找教室了。蒙学班都在附近,级别越高的班离得越远吧?” 估计学宫是觉得新生基本就是蒙学和初阶水平,所以把还需要师长们盯着点的小鸡崽们就近安排在眼皮底下,而年纪大且熟悉规则的老油条就分散在学宫各处随便浪了。 沈壹壹找出算学课本,同时也没忘记安抚还想说什么的仓鼠姑娘:“我得走了。中午一起用膳吧!” 仓鼠姑娘看着沈壹壹的背影,嘴张了张,有些懊恼。 方才应该先说高阶算学班的事…… 带着侯在底楼的两个丫鬟横穿了半座学宫,终于找到了教室。 站在门前,沈壹壹不由惊了下。 据她所知,全学宫就一个高阶算学班,这教室里坐的稀稀拉拉,有十个人没有? 要知道她到的可已经不早了。 而且,怎么只有她一个女生啊…… 教室里的人也纷纷看过来,见门前立着一个小姑娘,顿时恍然,这位一定是这两日声名赫赫的三十级榜首、咸夫子爱徒了! “居然是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嘿,这下班里不但有了女同学,还是个美人!” “是谁方才还在说就算是个小娘子,惹来了咸无味你也要与她不共戴天的?” 有相熟的两人看着门外,低声说笑。 “我那不就是随便说说嘛!你说她会坐在何处?我要不要招呼下~” “见色起意!” 好消息,得罪的同学数量很少。 坏消息,高阶班的学生年龄明显偏大,被几个意味不明的青年盯着,压力有点大…… 沈壹壹环视一圈,决定自己还是坐在第一排正中的空位吧,安全且抗干扰。 第一排原先只坐了两人,那个靠窗的也是唯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 “请问,此处原先有人坐吗?” 听到她的问话,少年抬起头—— 诶? 这不就是仓鼠姑娘她哥么? 第272章 欲擒故纵?徐徐图之? 少年一袭青缎锦袍, 连穿着棉衣都掩饰不住的瘦削身材,让他看起来更似一棵小竹子了。 他静静翻着书,此时才简单道了句:“无人。” “多谢。对了, 令妹说我与她礼仪课分到了同一班, 我们约好中午一起午膳,下午一同上课。” 沈壹壹也不知道对方是天生冷淡还是真的看她不顺眼,她又不是金子,肯定做不到让人人都喜爱。 但毕竟是隔了一个空座位的邻居, 能井水不犯河水还是要尽量周全下。 青袍少年已经使人查过这个他妹妹极有好感的临桌。 也不能怪他以出身论, 实在是这沈瑜原本出身不显, 教养定然颇多疏漏。 其父据见过的人言,姿仪甚佳,人才却似乎寻常。 肃宁侯怎么想也不会挑个绣花枕头。 这家人能在沈氏全族上百候选中脱颖而出, 那必然是手腕不凡。 诚然,心机深沉之辈可不算无能,也能担起家业,不过他打心里不喜这类人。 可以用, 却不会亲近,更不会乐见这种人教养出来的女儿与妹妹走得近。 以妹妹那怕生的性子,别人一味主动是无法让她亲近的, 莫不是被那榜首的名头晃了眼,然后被这沈瑜趁机哄住了? 她一来就寻自己说话,莫非最终的目标还是自己? 少年掩下心中的讥诮,抬眼浅浅一笑:“瑶儿胆子小,烦劳沈姑娘多多关照了。” “都是同学,没什么烦劳不烦劳的。” 青袍少年还等着看对方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时,没想到沈瑜说完就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不由一愣。 欲擒故纵?徐徐图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2节 不可否认, 这招确实不错,起码他现在还真生出了一点点兴味,虽然依旧没什么好感。 感觉能维持个塑料同学的礼貌后,沈壹壹就不再理会竹子哥了。 就算你家内宅不太平苛待了庶出子女,所以哥哥冷情妹妹社恐,但又不是她造成的,凭什么让她来受气? 小仓鼠是小仓鼠,她哥是她哥。 看得出社恐小姑娘努力想交她这个朋友,那沈壹壹就顺其自然。 但绝没到委屈自己、迁就她哥的地步。 他是清流文官出身看不惯自己这种权贵也好,是高洁如竹不慕名利也罢,自己又不是熊猫,干嘛非要死抱着竹子不放? 沈壹壹刚放好笔砚,同一排靠墙的同学就主动过来打招呼:“沈姑娘好,久仰大名!我叫金健康,比你大一级。” 金健康? 这名字不就是昨天那个自称来自大食的留学生么。 沈壹壹眨眨眼睛,这人二十上下,一张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金学长好。” 沈壹壹记得前世的古代是有黑衣大食、白衣大食和绿衣大食之分的,她其实挺好奇这个时空里阿拉伯半岛的历史会有什么不同。 不过双方毕竟是第一次见,她也怕会有什么隐情,于是只普通寒暄了几句。 还是等回家查查看那本《麟趾学宫手册.进阶版》再说,这位既是外国人,汉语流利还能考进高阶班,应该也榜上有名才对。 这两天她都没来得及拜读妮妮兄的大作。 前天回到家,沈壹壹就被高兴的肃宁侯拉去夸了半天,并特意摆了酒宴为她庆贺。 还有沈如松这个便宜爹,在知道如今名次会张榜贴在墙外后,更是激动的连连举杯。 最后醉醺醺被小厮架回院子时,还嘿嘿嘿傻笑个不停,念叨着什么“闻达于诸侯”“大志”之类的醉话。 而昨晚,她挑灯苦读咸夫子送的数学书都来不及,生怕第一堂课上会被抽查…… 金健康很是热情,一个劲儿的邀请沈壹壹和瑾哥儿去四方馆做客,品尝各种阿拉伯美食。 四方馆,隶属鸿胪寺管辖。 各国往来的使节被安置在鸿胪寺的客馆,而长期逗留的外藩贵族就居住在四方馆。 看来还真是一位大食贵族啊。 沈壹壹心中一动,大雍感人的财政状况她可不敢忘,能逼得皇城司员工都在摆摊卖周边,海外贸易兼移民路线的建设可不能放。 沈氏老人们已经随着侯府这次的商船出了海,那再多一个贸易伙伴也是好的。 看到肃宁侯府的大小姐颇感兴趣,表示要回家问问长辈,金健康对这次的社交成功也很满意。 “金学长,请问高阶班一共多少人啊?” 又聊了一会儿,沈壹壹发现只新到了两人,马上就要上课了啊。 “开学时原本有十三人,不过昨日通知换了夫子后,咳,不知怎的,”金健康看着她含糊道,“有两人主动申请降入中阶班了。” 沈壹壹:……应该是自己造的孽。 不用问,这两位倒霉的同学应该是班里成绩垫底的。在别的老师手下或许还能垂死挣扎,落到大名鼎鼎的咸夫子手里肯定挂科。 与其期末考试不及格被降级,倒不如自己主动,还能少受一学期的罪。 于是本就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学宫高等数学界惨遭减员一成半,加上她也就十二个了。 沈壹壹讪讪一笑,正想问问那两位的姓名,倒不是为了道歉,而是害怕以后遇到了被使绊子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上课的钟声响了。 咸无味踏入教室,他根本没发现少了人,而是一眼就看到了第一排正中的沈瑜。 起初刚到学宫时,他也代过课,只是很快就被李副掌院劝阻,让他专门负责指点数科的其他夫子,偶尔来高阶班讲一次就好。 咸无味隐约知道,这是因为学生说自己教的他们听不懂,而且布置的功课也太难。 他都习惯了上自己的课时,学生仿若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远远绕着自己坐的样子。 不教就不教吧,他也不在乎一帮朽木的感受。 今天看到沈瑜坐在那里,咸夫子老怀大慰,果然是个一心数术之道的好孩子! 也不枉他前日一路跟着李副掌院回了家,并威胁若不让他教高阶班就不走了。 心情大好的咸无味对着全班同学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 众人齐齐打个冷颤,哎呦喂,咸夫子这满脸扭曲的样子好生可怕! 他不会还在记恨着当年被投诉到不能代课的仇吧? 可那些人早就毕业了,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他们头上啊! 学宫高阶数学班的课堂氛围这么紧张的么? 沈壹壹收起毛笔,换了根炭笔出来。 她可不想出现低头蘸了蘸墨,再抬起头就听不懂的情况。 还好,咸夫子讲的大概也就高中数学的程度。 沈壹壹倒是能跟上进度,只是时常需要在脑子里和对应的现代知识“翻译”一下,会拖延点时间。 咸无味越讲越开心。 他讲的这些,沈瑜明显都是头一回听到。 小姑娘先是茫然,琢磨片刻就一副了解的样子,然后随手记几笔。 自己就站在高处,轻易就能看清确实是写对了。 就是有些符号很是奇怪,应当还是因为初学不久,连如何表示都不会,就自创了些鬼画符。 果然是个天才! 可笑那李副掌院还要求自己讲课收着点,说不然又没人能听懂了。 收个屁! 咸夫子理直气壮,他的学生分明听懂了! 至于其他蠢材,能坐在此处旁听就是运气了,莫要耽误了大才! 一堂课下来,青袍少年听了个红红火火恍恍惚惚晕头转向,甚至人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脑子到底够不够用。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发现其他人都与他差不多,甚至更差。 只有沈瑜一个另类,笔记写的工整,咸夫子问啥都能答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就算沈瑜是个对自己兄妹有企图的心机女,也是有真本事的,倒是可以接下她的示好。 青袍少年刚打定主意,等下沈瑜再过来同自己说话,可以缓和些态度时,就发现对方已经收好书袋径自出了教室。 临行前只同那金健康点头示意了下,连看都没往自己这里看。 莫非自己还没一个外藩王子重要? 青袍少年愣住了。 ———— 下一堂是高阶经学课,总算是正常的一教室学生了。 沈壹壹这个目前学宫的热搜头条对象出现,自然引来所有人的关注。 大约自恃都是读书人,倒是没有男生直接围上来搭话的。 而那仅有的四位女生中,隐隐为首的正是沈壹壹在手册中瞥到过的宰相孙女李素馨。 “沈姑娘好。昨日就听闻班里要来一位才女了,今天一见,果然秀外慧中。” “才女可不敢当,李姑娘夸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倒是我久仰李姑娘的芳名。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姐妹多多指教。” “哦?一直也不见沈姑娘在外走动,敢问是从何处听说过我的?” 看来中书令李敬廷还挺关注侯府的动静嘛。 沈壹壹只促狭一笑:“报名那日被人塞了本学宫手册。因为太厚还没看完,不过正巧翻到过李姑娘那页。” 这位出身陇西李氏的相府千金没有世家女的骄矜,反而一身淡淡的书卷气,是那种大家主母们会喜欢的端庄娴雅。 沈壹壹对她第一印象不错,而且果然穿着套粉蓝色的衣裙,和妮妮兄写的一样。 李素馨无奈的笑着摇头,她身旁一个脸上略有些雀斑的女孩儿却与有荣焉的仿佛在夸自己一般:“李姐姐可是‘学宫十姝’之首,也是去年礼仪科的第一呢!” “不不不,沈姑娘可莫要被盈妹妹唬了去!这‘学宫十姝’并无排名高下之分,且本就是大家游戏之乐,当不得真。” 见对方非常认真的分辩,沈壹壹也就顺势夸赞起了对方的礼仪第一来。 第273章 只拿这人下饭都能扒拉…… 李素馨本人一味谦辞, 那位盈姑娘却觉得沈壹壹非常上道,原本她还想着这位考出“三高三中”成绩的勋贵之女会有几分傲气呢。 名媛淑女自然以“礼”为尊,在这点上, 她们世家女可是其他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又不是要出仕的郎君么, 律政考高阶有何用? 更别提什么数术了,算账那可是下人的活儿。 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谁不是听管事禀报就好,难不成还要亲自去打算盘? 卢秋盈出身范阳卢氏,她只服气李素馨这样顶尖五姓嫡支的名门贵女, 对沈瑜这个虚有其表的“第一”嗤之以鼻。 还好对方为人看着还明白深浅, 起码知道何为贵。 沈壹壹觉得自己一定是身边乐子人太多, 所以才受到了影响。 有隐隐的敌意,有悄悄的试探,更有虚情假意的和谐友好, 终于对味儿了! 这才符合她准备了好久了“贵族社交”嘛! 沈壹壹一边应对着新同学,一边觉得得心应手,总算考试题目不超纲了。 这几天她碰到的都是些什么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3节 吊儿郎当的班主任、研究学者型老师、社恐邻座、半文盲同学、沉迷社团的学姐和玩自媒体的学长…… 更别提还有武德爆棚的同学们时常物理说服对方。 现在好了,总算有人按套路走了! 卢秋盈也不知道这位肃宁侯府的大姑娘为什么对她们格外热情, 不是说她连那两位宗女都回绝了,是个独来独往的孤僻性子么? 是了,应该是个识货的, 心慕世家风仪! 卢秋盈不由频频示意李素馨,沈瑜风头正盛,又是拒绝了那两个社团的,若是能收伏她,岂不是更显出咱们世家女的不凡? 无奈李素馨不知在想些什么,完全不上心,只有一搭没一搭同沈瑜闲聊着, 反倒让她干着急。 李素馨自然看到了同伴的暗示,可短短几句交谈下来,她已经能看出这位沈氏女绝非死读书的等闲之辈。 本就不是一路人,人家入学搞不好还是奔着勋贵领头羊来的,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既然是个人物,倒不如平等论交。 何况就算是交往,她现在也没多少心思。 明日可就是谢府宴请的日子了,郑夫人特意吩咐让她们这些适龄的娘子同往,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那是要…… “——啊?哦,沈姑娘此言有理。” 我问你论述题,你回答的是判断题。 看出李素馨有点走神,沈壹壹也不戳穿,话头一转,不再讨论经史中的问题,而是聊起了学中日常。 ———— 结束了身累但心里很满足的上午社交,沈壹壹刚走到明堂附近,离得老远,就看到了在西翼楼前徘徊的樊欣兰。 “樊大姑娘?你可是在等人?需要我帮你捎个话么?” 樊欣兰一下课就甩开妹妹奔了过来,正在纠结等下到底要如何开口,突然发现自己等的人冒了出来,一时有些慌乱。 “——沈、沈姑娘!呃,我,我没什么事……” “好,那我跟同窗有约,就先走一步了。” “诶?等等!”见沈瑜干脆利落就要离开,樊欣兰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沈壹壹袖摆,“那个,那个——” “恭喜你考了第一,好生厉害!” 沈壹壹不料樊欣兰专程跑来就为了说这个,她歪歪脑袋打量着对方。 脸有些红,眼神飘向一边不敢直接看她,反正看不出什么被勉强的样子。 这是演技升级了还是转性了? 樊欣兰还真是自己想来的。 她只是讨厌好运气的无能之辈,沈瑜这成绩是“运气好”就能考出来的? 尤其是令她头痛不已的数术,樊欣兰觉得就算自己坐在沈瑜隔壁桌考试,都未必能抄对。 承认自己误会了别人的肚量她还是有的。 而且相识的小伙伴里居然出了个算术大佬,她现在是很想跟沈瑜亲近亲近,如果能沾到点数术的仙气就更好了! 可毕竟有那么一丢丢不好意思,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又避开了樊佩兰,她才有足够的勇气开口。 “……沈妹妹,之前是我不好,真是对不住了!” “樊姐姐这又是从何说起啊?以前你以礼相待,并无失礼之处吧?” 呃,自己虽然没当面失礼,可怠慢敷衍的态度她不信沈瑜一点都没察觉。 知道对方故意这么说,就是一笑揭过的意思,樊欣兰暗自松口气的同时,不免对沈瑜又添了几分好感。 又聊了几句,沈壹壹发现这位明显热络许多,而且还主动对了对课表,盼着能一起上课。 可惜两人也没有一门课在同一个班的,反而是与她妹樊佩兰分在了同一个律政高阶班。 沈壹壹倒也不意外,毕竟每门课的高阶班数量都极少,最不受权二代们待见的数术只有可怜的半个班。 律政课能稍微好一些,毕竟还是有一心仕途的官宦子弟,所以勉强凑出两个班,那遇到熟人的概率确实就很高了。 远处树后,樊佩兰目瞪口呆,那不是她嫡姐和沈瑜么?! 一下课,她就借故要去净房,为了躲开嫡姐的人,还让丫鬟望风,自己绕了好大一圈。 结果一来居然看到嫡姐先偷着跑来了! 以前拉你都拉不过来,如今倒是见风使舵主动靠了上来,可这差事父亲偏又吩咐给了自己。 樊佩兰在心中将她大姐骂了个狗血淋头,当下也没什么法子可想,只得又一路小跑着先回去,免得转头碰个正着。 打发走了突然喷嚏连连的樊欣兰,沈壹壹回到教室,结果发现不但瑾哥儿在等她,连仓鼠姑娘和郑长生的食盒也没打开。 沈壹壹刚走近,就听到了小胖子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轰鸣。 大约是从来没听过有人的肚子能叫的这么响,仓鼠姑娘连怕生就忘了,稀奇的看向小胖子。 “实在抱歉,楼下被熟人叫住了,倒是耽误大家用膳了。” 看着各自的下人开始摆膳,沈壹壹心中一动:“我们用各自的吃食拼一席吧?” 她问的是大家,看向的却只有仓鼠姑娘:“阿瑶觉得如何?” 果然两个男生都是“好啊好啊”,小姑娘却呆坐当场,脸上冒烟。 阿、阿瑶! 是了,沈姑娘去上了算学课,定是见过哥哥了。 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小名了,哥哥该不会还说了些什么吧…… 见自家姑娘只顾着发呆并未有什么不适的反应,她的两个丫鬟倒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略一犹豫,四张课桌已经被拼到了一处。 沈壹壹轻轻带了下仓鼠姑娘,引着她和自己与两个男生相对而坐。 看着琳琅满目放得满满当当的佳肴,早就饿了的瑾哥儿和郑长生迫不及待开动了。 要不说两人能投缘呢,确实都有点吃货属性在身上,连仓鼠姑娘都被这副吃相吸引,不但忘了紧张,还破天荒把自己给吃撑了。 洗漱完毕,刚喝了几口茶,肚子总算舒服些的小仓鼠就听沈瑜招呼道:“阿瑶走了,下午第一节 礼仪。” 那熟稔的样子就如同她真是自己多年的好友一般。 她下意识起身应道:“来啦。” 被侍女惊讶的目光弄得有点羞恼,但,这种感觉似乎还挺不错? ———— “虽然姓李的用意不明,不过‘张榜公布’这招还真好使,朕倒要看看哪个兔崽子厚脸皮到还敢继续门门不及格!” 元和帝挥舞着筷子,跟他的小谢爱卿分享皇城司奏报的一条官员动向。 这几日很有几个官员家中动了家法。 老子们早就知道自家崽子是什么德行,平时对成绩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偶尔想到才敲几板子。 现在丢人都丢到全京城老百姓面前了,那就必须随着每次月考成绩公布揍一顿了! “不过依朕看,简王之所以会同意,就是想看热闹,这几日指不定在府中乐成什么样子呢。” 元和帝今日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用膳,可也不太想召后宫那些莺莺燕燕陪吃。 老莺们如今拐弯抹角都在为各自家族支持的皇子说好话,哪怕表面没说的他也总怀疑人家有那个意思。 而小燕们又都是生瓜秧子,胆子太小,动不动就战战兢兢,有损他的胃口。 于是元和帝钦点了一个绝对赏心悦目的饭搭子,脸好看说话还好听,只拿这人下饭都能扒拉完一碗大米饭。 “对了,你可听闻这次新生的榜首是个小姑娘?还平了你的记录是吧。呵,沈元易那老小子高兴地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元和帝捡了块掌中宝,把脆骨嚼得咯吱作响。 那老货跟他显摆孙女功课好,一个刚过继来的秀才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沈元易也是没吃过好的! 元和帝于是给孤寡老臣展示了下什么才是优秀的儿孙功课。 当然这些不宜赏赐外臣,因此展示完他又让内侍带了回来。 可没想到啊,沈元易这孙女还真有两把刷子! 肃宁侯与皇帝的通信中还提到了沈瑜? 谢珎不紧不慢咽下了口中的汤羹,毕竟皇帝用脚吃饭都行,做臣子的还是得注意礼仪。 他拭了拭上扬的嘴角,这才躬身作答:“臣亦有所闻。此乃圣上之功。” “哦?那小丫头刚过继来不久,以前可没在麟趾学宫读过书,这里头还能有朕的功劳?” 元和帝纳闷地放下筷子,决定认真听听这马屁要怎么圆。 “正因为沈姑娘长于乡野,才更彰显陛下治世之功、教化之德!” 地方州县的小女孩都能养的这般出色,还能有读书的机会,可见果然是太平盛世! 元和帝对这个角度新颖的马屁欣赏极了,直接拍桌子叫好。 第274章 什么情投意合,跟崔令…… “臣对数术只是略通, 但也知晓数道玄奥精深,更赖天授。常人纵使苦读,亦无寸进。今观沈氏女既能随手解出百年难题, 又得咸夫子盛赞, 想来确是天纵之才。” “来日朝中若有需要,又多一名可用的算术大家。臣为陛下贺!” 让沈元易他孙女将来也为朕干活? 这主意还真是—— 太妙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4节 这么多年的皇帝干下来,元和帝深知专业的事要分派给合适的牛马去干。 他虽然对算术七窍通了六窍,可老爹那一辈人也不知是谁, 从小就跟他们唠叨要重视杂学, 还总说什么数术乃杂学之基的话, 他还是深深记在心里的。 所以才打着君子六艺的旗号,硬是把数科抬到了学宫必修课的位置上。 那就算是个小娘子,工部、户部真遇到了什么需要计算的难题, 也是可以给其安排点活儿的嘛。 至于届时肯定会有迂腐文官跳出来反对,元和帝才不在乎。 又不是直接给官做,你行你上,不会算就别逼逼! 身为一个务实的皇帝, 他才不管是男是女,手下人只分三类:需要好好对待的得用牛马、需要控制草料的寻常牛马,和光吃不干还时不时拉坨大的来恶心他的待宰牲畜。 你看眼前这个得用牛——咳, 是得用爱臣就很不错,能干肯干还不多拿! 元和帝望着谢珎脸上虽淡却很真实的微笑,再次感叹,真是个好青年,世家那些斜眼看人的臭毛病半点没沾。 而且忠公体国总为朕着想,没听到是个小娘子就轻视人家,反而为出了个朕能用到的牛——人才而高兴。 “唔, 若数术真这么出色,那等这沈家小娘子毕业了,倒是可以留在学宫当个数科夫子!” 如此一来,有活儿就直接去学宫找人,省得不知道将来嫁到哪里去了。 而且还只用掏一份教书先生的月钱就行! 一心为公的小谢大人余光看到起居郎的笔一直没停过,想来是不会漏下这句话的。 他又不着痕迹扫了眼今日御前的承值郎,决定下午交班后去寻这几位同僚,要在人前闲聊几句这事。 那位李副掌院既然喜欢体察圣意,听到皇帝的金口玉言,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如此一来,小姑娘也能如愿了。 他可还记得,去年春天初见时,自己还用麟趾学宫的女先生勉励过沈瑜,小丫头那向往的眼神。 学宫的女夫子不到一手之数,且无一不是背景深厚。 那时候的沈瑜家世低微,想入麟趾学宫当教习难如登天。 原本是激励沈瑜向学,而且他相信以小姑娘的书法天资,只要笔耕不辍,几十年后必能成一代大家。 而到那时他自信亦有足够的能力举荐她入学宫。 老天想来对她终归还是有几分顾惜的,如今就能凭借数术天赋提前敲定此事。 谢珎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家后。 他一身官袍直接去向郑夫人请安,顺便给二婶和诸位夫人见了礼。 却在退下来时被瑁哥儿拖住,不得不在一众贵女或火热或害羞的目光中停下脚步。 谢瑁对大伯母充满感激。 他没有大伯和二堂哥的头脑,自知不是当官的料;也没有他爹的才气,做不了世家名士。 大伯母怜惜他,要主动为他张罗一门得力的亲事。 昨日拿到待客名单,他更是受宠若惊,连他那对长嫂羡慕嫉妒的亲娘都震惊到开始愧疚。 全是一流世家,家中女儿也都是极有令名的。 这家世比身为宗妇的大堂嫂还要好,配给名满京城的二堂兄都可以。 自己父子俱为白身,这妥妥是仗着谢氏门第和大伯的权势高攀。 惊喜太过反生不安,谢瑁与母亲一合计,还是直接去寻了郑夫人。 却被告知无碍的,二堂兄此时不能议亲,将来多半也不宜娶世家女。 所以由他来联姻,正好维系五姓间的亲亲之谊。 只是目前的朝局需要小心,有些人家牵扯甚广,确实不便通婚。 郑夫人表示这个他也不用担心,明日二堂哥会帮他把关。 谢瑁对这位天才二堂兄的推崇,还在伯父谢尘鞅之上,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当下便高高兴兴应了。 谢瑁和庶妹们分别招待着各家的郎君娘子,因心里存了“高攀”的念头,他行动间反而愈发不自在。 他有心带着大家一道行令祝酒,好好表现一番,又怕当众露怯反而弄巧成拙,辜负了伯父伯母的美意。 可若是只混在男宾堆里低调行事,又舍不得这些为他而来的名门贵女,担心白白浪费了机会。 好容易挨到二堂兄过来,谢瑁顿觉有了主心骨,哪肯放人离开。 看看时辰,堂兄以前归家时星星都出来了,情知这是为了自己的事才提早下值,谢瑁更感动了。 “二哥快坐!我们正要行酒令,您来的正好——二哥可是还未用饭?” 他拉着谢珎坐了主位,又一叠声催着重新置了桌席面。 与谢玉郎同席! 不料还有这等意外之喜的一众小娘子们顿时心潮澎湃起来,连带着对谢家三郎君的好感也唰唰上升。 在场的姑娘都是世家女,无论是对谢玉郎暗送秋波还是内涵情敌,都比较含蓄,而郎君们就没这么多顾虑了,纷纷围在谢珎身旁。 不管心里怎么酸,背后如何蛐蛐,对这位青年一辈的领头羊,大多数世家子弟还是很服气的。 当下纷纷表示自己也有些饿了,正好与谢玉郎一起用些饭食。 所有人有志一同的遗忘了才撤下去的残席,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开始吃今晚的第二顿。 有远亲表示关心,有迷弟表达仰慕,有人恭维有人趁机打探消息…… 席间种种皆因他而起,满座倾慕目光,谢珎只作不觉。 他斜倚凭几,意态闲适,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轻轻摇曳。 明明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藏蓝官袍,此刻衣袂垂落间,却连袍摆都透着倜傥,连那根泛善可陈的银带都似矜贵起来。 对于众人的高谈阔论,谢珎不过偶尔颔首,略作评点。可那三言两语,无不引得讲述者如同受到莫大赞赏一般,愈发滔滔不绝起来。 郎君们聊得正欢,席间的小娘子们便愈发暗自咬碎了银牙,只怨自家兄弟不识趣,这种时候居然同她们抢人。 有那性情爽利的,鼓足勇气欲要加入,奈何终究聊不到一处,不过三两句便接不上话了,不得不赧然退下。 其余众女见此情状,也只好按兵不动,一个个心焦如焚,将手中丝帕绞了又绞。 酒过三巡,谢珎便托辞要回去换下官服,制止了众人恋恋不舍的起身相送。 见他转身离去,李素馨挺直的腰背终于放松了一些。 担心打湿了唇上的口脂,她整晚都没碰过酒水。 刚刚端起一盏蜜水想润润喉咙,手指却倏然收紧,葱管般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金杯,在一室热闹中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到的刮擦—— 郑二姑娘,谢珎的亲表姐,居然追出去了! “珎郎——” 听到这个称呼,谢珎微微蹙眉:“二表姐可是有事?” “能不能让人下去,我有话单独同你说!” “二表姐若是有何事不便明言的,请舅母告知母亲也是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而且,她娘已经转达了姑姑的意思,可她依旧放不下,想亲口问问谢珎,万一呢…… 郑二姑娘未语泪先流,哽咽道:“珎郎,你真不念及我们打小的情谊——” 谢珎打断道:“二表姐,天不早了,外面冷,我让葳蕤送你去母亲的院子。” “葳蕤,再使人告诉舅太太一声。” 见那人眉眼依旧温和,却似一块自己永远也暖不热的冷玉,郑二姑娘的眼泪淌得更急了。 模糊的视线几乎已经看不清谢珎没有半分迟疑的离去身影。 明明,明明她练了许久,想了好多好多话的,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葳蕤打着灯笼安静侍立在一旁,也不催促,对郑家丫鬟的怒视就当看不见。 不就是帮着回绝各家小娘子的恶客嘛,他早就当习惯了。 郎君出仕后的这一年她们堵不到人,倒是难得清净。 之前哪个月最少不得来上好几次,他早就练出了铁石心肠。 ———— “后来二姑娘如何?”送走了宾客和喜气洋洋连连道谢的二房母子,郑夫人一回院子,就听说了此事。 “奴婢们服侍着二姑娘净了面,又煮了蛋来滚眼睛。只是那红肿一时半刻怎么也消不下去。二姑娘呆呆的一句话不说,倒是没再哭。” “后来舅太太过来,搂着二姑娘劝了好一阵,依旧没见姑娘开口,就决定直接回府去了。” 郑夫人叹口气,坐在妆镜前开始拆卸簪环。 她看得分明,就算没有夫君的计划,珎儿对二丫头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侄女再好,也没儿子重要,她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 被嫂子埋怨就埋怨吧,起码比硬凑出一对怨侣强。 小夫妻也不能仅凭父母之命,不说非得情投意合,起码也得挑个有话说的,日子才能过的有点活气儿。 “你继续说,后来郎君更完衣,又回席上了么?” “没有。说是崔公子送了封信来,只让双城过去说了声。” 尽管知道这是小儿子寻的借口,郑夫人还是不免迁怒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簪,崔令晞! “那在席间,二公子都同谁说过话?” 丫鬟傻眼,这她如何记得住? “——几乎每位郎君都说过。” “那各家的姑娘呢?” 这个她到可以确定! “没有!郎君没与任何一位小娘子讲过话。”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5节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夫人手中的玉簪断成了两节。 丫鬟茫然抬头,就见郑夫人一脸狰狞。 夫妻必须父母之命!什么情投意合,跟崔令晞再有话说也不行! ----------------------- 作者有话说:谢珎:给你内定了一个教师编制~~~ 沈壹壹:金大腿万岁!请问是书法老师么? 谢珎:数学老师,反正差不多,都是你的天赋科目 沈壹壹:……………… 第275章 果然八卦的魔力无穷! 沈瑜的丹青不但是高阶, 而且与她的书法一样,都是自成一派! 既然有书画不分家的说法,在见识过这小娘子的书法后, 崔茂修就猜到她的画应该也是极好的。 可如今亲眼看到, 还是不免吃惊。 一只异常圆润的黑白狸奴正四仰八叉躺在熏笼旁,圆溜溜的猫眼中透出“叫我干啥”的憨态。 整只猫画得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就会从纸中扫到你的手上。 这也太像了,连猫毛都纤毫毕现。 “阿醉你看, 是不是仿若镜中影像, 毫厘不差!虽不见笔踪, 然骨相清奇,筋肉饱满,近大远小, 深邃如真……” 崔茂修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在韩夫子巴拉巴拉的讲解中,他盯着看了良久,不得不承认, 这天底下真有人的才华是他这等平庸之辈无法想象的。 一个未满十三的小姑娘,数术能吊打学宫诸多夫子,书法和画画更是奔着开宗立派的一代鼻祖去的。 关键这些还都没老师指点, 是人家一个人瞎琢磨出来的。 而且还技巧纯熟,就如同已经有了完整的体系还苦练过二十年一般。 诶?既然沈瑜此等天才,会不会在棋道上也—— 崔茂修决定午休时去试试。 “……不过嘛,技近乎道,意韵不足。这处处皆实,则神气索然呀,唉, 可惜!” 看着韩夫子脸上那做作的遗憾,崔茂修撩袍坐下:“差不多得了,再装可就惹人生厌了!人家才多大就自成一派,你还要如何?” 丹青高阶班的韩夫子终于憋不住嘿嘿了两声,然后就想把画轴卷起来。 “慢慢慢!”崔茂修一把按住他的手,“考试作画的就是寻常宣纸吧?这都已经装裱好了是怎么回事?” 略一思忖,他立刻明白过来:“看这技法颇有新意,你和老陈就把画昧了下来?!” 陈夫子是另一位高阶丹青班的先生。 怪不得沈瑜分班早就结束了,可只说了高阶,这独创的画技是半点风声没漏出来啊。 感情是遇到了两个偷画贼,自己吃到好的,就连教丹青的其他夫子都瞒住了。 真看不出来啊,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头子做事如此不讲究! 韩夫子拍开对方碍事的爪子:“什么话!文人收藏下字画,怎么能叫偷呢?” 他跟陈老儿说好了,先一人一天的换着临摹。 若非崔阿醉这厮是沈瑜的管班夫子又不擅丹青,他才舍不得与其分享呢。 “阿醉啊,你看老哥我素来对你如何?” 莫非又是要跟他讨酒?崔茂修移开案头的酒壶,谨慎地“嗯”了一声。 “老哥心里苦啊!出身贫寒,老迈多病,孤家寡人,唉……” 看着出身巨富,刚过五旬,去年才纳了第九房小妾前两天新得了第十六子的韩夫子,崔茂修嘴角抽了抽。 “……韩兄有事不妨直说。” “得遇良才而不能教,沈瑜偏偏被分到了陈老帮菜那一班!老弟是她的管班夫子,可比我这不教她的区区选修课先生有排面多了。你看平日能不能请沈瑜帮着写写画画点儿东西啊?”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就是想要人家的画作啊! 崔茂修可不是什么烂好人,任凭韩夫子讨好卖乖,也只答应帮着转达。 搞出了丹青天才这名头,沈瑜的日子只怕又该如前两天那般热闹了吧? 崔茂修却是猜错了。 毕竟不同亲眼看过画作的夫子们一般震撼,同学们也就感慨下“又是她”“多才多艺”,大部分注意力却被另一条传闻吸引过去了——谢家昨晚疑似为谢玉郎办了相亲宴! 且不说异常关注的小娘子们,就连郎君们也难免八卦几句。 有敏感的在思考这是否意味着陈郡谢氏要结盟下场,有谢珎的拥趸直接开始点评起了世家贵女哪些勉强配得上偶像,还有不怀好意的故作担忧提及那两位公主可能会有的举动…… 琼华会和韫辉社毕竟刚举办过“永随偶像谢玉郎”的团建活动不久,反应尤其大。 这两个社团中几乎都没有出身世家的,更别说五姓贵女了。 因此在问出了一些出席的姑娘名单后,爱慕谢珎的会员就更破防了。 坏消息,她们家哥哥准备娶亲了。 更坏的消息,相看对象与自己完全不是一路人,那下一场、下下一场也没自己的份儿! 有心里发堵气上头的,就免不了与往日就不对付的世家女口角起来。 而如李素馨,或者本人没出席但被堂姐连累的郑家姑娘,原本身边就围着旁支、附庸家族的女孩,自然开始反击。 面对这得理又得势的情景,她们居然与战斗力比自己彪悍的勋贵泥腿子吵了个旗鼓相当。 于是不甘心的双方又去各自摇人,随着被拉来的小郎君们越来越多,文斗又进入了以力服人环节。 沈壹壹一上午就路过了好几处小型战场,书文课上还被双方互扔的纸团波及。 她偶遇过妮妮兄一边念叨着“蓝颜祸水”,一边喜滋滋收钱,而后让小厮递给人家一页疑似对手黑料的东西。 还看到了夫子们在楼上磕着瓜子,围观楼下的战况,顺便点评哪个身手好,哪个嘴皮子利落。 最忙的要属学宫负责值守的仆役,千里镜根本不够分。这下也顾不得隐藏在远处,直接抄着小本子像个裁判似的守在现场记录。 午膳时,教室中的同学也少了几个,不知是去看热闹了还是被亲友拉壮丁也上阵了。 四人坐在“拼好饭”前对视一眼,都有种看戏后的满足和小亢奋。 沈壹壹看着瑾哥儿袍摆沾染的尘土:“你不会也动手了吧?” “应该是在校场上沾到的。我们刚才是骑射课,两伙人直接摆开阵仗来了个对冲!嘿,你们是没见,那场面!” “动兵器了么?!怎么打的?”郑长生激动地连干饭都顾不上了。 “教习看着呢,哪能上家伙啊。不过其余都跟骑兵冲锋没什么两样,就看谁先怂!” ……好家伙! 原来文科夫子们还是很克制的,学宫的体育老师才是真绝色! 沈壹壹不得不承认,这学宫掌院除了元和帝本人,还真的只有简王能坐得稳。 “好像是有人说你们郑家姑娘也去赴了宴,还追着谢大——大人不放,两伙人才斗起来的。” 郑长生叼着鸭翅不以为意:“反正我家没人去。族里那么多人,大概是嫡脉有人去了吧。最后谁赢了?” “都混在一堆,辨都辨不出。不过有个小娘子是真厉害!明明陷在圈里,硬是凭借控马的好本事轻轻巧巧突围出来了!” “而且好几个人在后头追她,却越追越远,连人家马屁股后头的灰都吃不到!” 沈壹壹心中一动:“是不是姓洪?长的极高挑。” “对对对,跟我个头差不多!姓什么我倒不知道。” 别说洪家跟世家大族完全不沾边,以谢珎父子的谨慎,怎么可能会与掌管京营的武将联姻? 洪又晴也不像个会去主动挑衅别人的谢玉郎脑残粉啊。 那她被人追着跑,不会又是被陷害了吧? 再想到对方那感天动地的文学修养,呃,是她祸从口出也说不定…… “我、我们经学课上也有人吵架……” 沈壹壹没料到仓鼠姑娘居然主动开了口,果然八卦的魔力无穷! 见小姑娘因为大家都看向自己而有些瑟缩,沈壹壹连忙给两个男生布菜,示意他俩低头吃饭。 然后捧哏道:“然后呢?被夫子骂了么?” “夫子让她俩出去在廊下站着,结果,结果两人直接打起来了……” 小姑娘讲得忍俊不禁,她的丫鬟都要老泪纵横了。 姑娘都敢主动在人前说话了! 麟趾学宫就是好! 要是每天都能如今日这般热热闹闹就更好了! 午膳用完了,一上午各处的盛况可还没讲完。 四人捧着茶盏聊得正欢,就看到他们的管班夫子崔茂修带着个书童踱了进来。 “来,你我手谈一局。” 沈壹壹看看左右,才确定崔茂修真的是跟自己说的。 什么情况?她没报围棋课啊! “坐吧,你执黑先手。放心,不会耽误你下午的课,待会儿让小厮将棋盘端回去,明天继续就是了。” 连明天都计划好了?看来是非拉着自己下一盘不可了。 沈壹壹也就不再磨叽,拈起一粒黑子,以中指的指腹按住,食指顺势滑开,轻盈地点在棋盘上:“不用等到明日。” 开局天元?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6节 起手星位不挂角不点三三,再看沈瑜这优雅从容的动作,崔茂修顿时来了兴致,莫非这小娘子还真是个奕道高手? 他也没再去思考为何“不用等到明日”,专心下起棋来。 二十手之后,崔茂修开始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落子速度也稍微慢了下来。 围观的三人对棋都仅仅是“会下”。 尽管看不懂棋局,但小伙伴这下棋动作好潇洒! 自家管班夫子可是有“国手”大名的,跟他对战还能不假思索的迅速落子,真是太厉害啦! 三人还没感慨完,就突然发现黑子怎么少了一大片? 崔茂修有点愣神,到最后他连子都懒得提了,他有多少年没碰到过这种程度的臭棋篓子了…… 沈壹壹倒是认认真真把所有没“气”的黑子拿走,看着棋盘上的一片白赞道:“夫子真厉害!” 这要是换成沈慧来,不知得多高兴。 以前谢珎是在跟她下指导棋,她才能撑久些。 现在换成崔夫子,这下了有六十手没有? “您看,我就说不用等到明日吧!” 崔茂修:…… 第276章 碍眼的东西,就该早早…… 被个吹口气就倒地不起的弱鸡对手夸奖, 崔茂修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金角银边草肚皮’没听过?” 就这棋力还不按套路走,枉费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跟她的书画本领似的,又自己研究出了什么新招式呢! 收拾这种臭棋篓子居然用了六十手, 传出去他能被人笑死! 沈壹壹点头:“听过的。” 只是她在围棋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 姿势是学谢珎的, 下的烂不烂另说,帅就完事了。 唬人的招式是沈慧教的,说她反正是朽木,那就乱拳打死老师傅, 直接莽上去, 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能多骗几手也就输的没那么尴尬了。 果然被骗着多下了好几手的崔国手:“……你这个堂姐倒是为你想了种很适合的棋风。” 俗称,随便乱下。 “她若是哪日进了京,我带她来寻夫子下棋呀!她与我不同, 嗜棋如命……” 谢邀,以后再不想跟沈家人对弈了! 怀疑人生的崔夫子撤退前,转头疑惑问道:“围棋要算子,你数术那么好, 为何棋会下成这般?” 啊?沈壹壹茫然,数学成绩和围棋水平有关系么? 还是说,因为她是个数学伪学霸的原因? 崔茂修决定改日寻了咸夫子再试一次, 而后再决定要不要拯救下沈瑜的棋艺。 ———— 李素馨垂眸,任由卢秋盈和那两个故意阴阳怪气的宗女唇枪舌剑。 遭人嫉妒她已经习惯了,真若有敢跟相府千金动手的,家里安排的女护卫也不是摆设。 这些她浑不在意,无非是败犬狂吠,她满腹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 郑夫人的用意并不难猜。 真要是为了谢家二房的三郎君,为何不放在明日学宫休沐时? 在园中办一场赏花宴或者茶会, 才是常见的相看方式,又何必非要在大晚上宴请各家主母。 而这一年人尽皆知的是,谢韫之勤于公务从不休沐。 虽然祖父断言谢尚书不会再与五姓著族联姻,可瞧郑夫人行事,分明是另有打算。 只是有诸多顾忌不便明言,才借着二房侄儿的由头暗中为谢珎相看。 谢尚书欲择符合圣意的,郑夫人顾惜儿子,还是想选个如她自己那般的五姓女。 公公满不满意并不是最要紧的,儿媳妇将来还是要在婆婆手下讨生活。 陇西李氏与陈郡谢氏郡望相当,中书令孙女与吏部尚书之子门当户对。 不是她自夸,这些年她勤学苦练,论才学在贵女中也是最配得上谢玉郎的。 但,就算自己处处都比郑二姑娘强,单凭她是郑夫人亲侄女这一条,就能抵过自己的所有好。 昨晚,郑二可是再没回来…… 李素馨知道,就算两家有了默契也不会此时张扬出来。 同为顶尖世家,更兼还有两位公主虎视眈眈,郑夫人想与娘家通婚,就得为侄女徐徐谋划。 那她就还有时间。 食指的指甲昨晚折断了,她索性全都剪短了。 李素馨凝视着修得齐整的指甲,碍眼的东西,就该早早除了去。 “李姑娘,下节课离此处有段路,我就先走了。” 李素馨掩下眼底的冷意,回了沈瑜一个微笑:“好,路上当心。” 一直目送着对方出了教室,她方才收回目光。 卢秋盈这几日的嘀嘀咕咕她听在耳中,却不以为然。 或许是底气不足,沈瑜颇为谨慎,言行滴水不漏。 就比如这次的事,她就纯是置身事外看热闹,被人问到不是笑而不语就是装傻“哦?还有这事?” 这不比那些名正言顺的勋贵女省心么? 在李素馨看来,卢秋盈对沈瑜的嫉妒之情实属没必要。 诚然沈瑜的美貌极为出众,可不是世家主母们推崇的端庄大气,他们这等人家,哪有郎君的婚事是能自专的? 年级第一的名头听着响亮,最重要的“礼仪”却拿不到头等成绩,这把沈家毫无底蕴的短板暴露无遗。 什么算术、丹青,都是技人小道。 而高阶的“律政”放在女子身上,更有牙尖嘴利、不安于室之嫌,李素馨不信哪家郎君会看重这些,落在长辈眼中更是只有嫌弃的份儿。 她与自己出身不同,将来要走的路子也全然不同。 所以哪怕听闻沈瑜也爱慕谢玉郎,在试探过似乎和那两个社团中跟风看脸、只会发花痴的仰慕者没什么两样后,李素馨也就不在意了。 世家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当今世上偏偏有一家地位最高却最不讲究,没准儿沈瑜有那造化呢? ———— 咸夫子很不喜欢吵吵嚷嚷的校园,他喜欢看到一切如数字般规律而整齐。 于是今日的数术课就稍稍上了点强度,让大家有事可做,不要闲到去搞些有的没的。 总算挨到了下课,沈壹壹看着短了一截的炭笔,长长吁口气。 教室里没有半分往常下课的轻快,她忍不住环视了一圈活人微死状态的同学们。 同一排临窗的少年注意到沈瑜打量的目光,暗哼一声,心道终于来了。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副正在欣赏窗外景致的样子,等着对方搭话。 沈瑜的画作虽然尚未看到,那张书文试卷却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除了数术,竟然还有这等书法天赋,可惜是个小娘子。 而且据侍女禀报,瑶儿被她带的都敢与同桌吃饭的外人交谈了。 既然对方如此得用,那尽管有些小毛病,他礼贤下士包容一二也不是不行。 等对方开口后,他可以先询问妹妹的近况,然后借着表达谢意拉近关系。 不过需要注意分寸,不能使其顺杆子爬着缠上来…… 他在心中反复斟酌着措辞,良久,忽然发觉教室里一片安静。 猛然回头才发现,室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两个小厮见主子迟迟不动,在门前探头探脑。 少年一对略显细长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沈瑜她就这么走了?! 楼前,瑾哥儿看着告辞离去的金健康,好奇问道:“鸿胪寺的官员们怎么就看着人家起了个这么古怪的汉名?” “这我倒是问过。他自己说那时学了句‘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觉得是至理名言。于是把这天底下第一、第二宝贝的两样拿来凑一起,就有了这个名儿。” 瑾哥儿一琢磨,人富体壮,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这么看重钱财,他家很穷么?” 这时候的大食商人活跃在陆上和海中的丝绸之路,干着东西方的代购生意赚差价,怎么可能穷! 沈壹壹高深莫测道:“现在就富得流油,将来还会越来越富!” 等此“油”成了彼“油”,人家还会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呢。 “还有啊,不用这么麻烦来接我,那些事我又不会掺和。” “不麻烦,反正也顺路。”他下堂课跟瑜姐儿上课的地方紧挨着,所以下课后就特意绕过来接了人一起走。 在见识了小娘子们真正动起手来的战斗力后,瑾哥儿深觉他妹这种弱鸡需要好好保护起来。 只是去谢府赴了个宴就闹出这么大阵仗,若是被人知晓了瑜姐儿每隔几天就能与谢大哥喝茶聊天,那他妹这副小身板,还不得被揍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深觉那些癫狂之人不配和自己一样成为谢大哥的拥趸,瑾哥儿决定在事情平息之前都要看顾着点瑜姐儿。 毕竟他俩是心里真有鬼。 “那走吧。” “等等——”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7节 瑾哥儿回头,就看到一个极为消瘦的少年从楼里快步追出。 莫非又是个来找事的谢大哥迷弟? 他皱着眉,正要护在前头,就听瑜姐儿介绍道:“这位是阿瑶的哥哥。请问您有何事?” 瑾哥儿恍然,原来是耗子姑娘他哥啊,那这副麻杆身材就合理了。 虽然瑜姐儿抗议过,说人家像的是什么“可爱的仓鼠”,粮仓里的老鼠那不也是耗子嘛。 不过就算是耗子哥,也不能保证他不是受人指使来撒泼的。 这一上午,他可是看多了被姐妹扯进来的郎君们。 见沈瑜那副有话快放的样子,沈瑾更是一副毫不掩饰提防着自己的架势,少年一时竟愣住了。 这态度似乎不太对啊…… 叫住人又不言语,瑾哥儿觉得这人愈发可疑:“兄台贵姓?” “……她没同你说么?” 被指着的沈壹壹蹙眉:“您似乎并未通报过姓字名谁吧?” 仓鼠瑶此前连话也不说,咸夫子上课又不点名,深知自己在数术班人缘为负的沈壹壹上完课就走,除了一个主动搭话的金健康,自然谁都不认识。 少年看看一脸认真的沈瑜,又看看“你谁啊为啥非得认识你”的沈瑾,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扫过兄妹俩身边的黄皮丫鬟和看着就不聪明的大块头小厮,若这不是侯府的人而是打小服侍他们的,那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似乎也不算太意外。 至于他妹跟人家都玩到一处了还没介绍,嗯,那就更合理了。 可如此一来,他上次以为沈瑜是要来攀附自己…… 见对方依旧不说话,脸色却一阵红一阵白的,毕竟是同学他哥,生怕这位看着身子骨就不怎么结实的一头厥过去,瑾哥儿试探着开口: “要么您先坐下缓缓?有事让阿瑶姑娘捎个话就行。” 先把这位劝走,回头问问她哥是什么病,可别赖在他和瑜姐儿身上了。 “阿.瑶.姑.娘”,少年现在确定这兄妹俩是真不知情了。 饶是如此,他仍然觉得听着刺耳。 还是赶紧介绍下,好让这厮不要乱叫! “我叫姬聿衡,出自敦王府。” 第277章 所以说,明知道没结果…… 敦王……那不是当朝五皇子么? 去岁被皇帝当众骂哭要求轻身的那个? 瑾哥儿还在努力检索, 沈壹壹已经把人和资料对上了,连忙行礼道:“敢问可是敦王府的大郡王?” 因着前太子一直无子,元和帝也拖着没给其他孙子封爵。 不过按制, 除了各家亲王府的世子, 其余迟早都是郡王。 虽然是板上钉钉的爵位,毕竟圣旨未下,姬聿衡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都是同窗,还是称呼‘公子’吧。” 还真是敦王庶长子、皇帝的亲孙子啊! 瑾哥儿连忙跟着行礼, 然后看向沈壹壹:你不是说这两兄妹估计是寒门官员家受欺负的庶出么? 沈壹壹:……她就不能有个看走眼的时候么! 你看鸡汤妮妮只是皇侄, 都能在学宫玩情报生意, 谁能想到元和帝的亲孙子孙女,被养的一个社恐一个瘦如竹竿! 你就说这是不是“过得不好的庶出”吧! 也是,瑾哥儿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姬聿衡两眼。 虽然没见过敦王, 但他能胖到被皇帝骂,大儿子却瞧着浑身上下都没两斤肉,莫不是连饭食都被克扣了? 那过得还没普通官员家的庶子好,确实有点惨。 姬聿衡:…… 他虽然不晓得龙凤胎的眉眼官司具体是何事, 可沈瑾不绷着脸的时候,那表情可是太好猜了! 疑惑,恍然, 怀疑,最后似乎还有点同情。 对于从小需要学会看脸色、听话音的皇室子弟来说,这简直就如同把白纸上的字念出来一般容易。 姬聿衡就不明白了,他一个龙子凤孙,有哪一处居然会被这个半路过继来的夯货同情! 不过他不想去深究,总觉得要是搞清楚这家伙在想什么,说不定又是自己被气到。 沈家这对兄妹简直有毒! 姬聿衡把准备半天的话术统统抛到脑后, 他开门见山道:“瑶儿——就是我的同胞妹妹、敦王府的大姑娘,既是与沈姑娘投缘,还望你能照拂一二。” “她胆子小,极为怕生,素来不敢与外人说话。这几日人都开朗不少,对上学也不似从前排斥,沈姑娘当居首功,倒是多谢了。” 知道了这位的皇孙身份后,沈壹壹自然也就明了对方为何当初一副敬而远之的孤傲做派。 不过理解归理解,能这么照顾社恐的妹妹而不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去逼迫人也挺加好感,但沈壹壹还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而是快速思索着。 敦王在目前元和帝已经大婚的九个儿子中,一直默默无闻。 也就上次登顶过丰京热搜头条,还带动了一波大雍官场自上而下的减肥浪潮。 正因如此,这位殿下的立储呼声是最低的。 两府仅是小辈们互相来往的话,倒也不会惹来猜忌。 更何况敦王府的嗣王是王妃所出的四皇孙,姬聿衡也代表不了皇五子一系。 反倒是姬家兄妹本身稍微麻烦一点。 庶长子、庶长女皆出自陶侧妃的肚子,五皇子妃姜氏膝下只有一个年方五岁的儿子。 不管这位陶侧妃是手段一流还是运气爆棚,只要她不是敦王妃的人,那两人的关系应该都好不到哪里去。 幸好此时王妃的注意力应该还在儿子健康长成上,还没到让五岁的去跟十四岁的相争。 自己与王府庶女来往也不至于会被特别针对。 权衡完了利弊,沈壹壹还是谨慎作答:“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郡主秉性纯善,待人和气,不单臣女,熟识之后盼为良友之人只怕不胜枚举。” 她愿意和姬敏瑶交友那是因为这小姑娘目前看着还不错,但家属别指望其他,她可不会治社恐。 见沈瑜没有大包大揽趁机套近乎,姬聿衡倒是更满意了,看来沈家兄妹确实没什么攀附的意思。 “无妨,瑶儿天性如此,如今已是难得。至于其他,我自有安排,遇事沈姑娘能及时告知即可。” 这倒是没问题。 午膳时有王府的侍女在侧,其他也就晨读和隔日才有的礼仪课她和姬敏瑶能凑在一处。 于是沈壹壹便爽快应了下来。 隔天,她就体会到了那句“自有安排”是被安排到了什么程度。 一早来到教室,沈壹壹就被仓鼠姑娘害羞又兴奋地告知,以后她俩有四门课都可以一起上啦! 莳花和农学沈壹壹本就在蒙学班,不用考试,姬敏瑶报名后也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茶艺她原本就是中阶,如今调换了一个班级。 看着对方亮晶晶的小眼神,沈壹壹有点心软了,这莫非是雏鸟效应? 大概因为自己是她在学校接触的第一个人,能保持边界感,还帮过她一点小忙。 听着仓鼠瑶还在那里小声说着已经在跟王府教习练骑射了,下学期还能再多一门同班的,瑾哥儿有点不满。 “怎么现在还可以报选修课啊?而且不是说‘一经分班不允许调动’的么?” 他还是亲哥呢,都没捞到一门一起上的课! 他也想跟大佬同班啊,在功课上安全感满满! 沈壹壹无奈地看了瑾哥儿一眼,你说为啥? 人家是真正的天龙人,学宫身份最顶尖的那几个。 而且敦王府行事算是很有分寸了,并没有强行让姬敏瑶插入不够格的班级。 还没等她拦住瑾哥儿别问了,免得把小仓鼠给吓着了,就听他又问人家:“那你其他几门怎么不请人教教?” 姬敏瑶倒是很老实,红着脸坦诚自己其余三门都是初阶,数术更是蒙学班在读,沈瑜的成绩太好,就算再怎么补习都不可能同班。 想到郑长生更是只有两门初阶,其余清一色蒙学的成绩,瑾哥儿突然决定不跟仓鼠瑶计较了。 姬敏瑶也稍微安了心,凡事就怕对比,郑长生都乐呵呵的丝毫不以为忤,那她这成绩似乎也没差到引人注目? 见三人和谐友好地开始交流起了“初阶班夫子教的其实也有点难”、“快速糊弄功课小妙招”,沈壹壹不由再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学渣交友体质。 ———— 正月三十,学宫放假一日,崔令晞就猜到谢珎这日必会休沐的。 那日堂叔来寻他喝酒,席间还问起了沈瑜到底会不会下棋。 崔茂修很是抱怨了两句,说功课样样出色、数算精妙的一个人,却下的一手臭棋,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说他主动去寻咸无味下棋,没想到人家咸夫子根本不睬他。 又提及了这几日学宫中因为谢玉郎引起的骚乱。 谢家要为谢珎议亲?没听说啊! 崔令晞直接跑去找当事人打探,才知道是误传,原来是为了二房的谢瑁。 可是,郑夫人这安排,很难不让人有旁的想法啊…… 如今学宫的小娘子们显然就误会了,而某人肯定也知道了,谢珎会如何解释呢? 虽说两人将来免不了要走到这一步,可原本还能装作无事相处几年,如今却要早早挑明。 他可以陪兄弟一醉,今后也可以帮谢珎照拂沈瑜一二,虽然不厚道,但——这瓜还是想吃~~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8节 崔令晞原本以为谢珎当日会早早就去聚文斋,没想到死党还是决定上午当值,只休沐半日。 固然主要是因为从官衙直接去能瞒住家里的缘故,可他总在想,谢珎会不会多多少少有点“近乡情怯”,不知如何开口呢? 午时未到,他就很乖巧的等在了谢珎的马车上。 一路上也只聊些闲话,别的一句没提。 生怕谢珎不带他是一方面,自问还是颇为识趣,所以看好兄弟热闹时当面不笑出才是重点,嘿嘿~~ “还没来?”崔令晞顿时更精神了。 两个放假的学生居然比他们这两个辛劳国事的大雍干臣来的还晚? 该不会—— 他觑着谢珎如常的脸色,看来应该没到托词不来的地步。 正欲抬脚上楼,就听掌柜的声音:“小店今日不营业,还请客——您是沈郎君?!” 崔令晞回头,就看到当先进来的沈瑾戴着风帽,恨不得把半张脸都缩进披风。 后面跟着的应该是沈瑜和她的丫鬟,两人居然带着帷帽,遮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突然这副打扮? 再一打量,肃宁侯府的侍卫们不是往常打扮,都穿着各人的便服,连门外的马车都换了,完全看不出侯府徽记。 这是—— 噗! 蓝色祸水,诚不欺我。 进到店中,等掌柜关好店门,沈瑾才道:“现在可以摘下帽子了。” 虽然沈瑜笑容依旧,言谈间也与从前别无二致,崔令晞仍旧发现了端倪。 这姑娘眼底隐隐泛青,眼中还有些不太明显的血丝,明显没休息好。 觉察到这一路都很沉默的谢珎身遭给人的感觉又沉重了几分,崔令晞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二楼,见谢珎和沈瑜谁也没开口,反而是沈瑾这个傻小子还在调侃小娘子们为谢玉郎大战的热闹,崔令晞简直想扶额。 他投喂了倒霉徒弟一盘点心先堵住这张破嘴,然后主动岔开话题,讨论起了乳液生意的进展。 谢珎依旧没开口,可崔令晞发现他似乎在若有若无打量着沈瑜。 而沈瑜虽然会跟他讨论,但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看着就是在强撑。 所以说,明知道没结果还动什么真情啊! 他就是想看个热闹,却把自己弄得揪心无比! 崔令晞虽然努力找着话题,最终还是冷场了。 沈壹壹有点困。 放假前布置一堆作业,还是那么难的数学题,人干事! 昨天放学前,咸夫子又把她拎了过去,什么开方、概率、四元高次方程……给了好几道。 最可恶的是,嘴上说着什么让她假期随便做做,那满脸的期待鼓励可不是这意思! 第278章 要没他,你俩搞不好今…… 沈壹壹两辈子就没喜欢过数学。 这些“作业”明显是咸夫子额外布置的, 难度和日常功课截然不同。 尝试着解了解,她就烦躁地扔下了笔。 大部分自己都能做出来,只有一题不太确定, 不过也有基本思路, 就是公式记不太清了。 可怎么用大雍现有的数学方法解题呢? 已经莫名其妙把球体体积公式搞成了“沈瑜公式”,若是不失传,后世的数学书中高低得提到自己一句。 沈壹壹实在不想把这个“数学天才”的光环再变得璀璨无比了。 将稿纸团成一团,让金钏马上去外间的炭盆烧掉。 她又按照学宫教的重写, 这样一来, 有的题推导了几步, 有的题干脆就只能空着,能写到这种程度还多亏了自己原本的数学基础。 这才符合高阶班优秀学生的水平,看着这份一塌糊涂的作业, 沈壹壹安慰自己。 熄灯,睡觉! 翻腾了好半天才终于睡了过去,半夜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清醒的可怕, 满脑子都是那几道数学题。 啊啊啊啊,烦死了,闭上眼继续睡吧! …… 沈壹壹一骨碌坐起来, 穿好衣服,在值夜的白英睡眼惺忪却不解的目光中,又下床拿出了那份数学作业。 咸夫子曾经被学生投诉的失去了代课的资格,这次从别人手中抢回了高阶数术班,肯定是有代价的。 自己学的好不好、大雍的这些数学难题能不能被自己解开,其实跟他并无关系。 沈壹壹清楚,那些什么“咸夫子收自己为亲传弟子”的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咸无味除了会给她开这种“小灶”外,压根没提过什么拜师的事。 他对自己而言就是麟趾学宫诸多代课先生中的一位,那将来即使自己的数术出众到青史留名,他只怕连个“伯乐”的令名也捞不到。 可咸无味依旧尽心尽力去做了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数学的发展对理科的意义。 目前,“数学”已经被抬上了大雍二代们必修课的位置,前辈们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凭借领先千年的积累,她完全可以把这时代的数学向前推进一大步。 沈壹壹没有太多的理工知识,她完全不知道要如何从数理公式慢慢构建起初步的工业体系。 但至少,就像指南针的应用、火药的改良、官方远洋活动一般,华夏或许会因此多一个选择的机会。 有了足够的技术储备,也许就不会如前世那般错过时代的风口,承受百年的屈辱。 沈壹壹再次烧掉了那份糊弄的作业。 她搬出了咸夫子借给她、而她这几天一直抵触着没看的数学著作,针对作业中一道速度的计算问题,开始查阅当代数学家们的相关研究。 这会儿的数学家们已经把“动与静”的哲学思辨转化为了精确的数学描述,但依旧想不到计算变速运动中瞬时速度的办法。 其实对位移函数求导,直接就能得到瞬时速度函数,对速度求导则可得出加速度。 除了推导出公式,沈壹壹还需要让人接受她对于“瞬时速度”、“加速度”这些概念的定义。 尤其是函数,这是相当于要由她来“建立”一个崭新的数理体系。 沈壹壹一边在目前大雍数学水平的基础上进行“翻译”,一边把中间她不知如何证明的步骤标注下来。 这些研究相信咸夫子和其他数学家们会很乐意参与进来。 而她之所以选择这道题,就是因为只要“创造”出了函数这个强大的数学工具,对朝廷的作用是能够立刻得到展现的。 比如兴修水利时,对河床这类不规则曲线围成的面积计算,用函数进行定积分即可解决;天文计算中关于行星轨道的预测,也可以通过函数求导,计算出它的切线斜率。 有了实用价值,就能得到上层支持,数学的研究就不再是无根之木…… 白英捂着嘴悄悄打个哈欠,把外间的烛台也端进来点燃。 姑娘一直嫌晚上看书伤眼睛,怎么反倒大半夜爬起来做功课了? 凌晨两点开始亢奋做数学题的后果就是,在午后温暖的房间中,沈壹壹的眼皮异常沉重。 一阵恍惚,等到她回过神,才发现室内一片安静。 自己是不是差点睡着了?! 沈壹壹眨眨眼,努力驱散想打哈欠涌起的泪意。 早知道熬夜就不该约在中午,要是睡个午觉再出来就好了。 既然状态欠佳,她也不打算再逗留。 反正事情都说完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若是没有其他事,那今日我等就先——” “诶?别走别走!”见一个眼泛泪光却强颜欢笑,另一个垂着眸神思不属,崔令晞第一个急了。 瞧这样子,俩人一句话没有,一出这个门,不会就真掰了吧! 沈瑜这丫头不是一向想得通透么?那你就继续想开点啊! 能在谢玉郎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和他心心相印,说出去还不得羡慕死一大票贵女! 绝对不吃亏,等老了都够跟孙女显摆的了。 还有谢珎,兄弟你丫的是怎么回事! 脑子不转了还是嘴巴忘带了? 相亲宴又不是为你办的,就算你娘有点小心思,又不干你的事,你倒是解释啊! 真是小两口不急,急死太—— 啊呸!他才不是太监! “崔公子还有何事?” “呃,那什么,附近有一家店极好,我想请大家去看看!”不能让两人就这么走了。 问题是仓促之间,去哪儿呢? 酒楼——还没到申时,谁也吃不下。 茶馆——不行,他俩再谁也不说话,那不跟坐在这儿一样么,得寻个热闹的地儿。 青楼,啊不是,沈瑾这年纪最多也就去勾栏听个曲——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地方,谢珎清凌凌的一眼瞥了过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29节 啧,知道了,不去还不行么! 他就那么不靠谱么? 要没他,你俩搞不好今儿就得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只有去看百戏了。 崔令晞叫过贴身小厮嘀嘀咕咕了几句,而后道:“东市有家‘百花棚’,离这儿不算远,听说最近有个胸口碎大石很是诙谐有趣,我早就想去见识一番了!” 沈壹壹一愣,胸口碎大石这个节目是怎么跟“诙谐有趣”扯上关系的? 她看着明显很想去的瑾哥儿,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她还没去过古代的娱乐场所,而且看看很闹腾的表演,瞌睡劲儿自然就过了。 瑾哥儿喜滋滋地跟着崔令晞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安不安全啊?会被人看到谢大哥同瑜姐儿走在一处么?” 在学宫见识多了后,他才惊觉以前同偶像来往频繁还没被人发现,是件多么走运的事! 这次出门前,也是他坚持让护卫更换了衣服、车马。 瑜姐儿必须戴上帷帽,连跟着的白芷也要遮严实点,遇到同学看丫鬟就能认出来。 见偶像身形微顿,瑾哥儿很认真地解释道:“谢大哥你是不知道,但凡去过您相亲宴的那几位唔唔唔唔——” “那是给谢家二房的谢瑁办的,你仰慕的谢玉郎沉迷公务,哪有那闲工夫去相看!”崔令晞一手捂住对方的嘴,一手绕过脖子,拖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死孩子往前走。 “唔?”那怎么学宫的那些女同学也不为自己分辩一二? 还是说,宁愿受委屈都要跟谢大哥扯上关系?! 小娘子们为了偶像还真可怕! 只是崔大哥也不用说的这么大声吧,自己可就在他旁边。 “跟我走就完了!那里有雅间有珠帘,别人看不清你!” 瑾哥儿以为崔令晞一脸忿忿是在嫌弃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急忙闭上嘴连连点头。 殊不知崔令晞正在心中抱怨,他不就是想吃个瓜么,没吃到甜的不说,还劳心又费力的! 要没我,你俩这副没带嘴的德行指定得散! 沈壹壹也没想到所谓的相亲宴居然是另有其人。 莫非是二房打着谢珎家的名义行事?那些女同学到底知不知情? 难得谢珎也有被人坑的时候,怪不得今日看着心情不佳呢。 被这条八卦彻底弄精神了的沈壹壹发现当事人侧身看了她一眼。 呃,是不是她吃瓜的眼神过于明显了一点? 沈壹壹急忙回了个微笑。 奇怪的是,谢珎周围的低气压居然肉眼可见的消散了。 她正在奇怪,就发现对方停下了脚步。 等自己迟疑着走近,才一起并肩下楼。 崔令晞偷偷转头看了一眼,你都等人家一起走了,我梯子也给你架好了,你倒是顺着方才的话开口解释呀! 大兄弟,你到底行不行啊! 崔令晞现在深深怀疑他这发小是因为从不跟小娘子们打交道,所以关键时刻才啥啥都不会。 明儿起,他每天都得给好兄弟补补这方面的课! 尽管崔令晞很想让沈瑜过来跟谢珎一辆车,忍了忍还是没这么明目张胆。 让人定了个百花棚二楼正对戏台的雅间,放好帘子又吩咐伙计不要打扰后,崔令晞才分两批把人接了进来。 哼哼,你们都是矜贵的,搞得只有小爷我像是任人随便看的狗尾巴花似的! 沈瑾这傻小子,人都快贴在帘子上了,眼巴巴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样儿! 那俩人——嗯?! 他们方才不是没说过话么?怎么气氛明显缓和了? 算了,以后再问吧,能和好就行。 看着又相邻而坐的两人,崔令晞松了口气,走过去站到了沈瑾旁边:“看,要开始了!” “我这几年只会专心仕途。”谢珎直视前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轻声说出这句。 “咳咳咳咳!”而后就见小姑娘突然被茶水呛到连连咳嗽。 沈壹壹艰难地顺着气,台上怎么会是那伙人! 第279章 大佬看我! 今年因为某些缘由, 双城对麟趾学宫的动静也有关注。这次的风波一起,谢珎就听到了。 那同在学宫的沈瑜肯定也知道了,她会不会被殃及?她会怎么想…… 在约好今天碰面时, 谢珎就打算过来后解释一下的。 可方才来的路上, 思考着究竟要怎么说的谢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为何要跟沈瑜解释? 连崔令晞都是主动跑来问,他才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为什么却打算向小姑娘认真说明? 这个发现令他有些茫然, 还没等他想明白, 就看到了沈瑜略带疲惫的脸。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也不用这么硬撑着。 他想这么说,可似乎这一切又是自己造成的…… ——不对……为什么他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单凭她是自己的知己友人,连她的喜怒哀乐都要揽在自己身上? 而注意到小姑娘的模样后, 他心中就更是五味杂陈。 谢珎少见的迷惘了。 从小到大遇到的事情,就算力有未逮,他都能看得明白,可这次, 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让他完全理不清思绪。 方才临出书斋时,沈瑜那个和往常一样鲜活明媚的笑容,却好似一道柔和的月光穿透了迷雾。 雾气仍在, 可谢珎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再度生动起来。 尽管还没弄明白自己的状况,但他想看清楚月亮的全貌,想对着月亮说些什么,一张口却是这个。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 而沈瑜的反应远比他预料的大。 小姑娘咳得满脸通红,视线却直勾勾盯着前方,好像被什么惊到了似的。 有这么惊讶么?还是完全没料到自己会与她说这些? “你从前说过想去麟趾学宫做夫子,如今圣上已经允了, 待你毕业就可留在学宫教授数术。” 啥?! 她虽然现在也很想有个编制当保障,今天凌晨也下定了决心要为大雍的科学进步贡献力量,可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把数学当成日常工作啊! 是她的书法不够牛逼还是画技不够独特? 为什么偏偏让她当数学老师! 见沈瑜含泪看着自己,嘴唇微颤却又说不出话来,谢珎心中的雾气又消散了一些。 他语气温软:“《雍律疏议》的增补已经完成,接下来我就不用再去刑部。” 这么短的时间逐条把《大雍律》修订一遍根本不可能,皇帝紧盯着的也只有新增的八议各项。 换句话说,就是对士族权贵们的缰绳必须麻溜地套好,其他的慢慢来。 沈壹壹终于缓过一口气,谢珎后头又说了什么她压根没注意,更顾不上洒了茶水的衣袖,她直愣愣看着台上的人。 那两个正在暖场,表演着口技动物叫、徒手变活鸽、飞刀人体描边的小娘子异常眼熟! 一个腿长一个胸大,容貌都稍微做了修饰,眉形加粗,还点了媒婆痣。 可一个蜡黄一个青白的脸色,怎么看都与还藏在她妆奁中的两瓶“特殊粉底”是同款色号。 两女出现在此处,是有什么临时任务呢,还是说这百花棚也是皇城司的据点? “再过两个月,翰林院也会散馆。届时,我只在御前和中书省,会比如今闲暇许多……” 后头那俩抬着大石头上来的,一个是见过很多次的白净小哥,另一个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让沈壹壹印象深刻。 毕竟四十九连环这种逆天的玩具要怎么玩! 一只手拿着都嫌沉,那一堆圆环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 连瑾哥儿都赶紧买了一个回来珍藏,说老板肯定很快干倒闭,这玩意就绝版了。 这个小队竟然全员都来了! 这是终于把小摊干倒闭了,又来祸祸百花棚了么? 她没敢次次都专门绕去逛皇城司的摊位,但坐车时也下意识在东市的人群中寻找着。 一直都没再遇到他们沿街叫卖,沈壹壹还以为这伙人在此处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学宫逢五逢十放假,我也可此时休沐半日。天气转暖,或者不拘于书斋,亦可去别处转转……” 在熟客的拍手叫好中最后登场的,果然是那位又高又壮的牛眼青年。 上身只穿着无袖裲裆,还特意拍着胸脯绕场一周,示意里面并无私藏垫板护具。 可当他往中间的毡垫上一躺,那两个皇城司的小哥将大石块放在他胸口上的时,全场居然一片“吁”声。 嗯?怎么还没演就被喝倒彩了? “退票退票~~~” “前几日都是假的,今儿应该轮到真的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0节 “哈哈哈,这厮慌了,给爷买‘假’!” 并没有发生沈壹壹以为被轰下台的演出事故,全是熟客在玩笑起哄,百花棚的伙计更是高举着贴有“真”“假”的篮子,穿梭在人群中接受客人们下注。 接下来的流程和寻常碎大石的杂耍没什么两样,但等两人抡起大锤破开石块后,观众们敷衍地鼓掌,却激情地大吼“验货!验货!” 随着伙计们将碎石用衣摆兜着带下台,任由客人们验货,发现这些碎掉的“石块”一磕就裂的大厅中顿时更热闹了。 赌对了的哈哈大笑:“做的越来越真了,也就是爷眼力好!” 猜错的自然骂骂咧咧:“又是假的!这货越来越不肯卖力气了,揍他!” 怪不得崔令晞说这家的胸口碎大石诙谐呢,硬功夫被整活成了滑稽剧,确实挺有趣。 见小姑娘抿着嘴,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模样,谢珎的语调也不自觉轻快起来:“你那个庄子已经收拾妥当了,何时再去瞧瞧?若是喜欢花草,等再过一月,长公主去岁新建的百花园正是好光景,我们也可去凑个热闹。” 百花园? 哦,就是去年樊太夫人带他们逛过一次的那个吧,确实繁花似锦。 随着高呼“揍他、揍他!”的客人越来越多,从后台蹿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太太,手里居然拎了把半人高的巨锤。 老太太对着牛眼青年飞起一脚,成功让他向后倒飞出去两丈远,在空中翻转一百八十度后落地还接了个懒驴打滚。 沈壹壹看的目瞪口呆,台下客人们轰然叫好,还有人高喊着“这可比碎大石演得像多了!” 两人一追一逃,在台上和客座间来回乱窜。 那把巨锤不出所料也是假货,偶尔砸到牛眼青年一下,人没事,锤子却在粉尘四溅中凹进去一块,又惹得一阵哄笑。 观众们的赏钱也像暗器一般纷纷扔上台去,砸的牛眼青年龇牙咧嘴。 沈壹壹正想答话,忽然看到除了仍在卖力表演的两人,皇城司其余四人居然都在卖力地捡着赏钱。 ……传说中动辄灭人满门凶残无比的皇城司,如今就在她眼前呲着大白牙对着满地铜钱乐开了花。 大雍的财政到底是烂到了何种程度啊?! 沈壹壹瞬间笑不出来了,宋朝可也是商贸发达、民间富庶,可朝廷依旧被冗兵冗官拖垮。 大雍倒是没有岁币、割地这些战争赔款,那到底是怎么穷成这样的? 要是能看到户部的账目就好了。 诶,如今自己可是“数术天才”,如果“发明”出什么先进的算账统计方法,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被借调去户部? 如果能救一下,她还是不希望眼前的盛世如宋末那般山岳崩颓生灵涂炭…… “接下来我应该还是留在中书省,有意主理户部的事务。你乃数道天才,那说不准还要同你求教呢。” 听元和帝的意思,作为修律的首倡和参与者,他会官升一级,那就应该是任员外郎。 员外郎和再往上的通事舍人、中书舍人都需要分押六部,专门负责该部的奏章、事务对接。 至于要对口哪个部,谢珎也已经有了决定。 刑部这一年就算轮转过了,人事因为目前的吏部尚书是自己父亲,所以要避嫌,那剩下的首选自然是财权。 蛤?谢珎刚才说什么来着? 户部?! 这不是才瞌睡就送枕头么,沈壹壹几乎要两眼放光了! “公子心忧天下,所思所想皆有章法。” 我支持你,就去户部千万别改啊! “沈瑜不才,尤爱数术,若您在户部遇到什么计算难题,我愿意一试。——就算是日常账目亦可!” 大佬看我! 数术天才,咸夫子认证! 沈壹壹决定,从今往后她的人设又多了一个——热爱数学的谢玉郎脑残粉! 谢珎深深看着小姑娘:“若有难题自会请教。户部账目繁杂,日常的就算了。” “不不不!您千万别客气,我其实挺喜欢算账的!真的!” 崔令晞站在前头,闻言嘴角就是一抽。 如果他头顶有两只长耳朵,那一定是拼命向后支棱着的,所以两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 沈瑜你变了! 刚结识的时候,不是挺矜持一姑娘吗? 后来这是怎么回事! 谢珎要修律,你把大雍律读的是滚瓜烂熟。 听沈瑾说,你不但自己背,还让全家人都学,连下人都没放过。 难怪沈瑾这傻小子“律政”能考进中阶班,这还得谢谢谢珎呢! 如今你家谢玉郎要管户部的事了,你摇身一变就喜欢上数术了? 他可是刚刚才跟沈瑾打听过,这丫头从前连一本数术书都没买过,除了学堂功课外,更是连计算题碰都不碰! 谢珎的“相亲宴”都没告诉你,你这就把自己哄好了? 虽说看不得朋友难过,可这俩人如此行径,他也是很想闹的好吧! 身后一阵沉默,久到崔令晞都忍不住要回头偷看了,才听到谢珎一声格外低沉的“好。” 崔令晞面无表情抚上肚子,突然又是撑得慌。 第280章 能打败男狐狸精的估计…… “你是说, 郎君是从谢家回来的?他与谢玉郎还一同去百花棚看了戏?!” 安宁长公主的调门一句比一句高。 她见儿子今日晚膳也不肯用,说是撑到了,就多问了下人一句, 结果就听到这么个炸裂的消息。 谢珎没正经休沐已经快一年了, 他何时能休一整天的盘口还在富贵赌坊挂着呢! 今日好容易休息了半天,竟然还陪着自家儿子去东市看百戏,这这这—— 你还别说,就还挺宠的…… 啊呸!这不是重点! 安宁长公主赶紧把自己萌动了一下的少女心扫到一边。 要是兕奴单方面纠缠, 那等谢珎成了亲自然而然也就隔开一层了。 就算儿子以后放不下, 都娶妻生子了, 也就随便他吧。 大面上不错就行了,这种偶尔换换口味的事在权贵中也不算少见。 问题是兕奴整天围着谢玉郎转,不肯相亲, 自己选的那四个美人硬是被他当成粗使婆子在使唤。 现在,若是谢珎还对他这么好,那岂不是越陷越深了! 安宁长公主牙疼般的抽口气,她还想再挣扎下。 “赵嬷嬷, 你悄悄去教坊司再选四个好颜色的。若有人问起,就说——就说是驸马要的!” 对于崔驸马从天而降这么硬核的一口锅,赵嬷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没看到公主正为了郎君的袖子发愁嘛, 你为人夫为人父的背点东西怎么了? “除了挑能歌善舞的,你再看看可有犯官之后,能吟诗作画,最好是通刑律懂策论的!” 上次那四个不中用的,长公主是按正常的通房标准选的,长得漂亮、家世清白、性子老实。 这回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除了美色更要有才艺! 能打败男狐狸精的估计也只有女狐狸精了。 赵嬷嬷的眉毛终于抖了抖, “通刑律懂策论”? 您这不还是照着谢公子找人么。 赝品当前,您确定不会让人更想要正品? 再说了,能给后宅姑娘都教授律法的人家,那是何等的家风见识,怎么会沦落到女眷都进了教坊司的地步? 不过赵嬷嬷也没诉苦,直接领了差事。 根本不可能有,那就选识字的,回来现教吧。 没准儿郎君教着教着,就有看中的呢。 “让人将百花园早些收拾好。嬷嬷你理个名单出来,就说我无聊想找人凑趣,每旬都办场赏花宴,京中适龄的统统轮一遍!”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安宁长公主早就痛骂了对方一万次,甚至已经暗搓搓开始收拾那只男狐狸精了。 可谢珎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讲道理,她家山猪的举动确实怪不到人家精雕细琢的和田玉白菜身上。 谢玉郎本人知不知道兕奴的小心思都未可知呢,安宁长公主实在不好意思全推到人家头上。 怪儿子吧,她又不太忍心。难得儿子一片真心,谢玉郎本就是最拔尖的人品,他倾慕人家有什么错? 所以,都是崔茂全的错! 是他们博陵崔氏这一支的根儿上有问题! “备车,去崔府!” 赵嬷嬷很欣慰。 原本还担心公主焦虑过甚对身子不好呢,如今能寻个地方发泄一下也挺好。 至于崔驸马,你老婆专程上门来看你,你房中的物件太容易碎,难道还能是公主的问题吗! ———— 文襄伯府,正院。 郑夫人吐掉含着的金银花水,蹙着眉接过帕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1节 谢尘鞅刚从盥室走出,见她这副表情,以为还是因为牙疼,关切道:“还没好?明儿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郑夫人摇摇头:“只是上了火,倒也不必那么折腾。” 那晚的宴请结束后,她第二日就打发人去探视二侄女。 结果发现侄女病了,嫂嫂言语间算不上埋怨,可也带了点幽怨的味道。 当晚老爷又问及此事,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可“珎儿前途大好,莫要因世家拖后腿失了圣心”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郑夫人拿不准这是不是小儿子跟他爹通了气,但他们家向来都是点到为止。 她知道了谢尘鞅的不赞成,也明白下一次的宴会小儿子肯定叫不过来了。 丝毫没进展,还里外不是人,尤其还要应付二房妯娌对贵女们的挑挑拣拣。 郑夫人心中的火越积越多。 人人求之不得的五姓女怎么到你口中就成“拖后腿”的了! 说的跟你陈郡谢氏要从世家中自革满门似的! 不能联姻五姓女,你儿子跟个世家子搅在一处就符合圣意了么! 郑夫人还不像安宁长公主一般会跟贴身嬷嬷倒苦水、能去崔府活动拳脚,她谨慎惯了,深知“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的道理。 所以哪怕是奶嬷嬷和贴身丫鬟,这种可怕的揣测她也死死捂着。 对谢尘鞅这个至亲至疏的夫君就更是瞒得彻底,甚至还帮着敲打了谢珎的护卫和清澜院上下,不许泄露主子行踪。 凡事都自己扛的后果就是上了火,牙龈红肿了好几天。 谢尘鞅就如同所有“多喝热水”的直男一样,自觉已经尽到了关怀的义务,于是倚在罗汉床上看起了二儿子整理过来的官场动向。 以前珎儿早早就接手了家族上百年构建起来的暗网,如今身兼数职,还能把这些都理得井井有条。 他只有两个儿子,数量虽然少,可质量奇高。 老大谢琛是个完美的伯府继承人,有心眼但没什么野心,看得也通透,连叔叔堂弟都始终防着一手,对才华横溢的同胞弟弟却只有亲近呵护。 老二谢珎就更不用说了,连他这个亲爹都觉得这小子是不是把孟婆汤吐了一半,上辈子的本事没忘干净? 谢尘鞅对自己入阁都没太大信心,但笃定他一定能当上宰相他爹! 珎儿差的就是些阅历而已,岳家要的是“靠谱”而非“靠山”。 世人推崇五姓的时候,五姓女自然是凤凰。 皇权磨着刀教大家什么才是尊贵的时候,还在蹦跶的五姓就是待宰的鸡。 谢尘鞅连谢氏族亲都懒得捞,又怎么会自找麻烦将来还得处理姻亲的事? 他都恨不得自家老爹当年也跟已故肃宁侯似的另立别宗,若没陈郡那些倒霉亲戚,自己这吏部尚书几年前就当上了,儿子的状元之位也不会丢。 去年谢尘鞅没觉得什么,如今日子又好起来了,他心中又为好二儿生出遗憾来,本来多完美的履历啊,如今白璧微瑕。 都怪那些固步自封没长眼却把手到处乱伸的世家! 刚好雍律修得告一段落,以前全凭圣裁的处罚如今有了明文规定,谢尘鞅猜测皇帝又要发作一波了。 你看这写的明明白白,是你们自己犯了罪,可不能再说是朕苛责百官哦! 什么?你说这律条就是按朕的意思新增的? 放肆,朕依法办事何错之有! 来人,直接叉去诏狱司吧~ 上次让他顺势把吏部打扫了个干干净净,这次又能空出什么位子呢? 青阳崔氏的党羽还没清理完,肯定是首当其冲…… 谢尘鞅揣测着元和帝下一期的菜单,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 郑夫人看他这副悠闲的样子只觉得碍眼,要不还是将这老儿安置在外院住吧,眼不见为净! 她轻轻呼口气,诗会茶会还是要办的。 二弟妹不是挑剔么,那也不拘着五姓女了,门第不差的统统请来坐坐好了。 珎儿不愿出席也无妨,他似乎逢五逢十的会偶尔天不黑就回府,如今天也要暖和了,通往清澜院的路上很有几处不错的景致…… ———— 翌日,沈壹壹主动去找了咸夫子。 不出所料,咸无味压根没管她只做了一道题的事,在听懂了“函数”和一系列概念后,他就如获至宝,捧着稿纸在办公室的黑板上演算起来。 沈壹壹悄悄退了出去。 随后的几天她再没收到过额外的数学作业,反而是每日放学前都被请去办公室。 最初是解答咸夫子的问题,后来就变成了她给乐意接受新概念的数科夫子们讲课。 而由咸夫子领头的“麟趾学宫函数研究课题组”,也在不知不觉间运转起来。 ———— 明明前不久还来过一场倒春寒,可进入二月后,天气立刻一天暖似一天。 猫了一冬天的人们也都静极思动,各家的宴请慢慢多了起来。 有高调如安宁长公主的,刚在百花园宴请完宗亲外戚,又张罗着要请崔家的姻亲故旧。 这也让长公主的口碑在男人间回升不少。 悍是悍了些,可人家安宁长公主一没养面首,二没拖着婆家掺和皇家的事,相反还不惜动手也要督导崔氏的家风,这比起那些给家里惹祸的愚妇好太多了! 与此同时,崔驸马的名声在贵妇间就更差了。 娶了公主,享了好处,若是在家里偷腥几个丫鬟也就算了,竟然还去教坊司选美,渣男! 可怜安宁长公主,前一天听说还为了崔驸马不学好上门劝过,转头夫君就当众选侍妾给她没脸。 金枝玉叶都逃不过这等破事,咱们女人苦命啊~~ 两只脚都被踩肿在家休养的崔驸马:…… 文襄伯府上也办了第二场茶会。 虽说混在众多宴请中,规格也是中规中矩并不出奇,可谢氏父子本就是朝中红人,有心人仍是发觉比起前两年的低调来,谢家今年这请客的频率太勤了。 再一打听,原来是为了二房谢瑁在相看,上次还闹出过乌龙,惹得学宫的小娘子们误以为是给谢玉郎办的,很是争风吃醋了一番。 各家权贵虽然嘀咕二房母子还真是眼高于顶,一个白身郎君,两次竟都没中意的。 但因为是郑夫人主持,接到帖子的仍要给面子。 第281章 贵公子红着眼睛将娇软…… 接到请柬的各家小娘子们更是欣然前往。 她们自然不是为了谢瑁, 而是听第二批赴宴的人回来吹嘘,去暖房赏花回来的路上偶遇了谢玉郎。 于是就有了一种逆天的说法在学宫暗暗传开,反正嫁不得谢珎, 那嫁给谢瑁也不错, 至少今后就能与玉郎同住一府,日日得见…… 这是什么叔嫂替身文学! 要是有某位贵女重生归来,岂不是还要上演一出“清冷权臣追妻火葬场”? 高岭花为爱阴湿兄夺弟媳,贵公子红着眼睛将娇软美人抵在墙角, 暗哑地低喘道—— “真的会有人如此么?” ——啊? 沈壹壹回过神, 就看到三个饭搭子兼吃瓜小组成员, 正在询问她的意见。 爱好其实相当土狗的沈大姑娘急忙甩开刚刚脑补的狗血绿江剧情,一本正经跟大家讨论起来。 郑长生说其实这法子也不错,谢瑁没那么抢手, 真嫁了既能如愿见到谢珎还不会被仰慕他的小娘子排挤,一举两得的好事嘛。 跟熟人还是敢说话、而且分享八卦时格外开朗的仓鼠瑶表示绝不会有小娘子如此行事! 自己求而不得还非要日日看着谢玉郎同他夫人恩恩爱爱? 谁会对自己这么狠每天诛心?除非根本就不是真喜欢谢珎。 而回家后仍跟便宜爹一起参加肃宁侯小课堂的瑾哥儿,则睥睨着两个头脑简单的小伙伴:“这一定是有人针对谢家设的局,传这些闲话的人居心叵测!” 迎着两人惊讶的目光, 瑾哥儿煞有介事分析道:“如此不但有损谢家名声,还能挑唆着两房相争唔唔唔——” 沈壹壹用一块五香仔鸽堵住了这家伙的高见。 分析的很好,下次别分析了!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某个小姑娘的一句玩笑之语? 且不说会不会有人偏执至此, 就算真有人天生自虐脑,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把这种女儿嫁过去,她娘家是准备跟陈郡谢氏结下死仇么? 退一万步说,这姑娘又偏执又会演,成功瞒过了娘家所有人真嫁过去了,那她但凡敢露出一点点行迹, 见多识广的世家有的是手段让“体弱多病”的儿媳妇“病逝”。 两房相争? 白身的二房不想着抱大腿,而是为了个心有所属的儿媳和位高权重的长兄翻脸? 信不信,就算谢瑁是个超级恋爱脑,但凡二房还有一个正常的当家人,都会直接送这对“佳儿佳妇”去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免得用他俩超脱常人的爱情玷污了大家的富贵日子。 除了八卦别家的宴会,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肃宁侯府的小宴上。 二月初九是沈壹壹被修订过的生日,作为龙凤胎过继后的第一个生辰,连冯夫人都坚持必须摆酒。 刚好那时他俩入学也超过半个月了,正是和同窗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课业如何可以慢慢来,贵族子弟在学宫的首要任务其实就是积累人脉。 冯夫人也很想看看,那奸猾的臭丫头是不是个窝里横。 她有点不怀好意地表示,既然请的都只是各家的小郎君、小娘子,那就索性全权交由龙凤胎来主持,其他人就不要插手了,免得搅了孩子的兴致。 需要什么就从公中支取,若还有不趁手的,尽管去她这个祖母私库里拿。 京中贵女这在岁数上办场招待同龄人的小宴也算常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2节 你沈瑜不是能么? 光学得好没用,拉出来溜溜呗。 龙凤胎满打满算入府都不到半年,这第一场社交聚会长辈就大撒手? 沈如松和吴氏不太放心。 尽管知道侯夫人没安好心,但这安排倒也正合了沈壹壹的心意。 侯夫人要是让她亲力亲为,那她肯定要抓瞎。可只需要出份儿策划,下头一帮熟练工,当领导谁不会啊! 沈壹壹先奔去崇恩堂卖了个萌,成功获得了几位数字管事的借调权,而后招来了单方面对她很熟的一众内宅管事嬷嬷。 大姑娘的名头在她们中间可是比世子夫人还好使! 毕竟得罪了娘子最多丢差事,没准儿侯夫人还能捞一把,可被大姑娘揪出错处的可没一个有好下场。 去年大姑娘算了一次账,管事嬷嬷半数落马,轻则退赃全家去庄子上种地,重则抄家、发卖、送官,最倒霉的这会儿坟头的野草应该都发芽了吧? 哎,侯夫人也太宠大姑娘了! 沈壹壹本以为让这些冯夫人手下的老人乖乖办差还得先掰掰腕子,没想到一个个都老实又殷勤。 唔,难道侯夫人知耻后勇,终于学会加强内部管理了? 不过,沈壹壹也没惯着这个每月都要抽抽风的老太太,尽管杀伤力不强,老这样还是有点烦。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隔两日就“奉命”去逛逛侯夫人的私库。 作为兴善伯府鼎盛时期唯一的嫡女,冯夫人的嫁妆还是很有看头的。 而且执掌侯府中馈几十年,更是攒了无数的好东西。 沈壹壹把私库当成博物馆来逛,第二日还带上了庾嬷嬷,请她讲解就当学习了,转天甚至还叫上了吴氏来一起听课。 冯夫人可不觉得放着眼前这么些好东西,母女俩会只看不拿,她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生怕遭了蝗虫。 答应给吧,万一那丫头下手太黑,她心疼啊! 不给的话,府里上下都知道了,她的脸岂不是丢尽了! 韩嬷嬷见自家主子提心吊胆,觉睡得更差了,只想摇头,玩不起就别招惹人家呀! 最后她看着夫人的黑眼圈,还是给出了个主意。 吴氏上了几节奢侈品辨识课,然后就莫名其妙被婆母赏了一堆东西。 她疑惑地看向庾嬷嬷,高端嬷嬷微笑哄着道:“娘子掌家已经有模有样了,侯夫人这也是看在眼里的。” 是这样么? 吴氏同笑而不语的女儿一起去五福堂谢了赏。 见交易达成,自己成功舍小财保珍品后,冯夫人也长出一口气。 甚至见吴氏对自己的感谢颇为真诚后,她私下还跟韩嬷嬷夸了对方心地不错。 韩嬷嬷:……算了,凑合过吧。 在得知孙女啥也没主动要,却被硬塞了一堆好东西后,肃宁侯笑到摇椅晃个不停,直接把趴在他胸前睡觉的墨雪给笑醒了。 奶牛猫眼睛掀开一条缝,就看到椅子旁那个白毛两脚兽满脸褶子:“喵?” 沈忠原本还担心两位小主子去上学后,崇恩堂又会变回以前那般死气沉沉。 现在侯爷白日撸猫、训子,下午给儿孙上课,晚上有人陪着用膳,隔三差五还要给“笔友”通信、听听学里、府中的乐子,有大姑娘可真是太好了! 摆平了冯夫人这个月的抽风后,沈壹壹和瑾哥儿商量了一日,最后交到崇恩堂的名单令沈如松大感惊喜。 他就听肃宁侯拿着单子问:“简王府、十三、郎君?” “嗯,是汤郎君自己说要来的。” 沈壹壹很怀疑鸡汤妮妮是来实地采访的,比如“探究沈家龙凤胎的过继日常”、“揭秘大雍数术天才的学习方法”。 “你们、与、敦王府、大郡王、也熟识?” “不熟。我与他数科同班,但没说过几句话,他就是来陪妹妹的。” “大郡主、似乎、身子、不好?” 直系皇族的家谱丰京权贵人人都烂熟于心。 这位皇孙女听说时常闹病,连各种宫廷宴会都总是缺席,所以才拖延到今年入学,如今却能来赴宴了? “嗯,是小郡主自己说要来的。” 姬敏瑶的身体看着可比她那个竹竿哥哥健康多了,沈壹壹猜测无非是因为“病弱”的由头比起“怕见生人”来外人更好接受一点。 去年年底敦王据说因为轻身不利,又被皇帝骂了。 夹着尾巴的敦王府上下也不得不弥补漏洞,这才有了仓鼠瑶硬着头皮来上学的事。 沈壹壹没打算拉一个社恐出来社交,反而是姬敏瑶一听是她进京后的第一个生辰,第二天一脸视死如归的表示她也要来。 除了是第一个朋友的生日外,沈壹壹觉得小郡主大概还是想给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撑撑场面。 她有点被感动到了,也就认了买一送一硬凑上来的姬聿衡。 “大食、王子、金健康?” “呃,他也是孙女在数术班的同窗,主动送了一大堆金器。不收还不行,还回去他又加倍送了过来……结交外藩的是不是不太好?” 肃宁侯失笑:“大食、无碍。” 既非常年犯边交战的薛延陀和回纥,又不是紧抱大腿的藩国交趾、安南之流。 大食与大雍中间隔着西域诸国,并不接壤。 而且这大食王族也是奇葩,“王子”的名头委实不值钱。 他听鸿胪寺的官员闲聊时说起过,足有上千。 这个叫穆罕默德阿什么什么的,没准儿连大食国主的侄孙都算不上,所以在大雍一待就是好几年。 沈如松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 番邦王子他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可瑜姐儿跟他提过与大食商贸的事,他倒是颇为上心。 而且除了外藩王子,这不是还有货真价实的皇孙和皇侄么! 只是可惜元和帝有十三个皇子,怎么也轮不到皇侄上位。 而敦王自己又不太争气,是成年皇子中垫底的存在,他的庶长子前途也有限。 不过宝贝女儿这才入学半个月就有如此斐然的成果,早晚能结交到其他皇孙! 他这个胸有大志的父亲必须能跟上女儿的脚步,可不能眼界太低,看到个龙子凤孙就高兴。 肃宁侯斜一眼傻乐的如同自己要做寿的便宜儿子,点了点名单:“华阳、县主,咸宁、县主,你也、不怕、二人、打起来?” 第282章 倒还真有可能于群狼之…… 丰京贵女中有两对人尽皆知的死对头。 一对是平昌和平都这两位相差不到两岁的皇女。 据说从小在宫中的内书房打架, 到如今带着宫人在御花园打群架,这对亲姐妹就好似天生犯冲。 从各自母妃的翻牌子次数到同胞兄弟的得宠程度,反正什么都必须要压过对方。 如今一个十七, 另一个都快十九了, 于是各自的驸马人选就成了双方比拼的焦点,然后就盯上了同一个人。 谢玉郎,光凭那张俊脸就足够当驸马了,更别说本人的圣眷、能力、家世, 全都是同龄人中最佳的, 没有之一。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夫婿人选吗?尤其还是死对头念念不忘的, 那就更香了! 思及此处,肃宁侯看了一眼孙女,还好这小丫头聪明, 跟谢珎的事瞒得连她爹娘都没说。 而且平时装得也极好,一点都看不出端倪,就如同谢玉郎真的只是她可以谈文论道的友人一般。 强横的敌方相互对阵鏖战正酣,我方虽弱但一直隔岸观火以逸待劳。 待到对手几败俱伤, 就算发觉我方已经暗度陈仓,也已无力回天。 孙女此举深谙兵法之道,倒还真有可能于群狼之中抱得美男归! 沈壹壹被肃宁侯突如其来的古怪神色弄得有点不解:“两位县主不是我请的, 也是主动要来的……” 虽然这么说,搞得自己像是在吹嘘自己是个香饽饽似的,但实际这几位宗室贵胄真就是自己要求的。 只不过除了姬敏瑶,全都有各自的目的。 肃宁侯是去年才隐退的,可华阳和咸宁两位贵女“成名”的更早。 这对冤家表姐妹虽然没像公主似的随时随地大小怼,可两人在学宫拉帮结派,误打误撞背后已能扯到上百家权贵。 还好目前只是细究起来声势浩大, 两伙小娘子丁点政事都不沾,纯是玩些小女娃的游戏。 肃宁侯估计,若是再过几年等这些贵女定亲出嫁,这结社就要陆续散了。 否则待她们成长到了利用这些纽带为夫为子谋利时,不说皇帝会作何反应,荣康大长公主和恭郡王首先就要惶恐不安了。 见肃宁侯凝视着两人的名字久久不语,沈壹壹也很无奈:“孙女如今也成了两人斗气的一项。” 姬夜伽和庄叶加的目的无非是想展现比对方跟自己的关系更亲近,顺便再试着救救脑残粉。 “数术天才”的名头传来后,两女就找过沈壹壹一次。 因为不喜欢也不太重视数学,反应还没有她成为榜首那日大。 再次试图邀请,却又被她发挥稳定的脑残粉行径给整无语了。 后来她画画的本事被丹青夫子们传出去后,两人又慕名而来。 还好沈壹壹已经提前打足了补丁,申明自己就是野把式瞎琢磨着画的。 她家养猫,所以她天天对着猫练。 因此不会画人像,更不会什么龙凤呈祥、松鹤延年的吉祥图案。 画牡丹、兰花?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3节 对不起,以前她出身寒微,家里没种这些能入画的名贵花草。 牵牛花要不? 你说这种野花上不得台面,既没办法挂在墙上又不好做成扇面? 那不是正好——啊不是,那可太遗憾了! 沈壹壹还一脸抱歉的表示,她已经对着名花古树开始练习啦。 只是可能需要先练上个两年半,而且她从小没师父教,毫无基础,所以画得很慢很慢哦! 如此这般,沈壹壹才算摆脱了成为人形照相机的工作。 实在推不脱的,就用每次的美术作业应付了事。 虽然目的再次没达成,不过沈瑜这浑身出人意料的本事和奇奇怪怪的毛病,还是令两位县主觉得有趣。 在听到瑾哥儿邀请与他相熟的一个小郎君赴宴后,姬夜伽率先表示自己也可以来,庄叶加的决定自然也就不用问了。 沈壹壹当时就干笑着表示婉拒,她家庙太小,真遭不住一群活力四射的中学生来拉着横幅搞社团活动啊。 这次是庄叶加抢先一步,体贴地说这并非韫辉社的活动,而是她与沈家妹妹私交甚笃,所以她当然是自行前来,不会客带客。 她都如此说了,那姬夜伽的应对也就毫无悬念。 于是,沈壹壹被迫多了两名来贺寿的“挚友”。 自家孙女这人缘的确不错,肃宁侯一笑:“想请、就请。” 两个小娘子的出格也还是有个框子的,不然早就被各自的长辈叫停了。 肃宁侯再往下看:“李敬廷、的孙女?” “她也是——”自己说要来的…… 李素馨对自己的态度比那几个跟在她身边的小妹好很多,不过主动说要来庆生,还是出乎了沈壹壹的意料。 两人平时相处的还算愉快,这是位修养极好的世家女,在她身上沈壹壹才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何为古代顶尖的大家闺秀。 只是背后的含义不明,陇西李氏对自家应该没什么企图吧? “正常、往来、即可。” 沈壹壹也是这么想的,见肃宁侯又看向下一个名字,这个终于是她主动邀请的了:“洪姑娘是新任京营提督的女儿,还送过我两把小弓。与洪家来往方便么?” 肃宁侯点点头,不然洪提督履任后也不会来拜访自己,显见是得了元和帝示意。 洪家有皇帝的信重,在京城又毫无根基,女孩儿间往来并不要紧。 只是人家才进京多久,又很是小心谨慎,这么快就被孙女搭上线了! 他再往下看,后面的孩子家世终于正常了些。 刑部侍郎樊家的两个女孩? 哦,这应该是便宜儿子的故交,那位刘子和的表妹吧? 还有兴善伯府的女孩,奇怪的是,除了长房的孩子,与兴善伯一母同胞的四房和七房中,年纪相仿的几个也在受邀之列。 冯家这两代不想着自己立起来的、只会死抓着女人裙子的男丁他很看不上眼,可偏偏狗皮膏药似的又没法彻底撕了去。 在劝不动骂不醒后,肃宁侯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冯家人也就不敢总往前凑,只能加倍奉承着冯氏。 肃宁侯也看出来了,沈如松同样不喜兴善伯府这个便宜舅家,还在他这里暗搓搓试探过让伯府那边分家的事。 估计也是觉得反正冯氏不可能与娘家断亲,那能少上百号糟心亲戚也算一件大喜事了。 那这多出的名额肯定不是兴善伯两口子的主意,那两人可是巴不得侯府只认他们一房。 估计是冯氏做主添上去的,她对嫡出的三个侄子倒是差别不大。 见肃宁侯没问,沈壹壹也就不用把准备好的皮球踢给冯夫人了。 冯家四房和七房嫡出的且与她差不多大的三男两女,是她主动加上的名字。 因为冯四娘的戏太多,演得沈壹壹着实有点烦了。 也不知是被她年级第一还是两大社团主动邀请的名头给刺激到了,在学宫冯四娘每天都要凑上来。 嘘寒问暖没话找话,越是旁边有人,越是表现得姐妹情深熟络亲昵。 瑾哥儿察觉出不对劲儿后,还委婉地赶过人。 可若是没有旁人,冯四娘就好似完全听不懂。 若是周遭有人,她就会顺势上演一波诸如“落魄小姐惨遭富贵亲戚霸凌”、“温柔表姐包容刁蛮表弟”、“敦厚冯家女为伯府苦苦周全”的戏码。 骂不得打不得又轰不走,这可把瑾哥儿给憋屈坏了。 沈壹壹只是微笑看戏,并没有马上出手,反而告诉瑾哥儿,这种喜欢装成小白花“我弱我有理”的人不论男女都有。 如今能提前见识到一朵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的也是好事,刚好可以让他提前练习下如何应对。 瑾哥儿早就已经被家中的各种实践小课堂训练习惯了,倒也没觉得真人模拟有什么不对,于是忍着郁闷与冯表姐开始了斗智斗勇。 除了放菜鸟去挑战小白花,沈壹壹还顺便借着冯四娘的事小小的测试了下新朋友们,同时钓钓鱼。 最后的结果都还不错。 姬敏瑶和郑长生并没有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更没有只看片段就圣母心的劝人善良。 尤其是仓鼠瑶,毕竟生长在皇家,后面还暗暗提醒过沈壹壹她这个表姐明显就是别有所图。 最令沈壹壹意外的是,有一次被樊家两姐妹遇到,反而是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樊欣兰怼了冯四娘几句。 至于钓鱼,沈壹壹自觉入学大半个月以来,她的热度也就是托了谢珎乌龙相亲宴的福才降了降。 树大招风,正好借此事看看有没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果然,这等连鸡汤妮妮都懒得来打听的小事,却被卢秋盈当成她的错处抓住不放,拐弯抹角暗指她瞧不起姐妹,却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反而是李素馨没掺和这事,让沈壹壹觉得如果这不是她和跟班们在唱双簧,那这位李氏女倒是可交。 发生了种种之后,在冯夫人想推荐冯四娘这个好表姐来协助她时,沈壹壹自然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绝了。 不过旋即,她就提出将四房、七房这两家的儿女一并请来。 冯四娘不是喜欢演么?那刚好找几个她自家的竞争对手来盯着她。 以为瑜姐儿只是与冯四娘不投缘的侯夫人也就收起了被拒绝的不悦,接受了孙女的“主动示好”。 就这样,草拟的名单在肃宁侯这里一个未动的通过了。 晚间,沈壹壹开始亲笔写请柬,瑾哥儿在旁边校对,喜滋滋的沈如松充当气氛组。 看着一份份写给郡王、国公的邀请,沈如松忍不住将龙凤胎夸了又夸。 沈壹壹凝神写字,直接屏蔽了中登的亢奋。 瑾哥儿却努力忍着显摆的心情,他们可还结识了两位“贵友”呢,这父亲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直接笑出后槽牙啊! -----------------------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能有多“贵”? 瑾哥儿骄傲介绍:五姓嫡支贵公子,十七岁的传胪,当朝—— 沈如松:停停停!不姓姬的没参赛资格,不是皇子或者嫡皇孙的,在我这里入不了一梯队哦! 瑾哥儿:…… 第283章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谢珎和崔令晞自然是不方便出席的。 若是单论身份, 两人确实没有竹竿小郡王和鸡汤妮妮尊贵,可掌握的权势却截然相反。 更何况两位新贵与侯府并无明面上的交集,哪怕只是送寿礼来都会引起有心人深究。 初五小聚时, 瑾哥儿就很遗憾地把两人商量好的决定说了出来。 他觉得抱歉, 谢珎二人却是早就明白的,所以连贺礼都提前带了过来,还定好初十那日改约在百花园,要为他俩补贺一场。 初八下午, 沈壹壹正在最后检视着明日宴客的厅堂布置。 她选的是侯府池塘旁那处带着月台的馆阁, 也就是侯夫人第一次设宴招待三家族亲的地方。 二月的天气, 还是晚宴,因此只能放在室内。 不过沈壹壹在月台也安排了诸多打发时间的小节目,捞金鱼、套圈、diy糖葫芦和糖画…… 临水游廊上, 铺着软垫,备了鱼食、钓竿,不管是想观鱼还是打窝都随意。 游廊尽头的池中水榭里,有风炉和棋盘, 不想被吵到的尽可在此处品茗对弈。 学宫申初就放学了,沈壹壹可不想一直坐在屋里主持大家尬聊。 现在拉着小伙伴们先玩上大半个时辰,然后再准备入席, 吃吃喝喝一番后,不到戌时差不多就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那些家什都已经备好放在厢房,四个婆子都是水性好、力气大的,也已经练习过数次了,请大姑娘尽可放心!” 管事嬷嬷陪着沈壹壹在水榭兜了一圈,殷勤地介绍道。 “姑娘,金钏姐姐来了!” 这时, 白英突然凑上来小声提醒了一句。 嗯?怎么会突然找过来? “禀姑娘,您庄子那边的管事把东西送来了!” 她就一个蘑菇山庄,管事不正是金钏她哥曹金宝么! 交了计划书后,沈壹壹早就当起了甩手掌柜,种蘑菇的事全由曹金宝带人跟着谢珎的人折腾。 而且,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要过什么? 见金钏跟自己暗暗使眼色,沈壹壹心中一动道:“知道了,让曹金宝先把东西送去我屋里。” “是。” 沈壹壹按捺住好奇,又把各处都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才回了院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4节 一踏进屋,她的目光便被地上那十来个花盆吸引住了。 碧绿层叠的叶片如波涛涌动,就在这片绿意之上,各色芍药正绽放着原本不属于初春的美。 最夺目的是那几株玫红色的,饱满的花瓣层层舒展,像用最浓的胭脂染就,在斜照的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雍容得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那丛粉红的则温柔许多,颜色由深至浅渐变,最外层的花瓣只余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宛如少女粉嫩娇羞的脸颊。 而最别致的要数那几株粉紫相间的,一朵花的花瓣居然有着两种全然不同的形状和色泽。 外层舒展着一轮宽大的紫红花瓣,内里却是由万千淡粉细瓣,密密匝匝、层层回旋,簇成一颗饱满的绣球。 两种明丽的色彩在一处自然交融,像是初雪映照着晚霞。 沈壹壹的莳花课才上了几节,还在努力辨认着这到底是牡丹还是芍药,就听曹金宝道:“姑娘,这是‘您’特意吩咐,提前一日送过来的~~” 看着曹金宝那对绿豆眼拼命跟自己使着眼色,沈壹壹不由无语。 同样的动作,眼睛太小真的好显猥琐啊…… “知道了。近日你都在庄子上盯着,也辛苦了。这次既然回来就歇一日,在家里陪陪你爹娘吧。” “诶?哎!谢主子恩典!” 在妹妹略带嫌弃的目光中,曹金宝眯着小眼睛喜滋滋退了出去。 其实他元宵时才回来住了三天的,但能休假谁不开心? 姑娘想来也是收到了那位的礼物,心情大好吧,嘿嘿~~ 沈壹壹当然已经猜到是谁送的了。 除了古籍、笔墨这些很常规的礼物,崔令晞还说要额外定一班百戏当贺礼,顺便也能帮着待客。 沈壹壹见瑾哥儿很喜欢的样子,也就笑纳了。 正好侯府只有几个乐师,当做用餐的背景音乐还成,当成表演估计这个年纪的同学没人会喜欢看。 崔令晞还挤眉弄眼撺掇着谢珎,让他也为酒宴准备点东西。 沈壹壹一时都分不清这家伙是不是盼着自己“私联偶像”的事被人怀疑,而后也享受一把那场乌龙相亲宴的贵女们的待遇。 谢珎当时只凉凉瞥了对方一眼,并未接茬。 如今看来,他还是把这事记在心上了啊。 这些不知是牡丹还是芍药的漂亮又贵气,正好可以摆在堂中。 想来谢珎也是知道侯府并没有像样的暖房,才卡着点让人把花送了来,免得还没到生日那天就被冻死了。 思及此处,沈壹壹唤来负责照顾花木的管事,先是问明这是三种极为名贵的芍药,而后就让她将花现在就搬过去。 那处厅堂本就空旷,又在水边,很有些阴冷潮湿。 她已经吩咐人提前在各处点起了熏香和炭盆烘屋子,免得明日客人过去,结果闻到一股常年无人的霉味。 有了炭火,自然也不用担心把芍药花冻着。 ———— 见马车一路驶进了肃宁侯府车马门内,姬聿衡放下车帘,暗暗松了口气。 作为皇孙,自己将来的爵位应该是郡王,侯府需要开了正门由主人亲迎。 可他并未正式册封,而且这次还是作为侯府孙辈的友人登门,真从敕造侯府的正门进去有点太过托大,传出去肯定会被其他叔伯们抓住说嘴。 说不定还会得罪人,姬聿衡很有自知之明,比起自己这个连面都没过几次的亲孙子,只怕简王府的堂侄在皇祖那儿的分量还能更重些。 如今大家都坐着马车直接入府,倒是不用担心侯府太过巴结他一人了。 姬聿衡扶着妹妹下了车,见一大群人候着,正要照旧挡在妹妹面前,就见妹妹绕开他,转身朝沈瑜的马车走去。 ? 有沈瑜在,瑶儿居然不怕人了? 姬聿衡愣了愣,但既然妹妹没有失态,他也急忙上前,制止了正带着全家行礼的侯夫人:“夫人不必多礼,是我叨扰了。” 一群人彼此见礼就闹腾了半晌。 沈壹壹知道姬敏瑶的社恐属性,始终挽着她微凉的手给她打气。 还好这种场合冯夫人也没法单拉着郡主一人交谈,只能简短问候了一句。 不过小郡主死死拉着侯府大姑娘的样子,还是落在了无数有心人眼中。 冯夫人的惊讶、沈如松的惊喜自不必提,其他不同班的人也很意外两个姑娘短短时间居然就能如此要好。 最后,在姬聿衡的劝阻下,侯夫人识趣的告退,男客们由沈如松带着去探视卧病的肃宁侯,女客则由世子夫人吴氏领路先去水榭那边。 肃宁侯连接旨行礼都被圣上钦免了,姬聿衡自然也不会让人迎接。 只是,见到去岁此时还康健的老帅这卧床不起的模样,他也暗自警醒,自己的骑射还是不能松懈,万一身子骨也出了问题,谁来护着母亲和妹妹! 但是——唉,再说吧…… 一个想把病弱的人设贯彻到底,一个忧心着妹妹那边,双方极有默契地很快结束了会面。 出了崇恩堂,沈如松引着一众少年前行,沿途少不得将建筑、景致介绍几句。 尽管只是一帮十来岁的小郎君,因其背后的家世,沈如松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按照闺女开创的情景模拟大法,这条从崇恩堂到水榭的路他提前踩了点,每段说辞都打好了腹稿,还结合各位小公子的家族进行了二次润色。 比如沈如松参考了《麟趾学宫手册.进阶版》,凡是上面刊登了的郎君喜恶他都严格遵守。 而且根据他这么多年行商的经验,说话口吻除了要不卑不亢,对年轻人时更不能带上有说教意味的“爹味”。 还要注意适度,不管是恭维还是夸赞,真诚为主,过犹不及。 一番精心准备下来后,沈如松自觉发挥上佳,不亚于他去年成功让儿女住进谢玉郎别院那次! 姬聿衡心中很感慨。 肃宁侯病得下不来床,但神色淡然,不见丝毫自怨自艾。 看屋内摆设,每日养猫、看书自娱。 青壮时能建功立业,老病后能坦然处之,倒是位真丈夫。 更令他惊讶的是沈如松这个过继来的世子,仪表堂堂风度不凡,举止潇洒谈吐不俗。 看不出局促,反而有种他已经经历过数次的从容。 见他没有谄媚、攀附的意思,这让曾误会过沈瑜的姬聿衡不由对这家人好感倍增。 父女两人还挺像的,怪不得肃宁侯最终会选一个小秀才做嗣子。 其他人此前都没来过以“孤寡”闻名的肃宁侯府,加之沈世子意外的讨喜,所以众人边聊边徐步前行。 姬聿衡尽管越来越担心妹妹,也只能无奈地跟着众人挪动。 总算到了水榭,姬聿衡扫视全场后,最后才在游廊上发现了与沈瑜一起喂鱼的妹妹,远远看着似乎面上带笑正在说着什么。 放下心来的姬聿衡这才打量起了很热闹的月台。 姬夜伽和庄叶加为了谁画的面具好看又争起来了;几个贵女低头围着几口大水缸,不知在干什么;还有几人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前,每人手里都拿了串裹着糖衣的——呃,蜜饯? 见身后的郎君们也兴奋地加快脚步加入了进去,姬聿衡也踱了过去,径自拐上了游廊。 见周围终于没人了,姬汤摸出了炭笔,今日一行他自觉收获颇丰,还是尽快将要点记下来,免得遗漏。 他拾阶而上,打算进屋找张小案,却看到门前立着一人。 “李姑娘?敢问有何不对么?” 李素馨正望着堂中那些芍药出神,一回头,发现问话的是姬汤,再看到对方手中的小本本,嘴角不自觉僵了僵:“——哦,我就是在赏花而已。” 她才不要跟这个包打听待在一处! “汤公子随意,我先去寻沈妹妹了。”李素馨挤出一个微笑,可转身时又忍不住看了芍药一眼。 与文襄伯府的品种一样…… 第二回 谢府邀请的人依旧有她和母亲。 那时候谢家二房相看的事已经传开了。 李夫人对谢家有点不满,觉得那谢瑁是个什么货色,居然也敢肖想相府千金! 还是李素馨劝住了她娘:“反正咱们只是去赴郑夫人的宴,与那二房有什么干系?若是不去岂不才是做实了这事?” 反正她只是去见那人,万一谢瑁真狗胆包天想要提亲,不知那人会不会阻着,告诉他李姑娘不是寻常人能配得上的…… 那次在谢家的暖房,一批含苞待放的芍药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 作者有话说:谢珎:她熟读诗书,又选了“莳花”一科,必是喜欢花草的。 植物盲沈壹壹:哇,好漂亮!哇,能吃吗? 第284章 依依惜别之时,以别名…… 春和景明, 君子与淑女结伴出游,言笑晏晏,其喜洋洋。 依依惜别之时, 以别名“将离草”的芍药相赠。 念河边红药, 年年知为谁生? 毋相忘。 谢府的暖房很大,下人打理的也格外精心。 暖房中还造了景,近百种奇花异草生机勃勃,无数美丽鲜花逆时竞放。 在旁人都啧啧称奇那株品相绝佳的花王姚黄, 或是那盆幽香馥郁的极品鱼魫兰时, 李素馨的全副心神却不由自主都被那片芍药花丛吸引。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5节 下个月正是上巳节,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采兰赠芍, 若是自己送出了兰草,能得到此处的一支芍药么…… 被勾起了回忆的李素馨一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一时又觉得这些芍药正是谢家暖房中的最出众的三种,有点巧合。 她穿过月台中玩闹的人群, 与捞金鱼的贵女们说笑几句,路过咕嘟着麦芽糖的大锅时,还被一个相熟的塞了串形状古怪的糖画。 她不动声色靠近了正带着姬敏瑶捏面人的的沈瑜。 沈壹壹尽管一直陪着社恐仓鼠, 作为主人之一,她也不得不游走全场,尽量不冷落每一位女同学。 方才不见人的李素馨一靠近,她就看到了,忙起身招呼到:“李姑娘快坐,要一起玩么?” 李素馨顺势把糖画交给丫鬟,挑了一块玫红色的面团:“好啊。殿下是在做小兔子么?圆滚滚的倒也憨态可爱!” 旁边篮子里的模特墨雪:喵? 姬敏瑶微微一顿, 冲她笑了笑,并不答话。 手下却迅速取了块黑色面团,准备搓条长长的猫尾巴。 方才华阳和咸宁姐姐过来撸猫时,是将她第一次做的认成猪的,这次是兔子,也算有进步吧? 在场女性中地位最高的社恐可以不说话,沈壹壹却苦逼的不能干看着冷场。 她见李素馨把一片片椭圆面片一层层粘在小竹棒上:“李家姐姐是要做朵花?” “嗯,方才看到堂中的花开得极盛,还想照着捏一朵来着。” 李素馨端详着手里丑丑的小红花,不经意地问道:“那是芍药吧?哪家堂花铺子的?看着品相不错,我也使人买两盆来。” “是我家庄子上的管事昨日方送来的。李姑娘喜欢,本该相赠,只是——”沈壹壹故作为难状,“此乃长辈相赠,实在不好……” 她的二号金大腿,在她心中可是仅次于肃宁侯的“大爷”,被尊为长辈没毛病~~ 谢珎送的花,若是分给崇恩堂、五福堂摆摆也就算了,可拿去送给外人,万一传进本人耳中,她辛辛苦苦刷了这么久的好感度只怕能立刻掉成骨折。 又是自家庄子又是长辈,李素馨自然而然理解成了是肃宁侯或者冯夫人赏给沈瑜的。 再想想这位继孙女的身份,确实得处处谨慎,连盆花都不敢擅自做主。 “我就随口一问,沈姑娘勿要放在心上!——沈妹妹可是喜欢芍药?” 沈壹壹笑着摇头:“我就是个俗人,开的好看的花都喜欢。而且只会看个热闹,对花草知之甚少。” 她可不是自谦,什么牡丹和芍药、杏花和桃花、玫瑰和月季她就完全分不清。 如果一定要让她分辨,那沈壹壹就只能靠手机扫描了。 若真是那人所赠,哪有女子舍得这般轻忽? 李素馨心头瞬间轻松起来,也跟着莞尔:“只赏众花之长,沈姑娘也是个妙人。” 就这样,沈壹壹坐在两人中间努力活跃气氛,并且要注意区别远近亲疏,跟姬敏瑶说两句,再跟李素馨说一句。 还得时不时环视全场,看看别的同学那里有什么情况。 她正努力搜肠刮肚,要如何用不重样的词汇来鼓励社恐瑶第三次有点像土狗的作品时,池塘那边异变陡生。 “有人落水了!” “是位小娘子~~” 见沈瑜丝毫不见慌乱,跟她俩告了个罪后才带着丫鬟过去,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李素馨心中惊讶。 人多了事就多,意外也好人为也罢,各种茶会酒宴上出的事她也碰到过一些,可作为主人,沈瑜未免太淡定了,尤其是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那脸上的表情该不会是兴奋吧? 同样感到惊异的还有闻声而来的鸡汤妮妮。 他正要去看个究竟,却被沈家下人劝住,随后赶来的沈瑾解释道:“汤公子,落水的是位小娘子,非礼勿视。” 姬汤停下脚步,他发现不止是自己,十来位郎君居然都被沈家侍女劝到了月台上,哪怕原本靠近水边的此刻也变成了远观。 反而是小娘子们没人拦着,有三三两两凑近去看的。 远远望着水中扑腾的身影,和游廊上那两个只会奔走呼号,却就是不见下水救自家主子的丫鬟,姬汤摸摸下巴,大概猜出这是什么桥段了。 “你家总不会干看着吧?” “人马上就到!” 一问一答间,姬汤已经看到四名沈家的婆子飞快地窜了出来。 当先两人一个肩抗扛带着长杆的大网兜,另一个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另外两人稍稍落后了一步,因为她俩合力推着一捆罩着纱帐的竹竿。 姬汤在下方愕然发现了一个小板车,难怪可以推着奔跑。 两个最快到达水边的婆子一网子就将人兜住,而后合力捞鱼一般往岸上拖,动作熟练的就宛如这俩人是渔民进侯府来干兼职一般。 此时后面两人也到了,正在把小板车上的竹竿撑开,居然是个三角形的小帐篷。 刚被捞上来的小娘子直接就被塞了进去,别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曲线毕露了,连人影都完全看不到。 附近的沈家侍女们也没闲着,小帐篷外很快就被摆上了四个炭盆,连姜汤和女医都到位了。 沈瑜就不远不近站在旁边,陆续召过好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下人,似乎正在询问事情缘由。 姬汤看得分明,有几人手中还握着千里镜。 这不就是自家祖父在学宫的做法么? 姬汤先是目瞪口呆,而后笑得直打跌:“哈哈哈,都要照令妹这样搞,只怕以后的赏花宴会少了一大乐趣,很多硬拽上的红线可就要断喽!” “下次再来你家,还是换成郎君们落水吧!不然岂不是没半点乐子可看?” 瑾哥儿认真道:“男子也一样捞,还有一队同样的小厮在远处候着呢。” 啊?! 周围听到这话的郎君们无不侧目,肃宁侯府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练出此等“精兵”! 郑长生只觉震撼又佩服:“这这这都是谁想出来的?!不至于吧?” 瑾哥儿哼笑着斜了这天真的孩子一眼。 瑜姐儿让下人们苦练了好几日,当初也有人嘀咕说未免小心过甚了,可他坚定地站在他妹这边! 瑜姐儿说的对,没事最好,不过多给下人些赏钱安抚一二。 万一有事可就会莫名其妙惹来一身腥,更惨的还会搭进去一辈子,不可不防! 看看,这不就用上了么! 可惜瑜姐儿不让他说是谁的点子,不然他掏出那本足有一百多项的“宴会应急预案”,还不得把这群人都给镇住啊! 肃宁侯府好规矩!这兄妹俩安排的极好! 姬聿衡的手在袖中暗暗握拳,对沈家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那女子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加快了脚步,身后果然传来一声“噗通”。 他不想回头,可那女子的丫鬟直接就要扯住自己身边的小太监。 就在姬聿衡咬牙时,侯府的人出现了。 一个嬷嬷直接以一敌二,用伟岸的身躯把两个丫鬟都挡了下来,另一个侍女直接引着他们返回了月台。 姬聿衡不想这时候惹出麻烦。 随着四弟正式开蒙,他也隐隐约约听过一些,传言这位嫡出弟弟不是个能安心读书的性子。 倒不是笨,而是都五岁了还一让写字就干嚎着满地打滚。 姜王妃又狠不下心去管教自己成婚十载才得到的唯一孩子,那就只能迁怒到其他人身上,充当其冲的自然就是陶侧妃母子。 尽管姬聿衡从上学期已经乖觉的降低了成绩,尤其是沾了“礼”和“政”的。 只敢在不受重视的“数术”一科上全力发挥。 可嫡母看自己的眼神依然由从前的漠视开始变得不善。 父王遭了皇祖斥责,时常在府里寻人撒气,自己母子三人遭殃的次数是最多的,这里面有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若被方才那心机女叫嚷着赖上,王妃想来是极为高兴给自己娶妻或者纳妾的,而后再把这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那自己不惜有损身体的卖惨,瑶儿强忍着眼泪主动来上学的罪就全都白费了! 沈瑜的丫鬟请了兴善伯的女儿过去,而后小帐篷被撤掉,那落水女子戴着风帽裹着披风,外头还披了块毯子,被包的像个粽子坐上了肩舆。 虽然完全看不到相貌,但明摆着应该是兴善伯府的人。 以人口众多且没出息闻名的冯家,自己还真是谁都敢算计了,姬聿衡掩下了眼中的自嘲。 ———— 送沈瑜离开,冯四娘使个眼色,让自己的丫鬟在门口守好。 她关上门,回身已是一脸狰狞,压低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你个蠢货!那点下作心思当别人都是瞎子!” 正在更衣的是冯五娘,她四叔家的嫡女。 若非一会儿还要去赴宴,冯四娘恨不得好好抽这个贱蹄子几嘴巴。 “故意落水上赶子求嫁?你知不知道这烂大街的手段学宫都当成笑话讲!你倒是不怕给人做了小,自己不要脸别连累了整个伯府!” 第285章 肃宁侯府的人是不是有…… 冯五娘一肚子火, 两颊有些发烫。 没多少羞恼,主要还是被气的。 在兴善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主子, 讲什么道理、辈分都没用, 只有看谁嗓门高、闹得动静大。 冯五娘的面皮早就被练出来了,在跟她娘商议如何行事时,这些也都考量过了。 她出门时甚至还提前灌了碗浓浓的姜汤,毕竟自己虽然会水, 二月初的水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娘在家也准备好了, 只等着沈家报信的人一到, 就安排人把消息满城散播出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6节 若是男方的身份足够高,就譬如她瞄上的敦王府大郡王,那她娘就会拉上她爹一起逼着大伯出面, 去男方家讨个说法…… 计划的都好好的,只可惜自己没把人一起扑下水。 她明明看准了啊,谁知道大郡王会突然间加快脚步,随后还被可恶的沈家人直接请走了! 见扑空了一条大鱼, 冯五娘当机立断换了目标,她把头转向两个离池塘最近的小郎君。 反正今天来的除了她哥和堂弟,其他全是麟趾学宫的, 那就意味着三品往上的门第,哪个都不算吃亏! 先把人逮住再说,实在不满意的,那就“大恩不言谢”,想办法认门干亲也是赚了。 冯五娘挂着可怜的惊慌表情,脚下熟练的踩着水,双手却朝两人柔弱无力的伸着。 溺水之人应该啥样她没见过, 但她是在浴桶里练过的,保证能展现出自己苍白的小脸和姣好的身段来。 明明那两个郎君都带着笑意走过来了,结果又被侯府的人给拦了下来! 肃宁侯府的人是不是有病!!! 那几个婆子捞她时笑的那个欢,就好似捞的是她们的月钱银子一般! 她上月来拜年时,怎么没发现这府里竟变成这样了! 刚出水就用披风罩住她塞进了那顶破帐篷里,后来更是用毯子把她裹得死紧,活像个春卷。别说跟贴身丫鬟通气了,连扭头使个眼色都做不到啊。 她被扛上肩辇时,还能听到侯府下人跟她的好四姐在讲她们看到的前因后果。 侯府下人手里拎着千里镜,自己的丫鬟又被交到了四姐的人手里,看着微笑的沈瑜,冯五娘一脸愧疚直接地承认是自己失足落水,给主人添麻烦了。 沈瑜倒是没抓着不放,看样子根本就不想深究。 人家被搅了寿宴的都不介意了,冯四娘还唠唠叨叨个屁呀! 居然还说那俩傻狍子根本没想救她,就是打算过来看个热闹? 太可恶了,这帮人都有大病! 冯五娘换好衣服,一屁股坐在镜前由丫鬟绞干头发。 她得快些妆扮好,再晚可就要开席了。 “……你也是冯家女,行事前可曾想过兴善伯府的名声?咱家的名声坏了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愚不可及!” 冯五娘不屑地看一眼还在气急败坏的四堂姐,不就是觉得自己在学宫同窗面前丢了她的面子么? 自己空有个伯爷侄女的名头,全家挤在一进小院,连多加一盆炭、多点一道菜都有叔伯家的人盯着。 她家的日子只怕还不如个芝麻小官惬意,这一切只不过因为她爹比大伯晚生了三年! 老天既然不帮她,那就只有自己努力,伯府的名头当然要现在就拿来用。 别以为她不知道,大伯一家可都盼着分家呢,自己这个“伯爷侄女”指不定哪日就过期作废了。 见五堂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冯四娘气得手抖:“你的脸皮是比城墙还厚么,收拾好还想回去接着吃席不成?!” 脸皮算什么? 冯五娘嗤笑一声,开打一盒胭脂在手背上试色:“为何不去?” 只要自己和主人都咬定是意外,旁人当面又能如何? 还有其他郎君呢,她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我又不像四姐,能与学宫的贵人们日日亲近。要我不去也成,只要四姐让大伯将另一个入学名额给我,那我立刻就回府,而且以后也会做个好妹妹事事都听姐姐的,如何?” 这怎么可能! 虽然冯四娘也不太喜欢冯七这个庶妹,可她毕竟是自家人,好拿捏。 这个胆大包天的蠢货进了学宫,肯定会给家里惹祸! 若是真被她攀上了高枝,肯定会反噬家里,只怕连父亲的爵位都敢惦记。 冯四娘想拂袖离去,可又实在不敢放冯五娘一个人待着,怕她又有什么举动,只能铁青着脸远远坐下。 ———— “怪不得我娘让我跟你好好学呢!”洪又晴一边将手里拎着的一大串东西塞给侍女,一边净手。 沈瑜请她的时候她是挺高兴,觉得自己可以跟家里交差了。 别老说她这西北泼猴的样子会被京中贵女们笑话,她这不就交到朋友了嘛,还是年级第一,那什么掌管数术的星下凡! 不过寿宴洪又晴却不太想来。 约在一散学,想也知道不是单纯的吃吃喝喝,她可不想做诗喝茶。 结果还是被她娘给骂来了。 幸亏来了! 不管是套圈还是捞金鱼,那可都是她的强项,帮了好几个小娘子不说,自己还收获了一大堆。 糖画虽然画不来,但麦芽糖还是很好吃的,其他游戏也很有趣,让她想起了以前在市集闲逛的时候。 最精彩的自然还是那场落水。 原本打算来救人的洪又晴反应过来后,还以为能见识到戏台上的桥段了,于是在岸边伸长脖子等着看下文。 没想到沈家的婆子们呼啸而过,随后各种训练有素的下人惊掉了她的下巴。 她从来没想过,老爹口中的军中利器,在京城居然应用的如此广泛! 学宫和侯府都这样,真应该让老爹来看看,别整天把千里镜藏起来不给她玩。 方才的事若是发生在她家,哥哥说不定就真的要多出个姨娘了。 洪又晴如今再看沈壹壹,眼里都带上了崇拜的小星星:“据说数术好的人都聪明,沈姑娘能如此未雨绸翏,都能当个女将军了!” 此言一出,长案上顿时沉默了一瞬,同桌的几人都陷入了思索。 已经被这位的“无功不受绿”狠狠“绿”过一次的沈壹壹有点无奈:“洪姑娘谬赞了。” 咱就是说,能不能只说大白话,尽量少用成语? 反应过来的庄叶加和李素馨依旧面色如常,姬敏瑶想笑又怕被人注意到,往沈壹壹身后侧了侧,才低下头。 最后还是姬夜伽迟疑着问:“你是不是想说‘未雨绸缪’?” “对对对!您是华阳县主吧?我又读错了字么?” 见洪又晴爽朗坦荡,又想到她骑射居然是女子中罕见的高阶,姬夜伽眼前一亮:“是我!洪姑娘今年多大?我也极喜欢骑马。——你听说过琼华社么?” 说着,还朝长案另一头的庄叶加递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别想抢我的人。 特意分坐在另一端的庄叶加隔空回了个白眼,不抢! 虽然洪又晴有种迥然不同于其他丰京贵女的活力美,让她觉得值得收藏,可不得不说,这小娘子太适合琼华社了。 擅长和不擅长的都跟姬夜伽一模一样,不过性子可比那个讨厌鬼坦率多了! 还是瑜妹妹好,人最美,功课最好,还有脑子,而且连敦王府这个据说心性有问题的郡主都能哄好,真是让人越看越爱! 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的目光,见沈瑜不解地回望过来,庄叶加笑着搭话道:“这几盆芍药真不错,叫什么名儿?” 沈壹壹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 她刚吩咐白芷去问问花房管事,就听李素馨道:“不必那么麻烦。我对花草了解不多,这三种芍药的名字恰巧还是知道的,倒是可以为县主解惑。” 沈瑜果真没在这些芍药上花心思。 李素馨原本只爱兰花的清幽,从那日之后,她特意让自家暖房也移了许多芍药,终于找出了谢家的这几种,特意问了名称。 “县主身边那盆由花心向外颜色越来越淡的,叫‘粉玉奴’;这边花型奇特,花瓣分成两种的是‘奇花露霜’;稍远处那盆玫红色重瓣的……” 沈壹壹见李素馨唇角带笑,似乎突然间心情极好的样子,不由有些纳闷。 看来妮妮兄的情报也不太准嘛。 人家说起芍药来这么高兴,明显就是很喜欢,这条都没列上去,害多少小郎君错失讨好佳人的机会呀。 冯四娘和冯五娘手挽手一副姐妹和睦地进了大厅。 宽敞的厅堂没做隔断,六张长几摆成了一个半圆形,每桌坐着五六人。 左侧三张都是小郎君。 右侧中间那桌上,是沈瑜陪着郡主、两位县主,同桌的还有李素馨和洪又晴。 相府千金自不用说,洪氏女怎么会坐在首席? 冯四娘觉得,若不是被冯五拖住,那个位子应该是她这个身为表姐的伯府姑娘来坐。 这么想着,她的胳膊不由紧了紧。 被冯四娘的力道拽了一下,冯五娘立刻就一把捏了回去。 对上堂姐喷火的警告眼神,她轻轻一笑:“四姐,六妹七妹坐在那边,我们过去吧!” 见这姐妹俩没事人一样落座,樊欣兰暗暗撇撇嘴。 还以为不回来了呢,假惺惺的冯四,她那个五妹似乎也是故意的,一桌四个都是冯家女,真晦气! 樊佩兰跟冯七娘无奈的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在学宫读书的庶女,都有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嫡姐,现下倒是有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冯四娘也没想到正巧和与自己不睦的樊大姑娘同席,她本想坐到最边上,可又怕冯六娘也闹出幺蛾子,最后还是坐在了冯五和冯六中间。 菜品齐备后,瑾哥儿作为主人率先致辞、祝酒,大家共饮后宴会正式开始。 他吩咐让百戏班子的人进来,中间空着的地方就是给表演专门预留的。 暖场的两个女子一出场,沈壹壹就傻眼了,幸亏这次自己没在喝水! 崔令晞可真会挑戏班子! 第286章 make dayon…… 崔令晞要送百戏班子的事沈壹壹是知道的, 可她以为是请教坊司的人来表演。 见瑾哥儿兴致勃勃,她索性就没插手,把这事交给了他负责。 然后, 果然给了自己一个巨大的生日惊喜!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7节 震惊过后, 沈壹壹的汗都要下来了。 这是巧合还是说自家上了皇城司的监控黑名单?! 不应该啊,侯府最近老老实实什么也没干,老侯爷和元和帝的笔友往来依旧,上次还因为显摆自己的成绩被老皇帝怒喷半页纸来着。 而且, 虽然这个小队应该还不知道在自己这儿已经掉了马, 但人人都和自己打过照面总不可能忘吧? 那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 就不怕穿帮么? 那如果不是因为公务,总不会是为了赚点演出费吧? 啊哈哈,这不可能——吧? 沈壹壹侧着身, 一会儿和左侧的姬敏瑶说点悄悄话,一会儿和右边的李素馨点评几句菜色,时不时还要敬其余三人一杯蜜水。 反正就是一副好忙好忙,完全没空看节目的样子。 她也拿不准自己这么近的距离盯着看还“认不出”会不会太假, 那就试着演演“没注意”了。 唐宝儿掏出一堆变戏法的彩球,小心地瞟了眼女席首桌,呼~~万幸沈家姑娘是主人, 一直都在关照客人,根本没往中间看! 该死的百花棚管事,怎么就接了这么桩买卖! 因为他们还有皇城司的兼职——啊呸! 是他们要在皇城司点完卯才能过来兼职——也不对! 这可是江代副提举安排给他们小队的正经差事,才不是大家因为安全又有赚钱就不约而同打算一直干下去的“兼职”呢,绝对不是! 反正等他们那天下午赶去百花棚开工,就听说乐城县公派人来预定了百戏表演,过几日要进府去献艺。 原本六个人还觉得这是件大好事, 不管是长公主府还是崔家,赏钱肯定都比满台子的铜板丰厚。 刚才越走越不对劲儿,这尼玛怎么是肃宁侯府?! 除了梅子之前戴着人皮面具,沈家兄妹可是见过他们的啊! 偏偏还有戏班的其他人一起,他们几个也没法突然变个模样。 这种简单收拾了一下的妆容不知道能不能瞒得过那两人? 慌啥,不就是肃宁侯府么! 老娘可是潜伏进青阳崔家和汤泉行宫的顶级密探呢! 差点被自己抛的球砸到脑袋,唐宝儿不敢再分心,给自己打着气。 非夏可没同伴这么乐观,她垂着头,尽量不去正对着沈大姑娘。 按皇城司的规矩,探子执行任务时一旦被识破,要么立即撤退要么果断灭口。 那在捞外快的途中被识破要咋办? 非夏突然又想起来这位侯府大姑娘与江大人似乎有点关系,不会直接去和那位告状吧?! 瑾哥儿有点疑惑的看着刚上场的三人,他对唐宝儿和非夏的印象不深,但那张白净豆腐脸还是令他想起了什么。 自己那张十两重金收购的“谢玉郎用过的稿纸”,可是让崔大哥哈哈哈的直接呛了水。 就是偶像的反应有点奇怪,反而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他妹妹,还问了句“没有我的手稿,嗯?” 场上之人和那个奸商,似乎有点像啊…… 豆腐察觉到沈瑾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满是探究,接着又转向已经在地上挺尸状等石头的熊大郎。 他顺着那视线一瞄——好家伙!这头蠢熊居然也在偷看沈瑾,那一双冒着傻气儿的牛眼让人想忽视都难。 豆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脚下赶忙挪位,试图用身子挡住那张丢人现眼的熊脸。 谁知蚊子正埋头躲着观众席搬石板,压根没料到豆腐突然转了方向。 他收势不及,脚下一滑—— 石板那头就“哐当”一声,提前坠落在了熊大郎双腿之间那不可言说的要害之地。 “嗷呜——!!!” 即便是特制的易碎石膏板,分量也相当可观。 这一记猝不及防、男人生命不可承受之痛,让熊大郎爆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嚎叫,在场所有小郎君瞬间集体石化。 这、这……不是胸口碎大石吗? 这戏班难不成还另辟蹊径独创了“胯、下碎大石”?! 蚊子和豆腐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熊大郎在石板下蜷成一只巨型虾米。 非夏见势不妙,一把将梅子推出去救场——再这么引人注目下去,他们几个非得当场掉马不可! 梅子被推得一个趔趄冲到中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习惯性地抡起那柄硕大的锤子,猛力砸下。 “嘶——” 这一回,整齐划一的抽气声并非来自熊大郎,而是全场男性观众。 在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集体幻痛之后,小郎君们激动得掌声雷动、喝彩震天。 这百戏班是真功夫啊! 连男人最脆弱的死穴都敢碎,是条汉子! 当下就有同窗询问瑾哥儿道:“这是哪家班子?我也要请!” 百花棚的生意兴隆与否此刻和熊大郎毫无关系,他只有蛋蛋的绝望,甚至很希望能短暂离开这个被队友暴击的无情世界。 豆腐已经不忍心去看熊大郎了,他和蚊子面面相觑一眼,心里升起相同的信念:反正都蛋疼了,总得把戏演完吧? 赏钱——啊不对,是他们皇城司密探的职业素养不能丢! “呔!你这老太婆居然敢偷袭我兄弟!” “——我呸,你们居然弄虚作假!看锤!” 在豆腐挤眉弄眼的疯狂暗示下,梅子终于对上了当下的剧本,开始进入你追我躲的熟悉剧情。 怀着对熊大郎的愧疚,梅子这次把巨锤抡的格外卖力。 功夫不如熊大郎的两人逃窜得也就格外狼狈,惹得席间一片哄笑。 瑾哥儿也顾不上在思考撞脸的问题了,他吩咐大寒道:“等会儿再多给这几人一份赏钱!” 这也太卖力气了! ———— 宴席结束后,每位客人离去时还得了一份伴手礼:一个小小的造景玻璃鱼缸。 细沙铺底,假山玲珑,水草飘逸间,自己方才捞到的金鱼正在其间悠然摆尾。 姬聿衡看一眼捧着鱼缸很宝贝的妹妹,她身边的匣子里还放着今日做的面人、糖画、面具,套住的风车…… 回礼花费不多,却足见心思。 他不由看一眼自己的鱼缸,今天的欢闹已经沉淀为这一方清澈见底的小天地。 到底是自己得来的,以后摆在案头,每日看到这些,就会回想起主人的心意。 沈瑾陪坐在他身旁,姬聿衡趁机探了探底,确实不似攀龙附凤之人,甚至还有些憨厚。 倒真是他误会沈家兄妹了。 不过,哥哥既然是那等性子,今日的种种安排出自谁的手笔就不言而喻。 侯夫人若有此等手段,冯家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境况。 姬聿衡微微一笑:“阿瑶倒是交了位益友。” 姬敏瑶闻言眼前一亮,她知道哥哥的防备心一直很重,此前还说过沈瑜“唯恐心机太重”,怎么突然改了评价? “那,今后我能来侯府找沈瑜玩么?”原本也可以去王府,如今还是算了。 “好。不过要先说于我知晓,带足人手。” “嗯!” 这对兄妹针对交友问题达成了共识,其乐融融。 樊侍郎特意等着自家的姐妹花,也是在等着听“交友”进展。 樊大夫人看着那通体晶莹的玻璃缸啧啧:“这等通透的玻璃,首饰、器皿都用的,偏偏拿来装不值钱的金鱼。肃宁侯府人口稀少,只进不出,果然豪富!” 樊侍郎轻叩两下缸壁,看着鱼儿倏然而动,不由轻叹:“不为外物所役,举止自在,这倒是得了世家行事的真意。” 樊欣兰连连点头:“我也觉得,沈瑜妹妹真是好厉害!依我看,比那个李素馨也不差什么!” “那你倒是长点心眼,跟着学啊!” 樊大夫人对她这傻闺女都无语了,当初疏远人家,她怎么劝都死犟着不听,如今看人家功课好,又佩服得不得了。 樊侍郎也不指望大女儿能开窍了,愿意与沈瑜交好总归是件好事。 他在思索一个问题,龙凤胎与敦王府的长子长女那般亲厚,是单纯的投缘,还是肃宁侯授意的呢? 要知道,老侯爷如今可算得上是半个“帝友”了。 人人都不看好敦王,可这话皇帝老子说得,轮得到你们做臣子的去嫌弃皇子么? 要么是肃宁侯窥测出了帝心,所以在打安全牌? 那自己要不要跟进呢…… ———— 站在侯府门前目送同学们的马车远去,瑾哥儿转身,却对上了妹妹一脸的凝重。 “怎么了?宴会不是很顺利么?” 沈壹壹看了眼还带着小兴奋的瑾哥儿,果然一条船开始漏水时,越上层的人越晚察觉到。 当她看到那牛眼青年内八字挪动,而其他人美滋滋数钱的时候,沈壹壹只觉得脚底发凉。 人家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堂堂大雍朝的“锦衣卫”却能为了几两银子蛋碎! 了解大雍的财政问题刻不容缓!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8节 “蛤?……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早点回去歇着?” 被这突如其来的忧国忧民情怀闪了一下,瑾哥儿小心翼翼问道。 原本确实打算歇一晚的沈壹壹已经决定了,回去就要怒刷两套数学题! “我们要劳逸结合。少年,你也不想干看着国家处于此等困境吧?我辈需为了振兴大雍而努力读书!” 沈壹壹正想拉着一脸懵逼的瑾哥儿讨论下她“make dayong great again”的初步计划,就看到龚姑姑和庾嬷嬷居然一起在屋外等着自己。 “你是说,冯六娘在捡姐姐们的头发?” 第287章 方才她亲眼见到兕奴居…… 作为一个老绿江人, 沈壹壹回忆了看过的所有宅斗、宫斗文,那册足足一百多条的《宴会应急预案》让两位高端嬷嬷惊为天人。 学生成长的太快,当老师的压力也很大。 两位嬷嬷为了铁饭碗, 对这次的宴会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两人暗自提着气儿, 不但要漂漂亮亮办成,还得积极出动,看看能不能借机表现下。 月台上的活动结束后,一群小贵人们入席。 庾嬷嬷就在廊下揽总, 除了提醒厅内掌灯、添香的人形监控都把眼睛瞪大外, 还带着人四处巡视, 倒真堵回来一个不知是茶吃醉了还是心大了的乱逛小厮。 而龚姑姑就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负责招待各家下人在厢房吃果子聊天,还真让她打探出了端倪。 冯六娘曾经派了丫鬟去探视她落水的五堂姐, 在得知冯家两位小姐已经离开后,那丫鬟依旧坚持要进屋去看一眼,理由是看看她家五姑娘可有什么遗落之物。 侯府侍女就看着那丫鬟在妆镜前停留了片刻,还专门去更衣的屏风后转了一圈。 原本侍女还以为冯家丫鬟是想偷摸点东西, 结果人家只拿着梳子摸了摸,又放了下去。 至于屏风后,更是除了衣架别无它物。 这事报上来后, 两位嬷嬷就觉得奇怪,关注重点自然而然就放在了冯家几女身上。 厢房中,几人的丫鬟却是谁也不理谁,若不是顾及在人前,只怕就不只是互瞪,早就吵起来了。 可在大堂上,冯六娘对姐妹看着很是亲昵, 时而倚着四堂姐撒娇,时而搭着五堂姐的肩笑看百戏。 宴席结束时,冯六娘借口捡珠花,稍稍落后了一步。 手中的帕子就似打扫一般,快速将两个堂姐坐的椅子“抹”了一遍。 侯府侍女一边佯装收拾,一边偷看,对方的手指从帕子里绕了几圈,而后把一小团什么东西偷偷塞进了荷包。 梳子上、更衣室的地下会有什么? 都是天天梳头的女人,这个摘下来、绕几圈的动作都很熟悉。 沈壹壹原本也想过接下来冯六娘会不会带来什么表演,没想到这位整晚都在乖乖吃席。 现在看来,人家还真有节目,只是目标类型与冯五娘截然不同。 一想到冯四和冯五配合着塑料堂妹演了整晚的姐妹情深,结果人家却在暗搓搓薅她俩的头发,沈壹壹就想笑。 “咳,两位觉得冯六娘要这些头发有何用?” 这时候又没亲子鉴定,总不会是扎小人人吧? 龚姑姑下意识朝四下望了一圈,庾嬷嬷则异常严肃地压低声音道:“巫蛊!” 沈壹壹跟着端正了表情,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知道这些所谓的“巫术”纯属行为艺术,可古人是真信啊。 也就是说,那个表面老实的冯六娘其实是准备对她的两位堂姐下死手!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只是单纯的青少年犯罪,还是兴善伯府的内斗已经严重到连一母同胞都恨不得弄死对方全家的地步了? “白芷,你去将父亲请过来。找个借口,别让母亲起疑。” 庾嬷嬷很是欣慰,她原本还怕姑娘大包大揽,把这桩又背在自己身上呢。 毕竟牵扯到诸多长辈亲戚,世子出面确实更便利。 庾嬷嬷却没发现,不知何时起,“有事就按姑娘交代的办,不用惊动老爷夫人”已经成了她们这些人默认的规则。 等众人退下,沈如松原本的好心情在听完两位嬷嬷的讲述后荡然无存。 “兴.善.伯.府!我早就知道这家没一个好东西!” 巫蛊可是后宫最大的禁忌! 哪个皇帝会容忍枕边人扎小人人? 冯家可倒好,瑜姐儿这还没出嫁的,就搞出了这么大个要命的把柄。 祖母的娘家是著名“手艺人”,而且对自家人都随便做小人人哟~ 有这种名声在,别说嫁入皇家了,高嫁都困难。 “女儿你放心,为父必不会让冯家拖累到你的!” ? 她们诅咒的都是伯府的人,跟自己关系不大吧? 看着中登咬牙切齿就像有人断了他的发财路一般,沈壹壹有些不解。 不过沈如松愿意接手就好,她现在哪有空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忙着当大雍的救世主都来不及呢! 沈壹壹不再理会便宜爹斗志昂扬的开始调兵遣将,她铺开一页纸写下三个字:国、富、论。 明天先让谢珎和崔令晞见识下什么叫“看不见的大手”…… ———— 崔令晞斜倚栏杆向远处望去,二月初的百花园中绿意尚浅,疏疏落落的。 一眼望去,只有几丛迎春缀着嫩黄,几树玉兰皎皎而立。 余下的花木仍有些秃,细小的花苞藏在枝头,似羞还怯。 宴席就设在湖心的石舫上。 二楼的雕花长窗尽数敞开,因舱内熏笼暖香融融,竟不觉半分春寒,连拂面而来的湖风,也带着一股温软之意。 水面漾着细碎的金粼,一群鸳鸯闲闲地游过,在波光里拖出一道澹澹的影。 看过一圈,崔令晞还算满意。 他下了楼,对管事一指:“不用那些人伺候。” 其实有乐工在一层奏上一曲也不错,无奈一会儿要来的三个人里却有一对儿见不得光,他真是为了朋友牺牲良多呀! 管事干笑一声,那些是长公主特意安排过来的,还特意叮嘱过,要看看今天的客人都有哪些,如今却被郎君直接打发走了。 不过他也不敢劝,只得使着眼色,让伺候的小厮们放机灵些。 “郎君,谢公子到了!” “知道了。——这儿不用你们,都下去吧。” 管事还在想着是哪家的公子呢,没料到郎君除了他贴身的人,居然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这下长公主交代的差事可怎么办? 百花园管事退了下来,让人赶紧去公主府送个信儿。 他临走前扭头看了一眼,客人似乎是名满京城的小谢大人? 那就奇怪了,好友聚会,长公主到底是让人盯着什么? 崔令晞睨着好友,还绕着他转了一圈:“哼,不容易啊!今儿居然能休沐一整日,啧啧!” 往常只休沐半天,所以他和谢珎都是直接穿着官袍去聚文斋,倒是少有在某人面前穿便服的机会。 瞧瞧今日这身打扮,月白素绫广袖长袍,行动间才见衣料上的流水暗纹。外罩玄色织金鹤氅,以捻金线在氅衣的领缘、袖口与下摆处,细细盘出鹤翔九霄的云崖纹。 如何用看似寻常的穿着,于不动声色间展露风仪,是世家子弟自小便需研习的功课。 崔令晞敢以自己十八年来的装逼经验发誓,谢珎这身绝对是经过一番精搭细选的,衬得他愈发萧萧肃肃。 他凑近闻了闻,挑挑眉:“连香都换了?这是什么香,闻起来有梅花味,与你之前用的几种相比,倒似更飘逸些。” 谢珎后退一步,施施然绕开了作怪的崔令晞。 对这家伙就不能搭理,越理他越来劲儿。 ———— “当啷!” 湖对岸的一座小楼上,安宁长公主魂不守舍地放下千里镜,连镜筒撞翻了桌上的茶盏也没注意。 兕奴吩咐人又是今日关园,又是摆酒的,约的人果然是谢珎! 长公主不知道什么叫“借位”,她只知道眼见为实。 方才她亲眼见到兕奴居然想依偎在谢珎肩头,然后被人家躲开了。 安宁长公主瘫坐在圈椅里,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儿子的袖子确实是断了…… 赵嬷嬷赶紧让其他人都退下,生怕两眼无神的主子一会儿说了点什么出来。她陪在一旁,默默擦拭着千里镜上面的茶水。 “嬷嬷你说,我还能抱上孙子么?” 赵嬷嬷也没问公主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直接劝道:“您多虑了!从教坊司新选的那四个,郎君不是日日过问她们的功课么?若是有人真考试合格,没准儿少爷一高兴,就收房了呢?” 她是真没觉得自家郎君讨厌女子,就算真好男风了,那也是男女通吃。 提起这个,安宁长公主拍案而起:“那就是个借口!只听说过挑女人看家世看嫁妆看脸蛋看生养的,哪有人看书法看算账看策论看律政的!他就是不想碰女人!” 幸亏自己让人都下去了,赵嬷嬷给自己点了赞,而后提出一个有力证据:“主子莫非忘了?还真有那么一位各科功课都顶顶出色的贵女!” “您上次不是审过小厮了么,郎君看百戏时偶遇人家,还专门邀请了沈家兄妹同坐来着。” 听到这位肃宁侯府府大姑娘,安宁长公主又坐下了。 这应该是自家儿子单恋上谢玉郎后,唯一主动接近过的小娘子了。 安宁长公主那时立刻就把沈瑜的名字添进了下一次赏花会邀请的闺秀名单中,而且还使人去查了查对方的情况。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39节 结果查下来竟是异常满意。 唯一一点不足就是毕竟是过继来的,但这在自家儿子摇摇欲坠的袖子面前根本不算个事! 安宁长公主自顾自发着呆,还在琢磨要怎么试着撮合下沈瑜和自家儿子,也没管赵嬷嬷被人悄悄叫了出去。 旋即,她就见赵嬷嬷神色古怪地禀告道:“主子,郎君那边又来客人了,正是肃宁侯府的那对兄妹。” 蛤?! 安宁长公主一把抄起千里镜,离的太远看不清相貌,但石舫中确实又多了一男一女。 这是什么操作?! 把自己欣赏的小娘子约到自己求而不得的人面前,两人还都是那种聪明类型的……安宁长公主心中瞬间浮现出诸如欲擒故纵、耍手段让对方吃醋之类的桥段。 谢玉郎不搭理你,你就要把个小娘子扯进来? 就算是自己亲生的,安宁长公主也很想呸一声“渣男”! 都是崔茂全的错! 第288章 喜欢就是喜欢 赵嬷嬷就看主子咬着牙满屋子绕圈圈, 活似她儿时隔壁磨坊的那头小毛驴。 就在地板都快被安宁长公主磨掉一层后,她终于停下脚步:“不成!我得过去看看!” 过去看看? 若郎君真的打算左拥右抱,您过去是能帮着他说合谢玉郎呢, 还是能强行给肃宁侯府大姑娘插钗? 赵嬷嬷觉得当下已经够乱了, 主子再过去纯粹就是跟着裹乱。可还不等她劝说,安宁长公主已经一阵风似的刮下楼去了。 ———— 自己上次感到忐忑是在何时? 去年金殿会试? 他对自己的能力和情势判断都有信心,故而慎重有之,担心还真没多少。 家中暖房里盛放的花卉不知凡几, 明明有更名贵的, 更娇艳的, 可他还是选了芍药。 而且只送了芍药。 明知此时再想这些早已无济于事,谢珎仍控制不住会去想,看到那些芍药后, 小姑娘会作何反应?会不会被吓到? 是不是应该多送几种花一起? 可他还是只想送芍药……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崔令晞巴拉巴拉了好半晌,说他娘最近有点奇奇怪怪的,总是转弯抹角试探他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 而且还不停给他身边塞女人, 害得他院儿里的扫把都要不够分了。 也不知为啥他娘这么急着解决他的终身大事,他还想再过两年松快的好日子呢…… 一直抱怨到口干停下喝茶,崔令晞才发现死党似乎一直在走神, 像在思索着什么棘手的政务一般,根本没在听他的苦恼嘛! 谢珎觉得今天的日头有点晃眼,风也稍大了些,吹的幔帐摇摆不定,让人的心也无端端跟着起伏。 送礼之事还是有些突兀了,若是等下发现两人反而因此生分了,倒是得不偿失…… 这园子此时的景致并不好, 几乎无花可赏,湖中那些水鸟时不时啼叫,略显聒噪,若是约在她的别院,一起看看暖房,就不虞无话可说。 原本也想过是不是应该亲笔为她题诗作画,可又担心落在旁人眼中,反而被拿住实证…… 崔令晞今日怎么绿袍黄衫,像只鹦哥……嗯,再加上这张开合不停的嘴,就更像了。 果然还是应该送些别的……可他就是想以芍药赠她! “我家公子已经在楼上了,二位请!” 来了! 听到崔家小厮的招呼,谢珎想起身相迎,又觉得太过刻意。 他直直看向楼梯口,可等甫一出现人影,又迅速收回视线,垂眸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谢大哥、崔大哥,好久不见!” 沈瑾的声音依旧透着一股子无忧无虑的欢快,谢珎在心中默默数到三,才云淡风轻地抬眼望去。 “多谢您送的百戏,昨日同窗们人人喝彩。” 沈壹壹言不由衷地感谢了崔令晞的生日惊喜,送的很好,下次千万别送了! 又看向正悠然品茗的谢帅哥,崔令晞你怎么不学学人家?看看你朋友的礼物多正常! 而且今儿这身也很好看,平时的蓝袍制服见多了,突然换成俊逸贵公子的造型,真是令人眼前一亮。 见谢珎放下茶盏看向自己,沈壹壹倒是没有欣赏美男没抓包的局促,她大大方方回了个笑容:“也多谢您的花,雍容秾丽,我极喜爱。” 谢珎的丹凤眼微微睁大,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纠结了好几日,设想过沈瑜的各种反应,或许会羞怯躲闪,或许会退避三尺,或许会佯装无事…… 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坦坦荡荡。 喜欢就是喜欢。 细细回想,沈瑜虽然矜持守礼,对自己的情谊没有诉之于口,却似乎也从未遮掩过。 小姑娘不闪不避,灿烂的笑容竟似比这湖光天色还明媚。 谢珎只觉耳根发烫,他微微侧过头,今天的阳光确实太耀眼了些。 不过春风送暖,满园生机盎然,间或传来的婉转鸟鸣,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还站着干嘛?来来来,你跟我讲讲,昨儿都玩什么了?” 一张方桌,谢珎见崔令晞将沈瑾拉着坐在了自己对面,而沈瑜就自然而然坐到了他左侧,不由觉得这家伙今日格外顺眼些。 见沈瑾已经手舞足蹈开始讲述起了昨日的热闹,谢珎帮小姑娘倒了杯茶。 他抿抿唇,虽然脸上被晒得有些烫,但自己得主动找找话头,不能总由小姑娘主动吧。 沈壹壹刚道了谢接过茶盏,就听谢珎问道:“那花——可有画作?” ……啥意思? 以前怎么没发现谢珎还有这毛病? 自己送出去的礼物,收到的人还得给个好评? 可除了让自己写过读书笔记,以前那些书签、香球的自己也收到过不少,从来没被要过反馈啊。 沈壹壹眨眨眼睛,她突然发现谢珎似乎对那几盆芍药格外关注,总不会是他亲手养的吧? 唔,那就说得通了,自己亲手做的东西送出去,肯定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喜爱。 说“画了”肯定不行,万一人家来个“作业没带就让人送来”呢? 她一会儿还要跟金大腿安利自己的经济学理念呢,必须把人给哄好了! 心念电转,沈壹壹微笑道:“倒是作了首诗。” 谢珎起身,来到临窗的条案前,这里备着笔墨。 见他朝自己挑眉一笑,就开始研墨,沈壹壹回了个假笑,还真是半点都没法糊弄,做谢大人的下属一定没法摸鱼。 她走过去时,已经在库存中选定了一首,提笔写道:“自古风流芍药花,花娇袍朱叶翻鸦。诗成举向东风道,不愿旁人定等差。” 原诗是“袍紫”,不过谢珎送她的都是红色系,于是就改了一个字。 沈瑜的诗作一如既往的出色。 谢珎举起花笺细细品味,“不愿旁人定等差”,原来她不愿在人前写诗竟是因为这个。 “似乎甚少有人看过你的诗作?” “对啊,谢‘东风’~~”沈壹壹笑眯眯调侃道。 她又不想当文抄公,自然是能不写就不写。 不过话又说回来,私底下刷金大腿好感度的事,怎么能叫“文抄”呢! 只愿与东风倾诉么…… 谢珎见笔迹已然干透,就直接把花笺装进了荷包。 沈壹壹:……这怎么还连吃带拿上了! 算了,见谢珎心情似乎不错,她清清嗓子进入了正题:“近日读书颇有所得,能否请公子斧正?” 谢珎本以为是从前那般的读书笔记,还有些好奇她为何没在信中提及,等见沈瑜拿出近半寸厚的手稿后,不由愣了愣。 《国富论》?若是策论,这篇幅未免太长了些…… 文章开篇居然就开始探讨“百姓财富的性质和原因是什么,一个国家如何才能真正变得富裕和繁荣”,谢珎讶然地侧头看了沈瑜一眼,接着往下读。 沈壹壹自然不可能把全书背过,而且很多经济理念对于当下的封建农业社会也太过超前。 但是其中关于劳动分工、合理利用市场机制、鼓励发展商业与贸易和改革税制的理念都是很有可行性的。 一旦能被施行哪怕一部分,也能让朝廷财税得到很大提升,说不定还能促进市场经济萌芽。 谢珎越看越震惊,沈瑜居然提出“分工”才是提高生产效率、创造国民财富的首要因素。 她还举例说民间有“四百十四行”之说,就像覃州以地势险峻、水患频发、民风彪悍著称。 它的景城一带却以陶瓷业闻名大雍,当地匠作已细分为坯工、画工、釉工等十余道工序,带动周边数县百姓皆赖此业为生。 仅凭制瓷一项,这几县便比覃州其余各地富庶不少,正是“分工”之力造就了当地的财富。 她进而建言,各府乃至各州官衙,皆可着力扶持辖内专业化产区的形成。 若一地实在找不出特色产业,则不妨改善漕运、修整官道、降低货物流通之耗,使各地物产通过该处更易销往周边。 换句话说,无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地当发展属于自己的实业。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0节 若先天不足,那就借着交通之便,从大雍滚滚商流中分一盏羹。 谢珎将第一部 分反复读了几遍,字字如石落心湖,他又往下翻去,后面竟还有更多令他心绪难平的内容: 有对商业和海贸的鼓励政策,对税制简化和统一的建议,对减少征税过程中的寻租和损耗的探讨,对朝廷均输、市易的不同看法…… 谢珎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文稿整了整,放在一旁。 草草浏览过后,文稿虽然有许多离经叛道的见解,可绝对是一篇治国理财的高屋建瓴之作,需要带回去后认真研读。 自从决定要去户部,他已经提前开始熟悉各项事务,这里头有些与他不谋而合,更有一些,竟是他从未想及的破局之思。 “写的什么?让我看看!”崔令晞跟瑾哥儿扯着闲篇,耳朵却熟练地竖向这边。可半天了两人一句话没有,谢珎更是只顾着埋头看文章。 崔令晞快好奇死了,见似乎不像是什么缠绵悱恻的诗词,就赶紧凑过来见识下。 “……生、生产函数是什么?” 沈壹壹也没忘给自己的“函数”大业带带货,有些概念她直接把相关的数学公式写了上去。 这个解释起来就有点费劲儿了,见崔令晞指着公式满眼清澈,沈壹壹谨慎地先问道:“请问您从学宫毕业时,数术是在什么班级?” “初阶。” “哦,那建议您直接跳过公式吧!” “……啥意思?!”看着一脸“我是为你好”的沈瑜和轻笑出声的谢珎,想到这两人的数科成绩,崔令晞一怒之下就稍微怒了一下。 他哼哼着放下文稿:“你这是为谢玉郎去户部准备的?” 第289章 兕奴与沈大姑娘其实是…… 啊, 来了! 又到了知识搬运工最为尴尬的环节。 沈壹壹不知道那些穿越前辈这种时候的心情如何。 如果能直接带着古人造出火器、水泥也就算了,可光动动嘴就把公式定理、名诗名作说成是自己原创,真的一点都不会脸红吗? 沈壹壹只觉脸皮发烫, 在心底对亚当.斯密先生再次道了个歉后, 含糊着“嗯”了一声:“咸夫子借给我许多数术书,我也就是在看的时候有一些小想头……”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没有力学, 那就推给数学。 反正她会的数学对古人来说也足够高深, 所以别问这些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数道天骄”的事,凡人少管! 崔令晞如果还是要刨根问底,那就别怪她在放假的大好日子里, 给大家上一天函数课了! 小姑娘白玉般的脸颊上此时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还在尽力试图让大家只看文章而忽略她背后的付出。 方才说喜爱芍药时那般坦荡,如今却又努力掩饰自己的功劳,这般矛盾也可爱的紧。 谢珎长长的睫毛抖了抖, 沈瑜似乎已经让自己词穷过好几回了吧? 也罢,他们之间确实不必再多说什么。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自己总归不会辜负。 令数学渣崔同学逃过上课大劫的, 是他心头打翻的醋瓶子。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啥,这也叫“小想头”?! 崔令晞虽然看不懂那些勾起他扎心回忆的算式,但文章讲的意思还是看明白了,不就是想法子替朝廷赚钱么? 谢珎这还没去户部上任呢,你就把饼帮你家谢玉郎烙好了? 他当然知道沈瑜一个小姑娘只是纸上谈兵,写的很多提议都不切实际,可光凭那一小部分的干货就足够把大饼做的又香又圆了! 赚钱其实说到底就是“开源”和“节流”两种路子。 前者是新起一摊, 有新买卖能分润利益自然人人都爱;而后者却避免不了“裁撤”、“削减”,是要从别人嘴里抢食,在历朝历代都阻力甚大。 可沈瑜的提议中,什么鼓励商贸、鼓励各地发展特色产业来“分工”,你先甭管能不能办成,起码这姑娘想的全是怎么做出一堆新饼来。 哪怕是在税制改革的提议中,她也是一边削减农业税一边增加了各种名目的“关税”、“印花税”、“奢侈品消费税”…… 这是生怕她家谢玉郎去了户部会得罪人啊,把饼做好不算,还吹吹凉,连怕噎住的汤都准备好了! 若是沈壹壹知道小崔同学的想法,只怕会语重心长告诉他,大雍财政都穷到公务员走穴卖艺了,那可千万别瞎裁员啊! 削减教育经费?黄巢同学了解一下! 长安是吧,进士考不进去那就打进去,不让我跨马游街你们就统统去马蹄子底下滚一滚吧! 裁撤地方基层公务员?李自成同志表示他有亿点点意见! 驿站兵卒的小破碗都被砸了,那你老朱家的金饭碗也别要了,你看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是不是很适合荡秋千呀? 虽然沈壹壹目前完全没发现民间有什么动荡,可就看昨天皇城司那几个捡铜板时满眼都是小钱钱的形状,大雍不是精穷是什么? 总不能别人都没事,就拖欠了那几个菜鸟的工钱吧? 所以,穷逼朝廷就别折腾了,赶紧想法子赚钱、增加就业岗位吧! 崔令晞看着死党,已经嫉妒到宛如一口塞了半斤青桔子。 他院子里从大妮到四妮,还在努力识字,目前仍是半个睁眼瞎;新来的五妮到八妮闲诗倒是读过,策论写不来,更是纯法盲。 人家沈瑜为了谢玉郎,苦学几日,就能在户部混个一官半职了;反观自家那八个,连学宫蒙学的数学卷子都做不明白,还有脸哭!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崔令晞倒还不至于苛求普通女子也达到这丫头非人的资质,但他还是看谢珎的好运气不顺眼。 “你家谢玉郎和户部对接又不是已经下了明旨,万一散馆时有了别的事,圣上让他去管别的呢?那你弄得这些岂不是白费了?” “到了谢公子手里就不算白费。” 沈壹壹自然知道也存在其他变数。 可术业有专攻,这些理论具体要怎么变成适用于当下的政策、怎么施行、怎么监督和评估,她根本不懂啊。 年龄、性别又限制死了她完全没法自己来,扒拉了一圈,身边位置够高而她又能影响到的,谢珎这个未来的宰相幼苗是最好人选。 就算对方这次不负责户部,将来也不可能略过帝国的财政。 只是这样一来,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她虽然还有后手,咸夫子领衔的“函数课题组”在某个挂逼手握标准答案的前提下,对函数的证(倒)明(推)还是不断进展的。 一旦整个体系搭建起来,沈壹壹就会适时“发明”出很多实用的计算公式,务必把自己塑造成大雍的数术权威,而后给她提议的经济政策套上件数学的外衣。 同时还会在学宫努力影响二代们的经济理念…… 只是这样一来就得绕一个大圈,见效缓慢,沈壹壹是真怕大雍还没等到试试她的“药”,就“穷死”了。 她看一眼谢珎,这位金大腿可一定要给力啊! 完全没有对自己心血白费的惋惜,全是对谢珎未来官职的担忧,崔令晞看懂了沈瑜的眼神,嘴里的青桔子感觉又被加了半斤。 “哼哼哼,那若是只有我被调到户部,反正谢玉郎都用不上了,这份策论干脆给我吧?” 他要找茬! 他要无理取闹! 嗯?也不是不行啊! 崔令晞虽然有点不太靠谱,但也不是无能之辈。而且皇帝可是这家伙的亲舅舅,帮着递递文章、敲敲边鼓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崔公子也有意户部?” 如果他和谢珎都能涉及那就更好了,一个在中书省能影响政令,一个深入户部所有账册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呃——不去。” 抬杠归抬杠,在不难为自己这点上,崔令晞还是很诚实的。 户部的事务琐碎的要死,绝对是六部中最麻烦的。 他在刑部每日看看话本——啊不对,是案件卷宗不香么?疯了才会去户部看账本呢! 就算要挪地方,他也只想去造办处或者吏部考功司。 前者总能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有些根本没法在市面上推广,但却极有意思。 而后者每到京察大计、集中铨选的时候,那戏可比戏台上精彩多了! 不去户部那你还问个毛线! 不要耽误我拯救大雍好不好! 沈壹壹礼貌微笑,而后冷酷地把文稿直接挪回了谢珎面前。 崔令晞几乎气成河豚,还能不能有点虚伪的社交礼仪了! 他一爪子拍在书稿上,看着谢珎那高高翘起的嘴角:“谢.韫.之,你说,我和它谁更重要?!” 在崔令晞的叉腰怒视下,谢珎礼貌微笑,而后拎起他的爪子,吩咐人将文稿小心包好,直接送到自己马车上。 ———— “生产”? 什么生产? 谁生了? 安宁长公主和赵嬷嬷蹲在半层楼梯的位置偷听。 楼上四人说话声音不大,只有偶尔的只言片语, 侯府宴会的事,这个她不感兴趣…… 两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一道两位数乘法的答案,什么文章的也听不懂…… 可崔令晞突然间提高的嗓门说出的一个词却让安宁长公主瞬间一激灵,“生产”?这她懂啊! 是谁的?是男是女?孩子现在人呢? 上面四个人中能突然整出个孩子的,怎么看都应该是她家兕奴,这就是亲妈心目中的口碑! 若是已经有了孙辈,那就说明儿子还是能接受女子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1节 只要他肯老实成亲,自己也不是不能成全他和谢玉郎——反正方才看着人家根本就不睬他。 赵嬷嬷又是做口型哄人又是拽着人不放,好容易才按住了激动的像个扑棱蛾子的安宁长公主。 她心累的悄声耳语:“郎君瞒了这么久,您就不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儿?现在冲上去万一人家反倒不肯说了呢?” 长公主连连点头,可接下的又听不清了,好像崔令晞又提了谢珎几次。 她忍不住又琢磨起了“生产”的事:“嬷嬷刚才听到了没,似乎提到了‘韩’什么对吧?” 正在主仆两人细数丰京姓韩的人家时,崔令晞一声无比清晰的质问传入了两人耳中,谁更重要? 安宁长公主和心腹嬷嬷面面相觑,这是跟谢珎摊牌了? 人家都没应下他,他有啥底气闹腾啊? 还有,这个“她”指的莫非是沈大姑娘? 为何兕奴要和人家一个小娘子相比? 还是说,兕奴与沈大姑娘其实是——情敌?! 这也说不通啊,哪有如此友好、过生辰还送百戏的情敌…… 啊啊啊,好乱啊! 双城小心捧着包袱下楼,然后就撞见了正坐在楼梯上凌乱的安宁长公主。 甭管这是什么情况,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提高嗓门大声见礼:“长公主殿下万安!” “母亲?您怎么——您快坐下!” 崔令晞原本的不满却在看到他娘一脸的恍恍惚惚后转为了担心。 喝着儿子递过来的热茶,安宁长公主默默打量着几人,看着不是闹翻的样子,反而人人带笑,就连兕奴也不似真恼了。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哟,这就是肃宁侯府的大姑娘啊,瞧这小模样长得! 心思又活泛起来的安宁长公主立刻就注意到了沈壹壹,扬手把人拉到了身边坐下。 第290章 就算断袖也不能如此惧…… “家中弟兄几人呀?老家冷还是丰京冷?可还吃得惯京中口味?” 作为朋友的母亲、自家护肤品的榜一大姐, 安宁长公主容貌只能算普通,看来崔令晞的俊朗应该是遗传自那位崔驸马了。 她半点天家贵女的架子都没有,颇为热情地跟沈壹壹扯起了家常。 沈壹壹对安宁长公主的感官还不错, 而且作为潜在的金大腿和未来商业伙伴, 她也乐得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你是十七年生人?平日里都爱玩些什么?这身衣裳配的鲜亮,正衬你这样的小姑娘,荷包样式也别致,可是自己绣的?” 尽管话题似乎在逐渐向着中老年妇女们最关心的那个主题歪, 沈壹壹也没有在意。 现代生活那么丰富, 大妈大婶们还免不了总问“谈没谈、结不结、何时生”呢, 更何况是古代的妇人了。 哪怕大雍与她知道的其他王朝相比已经算晚婚了,可十三岁的小娘子,也到了一个有些微妙的年纪。 正式相看尚早, 但向家中长辈试探的、早早对她开始评估的,却会慢慢越来越多。 过年时刚经历过一波的沈壹壹早就有了觉悟。 反正她交好对方的目的和其他小娘子完全不一样,所以倒没什么患得患失生怕说错话的纠结,以上辈子讨好长辈的丰富经验轻松应对着。 安宁长公主越问越满意, 这小娘子有一说一,没跟她玩虚头巴脑那一套。 喜欢鼓捣小吃,做法是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不是那种动动嘴就成了自己洗手作羹汤的装货。 不擅女红也坦然承认,没拿丫鬟绣娘的东西硬充自己做的。 而且长得娇俏,柔而不弱,眼神清正。 她最烦世家那套给“美”还要分个三六九等的做派。 明明是差不多的花朵,凭什么牡丹就是“雍容”,芍药就是“妖无格”;“脸若银盘,眼似水杏”的被夸端庄, 沈瑜这种瓜子脸桃花眼的长相就要被挑剔? 她才不管那一套呢! 漂亮就是漂亮,起码她看着赏心悦目,兕奴也会喜欢这种灵秀精致的。 这不就时不时瞄瞄人家小娘子嘛。 只是,她这倒霉儿子每每看完沈家姑娘,总要再去看看谢珎的脸色。 连当个断袖都还是耙耳朵,没出息! 安宁长公主嫌弃地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含笑招呼沈瑜吃桌上的乳柑。 “这是南边的贡果,储到如今,已是最后一批了。” 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沈壹壹依言,先是在侍女端来的铜盆中细细净了手。 安宁长公主留神打量着,沈瑜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未染半点蔻丹,透着天然、健康的粉晕。 一边同自己聊着天,一边气定神闲地剥着橘子。 这小娘子看着耐性极好,动作不徐不疾。 除去橘皮后,那丝丝缕缕的橘络也在她指尖被轻轻分离、扯下,却不伤橘肉分毫。 最后,看着被奉于自己的完美橘瓣,安宁长公主很给面子的吃了起来:“你这孩子!别光顾着我,也给自己剥一个呀。” 沈壹壹温婉一笑,心中的小人人已经在叉着腰仰天长笑! 练了那么久的剥皮、奉茶、布菜,终于派上用场了! 天知道,最后庾嬷嬷的仪态小课堂已经升级到了不但果皮不能破,围着她坐了一圈的丫鬟们还得人人都觉得她从自己这个角度看上去足够优雅…… 崔令晞默默给自己剥了个橘子压压惊,吃果子很正常,没什么不好跟兄弟交代的! 不过沈瑜还挺会哄长辈啊,他娘被这丫头逗得还挺开心。 因为知道侯府大姑娘那响当当的新生第一名头,安宁长公主原本已经准备好又要面对那些世家贵女时常听到的文绉绉了。 可这小娘子同她娓娓叙话这么久,愣是一个让她听不懂的词都没用,既能让你觉得她读过书,还听起来怪有趣的。 安宁长公主一高兴,除了方才赐给龙凤胎的见面礼外,又打算再赏些什么。 “咳,公主请用茶!”赵嬷嬷轻咳一声,制止了主子朝头上摸去的手。 哎呦喂,您可别真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小娘子插钗下定了啊! 且不说自家公子就算好了男风,也不至于缺老婆到急成这样。 单您这神速且瞒着人家爹娘的行事,可别把人给吓跑喽! 安宁长公主的手一顿,绕了个圈,最终褪下了一只嵌宝金镯,直接套在了沈壹壹的腕子上。 镯体宽厚,以锤揲法打造出繁复的联珠纹。镯身正中,镶嵌着一排来自西域的瑟瑟石和红玛瑙。 宝石被切割成规整的弧面,周围以细密的金珠围成一圈,如同众星捧月,极尽璀璨。 只是新主人的手腕太过纤细,显得镯子圈口过大,有点戴不住。 安宁长公主执着沈壹壹的手笑道:“还好这镯子够宽,我教你个法子,将它当做臂钏戴样式也极合用的!” “你可寻匠人,给它加上流苏或者璎珞。再过两个月,配上些轻薄料子的大袖夏衫!” 沈瑜的手温暖柔软,显然从前在家中也是被娇养着的。 右手食指的指腹有薄薄的笔茧,确实是个认真读书的。 望着眼前华美贵气的手镯,再想想去年百花园中的繁花似锦,沈壹壹大概了解安宁长公主的审美倾向了。 于是她顺着这个话头,又聊起了首饰料子。 安宁长公主突然发现她确实和沈大姑娘投缘,连喜欢的东西都有很多相似之处! 崔令晞眼见他娘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拉着沈瑜说个不停。 而谢珎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可那笑影却越来越淡,最后几乎淡成了他当值时应对同僚的那种。 明明没做什么却莫名心虚的崔令晞不安地挪动下屁股,这势头可不妙啊…… 他小心觑着谢珎的脸色,而后跟他娘拼命打眼色,差不多行了! 安宁长公主完全不想理会没出息的儿子,她老姬家的人,就算断袖也不能如此惧内吧? 哼,一定都是崔茂全的错! “瑜丫头,过几日我给你家派帖子。你祖母年纪大,若是不方便出门就算了。你和你母亲一定来赏花会玩玩,我——” 他娘最近办的赏花会不就是给他挑媳妇相看的么?! “母亲~~~”崔令晞这下完全不敢去看谢珎的脸色了,一声呼喊硬生生嚎出了杜鹃啼血的效果。 亲娘诶!您对儿子有何不满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折腾他吧! 又是考察举止教养,又是送贴身的首饰,现在更是直接约人家娘亲见面——一 一想起谢珎整人的那些手段,崔令晞汗毛都炸起来了。 以前他笑嘻嘻看着旁人倒霉,如今眼见就要轮到自己了! 别说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鬼话! 缺胳膊断腿的人可不少见,又有几个不穿衣服的? “兄弟!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匆匆朝谢珎说了一声,不待对方反应,崔令晞直接扑向他那坑孩的娘:“娘,您方才不是不舒服么?” “哼哼,没看我跟沈姑娘还有话说吗?” 人家同意跟你好了吗你就要上赶着解释! 如此看,倒还多亏了谢玉郎不同意,否则兕奴还真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有话咱回家说啊!我陪您说个够!”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2节 安宁长公主一顿:“那我问什么你可要老实说什么!” “行行行!” 眼看安宁长公主半推半就着被崔令晞架走了,沈壹壹有些好笑。 催婚这种事,还真是谁见谁怕呀。 不过现在怎么办? 崔令晞自然是安排了午宴的,可主人都走了,他们还留在人家地盘吃席似乎不太好吧? 谢珎完全不想在这园子里多待:“走吧,时候也不早了,一起用了午膳再回去?” 沈壹壹看一眼瑾哥儿,点点头。 虽然谢珎面上完全看不异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的心情似乎有点不好。 酒楼不知是不是谢家的产业,反正直到进入雅间都没碰到瑾哥儿担心的外人。 刚刚初春开河,故而午膳就以刚上市的河鲜为主。 谢珎目光掠过一道春韭河虾,这虾子甚小,用筷子剥皮不易,直接上手扎到就不好了。 旁边是一道清蒸鳜鱼…… “这家的鲤脍和鳊鱼脍颇受欢迎,佐以姜齑、芥酱,鲜甜可口。想起你说不食鱼生,我便换成了这道鳜鱼,尝尝看?” 啊,谢珎不但记得自己不敢吃生鱼片,还因为照顾她自己也没吃,这让沈壹壹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吃生肉更安全,故而她也就没劝人加上鱼脍,而是笑道:“这鳜鱼一看就极美味,您多来点?” 就听谢珎轻叹一声:“我不爱鱼皮,还是算了。” 啊?公子吃鱼不吃皮吗? 啥时候的习惯?他怎么不知道? 双城茫然之后,就打算上前拿筷子,然后被葳蕤一脚踩住。 嘶——多年的默契还是让他把叫声咽了回去。 你干嘛? 葳蕤翻个白眼,怪不得你说你没过门的娘子总跟你闹呢! 呆子! “我来吧!”沈壹壹倒没想那么多,顺手的事。她今天剥橘子算是小试牛刀了一回,正技痒难耐呢! 换上公筷,她先夹了块背部的鱼柳,轻轻松松就将那块鱼皮完整地揭了下来,露出下面蒜瓣状的洁白鱼肉。 嗯,她的手艺果然练得不错! 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她又选了块同样无刺的鱼腹剥了皮。 “别光吃肉,鱼也用一些。”沈壹壹又给瑾哥儿也夹了一块。 “鱼为何要生一堆刺,太麻烦了!” 看着沈瑾碟中那块既没去皮又有刺的鱼肉,谢珎唇角微微上扬。 第291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谢珎的心情似乎又好了? 看来, 美食果然很有治愈效果。 午膳接近尾声,沈壹壹正想着何时提出告辞,没料到谢珎又问起了她文章中的一些公式。 不列出来干说的话, 对初学者未免不太友好吧? 似是看出了她所想, 谢珎吩咐人准备纸笔:“此处尚余味道,不如我们换间屋子?” 呃,也行吧。 反正回府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多给谢珎安利一些后世的经济手段也挺好。 隔壁雅间, 瑾哥儿一推开房门就赞道:“没想到这家酒楼还有茶室, 布置的不错嘛!” 房间中不见用餐的圆桌, 反而与聚文斋二楼颇为相似。 书案笔墨一应俱全,茶炉中的炭火正静静燃烧。 果然还是世家的下人训练有素啊,谢珎一句话才出口没多久, 他们就能安排成这样。 哪怕酒楼是谢家的产业,也难为这里仓促之间能凑出成套书房的家具来,审美还与自家郎君喜欢的差不多。 就如同提前知道他们餐后还要小聚,特意布置好的一般。 深藏功与名的沈家小厮们默默退下, 葳蕤将一碟蜜橘摆在茶案上。 “咦?橘子都下市了,怎么这家酒楼还能买到?” 瑾哥儿拿起一颗嗅了嗅,果实饱满, 带着柑橘特有的清新芬芳,显然储藏的极好,甚至比方才在长公主那里的更新鲜。 外头怎么可能买得到,这可是刚刚快马回府取的。 安宁长公主纵然是天潢贵胄,可论地位在皇家还排不进前十,分得的鲜贡自然有限。 若论资源,还真不一定比得上他们陈郡谢氏的主脉贵子。 葳蕤又是一脚, 把已经到了双城嘴边的橘子来历踩了回去,而后拉着呆子也退了出去。 郎君明摆着不想有旁人在,他招呼着沈家的几个丫鬟小厮一起去用餐,把人带的远些。 “方才用膳时有劳沈姑娘了,现下不若由我煮茶,聊表谢意吧。” 瑾哥儿原本听到留下是为了讨论数术题,连想和偶像多待一会儿的心情都没了。 此刻见谢珎一副大家喝茶聊天的架势,立刻一万个赞成:“好啊好啊!” 平时他们在聚文斋的小风炉上又是煮果茶又是烤年糕,瞎搞一通,气味驳杂也就算了。 如今见谢珎取水、烫盏,动作行云流水,显然颇为正式,可瑾哥儿却在一旁剥橘子…… 生怕谢珎会嫌弃橘子味扰了茶香,沈壹壹道:“哥哥,不然我们先去那边吃吧?” “无妨。大家围炉煮茶才热闹,并无外人,没那么多讲究。”谢珎展颜一笑,“尝尝,这个比乳柑甜。” “诶,真的!谢大哥,这橘子叫什么名儿?” “叫金柑。《橘录》中赞它‘皮薄而味珍,脉不粘瓣,食不留滓,出营道者,为天下冠。’” “《橘录》?还有专门讲橘子的书啊!” “此书为前朝宰相韩彦直韩老大人所著。书分三卷,前两卷将柑橘细分为了柑、橘、橙三大类一共二十七个品种。下卷总结的选地、防治虫害、和栽培技法,在其他花木上也或可一试。” “这书刊印的不多,只是分赠亲友,所以寻常人并不知道。” 沈壹壹没去管谢珎为何连她的选修课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准备当宰相的,四核处理器和八百个心眼子估计是标配。 她想着那句“韩老大人”,尚书右仆射韩重光也姓韩…… 她问道:“不知与令师可有亲?” “算是同族。” 沈壹壹点点头,这韩氏一族在士族谱系上寂寂无名,却以诗书传家,绵延数朝,直至再度出了位宰相。 这种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世家”,比那曾经拽上天、如今论实力早就跌出五姓七望的青阳崔氏强多了。 “老师虽非嫡支主脉,不过中举后,族中也允他抄录所藏书籍。譬如《地理志》、《岭外代答》,均是前人仕宦随笔,或是当地乡绅所记,读来颇有种不出门已知天下事之感!” 谢珎不紧不慢分着茶,语带诱惑,果然见到小姑娘一脸心动,大眼睛里透着两个字:“想看”。 他的笑意无声加深了些:“老师家传的书,我也不便转借。” 沈壹壹虽然很遗憾,还是表示理解。借了尊长的书,然后又擅自借给别人,确实不好。 没想到谢珎话锋一转:“——不若你当面去借?” 啊?谢珎的意思,是要带她去见韩重光? 哪怕只是去借书,帝国宰相大概率没空搭理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可有一或许就还会有二嘛! 这说不定就是她今后粗壮无比的金大腿,是她作为大雍救世主配发的福利“老爷爷”! 尽管心中已经在苍蝇搓手手了,沈壹壹表面上仍然一副受宠若惊地推辞着:“我就爱看看闲书而已,哪里就敢扰了韩大人的清净。” 去去去!必须去啊! “老师常言,他平生最爱两件事:一为手不释卷,与先贤神交;二便是遇见可造之材,亲手雕琢。对于肯用功的读书人,他是从不吝于指点的。” 不过谢珎没说的是,在韩老大人眼中,真正的“读书人”,不仅要有才华,还不能缺了心性和风骨。 而他认可的“可造之材”更是少之又少,以至于目前真正的入室弟子就自己一人…… 不过他相信这些都不是问题,沈瑜的才气、人品自不必多言,有时略活泼,也是促狭有趣,半点都不似崔令晞那般招人烦。 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没有生成男儿身。 当然,这于他反而是幸事。 “谢公子谬赞了,实不敢当。久仰韩老大人令名,能教出大名鼎鼎的谢玉郎,我自然更盼着能一睹老大人风采了。” “若有缘拜见,自是幸事。然,万万不敢强求,您可莫要因此为难。” 嘿嘿嘿,小谢同志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嘛,觉得咱在帝国宰相眼中都能算个“可造之材”! 所以,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 “明日问过老师,寻个得闲的日子。” 见事情说定,沈壹壹很是激动。 回家就把那份《国富论》中的公式删掉,整理一个老大人们更习惯的策论版本出来。 ——不,一上来就投书可能不会被重视,还是应该先刷刷好感度,顺便等补充上真实数据再说。 就是不知道韩老大人喜欢什么? 钓鱼、养鸟、养生、打太极,她都有丰富的陪聊经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3节 见沈瑜跟自己打听老师的喜好,谢珎的目光在对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流连片刻。 能带她去见见老师,而她也似对自己的良苦用心有所察。 这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令人的心都仿佛浸在温水中一般熨帖。 沈壹壹一边美滋滋吃着橘子,一边记着韩大人的喜好。 等她一个橘子吃完,才突然发现,光自己兄妹俩在吃吃喝喝了,谢珎这个煮茶的反而只动手没动嘴。 橘子是人家买的,金巨腿也是人家主动引荐的,沈壹壹忙又拿过一个橘子:“要么?” 他平日品茗时,甚少与其他同食。 谢珎目光一闪,指了指面前的茶具:“待我忙完吧。” “那我帮您剥好。”沈壹壹剥开一只,看到谢珎似乎瞄了一眼橘瓣,立刻福至心灵的同样开始剔除上面的橘络。 不吃鱼皮、不喜橘络,这个要记下来,今后刷好感度的小妙招呀! 进来送水的葳蕤发现自家郎君又新添了一条不吃的,啥也没说,默默退出关上了门。 幸亏进来的是他! 看着放到自己身边的白瓷莲纹素碟中那枚干干净净的橘子,谢珎满眼含笑,一瓣一瓣吃得极为认真。 原来谢玉郎喜欢吃橘子,唔,这个也记下来…… ———— 自己哪来的孩子! 那是“生产函数”! 绝对不是什么姓韩的妇人生产! 你问啥是“生产函数”? 呃——反正,根本没有孩子! 崔令晞就不明白了,他还没满十九,连亲都没定的人,他娘为啥对他的庶子如此期盼? 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希望他日后夫妻吵架时总输是吧? 好不容易澄清了“生产”的乌龙,可他娘很想撮合他和沈瑜这事,又让崔令晞应付的异常艰难。 首先,他不能说沈瑜不好。 且不说他娘亲眼见了,人家本就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就凭她和谢珎的关系,自己也没法去瞎编人家的坏话。 万一传出去了,那不是坑人么。 其次,他又不能直接说那丫头已经有主了,人家两人好着呢,您就别惦记了。 沈瑜本人是很好,好到是他见过和他兄弟最配的小娘子,没有之一。 肃宁侯府嫡长孙女的身份也足够看,除了那一小撮人外,全大雍的郎君哪怕是皇子,她都能够到。 可谢珎偏偏就是她家够不到的那一小撮。 五姓七望,首先看的从来都是门第,而不是什么官职爵位,所以婚嫁时才能“傲王侯”。 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 就譬如自家,崔家娶公主尚且觉得是形势所迫下的委曲求全。 他爹一个富贵闲人都会被人如此想,更何况世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娶个勋贵之女呢! 崔令晞虽然想不到谢珎要如何过家族那关,可从自己这儿是万万不能泄露消息给死党惹麻烦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你也承认沈瑜好,你提的那些奇葩要求偏偏人家还条条都满足,那为何又咬死了不能选? 谢玉郎!你有我这么忠肝义胆的兄弟真是积了大德你知道不! 崔令晞插科打诨、东拉西扯,使出了浑身解数,最后不得不答应会出席今后的所有赏花宴,才得以狼狈脱身。 虽然条条框框太多,远没有在公主府住着自在,他还是先回崔家躲几天吧! 看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安宁长公主哼了一声,说不出理由就对了,还不是为了谢珎! 第292章 所以才会“错爱”了与…… “赵嬷嬷, 下次学宫放假时就办场茶会,你去拟个单子我看。记得一定要有沈瑜母女!” “啊?这——”赵嬷嬷一呆,您不是才答应郎君了么? “哼, 他跟我说实话了么?我又应他什么了?再说了, 到时候请那么多学宫的小娘子,难不成还特意要把肃宁侯府漏过?” “不想选沈瑜也成啊,只要他能定下个正经人家的女.儿出来!这次的小宴直接就放在公主府,免得在外头碰见了, 他又要看谢珎的脸色!” “嬷嬷你说, 谢家人知道这事么?” 赵嬷嬷心道, 若是谢家知晓那还得了,想必不会放任郎君总往谢府跑了。 不过,她总觉得这事有种说不清的古怪…… ———— 我就知道! 郑夫人只觉得头疼欲裂。 今日小儿子突然休沐了一整日, 她就直觉不对。 果然,心腹一路跟去了百花园。 想到那园子是谁家的,珎儿特意休假是陪哪位还用说么! 更令郑夫人心惊的是,儿子午间又是使人回来取橘子又是搬家什的, 长公主的园子里还会缺东西不成? 珎儿愿意由着崔家小子胡搅蛮缠,明显就是上心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生了歪心思的混账,可都没等家中出手, 珎儿自己就把人料理了。 若是还有那贼心不死的腌臜货,家中暗中整治时,珎儿是懒得理会对方死活的。 可这次,如果不是珎儿帮着遮掩,按崔令晞天天黏着他的劲头,早就被周围人报上来了。 那,儿子的心意还用她去问么…… 她这儿正在心烦意乱呢, 偏偏糟心的二房母子又来了。 二房妯娌李氏张口闭口全是嫡嫡道道,两次宴罢已经彻底挑花了眼。 人家是看这个也好,那个也行,难以取舍;她则是嫌这家官位不够高,觉得那姑娘性子太直不够温驯,看哪个配她儿子都有不足。 非得是五姓嫡女也就算了,还挑明了只在各家长房主脉里选。 她是不是忘了,连她自己都算不上赵郡李氏的嫡支。 万幸她也怕被人拒了丢面子,没敢直接跟中书令家的大姑娘搭讪,只在自己这边说了说梦话。 且不说人家能不能看上二房的白身,单就陇西李与陈郡谢、中书令与吏部尚书,有时候太过门当户对了也不宜结亲。 那李素馨倒是样样出挑,有些可惜了。 不过听老爷的意思,李敬廷对几个皇子的态度私下里颇为暧昧,到下注的时候保不齐就会将这嫡长孙女嫁过去。 郑夫人按了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忍住了端茶送客的冲动。 还得借着二房的名头广撒网呢,但凡儿子能有个钟意的女子让自己安心,她又何必再忍受这愚妇! 自家男丁在女色上都颇为克制,这在从前令她极为满意。 谢尘鞅只有三个通房,且没有异腹子。 长子十五岁时,自己送过去的四个丫鬟中只纳了一人,后来还是长媳萧氏又抬了一人。 到了次子时,同样也是四个丫鬟,人倒是进了清澜院,可就此没了下文。 直到去年各处呈报上来到年纪的丫头小厮名单时,看到熟悉的名字,她才问了一句。 知道珎儿主意正,洁身自好也是好事,郑夫人就没多干涉儿子房中的事。 可如今她却犯了嘀咕。 小儿子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到底是她原以为的不重美色,还是压根就不爱“女”色?! “大嫂,您可莫要嫌我挑剔,我也是盼着小夫妻能和和美美的。这有了岳家帮衬,今后也是为他大伯省心了。姑娘品貌出众,才堪配咱们家的郎君嘛。” “若是勉强将就,这细瓷配粗陶的,待在一起都看不顺眼不是?” 郑夫人直接忽略了李氏为她小算盘找的借口,可最后一句却令她陷入沉思。 不是她自夸,谢珎的优秀是众人公认的。 所以一直以来,妒忌者有之,推崇者更多,丝毫不介意被比较且能平等论交的,似乎首推崔令晞。 而小娘子这边,则是打小就有一堆围着他转的。 那时尚未学会掩饰情绪的珎儿还同她直言过不喜那些小姑娘,觉得她们甚为浅薄,无话可说。 待次子年长,就一直看似温润有礼实则清冷无情地回绝着小娘子们的示好,所以二侄女才会以泪洗面到现在。 若二儿子天生喜好男风,那确实无计可施。 可若就如李氏所言,珎儿会不会只是少年意气,就想寻个能与自己惺惺相惜的“道侣”? 愿求一人,志同道合,相知相伴。 就好比谁家姑娘待字闺中时,都免不了期盼下未来夫婿能才貌双全,还对自己一心一意。 会不会就是因为珎儿喜欢的那些,寻常小娘子们无人能懂,所以才会“错爱”了与他最能说到一起去的崔令晞? 如若有个能同儿子聊得来的姑娘,那是不是就能让珎儿重归正途了? 至少,能接受娶妻生子,不会眼中只有一个男子! 可问题是,这世上真有比崔令晞还懂珎儿心意的小娘子么? 那岂不又是一个死结!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4节 郑夫人越想越绝望,后面二夫人喋喋不休了什么她浑然不觉。 直到有丫鬟进来禀报道:“启禀夫人,老爷回府了。” 二夫人李氏这才起身告辞。 守礼回避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她怕自己那一堆条件被大伯直接否决。 虽然不晓得大嫂这次搭错了哪根筋,突然对瑁儿如此关怀,可儿媳人选关乎她母子的下半辈子,有便宜肯定要占啊。 那就更得避着点大伯了。 谢尘鞅进屋,就见郑夫人软软地倚在塌上,正蹙着眉让丫鬟按摩着太阳穴。 “怎的突然头疼?”牙疼好了才没几日,这是又病了? 忽然想到郑氏的年龄,他又有些恍然:“明儿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要不要配点乌鸡白凤丸?” 郑夫人心中正煎熬,哪还有心情闲话家常。不过夫君毕竟是在关心自己,于是勉强笑道:“就是没睡好,有些头晕。什么乌鸡白凤丸的也不对症啊。” 她这是心病,除非珎儿娶妻生子,不然吃仙丹都没用。 谢尘鞅不赞成道:“不要讳疾忌医!‘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此时总有种种不适,该用药就用药。” 说她天癸什么?! 她今年明明才四十三岁零八个月,比这老家伙还小两岁呢! 你才四十九!你才经水断绝! 郑夫人狠狠瞪了谢尘鞅一眼,气得闭上眼睛:“你们去把外书房整理下!我身子不适,老爷今日就歇在外头了。” 再多看这货一眼,她只怕都会忍不住火! 谢尘鞅被瞪得心里发毛,被他说中了吧,这果然就是断经前后的喜怒无常! 被撵出去若是一两日还好,再同上次似的,他又得在全家面前丢一回面子了。 只是,怎么突然这么大的气? 该不会—— 谢尘鞅干咳一声:“那什么,你都知道啦?是他们提及了宋惟春,我也就跟着附和了几句,真没说什么……” 这里头竟还有春山哥哥的事?! 郑夫人霍然睁开眼,盯着谢尘鞅那张心虚的老脸寒声喝道:“一个个都聋了是不是!还不快去收拾!” ———— 宣政殿。 “好!”元和帝将谢珎的折子一巴掌拍在龙案上,“爱卿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比你老子强,将来必是能超越故文襄伯的宰辅之才!” 沈瑜的《国富论》内容太笼统也太繁多,一股脑递上去至多就是篇上乘策论,很难真正落到实处。 谢珎细细研读后,针对其中的“分工”一项,连夜写了道奏章。 他将“分工”带来的财税提升一笔带过,而是从另一处着手。 毕竟在皇帝看来,替朝廷搂银子这事的排名并非第一位,而且也不宜挂在明面上。 正常皇帝最在乎的,是江山永固。 “分州府立实业,其计略远出经济之上。藏富于民,邦本固矣;今以产业专其地,更使九州相耦,结为唇齿。 物产既专,则孤镇不能自守,必资贸迁以全其用。由是山河血脉,互通有无;割据之图,不攻自溃。 此以经济为纽,铸一统之磐石,虽万世而不摇也。” 你家负责做衣服,我家负责烧饭,他们家负责做家具…… 大家想要正常过日子,就得跟别人来交换,谁也没法关起门来单干。 “分工”不但能有效减少地方割据的可能性,还能让产品更多,百姓日子更好。 元和帝自然看出了其中的好处。 对于特别得用的牛马,他总是不吝夸奖的,反正说几句话又不用他花钱。 相反表扬到位了的话,不但臣子们会感动到眼泪汪汪,还能省了赏钱,简直双赢——朕赢两次! 谢珎躬身:“多谢圣上夸奖,臣愧不敢担。此非臣一人之功,实乃有人提交了草案。” “哦?此人现任何职?”元和帝现在怎么看谢珎怎么顺眼,看看,还不贪功,愿意举荐人才。 “圣上可还记得您钦点了一位数术天才将来出任学宫夫子?” 哦,想起来了,不就是沈元易那厮的宝贝孙女么,这老儿还专门写信来显摆过呢! 为此他还特意要了皇孙们的成绩单,除了老五家那个,确实没别人数术这么好的…… 可那又如何?他孙子孙女好几十,亲的! 等等,谢珎这么说,该不会是—— “臣昨日在安宁长公主的百花园偶遇沈家娘子,思及此事,询问她近日可再有所得。沈姑娘言她近日在研究‘函数’一道,可用于经济一途。” 元和帝翻开谢珎递过来的小册子,看着满篇的数学公式,第一眼就瞳孔巨震,勉强又朝后翻了两页,哎呦,骇死朕了! 这都是什么玩意! 第293章 男人这么补过头,不是…… 沈元易似乎还炫耀过他家龙凤胎甫一入学, 就与同窗相处融洽,上次的生辰宴也是和乐融融。 他说的是多少岁生日来着……啊,那丫头才十三! 元和帝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 能写出好文章已是极为出众了。 现在按谢珎所言, 她不但能在数道上开宗立派,还能提出这等真知灼见? 谢珎知道,和什么书画大家的名头、造出体积公式不同,若是这些理财方略是出自一个小姑娘之手的事传出去, 必然会招致许多不必要的阻力。 这些年, 学宫中“律政一科应只收男子”, 甚至是“男女应该完全区分教学”的谏言就从未断过。 条陈越是切实可行,有人就会越见不得女子能靠不逊于男子的才智建功立业,沈瑜也就越可能被人嫉恨上。 按谢珎对皇帝的了解, 元和帝倒不至于因此忌惮小姑娘。 但这等一看就远超寻常女子的格局和眼光,还是不要暴露于御前的好,尤其是在皇帝明显没有特别属意继承人的当下。 因此,他虽然想替沈瑜争取一些应得的好处, 可也有所防备,将所有数术公式的部分单独整理成篇。 如此一来,看着就好似真是在计算赋税营收的数术题, 而不是会触动某些人神经的女子干政。 自认一辈子什么没见识过的老皇帝,动作有点僵硬地把小册子放下,还往远处推了推。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而且几十年前被打过的手心似乎都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朕方才的声音确实是大了一点,还真特么的有那种才智天授一般的存在啊! “咳,这就是沈家那丫头写的?” “是, 圣上慧眼如炬,沈姑娘确为不出世的数道天才!臣的那本奏疏正是由其中第一部 分而来。” 元和帝对于谢珎能把天书翻译成人话的举动很满意,他看不懂不要紧,专业的工作就应该交给对应的牛马嘛! “想不到爱卿还颇通经济之道,那散馆之后倒是可以一展所长。” 自己接下来与户部对接的任命算是稳了,谢珎不动声色继续提醒道: “臣也愿为陛下办成此事。臣在《太平经》中看过‘太平气至,天下大治,圣人应运,制礼作乐’一句,沈姑娘于数术笔参造化,成一家之言,倒真应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元和帝摸摸胡子,在他看来数术虽然是小道,但能在自己治下出现一个很有些“未来数圣”之姿的人,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尤其这还不是那些只能瞅两眼然后就没啥卵用的酸诗,算术什么的对朝廷还真能用的到。 谢珎对那沈小娘子的推崇,不还是在拐着弯地颂圣嘛。 元和帝欣然接受了主动请缨要为自己干大活的爱臣的马屁,而后觉得对这个很有贡献的小丫头也该有所表示。 “你说,朕该赏沈家那丫头些什么呢?”他朝那本“天书”抬抬下巴,“你既是私下问的,说成是她主动上疏对她也不好。可毕竟也算有功……” “圣上体察入微,臣不及也。陛下可是要赏赐肃宁侯府?” 元和帝略微沉吟。一般而言,小辈立功后若是不便拔擢本人,往往会惠及其父兄。 可沈瑜的父兄无官无职,更是寸功未建,突然封赏也就比贸然加封一个小娘子引起的轰动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赏沈元易吧,轻的拿不出手,只怕还会被那老家伙说嘴。重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让朕先掏腰包?想得美! “圣上若是惜才,不若待‘分工’一策有所成效,您找个由头直接封赏沈氏女本人?” 唔,那不就相当于货到再付账吗? 哪怕到时候需要给首倡功臣赏的更多些,只要确实有效他也乐意呀! “如此也好,届时朕倒是可以赏她个封号,免得她小小年纪就在学宫教书时,镇不住学生!” 而且一个小娘子,给个“县君”、“郡君”的也就打发了,不过些许禄米,倒是比把功劳算在肃宁侯府头上划算多了! 从小就做不来数学题的元和帝心中却总藏着一把算盘,被小谢爱卿这么一建议,立刻欣然应允了这个性价比极高的酬功方案。 一会儿就写封信去给沈老儿,夸上两句,再透露下这个未来的喜讯。 朕都金口玉言的夸奖还许诺了,就权作这次“上疏”的赏赐了噢! 同一个女爵,这次预告抵扣一次赏赐,下次封赏时再抵扣一次,嗯,朕果然总是双赢! ———— “你看,这是太医的脉案,你母亲‘气机郁滞’。这就是妇人年纪到了的‘郁证’,所以近来才阴晴不定、郁郁寡欢的。” “你莫要忧心,这并无大碍。我特意搬出来也是让她能清清静静地好生将养几日——夫夫夫人,咳,你何时来的?” 谢尘鞅这次决定率先出击。 等儿子一回来就立刻窜来了清澜院,有脉案为证,是你娘有病,绝对不是我又被赶出了正院! 结果,先是听儿子说起他今日在御前的奏对,随后又聊了聊之后想在户部推行的新政。 这么一耽误,等谢尘鞅终于有空说起他搬家原因时,却正好撞见了正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5节 郑夫人露出和善的微笑:“在老爷说妾身病情的时候。多谢老爷如此体恤了!” “啊哈哈,应该的!夫人快坐,你这是?” 郑夫人没理会一脸讪讪的谢尘鞅,对着谢珎道:“春夏宜养阳,珎儿你成日忙于公务,用些汤水吧。” 谢尘鞅眼巴巴望向郑夫人揭开的汤盅盖,霸道的香气扑鼻而来。撇去浮油的清亮汤头中,隐约可见肉苁蓉、枸杞、党参等药材。 方才一个人在外院用晚膳时,他桌上怎么没见这道汤? 而且这药膳是温补肾阳,益精养血的,老二一个大小伙子,连个房里人都没有,哪用得上这个? 男人这么补过头,不是乱性就是天天淌鼻血! 唉,从前只听说妇人断天葵时脾气古怪,怎么到了自家娘子这里,连想法都变的捉摸不定起来? 谢珎见父母不像是真有什么龃龉,便也不再理会,垂眸喝汤。 天地君亲师。 皇帝那里的铺垫已然开始,这是破局的第一步。 皇权纵然无法磨平世俗的门第之见,但足以将她托举到众人瞩目的位置。 而以她的讨喜,赢得老师的青睐并非难事。一旦有了“师命”,便足以抗衡“父母之命”。 如今,唯一也是最大的变数,只剩那个“亲”字。 距离她及笄还有两年,时间看似充裕,但谢珎心知,若找不到一个绝佳的契机,家族——尤其是母亲的反对,必将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他放下调羹,看着父亲若有所思。 啊?这小子莫非还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都怪宋惟春!活着的时候就克自己,如今估计都要过一岁生辰了吧,还在给自己添堵! 谢尘鞅讨好地对着郑夫人笑笑,仗着儿子当面,这婆娘不会直接跟他翻脸,一个劲儿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 郑夫人懒得搭理这总在背后诋毁人的家伙,眼见儿子也用了大半盅,又温言叮嘱了两句,便起身离开。 今后日日汤水不能断,总要试试看…… ———— 二月下旬的正午,日头下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学宫各处一片绿意,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今日天气晴好,我们还在外头用膳如何?” “好啊。” “那我使人招呼哥哥一声!” 沈壹壹见许多高年级的已经将午膳地点搬到了室外,便也组织着大家“野餐”了一次。 可能是周围没了其他人的缘故,姬敏瑶从此倒是喜欢上了在外面吃饭的感觉,只要不下雨,几乎日日都提议在外头吃饭。 他们午膳的地点就定在了明堂附近的一座凉亭中。 对于其他学生来说,明堂主楼全是夫子们的办公室,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对于奉行苟道的沈壹壹而言,在老师眼皮子底下那可太安全了! 自从定在这里之后,连午膳时来偶遇搭话的人也含蓄了很多。 反正她事无不可对人言,只是跟班上同学吃饭,根本不怕被人拿着千里镜从楼上看。 只是—— 看着已经坐在亭中对他们颔首的姬聿衡,沈壹壹有点无语。 这位在自己班上是没朋友么? 自从生辰宴后,这位竹竿少年对自己的态度就好了不少,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切了。 结合这兄妹俩被养成这样,沈壹壹也只能猜测他可能相当欣赏自家不利于宅斗表演的管理模式。 后来姬敏瑶拉着她哥体验过一次野餐后,她的午饭搭子就多了一个人。 不太方便进低年级的教室,所以凡是在外面用餐的日子,姬聿衡必然会被刷新出来。 随着众人的食盒被拼在一处,大家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 都在经学初阶班,上午刚被荼毒过的瑾哥儿和姬敏瑶不由开始抱怨。 “怎么连初阶的题也这么难!” “就是啊,那都是什么鬼题目!——沈瑜,你跟我哥不许说不难!” 沈壹壹老实闭上嘴,无奈的与姬聿衡对视一眼。 看来当学渣需要发泄时,社恐也能秒变话痨。 姬聿衡看着小嘴叭叭个不停的妹妹,眼中满是笑意。 在王府时,食不言寝不语,哪怕他们母子三人一同用膳,内侍环绕,一室无声。 第一次看到这几人边吃边聊,他浑身不适。 可当他看到妹妹也敢放声说笑后,就忍住了。 几次之后,姬聿衡竟觉得如此也很不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轻松闲适,连带着饭菜也变好吃了。 他下意识抚了下腰带,而后看向对面的沈瑜。 自己似乎是胖了些,这丫头在吃食上都有那么多花样! 第294章 “谢公子,你——” 姬聿衡从小就有个烦恼,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舌头到底是怎么长的,反正一些食物,尤其是素菜, 他都觉得味道很奇怪。 青菜太苦, 菠菜太涩,白萝卜太辣,芹菜一股子药味,葱姜蒜韭椒更是碰也不碰…… 从前他虽然也挑, 可王府的教导本就不让贪多, 不喜欢的吃两筷子也就糊弄过去了。 倒霉就倒霉在去年敦王开始轻身后, 王府上下都被迫吃得清汤寡水起来。 白菜炖豆腐吃到暴躁的敦王鼻子变得比狗还灵! 不但见不得膳桌上出现他不能碰的大荤之物,连别人私下吃他都能闻出来。 一位本来颇为得宠的侍妾侍寝前用了红焖锅子,哪怕漱口外加沐浴更衣, 还是被馋到眼珠发绿的敦王给发现了。 在他的大怒下,侍妾就此失宠,王府一干人等也噤若寒蝉,此后吃的一个比一个清淡。 其他人实在忍不住了, 还能悄悄使些银子,让厨房送些清炖白灼、味道又小的荤菜来打牙祭。 姬聿衡就有些惨了,他这时才发现, 难以下咽的不止是菜蔬。 没有了浓油赤酱的做法和大把香料的腌制,羊肉入口是膻的,鱼是腥的。 连素日最爱的鸭子他都能尝出土腥气来。 若他娘是主管中馈的王妃,早就给儿子想方设法开小灶了。 偏偏陶侧妃一心讨好敦王,又生怕姜王妃以此拿住把柄,只劝着儿子忍耐。 饭菜实在不合口味,连点心都多是他不喜欢的甜口, 姬聿衡一个堂堂亲王长子,愣是体会到了饿肚子的感觉。 面对父王时不时的迁怒撒气和嫡母的顺水推舟,大半年下来,本就偏瘦的他身上更是彻底看不到肉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依旧圆润的敦王看到竹竿似的长子,倒是不太发得出火了。 自己的膘一点没掉,倒是让这孝顺孩子陪着瘦成这样了! 这也让陶侧妃原本有些纠结的心再次硬了起来。 反正她一个宫人出身的手头本就拮据,点不起菜也说的的过去,她们母子还能继续得到王爷的怜惜。 姜王妃冷眼看着,对陶氏的短视她乐见其成,对这个庶长子倒是有了不同的看法。 小小年纪对自己能狠得下心,果然是个狼崽子,只可惜聪明的有限。 这等招数伤敌三百,自损一千。 居然指望他老子那点怜悯? 果然是丫头养的,跟陶氏一般的本末倒置! 他糟蹋的可是自己的身子,男人的情意哪有靠得住的? 而别人问起,自己大可推说“长子素来体弱,脾胃不好”,与她的名声影响也极为有限。 儿郎一旦扣上“体弱”的帽子,前程就算毁了一半。 长此以往,彻底损了身子骨,那自己的四郎倒是不怕再被人比较了。 姬聿衡不知道嫡母的打算,但他确实骑虎难下。 自己花钱点菜,王妃肯定会指责他做戏,只会恶了父王。 他只能咬牙硬撑,希望父王早日恢复正常饮食。 平时周围总跟着内侍、护卫,这里头少不了王妃的人,姬聿衡连在外头买着吃都做不到。 偶尔去赴宴时,也得端着架子,不敢多吃。 可上次妹妹拉他参加了一次“野餐”,郑家的饭怎么都是荤腥?怪不那个叫郑长生的是个小胖子呢。 而肃宁侯府的饭菜就更好了,不但美味,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新花样。 沈瑾似乎只是单纯的不爱吃菜,于是侯府食盒中就没出现过清炒、清蒸的菜蔬。 取而代之的不是与羊肉一起红焖的萝卜,就是做成蒸饺馅料的冬菜。 也有纯蔬菜的吃法,裹了蛋液面衣炸到金黄酥脆,吃的时候还可以撒上胡椒盐或是蘸着梅子酱。 如此一来他就吃不出怪味了,沈瑜还给此类炸物起了个“天妇罗”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沈瑾和郑长生吃饭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吃相不算失礼,但毫不做作,吃得那叫一个香甜,第一次加入饭搭子组合的姬聿衡直接就被带的吃撑了。 而且因为突然间油水太多,回去后还闹了肚子,不得不真心实意茹素了两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6节 饭食好吃,同席之人还不用他打叠起精神去防备,每天中午吃饱喝足沐浴在春风中的场景太过舒坦,以至于姬聿衡都没察觉自己何时长胖了些。 虽说就像杯口粗的竹子长成了碗口粗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细长条,姬聿衡仍是警醒。 但是,一想到回王府后的晚膳菜色,姬聿衡顿住的筷子又坚定地向着荠菜鱼茸春卷伸了过去。 晚上跟瑶儿借盒珍珠粉,看着略胖了些但脸色苍白,那还有可能是虚到浮肿了嘛! 见妹妹和沈瑾整顿饭都在抱怨经学初阶班的韦夫子,内心恨不得懒洋洋趴一会儿的姬聿衡还是优雅端坐捧着茶盏道: “这位韦夫子是个有名的妙人。成绩不好的学生可以去投其所好与之辩经,若是说的在理,或者新奇有趣讨了他欢心的,据说韦夫子考试时就会抬抬手。” 啊?还能这样? 可他要是都能跟夫子辩经了,还至于连日常功课都费劲么…… 两个经学上的朽木那茫然的表情如出一辙,姬聿衡轻啧一声,这样搞得他俩倒似亲兄妹一般。 “不辩经的话,还有其他法子能让韦夫子高兴么?” “你方才说他身边的书童叫什么?” “叫二饼,名字很奇怪吧!这位先生贴身侍候的人名字都甚是古怪,还有叫什么五条、八万的。话说回来,他到底喜好什么啊?” 姬聿衡:…… 看着还在那讨论的两人和已经偷笑到一抽一抽的沈瑜,单看脑子,的确她和自己更像兄妹些。 午休快结束时,眼见沈瑾还和妹妹在那边计划着什么时候一起学习打麻将,姬聿衡发现沈瑜让人将三个点心匣子分别交到了他们下人手中。 “家里新烤了五香鹿肉脯和棋子烧饼,大家尝尝看。” 说起来,这小娘子还真挺喜欢捣鼓吃食的,时不时就送些与妹妹分享,自己和郑长生处也能得一份。 而且心细如发,大约是发现了自己不喜甜口,后面送的都很合口味。 晚间自己饿了就可以拿来垫肚子,唔,这也是他胖了的缘故之一。 “多谢,又烦劳沈姑娘了!”姬聿衡语气温和。 每日的一餐一点,大大缓解了他当下的困境。哪怕沈瑜是无心之举,自己仍是欠了她的人情。 姬聿衡颔首道谢后转身离去,没发现沈瑜与自己身边服侍的小顺子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沈壹壹时常会投喂仓鼠妹妹一些小点心。 敦王府似乎家教甚严,她听姬敏瑶吐槽过,不管是例菜还是点心,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十样。 怪不得每次聚餐时,姬敏瑶几乎都不碰她自己的食盒呢,溥仪也在回忆录里吐槽过御膳房,皇家的孩子有些地方实惨。 姬聿衡也来用餐后,沈壹壹倒是不好只给一个人送点心,于是就变成了一式三份。 没想到她只是顺手人情的做法,却被姬聿衡身边的小太监偷偷感谢了,而且还小心翼翼问能不能今后甜味的少些。 这里头估计有瓜! 但沈壹壹不想掺和进五皇子府的家事中,她只调侃了一句王府厨子也太死板了,就表示没问题。 见沈姑娘并没有多打听,特意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小顺子大大松了口气。 而且他发现从那之后,沈小娘子会将点心赠给咸夫子、樊家姐妹,有时还请过来聊天的两位县主和汤公子品尝。 主子看到后还跟郡主问过沈姑娘可是喜欢庖厨之事,此后再收到点心匣子也就坦然多了。 这也让小顺子愈发感激沈瑜的体贴。 送走了哥哥,姬敏瑶挽着沈壹壹边走边道:“明日你是不是要去安宁姑祖母的茶会呀?” “嗯。你也去么?” 姬敏瑶摇摇头:“姑祖母已经宴请过宗室小辈了,那次我告病没去。” 现在天天上学,和班上同学也基本混了个脸熟,她自在了不少,可赴宴与一群生人聊天什么的,她自问还是做不到。 姬敏瑶压低声音:“听说,安宁姑祖母是为了乐城县公相看。你家若是没——嗯,反正,你可以找个地方窝起来!” 她听她娘说起过这位表叔,似乎是个不着调的,那自然配不上样样都好的瑜姐姐! 所以沈瑜还是躲着些,免得真被挑中了。 没想到连姬敏瑶一个从前不出门的,都听说过崔令晞,而且这名声好像还不怎么样。 一想到可以近距离围观乐子人的相亲乐子,沈壹壹忍着笑点头:“好,我知道了。” 自己跟崔令晞这么熟,倒是不怕会被他选中。 只是这种人数众多的茶会,历来都是什么撕逼、陷害的高发场合,选个清净点的地方待着确实很有必要…… ———— 选的地方太过清净也不好! 沈壹壹带着白英和白芷僵立在树后,大气也不敢喘。 丫鬟要带双数的,就算被人泼了茶,一个去帮她取衣裳时还有另一个能守着她。 白英身手好,白芷年纪小且还有半吊子的针灸医术。 她今日的衣裙也选了套柳黄配浅碧的齐腰襦裙,这颜色既不会鲜亮到夺目,也不会素净到引人注意。 吴氏与各位夫人在花厅叙话后,沈壹壹就退了出来。 学宫的同窗不少,眼熟的很多,跟她关系好的还没见到。 一路点头微笑,沈壹壹相中一块好地方——离人群不远的一小片林子。 这里跟人群既保持了一段距离,又确保她始终能处于大家视线范围内,不至于说她不见了一会儿,成为上好的甩锅对象。 结果,别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谢公子,你——” 第295章 我喜欢遵纪守法的! “二娘子好巧啊!姑娘可是在此赏花?” “嗯。李花怒放一树白, 这花色虽寂寥了些,我却看着不错。” “‘风揉雨练雪羞比’,在下倒觉得此花洁白素雅, 风骨凛然, 不同俗粉。” “……想不到郎君颇解花意。” “我闲暇无事,也爱莳花弄草。虽在长辈眼中是上不得台面的微末小道,但守我方寸天地,但求岁岁花开, 玉英常芳, 便足慰平生。” …… 沈壹壹微微侧头, 避开飘到眼前的一朵飞絮。 在这场古代版的相亲中,男方估计是个尚未取得功名的小郎君,所以避而不谈前程什么的。 反而很聪明的借此展示自己的业余爱好, 嘴上说的是自己“懂花”,实则大家心知肚明他是求能有“惜花”的机会。 女方虽然没给类似的暗示,可她还愿意留在这里聊天,就是最好的回复了。 啊~~这就是青春呀! “姑娘, 夫人来了,就在那边!” “谢郎君,我要先走了!” “——哦!那、那我也先行告退了!”青年的声音听上去比那丫鬟还要慌乱。 树对面没了动静后, 沈壹壹转身招呼自家丫鬟,还没走两步,就被白英重新拽回树后,而且还比了个“嘘”的手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是一个妇人带着怒意的喝问:“你方才与谁在此处?” 一片沉默。 “说话啊!” 什么情况?古代又不会有毕业班学生早恋被家长抓现行的惨案,长公主办的茶会不就是大型相亲宴么? 而且受邀而来的人家门槛颇高,也不可能会有什么鬼火杀马特屌丝混进来的情况, 那这妇人怎么听上去很反对啊。 “你们几个都退下去。” “是。” 听着淅淅索索似乎这家的丫鬟都退开了,呃,沈壹壹尴尬的看了白英、白芷一眼,默默蹲了下去。 千万别被发现啊,希望也别说什么太隐私的…… “那人是不是谢瑁?” 依旧沉默。 妇人的声音已经气到发颤:“郑玉淑你是不是疯了!前脚我才同你姑姑提过,转天你就又寻了二房?!你这样让我今后还怎么有脸见你姑姑!” “你就非得在谢家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二房全是白身,待分家后,他家的儿媳妇连来这等场合的资格都没有!” “我如珠似宝生养你一场,就是为了看你自甘堕落沦为民妇?你莫非以后还要跪自己的庶妹!” “母亲!呜呜呜——” 女子的啜泣彻底变成了嚎啕大哭,那妇人的声音暴躁中带着恨铁不成钢:“你还有脸哭!噤声!” 女子似乎用帕子掩住了嘴,但依旧呜呜咽咽。 片刻后,还是那妇人先克制住了:“你没应下他什么吧?” “没有。” “万幸。跟娘说说,你怎的会突然相中珎哥儿的堂弟?” “珎哥儿”? 还有个堂弟叫谢瑁…… 原来这女子是谢珎行二的亲表姐啊! 听这意思,刚和谢珎相亲不成,就瞄上他堂弟了? 哦吼,谢玉郎什么时候这么没排面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7节 但这姐姐倒是洒脱,这个不行就找别人,半点不内耗! “……我,我没想旁的,只求能日日见到表弟……” 我嘞个大槽! 沈壹壹赶紧收回前赞。 学宫那条“嫁入谢府看玉郎”的段子,这姑娘还当真了啊! 果然,郑二姑娘期期艾艾说她是听了在学宫读书的堂妹玩笑说起过,才生出的念头。 要在亲姑姑家玩这种替身文学已经够炸裂了,结果似乎还不是自己想出来,而是一头栽进了别人的坑里。 沈壹壹不晓得树那边的郑家夫人此刻是个什么心情,她已经快被这恋爱脑给整不会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沈壹壹蹲的腿有点麻,但也硬撑着不敢活动。 “擦擦脸吧。你这眼睛也没法回去,就说我闪了腰,直接回府。” 从郑大夫人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波澜,有种疯了的平静。 挥手赶开草丛中的飞虫,沈壹壹又蹲了好一会儿,确定人已经没了踪影才和两个丫头站起来活动腿脚。 “也别原路返回了,我们沿着小径往前走吧。就说是才路过此处。” 沿着树林步行半圈,远远看到前方的回廊上有人,沈壹壹脚下一顿,提前拐上了旁边的石子甬道,打算从假山后绕过去。 山石后,首先入目的是几个垂首肃立的公主府侍女。 几人看到沈壹壹过来也是一愣,旋即神色古怪地侧头。 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在假山的孔隙中架着千里镜的赫然正是安宁长公主和她的心腹嬷嬷。 沈壹壹:……聚会时绝对不能乱逛,破码字的诚不欺我! “殿下,这——” 还没等她悄悄跑路,那位嬷嬷已经察觉了动静,出言提醒道。 撅着屁股半趴在一块石头上的安宁长公主一回头,就对上了沈瑜僵硬的笑脸。 “呃——那什么……”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游廊上原来是崔令晞和一位小娘子相谈甚欢啊。 当妈的这是在吃瓜儿子相亲…… 噗嗤! 这一刻,沈壹壹从安宁长公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到了崔令晞的影子。 安宁长公主浑身不自在,偷看被人当场撞见还是其次,反正她看的又不是别人。 最让她郁闷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儿子一面缠着谢玉郎不放,断袖断得连成亲都推诿,可一面又能与小娘子们打情骂俏! 就算他现在男女通吃,可对男的那个死缠烂打,对小娘子们又只撩不娶,这不是妥妥的渣男吗? 偏偏撞到这一切的还是她目前很看好的沈瑜。 安宁长公主舍不得骂儿子,于是在心里又把某人骂了一万遍。 都怪崔茂全! 沈壹壹见安宁长公主被侍女搀扶着,有些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显然是趴到腿麻的样子。 尽管心中已经笑翻了,她还是没事人一般道:“见过公主殿下。臣女正要回去寻母亲,就不打扰您赏花的雅兴了!” “等等!我同你一起。”安宁长公主将千里镜交给赵嬷嬷,她觉得还是得帮兕奴解释下的。 沈壹壹侧身让长公主先行,小心地落后一步跟了上去。 就听安宁长公主问道:“以前你们兄妹常与兕奴一道吗?” 关于这个,上次之后三方就对好词了。 聚文斋的例行聚会自然是不能说的,倒是去年看皇城司热闹这事,众多简王府的人在场,长公主若是想打听,只怕瞒不住。 如今人家问了,正好借机交代一下。 “臣女与兄长每日读书,乐城县公想来也是忙于公务,并不常见。还是去岁臣女一家入京省亲时,遇到歹人,幸得县公和小谢大人相助。” 沈壹壹于是讲了讲邪教烧庄的事,不过隐去了他们借住过谢家别苑,只说碰到崔、谢二人制住了恶人,并帮着递了状子。 安宁长公主嘴角直抽抽,皇城司那场热闹居然是她儿子整出来的! 她依稀还能想起来,去年春天兕奴似乎确实跑去万年县谢家别苑住了几日——等等,莫非那时候他就追着谢珎不放了?! 不过,如今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反而是皇城司那边——安宁长公主有些头疼,这臭小子怎么什么人都敢惹! 他作弄的是司中的哪位来着? 回头得赶紧打听下,若是皇兄上次处置的那批倒是不愁了,若不是,那就得想法子消了芥蒂。 “他还做什么了?” 沈壹壹见安宁长公主这副忐忑的样子,像极了前世开家长会时,淘气男同学胆战心惊的老母亲。 “臣女与乐城县公往来不多,但感觉崔大人洒脱不羁。看似不拘一格,往往都是剑走偏锋,极有章法的!” 这倒不是全然的马屁。 崔令晞也就乐子人属性发达了点,可从没见他捅过篓子。 都能在刑部平安混了一年,安宁长公主实属关心则乱了。 见沈瑜还在跟自己认真分析兕奴那不是荒唐跳脱,而是什么有些离经叛道的谋定后动,安宁长公主这个亲娘虽然自己都不大信,可还是相当欣慰。 多好一姑娘啊!样样都符合那臭小子的苛刻要求,最妙的是看兕奴的眼光还有点瘸! 可为什么就是不肯选人家呢! 安宁长公主扼腕之下,让沈壹壹陪着她一起进了花厅,还特意将吴氏也招到近前聊了几句。 翌日,众人猜测“安宁长公主看重的儿媳人选”中,肃宁侯府大姑娘以黑马之姿名列前茅。 消息传开,崔令晞火烧屁股般一溜烟冲出刑部,去找好兄弟解释了。 而面对吴氏略带欣喜来寻自己商议的沈如松则相当笃定:“都是以讹传讹!” 爵不过县公,品级不过从六,还不姓姬,他闺女怎么可能看得上! 放着敦王府大郡王和简王府十三国公在前,崔令晞最多拿个三号牌,而且还是暂时的哟~ 学宫这边,在姬敏瑶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沈壹壹浑不在意:“纯属空穴来风。放心吧,我跟那位乐城县公,怕是插香结拜做兄弟的缘分都比这大!” 姬敏瑶被逗笑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话一出口,她顿觉失言,哥哥和郑长生这两个外男还在场呢。 姬聿衡轻咳一声,有些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 这丫头,不说话愁人,跟人混熟之后就口无遮拦更愁人! 不过,他不知为何,有点想知道沈瑜的答案…… 就在姬聿衡以为沈瑜会像其他小娘子一般羞涩的岔开话题时,却听她道:“我喜欢遵纪守法的!” 啊? 姬敏瑶直接笑趴在了石桌上。 姬聿衡望着一脸认真的沈瑜,也忍不住莞尔。 第296章 恭喜沈首席再次夺魁! 瑾哥儿不明白其他三人为何都在笑, 他觉得他妹这要求没毛病啊! 世袭侯府的大小姐,还这么会赚钱,那只要他未来妹夫不拉胯, 日子肯定会不错。 瑜姐儿平日里也是这么教导他和三个弟弟的, 自己脚踏实地还不够,必须确保身边人不是“猪队友”,不然崔家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姬聿衡看着沈瑾那副“这不是应该的吗为什么要笑”的表情,心中一动。 从沈腾峰开始, 似乎就没听说肃宁侯府闹出过什么恶事。 最令人诟病的也就只有“自断亲族”的家务, 堪称丰京最省心的勋贵。 这条虽不近人情了些, 可在姬聿衡看来,他若能做主,也巴不得早早分出去。 大雍又不限制宗室当差、行商, 除了不能科举,他相信凭自己的本事能养得起母亲和妹妹。 当个旁支另立小宗,也比如今被嫡母压制动辄得咎强得多。 有实打实的战功还能如此谨慎,如今连过继来的孩子也选的是这种务实之人, 沈氏家风果然极好。 想到安宁姑祖母择媳的传言,姬聿衡不由自主悄悄打量着沈瑜。 沈壹壹听着瑾哥儿跟小伙伴们一个劲儿强调守法的重要性,察觉到竹子哥哥似乎在盯着自己, 于是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没想到姬聿衡微微垂头,端起了茶盏。 吃人嘴软,这哥们近来不是对自己态度挺好的么? 想到他方才看姬敏瑶的那一眼,哦~~是不是在嫌她俩太不矜持了啊? 沈壹壹冲着他温婉一笑,放心,绝对不会把你妹带坏的。 “咳咳!”没想到姬聿衡倏然移开了目光不说,还被一口茶呛得咳嗽连连。 看着对方泛红的脸颊, 沈壹壹满头问号,她果然搞不懂青春期的小朋友…… ———— “真搞不明白,沈瑜她是怎么把安宁长公主殿下哄住了!” 卢秋盈嫉妒到有瞬间失态的神情,让正在议论此事的几个小娘子滞了滞。 但见旁边的李素馨并无表示,她们一时反而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同往常那般顺着附和。 “舟行逆水才喧!有人被孔雀炫翎迷惑一时,然早晚就会发觉这蠢物的屁股也一起露出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8节 卢秋盈昨日也去了,可随着母亲拜见过安宁长公主后,就被打发了下去。 沈瑜她凭什么能伴在长公主左右,受到众多夫人的夸赞? 她也不是对乐城县公有何想法,只是单纯看不惯那低微倨傲的乡下丫头故意出风头! 卢秋盈咬咬唇,当然,乐城县公自然是个极好的人选。 出身博陵崔氏的公主子,门第和圣眷都有了,据说也没什么内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着调了些,但若是有贤妻规劝着,必是能改邪归正的。 她父亲还特意同母亲提过,让她这次好生表现。 可长公主同她就点了个头,崔令晞更是连面都没见到。 偏偏沈瑜—— 几个小娘子见她气得不轻,虽然不明就里,还是默契地转了话头。 李素馨轻轻翻了一页书。 她视线落在书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卢秋盈也是个蠢的,话里都快扫到安宁长公主身上了。 单看沈瑜的功课、治家的本事,哪样不比她强? 乐城县公是玉郎最好的友人,若一定要两女择一的话,她倒希望长公主选沈瑜。 起码人家不会眼高手低,今后也能让玉郎少为崔令晞操心。 只是…… 她参加的是前次在百花园的赏花宴,昨日也就没再被邀请。 可郑玉淑去了,据说还同谢家二房的人私下说了好一阵子话。 谢珎的母亲身体不适,故而昨日并未出席。 郑二娘会不会是向二房询问后,就提前退场去了谢府探望呢? 李素馨凝视着已经长长许多的指甲,原本自己是打算再等等,起码让人不会立刻联想到谢府相看的事。 过几日,就是上巳春宴…… ———— 又快到一年的三月初三了,尽管几个重臣都看出老皇帝又开始磨刀,可对于经历了年前废储大案后,不得不猫了一冬的丰京权贵而言,这次终于可以好好庆祝上巳了。 那按照往年的惯例,皇帝会率领宫妃皇子以及满朝文武,到沣水畔的宫苑内设宴祓禊。 这几日各家女眷们忙着裁衣、置办首饰,有上进心的年轻官员们也暗暗准备起了应制诗、练习着可能会举行的射箭、投壶。 但学宫的气氛却是格格不入的沉重,因为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来了,而且还是“张榜公布成绩”这条该死的规矩实施后的第一次! 连绵的春雨从月底下到三月初二一早,就如同大部分学生的心情一般阴沉。 “大郎君,大姑娘,前头又堵上了!” 沈壹壹正在安慰瑾哥儿,考都考完了,现在焦虑也没用时,马车突然停下了。 又堵了? 瑾哥儿撩起帘子看去,只见学宫两侧朱红色的围墙上都贴着长长一溜名单,来上学的同窗们一个个全拥在那里仰着头。 再加上各家的丫鬟小厮,放眼望去,学宫门前乌泱泱全是人头,比开学那日还热闹。 瑾哥儿扶着沈壹壹下了马车,他有点没底气:“咱们——要过去看么?” “我们去教室等吧。让大寒带着两个侍卫挤进去看还更容易些。” 想第一时间知道成绩,但是,能再拖片刻也不错…… 瑾哥儿纠结着与沈壹壹进了学宫大门。 还没到明堂楼下,就见姬敏瑶正在朝两人招手。 不过很快,看到有学生路过,她又藏回了姬聿衡身后。 等沈壹壹走近,姬敏瑶探出红扑扑的小脑袋:“阿瑜你考的真好!” 这个沈壹壹倒是不意外,上了一个多月课,班上同学的水平她大致还是有数的。 她更关心的是其他几人的成绩,除了姬聿衡,其他三人都是妥妥的学渣,考前如丧考妣的样子一个比一个可怜。 反正她也要帮着瑾哥儿复习的,一只羊和三只羊没什么区别。 而且基本都是初阶和蒙学的功课,第一个月知识点就那么多。 根据艾宾浩斯记忆法制定背诵频率;善用睡眠过程中人脑的重放机制,每天睡前复习一遍;刷模拟题,并且每天整理错题本…… 在这些瑾哥儿早就熟悉的学习手段加持下,记性远比金鱼正常的姬敏瑶提升相当明显,连基础比较差的郑长生都有很大进步。 在其他学渣伙伴的刺激下,瑾哥儿哪怕是临时抱佛脚,姿势也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倒吓住了家里的其他三个小朋友。 预计明年入学的平哥儿瑟瑟发抖,昌哥儿完全不遗憾他无法就读了。 连原本暗喜顺哥儿到年龄时,家中的庶子名额又会空出来的王姨娘也心中忐忑。 “你看过成绩了?” “嗯!” “她根本睡不着,一早就要过来。”姬聿衡噙着笑,亲手递过一张纸条。 每日午膳后的闲聊都变成了讲题,散学后沈瑜还要再留一会儿给三人讲讲题。 妹妹入学前,是由他督促的功课,他自问很也算尽心尽力,可收效寥寥。 但这几日,他是亲眼见证了沈瑜是怎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反反复复教导的。 始终心平气和,对任何一点进步都不吝夸奖,就好似她曾经千百次教导过一个愚笨的孩童般耐心。 还总能想出各种自称的“邪修”法子来,经文记不住,那就说个谐音梗的小故事;鸡兔同笼不会算,那就让鸡和兔子都学会听口哨抬腿,两声口哨后,鸡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上的腿就全是兔子的,且每只都用两条腿立着…… 难怪妹妹会说沈瑜一教她就会,每天都把“阿瑜说了”“阿瑜就是这么做的”挂在嘴边上。 早就习惯了束手无策的娘亲和需要自己保护的妹妹,姬聿衡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般的的小娘子。 犹如一株新荷,径自亭亭,看似柔弱,却也为他人撑起一片荫蔽。 如此坚韧聪慧,将来一定会是个好母亲、贤内助…… 沈壹壹先去看其他人的,和平时相比都高了一节。 “我最低的书文都是‘乙下’,已经没有丙等啦!” 瑾哥儿闻言更紧张了,他原本比姬敏瑶成绩还能稍微好一点点呢。 凑过去一看,呼~ 放心了,虽然经学和律政都是“乙下”,可他是在中阶律政班,难度跟蒙学班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那就算是打平。 放下心来,再去看他妹的,嘶! 五门都是令他眼晕的“甲上”,只有骑射是“乙下”。 虽然知道瑜姐儿不太敢骑着大马飞奔,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要不你还是好好练练骑射吧?” 沈壹壹也看那个刺眼的“乙下”非常不爽,早知道分班考试时还不如乱射两箭分去初阶班,那样自己说不定也能混个骑射甲等了吧。 但她对瑾哥儿的提议还是敬谢不敏。纵马驰骋听着很飒,坐上去她是真怕。 哪怕如今骑马还算熟练,也怂得不敢全力疾驰。 她讪讪一笑:“太过圆满也不好,我还是留些进步余地吧。反正如今这样我说不定还能争一争第一呢!” 难得见游刃有余的沈瑜认怂,姬聿衡轻笑出声:“不用争,恭喜沈首席再次夺魁!” 沈壹壹没想到姬聿衡还看了三十级的排行,她下意识扫一眼纸条上,并没有抄录他的成绩。 这些时日两人一起当辅导老师,沈壹壹可是知晓这位大郡王的功课其实很好,目前的分班有可能是藏拙了。 那月考时对方也没法认真而为,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终究又是王府里那些破事。沈壹壹未再多言,只玩笑道:“浅滩而已,终非兰舟久驻之地。我辈之志,原在江海万顷!” 姬聿衡抬眸深深看她一眼,缓缓颔首。 第297章 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宫宴…… 这一晚, 各学生家中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有卢秋盈这样看着别人的成绩差点气红眼的,有姬汤这样连自己的看都没看就忙着更新资料的,还有郑长生这样得了几个“丙上”、“乙下”就全家庆贺的。 沈如松则在“嘿嘿”个不停, 觉得这次张榜的时间着实很妙, 在明日的宫宴上说不定就能传进他家贵婿候选的耳朵里。 同样庆幸这个时间点的还有那些学渣们。 学宫中大半都是要赴宴的,于是原本要挨的手板、藤条暂时被挂在了账上。 幸亏今年办了上巳宴! 像是要弥补学子们被考焦了的心情,三月初三这日阳光明媚。 万乘亲斋祭,千官喜豫游。奉迎从上苑, 祓禊向中流。草树连容卫, 山河对冕旒。画旗摇浦溆, 春服满汀洲…… 越靠近西苑,马车速度越慢。 车外明明马蹄脚步声嘈嘈,人声却几不可闻。 见吴氏的脸都有些僵, 沈壹壹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昨日您练得极好,没事的!” 肃宁侯依旧没有出席,在宫苑门前下车后,经过禁军检查, 众人跟着侯夫人步行进入西苑。 一年多未曾出席这种大宴,冯夫人今日也特意妆点了一番,加了义髻戴了珠冠。 虽然头皮被拉扯得发紧, 她仍是满面春风的与沿途诰命们颔首招呼着。 驻足看着沈瑜母女跟一位老诰命行礼问好,冯夫人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49节 就算在府中如何牙尖嘴利,没有品级在身,还不是要乖乖跟在她身后? 也就是上巳这种办在露天的游园春会,官宦女眷才得以沾光见见世面。 若是新年、中秋那种正式宫宴上,三品以下的诰命都没资格列席。 不过瑜姐儿这丫头在家虽然可恶了些,带出来还挺能拿得出手。 一身时兴的郁金裙, 朵花团窠对雁纹妃色半臂,退红轻容纱的披帛绕于臂间,盈盈一礼间端庄又不失飘逸。 有恭维品貌的,有提及学宫排名的,冯夫人分明看到几位夫人那句“改日约了一道品茶”说的真情实意。 从来没享受过炫娃乐趣的侯夫人看沈壹壹的目光不由都满意了些。 引沣水而成的昆明池畔,早已搭好了彩楼、帷帐,设好了皇帝的御幄和百官的座次。 那片彩绣辉煌外,把守的内侍再次核验了身份。 侯府众人由此分开,白英等丫鬟不能再往前,沈如松被引着去了月台左侧,他这个世子需要代老侯爷列队排班。 吴氏则在宫人带领下,奉着侯夫人缓缓前往命妇候见的右侧区域。 落座后,沈壹壹左右瞄瞄,这还只是不怎么正式的露天宴会,大家都只能端坐静候,最多跟临席低声寒暄,与男宾那边更是隔着几百米远。 真想问问那些书里的穿越女们,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宫宴上同男主眉目传情的?用千里镜么? 就算想给同在女席区的女配裙子上泼杯茶她都做不到啊! 即使她东张西望在上百席位中能把人找到,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下端着茶杯跑过去…… 肃宁侯府的席位还算靠前,毕竟不管是一品诰命还是士人推崇的五姓主母,在宫宴上都需要按“先爵后官”的礼制排位。 沈壹壹余光打量着上首,除了几家世袭国公,就是宗室的席位了。 看到姬夜伽了,她旁边的应该就是恭郡王妃。 这姬夜伽侧过头,朝沈壹壹笑着眨眨眼。种场合下,她也稳重了不少。 从她这个角度,倒是没看到庄叶加。 不知这俩人今日还会不会斗嘴…… 哦,看到安宁长公主了,正在同一个妇人闲聊…… “平昌公主到——” “平都公主到——” 见礼之后,沈壹壹不由好奇打量着这对著名死对头姐妹。 平昌公主到底是琅琊王氏女所出,虽然会和妹妹聚众群殴,举动间还是能看出些世家贵女的影子来。 平都公主则比姐姐漂亮些,是个珠圆玉润的丰腴美人。 不过也不奇怪,王德妃是元和帝当年为了安抚五姓纳的,看重的是其身份,严温妃这个德安伯府的庶女则是早早就被传出“容色美艳”,而后才选秀入的宫。 两人一个身着大红织金,另一个就穿着红黄间色裙;一个戴着凤穿牡丹五珠冠,另一个就插了七尾的正凤钗也簪了朵牡丹…… 一句话没说,互别苗头的意思就展露无疑。 万幸两人的排行紧挨着,隔着中央空地分坐在了左右,这才让大家不用担心她们会打起来。 即便如此,她俩隔着距离还在冷哼、眼刀不断,让附近人群纷纷噤声垂首。 沈壹壹突然觉得姬夜伽和庄叶加也算一对非常友爱的姐妹了。 听说这两位公主都争着要嫁给谢珎,沈壹壹不由替朋友暗暗担心。 且不说两人身后都连着皇子,是个大麻烦,单看这脾气就够呛。 就在场中气氛凝滞的时候,诸皇子妃到了,想来皇家妯娌们是约好的。 沈壹壹看向走在第四位的,姬敏瑶没来,只有敦王妃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姬聿衡肯定在男宾那边,陶侧妃又没出席的资格,单独被嫡母带着,社恐瑶肯定是不敢来的…… 入座时,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 虽然一众妯娌按皇子们的续齿入场,可这并非家宴,座次需按爵位。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皇二子妃和皇三子妃这两位已经被贬为郡王妃的嫂子就不得不坐到了一众弟妹的下首。 看着靖郡王妃和齐郡王妃面色如常,脊背却绷得笔直,大家默契地纷纷移开了视线。 沈壹壹保持微笑,时不时对着看过来的夫人们颔首。 就在她娴雅温婉的发着呆时,乐工奏起了《舒和》之乐,众人起身,转向御幄方向垂手肃立。 随着一位位女官高唱“备仪”,雅乐也转为肃穆的《太和》,皇帝到了。 “肃拜!” “跪——” “兴——” “再拜——” 沈壹壹随着女官拖长的语调行动,视线所及,大家的动作相当一致。 她就说电视上那种大家齐刷刷磕头的场景不太现实,果然是要有人喊口令才行。 在生存压力下,一帮贵妇的动作可比前世课间操整齐划一多了。 等乐声停止,还不能入座,月台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似乎说了些什么,而后有礼官出列,应该是在宣读祝文。 距离太远,祝词的内容一丝也飘不到女宾区这边,只能见到月台上的重臣与宗室皇子们,在礼官诵读的间歇,齐齐向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的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 片刻之后,那明黄的身影抬起手臂,由太常寺官员恭敬地奉上浸着香草的玉匜。皇帝手持兰枝,在匜中轻轻一蘸,随即向着群臣的方向挥洒。 清冽的水珠在春日的阳光下划出细碎的虹光,象征着为臣子们祓除一冬的宿垢与灾病,祈求新岁安康,国运昌隆。 沈壹壹津津有味地远观着这皇家独有的新春仪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月台角落,却忽地一定——那边那个身着蓝袍的年轻官员,身影瞧着竟有几分像谢珎? 隔得太远,自然看不清面容。 可在一片象征顶级权贵的朱紫袍服中,那一抹品级不高的蓝色,反倒因他格外挺拔的身姿而显得异常醒目。 他恐怕是这月台之上,品级最低的官员了吧? 在沈壹壹努力辨认间,仪式已近尾声。 随着皇帝升御座,重臣宗亲们方依着品级次第入席,露天盛宴才算正式开启。 一队队身着高腰红绿间色裙的宫女手捧托盘,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应节的佳肴陈设于案上。 其中不乏古意盎然的“禊食”:以黍、稷、麦、菽等多种谷物混合时蔬熬煮的禊羹,寓意五谷丰登;用丹木巧妙装饰的五辛盘,辛辣开胃,意在驱邪散浊;还有用药草精心浸泡的“祓禊酒”,饮之祈愿身康体健。 待菜肴上齐,弦管之声再起,一队舞姬翩跹而至,随着《春莺啭》的欢快曲调舒袖旋舞。 席间的气氛终于热络起来,开始有人离席敬酒,谈笑风生。 这份轻松偶尔会被内侍的到访打断,或是元和帝赐御酒给姐妹们,或是将某道珍馐赏给公主、儿媳。 偶尔也会有重臣家的女眷得此殊荣,一位鬓发如霜的老夫人便因“教子有方”,被赐下宫绸两匹;另一位中年命妇则因“家风清正,训彰礼则”,得了一盒精巧的龙凤御饼。 所赐之物本身不算稀罕,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却是自家圣眷,正如方才安宁长公主得赐的那壶御酒一般。 这无上体面令满座命妇为之欣羡。 “从前我沾侯爷的光,也得过两次。今后就要看老四的了!”侯夫人看着吴氏故意道。 呃…… 就算再怎么觉得自家夫君好,吴氏也没幻想过皇帝能特意赏赐他。 连月台那里都没混上去的闲散侯世子,皇帝只怕都不知晓他是谁吧? 沈壹壹见吴氏讪讪地接不上话,于是笑着给冯夫人倒了杯酒:“祖母说的很是,父兄必会努力,咱们侯府迟早能再得沐皇恩!” 吴氏还得再练练,庾嬷嬷小课堂不能停。 大家谁不知道谁啊,你再pua那我就画饼呗。 “呵,那我就等着看,就是不知要到何时——” 沈壹壹刚想说那您不若好生保养,不嗔不贪,定能活到九十九。 放着个开国功臣一脉的人瑞,到时候不管谁在位,没点赏赐才怪呢。 令侯夫人逃过一怼的是再次冒出来的内侍:“圣上赐肃宁侯玉笔一支!” 第298章 鬼知道肃宁侯府的人还…… 有点出乎众人意料, 但细想又不是那么意外。 肃宁侯府这几个月都被赏了好几次吧? 而且不是坊间传言,沈老侯爷如今还是半个帝友么? 就是有些奇怪,这赏怎的不是送去男宾那边交给侯府世子的? 送走一波波来恭维凑趣的妇人, 侯夫人扬眉看向孙女, 语带得意:“看来,我如今还用不着指望旁人!” 沈壹壹没答话,她正在琢磨老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清楚肃宁侯的病情,作为“笔友”且几次派过御医的元和帝应该再清楚不过的。 肃宁侯的右手抖得连拿勺子都费劲, 更别说提笔写字了。 总不会是祖父卖惨卖的左手鬼画符到元和帝看不下去了, 所以督促他练字? 接下来的宴会进行的很顺利, 敬酒,聊天,看看歌舞, 除了不能好好干饭,并没有什么意外出现。 沈壹壹想想,其实这样才算正常。 宫廷宴会虽然人多可是也眼杂,谁知道哪个是皇家眼线。 万一收买个宫女想让敌人出丑, 结果对方是皇城司密探,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正大雍百官对皇城司的招牌深信不疑,也觉得元和帝这老登干得出让密探伪装成内侍混在他们中间的事。 等乐工再次奏乐, 遥送元和帝退席后,上巳宴也就进入了尾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0节 尽管肚子咕咕叫,走还是不能走的。 毕竟几位长公主、皇子妃都在座,哪有臣下先跑了的道理。 沈壹壹正立在侯夫人身后装淑女,以温柔娴静的万能笑容应付各家夫人时,手臂忽然被人挽住—— “原来躲在这边,也不去寻我!” 侯夫人回过头:“见过华阳县主, 您这是?” “老夫人安,我和瑜姐儿去那边说说话啊!” 瑜姐儿? 冯夫人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点纳罕,又不同级,怎么突然这般亲昵了? 上次生辰宴时还没有如此吧…… 姬夜伽和庄叶加来打卡邀约入会时,碰到过一次沈壹壹针对学渣的辅导课。 姬夜伽当时碍于死对头在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可散学时又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沈壹壹是真没料到,这家伙可是二十七级的,入学三年了还有几门在初阶班混着。 反正四只羊也是一起放呗,于是姬夜伽也拿到了划的重点和模拟真题。 而且在沈老师的诊断测验后,她发现这家伙的问题既不是瑾哥儿的金鱼记性,也不是仓鼠瑶的听不懂还不敢问。 据姬夜伽自己说,在她眼中那些书上的字会晃,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挤在一起。 行与行之间还可能会串到一处,感觉文字都在上下漂浮。 所以她很难将视线稳定地集中在某一行文字上。硬挺着读个半页就头痛、头晕,比骑了一天马还累。 如果这姑娘不是在找借口,那或许是有阅读障碍。 偏偏这个年代的教学风格就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听姬夜伽说看书会头晕,没一个人信,连她娘都责怪她惫懒。 沈壹壹让她不要再执着于非要自己读书,试试让丫鬟念,她跟着背。 放在旁人身上是增加学习难度的事,一试之下,却令姬夜伽喜出望外。 多管齐下,她这次的月考成绩进步巨大,第一次在功课上没被庄叶加嘲笑。 于是沈壹壹直接晋升成了姬夜伽的好姐妹,入不入琼华会反而无关紧要了。 不过,只要庄叶加还没放弃,邀请还是要继续邀请的! 尤其是看着死对头还在那儿一无所知的各种拉拢,而她和瑜妹妹早就有了共同的小秘密,姬夜伽就止不住的暗爽。 “说起来,你是初次参加上巳宫宴吧?等会儿我们一道,我带你四处逛逛,好玩的可都在西苑外面呢!” 大家既已起了个大早,陪圣驾行完祓禊大礼,自然不肯就此散去,总要借着这大好春光尽兴游乐一番。 何况上巳节自古便讲究“与民同乐”,太祖时起便立下规矩,皇家园林外围,丰京城的士庶百姓皆可在附近同游。 因此,侍宴一结束,那些没资格留在西苑伴驾的权贵们告退后,便在沣水沿岸自发聚拢,各式各样的雅集与宴乐便如繁花般次第绽开。 各家早已派人搭建起了华美的锦帷绣帐,文人墨客聚于其间品茗清谈。高谈阔论,激扬文字,只盼着哪一句能随风入得某位贵人之耳,博个提拔赏识。 草场空地上,则见少年们或设箭靶、或开蹴鞠之局,纵情较量。 既有为了一展身手的,也不乏借此了结些平日不便言说的私怨。 更有那等豪奢之家,早已备下美酒珍馐,召来舞姬乐工,于林间开阔处大宴宾朋。 觥筹交错间,既是亲朋欢聚,亦是无声的财势较量。 自然,也少不了那些正值韶华的郎君与女郎,三三两两聚于花下水边,或是对诗联句,或是赏花抚琴,个个仪态风流,言笑盈盈,恰似春日孔雀,竞相舒展着最鲜亮的羽毛。 难得能与贵人们共处一隅,那些并无官身的富户乡绅们,亦在更外围处扎下各色帐幕,虽不敢僭越,却也竭力将活动安排得别致有趣。 倘若哪位贵人偶然路过觉着新鲜,愿意屈尊同乐片刻,那便是天降的机缘,说不定足以让家门改换气象了。 …… 上巳宴结束,出了宫门,沈壹壹没跟着侯夫人等人去自家的帷帐,而是骑马跟着姬夜伽。 苟道为先,她其实根本不想出去凑热闹,无奈在姬夜伽的生拉硬拽下,侯夫人直接替她做了主。 这老太太是不是又想被她孝顺了! 顾不上计较她身边的人有没有超过华阳县主的排场,沈壹壹带齐了三个贴身大丫鬟和一群侯府护卫。 看着紫鸢检查过两遍大家的坐骑,白芷装好了雄黄粉、明矾、金疮药、参片,白英准备了打火石、清水、干粮、替换的衣物…… 沈壹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准备的了,她调整下手上的皇城司文创戒指,纵马朝已经等了半晌的姬夜伽走去。 以西苑为核心,但见两岸锦幄如云,迤逦铺展出数里繁华。 越是向外,规矩便越是松散,那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便愈发浓郁起来。 放眼望去,人人意态闲适,处处笑语欢歌,和煦春光笼罩着这沣水之滨的每一寸土地,织就了一幅活色生生的太平盛世长卷。 真好啊,不过,这繁华背后的财政窟窿——打住! 拯救大雍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今儿救世主放假! 姬夜伽似乎真的只是陪着她四处游览,一连路过几处有相熟同学挽留邀请的,都推拒了。 这也让沈壹壹松了口气,这样最好,走马观花,赶紧回家! 可惜她高兴的稍微早了些。 明明此处蒲席刚刚铺开,帷帐都未搭好,主人更谈不上盛情难却,姬夜伽却直接跳下了马,只因一句: “哟!春天鸟是多,怎么还飞来一只呆头鸦?” 看着华阳县主直奔庄叶加而去,宛若哈士奇遇到了自己命定的奶牛猫,沈壹壹就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还好在场几乎都是学宫的小娘子,应该不至于碰到什么宫斗剧情吧。 沈壹壹翻身下马,也与众人逐一寒暄。 “李姑娘是要去折柳么?” 见李素馨与另两个姑娘站在河边,沈壹壹招呼道。 方才在宫宴两人只在跟随长辈敬酒时打了个照面,她有点奇怪,李素馨怎么会与庄叶加她们混在一起? 李素馨没料到又来人了。 她原本只是想着有几个“人证”,不能全是素日围着自己的那帮,总盯着自己反而不美,而且还得有不会买世家面子、出了事幸灾乐祸会宣扬到人尽皆知的人家。 谁知道这些人看到咸宁县主路过就热情地拉着人不放,现在连华阳县主也自己跑来了。 如今也好,看着又在猫狗大战的两位县主,众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李素馨微笑道:“总要洒洒水祈福应个景。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荥阳郑氏的二姑娘郑玉淑,这位张姑娘是……” “这位妹妹出自肃宁侯府,不知二位可曾听闻三十级魁首?就是她——沈瑜。” 这不就是谢珎的那个恋爱脑表姐! 沈壹壹心中瞬间腾起了八卦的小火苗。 鸭蛋脸,杏核眼,看上去是个柔弱文静的小娘子,完全看不出骨子里的偏执。 互相见过礼,沈壹壹诚实的加入了折柳三人组。 她才不是想听八卦,就是有一点点好奇,她主要就是入乡随俗的遵守上巳礼仪,嗯,就是这样! 而且这边就三个人,那边的对口相声已经进展到群口了,当然还是站在这里安全些。 没想到沈瑜会同她们一起,李素馨顿了一下,几不可查的朝着自己的侍女微微摇头。 若想借一场“意外”的落水来牵就姻缘,那天时、地利、人和,可谓缺一不可。 若只是要毁掉一个人的清名,事情便简单多了。所需不过是大庭广众之下,岸边一块恰到好处松动的石头,再加上一段迅速发酵、引人遐想的香艳流言。 事后即便查证了,澄清了,又能如何? 人言如同泼墨,一经沾染,便再难洗净。正如一张宣纸,即便泼上去的只是清水,纸面也会因此起皱、变形,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整与无瑕。 侄女再亲,郑夫人也不会坚持让心爱的小儿子非用这一张吧? 李素馨不由自主看向紧跟在沈瑜身后的两个丫鬟,尽管这两人没扛着渔网、帐篷,但上次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鬼知道肃宁侯府的人还精通多少种落水应对技巧! 稳妥起见,她果断选择放弃,反正还有后手。 第299章 李素馨在心底发出了和…… 折柳淋水, 祓禊祝祷后,沈壹壹擦拭着手上的水珠,与其余三女边聊边漫步往回走。 “姑娘, 那边看着像是兰草和忘忧草,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萱草果然生在树下呀。” “叫你好好读书,一知半解也敢卖弄!‘言树之背’是指种在北堂,并非什么树的背后。” 李素馨嗔完贴身丫鬟, 对着三人道:“小婢孟浪, 让诸位见笑了。” 沈壹壹倒是由衷称赞:“李姑娘果然家学渊源, 侍女竟也熟读《诗经》!” 能认出野生的佩兰和萱草,还能脱口而出对应的诗句,但凭这手就足以证明其学识。 陇西李氏这种世家著族, 果真是底蕴不凡。 因为沈瑜赞的是自家门第,向来以家族为傲的李素馨并未如平时那边谦辞,只自矜微笑道:“还不快谢过沈姑娘夸奖?回去罚你将这篇《卫风》抄上十遍!” 那丫头朝沈壹壹福身行礼,而后觑着主子脸色不错, 这才笑着辩解道: “奴婢就是觉得今日能采到这两样是个极好的彩头,这才一时没过脑子嘛。您看呀,萱草忘忧, 而这上巳的兰草嘛,嘿嘿~~” “就你话多!” 虽然丫鬟在李素馨的瞪视下乖乖捂上了自己的嘴,一旁的郑玉淑却不由心中一动。 上巳时“士与女,方秉蕑兮”,今日他可会与自己同游赏春?来日自己又能否忘忧…… “那边林密草多的,还是派人去摘吧。虽不如亲手采的诚心,我等也就玩笑而已。” 沈壹壹刚想赞成李素馨的安排, 就听郑玉淑道:“不!——嗯,我是说,我还没亲手摘过,有些好奇。” 说着,她挽住身旁的张家小姐,又看向沈壹壹两人,目露恳求:“好妹妹,我们过去看看吧!” 沈壹壹脚下略顿了顿,看一眼那边的群口相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1节 很好,如今已经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派,不论接下来是文武哪种群架,过去就得选边站队。 她果断选择了继续跟着参加和谐的摘野花活动。 李素馨见她的丫鬟正在慢慢接近郑玉淑,于是不着痕迹地悄悄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见郑二娘离旁边的树林越来越近,她伸手摘下一株萱草闻了闻。 忘忧草,就是不知今日能否令她忘忧…… “你们几人去这边,你们去那边,分散开,都仔细些!——林子里也看看!” 李素馨刚刚翘起的嘴角瞬间僵住,沈瑜身边那个麦色皮肤的丫鬟居然指挥着下人四处巡视。 只见一众侯府侍卫一边以佩刀拍打草杆树枝,试图惊走蛇鼠;一边还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抓出一把把颜色不同的粉末撒出去。 沈壹壹见李素馨在原地发愣,解释道:“白的是石灰,黄的是硫磺,橘色的则是雄黄粉。妹妹胆子小,怕蛇也怕虫,如此才安心些。” 那位张姑娘对此举倒是颇为赞成:“沈姑娘想的周到!我们方才也在帷席那里驱了虫的。此处离那边有些远了,谨慎些很是应该。” “去年就听说过有人被毒蜂蛰后,为了保命不得不剜肉取刺。后面人虽救回来了,容貌也毁得差不多了呢!” 眼见侯府的侍卫已经进入那片林子了,终于摸到郑玉淑身边的李府丫鬟懵了,一时不知还要不要将攥在手中的小水瓶打开。 李素馨对那边的动静恍若未觉,只盯着手中的忘忧草。 莫慌,人过去了也未必能发现,今日她定能忘忧—— “树上有个蜂窠,就在林子边上,请姑娘们速速远离!” 听到侯府侍卫的禀告,郑家仆妇们护着二姑娘就是一路小跑。 李素馨的丫鬟赶紧趁乱溜回了主子身边:“姑娘,这——” 李素馨的脸色有些难看。 还好此刻众人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她,而且也没几个还平静如常的。 她压低声音:“东西收好!” 还好她还有后手! 众人回到帷席处时,这边也已经暂时休战,正在端着饮子补充水分。 四人来的最晚,座位自然连在了一起。 李素馨就见沈瑜的另一个丫鬟接过饮子后,居然拿了根银针出来朝碗里探了探。 针并未变色,可这小丫头竟还对着那针嗅了嗅后,又舔了舔。 李素馨心中一突。 自己准备的东西并非毒物,银针未必会变色。 可这举动,明显是精通药理…… 见周围几人都讶然地看着白芷的举动,沈壹壹煞有介事解释道:“我禀赋不耐,饮食一杂就易起风疹。如今在野外,花粉、柳絮随处飘,不得不防着点。” 众人不管信不信,都是一副恍然的表情。 郑玉淑还面露同情:“春夏花木繁茂之际,你岂不是得处处留意?可寻过太医?” “生来如此,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略痒些。” 李素馨关注的则是另外一方面,趁机试探道:“那确是要当心些。你这丫鬟倒是好本事,看着也不大吧?” “她也就仗着祖上是前朝御医,远没到出师的地步呢。”沈壹壹生怕有人拉着白芷诊脉,让这个充场面的半吊子露出马脚,于是含糊了句。 银针试毒没用,白芷更没厉害到能准确尝出各种药物的地步,不过有人信就够了。 沈壹壹其实就是想打造一个“难杀”人设。 看到没?她为人鸡毛,走哪里都会有一百零八条紧急预案,而且还是过敏体质,有啥不对都能吃出反应来。 她身边还总有能人,擅长打捞落水的,能扫除虫蛇隐患的,还有精通药理的! 所以不管是谁想直接针对她本人,还是拿她当筏子,都得好好掂量下。 看着淡(装)定(逼)自(暗)若(爽)实则连脉都诊不明白的白.神医.芷,李素馨明显被唬住了。 竟还是御医世家!家学渊源,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有堪比太医的造诣! 这等人才,八成是先肃宁侯征战天下时捡漏得的吧? 众人打量着那个看起来比她们还小一点的丫鬟,心中各有思量。 这次不用李素馨示意,她的贴身丫鬟已经将让人将郑玉淑那碗加了料的饮子撞洒了。 只是,自家主子接过杯盏时,后槽牙似乎都是咬着的,显见气得不轻。 李素馨平复下心情,强笑着加入大家的闲聊。 还好她还有后手! 可是左等右等,直到大家用完点心、斗了一回草、两位县主再次吵架……直到各家陆续打发人寻了过来,眼见郑玉淑上马离去,依旧无事发生。 “怎么回事!” 贴身丫鬟见李素馨坐在原地不动,也只能小心翼翼回禀道:“人刚到外围,就被,就被肃宁侯府的侍卫给拦下了!” “不过您放心,我让咱们的护卫将那乞儿要过来‘审问’,没让他们有细问的机会。” “侯府侍卫为何在那处!可是那人的打扮露了馅?” “说是奉了沈姑娘的命,专门留了人在外围巡逻。奴婢亲自去看过,那乞儿沐浴更衣了,就算人黑瘦了些,不细看扮个富家子还是挑不出大毛病的。” “把人擒住后,奴婢倒是听那领头的侍卫说什么‘不可松懈!下发的《外出应急预案》你们都背了,须知行走江湖,小孩、女子和老人最容易扮猪吃虎!’” 又是沈瑜! 见主子身子都有些发颤,丫鬟硬着头皮问道:“姑娘,那乞儿——” “让他永远闭嘴!” 落水、引蜂、下药,李素馨预备的第四计其实就是直接泼脏水。 一个半大孩子接近女眷区域不会太引人警惕。到时候上来就抱着郑二娘喊“嫂嫂”,再嚷嚷些半真半假的事情来佐证。 而且喊完就跑,绝不给郑家人拿住审问的机会。 还是那句话,这种事情沾上就免不了腥。 她倒也无需郑玉淑真的被如何如何了,确定被谢家排除在外即可。 可沈瑜到底是怎么回事! 寻常人准备一项后手已然能说是谋定后动了,自己足足准备了四条!四条! 结果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愣是憋屈的统统胎死腹中,一条都没施展出来。 李素馨在心底发出了和冯五娘同款的咆哮,肃宁侯府的人是不是有病! 远方忽然一片吵闹,似乎还在向着这边接近。 本就一肚子火气的李素馨拧眉:“又是何事!” 片刻后,去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禀报道:“据说是各位伴驾的大人退出西苑了。有人看到小谢大人往这个方向来,平都公主就追过来了,结果在不远处碰到了同样追过来的平昌公主……” 谢玉郎来了?! 可谢家的帐子是在相反方向啊。 李素馨这次既然要除掉隐患,所以特意选了处远离谢家的地点设局,而且提早探查过,附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家…… 李素馨霍然起身,走了两步,又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房停了下来:“小谢大人此时还在那边?” “回姑娘,不在。两位公主也在查问,有人说是好似转头去了别处。” 李素馨抿抿唇,那过去不但见不到谢玉郎,还会碰到那两个刁蛮女。 虽说自己的心思隐藏的极好,连卢秋盈都未曾察觉,但何必弄险呢。 为了排除异己,这两个恶女碰到仰慕谢玉郎的小娘子时,可从不客气,若是—— 嗯?郑玉淑的事,这两位知不知道? “你去安排人……一定要传进两人侍女的耳朵里!再有,提前打听清楚郑玉淑走的是那个方向,一并传过去,要快!办好了我重重有赏!” “是!” 看着侍卫的背影,李素馨的嘴角终于又翘了起来。 方才沈瑜帮你挡灾,如今没有沈瑜,还来了两位难缠的公主,我看你如何脱身! ———— “沈姑娘?侯府的帐子是在那边?” “对。郑二姑娘也去那里?” “好巧!不如同行?” 第300章 肃宁侯府一干人等已经…… 事实证明, 恋爱脑在不发病的时候也是个正常人。 郑玉淑看上去就是个不爱纵马疾驰的文静性子,沈壹壹与她并辔徐行,一路聊些诗词、花卉, 气氛融洽。 沈壹壹原本以为这位郑表姐会是个非常较真的偏执性子, 结果发现是个标准的大家小姐。 而且与李素馨不同,估计因为是郑家最小的嫡女而非长女,不用承担长姐之责,言行间很是温婉, 看不出世家女那种外柔内矜的特质。 道路本就不宽, 行人络绎不绝, 两人正坐在马上慢悠悠走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了隐隐的鼓声。 侯府护卫纵马上前禀报道:“启禀姑娘,后头有车架过来了, 旗帜中看到了交龙和朱雀,我等需尽快避让!” 这两种旗帜都是属于亲王仪仗,两人不敢怠慢急忙下马让开了道路,被众人护着站在路边。 在大批侍卫簇拥下, 一架紫盖朱里,驷马驾辕,饰有行龙纹的马车驶过。 “好气派的马车!这是哪位皇子吧?” “看这阵仗约莫是个亲王, 那是简王也说不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2节 路边的人伸长脖子看着热闹,郑玉淑的心思完全没在眼前的车架上。 她此刻正与沈瑜并肩而立,对方身上除了女子都有的脂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梅花香。 这股清冽幽香让她想到了表弟。 尽管她只在两次谢府晚间的家宴上闻到过,可印象极为深刻。 原来珎哥儿回府更衣后,连身上的熏香也会换一种……这是何时有的习惯?还是她以前从未察觉? 她跟表弟询问过,也想弄到一样的自己用。 可不知珎哥儿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只说是请专人调的,并不肯再多言。 如今沈瑜身上的香气,正是那种不带丝毫烟火之气的清新。 “沈姑娘用的是何种香料?清冷素雅,煞是好闻!若是外面购的,可否告知名字?” 她用的香料? 想到熏香也是宫斗道具中的重灾区,今天沈壹壹出门就特意换成了自制的梅花香水。 这香味独特,还会随着挥发逐渐变淡,到时候也不怕有人用什么同款香料来甩锅。 她只送过谢珎一瓶,不过后来一直没见对方使用过,于是这次就自己临时洒了点。 想到郑玉淑与谢珎的亲戚关系,沈壹壹瞬间警觉,“玉华浓”这名字更是不方便说的。 “是家中自制的,方子我还真不知道。” 又是自制的? 莫非珎哥儿的调香师与肃宁侯府的师出同门?或者误打误撞方子差不多? 只可惜她与沈瑜今日初见,实在不熟。不然就算秘方不便外传,那请师傅帮自己也制些香还是不难的。 “此处人多路窄,不过景致却好。我们步行一段可好?” 郑玉淑觉得沈瑜虽然古怪的讲究多了些,倒也是个可交的。 那就多聊聊,等混熟了才好开口。 沈壹壹虽然想尽早回去,还是决定和金大腿的亲戚保持友好关系:“好啊,那就走到前面开阔之处吧。” 不知是不是答应陪她散步的缘故,郑玉淑明显热情了不少,沈壹壹也很给金大腿面子,接受了他表姐的聚会邀请。 两人边走边聊,后方又有清道声传来。 这次侍卫拱卫其中的是一辆厌翟车,沈壹壹望着车厢上装饰的华丽翟羽,只看出这仪仗规格是一位公主。 郑家仆妇对皇室女眷的熟悉程度可比沈壹壹强多了。 在队伍中看到了几个面熟的宫女,郑玉淑的贴身丫鬟有些惴惴不安地凑近小声道:“姑娘,好像是平都公主……” 因着二表少爷的缘故,她家姑娘但凡遇到两位公主就落不到好,至少也是几句阴阳怪气的挤兑,让姑娘在大庭广众下不来台。 郑玉淑微微垂下头,生怕厌翟车的车帘会在路过自己面前时挑起。 见马车径自向前并未停留,郑玉淑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哎呦”一声。 走在队伍最后手捧各式物品的几名宫女中,最外侧一人突然脚下踉跄,紧接着原本捧在手中的漆盒被摔在地上,里面的点心散落一地。 “放肆,何人绊我!这可是御赐的点心!” 郑玉淑慌忙看去,路边那个脸色惨白被这一声吓得直哆嗦的,正是自家小厮。 “我我我没有,小的冤枉!是她差点踩到我,我还向后躲了下,根本没碰到她!” 郑玉淑身边的嬷嬷闻言,再看那宫女打翻东西后半点不见担忧,反而停下脚步大声嚷嚷,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她本是夫人的心腹,因二姑娘险些误入歧途,这才被调去了姑娘房中。 这次上巳宴夫人一百个不放心,可已将人拘在家中半个月了,一直称病又恐于姑娘风评有碍。 千叮咛万嘱咐不算,还让自己等人务必寸步不离。 如今眼看就要回到夫人跟前,她总算能交差了,却又出了大岔子! 二姑娘对谢家二郎君一片痴心,可偏偏又不知收敛,屡屡被公主刁难。 此番看这宫人的架势,更甚从前,今日定然是无法善了了。 那嬷嬷焦躁之下,不由迁怒到了肃宁侯府的姑娘身上。 都是她答应走路,若是早早骑马走了,这会儿都快到地方了,哪里还会被平都公主堵个正着! 眼珠转了转,郑家嬷嬷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次又是故意找茬。依老奴看,最好是不要纠缠,直接由旁人代为认下。” 郑玉淑心乱如麻,周围那么多人,她很怕再被公主嘲讽。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还可以让别人出面,急忙问道:“打翻御赐点心的罪名,谁肯担下?” 她顺着嬷嬷示意的方向望去,自家小厮旁边那人的衣着——肃宁侯府的侍卫? 这—— “您想想啊,平都公主此举无非是为了争风吃醋,与旁人并不相干。有人出头给个交代,不至于让公主没有台阶下,而牵扯不到您头上,她也就没了发作的理由。如此,岂不是两难自解?” 见自己都已经在明示了,肃宁侯府这位还木头似的不声不响,郑家嬷嬷微微皱眉,索性直接挑明了: “沈姑娘,我家姑娘与您可是一见如故!您也看到了,我家姑娘属实无辜,您仗义援手,帮好姐妹说句话的事儿,荥阳郑氏定会记得您的好!” 从头到尾都是你家的事,自说自话就想让侯府替你背黑锅?! 凭啥?就凭你脸比盆大? 白英和白芷的拳头都硬了。 紫鸢虽然知道大姑娘聪慧,还是不免担心她一时被这满肚子坏水的嬷嬷架起来掰扯不清。 事关皇家,尤其平都公主还扯上了损毁御赐之物的由头,才不是什么“说句话的事儿”! 几人纷纷看向依旧一言不发的沈大姑娘。 沈壹壹却只看向郑玉淑。 家仆一心为主可以理解,那你这个主子又是怎么看的? 发现车队停了下来,郑家嬷嬷眉头皱得更深了:“沈娘子,您看如何?” 见郑玉淑垂着头始终没反应,沈壹壹挑挑眉:“我与你家二姑娘相识不过一个来时辰,倒是不知,嬷嬷竟是能替荥阳郑氏做主的,失敬失敬!” 郑家嬷嬷不料这位看似乖巧的沈姑娘竟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由一噎。 果然是寒门出身,牙尖嘴利! 可现在是她们求着别人,郑家嬷嬷挤出一个笑容:“沈姑娘误会了,奴婢不过一个下仆,万万不敢僭越!可我家二姑娘是老爷夫人的掌珠,您助了姑娘,家主岂有不谢之理?” “奴婢素来听闻贵府忠义传家,两代肃宁侯皆是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英雄,今日见到沈姑娘,想着您也颇有乃祖之风才是……” 呦呵,主子是一朵沉默的白莲花,下人又在这儿道德绑架。 难怪谢珎看不上这种人。 前方马车上下来一个红衣女子,看衣饰正是平都公主。 郑玉淑一把拽住嬷嬷:“她她她亲自过来了——怎么办!” 看着一副沉思状的沈瑜,郑家嬷嬷也急了:“沈姑娘还有何可想的!事态紧急!” 是你们急又不是我急! “哦,我是在想荥阳郑氏的家训。‘立身以孝悌为本,持家以礼法为基。心正,以心存仁;身正,以身作则。’是这样没错吧?” 是没说错,可当下之事,再配上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摆明了是在嘲讽。 郑玉淑不由瞪大了双眼。 就算两位公主出言不逊,也只是对她个人,从没有涉及到郑家的。 沈瑜却开口就是郑氏一族的家训! “你、你怎能如此——” “咦,莫非我背错了?那请郑二姑娘指教,‘礼’啊、‘心正’、‘身正’的,是有还是没有呀?” 沈壹壹暗暗吸口气。 她不知道今天平都公主会闹到多大,为郑玉淑背锅她是坚决不肯的。 那反正已经把郑家得罪了,不如先避免被公主误伤吃了眼前亏。 而后,就要看看郑家的反应有多大了。 根据她和肃宁侯的推测,元和帝似乎正准备再开一局“世家消消乐”。 如果郑家不依不饶,那就说服老侯爷高调一把,率先上表弹劾。 一个嬷嬷都对自家恶意满满,当面坑人,即使给皇帝当一回刀,也得把郑家彻底打疼。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罪名都是现成的,损毁御赐之物在先,胁迫勋贵在后,意图欺君! 就算她想让沈瑜顶罪,可沈瑜凭什么敢指责郑氏的家教! 郑玉淑涨红了脸,但还没等她想出驳斥的话,平都公主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郑二,是你的人干的?” 郑玉淑俯身行礼,就听公主语气不善。 她咬咬唇,是沈瑜先不仁的,就算等下侯府侍卫不认,起码多拉一家进来也能拖延时间。 “回禀公主,是那人——” 郑玉淑正想指着沈瑜,却发现那死丫头不知何时已经离自己一丈来远,一副纯路人的样子。 她再愕然扭头,就见不知何时,肃宁侯府一干人等已经齐刷刷后退一步,把郑家人护在了身前。 ----------------------- 作者有话说:侍卫头领:你们都要牢记《外出应急预案》九十四条第三款!别人的事少掺和,没有命令时以保全自身为上! 侍卫翻开小册子:……头,这不就是躲到别人身后么? 侍卫头领:咳!请说官场文明黑话!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3节 第301章 在心底发出了和冯五娘…… 郑玉淑懵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哪家寒门的小娘子敢与她一言不合就翻脸, 还翻的这般彻底! 尤其在她看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侍卫竟还嗑起了瓜子,一副与我无瓜的无耻模样。 “聋了还是哑了?我问你话没听到么!” 郑玉淑只觉得血一阵阵朝脸上涌。 被公主欺负也就算了, 她凭什么还要受沈瑜的气! “回、回公主, 臣女没看清,好似……”郑玉淑对着平都公主还是硬气不起来,但看着沈家人可恶的嘴脸,她心一横, “好似是有旁人绊了那宫女一下!” 郑家嬷嬷已经偷偷站到了小厮旁边:“既不是你, 那就快把你看到之人指出来!” 小厮本就惶恐, 抓住救命稻草般胡乱朝后指了下:“是、是他撞的!” 平都公主懒洋洋一眼扫去,是好几个服饰一样的,一看就是某家的护卫。 “这又是哪家的?” “臣女, 肃宁侯府沈瑜,见过平都公主殿下!” 沈壹壹也没凑近,就站在原地福身行礼。 肃宁侯的那个便宜孙女? 她一母同胞的八哥襄王既然有意争一争诸位,那谁该拉拢、谁得罪不起, 母妃可是跟她细细分说过的。 肃宁侯这种碰过京畿兵权的纯臣,原本是无需拉拢的,甚至疏远些更好。 可不知这老头是怎么搞得, 致仕后反而混成了父皇的“半友”。 这下就变成了皇子们既不好明着亲近,又绝对不能开罪的人物。 毕竟他可能没什么势力帮衬你,但很方便说你坏话啊! 肃宁侯的孙女怎么跟郑二娘扯上关系了? 还是说,这沈瑜也是奔着五姓七望献殷勤去的? 平都公主将沈壹壹叫了过去,看到这丫头的相貌居然比郑玉淑更加出色,心里又生了几分不喜:“是你家的人?” “公主容禀,这些侍卫确实是我肃宁侯府的。不过, 他们绝不可能绊倒那位姐姐。可否请您准许他们证明一下?” “哦?好,我准了。”发现沈瑜和郑玉淑不是一伙的,平都公主也来了兴致。 沈壹壹随手点出一名侯府侍卫,而后对着那郑家小厮道:“你既说看到他绊的人,那就再把方才的情形演一遍吧。” 那小厮也就十来岁的年纪,身形倒和宫女差不多高,闻言看了嬷嬷一眼,而后哆里哆嗦着站到了侍卫面前。 根本就没影的事,他哪里知道是怎么绊的,只能僵硬地把脚往侍卫脚踝上一钩,而后身子向前扑去—— 下一刻,就在郑家小厮以为自己会扑倒在地,结果却被侯府侍卫拎着后领子提溜直了。 郑家嬷嬷:“这——” 沈壹壹微笑打断:“这次不算,再来。” 郑家小厮踩着侯府侍卫的脚向一边假摔—— 然后,他就被直接拉着胳膊拽住了。 这次沈壹壹没等郑家人出声,直接道:“再来。” 郑家小厮看着嬷嬷难看的脸色,索性紧闭双眼直接撞了过去—— 这次,他是被按着肩膀强行立正的。 “方才那位姐姐手里还捧着东西吧?” 在沈壹壹示意下,白英给那小厮手里塞了个小包袱。 而后,任凭小厮怎么花式假摔,侯府侍卫硬是一次也没有让人和包袱落地过。 甚至在最后一次,那小厮气急败坏地试图将包袱远远丢出去,结果却被旁边的另一个护卫高高跃起,如同蹴鞠的守门员一般,将包袱轻松截了下来。 “好——”围观不知哪位吃瓜群众,还忍不住喝了声彩。估计话一出口发觉场合不对,又捂着嘴没了声音。 郑玉淑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今日不但她难逃平都公主的羞辱,连郑家的脸都丢了。 她在心底发出了和冯五娘、李素馨同款的咆哮,肃宁侯府的人是不是有病! 平都公主看的则是津津有味。 这边表演时,内侍已经跟她禀告了刚刚的事。 虽然没听到两家说了什么,可看这样子,沈瑜是半点面子都不想给郑二啊! 平都公主再看这长相有些狐媚的丫头就稍微顺眼了些:“沈瑜,你家护卫这接东西的本事不错啊!” 侍卫首领虽然不敢抬头直视公主,还是自豪挺胸,他们是练过的! 根据《外出应急预案》第二十一条,面对这种明显不自然的假动作时,必须不等近身就将嫌疑人控制住。 尤其不能让嫌疑人将动作做完,否则就有可能被碰瓷毁人名节、损毁财物,甚至是被诬赖伤了人。 他们日常训练这一项可是练了好久,有时大郎君和二郎君也会被大姑娘要求来与他们合练。 两位少爷练习“走位”和“闪避”,他们负责拦截。 大姑娘又给赏钱又给加餐的,那帮兔崽子上接下挡,把自己练的比猎犬叼兔子都灵活,还说这可比扎马步、练刀好玩多了。 “多谢公主夸奖!他们都是曾祖和祖父身边老卒的子弟,被家中的老爷子们按当年沙场上的习惯操练的。” “虽然托陛下洪福,大雍太平盛世,海清河晏,他们未必还能有上阵杀敌的机会,不过也日日勤练不辍,不忘太祖‘虽一日无事,不可缓骑射之功’、和今上‘忘战则人殆’的圣训!” 沈壹壹朗声说道,眼神坚定的好像要入保皇党。 侯府侍卫个个高手,你就说她是不是更“难杀”了吧,这必须好好吹一波! 而且周围这么多人,谁知道有没有御史言官、皇城司密探? 她接下来可能要死磕一波荥阳郑氏,那还不赶紧抢占舆论高地。 她一个肃宁侯府的小姑娘都如此忠君爱国,那威胁她的郑家还能是什么好鸟? 呃,她父皇和皇祖还说过这话? 会对皇家表忠心倒是个好的,只是,别指望她会帮着说好话。 路边支着茶摊的非夏和唐宝儿,人群中卖花、卖风筝的梅子和熊大郎,还有扮成官宦子弟外出踏青的蚊子和豆腐:……这总不会是说给他们听的吧?! 皇城司今日抽调了大批人手来西苑周边监控。 一想起去年“翻船、丢狗牌、被罚钱”的悲惨事故,菜鸟小队坚决拒接水上工作,挑了这处地方。 摆路边摊,这他们熟啊! 而且这一片也没什么权贵家的帐子,他们又彻底易了容,这次肯定不可能再出幺蛾子! 结果,就看到一路溜达过来的沈瑜。 如今连平都公主都来了。 几人互相交换下眼神,决定把那几句添到报告中去。 沈姑娘人不错,嗯,主要是给钱大方…… 他们又不是作假,只是实话实说。 而且他们的报告最多也就到江大人手里,又不会直接送到皇帝那里,有啥就写啥,不用考虑太多…… “本宫懂你的意思了。若真是侯府之人所为,我这宫女就不会摔是么?” “公主明鉴,您身边的姐姐都被您调教的如此美丽大方,我家侍卫只会怜香惜玉,轻拿轻放!” “轻拿轻放”? 想到方才郑家小厮被提溜着怎么也摔不下去,平都公主喷笑出声,连她周围被捧了一下的宫女们也忍俊不禁。 “行了,带着你的人去吧。”既然沈瑜根本没有替人出头的意思,她也乐得不与肃宁侯府起冲突,省得兄长又怪到她头上。 “臣女告退。” 在郑玉淑不可置信的瞪视下,沈壹壹还礼数周全的对她微笑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平都公主就是奔着找茬来的,除非有让她忌惮的人在,不然拉上自己无非是被她欺负的人再多一个。 如果郑玉淑好好做人,那看在谢珎的份儿上,沈壹壹真还得头疼下要怎么救人,可她偏要当白莲花,倒是省事了。 要不要派人去跟谢珎说一声? 得打着好心搬救兵的旗号把事情说清楚,防着郑玉淑去恶人先告状。 可谢家的帐子在哪一带她都不知道,知道今天肯定没见面的机会,所以她问都没问…… 上马刚小跑了一段,白英眼尖:“姑娘,看衣裳前边好像是谢家人!” 啊?她现在都这么心想事成了? 沈壹壹抬眸望去,恰一阵东风拂过,将前方垂曳的柳丝轻轻撩开,但见数骑驰来,为首那人端坐于一匹雪白的骏马上,竟是她刚叨念过的谢珎。 一身未来得及更换的官袍,她熟悉的那抹藏蓝在融融春色中显得格外端肃。纵马疾驰间,袍袖迎风鼓荡,衣袂如流云翻卷。 待驰得近些,已经能看清他眉目间的冷凝。疾风拂起他额前几缕墨发,那双向来从容的眸子扫过这里后,眼底盛着的薄冰却仿若春溪初融一样,瞬间泛起细碎的光芒。 沈壹壹原本是打算先让人把事情跟谢珎解释清楚,对方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也肯定会去查证。 想来谢珎也不会为了不太合拍的表亲,跟她这个十佳笔友兼投资伙伴兼未来户部免费劳力闹掰。 那掉了的好感度以后再刷。 可怎么人突然就跑过来了? 哦,郑玉淑那边肯定得派人求救,估计运气不错,在附近直接碰到她表弟了。 那现在咋办?她总不能啥都不做,干等着郑玉淑一会儿告状吧? 沈壹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条卷起来的帕子,抖开在鼻间捂了捂。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4节 她的假哭始终没过关,本来以为今儿不会用到呢…… 马蹄清脆,转眼已来到眼前。 “谢公子,郑二姑娘就在那边,虽然她、她让我——嗯,您还是快过去吧!” 沈壹壹微微侧过头,自觉将这副故作坚强、委曲求全的小表情演绎的很完美。 以谢珎的敏锐肯定能察觉,这样就不担心郑家人颠倒黑白了。 可她没想到,谢珎轻提缰绳,那匹神骏的白马便放缓四蹄,最终稳稳停在了她的面前。 第302章 还是想见一面,她必也…… 从西苑月台上望下去, 右侧的女宾区域人影幢幢。 谢珎用余光扫过几眼,自知在那片珠光宝气的发髻中,很难分辨出沈瑜在何处。 今日并非见面的良机, 可就在皇帝对着沣水祝祷时, 他忽然想起小姑娘在贺岁状上写给自己的那句诗。 去年此时,沈瑜就在这沣河岸边远远望着自己。 今年此时,他们之间已然完全不同,莫非还是只能遥望? 无论如何, 还是想见一面, 她必也是如此想的。 祓禊仪式结束后, 元和帝又将自己与几位重臣留下,陪着他在苑中散步。 谢珎第一次对这种加班生出了些不满。 还好没多久,就有内侍来禀告说诸位皇子带着皇孙想来给元和帝请安, 已经等好一会儿了。 元和帝这才放了过节不陪家人陪老登的倒霉大臣们离开,拍拍屁股去折腾儿孙们了。 谢珎骑上马,原本还在踟蹰路过肃宁侯府的幄席时,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停下去打个招呼, 而后就听到双城表功般说方才看到沈瑜被华阳县主单独拉走了。 欣喜于这样说不定有独处的机会,又担心小姑娘单独行动会不会被人冲撞了。 可等谢珎带人赶过去时,就听说两人已经和一群贵女汇合, 正在前方小聚。 深知自己现身在一堆小娘子中可能造成何等场面的谢珎略一犹豫。 这般路过,于她于己都是麻烦,可直接回去,还是有些舍不得…… 等等吧,待她散场回去侯府幄席时,或许周围没有外人。 主意已定,留意到周围已有人尤其是女子掩口嬉笑着欲围过来, 谢珎驭马前行。 于是,附近或是点头之交的低阶官员和闲逛的世家子弟们,原本只是见到路过的小谢大人随口打声招呼,结果却人人都有意外之喜。 小谢大人不但会特意驻足还礼,而且还会关心下他们的身体、家人的身体,他们的近况、家人的近况…… 语气温和,神情和煦,没有半点不耐烦。 哪怕人人都知道凭自己的斤两,小谢大人就是寻常寒暄下。 可人家哪怕是表面应酬,能如此礼贤下士,似乎真的很乐意同自己闲聊半个时辰一般! 谁说小谢大人高冷来着! 人家平时那是勤勉政务太过忙碌,一整年都没休过几日,这才由得那些闲出屁来的酸鸡胡咧咧! 你看一得空,人家不是很平易近人么,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骨! 尽管恋恋不舍,但受宠若惊的人们自觉应该懂事些,不能得寸进尺的不识趣,误了小谢大人的正事。 谢珎本想就近寻个人家盘桓一阵子,结果发现明明是对方先与自己搭讪,却每每聊了一会儿后,就被恭送离开,连一个邀请自己入席的都没有! “近来京中可有家里的传言?” 葳蕤不知郎君突然想问什么,但确实风平浪静啊,他想了又想:“只有三郎君相看的事引了些动静,不过也都是内宅间私下议论而已。其余就再无他事了。” 谢珎长眉微蹙,开始自省,那看来是自己的行事有些不妥。 曲高和寡,得道多助,接下来要试着推行新政,除了户部上下,还少不了地方吏员的通力协作。 此事除了政绩,还关乎他为沈瑜的谋划。 不但要做成,最好还能尽善尽美,如此将来两人间的阻力也能再小些…… 再次被一位面带激动的翰林院同僚欢送后,谢珎也不用继续发愁要去哪里打发时间了,因为他安排的人匆忙回报,沈瑜与二表小姐遇到了平都公主。 谢珎很忧心小姑娘第一次和公主对上,或许会吃亏。 毕竟那丫头处处谨小慎微不愿惹事,但实则极有傲骨,更兼出事的是自己的亲戚,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平都公主鲁莽易怒,自己若赶过去的晚了,谁知道沈瑜会被如何。 至于郑玉淑,这个扶不起的表姐应该已经习惯了,他反而没什么太大担心。 (正在平都公主淫威下瑟瑟发抖的郑玉淑:……) 看着前方不时出现的行人,谢珎不得不再次降低了马速,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浓。 “郎君,沈姑娘在那边!” 垂柳下,沈瑜正在马上怔怔望向这边。 可随即,在认出自己后,小姑娘却是慌乱的掏出了帕子。 她——哭了? 谢珎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再度漫起一片阴霾。 谢珎喉结滚动下,没急着追问满眼泪花侧头不语的沈瑜,而是将人细细打量着。 小姑娘的衣饰、妆容都很妥当,应该没明着受罚;随行侍卫身上也很整齐,看不到交手的痕迹;三个贴身侍女脸上略有些气愤和担忧…… 听沈瑜话里的意思,平都公主似乎还好,反而是郑玉淑做了什么? 谢珎让马再靠过去些,刚想开口就愣住了,这是—— 玉华浓的香气…… 上巳这样的日子,她果然与自己所思所想是一样的! 小姑娘本就是个心软的,郑玉淑又是自己的表姐,想必是她想援手却被那糊涂东西给弄委屈了吧? 院子烧了一半都能镇定自若,被祖母百般刁难还能笑得灿烂,素来极有韧劲的沈瑜却因为一个初见之人委屈到落泪, 不就是因为郑玉淑因自己的缘故,被她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而来自己方的背刺才更令人心寒。 尽管沈瑜扭过头不愿看他,谢珎的眉眼还是舒展起来,嘴角也不由自主想往上翘。 这个傻丫头,总是默默把事情揽在自己肩上。 须知纵然有些血脉关系,那些于他而言都是外人…… 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实在不是个同她细细分说的好地方。 谢珎怎么停下了? 他为啥站在旁边这么久没动静? 沈壹壹不知道谢珎沉默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回头看看吧,又不晓得接下来要怎么演。 嘶,这姿势不太行,脖子都扭累了,下次不用了! “自己回去行么?可要我派几个人?” 那必须不要啊! 前边万一再刷新出一个平昌公主来,看到谢珎的人跟着自己,那她岂不是要步郑玉淑的后尘? 沈壹壹顾不上去思考为啥他表姐在不远处水深火热,金大腿却还在这儿不紧不慢,而且声音轻柔地仿佛对面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 她赶紧转身,语气坚决:“万万不可!我身边人手充足,足以自保了。反倒是您,只带着寥寥数人,而公主那边——总之,还请您能多为自己着想,切勿涉险!” 作为朋友,这关心应该挺到位了。 而郑玉淑肯定是想让谢珎替她出头的,两厢对比,自己说不定也不会掉太多好感度嘛! 哪怕再委屈的时候,小姑娘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 “好,”谢珎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那我过去了。” 大哥,你一个去解围的,不是早就该走了么! 怪不得不想娶人家呢,看起来谢珎和郑玉淑关系相当一般啊。 莫非小时候也被白莲花道德绑架过? 沈瑜又忍不住回头确认了一眼,嚯,谢珎还站在原地呢! 见小姑娘都走出一段了,还恋恋不舍地悄悄转身偷看自己,谢珎也是好笑。 这就把“委屈”都给忘了? 不会告状,连气都只有那么一小会儿,若自己再不护着些,小丫头还不知要一个人默默受多大委屈…… 眼见沈姑娘一行人的背影已经看不清了,公子兀自还在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葳蕤和双城面面相觑。 郎君您是不是把二表姑娘给忘了? 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就在附近,不稍微救一下不太好吧? “启禀公主,谢玉郎朝这边来了!” 听到一个匆匆奔过来的小太监如此禀告,原本委顿在地的郑玉淑眼中瞬间迸发出了光彩,珎哥儿来救自己了! 真的是他! 为了自己,第一个就赶过来了! 她挣扎着跪起身,努力眺望远方。 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偏偏还是谢珎本人,平都公主本就有些焦躁,看到郑玉淑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来人,给本宫教教她要怎么做!” “玉郎~~” “珎哥儿——”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5节 平都公主的嗓音又夹又软,郑玉淑开口就是泫然欲泣的柔弱无助,两人异口同声。 平都公主此刻也顾不上再责罚这装可怜的小贱人了,她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平时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俏郎君。 不愧是玉郎,连下马的姿势都比旁人潇洒~~ “见过平都公主殿下。” 谢珎扫过场中,郑家的人都跪着,前方那个嬷嬷两颊红肿,为首的郑玉淑除了裙子上沾着些尘土,倒也看不出别的。 “玉郎,今儿可是这郑二娘的人先打翻了父皇赐给我的点心!我没打没骂,只让她把点心收拾干净,对那刁奴也只是小惩大诫了一番!” “珎哥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谢珎看着跪在那里眼泪汪汪,用手捡点心渣的郑玉淑,不由皱眉。 他是真的从来没搞懂过这个表姐在想什么。 撞到两个公主手里多次,可就是不知道表面上遮掩下她的心思。 你若说她是有风骨吧,偏偏又面团似的任由人家折腾。 但凡她自己不低头,以郑家的底蕴,岂会怕一个公主的故意刁难? 若不想吃眼前亏,那忍辱负重事后再算账也是一条路。 可郑玉淑却选了总是不知收敛,然后次次“忍辱负重”…… “呵,还敢狡辩!不是你的人干的,那你为何要往肃宁侯府的人身上推?你与人家沈瑜有仇不成!玉郎,她方才还诬陷别人呢!” 平都公主难得抓住这么大个真把柄,忙押过那郑家小厮,让宫女把方才的事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才说了几句,她就发现谢玉郎的脸色冷得可怕。 ----------------------- 作者有话说:谢珎:她想见我! 李素馨:我想见他…… 郑玉淑:他来见我?! 平都&平昌公主:我要见他! 沈壹壹:啥时候能下班回家?吾跟你们港,节假日景区人多的来,老危险额! 第303章 谢家那小子心眼倒是不…… 平都公主很委屈。 她就是不喜欢看到那些死蹄子围着玉郎, 恨不得抓花她们的脸。 可母妃和八哥都疾声厉色警告过她不准伤人,更不许她动鞭子。 碰翻了御赐的糕点,莫非还不该跪着捡干净? 她从前折腾那些小娘子时, 谢玉郎可从没出过面, 更没当场将脸板成这样。 果然方才听到的传闻是真的,谢、郑两家早就默契,什么谢家二房相看就是在给议亲打幌子。 若非顾忌着自己和平昌,只怕两家已经定下来了。 所以谢珎一出西苑就来附近寻郑二陪她过上巳节, 这才能如此快的赶过来! 哪怕郑二烂泥扶不上墙, 哪怕自己当众揭开了她做的丑事, 玉郎宁肯给自己摆脸色也要替她出头,要不怎么是青梅竹马的姑表亲呢! “谢玉郎!” “珎哥儿~~” 两女再次异口同声,一个语气幽怨, 一个楚楚可怜。 谢珎看都不想再看郑玉淑,本以为就是脑子糊涂立不起来,没想到又蠢又坏,难怪沈瑜会被直接气哭。 平都公主是在计较一盒点心吗? 哪怕肃宁侯府的人将那宫人撞伤, 也是另外的事,她为何以为拖别人下水自己就能逃过一劫? 如今她自己被当众折辱,连带着整个荥阳郑氏没脸, 还平白得罪了肃宁侯府,让自己的名声有损。 “请问公主殿下,郑氏女受罚可结束了?” “……我要是非让她捡干净呢?损毁御赐之物可是大罪!” “公主所言甚至,合该秉公处置。”谢珎利落点头,语气中不带一丝犹豫。 “ 对御赐之物无人臣之礼,属‘大不敬’。既为郑家下人所为,且属无心之失, 按律可轻判。” “小厮杖一百,郑氏女即刻交由其父严加管教,郑氏家主上表谢罪,恭请圣裁。其父亦需闭门思过,本年度考功记过一次。” 平都公主有些错愕,就算是为了把郑二娘尽快带走,这代价也未免大了些。 从谢珎那张板得死紧的俊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可他怎会突然偏向自己? “表弟!” 她还没说话,郑玉淑已经不敢置信地惊叫出声了。 谢珎目不斜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然郑家诸人俱不认罪,此案犹有疑点。事涉皇族及三品官员,刑部难以施为,可由宗正寺领衔、皇城司侦办。” “即便周围数十人中都没有目睹的,相信以皇城司的手段,小厮和宫女谁人说谎不消片刻便知。——顺便亦能审问下御赐之物为何由人随意捧着,还行至队伍最后,其间可有隐情。” “臣这就去请旨。”谢珎拱拱手,转身欲走。 对这两个屡教不改、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女人,他真没什么道理好讲,索性直接简单粗暴。 “你站住!” “珎哥儿不可!” 平都公主急忙出声。 若是谢珎执意把事情闹大,就算自己烧了高香只被父皇申饬,可一门心思都是东宫之位的八哥也不会放过她。 郑玉淑也很慌。 现在她还能自欺欺人,公主素行不良而看到的人未必敢外传,自己今后不听不看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即可。 可一旦被彻查,被白纸黑字写成奏折,不管是她欲让人顶罪还是受到羞辱的实证就会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眼见公主骑虎难下,内侍急忙小声进言:“殿下大人有大量,反正郑娘子的脸今儿已经丢尽了,您不若就给小谢大人个面子?” 祖宗!见好就收吧! 若真是闹到了御前,都不用惊动皇城司,他们这一个个知情的全都出不了慎刑司啊! 对着那一身冷意的可恶背影,平都公主握拳:“谢玉郎,那本宫就看在你的份儿上,且记下她这一回!” 可还是忍不住,朝郑玉淑恨声道:“你给我等着!” 这才甩袖离去。 内侍:……咱就是说,您卖个人情的事,大可不必临走还要放狠话吧! 若是郑二娘今后出点儿什么事,大家还不得第一个疑到您头上? 虽然他们之前八成也会想到您…… “珎哥儿,都是我不好,让你费心了……” 被搀扶着踉跄起身,郑玉淑理理鬓发,自己现在的模样会不会很狼狈?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在心上人面前出丑的窘迫,有找人顶罪被揭穿的担忧,还有对自己莫非盼得云开见月明的期盼。 当然,也少不了对那个可恶丫头的怨恨。 至于对平都公主,都这么多次了,她是不敢生怨的。 甚至此刻还略有些窃喜,若非公主今日的恶行,她又怎会知晓珎郎对她并非无情! 但肃宁侯府的事必须要解释清楚,万万不能让珎郎误会了她。 郑玉淑草草整理完妆容,抬眸露出一个含泪的浅笑:“珎哥儿,你信我!并非公主说的那般,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意思,全是这嬷嬷自作主张!” 郑家嬷嬷搀着二姑娘的手顿时一僵,想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这一下牵动了伤口,刚才因为替一言不发的主子辩解而被掌嘴的伤更疼了。 “那沈瑜好生无礼,竟对郑家出言不——” 谢珎没等郑玉淑说完,直接吩咐郑家下人道:“还不快送你家姑娘回去!” “珎哥儿?你去哪里?你不与我一同回去么?表弟——” 眼见谢珎径自上马走了,郑玉淑面露不解,明明破例为自己出头,结果却又不理睬自己,这—— “嬷嬷,你说珎哥儿这是何意?” 郑家嬷嬷含混着开口:“饿姑凉……” 看着她高高肿起的脸颊和破裂的嘴角,郑玉淑顿了顿:“你也是受罪了,回府上些药吧。” 说着又唤来贴身丫鬟:“方才珎郎临走时神情如何?你可看清了……” 就这? 郑家嬷嬷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跑出一段后,谢珎才吩咐道:“你二人远远跟着表姑娘,不用露面,看着人与郑家汇合即可。” “是!” “郎君,平都公主若有动作,只派两人恐怕……”葳蕤提醒道。 “她若再不长进,派几人也是无用,早晚的事。” 见主子一脸冷淡,葳蕤也就不再多言。 以前看在夫人面儿上,郎君还提点过二表姑娘两回。 可也不知这位的脑子是不是迥异常人,公子示意她莫要有意无意总提及与自己关系亲昵,一来能少些贵女们的嫉恨,二来也是不想再听她总把亲戚关系当成什么两小无猜。 可只要一提及此事,二表姑娘就含着两泡泪,问什么“她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忘了他们幼时的情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6节 两位公主肆意惯了,爱慕公子的小娘子们被欺负的很多,可每个月都送上门去,还回回都被拿捏的,仅此一人。 尤其千不该万不该,还想拉着沈大姑娘顶缸,这下算是彻底惹到郎君了。 ———— 崇恩堂。 冯夫人率先发难:“侯爷,这次你必须要管管这丫头!再如此行事不慎,还不知要给家里招来多少仇家!” 沈壹壹回去后,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让原本欣喜于接到赏赐的沈如松笑不出来了。 虽然自家从头到尾没做错什么,但肯定得罪了郑家,而且在平都公主那边的印象也难说,这位和皇八子、皇十子可是一母同胞。 众人也没了继续踏青的兴致,早早便回了城。 总算能拿住这丫头的把柄了,刚一坐下,侯夫人就对着肃宁侯开始声讨起了沈壹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次出去各家夫人们对自己似乎格外尊重,难得扬眉吐气的舒心日子就这么虎头蛇尾结束了。 冯夫人满心不快,上次的青阳崔氏细究起来也与这丫头脱不开干系,这次又是荥阳郑氏,沈瑜这丫头是不是八字多事! 沈壹壹起身行礼:“祖母教训的是!都是孙女贪玩,孙女实不该应华阳县主之请单独出去。” 就是! 诶? 华阳县主邀人时,这丫头推三阻四,自己还腹诽她扭扭捏捏来着,最后是自己做主让她——咳! “那什么,谁拦着你寻常交际了!我是说,你不该开罪郑家,平白树敌!” 沈壹壹一脸诚恳:“祖母教训的是!当时郑家当着众人的面将脏水泼来,孙女一时惶恐,实在不知该如何周全应对,方能既保全家声,又不至开罪于人。还请祖母不吝指点!” 侯夫人一噎。 郑家也是可恶,一个下人出了事都敢推到侯府头上,可见主子们平素倨傲到根本没把勋贵放在眼里! “……即便如此,你一个闺阁女儿,当众那般得理不饶人,落在贵人们眼里,还能有何好名声!” 冯夫人眼见沈瑜唇瓣微启,生怕那句万金油似的“祖母教训的是”再次砸过来,忙不迭地转向主位:“侯爷,您说呢?” 就见肃宁侯居然还笑了一下:“贵人们、不知。圣上、应是、赞许的。” 赞许?皇帝怎么可能夸奖瑜姐儿? 就见肃宁侯打开了那只皇帝赏赐的锦盒,里面静静盛放着一支毛笔。 笔管是以羊脂白玉琢成,玉质通透,杆内里有冰丝纹淡淡流转,如云岫飘忽。管身并无繁复雕饰,只在下端阴刻了一圈缠枝莲纹。 笔杆顶端,则以芙蓉玉做了一枚含苞未放的菡萏为笔钮。 原来不是“御笔”而真的是“玉笔”啊…… 等等,这粉嫩精巧的毛笔,怎么看也不像是给侯爷用的啊,那是专门赏给——沈瑜的?! 肃宁侯将锦盒递给孙女:“看来、策论、合了、圣意。” 沈壹壹双手接过盒子,有些惊讶,这是谢珎又帮她在元和帝那里刷好感了? 肃宁侯望着孙女略显茫然的表情,心中微哂,谢家那小子心眼倒是不少! 第304章 自学成才,想弄死的还…… 未嫁人的小娘子在皇帝那里挂了名可不见得是好事。 尤其是这皇帝的儿孙中很有几个年纪相当的。 果然是毛都没长齐, 做事欠考虑,只想着用虚名来讨小娘子欢心。 肃宁侯觉得自己需要在跟“笔友”的信里,帮那想拐自己孙女的毛头小子提前未雨绸缪下了。 谁让瑜姐儿喜欢呢, 而且这也确实是一堆毛头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皇、帝、赐、给、女、儿、的、笔! 沈如松嘴角拼命向着耳朵弯去, 可又被他仅存的理智不停拉扯回原位。 可惜是玉笔,要是玉雁或者玉圭就好了,那四舍五入不就相当于“纳采”了么! 上巳果然是个吉日,就是不知另一桩事进展如何了…… 侯夫人没去注意嗣子这抽风一般的脸皮, 一想起自己接到赏赐后对瑜姐儿说的那些话, 她只觉此刻自己的脸皮火辣辣的。 但现在离席不就显得自己理亏? 死要面子的毛病又发作了, 冯夫人僵笑着道:“……有、有如此造化,就更该稳重些。我父在时常言‘门楣之荣,毁于张扬之口;家业之固, 溃于细微之衅’。” 她扯了第一代兴善伯的名头出来说事,这辈分足够,别说那丫头了,就算肃宁侯也不好反驳他已故老泰山的话。 “所以你们看, 伯府人丁兴旺,安安稳稳这么多年——” “夫人夫人不好了!兴善伯夫人哭着奔过来,说是、说是有人要害她全家性命!” 侯夫人腾一下站起身, 都顾不上自己再次被打脸,急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韩嬷嬷嗫嚅一下,扎小人人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啊! 她含糊道:“人就在五福堂,您快去看看吧!” 见心腹嬷嬷这反应,知道事情八成是真的而且还很麻烦,冯夫人身子摇晃下,一声不吭冲了出去。 哦豁!看样子冯家那边的进展也很顺利啊~~ 上巳果然是个好日子, 双喜临门! 沈如松的嘴角彻底失控时,就听肃宁侯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做的?” ——啊?! 沈如松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就见老侯爷垂眸闲闲地撸着猫,连看都没看自己。 反而是他的傻大儿和宝贝女儿,直直瞪着他。 “您误会了,儿子万不敢弄鬼的!是冯家人自己丧心病狂,竟敢用巫蛊之术诅咒兄弟!儿子只是借机把事情揭破了……” 听到“巫蛊”,肃宁侯眉头一皱:“请了、何人、做法?咒了、哪些人?” “儿子查下来,七房似乎并未在外延请巫、道。据说七表弟近来突然喜欢上了淘换一些旧物古书,而且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民间物件,想来是自己琢磨的。” “七房收集了众人许多头发、指甲,欲以此通过血脉诅咒长房和四房。” 他不过就是推波助澜下。 肃宁侯是兴善伯府唯一能指望上的大粗腿,这是连外人都知晓的事,伯府下人体会更深。 被旁人收买或许还会挣扎下,替肃宁侯世子做事,那能叫被收买吗? 那明明是替主子的主子分忧啊! 尤其是七房那些本就胆战心惊的下人,滑跪的更快。 于是冯老七就扎了两个哥哥全家的小人人,沈如松却轻轻松松给他又添了几十个,还埋的全府到处都是。 小人人大军就位后,兴善伯府的一些人就开始犯起了太岁。 有人明明才洗完澡,却浑身痒痒,又找不到蚊子包(被下人在水中加了山药粘液); 有人外出回家,发现只有自己门前落了一堆鸟屎(下人四处辛苦收集的); 有人明明盖着厚棉被,晨起时却总觉得鼻塞头晕(下人半夜开窗凌晨关上); 还有人酒后听到女鬼哭泣而后被吓病的…… 深觉倒霉的伯府众人对上巳的祛秽祈福也就格外积极,今日几乎所有主子都出动了。 然后,就有些人发现趁着人多手杂,似乎有人趁乱揪自己头发。 等那些骂骂咧咧却没抓住凶手的冯家人游玩结束回府,看到惊慌的下人呈上他们发现的毛发工艺品时,彻底吓傻了。 感情这不是碰到了手欠的外人,这是碰到了要命的家人啊! 怪不得他们最近总倒霉呢,这尼玛是已经中招了啊! 兴善伯府顿时炸锅了…… 肃宁侯连细节都懒得听。 自学成才,想弄死的还都是自家人,那没事了。 至于冯老七想过咒死他两个嫡兄这事,一点都不意外。 废物点心也就只盯着他家那三瓜两枣,只想得出这等鬼蜮伎俩。 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肃宁侯从不信这些,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叮嘱道:“你、盯紧、点,绝、不可、外泄。” ———— 冯夫人看着一桌子乌漆嘛黑、用头发束成的小人人,只觉得房中似乎刮起了阵阵阴风。 她后悔自己为何要跑来兴善伯府了! 不敢再看第二眼,她怒视着把自己拉过来的大侄媳妇:“不是说就咒了你们和四房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兴善伯夫人也傻眼了。 她出门时发现的“头发娃娃”也就十来个,她家和四叔家人人有份。 怎么一会儿功夫又找出了这么多来! 冯老四目眦欲裂:“姑母!这王八蛋好狠啊,还不知有多少藏着的呢!” 被两个同胞哥哥揍掉了几颗牙齿,此时五花大绑被押在地上的冯家老七拼命喊冤,谁特么趁机阴他! 他就做了十三个! 这一眼望过去三十个都不止,摆摊都够了! 法术讲究的是道行,是仪轨材料,又不是堆数量,你们到底懂不懂行! 而且,这他妈要全是你们几个人的,你们头上还能剩几根毛!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7节 不过连他都没想到自己在神道方面还有这等天赋! 都是父亲误我! 让他读什么书啊,若是早早就送他去了龙虎山,只怕已经混成钦天监监正了! 兴善伯摸摸自己并未明显变秃的脑袋:“那这些从花园、马厩、灶房搜出来的,都是谁的?” 冯老七: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我怎么知道! 光看头发自然是分辨不出来,不过既然冯老七没这么周到,他贴心的松表哥又默默替他安排好了。 心腹小厮哆嗦着扒拉开一个头发娃娃,发现里头裹着一小条布料,看颜色应该是男子的。 出了巫蛊的事,兴善伯夫妻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小人人,全府彻查之下,各房的当家人肯定是瞒不住的,而且也需要他们配合才能把脏东西都寻出来。 堂下那些恨不得冲过去打爆冯老七狗头的男丁中,立刻有几人纷纷面色惨白的站了出来,都说自己有件这种料子的衣裳。 甚至为了认领这就是自己的小人人,还争相举例开始比谁近来更惨。 最后以一位兴善伯的叔叔翻着白眼厥过去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这也让众人更害怕了,看不出啊,老七他干啥啥不行,原来天分在这儿呢! 冯老四想到了最近被自己养死的乌龟,连千年王八万年龟都能咒死,嘶——他冲过掐住冯老七:“快说!你还藏了多少发傀!” 冯老七被掐的直翻白眼,他真的只做了十三个! 无奈没人信,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冯老七感觉自己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时,还是兴善伯拦住了众人:“好了,先听我说!” 冯老七一阵感动,呜呜呜,还是大哥顾念亲情。 早知道他就给大哥留两个闺女了,反正女子又不能袭爵。 他这不也是想着两个哥哥家要整整齐齐的么…… “大哥,老七和你血脉最近,可我们也是你亲弟弟!他连你全家都咒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这狼心狗肺的玩意?!” “不是!”兴善伯捂着肚子,他本以为是自己今日吹着河风又吃多了冷酒,有点闹肚子,现在看来应该是中招了! “能收买了至少三十多人贴身伺候的,慢慢收集了这么久头发还不被人察觉,我这个伯府当家人自问做不到。老七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觉得,这事光靠七房的下人能办的到?你们平素防着我,防着嫡脉,可谁也不是独狼,在府里都有亲近的人!” 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还有内鬼?! 看着兴善伯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明显身体不适的样子,有些人将刚生出的“挑拨离间”又迅速抹去——这是,诅咒又发作了?! 而且人家说的也没错,老七要有这收买人心的本事,老大早翻船了。 于是第三轮逼供又开始了。 他没做那么多小人人,也没找其他没法力的凡人兄弟入伙! 无奈还是没人信。 冯老七在晕过去前胡乱伸手一指。 他果然有同伙! 可到底指的是谁? 又是一阵互相揭发,谁一起做的手工还不知道,但背后捅刀的事却被抖落出来好几桩。 细思极恐的众人不自觉和彼此拉开了距离,开始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起平时来往密切的好兄弟。 这家伙经常与我聊天/喝酒/逛青楼,是不是就为了趁机薅我头发! “哇——”再也忍不住的兴善伯一口吐出来,而后愈发不可收拾,最后直接吐出了胆汁。 侯夫人惊得站起身,一把抓住韩嬷嬷的手,主仆俩瑟瑟发抖。 老七应该不会做她的吧? 连吐带吓,兴善伯最后被人扶着都坐不稳,直接被抬上了春凳。 生怕自己再不交代就没机会了,他挣扎起身,冲着冯府众人大喊:“分家!找不出害人的,那就全都自己出去住,我谁也不信!” “你们若不同意,我就去告御状!大不了夺爵,也比丢命强!” 喊完,他就眼前一黑倒下了。 没人上前查看,冯家人反而骇的后退了两步,然后看着不知是不是被咒死了的兴善伯被抬走了。 ----------------------- 作者有话说:四房被撑死的乌龟:我是被咒死的? 胡吃海塞急性胃肠炎的兴善伯:我要被咒死了! 第305章 好消息,这回瓜彻底吃…… “家业之固, 溃于细微之衅”,方才自己教训瑜姐儿的话还言犹在耳。 她冯家“固”么?她本以为兄弟间只是为讨好自己的小打小闹,结果却是直接下死手。 兴善伯府看看就要散了。不是“溃于细微之衅”, 而是被巫蛊这种惊天大雷给直接劈散的。 其实冯家迟迟不能分家的原因除了其他各房舍不得出身伯府的勋贵名头外, 主要就是两点。 兴善伯舍不得分割产业,而全家的指望——侯夫人,又迟迟不发话。 按律,祖产尽数归于嗣子, 其余家产则由诸嫡子均分。 兴善伯有老四、老七两个亲弟弟, 而他爹也有个同胞弟弟, 真要是分家,哪怕再怎么动手脚,估计近半产业也保不住了。 更别提还有几十房的庶出叔叔和弟弟等着分家银子呢! 他们拿不到铺子、田产, 可数量庞大,拧在一起兴善伯也按不住,不给足够的钱谁也不肯走。 可真要让他们满意了,公中绝对一文钱也剩不下, 说不定还得卖点家产来周转。 兴善伯夫妻以前咬牙死撑,就是为了保住府中的产业。 固然人多了连一个鸡蛋都得分成八瓣吃,可至少下蛋的母鸡还握在手里。 这次诅咒当头, 兴善伯是真怕了,他可不敢再把会做毛发工艺品的手艺人留在府里。 既然没法甄别,那你们就统统滚蛋! 他选择破财保命,反正王八蛋老七连一根针都别想分走,也算是挽回了些损失。 冯家其他庶子在小人人的威胁下,也不再吊着想要个高价,大都选择拿了银子择日搬家。 甚至有些感觉自己已经诅咒发作、哪哪都不舒坦的, 当即就让下人搀扶着自己回去收拾行李。 住的地方还没物色好也不打紧,刚好直接去寺庙、道观斋戒几日! 至于少数还在梗着脖子死要钱的,也在兴善伯夫人的撒泼下迅速败退了。 对于兴善伯夫人来说,她有已经成丁了的亲生儿子,所以夫君就算真的挂了,问题也不是很大。 但杀千刀的冯老七扎小人人可没落下她们母子! 兴善伯夫人一脸狰狞,她也觉得有些头晕了! 顾不上去确认夫君是不是真被咒死了,她朝着那些坐地起价还不肯滚蛋的小叔子们尖叫:“不分家,你们就都和那畜生是一伙的,且都关进一个院里,看谁咒死谁!最后活着的再送去皇城司!” 在法力无边的手工达人威胁下,这伙人顿时底气不足,他们眼巴巴瞅向侯夫人。 冯夫人以前也不愿伯府分家。 废物,但人丁兴旺,这可是兴善伯府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以前也很有两个冯家女因此高嫁去了一心求子的人家。 可面对那一桌黑黢黢的发傀,侯夫人一刻也不想多待,留下一句“赶紧分家!”就落荒而逃了。 回到侯府,天都黑了,冯夫人脚下一顿,到底不想再去崇恩堂丢人现眼。 “韩嬷嬷,你去跟侯爷说一声,就说我累了,晚膳就不过去了。” 刚吩咐完,就见一个小厮步履匆匆奔过来,行了个礼就想上马。 “站住!做什么去?”冯夫人认出似乎是四平的手下,平素专门在外头跑,打听各处消息的。 自己娘家就这么那点小事——好吧,因巫蛊而分家,在丰京也算相当炸裂的存在了。 可至于让下人慌脚鸡似跑出去探问么! 那小厮见侯夫人阴沉着脸,急忙小心回道:“禀夫人,郑家二姑娘下午在河边被一伙打架的地痞殃及,据说伤的不轻!” 下午?! 冯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平都公主胆子也太大了! 前脚让荥阳郑氏的嫡女跪地收拾,当众羞辱不算,转头还要再给一下狠的! “你且去吧。有了信儿速速报于我!” “是。” 这是严温妃一系在向郑氏表明态度? 郑家如今一定已经乱做一团,就算瑜姐儿那丫头现在约莫也有些胆寒吧? 发现还有别人也在倒霉,冯夫人忽然感觉好多了。 ———— “啪!” 平都公主被气急败坏的襄王一巴掌抽得转了半个圈:“你这个蠢货,就这么急不可耐的下黑手,生怕别人猜不到是你!” “不是我!”平都公主没想到自己临走撂了句狠话,结果郑玉淑还真出事了。 在回郑家幄席的路上,正巧遇到一伙地痞掀了个路边的茶摊。 一片混乱中,坐在炉子上的开水壶不知被谁掷向了马上的郑玉淑。 除了滚烫的水壶,还有其中沸腾的茶汤,郑家二小姐当场就惨叫着摔下了马。 “把郑家得罪死对你有什么好处?!她是谢珎的亲表妹,你知不知道谢家父子如今在父皇面前多得用?你特么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8节 眼见襄王说着说着,又忍不住举起了手,平都公主急忙躲到了严温妃身侧:“母妃,八哥又要打我!” “好了!”严温妃把胳膊从逆女怀里抽出来,“你别打她脸,被人看到不好。” 平都公主不敢置信:“母妃!” 皇十子定王看着愚蠢的姐姐和暴躁的哥,在旁边补刀:“看到不正好?免得父皇以为我们都不管教她,让她上次落东宫的胎,这次伤五姓女。” 眼见连母妃也迟疑的打量着自己的脸颊,似乎真觉得打肿她的脸示人是个好主意,平都公主大哭:“上次也不是我!” “那你说是谁?”襄王看着这个自己争储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恨声道。 “母妃,太医回来了么?” 严温妃愁眉不展:“我刚使人去太医院打探过了,万幸据说被个飞过去的斗笠挡了下,脸没事——” “啊?她倒是——”自己都被这么冤枉了,郑二却没什么大碍,平都一脸不忿。 看到襄王想刀人的视线,她缩缩脖子,又接着哭了起来。 当初还信誓旦旦要拿下谢珎,替八哥儿拉拢住谢家,严温妃不想再看糟心的女儿,接着道: “浇了沸水的地方隔着衣裳还能好些,那水壶却是直接在手臂上滚了一圈,太医说定是要留疤的……” “其余也就跌下马时扭伤了脚,受了些惊吓。这些和烫伤比起来也就不值一提了。” 若是男子,哪怕是文官,只要损毁的不是脸上的肌肤,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偏偏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襄王背着手,焦躁不安地在厅中转了八百个圈。 忽然看到正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茶的弟弟,瞬间生出一个好主意:“母妃,事到如今,只有我等主动去御前请罪,而后由您为十弟求娶郑氏女!” 定王手一顿,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他们兄弟中从傻子老大到老三,前三个嫂子俱是五姓女。 从四哥信王开始,已经懒得再跟世家做戏的父皇就再也没从五姓七望中选过儿媳妇。 论出身,郑玉淑仅次于以前的东宫妃崔庶人,如果再算上半个谢家和走的极近的乐城县公,甚至犹有过之。 只是去请个旨,就算不成,自己也是为姐姐背锅的好弟弟。 若是成了,那自己岂不是唯一一个娶了五姓嫡女还不会被父皇忌惮的皇子? 从以前模糊的印象中回忆下,郑玉淑似乎长得还不错,而且能被七姐欺负成那样,可见是个极好拿捏的性子。 至于疤痕,反正又没伤到脸,刚好还能借此多纳几个侧妃,再多拉拢几家…… 打定主意,定王稳稳放下茶壶,嘴里却嚷嚷开了:“我不干!七姐惹的祸,凭什么让我娶个容貌有损的老女人!” 四十岁的严温妃脸色一僵:“你十五,郑家二娘子十八,女大三抱金砖,哪里老了!” 她越想越觉得大儿子这主意妙,不但化干戈为玉帛,还能给自家结一门强援。 在温妃和襄王的百般劝说、许诺下,定王终于勉为其难点了头。 早就哭累了平都公主不干了。 新仇旧恨,她最看不顺眼、现在又害她被冤枉的郑二居然要当自己的弟妹? 那以后自己不但没法再拿她出气,甚至在这立不起来的货被别人欺负时,还得护着她? 可惜她的反对无效,严温妃一个眼神,几个嬷嬷就把她带下去做脱簪待罪的准备了。 一边被扒着衣服,平都公主一边悲愤的大喊:“不是我干的!说不定是平昌那个贱人!要让我查出来是谁,本宫一定要她好看!” ———— “母妃放心,任谁也查不出是女儿的手笔,温妃一系这次的黑锅是背定了!”平昌公主扬扬下巴,眼角眉梢透着点矜持的得色。 平都那个蠢货,平时有她在一旁比着,自己哪怕一样收拾看不顺眼的人,名声却比她好了太多。 而且她从不明着针对权贵家的女儿,自信从未给六哥惹来强敌。 她当时就觉得那条关于郑玉淑的传言有些蹊跷,于是放任平都去打头阵,自己则隐在一旁暗中观察。 没成想,没发现幕后之人的马脚,却抓住了一个大好机会。 经此一遭,襄王在父皇那里再失一分,平都也与谢珎再无可能。 王德妃拍拍女儿的手,这才是她琅琊王氏贵女的手段! 又转头看向正用帕子拭汗的儿子,眉头微蹙,倒是这个儿子半点不像舅家人。 “老六,接下来你预备如何行事?” 啊?这里头还有他的事? 皇六子嘉王下午正和家人在沣水边愉快的吃吃喝喝,先是听说郑家女儿出事了,后来又听说是被七皇妹阴的。 瓜还没吃明白呢,就被母妃召入了西苑。 好消息,这回瓜彻底吃明白了。 坏消息,幕后黑手竟然是他的同胞妹妹! 第306章 是女的就行,能把儿子…… 作为一个皇子, 要说嘉王没想过那个位子是不可能的。 少年时发现大哥是个傻的后,他就踌躇满志。 自己功课极好,母妃又是琅琊王氏嫡女, 他自认好好表现赢面极大! 父皇也是非嫡非长, 但天命所归,他的叔伯们都先后离世,只有父皇御极三十载还龙精虎猛,这就是明证! 可后来某次在王家喝酒, 表哥醉后之言和舅舅隐晦的暗示才让他赫然发现, 原来他的母家在父皇眼中居然是减分项! 原来他的叔伯们除了一位早年战死沙场的, 其他似乎都是被生病、被自尽的! 这一天,阳光自信封建社会好少年的嘉王终于意识到,根本没什么“天命所归”, 全是力气和手段! 而他,似乎不太适合那个位子…… 每当嘉王被那把龙椅勾起了一些小心思时,就会被诸如他身中八箭自杀身亡的噩梦给弄得老老实实。 这会儿见母妃突然提问,嘉王赶紧答道:“我回去就使人盯着, 看看有没有人疑到妹妹身上。” 就这? 王德妃再次对儿子失望了。 她自认家世、才智都是后宫第一人,娘家和女儿也极为得力,偏偏唯一的儿子怯懦驽钝。 这样, 还有何指望去争储位? 看出母亲的灰心,平昌急忙宽慰道:“皇兄如此就很好!父皇大权独揽,与其要个智计百出的,只怕更喜欢仁厚宽和的儿子呢?” 嘉王知道自己又没猜对母妃的心思,见妹妹为自己解围,忙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平昌公主回了个微笑。 以前那个大傻子都能当三十年的太子,所以她才不信储君之位是看资质的。 既然全凭父皇圣心, 那自家哥哥为何不能争一争? 前三个兄长已经废了,五皇兄不足为虑,哥哥排行靠前,内有自己和母妃辅佐,外有王氏为援,明明就是最有希望的。 至于资质,六哥若是英明果决,哪里还有自己施展的机会? 平昌公主看着哥哥,笑得更温和了。 等六哥登基,自己虽不指望什么“摄政”、“镇国”的封号,想来也能当个有实无名的辅政公主。 至于那些繁琐的政务,不是还有谢珎么。 于公于私,谢玉郎都是自己最合适的驸马人选。 而如今的自己也是谢家与公主联姻的唯一人选。 而且自己这个总找平都麻烦的对头,在郑、谢两家那儿因为同仇敌忾,想必好感多了不少,这才真真是天作之合呢! ———— “……那人似是平昌公主身边的内侍。” 听完下属的禀报,谢珎微微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奔着毁人容貌去的阴毒伎俩,本就更像是后宅妇人的手段。 他只让两个护卫悄悄跟着,本就是有备无患。 没想到还真遇到了有人趁机出手,嫁祸给平都公主。 郑玉淑出行跟着的也就是寻常小厮,身手自然与他身边的精锐侍卫没法相提并论,乍逢意外就乱了阵仗。 还幸亏两名谢家护卫见机不妙,扔出东西挡在中间,这才没让郑玉淑毁容。 “可要属下再追查下去?” “不必。”有这些线索足矣。 除了郑家和襄王,其他在追查的人只怕不少,自家没必要掺和进平昌公主与他们的斗法中。 谢家侍卫说完后,又叩首请罪道:“我等办事不力,致使表小姐受伤,还请郎君责罚!” 谢珎连眉头都没抬一下:“你们只有两人,还能当机立断减少恶果,有功无过。下去吧。” 他半点想帮郑玉淑讨回公道的打算都没有。 反正伤得不重,正好给郑家人提个醒。 不管是人教人还是事教人,谢珎不觉得郑玉淑能学得多聪明,那借此一回,舅舅、舅母总该死心,老老实实给二表姐寻个稳妥人家了。 护卫不由松了口气。虽然自觉应对无误,可毕竟没护表姑娘周全,真若是受罚也不算特别冤枉。 葳蕤当即带着人下去按例放赏。 双城拍拍下属的肩膀:“郎君什么时候赏罚不分过?好了,领了赏去歇着吧!” 看着那侍卫如释重负的背影,双城摸摸下巴:“你说,若下午伤的是沈姑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59节 不待葳蕤回答,他就摇摇头道:“想也知道万无可能。这上不上心啊,完全不是一回事!” 哪怕沈大姑娘身边侍从众多,而且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的好手,公子依旧不放心,特意安排了人一路跟到侯府幄席。 肃宁侯府那一路护卫回来,郎君当即就把人招了过来,连人家的神情都细细询问,明明没事也让侍卫答得满头大汗。 反观跟着二表小姐的人回来,公子正在给沈姑娘写信,压根连问都没问过,还是侍卫主动求见的。 而且问的还都是幕后之人,知道表小姐伤在何处后,也只“嗯”了一声。 双城感慨完,就见葳蕤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怎么?我说的不对?” “都对。所以,你这不是挺明白么?那怎么还与你未过门的娘子闹成那样?” 双城张了张嘴,一时呐呐无言。 “双管事、葳管事,夫人请郎君过去。” ———— 见小儿子一离开,郑氏就颓然向后一靠,脸色灰败,谢尘鞅不由纳罕:“珎儿说的在理,事有蹊跷,平都公主未必会这般愚蠢,总要查证后再做打算。” “当下不如善用这苦主的身份,让圣上为淑姐儿指门好亲事,先把好处拿到手。又不是要认了这哑巴亏,你何至如此难过啊?” 郑夫人两眼放空,不想理人。 知道二侄女安危无虞后,她的心思就不由自主转到了另一桩更可怕的事上。 白日的上巳宴中,郑夫人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安宁长公主,而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不同寻常! 与安宁长公主这种较为恣意的天家贵女相比,从小就被教导察言观色的郑夫人要敏锐的多。 她反复确认过,虽然经过掩饰,可长公主待自己前所未有的和气,三分纠结三分无奈三分殷勤,还有一分的愧疚…… 在心里画完扇形图后,郑夫人只觉阳春三月正午的春风都吹不散她心头的死灰。 不管安宁长公主是自己察觉的还是崔令晞主动说的,反正人家不但早已知晓,甚至还放任自流! 怪不得这次公主府送的节礼又加厚了…… 让她想想,长公主似乎是从元宵节时开始,给自家的走礼就与往年不同了。 而元宵那日,崔令晞不但在自家待了一整日,甚至还给珎儿送了自制的花灯。 结果被自己撞个正着…… 安宁长公主那阵子又是频频举办赏花宴,又是连连去教坊司选人……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只恨自己起初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如今安宁长公主这是已经认命了?! 那怎么行! 可自己顾忌着珎儿的名声,又不能明着去棒打鸳鸳,两人若真那么好拆散,想来长公主也不会这般容易就放弃了…… 见老妻仍是一言不发,以为她还在为侄女忧心,自觉是个体贴夫君的谢尘鞅撩袍坐在她旁边,开解道: “不是说淑姐儿手臂上烫的不多么?到时候袖子做的长些,再施些粉也就是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妻哪有看颜色的?真若连这点微瑕也容不下,人品可见一斑,早早舍了倒也是幸事!” 他还捏着鼻子拽了句春山诗:“‘我见众生皆草木,人间唯你是青山’,真若看对眼了才不在乎旁人如何评说,看对方哪哪都好。有点波折方显情真嘛!” 郑夫人:…… 她从未觉得春山先生的诗这般刺耳过! 方才除了说侄女的事,她还在暗中试探儿子今日的行程,毕竟在上巳之日单独外出了几个时辰。 结果问出了个令她心梗的回答,果然又是去寻崔令晞了! 合着各家贵女全是“草木”,眼中就只有崔令晞这一座“青山”呗! 郑夫人不想认命,又死死捂着找不到人商议。 她近日除了令人悄悄买了些以前从不会碰的男风话本子外,还有意无意与家中老人闲聊些此类话题。 都说除了那些荤素不忌的纨绔子,男风这事似乎是有些随根儿的…… 郑夫人坐起身,狐疑地打量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谢尘鞅,这老货…… 应该不是! 春山先生何等出色的人物,这小肚鸡肠的家伙却只会嫉妒人家,连丁点仰慕之情都没有。 那…… 刚想瘫回去的郑夫人忽然想起一个谢家老嬷嬷说起的八卦:“我且问你,陈郡那边是不是有位二叔公家三房的第四子与个男人私奔了?!” 谢尘鞅没料到郑夫人会突然扯到这桩陈年旧事,他轻咳一声:“怎么就是‘私奔’了!明明是那人不愿娶妻,与友人一起外出寻仙问道了。” 世家大族衣食无忧,人一多,就难免会养出几个奇葩来。 好男风没什么新鲜的,可寻死觅活不肯娶妻、只愿与“契兄”相守一生的,那族弟还是第一人。 那就是承认了!果然是根儿上的! 这不就又对上了! “老爷自便,我去躺躺……” 若珎儿肯接受淑姐儿,拼着被皇帝忌惮、夫君埋怨,她不惜一切都会促成这事。 刚好连理由都是现成的,体貌有损,怕将来被夫婿嫌弃所以才亲上加亲。 可偏偏小儿子身边连一个亲近些的小娘子都寻不出,补汤送了那么久,也不见他收用谁。 郑夫人算是彻底懂了安宁长公主从贵女选到教坊舞姬的心酸。 是女的就行,能把儿子拉回正道就行啊! 谢尘鞅茫然地看着郑夫人颤颤巍巍被侍女扶进了内室,决定还是跟进去看看。 怎么听了个八卦就被吓成这样? 他连细节都还没分享呢! ----------------------- 作者有话说:某月某日,郑夫人拿到一本市面最流行的话本: 江州司马青衫湿,宣城太守知不知? 鸳鸳相抱合适了,鸯在一旁看热闹~~ 郑夫人:啊啊啊啊!剪秋,本夫人的头好疼!!! 第307章 你这想法倒是与肃宁侯…… 这一晚, 沈壹壹在和肃宁侯密谋,若是郑家从此与严温妃一系扛上了自家要如何,若是郑家借机卖惨得了元和帝的些许愧疚, 却柿子拣软的捏拿自家出气又该如何…… 刚从佛堂虔诚上香归来的冯夫人对镜卸妆时, 第一次庆幸起了自己头发少。 若是能被人薅去一个发傀的量,那自己肯定能一眼就看出来! 这一晚,谢珎写好了信,又从私库挑了几样自觉适合小姑娘的精巧物件。 可一想到那双泪花点点的桃花眼, 觉得这样还不够。 学宫休沐还要到初五, 或者明日告假半天等她放学后小聚? 不过, 这几日莫说襄王、平昌的人,就算皇帝派人盯着自己看他如何应对都不稀奇。 罢了,还是按照往常等到逢五之日吧…… 谢府的另一边, 被再次轰出正院的谢尘鞅望着自己的铺盖,他就说得请太医吧! 看看这癸水枯竭时喜怒无常的脾气,唉,也幸亏他是个体贴的好夫君! 这一晚, 自觉替儿子在未来亲家面前周旋了的安宁长公主再次踩肿了崔驸马的脚脚。 她都做了初一,那儿子必须做十五。 于是崔令晞院里又多了四个长公主专门和皇帝要的宫女。 一到四号家世清白好生养,五到八号容貌出众技艺不凡, 新来的九到十二号伏低做小惯会服侍人的。 只要能让她抱上孙子且谢家愿意,她倒贴郑夫人彩礼都行啊! 这一晚,丰京许多人家都吃瓜吃得睡晚了。 有引起大范围讨论的,平都公主是不是脑子有坑?到底是她自己真的蠢到逆天还是有人借刀杀人剑指襄王?郑氏今后会不会暗搓搓给襄王使绊子? 也有一些女眷会提及一个肃宁侯府的小丫鬟——前朝御医传人、十来岁上就毒医双绝的医道天才。 于是一夜之间,白芷这个妇产科菜鸟学徒的名声,在小范围内直逼明明擅长老年病却被吹捧为大雍第一男科圣手的右院判。 而更多的内宅妇人则在私下议论那位肃宁侯夫人。 以前看她被妾室压制了半辈子,还以为是个蠢笨的, 没想到人家那是因为无子的韬光养晦。 看看这才多久,嗣子媳妇就被她调教的服服帖帖。 她们试探也好、打机锋也罢,那吴氏就跟听不懂似的,只微笑等着她这个婆婆示下。 最让冯夫人露出马脚的地方还要数侯府大姑娘身边那丫头。 御医世家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更何况还是极罕见的女医。肃宁侯连一个过继来的孙女身边都给安排上了这等人才,那嗣子嗣孙身边的精锐还能少? 这般严防死守,防备的还能是谁? 平时出来装的不怎么聪明的样子,结果在家中手段却如此了得! 怪不得侯府绝嗣呢,就是不知她到底是怎么做到都这样了,还哄得肃宁侯没与她闹翻的? 许多夫人嘴上声讨,心中却在敬仰冯.下手狠辣.扮猪一流.哄男人堪比妲己.夫人。 在沈壹壹“难杀”人设刚刚有个雏形的时候,侯夫人已经在“心机毒妇”的赛道上突然一骑绝尘了。 这一晚,同样彻夜未眠的,还有冯妲己的娘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0节 有人连夜搬家,而活过来的兴善伯则一手佛像一手桃木剑,让下人先把他院里的土都统统翻一遍,连个耗子洞都不能放过…… ———— 翌日的学宫全然没有往常节庆过后诸多告假的情况出现,出勤率奇高。 这也是麟趾学宫的一大特色了。 过节玩的太嗨导致第二日起不来就会告假,而若是遇到京中有什么大事发生,那学生们除了各自的好奇心外,很多都还肩负着家里安排的任务。 沈壹壹一到学宫,发觉不少同学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后就听说郑家的子弟今日都告假了。 而严温妃带着儿女昨晚在皇帝寝宫外跪了大半夜,元和帝只打发他们回去,却没见人,估计今儿还得继续跪…… 学宫的家长果然手眼通天,这消息传的飞快! 沈壹壹暗自乍舌。 元和帝是打算趁着过节在西苑住几天的,人都不在皇城,却也半点没耽误这群皇亲国戚打听内幕。 反倒是姬敏瑶这种嫡支皇族分外老实,谨慎地不发一语。 也只有在中午的小饭桌时,兄妹俩才悄悄向她询问了细节。 沈壹壹有一说一,既没有夸大,也没有替郑玉淑和平都公主粉饰。 对社恐来说这种当众羞辱和直接行刑没什么两样,姬敏瑶拉着沈壹壹的手,一个劲儿庆幸倒霉的人不是她。 姬聿衡则是听多了那位姑姑的恶形恶状,十分不喜这种又蠢又坏的女子。 只是他没想到在沈瑜口中说来,那位郑氏女也蠢得不遑多让,甚至在她衬托下,昨日一开始平都甚至都不算特别过分了。 就算平都公主再怎么不堪,毕竟也是自己的嫡亲长辈。对于沈瑜顾全皇室颜面的做法,姬聿衡还是颇为欣慰的。 他细细打量着沈瑜,见她神情从容,语气不由更柔和了些:“沈姑娘行事大度,在我看来应对并未有何不妥。” 啊? 按照“谁惨谁有理”的朴素价值观,沈壹壹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旁人议论言语刻薄、冷漠无情,结果姬聿衡居然还说她“大度”? 这哥们能处! 以后一定多准备些他爱吃的菜来投喂! 见沈瑜朝自己笑得有些过分灿烂,似被烫了一下,姬聿衡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姬敏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咦? ———— 西苑,甘露殿。 已经惴惴不安了两天的温妃母子终于等来了面圣的机会。 可惜皇帝虽然没有发火,但也没给好脸色。全程都自顾自看着折子,连御前的大臣都没让退下。 这也让预备着撒娇哭泣的温妃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暗中将加料帕子塞回袖中。 襄王已经练了多次,确保他的说辞既能展现出长兄担当,又得把握分寸不能真由自己替平都公主收拾烂摊子,同时还能暗示父皇他们是被人阴了。 可在一众外臣的近距离围观下,他也只能草草提了提,完全没法把兄弟们的黑料趁机添进去。 元和帝听完不置可否,除了将平都公主禁足外,就直接将人打发下去了,却唯独留下了温妃的小儿子定王。 “你母妃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可愿娶郑家娘子?” 定王的牙齿咬了咬口中的软肉,这种时候还要在意什么脸面! 仗着自己年岁不大,与朝臣接触甚少,他决定按设想好的演下去。 “七姐行事不慎,郑家娘子无辜被累,有所补偿是应有之义。可让儿子娶她,儿臣、儿臣其实是不太愿意的……” “哦?五姓嫡支贵女你还不想娶?” 定王微微抬起头,语气认真道:“儿臣没见过郑家娘子,也不知合不合得来。夫妻敌体,总要挑个贤淑温婉的,不能只看家世吧?” “你还挑剔上郑氏的家教了?朕看你该不会是担心人家的相貌不合你的意吧?” 定王彻底放了心,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儿子未来的媳妇能美貌些,那自然更好了,嘿嘿!” 他当然知道郑玉淑长相如何、性子柔弱,也猜想父皇应该会喜欢听这样的回答。 自己这般以退为进,那与五姓七望联姻好处自己得了,责任又与自己全然无关! 果然,元和帝笑骂道:“朕偏要给你选个人品贵重但貌似无盐的!滚下去吧,午间来陪朕用膳!” 谢珎目不斜视整理着奏书,真没想到,这位年方十五的皇十子倒是比他的兄、姐都有心机,就是演技还略有些浮夸。 另外,想的也挺美,就是不知定王殿下知不知道何为“弄巧成拙”。 元和帝挑出那本郑氏家主的折子,用手拍了拍:“谢珎啊,郑家二娘子可是你表妹?” “回圣上,她长臣两月,是表姐。” “唔,那依你看,你这表姐做定王妃如何呀?” “为皇子择妃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若圣上执意相询,臣只能以女方亲族试言一二民间嫁娶。” “好,那你这个娘家人就说说看,想要个什么样的表姐夫?” “圣上容禀,男女有别,臣与表姐虽为亲眷,往来却少。只是家母偶尔提及,常忧表姐心性——嗯,纯朴,难当宗妇之责。” “臣舅亦曾叹息,如今京中儿郎,年岁尚轻者,意气飞扬者众,沉稳可靠者稀。因此才将二表姐多留两年,也是为待郎君们年长些再细细察看。” 划重点,郑玉淑连当个寻常人家的长媳都够呛,而且郑家的择婿标准是大龄且稳重,你那个比女方小三岁的戏精儿子还是算了。 元和帝食指轻叩那本折子。此前他亲自赐药、遣太医诊治,郑家便上了这道谢恩表。 字里行间,对平都之事只字未提,只委婉提及女儿此番或留疤痕,日后姻缘难免艰难,恳请将来若有机缘,能得一道赐婚恩旨。 郑氏一族的恭顺,元和帝是满意的。连姻亲谢家也能这般表态,更见其未多作犹豫,迅速做了取舍。 元和帝本就存了赐婚的打算,只是人选尚在斟酌。 老十倒是那一窝里难得有脑子的,只是…… 谢珎余光掠过圣上若有所思的眉眼,适时缓声道:“在臣浅见之中,为人父母者,或许更愿那些不必承重责的儿女一生顺遂吧?若两家和睦,又能得长辈照拂,这般姻缘,大约在民间就算良配了。” 继续划重点,郑玉淑和平都公主的关系“和睦”么?将来掐起来,温妃还能护着儿媳压制女儿? 反正您的十儿子刚刚不是提了要求么?您应该没指望他将来如何吧,那就遂了他的意,选个美貌贤淑的呗! 元和帝蓦地笑了:“你这想法倒是与肃宁侯不谋而合,他也说要如此选孙女婿来着。” 嗯?! 第308章 想到沈瑜对自己用的这…… 在肃宁侯看来, 他孙女聪明又漂亮,而且还特别贴心,为他送猫、研究吃食、天天陪聊。 反观老皇帝家的皇女们都是什么漏风棉袄啊, 要么被教的假人似的一板一眼, 要么飞扬跋扈还没什么脑子。 可在私信里显摆过几次后,肃宁侯又有点后悔了。 万一人被皇帝老儿看中了可咋办? 年纪相仿的那几个皇子中就没听说有不错的,而且自家如今置身事外,干嘛要主动跳进夺嫡的泥潭里? 但他这边才决定以后不再炫孙女了, 谢珎那厮就把瑜姐儿的经济策论直接递到了御前。 尽想着献殷勤, 就不怕皇帝金口一开让瑜姐儿成了皇家妇? 肃宁侯一边腹诽谢家小子想拐孙女的狼子野心, 一边连夜给笔友写信。 他当然不会直接嫌弃几位皇子,而是借机将孙女天花落坠的夸了一番,说这么出色的女娃娃必须配个同样出色的孙女婿。 顺便在后面列了二十七八条“好女婿”的标准, 以期劝退某些没什么逼数的未来公公。 品貌端正、温和体贴、能支撑起门户、非长非独,这些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什么必须洁身自好、四十无子方能纳妾啦,什么要精通书画算学、喜好读书,能与孙女谈文论道啦…… 甚至连沈瑜有一爱宠, 未来孙女婿一定要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养过猫狗的优先都写到了。 这都什么奇葩的要求!看得元和帝嘴角直抽抽。 在回信中,他试图让这位宠孙魔怔人的老伙计清醒点。 如果说“希望孙女出嫁后每旬都能回府看望他”这条还算勉强可行, 那盼着“婆家上下也能真心将她捧在手心里”就是纯属做梦! 即便是公主出嫁后,婆家人也就是面上守礼,背后肯定少不了蛐蛐。 除非沈瑜是给个数代单传的病秧子冲喜,而后挺着肚子母凭子贵,否则元和帝完全想不出当婆婆的怎么可能一直对儿媳真心疼爱? 哪怕救命之恩也只管一时管不了一世,人家儿子总不可能时时需要沈瑜去拯救、而且还非她不可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嘛! 元和帝之前倒也没想着一定要把沈元易他孙女划拉到他老姬家碗里来。 毕竟这丫头还有点小, 万一早早定了反而让儿子背上克妻的名声就不美了。 又不是未来的国母需要多考察两年,其余皇子都是年纪差不多了,再由他看爹选女的乱点鸳鸯谱下。 但沈元易这老糊涂这么一发癫,倒是提醒他了一点,还是别把沈瑜那丫头聘进皇家比较好。 免得日后小两口拌个嘴,他大雍的肃宁侯就病中垂死惊坐起,不顾自己眼歪口斜也要让人抬去皇子府给孙女撑腰。 虽然这老货的种种打算看得元和帝目瞪口呆,但又觉得这家伙着实可怜,老病缠身无儿无女,好容易有了个投缘的孩子,可不就给当成宝了么。 算了,左右是个小娘子,大不了过几年朕拿着瓜子看别人家笑话就好。 “……朕就没听过哪家择婿挑剔成这样的,”元和帝吐槽道,“将来肃宁侯府没准儿还真会和沈瑜的夫家隔三差五打起来!” “不会的!” “嗯?” “——喔,臣是说,肃宁侯应该不会的。” 是么? 元和帝纳闷地看着谢珎,这小子怎么突然如此开心?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1节 瞧这一副笑模样,可比平时应付自己的官方微笑好看多了。 老皇帝又欣赏了两眼,这才继续琢磨赐婚人选去了。 谢珎垂首,收敛了下表情。 肃宁侯的条件,不就是比照着自己提的么? 也是,与自己的往来,沈瑜一开始就没瞒着老侯爷。 现在想想,小姑娘在自己面前矜持,但在家中却是坦荡的可爱。 至于其他,他本也没打算纳妾蓄婢,搞得家中纷争不休。 大哥已有二子,若实在不成,陈郡谢氏人口众多,还怕挑不出她满意的孩童? “自家真心以待”这点,他也会想法子为沈瑜谋划。 也唯有一条,自己从前没养过宠物,但肯定不讨厌猫狗。 ——啊,怪不得元宵那日小姑娘送过来的是一盏异常别致的猫头灯! 原来她这么早就在偷偷试探自己了么? 一想到沈瑜对自己用的这些可爱小心思,谢珎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嘴上,压了压自己翘起的唇角。 那自己也聘一只狸奴吧,让她安心些。 自家没有猫狗房,倒是听崔令晞说起过,安宁长公主府上有养这些…… 这时,一个内侍禀报道:““启禀陛下,今有江淮春贡抵京,其中淮白鱼、吴郡鲈鱼各十桶,殿中省尚食局已验收造册,特来请旨要如何入库?” “哦?”元和帝对鱼不太感兴趣,分赏了一圈简王、荣康大长公主和几位姐妹后,忽然问身侧的太监总管,“朕记得平昌喜欢这类河鲜?” 被平都这么一对比,老皇帝突然觉得他的六公主还行! 甚至对于以前总把两女相提并论还有些愧疚,平昌起码不蠢。 至于打架什么的,天家贵女跋扈些不是很正常嘛。 儿子都这么大了,他妹子安宁据说还时不时就打上崔家去呢! 说起来,安宁与世家子热热闹闹也过了这么多年,平昌想嫁个世家子倒也未必不行。 他看一眼已经恢复正色的谢珎,嗯?这小子怎么不笑了? “哎呦,圣上好记性!您这一说老奴才想起来!” 太监总管忙不迭拍龙屁,心中却在腹诽,平昌公主喜欢的是鱼虾么? 那位主儿爱的明明是这分配贡品背后的圣恩。 鱼在鲜贡里可是最麻烦易坏的那一类,量越少越金贵,平昌公主可不就越爱么! “那就两种各取几条与她吧。”随口分好了鱼,元和帝继续方才的话题,“谢珎,朕倒是想起来个好人选,让你舅家去相看相看如何?” “谨遵圣谕。” 平昌公主么…… 待看清楚温妃一系的后手,也该安排人揭破这事背后的真正主使了。 ———— 郑玉淑要被指婚给简王府的九郎君了? 这次的风波涉及当朝公主,作为堂弟的鸡汤妮妮兄并没有来打听消息。 如今事情都过去几日了,姬汤却忽然偷偷来询问,而且只问郑玉淑的事。 沈壹壹自然不会见人就说,万一妮妮兄又是要刊登在小报上,她虽然不心虚可也没必要主动刺激郑家吧。 结果,姬汤怏怏不乐地稍微暗示了下,这位的同胞哥哥姬澹似乎要娶郑玉淑了。 如果换位思考下,沈壹壹是不愿意自己哥哥娶个郑玉淑这样的。 作为古代的大家闺秀,心有所属很大可能不妨碍她嫁鸡随鸡,这点反倒不是最严重的。 这姑娘头铁的次次非要送上去和平都公主相爱相杀才是重点,特别真事到临头时,既没能力摆平又没勇气承担,连选替罪羊的眼光都没有。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很客观的实话实说。 不主动宣扬就够意思了,沈壹壹可没替郑玉淑说好话的大度,而且那天围观的人何止上百。 目送连背影都有些郁郁了的妮妮兄离开,沈壹壹也不免有些担心。 又不是定时选秀的清朝,怎么元和帝还有给人指婚的爱好? 她蹙着眉上了马车,瑾哥儿宽慰道:“可是紧张?也是,我光听你说要去韩大人府上就头皮发麻!那可是尚书右仆射啊,大雍宰辅中排名第二的人物……” 沈壹壹原本确实有点患得患失,自己这点道行,主动上门抱大腿会不会反而适得其反。 托瑾哥儿的福,被巴拉巴拉的现在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马车一拐,在靖善坊附近的一条小巷外,瑾哥儿远远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百无聊赖的崔令晞。 “崔大哥!” “嗯,来了。那‘见不得人’的家伙在后头呢。”崔令晞懒洋洋朝后指指。 如今看沈瑜上了谢珎的车,他心中已是波澜不惊。 当初他只是想围观下谢韫之那不为人知的禁忌恋情,如今这瓜吃着吃着,怎么反而变成需要自己奔波照料的瓜田了? 吃不到时他抓耳挠腮,如今就摆在你面前随便吃,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了,不但腻还很撑啊! 看着谢家的马车远去,瑾哥儿转头看向没精打采的崔令晞:“崔大哥,那我们做什么呀?” “跟我回趟家,给你家谢玉郎取猫!” “活的狸奴?” “对,你家偶像突然想养猫。”自己还真是劳碌命,天天的帮着遮掩,半点好处没有,还赔进去一只猫,啧! “一会儿你帮他挑只最丑的!” “啊?我可不敢。”瑾哥儿连连摇头。 别看谢大哥一副温润贵公子的样子,他可是每日认真看邸报的人,谢玉郎的手腕被祖父详细分析过,那可是真正的战绩可查。 “你没事,哼,他如今才不会得罪你!” 瑾哥儿也没追问,崔大哥没事就作弄下人,他都习惯了,不问反而让对方不能得逞。 他奇怪的是另一桩:“何时办的‘聘猫礼’?我都没听说啊!” 以谢大哥在学宫中的人气,但凡“谢玉郎迎了只狸奴回家”这事传开,猫是上午进的谢家,只怕不到晚上,那些小娘子们就人手一只了! “没办。我母亲说吵得慌,一切从简。” 崔令晞也很奇怪,他娘也是个爱热闹的,怎么一听谢珎要来聘猫,反应会那么大? “谢珎”“来她家”“聘”,这几个字一出,安宁长公主一手捂胸,另一只手抖得像筛糠。 她就是破罐子破摔时那么想想,真要如此她可遭不住啊! 虽然最后跟的是个“猫”字,可已经应激了的安宁长公主还是坚决拒绝噩梦重现。 第309章 看在自家猪终于学会拱…… “母亲不在?”那倒是不用带着沈瑾过去见礼了。 崔令晞没注意到赵嬷嬷努力绷住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转头招呼瑾哥儿:“走吧,直接看猫去。” 赵嬷嬷恭谨退到一边,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在两人的背影上来回逡巡。 看着没什么异样啊——还是说郎君不是好男风, 而是独爱谢玉郎? ……自己是不是被主子带到沟里去了? 赵嬷嬷又看了两眼, 天天听安宁长公主愁眉苦脸地唠叨,她是不是也开始老眼看人基了? “……你真要选这只?”崔令晞捏着一只小猫的后颈将它拎到眼前仔细打量,表情相当一言难尽。 他确实说过让沈瑾挑只最丑的,可他没想到这家伙真会这么坑自家偶像, 更没想过自家居然会有只丑成这样的小崽子。 这猫全身都是白毛, 偏偏脑门上顶着一片黑毛, 好似覆了一层浓密的刘海,看上去蠢的要死。 而且鼻子下方也有一坨黑,像是长着奇怪的小胡子, 这下本就呆傻的猫脸还多了几分猥琐。 见猫崽在空中四爪挥舞“咪咪”个不停,瑾哥儿急忙双手将小家伙托住:“嗯!挺可爱的啊。” 墨雪身上黑多白少,除了爪爪和嘴巴附近,其他都是纯黑的毛。这只毛色刚好相反, 而且还是只小公猫,和他家墨雪看上去很搭嘛! 所以在一堆毛茸茸的小团子中,他第一眼就相中了这只。 崔令晞见他抱着猫, 一副真心喜欢的样子,不由从记忆中翻出另一件事:“去年依稀听说过,你看中了一匹骡子?” “对对对,它叫墨龙,可神骏了!如今被我接回府了,崔大哥你要去看看么?” 崔令晞微笑谢绝了赏骡的邀请,实锤了, 这家伙的审美果然有毛病! 一想到列松如翠的谢玉郎、他那芝兰玉树的发小,身边趴着这么一只丑东西……作为至交好友的崔令晞重重一拍瑾哥儿肩膀:“选的好!” ———— “请问谢公子,圣上很喜欢为人赐婚么?” 没了瑾哥儿在耳边唠叨,谢珎的马车里很安静。 毕竟是去相当于一国副总理的超级大佬家,沈壹壹怕自己又开始紧张,就随便寻了个话题。 不料谢珎微微一怔,下一刻就倏地偏过头去。 依旧身姿挺拔端坐着,可长长的睫毛抖啊抖,却透露出主子此刻的不平静。 ? 她也没问什么吧? 莫非是想到郑玉淑的赐婚上了? 刚说了人家表姐的“坏话”还没半个时辰,就算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跟她有关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2节 沈壹壹瞬间警觉,目光炯炯盯着金大腿,试图观察出点蛛丝马迹。 被这灼灼的目光看得耳根子发烫,但却一点也不讨厌小姑娘这样的直白。 “除了两家特意请旨,今上从不过问这些。” 看着小姑娘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抑制住喉间的轻笑:“你——尽可放心!” 不论是避免赐婚于他人,还是到时候想求一份尊荣,他都有法子的。 沈壹壹笑着点头,那她可就放心了! 这时代想离婚可太难了,就怕皇帝老登乱牵红线,比如被拿来给他闺女填坑的妮妮他哥…… 两人相视而笑,不过谢珎不想再由这小丫头找话头了,毕竟一会儿还要去见老师,红着个脸像什么样子。 他转而说起了老师的一些旧事。 韩重光家境小康,若是在这个时代看来,是标准的出身寒门。 人生履历也很标准,只不过是画本子里那种出相入将的“标准”。 一朝金榜题名仕途顺遂,三十年宦海沉浮位列次辅,可以说是全天下普通读书人最期待套用的人生模板。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韩府角门前。 双城放好脚凳,看着郎君下车后,随后出来的沈姑娘那长长的裙摆,他刚想伸胳膊,就被正打帘子的葳蕤偷偷戳了一下。 然后,他就发现公子转身伸出了手。 ——啊?哦! 谢了兄弟! 双城反应过来,冲着低眉敛目的葳蕤投过去一个感激的小眼神。 等他转头跟上两人,就发现公子将那只手背在身后,半拢在袖中,手指还虚握了握。 这又是咋了? 难不成被沈姑娘的指甲划伤了? 他未婚妻前日闹脾气时,那长指甲在他面前挥舞,总让他觉得像什么锋利的爪式武器。 自己只是好意提醒她当心点,结果不知为啥,她就直接气跑了…… 因为走在主子身后,双城也就直勾勾盯着郎君那只手瞎琢磨,完全没看到身边对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葳蕤。 谢珎只在韩家护卫那里刷了个脸就被放行了,连通禀一声都给省了,可见师生是真的亲近。 这位尚书右仆射的御赐府邸给沈壹壹的第一印象就是——空。 高情商:疏朗开阔,大气古拙,不饰俗物。 低情商:原始装修,空空荡荡,没人没景。 就算韩大人的操守颇有口碑,这么多年实权官当下来,家中肯定不穷。 那对府邸这个态度,要么好名,要么可能就是个很务实的人。 见她若有所思,谢珎笑着介绍道:“老师有二子一女,如今只有二师兄侍奉身前。他老人家也曾说过,家中人少,本就用不到这么大的地方,无奈朝廷自有制度。” 韩重光只有一妻,子女均是闻夫人所出。 长子倒是通过了科举的独木桥,还在地方上打转转,眼看倒是要被谢珎这个小了十来岁的师弟超过了。 幼子如今还在国子监死磕举业。中不了举,就算是宰相公子也得抓瞎。 好在韩二郎如今年纪也不大,还可以再继续(被)磨(折)砺(磨)上几科。 最后实在不成,还有个恩荫的名额保底,路比别人宽多了。 或许也就是因为如此,这位的进取心和努力程度才令他总离桂榜差那么一点点。 至于唯一的女儿,韩重光并未在京中择婿,反而将其嫁回了江州老家那边。 那时京中皆道韩重光拒婚高门反而嫁女回乡,就是在故作清高,拿女儿的终身为己邀名。 但沈壹壹细想,却发现这位右仆射分明是提前布局,为爱女铺就了后半生的妙局。 看看吴氏就知道,除非吴天恒将来还能入京任职,否则一直外任下去,就算告老也是回寿州老家,父女一辈子估计都是天各一方。 而韩重光在老家为女儿择婿,等将来他们夫妻告老还乡,女儿那时刚好可以打着侍奉公婆的名头一并回老家居住。 既能跟父母团圆,又能得个孝顺儿媳的好名头。 至于夫婿,反正那时候儿女估计都很大了,中老年登要不要的也就那样,俸禄记得捎回家,人就在外面乖乖给自己挣诰命,这日子岂不爽死? 而且宰相辞官后在其他地方人走茶凉,荣归故里那就是当地最牛的耆老。 女婿要是看岳父退了休就敢作妖,只怕名声在老家立马就能臭大街,全族都得跟着倒霉。 沈壹壹满眼羡慕:“老大人拳拳爱女之意,深谋远虑,令人敬服!” “你倒是老师的知己,须知当日就连江州韩氏本宗都来信劝过。” “闻夫人和韩小姐肯定不会这么想。鞋合不合适脚最知道,再把木屐夸得风雅无比,也没见谁远行或骑马时会选这个。” 谢珎见她一副少女老成的样子,过来人似的点评着嫁娶之事不由轻笑出声。 一天天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是把这些琢磨了多久? “藏书阁到了。” 汗牛充栋,墨香盈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壹壹第一次领略到了数百年书香世家的底蕴。 虽然看着不到寿州族学藏书的一半,可想也知道,韩家又不会像沈腾峰当年进货似的,把全城的书铺除了话本外的所有书籍统统都塞了进去。 寿州那里除了数量最多的蒙学书籍和科举用书,沈壹壹那时候还看到过炼丹算命的、笑话大全、酒令合集。 甚至连不同版本的黄历都能摸出好几本,内容有些还自相矛盾,这本说今日大吉大利百无禁忌,那本却诸事不宜劝你躺平…… 沈腾峰主打就是一个量大管饱,但吃进去的是啥你先别管。 哪像人家韩家的藏书,不但有量,质还奇高。 见沈瑜站着不动只顾打量,谢珎温声道:“想看什么就去选吧。” 看到有许多似乎都还是珍贵的手抄本,沈壹壹问:“我还是先净个手吧。” 都在市面上买不到刻印本,那估计是抄录的其他人家的私人珍藏,也就韩大佬有这种面子。 书籍保管不易,还是要认真对待。 “哈哈,到底还是小丫头爱干净!不打紧的,我家老二都是边看书边吃点心,真若污了让他重抄就是了!” 沈壹壹闻言转身,就看到一人站在门外,正笑眯眯捋着胡子。 紫袍玉带,中等身材,面容甚是和蔼。 这官袍颜色…… 沈壹壹急忙行礼:“沈氏女瑜,恭请令公安福。” “好好,世侄女不必多礼。你们尽管选书,我就是路过。” 世侄女? 这位右仆射对自家出乎意料的友善啊。 就是这辈分是不是弄错了? 这位大佬与肃宁侯同僚一场,应该是同辈论交才对,怎么反而和沈如松一个辈分去了? 见老师连官袍都没换,就特意绕了半圈从这里“路过”,谢珎也是无奈:“您何时到的?今日回府倒是早。” 韩重光一脸正色:“嗯,特意推了两件差事溜回来的。到家也不算早,将将好把小娘子夸老夫的话听全!” 谢珎:“……老师辛苦了一日,可要我陪您去更衣?” 别把偷听承认的这么理直气壮,您赶紧走人吧! 诶~~那老夫要是顺势真让你陪同嘞? 师徒经过一番眼神交锋,最后还是韩重光看在自家猪终于学会拱小白菜的份儿上,大度地暂时不跟逆徒计较:“选好书来书房见我。” ----------------------- 作者有话说:肃宁侯:所以,世侄?噗—— 韩重光:……逆徒!都是你害为师硬生生矮了一辈!要不还是把你降为徒孙吧! 谢珎:…… 第310章 那么喜欢抱就多抱一会…… 这位尚书右仆射, 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端肃持重的帝国宰相不太一样啊。 见沈瑜有些怔愣,谢珎含笑看着她:“老师诙谐洒脱,不喜拘泥。” 这样啊, 那起码表面上应该比较好相处。 沈壹壹想了想, 转身认真挑起了书。 跟这种巨佬玩心眼只会适得其反,她没去揣摩对方为何会专门抽出时间见一个退休老干部家的小女孩,也不打算胡乱拿几本就匆匆赶过去。 人家怎么交代她就怎么做,这样最多被评价不太机灵, 也不至于引起反感。 见小姑娘专心选书, 还时不时问问自己哪本好看, 谢珎眼中笑意更浓。 最后数数,一共十本。 沈壹壹想了想,又抽出一本放了回去。 “为何?” “九为极数, 讨个吉利~~” 希望这根金巨腿能长久抱下去,希望自己的苟道大业能长长久久。 自诩唯物主义好青年的沈壹壹以前就喜欢时不时搞点小迷信哄哄自己,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抽个电子签、在旅游景点的庙宇祈求自己一夜暴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3节 谢珎又被这姑娘神来一笔的脑洞给可爱到了。 突然想要“九”啊,不知她是不是想到了乾卦爻辞中的“九五,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盼着能获得德高望重者的赏识么? 凭他的了解,老师绝对会喜欢沈瑜的。 以小姑娘的聪慧, 无需自己从旁提点,一派天然反而更能突显她的心性。 而且,看着沈瑜为自己提心吊胆,感觉着实不错…… 并没那么有文化、还在追求谐音梗的沈壹壹抱着书,跟着谢珎左拐右拐来到韩府中路。 这里总算能看到偶尔路过的小厮,有了些主人家起居的痕迹,不再像座空院子了。 书房布置的中规中矩, 并没有什么名贵字画和古董,只在西窗下的条案上,放着一口约莫两尺宽的玻璃缸,算是这屋子里最奢华的摆设了。 沈壹壹不由瞄了两眼,整体微微有些发绿,依旧没有现代玻璃的透彻,但能做出这么大的体积,应该已经是这时代最顶级的玻璃工艺了吧。 只见韩重光已经换了身墨绿的素色圆领袍,正站在缸边,挽着袖子,愁眉苦脸将一条仰泳的金鱼捞出来:“这‘鹅头红’不剩几条了吧?” “还有一条。‘王字虎头’也只剩三条了,还有‘珍珠鳞’……” 老仆端着已经有三条鱼躺尸在上面的小托盘,无情地宣布着死亡名单。 “唉~” “……老师,实在不成您就交给底下人来打理吧!” “那怎么行!老夫天天伺候这缸鱼,不比这老家伙精心?倘若交到他们手上,只怕没两天就要死绝了,肯定还不如老夫呢!” 沈壹壹就见那老仆嘴角直抽抽,把头往下埋了埋。 过生日时给小伙伴们准备伴手礼,她让人去买了批金鱼。 结果才知道在这个没有恒温水族箱、滤水器、增氧泵,尤其是各种药品的时代,养金鱼是一门技术含量奇高的手艺活。 瞧这情形,韩老大人似乎有些人菜瘾大,技术不行却偏偏选了名贵品种—— 正这么想着,沈壹壹就看到韩重光将小鱼网交给老仆,而后取过一罐鱼食,扬手就是几把撒下,水质肉眼可见瞬间浑浊了。 “唉,多吃些,长得壮点!” ……她好像知道为啥鱼死的那么快了! 这些可怜的金鱼现在应该正在主人这令鱼窒息的爱里喘不上气来。 看着剩下的鱼在一片蒙蒙中若隐若现,努力扑腾的样子,韩重光满意地擦擦手。 “选好了?” 藏书阁里的每本书都是他读过的,只一眼扫过,韩重光就对这些书目了然了。 除了几本外头见不到的私家笔记,还有《平准书》、《食货志》这两本讲述经济之道的,唔,那本《通志》中也有“二十略”涉及经济。 想到这小丫头是个不折不扣的数术天才,再加上那篇《国富论》,韩重光丝毫不怀疑这是不是故意充胖子。 那些随笔想来是自己爱看的,而枯燥的论著是为了不断精进,有张有弛,倒是不错。 这九本书都是他的逆徒亲自抱着,明明跟着一堆小厮,非要自己动手献殷勤,呵呵,你这些都是老夫当年玩剩下的! 诶诶诶,谁让你放下的? 那么喜欢抱就多抱一会儿呗! 韩重光丢给谢珎一个白眼,却笑眯眯问沈壹壹:“你拿着的是什么册子?似乎不像书啊?” 沈壹壹将怀里的册子展开,将字的方向调整到正对着韩重光:“不知这个小女可否借阅?” 韩重光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家的“阁抄”么! 怪不得他没什么印象,哪个好人回到家还要把公文再看一遍啊! 如果说“邸报”是朝廷向地方公布政务信息的文书,主要内容是皇帝诏令、各部文书、朝臣奏章等,主要功能是选择性的对外“通报”而非“存档”。 那“阁抄”就是中枢官员将自己经手的奏折按时间顺序进行抄录并装订成册。 除了密折和那些御批留中不发的奏疏外,朝廷并不禁止将公文带回家处理,当然相对的,如果因此引起了不良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故而真正的三省大佬们利用职务之便,就有了一项隐形福利——将自己经手的事务私人留个备份。 一方面是小心为上,多个证据,另一方便,这可是教导儿孙最好的政治教材。 韩重光发现这沈家娘子极为谨慎,只拿了户部相关,而且还是元和元年到五年的册子,根本没碰近年的。 他既然能把这些放在藏书阁,那就是允许自己人查阅的。 况且懂分寸也没什么不好,看这些陈年旧账还不是为了谢珎?总不会是她一个小娘子要帮大雍盘个账吧? 韩重光看一眼表情如常,但眼角还是泄出欢喜的谢珎,啧,这爱装的小子倒是好运道! “拿去看吧。不过,老夫有话问你,你可要老实回答!” 来了! 沈壹壹抖擞下精神,这毕竟是国家级别的“内参”资料,有点借阅门槛也很正常。 “韩相公请问,小女一定知无不言!” 首先要对面试官表现出自信,然后要懂事的积极主动一点。 “小女研习函数公式时,偶有所得,蒙小谢大人看重,若果真能对大雍有所助益也是天佑吾朝!小女是这样想的……” “……故而有切实数据进行验算,会更稳妥!”不知道这位大佬的数学功底如何,所以沈壹壹一句公式没提,只简单说了下详实的数据在统计学中的重要性。 没想到这位大佬“嗯嗯”着点头听完,道:“行,既然你不嫌无趣,那还有好几册,就慢慢算吧!” 她嫌无趣,她也不爱看账本,可谁让她是大雍救世主呢,哎! “老夫要问的是另一桩——” 还有别的?沈壹壹凝神静听。 “方才见你对那缸鱼看了良久,可是养过?依你看,老夫这鱼要如何才能养的久啊?” 蛤? 这是什么送命题! 见沈瑜果真在那边冥思苦想起来,谢珎想扶额,您就不能正经些? 韩重光瞪过去,干什么,谁让你们平时都不肯为他的养鱼大业出谋划策! 不问这个问啥? 问八字那是你爹娘的事,考校学问又完全不需要,探究人品的话,你自己莫非是瞎的? 若是几句话就能被试探出来的,你还会带到这儿来? 这也不用问,那也没法谈,那还不许他聊点自己关心的大事了? 沈壹壹没注意到师徒俩的眉眼官司,她搜肠刮肚后试探着开口道: “小女从未养过鱼,但此前在族学有同窗家中长辈颇好此道。就是法子有些,嗯,独到……” 上辈子她外公家还真养过,知道一些窍门。 可大佬是个很头铁的鱼类杀手,执着于自己亲手喂养。 她不信这位没意识到自己的毛病,那就只有—— 韩重光不料沈瑜还真有主意,这么多人可都拿他的“顽疾”没法子。 他好奇道:“哦?有多独特?” “一天一喂食,两天一换水,三天一换鱼。此乃那位长辈所言缸中永不空的诀窍!” 宁肯稍稍饿着点,也不能喂多了,还要保持水质清洁。 如果您还是做不到,那不如早点认命吧…… 韩重光一愣之下,放声大笑。 笑完看着那缸已经有些半死不活的金鱼:“果然是前辈的经验之谈!” 这应对委婉且颇为有趣,细品还有几分他韩某人谑谏的味道。 “中午就别走了,陪我用些家常菜,顺便听听你还有何‘独到’法门!” 他睨了谢珎一眼,又不是特意请你吃饭,你美什么美! —— 韩二郎住在国子监,俗称“坐监”,只有休沐时才被放出来。 二儿媳既不方便单独与公公同桌,又得照顾刚满周岁的幼子,故而闻夫人直接让她与孙子一同吃就好,不用瞎折腾。 七菜一汤,对于一位帝国宰相而言,绝对称得上简朴。 熏鱼、龙井虾仁、白切鸡、腌笃鲜,说是“家常菜”,其实都是江州云间府一带的特色菜肴,在这北地的丰京反而稀罕起来。 一张方桌,四副碗筷。 三人刚落座,就见丫鬟将门帘高高挑起,一位浑身书卷气,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温婉的妇人走了进来。 “师母好。” 沈壹壹赶紧随着谢珎起身行礼:“见过夫人,叨扰了!” “快坐,莫要客气!”闻夫人在谢珎无奈的目光中,拉着小姑娘的手,将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是个细巧孩子!你祖父可还好?几月生辰呀?平日在家喜欢做什么?那日见你祖母,听说是你在帮着管家?” 沈壹壹:……这些问题很耳熟啊。 所以,就算读过书的宰相夫人,摆脱不了中老年妇女的魔咒么! 第311章 我唤你‘壹壹’如何? 韩重光眼见方才给自己出歪点子都能侃侃而谈的小丫头, 此时面对老妻的问题却透着点慌张,还求助般将眼神投向了心情更好了的逆徒。 他故意清清嗓子,抢先一步截胡了徒弟解围的机会:“动筷子吧, 边吃边聊!这可是你师——咳, 我夫人亲自下的厨,凉了可就失了味道。”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4节 对厨子最好的认同,就是好好吃饭。 当下,沈壹壹一边分神应对着韩大佬不知是真.家常闲聊还是面试陷阱的问题, 一边以“庾嬷嬷小课堂优秀毕业生”的动作优雅干饭。 见多了贵女们数着米粒用餐和自家儿媳生完孩子后对着饭菜的挣扎, 小姑娘的饭量极大的取悦到了闻夫人。 其实沈壹壹真的就是女生正常饭量而已, 无奈其他小娘子大都要硬凹个“小鸟胃”人设,反而衬得她这个难得正常吃饭的格外讨长辈喜爱。 上辈子奶茶宵夜小烧烤、懒得运动还作息阴间的沈壹壹穿越后格外老实,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提早过上了养生日子。 没有现代医疗兜底, 一场风寒就能送走一个壮汉。 真要能死回去就好了,万一重开又是地狱开局,谁能保证她还有这辈子的幸运? 要是病得半死不活那就更惨了,没主动寻死的勇气, 又不想面对苟延残喘的痛苦。 万一还是个什么肺结核、白内障之类在现代轻松就能解决的病症,那就更扎心了! “来,尝尝这道清炒菘苗。我在外头还没见到有卖的, 种子是从云间带过来的,京中也就这段时日能种。” 沈壹壹看那叶子,很像是前世常吃的鸡毛菜。 “雨余春菘吹清芬,撷来珍重胜猗菉!这是用蒜片爆香,素油快炒的吧?嗯,出锅前似乎还加了点糖提鲜,果然清脆可口。” 她, 崇恩堂报菜名俩月,混吃播夸夸群绝对专业! 深觉一身厨艺始终只有自家老爷赏脸的闻夫人,此时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透着舒心:“沈小娘子果真是个懂厨的!喜欢就多吃点啊!” 连自家儿媳都吃不惯放了糖的菜,老爷的下属偶尔被留饭也轮不到她出马掌勺,总算有个喜欢的了! 见老妻给小丫头频频布菜,韩重光暗暗好笑。 这小娘子嘴甜几句,还真把老婆子给哄住了! 他有些坏心眼地点点一个扁口的小坛子:“喏,这也是外头吃不到的云间特色,连家中也只剩几坛了,尝尝?” 谢珎侧身低语道:“若是吃不惯,不要勉强,嗯?” 韩重光嫌弃地斜了徒弟一眼,他不就是想逗逗孩子嘛,结果反被这家伙逮住机会表现了一回。 这反应倒是勾起了沈壹壹的好奇。她目光落向那白瓷小坛子里,汁水是深琥珀色的,黏稠而润泽。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是陈年黄酒的醇厚基底里,交织着一种经过时间发酵后微带醺然的糟香。 送入口中,最先触到的是一阵带着酒意的冰凉。紧接着,那股被酒糟彻底浸润的、层次分明的咸鲜便弥漫开来。 酒气并不辛辣,反而甘醇,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点子河鲜本身的腥气,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鲜甜在舌尖盘旋。 “是糟黄泥螺么……”沈壹壹的声音带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怅然。 隔着不同时空,唯有这泥螺的滋味还与后世相差无几。 不过相府用的肯定是上好的黄酒外加纯天然泥螺,味道比曾经超市卖的好出不少。 见沈瑜居然品尝一般吃了下去,似乎还在回味,韩重光倒是有点惊讶:“你不是只在南边住过几年么?莫非青州也有这道菜?” 嗯?没想到韩大佬连她曾经的居住地都知道! 沈壹壹完全没往师徒背后早就讨论过她上想,还在心中感叹要不说人家能当上次辅呢,连来家中借书的无业小女孩都不忘做个背调! “在安阳县时年岁尚小,没出过几次门。市面有没有这个还真不知晓,在家中是从未见到的。” “后来在寿州城入学后,偶尔与同窗外食,倒是碰巧吃到过一回。因为口味甚是独特,故而印象颇深。” 一州府城那么多家饭馆,有个卖云间风味的也说得过去。 “确定是‘独特’而不是‘土腥气’?凡是在我家尝到这菜的,一小半都直接吐了,说味道古怪!” “那不是还有一大半人都吃下去了么?” “你说那些硬吞下去的啊,他们的确僵着脸夸好吃来着。” 沈壹壹听得噗嗤一笑,太过鲜明的地方美食果然不是大多数人能欣赏的。 见谢珎也是敬谢不敏,韩大佬悻悻地自己吃了一块,颇有种替美味黄泥螺抱屈的感觉。 沈壹壹觉得这位尚书右仆射不管是养鱼还是吃饭,都接地气地颇为可爱,也笑着夹了一筷,放在米饭上:“记得那店家说过,这才是‘压饭榔头’。” “对对对,是这么说来着!看来确实是位乡党,可惜这店没开在丰京!” 韩重光就像被搔到了痒处,也用泥螺下了一口饭,而后跟小姑娘介绍起了各种江州特产,全然忘了他方才还腹诽闻夫人被哄住了。 谢珎唇角微弯,犹豫一下,到底还是没夹那泥螺,而是又连着用了两口菘苗。 午膳后又拉着人叙了一会儿话才放人离开,闻夫人看着相携而去的背影,赞了句:“新月清晖,花树堆雪,确实相配!” 韩重光微微颔首,嘴上却道:“不过沈家其他人还要再看看。” 这臭小子早早将人带到他这儿来,倒是打得好算盘。 只是,就算有师命,他双亲俱全,又是那种出身,只怕还有的磨呢。 闻夫人蹙眉:“原本我还担心肃宁侯世子夫人规矩不全,那日看着倒似个老实谨慎的。反而是侯夫人,据说是个极有手腕的……” 沈壹壹还不知道冯夫人的最新风评已经传到了相府,她拎着个小菜篮,坐进了谢家的马车。 这新鲜的叶子倒是很好辨认,还真是鸡毛菜啊…… 老师和师母不出所料对她印象颇佳,而沈瑜努力讨好老师的样子他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又这么宝贝一篮青菜…… 见小姑娘目不转睛看着那篮菘苗,谢珎心头一片柔软。 等沈壹壹回忆完了鸡毛菜的多种吃法,一抬头,就见谢珎正目光柔和的含笑凝视着自己。 呃——吃货属性暴露了? 虽然今天开局不错,但是金巨腿究竟能不能抱到犹未可知,这位的好感度可不能松懈,特别是在郑玉淑的事后。 “今日又劳烦谢公子费心!我……” 她这边还在巴拉巴拉表达着感谢,谢珎的笑意却敛了起来。 “谢公子”? 虽然为了少些波折,还需避着人一段时日,但私下里他还是不愿两人如此生分。 “韫之,你可以表字相称。” 啊? 沈壹壹一顿,也行吧,反正在大庭广众下别说招呼谢珎了,她压根不会往对方附近凑。 她就是一个很怂的脑残粉,谢玉郎什么的,那是只敢远观的偶像! “好的,韫之兄。只是,我没有字——” 和长辈一样叫“瑜姐儿”? 她倒是无所谓啊,金大腿的地位怎么说也是“大爷”级别的嘛。 “待字闺中”,能为她取字的,除了父祖,还有—— 咳,想这个有些早! 那“瑜儿”会不会太过…… “谢——韫之兄,您怎么了?脸有些红,哪里不舒服么?” 谢珎迅速回过神,看到一脸关心的小姑娘,突然福至心灵:“我唤你‘壹壹’如何?” 记得去年她为落红村的事撰文,曾给自己取了这个别名,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着瞪大眼睛呆住了的小姑娘,谢珎微笑道:“‘一元复始,一阳来复,一语天然万古新。’所以,你叫沈壹壹。” 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了块手帕,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柔声道:“擦擦?” 完全忘了自己也有帕子,沈壹壹下意识接过,轻轻捂住了眼睛。 她没想到去年的一句话,谢珎居然记住了。 哪怕是误打误撞,有人还能知道“沈壹壹”这个人的存在,真是太好了! 缓了缓眼中的涩意,她迟疑地拿下帕子,这该怎么解释? “那个——”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若是何时想找人说说,只能是我,嗯?” “……一定!” 呜呜呜,谢珎不但是个大好人,还这么体贴! 沈壹壹决定,从今天开始,她就是谢玉郎的真粉丝了! ————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扒在谢珎衣袖上的那只丑猫,崔令晞爆发出一阵大仇得报般的畅快大笑。 该! 说好的去借个书,结果居然让他干等这么久! 而且,这是你未来大舅子亲手挑的,你家瑜姑娘也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不还是乖乖养了么! 谢珎无奈地看着那只小东西,丑是丑了点,但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了。 轻轻安抚着在崔令晞魔音贯耳下瑟瑟发抖的小团子:“你好吵。” 崔令晞揉着肚子缓了一口气:“沈瑾这眼光,绝了!” ———— “禀夫人,方才是崔令晞崔公子在笑。可要我通报郎君?” “……不必!让马车快些,我们速速回府!” 谢家护卫搞不明白,方才远远看到自家马车就让他们赶上来,为何主母瞬间又改了主意,跟二郎君连招呼也不打,还要径自提速跑到前面,生怕看到什么似的。 郑夫人心中一片翻江倒海。 连相邻的马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崔家小子是有多开心。 崔令晞坐在珎儿身边笑得越欢,她就越扎心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5节 第312章 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送走了闲到长毛的崔令晞, 谢珎决定去正院看看。 方才就听侍卫禀报说在路上遇到了母亲的马车,但却匆匆而过,想来是有什么事。 今日郑夫人出门是为了郑玉淑的婚事。 这次的赐婚多少带点皇家补偿的意味, 元和帝也没直接下旨, 而是与两家分别通了气。 虽然结果没什么差别,皇帝都指定了人选,两家也不能蹬鼻子上脸的挑三拣四,真说“这个没相中您受累再给我多找几个”。 可既然圣旨未下, 事情就还有些操作的余地, 起码可以把“丑话”先说在前头。 于郑家而言, 简王是当今唯一的亲叔叔,颇得圣眷。 但到了他孙子这一辈儿长成,还能与那时的皇帝剩几分情面就很难说。 若是往日, 自家嫡女配个旁支皇族,算是低嫁了。 如今保底有个国公夫人的诰命,将来儿女前程都不愁,而且胜在安稳。 这位九郎君似乎还是个浑身消息的活络人物, 当年在学宫读书时就折腾出了什么《指南》,将来没准儿这爵位还能再动动。 所以郑氏夫妻对这男方人选倒也满意。 两人一合计,虽然女方应该矜持些, 可毕竟一来简王府为尊,二来也不知人家原本有没有中意的儿媳人选,所以也没什么端着的底气,就主动约了王府的四郡王妃品茗。 郑夫人就是被她大嫂邀去做陪客顺便参详一二的。 作为姬澹的生母,四郡王妃对这个天降的长媳人选勉强还算满意。 脑子是蠢了些,可家世和替皇帝分忧的情分足以弥补了。 大不了今后自己多受累两年,不让她管家就是了。 双方一番试探下来, 气氛很是融洽,也约定待郑玉淑养好伤就去简王府“赏花”。 郑家没有骗婚的意思,疤痕在何处还是提前让对方安心比较好。 何况都在手臂上,衣袖做的稍长些就完全遮得住。 郑夫人灌了一肚子茶回家,刚把二侄女那边的心放下,儿子这边又给了她一记重击。 连做客的衣裳都没换,她在正房团团转了三百多圈,最终一咬牙,自虐一般决定亲自去看个明白!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儿子正要去见您。” 到家这么久,连大衣裳都没换,谢珎看郑夫人神色不对,问道:“可是二表姐的事有了变故?” 郑夫人没见到男狐狸精,望着还没撤下去的另一个茶盏:“他……人呢?” “您是问崔令晞?他刚走。” 分不清到底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郑夫人努力牵了牵嘴角:“四郡王妃看着倒是和气。只是经此一遭,淑姐儿和平都公主的事算是被翻到了明面上,也不知她将来态度如何。” 谢珎扶着母亲坐下。 事情的关键不还在于郑玉淑本人么? 这位表姐若还是自己立不起来,那除非将来的婆婆是个真正有佛性的。 见儿子一脸不以为意,郑夫人也知道二侄女的毛病:“姬澹比你大两岁,在学宫想来是见过的吧?” 淑姐儿是弱了些,但只要未来夫婿喜欢这一种,将来好歹有人能护着。 一想到拿着个小本本追着自己左右打听、甚至为了套近乎不惜苦读考进高阶班的“澹兄”,谢珎嘴角一抽。 他可不认为姬澹会喜欢郑玉淑这样的。 “学宫十姝”的评选还是这位设立的,郑玉淑只有第一年凭家世和长相登过榜,后来直接连候选名单都没进。 姬澹对郑玉淑的事知道的没准儿比自己这个表弟都多,是谁暗箱操作嫌弃地把人剔除在外还用猜么? “儿子与姬澹有两科都是同班,他为人果决,颇有主见,但未曾见过有什么怜贫惜弱的举动。” 而且胆子也大,以前敢在学宫收集个人情报,如今未必不敢婉拒掉一桩不中意的婚事。 所以见母亲神色有异,谢珎才会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婚事上。 若姬澹本人不愿意,他是不看好这门亲事的,何况圣旨还未下。 郑夫人听懂了儿子的言外之意,不过事关侄女,她还抱着一丝期待,对外人和对自己娘子总归是不同的。 “那他可有什么走得近的小娘子?” “喵~~” 郑夫人一愣,这才发现在罗汉床的靠垫旁,缩着个毛团子:“哪来的狸奴?可是纯白的玉面狸?让我看——” 郑夫人将屁股朝外的小猫捞过来,而后就被噎住了,好丑! 怎么会有如此猥琐且透着傻气的毛色! 见小东西差点从母亲僵硬在半空的手中掉下来,谢珎急忙伸手接过:“是安宁长公主府的。” 因为很是突然而且没去聘猫,他又多解释了句:“一窝小猫属这只最丑,崔令晞就特意挑给儿子了。” 在“不靠谱”的口碑这块上,崔令晞从未让人失望过! 郑夫人半点都没怀疑,只是熟练地捂上了心口。 行了不用说了,她全明白了! 她的小儿子是陈郡谢氏金尊玉贵的郎君,风仪天成,品位高华,身边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等丑玩意! 也只有崔令晞能让他破例吧! 此刻,雕工精美的紫檀罗汉榻上铺着缭绫坐褥,摆着缂丝隐囊,炕几上的白釉玉璧小钵中供着一枝芍药。 后面摆放的四季炕屏她以前没见过,看那画和“巳日寻芳沣水滨”等题句都是儿子的笔迹,想来是近日的得意之作。 而她人人口中谪仙般的小儿子却坐在那里,优雅地轻轻抚摸着那只丑猫…… 就那么宠么! 都顾不上继续为二侄女打听消息,郑夫人霍然起身:“我回去歇着了。” “……那我送您。” 见儿子还抱着崔令晞家的丑猫崽,不想继续被辣眼睛的郑夫人果断拒绝:“不用!” 谢珎脚下一顿,就见母亲逃也似地快步出了清澜院。 “……母亲何时厌恶猫的?” 葳蕤和双城面面相觑,完全没听说过啊。 上次二房的猫溜达过来,夫人见到还吩咐人喂了呢。 双城迟疑着开口道:“会不会是被丑到了?” ……葳蕤悄悄瞪了他一眼,干嘛非要把实话说出来! 似乎除了壹壹和沈瑾,再没别人喜爱这小东西了。 谢珎看着那张因为懵懂而显得更蠢的猫脸,轻轻点了点湿润的小鼻子:“今后你就叫‘玄霜’吧!” “玄霜”对“墨雪”,葳蕤看着丑丑的猫崽,这猫认下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大,也算是改命过上好日子了。 入夜,谢府正院。 谢珎匆匆赶来时,谢尘鞅和大哥谢琛也到了。 “母亲如何了?” “说是不舒坦,唉声叹气的,用过膳就躺下了。结果丫鬟发现睡得不太安稳,额头略有些热。说是外感风寒,发发汗应该就无碍了,已经在煎药了。” 谢琛将府医写的脉案递了过去:“只是这内里‘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嘛——” 见两个儿子都转头看向自己,谢尘鞅急忙分辩:“不关我的事!我近来公务繁忙,都歇在外书房,可没惹她!” 谢琛点头,表示知道了:“所以,您这次到底是为何又被发配出去了?” 这死孩子会不会说话! 不过在外院孤衾冷枕好多天,谢尘鞅还真仔细反(抱)省(怨)过: “不就是因为我说了几句宋惟春那死鬼的坏话、让她莫要给你弟弟选那些只会拖后腿的五姓女、劝她年纪大了有病得治、给她讲她不要听的老家旧事……” 只见父亲说一桩就扳下一个手指,可来来回回指头都扳两轮了,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谢琛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半晌,谢尘鞅终于举完了能证明老妻小肚鸡肠的例子,他略过一副死样儿的老大,直接让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评理。 谢珎微笑:“母亲果然大度!” 谢尘鞅不干了:“就算你母亲还未到年岁,总归是天癸开始衰竭了吧?那多愁善感、喜怒无常,也不能全赖我头上!” “父亲,既然如此,那您更得让着母亲些不是?” “我还不够让着她?没看我连屋子都让出去了么!” 三人正在甩锅,内室帘子一挑,大娘子杨氏走了出来。 “嫂嫂辛苦。不知母亲现在如何?” “婆母额上已经见了汗,摸着也不怎么热了。点了安神香后,睡得也安稳些了,就是仍似在做梦,口中呓语着什么猫啊,似乎还提到了乐城县公的名字。” 谢珎:……玄霜已经能丑到把人吓病的地步了么? 谢尘鞅不知他心中的纠结,赶紧抓住机会为自己洗白:“你看,我就说是她自己想太多吧!人家崔家小子总没招惹到她吧?咱家也没养猫啊!” 谢珎:……现在养了。 不过,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母亲对崔令晞似乎…… ———— 简王府四房。 送走了母亲,看着在书架上翻找的哥哥,姬汤问道:“九哥,你打算如何?” 姬澹扭头:“郑玉淑当你嫂子,你愿意么?” 姬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6节 妻室没助力不要紧,关键是别拖后腿啊。 平都这么多年的折腾都没让郑二娘长进,他觉得他哥也未必行。 关键是事情还没最后定死,能跑路干嘛要替郑家教女。 姬澹将一本册子放在桌上:“那就来帮我看看,要如何让郑玉淑自己拒婚。她对平都可是次次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差再多一件吧!” “只是这都是当年的了,自从把她剔除出‘十姝’后,我就没怎么关注过这个人,也不知还有哪些是准的。以往能听到她的信儿,还是托了平都的福。” 姬汤点点那页记录:“至少‘爱慕表弟谢珎’这条还是作数的。” 两双一模一样的狐狸眼对视一眼:“那么,你帮我在学宫郑家姻亲那里打听下她的喜好。我最近可要多练练,争取在她来赏花前,养成一身与谢珎截然相反的习惯。” 第313章 安个屁呀!你俩安的什…… 冯四娘终于又回麟趾学宫上学了。 从上巳那日发现了七叔在行巫蛊之术后, 冯家就一刻也没消停过。 扯皮分家的,趁机揭短报仇的,一夜之间就下不来床也不知到底是病还是诅咒发作的…… 冯四娘又要在兴善伯病榻前努力表现, 又要关心突然得了头风的母亲, 忙得分身乏术。 而且她还提前几日来了癸水,肚子前所未有的疼了两日,让她也不得不信了几分,更用心的督促着丫鬟们检抄正院。 如今庶出的叔伯兄弟全分了出去, 往常拥挤不堪的伯府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以往去肃宁侯府请安, 她可没少腹诽偌大的府邸半点人气全无, 实则心中的酸意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父亲要借着翻新伯府的机会将地下彻底犁一遍,之后,她这个伯府嫡长女也会有一间只属于她的院子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四房和七房也留了下来。 冯老七做的恶事, 冯家第二日开祠堂分家后,就有了共议,这王八蛋既然想要大家的命,那他自己就别想活了! 冯老七最后虽然把罪责都自己扛了, 说妻儿全不知情,但大家都不太相信。 这事不好张扬,于是就在伯府西路挑了个偏僻小院, 将七房一家关了进去。 等过两年再给这王八蛋扣个什么酗酒过度马上风的死法,总之不能便宜了他! 至于七房的四个儿女,人人都担心将来遭了狼崽子反噬,可人人都不愿主动承担恶名,就先关着吧。 就算命硬,圈上十几年只怕也半疯了。 七房既然留下了,那一母同胞的四房也得留下才不让人怀疑。 冯老四恨不得立刻弄死他的亲亲七弟, 留下又能白住房子,自然答应得爽快。 精明的冯四夫人却趁机拿乔,一会儿说伯府不干净,她家好几人都中了招,得赶紧逃命;一会儿又说她盼星星盼月亮做梦都想着独门独户当家做主。 最后,兴善伯夫人为了求着妯娌能继续白住,不得不舍了些好处出来。 其中就包括冯五娘心心念念的麟趾学宫就读名额。 在一系列“找娃娃”的盘查中,兴善伯夫人发觉冯七娘这个大房庶女似乎有些问题。 虽然没抓到什么实证,但跟两个叔叔家走的有些近是肯定的。 反正不是自己亲生的,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兴善伯夫人假意讨价还价一番,正好趁机断掉了庶女的一条路。 冯四娘却有点膈应。 自家七妹好歹不生事,冯五那个死丫头一门心思就是奔着钓金龟婿去的。 这要是去读书,学宫一半的男同学只怕都是她的目标。 她都能想象冯五娘今日假摔明日丢帕子的大戏不断。 这死丫头脸皮厚,她可要被连累着没脸了! 偏偏母亲还听信了四婶的诡辩,还反过来劝她,说什么伯府已经分了家,只是对外说伯爷舍不得兄弟,所以嫡脉析产不离府,冯五娘真出了什么事牵连她的也有限。 相反,她女儿如此豁得出去,学宫那么多鱼总能捕到一条吧? 冯五娘能高嫁,对她这个堂姐只有好处。 冯四娘也是无奈,父母都点了头,四房已经请人给冯五娘调教礼仪、裁制新衣,就等着九月入学了。 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还有五个多月,说不定还有意外。 冯四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告的假,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本以为会有一堆人刨根问底,她还准备了几套说辞。 结果,班里风平浪静,除了几位平日走得近的同窗随口问候,竟无一人提及伯府。 这番无人问津的冷遇,比预想中的盘问更让她愤懑难平。 堂堂兴善伯府,难道还不如那老子三品、儿子白身的穷文官家体面?凭什么被人无视至此! 七妹已经不来学里了,落了单的冯四娘突然有些坐不住了,第一次不想在午膳时应付那些贵女。 她带着丫鬟,漫无目的逛了片刻,忽然想到,沈瑜那丫头在做什么? 自己如今不复以往的窘迫,也能把伯爵千金应有的架子撑起来了,比起她这个跟脚不正的也不差什么了! 听说这次平都公主与郑家娘子的冲突就差点把她卷进去,只是运气好些早走了一步。 自己郁闷的时候就希望别人也同样郁闷,如果对方还成日惶惶不安,那就更好了! 冯四娘脚下一拐,朝明堂走去。 还是明堂附近的那座亭子,还是那五个人,这会儿已经用完了午膳,似乎正在糊风筝。 见姬聿衡正拿过沈瑜手中的竹篾,冯四娘心中微动,忙隐在假山后偷看。 姬聿衡先是把那根竹篾弯成个扁圆型扎好,然后又绑在了沈瑜手中的架子上,似乎做成了一个极为粗糙的蝴蝶样子。 而后又体贴地端过浆糊碗,将小刷子交到沈瑜手里,这才转头去帮他的亲妹妹。 冯四娘眯了眯眼睛,真应该让五妹来看看,哪怕她淹死在人家身后都求不来一个回顾,结果这小郡王不但乐得为别人忙前忙后,还笑得这般温柔。 她对姬聿衡没心思,敦王府又是公认的不被皇帝待见,何况还是个不尴不尬的庶长子。 空有个郡王虚衔,半点实权也没有,前程也就那样了。 她这时候倒是忽略了方才对于自家爵位和实权官的评判,只是觉得心中更不舒服了。 想到那几位叔伯跟父亲的提议,原本还觉得事不关己的冯四娘决定要尽力促成此事。 纵然是嫡长女,可待肃宁侯世子有了宠妾幼子,她不信失了大半宠爱的沈瑜还能有如今的风光! ———— “你怎么来了?” “上次父皇特意赐了女儿鲜鱼,女儿就学着做了鱼汤。儿臣深知一丝一缕皆为皇父所赐,只能借花献佛表表孝心!” “都说春季湿气渐重,易困脾,茯苓白术鲫鱼汤好喝又健脾,这是女儿亲手熬的,练了好些天呢!” 见平昌懂事地将食盒拿给太监试吃,元和帝没细究这“亲手”的成色有几分,对女儿的孝心他还是受用的。 尤其近来对平昌的印象有很大改善,没了平都那个祸头子针锋相对,他的六公主还是很不错的嘛! 眼见皇帝似乎要用些汤水,再与公主闲话家常一番,中书舍人试探着道:“陛下,那臣等先行告退。” 元和帝摆了摆手,而后就见平昌正含情脉脉盯着其中那个蓝袍身影。 谢珎躬身倒退时,就听元和帝笑道:“朕怎么看着,你给朕送汤只是顺便啊?” “父皇~~~” 对同僚调侃的目光面不改色,谢珎转身大步出了宣政殿。 如今没了对手制衡,平昌公主倒是很会抓住机会。 看来戳破这件事得尽快安排了。 当日似乎有个皇城司的小队就在附近…… 谢珎今日难得没有加班,而是在寻常的下值时辰汇合了崔令晞。 “突然约我去你家,到底是有何事?” “侯府那边给玄霜做了些玩具,邀你这位前主人来看看。” 崔令晞:……懂了,所以今天是纯纯的炫耀局! 猫玩具有什么好看的! 吃谢珎的瓜,果然是要还的! 谢珎没理会损友鼻孔朝天喷着气,今晚的主角是他母亲。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郑夫人已经彻底康复三四日了,谢珎觉得他娘应该足以承受他的一些验证了。 “玄霜,你也算是出息了啊!” 崔令晞本以为会是什么布球、羽毛鸟,结果所谓的“玩具”竟然足足占了一面墙。 叫什么猫爬架,有木箱、有小桥、有大树、有吊床。 还不到两个月的玄霜显然对这过于豪华的阵仗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屁颠屁颠在最底层爬来爬去,看得出也很开心了。 “啧啧啧,不单是人,连猫也要看命!还有哪只狸奴能有这种玩具啊!” “肃宁侯府的崇恩堂也有这么一面墙,这就是壹——沈瑜按自家墨雪的玩具复刻的,一模一样。” 崔令晞:……过分了啊! 把他拉来看显摆也就算了,怎么着?还得让他夸啊? 崔令晞面无表情,决定拍拍屁股走人,坚决不能让这厮的无耻勾当得逞。 “留下用膳吧?” “呵呵,不吃!” 谢珎轻笑:“嗯,随你。今儿恰好有仙人脔和单笼金乳酥,不过是你自己要一肚子气回去的。” 崔令晞轻轻戳了小丑猫一下:“那必须吃,不能便宜了你!”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7节 ———— 今日谢尘鞅不在,两个儿子说好要过来陪郑夫人用膳。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郑夫人一边同长子闲聊,一边吩咐丫鬟上菜。 “这‘仙人脔’是后来加的?” 郑夫人看过点菜的水牌,肯定没有这道用羊奶烧制仔鸡的菜。 乳酥似乎也不在她选的单子上。 “回夫人,是二郎君点的。” 这两道都是用乳脂入料的,珎儿何时喜欢吃这种口味了? 还没等郑夫人细想,就在门口赫然看到了一只笑吟吟的男狐狸精! “给伯母请安,叨扰了!” “安、安——”安个屁呀!你俩安的什么心! 莫非这是要摊牌?!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猜测,郑夫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刚刚腾起的怒火瞬间就被惊恐的飓风吹灭了。 见谢尚书不在,而谢珎今日的心情似乎又特别好,对他的闹腾还挺配合,崔令晞深觉这是为自己的操劳收取利息的大好日子! 于是一边同谢家大哥聊天,一边暗戳戳地使唤着谢珎服侍自己用餐。 “吧嗒”,眼瞅着小儿子竟真的帮崔令晞盛了汤后,郑夫人的一筷子三鲜龙凤球直接滚到了桌面上。 第314章 别的夫妻闺房画眉耳鬓…… “伯母, 我来我来!” 崔令晞殷勤地夹了个龙凤球送过去。 折腾了人家儿子,就必须更有礼貌些。人情世故这块的,他从来都是轻松拿捏! “……多谢。”谢你妹! 郑夫人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笑意。 ? 郑伯母气性这么大的么? 怎么这就生气了, 谁还没个筷子没夹稳的时候…… “喜欢就多用些。” 崔令晞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谢珎为他布的一筷子仙人脔吸引过去了。 是他最喜欢的鸡翅部分。 被奶汤熬煮的酥烂入味, 放入口中轻轻一抿,浸足了鲜香高汤的鸡肉自行骨肉分离。 大兄弟今儿服侍得很周道嘛,终于知道他为了两人奔波的辛劳了! 崔令晞一边美滋滋啃鸡翅膀,一边又得寸进尺的给死党投过去一个得意的小眼神:不错, 继续! 谢珎挑眉, 回了他一个假笑, 不过手上却依旧很诚实地帮他布菜。 崔令晞对今日超乎常规的待遇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不会吃完饭,谢玉郎真让他帮着去肃宁侯府围墙外扶梯子望风吧? 不过就算心中开始忐忑, 对于难得可以拿捏死党的机会,他还是不会错过的! 事已至此,吃完再说~~ 只是不经意一瞥间,崔令晞发现郑夫人的脸色似乎更阴沉了。 这莫非是—— 还在为自己那一筷子生闷气啊! 身为五姓女, 又是五姓妇,这对自己的礼仪要求也太严苛了些吧,怪不得他娘总是吐槽和这些夫人合不来呢。 郑夫人非常痛恨自己四十多年的教养, 她此刻前所未有地羡慕那些一言不合就开干的姬氏女。 居然当着她的面还在眉目传情!!! 她想咆哮,她想掀桌,她想跳起来把男狐狸精撵出家门!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反而还得坐在这里陪带坏了自己儿子的妖艳贱货用膳…… 郑夫人憋屈得要死,一勺莲蓬豆腐有半勺都抖回了碗中。 勉强自己又吞了几口,她用帕子遮着下半张脸,努力扭曲出一个不那么狰狞的微笑: “你们慢慢吃, 我在这儿你们也聊得不痛快。” 这就吃好了? 莫不是还对失手的事念念不忘,觉得在自己面前抹不开脸? 崔令晞劝道:“您也没用几口,再吃些吧?我与韫之这么熟,也没什么好避着您的!” “不.用!” 我求你以后避着点我!!! 三人忙起身相送,谢琛见母亲态度坚决,反过来对崔令晞解释道:“母亲前几日病过一场,胃口不好也不用勉强。” 逆子! 你若能让这个拐带你弟弟的祸根赶紧滚,你娘能吃一盆! 谢珎的目光由母亲似乎散发着某种黑气的背影移开,落在了她餐盘中那枚碰都没碰过的三鲜龙凤球上。 确定了,对崔令晞的怨念果然不是一般大! 得让她缓上几日,如果没被气病,那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关于原因的探究了…… “不用特意送我啊!”崔令晞双手环胸,故意阻拦着谢珎。 就不给你交代事情的机会,急死你~~ 不料一直送到了大门口,谢珎也没提。 这下反而是崔令晞忍不住了:“我说,你真没什么事要我做的?” 就见谢珎似笑非笑,丢下一句“你猜!”就转身回府了。 “喂喂!你把话说清楚啊!”崔令晞喊了几声,结果连门都关上了。 “故弄玄虚是吧!小爷明儿还来,我自己查!” ———— “姑娘,你看外面好生热闹!” 郑家丫鬟指着窗外,原本是想安慰愁眉不展的主子,可看着看着,自己却真被西市喧闹的街景给吸引住了。 与她们常逛的东市不同,这边胡商众多,人员混杂。 虽然看着很乱,可确实更新奇有趣。 丫鬟突然觉得。那位简王府的九郎君约在此处,倒也不错。 郑玉淑毫无反应,如同一尊蜡像。 她稍稍动了动左臂,被包裹着的烫伤有些疼,还有些痒。 新生的肌肤和慢慢脱落的痂痕斑驳一片,每次看到连她自己都厌弃不已。 隔着衣袖轻轻抚了抚手臂,以前表弟对他就不假辞色,如今自己容貌有瑕,就更配不上他了吧…… 原本她的伤口还未痊愈,应该在家静养。 可皇帝那边还等着两家的答复,谁也不敢拖延。 于是等她刚能正常走动,母亲就忙不迭带着她去了简王府“赏花”。 四郡王妃对她应该还算满意,可郑玉淑不喜欢对方隐含打量的眼神。 若是姑姑,肯定不会对她如此称斤论两! 姬澹相貌清秀,对她彬彬有礼,可郑玉淑自觉有过更好的。 既拥明月,谁能甘心屈就烛萤之光? 可上秉圣意,下有父母之命,她和表弟只怕有缘无分了。 但她的心里永远只会有一个人! 郑玉淑冷着脸,在母亲欣慰地催促下答应了姬澹的邀约。 可看看他选的这什么地方! 来西市看百戏,就算是为了逗自己开心,也太粗鄙了些,远不及表弟那些曲水流觞的雅集高华。 齐云社门前正有人耍着蹴鞠招揽客人,皮球在几人间翻飞,无论鹞子翻身还是鲤鱼打挺,各种姿势都能接到球,引得大群围观百姓连连叫好。 郑玉淑在车里就戴好了帷帽,她蹙着眉,带着恋恋不舍还没看够的丫鬟小厮直接去了包厢。 “郑姑娘请坐!” 姬澹已经到了,一见她进来,忙起身招呼,还殷勤地为她倒茶。 郑玉淑矜持地在对面坐下,摘了帷帽。 “尝尝,这是我特意点的!” 郑玉淑心中轻叹,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九郎君再倾慕自己也是无—— 她伸出去的右手忽然僵在了半空,因为姬澹不仅用手指按在杯口上,而且那根弯曲的大拇指离茶水表面只有些微的距离。 “郑姑娘?” 见她不动,对方又把杯子往前送了送,水波荡漾,这下郑玉淑清清楚楚看到拇指杵进茶汤中了! “——多谢。”郑玉淑生硬地回了句,将茶杯远远放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8节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姬澹那只手,沾到水都丝毫不觉,这人还真—— 诶! 对方小拇指的指甲缝里,似乎还藏了些泥土! 一想到自己方才居然接了对方碰过的杯子,郑玉淑连忙唤过丫鬟要水净手:“既然要用茶点,还是再洗洗吧!” 见她借着洗手的功夫,坐的离自己又远了些,姬澹弯了弯狐狸眼,旋即热情介绍道: “都说这家的百戏比东市的好看,不但有胡人表演,还把百花棚最出色的一组小戏也给请来了!” “来了来了,快看,就是这几人!” 郑玉淑兴致缺缺看向台上,一个憨傻的牛眼大汉好似要表演胸口碎大石?这有何好看的! 可场中的庶民们却俱是一片欢笑,连自家下人也目不转睛盯着台子忍俊不禁。 郑玉淑却只觉吵闹,她有些心浮气躁地环顾四周。 目光掠过姬澹时,对方忽的咧嘴大笑,牙齿侧面似乎有个绿绿的东西。 郑玉淑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堂堂简王府的九郎君,出门在外齿缝间居然夹了一截韭菜! 一想到婚后,别的夫妻把臂同游花前月下,她被带来街头看杂耍; 别的夫妻举案齐眉品茗闲话,她喝的是加了指甲污垢的茶水; 别的夫妻闺房画眉耳鬓厮磨,她抬头就闻到一股隔夜韭菜味…… “呕——”郑玉淑捂着嘴,几欲干呕。 “郑姑娘可是身体不适?我为你倒杯——” “不必!”眼见姬.泥巴韭菜.澹还要凑过来跟自己献殷勤,郑玉淑受惊的兔子一般跳到了一旁。 “二姑娘,不可失礼!”郑家嬷嬷一边对着姬澹赔笑,一边扶住自家姑娘小声道。 上次跟着二姑娘出门的嬷嬷是大夫人派去的,因为不但没在公主面前护住家中的体面,反而还险些凭空树敌,回来就被革了差事还挨了板子。 不过她们私下都说,这也是二姑娘委实扶不起的缘故。 她是郑老夫人身边的,如今倒霉被排到了二姑娘身边,可要引以为戒,一切以差事为重。 “嬷嬷,他、他、他腌臜——” “姑娘慎言!”还以为是在说姬澹的人品,嬷嬷顿时喝止了郑玉淑。 她方才站在后头,一直盯着这边呢! 人家九郎君倒茶,二姑娘嫌弃地推开老远,还立刻洗手。 也就是九郎君好性子,还能继续乐呵呵看百戏。 人家从头到尾目不斜视,就这还能被扣上个“腌臜”的帽子,二姑娘也太任性了! 这婚事所有人都认可了,唯独她还想搅黄了去…… 思及此处,那嬷嬷尽管压低了声音,可语气却带上了严厉:“家里能允了您二位单独出游,是什么意思您也该明白!您可还有的选?” 憋在家里又惊又疼十来日,被各种不甘和自怨自艾夜夜折磨,如今嬷嬷疾言厉色挑破的内情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她被欺负,为什么只有她来承受这一切! “呜——”郑玉淑捂着帕子夺门而出。 那嬷嬷目瞪口呆,眼见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已经追了出去,她忙让几个小厮赶紧跟上,自己则赶紧朝看呆了的九郎君解释道: “郎君莫怪,您也看到了,姑娘方才就有些肠胃不适才干呕的。这也是舍不得走,才硬撑了这么久……” 姬澹此刻的呆愣还真不是装的。 怎么回事儿? 他都还没开始发力呢,一些开胃菜那丫头就受不了了? 无意为难下人,摆手放走了睁眼说瞎话的郑家人,姬澹端起杯子漱了口,才道:“让人小心跟着。” 这一跑,自己是不是就能借机闹大了呢? ----------------------- 作者有话说:关于“儿子断袖后,老母亲如何自我调节”的研讨会 郑夫人双眼无神:我死死守着秘密,我还得帮着遮掩,我辗转反侧、我彻夜难眠…… 安宁长公主:干饭买通房打驸马!如果不解气,就去驸马家再打一顿!反正都是这老东西的错! 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郑夫人缓缓转头,谢尘鞅:…… 第315章 对方正张着蠢嘴色眯眯…… “如何?这里好玩吧?” 散学后沈壹壹与瑾哥儿跟着金健康来到了西市, 他在这边有两家铺子,售卖各种大食特色物品。 虽然这位“阿拉伯王子”的含金量不足,论继承权起码排在三位数了, 可对于大食商人还是有点吸引力的。 许多西域的商队都愿意将货物放在此处寄售。 借着金健康的关系, 沈如松已经派人分别跟着商队和货船开始勘察去大食的商路。 一旦把渠道搭建好,侯府继南洋诸国后,会将阿拉伯半岛也纳入贸易版图中,而且还是在沈壹壹的建议下, 还是海陆并举的。 毕竟万一救不了大雍, 可选择的退路越多越好。 沈壹壹还在店里顺便买了些西域香料、充满异域风情的金银器和粟特锦。 更令她惊喜的是居然还有橄榄油和菠菜种子。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菠菜的老家是在古波斯, 现在还被称为“波斯草”。 橄榄油对于心血管来说比较健康,沈壹壹索性在店里长期订购了。 起码老侯爷的饮食不是追求口味的时候,一切以健康为上。 谢绝了阿拉伯土豪免单的待遇, 沈壹壹坚持付了钱,而后就在金健康这个地头蛇的带领下逛起了西市。 几个大胡子青年正随着急促的羯鼓声跳着胡腾舞,脚下尘土飞扬。 瑾哥儿驻足欣赏了会儿,随手丢下几枚铜钱, 而后又来到下一处摊位。 “咦,这人是干嘛的?怎么面前就一个陶罐?” “这人是天竺来的,”金健康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等下他吹起笛子你就知道了!” 见头缠白布的摊主已经坐在大罐子前拿出了笛子, 沈壹壹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 这架势,该不会是要—— “啊!” “蛇!” 随着一阵悠长诡异的笛声,一个三角形的蛇头吐着猩红的信子,从陶罐中缓缓探出,冰冷地扭动着。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几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我累个大擦!” 沈壹壹天不怕地不怕——好吧,她怕的东西细细数来能列满一张纸, 但高居榜首的,绝对是这种冰凉滑腻的长虫。 她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当即拽着丫鬟,扭头就往人堆外钻。 被吓破胆的远不止她一个。前面的人拼命想往后缩,后面胆大的却踮着脚拼命往前挤,想瞧个真切。 这前后一推一搡,原本围得紧紧实实的人群,瞬间像炸了锅的蚂蚁,乱作一团。 祸不单行,旁边正巧是个表演吞火吐焰的卖艺人。 那人刚鼓足一口气,一道炽烈的火舌猛地喷出。本该向后散开的观众,却被身后涌来的人浪结结实实地推了回去,反而更往前扑! “啊——!燎、燎到我衣裳了!” “我的鞋!哪个缺德的把爷的鞋踩掉了!” “有贼!抓贼啊!我的钱袋没了!” 惊叫、怒骂、哭喊瞬间炸开,方才还洋溢着惊奇与欢乐的街角,彻底沦陷为一场混乱的漩涡。 白英和白芷紧紧抓着沈壹壹的胳膊,被两个侯府侍卫护着,迅速向街边挤去。 逛街的应急预案也是演练过的,虽然不知其他人都被挤到哪里去了,不过一行只有她们三个女子最弱,还是早早远离人群。 沈壹壹呼了口气,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没看到瑾哥儿他们的身影,不过早就说过万一走散了就在金健康店里汇合,身边还跟着四个人,她倒也用不担心。 “一路逛着回店那边去吧。” 刚走出没多远,前方有人拦路,不过不是拦她。 “小娘子往哪儿走啊~~” “嘿嘿嘿嘿,别急嘛,你还没赔钱呢!” 这都是什么糟糕的古装剧调戏民女台词! 正如听到的一样,一个穿着粉色织金氅衣、打扮骚包的青年,正摇着扇子,让长随将两女一男围住。 他脚下确实有一堆碎片。 沈壹壹进京这么久,这情形还真是第一次见识。 倒不是说大雍的治安好到何种程度,而是帝都遍地权贵,总有人比你家后台硬。 而最顶级的那批二代们,光天化日干这种不上档次事的还真不多。 这是谁家的纨绔,就不怕坑了爹么? “这位郎君,我们的钱袋方才被偷了,你且等等,待我家其他人过来就赔你!”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69节 “那就是没钱喽?没钱可不能这么放你走脱,让这小厮去拿,你和丫鬟留在这儿等呗!” “那怎么成!”郑玉淑急了,这人看着就不正经,还带着七八个人,唯一的小厮要是被支走了,她不是羊入虎口? 知道今日要来西市,而且为了突出她的清冷高贵,郑玉淑打扮得颇为素雅,头上只插着一只玉栉和一对碧玉钗。 且不说这几样都是珍品,上面可还有郑家徽记,怎么能落到一个登徒子手中! 她朝丫鬟示意,小丫鬟急忙摘下了头上的银簪和耳间的银丁香,觑着对方的脸色,又撸下了手镯一并捧了过去: “这些够了吧?” “呵!这能值几两银子?你们方才撞翻的,可是我家公子刚收的菝葜酒!这可是用上好的番红花、肉苁蓉还有那什么拂林国来的阿勃参泡的,喝了金枪不倒一夜七——” “咳咳!滚一边去!”粉衣纨绔眼见自家小厮嘴上没个把门的,连忙重重咳嗽一声,将人踹到旁边。 “敢问小娘子芳名?陪我去楼上用些酒水就不用你赔了,如何?” “住口!你、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哦?看衣饰不似普通人家,听上去竟还是个有来历的,他就喜欢良家! 尤其这小娘子柔柔弱弱的偏偏又故作冷若冰霜,勾的他心头更是痒痒的。 “小生洗耳恭听,小娘子姓字名谁啊?” “我家可是——” “小环!”郑玉淑喝止了丫鬟。 她最近已经够丢人了,怎么可能再将名字告诉一个色鬼? 若是被这纨绔编些有的没的,沈瑜那些人肯定又会在背后嘲笑自己—— 说到沈瑜……若是那丫头…… 郑玉淑在丫鬟惊愕的目光中,忽然开口道:“我是肃宁侯府的人!我叫沈——”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你说你是哪家的?” 郑玉淑僵硬着扭头,就看到一个麦色皮肤有些眼熟的丫鬟,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沈壹壹快步上前,想看着那个被白英揪住冒充侯府的究竟是谁。 ——郑玉淑?! 怎么又是你? 编个假名不行么? 还是说她很好惹?为什么郑玉淑两次甩锅的对象都是自己? 这一刻,沈壹壹突然有些理解平都公主了,有些人不但天生欠收拾,还非要自动送上门来! 沈壹壹似笑非笑望着脸色瞬间涨红,而后将头死死低下的郑玉淑:“请问郑二姑娘,是何时成了侯府之人?在府中何字何辈啊?你改姓沈这事,令尊令堂知道么?” 郑玉淑羞的不敢抬头,她怎么这么倒霉! 都怪沈瑜,自从那日碰到她,自己就没摊上一件好事! 她咬着唇捂脸冲了出去,郑家丫鬟和小厮只得赶紧跟上。 丫鬟心中哀嚎,姑娘诶,你可别再埋头乱窜了! 这都第二回 了,若再撞坏点什么,她可光秃秃什么首饰也不剩了啊! 这纨绔就这么放郑玉淑走了? 沈壹壹疑惑看过去,却发现对方正张着蠢嘴色眯眯盯着自己,就差没流口水了。 这小娘子虽然没有方才那位故作高冷的样子,可实在好颜色,绝对属于自己见过最漂亮的那一拨! 粉衣纨绔一见人要走,急忙上前阻拦,一开口还是刚才的调调:“嘿嘿,小娘子别急着走啊,敢问芳名?” 沈壹壹挥挥手,两名侍卫腰刀出鞘,直接将人逼退:“你先告诉我,你是哪家的?” 大概没想到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直接就亮了刀子逼问家门,纨绔后退两步,磕巴着道:“你、你问这些干嘛?你可莫要乱来,我可是伯府的!” 勋贵? 那不是巧了么,刚好属于同一个拼爹赛道啊! 沈壹壹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下沈腾峰当年的努力。 “不干嘛,就是想看看咱们两人谁的后台更硬。我硬的话,你家就等着被弹劾吧。” ……纨绔想哭了。 先靠狗腿们吓唬,然后仗着家世威逼,这不是他往常的套路么,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怎么一副恶霸嘴脸,就不能学点好的! 他要是腰杆足够硬,可不至于只在这庶民往来的西市里横行。 “那要是我后台硬呢?” 沈壹壹冷笑:“那我家就和郑家一同上折子。荥阳郑氏家主嫡二女被人当街调戏,你说郑家会不会上弹章?” 嘶,怎么偏偏是郑家! 想到自家表哥和宫里的娘娘,粉衣纨绔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他看对方打扮,想着最多也就是哪个小官的女儿,大不了自己把人纳了,这才一时兴起调戏人。 你说你一个堂堂五姓嫡女,穿得戴孝似的素净,身边还只跟着两个人逛街,你微服私访啊! 沈壹壹也没阻拦溜走的纨绔,她吩咐侍卫道:“等会儿你们悄悄回来打听下,务必搞清楚那是谁。” 如果可以,她决定把替天行道、给恶少套麻袋的美名让给郑玉淑。 她既然这么喜欢让别人背锅,那就自己去试试呗! 齐云社门前,姬澹好似没看出郑玉淑红肿的眼睛,还跟郑家嬷嬷互相客气了几句,才把人送走。 见马车走远,姬澹扬手招来几个心腹:“东西可得了?” “郎君放心!适才我等趁机在集市上制造了一场混乱,很多人都在拥挤中失了东西。郑家护卫的衣服被扯破一个角、掉了一只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你们几个换了衣服去寻那德安伯府的纨绔,记得麻袋选的结实些,只要不残,就当惩恶扬善了。”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的英语小课堂:how are you? how old are you? 郑姑娘请跟我读“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老是你!” 姬澹的相亲整活小课堂:注意看我的手~注意看我的牙~~注意注意,还会帮你扬名哦! 郑玉淑:……为什么老是我?!!! 第316章 没有感动全是疑惑 在金健康的店里等了一会儿, 瑾哥儿一行人也回来了。 衣衫都有些凌乱,看样子没少被挤来挤去。 辞别了金同学,沈壹壹立刻把郑玉淑再次甩锅的事说了一遍。 听得瑾哥儿直皱眉, 他接触过的五姓七望怎么如此良莠不齐? 既有谢大哥、崔大哥这样的人中龙凤, 又有太子妃娘家和郑玉淑这样又蠢又坏的家伙。 “有什么法子报复回去的?不能任由她找事!” 沈壹壹悄声说了她打算派人先打听下那纨绔到底是谁家的,然后就冒充郑家人去套麻袋。 套!必须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瑾哥儿不但大力赞成,还跃跃欲试着想亲自去揍那个敢调戏他妹的猪头一顿。 被劝住后还有些不开心,一回府就直奔崇恩堂, 比沈壹壹这个当事人还义愤填膺地告了郑家一状。 “无耻!卑鄙!此等德行枉为世家!郑氏女屡次挑衅, 真是不把我侯府放在眼中!” 又一个比沈壹壹这个当事人还愤怒的出现了。 肃宁侯还没开口, 沈如松已经暴跳如雷,看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冲去郑家理论一番。 沈壹壹奇怪地看了便宜爹一眼,没有感动全是疑惑, 这中登怎么像被人戳了肺管子似的? 沈如松觉得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自家连个出仕的都没有,能碍到郑氏什么事? 郑家二姑娘肯定是因为嫉妒! 上次在公主面前陷害瑜姐儿,为的是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平都公主的同母弟弟、皇十子定王今年十五,尚未定亲。 就算是其他的皇子、皇孙, 那得罪了身为小姑子、姑姑的混不吝公主,亲事都能给你搅黄喽! 这次在个调戏民女的色痞面前想冒充女儿,不就是要给她头上泼脏水么! 见那边老侯爷和瑜姐儿还在分析郑家如何如何, 沈如松难得充满了睿智的优越感。 他爹他闺女都比他擅长政务又如何?他才最懂女人! 既然瑜姐儿已经做了安排,那待侍卫回来,他也得安排一番…… 晚间,沈壹壹三人再次被唤到了崇恩堂,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回侯爷,那人叫严兴邦,是德安伯嫡出的小儿子, 经常在西市厮混。” 德安伯府的? 几人顿时对那纨绔贪花好色的行径释然了。 就像肃宁侯府的“孤寡”人设全丰京知名,德安伯府的男丁也有个人尽皆知的名声——好色! 先德安伯去世后,被打发出府的通房就有四十多人。这还不算随庶子养老的姨娘和已经折在后宅没名份的。 如今的德安伯据说也纳了二、三十内宠,如果能活到他爹那个岁数,还不知会不会青出于蓝。 德安伯世子没在数量上和父祖较劲,而是从人选方面另辟蹊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0节 除了姐妹花、兄妹同收,去年还有别的案子扯出他乳母的丈夫状告他私通有夫之妇,与大他十来岁的乳母有染,这炸裂大瓜着实让帝都百姓吃撑了。 如今他亲弟弟当街调戏民女,而且还只是口头调戏,居然没马上动手动脚,结合他的出身,甚至让人觉得这位小严郎君还挺中规中矩的。 不过这等好色居然有个好处,那就是在各色美人的加持下,德安伯府的子嗣卖相大都很不错。 先德安伯最美貌的一个庶女,正是如今的温妃娘娘,也就是平都公主的母妃。 啧啧,沈壹壹都想替郑玉淑感叹一声,和这家真是缘分啊! 沈如松可是知道元和帝对这家外戚的嫌弃,伯爵对侯爵,色鬼伪国舅对上老帅半帝友,这怎么看都是优势在我啊! “你们可教训他了?” 侯府侍卫表情十分古怪:“回世子,我等没找到机会动手,严兴邦已经被人打了,还不止一波!” “嗯?” “我们先去打听了那人的身份,而后一路悄悄尾随来到一处小巷,据说严兴邦常去此处一家暗娼馆子。” “可还没等我们动手,就冒出来一群人将严兴邦一行套了麻袋,连下人都没放过。” “对严兴邦明显揍得最狠,围成圈地踹,不过明显避开了头和腹部。那些人一边打,嘴里还一边嚷嚷着‘让你嘴里不干不净’‘看你还敢不敢调戏民女’。” “可知是哪家的?总不会真是郑家人?” “小的敢肯定,绝对不是郑家人!因为这些人撤走前,还特意将一块碎布条留在严家下人手中,而且还把一只鞋丢到了附近。” “那布条小的没法查探,鞋子倒是细细看过,上巳那日郑家下人穿得就是这种!” 哦豁,沈壹壹和瑾哥儿对视一眼,他们还没动手,哪位好心人已经提前栽赃给郑家了! ———— “启禀郎君,我等已将郑家下仆的鞋和衣服上的碎布留在了现场,又在西市兜了个大圈,换装后才回的王府。小的可以肯定,一路上都没人跟着!” “好,做的不错。” “九哥,可如此会不会有些欲盖弥彰?” “我原本也没指望德安伯府会为了严兴邦这个废物点心会对郑家如何,况且温妃母子定会压制着严家。” 姬澹的狐狸眼眯了眯,吩咐心腹道:“你们暗中在西市放出风声,就说有人看到严兴邦调戏郑家二姑娘,结果被揍了。” 等侍卫下去,他才对姬汤解释道:“这件事实属意外,没成想郑玉淑如此沉不住气,居然中途跑了,倒让我今天的准备没施展出多少来。” “不过,她每次遇上平都就被欺负,这次任性出走又惹了事,即便次次都遇到恶人,可总是如此,她自己就没有不对的地方么?” “行事鲁莽、不长记性、软弱可欺、运道极差,别人会觉得她占了几样?” “我不过顺势而为,将她如此行事的后果渲染大些。再有两次,即便父王母妃还能忍,祖父定是要炸毛的。” 姬汤点头:“你有成算就好。我就是担心再拖下去,会直接下了圣旨。” 一想到郑玉淑回来时几乎咬破的唇,猪肝一般的脸色,姬澹突然笑出声:“肃宁侯府的大姑娘真是我的福星!没准儿郑玉淑回家后会给我个惊喜呢!” ———— 沈如松想了想,还是猜不出谁干的。 “后来呢?” 侯府侍卫继续讲道:“后来,严家人在麻袋里嚎叫着骂骂咧咧,又来了第二波人……” ———— “王爷,属下无能,那地方实在偏僻,完全查不出究竟是谁打的表少爷……” “依你看,真是郑家人么?” “这个——郑家好歹也是五姓大族,下人动手还会落下鞋,这未免太过破绽百出了些……不过,若是有人栽赃,特意留下鞋这手段又未免太糙了些……” “废物,话都由你来回说了!” 襄王府的护卫首领埋头跪在地下不敢反驳,然后就听襄王又问道:“后面的事你可做好了?” “属下让人用分筋错骨手弄断了表少爷的左臂,还有几个小厮的腿脚。这是王家一位供奉最拿手的绝学,王氏护院大都学过几招。” “还有个手下会几句琅琊方言,属下还让他故意喊了两声。” 襄王这才满意点头。 口音、功夫都是琅琊王氏的,偏偏留在现场的证物属于郑家,这样谁也想不到自己身上。 郑家只会疑惑琅琊王氏为何要陷害自家。 等郑家追查时,自己再把“上巳之事的幕后黑手也是平昌公主”这消息捅出来,为他们解惑。 若不是从皇城司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他是万万没想到平昌居然有如此计谋! 既然郑家要为女儿出气,那自己就大义灭亲,装成老六的人把表弟弄残! 这样在郑家看来,女儿上次险被毁容,是平昌干的,还嫁祸给了平都。 这次教训个纨绔,又被王家人偷偷把人重伤来诬陷自家。 连着被嘉王兄妹当筏子两次,荥阳郑氏还不跟德妃一系结下死仇? 到那时,自己这个上次背了黑锅、这次表弟又残疾了的苦主,就能去跟父皇好好哭诉一番了! “你让人在西市放出风声,就说有人看到严兴邦被揍了后,那些打人的还特意扔下证物才走的……” ———— 听到这里,瑾哥儿嘴张得老大,第一伙人套麻袋揍人外加栽赃郑家,第二伙人直接捏断骨头外加栽赃琅琊王氏,这严兴邦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然后你们就回来了?” “回大郎君,之后还有第三波和第四波……” “啊?” “第三波的人先是将严家人打晕,细细查看了所有证物和伤势,而后似乎是派人回去报信了。” “期间只要但凡严家人有动静,他们就冲着脑袋再来一下,把人继续打晕。” “过了好一会儿,报信的终于回来了,还带了什么东西,一并塞进严家下人的衣襟里了……” ———— 定王转过身,自我感觉此刻运筹帷幄,帅的一批:“一路可曾留下痕迹?” “我等在西市兜了个大圈,又变了装束才回的王府。小的担保一路上都没有尾巴!” “东西也留下了?” 心腹的头不由更低了些:“是。” “你慌什么?那是我亲兄长,有何可怕的!” 他的好八哥为他请旨赐婚郑玉淑,但父皇属意的却是简王的孙子。 奇耻大辱! 定王不敢埋怨元和帝,也惹不起简王,那就只能说那女子不好,而非他没被看上! 近来一直让人暗中监视着郑玉淑,没想到今日有了意外之喜! 郑家人揍了自己那个废物表哥,听到心腹派人回来报信,定王立刻就想到,他可以趁机给他哥加点料进去! 如果表面上看是郑家人干的,“实际上”是八哥做的呢? 如此一来,舅舅家只怕会怀疑是八哥不念骨肉亲情,不惜用表哥来嫁祸老六。 或许此时不会当着父皇的面去戳破,可只要最后是他们一系胜出时,舅舅家会支持哪个外甥还用说么? 就是仓促之间,他这里只能找到带着襄王府表记的银锞子,看来以后还是要从八哥府里多拿些东西。 唔,其他兄弟那边也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到了呢? 另外,定王有些咬牙,对心腹道:“你找人在城中放出风声,就说严兴邦是与那郑家二娘约在暗巷私会,才被郑二娘的爱慕者给打了。传的越绘声绘色越好,快去!” 必须是郑玉淑配不上他! ----------------------- 作者有话说:姬澹微笑:我的人栽赃给郑家,并传了闲话。 襄王:我的人栽赃给王家,并传了闲话。 定王:我的人栽赃给我哥,并传了闲话。 倒头就睡的严兴邦:装不下了,麻袋真装不下了! 报案后,看着琳琅满目的证物分别指向不同人,皇城司头大如斗,禁止套娃! 第317章 大姑娘这处处料敌于先…… 熊大郎乐呵呵地拎起一袋铜钱, 颠了颠:“这肯定有一两多银子!” 观众老爷们砸上台的赏钱,他们是与百戏班子对半分的。 就是这些铜钱每次都要撅着屁股捡半天,实在麻烦。 怎么就没有大爷用银元宝直接砸他呢? 那样的话他保证不躲, 被元宝雨砸得鼻青脸肿他也乐意啊! 梅子看着他见钱眼开的傻笑, 故意调侃道:“这有何高兴的?连以前在百花棚时一半都不到!” 熊大郎先点头,又摇摇头,认真道:“这边确实比不上东市豪客多,但小心为上。俺娘也说了, 如今这份工就极好。” 非夏欣慰地回头看了一眼, 催促道:“走吧, 还得回去点卯。” 那日他们照常在百花棚卖艺,豆腐和熊大郎表演一追一逃时,突然听到席间有人吹嘘, 说自己是上巳那日在茶摊打架的漏网之鱼。 还说他们一帮闲汉,都是临时被人召集起来,给了银子让去那处闹事的。 对方指明一定要拦住一位骑着胭脂马、穿碧色衫子的小娘子。 豆腐想在那个席位附近多绕几圈,以便继续偷听。 可惜熊大郎与他毫无默契, 早就自顾自跑出老远,半点没看他的眼色。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1节 气得豆腐只好表演起了不断假摔的独角戏,在众人哄笑中顽强地竖着耳朵偷听。 那人的朋友不信, 嘲笑他喝多了。 那人急了,不但赌咒发誓,还把那个戴着帷帽的主家描述的清清楚楚。 初三那日什么时辰、在沣河边的哪一处,主家公鸭嗓、左手有小小一颗红痣,给的是成色十足的雪花官银。 他们私下都说那人藏头露尾,身上还有股子阴柔气,看着就像是个没根的…… 等非夏和唐宝儿得了信儿, 匆匆摸过去时,那一桌客人居然已经走了。 报告虽然交了上去,可几人越琢磨越觉心中忐忑。 这线索关系到上巳那场风波的内幕,不是坐实了平都公主贼喊捉贼,就是发现真的另有元凶,反正肯定又是皇家内斗。 但经历过之前崔家一案,他们几条池鱼是真的在鬼门关前晃荡了一圈。 若非他们小队陷得不深,搞不好就像那个倒霉的郑巡检一样,在自己人手上死的不明不白了。 菜鸟小队连夜开会讨论,最后得出结论,要不还是换一处地方值守吧。 东市总有权贵出没,他们这种精英小队留在此处实在太容易发现蛛丝马迹了! 能立功虽然好,可次次都涉及皇室,有钱拿只怕也没命花。 江无钱虽然不明白这六个菜鸟又在搞什么鬼,但要求的奖励只需调防无需花钱,他大笔一挥就准了。 于是作为小有名气的杂耍艺人,菜鸟小队顺利跳槽到了西市最大的百戏棚子。 尽管兼职的收入少了,可肯定不会再碰到那种要命的大案。 只需隔几日汇总下民间舆情就能继续赚钱,菜鸟小队也算是掌握了摸鱼的正确姿势。 由齐云社出来,六人说说笑笑专门挑各种偏僻的巷道走。 毕竟要去皇城司,总不能大摇大摆一路逛去衙前街。 刚拐进一条小路,就看到前方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男子,双手被反剪着捆在身后,上半身全都套着麻袋。 看衣饰,似乎是谁家郎君和家丁一起被打了闷棍。 再掀开麻袋一看,嚯,这个猪头不是那严家色胚嘛! 作为西市的名人,严兴邦自然光顾过齐云社不止一次,还调戏过非夏和唐宝儿。 认出是这货,唐宝儿当即开心地给了还在昏迷中的严兴邦几脚蛋蛋的忧伤。 几人见没闹出人命,草草查看过周围后,决定还是去巷子外找个乞儿,让他跑腿去京兆府衙门报个案。 毕竟他们身份敏感,哪怕是暴露在官府那边也还是能避则避,至于严兴邦死不死的——今儿天气真好~~ 怕这几人突然苏醒赖上了他们,非夏还拉着大家又给几人补了手刀,确保这些倒霉蛋都有最香甜的睡眠…… ———— “因为属下担心再挨我们一顿打,严家一行会撑不住,所以就没动手。我们又躲了一会儿,直到京兆府的衙役来了,才悄悄撤了。” 所以,严兴邦这一下午到底被揍了几顿,下了多少套? 瑾哥儿扳着手指,一时都有些算不清了。 不过,他奇怪地问侯府侍卫:“这第四伙不是六个寻常路人么?想来是不欲惹事的寻常百姓,你为何会说成是‘最后一方势力’呀?” “回大郎君,若是寻常百姓,要么上去查看,要么被吓跑,可那几人却当即分散警戒,随后无论验伤手法还是查勘地上的脚印,手法都极为娴熟。” “他们全程都很警惕,还搜查过四周。若非属下几人按照《外出搞事预案》,身披伪装油布,只将千里镜露出个头暗中观察,没准儿还真会被这些人发现!” 侍卫钦佩地看了大姑娘一眼,这可不是他在拍马屁,姑娘那一条条预案陆续应验了很多。 怪不得戏文里都说厉害的读书人也能做儒将呢,大姑娘这处处料敌于先的本事,都能把敌人活活憋屈死! 沈壹壹低头思索,没看到侍卫的小眼神。 三男三女中,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个老妪,一个穿着坎肩的牛眼壮汉……这个组合,听上去很是熟悉啊。 “那附近,可有看百戏的地方?” 侍卫想了想:“两条巷外就有家齐云社,不过那里应该只有后门。客人走的前门要再绕远些。” 后门,这怎么听起来更像了! 希望他们是真有任务才去的西市,而不是为了赚钱都走穴商演了! 沈壹壹嘴角直抽抽,决定一会儿回去还是抓紧时间继续算账吧。 说起来那本借来的账册她已经算出大半年的收支了,愣是没看出大雍的财政窟窿究竟在哪儿,真是奇怪了! 肃宁侯虽然也想不出这四家究竟是谁,但他们针对的是何人还是能猜一猜的。 他略一沉吟:“既、如此,先、等等看。” 看京兆府如何查案,各方如何反应,尤其是皇帝。 退出崇恩堂后,沈如松叫住了侍卫。 虽然这事的水很深,可不贸然插手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做。 郑家那丫头阻了他宝贝闺女的大志,那多少也得先付点利息! “你使人在城中传言,就说……” ———— “住口!”郑家大夫人李氏看着哽咽不停的二女儿,满脸失望。 “你打量着我不晓得你的小心思?你也不用扯谎,我看你就是不想嫁!” 如今又不是开国之初,姬家享国四十余年,姬澹一个王孙公子,怎么可能那般粗鄙? 真亏女儿能说得出口,连撒谎的脑子都没有! 因着淑姐儿又是中途跑出去,又是红着眼睛坚持回家,人家姬澹摸不着头脑,方才还特意过府探问。 李夫人安抚人的时候还专门留意过,青年彬彬有礼,指甲修剪的整齐,哪有什么污垢,露齿微笑时更没看到夹着什么韭菜叶子。 这位九郎君委婉表示,若郑二姑娘一时不适,他愿意下次再约。若郑二姑娘身子“一直不适”,那他也不强求,两家大可一起商量着来,不用为难。 这份体贴和不卑不亢倒是让李夫人更满意了。 可她前脚才把人安抚走,接着回来开解女儿时,却发现这逆女还在扯谎。 郑玉淑一噎,旋即哭得更大声了。 圣旨不是还没下么,就不能换个人选么? 那么腌臜的人,她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是有些小心思,可她没说谎啊,结果连母亲也不信她! 何况还出了那件令她羞愤欲死的事。 上次是沈瑜见死不救还指责郑氏家风,她不过是想报复回去,怎么就如此倒霉正好撞到? 李夫人见二女儿哭得歇斯底里,连鼻涕都淌出来了,完全顾不得仪态,虽然气愤她反而委屈上了,可到底被女儿哭得软了心肠。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想嫁谁?” 郑玉淑虽仍止不住抽噎,哭声却小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嫁不成表弟,在这些天的胡思乱想中,心里倒还真冒出过一个人选——崔令晞。 母亲既然说谢瑁嫁不得,那崔令晞的身份总合适吧? 他是玉郎的密友,只怕比起堂弟来还能更亲近些。 她咬唇看向母亲,不知该不该说。 李夫人不料女儿还真有人选:“究竟是谁?” “我看她是没脸说!” 随着一声暴喝,卧房门被“咣当”推开。 “老爷?您这是——” 郑岱化阴沉着脸大踏步走了进来:“你今日做了什么!” 李夫人知道女儿的失礼肯定会惹夫君不悦,虽然她自己也恨郑玉淑不听劝,可还想为女儿说说好话:“淑姐儿也不是有意的,她身子不适才——” “不是这个,让她自己说!” 郑岱化看着躲在妻子怀中的二女儿:“或者,我把你身边的统统拉出去审?审完全部打死,一个不留!” 郑玉淑被吓得心惊肉跳。 沈瑜怎么会这么快就告到父亲这儿了?! 上次拉肃宁侯府顶罪的事,虽然是那嬷嬷认的错,可她依旧被罚了一番。 郑氏家主的怒火亲女儿尚且怕得要死,小丫鬟就更扛不住了。 哪怕被主子再三警告过,可郑玉淑的贴身丫鬟小环还是面如土色的瘫软在地。 女儿莫非真隐瞒了什么? 李夫人见状,稍一迟疑,还是将郑玉淑从怀里拉出:“到底何事?” 见二女儿还在期期艾艾,郑岱化索性直接逼问那丫鬟。 如果上次勉强情有可原,这次想冒沈家姑娘的名可就是实打实的栽赃陷害了。 郑岱化听完气个倒仰。 他原本是要问女儿今日和严家纨绔私会、求亲不成恼羞成怒打人的事,结果没想到还有这一桩官司! ----------------------- 作者有话说:郑玉淑:啊?爹你问的是我这事啊!你不早说!你看这事闹的,我还以为你问我那事呢~~啊哈哈~~ 郑氏家主气抖冷:逆女!那你和严兴邦私会也是真的?! 郑玉淑:谁传得谣!! 姬澹、襄王、定王、沈如松一起微笑:不是我~~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2节 第318章 是不是平时太招人恨,…… 作为著名清水衙门之一——太常寺的头头, 郑岱化最近的心情相当不咋地。 荥阳郑氏本就以礼法传家,他如今又掌管着朝廷礼乐、太卜、祀诸祠庙,可二女儿偏偏当众丢人, 毫无世家风骨。 他往肃宁侯府送了赔礼和亲笔拜帖, 那边客气收下后,以肃宁侯身体为由婉拒了他的拜访,而且转天就回了礼。 对方立刻回赠了价值差不多的礼物,说明沈家并不打算把这事揭过。 但人家又先收了东西, 表明不是彻底翻脸。 真凶还没查清, 又平白无故与肃宁侯府结了个小仇, 自觉教女无方的郑岱化只能苦笑。 反正最近没什么大型祭祀,更没有会友赴宴的心情,晡时刚到, 他就准备退衙回家。 才出了太常寺大门,郑岱化就看到了心腹管家派来报信的人。 因为二女儿上次的愚蠢应对,他首次正视起了这闺女的脑子,连带着对李夫人以前那些“淑姐儿性子柔弱才屡遭妒忌”的说法都有所怀疑。 他不但在府里留了眼线, 知晓二女儿今日出门后,还特意吩咐人跟着。 眼线混在郑玉淑的从人中,并不知道二小姐跑出去后遇到了什么, 见她中途跑了,就赶紧往家递了消息。 单单在齐云社中发生的那些,就已经让郑岱化开始生气了。 他没想着用这个最小的嫡女去联姻——如今看自己这点爱女之心反而是福报了,不然就这脑子,嫁去盟友家很可能适得其反。 可疼惜女儿不代表他愿意任由这孽障胡来! 能亲上加亲让最出色的外甥成为女婿自然是上上之选,如今不成,皇帝指的人选也不错。 简王未必会因为一个孙媳对自家另眼相待, 但这门姻亲胜在稳妥,也算是中上了。 他二女儿倒好,当面给简王的孙子甩脸色,还连人都不带就赌气在西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瞎跑。 对人选不满意可以直接跟他们说,能不能不要再给家中树敌了! 不想继续相亲可以找个体面的借口告辞,就算她不在意自己的脸面,能不能在意下自己的安危? 甩开护卫,她就不怕万一在坊市遇到什么事? 马车才驶出衙前街,郑岱化就发现他方才的担心完全不是多余。 管家派来的第二个报信人到了。 随着郑二小姐回府,管家赶紧私下盘问了跟着的人。 那个侍卫虽然被警告过不许说肃宁侯府的事,可二姑娘被调戏的事满街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嘶,这二姑娘还真会惹事! 管家只能再次派人去给老爷送信儿,一边又使人悄悄去西市打探下,看这事有没有被传开。 听完第二个小厮的禀报,郑岱化直接气笑了。 严家纨绔固然可恨,可他女儿也蠢出了新花样。 既不带足人手就私自乱跑,又不知道遮面自保,真遇上事了还不第一时间自报家门震慑住对方。 他这个二女儿脑袋里都装着浆糊是不是? 她不敢在公主面前据理力争,对着个纨绔也要拖泥带水。关键是被调戏后,还不是要靠家世脱身? 那一早摆明车马,少受一番调戏不好么? 天真的郑大人此时还不知道郑玉淑是想了条脱身兼报仇的“妙计”,还以为他女儿最后是靠拼爹的常规手段脱困的。 马车刚刚停在自家府邸门前,正在考虑要如何教训严家子、如何教女的郑岱化一下车,就遇到了正在跟管家汇报的第三个小厮。 他听到了什么?! 什么叫“郑家二姑娘与某位英俊郎君在西市一见钟情”? 什么叫“郑二姑娘得知那人是德安伯府严兴邦后立刻翻脸,将人暴打一顿”? 什么叫“他还没进西市就听到有人谈论这些”?那岂不是说这事已经大范围传开了?! 郑岱化自然不会市井传言什么就信什么,可想也知道,他这个逆女肯定与严家子发生了点什么事。 他怒气冲冲奔进女儿房中,本想问个清楚,结果又意外得知,他二女儿竟然再次于人前甩锅未遂,对象依旧是肃宁侯府的大姑娘…… 李夫人听完丫鬟磕磕巴巴地讲述也傻眼了,不过当下不是一起责怪女儿的时候,她得先安抚住暴怒的夫君。 出乎她预料,郑岱化只是找了张椅子坐下,半晌没吱声。 有的人看似冷静,实则已经碎了有一会儿了。 一次又一次,二女儿总能惊住他。郑岱化突然觉得她真干出传言中那些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好半晌,李夫人都忍不住想掐掐夫君人中了,郑岱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沈大姑娘进京有半年没有?你与她见过几次?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前次之事平都公主并不肯认,也确有可能另有其人。严家子无礼,你大可回来告知为父。堂堂正正讨个公道的事,却被你私自动手闹得满城风雨!” “还是说,你嫁不成韫之后,就准备拖着全家都别过了?” 郑玉淑这下委屈地猛然抬头:“父亲!是那严兴邦龌龊,女儿何曾动手?” 等父女俩终于掰扯清楚,不是自家人动手,郑玉淑更没有当街买凶,郑岱化觉得更不妙了。 那这传言中,自家打了严兴邦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能等等看了,他方才就加派了人手去城中各处打探消息,想来很快就有回报。 一家三口不安地等待没持续多久,和派出去的小厮一起到的,还有京兆府的衙役…… 这一夜,丰京大半人家的佐餐八卦都是“郑家二姑娘与德安伯府小郎君由错爱到打杀”的短暂爱情故事。 而随着京兆府权威人士透露的内部消息传出,故事又变成了“郑家二姑娘为报复平都公主,不惜以身做局爆锤公主表兄”的复仇版本。 因为经过验伤,那严兴邦人还昏着,左臂骨折,浑身包括下、体都遍布淤伤。 尤其是后脑的包居然比别处的都多,看来下手之人恨不得让这位一睡不起啊! 郑二姑娘不敢冲着平都公主去,那就只有挑个软柿子。 平时软弱之人发起狠来,几乎把软柿子直接捏爆。 这一夜,查来查去也确定不了到底是谁嫁祸自家的郑岱化拟好了奏折。 首先肯定是鸣冤,恳求皇帝彻查。 接着就是自陈教女无方,深负圣恩。而他的二女儿容貌有损后郁郁多病,他打算将人送回荥阳老家,顺便侍奉她祖母了。 放下笔,郑岱化抹一把脸,交代李夫人:“先不要跟那孽障说,免得再生事端。你尽快收拾行李,五日后启程!” “我会写信禀明母亲,为淑姐儿在荥阳择婿。你若有属意人选,也可让二弟妹帮着相看。” 李夫人张了张嘴,还是想劝。 就算再以荥阳郑氏的郡望为傲,可外地哪有天子脚下繁华? 更何况在荥阳,郑家就是最大的,这都不是一般的低嫁了。 郑岱化先一步阻住了李夫人开口:“夫人可要想清楚,你还要去简王府和肃宁侯府两处致歉。把那个糊涂东西留在京中,还要得罪多少人?” 想到自己明日的行程,想到自己的其他儿女,李夫人最终沉默了。 这一夜,京兆府法曹郭通判又双叒叕地哭丧着脸回家求亲亲老婆安慰去了。 以前的案子是水很深不敢查,可至少大家都清楚这是谁家的坏水。 这次可倒好,证物琳琅满目,嫌疑人各式各样。 他们审到晚上,都没搞清楚这水是谁家的,只感觉是不是这姓严的平时太招人恨,所以这次连路人见了都随份子了三脚? 尤其市面上的流言越传越离谱,明显不止一家掺和进来,这还怎么查? 这一夜,放出流言后安排了人监视动向的四个造谣头子猛然发现,这怎么和自己当初吩咐的不一样? 衍生版本无数,而且迅速就传遍了整个丰京。 帝都老百姓的生活都是这么高效的么? 只是声势太大,不会传进皇帝耳朵里吧? 这一夜,元和帝令人调来了京兆府的卷宗和皇城司的密探报告。 郑家小厮的破碎衣物和鞋,郑家确认东西为真,但否认动手行凶。 严家小厮一口咬定第二波人无意间说了句琅琊方言,经查,骨折手法确系为王家护卫擅长的武功所伤。 而在严家另一名小厮身上,还寻到了一枚不属于他的襄王府徽记银锞子…… 又是牵扯到了老六和老八。 内侍都听闻外头似乎又出了什么事,隐隐牵扯着皇子们,故而服侍起来格外轻手轻脚,生怕触了皇帝霉头。 元和帝倒是真没太监想象中的生气。 连平昌都能有那份当机立断嫁祸妹妹的果决,儿子们出手也很正常。 争储可是更凶险的战场,他不介意他们厮杀,但决不能超出他划定的区域。 想到对全局的掌控,元和帝难得对还侯在下方的皇城司指挥使白戎夸了句:“近来监察司做的不错。” “多谢陛下夸奖,臣愧不敢当!” 白戎心中一喜,他也没想到运气能这么好,严兴邦刚好被自己人撞个正着。 皇帝刚询问,他就能立马拿出一份现成的报告。 而且上次两位公主的事也是由监察司查到了关键证据,倒是让他在御前连着露了两回脸。 “江无钱暂代副提举有多久了?” “回陛下,已有五个月。” “这案子就交给他吧。” 案情确实扑朔迷离了些,可白戎对自己这位得力下属很有信心。 在他想来,若不是江无钱手下密探极为精锐,又怎么会接连侦破皇家阴谋? 总不能是别人查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故意把线索主动透给密探的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3节 看皇帝的意思,等这案子查清,江无钱头上的“代”字就可以拿掉了。 那自己对皇城司的掌控也能更进一步。 ----------------------- 作者有话说:白指挥使信心满满:这案子,让你手下最精锐的探子去,就是上次连平昌公主都能查出来的那一队! 江无钱:…… 白指挥使:他们擅长什么? 江无钱:……胸口碎大石吧? 第319章 难得看到谢珎被堵得说…… 菜鸟小队的天塌了。 六人中午欢欢喜喜吃完锅子准备去上班, 啊不对,是去干兼职,结果就被急召回了皇城司。 指挥使白大人亲自接见, 说他们这么精锐的密探怎么能大材小用被安排在西市收风呢, 必须到危险的地方去,到皇帝最需要的地方去! 好消息:被司中最大的巨佬亲口认证为精锐啦,看以后谁还敢嘲笑他们是菜鸟! 坏消息:不但财路断了,还需要从今天开始就跟着江无钱追查严定邦一案的真凶…… 唐宝儿那个恨啊, 她昨天为什么就踹了那厮几下断子绝孙脚, 要是挖个坑撒点土哪还会有今儿的事! 白戎吩咐完就背着手走了, 他只需要等待胜利的好消息,然后在皇帝那里露第三次脸,嘿嘿~~ 留下了面色不善的江无钱和如丧考妣的精英菜鸟小队。 曾增左右看看, 感觉上下级之间的心情都非常糟糕…… ———— 郑氏族人据说今日又没来上学。 这次的主角中没有皇家近支,大家八卦时的热情也就没怎么遮掩。 沈壹壹算是看出来了,麟趾学宫的全勤率感情是全靠同学家中的瓜撑起来的。 自闭一家人,热闹全学宫。 饭友五人组都不是喜欢听别家八卦的人, 嗯,起码大家明面上都不喜欢。 午膳后,几人就开始讨论起了要去哪里放纸鸢的事。 春光正好, 又亲手做了风筝,正好出门浪上一日。 沈壹壹和姬聿衡首先就把东边和西边这两个方向排除了。 长乐、未央两个县不但有行宫,还有众多权贵别苑。 再次发现自己与沈大姑娘总有默契后,姬聿衡脸上的微笑不由深了些。 旋即他又有些烦躁。 明明自己身份最高,却连一处地方都无法提供。 敦王府在京郊自然是有不止一处庄子的,可管事都是敦王妃的人,他想要借用就肯定会惊动嫡母。 近来王妃看他的眼神, 似乎冷了几分。 姬聿衡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肃宁侯府准备的午膳都极合他口味。 而且不知是不是沈瑜看出了什么,每隔一日就会给妹妹送一匣点心。 哪有这么多需要妹妹品鉴的“新奇样式”?明明都是些家常又顶饱的咸口小食。 还都做成了两口就能吃下去的大小,可以凉着吃或是在茶炉上简单烘烤后就极为可口。 原本身体就没什么问题,如今吃得饱又吃得好,短短一月功夫,姬聿衡就不复那副竹竿的瘦弱模样。 人依旧偏瘦,但脸上有了肉,个子也高了些。 他知道自己这明显的变化肯定会让嫡母侧目。 不过那日午膳时,沈瑜与妹妹说健康就像数字前的那个“1”,一旦病得生不如死,那不管是名动天下还是富可敌国,都如同这个数字后的“0”一般,再长一串也是白搭。 沈壹壹并不知晓她的随口一句感叹,真的被姬聿衡给听进去了。 虽然沈瑜一副随意状,可她特意拿数字举例,在场就只有自己与她擅长算学,一定是这姑娘终于忍不住拐着弯在劝自己。 为了自身康健,也不愿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姬聿衡决定不再继续亏损身体的顺势卖惨了。 自从好好吃饭,夜里不会再饿醒,他确实感觉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就在姬聿衡觉得,如此一来承担些王妃的注意也颇为划算时,皇帝突然夸了自己。 “你家大小子算学在高阶班还能得甲等,很不错。” 虽然只有这短短一句话,可把面圣都生怕再被老爹骂哭的敦王给高兴坏了。 回到王府后,敦王不但赏了姬聿衡,还连着去了陶侧妃院中几次。 对这个长子也比往日上心多了,隔几天还会问问他的功课。 姬聿衡不知道皇祖父为何会突然关注算学,他为了藏拙,将礼、政两科的成绩都考得平平,结果偏偏是无人在意的数科在皇帝那里得了彩头。 与父王亲近的好处,就是母亲和妹妹的待遇肉眼可见的有了改善,他身边也开始有一些或真心或假意的人示好。 不过相应的,作为一个离成年尚早的郎君,更多的实际好处暂时还看不出,可需要付出的代价却已经来了。 父王说他人有些瘦,于是王妃开始日日给他安排丰盛的宵夜,都是煎炒烹炸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搭配着药材年份十足的补汤和美酒。 父王来过他的院子后,说有些太素净了,等他第二天散学回府,就看到院中已经焕然一新。 除了新添置的各色古玩,还补了八个美貌温柔的丫鬟和四个对蹴鞠、训鸟、市井玩乐无一不精的太监。 厨子和食材还好说,这些一看就是特意调教过的婢女内侍仓促之间可寻不到,也不知王妃是从多久前就在暗暗准备的。 姬聿衡冷笑过后,一脸受宠若惊地去和父王母妃郑重谢了恩。 他也没有辜负嫡母的好意,对这些新人都派了差事。 只是具体使用时,主子难免会有自己的喜好。 新人们一时也摸不准这位爷的标准是什么,只看到那个隐隐是众女之首的被派了二等侍女的活计负责院中花木,一个颇有些张扬的却升了一等丫鬟。 那个与正院太监总管有干亲的太监日日蹲在茶房看炉子,原先在四人中垫底的却混成了贴身近侍,日日跟进跟出。 十二个人虽然还不敢忘记姜王妃交代的事,但小半心思已经用在了内斗上,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姬聿衡本想就这样徐徐图之,可那日却被他娘唤了过去。 近来满面春风的陶侧妃依旧唠叨一番,叮嘱儿子要继续讨好敦王,接着话锋一转,让儿子收用两个婢女,早早诞下长孙。 姬聿衡压根没费力气,就问出了陶侧妃推荐的那两个“老实、宜男”的人选,几乎每天上午来这边跟他娘献殷勤。 姬聿衡有点心累,他一早出门读书,申时方归,根本没法时时盯着他娘这里。 而陶侧妃本人他是不指望的。 身为父王的第一个女人,手握长子长女,又是正式册封过的侧妃,但凡有一点本事,也不至于十几年了连自己的班底都没有。 无奈之下,姬聿衡只得尽快出手。 于是某天晚上,敦王与长子谈兴正浓,就着满桌素斋小酌了两杯。 他愕然发现长子似乎没什么饮酒的机会,居然量浅到已经晕乎地抓着自己衣袖不放了。 有些好笑的敦王难得被勾起了舐犊之情,决定亲自送儿子回房。 刚踏进院子,就听到有一帮女子争吵的声音,在吵什么“争宠”“爬床”的。 这个攻讦那个霸着送大补汤水的差事居心不良,那个又扯出另一个每次铺床都要特意换上轻薄的夏衫,也不怕把骚狐狸尾巴露出来…… 敦王大怒,看着跪成一片的八个各色美人,转头想发火,可长子还在双眼发直一脸茫然,只好将陶氏叫来训斥了一顿。 陶侧妃委屈地直掉眼泪,这些都是王妃选的人,她怎么知道姜氏没安好心? 可她又不敢说王妃的不是,只能提醒自己,以后再不可轻信正院了。 敦王只是不插手府中庶务,并不代表他一个从宫廷混出来的皇子会不明白阴私手段。 一查之下,十二个人全部被他革了差事。 因为这已经结结实实打了姜氏的脸,毕竟是育有嫡子的正妃,敦王就没再做其他举动,甚至对外都找了些“冲撞主子”、“玩忽职守”的由头。 为了让他娘能早点清醒,姬聿衡深知这次是把嫡母彻底得罪狠了。 原本应该老实蛰伏一段日子,可看妹妹和沈瑜开心计划着出游的样子,他又不忍拒绝。 或许出门也不错,休沐日就能暂时避开王妃了。 最终几人决定出城往南,去郑长生家在万年县依山而建的田庄玩。 单独与姬聿衡兄妹出游,极易引起误会,沈壹壹找了点“热闹”、“希望给阿瑶多介绍几个朋友”的理由,提议再多约几人。 最后定下了怨种表姐妹二人组、洪又晴、姬汤和樊家两姐妹。 发现全是上次在沈瑜家见过的熟面孔,尤其三个都是自己亲戚,姬敏瑶也就松了口气,开始期待起了下一个休沐日。 ———— 一放学,沈壹壹就被接去了韩府。 因为要随韩大佬的时间表来安排,毕竟哪怕是官员休沐的日子,宰辅们也闲不下来。 只是她有些不解,她一说自己借的书看完了,还写了几篇读书笔记,谢珎就帮她预约好了这个韩重光早回家的日子。 还书而已,也不用非得挑男主人在家的时候吧? 虽然能再刷刷韩大佬的好感确实是她求之不得的,可怎么感觉谢珎对这事比她本人还上心? 不是那么意外,韩老大人的鱼缸已经更新了一批新宠。 除了借书、跟大佬汇报下她的读书心得,沈壹壹还送了份自己回忆出来的养鱼小窍门。 希望拿到攻略的韩老大人能有几条漏网之鱼撑到她下次再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4节 从韩家出来,与崔令晞两人汇合后,见沈瑜就想回去,谢珎将人叫住了: “明日学宫休沐,不如出去走走?总在聚文斋也有些无趣吧?” 听到谢偶像的话,瑾哥儿立刻点头附和:“谢大哥说的很是,所以我们明天约了同窗一起去放纸鸢!您休息时预备去哪里游玩?” “噗——”崔令晞捂嘴转身,脊背还在一抖一抖。 哎呦真是乐死他了! 难得看到谢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偏偏这人他还没法去计较。 见谢珎面无表情望着沈家的马车远去,崔令晞终于“哈哈哈哈”出了声。 再次被拖来为这俩人遮掩的牢骚顿时烟消云散。 第320章 《孤与将军解战袍》? 天啦噜, 居然有小娘子回绝了谢玉郎的邀约! 原因竟然还是她要跟别人出去玩! 偏偏这人还是谢珎的心肝宝贝,他不但一句重话没有还假笑着让人家好好玩! 哎哟不行了,让他再笑一会儿~~ 谢珎凉凉看了这个笑到停不下来的家伙一眼, 决定继续带他回家吃饭。 崔令晞虽然有些不明就里, 这家伙约不到他家那位后,怎么还会有心情请自己吃饭? 但也乐得多笑一会儿,当着面嘲笑,快乐加倍! 今日谢尘鞅也在, 郑夫人托辞让他们爷们四个吃酒痛快些, 只露面打了声招呼, 压根没一起用晚膳。 刚转过身,郑夫人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这崔令晞最近往自家跑的次数怎么突然增多了? 而且今天还笑得如此灿烂,笑个屁啊啊啊! 一个人胡乱吃了几筷子, 郑夫人就挥手让撤了膳桌。 一肚子气,憋也憋饱了。 崔令晞这反常的高兴,到底是在乐什么?可千万别是珎儿又许了他什么吧…… 郑夫人胡思乱想直到准备去卸妆时,都没见谢尘鞅回来。 让丫鬟去前面一问, 说是四人还没结束,依旧在那儿边喝边聊。 那崔家小子废话也忒多了! 郑夫人如今是怎么看崔令晞怎么不顺眼。 不过大家一起,总比两人单独对饮强多了。 郑夫人早早就上了床, 半靠着继续发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才有了动静,应该是丫鬟们在服侍着谢尘鞅洗漱。 “终于散了!” 郑夫人吐出一口浊气。 身着里衣的谢尘鞅撩开帐子,发现她还醒着:“怎么还没睡?”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郑夫人微微蹙眉,起身将披着的衣服脱下:“这就睡。那小子什么时候回去的?” “你说明远啊,没走, 我留他今晚住下了。” “你怎么能留人——我是说,长公主那边要担心了。纵是吃了酒,安排马车送回去也就是了!” “遣人去说了的。你也不想想什么时辰了,都宵禁了还怎么走。” 谢尘鞅躺下打个哈欠:“不用操心,他和珎儿在清澜院住一晚,没——” “什么?!他怎么能住清澜院!” 谢尘鞅打到一半的哈欠都被郑夫人突然爆鸣的尖锐女声给吓了回去。 那一瞬间,熟悉的老婆脸上的神情,是他完全不熟悉的狰狞。 谢尘鞅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是自己喝多了。 就是夫人这脸色,虽然不像自己方才看错时那般吓人,可也古怪的紧。 宛若一尊皲裂的破碎石像,一阵风吹过都会“扑簌簌”往下掉渣一般。 自己不就和子侄喝了点小酒,她至于么? 哦~~又是那个“断经前后诸证”闹的啊,那没事了。 放下心来的谢尘鞅很快就在酒精作用下呼呼睡去。 一觉睡到大半夜,被渴醒的他正想唤人送些温水,忽然又想到时不时就要犯病的老妻。 万一被吵醒可惹不起,还是自己去倒水喝吧。 谢尘鞅刚摸索着坐起身,就看到一片黑暗中,依稀有个什么东西杵在前方—— “啊!!!” 被惊叫声吓醒的值夜丫鬟哆嗦着端起烛台冲进内室,就看到夫人披着衣服坐在桌前发呆,而后面的床上,老爷正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发抖…… 这是? 吓吓吓死他了! “你为何大晚上不睡觉坐在那里!” 听到谢尘鞅的悲愤控诉,郑夫人幽幽转过头:“你,不但留了人,还不安排在客房……” 艾玛!怎么点了灯这妇人看着还如此吓人! 谢尘鞅打个哆嗦,顿时能屈能伸的软下身段:“娘娘娘子啊,是我不好,下次一定不失礼,好生安置在客房!” “你,下次还要留人……” 感觉卧室里阴风阵阵的谢尘鞅:……救命! 天一亮就请太医,说什么都要让老婆吃药! 翌日一早,清澜院。 双城放轻脚步进了正房,见内室寂然无声,他朝葳蕤努努嘴,做个口型问“还没起?” 葳蕤点点头。 说来也奇怪,郎君酒量不错,但鲜少饮酒。 主动拉着人喝这么多,还是第一次,看来沈大姑娘没应约,着实让公子不开心了啊。 哎,可就算真成了两口子,也没有日日腻在一起的道理吧? 何况以沈家的门第,老爷和夫人能同意? 如今人家一回不陪自己都要借酒消愁,这亲事最后若是不成,嘶…… 葳蕤还在替主发愁,就听双城凑近小声道:“正院的丫鬟一直在外头看着,只说是夫人让她来瞧瞧郎君起没起,问她何事又说不知道。” 啊?一大早的,莫非夫人寻了郎君有急事? 那要不要把主子唤起来? 这时,卧房中传来的响动结束了两人的纠结。 葳蕤急忙带着人进去伺候,双城也跟了进去,瞅个空回禀了丫鬟的事。 就见公子束腰带的手一顿,脸上晨起的慵懒消失无踪,略一沉吟,吩咐道:“让那丫鬟回去送信儿吧。然后把崔令晞叫起来,等会儿母亲或许要过来。” 这些天他陆续验证过许多次,母亲突然厌恶起了崔令晞,自己与他越亲近,母亲的反应就越大。 谢珎旁敲侧击过母亲如今对崔令晞的看法。 可郑夫人口风很紧,或者说根本在刻意回避跟儿子谈这个话题。除了越来越黑的脸色外,完全问不出什么。 谢珎倒也不急,有些人的目的隐藏得很深,等闲试探不出来。 可当遇到好机会的时候,只要不想错过,他们往往就会自己暴露出来。 于是随着崔令晞一连几日都没出现在家中,他母亲反而沉不住气的先开口询问了。 谢珎还记得在他故意说与崔令晞生了些龃龉后,他娘脸上那不可置信中夹杂着狂喜的表情。 转天,自家就又办起了赏花会…… 所以,“崔令晞与自己亲近”和“为自己相看”这两件事,是如何关联在一处的? 谢珎直觉自己离真相似乎就差了一层窗户纸,可他聪明的脑袋却第一次转不过弯来。 直到前日,他无意间在正房发现一本没藏好的话本。 ……《孤与将军解战袍》? 几乎过目不忘的他将这七个字反复念了三遍。 翻了几页后,谢珎面上神色如常,实则大为震撼地将书放回了原位。 如今的话本都这么野的么?! 聚文斋也有话本,必须闭店几日彻查清楚,可别吓到了小姑娘。 那这次就别去书肆了,正好带她出门走走。 眼下的问题是,他娘连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都从来不看,怎么会突然让人买这种书回来? 该不会…… 谢珎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猜测。 崔令晞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下,旋即又捂着屁股窜了起来:“疼疼疼!谢韫之你是不是趁醉踢我了?” 谢珎漫不经心啜着茶水:“你想不起来昨晚是如何摔的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5节 今日看着却是晴朗,那她想必已经出发了…… “啊?你别哄我,我吃了酒可是很老实的!” 老实? 葳蕤一边替崔令晞上茶,一边帮主子解释道:“是真的,您昨晚嚷嚷着什么‘放纸鸢喽’,看到个假山就要往上蹿,四个小厮都没架住您!” “最后硬把您从太湖石上弄下来,您还不干了,非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捡风筝……” 崔令晞瞪大眼睛,侧头看了眼自家小厮,结果对方憋着笑一个劲儿点头。 “快去给我拿个垫子来,要软和的!”崔令晞厚着脸皮使唤双城道,“说来说去,都是你家公子的错!” 自己还不是因为看谢珎的笑话才乐极生悲的嘛。 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郑夫人一进门,就听到了崔令晞的作言作语。 而后,她就看到珎儿的贴身小厮一脸笑意地为崔令晞铺了软垫。 而崔狐狸精艰难落座的动作,更是令她石化当场。 “母亲,您怎么来了?” 她担心了一整夜的事终究还是成真了么…… 他那个荒谬的猜测终究还是被证实了么…… 研究了同一本教材的母子俩心情复杂地对视着。 打破母子眼神交流的,是艰难起身的崔令晞:“伯母早!好香啊,您是来给韫之送汤的么?” 郑伯母真是慈母啊,这是生怕他们昨晚喝酒伤了胃吧? 一方面是忍不住想来探个究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教材看太多的郑夫人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理论知识。 除了汤水和粥品,她其实还带了金疮药…… 原本不确定珎儿用不用得上,如今她是不是该庆幸,至少她儿子还是上面的那个? 事已至此,郑夫人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挑能用的,你们就用些吧……” 谢珎一眼扫过母亲身后丫鬟们捧着的东西,除了食盒,居然还有药瓶? 回忆了下“教材”上的知识点,谢珎额角青筋直跳。 见母亲转身就走,他按住崔令晞:“你行动不便,别折腾了。我去送母亲就好。” 得尽快跟母亲解释清楚。 就这么宠的么! 郑夫人听到小儿子如此体贴崔令晞,不由加快了脚步。 “母亲!”谢珎几步赶上郑夫人,然后屏退了下人。 郑夫人眼见儿子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愈发苦涩。 一直以来,珎儿都是她的骄傲。 自制到她都很是心疼的地步,唯一离经叛道的就是这件事。 可书上也说了,这不是珎儿的错,都是谢家根儿上有这毛病,而儿子又太过重情重义了! 她不忍儿子为难,忍着泪花抢先开口:“娘只有一个条件,你寻个女子成婚好不好?你与——他,商量下,只要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儿留个后,娘就再不说什么了!” 第321章 没错,他二儿媳就该是…… 谢珎到嘴边的话一顿。 嗯? “正经人家的女儿”…… “再不说什么了”? 他略一迟疑的功夫, 郑夫人已经恍恍惚惚地飘走了。 崔令晞开开心心扒着饭,抬头就看到谢珎立在门边,也不进来, 一脸的若有所思。 “来吃饭呀,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不要今后常常请你来家中,嗯——吃饭。” 顺便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那必须要啊!” 谢珎这是今儿被沈瑜甩了, 终于知道兄弟的好了是吧? “你, 确定?”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谢玉郎的乐子必须看, 蹭吃蹭喝的便宜也必须占~~ “既然是你自己愿意的,那——也好!” 崔令晞就见谢珎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而抬眸朝自己一笑。 ? 他方才没说错话吧, 怎么突然有点不太妙的感觉…… ———— 送走了太医,谢尘鞅对老婆的配合有点惴惴不安。 之前一说她要癸水枯竭就急眼,今儿怎么如此顺(麻)从(木)? 眼见郑夫人端着一碗苦药汁子,饮茶一般小口啜饮了个干净, 谢尘鞅惊呆了。 这“断经前后诸证”怎么除了喜怒无常、半夜举止诡异外,还会令人心如死灰丧失味觉啊? 他小心翼翼问道:“娘子,你如今感觉如何?” 郑夫人缓缓抬头, 双眼无神:“我,究竟能不能看到珎儿成亲生子啊……” 谢尘鞅:……不至于,你这点小毛病真不至于! 等老婆回房补觉去了,谢尘鞅唉声叹气着去了清澜院。 对于崔令晞趴在书房塌上吃点心的惫懒举动,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把谢珎单独拉到一边:“你母亲发病时举止愈发莫测了!” 看着故作忧心忡忡的老父亲,很清楚他娘“生病”缘由的谢珎悠悠道:“嗯。那您多安抚下母亲, 若是再被赶去外书房住就与您无关了。” “咳,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儿子太聪颖也很麻烦! “不过你母亲病中还心心念念着你娶妻的事呢。” 就见儿子眼皮微微动了动,问他道:“那,母亲可有人选?” “这倒不曾听她说起。想来是没有的,不然也不至于频频办什么赏花会。我知她还惦记着五姓女,且不说如今这风向,单论个人资质,门第高的就一定好么?” “你就看你舅舅家那个,五姓七望中最顶尖的出身,最后闹到还不是只能回荥阳择婿?同样面对平都公主,肃宁侯府那个小娘子都能全身而退,偏她连连踩坑。” 谢尘鞅吐槽完了内侄女,觉得有点不太厚道,然后就看儿子忽然一笑,显见是颇为赞成自己的话。 “平昌公主最近两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圣上还借故斥责了德妃一次,看来你表姐的事和她脱不了干系。” “经此一遭,就算平都公主洗清了嫌疑,在皇帝那里也大为失分,”他拍拍儿子的肩,“这两个祸头子肯定落不到咱们谢家了,我儿运道不错!” “不过,你年纪尚轻,很没必要急着成婚。郑家丫头素日看着行止也是不错的,但一遇到事就露怯了吧?可见还是要多看看。” 知道了儿子对他表姐有些看不上眼,谢尘鞅也就毫不客气地又拿人家出来做反面教材。 到底还是他们父子俩齐心。 哪像郑氏这阴晴不定的妇人,早先跟她说得好好的,突然就变卦了,一门心思要尽快张罗小儿媳的人选。 也不知究竟在急个什么劲儿,头发长见识短,都是读那劳什子的春山诗给读坏了! 发现小儿子没被老婆蛊惑,谢尘鞅又顺便拉踩了下永远活在他心目中的春山先生。 就见次子神色一肃,郑重应道:“父亲教诲,孩儿深以为然。儿子择妇,不尚门第,唯求贤明。” “所求之人,当如寒梅傲雪,心明性韧,身正行芳。上能审度朝局之机微,下可打理庶务之经济。胸中怀有江河之广,处事亦存璧玉之韜……” 起初,谢尘鞅还频频点头,没错,他二儿媳就该是如此人品才配得上珎儿! 可听着听着,他捋胡子的手不由都停住了。 这到底是找媳妇还是在许愿将来要如何教导他孙子? “……儿子愿以仕途为重,就按您所言,两年后再议此事。” 两年之后,她就及笄了。 啊这…… 谢尘鞅嘴张了张,他只是让小儿子不要急,好好挑个一年半载的,可没说非得等足两年啊。 而且这要求是不是也太高了些?真能有如此厉害的小娘子?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敬服不已。我立志求取贤媛,非独为成家,更为立业。盼得佳偶同心,共筑凌烟勋业,以慰父心,以耀谢氏门庭!” 谢尘鞅顿时老怀大慰,阖族上下还是二郎最懂他! 他唯皇命是从的做法在谢氏内部也颇多非议。 可那些人也不想想,世易时移,无兵无地的世家与大权独揽的帝王掰腕子,这不就是以卵击石? 依附皇权,方是存续之本。唯有世代有子弟位居中枢,方能真正维系门第不堕。 倘若来日天子势微,占据中枢之利的谢氏,更能趁势而起。 为此,他甘愿让次子舍弃状元虚名,去年便入仕途;亦不惜打破五姓通婚的旧例,为珎儿寻一门符合圣意的“干净”姻亲。 看看二郎这觉悟,对妻室一不求家世,二不问所谓的“品貌”,通篇说下来就是要寻个有本事的聪明人。 终究是二郎最肖他! 谢尘鞅心下满意,对!就这么选妇!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6节 要他说,大舅子还是太过纵容妻女了。 哪像他,一家之主! 老婆听他的,他说吃药就吃药! 在朝中独当一面的小儿子也听他的,他说晚娶就晚娶! 不过,就珎儿方才说的那一堆条件,两年都未必能寻到合适的人吧…… ———— 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 郑长生家的庄子上有没有秋千沈壹壹不知道,因为好不容易离了那高墙大院四方天,谁都没兴趣把大好时光耗在院子里。 连午膳都是郑家下人将食材送了出来,他们在外头搭了土灶野炊的。 一上午玩的颇为尽兴,唯一美中不足就是他们亲手做的风筝全都飞不起来…… 不是只能拖在地上,就是打着旋的离地不到两米,人一停下就立刻往下栽。 瑾哥儿还不死心,幸亏他身体不错,跑了一趟又一趟。 小胖子郑长生老早就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令沈壹壹略感意外的倒是姬聿衡,看着瘦弱,又是帮他妹又是帮自己的,跑得倒不比瑾哥儿少。 看样子这位私下一直在坚持习武,沈壹壹顿时觉得这位真是个狠人。 营养跟不上还要大量消耗,难怪以前那么瘦,脸色也跟随时会猝死似的。 姬敏瑶拿着自制风筝很是懊恼,沈壹壹却早有心理准备了。 前世她做的就放不起来,这次的更是粗糙,除非碰上大风天直接被刮上去。 最后连头最铁的瑾哥儿都悻悻地过来拿了个沈壹壹提前预备下的正常风筝。 在下人帮助下,最终倒是人人的风筝都高高飞在了空中。 姬敏瑶手中的一轱辘线都放尽了,很开心地凑过来让她看,结果她的大彩蝶就与沈壹壹的燕子缠在了一起。 幸亏当时有风,两个风筝一时倒也没往下坠。 姬聿衡过来帮她俩拆解,结果越帮越忙,连他的仙鹤风筝也被搅合在了一处,只能提前剪了线,放它们飞出去祛病除灾了。 姬敏瑶嘟着嘴不太开心,姬聿衡不知为何,倒是微笑着看了那三只连在一起的风筝许久。 待众人都将风筝放飞祈福,又用好了午膳,几个郎君一商量,提议赛马去前方的山林,而后打打猎再回城。 姬夜伽、洪又晴这两个体育生也就算了,沈壹壹没想到连庄叶加和樊氏姐妹都提前备好了弓箭。 大雍上层的武德还是很充沛的,不过这也是好事。 她望望那边,山不算高,林子瞧着也不密,离郑家庄子不远,周围还有村落。 人人都带着护卫,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 出于谨慎,沈壹壹还是让侯府侍卫分出一半先去那边打前站,想了想,又问白英和白芷要了几个应急小包贴身装了。 众人原本一起出发,不过顷刻之间就已经分成了三拨。 瑾哥儿、洪又晴和姬夜伽是绝对的第一梯队,三人不分伯仲,瞬间就冲出去老远。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也就落后数个身位。 姬敏瑶这个社恐估计连马术师傅也怕,只敢骑在马上小跑,自然落在了最后。 她不好意思地朝沈壹壹笑笑:“哥哥被我拖累习惯了,这次倒是连累你了。” 沈壹壹为了不在中阶骑术班倒数,也认真练了练,可仍旧更愿意苟着,这速度倒是正合她意了。 她让侯府侍卫都赶紧追瑾哥儿去,反正她慢慢在后面溜达,也没什么危险,身边除了丫鬟留两人就够了。 实在有事,不是还有敦王府的十来个侍卫嘛。 等三人悠哉悠哉进了树林,除了远处隐约的呼喝声,已经完全看不到同学们的人影了,想来早就分散打猎去了。 “大郎君,这是您的弓,那边瞧着水草丰茂,想必有做窝的!” 姬聿衡见沈瑜和妹妹没有要动的意思,于是摇头道:“不了,我今日不行猎。” 那侍卫收回弓,与旁边一人交换了个眼色。 另一人于是殷勤道:“这地方小的来过,前方有一处山涧,水中有鱼,还有野花野果,风景不错!其余郎君、娘子们肯定还要好一会儿,您看要不要先去那边玩玩?” 第322章 异变陡生! 在林中左拐右拐, 来到山脚下后众人下了马。 那个领头的王府侍卫留下五人照顾马匹,而后带着大家沿着一条徐缓的小径绕行而上。 估摸着快到半山腰的位置,地势霍然开阔。 一道山涧顺着山石蜿蜒而下, 在此处形成了一汪小小的清潭。 天光下能一眼看清潭底棱角分明的岩石, 一群寸许长的小黑鱼在水中游曳。 岸边还有一棵野杏树,满树粉白。 随着春风吹拂,飘忽而下的落英散入潭中,引得贪吃的鱼儿纷纷追逐。 沈壹壹四处打量下, 这风景果然不错, 颇有野趣。 姬敏瑶更是欢欢喜喜地拉着她就往水边去。 领头的侍卫指着潭中几块凸出水面的石头:“郎君、娘子请看, 踩着这些就可以走!” 沈壹壹低头瞧了瞧,水最深处估计都没不过小腿,只是石面崎岖不平, 万一脚下打滑,湿了鞋袜还怎么玩? “要不,我们就在岸边捉鱼?” “嗯!” 已经率先引路走到潭中的侍卫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 也退了回来。 “呀,水好凉!” 姬敏瑶小小呼了一声,就赶紧闭上了嘴巴, 生怕惊到了双手间的那条小鱼。 小黑鱼虽然生在野外,没怎么经历过人世间的险恶,可仗着灵活的身法,依旧从那双掬起的手中顺利逃离。 姬敏瑶也不懊恼,反而愈加开心:“我好似碰到它啦!” 沈壹壹跟着捞了几爪子后,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工具。 一转头却发现,怎么就剩几个人了? 白英白芷自然是跟在她身边, 侯府的两个护卫也守在旁边,已经按照《预案》上的步骤,拍打了一圈附近的野草,正在撒雄黄和石灰粉。 可原本跟上来的近十个的敦王府侍卫,如今却只余了两人。 姬聿衡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肃宁侯府的人行事,注意到沈瑜的目光后,蹙眉四下张望道:“朴大洪,其余人呢?” “回大郎君,山那边有几棵树远远瞅着像挂了果,我让张三带着人去摘些回来给主子们尝个鲜。您别看如今的果实青涩,渍了糖或是煮着酒,那可别有一番风味!” “李四带着剩下的人去打猎了。我让他们不要用弓,耐心蹲守,看看能不能逮些兔子、雏鸟回来给姑娘们玩。” “郎君您可是有事?尽管吩咐我与小李就是!” 这个朴大洪和叫小李的侍卫,正是方才提议打猎、来这里玩的那两人。 小李闻言,一边冲着姬聿衡憨笑,一边手上还不停,似乎正在用柳条编着小篓子。 沈壹壹不由暗暗好笑,这侍卫头头还挺上进,又是各种讨主子欢心,又是把同僚都远远打发出去,只留下自己表现。 姬聿衡默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开始帮两人摸鱼。 在三人衣袖都被打湿但仍旧一无所获后,朴大洪凑了上来:“大郎君,要不您试试那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李侍卫蹲在水中一块石头上,已经有了收获。 他编的篓子模样虽丑,似乎还挺好用。 姬敏瑶看看那块石头,又带着期盼地看向自家哥哥。 大约是被他们霍霍了太久,小黑鱼们已经学乖了,再不到这附近来了。 姬聿衡略一犹豫,还是点了头:“我扶你。莫要走那么远,站在这块石头上就好。” 石头都不是很大,李侍卫站得那块已是最大,瞧着也就能挤三四人而已。 姬敏瑶小心翼翼踏上了第一块石头,姬聿衡扶着她紧跟在身后,转头温声对沈壹壹道:“稍等下,一会儿我就带你去。” 嗯? 沈壹壹一愣,抿嘴笑着摆手:“你扶着阿瑶就好。我也去折些柳条来编,免得你们抓到的鱼没东西装。” 姬聿衡这是把自己也当成妹妹照顾了么? 再想想已经不知在何处撒欢的瑾哥儿,更显得这位竹竿哥哥难得。 “阿瑶,你可别让我做的鱼篓空着哟~~” “好嘞,看我的!” 姬聿衡见沈瑜笑得没半分勉强,不由跟着翘起了嘴角。 她与妹妹倒是投契,将来想必不会有娘唠叨过的那些担忧…… 白英摘了一堆柳条,沈壹壹带着两个丫鬟蹲在岸边开始研究。 她只用柳枝做过头上戴的圈圈。 要不,先编一些从大到小的柳圈,然后再试着将它们垒在一起串起来? “阿瑜阿瑜,快看,我捉到啦!” 沈壹壹正在和柳条较劲,循声转头,就见姬敏瑶举着那个篓子正冲她挥手。 不知何时,这丫头已经跑到了李侍卫方才站的地方。 姬聿衡陪她一起,李侍卫或许是不敢跟主子们挤在一起,正站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7节 “哎呀,那我可得尽快了!” 沈壹壹低头,对着那堆柳圈有些发愁,怎么看怎么像个“盘”,这到底要怎么编…… “噗通!” 水花溅起的声响未落,姬聿衡惊惶的声音又响起:“——阿瑶!” 沈壹壹猛地回头,正看见李侍卫慌忙跳回那块大石头上,与姬聿衡一同将那抹鹅黄身影从水中捞起。 她快步冲至岸边,心倏地揪紧——这种深度,应该不至于溺水…… 下一刻,沈壹壹瞳孔一缩,就见已经被侍卫背起的姬敏瑶额角上往下淌着血水。 而真正让人心惊的,是左肩处肆意蔓延的血色,仿佛在鹅黄骑装上绽开了一朵狰狞的花。 姬敏瑶被轻轻安置在草地上,上半身无力地倚在哥哥怀中,整个人如筛糠般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在后怕。 沈壹壹立刻吩咐白芷上前查看伤势,同时命一名侯府侍卫火速赶往山脚去取她的披风。 待其余护卫被屏退,在几人围起的小圈中,姬聿衡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妹妹左侧的衣领。 沈壹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这运气也太差了! 那伤口皮肉外翻,几乎成了一个血窟窿,分明是跌倒时径直撞上了尖锐的石头。 “这——怎么会弄成这样!” 姬聿衡闭了闭眼:“我蹲在那边,只看到阿瑶突然起身绕到我身后,而后就听到了落水声。” “当时我只觉得脚下突然一麻,就站不住了,可能是蹲久了。”姬敏瑶脸色惨白,还不忘安慰她哥,“我都不觉得痛呢……” 那是你的肾上腺素正在疯狂工作,沈壹壹往她嘴里塞了块参片:“含着,闭目养神。” 金疮药和绷带她自然是带了的,可这出血量着实吓人。 而且伤口这么深,潭水又干净不到哪儿去,得赶紧清洗谨防感染啊。 她目视姬聿衡,这位也很果断:“立刻下山,先去郑家庄子上再看情况。” “好!” 几人匆匆赶到山下拴马的地方,那个取披风的侯府侍卫不在,估计是刚好与他们错过了。 可问题是看马的敦王府护卫居然也只有一个人,还结结巴巴说什么其余四人都闹肚子了。 姬聿衡掩下眼中的愠怒,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翻身上马,而后让侍卫将姬敏瑶小心地送上来。 可刚让人靠着他坐好,异变陡生! 他身、下那匹经由王府精心调教的骏马,竟似中了邪一般,猛地撞向侧旁沈壹壹的马匹,旋即张口狠狠咬下! 受袭的倒霉蛋吃痛,嘶鸣着向前狂奔。 而那罪魁祸首仍不罢休,竟狂暴地追击上来。 骑在倒霉蛋上的沈壹壹:……卧槽! 她想勒住缰绳,可刚一回头,便对上疯马赤红的双眼,甚至几乎能感受到它鼻息间喷吐的热气。 此刻停下,只怕顷刻间就会被它连人带马撞飞。 姬聿衡护着伤员自身难保,完全无法指望。 这疯马驮着两个人,怎么算也是它的力气先耗尽…… 沈壹壹不再犹豫,专心控马,这里可是树林,可别自己先撞了树。 也不知究竟狂奔了多久,身后马蹄声渐渐远了些。 沈壹壹心头微松,稍稍降低了马速,回头望去。 却见那匹疯马发出一阵凄厉的悲鸣,前蹄骤然扬至半空,整个身躯几乎直立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姬聿衡二人猝不及防,瞬间就从马背上翻滚坠落。 那疯马又癫狂地原地腾跃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 沈壹壹急忙纵马返回,就看那马口吐白沫,还在抽搐。 而另一边,姬敏瑶已经昏了过去,姬聿衡仰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护在妹妹脑后。 沈壹壹赶紧下马,没敢莽撞地直接碰触伤员。 肩头的伤口不出意外的挣裂了,又开始往外渗血。她搭在颈动脉上试了试,心跳还算平稳。 姬聿衡撑了两下,想挣扎着起身,可刚到一半脸上的表情就变了,额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 “——没有大碍。似乎,肋骨断了。” 果然是狠人,这还叫“没有大碍”?! 也不知是落马时摔的还是被马踩到了,肋骨骨折弄不好可是会扎进内脏里的。 沈壹壹一时不知到底该扶这难兄难妹中的哪一个。 “你认识路么?”她苦着脸。 这都不知道跑到哪里来了。 “你这匹可是侯府的老马?” “对。”奉行苟道的沈壹壹连马都挑了匹十五岁的“老干部”,就是想着性格稳重好驾驭。 结果再周详的考虑遇到疯马也没用。 “待会儿让它带路试试。老马识途,回京不指望,走出林子兴许可以。” “也只能如此了。一会儿让它驮着阿瑶,我先去帮你寻根树枝来。” “姑娘——” “姑娘你在哪里!” 沈壹壹刚捡到一根合适的拐杖,就听到了白英的声音。 “这边!” 找过来的就白英一个,奇怪,王府那么多侍卫呢? 业务水平不至于全比不过一个小丫鬟吧? 第323章 聪慧的她果真与自己极…… “大郎君?” “郎君您在哪里?沈大姑娘?” “大郎君, 小的来接您啦,您快出来啊!” 两个身影看到倒在地上的疯马后,立刻加快了脚步, 嘴上还在不停呼喊着。 可任凭他们把周围几十丈翻了个遍。都没发现理应在此处等人来接的两人。 “那侯府丫鬟不是说还受了伤吗?人呢!” 一人有些沉不住气了, 气急败坏踢了疯马一脚。 “先把马处理了。”另一人手起刀落,本就奄奄一息的疯马彻底闭上了眼睛。 “等会儿你去找些狗来,就说要用来寻人。毒针是从马耳中射进去的,只要让那些畜生把马头撕扯个稀烂, 任谁也查不出来了。至于找人……” 见他在迟疑, 另一人斜着眼睛问道:“朴头儿, 事已至此,你做都做了一半儿,莫非还以为脱得了干系?” 朴大洪闻言更是心烦意乱, 他的确有些想打退堂鼓。 王妃出手豪爽,那日他一咬牙,觉得这活儿可行。 毕竟又不是要大郎君的命,无论毁容还是致残, 野游的时候遇到些意外是谁也保不齐的事。 王爷最多只会责怪他保护不力,大不了被打几板子,坐几年冷板凳。 等四郎君继承王位, 他这个最大的功臣可就等到好日子了。 再不济,就凭那一千两银子,也足以让他回老家去当个富家翁了。 可他没想到,这差事比预想的难办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肃宁侯府的人与他天生犯冲,从那位沈家的小娘皮到侯府护卫,简直像一窝兔子成精! 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要防备、查看,还始终聚在一处不肯分开, 害得他们白白浪费了数个准备好的手段。 直到在水潭中,小李终于瞅着个机会下了手。 可明明瞄准的是大郎君的脚踝,偏偏大姑娘恰巧转到身后为他挡了一劫。 一不做二不休,看马的小厮都被他调开了,于是方才又动了第二次手。 可这大郎君运气也太好了些,毒针入脑,马疯成那样,人居然还只是受了些轻伤! 他俩骗开其他人单独摸过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抢先一步再动些手脚。 只需背后一记闷棍,再用石头往脸上划几道,王妃交代的差事就能完成了。 可人呢? 侯府那丫头明明说落马之后崴到了脚,所以等在原地。 如今特意躲起来,总不会是猜到了什么吧? 朴大洪有些踟蹰。 马匹之事做的隐秘,他自信不会被查出。 水潭那时自己远远站在岸上,是小李出的手,与他无干。 那自己此刻收手,大郎君事后即使怀疑,也抓不到什么实证…… 李侍卫冷笑一声:“朴头儿,令郎那病若是主子请个太医,没准儿就真治好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8节 “实在不成,你在劈柴胡同养的那位小寡妇不也八个月了吗?听说肚子尖尖,应该是个男胎吧?” “你说,您家老太太年事已高,若两个孙儿接连出事,不知老人家的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朴大洪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这兔崽子居然敢盯着我!” 李侍卫甩开他的手:“主子关心你家中情形,你应该荣幸才是,怎的这般生气呀?” 朴大洪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毫无办法。 也不知王妃许了这姓李的多少东西,他就一个普通小侍卫,难不成还能比给自己的多? 才拿几两银子,就敢搭上全家的脑袋,这姓李的也不知发什么疯! 朴大洪忍住气道:“再往前找找。既是崴了脚,想必走不远!” 看着对方无能狂怒的样子,李侍卫心中不屑。 王妃怎么可能只给些银子就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出去? 姓朴的蠢货还不知道,他全家早就在王妃的监视之下了。 他与这注定背锅的蠢材自然不同,他可算王妃的娘家人。 也就是因为不姓姜,外人都不知道,在王府中才更好行事。 “好,那我们就去前面搜搜。若还寻不着,就请朴头儿先将其他各家支走,我也好带着人来放狗。” 不但要让自己出头,还安排了其他人手! 朴大洪心中一紧,一边向前走,一边道:“一起来的县主就有两位,还有简王府的哥儿,这些主儿怎么肯乖乖听我安排?” “这个容易。你就说事关大姑娘的清誉,让肃宁侯府和王府的其他人都闭嘴。” “对其他人就更好办了,只说三位已经先行离去……” 两人低声商议着,朝树林深处走去。 林中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附近的两棵树后,朴大洪两人的身影再次冒了出来。 “艹!还真没躲在此处,果然是兔子成精,真他妈能藏!” “一个受了伤,一个是小娘子,我就不信两人能跑多远!” “事不宜迟,我直接带人来搜林子,你去应付其他人!” 两人加快脚步,顺着来时的路退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马尸旁的树上一阵悉悉索索,沈壹壹先跳了下来,还顺势扶了姬聿衡一把。 果然是敦王府的内斗! 刚开始还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那马突然发疯,沈壹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那侍卫比自己想象中更“上进”,直接谋的是王府的“从龙之功”啊! 自己这边哪怕准备的再充分,还是架不住别人家的宅斗方式太过简单粗暴。 刚才若是白英直接带着她离开,不想打草惊蛇的王府侍卫肯定不会为难。 可事后却很有可能面对敦王妃的灭口和元和帝对侯府的清算。 哪怕皇帝再不稀罕的孙子,也不是臣下可以干看着不施救的存在。 更何况,沈壹壹自问也做不到将姬敏瑶这个朋友丢在这里等死。 四个人中有两个伤员,马却只有一匹。 如果四人一起慢慢走,那就全看运气,先遇到他们的如果不是自己人,只怕一个都跑不了。 白英单独带着昏迷的姬敏瑶,大概率不会有事,还能将消息送出去,顺便迷惑对方。 沈壹壹悄悄吩咐了白英几句,硬是让这个憋着泪的丫头骑自己的马带人先走了。 “你还好吧?”沈壹壹压低声音问道。 想来是跳下来时震动了伤口,姬聿衡脸色苍白,半晌都没缓过来。 他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走!” 沈壹壹不再多话,摸出两根树枝,粗的给姬聿衡当拐杖,细的自己拿在手中探路。 不敢走来的方向,就随便选了个远离小山的,总要赶在太阳落山前走出林子才安全。 姬聿衡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浑身的冷汗几乎要把衣裳打湿了。 每走一步,肋下的断骨处就如同被烙铁碰到般,让他全身都忍不住地颤抖。 他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姑娘身上。 沈瑜特意走在前面开路,一只手还牵着他的袖子,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悄悄倒在后头了似的。 明明是万分危急的时刻,姬聿衡心底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受。 不同于总是慌乱哭泣的娘亲和故作坚强的妹妹,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小娘子身上感受到“可靠”。 只与自己一个对视,沈瑜就像明白了当下的处境,没有质问,甚至都看不出太多的慌乱。 她问丫鬟要过了那个包袱,把两人浑身的配饰全都装了进去。 无论是撩起裙子爬树还是紧贴树干熬过恶奴的两次搜查,聪慧的她果真与自己极有默契…… 沈壹壹再次回头确认了下姬聿衡的状态,发现这倒霉皇孙居然还惨白着脸给自己挤出了个笑,看来一时半刻还不用担心他晕死在路上。 都被迫参与敦王妃的大逃杀了,哪还有功夫抱怨! 已经被卷进来了,难不成还要挑这档口跟队友内讧,然后赌一把那位很有实干精神的王妃会不会灭口? 这么要命的时刻,去年她似乎也遇到过两次,虽说事后证明都是与皇城司有关的乌龙,可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 等等,皇城司? 对啊,某人似乎还欠了自己一个救命之恩,应该会认账的吧…… 树林似乎终于要到尽头了,前方的树影间依稀透出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葱郁,而是映着晚霞的天空。 “你看!” 此处毕竟是京郊,一旦上了大路,就不信敦王妃还敢光明正大对庶子动武! 姬聿衡的笑容刚刚浮现,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 “汪!” “嗷嗷嗷!” 狗来了?!怎么这么快! 这下就算上树也躲不过狗鼻子! 勃然变色的两人再顾不得顾及伤势,全力奔跑起来! 一路奔出树林,前方有个村落,正飘着袅袅炊烟。 可山林在上,村子在下,两者之间还有一段足有十几丈的落差。 “好像在那边!” “快追!先把狗放出去!” 没时间再犹豫了,穿越女跳崖几乎是日常项目了,她这最多算是“滑草”! 挑了个树少些的方位,沈壹壹一把拽过姬聿衡:“护好头脸,我们滑下去!” 怕的要死,可却不能闭上眼睛。 起初沈壹壹还尝试着调整姿势,避开一些树枝,可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滚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撞到了什么,她和姬聿衡直接飞了出去—— “哗啦!” 两人先是摔到了一堆稻草上,紧接着草堆往下一塌,伴随着“咯咯咯”的鸡叫,又陷入了一片腾起的灰尘和鸡毛中。 嘶,有点疼! 旁边的姬聿衡已经彻底昏了过去,赶紧伸长胳膊试了试对方的鼻息,还好,敦王妃的眼中钉依然健在。 沈壹壹顶着一头稻草钻出来,这似乎是一户村民家的鸡棚? 上方林中的狗叫仍未停歇,要不,先在村中躲一躲? 她刚转过头,正好与院中一人大眼瞪小眼。 第324章 好可怜的一对小鸳鸯! “小娘子你莫怕, 我们不是坏人!” 沈壹壹努力安抚着对方的情绪,生怕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妹子惊叫着引来更多人。 就是自己目前的形象似乎不太有说服力,中看不中用的飘逸骑装快被划成破洞流苏款了, 头发零乱, 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背上还有数道划伤。 哪怕不是坏人,一眼看去也不像没事人。 那小娘子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打量着她和姬聿衡,最后居然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沈壹壹顿时松了口气:“这是——我哥哥,他摔伤了, 我们能否在您家暂住?不白住, 必有重谢!” “重谢?若俺要一百两银子呢?” “可以!”怕对方见财起意动了歪心思, 沈壹壹忙补充道,“对于我家而言,一百两算不了什么, 只要我们能平安,事后必定十倍酬谢姐姐!” 狗叫声更近了,引得村中的狗子们也纷纷应和。 她忍不住扭头张望了下:“我们真没做什么,只是不想被家里人寻到……” 该怎么编个理由呢! 那小娘子眼神闪了闪:“行, 跟俺来吧。” 她答应的这么痛快,沈壹壹反倒迟疑了:“多谢这位姐姐!只是,您家中的长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79节 “哦, 俺爹他们进山还没回来。俺二婶快生了,俺娘这几日晚上都过去陪着。家里只有俺和两个弟弟,你们可以放心住下。” 大人全都不在家这事就这么直接告诉她了,就一点不怕他俩是坏人? “请姐姐放心,我们——” 沈壹壹刚想展示下善意,表明她是良民,就见那姑娘两步来到坍塌的鸡棚前, 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将昏迷的姬聿衡提了起来。 姬聿衡再瘦,也是个一米七左右的少年,就这么被一个小娘子拎着衣领拖了过来。 那轻松的样子就如同拖的是一只巨大的充气玩偶一般。 边走还边疑惑看向她:“你咋了?想说啥就说呗!” 沈壹壹:……嗯,人家确实不需要担心她这种弱鸡。 “我、我就是想说,女侠真厉害!” “女侠?”那姑娘努力绷住脸上的笑容。 “虾?大姐为啥是虾?” “笨!人家是哄大姐哩,就像她那话本子里见谁都叫‘大老爷’一样!” 沈壹壹:……哪来的熊孩子! 那姑娘冲着墙根处探头探脑的两个男孩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收拾鸡棚!一会儿敢张嘴就打断你俩狗腿!” 一个男孩约莫十岁上下,另个则要更小一点,闻言顿时老老实实朝后院走去。 这两个孩子…… 沈壹壹心中一紧,等会儿王府的人肯定会过来搜查,就算他们躲得再好,避得开狗和被套话的小孩么? ———— “咚咚咚!” “郗家的在不在?快开门呀!” “来了来了——村长老叔,你咋来了?” “是大丫啊,你娘人呢?” “在俺二婶家,你有啥事?” “哦,家里有人就成。”村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群人。 “这家的郎君在后山打猎惊了马,似乎滚落到咱们村附近了。你可看见人了?” 郗大丫看到这群服饰统一、还牵着狗的人,不但没怕,眼中反而泛起了一丝兴奋的光。 “没啊!还有这事?要是摔进俺家,是不是有赏钱拿呀?” 眼见天就快黑了,还没找到人,朴大洪心中焦躁不安。 是他出面跟那些郎君贵女们说他们王府的两位主子已经先回去了。 是他连哄带骗,才将大姑娘、肃宁侯府的人和郑家小儿暂时安抚住了,没急着告诉家中而是留在郑家庄子里等信儿。 还是他,软硬兼施逼得其他侍卫也同意将功补过,寻到大郎君后再往王府递消息…… 只要能把人找到,那不管是就此收手还是在回京路上让人伤上加伤,他起码都能交代。 可如今三家人全在找,算上姓李的那王八羔子就是四路人马,愣是一点信儿也没有! 如今听到这小村姑还惦记着赏钱,朴大洪愈发不爽:“你有那本事能找到我家郎君再说!” “找到给多少?一千两?” 朴大洪差点被口水呛到。 一千两? 这村姑还真特么敢开口! 他这玩命的差事才赶上对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 他没好气地朝手下挥手:“快,进去看看!” 被挤到一旁的郗大丫也不恼,只嘀咕了句“小气”,就跟在众人后头往里走。 “这什么味儿!” 越往郗家里头走,一股混合着腐肉和臭鸡蛋的恶臭味道就越浓。 早有准备的村长已经落在了队伍最后,用衣袖捂着鼻子道:“这家是猎户,皮子总要先硝制下才能存着去城里卖。” “所以当初才把他家分在了村子最后头,若是硝皮时遇到风向转了,这臭味能传遍全村!” 朴大洪就见院中的大盆和木桶中,浮着草木灰的水里正泡着几张血呼啦几的皮子,还有苍蝇嗡嗡嗡绕着那残留的腐肉…… “呕——” 这味道别说人了,连那几只猎犬都不肯往前。 朴大洪强忍着恶心,草草带人查看过屋子,又看了看后院,两个小崽子正在一堆稻草上打闹,惊得几只鸡乱飞。 问了几句,那俩崽子一副呆傻状,活似听不懂人话。 “走,去下一家!” 郗大丫拴好门回来,小弟凑上前问:“姐,能把那些收起来了不?臭臭的!” 她斜睨一眼弟弟:“咋?还嫌弃上了?那卖皮子的钱你别买糖吃!” 那小娘子说来的人应该不止一拨,臭也得继续摆着,她加钱! 入夜,郗大丫用皮子将窗户严严实实挡好,这才打开了自己炕下的地窖入口:“出来吧。” 她扶出了沈壹壹,又拎出了姬聿衡:“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又来过两拨人。一伙挺客气,另一帮鬼鬼祟祟,居然翻墙,哼!” 唔,看来侯府和敦王妃的人也都来过了。 沈壹壹又看了眼姬聿衡,这人怎么还没醒,不会是滚下来的时候撞到头了吧? 而后就瞥见炕头居然有本被翻到书页打卷的书,《霸道王爷逃婚妻》? 连村里都逃不过话本子的荼毒么! “——所以,你俩根本就不是什么兄妹吧!惹来这么多人,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沈壹壹又瞄了眼那本书,手不由在袖中握紧给自己打气:“……几家人都找来了,只说寻他家郎君,却没提过我对不对?” “此等情形,我真的难以启齿……姐姐,实不相瞒,我俩确实不是兄妹……” 郗大丫一拍大腿:“俺就看着你俩像是私奔!不是亲哥哥是情哥哥!” 啊对对对! 感谢话本子的教化之功! “你放心!俺保准把你俩藏的好好的!” 捂着脸假装嘤嘤嘤的沈壹壹刚松一口气,就见郗大丫蹭了过来,满眼都是小星星:“那什么,你俩的事……跟俺说说呗~” ……稍等,你且容我现编一个! 被拖进地窖后,姬聿衡就醒了,但他一直躺着没有动作。 万一沈瑜问起,他不知要如何作答。 经过这一场同心协力和不离不弃,他突然不想骗她。 虽然以阿瑜的聪慧和体贴,必然能体谅自己。 姬聿衡强忍着羞耻,被这村姑如同拎麻袋一般安置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粗鲁的动作令他肋下剧痛,加上半日滴水未进,他只觉得头晕耳鸣。 等他终于缓过一口气,就听到沈瑜温柔似水的声音:“……那年杏花微雨,我与玉哥哥一起读书……” 聿哥哥?她私下是这么唤自己的么…… 初见那日,似乎是下过一阵子雨…… “我自知配不上玉哥哥,所以努力读书,就是想知道他所思所想……” 姬聿衡睁开眼睛,默默看着沈瑜纤细的背影。 原来她功课如此之好,竟还有自己的缘故! “旁人都不信,我并非贪图玉哥哥家中富贵,实在是心疼哥哥……” 他信! 姬聿衡努力撑起身,他怎会不信她,他—— 动作太急,这次是真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好可怜的一对小鸳鸯! 郗大丫响亮地吸了下鼻涕,又同情地拍了拍沈壹壹的胳膊:“你且安心住下,这个忙俺郗女侠帮定了!” “你情郎的伤——诶?你怎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壹壹干笑一声:“有点冷……” “哦哦!你这衣裳都破的漏风了,先穿我的吧!” —— 翌日,沈壹壹一边心不在焉与姐弟三人挖野菜,一边时不时朝着村口前的大路上张望着。 怎么还没消息,不该这么慢啊…… 她此刻的身份是来探望姑姑的郗大丫表妹。 脸上抹了锅底灰,穿着郗大丫的土布衣裳。 等她装扮完,仍被郗大丫指出头发太顺滑、牙齿太白,于是又裹了块灰扑扑的头巾,还得闭上嘴。 还好这时代没有村口情报站,大家都在为了生计忙活,直到她返回郗家都没其他人察觉。 虽说她玩了一手灯下黑,可也是冒着风险的,饶是如此,仍是没看到她等的人。 今日来村中搜查的人只有一批了,不过保险起见,姬聿衡还是躲在地窖中。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0节 天色再一次暗了下去,沈壹壹的心也随着落日一点点沉入谷底。 到底是白英遇到问题了,还是那几个人出了岔子? 骨折能拖延这么久么?难道就这么耗下去? 她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终于睡去。 “咳!” 半夜,突然被一声轻咳唤醒,沈壹壹一睁眼,明明房间被遮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直觉似乎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谁——唔!” 嘴被一个人捂住:“是我,莫要出声。” 尼玛你谁啊! ——诶,这声音似乎还真听过! ----------------------- 作者有话说:甲流,刚从医院回来....苦逼 第325章 江大人,您还记得玄真…… “是你让丫鬟喊的那句话?” “哪句?” 沉默了片刻, 一道冷冷的男声响起,细听似乎还带了点咬牙切齿:“‘江大人,您还记得玄真观中的丝绵条吗!’” …… “……噗!” 事实证明, 人在绷不住的时候, 是真的会不分场合笑出声。 这学得一点也不像白英嘛。 不过,这丫头居然直接去找了江无钱?那几个奇奇怪怪的密探都不在么? ———— 白英已经要急疯了! 她按姑娘吩咐的与瑾哥儿接上头后,就连夜回城搬救兵去了。 可无论东市的百花棚还是西市的齐云社,都说那六个人已经不在他们这儿干了。 坊市街头摆摊的人中也没有。 这可怎么办! 姑娘还身处险境, 时刻都命悬一线啊! 她不知道菜鸟小队已经因为老大的老大赏识, 不会再蹲守市井街头, 而是苦逼地专攻大案要案去了。 彷徨了一夜,第二日依旧没在坊市找到人后,白英心一横, 直接守在临近皇城司的衙前街入口处。 这次总算运气不错,没等到下衙,江无钱就外出办事路过了此处。 既要能引起江大人的注意,又不能在人前暴露自家姑娘的底细, 白英琢磨了许久,才想出了那句自觉非常符合要求的话。 效果也是惊人! 随着她一嗓子嚎出,别说领头的江大人勒马一个急刹, 跟着的一众下属哪怕差点被甩下马,都不忘扭着脖子先向这边瞅一眼。 诶呦喂,能让江阎王反应这么大,这“司绵窕”是何许人也?! 莫非是哪家去进香的小娘子?还是玄真观的女道姑? 慑于那身狴犴服,路人没敢围得太近,可凡是听到的全都驻足支棱起了耳朵。 皇城司的江大人? 哦~~~就是那个酷爱村田乐的“江青天”是吧,他和姓司的小娘子咋啦? 快说啊, 大声点,想听! 白英见江大人看(瞪)了过来,急忙转身就跑,必须得寻个僻静地方才方便说话。 江无钱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曾增:“你们在这里候着!” 见上司脸色铁青语气不善,忠诚的曾巡检秒懂,风流债嘛,必须要寻个僻静地方才方便解决。 恋恋不舍地看着江大人追着那小娘子拐进一条小巷,皇城司其余众人对上官会如何处理此事紧急开了个盘口。 有猜“破财消灾”的,有猜“威逼恫吓”的,连“杀人灭口”都有两人押注,可“娶妻纳妾”这条却无一人下注,连提出这条的人都不肯押。 曾增不由啧啧,看来江大人在“心狠手辣天煞孤星”这一块的口碑依然□□! 感叹完,他自己押了“威逼恫吓”,这把包赢的! ———— 一片黑暗中,沈壹壹抖着身子,努力克制着语气中的笑意:“小婢莽撞,我替她赔罪,多谢江大人宽怀大量!” 只是,江无钱为何会亲自前来?明明派几个人过来就行。 眼前先是闪过火折子微弱的光亮,而后是屋中那盏昏黄如豆的油灯被点燃。 江无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革带束出劲瘦的腰身,黑布覆面,只余一双寒潭般深幽的眼眸。 借着昏暗的灯光,江无钱也在打量着这个看似乖巧、实则胆大包天的沈大姑娘。 一看之下,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怔。 蓬头垢面都不足以形容沈瑜此刻的狼狈,在那涂满泥灰的肌肤上,他敏锐地发现了多处细小伤痕。 不致命,但却足以令每一位淑女贵妇失声尖叫。 他能想象出昨日那些山石、树枝是如何留下的痕迹,若沈瑜的运气再差些,被撞到的也许就是她的眼睛、后脑。 还是无妄之灾,仍旧是为了救人。 在这间充斥着恶臭的农家小院,她衣衫褴褛,冒着生命危险,却没有纠结和懊恼,亮晶晶的眸子凝视着自己时,还带着些惊喜。 再开口时,江无钱语气不自觉地褪去了冷硬:“为何不直接回侯府求援,而是要来寻我?” 沈壹壹原本只是让白英去找那六个小密探,结果这丫头也不知怎么搞的,直接请来了尊大佛。 跟大佬就可以有话直接谈了,沈壹壹抛开了原本忽悠菜鸟的打算,直接先拍马屁:“自然是因为我更信得过您!” 昨天在水潭边,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看姬聿衡那时的样子,他明显也是有所觉察。 可正主没有发作,那作为外人的沈壹壹自然不好跳出来对别家的下人指手画脚。 后来姬敏瑶伤得不轻,姬聿衡的反应看着也不似作假。 那自责中应该还混杂着把妹妹连累至此的愧疚。 侯府和谢珎给的那些权贵资料里,自然不可能无孔不入到连王府没有闹到明面上的后宅争斗都有记录。 自己是个外人,可姬聿衡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还能不了解他的处境?不知道他嫡母是什么德行吗? 沈壹壹当时只是觉得,姬聿衡应该不是有意要坑自己。只是王妃的人动手之时,自己恰巧在场。 他想把姜王妃的阴谋戳破,最好的见证者绝不是自己这个退休老干部的孙女,姬汤和庄叶加才是第一人选。 简王和荣康大长公主,无论是身份或者辈分,都足以压制皇五子妃。 人老了,对小辈就更看重些,替姬聿衡做主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可万万没想到,两人还是低估了敦王妃手下的狠辣,第二次出手甚至都没等到与大家汇合就来了。 又是只有自己这个不达标的观众,沈壹壹本以为姬聿衡会放弃计划,没想到这小子赌性如此之大,以身入局也要拼一把,倒是害得她不得不跟着行险。 看来姬聿衡在敦王府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姬聿衡瞬间就有了决断。 即便当下他蹭着肃宁侯府的车能够安全返回王府,可面对一个需要求医问药的病患,当家主母能做手脚的地方可太多了。 而且这样一来,他洞悉阴谋的事就被摊在了明面上,这只会逼得王妃尽快动手彻底解决。 这次就算能侥幸逃脱,可下次呢?他的母亲和妹妹呢? 回王府就等于落入死局,姬聿衡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伤重不治的场景。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装傻过关,以残疾之身换取嫡母那一丝缥缈的恻隐之心,然后一辈子伏低做小,仰四弟鼻息。 姬聿衡不愿意。 他宁可用命赌一次,也不愿意被害了他的人一辈子踩在脚下羞辱。 虽然私心并不想把她拉进来,可老天似乎就是安排了她来相助自己。 沈瑜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小娘子,看着在侯府还颇为受宠,肃宁侯近来与皇祖父也愈发君臣相得。 这分量与两位皇室尊长自然是没法比的,可也有能力庇护住自己一时并且上达天听破局了。 下定决心后,姬聿衡在性命无虞后就各种无助,以期肃宁侯府早点出手。 可他面对危境时的“摆烂”,反而让沈壹壹验证了心中的猜测。 姜王妃总不会是这个月突然黑化的吧? 那你一个眼中钉的庶长子,如果就这点脑子,是怎么活到十四岁的? 沈壹壹虽然非常郁闷姬聿衡拖她下水,倒也不算特别愤怒,毕竟易地而处,她大概也会死中求活搏个生路。 理解归理解,她却不愿意让这家伙得逞。 一旦侯府侍卫救了两人,总不能直接把受伤的皇孙送回虎口吧? 得护住姬聿衡,为他请靠谱的太医,还要直接送信给敦王本人,更得把了解到的内幕禀报给元和帝。 这样一来,侯府就等于吸引了姜王妃的仇恨,与未来的敦王结仇。 而且皇五子还未必肯领情,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孩子重要的人可不少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1节 若是敦王特别“领情”那就更麻烦了,谁知道会不会被趁机打上个“五爷党”的标签? 前世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互掐,消失的却是非常可乐;王老吉和加多宝大打出手,老三和其正却没了。 万一其他夺嫡的皇子准备先清场,那在“敦王党羽”中格外扎眼的肃宁侯府岂不是首当其冲? 所以,这局“大逃杀”的难度就被沈壹壹自己增加了,因为她既得逃脱姜王妃的灭口,又不想让姬聿衡将侯府拉入局中。 两人一边齐心协力应对着王妃手下的搜查,一边又互演着己方的无力,等着对方的人先来将自己救出去。 区别只在于姬聿衡并不知道对方也是演员,一边内疚一边演;而沈壹壹则是猜了个七七八八,一边演一边吐槽。 她一直觉得姬聿衡是个狠人,可没想到能对他自己这么狠。 肋骨骨折啊,就这么硬撑着,真不怕落下什么后遗症,然后让敦王妃躺赢了。 没打算为姬聿衡陪葬的沈壹壹自然也交代了白英几个后手,首先,那六个小密探就可以利用下。 被皇城司的人撞到,姬聿衡要的保护和偷偷告御状就都能达成了。 敦王妃若是疯到敢对着皇城司的人动手,那姬聿衡也可以直接等着躺赢了。 而事后,敦王父子若是想拉拢这个特殊的“救命恩人”也请自便,就看白指挥使会不会第一时间奔去御前表忠心。 对那六个小密探,沈壹壹还得让人布置一番,再把人引过来。 可对江无钱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因为她发现这位江大人居然是个知恩图报还不留名的大好人。 作为元和帝笔友的孙女,沈壹壹自然看到了老皇帝夸奖自家的“菜市口一日游”、表扬自己上巳当众拍龙屁的话。 那么问题来了,有些自己说的话连谢珎都不知道,也不是肃宁侯在信里提过的,那是怎么传进老皇帝耳朵里的? 第326章 自己磕了两天的cp…… 皇城司作为天子鹰犬, 由三司之一的监察司负责监督百官,可从来都是只汇报权贵们干的坏事。 善行或许有记录,但绝对不会主动写进奏疏里。 你谁啊, 充值了么就白日做梦的想要这种至尊服务? 可光沈壹壹发现的, 江无钱就至少帮自己刷皇帝好感度了两次。 都愿意冒险在元和帝面前夹带私货了,那安排一场“偶遇”解救下皇帝他孙子,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当下,沈壹壹可不会傻乎乎地直接说“因为我知道你想报恩所以就挟恩图报”, 而是一脸恳切道: “当初您能助落红村中冤死的女婴们讨个公道, 这事小女至今记忆犹新。大人古道热肠仗义出手, 京中百姓才皆以‘青天’称颂!” 就见江无钱的脸色有点僵,莫非害羞了? 沈壹壹继续卖惨:“迫于皇子妃的威势,侯府极可能畏首畏尾。我不过府中一无关轻重的小娘子, 何必去试探家人的真心有几分。” “若是自取其辱,那即便侥幸得救,也恐今后在家中无法立足……” 这两天出门扮成哑巴小村姑,回来后给郗大丫表演私奔恋爱脑, 在姬聿衡面前还要化身因为侯府救兵迟迟未到,一面心急如焚一面还努力宽慰他的大雍好队友。 沈壹壹自觉短短时间就演技飙升,她此刻就是个人形扇形图, 将五分希冀三分自伤还有两分的弱小无助都表现了出来。 江无钱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了个有些奇怪的问题:“沈姑娘莫非就没听过在下的其他名声?” 那自然是听过的,什么天煞孤星,克亲克上官,一个朋友都没有,还酷爱扣手下俸禄…… 有些沈壹壹不知真假,有些她觉得可能是江无钱这种草根升官太快导致很多人犯了红眼病。 而且, 从江大人在背后默默报恩的行为来看,起码不是个纯粹的恶人。 相反,对帮过他的人还挺关照。 “不遭人妒是庸才。我虽然只见过您数面,可见微知著,自问还是能看出您人品的。” “江大人莫要在意其他人乱说的酸话,白指挥使大人还有您的下属们才是最了解您的人!” 江无钱被这碗突然塞过来的鸡汤噎住了。 白指挥使?想到从自己升职成了他的直接下级,会时常出现在他面前后,对方值房里就添了个香炉,手腕上也多出来了串佛珠。 至于下属们,当面就像耗子见到猫,私下对自己“江阎王”的尊称,似乎还真挺了解他的…… 江无钱再次沉默了。 果然能考状元的不一定擅长做官,沈瑜再会读书,这眼光也着实不怎么样。 偏偏这丫头还总是烂好心,嘴上说自己“量力而行”,实际却总是救完这个救那个。 “……事涉机密,您的功绩小女无从知晓,但如今您能越级代掌监察司,这不就说明陛下和白大人对您的看重么?” “慑于您的威严,同僚下属或许只是不敢与您亲近,可心里必是钦佩有真本事的人。” 上次沈壹壹就想劝这位了,人缘差到伤成那样都找不到来救的人,除了遭人嫉妒,估计还是江无钱平时不苟言笑又太过清廉了。 手下都被逼得摆摊卖周边了,想过正常日子的同僚们肯定不敢沾边啊。 清廉可是好品德,要怪也只能怪大雍这糟糕的财政——虽然她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究竟哪里有赤字。 “若您能稍微和气些,他们想必很是愿意同您相交。” 就凭江无钱那张脸,只要他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有颜狗上赶着来做朋友的。 不,他们不会。只怕还会以为自己想当笑面虎,是有什么阴招了。 江无钱在心中默默补充了句。 哪怕沈瑜夸的是自己,听着这些他也忍不住了:“行了!这事我会安排的。” 啊? 看这反应,自己这鸡汤味儿的马屁居然没拍对地方? 不过对方答应了就好。 沈壹壹又假惺惺地关心道:“还得劳您派人过来,此举确实太过行险,我心中有愧,实在对不住了!” “不险,凭那几个的脑子肯定发现不了。” ? 皇城司里不都是专业人士么,江大人到底是要派谁来啊? 没理会沈壹壹的疑惑,江无钱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又转头冷冷道了句:“以后把眼睛擦亮些,别死了。” 自己就帮着递了个状纸,这蠢丫头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好人了。 上次毫不犹豫就帮着自己对付废太子的岳家,这次遇到皇族倾轧,又第一个向自己求助。 以前还觉得她聪明,如今看至少是个半瞎,再这么喜欢救人下去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江无钱心底有些烦躁,一时觉得这种烂好人自不量力,将来被连累也是咎由自取;一时又觉得这丫头也算不忘初心了,若是自己帮着些,她应该不至于下场凄惨。 啧,真是麻烦!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沈壹壹:…… 目送那道身影轻巧地翻墙离去,她将屋门轻轻关好。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自己在这位江大人心目中,到底是怎样一个随时会作死的形象啊! ———— 尽管有通气孔,郗家的地窖还是十分憋闷。 姬聿衡半靠着土墙坐在地上,并没有点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静静待着。 因为担心在家不知不觉就中了招,他私下也是看过一些医书的。 姬聿衡很确定自己的伤在慢慢加重。 肋下的断骨如今不动都疼痛难忍,而且开始胸闷气短,他有些担心是不是伤势蔓延到了肺部。 这已经是出事后的第二日了,昨天还有人来搜过,今日一上午上面分外安静。 王府的人不再前来固然安全了,可肃宁侯府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是被王妃的人误导去了别处? 还是如某些腐儒家那般,宁肯“意外身亡”,也不想救回一个夜不归宿两日了的自家女孩? 那不但自己的谋划落了空,反而还害了她…… 于人于己,都不能再拖了! 姬聿衡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撑地,刚在低矮逼仄的地窖中弯着腰艰难起身,就听到上方盖板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是我。” 一身灰扑扑、完全遮掩住秀色的沈瑜跳了下来:“我在村口远远看到了几个穿狴犴服的,想来是皇城司公干路过。” 见她的神色激动中又带了些忐忑地望着自己,姬聿衡瞬间就明白了沈瑜的打算。 皇城司么,这人选…… 大约是他思索的时间有些长,小姑娘明显有点慌了,桃花眼里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我就是想着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实在对不住,是我行事欠妥……” 姬聿衡心中一软,罢了,终究是自己对不住她,何况如此也算不错的结果了。 “不!我只是有些惊喜,一时愣住了而已。还要多谢你能当机立断。”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怪我自作主张,也担心那位会不会在皇城司中有,嗯——” 见沈瑜松了口气后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姬聿衡安抚道:“她若有这本事,那我不如早早回去,还能少受些罪。你是如何谋划的?” “我让郗家姐弟将你的玉佩送去给了他们,说你前日从后山滚落后一直昏迷不醒。因为不断有人翻墙搜村,他们觉得事有蹊跷,就将你藏匿在地窖。如今看到皇城司的服色,就决定报官。” 发现自己磕了两天的cp这么快就被女方亲手拆了,郗大丫完全不能接受。 为了照顾群演的情绪,沈壹壹还不得不加了段“只要他好,她宁肯忍受锥心之痛”的苦情戏码。 多亏了姬聿衡装晕的举动,郗大丫完全没怀疑沈壹壹说他伤势沉重的说辞。 约定好接应的人没来,情郎又身受重伤,小娘子肝肠寸断后,不顾自己名声也要把人好好送回去求医。 甭管牵强不牵强,这故事反正郗大丫是信了,眼泪汪汪的连要去拦皇城司的马车都敢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2节 姬聿衡微微颔首,沈瑜让人对皇城司讲的有大片留白,她先回来告诉自己,就是让他看着补全,该瞒的瞒,对自己有利的那就说。 “他们马上就要来了,我先走了,学宫见!” 姬聿衡又靠坐了回去,在重新变成黑暗的地窖中微笑着回了:“学宫见!” 唐宝儿觉得,自己的密探生涯似乎和皇室格外有缘。 青楼卖个艺能撞上废太子妃她弟的惊天阴谋,卧底一路由废太子岳家卧进了汤泉行宫,上巳摆个摊能碰见平都公主收拾情敌,后来换了个地方演杂耍,还能揭破平昌公主陷害她妹的内幕。 今天被江阎王派出来干活,连路过一个小山村都能救了个落难皇孙,顺便还连带着五皇子府上阴私。 他们往常都是骑马,今日碰巧带着一辆马车,而敦王儿子的伤正巧平躺为宜。 看看!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精英,就这运势,她果然是天选的皇城司人啊! 非夏蹙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儿? 这好像有点太巧了吧。 以前俸禄总被扣光,这才多久,自己等人就又要立功了? 见兜兜转转,还是那个奇怪的小队簇拥着马车远去,沈壹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呜呜呜呜,可怜的大妹子,你可怎么办哟~~” 郗大丫还在为她亲眼见证的绝美爱情而伤心,这可比话本子上感人多了! 沈壹壹干笑一声,掏出她从自己首饰上抠下来的珍珠和宝石塞了过去: “这些姐姐先拿着。许你的银两我不会赖的,郑家山庄离这儿应该不远,姐姐可知怎么走?你同我去那里取吧。” 第327章 想到自己刚刚“私奔未…… 完整的首饰样式太容易被查出来了, 沈壹壹就悄悄抠下来了这些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既然用不到了,就先付了这两天的“房租”吧, 捧着这些从来没见过的珠宝, 郗大丫只感觉掌中像被放了几团尚未燃烬的灶灰, 又听说还有银子拿,眼睛不由都瞪圆了。 这位小娘子当初说给多少来着的——一千两?! 郗大丫心中那为前cp生离死别的凄风苦雨,霎时就被一股暴富的暖风给吹散了。 “真、真给啊?!” 沈壹壹看到这姑娘双眼已经非常诚实的变成了外圆内方的小钱钱状,不由想笑。 不过想到自己刚刚“私奔未遂”, 为了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是绷住了。 “走吧。” “——嗯嗯嗯!狗蛋驴蛋, 你俩好好看家不许胡跑, 俺出去一趟!” 郑家山庄门前,沈壹壹不愿同郑家下仆多说,只让人往里面带话“前日那事有重要消息要报给沈家的安哥儿”, 就在门房狐疑的打量中等在门前。 不多时,瑾哥儿和郑长生就匆匆跑了出来,一见她这幅形象,眼圈都红了:“回来就好!” 沈壹壹朝瑾哥儿眨眨眼, 见他微微点点头,知道事情没出什么大的变故,不由松了口气。 刚进内院, 看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本就虚弱的姬敏瑶顿时摇摇欲坠。 沈壹壹赶紧扶住她,在耳边小声道:“你兄长没事,方才被皇城司的人救走了。” 姬敏瑶一顿,而后扑到她肩上哇哇大哭:“你受苦了,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沈壹壹小心地避开她的伤,拍了拍她:“好了好了, 我这不是没事么!我得先沐浴,你再抱下去也要更衣了。” 姬敏瑶乖乖松开手,但看她这一身狼狈,眼泪掉的更凶了:“来人,快去备水——还有吃食,你肯定也没吃好!” 郗大丫局促地站在一旁,饶是她自诩是个胆子极大的“女侠”,也被一路的富贵景象给震住了。 乖乖,这小娘子家好有钱,五十个村长家都不能比啊! 怪不得出手就是一千两哩! 可这样都配不上人家只能私奔,那她的“玉哥哥”家里得大富大贵成啥样啊? 郗大丫还在胡思乱想瞎琢磨时,就见那小娘子被簇拥着出门前,还不忘转头交代:“这位姐姐是我的恩人,哥哥别忘了酬谢人家一千两,然后把人好好送回去啊。” 郗大丫顿时精神一振。 就见那小娘子朝自己笑笑才走了,而一个白净圆脸的郎君则感激地对她一揖:“多谢娘子援手,我这就去拿银子!” 作为一个贫穷的侯府嗣孙,瑾哥儿这次外出也就带了百十两。还是紫鸢拿出了他妹备下的银票,又从郑家庄子上借了所有现银,这才勉强凑够。 天天被祖父的小课堂教导着,瑾哥儿如今的行事也周到了许多,醒来后情绪激动的姬敏瑶还是他安抚住的。 “除了几十两碎银子,其余都是银票,如此一来你也好拿些。等下安排平日庄子上运货的驴车送你,这样更不惹眼,娘子多多包涵。” “再有,财不外露,此事也牵扯甚多,为了娘子一家平安,还请保守秘密。家中若是有外地亲戚,带着钱去投靠,从此光明正大的置办田产,岂不比被乡人盯着不敢花销稳妥……” 直到郗大丫坐在颠簸的小驴车上,一手捂着胸口贴身藏着的银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沉甸甸的钱袋,都还觉得整个人如同飘在云中。 她家发啦,果然好人有好报! 谁说看话本子没用的,她一定啐那人一脸! “哗啦!” 从热水中冒出头,沈壹壹抚去眼前的水珠,舒服地呼了口气。 她懒洋洋往浴桶上一靠,任由白芷搓洗着头发,示意往她肩头浇水的白英:“后来如何了?” 前天那个敦王府的侍卫首领朴大洪先是劝走了出游的同学们,而后又连哄带吓不许郑家和侯府的人往京城送信。 其他同窗未必全都没察觉到蛛丝马迹,可当事两家和主家都没说什么,他们也就默默散了。 “我家郎君的事或许不是寻常意外,倘若真有歹人盯着此处,打草惊蛇耽误了救人,谁来担责?况且那林子就那么大,先把人寻到再去请罪也好交代。” 这番说辞还真把郑家人给唬住了,山庄管事就力劝自家小郎君不要插手,由王府的人做主就好。 瑾哥儿收到了白英带来的口信,虽然十分不放心,可知道不能拖后腿。 于是他也做出一副生怕被家中责罚的样子,只带着人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顺便还要制造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尽量把王府侍卫引得离村子远些。 眼见天黑了还没找到人,郎君娘子们在城外过夜肯定得给家里一个交代的。 已经被李侍卫架起来的朴大洪只能硬着头皮往王府送信,只说大郡主骑马碰着了,所以暂时在郑家的庄子上休养。 而肃宁侯府的大姑娘是郡主的闺中密友,于是他们兄妹自愿留下来陪着大郡主。 府里当家的姜王妃不用说,只要能暂时搪塞住王爷和陶侧妃就行。 至于那两家,郑家郎君全须全尾的,他家中仍不放心,翌日一早就派了管家、嬷嬷过来查看。 反而是朴大洪两人最担心的肃宁侯府,沈大郎君居然格外配合地帮着他们应付住了侯府来人,只说一切安好,沈姑娘正在内宅照顾郡主。 但第二天众人依旧一无所获,这下别说朴大洪,就连李侍卫都顶不住了,两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了京。 据说那些留下的王府侍卫们今日还在附近漫无目的晃悠着,不过却没见这两个领头的回来。 至于侯府,侯爷和世子亲自见了她。 据白英说,世子爷的脸色有些白,还是老侯爷细细询问了她一番后,拍板让按大姑娘吩咐的去做。 同时又派人盯着五皇子府,还让四管事带着自家好手悄悄跟在王府护卫后面。 万一两人真被敦王府的人发现了,那就算给姬聿衡当刀也要把她救回去…… 沈壹壹深感欣慰,这事起码在己方没有失控,大半年来肃宁侯的好感度也没白刷。 若是便宜爹那个中登,会不会为了她主动与皇子妃对上还真不好说。 这一个澡就换了三次水。 沈壹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鼻息间依旧萦绕着郗家院中的那种腐臭味。 生怕被熏入味的她就多泡了一会儿。 等熏干头发梳妆完毕,她神清气爽地来到正房,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三个小伙伴谁也没走,连姬敏瑶也坚持守在桌旁。 见她进来,小胖子郑长生忙招呼下人:“快上热菜!瑜姐姐你尝尝木樨糕,这木樨桂花酱是用我家秘方熬的,可好吃啦!” 瑾哥儿手下不停,很快把沈壹壹面前的小碟堆得冒尖:“五香仔鸽、陈皮兔肉、孜然鹌鹑、 虾籽春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肉补一补,你都瘦了!” 姬敏瑶左臂不能动,只能伸着右手指着刚端上来的汤羹:“我特意要了鸡丝燕窝羹,先暖暖胃吧。确实,阿瑜你瞧着下巴都尖了!” 她又没脱水,两天而已哪儿会瘦的那么明显。 不过馋了倒是真的。 大家同学兼饭搭子了这么多,沈壹壹也不矫情,拿起筷子直接努力干饭。 大半时间得躲在地窖,只有糙面饼子和清水充饥。 也就是郗家是猎户,郗大丫还给过她一小块肉干。 估计舍不得放精盐,嚼起来除了很浓的烟熏味,就只有混着苦涩的淡淡咸味了。 沈壹壹坏心地看一眼姬敏瑶,自己好歹还能勉强填饱肚子,她哥那个装晕的货估计是真瘦了。 这姑娘明明就很想知道姬聿衡的事,可还要拼命忍着先等她吃完。 沈壹壹咽下嘴里的鱼片,正想开口,就见山庄管事难掩兴奋地小跑着来禀告:“郎君,有贵客!大管家正陪着呢,请您过去!” 郑长生茫然起身,他家能有什么客跑到庄子上来找他:“谁啊?” 管事一脸喜色:“是您族姑家的二郎君,文襄伯府的小谢大人!” 自家虽说只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可毕竟也算五姓七望,山庄管事也很以主家的门第为荣。 因此听到门房通传,说是大名鼎鼎的谢玉郎马车拔了缝想要在此暂歇时,管事立刻弹了起来。 他们郑氏家主的外甥、陈郡谢氏的麒麟子,那还用问嘛,必须热情接待啊! 管事急忙寻了还没走的主宅大管家,两人匆匆迎了出去,那态度可比不得不捏着鼻子招待五皇子的女儿养伤殷勤多了。 小谢大人想来是看在郑夫人的面子上,对他们颇为和气,在得知自家郎君也在此间后,还想见见这位母族的小表弟。 “可我、我以前跟小谢大人都不认识……”郑长生有点怂。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3节 自己一个小孩子,跟这位神仙一样的“表哥”要说什么啊,他万一考校自己功课可咋办! 沈壹壹放下了筷子。 既然与郑长生家以前关系并不密切,那谢珎特意来这里大概率就是为了他们兄妹。 他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已经传到御前了么? 与瑾哥儿交换一个眼神后,瑾哥儿一把揽住脚步迟疑的小胖子:“长生啊,我们兄妹也仰慕谢公子的紧。你去见客时能不能问问,若是小谢大人不介意,我们能否也去拜见?” 郑家管事不由蹙眉,沈郎君想求个见面的机会无可厚非,可“兄妹”? 谁人不知谢玉郎最不喜女子当面纠缠,对追着他跑的小娘子们从来都是不假辞色能避就避的。 这沈家娘子莫非又是个倾慕玉郎的? 硬凑过去岂不是显得自家招待不周? 管事悄悄朝着自家郎君使起了眼色。 ----------------------- 作者有话说:不舒服的时候果然不能吃螺蛳粉,不但肠胃不适,吐的时候那个酸爽…… 蠢猫差点以为自己甲流还没转阴就食物中毒了 第328章 看看眸光柔和唇畔含笑…… 郑家管事去而复返的时间比沈壹壹预料的还要短。 她才漱口整理完, 就见管事在门前肃着脸道:“小谢大人请诸位过去一见。” 山庄管事心中充满了对自家郎君的恨铁不成钢。 难得谢玉郎看在母族份儿上愿意对个童子指点一番,可刚问了两句他在学宫如何,郎君就忙不迭地将话头引到了沈家郎君的请见上。 好歹您也先单独陪着贵客人聊几句, 熟络熟络啊, 这么好的机会! 山庄管事眼睁睁看着自家郎君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在小谢大人同意后还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心中直摇头。 知道府中千顷地一棵苗,可老爷和太夫人对郎君也未免太放任了些, 莫不是就真的只盼着传宗接代, 其余一概不教? 不过, 郎君一提这事谢玉郎就和颜悦色地答应了,连有小娘子要过来见他都允了,如此给面子, 可见还是颇为看重自家郎君这个小表弟的嘛。 看着起身的沈家兄妹,山庄管事有些自得,这侯府大姑娘可算是沾了自家的大光了! 虽然知道姬敏瑶的社恐属性,但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沈壹壹转头:“你去么?” 果然, 姬敏瑶连连摇头:“我先回房歇着去了。你待会儿一定要来寻我啊!” 知道她还惦记着姬聿衡的的近况,沈壹壹点头:“好。” 正堂中,郑府的大管家看一眼光是坐在那里就清贵雍容的谢珎, 再看一眼自家如同坐垫上有针的郎君,不由心中苦笑。 明明也就相差几岁,可看着完完全全就是两辈人。 幸亏老爷不放心将自己派了来,否则今日自家还真是要失礼了。 眼见自家少爷实在指望不上,大管家只得打叠起精神找话头。 就在他冥思苦想时,肃宁侯府的兄妹到了。 沈壹壹一进屋,就看到主位上坐着的谢珎。 一身藏蓝官袍, 乌皮朝靴上微微染了些浮尘,似乎是一路骑马疾驰而来。 难不成真的出了什么事? 原本坐立不安的郑长生立刻如蒙大赦一般迎了上来:“你们来啦!——谢公子,我来为您介绍,这两位就是肃宁侯府的沈瑾、沈瑜。” 见自家小伙伴恭谨问好落座后,小谢大人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郑长生恍然:“您也听说他俩是一点都不像的龙凤胎了吧?瑾哥儿是哥哥。” “我们都是三十级玄字班的,不过他俩的功课都比我好。我跟您说,瑾哥儿不但骑射甲等,‘律政’一科也极出彩的!” “我听同学说,那日中阶律政班的夫子说起您修订的‘雍律疏议’,那什么八议的,只有他一个人背全了!” 原本要在郑家人面前跟谢珎装不熟,瑾哥儿还觉得挺好玩。 如今见小伙伴吹起自己来没完没了,而谢大哥估计都觉得出乎意料,所以直直望着他们,瑾哥儿有些绷不住了。 就他那成绩,糊弄下外人还成,谢大哥对他的底细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尤其入学前可是人家和崔大哥帮自己预习的。 “咳,过奖过奖!也是赶巧了,我在家背过而已。此等大作,我家中兄弟全都会背,连女眷都有专人讲解。” 就他妹那严防出个法外狂徒连累全家倒霉的架势,现在每月都还有说书先生上门给下人们讲《张三违法二三事》呢。 凡是新修订的大雍律,全家上下都得学,尤其谢大哥的“八议”针对的就是士族权贵,更是瑜姐儿反复强调的学习重点。 没想到他这么一解释,谢珎却忽然笑了。 啊啊啊,他这种小学渣伪装了下,而后被另一个大学渣夸奖,谢大哥估计要笑死了吧! 瑾哥儿更尴尬了,他苦着脸揽住郑长生:“兄弟,谢了,但真的不用夸我,当不起啊!” “啊?为何?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见谢大哥正笑吟吟看着他们兄妹俩,瑾哥儿只想捂脸:“那什么,你莫非忘了我妹的成绩?她可在这儿呢!” 郑长生一拍脑袋:“哦对对对!瑜姐姐因为都是高阶、中阶班,从不同我一起上课,下意识总将你当做师姐来着!” “小谢大人,这位就是我们三十级的沈首席,不但分班,这次月考也是榜首呢!而且瑜姐姐的数术可厉害了,连咸夫子都说‘达者为先,堪为夫子师’呢!” 听自家郎君这会儿巴拉巴拉个不停,大管家也想捂脸了。 您这不是能找到话题么?方才也可以这么夸同学啊。 只要能跟小谢大人聊起来,咱好歹也能得个“为人宽厚不妒”的好评价呢。 这会儿虽然也能有了,可方才“木讷拘谨、幼稚浮躁”的印象也留了,这不是亏了么? 山庄管事见自家少爷夸完沈郎君又夸沈家大姑娘,深觉郎君太傻,这次可亏大了! 能跟主脉还有谢氏搭上线的好机会,小郎君就这么浪费了,全在那里夸别人,管事恨不得自己跳出来给小主子当嘴替。 这沈瑾也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郎君都说了他那么多好话,怎么也不见他夸夸自家少爷? 他红着脸讪笑个什么劲儿,倒显得自家郎君所言不实似的。 沈郎君方才为了讨好小谢大人,马屁拍得那叫一个生硬,还胡扯什么让家中女眷都学大雍律,这脸皮不是很厚嘛! 沈娘子的好话说两句就行了,不用您与有荣焉夸个不停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在替自家姐妹牵线嘞,也不怕惹得小谢大人不喜。 就在山庄管事替自家小主子急出一身汗的时候,就听他家郎君又道:“瑜姐姐入学时‘三甲三中’的分班成绩刚好跟您打了个平手!他们都说学宫三十年来,只有您二位一般厉害!” 山庄管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的郎君诶,您怎能拿小谢大人同个小娘子相提并论! 这破纪录的成绩被个女子追平,您怎么还当面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别看谢玉郎脸上笑意好似还浓了些,指不定心里正不痛快呢。 沈壹壹一本正经道:“郑同学谬赞了。是我有位良师益友,博览群书,雅量高致,策论律政无一不精,诗书礼乐无一不晓。能得此等人物拨冗指点,如皓月当空,似春风拂面,后学末进岂敢懈怠!” 今天这是“当面夸夸群”是吧,论拍金大腿的马屁,她可是不会输的! 他妹还有请过别的夫子?他怎么不知道…… 瑾哥儿还有些迷糊,就见谢珎轻笑出声:“沈同学过谦了。师友再佳,拾阶问道,终靠自身。敏而好学,心有明镜者,自怀澄辉。月择清夜而悬,风向幽兰而拂,相逢相照,清辉满袖,身沐春风,焉知不是明月清风之幸?” 郑长生没听懂,见瑾哥儿也是一脸疑惑,心中顿安。 嗯,看来这是高阶班的事,他们听不明白很正常。 山庄管事虽然也没听懂,可悄悄觑着小谢大人的笑意不似作伪,不由松了口气。 是何人造谣谢玉郎对女子不假辞色的? 自家郎君说错了话,沈大姑娘又不知所云,人家都没生气。 到底是谢氏公子,好涵养! 只有郑府大管家琢磨再三,看看眸光柔和唇畔含笑的小谢大人,再看看端庄守礼微微垂首的沈大姑娘—— 嗯?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又略坐了坐,谢珎就起身告辞了。 沈壹壹有点茫然,所以,他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虽说有郑家人在,说什么都不方便,可怎么看着谢珎就像单纯来看一眼似的…… 恭送贵客上了马车,山庄管事转身回府,正巧碰到庄上的小木匠:“你小子可以啊,今儿你爹不在,居然自己就能这么快把谢家的马车修好,不错!” 小木匠干笑一声,还是忍不住道:“您误会了,我都没沾上手,是人家自己修的。” 谢家出门除了马夫、侍卫,居然还带着木匠? 山庄管事肃然起敬,同为五姓七望,要不怎么人家是主脉嫡支呢! 马车上,葳蕤见公子叹了口气,不由一愣。 沈大姑娘不是好端端的,方才还说了话么。 一路骑马赶过来,又托辞马车坏了进了郑家的庄子,如今人也见了,怎么一出来却不太高兴了? 莫不是嫌没能独处?可毕竟是在别人家,又不能让主家回避…… 沈瑜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颈侧和耳根后的两道格外明显,足可见当时事态的紧急。 谢珎闭上眼睛,眉头却微微蹙起。 今日皇帝又留了他一同午膳。 饭后陪着闲聊了一会儿,皇帝打着哈欠去午歇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4节 他刚退出殿外,就听到有个小太监禀报说监察司代提举江无钱在宫门外请见,敦王长子与学宫同窗出游遇袭,现被监察司的人救下。 宣政殿副掌事李太监略一沉吟,觉得就一庶出皇孙,且人已经没事了,来的又不是白指挥使,就想先让人候着,等皇帝睡起来再说。 谢珎却停下了脚步。 前日学宫休沐她就是与同窗出游,而且又与敦王长女交好…… 心头没来由的一紧,他状似无意说了句:“天家无私事,皇城司无小事。这会儿只怕圣上才刚刚躺下——” 李副掌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低低道了声谢,而后疾步入了殿。 有了这番提点之情,他再去询问一个庶皇孙的事也就顺利了许多。 果然她也出事了! 虽然从皇城司的奏报中得知她应该已经平安脱身,可没见到人总归放不下心。 如今一见,小姑娘精神还好,倒是不像被吓到的样子,还有心情同自己玩笑。 可不能日日通信,到底不便,总得想个法子。 还有五皇子妃…… 谢珎缓缓睁眼,眸子微冷:“去查查敦王府如今是何情形。” 第329章 “天生坏种” “走走走, 去猫狗房!今儿我要烧猫尾巴,还要看小太监斗狗,都不准用手, 看谁先咬死谁!” “哎呦郎君, 您慢着些!” 刘嬷嬷赶紧避到了一边,让四郎君先走。 尽管她是姜王妃的心腹,从小看这位敦王府的嫡郎君长大,可四郎君连个招呼也没打, 就这么差点撞到她地跑出了正院大门。 “老东西, 让你再多嘴, 哈哈!” 等刘嬷嬷直起身,就见四郎君正在撕扯贴身老太监的耳朵。 小的那个狠狠揪着不放,口中还在兴奋尖笑着, 老的那个疼得脸直抽抽,也不敢躲,甚至还要弯着腰,努力配合着四郎君的身高。 刘嬷嬷收回视线, 掩住了心中的叹息。 就是因为如此,王妃行事才日渐急躁。 原本只需静待四郎君成年,亲王世子又不像太子, 还得看看贤愚、能否承社稷之重,嫡子请封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四郎君的性子…… 一想起前日被他亲手摔死的一窝小兔子,有一时未断气的,这位小爷竟然直接用脚碾死。 靴底刺目的血色惊得去传话的她眼皮直跳,可四郎君却哈哈哈乐个不停。 这到底是随了谁? 敦王人如其号,是个还算宽厚的性子,自家主子虽然行事严厉了些, 可也从来没这种杀性。 若只是暴虐些,将来教一教,没准儿还能走武将的路子。 可偏偏四郎君习武嫌苦,再不肯练习的,只喜欢看教习们互搏,而且还得是真刀真枪必须见血的那种。 而学文也不成,根本坐不住不说,还撕了书、用戒尺抽得先生脸上挂了彩。最后是王妃软硬兼施,才把消息按住,没传到王爷耳中。 有时刘嬷嬷真为主子不值,成婚十年,喝了多少苦药,拜了多少神佛,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孽障! 小时候顽劣些,王妃舍不得管教,总想着大些就好了。如今已经五岁多,在内书房开了蒙,可看着愈发变本加厉。 知道母亲拿他没法子,对王妃都多有顶撞,满府上下也只敬着王爷一人。 “天生坏种”,刘嬷嬷心中没来由地浮现出了四个字,又赶紧摇摇头,打消了这种不敬的念头。 亲王世子从来不怕平庸,甚至骄奢淫逸也不算错,可如此嗜血暴虐,早晚会被御史抓住把柄,因大罪夺爵在勋贵家可是有过先例的。 可王妃就这么一个孩子,不帮他还能如何? 既然自家郎君教不好,那只要其余郎君更烂,王爷就还得选嫡子,甚至还得主动帮着遮掩。 二郎君体弱,连学宫都去不了,一个月有二十日都躺在床上下不来。 三郎君的胆子和大姑娘倒像是一母同胞,耗子似的,如今被王妃日日过问功课,更是吓到张嘴就结巴,似乎快落下病了。 五郎君还不到两岁,能不能站住都未可知。 这么一算,大郎君这个能文能武的庶长子再过两年都能成婚了,可不就越来越扎王妃的心了么。 要说这位也是个没福气的,若是能托生在王妃肚子里,倒是四角俱全了。 大郎君比陶侧妃那个蠢玩意可聪明多了,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他娘和妹妹,还知道藏拙。 可惜年轻气盛,终究沉不住气,急着在圣上面前表现,露了马脚。 就是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将自己的数术成绩送到御前的,倒是颇有手段,让王妃在府中好一通筛查,都没查出端倪。 只是,也无所谓了,对方装不装都讨不到好,谁让他挡了路呢。 刘嬷嬷拾阶上前,就听正房中“咣啷”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哗啦”。 她悄声问打帘子的丫鬟:“里头还有谁在?” 小丫鬟摇头:“只有王妃在。这是刚问过郎君功课……” 哦,刘嬷嬷懂了。 给不成器的儿子辅导功课,那还有不疯的! 只是,自己这边要回的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儿进去岂不是要触霉头? 正在踟蹰,就听里面姜王妃暴躁的声音:“刘嬷嬷还没回来?如今你们一个个当差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刘嬷嬷暗道一声倒霉,只得立时进了正房:“王妃娘娘,老奴回来了——” “你们都下去!” 见人全退了下去,刘嬷嬷耍了个小心眼,没敢杵在姜王妃眼前,而是绕过一地碎瓷片,为主子轻轻揉起了太阳穴。 她一边试图缓解姜王妃的头疼,以期自己能不被牵连,一边凑在耳边低声道:“李侍卫传回来了消息,王爷派的人已经出发了,每队都有咱们的人手。” “那他自己那边呢,还是一点信儿都没有?” “李侍卫说已经搜遍了附近各村,姜家舅爷还带人去了万年县城……” “一帮废物,连个没出过门的半大小子都捉不住!呵,这种时候如此无能,是预备一起进皇城司不成!” 刘嬷嬷打个哆嗦,这话可太不吉利了。 事情若是败露,他们这帮下人搞不好还真有可能去那人间地狱。 她连忙安抚姜王妃,也是在宽慰自己:“主子勿忧,那位既然带着伤,就跑不远,没准儿就像李侍卫说的,是跌到哪个山崖或是被什么猎户的陷阱给困住了。” “您想想,这三月的天,夜间还冷着呢,又是在荒山里,听说还有豺狼出没。这晚些找到呀,没准儿反而是件大好事,直接就被老天收了去。” 姜王妃揉揉胸口,她可不会只往好处想,尤其她觉得这些日子处处不顺。 “陶氏那边可有异动?” “前晚没见儿女都不敢来您这儿打听,如今得了信儿也只会哭。这会儿正在小佛堂念经呢。” “朴大洪那边都安排妥了?” “是,他在王爷面前没敢弄鬼,把事情都揽在身上了,如今挨了板子在家戴罪。” “舅爷说已经买通大夫下了药,人会一直昏着无法开口。今晚就会动手,认罪书和人手都预备好了,保证出不了纰漏。” 姜王妃反复思量,自忖最坏也就是姬聿衡平安归来但起了疑心,可他拿不到实证。 哪怕之后自己再动手让王爷也有所察觉,可死了的庶子和活着的嫡子正妻,已经在圣上面前丢过大脸的王爷会选哪个还用说么? 如今只希望四郎能争气些,装也要在他父王面前装得再久些。 等儿子再大些肯定就好了…… 姜王妃不知道的是,之后几日不但姬聿衡依旧杳无音信,连她的几个心腹也没再回府。 ———— “看看吧。” 这几日正为长子的下落忙得焦头烂额,忽然就接到了父皇传召。 敦王不敢怠慢,赶紧收拾一番进了宫。 轻身仍未成功,他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袍子,又将腰带束得紧些,以期能看上去瘦点。 以为自己又是被叫来陪吃,没成想父皇居然丢给他了一本夹着几页纸的奏折。 才看了眼抬头,敦王就慌忙合上了奏本,这是给错了吧? “父皇,这是皇城司的密折,儿臣不敢、不敢——” “让你看你就看。糊涂玩意,你家的事还得你老子的人帮你料理!” 需要皇城司插手的家事……敦王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原来衡哥儿是被监察司的人偶尔救下……居然不是朴大洪说的意外惊马! 敦王额头不由冒出冷汗,犹豫一下,没敢去碰大名鼎鼎的皇城司密折,而是先抖开了夹的那几页纸: 一个大夫的口供?朴大洪被下了迷药?莫非这狗奴才不是畏罪自尽…… 这份怎么是姜氏同胞弟弟的……嗯?他为何要派人杀了朴大洪?帮着寻衡哥儿是好事呀,为何要瞒着自己…… 那天看马的侍卫说…… 李侍卫的手下供述…… 李侍卫究竟是谁?王府有这号人么?哦,这里还有他的口供,原来他与姜家有亲…… 他怎么敢的! 敦王瞪大了眼睛,立刻去翻看密折。 原来遍寻不见的长子被人追杀,被逼跳崖,肋骨骨折,躲藏在暗无天日的农家地窖中……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5节 御案后,元和帝批完了一本奏折,有些不耐烦地拍拍桌案:“看完没?” 心乱如麻的敦王这才回过神来,他将密折和口供整理好,放回龙案上,而后退回原地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元和帝嗤笑一声:“怎么?给你家的毒妇求情?” “儿臣不敢。儿子已过而立,上不能为君父分忧,还累得父皇为我操心,实在不孝!下不能护住子嗣,是为不慈。中不能齐家,是为不贤。此三过皆出于我身,儿臣惭愧,请父皇责罚!” 哦? 元和帝停下笔,打量着五儿子那张圆脸。 从襄王到平昌,他近日可听多了儿女们推卸责任、以退为进的说辞,难得碰到一个肯直接认错的。 而且还挺实诚,“不孝”、“不慈”、“不贤”,这要是被起居注记录下来,等于自陈无德无能,储君之位基本别指望了。 幸好要说的是儿子家的阴私,他一早就把起居郎打发下去了。 “敢问父皇,衡哥儿如今在何处?伤势如何?” “太医已经为他正了骨,人就在西暖阁。” 对于这种狗屁倒灶的阴毒伎俩,元和帝本打算由皇城司审结,而后丢给老五就完了。 当然,五儿子若不中用,还有宗人府。 偏偏那日他随口发牢骚抱怨五儿子太废时,被贴心的小谢爱卿给安慰了。 对啊,自己还夸过这孙子的数术来着。 而且就像谢珎说的,能被正室嫡子忌惮到必须除去,那这孩子得多优秀啊! 于是,姬聿衡自己也没想到他能有幸暂居宣政殿养伤。 幸亏御前内侍们的嘴足够严,否则他这皇孙中独一份的恩典传出去,下次追杀他的估计就轮到几个叔叔了。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摩拳擦掌:女子报仇十年不晚!姜王妃是吧,必须搞她! 谢珎微笑:我教你,要釜底抽薪,而且要扶起别人代打。 姬聿衡:我好像躺赢了? 第330章 吃这么少,是有心事? 姬聿衡也就比皇十子定王小一岁, 下头还有三个年纪更小的皇叔。 可作为第一个亲近的孙辈,又是个被自己选的儿媳妇坑到差点没命的倒霉蛋,元和帝对这孙子也略微多了些宽容。 以前藏拙是为了在嫡母手下讨生活, 如今都这样了, 哪怕是根稻草姬聿衡也得把握住,何况还是天字第一号的金大腿。 这孙子真的还行诶,比他爹可强多了! 再想到这孩子明明颇有见地却相当平庸的“律政”和“经学”成绩,元和帝心里有了数, 看来这孙子不但学得不错, 脑子也灵光, 能屈能伸。 可亲王世子的人选从不是看谁更贤能,经过谢珎略一提醒,元和帝自然也想到了, 老五的嫡子估计是有什么不足。 敦王府四郎君的超雄行为可是只瞒着他爹一个,而且王府中本就有皇城司的人在。 很快,四郎君的行径就被报到了御前。 暗桩自然不敢直白的用“天生坏种”来形容皇帝的亲孙子,可那中规中矩的描述已经看得元和帝直皱眉了。 小小年纪身上就间接背着人命, 伤重不治的小太监和毁容后投井的宫女就有三人。 亲自动手鞭笞下人,而且还是他自己贴身侍候的。这行为不但暴虐还很愚蠢,真不怕把人逼急了半夜给他脖子上套根绳啊。 也就看在他不到六岁的份儿上, 元和帝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已经在他“未来敦王世子”的头衔旁画了个问号。 至于姜氏这个敦王妃,既然为妻为母都不成样子,自然是已经被他打上了“大叉”。 元和帝虽然没明说对姜氏母子会如何处置,可谢珎听到皇帝忽然吩咐总管太监传谕六宫,宫人若有纰漏,当交由慎刑司按律处置, 不许各宫擅用私刑。 若有无故伤人致死者,宫妃、皇子亦不能免罪。 谢珎也躬身与大家一起颂圣,他微微勾唇,知道这下小姑娘是不用担心会被姜王妃秋后算账了。 尽管元和帝已经在心里判了一个死刑一个缓刑,他还是想看看五儿子会怎么做。 “此事你待如何?” “儿臣想先把衡哥儿接回家,此处毕竟是天子居所,没得让个小儿扰了父皇清净。回府之后,儿子预备在外院准备一排相邻的院落,男孩开蒙后就挪出来,与弟兄们同住那里。” “至于姜氏……儿子的老二体弱,老三口吃的愈发重了,儿子想查查看是否也与她相关。” “有何差别?”老五家的二孙子元和帝不知道,三孙子胆小但近来突然频频被姜氏查问功课的事,皇城司的另一份密折上倒是提过。 不过元和帝不打算就这么告诉敦王。 若起了疑都还查不出来自家的事,那他这个五儿子以后就可以彻底坐冷板凳去了。 敦王脸上闪过不忍,但顿了下后依然开了口:“若是没有干系,姜氏亦是失德在先,卸了管家之权,幽居府中礼佛吧。” “若是她所为,则是姜氏自绝于天家!儿臣斗胆,恳求父皇给儿子些体面,姜氏身染恶疾在京郊庄子上养病,待过些年四郎定了亲再病逝吧。” 元和帝是真没想到五儿子会直接如此安排,他有些诧异:“为何不求情?” 敦王微微一愣,他没明白父皇这话的意思。 但他也没想着搞鬼,就老实答道:“姜氏残害子嗣,咎由自取,无论国法还是家规都没有再为其求情的道理。暂且留她性命且不牵连到四郎,已是宽宥了。” “你可想过,追杀之仇,囚母之恨,你家老大和小四要如何相处?” “衡哥儿是个懂事的,儿臣相信他明白‘不念旧恶,怨是用希’的道理。四郎还小,儿臣也会日日教导他明辨事理、知晓善恶。” “儿臣治家不严,若非父皇庇佑,险些折了骨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如今只盼能亡羊补牢。” 居然还想着两个都保全,元和帝追问:“那若两人都不领情,来日明争暗斗怎么办?” 他本以为五儿子会犹豫半天,而后说些“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之类的扯淡空话。 没想到敦王只是叹了口气:“儿臣尽人事,听天命。真若有那么一日,也是儿子教子无方,该有此劫,总还有道理和大雍律在。” “……你所言朕准了。还有何要说的?” “多谢父皇!儿臣没什么事了。” 敦王思忖着这大概是赶人的意思,于是询问道:“那儿臣就接衡哥儿出宫了?” “嗯。” 见敦王行礼告退,元和帝放下笔,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在诸皇子中毫不起眼的五儿子。 他真就这么乖乖走了? 没有立刻休妻或是安排姜氏病逝,那敦王妃的位子就始终有人占着。 即便真如五儿子所言,等到他第四子定亲,总要七八年光景。 那在此期间,老五府上可就没了能外出应酬的大妇。 等他再娶继室时,未来的嫡子年纪可就比他的兄弟们差出一代人去了,劣势明显。 庶子的安危、嫡子的名声、姜氏的体面都考虑了,就是没想着他自己的得失。 心肠倒是软,仓促之间方方面面都想保全,嘁,天真! 嘴上说说容易,就是不知如果与那毒妇一脉相传的小四不受教,老五还会继续保全这母子么? 心中虽然在挑刺,元和帝对五儿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众所周知,皇帝登都是著名的双标品种,恨不得自己的兄弟死光,但却总盼着自己的儿子们能和睦相处。 元和帝也不例外。 在一帮小动作不断的“聪明”儿子里,发现了一个有错就认、认真改正,既不放过坏人又尽力保全所有人的老实孩子,他看着敦王依旧圆润的背影也顺眼了不少。 虽然打定主意还要看看老五之后究竟如何做,可不妨碍元和帝展现下难得的父爱:“回来,陪朕用个午膳再走。” 敦王的脸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想去摸腰带。 他来之前已经吃过了,原本陪着吃几口也行,但今天偏偏选了这条腰带。 又宽又紧,虽然紧紧束住了他腰腹上的肉肉,可实在勒得慌,现在还要再吃一顿?! 他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儿臣遵旨!” 看着敦王受宠若惊后不知所措的僵硬,元和帝难得稍微反省了下。 自己以往确实太过忽略老五了,没发现这儿子还有此等优点。 而且不就一顿饭么,看把孩子给高兴的! 步出太极宫时,敦王紧紧闭着嘴,脸色铁青,真的是顶到嗓子眼! 幸亏父皇也不欲张扬,让人将衡哥儿悄悄送回去。 若是儿子跟在身边要同自己说话,那一开口指定要吐出来的。 他倒是想少吃点,可父皇一句“吃这么少,是有心事?”,又吓得他不得不努力往里塞。 自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哪敢在这节骨眼上“有心事”啊。 没有,绝对没有! 能陪父皇用膳真开心! 马车就在前头了! 不能在午门吐出来! 上了车就能把腰带取下来了,呕—— 当天下午,一则小道消息就传遍了大雍官场:敦王又双叒被皇帝骂哭啦! 目击者声称,五皇子从宫中出来时脚步沉重(不敢走快),眼中似有泪光(忍吐憋的)。 而坐进马车后,有路过官员上前见礼,敦王的回复也时断时续,似在哽(呕)咽(吐)。 尤其这位至始至终都没有掀开轿帘,估计是哭(吐)得没法见人。 到了晚间,五皇子妃娘家姜氏被皇城司查抄的消息,成了各家佐餐的大菜。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6节 元和帝答应照顾五儿子的面子,可没同意放过其他人。 就算是庶子那也是皇孙,敢出手那姜家就要承担后果。 “贪腐、渎职”,这是皇帝给出的抄家理由,可惜大家都不信。 姜家不是什么清官,可也算不上大贪。若是因为这个理由,那排在他家前面的少说也有一二百。 于是见多识广的丰京百姓立刻察觉到了真相—— 中午才骂完五皇子,下午就拿他岳家撒气,这是恨屋及乌啊! 这下子,敦王继位的可能性在百官心目中再次降低,由原来在成年皇子中垫底,变成了在所有皇子中倒数第二。 年仅五岁的十三皇子排名都比他高,仅次于人傻还无子的废太子…… ———— “无妨,情况紧急,我又病休在家,你直接求见圣上也情有可原,何错之有啊?” 白戎心情很好,销假回来就发现监察司又在皇帝面前露脸了,作为老上司的他格外高兴。 尤其这场高热来势汹汹,烧得迷迷糊糊时,白指挥使还想过是不是终于轮到自己被江煞星克死了。 没想到休养了两日就完全没事了,那立功又无害的无钱就还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我今日去觐见时,圣上还说‘监察司为朕之耳目,甚为得利’,让我上折子举荐一位正式的提举呢。” “你小子运气不错,虽说资历最浅,可偏偏在圣上想要定下人选时接连立功。折子一上去,说不定明日就是‘江提举’喽!” “多谢大人栽培!”江无钱躬身行礼,心中却突然想到,这次升职,那自己岂不是又欠了沈瑜一回? 平昌公主陷害妹妹一案,最初也是因为自己看到那丫头又在当众拍龙屁,才将这条消息特意递到了白大人手中。 这才有了皇帝刚一开口,白大人就能送上消息的事。 而这次救皇孙的功劳,更是沈瑜直接送到自己手中的…… 他才想着,就听白指挥使又道:“说起来,你还总能得人相助啊!” 江无钱一惊,他是怎么知道沈瑜的事! “也不用藏着掖着,那个六人小队就是你最得力之人吧?” 江无钱:…… 第331章 昨夜雨疏风骤,海棠未…… 江无钱突然感觉, 就算白指挥使拔擢了自己,这眼光依然有点瘸。 上次平昌公主陷害妹妹一事,怎么看都应该是德妃一系的对头把证据直接送给那几个菜鸟的。 而且人家能精准的在百花棚设局, 就是早已知晓了那六个家伙的身份。 偏偏几个菜鸟还为自己再次撞破了皇室阴私惴惴不安, 丝毫没怀疑他们已经被人算计在里面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特意将这个小队派出去接人。 万一敦王的儿子没编好词,别人或许能察觉到蛛丝马迹,这六个菜鸟嘛, 绝对不可能! 还有严家纨绔被打一案, 这是他亲自查的, 那个小队全程就是跑腿打杂而已。 能找到的线索京兆府的捕快早就查了个底朝天,江无钱既没指望皇城司能再挖出点什么,也没想着真替那据说多处骨折还不举了的败类找出真凶。 他能猜到元和帝把一桩打人的小案子交到皇城司是为了什么。 温妃的亲侄子被打, 出事前调戏的是郑家女儿,这小娘子此前又刚被温妃之女平都公主当众羞辱过。 如果只是寻常斗殴或者郑家报仇,元和帝都会毫不在意,他关注的是背后到底有没有皇子们借机兴风作浪。 把握到了皇帝的脉络, 江无钱直接锁定在几位皇子身上,尤其是很可能贼喊捉贼的襄王。 先射箭再画靶,他派人用找茬的心态盘查着几位成年皇子府中的下人。 果然收获颇丰, 给兄弟使绊子的、拉拢朝臣的,当然也少不了在市井安排流言的。 江无钱挑挑拣拣,将能和当天的事扯上关系的都汇总成册,反正严家人也说被打了好几顿,那有多方趁乱出手很正常嘛。 况且各位皇子确实做了这些,皇帝也确实想知道他们干了什么,至于是不是打人的凶手, 则无人在意。 江无钱的密折果然在元和帝那边顺利过关。 他将其他那些消息分类收好,指不定下次还能继续凑份报告呢。 所以,这一连三桩案子跟那六个菜鸟有什么关系?怎么在白大人口中就成“最得力”了? 望着江无钱的死人脸,白戎试探道:“如此股肱,不知无钱舍不舍得割爱与我呀?” 就那六个还“股肱”?瘸胳膊小短腿还差不多吧! 江无钱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开口道:“下官这就将人送来大人这里听候差遣!” 白戎哈哈大笑:“我随口说笑而已!如今我又不会再带队查案,人还是留在你那边更好。人才难得,你知人善用,日后必能为圣上分忧!” 人才…… 江无钱脸皮动了动,心中十分遗憾。 自己要调离他的心腹,对方连个磕绊都没打一下,果然对自己还是很忠心的嘛! 对试探结果分外满意的白戎拍拍下属的肩膀:“我记得你快要二十二了吧?何时成家啊?” 江无钱长眉一挑,娶妻? 那些女子全都一个样儿,不是平时慈眉善目,出事后明哲保身助纣为虐的,就是自不量力烂好心到把自己搭进去的。 全都是累赘。 哦,似乎倒是有个有脑子的,可时而大胆时而怂,也麻烦的要死。 他驱散了脑海中某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下官尚无打算。” “诶,都说成家立业,你马上可就是正四品提举了,总要有人为你操持内宅嘛。” 白戎看着又恢复了死人脸的江无钱,深觉这下属应该是还没开窍。 自从七年前入了皇城司,成日里不是勾心斗角就是练功习武,哪里知道娇妻美妾的好。 “不如——”他刚想兼职下媒婆,忽然又想到了江无钱那天煞孤星的名头。 紧了紧手腕上套着的高僧开光佛珠,虽然白戎自问不信鬼神之说不为流言所动而且命格够硬,可自己保的媒若是没几日就把心腹的女儿克死了,那岂不是拉拢不成反遭自己人埋怨? 话到嘴边,赶紧转个弯儿:“——不如先纳几房妾室照顾你起居?无钱喜欢什么样儿的?我让夫人帮你物色物色!” 就算不成亲,最好早点有孩子,有了牵挂才好拿捏。 面对如今这样没亲人没朋友的江无钱,白指挥使唯恐把握不住。 白戎莫非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虽说自己还真没有不可见人之事,可任谁也不会乐意家中多一双眼睛。 呵,白大人的小伎俩。 “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谨记。” 这回答到底是同意了没有? 白指挥使有些迷糊:“哦……好。既然那个小队如此得用,也不用顾虑什么资历、人言的,我看不如直接拔擢为你的直属亲卫吧!” 可能被上司忌惮上了都面不改色的江无钱,这下终于变了脸色。 白戎这厮好歹毒的手段! ———— “那刁奴着实可恶,竟敢骗人!” 姬夜伽柳眉倒竖,实在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敦王府侍卫头子居然敢骗了他们所有人。 明明堂妹落了马,还哄他们说有事先回京了,真是可恶! 沈壹壹回学宫的第一日,就引来了小范围的围观和朋友们的问候。 对外的说辞自然是姬敏瑶骑术不佳落了马,姬聿衡为了救妹妹反而伤得更重,两人不得不暂时在郑家庄子上养了几天伤才回京。 而她这个在场之人先是被连累的有几处擦伤,而后又被敦王府的大姑娘给拉着陪住了几日…… “可用了药?我那里有宫里的丹参灭瘢膏,散学就打发人送去你家。”庄叶加拉着沈壹壹的手,蹙眉看着那些细小的划痕。 “美玉微瑕就太可惜了,白芷白英,你俩可要盯紧你家姑娘,每日好好涂药!” 姬夜伽鄙视地看了她的亲亲死对头一眼:“你就知道操心这个!” 庄叶加掀掀眼皮,不然呢? 听说那个护主不利、还自作主张对外掩饰的敦王府侍卫首领已经自尽谢罪了,可看看郑家小胖子那蚌壳一样的呆相,这里头指不定就有什么事呢。 而且敦王妃据说病了,谁说得清只是为了娘家的事呢,还是也有别的缘故…… 再说,她也是真心心疼受了牵连的瑜美人嘛! 沈壹壹抽了两下,没能把手从庄叶加掌中抽出来,只好由着她了。 要不是确定这家伙只是个颜狗,她都要声明自己种不来百合了。 丹参灭瘢膏谢珎当晚就派人送去了郑家山庄,还有一大堆其他养颜补身的药膏药膳,搞得她这里的祛疤药比敦王府给姬敏瑶张罗的还要全。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才在信中安慰她好好养伤无须操心其他,隔了两日姜家就倒了霉。 敦王府来送谢礼的人中有姬聿衡的贴身小太监,不但偷偷转交了姬聿衡的信,还特意给沈壹壹狠狠磕了几个头。 姬聿衡倒是没在信里打马虎眼,说这事不但被皇帝直接过问了,他回府后还发现父王似乎在彻查什么,如今王妃已经被软禁,让她不用担心。 同伴都如此给力,反而让思考了几日要如何对付姜氏的沈壹壹一下没了用武之地。 “两位姐姐预备何时去敦王府探视?我能一道么?” 万一还有王妃的“余孽”就不好了,她还是跟着大家一起行动吧…… ———— 四月二十五,宜出行,宜入学,宜赖床,宜接友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7节 在多年生物钟的作用下,沈壹壹还是一早就醒了,只是今日休沐,她也就由着自己再赖一会儿床了。 多灾多事的三月终于过去了,除了还在休养的姬聿衡,连姬敏瑶都复学了。 虽然伤口较深,即使好药不断肩头依旧留了些疤,不过这姑娘似乎不是很在意。 她悄悄告诉沈壹壹,姜王妃“身染恶疾”封了院子,不但他们不用去请安,连她四弟都见不到人。 她娘分管了针线房,不再拉着她垂泪诉苦了;哥哥院中还被父王以养伤为由添了个小厨房,今后再也不会挨饿了。 社恐依旧的仓鼠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看来姜王妃被翻出来的烂账不少啊,沈壹壹很为朋友高兴,彻底翻过了这页。 四月初的时候,这届庶吉士正式散馆了。 谢珎晋升正六品中书省右丞员外郎,分押户部,成为了本届进士中的第一人。 对于这项任命,论“能”论“勤”论圣眷,朝野上下都没什么异议。 最多有人含酸嘀咕两句,户部的差事可不像是做篇律法策论那么简单,这下看他还能如何折腾。 几乎快把韩老大人家的账本看遍了的沈壹壹对此比谢珎本人开心多了。 这大雍的财政窟窿到底特么在哪儿啊! 救世主实在不想再算账了! 还是让金大腿先打入内部,然后获得最新资料再说吧。 为了庆贺队友升职,沈壹壹准备了一堆她默写的经济学、货币学理论当贺礼,没想到谢珎还给她准备了回礼——一笼信鸽。 专门训好、直飞谢府清澜院的闪送专鸽,足有五只。 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小纸条的沈壹壹有些茫然,鸽子又带不了策论文章,不是还得“书铺伙计”双城跑腿么? “玄霜顽劣,欲扑小雀,绕树三匝,凌空起跃,终撞树喵呼。” “昨夜雨疏风骤,海棠未眠,壹壹安否?” 全是日常趣事,或许是大佬上学时太过严谨,现在才发掘到课堂上传纸条的欢乐? 幸亏她如今有了自己的院子,如果还是一大家住一起,这突然冒出来的鸽子还真不好解释。 肃宁侯府自然与破败到几乎等同于重建的寿州沈家老宅不同,修缮加上沈壹壹强烈要求的通风晾了一个来月,大家还是在四月搬进了各自的院落。 沈如松和吴氏自然是住在世子的“承晖院”,沈壹壹则是由肃宁侯指了处景色最美的“碧水居”。 第332章 沈瑜大概不知道她家谢…… 碧水居前有池塘后有小花园, 更妙的是这地方离承晖院和五福堂都不近,却离崇恩堂不太远。 不用在父母和侯夫人眼皮子下出没,还能方便来抱大腿, 沈壹壹对自己的新地盘分外满意。 这也让侯府上下再次领教了大姑娘的得宠程度, 须知侯爷可是连嗣孙住哪儿都没过问呢! 有些熟悉内情的内院嬷嬷纷纷看向五福堂,不知侯夫人会作何反应。 旁人不明就里,还以为夫人多宠大姑娘呢。 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却看得清楚,这祖孙分明就不对付, 夫人隔三差五就要闹腾下, 想辖制大姑娘。 大姑娘有侯爷撑腰, 本身也厉害的紧,应对的游刃有余不说,还能护着她娘, 只有夫人屡战屡败。 这次一个未来要出门子的小娘子压过了嫡长孙,侯夫人占着礼,怎么说也得趁机发作一番吧? 众人左等右等,这次“大姑娘降服祖母”的戏码居然没上演。 冯夫人近来很暴躁。 自己娘家出了个“手艺人”, 那小人人扎的让她回府后就感觉不适,夜不能寐了好几日。 寺庙道观都去进了香,这才觉得把那巫蛊邪祟给驱除了。 眼看热热闹闹的兴善伯府转眼间人去楼空, 留下的三个嫡亲侄儿中还废了一支,侯夫人心中抑郁,将喜滋滋过来请安的冯四娘母女排揎了一顿。 骂走了不念骨肉之情、只为住得宽敞而高兴的大侄媳妇,可她的那堆弟弟们也没放过她。 以前这位姐姐就只重嫡脉,这下分了家,再不想想法子,自己等人以后岂不是连踏入肃宁侯府的资格都没了? 于是侯夫人愕然听闻, 她的好几个堂弟甚至庶弟都争着抢着想把女儿塞给沈如松做妾! 妾通买卖!更别提吴氏还好好的立在那儿,有子有女父兄皆宦。 她的侄女做了妾,那今后她的庶弟在嗣子面前算亲戚还是半个奴婢的家人?! 冯夫人勃然大怒,立刻将那些弟弟叫来大骂一通。 姐姐您说的很是! 那,您能帮着您侄儿谋个官身么?或者给开间铺子也成啊! 都没有?那我们也是要吃饭的呀~~ 没捞到好处,一堆冯家大爷们嘴上唯唯诺诺,转头依旧跟世子爷热情推销自家女儿,反而将冯夫人气个倒仰。 更令她肝疼的是,沈如松这个逆子,竟还表功似的说什么“看在母亲面子上”,居然挑挑拣拣地真纳了两人! 哪怕没选自己庶弟家的,可他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侯夫人轰走了来请安的大小冯姨娘,这几日气得连正经儿媳都不想调教了,也就顾不上分院子这种小事。 沈壹壹觉得,便宜爹估计还是改不了剑走偏锋的行事作风。 他约莫是想扶植两个冯家旁支来制衡兴善伯府,顺便也能在侯夫人面前悬根随时能变身成尖刺的胡萝卜。 可是这一波沈壹壹却是站侯夫人一边的。 沈如松的后宅很安静。 羊姨娘是最省事的;王姨娘一心教养儿子,只要顺哥儿不长歪她也出不了什么问题;唯一有点小心思的芳姨娘一直无所出,硬气不起来。 可新人不同,毕竟是侯夫人的堂侄女,谁又能真的只把她俩当成寻常妾室? 沈如松如今想的是挺好,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美貌的小娘子日日相伴,以后再添上几个子女,他还能只把两人当作工具、对幼子的破落舅家不闻不问? 大小冯姨娘就是奔着提携娘家才来做妾的,怎么可能老实窝着不争宠。 侯夫人若能拉得下脸,凭这两人是真有可能在后宅搅风搅雨的。 可无奈的是这世道下,长辈能允许甚至乐见沈壹壹一起讨论政事,却不会放任她对父亲房里的事插嘴。 肃宁侯虽然看不上嗣子这点伎俩,但作为一个极守规矩的大家长,懒得理会儿子纳妾这种小事。 沈壹壹也就只能压下担忧,一边提醒吴氏一边教育瑾哥儿了。 躺着想了会儿心事,沈壹壹翻身起床,一会儿还要去接肖静姝她哥呢。 肖家所在的雍州城离丰京不远,但她与肖静姝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是保持着每月两三次的通信频率。 最近的几封信里,肖静姝对功课的抱怨少了,对各种被相看的宴会抱怨却多了起来。 十六岁了啊…… 沈壹壹轻叹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倒是肖黄汶的亲事一直没听她提起过,估计肖家是想中举之后再高门娶妇吧。 下次乡试是在明年,肖家这时候让肖黄汶入读国子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既然知道他是今日到京,那沈壹壹和瑾哥儿自然是要出城去迎接的。 为了接人,她还婉拒了谢珎出游的邀约。 奇怪的是,那天原本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崔令晞听到后,却直接笑出了猪叫…… ———— “桥横碧水虹飞去,日映清澜锦作堆。” “碧水泛清澜,中有弄箫侣。” 崔令晞翘着脚坐在书案后,随手翻看着好友近日的诗作。 怎么每首诗里都有“清澜”? 他这是要给自己的院子撰写楹联? 那“碧水”又是哪里,谢府有这院子么? 他若有所思看向谢珎,见他正在面无表情吩咐着葳蕤什么,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他算是服了沈瑜这小娘子! 同谢玉郎一起长大,能让这位连连吃瘪还没法发作的,也就只有她了吧? 拒绝谢珎是因为要去接朋友,尤其接的还是她闺蜜的兄长、青梅竹马的“肖大哥”,据说还品貌端正,关键尚未定亲…… 沈瑜大概不知道她家谢玉郎如此会装吧? 那天谢珎表面云淡风轻,还转而邀请他休沐时来家中。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实际心里也不知道是气多一点还是醋多一点。 行啊,既然他还要装,那自己作为好兄弟当然要同意留宿谢家顺便开(看)解(戏)嘛。 从昨日到现在,就没见谢珎的嘴角往上翘过。 是放假在家休息不开心么? 还是不得不一个人待在家不开心呀? 噗嗤——哎呦真是乐死他了! 谢珎凉凉看了一眼乐不可支的崔令晞:“走吧。” “去哪儿?” 莫非谢珎探听了沈瑜的行程要去城门堵人,顺便霸凌下那位“肖大哥”? 那他必须要去! “你不是说无聊?那就去池塘钓鱼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8节 只是钓鱼啊,崔令晞略感失望。 可临出门时,就见谢珎忽然抱过玄霜,直接塞到了他怀里。 “要带这小东西一起?” “玄霜喜食鲜鱼。” 现钓现吃,空竿的还会在猫前丢人现眼,崔令晞一下来了兴致:“行,那就比比看,玄霜爱吃谁的鱼脍!” 郑夫人引着一众贵妇前往花厅用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那日,小儿子面色古怪地听完了她“成亲、留后”的要求后,只说了句模棱两可的“知道了”,其后崔令晞登门的次数陡增。 这是在她面前连装都不装了啊,郑夫人彻底死了心。 原本打着二房谢瑁幌子的赏花宴自然也就再没心情举办了。 可二夫人李氏还没挑到中意的儿媳妇呢。 原本儿子说相中了大嫂的侄女郑玉淑,她虽然没觉得儿子配不上人家,可也知道他们二房与郑家有一点点差距。 正盘算着要如何说动大嫂回娘家说项,郑玉淑和严家郎君相爱相杀的各种故事就传得沸沸扬扬。 这下李夫人反而开始嫌弃对方配不上她的瑁哥儿了。 刚好郑家把人送回了荥阳,李夫人安抚住了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儿子,等郑夫人身(心)体(情)好些了,就立刻催着大嫂重新办起了赏花宴。 郑夫人正在心不在焉应付众人的恭维,就听到有些小娘子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她顺着小娘子们驻足眺望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远处路过的正是珎儿和某男狐狸精。 见这边女客众多,两人都未上前,只是遥遥一礼。 看身旁小厮捧着的钓竿,想来是要去花园中垂钓。 见两人都识趣的没过来抢儿子风头,二夫人李氏很满意,急忙招呼那些还盯着背影不放的小娘子们:“来来来,外面日头大,我们进花厅说话吧!” 小娘子们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有人突然问:“你们可看到了?乐城县公肩头是不是趴着个什么?” “似是只狸奴,我瞧见尾巴是黑色的!” 一个小娘子瞧一眼郑夫人,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些:“你们说,那猫可是小谢大人养的?” 另一个小娘子急忙摇头:“我可看见了,那只狸奴甚丑,小谢大人如何会养这样的!定是乐城县公故意带来的。” 她母亲轻咳一声,回头瞪了自己女儿一眼。 虽说崔令晞抱只丑猫来做弄人很合理,可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安宁大长公主可不是好惹的。 那姑娘急忙垂头装起了文静,还不忘把自己往小伙伴身后藏了藏,好避开母亲的视线。 她也就没看到郑夫人握着扇柄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丑猫偏偏就是珎儿养的! 如今俨然成了清澜院一霸,有一整面墙叫什么“猫爬架”的玩意。 那天她甚至看到这丑东西一脚踩进了砚池,而后在珎儿的文稿上印下了墨痕。 可小儿子不但不恼,还笑得一脸温柔。 这不是爱屋及乌是什么! 除了葳蕤双城这两个贴身小厮,珎儿可是从不许旁人碰他书案的…… 进门前,郑夫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珎儿是不是在帮那崔狐狸精撩开前方的柳枝?! “大嫂,你身子又不适了?” 李二夫人急忙凑过来关切道。 她这个嫂子也不知怎么了,近来时常就要卧床躺两天,可千万别耽误了她儿子的相亲会啊! 第333章 老侯爷和谢珎这两条金…… “肖大哥, 这边这边!” 尽管知晓沈家兄妹可能会来迎接,但真见到来人,肖黄汶还是免不了的欣喜。 他一抖缰绳, 让马小跑了起来, 目光掠过一个劲儿挥着手的沈瑾,不由自主凝在了沈瑜的身上。 整整一年未见,她似乎变了不少。 又长高了点,身形也已经有了大姑娘的娉婷之姿。 与在寿州时不同, 她衣饰虽不张扬仍看得出华贵, 身后车马精壮, 簇拥着的仆从也透着精干。 但相同的是见到自己后笑吟吟的模样,和那声清脆的“肖大哥”。 肖黄汶也跟着扬起了笑容:“好久不见!” 三人在城外驿站互诉离情,聊了一会儿, 瑾哥儿问:“肖大哥进京后要住在何处啊?若是屋子还没收拾好,不如跟我们先回侯府吧!” 沈壹壹记得肖氏主脉就在京城,何况人家父母肯定提前安排的。 不过对小伙伴表现出欢迎还是应该的。 肖黄汶下意识就看向沈瑜,见她也点头赞同的样子, 不由心头一热。 但还是有点不舍地回绝了邀请:“我还需去拜见堂祖和各位叔伯,几日后就搬进国子监了,就不叨扰侯府长辈了。” 瑾哥儿有点遗憾, 肖大哥和京城肖家是不是都出三服了? 就算只是几日,借宿在远房亲戚家肯定拘束的紧。 “国子监多久放假一次啊?那说好了,休沐时可要来我家做客呀!” “十日一休。好,届时我定当过府拜见侯爷。” 就算沈瑾不说,他也想着进京后一定要时时走动。 从前几乎日日得见,如今都生疏了。 “瑜妹妹近来可有看什么有趣的书?” 有啊,大雍前些年的各种账册, 一点都不有趣! 她每晚看一会儿,入睡非常迅速,唯一不好的就是偶尔会梦到数学考试…… “肖大哥看过《食货志》么?里面提到‘佛老、外国耗蠹中土,县官之费数倍于昔’,我觉得……” “哦,还有《平准书》中说……” 肖黄汶不料沈瑜说起的几本全是经济之道的书,这些书他大都没看过,对铸币、市舶司、青苗贷更是知之甚少。 见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尤其是对诸多详实数据信手拈来,他惊讶之余又有些莫名的担忧。 以前从不见沈瑜喜好此道,这究竟是麟趾学宫的课业有趣,还是在自己缺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但,她与从前总归还是有所不同了…… 肖黄汶面带微笑,思绪飘飞,待对方说完后刚想试探,忽然驿站外一阵喧哗,不少客人纷纷起身看去。 只见是一队囚犯路过,有男有女,既有头发花白的老妪,也有十来岁的青葱少年,人人戴着木枷,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差役押解着。 “这是流放的犯人啊,也不知是去往何处……”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肖黄汶面色凝重的叹了一句。 出身官宦之家,每次见到这种场景,即使知道大多数人都是咎由自取,可也免不了兔死狐悲,三省吾身。 “应该是发往北疆的。喏,后头的车上预备的估计是冬衣棉被,如果是往南走可用不上这些。” 顺着瑾哥儿手指的方向看去,肖黄汶果然看到后头跟了一辆骡车,上面的几个大包袱应该是故意没有完全包紧,让人看到并没什么违制之物。 父亲就是从亲民官一步步升迁上来的,肖黄汶自然知道一些其中的门道。 除非那种夷族的大罪,一般犯人流放时,总有亲友来打点官差。顺便送些不怎么值钱但有用的东西,如此才能确保落到犯人手中。 他侧头,有些讶然地看向瑾哥儿:“你怎会如此清楚?” 瑾哥儿叹气:“这个月已经有好几拨了。” 他妹又组织大家进行了一回“法制教育”,这次是去看了在府衙前公开发卖的犯官家眷。 虽说没有上次收尸队从楼下路过那么惊悚,可当街被货物似的挑挑拣拣,尤其是被青楼、南风馆选中的还有人当场撞死,此情此景对他们家也是好几日挥之不去的噩梦了。 尤其是新来的两个冯姨娘,以前哪里都想凑上去的两人,被拽着看完全程后,回府后就一直窝着没了动静。 沈壹壹算了下,这次元和帝只动了区区十三家,论波及范围远不及去年牵连甚广的“宋惟春案”;论刑罚也大都是抄家、流放,比不上去年将青阳崔氏嫡支尽数拔除的“废储案”。 可是,从去年二月到如今才十四个月的功夫,老皇帝的权贵消消乐已经开到第三局了! 这次虽然也有勋贵、贪官,可依旧是以世家为主。 摊上这么个主子,也难怪五姓七望要对姬家应激了呢。 学宫中的诸多同窗都与这十三家沾亲带故,受此影响气氛迥异往常。 有人整日低头不语,有人干脆请假躲羞。 最倒霉的那个直接就是本家,被祖父带累的一起遭了殃。 李素馨身边总爱斜眼看人的卢秋盈,她伯父也被贬官出京,告假几日再来时双眼还有些红肿,再不复往日的趾高气昂。 这些就发生在自己同学身上的事更让沈壹壹警惕,家里一定不能出个猪队友。 不过自家的人她还可以努力约束下,就怕那个时不时唠叨什么“大志”的中登会真的相中一个什么“有志青年”。 后世很多富豪家族不怕二代们吃喝玩乐,就怕二代创业,沈壹壹如今就很能理解他们了。 将来跟她组队的最好是个善解人意的富贵闲人,大家就可以很有默契的当一对享受生活的好兄妹。 若实在不行,那看在自己能辅佐未来世子、能帮着国库算账、赚钱的份上,老侯爷和谢珎这两条金大腿应该会帮着她合离吧? ———— “也不知汶儿住不住的惯……”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89节 听到妻子的自言自语,肖承安从手中的册子上抬起头:“他又不择席,以往在府学不也睡得很好?” “那能一样嘛,这是寄人篱下!” 这话肖承安听得刺耳:“那毕竟是我堂伯家,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呵,从前生怕你挡了他儿子的道儿,将你远远打发出京的时候可念着同族之情?后来还不是看你自己升上了四品,这才来锦上添花。” “如今你是‘承’字辈中的第一人,这‘堂侄’也叫上了,还上赶着要给汶儿保媒。我都想问一句‘大人何故前倨后恭耶’!” 知道妻子前些年在族中女眷里也受了些闲气,肖承安倒是没恼,只调侃道:“那你还同意汶儿去国子监?莫非不想娶五姓女啦?” 丁夫人白了他一眼,倒是没说话。 虽说当今皇帝不待见世家,可这天下间的风评哪是区区一朝天子就能改变的? 五姓嫡女,她不信能有几户人家会不动心。 丁夫人知道儿子的心意,她一直死死瞒着夫君和女儿。 就算如今沈瑜那姑娘真的改换了门庭,可权衡之后,她依旧认为不算良配。 在官场上无人助力的艰辛,她受过,她不想儿子再重蹈覆辙。 别看肖氏主脉那边如今亲热,还不是因为夫君这一代青黄不接? 那位堂伯的孙子不少,比汶儿可小不了几岁。 过几年自家只怕连口汤都喝不上,又被远远踢开连那过河的桥都不如。 肃宁侯本就是武勋,过几年一去,侯府只剩个虚爵,能给汶儿什么助力? 郑家可就不同了。 太常寺卿虽说实权有限,却足够清贵,在读书人眼中属于自己人。 而荥阳郑氏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大雍,单单他妹夫吏部尚书谢尘鞅,就足以提携汶儿了。 至于郑氏女名声有瑕,丁夫人很有自知之明,若非如此怎么可能轮得到肖氏这种普通士族? 饶是如此,自己的汶哥儿还得巴巴的进京供人家慢慢相看。 如此看来,那郑二姑娘性子太软担不起事对自家而言倒也不是坏事了。 那种出身若还是个精明强势的,汶哥儿和自己恐怕都难以相处。 唉,自己这番苦心,只希望儿子将来能明白吧…… ———— 自己一番苦心,珎儿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白天那么多小娘子,儿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而崔令晞那个男狐狸精,今晚居然又住下了! 明早从她家直接去衙门,崔令晞是没有家么?! 谢尘鞅从门口探出脑袋看了看,晚上变了天,乌云密布,可他老婆还站在院中仰头赏乌云? 这太医的药怎么也不见效?莫非需要请旨让“送子男菩萨”的右院判来看看? 诶?她这是要去哪儿? 看到郑夫人忽然飘走了,谢尘鞅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不许跟着。”幽幽的女声传来。 “哎,好的!夫人仔细脚下!”谢尘鞅乖巧停下。 要不他还是搬去外书房吧? 谢尚书第一次生出自己卷铺盖滚蛋的想法,大晚上的,好生吓人! 清澜院门前的一处凉亭,郑夫人赫然发现小儿子正与崔令晞对饮闲谈。 他就不能回去关起门吗!为何非要选这处人来人往的地界! 不对!自己都被气糊涂了。 是就不该跟崔令晞搅在一起,哪怕是个女狐狸精也好啊! “伯母?您快请坐!”还是崔令晞眼尖,先看到了郑夫人。 只是他没想到,随着他的一声招呼,郑夫人眼神反而瞬间有些躲闪,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勉强。 这是—— 哦!崔令晞恍然大悟,撸了撸趴在他腿上的玄霜。 郑伯母估计不喜欢猫。 这小家伙果然还把人给丑到了。 崔令晞有些讪讪,见郑夫人望着谢珎,知道这母子是有事要说:“您二位聊,我先回去了,失陪。” 他还知道心虚! 郑夫人打发走了下人,直勾勾盯着小儿子:“你给娘一句准话!”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写作文《十年后的我》:如果嫁个聪明的玩咖,那就各过各的,爽歪歪!如果嫁个好拿捏的纨绔,那就合离,爽歪歪!如果嫁个眼高手低非要扑腾还拉着她的蠢货,那丧偶也不是不行,还是爽歪歪~~ 谢珎:…… 第334章 我寻到你要的姑娘了! 郑夫人觉得自己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明明能猜到来了会看到什么;明明清楚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让很有主见的儿子离心;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耐着性子等待时机,以母子之情慢慢磨得他松口…… 但是,她就是忍不住! 天底下又有哪个当娘的能干看着她最出类拔萃的儿子被个男狐狸精迷惑! 郑夫人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胸中越燃越烈, 压都压不住。 莫非自己真的是天癸将竭暴躁易怒…… ——都怨谢尘鞅, 差点把自己带到沟里了! 谢珎扶过郑夫人坐下,搭手时指尖有意在母亲腕间停留了片刻。 脉息强而有力,左关上窜,端直以长, 按之如弓弦状, 极为符合《脉经》中记载的“脉弦”。 简而言之就是, 身体挺好,但气得不轻。 从母亲脸上看到了愤怒、不甘、期盼,至于各种情绪分别都有几分, 那本《孤与将军解战袍》的话本子上倒是没教该怎么算得那般精细…… 谢珎眨眨眼,再次评估了下母亲身体的康健程度,然后说起了崔令晞的优点。 他语气平静,言辞也并无夸大之处, 可听在郑夫人耳中却恍若惊雷还轰隆隆个没完没了。 珎儿这是作甚?! 莫非还指望着自己能允了他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他们暗中往来已是极限,想让她同意儿子不娶妻生子只守着个男子,除非她死了! 不!就算她死了, 挠穿棺材板也要爬出来跟缠着她儿子的崔狐狸精拼了! 用尽了这辈子的所有涵养,又默念了一万遍必须谋定后动,郑夫人牵了牵唇角:“嗯,娘知道崔明远这孩子——不错。”个屁! “可人生在世,又有谁真能处处恣意?就算入道出家,也避不开世俗诸事。难不成还真能抛下高堂弃了祖宗,像野人一般往山林一钻?” 郑夫人望着八风不动的儿子, 反而是说的自己心中颤了颤。 不会的不会的! 珎儿和崔家那小子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哪能受得了那个罪! 这时候她倒是有些庆幸崔令晞起码是个京中的大家公子了,若是个乡野流民搞不好真就把儿子拐走了。 郑夫人忙将话头一转,免得反而勾起了儿子私奔离家的念头。 她又是苦口婆心,又是含泪卖惨,试图让儿子明白,娶妻生子并非对不起谁,相反还能助两人长久。 她并非要拆散两人,当娘的可都是为了他好,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谢珎默默听着,有几句很耳熟,正是《孤与将军解战袍》里太后和将军他娘劝说各自儿子的话。 还有些他没听过的,但都是类似的调调,看来母亲背地里研究了不少“教材”。 对于母亲的误解,他原本打算将错就错,铺垫上个两年,再让人提出壹壹这个唯一的合适人选。 已经彻底绝望了,忽然又出现了个本人极其出挑的小娘子,母亲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肃宁侯府的门第? 可想到小姑娘救了的敦王子,姬聿衡在皇帝面前似乎还特意提了提她。 她这般出色,学宫觊觎的郎君只怕不在少数。 还有那个忽然进了京的肖黄汶…… 如此想来,其实未必非要等两年,如今慢慢开始透些口风也好。 走完四礼也要些时日,可以早些定下来。 至于最后的“请期”和“亲迎”则等到她及笄…… 等郑夫人违心的好话说到嘴皮子都有些发干,才终于得了儿子一句:“知道了。但儿子不愿将就,更愿与知己相伴。” 谁让你将就了! 不就是想要“知己”么,只要你男女不卡死,咱找个女知己还不成么? 郑夫人回想起夫君转述的小儿媳标准,这是珎儿亲口所说。 她当时听在耳中,觉得儿子根本就是比照着崔令晞这种郎君描述的,然后用来搪塞他爹。 那自己若真的寻出个这样的,珎儿总该认账的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0节 “……儿子确是说过这话。可——真的会有如此女子?” 郑夫人激动地想拍大腿! 或许,不是非崔令晞不可,而是寻常小娘子做不到如青年俊彦这般同珎儿相处? 果然,等她说完,就见儿子居然迟疑了。 郑夫人心潮澎湃,立刻决定趁热打铁:“天下英才何其多,钟灵毓秀的女子亦不少!娘这就使人整理个单子,咱们以后不赏花,只办文会雅集,定能见到胸有丘壑的!” “文会就算了,无非附庸风雅的空谈,于国于家无益。” 谁家未婚郎君、娘子们的“文会”是在讨论民生国策啊! 郑夫人觉得儿子就是在找借口,心不由又沉了下去。 大约是自己脸色太难看,小儿子略一沉吟,才勉为其难道:“若有策论文章倒是可以拿来一观。” 郑夫人:……听听,这是人话吗! 在文会上即席联词作诗,已经淘汰掉大部分识文断字的姑娘了,这还不够,居然还要给他交策论?! 她知道麟趾学宫必修的经文课上高阶班是和教导举子差不多,会让大家写些制艺呈文。 可有几个小娘子能考进经文高阶班? 就算有那奇葩的会喜欢读经史子集,可看书和乐意自己写劳什子的文章又是两码事啊。 谢家二叔也打着个“喜读书、不慕名利”的世家雅士名头,实则还不是因为科举文章写得稀烂。 真有那能耐,考个功名再辞官悠然林下,这名声不是立刻就大噪了么? 见面前先以文会友,这种文人相交的模式,真的有小娘子能过关么? 珎儿不会是拿这个在敷衍自己吧? 郑夫人暗暗咬牙,毕竟能掀开一条口子已是难得,万万不可操切。 “那就一言为定。若有小娘子的文章能入你的眼,那不论是品茗还是赏花,你可不能再推诿!” 到时候收集来的文章她得先让老爷把把关,不能任由珎儿糊弄自己。 “好。夜深了,我送母亲回去。” 郑夫人心中立刻开始宽慰自己,崔令晞明明还等在房中,珎儿还是更孝顺她些。 那只要自己持之以恒、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坚持不懈,总能劝得儿子点头! 聪明有才,能与珎儿坐而论道的女子…… 儿子的师母闻老夫人是个喜读书的,可惜韩大人家没有未嫁女了,现生都不赶趟…… 学宫有两位女夫子,倒是出身名门、博闻强识,在花艺和茶道上还颇有建树。 可惜一个伉俪荣谐,另一位倒是孀居,但年过五旬子孙满堂…… 郑夫人被儿子搀着,心中还在盘算着京中有哪些才女。 出了凉亭,看到候在阶下的葳蕤和双城,她不由细细打量了两人几眼。 一个清秀一个英武,明明这二人才是相伴最长、最为得用的,却让个男狐狸精后来者居上。 满园春色总比一枝独秀好处理些,没用的东西! 莫名其妙就被主母瞪了的葳蕤和双城:? 一行人刚到正院门前,正巧撞见谢尘鞅指挥着小厮在搬运铺盖衣物。 郑夫人蹙眉:“你要去何处?” “哦,那个,我瞧着你近来总是浅眠,生怕自己若是晚上打鼾搅得你睡不安稳。” 她为了珎儿的事殚精竭虑,这老儿还要到处裹乱! 而且,等自己这边收集好了文章还得去前院寻他,麻烦! “无妨,照旧便好。” 在黑乎乎的院子里,谢尘鞅硬是从夫人那一眼中看出了杀气。 他立刻从善如流:“好的好的,不打扰夫人就行。” ———— 安宁长公主一进崔令晞的院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十来位各色美人,从风情万种到小家碧玉一应俱全,无论歌舞乐器还是刺绣庖厨均有人涉猎。 若是别的男子,就算坐怀不乱也该有几分怜香惜玉。 可看看她家的逆子,居然让这十二个自己特意选出来的小娘子在院中擦窗扫地! 而且一边干着粗活,嘴上还要背着什么《春秋》、《孟子》,难怪一个个眼底泛青灰头土脸。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崔令晞匆匆迎了出来,就见他娘皮笑肉不笑地斜了他一眼:“难得你今儿能安稳待在家中,为娘我若是不跑快些,只怕还得去别人家才能见你一面!” 都说女生外向,她这个儿子也见天儿的赖在人家谢府上。 当初如果把他生成个小娘子倒是好了,光明正大招了谢玉郎当女婿,也省得闹成这样! 崔令晞嘿了两声,就知道他娘看到这十二个“粗使丫鬟”会不爽。 没法子,他又不想早早纳妾,为了他娘少唠叨几句把人收下了,总不能让她们闲着吃干饭吧,那多亏啊! 况且,比起之前将她们拘在屋中写文章、学算学,她们还巴不得能出来透口气背书呢。 自己还是挺体贴的嘛~~ 至于总去谢家,还不是被她老人家催婚给逼得想躲出去嘛。 不过近来谢珎邀他过去的次数也确实格外多…… 诶?莫非是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好友又被沈瑜给拒了? 崔令晞本以为他娘这次又要唠叨个半天逼他同意早些成婚,没想到却听到一句:“我寻到你要的姑娘了!” ? 他要—— 哦,想起来了! 之前相当眼红谢珎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所以就照着沈瑜的样子描述来搪塞他娘来着。 丰京还真有第二个如此厉害的小娘子? 那必须见识下啊! 崔令晞端起茶杯,好奇问道:“真有那么好?谁家的?” 见儿子居然很感兴趣,安宁长公主顿时精神一振:“肃宁侯你知道吧?就是他的嫡长孙女沈瑜!” “噗——” 第335章 可要跟沈瑜相看的消息…… 崔令晞一口茶喷了半桌子。 见儿子被呛到咳嗽连连, 安宁长公主立刻展现出了来自亲娘的母爱——嫌弃地坐远了些。 她狐疑地打量着儿子,这算什么反应? 是高兴成的这样? 崔令晞好容易喘匀了气,一脸惊恐:“您说谁?!沈沈沈瑜?!” “就是去年肃宁侯过继来的那对龙凤胎。这是她的成绩单, 从入学到现在, 每次月考除了‘骑射’,门门都是甲等,稳稳的年级第一!” “这样的姑娘总不至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吧?人家的经学、律政可都是在高阶班,比你那时候成绩都好!” “你不是还同他们兄妹在坊市看过百戏?上次被你带来百花园的就是他们吧?可是与她的兄长熟识?” “那时我便觉得这小丫头不错, 生得极俊, 还很会说话!”安宁长公主对沈瑜还有印象, “说说看,你觉得这小娘子如何呀?” 嘶,崔令晞牙疼似的抽着气。 那次在百花园母亲格外眼熟的做派就令他心生警惕。 还好他勒令周围服侍的不得主动提及沈瑜, 又每每插科打诨,总算糊弄了过去。 如今怎的又想起这位了? “——根本不熟!听上去挺好的,只是吧……” 就算他完全没有那个贼心,可要跟沈瑜相看的消息若是传到谢珎耳朵里…… 崔令晞不由打个冷颤, 干笑道:“只是,他家有些不太合适……” 不熟你还带着人家兄妹看戏赏花? 安宁长公主斜一眼睁眼说瞎话的儿子,宗室外戚和世袭勋贵联姻本就是门当户对, 那他就是有些看不上人家是过继的喽? 呵,老娘连教坊司出来的孙子生母都预备认了,还在乎这点小小的不足? 何况就算过继前,沈瑜也是正经读书人家的女孩。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多大狗胆敢嫌弃谢珎的心肝宝贝啊! “只是您知道的,祖父和父亲那边——”匆促之间,大孝子崔令晞只得拉出了崔氏来背锅。 “偏他们家毛病多!”安宁长公主眼含煞气, 博陵崔氏家主一脉确实看不上侯府这种门第,她心中早就有数。 满京城扒拉出这么个出色的姑娘后,她还专门进宫暗中试探了下皇帝对沈家的态度。 和外间传闻的一样,皇兄话语间果然对肃宁侯这位老臣透着亲近。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皇帝居然还提到了沈瑜一句。 说老沈有个宝贝的不得了的大孙女,功课极好,人也聪慧,可把那老家伙给得意坏了。 这对安宁长公主来说可谓意外之喜,能被皇帝记在心中,那这家世就算合格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1节 什么阀阅门第,别说她老姬家如今最烦这个,就算有,在兕奴那断了的袖子前也要统统滚一边儿去! 最重要的是,难得儿子对姑娘本人挑不出错来,那就由不得崔家人作妖! 崔茂全这个老货若有异议,她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可惜上个月上巳宴那会儿人太多,我没同她娘说上话,依稀记得倒是个沉默温柔的性子。” 崔令晞一点也不想知道谢珎他未来岳母的性情如何,他现在只想努力挽救自己的狗命。 “娘啊,你看近来这一波波贬谪外放的,倘若您此时又办什么赏花宴,上门来请托的不就又避不开了么?” 一个拖字诀,实在不行也得先跟谢某人说清楚啊! 安宁长公主瞄一眼抓耳挠腮的儿子,轻哼一声起身道:“不特意请人也成。过几日就是你叔外祖母的生辰,她老人家说是个散生日,只办家宴。我帮沈家要份帖子。” “到时候我见见沈瑜她娘,你也同人家姑娘好好说说话,就这么说定了!” “你若敢寻了借口不去,我就直接进宫见你舅父,你与谢珎两人也甭想落个好!” 撂完狠话的安宁长公主走了,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崔令晞。 不是,这里头怎么还有谢珎的事啊?! 那岂不是说母亲知道他与沈瑜—— 不对,如果知道也不能这么明晃晃的撬墙角。 那莫非是——连坐? 他娘为了威胁他,连他的死党都要跟着被告御状? 被催婚的自己还有个这么狠的娘,和一无所知就被威胁、被挖墙脚的谢珎,崔令晞一时分不清他们这对难兄难弟究竟谁更倒霉。 ———— “哈哈哈哈,有趣!” “所以,这文章究竟如何?”郑夫人耐着性子问道。 笑屁呀,还不快说结论! 谢尘鞅抖了抖手中的那页文稿:“你可知民间有种发酵的腐乳唤作‘臭豆腐’?” 郑夫人茫然摇头。 那是何物?听上去就很脏。 “百姓说它‘闻着臭,吃着香’,遇到喜好此物的,愈臭愈爱。此文就如同某类特殊的臭豆腐——” 郑夫人眼前一亮:“你是说,细品之下文还不错?” “不,我是说‘闻着臭,吃着更臭’!我还从未看到过如此一无是处的文章。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一叠都是么?” “偶尔打发时间倒也能博人一笑。若是总看这些,只恐会被这特殊的‘臭豆腐’腌入味了,哈哈~” 郑夫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比方很诙谐?! 拳头硬了! 谢尘鞅猜测,这八成是谁家小辈初学策论,然后请托到夫人这里让他点评的。 看看名字,不认识,“二五级天字班”的? 那至少十五岁了,这年纪起码也该下场县试了吧。 可不说这义理七窍通了六窍,单看这字软塌塌的,空有其形全无风骨,麟趾学宫如今的经义课如此拉胯了么? 也不知是何人所托,让夫人抹不开脸回绝。 谢尘鞅毫不客气地从书法点评到了文采,试图用严格的评价一劳永逸摆脱今后给孩子看烂作文的苦差事。 他批评得痛快,全然没注意到郑夫人越来越黑的脸色。 她令人要来了麟趾学宫今年高阶和中阶班里小娘子们的文章,然后就是“臭豆腐”这么个结果? 一时间,郑夫人都不知是该捶两下裹乱依旧的夫君呢,还是埋怨学宫夫子对女学生不能一视同仁。 谢尘鞅把手中的文稿放下,刚想拿本正经书看看,就听到老婆幽幽的声音:“继续看!” 蛤? 乐一下就行了,看多了辣眼睛,他真的不好“臭豆腐”这口啊! 看着那叠快有两寸厚的稿纸,谢尘鞅不由僵了下:“这么多都要看完?孩子不是那块料的话,倒也不必非要做文章啊。” 呵呵,去跟你挑媳妇像选进士似的还要先看策论的糟心儿子说啊! “那你就把是‘那块料’的文章都挑出来。” 这差事都不是矮子里边拔大个了,简直堪比和尚头上找头发、皇城司里寻善人啊! 谢尘鞅正想抗议,看到郑夫人幽幽的眼神,又立刻从心地把话咽了回去。 惹不起,惹不起——她今儿的药是不是没喝? 捏着鼻子拿过那叠“臭豆腐”,为了早些脱离苦海,谢尚书的阅卷标准悄然开始了大放水。 你别说,放过自己后,他很快就昧着良心选出了“优秀”文章。 “这篇、还有这篇,都还成,起码辞藻华丽。”换而言之,也就是花团锦簇的一纸废话,但起码面上光鲜好看。 郑夫人急忙拿过来,“二五级荒字班关兰雪”,她急忙翻开对应的名册开始查看: 年十五,其父为……家中二兄四弟…… 今年二月许婚—— 已经定亲了? 郑夫人马上将文章远远放到一边,又去看另一篇——“二六级宇字班李素馨”。 这个小娘子她倒是认识,陇西李氏、中书令家的孙女。 原本自己也颇为看重,早早就请来家里过,还在珎儿面前提过数次。 唉,只能说天不遂人愿吧。 她想了想,终究没舍得扔,留着备选吧。 谢尘鞅伸长脖子瞅着那本小册子:“竟是学宫小娘子们的文章?这是要作甚?” “替瑁哥儿选媳妇的。”郑夫人随口搪塞道。 谢尘鞅吃了一惊。 他知道家中已经办了多次赏花宴,虽然有些腹诽二弟妹太过张扬挑剔,但看在亲侄子估计只能吃软饭的份儿上,也没说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二家择媳的标准居然会如此清新脱俗! 二弟这是自己写不来文章,瑁哥儿也不是读书的料,所以痛定思痛想找个会读书的儿媳妇从根儿上改善孙子的资质么? 这法子虽然天马行空了些,但弟弟这种上进的努力还是值得勉励。 谢尘鞅决定明儿就去找二弟谈谈心。 不过知晓这些都是小姑娘写的后,他的标准直接水成了汪洋大海,很快就又选出了十几篇。 郑夫人对着名单一一核对,只要不是定了亲或是家中巨坑沾不得的,统统都留下了。 她拿过最后一份,刑部右侍郎的庶女樊佩兰,压根没计较寒门庶女的身份,直接就把文章也留下了。 没了? 她疑惑抬眼,就见谢尘鞅手边明明还有好几份。 文章是按年级整理的,方才樊家女孩是二九级,那夫君手中剩下的应该就是三十级的。 今年刚入学的小丫头而已,有什么值得他看这么久? “老爷?” 谢尘鞅回过神,将几份文稿在案上一字铺开,语气中难掩惊讶:“夫人你看,这几篇文章可与那些玩意不同,就算以我平日的眼光,也足以一观!” 郑夫人整理文稿的手一僵,所以这些都是你不正常眼光选出来的玩意? “尤其这些还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三十级的学生,看来学宫倒是出了位才女啊!” 郑夫人顿时寄下了算账的心思,赶紧凑了过去:“叫什么?” 第336章 这样的好姑娘怎的自己…… “你看这字, 起收转折皆合法度,气象端凝朴厚。更难得是风骨自成,不落窠臼。不知临的是哪位不出世书法大家的帖子, 我竟从未见过!” “你再看这段, ‘用行而不歉于道,舍藏而不改其乐’,对仗工整,内涵深邃, 字字珠玑啊!” “‘盖君之富, 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 君岂有独贫之理哉?’说得好!藏富于民的道理连个小姑娘都懂,可笑户部那些囊虫还要对二郎提的新政推三阻四。” “还有这篇‘先王制法,因时制宜。法贵简当, 使人易晓;亦贵画一,不可数变。然时移世易,有必不可不变者,在斟酌损益而已。’” “颇有见地, 完全写出了朝廷去岁修律的真意。而且你还别说,这字里行间很有几分咱家二郎的味道!” 身为吏部尚书,谢尘鞅看过的进士策论、翰林美文不知凡几, 平心而论,这几篇文章如果混在其中并不出彩。 可在知晓这些出自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娘子笔下,尤其还有那笔独树一帜的书法加持,那再看这几篇文章简直库库往外冒着大龄女神童的金光! 尤其方才被迫吃了一堆“臭豆腐”,这碗“佛跳墙”是真香! 谢尘鞅从书法夸到了文采,沉浸在文章中一时都没理会郑夫人的发问。 郑夫人忍不住直接伸手拿过一篇,直接朝署名看去——“三十级玄字班沈瑜”。 有点陌生, 但似乎在何处听到过…… 她哗哗翻着花名册,哦,原来是这家! 肃宁侯府的过继之事尽管低调,但一波三折闹腾了好几年,她们这些高门主母也会关注一二,何况还是满京城独一份的龙凤胎。 她想起来了,上一次听到这姑娘的名字,好似还是学宫首次张榜公布成绩时。 几位夫人在那边说儿女经,她听了一耳朵,说是学宫这一级的榜首居然是个小娘子,入学分班成绩还追评了珎儿当年的记录。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2节 郑夫人看着肃宁侯府大姑娘那页上全是甲等的成绩,一时不由心动。 她虽然不记得崔令晞当年的成绩了,但肯定没好到能与小儿子相提并论的地步。 “快去将二郎君请来!” 谢尘鞅从文稿中抬起头:“你唤二郎来作甚?” “哦,你方才不是说有些像珎儿的文风么,我叫他来瞧瞧热闹。你可见过肃宁侯府那位新世子?” “一面之缘,并未说过话。” “其人风评如何?” “沈世子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据说为人低调,不甚在外走动,倒是不曾听闻其他消息。” 郑夫人微微点头,穷人乍富,不管是生性谨慎还是谋定后动,目前看来沈瑜其父倒不是个会折腾的。 “说起来,沈大姑娘的名字我可比他爹的还能耳熟一些。我记起来了,这小娘子是位不折不扣的数术天才!你还记得咸无味吧?被排挤出户部后圣上舍不得他的数道才华,安置在学宫教书。” “就这么个脾气又臭又硬还不会做人的老学究,说沈家娘子如今在数术上的造诣几乎不弱于他了!而且两人带着学宫的数科夫子一起研究函什么公式的,已经初见成效,提交给了工部的水部司,据说今年秋冬修建河堤的时候就能用上。” “此事圣上还褒奖过,说沈氏女将来毕业可留在学宫教授数术。本以为是有些偏才,没成想这小娘子的书法、文采也如此出众!小小年纪,真不知她是如何习得的!” 郑夫人见谢尘鞅赞不绝口,眼中不由异彩连连,这不比那个不着调的崔令晞学得好! 这样的好姑娘怎的自己从前没请来赏过花? 哦,寒门勋贵,还是过继来的…… 不过这些与男狐狸精比起来都不叫个事! 她迫不及待追问道:“那这沈小娘子品貌如何?肃宁侯对孙辈的婚事可有什么计较?” “这我怎会知晓!”谢尘鞅啼笑皆非之余,又满是感动,夫人对他侄子可太好啦! 他轻轻拍拍郑夫人的手背:“二弟终日逍遥不理庶务,弟妹难免有些怨气。娘子还能如此大度,这般为瑁哥儿谋划,为夫感激不尽!” 谢尘鞅稍微有些内疚,郑氏病着还能对侄媳妇的事如此上心,自己也该对夫人更体贴些才是。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且不说弟妹李氏把她儿子看得仙童似的样样都好,非五姓嫡女不娶。就算她真相中了沈家小娘子,若这姑娘真能同珎儿说得上话,那就算和妯娌闹翻,这人她也抢定了! “老爷、夫人,二郎君来了。” 见小儿子进来,谢尘鞅急忙收回手。 他清咳一声,刚想摆出父亲的架子说两句,就见郑夫人将他面前的几篇文章一股脑儿塞到了儿子手中:“快看看这些!是你父亲觉得不错,就让你也来瞧瞧。” 谢尘鞅:? 他啥时候说叫儿子也来看了? 谢珎只看了一眼,这笔再熟悉不过的字体,让他立刻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他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父亲略显茫然,反而是母亲正紧紧盯着自己,脸上隐隐带着些期待。 母亲的行动倒是不慢,看来崔令晞这家伙以后可以时常留宿…… 谢珎将心神缓缓沉入纸上的文字。 他那里有厚厚一沓沈瑜平日写的读书笔记,近来更与她鸿鸽频传小纸条。但看她在学宫的功课还是头一回。 首篇是夫子依《论语》所出的《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小姑娘破题便见灵光,她向来不乏独到的见解。 随后的两篇,一论经济,一析律法,其中的主张正是两人曾经多次探讨过的。 尤其那篇《法与时转》,文中对“德主刑辅”与“明刑弼教”的层层剖解,分明还带着他当日细细讲解时的影子。 如今见她将这番道理化入策论,写得既有章法,又不失灵气,谢珎眼底中不由得浮起一片温煦的笑意。 见儿子看得极为认真,郑夫人觉得有门! 毕竟如果是“臭不可闻的豆腐”,也没人还在那儿细品吧? 良久,见儿子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郑夫人问道:“你觉得如何?你父亲刚刚可是没口子的称赞来着。” 谢尘鞅:……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进士文章——嗯,好吧,考虑到是个十三岁的小娘子写的,绝对当得起他夸。 可夫人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莫非瑁哥儿选媳妇,姑娘的文采还得他们大房一致认可才行? 老二家为了将来孙子的资质也太拼了! 原以为他为了二郎的仕途,择小儿媳不看门第的想法已经很离经叛道了,没想到二弟比他更能豁得出啊! 这样看,似乎还是儿子那日非常严苛的条件更符合当下结亲的潮流啊。 “书法极佳,文章——尚可。” 谢珎抬眸时,已经掩去了眼中的情绪。他先回了母亲一声,而后就文章一本正经地与父亲讨论了起来。 郑夫人的心潮那叫一个澎湃! 尽管儿子对文章的评价平平,可那是对他们进士翰林这个等级的人而言。 他现在能与夫君探讨文章,那来日就应该能与沈家大姑娘当面聊嘛! 郑夫人不由在心中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两家素无往来,直接邀约太过突兀了…… 过几日就是简王妃的寿宴,不知侯夫人是否出席,会不会带着沈瑜? 等寿宴过后,还以为再为瑁哥儿办一次赏花宴,在自家也好看看珎儿的反应…… 谢珎见母亲脸上露出了近来难得的笑意,不由微微弯了弯唇角。 ———— “阿瑜你也去可就太好啦!”姬敏瑶挽着沈壹壹的手臂,边走边开心地摇着。 哪怕简王妃是自己的曾叔祖母,当天去的大多数都是自家亲戚,可社恐瑶还是早早就开始提前紧张了。 因为王妃已经被圈禁在了院中,作为王府唯一有封号的女眷,陶侧妃这次要代表敦王府去祝寿。 看着时而激动难耐,时而惶恐不安的娘亲,一万个不放心的姬敏瑶只能选择不再称病。 上次的事也让她后怕不已,如今好不容易哥哥得了父王看重,她实在不想因为有自己这个古怪的妹妹再拖了兄长的后腿。 可下定决心不等于就不怕了。 如今知道好姐妹也会去,姬敏瑶顿时安心不少。 沈壹壹则是觉得有些奇怪。 若是大家都去贺寿,那自家混在其中倒也正常。 可学宫中绝大多数人都只闻此事,并没谈到要去。 回家一说,沈如松派人打听的结果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简王府不打算大办,当日只有近支皇族和那些顶尖诰命受了邀请。 侯夫人虽然是超品诰命,可论家中实权与尚书夫人都没法比。 自家这个当日家世垫底的存在不但收到了帖子,前来的王府嬷嬷还提了句世子夫人和大姑娘…… 沈壹壹今天同意来王府玩,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内幕。 省了拜见敦王妃的步骤,她直接被带去见了陶侧妃。 顾及她的清誉,元和帝父子倒是很贴心地直接将沈壹壹这个“逃友”给隐去了。 不过陶侧妃对着照顾了女儿好几日的小姐妹,还是非常友善的,不等她行完礼就直接让人搀了起来。 “好孩子,阿瑶真是多谢你照顾了!” 待沈瑜一抬头,陶侧妃就是一愣,这姑娘长得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是那种大气雍容的相貌,怎么说呢,就是男人会喜欢,但在主母们眼中应该不太讨喜,将来在亲事上反而会吃亏。 沈壹壹也在不着痕迹打量着这位宫女出身的敦王侧妃。 能成为五皇子最早的侍妾,还能生出姬聿衡这般俊秀的长子,陶侧妃的容貌自不必说。 陪着聊了一会儿,沈壹壹就对这次来的目的不抱任何期望了。 第337章 起码她是不愿让儿子娶…… 简王府后宅的格局何如, 这次寿宴是谁操办的,除了自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误闯天家型选手…… 沈壹壹没奢求能直接打听到什么内幕,只希望尽可能了解些情况。 虽说是姜氏的手下败将, 可那位王妃行事如此彪悍, 说不定陶侧妃实际并不菜,而是在一力降十会面前才没有还手之力呢? 沈壹壹来之前还猜测过陶侧妃是不是在扮猪吃虎,现在她发现自己想多了,姬敏瑶她娘应该就是纯菜! 侧院的婢女奉茶上点心时, 几句介绍的话语中不用细品就飘着炫耀的味道, 陶侧妃却还赞许点头, 笑容中透着点得意。 而且就她们说话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有两拨王府的管事婆子来回过事了。 细听下来不过就是女眷们夏季的幔帐、被褥制好了,请侧妃娘娘主持分派, 另外还要采买些下人用的衣料这两桩小事。 陶侧妃显然对管事们的频频请示极为受用,不但没觉得在外客面前失礼,还笑着提点沈壹壹,说姑娘大了就得学着管家云云。 作为吴氏背后的女人, 侯府如今的中馈沈壹壹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王府管事们面儿上肯定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可在她们吹捧式的引导下,陶侧妃被忽悠而不自知。 明明是她作为主子可以自己拿主意的事, 现在不但被底下人牵着鼻子走,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这都是自己的本意。 沈壹壹默默端起茶杯,长得好看也不一定完全是好事,因为还可能是拿智商换的…… 她算是明白作为敦王的第一个女人,容貌不错还育有长子长女,陶侧妃以前究竟是怎么让儿女过成小可怜的了。 连吴氏和这位一比,都属于有城府有手段的宅斗高手。 那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姜王妃能容许这位资历最老的情敌成为敦王府唯一的侧妃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3节 没靠山还没脑子, 这简直是每位主母心目中最佳的占位置工具人。 也就是在子嗣身上出了意外,若姬聿衡处处都随了亲妈,那估计不但不会有上次那一劫,敦王妃还能继续把这位侧妃供起来。 “府里事多,方才说到哪儿啦?瞧我这记性,可见上了年纪确实容易忘事!这酥油泡螺是御膳房的方子,吃起来半点不腻,沈姑娘尝尝看?” 给沈壹壹夹点心的婢女估计是陶侧妃的心腹,手上动作着的同时嘴上也没闲着,又吹捧起了自家主子: “您哪里是什么‘上了年纪’,还不是被那些千头万绪的庶务给烦的,谁让如今王府上下全指着您呐!” 她觑着主子的脸色:“尤其您还慈和大度,连四郎君都照顾有加,也难怪王爷会这般信重您,后日要带着您去简王府呢!” “我毕竟也是四郎的庶母,王妃卧病不起,代为看顾一二也是应该。” 陶侧妃温婉的眉眼笼上了一层浅浅的春风,这可是她近来最得意的两件事。 王爷可是亲口点了自己去贺寿,见不到王妃听闻此事的表情还真是遗憾! 而且姜氏的宝贝疙瘩已经是落架凤凰,自己顺手照顾照顾那个小崽子,不但能憋屈死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主母,还能在王爷那边讨个好。 “衡哥儿这孩子也是的,还是做大哥的呢,连弟弟的醋都吃,还让我不要过问——” “娘!您喝茶!”姬敏瑶实在听不下去,赶紧端起茶盏捧了过去。 就算阿瑜是自己人,也不能什么都说啊! 吃异母弟弟的醋?这是什么脑回路! 沈壹壹埋头吃着点心,她还能说啥,只能说姬聿衡兄妹也挺不容易的…… 陶侧妃显然没察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何不妥。 不过她柔顺小意惯了,被女儿打断也不介意,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别的。 若不是沈壹壹早就从姬敏瑶那里听说过她就管着针线房,恐怕真的会以为如今代掌王府中馈的是这位了。 “……沈姑娘你说呢?” 自顾自说了半晌,陶侧妃还不忘问问她的意见。 完全没仔细听的沈壹壹不慌不忙微笑道:“您说的是。” 果然,陶侧妃要的就是这个。 当下满意喝茶润着嗓子,看这位肃宁侯府大小姐那不甚端庄的容貌也顺眼不少。 瑶儿这小姐妹倒是个不错的,只可惜没生一张大妇脸,起码她是不愿让儿子娶个生的太勾人的。 要是被儿媳妇迷住了,岂不是就与当娘的疏远了么? “娘,我带阿瑜去我院子玩了!”姬敏瑶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好好好!看沈姑娘方才吃的香甜,这些在外头见不到吧?来人,将那些点心都包一份!” 姬敏瑶呆住了。 亲娘啊!你方才说的做的哪样都让客人没法接,人家不“专心”吃点心,难道还要跟你一起声讨哥哥为何不让你插手四弟的事不成! 至于那些点心,就算外头买不到,侯府可不会少。 瑜姐儿搬了新院子后她去玩过几次,深知闺蜜在家中的得宠。 以侯府的财力和圣眷,怎么会没吃过这些? 姬敏瑶脸色涨红,一出院子就忍不住拉住了沈壹壹:“阿瑜,我、我娘……”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姬聿衡从一旁的竹林踱步而出。 “阿瑜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姬聿衡终于把人给等到了,才含笑打了个招呼,就发现妹妹的脸色不对。 “哥哥怎么来了?也没什么,就是——” 姬敏瑶觉得有些难堪,但又不知这事该如何说出口。 特意说给兄长,似乎自己在嫌弃生母似的。 可她娘此举又真的欠妥…… 沈壹壹先是跟姬聿衡见了礼,又接过了姬敏瑶的话头:“确实没什么,是侧妃娘娘赐了我几样爱吃的点心。” 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陶侧妃就是单纯想炫耀,对她又没恶意。 给同学的妈妈提供些许情绪价值,然后自己白得几盒点心,挺划算的。 姬聿衡目光掠过沈瑜丫鬟手里的东西。 就是府中最寻常的食盒,也没听闻他娘这里特意采买过什么点心。 他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何事。 以前他只需全神贯注应对嫡母,如今除了皇祖父偶尔的垂询、父王加倍的关注外,还得分心盯着生母。 前两者耗费了他巨大心力,不过姬聿衡甘之如饴,至于后者—— 姬聿衡有些烦躁,他是真担心他娘沉不住气反而被有心人利用,但教又教不会。 如果可以选,在他娘学会谨慎行事前,姬聿衡一点也不想让陶侧妃在外交际。 可偏偏这次去为简王妃贺寿意义重大,他舍不得错过。 一旦有了这次的先例,那在嫡母圈禁的日子里,他娘在外头看来就是王府的半个当家人,顺理成章可以代表敦王府出席很多场合。 就算以后父王又纳了别的侧妃,那他作为曾经能代表王府行走的侧妃之子,身份也能与其余庶子拉开距离。 若是后面的继妃无子,那…… 妹妹如今虽然在看着娘亲,极力为他分忧,到底还很稚嫩,胆子又小。 幸好还有她! 见沈瑜反而在笑着哄妹妹,姬聿衡心头的阴翳散了大半。 “哥哥你可是有事要寻娘亲?” “没有,我只是闲来无事,散步路过此处。你们要去何处?上次阿瑜来探病时行色匆匆,今日你不如带她四下逛逛?” “好啊,那我们先去花园吧!哥哥让人移栽了许多芍药,记得你家中有许多珍品,想来应是喜欢的……” 几人说说笑笑走远了,原本站在侧院门前等着迎接大郎君的侍女眼珠滴溜溜一转,急忙转身跑向上房。 “你可看清楚了?” “奴婢看的真真的!咱们大郎君原本是要来跟您请安,可在院门外撞见沈大姑娘后,就直接跟着人走了!那沈娘子笑得哟,啧啧啧~~” 陶侧妃方才和煦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她就看那沈瑜生的妖妖娆娆,果然不是个端庄的! ———— 简王妃生日这天并非休沐日,沈壹壹提前告了假。 她与吴氏同车,刚启程就发现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 沈壹壹不由蹙眉。 天气晴朗时宾客们的活动范围肯定会大些,这儿下了雨,大家就得在室内扎堆儿了。 一群宗室外戚、宰辅家眷,自家这种“底层草根”想暂避锋芒都没处躲啊…… 作为颇有分量的宗室尊长、皇帝他亲婶儿,哪怕简王妃提前声明不要大办,这宴依旧小不到哪儿去。 在这个含“姬”量暴增的场合,到处都是“殿下”,作为区区一个侯爵的孙女,沈壹壹基本上是见人就拜。 万幸大雍不用动辄就磕头自称“奴才”,饶是如此,沈壹壹一路肃拜下来,早就在心中将那个莫名其妙把她们也请来的幕后黑手骂了八百遍。 “阿嚏!阿嚏!” “姑姑可是风寒了?要不要请个太医?”见安宁长公主突然喷嚏连连,平都公主忙摆出一副关切状。 风水轮流转,如今终于轮到平昌被禁足而她在外头了! 那她必须要趁着这个好时机洗白自己抹黑对方,平昌能做到的她也能! 一旁的襄王妃差点被自己小姑子的无脑发言给噎住,这一句话就得罪了两家人啊! 风寒可是会过人的,那跑来别人家中不算,还要在老人寿宴上请大夫? 不等长公主发作,她急忙将人拉走了:“安宁姑姑您且忙,我带平都去拜见长辈啦!” 已经看到沈瑜母女在何处的安宁长公主哼了一声,不想跟这个没脑子的侄女一般见识。 “八嫂你拉我干嘛?该拜见的咱们不是都见过了嘛,还有何人值得我去见礼?” 被当场拆台,襄王妃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了,她当即祸水东引:“那边的是不是谢尚书夫人?” 第338章 还没看狗都深情的谢玉…… 谢玉郎他娘? 平都公主转头看去, 还真是! 而且郑夫人一边同人叙着话,一边目光还时不时朝此处逡巡。 ——不会是在找她吧? 襄王妃:……有人长得一般美,想的却是特别美! 不过当下只要能把人弄走就行! 在襄王妃昧着良心的附和下, 平都公主娇羞地过去了。 见自己的断袖亲家母即将被缠上, 安宁长公主幸灾乐祸地投去一瞥,不料正巧与郑夫人的视线对上。 咳,她略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自己只是想给儿子留个后,怎么搞得好像背着亲家始乱终弃似的…… 都是兕奴这个讨债鬼! 安宁长公主旋即佯装无事地又回了个微笑, 赶紧朝沈瑜母女走去。 正堂这边都是一堆王妃公主, 还有几位宰辅、尚书的夫人在陪着寿星叙话。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4节 东侧的花厅中则聚着各家女眷, 正在谈笑。 而西翼是专门给小辈们留出来的。 眼见沈瑜和吴氏奉着侯夫人已经走上了游廊,安宁长公主加快脚步将人叫住。 “前面的可是肃宁侯夫人?” 连廊上人还能少些,等会儿若沈瑜和一群小娘子待在一起, 她再想找人单独说话就不方便了。 郑夫人再次若无其事扫过全场,今儿这安排怕是不好寻沈家人说话了,怎么偏偏就下雨了呢! “夫人好!不知、不知您家二郎可来了?” ……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儿子的! 襄王妃嘴角抽抽着决定今日还是放生了这小姑子吧,救不了, 真救不了! 看到这架势,原本正同郑夫人说话的人也赶紧跟在襄王妃后面托辞离开了。 这位是中书令李家的大夫人,李素馨是她女儿。 她觉得自家闺女堪配谢玉郎, 可不知为何谢家连点意思都没透出来过。 正好让郑氏被这姬家的刁蛮女歪缠一番,才更显出她家馨儿的好不是? “今日并非休沐,小儿不敢擅离职守。况且王妃娘娘寿诞,宾客皆为宗亲及命妇,外臣岂能擅入?” 郑夫人淡淡回了一句,目光移开,不想再看平都公主。 嗯? 那边的是安宁长公主和—— 不知该如何接话的平都公主习惯性想拉嫂子来救场, 这才发现不但襄王妃没了踪影,这一片居然只留了她和郑夫人两人。 这是——大家都有意让自己同玉郎的母亲多聊聊吗? 可要说什么呢…… 就在平都公主搜肠刮肚想话题时,她忽然觉察到郑夫人的目光似乎直勾勾望着某个方向。 她也顺着看过去——原来是安宁长公主和肃宁侯府的人啊。 “您大概不认识,肃宁侯夫人身后是世子夫人吴氏,还有她女儿。就是去年才过继来的那家人。” 她当然猜到那小娘子就是沈瑜。 只是看这情形,似乎还是安宁长公主主动搭的话,没听说沈家与长公主有往来…… 郑夫人远远瞧着,只觉安宁长公主脸上的表情分外眼熟。 ——这不正是她二弟妹对着五姓贵女时,满意期盼中又带着评估的眼神么! 等等,她这是什么意思! 珎儿有什么不好,就让她这么迫不及待! 虽然郑夫人自己也巴不得拆了那对鸳鸳,但人的本质都是双标狗,哪怕她连目标都有了,可自家儿子先被如此嫌弃,还是令她心中分外不爽。 平都公主见郑夫人一个劲儿盯着沈家人不放,以为她是对侯府八卦感兴趣,赶紧巴拉巴拉道:“世子夫人她爹如今是哪个州的,呃,运转使。据说被婆婆管得很严,轻易不让出门的!” 上次事后她哥将相关人等都查了一遍,幸亏沈瑜家的情形自己还记得,这不就寻着话题了么? 郑夫人略显诧异地看了平都公主一眼。 是沧州转运使,这位连从四品的官职都说不对。 而且,就这么直接跟人说肃宁侯夫人的是非,是真没把外命妇的体面放在眼中。 早听说这位不但脾气不好,脑子也不多。因为小儿子的事,她此前都是能避则避,这样单独交谈还是首次,倒也算是开了眼。 平都公主确信自己从郑夫人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惊喜,果然展现出自己消息灵通的一面是对的! 她不由暗喜,心思也活络起来。 郑玉淑因为和严家纨绔的流言不得不暂避回了荥阳老家,可她毕竟是郑夫人的亲侄女,谁知道何时就又冒出来了。 必须趁机踩这种没用的世家女一脚! 可当着姑姑直接说侄女坏话似乎不太好…… 平都公主眼珠一转:“说起来我上巳那日还与沈瑜有过一面之缘呢!” 她难得比较公正的描述了当日的事,半点没瞒着郑玉淑的言行,但却对沈瑜好一通夸。 什么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忠君爱国、冰雪聪明……几乎把她在内书房混到的那点儿墨水都用尽了。 平都公主觉得自己今日机智的一批,把沈瑜吹得天花乱坠,才能衬得郑玉淑更加面目可憎嘛! 郑夫人心下愠怒。 不过只有一小部分是对口无遮拦的平都公主,更多的还是对郑家人。 侄女在外遇事时言行竟是这般莽撞,可恨大嫂那时对自己说得不尽不实。 若自己被她说动真定了这个儿媳妇,岂不是不但害了儿子的仕途,还可能令自己夫妻失和? 幸亏珎儿不同意—— 哦不对,儿子是所有小娘子们都不同意。 那倘若儿子肯接纳的女子也是个拖后腿的怎么办? 郑夫人在“坑货”和“男狐狸精”间痛苦纠结了一瞬,还是觉得即便娶侄女这样的也比守着崔令晞强点儿。 唉,只希望沈瑜是个好的,而且一切顺利吧。 短短几句话间,郑夫人对儿媳妇的标准一降再降。 怎么安宁长公主同沈瑜母女说了这么久…… 就在她心不在焉听着平都公主的喋喋不休时,忽然意识到了一点,沈瑜这小姑娘挺厉害啊! 才见了一面,连平都这骄横的草包都能说她的好! 莫非这姑娘不但有才,还八面玲珑? 那说不定也能把儿子哄住——啊不是,是与珎儿聊得来! 郑夫人顿时愈发期待起来。 可一直到寿宴开席,她都没找到机会,因为安宁长公主拉着沈瑜就没松过手。 郑夫人直到入席时都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方才可没见长公主与其他小娘子聊这么久…… 自从到了简王府,沈壹壹就觉得似乎总有人盯着她,也许是遍地皇族让自己的苟道之心有些过敏了吧。 要说不寻常的事,她倒是真发现了一件,陶侧妃对她的态度忽然冷淡了不少。 若说是不想让人知道非议皇子与老帅走得太近,所以才故作疏离,那也说不通。 看看人家闻老夫人方才是怎么避嫌的。 沈壹壹每月至少都能去韩家混上两顿饭,可因为不能暴露她与谢大腿走得很近,人家师母就贴心的没有专门招呼。 只是当做遇到了个讨喜的小辈,含笑夸了两句,既给做了脸又不会张扬。 可陶侧妃呢,学宫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她女儿的至交,还出入过彼此府中数次。 其他王妃对自己的问好可以颔首不语,她也只是冷冷点个头,那不是明摆着不喜么! 还好侍立在一旁的姬敏瑶及时打圆场,拉着她聊了半天。 沈壹壹在疑惑自己何时得罪人的同时,也不免心疼小伙伴,一个社恐被逼得留在这么多人的社交场合,还得哆嗦着当众说话…… 就算沈壹壹退出了正堂,那种隐晦的被注视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本打算将侯夫人和吴氏送去东花厅,然后自己赶紧去投奔西翼的小伙伴。 虽然姬敏瑶被绊在了正堂,那对冤家县主都来了,结果才走到游廊就被安宁长公主给叫住了…… 入席时,侯夫人一脸掩不住的喜色,还好寿宴本就喜庆,她这般表情倒也不显得突兀。 如果说一开始安宁长公主东拉西扯,又是问候侯爷身体,又是恭维侯夫人硬朗,三人还一头雾水,那接下来三句话不离沈壹壹的打探,这举动可就再熟悉不过了! 冯夫人看看低眉敛目的沈壹壹,小声道:“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造化!” 乐城县公可是个香饽饽,京中多少人家都盯着呢,万万没想到安宁长公主还主动上门打探,这倒让她颇觉面上光彩。 见孙女一脸平静恍若未闻,她略感无趣。 旋即又觉得这样才对,还不是这丫头在外装得好,才把长公主给哄住了。 吴氏却打从心底为女儿高兴。 她一直有些担心,瑜姐儿这般出色,跟她有所表示的高门却不太多。究竟是女儿还小各家尚在观望呢,还是被出身给拖累了? 这下可好了!既是皇亲又是五姓子,里子面子全有了,还是婆婆先相中的。 她自觉这人选再完美不过,见女儿害羞不语,忍不住对侯夫人道:“还要劳烦母亲多为瑜姐儿谋划了!” 侯夫人听得大乐,终于轮到她拿捏这丫头了! 她轻咳一声,再不提自己的雀跃,只矜持道:“莫要太心急,且看长公主如何行事。” 沈壹壹盯着案上的那盘“鹤鹿同春”,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 怎么会是崔令晞? 前几日才见过,她非常确定这位对自己绝对没有旁的心思,都是单纯很处得来的朋友,还没看狗都深情的谢玉郎容易让人误会呢! 那就是安宁长公主自己的意思喽? 唔,这倒是很有可能。 安宁长公主今年连轴举办赏花宴的事,让学宫里早就吃了不少瓜。 崔令晞也抱怨过好几次他娘催婚的恶劣行径,还请她参与修订过院中那“十二朽木”的教学大纲。 第339章 对对对,钓龙这种事就…… 沈壹壹感觉问题应该不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5节 相亲对象是好哥们, 那还能有什么问题? 肯定既不用担心得罪人又不会丢脸啊。 到时候她和崔令晞商量好走个过场,然后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 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的沈壹壹开始优哉游哉吃席,这道飞龙脯好鲜嫩, 要能知道做法就好了…… 安宁长公主感觉她这儿媳人选似乎是找对了! 那吴氏看着倒像个老实敦厚的, 这种人做亲家就挺好,不会生事。 万一兕奴将来扳不回来,这样的岳家都是劝和不劝离。 虽只聊了那么一会儿,可沈瑜那丫头说话很是讨喜, 对她还透着股子亲近, 那必然也是中意兕奴的! 安宁长公主越看姑娘越满意, 瞧瞧这花儿一样的小脸蛋,就得生的漂亮些,毕竟谢珎的相貌可是没得挑, 要让逆子迷途知返,谁还不是个先看脸的? 她舀起一勺玫瑰酥酪,入口的些许酸涩过后,是玫瑰卤子的香甜, 她的心情也转为近来难得的轻快。 郑夫人觉得今日有些诸事不顺。 自己看好的人选居然也被安宁长公主给盯上了,这么会儿功夫不会就被她给捷足先登了吧?! 本来就烦,偏偏入席后邻桌的夫人还频频同她搭讪, 总是隐晦提及她们家的女儿。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礼貌倾听,如果小娘子确实不错那问两句也无妨。 可现在,听到对方正在学宫读书后,郑夫人就完全没了了解的兴趣。 但凡功课好的小娘子,她统统都筛了一遍,没听过就肯定是学渣。 会写策论吗?经史子集读明白了吗?琴棋书画的特长有没有? 这些都不出色还相什么亲! 有能赢男狐狸精的把握了再来她这儿报名! 自己急着跟人抢年级榜首呢, 哪有空去搭理学渣! 等下散了席,自己一定要跟沈家人搭上话。 郑夫人捡了一筷子升平炙慢慢嚼着,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这鹿舌还煎熬。 她正心不在焉应付着,就见对面的男宾席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童音,而后似乎有个男童跑了出去,后面还急急追着个一脸紧张的内侍。 那似乎是皇五子的嫡子? 就见敦王一张圆脸铁青,起身勉强挤出笑来朝简王夫妇赔罪。 而后他吩咐了几句,敦王长子就告罪离席,想来是寻弟弟去了。 郑夫人暗暗摇头。 敦王妃犯错在先,她这嫡子本就处境堪忧,方才不管是不是遭人算计,都太沉不住气了,只会让父亲生厌。 不料又过了片刻,不见这兄弟俩返回,反而是个简王府的小厮急急冲了进来,在简王世子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隔得有些远,郑夫人看不清简王世子的表情,只见他径自起身朝着敦王走去,而后两人一起疾步离开。 郑夫人掏出帕子拭了拭唇角,看来今儿这席是吃不安生了。 在社交场合早就习惯了眼观六路的权贵们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却悄悄打量着主位上的简王夫妇。 敦王府这是又出事了? 看样子还把长子和嫡子都牵扯进去了? 那这位倒霉皇子的继位可能性岂不是还要再降? 等等,好像大家都觉得他也就比废太子的可能性高那么一丢丢…… 哦,那没事了,破罐子随便摔吧。 听完禀报,简王一撂筷子:“该请太医就请,该揍熊孩子就揍,这两样都是不挑日子必须马上办的事!” 突然意识到今日的主角不是他,于是他又补了句:“对吧老太婆?” 简王妃斜了老头子一眼,不过也道:“快去请吧,莫要耽误了孩子!” 因为地位原因,沈家的席位空气清新,环境清幽——也就是靠近殿门的角落。 离得实在太远,中间还隔着歌舞乐伎,沈壹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男宾那边陆续有人出去了。 诸位皇子代元和帝贺寿、王府各房献寿礼、宾客齐贺…… 一套流程走完,简王夫妻很快就退席了,而皇子们也迫不及待要去(看)关(热)怀(闹)下兄弟。 原本这种场合,长辈早些退席也是应有之义,大家往往都会继续留下交际一番。 可一见只有王府的几位郡王留在这里待客,皇室大佬们全去了后头,坐得近的宗室、权贵交换着眼神,纷纷识趣地提前告辞了。 安宁长公主略一犹豫,决定也随大流。 不管是老五家的后宅阴私还是那堆侄子们有人又做了什么,她都不想掺和皇子的事,还是先装糊涂吧。 原本宴后她还打算拉着沈瑜再聊聊,如此一来倒不便在王府中如此行事了。 她吩咐侍女道:“去,跟肃宁侯世子夫人说一声,后日我请她品茶。” 后日逢五休沐,刚好将兕奴关在家中与沈瑜见一见。 “怎的今日散场如此早?”侯夫人有些纳罕,起身恭送着一位位贵人离去。 还以为能再同安宁长公主—— 她正在遗憾,公主府的侍女就来传话了。 侯夫人喜上眉梢,问都没问那母女俩就直接应下了:“多谢公主相邀,她们一定去!” 郑夫人走到席尾时特意放慢了脚步,结果,她看到了什么?! 大半日也不见安宁长公主再与第二个小娘子说这么久,临走还要再捎话,她不会也只盯着沈瑜一个人吧?! 有其子必有其母,以前怎么没发现安宁长公主也这么烦人! 随着她一脚迈出殿门,离自己最中意的首席才女越来越远,从来没体会过何为“限量版一秒售罄”的求而不得,郑夫人忽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 “不行!” 回到侯府后,冯夫人半炫耀半表功地说起了这门“准亲事”,谁知沈如松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反对。 侯夫人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高嫁还能有这般条件,满京城还有几个郎君能赶得上? 他莫非还想把女儿嫁给谢珎? 呵,所以就是故意跟她对着干! 沈如松脱口而出之后,就对上了满屋子诧异的目光。 他自然知晓这门亲事在别人眼中不错,可崔令晞又不姓姬,他有大志! 看一眼同样装得很惊讶的闺女,沈如松不由暗赞,对对对,钓龙这种事就得藏着掖着,毕竟自家人也有可能使绊子。 侯夫人不就打着把瑜姐儿低嫁的主意么! 嗣母说了一堆这门亲事的好处,话里话外还有些他不识好歹的意思。 沈如松只当作耳旁风。 不过当下要如何应付过去呢? 侯爷可还在上首坐着呢…… 有了! 沈如松灵机一动,决定来一波反其道而行之。 你既然把这就叫做“高嫁”了,那我就说不同意高嫁呗! 至于将来入宫,那是“皇命难违”,又不是他“嫁”的~~ 于是沈如松开始抒发他的殷殷舐犊之情,说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女儿高嫁吃苦,连门当户对都难保会受气。 所以最好是低嫁,女婿要能被他和瑾哥儿辖制一辈子! 沈壹壹听得牙疼,这中登今日也没去赴宴,自己在家喝菌子汤了? 瞧不上崔令晞就直说呗,干嘛非得兜个大圈? 可侯夫人婆媳倒是信了。 吴氏由不解到感动,最后还有些惭愧。 瑜姐儿对自己没得挑,亲生女儿都未必能如此得力,可自己居然还想着光鲜富贵。 夫君说的很是,低嫁好! 冯夫人没料到嗣子“女儿奴”的病症越发魔怔了。 她恨铁不成钢的劝说了半晌,结果发现连原本自己这边的队友也叛变了……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强援没说话。 老爷这般宠爱那丫头,当知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这对蠢材只会盯着那些细枝末节的。 就算婆家再把你捧上天,出门见到昔日同窗就行礼,将来的儿子连个恩荫都没有、考不出来就得白身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侯爷,您看——” 嗯?老爷那是什么表情? 崔令晞好像是谢家小子的死党吧? 肃宁侯不料自己还能吃到孙女的乌龙大瓜。 他正调侃地笑对朝左顾右盼就是不看自己的孙女,忽然听到冯夫人问话,不由轻咳一声:“尚早,多说、无益。” 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安宁长公主自作主张没提前跟儿子通过气。 不过嘛,后日还是让瑜姐儿去赴约吧。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6节 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好事,让那小子急一下更好~ “先去,再议。” 众人都以为肃宁侯是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讨论这些没用,于是也暂时偃旗息鼓,各自散去。 沈壹壹破天荒没参加今天的崇恩堂小课堂。 不想面对老侯爷促狭的笑容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发现面对自己的亲事时,连瑾哥儿都发表了两句意见,可居然没一个人先问问她的想法。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如果所有人达成一致,那她真的很难翻盘。 而她深知,自己与他们的择婿标准可是大相径庭…… ———— “砰!” 敦王重重甩上房门,站在檐下气得直喘粗气。 逆子! 不愧是姜氏所出,一般的恶毒! 姜氏残害府中男嗣的事败露后,敦王就将人彻底圈禁,只等过几年事情淡了再“病逝”。 那时四郎也长大了些,能分得清善恶了,不会彻底伤了父子之情。 敦王想的很好,还对失母的嫡子多有抚慰。 至于以前那些恶行,他以为都是姜氏纵的,四郎还小,又答应悔改了,应该还能板得过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儿子居然如此暴虐,依旧背着自己对下人施以酷刑不说,还敢对自己的庶兄动手。 一想到长子那根将将长好的肋骨不但再次断裂,断骨还伤到了肺,敦王就不寒而栗。 肯定是故意的! 不到六岁下手就如此狠辣,自己将来可是他的杀母仇人啊。 ----------------------- 作者有话说:憋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在这儿跟大家说下吧。写到女儿出嫁,第一部 就完结了,快了。婚后生活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可能会叫《玉郎总疑我不爱他》或者《高嫁后深情人设崩了》。 甲流后半个月低烧不退,由内科到感染科到免疫科,再下来还要血液科会诊,挂的号也由普通专家到高级特需。 所有常规的都查了,血值就是不正常,始终发烧也始终查不出病因。 挺害怕的,骨髓穿刺很痛,更怕出来的结果不好。 人也是很奇怪的,在三次元还要装作没事一样,完全不想让别人知道…… 写到女儿出嫁,至少是个完整的故事了,不用担心自己可能写不完,呃,这种理由大概在绿江算地狱级别的了吧…… 负面情绪散发够多了,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总之,很高兴能认识每个看文的宝宝,会好好完结的,一定! 第340章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 “砰!” 见众人退下, 姬聿衡一把掀翻了药碗。 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的陶侧妃被吓得一哆嗦:“衡儿?” “阿瑶,你去门外守着,我有话同母亲说。” 姬敏瑶看着疼到满头冷汗的哥哥, 咬咬唇, 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陶侧妃绞着帕子,有些坐立不安。 但怕什么来什么,就听儿子压低声音,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不要再对四弟出手了!” “衡儿你、你说什么呢!就算他伤了你, 那也只有你父王处置的份儿, 娘就算想为你报仇也没那个本事……” 姬聿衡捂着胸, 艰难地咳嗽了两声,他现在伤的比上次还重。 太医诊断说断骨刺到了他的肺部,因此才会咳血。 姬聿衡胸口憋闷地总想咳嗽, 可每一次咳嗽带来的震动都不亚于一场酷刑。 他觉得很是讽刺,那时与沈瑜在一起,坠马、爬树,慌不择路被迫滚落山下, 却幸运的只是骨折。 如今每天疲于应对自己的至亲,然后被自己的亲娘和异母弟弟弄成重伤。若是不好好将养,将来说不定还会落下病根。 呵。 姬聿衡掩下心中的自嘲, 抬眼直直看向陶侧妃:“四弟身边那个当众自尽的人,是您挑唆的吧?” 陶侧妃浑身一抖,强笑道:“你说什么浑话呢?” “四郎君爱做些什么,这府中此前只有你父王蒙在鼓里。他身边服侍的哪个没受过责罚?那小太监被逼得活不下去,一时想不开,与我有什么干系?” 姬聿衡喘息片刻,看着还在嘴硬的亲娘:“嗯。父王方才同您说的是四弟顽皮从高处跌下, 我去救人才被压到了断骨。所以,那您是如何知道死了人,尤其还是个小太监的?” 儿子真的知道了! 那、那其他人,王爷—— 惊慌之下,陶侧妃瞬间哭嚎出声:“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噤声!” 陶侧妃小声啜泣着:“斩草要除根,他一日不死,将来世子之位就还是他的!” “那小太监本就被磋磨得生了恨意,娘不过是把他家人已经死绝的信儿告诉他,然后顺水推舟了一把,又没逼他自尽!” 姬聿衡心累地闭了闭眼,他娘居然蠢到还在辩解没逼死小太监! 若非这人已经死了,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 记得以前沈瑜说过一句玩笑,“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如今他可算是体会到了。 斩草是要除根,可绝不能在他、还有整个敦王府被皇祖父关注的时候明着出手。 四弟原本就有个致命的短处,没了王妃约束,又经历了母亲失势的炎凉,性子只会愈发扭曲。 他一面帮着这个弟弟遮掩,让其能够顺利施暴;一面暗中引导,让父王每每都能在事后发觉。 一次两次,父王会怜惜他失母。五次、六次,父王会想着他年岁尚小…… 可数年之后呢? 待四弟成年还暴虐依旧,又有多少父子之情经得起如此消磨? 一个如此不堪的罪妇之子,值得父王赌上自家传承? 过几年姜氏一去,父王肯定会续弦。 继妃若有子,世子之位依旧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那此番举动只会白白为人作嫁。 况且现在就把人杀了,焉知父王回想起死人来不会都念着他的好? 若是因此缓和了对王妃的态度,那姜氏执掌中馈十几年,失子之后未必做不到拉着别人同归于尽。 可笑这样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他娘居然连声招呼都没打,就鲁莽行事了。 今日开席前,四弟就被其他叔伯家的堂弟们奚落到了忍耐边缘。 作为好大哥,他自然是温和地劝解,努力弥合双方关系。 “四弟,你别想太多,我们都是兄弟呀!大家都没有恶意,你要与兄弟们好好相处才是。” 在席间,他又因为主动照顾弟弟们得到了父王的称赞。 四弟最小,他自然也就照顾得最多。 “四弟,你别想太多,我们都是兄弟,大哥照顾你是应该的。以前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现在怎么不吃了?是不喜欢了么?” 至于对方为何不管不顾地闹脾气跑了,反正同席的父王是没觉得他言行有问题。 被安排出去找人时,姬聿衡还在心中盘算着等下回去要如何为不懂事的弟弟求情。 结果竟然看到四弟身边的小太监捡起石头就往自家主子后脑招呼! 电光石火间,姬聿衡冲了上去。 于公,他是个宽仁的“好哥哥”,不可能干看着弟弟遭人毒手。 于私,四弟若此时出了事,动手的还是敦王府内侍,那自己母子肯定会被怀疑。 他在赌,赌有隐在暗处的护卫们,且看了全程。 毕竟简王府宴客,诸皇子齐聚,暗中的守备不可能如此松懈。 那他先人一步的救人之举就能为自家洗脱嫌疑。 姬聿衡猜对了。 他刚按住那人肩头,一只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弹丸就准确击中了小太监举着石头的右臂,同时身后还有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小太监扭头看他的眼神,却令姬聿衡的心立刻如坠冰窟。 不是行凶被发现后的惊慌,也不是任务失败后的不甘,而是——惊讶? 那小太监看到他后就有些愣住了,连挣扎的动作都缓了,而后不解地望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 姬聿衡很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人,要么有人设局陷害,要么…… 见简王府的侍卫马上就要围上来,小太监眼中的疑惑瞬间转为决绝。 姬聿衡下意识放松了钳制的力道,下一刻,小太监一头撞在了旁边嶙峋的假山上。 红红白白的液体四溅中,姬聿衡闭了闭眼,同时也验证了那个他方才还觉得不大可能的猜测。 他转过身,无视了简王府侍卫的询问,快步来到受惊后仍在歇斯底里挣扎的四弟面前。 “四弟,你别想太多,我是你大哥。恶人已经死了,跟哥哥回去寻父王吧?” 背对着众人,他刻意挂上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冷笑。 “滚!滚开!谁要你假惺惺!你和那人是一伙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7节 “——啊!” “大郎君!” 姬聿衡如愿在众人面前被不可理喻的敦王府四郎君攻击了。尤其在他的暗中配合下,对方的几脚正中他的胸腹。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不知是不是上天看不下去他的算计了,才令他再无前次的幸运,一个孩童的几脚居然真的踹断了他即将长好的那根肋骨,还让断骨戳到了肺。 敦王的儿子一个差点被杀,一个重伤,作为主人的简王府必须有个说法,而其他在场的皇子们也不想在老爹那里背个杀侄的锅。 众人一致决定立刻进宫请旨严查,让慎刑司和皇城司都上,一个审宫女内侍,一个查下人往来。 因为简王府诸多侍卫“大郎君最先出手救人”的证词,还有太医关于他伤情的诊断,在随后的彻查中,根本没人怀疑过姬聿衡。 连元和帝接到奏报,都只觉得这孙子太过仁善倒霉。 若是苦肉计那也太下本了!再偏一点可就戳进心脏了,谁会真拿命陷害一个已经前途无亮的弟弟? 凶手死无对证,老五家的四郎又坚称是他那倒霉的大哥要杀他。 就在众皇子以为这案子得耗费一番功夫时,白戎揣着江无钱塞给他的小册子,再次进宫人前显圣来了。 新任江提举知恩图报,虽然沈瑜那丫头如今瞧着什么都不缺,只要不再作死,一个侯府小姐这辈子都不一定有让监察司主管出手的机会。 可是一贯只习惯被人坑、从来不习惯欠人情,尤其还总是同一个小娘子人情的江无钱浑身不舒服。 有时做梦还会梦到那丫头,一定是来梦里讨债的。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江无钱决定先做好准备。 这样才能一有机会,不管沈瑜有没有主动向自己求援,强行把恩报了拉倒。 那作为沈瑜目前得罪最狠的敦王妃,自然成了他公器私用——啊不是,是一举两得的监控对象。 然后江无钱就发现,还没等自己动手,姜王妃就倒台了,她做下的许多恶事还是另一伙人特意帮着敦王“查”到的。 谢氏的人? 莫非敦王妃以前得罪过谢家主母? 江无钱对女人间的拉踩没兴趣,在看到谢家人安排好证据就缩了回去后,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心思。 不过,姜氏毕竟没被废黜,而且还有个儿子在,见多了对手临死反扑的江无钱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为了早日“平账”,还是安排人手继续盯着这母子。 这差事相当鸡肋,刚好他手下就有一个干啥啥不行的“精英”小队! “去皇子府上卧底”,这名头足以应付吩咐要重用这队精英的白大人了。 正好敦王在府上清除了很多姜王妃的爪牙后需要补人,通过内侍省、掖庭局中的内线安排,某六个精英小密探再次有了新工作。 于是,那边元和帝一召见,这边江无钱就送上了五皇子家四郎君的谍报…… 随着皇城司指挥使轻描淡写就拿出了记满侄子罪状的册子,诸位皇子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再没了看老五笑话的心思。 这位四侄子还不到六岁! 皇城司对他的记录就有单独的整整一本! 那自家…… 以前只以为皇城司每天趴屋顶、钻床底都是那帮无知庶民的胡编乱造,敢情无知的是自己啊! 细思恐极的皇子们深深埋着头,不敢再看上首人形凶兽似的老父亲。 哈哈哈哈哈! 他就说无钱是他的福将,那六个小家伙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吧! 白戎一脸深沉,生怕自己下一刻就忍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安慰和祝福,已经去过三家不同的医院了,现在就是煎熬等待宣判。 希望我的运气没那么差 第341章 不知崔公子对未来娘子…… 老五家的倒霉大孙子出事后, 元和帝就看到过关于四孙子的密报。 不过那是潜伏在敦王府的老探子写的,他并非专门刺探某个皇孙的事,所以多是府中下人间的口口相传。 如今换成菜鸟小队上阵, 他们六个可是被派进来专门伺候这母子俩的。 毫不客气的讲, 姜氏一晚上诅咒了几次庶长子、四郎君砸了几个碗,江无钱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对于年岁这么小、手段这么凶残的幼年人渣,菜鸟小队目瞪口呆之后,义愤填膺地天天奋笔疾书。 尤其是作为在四郎君身边出没的高危人群, 几次险些遭他毒手后, 笔下的记录那更是真情实感。 起码元和帝是听得直皱眉。离上次密报才多久, 他就能新作下这么多孽,这孙子是彻底不能要了! 而其余皇子们在忧心自家房顶和床底到底趴过多少人之余,也分心听了两耳朵, 不由啧啧称奇。 老五家这小兔崽还真是个好苗子,小小年纪就是诏狱和刑部需要的刑讯人才啊! 不过案子到此时,大家都觉得已经很分明了。 经慎刑司验尸,那自尽的小太监在腰腹等隐秘部位, 遍布密密麻麻的伤口。 比蜂窝还吓人,据说是用剪子剪出来的。 被如此虐待,还全家死绝, 一个没了盼头的人,那可不就舍得一身剐在寻死前出口恶气吗? 这小太监此前从未出过王府,近日倒是受过陶侧妃和一些管事的关照。 对此众人倒也并未觉得不妥。 毕竟姜王妃一倒,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趁机拉拢人手,对以前被这对母子迫害的人施恩。 至于陶侧妃是不是趁机买凶杀人,这猜测一提出来,就先被敦王自己直接给否了。 理由很充分, 倒不是他相信陶氏的操守,而是很坚定的认为这女人压根没这种脑子和手段。 听完陶氏以往可查的拉胯“战绩”和她儿子半死不活的惨状后,众人对这点也是一致认可。 哪有人搞事情不跟自己儿子通气的! 当娘的雇凶杀人,因为没告诉独子,害他跑去救人差点嘎了,他们皇家怎么可能有这么蠢的人,完全不可能! 所以,结案! 就是这四侄子自己作死,居然能把身边人虐到噬主。 啧啧,五弟/哥的正妻嫡子算是全废了,还险些把长子也搭进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老五早就出局了,这要是发生在其他兄弟家的事就好了…… 对被父皇留下的敦王进行了表面关怀实则幸灾乐祸的安慰后,一众皇子们出了宫,决定回府就着手暗中调查家中的皇城司密探是谁。 白戎也一脸沉稳的领受了皇帝的褒奖,美得脚趾在靴子里乱翘,决定回去先好好夸夸江无钱,再看看等这次卧底任务结束后,如何把那六个精英真调到他麾下来。 只有恍恍惚惚的敦王留在了御前,被老父亲一顿臭骂。 哼,老五这妇人之仁的蠢东西! 娘娘唧唧狠不下心,还想着周全这个顾及那个,人家母子领情了么? 还差点搭上一个不错的长子。 思及此处,元和帝不由有些可怜姬聿衡这个小倒霉蛋了。 以后他还是时常问上一句吧,免得被他不靠谱的亲爹给拖累死了。 虽然嘴上这么骂,看着五儿子那宽厚敦实却茫然弱小的背影,元和帝又有些欣慰。 笨是笨了点儿,好歹有人情味,比他那几个牲口似的只管把好处往自己圈里刨的兄弟强。 —— 这两天,沈壹壹耳边就没清静过。 先是吴氏宽慰她,不用怕婉拒亲事会得罪了安宁长公主,这相看本就得双方都中意才行。 咱们既然决定低嫁,那与长公主解释清楚就好。 让沈壹壹不必为了家里委屈自己,凡事都有沈如松替她做主。 沈壹壹听得满头黑线,她可没舍己为全家这么高尚。 而且,指望沈如松? 自己若真惹毛了长公主这种等级的权贵,指望中登还不如指望谢珎和崔令晞这两个合作伙伴能帮着转圜呢。 哄走了对夫君滤镜十几年如一日的吴氏,沈壹壹转头又迎来了自家的兄弟四人组。 瑾哥儿起初有些懵,把他妹和崔大哥凑一起? 怎么看着有点不搭? 和谢大哥还差不多。 但他觉得崔大哥人不错,家世又好,对自家来说的确是门高攀的好亲事。 可当父亲跳出来反对,坚决不同意并且嚷嚷着低嫁时,瑾哥儿瞬间就愧疚了。 对啊,什么富贵荣华都没瑜姐儿过得舒心重要! 可祖母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一开始是低嫁那正常,可要是妹夫一辈子都没出息,那不就等于直接嫁了个废物点心么? 而自己能支撑起侯府的门户,保证妹夫即使发迹了也能压制得住吗?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幻想自己肯定能如老祖宗一般成为大将军的小金鱼了。 经过一番纠结,瑾哥儿不得不承认,如果祖父一去,朝中无人的侯府没落是必然的。 但自己读书又实在是不成…… 知耻而后勇的少年将目光投向了弟弟们,并提前体会到了学渣父母期盼祖坟冒青烟的心情。 “瑜姐儿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定跟着祖父好好学!不但要把爵位守住,还会努力将人脉维系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8节 在大哥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平哥儿有点底气不足: “大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定会好好学,可我这功课也就那样……不过您放心,庶务什么的我还行!” 随后站出来的昌哥儿就更心虚了: “大姐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功课,呃……管账什么的也,呃……但您放心,我保证听话,而且肯定做个遵纪守法不创业的大雍好良民!” 见终于轮到自己了,顺哥儿昂着小脑袋,还偷偷踮着脚显得高一点: “大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定跟您好好读书,将来也当第一!然后考进士做高官,给你撑腰打姐夫!” 原来是这么回事! 沈壹壹看着面前的四人组,突然有种老母亲看到傻儿子终于懂事了的欣慰。 最难得的是,每个人的定位都还挺准确。 瑾哥儿守成,为全家托底;平哥儿辅助,协理庶务;顺哥儿喜欢读书,主动要去科场卷一卷。 至于昌哥儿,当个不闯祸的气氛组就挺好。 尤其他还记住了自己说的话,身为富二代对家里最大的贡献就是不坑爹、不创业! 多好的孩子啊! 对于这么贴心乖巧的兄弟们,沈壹壹感动之余,当然是要趁机教育(pua)啦! 四个人带着一肚子鸡汤和大饼很有干劲儿的走了,连昌哥儿都表示自己明早肯定能少赖一会儿床。 而药效最好的顺哥儿回去后挑灯夜读一口气多背了两页书,让王姨娘再次坚定了以后跟紧大姑娘不动摇的决心。 说来也是好笑,沈壹壹混成沈家一霸时、侯府最得宠主子时,王姨娘虽然恭敬,心中却会时不时泛起些美好的小野望。 可随着沈壹壹在麟趾学宫将三十级首席的位子坐得稳稳的,王姨娘对她说话的语调就变得比对沈如松都夹子音。 而且每晚必定送顺哥儿来碧水居与姐姐亲(辅)近(导),比去五福堂给冯夫人请安都勤。 王姨娘:哥儿要多与大姑娘学,别跟那些学习不好的玩! 侯夫人还不晓得她被嗣子后院一个唯成绩论的姨娘给鄙视了,她纠结再三,还是差人将沈壹壹请了过去。 虽然语气仍是有些不善,可大意就是在劝沈壹壹别听她爹瞎咧咧,女人的体面与夫婿的地位息息相关。 夫荣妻贵,待色衰爱弛后依旧不失尊荣;贫贱夫妻,那人老珠黄后就只剩下余生的苦日子了。 沈壹壹默默听完,认真行礼道:“多谢祖母关怀,您为我着想的拳拳之心孙女感激不尽!” 冯夫人这次倒不是日常犯病,私心肯定少不了,可这番话也挺中肯。 要“面包”还是“尊严”,在后世尚且难以抉择,更何况在女子几乎无法独立赚取面包的古代。 只可惜沈壹壹是个穿越的,在尚有余地的情况下,她还是想先挣扎下,不想活成某个族谱上苍白的“沈氏”。 冯夫人咂摸咂摸,这丫头不挖坑而是真诚道谢的样子她还挺不习惯的。 她有些别扭道:“知道就好,你素来是个主意大的。待我将你爹叫过来一起说道说道。虽说女方家应该矜持些,可长公主为尊,咱家可不能太端着。” 这就不必了! 知道对方是好意,但沈壹壹没打算改主意。 不过拒婚的责任她可不想自己背,吴氏不是说可以靠沈如松吗? 刚好,她巴不得让纳了两位冯姨娘的便宜爹能与侯夫人再多些嫌隙。 听完大孝女沈壹壹一番被女德腌入味的“在家从父”,侯夫人气得一拍隐囊:“你们父女倒是相互体恤!罢罢罢,我就替你做这个主了!” 两人究竟是怎么谈的沈壹壹不得而知,想来是不欢而散。 因为沈如松气哼哼跑来碧水居,就为了特意强调一句:“为父支持你的大志!” 沈壹壹:……啥玩意? 虽然不知这登到底误解了什么,但结合他酷爱走捷径的习性,沈壹壹不难得出一个惊悚的推测—— 崔家的门第便宜爹都嫌低,那他想联姻的对象到底得有多“高”就很好猜了! 偏偏这中登还是自己婚姻的绝对主导者…… 三批人都没被说动的沈壹壹,因为这句话被迫修订了计划。 —— 安宁长公主府后花园。 所有下人都被打发下去了,望着对面坐立不安的崔令晞,沈壹壹微笑开口:“不知崔公子对未来娘子有何要求?” 崔令晞:……蛤?!这话头不对! ----------------------- 作者有话说:“帮着姐姐打姐夫” 多年之后,终于在略微领先大雍进士平均年龄的岁数考上进士的顺哥儿回忆起了儿时的豪言壮语,然后再看看已经紫袍玉带宰执天下的姐夫…… 第342章 “朋友之妻很好戏” 崔令晞终于知道他娘一大早就关门放狗把他死死堵在院里是为啥了! 相看就相看, 可为何对象是沈瑜?! 他崔明远就算再不靠谱,也没想过“朋友之妻很好戏”这种下三滥的事啊。 望着对面姑娘笑眯眯的表情,再想到谢珎那张似笑非笑的死人脸, 崔令晞冷汗都冒出来了…… 崔令晞好像很不高兴? 不过他对相亲越抵触, 自己新计划实行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沈壹壹不由精神一振。 反复思量过后,她对崔令晞特别满意。 自然不是结亲的那种,而是相互成为对方的“相亲挡箭牌”。 沈壹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托谢大腿的福,元和帝给她预留了个“数学老师”的职位。 但她是个走后门不能服众的关系户还是大雍公认的“数科第一夫子”, 这将会直接决定她将来面对沈如松谈判时的底气。 咸夫子目前沉迷函数研究, 连上课、出考题都觉得索然无味。 而谢珎才开始于户部上下布局, 新经济举措的推行也急不得。 等过几年,那些函数公式在水利、天文等领域被证明好用、她和咸夫子“合著”的函数著作成书,再加上谢珎那边肯定会分她点功劳, 那她这个“数道天才”的光环就彻底耀眼无比。 至于她的钱包,原本的两间铺子都已经上了正轨。 蜜饯铺子还没到反季水果发力的时候,生意不温不火,但也有的赚。 反而是点心铺子, 孙家姐妹的创意得到了龚姑姑的技术指导,靠着各种推陈出新,一派红火的景象。 乳液买卖沈壹壹已经完全进入躺着数钱的阶段。 第一季度收到的分红被她送去吴舅舅那里, 作为置办玫瑰园和桂花林的定金。 而蘑菇山庄明明是她自己的产业,可几乎全由谢珎的人接手了。 白嫖到诸多熟手使得进展飞快,农人正在熟悉地热暖棚的温、湿度,收集来的可能含有孢子的原木和殖土已经生出了些木耳和草菇。 虽然数量还很可怜,但沈壹壹本就做好反复尝试多年的准备,目前的进度已是意外之喜了。 摊子铺得很大,导致她手中现银吃紧, 不得不暂时推迟了改良蒸馏器皿然后酿造高度“保健药酒”的割韭菜计划。 如果一切顺利,等两三年后她毕业时,她个人名下的财富很可能会超过原先沈家的家底。 到那时,有社会名望、经济独立的沈壹壹只需要说动肃宁侯一个人,就完全可以跟“父命”抗衡,由她自己挑选个性子老实的纨绔队友。 再加上足以当成传家产业的高度药酒生意,相信很识时务的中登应该也很乐意看到他宣称的“低嫁”成真吧! 崔令晞不是刚好对长公主一波又一波的催婚大法头疼不已吗,那刚好是双赢啊! 大雍的贵族郎君们多是二十出头成亲,崔令晞如今不到十九,与自己合作,他就能享受几年悠闲的单身生活。 便宜爹哪怕心里再惦记着攀龙附凤,也不敢去跟安宁长公主叫板。 而他想要“高嫁”的那些人家,更不会有人愿意配合他打长公主准儿媳的主意。 等小崔队友有了心仪的女子,自己还能借着演一出退亲后为情所伤的戏码,既可以给中登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能在长公主那里骗个人情,简直三赢,她赢两次! 其实哪怕搭伙过日子,崔令晞也是个极好的人选。 性格开朗,持身颇正,还能接受各种离经叛道的想法。 而且他和谢珎是死党,如此也能保证自己婚后与金大腿的往来不受影响。 只是,这种组队模式毕竟会让朋友没了正缘和嫡子,再开明的古人也未必会接受。 沈壹壹倒也没打算逮着一个朋友猛薅,那还是先搞定这两三年的安全吧。 因为不清楚崔令晞在个人感情方面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沈壹壹没傻到一上来就直接交底。 她打着为朋友分忧的旗号,表示可以帮着他糊弄安宁长公主一段时日。 崔令晞都快哭了。 这主意是不错,可为毛说这话的人是沈瑜啊! 如果是旁的小娘子,在确认对方不是欲擒故纵想赖上自己后,他一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娘如今吃错药一般见到他就是两件事:娶妻、生子。而且颇有娶哪个小娘子都行反正一定要娶,谁生的不要紧反正赶紧生的架势…… 在公主府他耳根子就没清净过,躲回崔家老宅,长公主也会跟着杀回去。 几次之后,很从心的父祖叔伯们也开始劝他从了就好,而且生怕姬家人的眼光不够高贵,还主动为他张罗起了五姓女。 烦不胜烦的崔令晞有家不能回,幸好发小体贴,总默默邀请他去谢府小住。 十几年来,谢珎还是第一次请他请的如此频繁,明摆着就是想让自己喘口气,要不说还得是好哥们呢! 就是郑夫人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儿了,偶尔细品,话影儿中还带着劝他早些回家的意思。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399节 崔令晞猜想,这大概是他娘同郑夫人暗示了什么。 如今连沈瑜都看不下去主动提出想帮自己逃离苦海,所以他混得是有多惨,更想哭了有没有! 沈大妹子还真是个好姑娘! 为了她家谢玉郎,就算名声有碍也想着能帮情郎的好友脱困。 不答应吧,自己身边再没第二个如此仗义又洒脱的小娘子了。 可答应吧——迫于谢珎淫威,他哪儿有胆子答应啊! 十分心动的崔令晞转了两个圈,还是忍痛谢绝了。 沈壹壹倒也没想着一说就成,毕竟这么超前的“合约情侣”古人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 她给崔令晞倒了杯茶,决定迂回一下:“不知长公主殿下想挑个什么样的儿媳?” 反正是崔令晞他娘看中的自己,那忽悠着安宁长公主定下亲事也一样。 然后因为男方不乐意,几年后解除了婚约,这样的剧本反而更完美。 崔令晞还不知道他心目中的仗义小伙伴已经决定随时换队友,他接茶盏的手就是一僵。 当时他对母亲说的那一大堆要求,一半是不爽谢珎的这朵桃花太过逆天,另一半则是有意搪塞。 如今正主就在眼前,他这问题要怎么答…… 听着崔令晞吭哧半晌才冒出几句干巴巴的“温柔贤淑”,沈壹壹正在琢磨是他没有理想型还是不好意思说时,一个侍卫端着盘半满的果子气喘吁吁地冒了出来。 “沈沈——沈大姑娘,这是、是长公主殿下请您尝尝的点心!” 沈壹壹起身致谢,目光不由自主在对方衣襟上那可疑的污渍上扫了几眼。 看起来有点像这盘果子上淋的糖浆…… 该不会这位是一路端着盘子狂奔过来的,所以才撒了小半盘吧? 长公主府不用丫鬟、太监来送点心,而是派了个侍卫过来待客,就是因为跑得快? 沈壹壹茫然地用签子取了一小块,什么点心对品尝时间的要求如此严格? 而知母莫若子的崔令晞已经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那侍卫终于喘匀了气,又开始一板一眼的背诵道:“我家郎君跟殿下说过,想寻个‘聪明心正,有风骨但不清高……能合得来,能论政,还能打理家中庶务的。’” 他就知道! 崔令晞都顾不上看沈瑜此刻的表情,“噌”的一声窜起来四处张望。 他娘太无耻了,肯定趴在哪里偷听! 看他刚才不回答那个问题,连装都不装了也要派人跟沈瑜挑明! 他行事端方的崔明远怎么会有这么不着调的娘! 嚯!真没想到崔令晞的择偶标准这么高! 沈壹壹可没觉得自己能符合要求。 “圆融但不俗气”?她就是个大俗人。 “有手段但有底线”?她自问手段普通底线不高。 崔令晞这不切实际的条件一列,没被现实教育两年估计是找不到老婆的。 自己起码能做到最后三条,那在安宁长公主那里应聘个临时女友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 皇城司擅读唇语的一位老密探满头黑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接到监视乐城县公相亲这种奇葩的差事。 他此刻正站在花园中的一座小楼上,千里镜从窗纸上特意开的洞中探出去,口中不断翻译道:“沈娘子说‘听闻崔公子近来为此事所扰,小女不才,可为公子分忧。’” 在人家家里,沈壹壹出于谨慎,自然表达的比较隐晦,因此倒是没在长公主的暗中布置下翻车。 安宁长公主擎着千里镜,看着沈瑜笑颜如花的小模样,不由跟着乐开了花。 她就说她眼光不错,这么个人选愣是被她给寻出来了! 而且还真和她猜的一样,人家不但心仪兕奴,还大大方方的。 瞧瞧兕奴都美得转圈了,这也算是如愿—— “郎君说‘多谢沈姑娘美意,还是算了。’” 蛤?! 那臭小子在干什么! 沈瑜样样都合适,他还推诿,满心满眼都是谢珎是吧! 人家姑娘都给他倒茶了,快接啊! “沈姑娘问‘不知长公主殿下想挑个什么样的儿媳?’” 这次不等老密探翻译,安宁长公主自己就能从儿子吞吞吐吐的神情中知道他没说实话。 “你!赶紧用轻功过去!要如何说赵嬷嬷你教他!” 被点到名的侍卫头皮发麻,他突然出现在郎君面前插话,确定不会被打么? 最后还是赵嬷嬷比较厚道,教完要说的后,又把桌上的一盘点心塞给了他…… ———— 独自在花厅枯坐半晌的吴氏,终于等回了强忍笑意的女儿、对自己分外和气的长公主和明显气哼哼的乐城县公。 拿着大批赏赐回家时,吴氏小声问道:“这算成没成?” 第343章 这么短的时间就衣饰齐……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方才——先说好, 你得听我把话说完,不许急眼啊!方才,我娘请了那谁和她母亲来府中赏花。” “咳, 只请了肃宁侯府一家……” 看着对面垂目不语, 指节轻叩桌面的谢珎,崔令晞只觉得那每一下都好似敲击在他提心吊胆的小心肝上。 借着送客的机会,崔令晞总算摆脱了他娘的贴身盯防。 侯府的马车一走远,他就跟牵着马来接应的贴身小厮碰了头, 而后一溜烟地奔逃来了谢府。 “你要相信我, 兄弟不是那样的人!我真不知今日相看的小娘子会是沈瑜!” “她应该也不知道。那日你约她休沐时出游, 沈瑜不是说要陪母亲外出做客么?可见我俩都是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 “我俩”…… 即便知晓崔令晞和壹壹之间没什么,可谢珎依旧听着刺耳。 简王妃寿宴后,母亲不知为何, 并未将壹壹的文稿送到自己这边来提前敲边鼓。 猜到那天母亲肯定遇到了什么令她纠结的事,谢珎原本打算过些时日再不着痕迹试探一番的。 因为自家的文会邀请名单中沈瑜已然在列,他不想节外生枝。 今天约她出游,也是想着顺便说说母亲的喜好、自家府中情况, 结果…… 莫非上次寿宴时,母亲就看出安宁长公主截胡的心思? 若是仅以破局而言,确实只需他或是崔令晞其中一人成亲, 都会迎来“转机”。 崔令晞此刻毫无形象地抖着腿,嘶,果然被他猜中了,一副死人脸! 平时跟他挺大方,一遇到他家沈瑜的事就酸脸子,这都第几回了? 人家沈瑜都没觉得有什么,还主动提出想帮他呢, 谢韫之一个大男人,还没小姑娘大气! 腹诽归腹诽,崔令晞还是小心翼翼觑着好友的脸色,然后就见谢珎抬眸,对他微微勾了勾唇角:“今日天光正好,我们也去园中说话吧。” ……他错了,他就不该嫌弃这家伙面无表情。 这脸上假笑眼神却不善的样子好吓人! 而且,啥意思? 他和沈瑜在花园说了几句话,就得也陪这家伙逛一次园子? 人怎么能小心眼到这个程度! 说到底又不是他的错,岂能如此受人摆布! “好的好的~~我正想赏景来着,刚才就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顾着找我娘藏在何处了,什么也没.仔.细.看。走走走,你想待多久我都奉陪哈!” 他就坐了小小一会儿,也没盯着他家沈瑜看,老谢喝哪门子的醋啊! 郑夫人收到信儿的时候,起初只是冷哼了两声。 近来休沐崔狐狸精不是来她家就是缠着珎儿出游,她早就能淡然处之了,今日还算到的晚的。 “二郎君和崔公子逛了会儿花园……” 呵,崔令晞是不是故意拉着珎儿满府晃悠,让她看看两人的感情并未受到安宁长公主的小动作影响? “二郎君和崔公子设靶练箭……” 哼,这崔令晞还挺有心机啊!他能陪着珎儿习射,有几个小娘子可以做到?这一定是专门做给她看的! “二郎君和崔公子回清澜院更衣了,要了水……” “噗——” 郑夫人再也淡然不起来了,将口中的百合生地静心茶直接喷了出来。 还、还要了水? 习武肯定会出汗,那回去擦洗一番也很正常。 可“辅导教材”看太多的她还是想问,是正经更衣么?! 郑夫人猛地站起,又劝说着自己缓缓坐下。 在一众下人的偷偷侧目中,反复多次,最后一拍桌案,还是冲了出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0节 被响动引来的谢尘鞅探出头,只看到兀自噼里啪啦晃动不停的水晶珠帘。 他小声点过一个丫鬟:“去看看,夫人去何处了?” 须臾,丫鬟回报:“回老爷,夫人往西路方向去了。” 西边?总不能是清澜院吧? 那没事了,反正不是自己又惹到她了就行。 谢尘鞅又捧着书,笃悠悠地歪回罗汉榻上去了。 应该快开饭了,肚子真有点饿了呢…… “给伯母请安!您快坐,在这里一起用午膳吧?” 郑夫人上下扫过两人,这么短的时间就衣饰齐整,确实不像白日宣那啥的样子,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可崔令晞这副自来熟的主人做派还是令她暗暗磨牙。 谁要与他同桌吃饭! 自己还嫌不堵心么? 郑夫人随便选了件事问了谢珎两句,而后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吃吧,你父亲还等着我一起用膳呢。不用送了。” 多看一眼都嫌烦! 她刚转身,就听小儿子问那男狐狸精:“方才说到哪里了?哦,长公主殿下想来是极为中意那位沈家姑娘了,今日可有约下次要去何处啊?” 什么?! 安宁长公主下手竟如此快? 郑夫人又一屁股坐了回来。 “母亲?” “——哦!我想起来了,出来时你父亲打盹睡着了,我还是先在这里坐坐,别吵到他了。来人,让厨房那边迟两刻钟再上正院的膳。” (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噜的谢尘鞅:?) 什么?! 谢珎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崔令晞一呆,怎么以前没有发觉好友气性这么大! 他与沈瑜之事还没在谢家过明路吧? 这是为了为难自己,都不惜冒着露馅的风险么? 谢玉郎发癫,偏生自己还得在他娘面前帮他瞒着,这叫什么世道! 崔令晞一脸无语,然后就听郑夫人问自己:“明远今天相看了?可是有眉目了?” 虽然安宁长公主率先出手抢人令她不爽,但能解决掉男狐狸精可是件大好事。 只有一条,沈瑜这般实打实的才女可不好找。 万一崔令晞一边娶妻生子一边又跟珎儿藕断丝连,反而是儿子这里若是因为没个合适人选而继续形只影单,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同样儿子是断袖,凭啥你先实现了我的目标! 郑夫人此刻很是矛盾,不知该不该盼着崔令晞与沈瑜相亲成功。 被谢珎他娘目光灼灼盯着,崔令晞忙解释道:“都是我娘在乱忙而已。那位姑娘温婉娴雅钟灵毓秀知书达理聪慧大方,实乃不可多得的才女!” “只是小侄生性顽劣,只想寻一位能玩到一处去的。” 我可是又夸你心上人又贬我自己的,所以是你家沈瑜太过优秀,不符合我选“玩伴”的标准,这么说总行了吧! 然后就见谢珎对他挑挑眉:“哦?真如此有才?”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做作的语气! 崔令晞强忍住嘴角的抽搐,只得从言谈举止到书法文章,把沈瑜细细夸了一遍。 最后还不忘重申,他俩绝不可能。 夸完,他一双死鱼眼瞪着谢珎,你差不多得了啊! “若真如你所言,这位小娘子确实才华横溢,你若有她的习作不妨借我一观。” 崔令晞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还演上瘾了是吧! 他胡乱点点头,开始罢演吃饭。 你要是想看娘那里有好几篇! 郑夫人最终还是忍住了,崔令晞可是很有分寸的没提具体人家,所以她应该“不知道”是沈瑜才对。 当下,郑夫人都顾不上儿子主动给崔令晞主动布菜的举动了,凝神思索起来。 好消息是,安宁长公主挖人没成功,而且沈瑜比她调查到的还要出色。 以崔令晞的身份,他说句“没相中”也就是了,完全不用顾忌肃宁侯府的面子,在背后还得把沈瑜夸了又夸。 才这么会儿工夫就能让崔令晞为她说好话,这姑娘得优秀到何种地步啊! 坏消息是,这么好的姑娘崔狐狸精都不动心,以后岂不是会对珎儿死死扒着不放? 不过更好的消息是,自己的猜测没错,珎儿果然更看重才华! 那自己要不要先把沈瑜的文章传到这边来? 不妥! 珎儿极为精明,太刻意被他觉察到反而不妙。 还是得沉住气,静待下次的文会…… 峰回路转,郑夫人兴冲冲地立刻去检查文会的筹备工作了,连午膳一时都忘了。 (同样被忘到脑后的饥肠辘辘的谢尘鞅:到底何时开饭?) ———— 因为姬聿衡的严重内伤,姬敏瑶也告假在家了,饭搭子五人组锐减到了三人。 吃完午膳,沈壹壹索性提前散步去了下午经学课的教室。 没想到李素馨几人也提前到了。 “沈瑜你来的正好!都说那日简王府寿宴上,你得了安宁长公主殿下青眼,那下次去公主府赏花是不是终于有你了?” 卢秋盈虽然不知道昨天的单独相看,可寿宴前长公主拉着侯府女眷说了好半晌的事可被传开了。 沈瑜凭什么? 倒不是说她有多喜欢崔令晞,而是自己中意的夫家对她从无表示,却直接看中了比不上她的沈瑜,这就令她耿耿于怀了。 卢秋盈这是终于从皇帝对家族的打击中恢复了? 沈壹壹不慌不忙落座:“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曾听闻,卢姑娘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嘁,还是如此奸猾! 卢秋盈今日到底比从前收敛了些,只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便又转过脸色,重新堆起笑来恭维李素馨: “李姐姐可是又接了谢家的帖子?这该是第二回 了吧?像姐姐这般得主家青眼的娇客,已经是谢府的常客了呢。” 李素馨难得回应了卢秋盈的马屁:“妹妹说笑了,这都是谢夫人抬爱。” 至于是哪位谢夫人,她特意没说。 就算文襄伯府是为了二房在相看,但能频频邀请自己,至少说明在郑夫人眼中,自己颇为出众。 得了李素馨的微笑回应,卢秋盈精神大振,不免有些得意地看向某个甚少能出席这种场合的丫头。 功课再好有何用?将来莫非还能当夫子不成! 泥腿子出身的勋贵,本就不入世家眼,更遑论沈瑜这般半道飞上枝头的野雀。 她别以为能赴宫中的上巳宴就改换了门庭,若想跻身五姓七望的雅席——,呵,且有的等呢! 第344章 公开处刑,然后打起来…… 沈壹壹埋头整理着上课用的书、笔, 权当耳边落了只乌鸦。 在她看来,卢秋盈的杀伤力还不如一只鸟呢。 鸟指不定何时就会拉坨大的,一不留神踩到挺恶心人的。而这位就只会制造些噪音, 而后充满“我又赢了”的沾沾自喜。 不过, 听卢秋盈的意思,谢氏这次邀的都是家世顶尖的贵女,那自家的帖子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在学宫的功课好? 别逗了,什么时候这种世家女眷的“文会”是纯看文采的了? 关键上次简王妃寿宴, 自家就是草根误入高端局。 这次要是再闹出下里巴人混进阳春白雪的场合, 侯府肯定会落在有心人眼中, 这可与她低调发育的苟之大道不符。 回去后还是发条“鸽信”跟谢珎打听下,他叔叔家到底是什么打算吧。 就是这位大腿昨天似乎有点闲,小纸条传了好几十条。 沈壹壹开始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 可拿出前世做阅读理解的劲头翻来覆去地细细研读,这不就是纯聊天么? 关心起居、问候家中近况、说说今天的趣事、再问问以后有没有出行计划、下次想去哪里玩…… 难怪谢珎一次送过来了五只信鸽,按他兴致上来这短信频率,要是只有一只早累趴下了。 沈壹壹看着天黑后, 在夜色的掩护下飞来飞去的鸽子,虽然不解,也只能逐条回信。 只是她今天除了相亲相到共同的朋友还挺有趣的之外, 就待在家里,没啥能写的啊…… 大佬估计是话瘾犯了,不但没觉得她当天乏善可陈的日程无聊,还越聊越高兴,甚至吐槽起了崔令晞。 被崔令晞的黑历史逗得前仰后合,沈壹壹觉得她已经无法直视这位了,下次见面铁定笑场。 “‘与人善言, 暖于布帛’,今闻君语,如沐春风。何不令其当面拂人耶?”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1节 只在背后说人家八卦多没意思啊,下回你当着崔令晞的面说,公开处刑,然后打起来打起来~~ 对于她的怂恿,谢珎的回复倒是很干脆,就是当面说的,这家伙就坐在他对面…… 沈壹壹绝倒,看来崔令晞是直接躲去了谢家,结果还惨遭死党揭短。 既然都被相亲逼得离家出走了,那早早从了自己不就解决了么,也不知小崔同学到底在坚持个啥。 放学回家后,沈壹壹和瑾哥儿照旧先去向长辈们问安。 其他人那里还好,吴氏正在庾嬷嬷指导下,很紧张地演练着做客的事宜,连侯夫人都暂时歇了找茬的心,专心在旁边参详着。 毕竟哪怕是进宫贺岁,只要你绷着脸按仪制把动作完成,那连纠仪官都不会异议。 可世家对礼仪是出了名的严苛,动作不但要对,而且还讲究仪态,既要优雅又不能显出刻意来。 看得出来,吴氏压力巨大,一副恨不得称病逃学的学渣样。 而侯夫人就是纯粹的庆幸了,幸亏这次谢家只请了各家主母和尚未婚配的郎君、娘子们。 对此沈壹壹也爱莫能助,菜就多练,除非一辈子不出门交际,否则早晚都会遇到这种场合。 反而是沈如松那边,对于陈郡谢氏的文会毫不在意。 世家的规矩? 无所谓,反正他又不会把瑜姐儿嫁到五姓大族去。 连崔令晞这个公主子他都看不上,皇侄也就勉强能在他这里领个号,皇孙的排名都得靠后呢! 众所周知,皇家是嘴上最强调规矩而实际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文会嘛,瑜姐儿随便写写诗也不会垫底,那就行了。 不过儿女来请安的时候,沈如松还是意味深长的强调了句,让沈壹壹就当是去玩耍,反正他们是要“低嫁”的。 听懂了他言外之意的沈壹壹只觉无语,而没听懂沈如松正话反说的瑾哥儿还在那儿夸赞他爹初心不改呢…… 回屋后,沈壹壹立刻开始发“鸽信”。万一有什么内情,吴氏就能如愿病遁,她刚好留在家侍疾。 对于她的疑问,谢珎的回信并没有直接答复,只是让她不必多想,还玩笑般说等着拜读她的大作。 这倒让沈壹壹有了个猜测,自家收到的请柬应该是谢珎给开了后门。 他们一家人目前在大雍权贵中并未打开局面,有些圈子不是靠个名头就能融进去的。 勋贵认这个,那是因为大家安身立命的根本都是爵位。 世家和清流士人的圈子可不吃这一套,前者以门第、血统为门槛,后者则看重才华、名望。 随着老侯爷致仕,肃宁侯府连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都下降了,更遑论其他。 沈壹壹也乐见于此,巴不得侯府就此沉寂数年,避开之后可以预见的夺嫡风波。 可没想到谢珎居然想要拉自家一把,沈壹壹不免有些牙疼,突然感觉自己抱金大腿太成功也是个问题。 不过人家也是好意,这次又是主家,那自己还是认真参与,其他时候再摆烂就是了。 ————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初十。 日头甫一过巳时,便已白亮得晃眼,沈壹壹一下马车,就觉得连青石板都好似能蒸起热气似的。 可在迈入谢府花园那道月洞门的刹那,竟似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满园层层叠叠的绿荫织成一张凉沁沁的网,将暑气筛成了细碎的光斑,只零星洒在苔痕斑驳的假山石上。 这绿意葱茏处,却几乎听不见虫声蝉鸣,只有沿途假山石罅间渗出的淙淙流水。 五步一景,可见太湖石叠出云岫之态;十步一观,又有掩映在花木间的房檐斗拱。 每一处转折都藏着用心,每一片叶子都透着被人精心伺候过的光泽。 只是这园子终究是依着伯爵的规制来的,再精巧也透着一股子克制。 沈壹壹一路欣赏着园景,忽地想起据说在陈郡谢氏老宅中,假山是依《园冶》谱系堆叠的,花木是按《花镜》时序栽种的,荷塘泛舟时能叠百层芙蕖波,竹海遇风时能掀万竿绿浪。 可惜自己是无缘一观了…… 为沈家引路的嬷嬷是郑夫人特意安排的身边人,特意绕了个远路。 一边温言细语介绍着沿途景致,一双利眼却不着痕迹暗暗关注着沈大姑娘的一举一动。 见她大大方方地赏看,不由倒是对这位寒门小娘子稍稍高看了一点。 她们谢氏的庭院营造皆有章法,外人瞧着艳羡实属寻常事,这般坦然可比那些故作清高或是小家子气偷着瞧的强多了。 路过一片林子,沈壹壹瞥见叶缝间藏着些圆鼓鼓的小果实,不由心中一动,想起了冬日里谢珎总是带去聚文斋的梅花插瓶。 “敢问嬷嬷,这可是梅树?” “姑娘好眼力。这是‘早粉’,花期比寻常梅花能早近一个月呢。” 果然是它。 夏天的梅树,早已敛尽了寒冬那一身惊世的清艳。如今只见一蓬蓬润泽的浓绿在风中摇曳,奉着那小青梅,半点不见昔日的孤傲。 只是这梅子一看就很酸…… 那嬷嬷就见沈大姑娘忽然一笑,倒是被晃了一下眼,她好像有些懂夫人这般看重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娘子了。 听自家夫人提起过这位似乎书读得极好,她倒是没在沈娘子身上看到那些才女的傲气,反而说话和气,笑得还挺甜。 原本她觉得二夫人一门心思都是五姓贵女,夫人再推荐沈大姑娘也没用。 可如今一看,单论容貌,三郎君肯定就中意得不得了;若真有才,那二老爷这个“文人”想必也不会反对。 肃宁侯府有圣眷,听说又家财万贯的,配瑁哥儿这种白身的小郎君倒也是门取长补短的实惠亲事。 就是沈家这门第实在是…… 七拐八绕之后,终于上了抄手游廊。 廊外日头正毒,待顺着廊子转进一处临水的花厅,帘子一挑,整个人竟似跌进了一泓沁透的泉水里。 那股子凉意不是扑面而来,是贴着肌肤一寸寸浸润进去的。 花厅阔朗,并无隔断,四下轩窗皆悬着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将外头的炽烈滤成了朦胧的柔光,却并不妨碍视线。 花厅正中摆着一座形制古雅的青铜冰鉴,饕餮纹在幽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鉴身凝着细密的水珠,缓缓聚了,又悄无声息地滑进下方衬着的承露盘里。 四个角上各放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瑞兽冰雕,冰山脚下还放了一圈香果。 每座冰雕后,皆安置有一架鸡翅木的落地风扇。 两名身着素绫夏衫的仆妇,正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曲柄。 巨大的羽扇无声旋转间,将冰山中散出的森森寒气和冰山旁的瓜果清香,一并搅成徐徐的沁凉,一波一波匀匀地漾满整座厅堂。 ……这该死的有钱人! 不对,她现在也算古代的有钱人。 可论享受,还得是这些万恶的世家啊! 沈壹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谢珎的母亲。 能生出名满京城的美男,郑夫人的相貌自然是不用说的,丰颐广颡,倩辅宜人,是标准的大气端庄。 谢家二房的李夫人待她们很客气,很符合沈壹壹印象中世家贵妇面对寒门同事时的刻板印象,矜持不失礼,再多就别指望了。 反而是郑夫人这位当家主母,和颜悦色地专门与沈壹壹说了好几句。 深感金大腿的体贴周到,估计生怕她家在这种场合没面子,都提前说动他娘来关照自己。 尽管不想出风头,沈壹壹还是很领情,从郑夫人驻颜有术恭维到谢珎年少有为。 二夫人李氏心中暗暗撇嘴之余,也是放了心。 这丫头出身低生的太好,一张嘴又这么会哄人,还好是冲着二郎来的。 她略微颔首,正准备去和几家的夫人再聊聊,就见大嫂脸上居然是止不住的笑意。 李夫人一时间茫然。 至于么? ----------------------- 作者有话说:该做的检查都做好了,明天先出院。好消息是大概率不是最可怕的结果。 医生觉得应该是成人斯蒂尔病,不过还要等最后几样报告出来再确诊。 比起差点以为要写墓志铭了,这种需要长期服药且治不好的免疫病,就觉得真的可以接受啦 第345章 以侯府亲族的身份为世…… 二夫人李氏原本拟定的名单上都是通过了她初选的世家贵女。 谁知拿给大嫂后, 郑夫人不但没删减,还增加了数人。 她想想大嫂说的也对,小心为上, 皇帝不喜世家抱团, 那没必要非得对着干,无非多请几家客人而已。 这么看,幸亏她提前叮嘱过儿子,今次会来些寒门庶族, 让他不用理会, 只管盯着她看好的那几个小娘子表现。 不然万一这沈娘子瞒着身世, 然后被瑁儿相中那可就不妙了。 二夫人李氏觉得肃宁侯府大姑娘生的不够端庄,郑夫人却很满意。 男人嘴上说的再好听,实际还不是要看脸? 哪怕是朝廷选官都不要长得歪瓜裂枣的, 而有点才名的美人则无论男女都大受追捧。 二夫人李氏觉得沈家小娘子满嘴逢迎不够矜持,郑夫人却是越听越欢喜。 恭维话光今日就听了不少,可现在说这话的是沈瑜,有才又不清高, 愿意放下身段哄人,听上去还很仰慕珎儿,这一定能成为崔狐狸精的劲敌! 只是, 就算郑夫人再想多聊两句也知道此处不是个好地方。 就算她撇下满厅的客人,也不能在众多暗中打量的视线下表现出什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2节 “好俊俏的小娘子,既是第一次来玩也莫要拘束。来人,送沈大姑娘过去。” 刚才沈壹壹就注意到了,谢家应该也是把宾客分成了“已婚妇女聊天区”和“未婚男女相亲区”两部分。 留给吴氏一个鼓励的眼神,她跟着丫鬟来到了花厅对面的一处水榭。 这处水榭临水而建,最巧妙的是那道自屋顶倾泻而下的水幕。 池水被一旁的木制水车缓缓引上檐顶, 再如珠玉般不断洒落,在夏日炽热的空气中织出一片流动的清凉屏障。 四面的雕花长窗尽数敞开,窗外园景如展开的画卷般一览无余。 水声潺潺,却不显喧闹。地上摆着数只青瓷冰盆,缕缕白气从镂空的盖孔中逸出,与窗外湿润的水汽交融在一起。 临窗设着一张张紫檀书案、小几,笔墨纸砚俱全,虽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着痕迹的精致。 屋内已经到了二十来人,有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郎君,有时而咬耳朵时而嬉笑出声的小姐妹,还有花蝴蝶般满场穿梭的社交达人。 一眼扫过全场,沈壹壹发觉她认识的人极少。有些依稀面善,似乎在学宫打过照面。 如果不是同班上课,自己平时与这些世家同窗确实没什么交集。更何况在场女子瞧着大都有十六七,想必已经从学宫毕业了。 “谢三郎,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何画快打开看看!” 谢三郎?谢珎的堂弟谢瑁? “这是我父亲新收的《游春图》,前朝展大家真迹。你们看这石青为主,泥金勾线,少皴擦,夹叶点彩……” 沈壹壹循声望去,案边一个青年正俯身展卷。 一身月白团花吴绫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镶白玉的蹀躞带,发间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簪头雕作一段微曲的竹节,两三片竹叶依势而展。 看着颇为斯文清秀,只是与谢珎不太像。 在旁边赏画的人群中,沈壹壹看到了李素馨。 可这位之前在学宫对她颇为友善的李娘子,却很自然地别过眼,只微笑着与人一起讨论起画来。 这是真的没注意到自己,还是…… 这样也好,她乐得清闲。 沈壹壹绕过人群,选了张临窗的绣墩坐下,呷一口侍女奉上的冰镇紫苏饮,惬意地远眺。 这水榭还真是个夏日消暑读书的好地方,不知谢珎平时会不会在这儿消磨时间…… “……李姑娘觉得如何?”谢瑁侃侃而谈,见李素馨默然不语,于是问道。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郑玉淑那种柔婉的。李大姑娘虽然门第家世都更好,可有些太过傲气了。 偏偏母亲还最为看重,唉,母命难为,看在中书令李老大人的份儿上,他也不是不能忍…… “——啊,确是不凡。” 李素馨收回余光,随口附和了句。 方才她不经意往花厅那边一瞥,引着沈瑜母女进去的人,分明是郑夫人身边的嬷嬷。 虽然不是每次都贴身随侍,可李素馨也见过两次。谢家长房的事她都格外上心,相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为她们引路的都是府中管事,到了沈家这里却换了人…… 哪怕明知沈瑜已经入了安宁长公主的眼,这份特别相待即便只是巧合,也令李素馨心中不大舒坦。 原本给沈瑜做个引荐也就是顺手的事,如今她改了主意,只作没看到。 低头讲了半晌《游春图》,谢瑁正要吩咐人将画收起来,这是他从父亲书房顺出来显摆的新宠,可不能有个闪失。 一扭头,却看到另一幅“画”。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正悠然自得支颌远眺,纤白的指尖抵在腮边,梨涡浅笑,唇畔含春。 浅绯罗縠大袖顺着手臂懒懒滑下一截,露出松松地悬着的翡翠镯子,退红浓绿间更衬得盈盈一握的腕子赛霜欺雪。 雕花长窗恰似天然画框,将远处的亭台水榭、近处的扶疏花木,都裁成了朦胧背景,只为衬托一人。 人如画中坐,人胜画中景。 谢瑁一时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哪家姑娘,以前怎的从未见过? 他嘴唇翕动,但又觉得当着众人询问未免显得急色,只掩饰般轻咳一声。 “咦,那位是谁家娘子?”问话的是一位琅琊王氏的郎君。 他退学回家守了一年孝,久未在外走动,倒是不知京中何时有了这等的姝色。 今日陪着母亲妹妹来谢家赴宴,可算是来着了! “王兄有所不知,这沈大才女是今年才入学的,分班试就追平了小谢大人当年的记录,次次月考皆是稳坐三十级首席之位!” 王郎君顿时眼前一亮,折扇轻敲掌心赞道:“哦~~想起来了,在家时依稀听过此事,没想到竟是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 “再过数日的期末大考,学宫原本是有盘口的,结果在‘三十级榜首’这项上根本赌不起来!你还记得咸无味咸夫子吧?那驴心左性的人,听说都以‘小友’呼之……” 李素馨握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泛白,那寸许长、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忍不住在扇柄上刮擦着。 待这位郎君说完,李素馨曼声道:“沈家妹妹可不止功课出众,还深得肃宁侯宠爱,可见是个孝顺纯善的。” “她是肃宁侯府的?” “对,去岁过继进京。我与这位妹妹经学同班,知她是个活泼讨喜的性子。” 庶族,不是正嫡,“活泼讨喜”到大半年就能得长辈欢心,那不就是个心机深沉想往上爬的寒门女子么? 王郎君“唰”地打开折扇,摇了摇头:“可惜了。” 他这话看似没头没尾,周围人却都听明白了。 那个刚才说到沈才女时很起劲儿的郎君顿时有些讪讪的,连忙岔开了话题,开始说起家中新得的名驹。 谢瑁将画收入匣中,交给下人捧着,而后告罪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转身时,却忍不住又看了窗边那人一眼。 这种门第,还真是可惜了这等品貌才情! 若是没有过继,以侯府亲族的身份为世家侧室倒是相宜,岂不比如今这般高不成低不就强上许多? 见众人纷纷散了,李素馨嘴角勾起,摇着团扇去寻相熟的女伴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约是人都到齐了,谢瑁作为主人宣布文会开始,请大家各自抽取已经拟好的题目。 诗也好词也罢,一炷香内完成后,可自行投入他面前的小鼎里。 待时间一到,送去花厅中请诸位夫人品评出男女席的三鼎甲。 沈壹壹默默思考着这规则,半小时的命题诗词,不强制交卷,更不会公布“考卷”,看来世家中的学渣也不少啊。 有侍女捧着摆满花笺的托盘过来,请大家抓阄。 沈壹壹站在后方,等那侍女最后一个来到她面前时,盘中只剩下了三张。 沈壹壹不以为意,随意拿了一张。 她没急着看题,而是环顾厅中。 有人捧笺蹙眉,苦苦思索,显然尚无头绪;有人已经落座开始研墨,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成竹在胸。 还有两个姑娘商量了几句,干脆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将花笺揉成一团袖了起来。 不过她们也没留着干扰其他考生,手挽手跑到水榭外喂鱼去了。 沈壹壹又在窗边找了张小案。 反正她不打算在人前当文抄公,以自己的真实水平作诗肯定不出彩,但绝不会在学宫同学中垫底。 那就把字写得好一点吧。 以往她在学宫写字都有些收着。 毕竟功课好能用头脑来解释,从古至今都不缺神童。 可书法这玩意是需要大量时间练习的,自成一体更是需要积累和沉淀。 沈如松、便宜外公这些自家人盲目高兴,外加看着自己长大,惊讶着惊讶着也就习惯了。 谢珎早就察觉到了,但从未明说。 可其他人未必能有这么包容,为了不被视为妖孽,沈壹壹藏了几分。 如今在谢珎家应该没事,她诗作平平但书法出众,那综合一下就算有黑幕因为门第被针对了,也不至于倒数。 打定主意,沈壹壹展开花笺—— 《问中和位育之实政》? “《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尧有丹水之征,周启三监之伐。欲使刑赏合天道、政教契人心,当何以施为?” 沈壹壹:…… 说好的写诗呢? 她读过书的好么,这不是明明要让人写策论么! 谢珎家的诗会都这么高大上的吗?! -----------------------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 谢谢宝宝们关心呀!回家之后感觉整只喵都精神了,觉得自己又行了~~~ 原来这么多宝子都跟我一样有着丰富的体弱多病经验啊…… 大家一起努力呀呀呀,2026我们都要健康一点 第346章 那她费尽心机是为了谁…… 比起诗歌来, 沈壹壹肯定是对写议论文更拿手。 可要在半个小时内完成一篇,而且还是用毛笔书写的繁体字…… 沈壹壹鼻尖渗汗,上次对作文这么紧张, 还是在前世的高考考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3节 在场过半的人应该都是混麟趾学宫的吧, 都是一样的夫子,你们出学校混文会后怎么变得这么强了! 所以,她这是被人做局了? 其他人可以不写,她这个新来的别说弃考了, 就算写的不太好也会被拎出来示众吧。 不就是高考作文嘛, 这个局她还就破定了! 撸袖子, 一边磨墨一边开始打腹稿。 还好关于法治的话题去年和谢珎讨论了很多,为了抱大腿她可是认认真真写了无数篇文章的。 将能用的截取过来,再加入仁政教化方面的内容, 问题不大! “至治之世,必本于中和;化育之功,实资于政教。” 开篇扣题后,后面的就比较顺了: “盖中和者, 非胶柱鼓瑟之谓,实 ‘执两用中,因时制宜’ 之谓也……” “中和在‘衡’, 如权之称物,随轻重而移;位育在‘序’,如乐之八音,虽殊声而谐……” 交完诗作的人陆续远离,倒是没做出监考老师站在考生背后看答题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来。 毕竟哪怕两家素来不和,彼此之间还是竞争对手,可世家的风度表面上还是要的。 李素馨知道沈瑜的实力, 原本一个无关紧要的虚名,可当下她就是想压过对方一头。 尽管抽到的题目《夏宴》她以前写过类似的,她并不争先,还是字斟句酌推敲了一番。 待她缓缓起身,水榭中人已经少了大半。 她不动神色扫过某个角落,沈瑜竟还在写,而且面色肃然,看着并不轻松…… 李素馨心中大定,将文稿折好,投入鼎中时还朝着谢瑁嫣然一笑。 这突如其来的美人恩令谢瑁稍稍错愕之后,心中不免惊喜交加。 这可是年岁相当的姑娘中门第、家世最顶尖的人选之一,如今主动同他示好! 虽然陈郡谢氏堪配陇西李氏,无奈连大伯都矮了中书令一头,更遑论自家父亲了。 今后只怕会直不起腰吧…… 只迟疑了一刹那,谢瑁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袍,昂首跟了出去。 这是他娘相中的人,母命难违,才不是他有所图呢! 隔着水幕,李素馨回首,就看到沈瑜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不对! 就算她写的是七言律诗,那也就八句五十六个字而已。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可沈瑜案上分明已经晾着一页,第二页都写了近半…… 她莫非是要当场做一首长长的歌行体? 哗众取宠! 沈瑜如此行事,意欲何为? 这般心思只是为了个父子皆白身、随时都可能被分出去的二房谢瑁? 或许有人会觉得勋贵女能与五姓嫡支结亲,也算高攀。 可李素馨看得明白,就拿自家来说,那些真正的实权贵人,敬“中书令”还在“陇西李氏”之上。 而她原本与沈瑜相处颇为融洽,交谈起来远比卢秋盈这等还活在前朝的蠢货投契。 此前从未察觉她对五姓七望有何推崇,与自己往来也一派自然,并无攀附之意。 莫非这些都是装的? 那她费尽心机是为了谁? 只为二房的谢瑁? 珠玉在前,谁还会去抢瓦砾! 沈瑜起初是用什么理由婉拒了两位县主的入会邀请,李素馨也有所耳闻。 学宫其他跟风仰慕玉郎的小娘子,可都对谢珎的喜好、行踪分外上心。 但她反复试探过,沈瑜对玉郎的学识、行事都颇为钦佩,偶尔谈及说的也都是文章或者政绩本身,再多就没有了。 她还故意引得众女约过沈瑜几次一起去追谢珎的行程,不过沈瑜一次都没答应。 被追问时还玩笑着说什么“距离产生美,万一谢玉郎是个好为人师喜欢布置作业的,或是话很密爱传小纸条、吃鱼不吃皮、吃橘子要剥干净橘络等等一堆小癖好的,那岂不是毁了在我心目中郎艳独绝的形象?” 李素馨当时听到这个回答还被逗笑了。 不过她也看出沈瑜这个“谢玉郎拥趸”很有水分,估计就是用来搪塞两位县主的。 也就是因为看着沈瑜对玉郎推崇却不迷恋,她的警惕和敌意才慢慢退去。 现在,沈瑜却在谢家尽力表现…… 李素馨直直望向水幕中,她不愿承认自己会被蒙骗这么久,可心中的焦躁却愈发浓烈起来。 就在牙雕的扇柄再次遭殃时,一人匆匆过来招呼道:“李姑娘!” 见李素馨果然站在门外等着自己,谢瑁笑容满面:“劳你久候了。日头甚毒,我们去凉亭如何?” 李素馨终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看了谢瑁一眼,这“瓦砾”在说什么昏话呢。 沈壹壹长吁一口气放下笔时,那根计时用的线香只余不到一指了。 环顾四周,水榭中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视线与方才捧托盘的谢家丫鬟对上,见对方忙低下了头,沈壹壹微微一笑,自顾自检查起了错别字。 经常考试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检查的重要性。 反正已经是最后一个交卷的了,这时间不是还没到嘛。 乡试会试时的文章大都在千字以内,殿试时则任由准进士们发挥,洋洋洒洒笔下万言的也有。 时间所限,她这篇估计也就五百来字,而且也没工夫琢磨书法要展现出几分才合适了。 造假也需要时间! 怨念之下,沈壹壹的一笔颜体力透纸背,虽然急了些,也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那丫鬟悄悄又看过去,不由咋舌,这位沈姑娘还真是好定力! 谢瑁垂头丧气回到水榭,女人果真善变,还是他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自己曲意逢迎,李素馨只冷着一张脸,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浇得谢瑁不敢再有丝毫念想。 他还得打起精神去送文稿,其他家的夫人们可还看着呢。 谢瑁刚捧起小鼎,就见一只纤巧的手伸过来,将一叠折好的稿纸放了进去。 这么厚—— 嗯?怎么还有人在? 他讶然转头,就见一个小娘子朝他歉然一笑:“让谢郎君久候了。” 是肃宁侯府的沈瑜,这一动起来反而更美了,活色生香…… “谢三公子?您没事吧?” “——哦哦,方才在外面被晒得有些晕。” “今日天气炎热,是要多当心些。”沈壹壹觉得谢珎这个堂弟怎么看着有点呆。 望着那道婀娜的背影,谢瑁觉得自己大夏天被冻僵的心又暖了起来。 他原本就不喜欢李素馨,没了这个还有别人,实在不成,不是还有这般柔婉可人的庶族娘子嘛。 就算他娘没看中,可娶妇本就应以德才为先,才不是他以貌取人呢! 文稿被送到花厅后,以郑夫人为首的几位夫人传阅起来。 她们是公推出来的阅卷官,毕竟就算世家主母们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读书吟诗的。 李二夫人也品不来诗,可事关自家未来儿媳,她还是厚着脸皮也当起了评委。 谢瑁侍立在他母亲身侧,李二夫人推说近来眼睛疼,拿到的诗作都交给儿子诵读,还时不时问问他的看法。 心知这是母亲在让自己表现,谢瑁倒也将典故、韵脚一一道来。 他与他父亲一样,策论文章不行,但书还是认真读了的。 见花厅中几位夫人看向儿子的眼神略微惊讶,二夫人李氏有些自得。 她的瑁儿也是有才的,起码能与谢琛一较高下吧。 怪只怪家中出了个太过耀眼的谢珎,而儿子又不擅科举。 大嫂对瑁儿的亲事如此上心,多次亲自操持,定然也是觉得有所亏欠了。 她瞄一眼郑夫人,发现对方正将几页纸折起来,单独放在了一旁,脸上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哦,约莫又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小娘子硬凑了首打油诗吧。 其余几位夫人看到郑夫人先撤了几份诗稿出来,也不以为意。 有人没写,有人乱写,提前拿走些顾全面子,这都是常规手段。 她们不也是只评出男女最佳的前三,不会公布所有手稿么。 通过初选的一共也就二十来篇,众人很快商议完,郎君们的榜首是琅琊王氏的,谢瑁屈居第二。 其实单论诗词本身,他与王家郎君的不分伯仲,但身为主家,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写好的? 因此郑夫人直接压了名次。 而小娘子这边,李素馨的诗被一致公推为了第一。 除了接受恭维的王家、李家夫人,其余人也纷纷开启了互夸模式。 “令郎又有进益了,我听着都好。” “哪里哪里,他也就爱看些闲书。倒是您家六娘,写的活泼有趣!”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4节 吴氏挂着庾嬷嬷鉴定过极为标准的微笑静听,她心中奇怪,前三名里怎么会没有瑜姐儿? 她虽然听不出这些诗的好赖,可无论是族学还是麟趾学宫的成绩总做不得假吧? 哦~~女儿应该是藏拙了,毕竟这样的场合,都是来相看的。 想到方才自己面对的那些听不太懂,但可以感受到恶意的拐弯抹角,吴氏愈发觉得低嫁没错。 看着六个人接到了珪墨、端砚之类的文会彩头,沈壹壹丝毫也不意外自己的落选。 见到其他人的交卷速度她就发现有问题了,文体都不一样,这还怎么评选? 接下来的午宴时,沈壹壹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害的她? 与自己有嫌隙的同学? 可题目是谢家提前预备好的,就算有人想掉包,不但要拿到同类的花笺,还得买通谢府丫鬟以确保自己是最后一个抽的。 她若有所思打量着上首,那个丫鬟这会儿正侍立在郑夫人身后。 第347章 经常下毒的小伙伴们都…… 看上去这丫鬟不但得用, 而且十有八九还是谢家长房的人。 谢尚书、郑夫人、世子夫妻,长房成年的主子就这么几个,沈壹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与他们何时打过交道。 更别提还有个被自己把好感度刷到挺高的金大腿兼笔友兼商业伙伴, 他可是知道自己今天要来做客的。 无冤无仇, 还有人罩着,不应该啊…… 如果说这丫鬟是其他人的暗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能混到谢家主母身边的重要棋子,就为了让自己出丑这么个小目标就暴露了, 哪怕号称密探遍布天下的皇城司都不敢这么玩吧? 思来想去, 沈壹壹始终想不出刚才那一出的动机是什么。 因此接下来的午宴她就格外谨慎, 也动筷子,但每样菜都只用一两口,汤羹酒水更是只略沾了沾唇。 经常下毒的小伙伴们都知道, 古代的药物没什么太好的提纯手段,而抛开剂量只谈毒性那就是扯淡。 至于四处走动、主动与人敬酒交谈什么的沈壹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她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打定主意就焊死在这大厅里了。 如果待会儿出现个什么婢女泼茶的经典桥段,那就立刻告辞回家, 才不会去什么偏僻的屋子换衣服。 沈壹壹保持微笑,除非有人询问否则绝不开口,与吴氏一起把“沉默温柔”的人设贯彻到底。 只是, 对她视若无睹了一上午的李素馨,又主动过来同她说话了。 所以,刚才是怕自己抢了她的风头? 平时在学宫也没见她好胜心如此强,那边的观众不是更多吗? ——哦~~原来如此! 看着精心装扮的李素馨,她似乎又发现了一个谢珎的仰慕者,还是个隐藏很深、平时绝口不提的闷骚型。 午宴在商业互吹和八卦交流中风平浪静的结束了。 挽着明显轻松不少的吴氏走在园中小径上,沈壹壹心中奇怪, 这就结束了?真的只是意外? 刚步出花园的垂花门,只听旁边有人唤道:“世子夫人请留步!” 终于来了,她就知道绿江没白混,肯定有后文! 沈壹壹瞬间打起精神,转头看去—— 嗯? 来的怎么会是刚才跟在郑夫人身边的嬷嬷? “我家夫人有事相请,若您得闲,还望拨冗一叙。” 尽管对方很是客气,吴氏今天算是领教了世家夫人们嘴上的软刀子,她谨慎地询问道:“请问可是郑夫人寻我?嬷嬷可知是何事?” 那嬷嬷倒也爽快:“小婢粗心,误将一份策论试题混进了文会题目中,被沈姑娘抽中了。夫人说想同您当面致歉。” 吴氏一愣,下意识看向沈壹壹,这事女儿方才可没跟她提过。 不过她随即恍然大悟,就说以瑜姐儿的才学不可能取不了名次的嘛。 “郑夫人太客气了!无非是小辈间的玩乐,何足挂齿,怎敢劳贵府如此郑重?如此,那就劳烦嬷嬷带路吧。” 那嬷嬷深施一礼,侧身引路:“夫人吩咐了,此事原是下人疏失,我家失礼在先,道歉也是应有之义。您这边请。” 沈壹壹默默跟在后面,心中的无数本宅斗文学已经被翻得哗哗作响。 “粗心”? 呵呵,谁家的策论题目会写在那种花笺上啊! 文襄伯府目前在京的小辈只有三人。 谢珎他哥都二十好几了,是伯府继承人,不混官场;谢珎早就考出来了,每天一堆公文都忙不过来,还会去重温“高考作文”不成? 比起相信谢瑁是个“精致男孩”,连作文题目都要找张花里胡哨的便签特意列出来,她宁可相信是谢家内宅发生了什么,让郑夫人不得不出面善后。 ———— “馨儿,你这是在等谁?”见马车迟迟未动,李家大夫人不解问道。 这么久了,沈家人还没出来! 李素馨紧紧攥着车帘的一角,方才的好心情此刻荡然无存。 以沈瑜的水平,不可能写不出超过第二、三名的诗,那就是她藏拙了。 是了,不想被人误以为徒有虚名,但又不想出风头,于是故意写了首普普通通的长诗,自己倒是误会她了。 接下来沈瑜母女在席间的举动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不但没往郑夫人跟前凑,甚至都没主动与人说过话。 沈瑜在学宫时可不是这种惜字如金的样子。 李素馨更满意了,看来沈家是与安宁长公主那边有了默契了。 她本打算结束后约沈瑜去家中小聚,毕竟崔令晞是玉郎最好的朋友,若两人真定了下来,自己与她亲近也算近水楼台了。 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见到沈瑜出来。 不会是二房留的人,那位李夫人的眼神都没往沈家人身上看过第二眼。 郑夫人能找肃宁侯府的人有什么事? “馨儿?” “没什么,这就走了。” 李素馨撂下帘子,心中乱纷纷一片,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 随着青石甬道变成了莲纹地砖,正院“安合居”到了。 绕过门前的螺钿紫檀缂丝屏风,几人进来时,以整块和田玉镂雕而成的玉山子冰盆中正有一小块碎冰融化,冰落玉山,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郑夫人约莫是送完客刚刚回来,还是那身打扮,起身迎了两步:“吴夫人来了,快请坐吧。这事委实不该,倒是委屈沈小娘子了!” 而后又对着跪在堂中的人道:“丁香,还不快跟沈姑娘赔罪!” 沈壹壹看这丫鬟确实是捧托盘的那个,于是将人扶了起来:“夫人言重了。若非她方才阴差阳错,我都不知自己一炷香能写那么多字。看来平日写功课时还是懈怠了呢!” 这丫鬟八成就是个背锅的,她犯不着为难对方。 虽然搞不懂郑夫人打算借这事干什么,不过看在谢大腿的面子上,只要不关自家的事,配合一二也行。 吴氏没想到郑夫人这般郑重其事,忙跟着打圆场:“一桩小事,真不值当。您快让这丫头起来吧。” 两人在那边拉扯,沈壹壹不着痕迹打量着四周。 若论规制,这五间七架的伯府正院自不如敕造侯府的九架进深来得轩敞,可室内另有一番雍容气度。 陈设不多,却皆是透着年头的雅物。 幔帐间垂着的葡萄花鸟纹银香球造型古朴,散发出适合夏日的清凉幽香;案头那只秘色净瓶釉色如远山含翠;小几上一柄沉香木雕的灵芝如意被岁月盘出了温润的乌光。 一器一物不见新贵人家的张扬,只这般静默地立着,便道尽了百年世家的底气。 “既是世子夫人求情,那姑且记下你这一遭。革你一个月银米,下去吧!” 那边的推拉终于告一段落,郑夫人和吴氏相对而坐,却招手让沈壹壹坐到了她身侧。 “这姑娘着实令我吃了一惊,如此短的时辰居然下笔成文!我虽不通策论,也觉文气贯通,气象不凡。不知府上是延请了哪位名师教导?” “您过奖了!这孩子从小就喜读书,说来惭愧,家中并未给她请过先生,全赖学中各位夫子费心。” “哦?那可真真了不起!”郑夫人顺势转向沈壹壹,“我也唤你瑜姐儿可好?我家小白也开蒙了,可瞧着不怎么开窍。” 小白? 怎么突然提到狗—— 哦! 这说的应该是谢珎的大侄子吧。 听他提过,他哥的嫡长子大名谢廷宲。 大名是宝盖头底下一个“呆”,小名居然还叫小白,文襄伯世子的起名风格与简王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沈壹壹隐隐笑出了一对酒窝,凝神等着下文。 “读书别说像他二叔了,连他爹爹也比不得。你小小年纪就能将诸多功课都考到中阶以上,可有什么秘诀能教他的?” 这娃连谢珎都教不好么? 沈壹壹再一想,也是,谢大腿是那种真天才,不懂普娃的思路才正常。 反观自家,瑾哥儿是个金鱼脑子,昌哥儿是条咸鱼,平哥儿还算正常,可当年一写作业就忙碌无比,喝水抠手画小人挠痒痒尿遁…… 只有顺哥儿好学,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稍微放松点他尾巴就能翘上天。 要论辅导问题儿童的功课,谢珎肯定比不过她。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5节 “我与家中兄弟皆人才寻常,唯有以勤补拙。论起功课,也只有些笨办法,未必适用贵府小郎君。您既然问及,那我姑且说说,您只当玩笑随便听听。” 于是沈壹壹详细讲了讲怎样制定作息表,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如何遵照一位叫艾宾浩斯的番邦先生的学习经验,循环滚动式背诵、复习…… 还有最重要的,考试大法不能少,抽查背诵随堂考周考月考,然后好好讲评,整理错题本。 虽然自己对这种万恶的高中模式深恶痛绝,但撕别的小朋友的伞还是很快乐的~ 这也能给自己的种种天才之举打个补丁——她可不是什么妖孽,都是肝出来。 顺便也能叔债侄偿下,你二叔忽悠我来家里写作文,那你以后若是学得水深火热也别怪我哟! 郑夫人原本只是找个话头,可没想到还真听这姑娘说出了一番道道来。 她一边默默为大孙子在心中记着,一边不由感慨,怪不得沈瑜小小年纪功课就如此出色。 至于这姑娘的自谦,郑夫人也就听听而已。 天分不够,任你千般努力也是白费。 远的不说,谢瑁他爹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 反之亦然,浪费天分虚耗光阴的人也注定一事无成。 巧了,她家珎儿与沈瑜一样,都是这种天资出众还勤奋自律的! 而且,沈家以前就算家境小康,也没到需要女儿日日教导弟弟功课的地步吧? (芳龄十三,辅导学渣教龄就有七年的沈壹壹:……) 第348章 怎么会有与她、与珎儿…… 沈瑜能对几个庶弟的功课如此上心, 可见是个温柔耐心且有远见的。 郑夫人的态度于是更和蔼了,她又细细问了这姑娘平时都看什么书,喜欢什么景色, 爱喝什么茶…… 面对一大堆问题, 尽管没想着要刷郑夫人的好感度,可前一日刚被一大堆“鸽信”轰炸过的沈壹壹回答时不知不觉间就往谢珎提供的“标准答案”上靠了过去。 郑夫人越聊越开心,等回过神儿太阳都已偏西。 最后,还是在贴身嬷嬷的偷偷提醒下, 她才按捺下留人吃饭的打算, 意犹未尽地送了客。 不能急在一时, 她越是看重,就越不能给侯府招来不必要的针对,更不能把人给吓跑了。 ——怎么会有与她、与珎儿如此投契的小娘子! 简直就好似是她多年的老友, 是他们谢家的另一个孩子! 小儿子惜才,单凭沈瑜的才学他就不可能完全无视,更别提这姑娘连吃的玩的都能跟他合得来。 如果不是知道沈瑜才进京半年多,而肃宁侯府既非世家又是出了名的孤寡无亲, 她都要以为对方收买了自己和珎儿身边的近侍呢! 当然啦,这怎么可能,所以肯定是注定的缘分! 顾不上更衣, 郑夫人又召来了丁香、去传话的福嬷嬷,还有被特意安排盯着吴氏的侍女,让几人一字不落将看到听到的学了一遍。 …… “……于是王家夫人说她是极喜爱大食香料和地毯的,还说可惜总是错过商队来的新货。” “世子夫人就说地毯确实好,但有些香料她实在吃不惯。还问王夫人若是下次来了大食商队,需不需要派人知会她。” “王家夫人半晌没答话,最后笑着说不必了。说话时脸看着有些僵……” 郑夫人哼笑一声, 这问的哪里是区区几样大食货品。 肃宁侯府与那个番邦王子搭上了线,这第一批货才到,就被人盯上了,看来获利不菲。 琅琊王氏行事何时如此眼皮子浅了? 倒是之前听说这位的娘家不久前有数人都遭了贬谪,或许是填补了许多亏空,这才想捡个软柿子榨油试试? …… “……后来那位杨夫人就说‘真是羡慕您命数好,公婆慈和,庶子们省心,女儿也有出息!不像我,整日操持中馈,忙得连饭都没空吃~’” 这话字面没什么,可那丫鬟特意将当事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让人一听就知道不对味。 郑夫人捧着茶盏的手一顿,沈家在这种场合肯定是有些吃亏的。 自己特意请人来赴宴,还有一重意思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应对。 只是没想到,冷落排挤还不算,真有人在自家小宴上如此不讲究。 公婆都不是亲的,一堆庶子,亲生的孩子中偏偏女儿比哥哥出息,最后还要暗讽吴氏不得嗣母欢心,当不了家,桩桩件件全是在往别人的死穴上戳。 “那世子夫人说了什么?神情如何?” “世子夫人就笑着说她确实运道不赖,还劝杨夫人要多吃饭,好好保养。杨夫人当即就变了脸色,一言不发拂袖走了。” 一想到吴夫人一脸纯良的微笑和杨夫人那直抽抽的脸皮,小丫鬟就忍不住想笑。 郑夫人这才恢复了笑容,继续慢慢啜着茶:“福嬷嬷,你记一下,以后将杨氏剔除出府里的名单。” “倒是这位世子夫人,原本还担心她窘迫之下难免会有些进退失踞,没想到是个内秀的,这番大巧似拙的应对就极得体!” 福嬷嬷躬身应是,却在暗暗腹诽:“大巧似拙”?她怎么看着那位吴夫人像是真没听懂啊…… 夫人还在那儿夸呢,确定您不是“爱屋及乌”? 郑夫人对今日的收获非常满意,不但将沈瑜看做了最有可能让儿子迷途知返的人选,连带着还很满意低调的肃宁侯府。 “让门房看着点,老爷和二郎君一回来就速速报我。” 明明是休沐日,珎儿却又去了衙门,明摆着对这“文会”半点都不上心。 谢尘鞅那厮又与人有约,这会儿还没回来,八成还留下吃酒了,男人真是指望不住! 郑夫人可还没忘记跟自己打着同样的主意,还瞄上了同一个小娘子,并且抢先下手的安宁长公主。 不愧是男狐狸精他娘,一样烦人! 她这一等,就到了夜色沉沉。 谢尘鞅幽幽转醒,他用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烛光。 而后就见郑夫人满脸急切的带着人进来道:“老爷可算醒了!来,快把醒酒汤喝了!” 这几个月老婆阴晴不定,还时常看他不顺眼,说些什么他听不明白的“上梁不正下梁才歪”,谢尘鞅这一刻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什么时辰了?累得夫人守着我,让下人来就是了。” “已经子初了。快喝吧!” 都这么晚了? 谢尘鞅接过碗抿了一口,顿时被这碗加酸加辣的醒酒汤给呛住了:“咳咳咳!我没喝多少,这会儿酒意都散了,这个就不用了。” “还是再用几口吧,免得等下脑子不清醒。” 谢尘鞅朝后退了退,避开怼到嘴边的碗,心中疑惑。 清醒? 这大晚上的,不直接睡觉,也不怕走了困? 他刚想询问,就见郑夫人递过几页纸:“你快看看这文章如何!” 文章? 一想到今天府中又为侄子办了相亲宴,前些天的苦逼回忆顿时浮现在了心头。 上次他就被学宫小娘子们的一堆“臭豆腐”熏到眼睛疼,怎么还来! “那什么夫人啊,今日我车马劳顿,又多饮了几杯,不如改日吧?” “现在就看。” 凉爽的卧房内似乎突然冷气逼人,摇曳的烛火照映出老婆不善的脸色。 没少被其余五姓背后蛐蛐见风使舵阿谀逢迎的谢尚书一个激灵,立时吨吨吨灌下半碗醒酒汤,然后乖巧地接过了文稿。 室内顿时恢复了一派祥和,郑夫人还招呼道:“来人,多点些蜡烛进来。仔细太黑了看得眼睛疼。” ……她还怪体贴的嘞! 已经彻底不困了的谢尘鞅只想赶紧读完,然后随便捏着鼻子夸两句。 只要不是让他亲笔写批注,那违心就违心,反正查无实据,私下哄老婆嘛,不丢人。 “至治之世,必本于……” 刚漫不经心扫过几个字,谢尘鞅目光一凝,——嗯? 这笔字他记得,而且印象很深,是学宫那位女首席,是叫沈瑜吧? 这才几天,书法就有了这么大的进益?! 端严如松,迅疾纵横,笔力苍劲,与之前写的相比简直宛若师徒。 吃了一惊后,谢尘鞅郑重不少。他凝神继续看下去,越读却越是惊疑不定。 上回只觉沈家娘子的想法与小儿子偶有相合,可眼前这篇,不仅思路一脉相承,从谋篇布局到字里行间的笔致气韵都极为神似,简直像是珎儿手把手指点出来的一般!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郎在外头悄悄收了个女弟子呢!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今日文会上现做的?他家拟的抽签题目,全程都有丫鬟盯着,而且还只用了一炷香工夫?! 听到这些,谢尘鞅已经坐直了身子,他张了张嘴,有些怀疑自己确实是喝多睡迷糊了。 “醒酒汤呢?赶紧再端过来!” 干了剩下的半碗,谢尘鞅一边反复追问着种种细节,一边再次品读起了文章。 他没去深究“诗题中混入策论题目”这种蹩脚理由背后的事,而是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中。 论文采,也就比小儿子略逊一筹。可二郎那是什么水准?三鼎甲啊! 论书法,笔力已见宽博端严之象,虽欠火候,却隐隐透出大家风骨。 论心性,处变不惊,两刻钟当堂成文,素日在学宫还能收敛锋芒。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6节 上回已经知晓这位沈家小娘子才情出众,如今看来,竟仍是低估了她。 原以为珎儿的资质已是世间罕有,不料眼前却又现出一位旗鼓相当之人。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只是个年方十三的小姑娘。 谢尘鞅心底先是涌起一阵惋惜,这般惊才绝艳,为何偏偏生作女儿身? 随即又生出几分庆幸,幸而是个姑娘家,总不至与二郎朝堂争锋。 他思绪一转,又想到沈瑜出身肃宁侯府,本就根基浅薄,政见又与自家多有契合之处。若她是个男儿能步入朝堂,必会成为珎儿最得力的臂助…… 唉,终究不过空想一场,可惜,可叹! 身处自家内院,面对的又是发妻,谢尘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就是一通慨叹。 一会儿惋惜对方是个小娘子,一会儿又想起人家还有个龙凤双生的哥哥,说必要见见,或许也藏拙了呢…… 见他将文章看了又看,郑夫人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她就知道老天待她的珎儿不薄! 她故意问道:“有那么好?真像珎儿写的?我不信!” “啧,跟你这等不通文章的妇人说不清!对了,我去拿给二郎看看!” 郑夫人一把抽过文稿:“他也才回来不久,在衙门忙到这么晚,你莫要再去吵他!” 她这么急的事都心疼儿子,准备憋到明早再说呢,又怎会放这老家伙去闹得儿子晚睡。 ??? 二郎晚归要早些休息,可他一个喝了酒早就歇下的却被薅起来看文章? 这还有没有天理! 谢尘鞅刚想怒一下,就听郑夫人又丢过来一句:“再说了,惋惜什么!有如此出色的小娘子岂不是正好?” 他一愣,就见老婆转身出去了:“这醒酒汤味道好大,今晚我睡厢房。你也早些安置吧。” 谢尘鞅:……那你还让我喝! 还有,方才那句话啥意思?! ----------------------- 作者有话说:在外人眼中: 世子夫人大巧若拙,沉静敦厚!吴氏:完全没听懂对方的讽刺,保持沉默ing 嗣孙惯于藏拙,大度不记仇!瑾哥儿:真不会,外加真忘了…… 大姑娘的文采惊人,且文风酷似谢玉郎!刚默写完谢老师指导作文的沈壹壹:蛤?突然就学术造假了…… 第349章 夫人该不会是想要沈瑜…… 老婆一句话, 让谢尘鞅在床上烙了半宿的饼。 这是替谢瑁相中了? 就算二弟妹能转了性子,侯府那边能同意? 哪怕是他亲侄子,谢尘鞅也要问一句, 肃宁侯图啥? 当年肃宁侯仕途正盛、皇帝也没对着世家图穷匕见的时候, 沈家都没联姻的意思,这会儿反而找个白身的小郎君? 是嫌跟皇帝相处太过融洽呢,还是想要添些日日一堆破事、天天朝不保夕的世家姻亲? 怎么看双方都不会满意,反而是他膝下若是再有个老三还差不多。 错过此等不出世的美质良材着实可惜, 可他就俩儿子啊。 ——欸? 谢尘鞅不知怎的, 忽然想到了上回二儿子说起的那些堪称严苛的择妇条件。 “上能审度朝局之机微, 下可打理庶务之经济。” 单凭那几篇策论和她在数术上的本事,这小娘子对朝政和经济之道就差不到哪儿去,甚至应该远胜其他贵女。 “胸中怀有江河之广, 处事亦存璧玉之韜”,这点也不成问题。 毕竟那沈瑜从文章到书法,对外都藏了拙,这还是今日小姑娘被逼急了才露出了端倪。 至于现在的三十级榜首, 估计人家原本也没想到隐藏实力后还能考第一。 要怪也只能怪学宫的官宦子弟一届不如一届。 沈元易虽不及其父机敏果决,却有实干之才,行事尤为沉稳。致仕之后, 或因无须再拘泥于官声名望,反倒与圣上走得近了。 若是与这种人家结亲,虽然助益不大,可也不会拖后腿。 夫人该不会是想要沈瑜做儿媳吧?! 哪怕姑娘本人极其出色,家世勉强可以,但这门第实在太低了些吧? 会不会太委屈二郎了…… 不对,以前怎不见夫人如此惜才? 那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 翌日, 郑夫人比平时早起了一刻。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指了个丫鬟吩咐道:“去看看清澜院的门开了没有!” 总要先早早说一声,免得晚上崔狐狸精又跟了来,她寻不到详谈的机会。 可她还没梳好头,就见丫鬟已经回来了:“启禀夫人,奴婢去的时候,二郎君已经准备出门了。说是政务繁忙,今日要早些去衙门。” “呯”的一声轻响,那丫鬟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夫人将一枚刚选好的花钿拍在了妆台上。 昨日晚归、今晨早出,郑夫人眉头紧蹙,觉得小儿子就是故意的! 是了,他原本也没给个准话,自己纵然寻到了个处处都满足他条件的姑娘又能如何? 避而不见,或是敷衍着草草说上几句,办法多的是,自己难不成还能强按着牛头? 宛若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郑夫人从昨日起亢奋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 “夫人若有什么事,不妨让郎君早些回来?”寿嬷嬷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也好。那嬷嬷你速去府门传话!” 就算有一丝指望,她总归要试一试! “对了,珎儿走那么早,也不知用过饭了没有。你看看我早膳中有哪几样得了的,一并送过去。” “是!” 寿嬷嬷带着拎食盒的丫鬟快步出了安合居。 她能猜到主子近来发愁的似乎是二郎君的亲事,但这令她匪夷所思。 他们府上的儿郎什么时候需要为娶妻发愁了?! 若不是二夫人的眼睛总往天上瞅,想和瑁郎君结亲的人家都能排到城门口,更何况是谪仙似的二郎君了! 她能想到的除非是反过来。 可被两位公主争夫的时候,夫人都能气定神闲,如今到底什么事儿愁成这样啊? 她试探过一次,见主子绝口不提,便也谨守本分不再多问。 只是这事情的走向令她越来越看不懂了,夫人该不会是中意肃宁侯府的大姑娘吧?! 倒不是说那位沈娘子不好,即便在昨日那些世家姑娘中,沈瑜也是数一数二的出众。 可若是配二郎君,两家也差得太远了吧! 寿嬷嬷刚到府门,就看到二郎君正要登车。 “郎君且慢!”她急忙小跑着上前,将郑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 二郎君犹豫片刻,幸好最终还是点了头。 这母子俩一个连赏花宴都不露面,一个又急着暗中选人,莫非是二郎君不愿成家? 这怎么可能! 寿嬷嬷觉得自己的猜想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带着满腹疑窦回去交差了,也就没看到车帘放下时,二郎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今天谢尘鞅起的有些迟了。 他昨晚满脑子都在“人才难得”和“门第悬殊”、“皇帝赞许”和“世族非议”之间打转转,最后又会回归到一个问题“老婆到底何意”上。 也不知到了何时他才睡过去,方才被小厮唤了好几次,还是迷迷糊糊,似乎中间还打了个小盹。 肯定没时间在家吃早饭了,谢尘鞅匆匆穿戴好出来,没想到平日已经开始理事的老婆还坐在膳桌前。 这是在等我用早膳? 谢尘鞅心下感动,虽然老婆最近动不动就对他甩脸子、让他搬去书房睡、半夜长吁短叹吓唬他、昨晚还把他薅起来,但还是心中有他的嘛! 但是未免太不凑巧了吧! 坐下吃是来不及了,但都是老婆的心意,他可以打包拎去吏部,顺便还能显摆一番。 “今早起晚了,这些——” 郑夫人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老爷还没走?” 谢尘鞅:…… 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 不过,总归夫人是关心他的,他也当礼尚往来。 “夫人昨晚所说,为夫思虑一夜,始终不得其解。不如待晚间回来详谈?” 你看,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我都这么重视,是不是比某个只会写酸诗却不会做人的宋姓死鬼体贴? 该来的不肯回来,没用的却非要凑上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7节 郑夫人一听就觉得闹心,当下起身敷衍道:“好。老爷不是迟了吗?那就快去吧。” 珎儿哪里肯吃父母之命那一套。他不同意,这老帮菜看不看得中有个屁用。 反之,若是珎儿点了头,这家伙还敢挑剔什么门第、助力的,她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所以,她现在急的是儿子的态度,哪有心情跟谢尘鞅掰扯。 “来人,将这些都撤了。让回事的都进来吧。” 谢尘鞅眼睁睁看着几个婆子进来收拾膳桌,又有几个丫鬟开始准备账本、对牌。 他抚了抚已经开始咕噜噜的肚子,决定还是去衙前街上对付一口。 ———— “你等等!李姐姐同你说了什么?” 课后,沈壹壹刚走出经学教室,就被守在门前的卢秋盈拦住了。 沈瑜竟也去了昨日的谢家文会,方才还被李素馨拉着聊个不停。 卢秋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自己可没能去文会,该不会从此之后沈瑜就取代了自己的地位吧! “这话问的有趣。你不是与李姑娘相交莫逆吗?那为何反而要来问我这个外人?” “若非李姐姐非要与你私下说话,你以为我稀罕来寻你!” “唔,原来如此。那下次上课时容我先行问过李姑娘,看看她‘私下’之言可否对你说,届时再告诉你吧!” “你!”李素馨若肯告诉她,就不会将沈瑜拉去一边去私语了。 卢秋盈冷哼一声,临走还瞪了她一眼。 沈壹壹今天对这只很聒噪的“乌鸦”有些不太客气,这也不能全怪她,任谁被拐弯抹角试探了半天,都免不了会有些烦躁。 李素馨的祖父可是宰相,她不愿随便得罪人,尤其还是因为被当成情敌这种乌龙事件。 可对方又不直接询问,而是兜着圈子打听她昨天几时出的谢府。 原本直接告诉对方也无所谓,反正她对谢珎没那个心思,李素馨大可放心。 可“混入策论题目”这事本身听上去就很像编的,说不定还牵扯到了谢家的阴私。 虽然自己被坑的再次重温了一把写高考作文的感觉,可沈壹壹还是大度的决定替谢大腿家遮掩遮掩吧,谁让她是个厚道人呢。 而且她短短时间内就写了篇策论,还得到了郑夫人夸奖的事,就不必跟这个疑心很重的暗恋者说了,免得像自己在炫耀似的。 看李素馨执着的样子,八成还会让她把文章背一遍,万一听出她的论文指导老师是谁,那就真的完蛋了。 “她母亲被谢家一个小丫鬟不慎撞到污了衣裙,不得不先留下更衣,郑夫人还极为不好意思的当面致歉。” 沈壹壹把这个故事讲的绘声绘色,起码李素馨看上去是信了。 反正“丫鬟不慎”和“郑夫人致歉”都是真的。 这样应该就不会得罪人了吧? ———— “母亲怎亲自来了?有事唤儿子过去便是。” 谢珎刚换下官袍出来,便见母亲已在厅上端坐等候。 “我若不来,倒不知要等到几时才见得到你。” “晨间母亲嘱咐的话,儿子一直记着,原打算更衣后便去安合居向您回话。” “哼,难为你竟记得。那为何还戌时方归?” 郑夫人埋怨了一句,又有些疑惑道:“清澜院中是不是多了些鸟?我方才进来时听到‘咕咕咕’的叫声,也不知是什么鸟。” “哦?改日让人看看。”谢珎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双城和葳蕤,“你们都下去吧。” 两个小厮随着众人一起退了出去,而后悄悄撵鸽子去了。 “母亲可是有什么难事?” 见室内只剩了他们母子俩,儿子却仍在那里装糊涂,郑夫人的心又凉了几分。 她强笑着:“还不是你爹,昨日读到一篇文章说是写得极好,非要大半夜的拉着我说话,激动到半宿都没睡好!” 她将文稿展开推过去:“你也看看,是不是真有几分你的影子?” ----------------------- 作者有话说:哈欠连天,正准备早睡补眠的谢尘鞅:……不是,清汤大老爷在哪里!到底谁拉的谁啊! 第350章 这幅懵懂可爱的样子令…… 郑夫人顾不上掩饰, 紧紧盯着小儿子,看着他为自己端来一杯茶,看着他坐下后不紧不慢拈起那三页文稿。 诶诶诶—— 这眼神是不是变了? 郑夫人的眼睛不由自主眯了眯, 有些懊悔方才没让人多点些灯。 自从珎儿开蒙后, 就无师自通领悟了世家死装的那一套。 起初几年自己还能从那张小脸上读出他的情绪,后来就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此刻,见儿子良久才翻过一页,郑夫人心中一动。 毕竟若是老爷说的那种“臭豆腐”, 只会草草了事, 哪里会品味如此长的时间? 她觑着儿子的脸色道:“你爹说此文‘气韵如长河贯地, 字句间有金石之声’,而且大大吃了一惊,说完全猜不到出自一个十三岁的人之手!” “尤其这还是昨日在咱们家文会上抽到的题目, 只用了两刻钟就当堂完成!其他人写完诗后都退出去了,只有她气定神闲……” 听着母亲对她赞个不停,谢珎心中暗笑。 脸上却控制着表情,故意透出些不太明显的惊讶来:“哦?确实不凡, 不知是哪家郎君?” “这你可猜错了,是位小娘子!你可还记得肃宁侯府的那对龙凤胎?去年她外祖家的别院遭了歹人,还被你撞到了, 真是有缘!” “——竟然是她,果真才华横溢。” 这一次,郑夫人清清楚楚看到了儿子脸上的讶然。 受到鼓舞之下,她连忙继续道:“是不是与你的文章脉络如出一辙?这小娘子名叫沈瑜,你可听过三十级新生的首席?就是她!入学那会儿……” 谢珎已经看完了全文,目光仍流连在文稿上,似乎能想象到小姑娘昨日在水榭抽到策论题目时, 表面淡然实则慌到冒汗的模样。 估计在心里好生埋怨了自己一通吧? 虽然有部分内容是她写过的,可仓促之间能成文,还能将自己以前的指点都融会贯通,这份急才委实难得。 “你再看看这书法,这字写得真好!女子中少见的笔力,而且这字体……” 看她交去学宫的功课,笔下都藏了三分,昨日倒是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 在自己家就如此郑重以待,想给他父母留个好印象么…… 谢珎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掩盖了下他藏不住的笑容。 郑夫人觉得自己夸奖得已经很克制了,只赞了摆在眼前的才华,半点没提什么容貌性情的。 可儿子只跟着嗯了几声,就垂眸不语,显见是真的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不由一阵焦急,正想把话挑明,忽然发现小儿子擎着文稿始终不曾放下,而且还又翻回了第一页。 嗯? 郑夫人定了定神,状似忧愁地开了口:“再过两三年,这孩子也该退归闺中了吧?学问之道,没了先生提点,只怕难以为继,可惜了。” 见儿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似有触动,她接着轻叹道:“如此天赋,可惜错生为女儿身,终究囿于内宅方圆之地,不得施展,想想真是可惜!” “……学宫中也有女夫子。” 儿子终于搭腔了! 郑夫人心中大喜,语气却更惆怅了:“也不知怎的,见此明珠注定蒙尘,我倒似有些懂了书上那些怀才不遇的文人。你若是得闲,可否对其稍加指点?哪怕一两句,也是好的,唉!” 见儿子抬眸,目光里透着了然与无奈,她又欲盖弥彰了句:“娘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爱惜人才!” 良久,终于听到儿子应了一声:“好。”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 按说休沐那天时间更充裕,可还有个虎视眈眈抢人的安宁长公主,郑夫人前所未有的急迫,“就明日吧!” “明日你早些散衙,替我带几本书给沈姑娘。那就这么说定了!” 郑夫人生怕儿子出言反对,立刻起身往外走:“我这就回去找书,一会儿打发人给你送来。别送了,你早些歇着!” 母子二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门外,同时露出了压抑许久的微笑。 ———— “这些书你拿回去慢慢看,不急。以后的读书笔记,你可让人直接送来我家。” 聚文斋一楼,沈壹壹捧着几本书,望着笑意融融的谢珎,一头雾水。 今日一早就收到“鸽信”,谢珎约她下午在聚文斋一见。 大佬临时约见,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沈壹壹不敢怠慢,一放学就拉着瑾哥儿跑来了。 谢珎还没到。 沈壹壹倒也不意外,毕竟人家是有正经公务在身,时间没那么方便。 她一边翻看着掌柜热情推荐的又一本手写的话本子,一边忍不住猜测到底会是什么急事。 没法在鸽信里说清楚,也等不到下次见面…… 莫非是上次“乌龙策论事件”背后还有什么与自己相关的? 又等了许久,人终于来了,而且还跟着崔令晞。 可完全出乎她意料,谢大腿看着心情极好。 就看他还能绕去刑部找了崔令晞一起下班,也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8节 那这是啥意思? 以前不管是送书还是交作业,不都是由“书铺伙计”双城负责么? 这次怎么专门把她叫出来当面给书? 以后直接把读书笔记交到谢府又是什么意思? 那篇策论的福利? “今日不方便久留,你早些回去吧。” 蛤? 就这几句话,完全不用专程跑一趟吧! 虽然越来越搞不懂谢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想应该坑不到自家,沈壹壹也就点头照做,充分表现出对大腿的信任。 见小姑娘眼中尽是茫然,却连问都不问就乖乖点头,这幅懵懂可爱的样子令谢珎忍不住轻笑出声。 “家中确实有事,三日后带你出去玩。” 崔令晞摩挲着下巴,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谢珎提早拉着他下班,而后约了他家沈瑜却又让人家早早回去,前后说了有十句话没有? 而且以前分别时,这家伙都要望着侯府马车远去,今儿却连送都没送。 可又完全不像是在闹别扭啊,不但早早就约了下次休沐时出游,还全程都笑得开屏孔雀似的! “走吧,去我家!” 呦呵,怎么对着自己就没那种笑脸了? 崔令晞双手抱胸,鼻孔哼气:“你先说到底要干嘛!” “你不是说长公主殿下又给侯府派了帖子么?只是想问问看你预备如何相看。” 崔令晞的气势瞬间就矮了半截,苦着脸道:“行行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哎!家门不幸! 他娘怎么偏偏就相中沈瑜了呢! 这事一日没完,他岂不是就要被这家伙拿捏一日? 崔令晞刚在谢家门前下马,就见郑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迎了上来。 “二郎君,夫人让葳蕤和双城过去一趟。” 崔令晞一愣,就见谢珎略一沉吟,对着两个贴身小厮点头道:“去吧。” 他还以为就他娘会抓着他身边的人审问呢,什么时候谢玉郎也与他同病相怜了? 安合居。 郑夫人一见两个小厮,就迫不及待问道:“二郎君方才见谁了?” 她和小儿子对彼此的打算虽未明言,都是心照不宣,所以她干脆光明正大叫人过来打探。 今日珎儿回来的这么早,想来是去见了沈瑜。 葳蕤故意迟疑了一下,让双城先说。有时候直爽之人的反应效果才最好。 “回夫人,郎君方才在聚文斋见到了肃宁侯府的大郎君和大姑娘。” 郑夫人心中雀跃:“都说什么了?” “郎君问候肃宁侯近来可好?而后说那篇策论极佳,尤其那句……” 郑夫人有些无语,怎么还真的见面就聊文章,就不能先同人家小娘子寒暄几句吗? “……然后郎君就让沈姑娘把书拿回去慢慢看,读书笔记直接送来咱们府上。” 郑夫人:……她就不应该扯什么让儿子“指点”! 初次约人家出来就布置功课,儿子一定是故意的,想把人家吓跑! “后来郎君就说‘时候不早了,沈姑娘请自便。’” “……这就没了?”郑夫人在心中算了算,这统共说了有十句话没有? 枉费她从昨晚期盼到现在! “你们回去吧,待二郎更完衣,让他过来见我!” 葳蕤心知该自己出场了,他结巴了一下,头埋的极低:“回夫人,郎君、郎君有客……” 见这小厮完全不敢看向自己,郑夫人心中咯噔一下:“谁?” “是、是崔公子。” 郑夫人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是珎儿从书肆回来时,在路上碰到的?” “……不是。” “那是什么?快说!” “是郎君从中书省出来后,特意去刑部寻的人。” 郑夫人的心彻底死了。 ———— “你说清楚,谢玉郎是几时去的书铺,与那沈瑜又说了几句话!” 李家丫鬟觑着姑娘铁青的脸色,连忙低头道:“小谢大人估摸着快到酉时才与崔公子一起去的。奴婢在外头实在看不清说了几句……” “但从小谢大人进书铺到沈家人出来,绝对没有半盏茶!” “废物!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滚出去!” 丫鬟转身关上门,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脆响,似乎有什么瓷器碎了。 沈瑜怎么会与玉郎遇上! 李素馨摔完一个茶盏,仍不解气,又拿起一个花瓶狠狠砸下。 那天沈瑜的话她虽然没听出破绽,可对方既然单独见到了谢珎的娘,她就放不下心来,于是安排了人盯梢。 就算是沈瑜先去的书铺,就算崔令晞始终在场,可李素馨仍是止不住的愤怒。 玉郎只能是她的!哪怕是凑巧也不行! 沈.瑜! 第351章 有本事你在自己府上也…… 谢尘鞅弯腰从轿内出来, 看着自家大门,脚步微顿。 不知怎的,他老婆从前天晚上开始病症愈发严重了。 问啥也不答, 一副心如死灰状。 他宁可这女人继续找他的茬, 也比如今这副眼中幽幽透着冷气直勾勾盯着人的模样强。 可无论是他直接询问,还是去儿子那儿打听,他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非自己那日写诗蛐蛐某宋姓死鬼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 这不是自己那天喝的稍微多了点么,到底是哪个不讲义气的王八蛋出卖了他? 在吏部一直磨蹭到天黑, 心虚的谢尘鞅这才回了府。 正当他站在安合居院门前, 思考着要不今晚还是主动收拾铺盖躲去书房时, 耳边忽然听到了郑夫人的声音:“老爷?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蚊虫这么多,有没有被咬到?今日怎么忙到这么晚,可用过晚膳了?” “——还、还不曾。” “丁香, 快去厨房看看,让他们置办些清爽好克化的,速速上来!冬青,你去备水。” 郑夫人一连串地安排下去, 然后对着有些目瞪口呆的谢尘鞅笑道:“先擦洗下再吃,舒坦些。可要来壶梨花白,我陪老爷吃两杯?” 谢尘鞅:……这莫非是病得更重了? 郑夫人从前天开始, 确实犯了心病。 小儿子赴约前叫上了崔令晞,见完那样貌美如花、才学比肩男子的姑娘后,还要带着男狐狸精回家,那一晚,她真的绝望了。 沈瑜是不是最美的小娘子可能还有争议,但郑夫人很确定她的才学毋庸置疑是小辈女子中的第一人。 尽管在门第上略有不足,可郑夫人觉得应当再也找不到比这姑娘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样的姑娘珎儿都无动于衷, 那自己还能有何办法可想? 郑夫人死人微活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下午,还是门房递进来的一只书匣令她病中垂死惊坐起。 “你说这是肃宁侯府的大姑娘送来的?” 郑夫人略一犹豫,也顾不得帖子是写给小儿子的,还是掀开了盖子。 文稿? 再仔细一看,是沈瑜那笔漂亮的字,内容还是读了自己所借一本书后写的读书笔记。 珎儿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布置功课。没想到小姑娘还真认认真真做了! 这是有多喜欢她家二郎啊! 起码她自问,若是当年谢尘鞅敢来这么一出,那她别说照做了,不在贵女圈子里蛐蛐到谢尘鞅讨不着老婆,都算是她贤良淑德。 郑夫人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多好的姑娘啊,二郎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正巧谢珎今日也没加班,一听到小儿子回来了,郑夫人不等人过来请安,就带着文稿急匆匆奔去了清澜院。 然后,她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有才华又勤奋,爱慕自己还肯默默付出,郑夫人在儿子脸上清清楚楚看到了动容。 她趁热打铁又提出了让儿子再指点指点,没想到儿子犹豫之后,还真答应了! 说等下次休沐,会约了沈瑜兄妹出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09节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二郎直言会与那崔家小子一起。 无妨无妨,起码珎儿愿意与小娘子相处了! 沈瑜这丫头聪明着呢,只要锄头使得好,不怕赶不走男狐狸精,这不是还有自己暗中帮衬嘛! 再次看到希望的郑夫人当下连傻站在院子前的谢尘鞅都觉得很是顺眼。 反而是被和颜悦色的老婆敬酒的谢尚书惴惴不安。 这酒真能喝么,不会是菜有问题吧…… ———— “你们这是什么打扮?”崔令晞惊讶地看着沈家兄妹。 肃宁侯府的商队被打劫了还是海船全沉了? 大热天不坐车而是骑马也就算了,一身骑装灰扑扑的,还带着帷帽。 侯府的护卫们更是连短褐都换上了。 若不是今日要郊游,崔令晞都怀疑他们会骑着骡子、坐上没遮没挡的平板驴车。 头戴斗笠的瑾哥儿凑过来小声道:“近来貌似总有人悄悄跟着我们!” “我们身边的贾头儿是祖父手下使过的人,上过战场的。他说但凡随我二人从学宫出来,就有种被人窥伺的感觉,大概有好几日了。” 谢珎看一眼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沈壹壹,神情肃然:“可有查到什么?” “贾侍卫长这会儿正带人跟着空马车,不过那暗中之人极为谨慎,前几次的设伏都没上钩。” 知道被人天天跟着后,瑾哥儿就浑身不自在:“也不知这人究竟想干嘛!贾侍卫说他没觉出什么杀意,有了好机会也不出手,难不成就是跟着我俩看热闹的!” 刚还一脸严肃的谢珎和崔令晞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同时飘过了一个念头。 谢珎:近来是把母亲逼得有些紧了,不会是她派的人吧…… 崔令晞:又能考察人家姑娘又能看看还有哪家对手,这么直接有效且不讲究的手段,肯定是他娘没跑了! 虽然有点怀疑是自家人干的,不过以防万一,谢珎还是更改了原本的出游计划。 本打算带人游湖的,那地方离京中较远,又在四面开阔的水边,无法隔绝他人的跟踪。 跟壹壹一起去哪里都好,没必要非得冒着危险游玩。 自家的产业都不能去,在他的筹划中,如今展现给母亲看的应该是“从生疏到因惜才而略有往来”的过程。 就算是他自己的别苑,母亲后面说不定也会派人去打听,不能因小失大。 但两人都三天没见了,上次也只是匆匆一面,每天就靠几只鸽子,壹壹一定攒了许多话想同自己说吧? 至于崔令晞的地盘,本来是最稳妥的,可一想到安宁长公主的好眼光,谢珎如今就是不太想见到沈瑜踏足。 “走吧,去老师那里。这样热不热?上我的车吧。” 当然热啊! 帷帽虽然能遮阳,可挡的一丝风都没有,沈壹壹都快闷死了。 她觉得自己脸上热乎乎的,坐在马上还没动就已经浑身冒汗了。 听到谢珎邀请,她忙翻身下马。 太好了,谢珎的马车可是外表低调内里精装过的,肯定凉爽舒适! 见小姑娘的脚步都透着雀跃,谢珎弯起嘴角,直接伸出手来。 啊? 其实不用的,今天她穿着骑装,行动间挺方便的,自己上马都不用人扶。 自认很体贴金大腿们心情的沈壹壹还是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在她身后,葳蕤伸脚拦下了要去放脚凳的双城,而白英和白芷早早就驻足看的津津有味。 一进马车,冰鉴带来的清凉驱散了浑身的暑气,沈壹壹舒了口气,轻轻摘下帷帽。 随后上车的谢珎,正瞧见小姑娘双颊晕开薄薄的嫣红。 他目光倏然移开,却又不自觉地转回—— ……怎的就红了脸? 虽然确实许久未见了…… “我等冒昧前往,会不会太过打扰?” 亲传弟子相当于半个儿子,谢珎不打招呼去韩家也就算了,自己三人可是拖油瓶啊。 “怎么会。师娘一直很喜欢你,前几日还念叨,说你怎么许久没去看她了。”谢珎的目光拂过她乌亮的鸦髻,嗓音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因为要戴帷帽,她发间未簪多余首饰,只一条细细的额链。水滴状的翡翠垂在眉心,莹莹一点绿,衬得肌肤愈发剔透。 耳坠上那对玉珠,随着她侧头看他的动作,在粉颊边轻轻晃动,晃得他心尖也泛起微澜。 闻夫人待她确实亲厚。 至于老师那儿,那些养鱼的秘方,新奇的点心、食谱,南边捎来的野菜干货,小丫头可没少孝敬。 既收了,总没有白拿的道理吧? 母亲那边的事只差最后的火候,也该师父他老人家在圣上和父亲身边出出力了。 作为一个孝顺徒弟,谢珎已经将韩重光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于是难得休沐在家的韩老大人正扇着蒲扇优哉游哉喂鱼,就毫无征兆地迎来了四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大热天,他光脚趿着木屐,穿着无袖半臂,原本舒服又自在,这下只得匆匆回屋套上一身见客的体面衣裳,心里直念“逆徒”。 哪有这般不打一声招呼、客带客登门的? 求你跟为师见外些! 韩重光板着脸迈进厅堂,先瞪了那臭小子一眼。 可对方竟连个眼风都没分过来,目光只静静落在那位俏生生的小姑娘身上。 韩老大人暗自咬牙,有本事你在自己府上也这般明目张胆啊!跑我这儿过眼瘾来了是吧! 然而一抬眼,却见自家夫人拉着沈瑜的手不放,先是夸沈瑾生得福气相,而后又被崔家小子逗得哈哈大笑,还一叠声吩咐厨房准备午膳,定要留人用饭。 满堂鲜活气扑面而来,连他也不由摇头笑了。这四个小辈,倒把他这素日寂静无声的府邸搅得鱼群争食般热闹。 看什么看! 他这才察觉那逆徒正望着自己,眼底还浮着若有若无的笑,顿时没好气地斜去一眼。 这时候才看老夫,莫非还想表功不成? ———— “母亲,我回来了。” 纵然知道在这种八字都没一撇的时候要努力克制住,郑夫人还是忍不住的开心。 二儿子一早出的门,这都过了申正才回来。 就算有崔令晞和沈瑜的兄长在场,那一天下来,总归能与人家小娘子聊上几句吧? “你们去哪里玩了?——咳,娘就是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地儿,下次也好约了你舅母、婶婶出游。” “去了老师府上。” “蛤?你、你是说,韩老大人家?” “是。儿子毕竟未曾教过学生,还是由老师亲自指点更为稳妥。” 郑夫人只觉儿子语声平和,透着令她无语的认真。 ----------------------- 作者有话说:郑夫人此后每日一问:今天,儿子同沈姑娘说话了没?! 每日一悔:我就不该让他去指点功课! 第352章 我要为二郎求娶沈瑜! “不过您放心, 如今儿子也知道该如何提点人了。日后为沈家娘子出题、批注这些小事,便不劳老师费心了。” 郑夫人彻底麻了。 这还让她放心个鬼啊,她更担心了好不好! 第一次见面就被要求读书写文章, 第二次直接被拎去了当朝尚书右仆射面前讲评…… 沈瑜不会被吓跑了吧? 若是个想走科举之道的小郎君, 那人家全家肯定感恩戴德到恨不得来他们文襄伯府磕一个。 可那是个娇娇柔柔来相看的小娘子啊,莫非还会惊喜于能结交到宰相不成? 怕是只有惊吓吧! 郑夫人心塞地瞪视着小儿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幸好这张脸足够俊,应该能再把沈瑜骗过来……吧? 两兄妹若是回去一说, 侯府长辈会不会觉得他们谢家有什么大病? 可面对本就不情不愿的儿子, 她一肚子的埋怨也只能继续憋着, 强笑着匆匆将人打发回去洗漱。 “寿嬷嬷,快快快,取那本有肃宁侯府的礼单册子来!你也帮我参详参详, 要送些什么才好——不能太高调,但得合乎心意。” 总要先把肃宁侯给安抚住,至于姑娘本人,只希望对着二郎那张脸, 应该能再撑上几轮吧! 寿嬷嬷连声应是,心中却不免咋舌。 万寿节的贺礼夫人可都没这般上心,这是真相中沈大姑娘了啊! 谢尘鞅哼着小调走进正房, 这几日诸事顺遂,老婆癸水衰竭的症状竟似全好了一般。 太医还说这类的妇人症状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也是有的。 这几个月都快遭不住了,看来他运气还是挺不错的嘛!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0节 “这是天麻和川穹?可是要煲汤?” 见郑夫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翻检着桌上的一堆锦盒,谢尘鞅问道。 最上头两只掀开的盒子中,放着两种药材,一看就是极有年份的珍品。 老婆还是很体贴的嘛, 果然心中有自己! 谢尘鞅在旁边坐下,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暑天喝这个进补会不会有些过了?我身子好着呢。” 谁问你了! 郑夫人嫌弃地瞥了一眼只会添乱的没用男人,这里有他什么事! 她正烦着呢,与侯府往来太少,从过往的礼单里完全看不出主子们的好恶来,只能揣度着送些用得上的。 她刚让府医挑出了这几样活血通络的药材,正在发愁给侯夫人送什么呢,这老小子就想拿去煲汤! 啊这—— 已经觉察到可能不妙的谢尘鞅默默放下腿:“那个,夫人,是不是该用膳了?我陪你饮两杯新酿的梅子酒可好?” 不是要喝汤就是想喝酒,郑夫人只觉心中无名火起。 “我没胃口,老爷且自己吃吧。丁香,传膳。” “我我我去更衣了,那夫人先忙!” 谢尘鞅轻手轻脚退到内室,这才长舒一口气。 果然又发作了! 这症状怎么还时好时坏的? 可见右院判那老儿压根没使出真本事! 还总推说他不擅千金科,可前几年他还说自己不擅男科呢!别的大夫都巴不得把自己吹成神医,这位倒好,生怕担上一点干系。 哼,明儿就再去寻他! 翌日,去太医院骚扰完右院判的谢尚书偶遇了尚书右仆射韩大人。 两人虽有谢珎这个共同看重的后辈,可一个是阀阅世家的领头羊,一个是清流仕人中的翘楚,又皆位居中枢,寻常关系并不亲密——起码在表面上一贯如此。 看着谢尘鞅面带微笑对自己行礼,韩重光不由想起来某个臭小子昨天安排给自己的任务。 皇帝那边反而是最好办的。 以他对圣上的了解,这种一张赐婚圣旨外加随便搭个什么如意、宝瓶的赏赐就能施恩的事,是元和帝最喜欢做的。 只要两家不是强买强卖且长辈面子够,一请旨一个准。 当然,其实很斤斤计较的皇帝也会在心中抵消掉一些这家积攒的功绩,划不划算就看个人感觉了。 韩重光觉得,单凭“五姓嫡支不再内部通婚而是娶个寒门”,只要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提一句,皇帝肯定会乐颠颠的赐婚。 实在不成,这不是还有徒弟他爹的功绩嘛,圣上最好多扣点,扣到谢尘鞅入不了阁就更好了。 就算谢尘鞅是个务实精明的,宰辅中有一个陇西李已经足够了。 况且在大雍,世家父子连出两任宰相难度太大,还是由他这个当爹的给徒儿让路吧。 唔,要等个时机…… 至于谢尘鞅本人,失去的只是未来可能的区区宰相之位,可他得到了儿子光明的前途还有一个好儿媳,算起来大赚嘛! 而且,他是不是身体不好?总往太医院跑…… 谢尚书才去和大雍第一男科圣手兼送子男菩萨聊了不到一炷香,流言就已经由太医院迅速扩散到了各个衙门。 欸?右院判擅长的不是那什么—— 韩重光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让八卦的目光滑向某个不雅之处。 谢尘鞅完全没想到面前一副光风霁月的韩大人不但准备坑自己,而且还暗搓搓吃起了他的瓜。 他行完礼,抬头就见到右仆射对自己笑得一脸和善。 儿子这个老师真是拜着了,虽然两家无法真正结盟,可只要珎儿在朝堂一天,暗中就有份默契。 可见真才实学还是最重要的,有时比那些远亲、姻亲的血脉靠谱多了。 “谢大人可是身体不适?纵使你正值壮年,也需好生保养才是。” “多谢韩大人关怀。下官无事,只是内人有些不豫,所以去问问方子。” 韩重光表示他信了。 反正就没有男人会承认自己不行的。 “我夫人常言,韫之的母亲是个有福之人。你也勿要太过忧心,仔细调养便是了。” 沈家丫头可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公主、贵女厉害多了,徒弟眼光不错,谢家得此佳妇,真真是惠及子孙。 目送右仆射远去,谢尘鞅面色发苦。 有没有后福他不知道,他老婆的症状又变了! 时而一脸焦虑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指定要黄”,时而盯着小儿子的脸猛瞧,还特意给清澜院送去乳液叮嘱珎儿坚持使用。 尤其还让他去同二郎聊聊,说人生不止有诗书和文章,还有风花雪月诗酒茶…… 谢尘鞅如临大敌! 这次发病好生可怕,不但牵连到了二儿子,还想劝儿子不要那么上进,反而多去享受! 但他方才除了还藏着掖着不说实话的右院判,还问遍了当值的其他太医,都说这种妇人症状只能静待时日过去。 他一惊一乍地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到底还要再等几年! ———— 谢尘鞅夫妻食不下咽,沈如松两口子却吃的很香。 吴氏倒没往别的地方想,收到谢家的礼物后,就是单纯为女儿高兴。 别说他们这等人家,就算是五姓贵女,又有几人能得到郑夫人如此青眼? 这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了,瑜姐儿自幼苦读不辍,才华能打动陈郡谢氏是她应得的。 不但今后的文章可以送去文襄伯府,还再次得了褒奖。 吴氏对郑夫人的印象就更好了,不但公正谦和,还如此惜才,怪不得能教养出谢玉郎这样出色的儿子呢! 至于沈如松,虽然谢珎在他心目中连参选资格都没有,可毕竟是青年一代的第一人,其母这等姿态,不管是惜才还是在相看,都大大涨面子! 这不就跟做生意一样嘛,门庭若市才能卖出个好价。 狂喜之后,他还是忍住了宣扬的冲动。 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大好事,可四处去说反而落了下乘。 反正想结亲的肯定自己会去打听有哪些对手,实在不行自己到时候也可以偷偷安排人透风嘛。 自家要矜持一点,他看了好些史书,这“人淡如菊”的名声在外戚中可是最好使的! “您想多啦,郑夫人就是想补偿我而已。”面对肃宁侯的询问,沈壹壹非常笃定。 她和谢珎? 哈哈,这怎么可能! 自己在其他人面前装得还算好,可坑人、放火、出糗都没瞒过谢珎。 她将来还是去物色个眼神清澈些的纨绔二代拐来调教更靠谱。 肃宁侯看着谢家送的药材,挑挑眉。 他没想到这小丫头嘴还挺硬,更没想到谢珎这么快就能说通家里,而且还是一副求娶的样子。 这样将来他倒不用担心齐大非偶了。 只是,既然谢家小子如此能耐,他就不必点醒孙女了。 男人都有些劣根性,轻易得来的反而不知道珍惜,总要有些波折才好~~ ———— “今日二郎君也是散衙就直接回来的?” “肃宁侯府可有回信?” “什么?!安宁长公主派人去了侯府?!” …… 一连三日,郑夫人都得到了相同的回复,谢珎下班就回家,不但没再见过沈瑜,反而还去了崔家一趟。 至于侯府,回了赠礼后就无声无息了。 郑夫人见多了那些同自己说了几句话,就一副要成为谢家二儿媳的吹嘘。 若是放在平时,她会极为欣赏肃宁侯府的低调。 可现在,她巴不得侯府那边能张扬些,让某些人知难而退,顺便还能逼一把小儿子。 临近傍晚,郑夫人正颓然靠卧在塌上,双眼放空,就见寿嬷嬷喜滋滋捧着个样式有些眼熟的小匣子进来,献宝一般送到她面前: “夫人您看,是沈大姑娘给二郎君的!” 郑夫人一骨碌爬起来,眼睛都湿润了,沈瑜真是个好孩子! 等晚归的谢尘鞅迈着沉重的步伐挪进正房,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郑夫人端坐着等他,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的吓人。 谢尘鞅咽咽口水,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都抵住了门槛。 “我要为二郎求娶沈瑜!” ----------------------- 作者有话说:以前。 郑夫人从容笑对满京贵女:吾儿有宰辅之姿! 现在。 郑夫人面对侯府诸人苍蝇搓手手:那什么,犬子的脸还是很好看哒!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1节 第353章 如此一来,心系儿子的…… 后背已经贴着门板的谢尘鞅顿时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娶—— 蛤? 她说想要干嘛? 娶谁? 谁娶? 虽然那晚他也曾想过郑氏是不是动了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还真在失眠的漫漫长夜中斟酌过一番, 可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长媳的娘家弘农杨氏,是仅次于五姓七望的世家,但这桩婚事当年在世家内部依旧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本家众人纷纷疑惑来信,还有人隐晦劝过他不要因为次子出息就如此打压长子。 而其他四姓对谢家则多了几分隐隐的提防, 他们可不信什么“两情相悦”的借口, 只觉得他是在向皇帝表忠心。 事实也正是如此。 谢家不但没被当年的风波卷进去, 他还从刑部侍郎任上平调到了吏部。看似品级未变,可吏部为六部之首,权势岂能相提并论。 这固然是他一直谨言慎行、从不在大事上违背圣意的缘故, 通过长媳人选透露出的政治信号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如今的情势远比当年更暗流涌动。 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 皇帝虽然刚过六十,行事却已经开始恣意起来。 尤其周围还环绕着一群蠢蠢欲动的小龙,不愿更不能露出疲态的老龙只会更加敏感易怒。 自己当初与郑氏就说好, 无论从大局考量还是家中安稳,二郎媳妇的家世需得比杨氏低,不求助力唯求稳当。 年后那段日子, 郑氏明明都不甘心地相看起了五姓贵女,怎么会突然又直接点名了肃宁侯府? 这转变也太彻底了。 谢尘鞅端详着郑夫人的神色,在她旁边坐下:“说说看,原因为何?” 郑夫人深吸一口气,她已经打好了腹稿,并不想完全实话实说。 今日小儿子也“恰巧”按时回了家,她直接就把沈瑜的第二份读书笔记送了过去。 这次都没用她再多说什么, 二儿子看完后沉默片刻,就主动提出若她下次再请沈大姑娘来做客,可以提前知会他一声。 小儿子终于肯主动亲近女子了! 郑夫人几乎喜极而泣,她想立刻就将沈瑜请过来——不够,最好是能长久的留在家中! 反正她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不是么,如今看,还有比沈瑜更合适的人选么? 只要有了父母之命,而珎儿又不像此前那般抵触,日夜相对,不怕儿子不继续软化。 她并不奢求能让小儿子从此喜欢上女子甚至与崔令晞一刀两断。 只要他能娶妻,不会成为旁人眼中的异类,再能留下点骨血,哪怕只是个女儿,她就满足了。 至于沈瑜,虽然知道这小娘子爱慕珎儿,或许情爱上头,她得知真相后还会愿意嫁过来,但郑夫人对于侯府诸人可没有把握。 肃宁侯重规矩,吴氏是个慈母,更别提还有据说宠女至极的沈如松了。 虽然很抱歉,郑夫人还是决定隐瞒真相,将沈瑜聘过来。 珎儿这情形不会纳妾,她以后也会尽力弥补,拿沈瑜当做亲生女儿疼爱。 至于夫婿的真心,那种玩意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何况还虚无缥缈的厉害,就算有,指不定何时就随风而散了。 婆家敬重,地位尊贵,后宅又只有一位女主人且无异腹子,这待遇已是超过绝大多的主母了。 如此一来,就算婚后沈瑜发现了端倪或是二郎始终暖不热,那就过继个老大家的孩子。 若是还不满意,那就由着沈瑜从陈郡那边挑。 除了得不到珎儿的心,自己会尽力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如此一来,心系儿子的沈瑜也就不会闹出去…… 郑夫人打定主意后,就想到了另一个绕不开的人。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谢尘鞅是她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夫君,是疼爱珎儿的父亲,但也是陈郡谢氏实际上的话事人。 珎儿的龙阳之好一旦泄露出去,受影响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仕途,还包括了谢尘鞅和谢氏的名声。 郑夫人不觉得儿子会在他老子的要挟下妥协,那时间一久,不论是父子之情还是族中的支持都会岌岌可危。 自己就这么两个儿子,当然处处为他俩着想,谢尘鞅却不一定只是琛儿和珎儿的父亲。 呵,四十多岁女子被人说是人老珠黄,可放在男子身上却被赞为年富力强。 只要谢尘鞅愿意,他明年就能添上好几个庶子。 因此,郑夫人隐下了小儿子与崔令晞的孽缘,只说发觉他对女色不感兴趣。 不近女色? 谢尘鞅听得好笑,二郎的身子又没毛病,无非是年轻意气,还不知女人的好~ 她这当娘的不说选几个美婢让儿子开开窍,反而在这边胡思乱想! 他起初不以为意,只觉得是老婆病中多思。 听着听着,却猛地想起上次小儿子说到的那一堆选妇条件。 呃,这么多年,小儿子身边似乎还真的连个通房都没有! 万一这小子不肯将就,那还真可能孤寡家人啊。 唉,谁让二儿子随了自己这种不慕虚名不好美色不看门第只重真才实学的高尚品性呢~~ 咦,这么想来,那沈家丫头单看个人资质还真挺合适…… 不过,帐不能只这么算,谢尘鞅在心中迅速权衡起来。 但凡沈瑜出自一个世家旁支,哪怕只是个小世族,谢尘鞅都不会如此难以抉择。 因为就算门第不高,那也是“自己人”。 可沈家不是。 清河沈氏,一个前朝的庄户人家,只耕不读。两代肃宁侯,军功起家,不党不群。 寒门庶族,帝党纯臣。 这已经成为了肃宁侯府的底色。 一旦他选择与沈家联姻,就等同于文襄伯府挑明了要站到皇帝身边,要远离五姓的圈子。 背弃者可是比敌人更招人恨的存在。 他不得不考虑其余世家的反应,甚至包括博陵崔氏女婿的皇二子靖郡王、赵郡李氏的外孙皇三子齐郡王、琅琊王氏的外孙皇六子嘉王这三位皇子的态度。 郑夫人见谢尘鞅神情凝重,并没催促,只帮他倒了杯茶静静等着。 许久,谢尘鞅终于开口了:“侯府不错,人更佳。然终究门第有别,并非良配。沈家姑娘人才确实难得,但也未必就合适。” 他看向郑夫人,认真叮嘱道:“你若真喜欢她,再多看两年也使得。大不了将来替她牵线或是认个干女儿的,也算全了你们的缘分。” 郑夫人早就猜到大致会如此,也不失望,毕竟沈家的门第是道跨不过的槛。 谢尘鞅对儿媳和亲家人选没意见,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她需要慢慢谋划,最好能遇到个好时机。 见郑夫人平静点头,谢尘鞅也松了口气,又安慰道:“咱们二郎何等出色,对妻室挑剔些也正常。你若实在担心,不妨拨几个好颜色的过去。” 这次郑夫人没再点头,眼神反而不善起来。 这好色的糟老头出的什么馊主意! 儿子回回布置功课还不够,再来些内宠,人家沈瑜可真的要跑了! ———— “啊!要背的好多!” 看着姬敏瑶抱头哀嚎,沈壹壹不由失笑。 “后日就期末考试了,我才特意来帮你查漏补缺,临时抱佛脚也有用啊。” 姬聿衡再次受伤后,姬敏瑶就没来上过课。 开始还能说是照顾哥哥,可这都多久了,沈壹壹情知敦王府内应该是出事了,但也不好细问,只能隔三差五来探个病、送送笔记。 反正这家伙跟瑾哥儿的进度差不多,倒是不用额外费功夫整理了。 “阿瑜,你不留下吃饭么?哥哥去父王那儿了,很快就回来!”见沈瑜起身告辞,姬敏瑶急忙挽留。 哥哥跟她暗示过,王妃“病”的很重,估计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 而她娘时而兴奋,时而抱怨哥哥不领情的举动着实令人不放心。 她只好留在家中日日盯着她娘,千万不能在哥哥重伤未愈的档口招惹一个将死之人。 她就沈瑜这么一个好姐妹,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今儿就不了,等下真有事。” 姬敏瑶嘟着嘴:“好吧,那我送你。你要回去干嘛?” “算账!” ———— “这就是去年的奏销册啊!” 沈壹壹抚着一叠账册,精神振奋。 不同于在韩家看到的收支总账,奏销册是地方每年向户部上报的财政决算册,详列着各地的收入、支出、结余。 有了这一手的最新资料,她肯定就能找出大雍那个神秘的财政窟窿到底是破在了哪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2节 谢珎控制着脸上的表情,眼中却闪着笑意。 他早就发现了,壹壹对户部的账目极为上心。 为了能帮自己,她每每从老师那里借书时,都不忘悄悄掺一本账册进去。 小姑娘做的小心翼翼,他和老师早就看在眼里,自己还因此被老师调侃过。 去年素未谋面时,她也是这样,一个人默默抄着自己的策论。 后来自己领了刑部的差事,她又研读大雍律,还督促着全家人都苦学,却从来不说。 望着眼前连打算盘都像是遇到了什么期待已久好事一般的小姑娘,谢珎看着看着,呼吸不知不觉就轻了。 她凤钗中的一股流苏勾在了鬓发上,谢珎只觉那颤啊颤的珠串让人心中痒痒的,刚想伸手,却立刻收了回来,并迅速收敛起了所有表情。 “郎君,夫人让给沈姑娘送盏豆蔻引子。” ———— “东西可送过去了?二郎君可是又在指点功课?” “回夫人,送了。沈姑娘说多谢夫人挂心,当时就饮了半盏。郎君也没在指点功课——” 嗯? 郑夫人一喜,小儿子终于转性了?! “郎君、郎君让沈姑娘算户部的帐……” 郑夫人:……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嫁谢玉郎?不但不好骗,还跟前世嫁给顶流差不多,风险辣么大,狗都不嫁! 郑夫人:待遇拉满,专属神颜,无痛当妈且随便指定,只需要组队模式即可加盟~~~ 沈壹壹:嘶!!!汪! 第354章 新认识的鬼神比新结识…… 郑夫人第一次有了揍孩子的冲动。 对, 我是旁敲侧击暗示过,让你别只想着指点功课,哪怕是聊聊诗词, 说说闲书呢。 可是, 算账? 就算沈瑜精通数道,你也不能约了人家姑娘来咱家当免费账房使吧! 郑夫人都不敢想沈瑜回家一说,侯府长辈会是个什么反应! 而且还是户部的账! 但凡二郎让人家看的是府里的账本,她还能勉强安慰自己这是以财动人呢! 郑夫人对小儿子与姑娘相处已经彻底不抱期望了, 这礼必须继续送啊。 明儿就约了世子夫人喝茶。 思及此处, 郑夫人忙吩咐道:“寿嬷嬷, 你去说一声,让沈娘子待会儿过来用午膳。——二郎君来不来随意,一定要把沈姑娘请来。” 她得赶紧安抚一番, 要是没她,这姑娘指定得跑! 寿嬷嬷刚转身,又被叫住了。 “等等!水榭那边湿气重,又用着冰, 你再送些红糖芝麻酥、蜜渍紫姜片过去。让她不要贪凉。” 寿嬷嬷:……大夏天的,真不至于! 她小心提醒道:“夫人慈爱!只是都送两回东西了,会不会有些太过——” 这还没过门就宠成这样, 将来您还怎么端婆母的架子啊? 您的大儿媳不埋怨偏心才怪呢! 郑夫人一顿,对对对,太殷勤了没准儿会引起怀疑,那个糟心儿子还是很受小娘子们倾慕的。 “那你就说是给珎儿送的。” 寿嬷嬷:……行吧。 谢珎将今日会面的地方选在了上次文会的水榭,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他虽然很想把人带去自己的清澜院,可也知道还不是时候。 水榭四面开阔,不至于太过私密。 流水声和水幕也能让母亲派来打探的人看得没那么清楚, 更听不见。 他可无法保证自己能从头到尾都对着小姑娘面无表情。 可谢珎没想到,他母亲居然装都不装地频频派人过来送东西,令他有话不能好好说,憋得十分辛苦。 沈壹壹再次收到一壶玫瑰香橼茶后,转头看看满眼无奈的谢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觉得郑夫人还挺可爱的。 很像前世那些担忧孩子人缘的家长,终于迎来做客的小伙伴后,那种热情到激动的招待。 依旧忍不住的郑夫人又双叒叕询问回来的丫鬟:“那边如何?” “奴婢看见沈姑娘对着二郎君笑了。” 郑夫人充满期待:“那二郎君呢?” “二郎君……二郎君好像还是板着脸……” 郑夫人捂着胸口坐了回去,她到底在期待个什么劲儿! 午膳时,葳蕤见自家公子面无表情地动着筷子,不由暗暗嘀咕, 想同沈姑娘一起吃饭那就去呗,刚才推说有事,这会儿又盯着安合居方向猛瞧,啧啧! 郑夫人没看到小儿子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这不省心的家伙若是突然肯陪姑娘用膳才真令她惊讶呢。 她想了想,还是没叫长媳杨氏过来,就她们两个人吃饭也好。 还不到时候,有些话琛哥儿媳妇在反而不好说。 沈壹壹原本都打起精神准备领略顶级世家女眷的餐桌礼仪了,可没想到郑夫人非常平易近人,直接拉她坐到了身边,还频频给她布菜。 这爱屋及乌的样子让沈壹壹很欣慰,谢大腿的好感度果然没白刷,要不是他在家中提过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待遇? 郑夫人则怎么看沈瑜怎么顺眼。算了小半日的破账本都没有半分怨气,还能笑呵呵地陪自己吃饭,这得是多喜欢小儿子哟! 她试探性地夸起了谢珎,试图向沈瑜证明那小子只是天生不爱笑,而且要体贴有颜值要温柔有颜值的。 果然“社会的边角料,妈妈的小骄傲”,更何况谢珎这种别人家的孩子确实会让家长很有面子。 沈壹壹边点头边附和,没想到今儿还能刷刷郑夫人的好感度,顺手的事。 郑夫人则边讲边庆幸,没想到小姑娘性子这么好,下次应该还能请的来! ————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中,学宫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 毕竟一年两次的大考,即便平时再不过问功课的家长,也到了诈尸式关心学业的时候。 像是迎合一众学子如丧考妣的心情,连日都是雷阵雨,非但没能消解酷暑,反而像一盆盆滚水泼向人间,丰京各处皆是黏稠的闷热。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张榜公布的成绩表没了多少看客,日晒雨淋下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依旧稳坐第一名的沈壹壹倒是没这个担忧,她正在准备迎接美好的暑假生活。 天气又热又闷,肃宁侯中风后远比正常人怕热,若不是因为几个孙子都需要上学,他早就搬去郊外的庄子上了。 如今考试结束,肃宁侯旋即宣布,全家都出城避暑。 沈如松留下看家,有孕的小冯姨娘不易挪动,大冯姨娘也就一并留下伺候世子顺便照顾堂妹。 还有中暑后正在静颐院养病的孙氏也暂缓出发。 沈壹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肃宁侯居然点名让她也留下,还把侯府中馈交给了她。 侯夫人见那丫头还在那儿一个劲儿追问为什么呢,不由斜睨了她一眼。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在显摆? 谢家三天一礼五日一宴的,这档口全家人都跑了,万一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原本安宁长公主那边渐渐没了动静,她惋惜之余,也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她就说那丫头哪有那般好! 结果还没过几日,谢家的礼就送到了。 从请那丫头过府去玩到约吴氏品茶,从给侯府主子人人都有的寻常东西到后面一看就是专门送给沈瑜的书籍、饰物,这不让人往那方面去想都不成。 那可是陈郡谢氏的谢珎啊,还真有可能被这死丫头—— 啊不,是被她的宝贝孙女给拿下?! 冯夫人难以置信几日后,就是得意,这事要是真成了,以后她出门还不得被别人羡慕死! 因此虽然心中发酸,她还是痛快地移交了所有的对牌和账册。 庶族女子的教养也是被世家说嘴的原因,瑜姐儿十三岁就能一个人当家,这传出去就是大大的加分项。 只是令她心情不爽的是,手下那些管事婆子居然一个个乖巧无比。 欺生呢?阳奉阴违呢? 你们对着吴氏可不是这样老实的! 一帮欺软怕硬的没用东西! ————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雍州,也有一处地方下着暴雨。 驿站内,孙叔林笔下不停,随口应付着面前的人:“你确定没看错?”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3节 “千真万确,那就是沈定川的孙女!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嬷嬷,不知是不是夫家的人。” “你那侄女应当已经出阁了吧,又怎会孤身出现在此处?” “孙大人,这正是在下觉得蹊跷之处!同安县就在寿州城左近,此地可都快出雍州地界了。若是外出走亲访友,即便夫君有事,身边岂能连小厮、护卫都不带?” 见孙叔林不为所动的样子,那人有些急了,凡是能让沈如松倒霉的事,即便只有一点点指望,他也要试试! 他嘶哑着声音接着道:“沈慧是族长家唯一的孙女,还与沈如松的长女姐妹情深,以前时常出入沈家,肯定知道不少事!” 沈瑜! 孙叔林握笔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面前满脸疤痕的瘸子:“沈老弟想来是误解了什么。当初我肯助你,无非是因为我家姑奶奶想下注。” “如今尘埃落定,姑奶奶将来也就是个太姨娘,我又何必去招惹侯府世子呢?就算再不甘心也得看开些,还是早日放下吧。” 当初你巴结我时,可不是这样“看开些”的样子! 沈春脸皮一阵扭曲,但形势比人强,他掩饰住了眼中的怨毒,挤出一个吓人的微笑:“孙大人说的很是。那我就先下去了。” 自己为何如此倒霉! 明明那时候青阳崔氏已经倒了,哪怕再晚几日,这项针对他的命令也就无人执行了。 可在他投奔岳家的路上,被早就出发、并不知晓府中最新情况的崔家护卫追上了。 脸毁容,腿断筋。 一年前他离侯府世子只差一步,再不济也是个未来可期的青年举子,如今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那一对烂泥似的爹娘。 崔家的男丁已经全上了法场,他想报复都找不到活人。 那满腔的怨恨就只能冲着沈如松去了。 他不信沈二冬的死真是那般凑巧。 更何况,寿州堂上下的排挤、柳家主动与他和离并带走了两个孩子,这背后确确实实都是沈如松的手笔! 见沈春一瘸一拐的关上了房门,孙叔林放下笔,眼神阴鸷。 哪怕他不去招惹肃宁侯府,他只怕也被一位极其受宠的侯府小姐盯上了。 那位连了宗的“姑奶奶”彻底没了消息,只有两家的女眷偶尔来往,算是还维持着一点联系。 他的危机感无法跟袁家明说,只能以晋升快为由,请伯丈人设法将自己调去祠祭清吏司,任了最没人乐意干的巡祭官。 这是礼部最苦也最没油水的差事,要跋山涉水为各位山川神祇、先贤名祠举行常规小祀。 若是哪里旱灾水灾了,还可能要赶赴当地,在满地疮痍中参与灾异禳祈。 大半年了,孙叔林不是正在烧香,就是在祭祀的路上,新认识的鬼神比新结识的人都多。 顶风冒雪都是常态,虫蛇鼠蚁、塌方疫病也不罕见。 对自己狠得下心,这让他不但避开了沈瑜可能的针对,还升到了从六品,并且终于入了袁家大伯的眼。 可沈瑜会不会为蒋家姐弟做主,这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一起长大的堂姐总比一个下人重要吧? 第355章 沈壹壹努力避开这种百…… 沈慧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即使仍是白天, 屋内光线也极为阴暗。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呆呆站在窗前,任凭偶尔飘散进来的水雾拂过脸庞。 她公公, 也就是跟在青阳崔氏党羽后混的李县令, 终于被罢官了。 幸亏他见机快,舍了几乎全部身家上下打点,总算只得了革职的处罚。 李家一行人草草收拾了行李,就灰头土脸连夜离开了同安县。 返乡之路刚开始就不顺利, 老夫人病了, 婆母与两位嫂子因为今后各房的待遇吵得不可开交, 长房和二房互相指责几乎翻脸,小姑子未来的婆家又来信退了亲事…… 这一切本来同她这个与李家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无关。 可很快,赔光家底的李家人日子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而本就是低嫁的沈慧, 那满满几车的嫁妆就显得分外扎眼。 开始还只是“巧取”,婆母让她帮着管家,夫家的几个侄子侄女围着她撒娇哭嚎要这要那。 可随着她爹也被革职且肃宁侯府毫无反应的消息传来,成日郁郁的李老爷也没了维护这个用不上的三儿媳的心思, “豪夺”就开始了。 大件的被“借走”,小物件干脆直接“丢了”。 而吃她用她的李三郎还不耐烦地指责她“小肚鸡肠,不贤不孝”, 甚至还直接替两个哥哥向她拿钱。 沈慧不傻。自己如今对李家唯一的用处就是吸血,把她吸干后,还会通过她吸娘家。 她爹可不会反省自己的利令智昏,只会怨恨被公公牵连丢了官,又怎么肯照拂自己这个李家妇。 如今她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那将来没了嫁妆又得罪了娘家的自己会如何,沈慧不敢想。 她一面悄悄派了奶嬷嬷的儿子给吕氏送信, 一面尽量收拢了首饰和银钱。 李家车队出了寿州后的某个晚上,被灌醉的李三郎与她大吵一架。 在她的故意挑衅下,如愿得到了一份休书。 沈慧带着陪嫁丫鬟和奶嬷嬷连夜跑了。 她绕了个大圈回到寿州,在这处提前约好的官驿住下,等待家中派人来接。 李家目前是丧家之犬,又是自家儿子给的休书,在还没回乡安顿好之前,是没那个底气同沈家叫板的。 她毫不犹豫放弃的大部分嫁妆就像一块抛出的肉骨头,足够让李家人撕咬一阵子了。 可她没想到,奶兄刚才回来时,并没有带着沈家人一起,只有吕氏的一封信。 李家人确实没派人去寿州城寻她,但她爹已经到家了。 吕氏刚试探着提出让女儿和离,恼羞成怒的沈老二就在白姨娘挑唆下要派人问李家要补偿,要拉回沈慧的嫁妆。 他坚决不肯在这时候断亲,因为姻亲之间的龃龉是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 若是不披着这层皮,他追到李氏老家面对一群地头蛇,有理也讨不到好。 至于沈慧,既然是他女儿那就该听他这个爹的吩咐,将李家搅得鸡犬不宁! 沈老二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李家好过。 女儿是不可能便宜李家的,等他出够了气,最后再把人带回来让李家颜面扫地。 沈慧的心一点点凉了,不是因为她爹的决定,早在拿她换了主簿之位的时候,她就看透了这个男人。 而是因为吕氏告诉她,因为珏哥儿坚持要接她回去,所以被沈老二亲自鞭笞,打得当夜就起了高热。 祖父被气得晕了过去,老太太连惊带忧也病了,如今府里一团乱。 被他大哥暴揍一顿的沈老二哪肯认下这种要命的错,于是扬言这都是珏哥儿姐弟害的,不关他的事。 万一老太太或是他爹有事,那他就拿长子长女这两个不孝的玩意抵命。 吕氏让奶兄给她捎了一百两银子,让她先在外面住下,说等长辈们都好了就跟沈定川提。 曾祖母已经年过八旬,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呢? 若是她爹下次再闹呢? 有家不能回。 或者说,女子出嫁后,果然就没了自己的家…… 沈慧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小堂妹。 沈瑜是自己见过最聪明的小娘子,不,应该说就连她见过的男子中也没人能比得上。 不知她现在正在做什么?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吧。 她下意识抚过胸口,那里用油纸裹着她最后的指望。 丫鬟春柳看着她的动作,知道那是侯府给准备的路引。 那晚也正是知晓了肃宁侯府不会不管自家姑娘,她和嬷嬷才能有胆气护着主人逃出来。 “姑娘,您还犹豫什么?既然不能回府,那我们就进京求世子夫人为您做主!” 沈慧低眉不语。 为了给自家人壮胆,她不得不扯了侯府的幌子。 但这路引是瑜妹妹私下为自己准备的,侯府长辈约莫不知情。 她如今麻烦缠身,会不会给对方惹祸? “姑娘姑娘,不好了!” 她儿子冒雨奔波送信,奶嬷嬷原本去帮着洗湿衣裳了,这会儿却满脸惊慌的推门而入。 “驿丞说今日暴雨投宿的人多,还来了礼部的什么大人,让我们将屋子腾出来!” “那你就带着奶兄搬来这里,我们四人先挤挤吧。京官出来都是有差事的,也就一两晚的事。” 为了安全,沈慧只敢在官驿投宿。 她多使了银子,要了两间相邻的下房。 反正驿馆平时都住不满,驿卒乐得能多些收入。 如今房间吃紧,那让他们这等庶民给人家让地方也不奇怪。 奶嬷嬷哭丧着脸:“可、可是,那驿卒说连这间也要腾!” 沈慧眉头皱起。休书她是有了,可双方高堂并未同意,严格来讲她还不算自由之身。 每到一地她必选官驿,除了防贼,也是算定了刚脱身的李家不敢在这种官面上的地方强行掳人。 如今得另寻落脚之处,且不说安不安全,这会儿暴雨如注,离着县城可还有二十里呢…… “春柳,去取些碎银子来。嬷嬷,你让奶兄去看看,那日给我们安排屋子的张头在何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4节 “姑娘,那人不过是个驿卒头头,能管用么?” “县官尚且不如现管,试试看吧。” 等沈慧带着人赶过去时,驿卒老张头正躬着身子,在一位官员面前点头哈腰。 那蓝袍官员瞧着不过而立之年,颇为斯文,脸上带着些倦色。 见她在一旁踟蹰,还语气温和地问了句:“这位娘子寻你可是有事?” 老张头转身一看,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坏了,方才就是这位大人的小厮给驿丞传话,说馆舍中不可让闲杂人等出入,以免损坏了他带回京复命的祈禳之物。 结果怎么就刚好撞上了自己收钱的这家! “启禀大人,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中婆娘让她来这儿寻我。” 老张头赔着笑脸,扭过头却对着沈慧猛使眼色:“都说了我也没法子,还不快回你家去!” 沈慧盯着那官员腰间佩着的精致小囊,巴掌大小,袋身上饰着银质的鱼形图案。 族学教过,银鱼袋乃五品以上的配饰。这人身着蓝袍却能得赐银鱼袋,约莫是个京官。 她咬咬牙,装作完全没看到老张头的暗示,恳求道:“此时另寻住处委实不便,张头能否通融一二,匀我家一间房子栖身?哪处都行!” 艹!这娘们害死他了! 老张头一瞪眼就要开骂,只听那位孙大人道:“我等出京办差,原也不用整间驿馆,岂可铺张,惊扰地方!” 老张头一愣,心中暗骂,不是你的人说要清场么,如今又来扮什么好人! 不过他嘴上却连连奉承:“还是大人您体恤百姓,爱民如子!” 沈慧长舒一口气,倒是遇上了一位好官。 春柳见那官员走了,正想开口,忽然见那人身边一个八字眉的圆脸长随走了过来:“我家大人说了,若还有人为难,可来寻我。” 沈慧颔首:“多谢这位小哥了。” “咦,听口音你们是寿州城一带的?那与我是老乡啊!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啊?” “我们去探亲。” “我家大人要回京,若是顺路,你等明日可跟在队伍后头一起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春柳瞬间警觉起来,挡在沈慧面前:“这就不必了。我家娘子身体不适,还得休养几日。” 她家小姐就算比不上瑜姑娘,也是个小家碧玉,这又是帮忙又邀请同行的,谁知道那孙大人安的什么心! 见她这副防备的样子,那小厮轻嗤一声:“据说暴雨冲垮了前方多处官道,你们跟在礼部的队伍后头,安全不说,遇到什么事我这个老乡还能搭把手,好心当成驴肝肺!” 见那小厮不再多劝径自走了,春柳有些茫然,莫非自己真的冤枉了好人? 沈慧拉拉她:“回去吧。好与不好我们又不会走,多想无益。” 翌日一大早,沈慧三人就仓惶坐上了平板骡车,由她的奶兄赶着车,匆匆驶出了驿馆。 春柳有些后怕,谁能想到,姑娘已经整日不出屋子了,就昨日回去那么一段路,居然撞到了寿州堂的族人。 那人老远就问可是族长家的慧姑娘,还好奇她家姑爷在何处,又说他们要回寿州城,问要不要给家里带信儿。 嬷嬷回想了半天都没想起这人到底是哪一房的,但驿馆是住不下去。 坐在骡车上,听着春柳叽叽喳喳畅想着丰京的样子,沈慧心中发紧,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进京—— 骡车猛地一停,沈慧身子前扑,差点摔了出去。 “姑娘,车轮陷到泥里拔不出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 春柳满脸讨好地对着那八字眉的长随笑道:“多谢孙江小哥了,昨日都是我的不对,您大人有大量!” “哼!” 沈慧坐在孙家的行李车上,看着裙摆上尚未干涸的泥污,这是方才同众人一起推车留下的。 骡车还没从泥潭里推出来,就遇到了那位孙大人一行。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骑马路过,可却留下了小厮带着两个护卫帮忙。 之后也没有与她再见过面,只是让他们跟随着行李车一起。 这种冷淡反而很好的安抚了沈慧的窘迫,也让她对那位外冷内热的孙大人极为感激。 骡车坏了,又遇到了好心人,看来连老天都安排自己进京啊…… ———— “这都什么点儿了,你怎么还在睡?你家谢玉郎就快被人抢走了!” 沈壹壹摊在罗汉床上,在没有空调的时代大夏天发烧实在太苦逼了! 病人也是需要一个舒适环境的好不好,可这时代的糟心太医却连冰盆都不让她用了。 也不知是烧的还是热的,她现在心里烦躁的要命,可身上又没有半点力气。 见姬夜伽大呼小叫的冲进来,沈壹壹有气无力抬抬手:“是县主啊,你随便坐,我就不起来招呼你了。我是在生病,不是歇午觉。” 还有,谢珎那不是大众偶像么,什么时候成她家的了! 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姬夜伽有些不死心,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最后干脆直接将额头贴了过来:“好像也不烫啊?” “白日还好,午后开始起热,晚间是必烧的。” 沈壹壹努力避开这种百合盛开的贴贴:“你还没说呢,找我什么事?” 第356章 帘内金莲步,庭前玉树…… 沈壹壹病了, 断断续续低烧了好几天。 请来的太医掉了一堆寸关尺关浮数脉的书袋,这些沈如松听不明白,可“郁结于心”他还是懂的。 怎么太医院里还有庸医! 这太医一口泉州乡音极重的京腔, 幸亏沈如松带着商队去过沧、泉两州, 这才勉强能分辨清楚。 他的宝贝闺女如今管着侯府的内务,连他这个爹的吃穿用度都要听她安排,暑假又不用上课,隔三差五还被请去谢尚书家玩, 这日子不要太舒坦, 能有什么“郁”? 沈壹壹倒是听得一愣, 古代中医大家确实有两把刷子,这都能把脉看出来啊。 她这几天确实有点抑郁。 虽然不知道休沐活动为何变成了在谢珎家算账,但这正是沈壹壹求之不得的。 能看到地方报上来的统计数据, 还能有正当的理由随时向谢珎询问情况,很快,沈壹壹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神特么的财政困难!!! 作为一个年轻的大一统王朝,有繁荣的海贸收入, 还有周遭一圈藩属小国的岁贡,大雍在维持着对西、北蛮族局部战争的同时,还能年年有盈余。 所以, 她完全不用去当什么大雍救世主,下一任皇帝只要不是个败家子界的顶尖选手,那这个王朝至少能苟到她入土。 所以,只有那个皇城司的小队穷成那样,还刚巧被她看到后误解了?! 所以,她逼着自己面对枯燥乏味的账本大半年,还硬着头皮带着咸夫子研究函数, 甚至把自己的未来都搭给了大雍的数学教育。 结果,她到底忙活了些啥…… 恍恍惚惚从谢珎家飘回来,沈壹壹当晚就失眠了。 估计是到了深夜玉玉的时间,一脚踏空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目标。 好感度刷得挺成功,家里和外头现在都有金大腿罩着她; 各项产业都上了正轨,躺着收钱彻底实现了财富自由; 无论侯府小姐的地位还是学宫首席、未来夫子的身份,她起码已经超越了大雍九成九的人。 原本以为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救世计划就是个大乌龙,那除了几年后找个识情识趣的好室友外,她还有什么可做的? 将所有账本都扔的远远的,不想再看经济类书籍,连咸夫子函数小组送来的研究总结,她都不想看。 第二天沈壹壹就发起了烧。 别人都开始担心起来,以为她这绵延不去的病症很是严重,还惊动了肃宁侯,差点让不放心的老爷子赶回来。 沈壹壹却觉得,她就是有点热伤风,而迟迟未好就纯属心病了。 刚好,多愁多病身也挺符合她目前的心情,倒是省得她还要强颜欢笑应付周围的人。 结果这才刚以生病为由宅了几天,就被小伙伴找上门了。 姬夜伽见她这副提不精神的样子,不免有些着急:“有人去学宫踢馆,还想着让你赶紧过去救急呢!” 啊? 在麟趾学宫就读的可都是大雍的股东外加高管子女,这都能被人上门挑衅?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久没出门了?” “吴郡陆氏你总听过吧?几日前崔家的赏荷宴上,琅琊王氏的二夫人带了她两位远道而来的侄女露面。姐姐陆思齐当场作了幅《荷塘夏宴图》,妹妹陆思媚也弹了支古曲《望江南》,技惊四座。” “后来陆府自己办了场曲水流觞,几轮之后小娘子们纷纷落败,那姐妹俩成了唯二能与郎君们争锋的。” “昨日齐郡王府的捶丸赛,两姐妹那一队又赢了。赛后宴饮时大家行飞花令,还是那俩人独占鳌头。” “若是和你一样凭了真才实学,那大家也甘拜下风。可昨日那场明摆着是王家、李家的人帮她们做球,我输的好冤!连玩个捶丸都耍手段,谁知道她们那些诗词是不是提前预备下的?” “庄叶加还说搞不好连题目、花签都是安排好的,因为她发现有人找那俩人联句,对方要么岔开话头,要么文采平平,与她们平时的诗词完全不能比!” “——当然啦,这也有可能是韫辉社输的太惨,那家伙找的借口。不过,陆家二女行事确实过分!踩着咱们京中姐妹上位,偏偏自己还是掺了假的西贝货,这谁能忍!” “你是不知道,如今京中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说这对陆氏才女的。我耳边成日有人嗡嗡嗡嗡的吹捧,从什么‘双姝并秀,克绍清芬’,夸到陆氏‘兰桂齐芳,庭阶毓秀’,真比水边的蚊子都烦!” 沈壹壹扬手让白芷送上一盏雪泡缩皮饮:“我这儿如今没冰镇的,你凑合下吧。陆家久居吴郡,为何突然进京还如此张扬?” 姬夜伽咕嘟嘟灌下了引子,放下杯子,依旧气鼓鼓道: “我娘说,陆氏兴许是想更进一步,而且背后还连着皇子,所以不许我针对她们。还说要么正面战而胜之,那样谁也挑不出理来,没那个本事就老实窝着!”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5节 沈壹壹恍然大悟。 五姓七望如今可是缺了一家,青阳崔氏一蹶不振,那作为一流世家的吴郡陆氏生出点野心来也不奇怪。 看样子还已经得到了琅琊王氏和赵郡李氏的支持。 “官职”、“爵位”急不得,“圣心”这条起码元和帝在位时是别指望了,陆氏就只能在舆论风评上想办法了。 只是吧,吴郡陆氏造势的对象居然是族中的两个女孩,沈壹壹可不觉得是因为这家开明到唯才是举。 那八成是因为陆氏小辈的郎君中没有特别出彩的。 即便有,那也还有一座名为“陈郡谢氏谢玉郎”的大山在头顶镇着呢。 况且推了小娘子出来也有个好处,不管是齐郡王的长子还是上次在谢家文会遇到的那位王郎君,好像都还没定亲。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连两姐妹的名字都充满了好嫁风,这陆氏要走裙带路线的谋划可是准备够久的啊! “那俩今日也没消停,说什么她们八月开学时要插班进学宫,想先去看看。你也知道,咱们一放假,学宫就对外开放了,外地士绅们多的是人进去游览的。” “陆氏姐妹每走过一景就吟诗一首,去茶艺教室坐坐就邀同窗品鉴茶叶,进了调香教室就与人斗香,还美其名曰‘看看学宫的学习进度如何’‘好怕入学时考不好呀’!” “我过来时一群外人正围着她们捧臭脚呢!最可恨的是有帮子男同学,还在那儿捧高踩低,说什么让两位才女不必担心,学宫的小娘子大都是草包——尤其、尤其是我们两个社团的!” “所以,陆家姐妹都赢了?” 姬夜伽顿时一噎,嘟了嘟嘴,还是老实答道:“……大部分胜了。偶尔输了的几局那些围观的都说只是略逊一筹。” “可她们都是提前背的,使了手段的,而且和人比试的也全是精心挑选过的!否则她们为何不进算学教室?” 沈壹壹不由失笑:“扬长避短,无可厚非。就算诗文都是准备好的,点茶、合香这些总得当场自己来吧?就连捶丸那也得自己玩的差不多才行,上次你给我做球我不是也没进吗?” “你怎么还帮着那两人说话!若全都弄虚作假倒也好办了,就是这种才更恶心人!” 姬夜伽气苦:“任凭她们耍诈踩着我们扬名,这我可忍不了!但……又赢不了……” “好阿瑜,瑜妹妹!你就跟我走一趟吧?我们把那俩弄进算学或者律政教室去!你策论那么好,经学教室应该也成!” 听完了八卦,沈壹壹虚弱状重新躺下:“我还病着呢,头昏脑涨的怎么比啊?” 她倒不是担心比不过,怎么说也是二周目玩家,肯定能赢几项。 可人家造势是有目的的,她冲过去搅局不是平白招人恨么?而且仇恨一拉还是好几家。 她还要在家专心生病呢,不去! 姬夜伽丧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唉,这也太不巧了。啊啊啊,还是觉得憋屈!” “对了,那个陆思媚说什么平生最仰慕才学出众的,还写了一句‘花媚玉堂人’,都说她是冲着谢玉郎来的!你就不怕你家偶像被拐走了?” 哦吼,谢珎又多了朵桃花? 自己生病这几天鸽子都快累瘦了,怎么也没听他提起过? 但还是不去,谢玉郎喜欢谁又不关她的事。 而且依她对谢珎的了解,大佬从来都对这种诗词才子不感冒。 沈壹壹建议道:“要不你与她们比比骑射?” “我提了,人家直接就说不会。还说什么她们姐妹大门不出的贞静惯了,压根没学过骑马。说男儿纵马驰骋显得英武,她们女儿家还是更爱琴棋书画。偏偏说完周围一帮臭男人叫好的!” 沈壹壹眉头微微蹙起。婉拒可以,但这理由怎么听起来不对味呢! 见搬不到救兵,姬夜伽唉声叹气站起身:“那我回去了,你可要早点好啊!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不是我输不起,陆家姐妹言行总有种让我说不来的不舒服!说不了三句话就要捧一捧男人,还总说小娘子不该这样不该那样的。” “打扮也怪怪的,穿着尖头弓鞋,那脚看起来又瘦又小。莫说那些郎君了,连咱们学宫的小娘子都有人觉得好看,真是奇了怪了!” “崔家的宴席谢玉郎也去了,据说见到后还多看了几眼,而后陆思媚就写什么‘帘内金莲步,庭前玉树枝。’这据说得从小就用罗布昼夜裹着——” 姬夜伽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沈瑜猛地坐起身:“我跟你去!多比几项,我要比的她们不敢出门!”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病中垂死惊坐起,怒问小脚何处来!你们给姐等着!!! 第357章 沈瑜怎么就突然暴起了 缠小脚?! 自己脑残也就算了, 还想把这种充满腐臭的剧毒行为渲染成时尚,并且已经荼毒了一些未成年人! 宋代有本佚名作者写的笔记小说《道山清话》,里面提到南唐后主李煜的宠妃窅娘体态轻盈, 善舞。 所以李煜为她制作了六尺高的金莲花台, 命她用帛布缠紧双脚,使脚趾弯曲如新月,在莲台上起舞,舞姿仿若“凌云之态”。 此风随后就被宫内外女子效仿, 从此开启了缠足之风。 这书记载的都是北宋时期的朝野杂事, 真实性不可考证, 但沈壹壹却知道,裹脚一开始就是在贵族们的上层圈子中流行的。 毕竟老百姓忙于生计,女子也是家中的劳力, 疯了才会主动把人弄成半残。 正是某些性、癖畸形的伪人为了一己私欲,大肆宣扬“纤足”的审美,把缠足洗脑成仕女教养和优雅体态的象征,自上而下慢慢形成了缠足的习俗。 手段也从一开始使用布帛束紧脚部, 发展到了明清时所有汉族女子都得将脚骨折断缠弯的“三寸金莲”。 沈壹壹从不指望儒家士大夫的操守能有多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头发去抗争,却主动残害着自己的妹妹、女儿,告诉她们只有残疾的双脚才是妇德的体现,是未来地位的保障。 今日以“美”之名束其足,明日便能以“德”之名锢其心。当缠足成为风气,它便不再是简单的习俗,而成为一种无声的权力宣告。 大雍因为前辈们的蝴蝶翅膀, 比前世的大唐更开明,但看不惯女子入学、经商的声音也一直没断过。 今天他们能让女子裹脚,明天就该让女子退学回家了,再后面离“夫为妻纲”、“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就不远了。 然后一半的人口就此在历史的舞台上被迫消音,从此被桎梏在一处处四四方方的天空下,麻木地听凭命运的摆布。 沈壹壹非常非常警惕这始于微末的束缚,因为堤坝的溃败,往往始于第一道看似无害的波澜。 “白芷,更衣!紫鸢,备马!白英,你去准备下出门的东西!” 紫鸢一愣,她可是知道每次姑娘这么郑重的吩咐白英时,那出门带的会有多充分,只怕连去边境查探一次敌情都够了。 她看姑娘紧绷着脸,知道劝不动,但还是开口道:“您还病着,身子虚,要不还是坐车吧? ” “我怕赶不及。你骑术最好,等会儿你带我!” 可不能让那两个女奸跑了! 就算她事后再去声讨,哪有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拍死的效果好! 人都是视觉动物,自己去砸场子的行为已经很高调了,那妆容上就不能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免得让那两个媚男绿茶博得同情。 沈壹壹特意挑了件牙白抹胸,外罩天水碧烟罗纱,极细的青色丝绦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挽了个略显慵懒的偏髻,特意挑出几缕散发垂于两鬓。发间没多装饰,只一朵半开的玉雕白荷,并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簪子 “和那两人撞衫吗?” 姬夜伽在一旁早就被惊呆了,沈壹壹连问了两遍她才回过神:“——啊?哦哦,不一样。” 她劝了半天都趴着不动的沈瑜怎么就突然暴起了? 她也没干什么—— 啊!!! 她最后说了句“谢珎多看了陆思媚一眼”来着! 方才她说陆思媚对谢玉郎有意思,沈瑜那无动于衷的样子,还以为她真不在乎呢,结果是自己没说到点子上啊! 也是,爱慕谢玉郎的小娘子多了去了,沈瑜若什么醋都吃,那每日不用吃饭都能吃撑了。 这是听到谢珎有反应,才立刻坐不住了。 只是,谢珎似乎有点冤啊,就像宴会上突然多了只猴,是个人都免不了瞅两眼,这又不代表喜欢猴…… 不过良心只触动了一瞬,姬夜伽就决定不做解释,幸亏她这姐妹是个脑残粉! 她反而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起了陆思媚对谢玉郎的狼子野心,以及谢珎的“不拒绝”,试图激发出小伙伴的最强战力。 完全没理会对方碎碎念的沈壹壹正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幸亏病了好几天没什么胃口,原本饱满的瓜子脸尖了不少,倒是显得眼睛更大了。 她决定化个很有心机的裸妆,不用腮红,肤色尽量苍白些,唇上只点了些透明釉彩,淡淡的粉色润而不艳。 最要紧的是眼睛,将眼线细细地拖长,又拿指尖蘸了极淡的胭脂,在眼尾处漫不经心地晕开浅浅一小片,像哭过后残留的一抹倦红,透着美人病起恹恹的柔弱。 做戏做全套,沈壹壹没用香丸,而是从白芷那儿挑了个广藿香、柏子仁、龙胆草和干菊花混合而成的小药包塞进了香囊中。 闻了闻,周身一股药香,清幽中还带着点苦。 沈壹壹满意点头:“县主,我们走!” 这与妆容截然不同的斗志昂扬令姬夜伽有些愣神:“呃,好的好的。” ———— “呀,是姐姐胜了半子!” 棋艺教室内,主动帮着算子的陆思媚数完,抬头巧笑嫣然。 “侥幸而已,李姑娘承让了。” 李素馨看着对面的陆思齐,笑容得体:“□□姑娘过谦了,是我技不如人。” 她起身让出位子,而后一个赵郡李氏的郎君就迫不及待坐了过去:“陆家妹妹,请!” 见李素馨神色平静,卢秋盈凑过来小声恭维道:“还是李姐姐厉害!方才胜了陆五,现在又跟□□打个平手,这在学宫中可是独一份儿呢!”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李素馨没有表现出心中的愠怒,淡淡道:“半子也是我输了。观棋不语,好好看吧。” 她对陆家姐妹极为厌恶,不但踩着京中贵女扬名,竟还拿玉郎作筏子! 就算她相信玉郎绝不会多看这种轻浮的女子一眼,可也不想再听到陆五口中那些意有所指的诗句。 至于□□,尽管这小蹄子没说什么,李素馨对她的讨厌却不亚于陆思媚。 原因无他,陆思齐与自己的风格太类似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6节 同样的端庄大气,同样的饱读诗书,同样带着那种家族倾力培养的矜贵自傲,甚至连今日她穿了湖蓝,□□也身着相近的水蓝…… 为陆家抬轿的人并不包括自家。 毕竟五姓七望中目前势头最好的是自家和陈郡谢氏,而好位置就那么多,倒下一个青阳崔氏,空出来的好处两家占的自然最多。 正面争不过,又不甘心此消彼长被彻底压在身下,也难怪王家和李家宁可拉个外援入场。 但自家祖父不愿出头,所以亲自叮嘱她多看、多听不要掺和。 李素馨强压着火气忍了好几日,再不出手其余世家的小娘子就该对她不满了,这才决定顺水推舟,给陆氏姐妹些颜色看看。 虽然这两人在诗词上可能有猫腻,可准备的相当充分,如果不戳破很难取胜。 “礼仪”都是世家嫡脉不分伯仲;“骑射”和“数术”人家自陈不会;方才的“合香”和“茶艺”她看过一局后,觉得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素馨难免有些焦躁,生怕陆家姐妹显摆够了直接打道回府,因此对方提出对弈后,自恃在女子中棋力不凡的她就主动迎战。 胜了陆五后,她还在想要不要让□□只输半子,谁知对方棋下的比她妹妹好很多,最后反而是自己输了半子。 这下李素馨心中更是不爽,偏偏卢秋盈的马屁还拍错了地方。 也不知那个草包县主能不能把沈瑜带来。 她方才故意让人提到了沈瑜,结果姬夜伽还真去找人了。 沈瑜要是过来,输了丢人,在学宫的不败金身从此就破了;赢了更糟,为了虚名给家里惹下大祸,看她如何交代。 若是不来,自己也能使人宣扬一番,女同学们同仇敌忾之时,唯有她袖手旁观,不愿与大家站在一处…… “是我输了,在下所学浅薄,哪及得上江东旧族、吴郡华庭的家学渊源。还望□□姑娘指点一二?” 看得出那位李郎君的心思全然没在棋盘上,这局很快终了,双方目数悬殊。 人群中,崔令晞摇着扇子嘲笑身边的人:“修堂叔,听到没?你们教的不行呀!” 虽然学宫放了暑假,可陆家想要在外人面前造势,因此特意选在了休沐的日子。 回老宅请安的崔令晞听闻还有这等热闹可看,当即就拽着他小堂叔赶了过来。 崔茂修暗暗磨牙,那小崽子也不知是哪个班的,居然连为何开局占星都要问人家?! 到底真是臭棋篓子还是色令智昏,居然拿他大雍棋圣的名头来讨好小娘子! 他又看了几眼,将那小子的模样牢牢记住了,确保他下学期能过得水深火热,这才跟着人群去了下一处。 陆思媚推开下一座小楼的大门:“居然是画室。姐姐,又轮到你了啊!” 陆思齐趁机上前几步,摆脱了滔滔不绝的李郎君:“不知哪位同学愿意教我?” “依我看都不用比了,陆家妹妹那幅《荷塘夏宴图》一出,谁还敢与你争锋啊?” 陆思齐虽然看不上这位赵郡李氏不知哪一房的郎君,但对方的奉承她还是很受用的。 只是依旧谦逊笑道:“李郎君莫要如此说。我非是想争个长短,只是想看看学宫同窗尤其是姐妹们都学到何处了,入学考试也好有个底。” “既是如此,小女子不才,就陪陆姑娘画一幅吧!”人群后,传来一道柔中带喘的女声,似怯还轻,却恰恰够让满庭的人都听清。 第358章 这种时候由自己吹就太…… 陆氏姐妹循声望去, 人群分开,消失许久的姬夜伽带着一人走上前来。 “嚯!姣花照水,弱柳扶风, 这是哪家千金?” “你连她都不认识?上学期到底请了多久的假?这是肃宁侯府的大姑娘。” “敢问郎君, 这位姑娘也是你们学宫中人?很出名吗?” “她可是入学试追平谢玉郎记录,期末全科甲等的三十级首席!” 一片嘈杂中陆思媚并未听清众人的话语,但她目光在来人脸上一扫,心中咯噔一下, 就知道是个劲敌。 眉眼俏丽不逊自己, 周身又带着五姐的那种书卷气, 偏偏还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看似怯弱不胜, 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你是?” “肃宁侯府沈瑜见过两位姑娘。”沈壹壹总算能把气喘匀了。 这时候倒不是她故意扮柔弱,平时怎么没觉得学宫这么大啊,从大门一路紧赶慢赶走过来,她是真的浑身发软。 其实方才她就远远看到这群人从棋室出来了, 只是沈壹壹对自己的围棋水平心里有数,所以相当从心的拽着姬夜伽坠在后面。 万一她出现早了,陆家姐妹转身回去跟她下棋咋办? 就算知道她不太可能样样都胜过两姐妹, 可要脸的沈首席还是不想一上来就先输一局。 这会儿确定对方进了画室,沈壹壹才加快脚步冲进来关门打狗——啊不是,迎战。 “病了怎么也不好好歇着?我扶你!”庄叶加一见小美人这种易碎琉璃般惹人怜爱的病弱,赶紧过来挽住她。 哎哟哟,还从来没见过瑜妹妹这般模样,真令人心疼——不过倒是更美了! 若是被沈壹壹知道这个颜狗的想法,只会给她个大白眼, 这都是病娇妆造的效果,真生病还好看的,那只能说病得还不够重! 姬夜伽这时候也有些后悔,反正那俩也是要来上学的,什么时候不能报仇? 她揽着沈壹壹的肩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都这时候了,晚了! 庄叶加白了铁憨憨表姐一眼。 “嘶——”人群中的崔令晞看着沈瑜这副小脸煞白的虚弱样儿,还真以为她是被华阳县主给硬薅过来的。 明明称病在家休养,连谢珎今日的邀约都推了,结果被弄过来跟人比试。 他倒不担心沈瑜会输,而是生怕这丫头等会儿一头栽倒。 崔令晞赶紧吩咐贴身小厮:“快去那谁家把人请过来!” 崔茂修耳朵伸得老长:“谁?” 听起来不像沈家人,没听说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有何动静啊。 崔令晞打个哈哈:“我就是招呼兄弟来看个热闹。” 崔茂修呵呵一声,决定等会儿一定要看看来的人姓字名谁。 见自家老大居然联合起来,一副力挺沈瑜的模样,琼华社和韫辉社的人急忙跟着站了过去。 看出这位年级第一还在病中就被拉来救场,无论以前不熟的还是心情复杂的世家小娘子们也纷纷上前问候。 最后连李素馨也不得不强笑着表示了下关心。 见所有小娘子全都呼啦啦围了过去,陆思齐眼皮一跳。 入京前家中自然收集了帝都权贵们的消息,肃宁侯府这种致仕勋贵只在介绍开国的世袭功臣时提过一句。 到丰京后多了姑姑的提点,也至多知道了肃宁侯近来颇得圣眷、长孙女学业出众。她觉得无论家世和年龄都与自己姐妹有差别,因此全然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怎么会是她跳出来? 而且瞧着这过继来的丫头竟有如此高的人望,陆思齐心中警铃大作,有些迟疑是不是要先探探底,就听她的好妹妹已经代她应下来: “原来是沈姑娘,久仰芳名!你用哪张书案?可要我帮你制色?” 沈壹壹从女同学群中上前,不动声色打量着陆氏姐妹。 陆思齐据说十七,清丽如空谷幽,气质端庄。名字都能与“文王之母”沾边,就是不知吴郡陆氏下注的是哪位皇子。 陆思媚刚满十五,灿若芙蓉,巧笑倩兮。一上来就制造与谢珎的绯闻,大概也是真想除了王、李两家外,再结一门强力姻亲。 “岂敢劳烦陆六姑娘。我就这张桌子吧。” 她特意看向两人脚下,没冤枉好人,真的是两个小脚怪! 其他小娘子都是长裙曳地,至多在行走间露出一点鞋尖。 那俩人显然是特意将裙摆裁短了一寸,绣花嵌珠的弓鞋比寻常女子小了三分之一,看着确实精致可爱。 只有沈壹壹知晓,在这份小巧之下那不堪入目的可怖真相。 见沈瑜盯着她们脚下,陆思媚不但不以为忤,还故意纤纤作细步地在她面前绕了两圈。 沈壹壹又狠狠看了两眼,才慢条斯理研着墨问道:“请问陆五姑娘,怎么个比法?” 陆思齐铺纸的手一顿,谨慎开口道:“沈姑娘看呢?” “不如这样,你们一方先选比试科目,另一方就定比试内容。” 姬夜伽的突然插言令陆家姐妹心头一紧,这几天或明或暗可都是她们掌控着比试局面,如今却要分出一半交于他人…… 下一刻,只听姬夜伽又道:“等下一场你们双方再交换选择,这样轮换着方显公平嘛。” 这是何意? 以后都是与沈瑜比试? 面对两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沈壹壹回了个充满无奈的柔弱微笑。 陆家姐妹不了解这家伙,庄叶加还能不了解她的死对头么? 这一听就是提前跟沈瑜商量好的。 庄叶加柳眉一扬,立刻换了张嘲讽脸助攻道:“怎么,如此占便宜的事反而不敢了?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果然是要车轮战,还是二打一! 随着围观人群的哗然,陆家姐妹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但随即心中又生出一股不忿,就算是被华阳县主硬拉过来的,这沈家丫头也太狂! 陆思齐心中冷笑:“这次既然是我们选了画画,那就请沈姑娘来定画什么吧?” 沈瑜敢如此行事,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但丹青确实是她下了苦功的。 族中从小就为她延请名师,那幅《荷塘夏宴图》还特意让吴郡有名的画师修改后,她临摹了不下二十遍。 而类似的画作她脑海中还有三四十幅。 陆思齐自问不可能输给比她小四岁的沈瑜,就算对方说了个“画学宫景致”之类她没练习过的题目,可类似亭台楼阁、花木山石她是画熟了的,凑也能凑出来。 既然如此,在人前不妨表现得更大度些。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7节 沈壹壹非常满意。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跟有备而来的小脚怪对打。 在看似公平的场面上努力争取主动,排除对方的盘外招,顺便发挥自己的优势,这就是她安排姬夜伽给她当托儿的目的。 不过她嘴上还是虚情假意不好意思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近来卧病,没看到陆五姑娘的水墨《荷塘夏宴图》,甚是遗憾。不如我们今日就画水墨人像如何?” 其实沈壹壹早就跟姬夜伽打听清楚了。 在人家的宴会上自然不可能备好诸多颜料,而后一帮客人再等着陆思齐细细勾勒、慢慢设色。 陆思齐心中一喜,写意美人图她可是练过的! 沈瑜如此投桃报李,莫非她其实不愿为难自己,纯粹是迫于无奈走个过场? “好。” 陆思齐刚点头,就见沈瑜团了个纸球递给身边的丫鬟:“那就随意掷出一位来画吧,到时候刚好请本人选一幅画像,以此论个胜负。” 画作的评判都是有很大主观性的,又往往分不出个高下,《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山图》哪个更好看?达芬奇和莫奈谁画的更好? 人物画像就不一样了,尤其还是本人亲自认证的。 此言一出,崔令晞以扇掩口,凑近了他叔:“要不要打赌?”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果然和谢珎一样,这才真什么锅配什么盖呢! 崔茂修斜睨了他一眼:“不赌。” “咦,你清楚沈瑜的画技?还是她在学宫画过人像?” “我不清楚沈瑜,但是我还不知道你么!” 陆思齐几不可查地咬了咬唇,要当场选人? 这她还怎么作弊——啊不是,是从练习过的素材里选? 别慌,万一选中的就是位小娘子,反正美人图的脸都大差不差,改改衣饰就行! 现场画人像?这倒是有趣! 围观众人很多都注视着那黄脸丫鬟,希望能砸中自己。 丫鬟似乎抛的歪了些,纸球斜斜飞到后方最外侧,被人一把抄在手中。 没接到纸团的人们纷纷发出叹息,而后又望了过去,有人惊呼:“哎呦,隆准?这位倒是挺好画!” 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灰袍先生大踏步上前,身后还跟着个十来岁的郎君,貌似是带着孩子来参观学宫的家长。 “这位先生叨扰了,可否耽误您一些时辰?” “需要老夫做什么?” “我这边只要劳烦您坐在那儿一炷香即可,聊天、看书都随意。陆五姑娘你呢?” 陆思齐盯着这国字脸、鹰钩鼻的男子,只觉心底的美人图碎成了渣,她勉强应道:“如此便好。” 然后匆匆打量着来人,准备画她从未练习过的大鼻子丑男。 这人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宽袖大衫半新不旧,插着根木簪。 看打扮不像个武夫,可若说是个老书生吧,又似乎过于魁梧,面相颇凶…… 陆思齐提起的笔迟迟未落,就见那边沈瑜已经开始了。 一边画,一边还有闲心安排道:“多谢先生相助!白英,快搬椅子。紫鸢,你去明堂让人多送些凉茶过来,给这位先生和候着的人分分。天很热,劳大家久候了。” 搞对手心态的同时,还能刷刷现场观众们的好感度,她果然挺机智! “明堂?如今不是放假了么,怎么还有夫子在?”陆思媚知道姐姐现在没心思关注这些,于是自己问道。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沈瑜凭什么能使唤学堂的夫子替她做好人? 沈壹壹微笑不语,这种时候由自己吹就太没有逼格了。 咸夫子可是决定暑假无休的,这会儿应该正带着课题组在肝函数呢,给自己这个“指导老师”送点茶水怎么了~~ 没提前安排但总是能跟美人很有默契的庄叶加又换了张与有荣焉的炫耀脸:“阿瑜可是数道天才,数术总教习的咸夫子都说这位小友是他的半师!” 咳咳,吹捧的略有些过了啊! 这么多外人在呢,还是要给老咸留些面子的~~ 陆思媚第一反应就是这俩人在吹牛,知道学宫居然将“数术”列为必修课后,家中也请人教过她俩,那种玩意真有小娘子能学的比夫子还好?! 可看看学宫诸人没一个出言反驳的,这下连陆思齐都忍不住抬头望了过来。 哪怕特意避开了数术教室,半数盲姐妹还是被沈壹壹的一招“隔山打怪”给震到了。 第359章 作为一个被硬拉来的软…… 井安国接过凉茶喝了一口, 尝出有淡淡的半夏和陈皮味。 再啜饮几口,后味略甘,不知是加了甘草还是直接放了点糖。 随随便便一个女学生就能要来这么多供给路人, 麟趾学宫还是有些太过奢靡了…… 只是毕竟内帑拨款, 而且将一众纨绔都拘在一处读书还是有好处的,也难怪帝都中年轻权贵子弟祸害百姓的事远远少于前朝。 所以这也就是个把猪圈起来不让出去祸害庄稼的地儿,那无知妇人非要闹着将三郎送进来,不是反而被带坏了么! 他刚进京安顿下来, 然后就三儿子去哪里读书一事与老妻争执不下。 今日趁着休沐, 他来学宫实地看看, 顺便劝儿子直接去家正经书院,为这种靡靡骄奢的“世面”空耗两年太不值当了。 井安国放下茶杯,将视线又转向两个画画的姑娘。 他堂堂新任右都御史愿意陪着两个小娘子胡闹, 也是恰逢其会,想看看陆氏到底会做到何种程度。 他最烦这些争名逐利却半点实事都不干的膏腴子弟,倒是可以让人盯着陆家,寻机参上一本。 只是, 明眼人都知道那几个世家并非简单的只想给小辈赚取声望,肃宁侯搅合进来又是为何? 井安国的目光落在那个沈家丫头身上,侯府倒是不闻什么劣迹, 只是看来还是没把孩子教好。 并非高门显族,能得学宫夫子看重,说明确实有才。可惜只有点小聪明,性子张扬,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 这也正说明麟趾学宫并非善地,哪能安心读书…… 井安国正在细细打量围观的各家子弟,默默整理着他心中的弹劾名单时, 就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我姐姐画好了!” 沈壹壹抽空瞥了一眼,典型的写意人物画,衣袂飘飘,还虚构出了假山和一丛牡丹。 至于脸嘛,只能说衙门若想以此下发个海捕文书,那这位应该能轻松畅行。 景致画的要比人物好很多,看来小脚怪一号果然是“刷题型”选手。 井安国接过画,倒是微微点头。 以这小娘子的年岁,也算不错了。 就算看不顺眼的世家,他倒也没小气到要为难一个姑娘家。 虽然对将他画成了普通文人、尤其是那更显阴柔的花丛不太满意,井安国还是比较公正地说了几句:“牡丹设色自然,假山皴法苍润,衣纹勾勒流畅,小娘子画技不俗。” 一幅人像,却避开人物不谈,沈壹壹心中暗笑,笔下不慌不忙,半点没有对手已经交了卷的慌张。 陆思齐也听出了这位先生的言外之意,但也不以为意。 又不是那种挂在祠堂的呆板画像,笔意挥洒下,看的是气韵意象,有几个神形皆具的? 随着画作在人群中被传看,李家、王家为首的几个郎君带头夸个不停。 陆思齐谦逊致谢,心中不免得意,这可是当场画了幅新的,她觉得自己比平日画的还略好些。 又等了片刻,沈瑜终于放下笔。 见那黄脸丫鬟捧着墨迹未干的画送了过去,自觉胜券在握的陆思齐矜持地目不斜视。 而后,余光就看到那在她眼中有些丑陋的男子倏的瞪大了眼睛:“好!” 井家三郎看看画,再抬头看看他爹,啧啧称奇:“这画的也太像了吧!不对,是把您给画神气了,爹你哪有这般的气势不凡!” 井安国瞪着糟心儿子,这眉眼鼻唇画得与他一丝不差,明明就和他一模一样,哪里不对了! 不但惟妙惟肖,而且自己还正立在点将台上挥斥方遒,身后是绵延的军帐,而不是那什么劳什子的牡丹。 就见那沈家小娘子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小女动笔前习惯先自己揣摩。虽是初见先生,却观您面相不似常人,骨鲠清介,既有文士清癯之相,又隐见武者峙岳之骨,便随性落笔了,还望您莫怪。” “不怪不怪!画的可太好了,在下还要多谢姑娘妙笔!” 井安国将面圣时练就的持重功夫使了十二分,才堪堪压住眼底的飞扬神采。 自己都离京二十余年了,这才刚回来四天,除了陛见,就只来得及拜见了三省宰辅。 满京城都没几个认得他的,卧病不出的肃宁侯更不可能知晓。 所以,果然就是这沈家小娘子慧眼如炬,居然看出了他的文臣儒雅下的武将潜质! 沈壹壹确实没见过这位新任右都御史,但她刚才就有所猜测,不然白英的纸团也不会直接瞄准那边扔过去。 作为尚书右仆射,井安国第三位拜见的人就是韩重光。 于是第二日,沈壹壹就从师徒俩的闲聊中不但得知了新任都察院二把手的姓名、有个过目难忘的大鹰钩鼻外,还有他那武德爆棚的精彩履历。 这位在御史台组织过数次群殴,在大理寺亲手刑讯权贵恶徒,当知府时率众参加争水的械斗,做刺史时抢总督的活儿上阵剿匪…… 堪称进士出身的天降猛男,咸鱼群中的劳动模范,拎刀砍人的儒雅文官,纨绔子弟的霸凌能手,大雍律法的忠诚守护者。 方才沈壹壹看到同样远远跟在大队人马后面的鹰钩鼻父子,又听到有人唤他“井老爷”,少见的姓氏外加鲜明的外貌特征,于是就悄悄做了安排。 这毕竟是陆家设计好的局,谁知道提前准备了多少“作品”、安排了多少托儿。 若是能把这位井大人拉进来,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偏向世家。 就算认错人那也没什么,沈壹壹相信陆思齐肯定没练习过画男子的脸,这也算是启动了防作弊程序。 三人的对话勾得围观众人愈发好奇,纷纷出言请求一看究竟。 井安国将当众拆台的逆子拍到一边,然后小心翼翼举起那幅画亲自展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8节 随着靠前那批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后面的人越发心焦,踮着脚伸长脖子地推搡:“到底如何?看完的仁兄先让让!” 可前面所有人的脚就像扎根在了原地,没一个肯挪地方,反而议论声愈发响了。 “嘿,绝了啊!皇城司的画影师都没这本事吧?” “有辱斯文!这画形神俱在,气韵生动,呼之欲出,岂是那等匠人描影的死物能比!” 陆思齐见连六妹都呆愣原地,而那群原本捧着自己画作的郎君们早就改为将画纸随意拎着,眼睛只顾往一个方向猛瞧。 她再也坐不住了,忙挪动小脚翩然上前,然后瞳孔微缩—— 太像了! 也不知沈瑜是怎么画出来的,墨色浓淡处,颧骨耸若山峦,眼窝深似幽谷,真的跃然纸上。 这哪是画,分明就像凿开薄薄的纸背,将真人囚在了这一重光影天地间! “——姐姐?五姐!” 陆思齐回过神,只看那鹰钩鼻捧着画连儿子都不让摸的架势,结果一目了然。 她咬咬唇,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沈家妹妹不拘古法而自生新韵,这画技我竟从未见过,甘拜下风!” 对于陆五娘只夸新技巧这点,作为一个被硬拉来的软糯妹子,沈壹壹必须没什么意见。 她柔柔一笑:“多谢陆五姑娘夸奖了,刚才这位先生也说你的景致、衣饰都画得极好呢。——不如,我们就算平局?” 说我全靠新技巧?那是谁画人像全靠背景撑着,就是画不出脸啊? “那怎么行!好就是好,赢就是赢!” 某个御史头头不干了,他才不管某个小娘子差点挂不住的脸色,开始发挥言官的仗义执言。 井安国如今怎么看这肃宁侯的孙女怎么顺眼,被搔到痒处的“儒将”表示他只认这幅画像! 这沈小娘子有才是有才,性子也太软了些,唔,老侯爷致仕,确实没什么底气。 拿着画的右都御史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还嫌肃宁侯不会教孩子,让孙女出来招摇的事。 也罢,反正他是想盯着陆家的,那就再多看一会儿。若是陆家仗势耍赖,自己少不得说句公道话。 “这局是沈姑娘胜了!接下来比什么?” 陆思齐深深看了这个毫不给吴郡陆氏面子的莽夫一眼,这人必是个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的愣头青庶民,我记住你了! 她压下火气,看向沈壹壹:“按约定,该沈姑娘选比试科目了。” 陆思媚掩下眼中的幸灾乐祸,也期待的看向沈瑜。 这几天的比试她们不是没输过,可从来没如她的好姐姐这般被比到泥里去的惨。 若下一项是她赢了,还是大胜,那…… 沈壹壹没料到这位井先生主动分担仇恨,对世家如此头铁,看来她还真猜对了。 面对陆家姐妹充满斗志的眼神,沈壹壹露出一个白莲花般纯净的微笑:“那就书法吧。这个能快些,天这么热,大家也能少等些工夫。” 不好意思,下一场还是碾压局,我可不是在欺负小脚怪,是为了观众着想呢~~ 那又是与自己比,刚好,她也很想马上亲自赢回来! “纸笔都是现成的,那就在此处吧。” 陆思齐略一犹豫:“书体的话——就写‘行书’!” 陆思媚一愣,旋即明白了四姐的策略。 她们从小习的都是楷书,行书并不算精通。 书法是沈瑜自己选的,学宫的功课又要求楷书,那她最擅长哪种书体还用猜吗? 沈瑜才十三,有时间把一种字练好已经顶天了。 她们写得一般不要紧,选个对手不怎么会的才最重要。 果然,沈瑜神色非常古怪。 沈壹壹想过陆家姐妹会选最常用的楷书,或者是充满了装逼意味的篆书,还真没猜到对方居然主动要求比行书。 她临的可是颜真卿颜圣,这位“行”“楷”双绝,行书被赞为 “破二王法,立庙堂气” 的存在! 第360章 这不就像比美嘛,谁丑…… 上辈子沈壹壹的确楷书写得最多, 可身为一个卷王,怎么能只吃老本呢?那必须不断进步啊。 除非陆思齐师从王羲之且已初窥门径,不然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吊打小脚怪了~~ 想好要写什么后, 沈壹壹静下心开始酝酿感情。 颜真卿的行书风格雄浑刚健、情感磅礴, 往往因气节凛然或家国情怀悲愤而书。 就比如那篇与王羲之的《兰亭序》双峰并峙,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就是他堂兄常山太守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坚决抵抗,“父陷子死, 巢倾卵覆”, 最终取义成仁的悲壮事迹。 此稿是在极度激荡的情绪下书写, 通篇用笔之间情如潮涌,悲愤之气贯注毫端,气势磅礴, 纵笔豪放。 沈壹壹自然是没经历过这种国破亲亡的惨事,可穿越后演技突飞猛进的她,也慢慢摸索出了一套情绪带入的法子。 大半年时间,超过两百个日日夜夜, 她不是在算账就是在绞尽脑汁想法子要如何救国、怎么流亡海外…… 沈壹壹苦大仇深盯着宣纸,仿若又看到了那一堆账目——很好,感情就快到位了! 陆思齐选了一首“自己”作的诗。 虽然知道这一场不考文采, 但诗是自己做的,终归是个加分项。 她写完抬头,发现沈瑜还没动笔,正脸色难看地站在书案前,陆思齐不由暗喜。 这次她没早早交卷,而是又写了两张。 最后挑出最满意的一幅让丫鬟展示给众人。 “前日新得一首小诗,正好请大家斧正。” “高馆张灯夜, 芳筵集众仙。 玉杯浮琥珀,绣幕动丝弦。 客心春水满,主袖月华牵。 莫辞今夕永,酣饮不夜天。” 家中为她们姐妹二人准备的诗作中,最多的就是描写各种宴饮和景致的。 众人才看完,李郎君已经带头叫起了好:“字好,诗更好,陆五姑娘果然才情出众!” 嘁,这好在哪儿? 尽管是进士出身,但作为一个能拔刀就不动笔的奇葩文人,井安国并不擅长书法,尤其还是行书。 可看得多了,又主持过县试、府试,他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结构松散,运笔绵软,一看就是女子所书。 非要让他评价的话,就是“平平无奇”,诗比字还能好点儿。 井安国扫了两眼就不再理会,转而捋着胡子去看众人反应。 显然也有很多与自己同样不为美色所惑的正直之士,神情颇为不以为然。 唔,等下一定寻人打听下,不停乱吹的那几个都是谁家的。 把这字吹嘘的天花乱坠,家中肯定与陆氏狼狈为奸了,今年的弹劾名单算是有了~~ 井三郎看到他爹又露出“来活儿了的”熟悉表情,不由为那几个想讨美人芳心的傻子小声解释了两句。 可惜铁面无私的右都御史大人表示,若是傻子纨绔,那岂不是将来犯法的机会更多? 这必须记在他另一本重点盯防的小本本上! 他刚与儿子窃窃私语完,就见沈瑜身边那个黄脸丫鬟也捧着纸站了过去。 白英比陆家丫鬟高出大半头,但她很有心机的紧挨着人家在左边站好,而后将宣纸举得跟人家一样高。 这不就像比美嘛,谁丑谁尴尬! 李郎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半张着的嘴都忘了合上。 两幅字左右并排悬在一起,简直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宛若水鸭遇到白天鹅、毛驴遇到千里马、他妹遇到陆家双姝、他遇到了谢玉郎…… 哪怕李郎君再心仪陆家五姑娘,也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睁眼瞎说这幅字比沈瑜的好。 而能顶着大太阳来学宫游览的,基本都是读过几本书的。 不论是真懂书法还是附庸风雅,众人一改方才的争论不休,这会儿异口同声都是啧啧称赞: “妙啊~~真是妙啊!” “你属猫的?我还不知道你了,好在哪儿你倒是说啊!” “……反正,左边这幅有眼睛的都能觉出好来!” “刘兄你看,这点画浑厚,结体外拓饱满,如壮士扛鼎,好气势!只是我竟看不出临的是哪家书贴……” “说来惭愧,我也辨认不出。枉我苦读二十载,竟还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写得好!” 井安国左手拿着自己的宝贝画像,右手虚悬在下巴下方,指缝间还捏着因为吃惊,被他自己扯掉的几根胡子。 他离得最近,感受也最为明显。 “怨不在大,可畏惟民;载舟覆舟,所宜深慎。仰天问而怆然兮,念民生之苦疾!” 藏锋入笔,笔锋绞转如锥画沙,笔力浑厚,气象壮美。 若非他亲眼所见,是怎么也不信这幅风骨凛然的字出自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之手! 完全不似十三岁的少女该有的笔意,反而像是沉浸此道二三十年才有的雄厚功底。 如果说方才的比试能看出沈瑜是个在绘画一道很有灵气和巧思的话,那这幅字可就明明白白昭示着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书法天才! 良久,终于回过神来的井安国问道:“请问沈姑娘,你这字是何人所授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19节 “小女家中并未请过先生,入学后则仰赖学宫各位先生们指点。” 颜体描红字帖、学校大字课、课外书法班,外加一个写不好就真打的鸡娃亲妈,但这是能说的吗? 围观的同窗中也有几个在书文高阶班的,闻言纷纷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还是那几个夫子,他们为啥就没这么厉害? 与其自己成了教不会的傻子,那还是承认沈瑜是个妖孽吧! 于是放下矜持的他们纷纷加入了鼓吹的人群。 不明就里的井安国信了。 这字不但好的出奇,而且还自成一派,学宫的夫子能教出这样的? 那这麟趾学宫很有些东西啊! 井安国的手情不自禁伸向宣纸,很想再收获一幅字画。 白英斜了他一眼,侧身闪开。 这大叔是跑这儿进货来了? 井安国战术性轻咳一声:“敢问所写之句出自何处啊?” “这是我期末策论中的句子,就随手写了,让您见笑了。” 这是沈壹壹精心挑选的,既是她原创,又能与颜体行书气势契合。 嗯?! 麟趾学宫不但书法教习厉害,指点文章的夫子竟也不差! 井安国看向自己同样能被比成渣渣的儿子,眼神里透着询问:要不,就让你在这儿读书? 井三郎头点的似小鸡啄米,这么藏龙卧虎的好地方,他必须来了好好学! 角落中,陆五娘拢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她是不是还应该庆幸自己如今根本无人在意? 连输两局,皆是惨败。 她那个六妹惯会藏奸的,如果推诿不比了,那丢人的就只有自己,雪上加霜…… 陆思齐看向妹妹,令她没想到的是,陆思媚居然大大方方站了出来:“恭喜沈姑娘再胜一场。下一局就由我来吧——我选琴!” 正在欢欣鼓舞庆祝连胜的学宫小娘子们顿时愣住了。 沈瑜会弹古琴吗? 不知道啊,反正既没看她选这门课,也没听她弹过。 陆思媚看到众女不安的神色,心头一松。 自行认输那也是输了,这样回去她不但可以交代,还能踩五姐一脚。 原本她确实已经在打退堂鼓了,却听到身后有人议论说要胜沈瑜只能比歌舞器乐。 她急忙转身,不远处只有李素馨和几个跟班。 陆思媚心中一动,这估计是那个姓卢的跟班说的。 这女子很有些尖酸刻薄,看不顺眼庶族的沈瑜出风头很正常。 见沈瑜果然迟迟未答,李素馨以扇掩面,翘了翘嘴角。 她是看不惯张扬的陆氏姐妹,可也同样不想让被郑夫人关注的沈瑜再出风头。 陆家情报收集的这么全吗?连自己这种小角色不擅琴都有。 沈壹壹上辈子确实连古琴摸都没摸过,在族学确实学了,只是发现自己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 也不是不能赢,只是得取巧了…… “两场完胜已经很厉害了,我们谁也没做到,瑜妹妹不用勉强!”庄叶加已经开始帮她开脱了。 沈壹壹不再犹豫,一开口就先示敌以弱:“我于琴道涉猎甚浅,正想借此机会聆听陆六姑娘妙音。常闻琴为心音,贵在抚而能和。既然琴家素有‘法无定法’之论,今日你我便不比技法,只比‘和琴’如何?” “和琴”是什么?陆思媚心头突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琴楼离这边还有段路的,我们不妨边走边说。” 比固定曲目,沈壹壹肯定没指望, 于是她就另辟蹊径提出“现场作曲”。 前朝世家鼎盛时,清谈会后世家子弟们往往服五石散取乐,酒酣耳热之际纵意而歌、抚琴唱和。 当然,这种嗑嗨了发酒疯鬼叫的行为也被他们自己列为世家风流的美谈。 既然是“世家雅韵”,那咱们也效仿一回呗。 现场选九位通音律的出来当评委,也不用他们学“先贤”对月狼嚎,每人或说一个词,或念一句诗,她们两人则根据这些诗词的意境即兴抚弦弹一小段。 两人在琴室内关门弹奏,每次的先后顺序抓阄决定。 而评委们则与大家一起在门外,全凭听到的曲子合不合心意盲选。 这个好!好玩又公平!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并很快选出了评委,其中半数都是学宫的同窗。 好个屁! 陆思媚心中咆哮,这沈瑜怎么有这么多花样! 这还是比弹琴么!这不就成了比当场谱曲吗?! 可恨那臭丫头还左一句“倾慕世家风流”、右一句“重现世家遗韵”,让陆思媚恨不得抓花那张可恶的脸。 她咬咬牙,也罢,沈瑜不擅琴既然是真的,她就不信两人都是随手一弹,对方还能比她更好听? 呵,除非她还真能当场制乐,谱出九段新曲! ----------------------- 作者有话说:将陆家姐妹的排行都往后顺延了一位,四变五,五变六。因为一写到“陆four”就会变成“口口姑娘”…… 第361章 “沈家娘子未免太咄咄…… 这么精彩的比试, 必须招呼兄弟姐妹们来一起围观啊! 琴楼前,人越聚越多,熙熙攘攘堪比元宵赏花灯。 刚赶来的不得不提高声音询问, 而看过前两场的也扯着嗓子回答。 哪怕是才发生的事, 从每个人口中讲述出来都有所不同。 有轻描淡写将被碾压说成“稍逊”,尽力为陆思齐挽尊的;更多的还是终于出了口气的小娘子们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人员。 在后两者口中,那堪比鲁班门前弄大斧、孔夫子面前卖文章的两场惨案,听得新来的一愣一愣。 他们虽然大都没见过这个低调的肃宁侯府大姑娘, 可不少人这几日都领略过陆氏姐妹的风采, 能胜得这般夸张?吹得太过了吧! 机智的白芷已经充分领悟到了她家姑娘来“打脸”的行动目的, 好说歹说才从那个怪鼻子大叔手里“借”来了画像,连同那幅字一起让两个姐姐拎着。 不要正面对着人群,搞得咱们好像在显摆一样, 要像是自然拿着,而不是特意为了给他们看! 白英姐,你别管为啥“自然拿着”不是卷起来而是展开拎着举高高! 要不是她没两人高,她自己就上了! 白芷的安排效果那是非常明显, 给口沫横飞的“说书人们”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持。 “少见多怪,小爷何时吹过牛!喏,睁大你的眯缝眼自己看那边!”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们惊讶地发现, 这居然不是吹的,看看这画!再看看那字! 而陆家娘子的字画又在何处? 这不是摆明了没脸被人比着看嘛! 于是陆氏花费数日营造出来的才女形象,慢慢开始动摇了。 一片嘈杂中,崔令晞皱着眉,由小厮们护着挤到了最前方。就站在评委身后,这才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些。 这一场隔着门,自己倒是不会被沈瑜发现, 只是—— 他扭头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谢珎怎么还没到? 那家伙不可能错过他家沈瑜的事,看来是不在家…… 屋内传来三声鼓响,紧跟着就是几个丫鬟的齐声高呼:“肃静,比赛开始!” 事实证明在看热闹的时候,人们总能异常专注。 一片安静中,第一个青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早就想好了,当下也不废话,扬眉高声道:“身似孤鸥随浪起,我自横舟任滔滔!” 井安国打量着那青年,诗句没听过,估计是这人自己写的。 倒是有股子傲气,不知是个愣头青呢,还是真如此洒脱不羁。 计时的线香已经点燃,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啥意思?” “就是人如沙鸥无拘无束。” “那——是要弹的像鸟叫?” 他朋友嫌丢人,赶紧捂着他的嘴:“咱小声点行不?就是怎么装逼怎么来!” 半炷香后,随着一声鼓响,室外的各种声音瞬间静了下来。 陆思媚额头微汗,固然是因为室内闷热,更多还是慌的,她是真没底。 她练过的曲子中,豪迈大气的本就没几首,还不能被人听出弹得完全一样,得自己改改…… 陆思媚瞪着两个纸团,突然直接伸手拿了一个。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0节 沈壹壹也没在意对方抢着抓阄的举动,一共就两个纸团,有什么好抢的? 她打开自己那张——“先”。 看着陆思媚松口气的样子,沈壹壹只觉得对方高兴的太早了。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后发制人从而窥见对方的破绽。 相反,若是排在你之前的人很强,心态可是很容易崩掉,还不如自己先上呢。 沈壹壹会的古琴曲目很少,但她上辈子听过的古风歌曲多呀! 学会弹琴之后,她正经曲子没练过几首,倒是时常凭记忆拨弄些前世的歌曲玩。 别说她本就弹不对完整版,就算能扒出完美的谱子,拿这些古风歌和《高山》、《流水》、《广陵散》打擂台那属于登月碰瓷。 但正因为曲式与时下的形制差异极大,而且由她哼唱记谱更是错漏颇多,如今拿来当成“即兴抚琴”倒是刚刚好! 沈壹壹垂眸,回想着那些纵横江湖的武侠片—— “铮铮”几声清响破空而起,如剑刃相击,飒然划开一片寂寥。 接着左手吟揉进退,绰注之间带出那首熟悉的苍茫调子。泛音疏落似江湖夜雨,节奏不羁若涛涛浪潮。 陆思媚原本满心都是自己等下要弹的曲子,此刻却不知不觉被吸引了过去。 若说沈瑜会弹琴吧,她指法平平,曲子半点都不工整。 可偏偏古琴在她手下,散音、泛音、按音不按章法地交迭间,曲调辽阔深远,更可怕的是,听上去完全不像仓促拼凑起来的。 门外的人不管懂不懂琴,此时也都听住了。 低音浑厚处如潮涌层云,高音清亮时似风过松巅。最后流水般直泻而下,一浪高过一浪,又在最低那根弦上戛然收住,余韵颤巍巍散入空气中。 隔着门扉,众人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随浪任滔滔”的疏狂气,依旧在琴弦间震颤。 “好!”出题的青年文士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自知不妥,轻咳一声道:“我、我先听听下一首。” 九位评委中,有四位琴艺高阶班的学生。 唯一的郎君倒是没什么倾向性,而三个小娘子不管出身宗室还是世族,这几日多多少少都被陆家才女殃及过。 如果双方差距不大,那她们乐得帮沈瑜一把。 可这第二个人弹得吧,分明是把一段段她们熟悉的名曲打碎又胡乱拼在了一处。 若说第一首是一件刚做出来的衣裳,你可以挑剔它料子不好、针脚不细,但它确确实实是件完整的衣服,而且样式还极有新意。 而第二首就像一堆布头拼起来的,再有绫罗绸缎、绣花盘珠,可它不但没个衣服的样子,而且还花里胡哨的辣眼睛。 这么多人看着,想偏帮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啊! 那青年文士迫不及待就将代表票数的鲜花递了出去:“我选第一首!” 三个评委小娘子纠结了下,也只能选了第一首。 见丫鬟将第一轮的九朵花全都插到了右侧的花瓶中,三人看一眼另一侧的光秃秃的花瓶,也只能祈祷沈瑜下一轮能发挥好点。 “在下还有一事,请问这曲子可有名字?”青年文士眼巴巴瞅着那侍女央求道,“烦请姐姐帮着打探一番!” 不多时,侍女出来道:“姑娘说叫《沧海一声笑》。” 见青年文士满意坐下,第二个起身的正是学宫的那位郎君。 他清清嗓子,侧身对着人群某处吟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站在那处的一群小娘子中顿时发出一阵嬉笑,而后就见一个被伙伴们调侃的姑娘红着脸将自己藏进了小姐妹身后。 猝不及防被这对男女齁住了的其他同窗们,纷纷对着那位郎君发出一阵嘘声,倒是让看热闹的外人们纷纷露出来过来人的会意微笑。 外面的欢快与琴室内无关。 陆思媚知道这两句出自屈原的《九歌.山鬼》,“昔楚国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 可《九歌》这种先秦遗音的曲谱早就失传了啊。 陆思媚这次抓到了先弹,她勉强自己定了定神,以《凤求凰》为主,中间掺杂了点《水仙操》和《雉朝飞》。 因为都是柔肠百转、温柔缠绵的,因此虽然拼盘依旧,可却比第一场的大杂烩听上去顺耳了许多。 沈壹壹则是直接弹了段winky诗的《山鬼》。 虽然陆思媚的技巧远胜于她,但这首曲子灵动飘逸的意韵,恰好贴合了人们想象中“山鬼”幽渺出尘的形象。 因此还是以六比三取得了领先。 几场之后,评委三人组盯着差距明显的两个花瓶,渐渐回过味儿来。 一个曲调完整且新奇,可是弹得相当一般;另一个总是七拼八凑,却偏偏指法流畅。 陆思媚的琴艺她们是见识过的,所以,沈瑜是个厉害到能现场谱曲却又不怎么抚琴的奇葩? 呃,那自己方才的投花岂不是“资敌”了?! 虽然三个小娘子不再摆乌龙,不过随后两位评委指定的题目正巧都在陆思媚的题库中,倒也让她赚到了点花。 最后站起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悠然吟道:“遥遥松风远,寂寂古禅院。泠泠溪间曲,明月照我眠。” 沈壹壹发现这又是道送分题,于是在陆思媚的“拼盘串烧”弹完后,直接来了首《云水禅心》。 老者的表现虽然没青年文士那般外露,显然也是喜欢的,也特意询问了曲名。 陆思媚不用问结果,也知道自己输惨了。 但总不能躲在琴室不出去吧? 而且在沈瑜后面出去,那帮得意洋洋的丫头们的奚落会更难堪。 还好如何在输了的时候赢得好感,她们在家也是练过的。 陆思媚一个眼神,贴身丫鬟忙上前搀扶住她。 琴室大门终于被打开了,只见陆思媚无力地倚在丫鬟身上,一副虚弱状:“是我输了……” 陆家丫鬟忙口齿清楚地大声分辩道:“姑娘说哪里话!屋内那么热,又没冰盆又不通风,您都快晕过去了!怎么能说您——” 陆思媚直到丫鬟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才假意斥责道:“纵然我身体不适,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岂有不认的道理!” 美人故作坚强的样子,倒是让原本议论胜负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赢了就拉踩别人,输了就柔弱无助。 一众小娘子们倒是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在姨娘/庶妹/自己的情敌身上看到过…… 爱慕陆思媚的几位郎君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关心着。 有人忍不住迁怒道:“沈家娘子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些!” 第362章 老天为何总是为难他这…… 这位崔家郎君在那天的赏荷宴上对陆思媚一见钟情, 方才听到有人唐突佳人,就从家中匆匆赶来。 他并非学宫的学生,又没见过沈瑜, 但觉得能为难陆家妹妹这样才貌双全的小娘子, 对方想来是个面目尖酸的刻薄书呆子。 崔家郎君正要再声讨几句,忽然看到琴室又出来几女。 中间那楚楚可怜的小娘子,清丽秀美,身形纤细,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 樱唇淡的几无血色。 他正愣神间, 就见呼啦啦涌上去一堆小娘子,打扇的、端茶的、送仁丹的,哪怕是七嘴八舌地问候都放柔了声音, 生怕出气儿太大把这姑娘吹散了似的。 他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那就是沈瑜?病了?” “嗯。听说病了好几日,原本正在家休养,刚才被华阳县主硬拉来的。” 见那小娘子一副病弱的模样,却还强撑出笑容宽慰其他姑娘, 崔家郎君偏到胳肢窝的心不由自主又正了回去。 原来如此…… 他看看弱不胜衣还安慰别人说自己无事的沈瑜,再看看面色红润却口口声声自己身体不适的陆思媚。 容貌不如人家、才学不如人家、人缘不如人家,怎么连不舒服时都没人家懂事? 崔家郎君突然觉得, 自己这一见钟情的对象似乎可以换一个人了。 唉,他还真是情路多舛,今年的钟情对象都完蛋十七个了,老天为何总是为难他这个痴情种! 爱慕陆思媚的郎君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人了。 “阿瑜,连胜三场已经足够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庄叶加扶住沈壹壹, 一脸郑重。 “我送你!”姬夜伽转头吩咐侍女,“请太医去侯府!” “是啊沈妹妹,你的身子要紧!” 刚才沈壹壹一见陆思媚要卖惨博取同情,急忙跟进,顺便也有就此病遁走人的意思。 还别说,皇城司出品的“病入膏肓色号粉底液”效果拔群,就是不知保质期有多久。 既然知道那个小队个个穷逼,下次碰上倒是可以试着再买些内部用品…… 沈壹壹特意晚出来了一步,已经迅速补了个粉底,这会儿脸色惨白得随时像要扑街。 哪怕原本只是嘴上站在这边的世家女子,此刻见她为了给大家出气搞成这样,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 而心软的妹子更是连眼圈都红了:“都怨我比不过那两个小蹄子,下学期上课我一定不睡觉了!” “我没事的,回去歇歇就好了。在家关了那么久,能出来散散心挺好的!” 沈壹壹也准备撤了,今日连胜三场已经让对方的才女光环黯淡了不少,这样起码跟风效仿的人会少很多,改天再专门解决掉裹脚的问题。 另外时间也不早了,她每天傍晚就会开始发烧,现在已经觉得稍微有些头晕,不知是闷的还是体温开始升高了。 陆思齐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她妹妹僵硬的脸色,心中总算舒畅了。 所以这就是沈瑜太强,并非自己的问题! 比是比不下去了,可若就这么让对方走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陆思齐正在犹豫,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好!好!好!五娘、六娘,你俩也算见识何谓‘天外有天’了吧?” 包括还僵在侍女肩头装晕的陆思媚在内,两女都敛身行礼,心中忐忑:“四叔!” 父亲乃陆氏家主,在吴郡坐镇不可轻动,这次带她们进京谋划此事的,乃是父亲的同胞弟弟。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1节 博冠华服的陆文彬哈哈笑着,先温言安慰了侄女两句“以此为鉴,今后要更加用功才是”,接着径自来到沈壹壹面前。 “先肃宁侯与老侯爷武勋卓著,这一代又有雏凤清鸣,克绍箕裘,满庭芬芳,着实令人生羡啊!” 说完还对着那字和画大加赞赏了一番。 而后,他转向众人拱拱手道:“果然是天子脚下,文气荟萃,今日得见诸多琼英,老夫也是大开眼界。已在明堂备下薄酒茶点,还请诸位赏光!” 众人不料陆家主事之人如此风度,竟似毫不在意自家小辈失利,还有心情款待大家,不由都心生好感。 一些地位本就不高的看客乐得能去见识下世家大族的席面,纷纷回礼“陆老爷客气了!” 那些同为世家出身的,不管支不支持陆氏上位,面子上还是要顾全,也应了下来。 沈壹壹觉得没这么简单,刚想称病告辞,就见陆文彬对她笑道:“沈小娘子可一定要来哦,我家女孩儿是粗笨了些,让她们与你同席,好好指点指点!五娘、六娘,还不快请沈姑娘过去!” 说完,就好似完全没注意到沈壹壹那不对劲儿的脸色般,又乐呵呵地去招呼其他想走的宗亲、勋贵了。 看这架势,竟似在这儿的人他都想挽留住。 沈壹壹看着已经站到自己面前的陆氏姐妹,又看看在场的数百人,宴无好宴,陆文彬明显是做了什么安排啊。 “沈家妹妹,我们一起走吧?你可莫要嫌弃我呀!” 见陆思媚主动邀请,没得到回复后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崔家郎君的心又软了。 虽然陆六娘才艺上差了些,还有些小性子,可也知错能改,两位佳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他便也跟着一些人一起劝说沈瑜留下,起码给对方个面子,待主家敬酒之后再提前离开也不迟。 庄叶加站过来,顺势挡开了陆思媚想要挽住沈瑜的手:“不用勉强!” 陆家突然搞这么一出,很明显是想翻盘,若是她们都不在,对方有什么安排就相当被动了。 但沈瑜身体确实不舒服,所以她也不想劝。 姬夜伽则没想那么多,只道:“想走就走,我们一起!” 人群中的崔令晞不耐烦跟陆家人搅合,正想开溜,忽然发现沈瑜被人给强留下来了。 谢珎不在,那丫头脸白的像鬼,还摇摇欲坠的,哎,他这个天生劳碌命哟—— 崔令晞唉声叹气,一把拽住同样要溜的崔茂修:“有难同当!” 崔茂修一愣,而后两人就被目露惊喜的陆文彬给发现了:“乐城县公,崔国手?哈哈哈,好巧!一会儿定要与二位畅饮几杯!” 沈壹壹目光划过陆氏姐妹,看这两人的反应,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既然是陆文彬临时安排的,他总不能亲自下场以大欺小吧? 那跟自己打擂台的就还是这两只小脚怪。 看看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崔令晞,又看看环绕着自己的一众学宫小娘子,沈壹壹展颜一笑:“那就多谢款待了!” 好歹学宫也是我半个主场,就算换个规则又怎样?你俩的水平又不会立刻突飞猛进。 在“打倒小脚怪”的信念加持下,沈壹壹感觉连头都没那么晕了。 ———— 廊下,陆文彬看着人群渐渐向明堂那边走去,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踪影:“你二人可知错!” 陆家姐妹低着头,诺诺不敢言。 就听四叔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何要应下那些规则?京中才子如过江之鲫,你们莫非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个本事才压当世?” “家族对你二人寄予厚望,做了那么多准备为你们‘养望’和‘造势’,难道是指望你们公平的与人比试?” “待会儿酒宴之上我会安排抓韵作诗,家中为你们准备好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务必要在那些人面前死死压下沈瑜!不然今夜之后,从数百张口中传出的,就只有你们的惨败!” “……是!” ———— 沈壹壹突然发现,学宫的明堂还真是个摆席的好地方。 不但足够宽敞,还绝对不缺桌椅。 三张课桌一拼,就比平日酒宴用的案几大了,每席坐六七人轻轻松松。 只是她这一桌有些挤,除了奉命而来的陆家姐妹,还有不放心的两位县主和一众小姐妹,连李素馨也带着卢秋盈坐了过来。 十几个姑娘拥在一起,硬是坐出了拍全班毕业照的效果。 虽然热了点,但确实安全感倍增! 沈壹壹在温暖的集体中四下打量着,这么短的时间,陆家就布置好了数百人宴饮的场所,不但挂起无数灯笼、放置了冰盆,还请了一班乐伎在堂下助兴。 沈壹壹一眼望去,其中那动作生疏的几人似乎有些眼熟。不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离得又远,她也没看清楚。 案上的吃食只有细巧宫点、蜜饯、鲜果,估计是顾虑让外头送这么多人的炒菜、锅子进来不方便,但酒水倒是备了好几种。 陆思齐主动给沈壹壹倒了杯蜜水:“你不太舒服,那就用这个吧?” 只见沈瑜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丫鬟伸手接过,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根针来,先是在杯子里搅了搅,而后又舔了舔,最后面无表情道:“姑娘,与你用的药冲了!” 在陆家姐妹瞠目结舌中,有小娘子语带兴奋道:“这就是那位白芷小神医吧?!上次我就听说了,这次总算亲眼见识了!” 什么? 前朝御医世家出来的女神医? 这肃宁侯府怎么回事,女神童扎堆是吧? 而且这排场,就算太后吃饭也没有安排个太医在旁边对菜扎来扎去的! 陆家姐妹嘴角有些抽搐,不过也庆幸仓促之间,没在这种地方做手脚。 沈壹壹抱歉地对陆思齐笑笑:“多谢陆五姑娘好意。只是我还在吃药,太医叮嘱了,也用不得别的。” 白英适时递过来一个水囊,里头自然不是大家以为的药,而是沈壹壹刚才让她去函数课题组那边接的白开水。 她打定主意今晚啥都不碰、哪儿都不去,陆家敢碰瓷她就敢晕,放马过来吧!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原本以为陆家要玩什么阴的,结果还是比“刷题”啊! 而且你们选的这赛道,啧啧啧,莫非这就是每个穿越者必须装的逼?桀桀桀~~~ 第363章 燕国地图还是太短,这…… 陆文彬扫过人声鼎沸的大殿, 掩下了眼中的厌恶。 若不是非要在这批人面前挽回颜面,怕他们就这么回去后添油加醋,他又何必委屈求全宴请这帮良莠不齐的客人! 这里头近半的泥腿子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他吴郡陆氏的座上宾, 能在外院与下人一起分些残羹都算三生有幸! 陆文彬耐着性子, 招呼大家同饮后,又同主桌附近的各位显贵一一叙话,这才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诸位,有道是‘有酒无乐不成宴’。既有缘在此风雅之地相会, 我就设个诗局为大家助助兴吧。” 他说一句, 早就安排好的八个陆家小厮就跟着大声重复一句,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还要写诗?那写不好岂不是要当众丢人? “愿意一试的小辈就坐去那边,大家稍后抽签为韵。不喜此道的朋友请过来这里,我们饮酒品诗, 共赏后辈英才论文!” 被陆文彬拉着同坐主桌的崔令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丝毫不出意料,陆家四爷指定的参赛区正是沈瑜如今坐的那一片。 除非沈瑜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左侧跑去右侧找个位子,否则这诗她是赛定了。 燕国地图还是太短, 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啊! 崔令晞确认了下沈瑜的表情,见她一脸淡然,便决定姑且先看看情况再说。 原本坐在左侧的众人中, 有不擅作诗的自然放下心来,忙不迭起身就走;会写的人中有些自忖文采平平的,略作纠结,也怕失了颜面选择不参加。 而右侧也有一脸自信的世家公子和将这视为一个难得机会的寒门书生,主动走了过来。 原来是要赛诗,沈壹壹稍稍放了点心,别说她本就能自己写, 实在不行,那不是还有穿越者的文抄技能保底嘛! 她自己不慌,原本坐在附近的学宫亲友团却坐不住了。能写几笔的当着这大几百外人都有些怯场,更何况学渣了。 沈壹壹对着大家体贴微笑道:“也不知到时如何评判,各位同窗不妨去对面替我们参赛的‘观敌掠阵’可好?” 姬夜伽顿时长出一口气,庄叶加有些不放心地试了试她的额温:“我们都过去了,那你——” “实在难受了我也不会硬撑着。何况这不是还有熟人在嘛!” 还留在原位的李素馨和陆家姐妹回了她一个假笑,这下反而让一众小娘子更不放心了。 她们特意跟人换了几个正对这边的席位,准备好好盯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冲过去带了人就跑。 不但生着病,还是个傻白甜,真愁人! 若是按右都御史的官身,井安国自然应该位列主桌。 可他不愿暴露身份,在场又无人认识他,于是便混在人群中去了右侧下首坐着。 不过苦逼的井三郎却被他爹勒令参赛,这会儿正坐立不安地暗自祈祷能多撑几轮。 陆家仆役手脚麻利地为双方调整座位、重设席面,等众人重新安顿好时,左侧只剩了百余人。 主位之上谦让一番,最后由一位头发花白带孙子出来遛弯的老翰林先擎了一根签:“平声十一真韵部,故园春尽。” 随着陆家小厮的齐声高呼,除了一百多位考生开始埋头打草稿,其余会写诗的都一起琢磨起来。 真韵部同韵的常用字不少,什么人、春、尘、新、身、亲、民、珍,而春景归去的旧庭院也不算什么很偏的题目。 看来这第一试难度尚可。 只是陆家这计时的线香未免太短了些,恐怕都烧不了一盏茶吧? 见陆家姐妹笔走龙蛇,当先便交了卷,李素馨心中暗嗤,这是连演都不演了! 陆文彬看都没看文稿,而是呵呵笑着直接递给了小厮:“念!既是说了请大家共赏,哪能只有我们几人看啊?” 还要念出来公开处刑?! 一听这噩耗,发觉给的时间很短,本就心急的“考生”中,顿时有人笔下一抖,污了草稿。 李素馨也不免心生悔意,早知道陆家为了赢这么不要脸,她就不该顾及面子留在此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2节 一会儿若是被阴出局,当着这么多人再坐去对面岂不是更丢脸! “《守节吟》,陆思齐。 木落空庭守岁贞,寒灯孤影对冰轮。 未负柏舟当日誓,故园霜筠铸玉身。” 随着小厮们的齐声诵读,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颂。 “陆五姑娘果然不负才女之名!” “是啊,能第一个写完,这才情也就比沈姑娘稍逊。” “呵,沈姑娘可还在写呢,你就知道她比这首写的好?她虽胜了三场,可未必有文采!” 上首,老翰林细品之后,点头道:“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孀妇‘春尽’,不忘‘故园’情深,以竹喻节而不露竹字,令侄女好巧思!” 耳畔不断响起小厮的诵读声,身边陆续有人起身交卷,沈壹壹却一把撕了原本自己写的诗,心中已经怒不可遏。 这个吴郡陆氏是怎么回事! 别人若是写一个对爱情坚贞的女子,大概只是就事论事;但放在他们家身上,沈壹壹才不信没有别的意思。 大雍女子有私产,能读书,不但朝廷鼓励寡妇再嫁,民间“一别两宽”的和平离婚也不鲜见。 可陆氏不但裹脚,还要鼓吹守节! 这家的祖坟是不是直接修在什么糟粕的脏东西上了,都被腌入味了! 今天她文抄公是当定了,就是要比的陆家再不敢把这两块小脚贞节牌坊推出来! 陆思媚看到沈瑜紧绷着脸废稿重来,不由同陆思齐相视一笑。 不过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淘汰掉沈瑜后想法子压姐姐一头。 今日姐姐连败两场,她若是一胜一败,说出去跟沈瑜刚好平手嘛。 一会儿让人跟叔父悄悄吹个风…… 线香很快就燃尽了,随着一声铜磬轻响,其余人满头大汗着停了笔。 没写完的,错了韵的,近半的人捂着脸灰溜溜跑去了右侧。 井安国瞪着垂头丧气蹭过来的三儿子,想骂又忍住了,回家再抽也来得及,沈知音的诗作可还没被读到呢。 井三郎没料到父亲居然如此宽容,到底是亲爹!他感动地赌咒发誓:“爹,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 “《金谷园》,沈瑜。” 终于来了! 井安国竖起耳朵,不耐烦地呵斥妨碍他听诗的儿子:“闭嘴!” 井三郎:……亲爹?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哀啼鸟,落花犹怨去年人。” 井安国击节赞赏:“好诗。” 同席的一人见他文士打扮,好心提醒道:“兄台小声些!你可知这‘金谷园’是何处?是去年获罪的青阳崔氏的别苑。他们这些权贵自己说说也就算了,我等小民还是要当心些。” “哦?”井安国顿时眼前一亮。 原以为就是首上佳的咏春吊古之作,没成想这“吊”的还是去年完蛋的世家! “落花犹怨去年人”,那些被牵连的女眷自然要埋怨去年作死的崔家人,没毛病! 好文采,好风骨,不愧是他的知音! 见那鹰钩鼻先生不但不听劝,反而鼓掌大声叫好,同席那人嘴角抽抽,努力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主桌上,气氛有些怪异。 大家全都没在意小厮接下来读了什么。 崔令晞看着下方泰然安坐的沈瑜,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 陆家可是盯着青阳崔氏的空位想爬上来,这丫头就凭吊崔家故园来膈应人。 好大的气性!这是看出自家想要压她一头,所以才失了分寸? 陆文彬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不过对方越生气,五娘和六娘获胜就越有把握。 只是吧,虽然青阳崔氏的作死程度连他们都感到震惊,但沈瑜一个勋贵女在那儿凭吊五姓,哪怕诗句半点问题没有,可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这诗不错,我觉得是本场之冠。”崔令晞笑嘻嘻给自己人投了一票。 陆文彬没想到乐城县公会打圆场,这莫非是代表着博陵崔氏的意思? 想太多的陆家四爷于是顺势点头道:“我亦是如此想的!” 两位世家的人都不介意,其他几人暗自松了口气,纷纷开始点评什么“景中寓情”,“意味隽永”。 反正只谈诗句,至于金谷园是啥,我不造啊! 匆匆夸完,第二个人忙抽了下一支签:“下平声二萧部,秋不晚,人无憾。” 同样是“抄”写,陆家姐妹是直接誊抄,沈壹壹还得根据韵脚在脑海中拼命检索,这一场自然又慢了两人一步。 她笔下不停,分神听着陆家的“新作”。 “《花好月圆》,陆思媚。 断杼停梭玉漏迢,菱花镜里青丝凋。” 玉郎紫绶凌烟日,六十年来月正娇。” 很好,看来这次轮到陆六娘出来恶心人了! 还是首“贤妻扶我青云志”的娘道诗,熬夜织布为男人奉献了六十年,头发白了终于熬到夫君升官。 就这还“花好月圆”?老妻爱妾一群庶子的都算是有良心了吧! 沈壹壹胃里立竿见影有些不舒服,陆家也是有人才啊,是怎么做到如此“五毒俱全”的! 还有,谢大腿需要靠女人上位?还磨叽了这么多年才升到二品,这是看不起谁呢! 她感觉陆思媚再这么碰瓷下去,自己打击小脚怪的队伍就会多一个金牌辅助了。 “《秋词》,沈瑜。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上首和下席,崔令晞和井安国同时拍了桌子:“好!” 井安国仰头干了杯酒:“你入学后要好好学!”沈小友的诗和画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面对老爹的叮嘱,井三郎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坚持要来学宫读书,这种程度,他恐怕跟不上啊! ----------------------- 作者有话说:自己写“小脚娘道诗”,把自己恶心到了 第364章 果然从沈瑜的假笑下觉…… 崔令晞正在思考一件事情, 陆家到底是怎么惹上沈瑜的? 刚才他还真以为这丫头是被那帮找援兵的小娘子硬拉来的,如今看应该是顺势而为才对。 他跟这丫头也一起玩了近一年,谢珎不好诗词, 她平日里都陪着聊策论政务、经济之道, 从来没见她作过诗。 现在这卯足了劲儿不怕得罪人的上门打脸,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家在京中似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官员,而侯府在吴郡也没听说有什么产业,既然无关名利, 总不能是什么夺妻之—— 嗯?! 忽然想到这几日京中的传闻, 崔令晞再去看全场焦点的那一席, 果然从沈瑜的假笑下觉察出了她想刀人的怒意。 哦吼,原来是争风吃醋啊! “好!!!精彩!”他就爱看这种,打起来打起来! 这诗确实好, 在一堆悲秋诗中令人耳目一新,大家已经赞半天了,没想到崔令晞突然嗷嗷叫着还来了个返场,倒是将众人唬了一跳。 “咳, 那什么——”崔令晞正想解释几句他不喜欢伤春悲秋的,所以才特别推崇这首,就听明堂外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大嗓门: “好!我就不爱那些娘娘唧唧的, 这首听起来就舒服!” 哪来的嘴替? 不对,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下一刻,上首各席已经认出了来人,纷纷起身,带领着还不明所以的其他人一起长揖:“拜见简王殿下!” 沈瑜的诗被宣读出来后,李素馨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而后不再犹豫, 起身就向对面走去。 一边是两个不知提前准备好多少诗作的无耻小人,一边是平时隐藏这么深的阴险小人,她何苦要夹在中间。 左右自己这轮勉强写了出来,倒不如见好就收。越到后头人越少,淘汰时越引人瞩目。 她刚走到右侧,还没寻到位子,简王就到了。 见礼完毕后起身,李素馨原本还庆幸这下闹哄哄的更无人注意到她的举动了,一抬头,正好对上了简王身侧一人的目光。 玉郎?!他怎么也来了! 李素馨只觉脑子“轰”的一声,血往脸上涌,身子立刻僵住了。 他看到自己了!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第二轮就被淘汰的?! 尽管对方只是向这边扫了一眼,李素馨却不敢抬头,也就错过了谢珎看向某处后,瞬间蹙起的眉心。 ———— 一般人若是在休沐时,遇到想约的姑娘生病自己又不能去探视,死党被叫走也没法继续回家表演夫夫情深,会干点什么呢?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3节 谢劳模选择了回去上班。 其实今年他那种卷到同僚肝疼的加班已经少了很多,今天正巧被皇帝给碰到了。 元和帝有点头疼,他原本请了简王来是要商议平昌公主的婚事,他看中了简王妃的侄孙。 他这个六女儿已经长歪了,教是教不好了,既然今年已经十九,那就干脆嫁出去吧。 择个老实本分的中等人家,也省得她继续留在宫中搅风搅雨。 简王不干了! 这大侄子不厚道啊,为啥就逮着他家薅? 上次九孙子的账他都还没算呢,这次又想塞个嫁不出去的来,这是拿他这个叔叔当北边的蛮子整啊! 元和帝也很委屈,上次那桩婚事他真的没想坑人,毕竟是五姓家主的嫡女,自家老十想要他都没给呢。 他哪知道这郑氏女会如此上不得台面,明明在家躺着就能当国公夫人,这下弄得不得不回老家择夫。 听说这事还没完,郑岱化的老娘不愿委屈孙女在荥阳低嫁,还在往五姓里选人。 也不知是想讨自己欢心还是有人指点,郑岱化这次倒是很坚决,要在世族中找个门第不高但读书上进的女婿。 似乎时不时就去国子监晃一圈,考校下肖家、黄家、范家的郎君。 至于平昌,咳,好吧,他承认这闺女确实坑了点,可这不也是因为信任简王婶家的家风嘛。 出嫁后,只要夫家盯着她,平昌也就蹦跶不起来了。 可惜元和帝的如意算盘刚拨了两下就被人按住了。 看着简王撒泼,老皇帝脑子嗡嗡的,哄不好又劝不走,只能给总管太监疯狂使眼色,让他赶紧去三省摇几个当值的官员来“救驾”。 正在加班的谢劳模就被叫去了宣政殿,被迫劝解起了这场皇家叔侄的“内斗”。 等简王要够了补偿、确保了皇帝再不会给他家小辈保媒拉纤,顺便还蹭了一顿御膳后,两人一出宫门,谢珎就看到了双城身边的人。 崔令晞的贴身小厮先是去了文襄伯府,又被指点来了宫门外等着。 他等得心焦,双城更是忐忑。 事涉沈姑娘,崔公子又说让郎君务必尽快赶过去。 可方才使人问过,郎君被召去御前了,这也没法传信啊…… 一听是崔令晞叫谢珎去看热闹,简王原本要走的腿又转了回来。 他好歹也是麟趾学宫的掌院,有人在学宫吃席,居然还不叫他?! ———— 谢珎能来,陆文彬自然觉得惊喜。 可还搭上了个老混不吝,这可就是惊吓了! 有人赶紧自觉让位,陆文彬请了简王上座。 崔令晞趁机拉过浑身散发着丝丝冷意的谢珎:“其实这丫头自己也想来的。” 而后又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猜测。 “她不是说就是风寒么?既然没什么大碍,那就让她出了这口气也好。我跟你说,这女人啊,总爱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执念。” “她不是那种人。” 壹壹怎会在莫名其妙之处纠结? 就算是为了他,那怎能叫“莫名其妙”呢! 谢珎瞟他一眼,冷意倒是散了不少,只是忍不住又去打量小姑娘苍白的脸色。 对此,崔令晞也只能呵呵两声。 有简王还有谢珎在,倒是不怕陆家有什么过分的盘外招了。 沈壹壹见谢大腿正在看她,忙回了个大大的笑容。 原来又是个爱慕谢玉郎的,陆家姐妹看在眼里,心中倒是对沈瑜忽然冒出来搅局的原因有了个猜测。 “殿下德高望重,既然来了,就请您主持抽签吧!”陆文彬毕恭毕敬呈上了签筒。 简王直接接过,“哗啦”一声倒在案上,不是盲抽而是直接扒拉了起来。 泥腿子就算披上黄袍也改不掉那股子土匪气! 陆文彬强忍着脸皮的抽搐,然后就见简王终于拎出了一根:“上平声三江部?写啥你们随意。” 还剩下的四五十人:…… 也行吧,毕竟这三江部的常用字几乎只有“江、缸、窗、邦、双、降”等寥寥数个,能押韵就不错了,不限定题目可太好了! 简王真是个大好人,到底是谁污蔑人家的封号应该是“阎”的? 这韵脚的诗实在不多,沈壹壹苦苦思索许久,终于想到一首李商隐的《水斋》,只是其中什么“南塘”、“酒缸”的必须改改。 “七岁教摹《列女》芳,更残未敢懈寒窗。 锦成皆绣宜男草,训著璇闺耀九江。” 听完陆思齐的好嫁风大作,沈壹壹险险赶在最后交了卷。 “多病欣依有道邦,疏牖晏起想秋江。 卷帘飞燕还拂水,开户暗虫犹打窗。 更阅前题已披卷,墨凝残札思满腔。 谁人为报故交道,莫惜鲤鱼时一双。” 崔令晞捅了捅谢珎:“人家病着,你没给她写信?” 啧啧啧,就这还说“不是那种人”! 瞧瞧这又是读旧书又是盼来信的落寞模样,怪不得一出来就抓着情敌撒气呢! 谢珎目不转睛注视着那片灯火最盛处,心中好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欢喜。 自己怕她病中劳神,每天都只有十几封飞鸽传书,还真没有写过信。 可一想到她晚上不好好休息,还要翻看以前的书信,如今又硬撑着过来,不自觉扬起的嘴角,便渐渐沉回了原处。 “殿下,那下一题——”陆文彬很期望简王能说他不玩了你们继续。 这位可不按牌理出牌,他怕侄女们应付不来。 “唔,别麻烦了,那就还用这个什么韵吧!” 简王咽下一口香甜滑腻的酥酪,指着青瓷小盏继续道:“就简单写写这白和香哪个重要!” 残留的二十来人:……这是什么活阎王考官! 这么险的韵脚,能凑出一首已经是侥幸了,还指定了主题连着来,这“简单”个鬼! 陆氏姐妹掌心冒汗。 这个韵的诗她们背过的自然还有,可都不是写“白和香”这种怪题目的。 然后,两人就见沈瑜这次居然第一个交了卷。 “《雪梅》,沈瑜。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沈壹壹也没想到,她刚才回忆同韵脚的古诗时已经想到的这首,居然会与简王新出的题这般吻合,一定是老天都看不顺眼小脚怪! “好,沈姑娘大才!” “何止‘白’‘香’,此诗一出,每年冬天的梅雪之争怕是都有定论喽!” 这首诗用词通俗易懂,连简王都听明白了,大殿内喝彩声四起。 而有些原本苦苦思索的“考生”,干脆直接弃了笔。 连续四场,这沈家小娘子场场都是诗魁,而且每首还都是上佳之作,这还怎么比? 经过阎王的搅局,场上最后只剩下了七人。 其中自然包括把存稿改的生硬无比的陆氏姐妹。 陆文彬见势不妙,他之所以还没放弃,就是因为沈瑜的诗再好,但凡有一场不趁手超了时,那也是输。 他就不信,沈瑜自己做的诗还能比侄女们背的诗都多? 可再让简王这老头这么搞下去,自家侄女说不定反而先被淘汰了! 第365章 她舞弊,这定是别人代…… 学乖了的陆文彬不敢再问简王, 起身对着右侧众宾客连连拱手:“怨我怨我,是某思虑不周!只想着求个评判公允,却忘了这令限韵又限题, 反倒束缚了诸位才情。” “如今命题诗既然已比了四轮, 剩下不妨让七位才俊尽情挥洒,给我们写些佳词。堂下的乐伎各个词牌都是熟的,正好让他们唱出来给大家听听!” 不太通诗词的宾客听到有新曲听,还是现写现唱, 不由纷纷附和叫好。 而懂行的却倒吸一口凉气。 嘶! 接下来居然要比写词了?! 三个自带题库的挂逼还好, 四名无辜书生人已经麻了。 一首词的字数起码两倍于诗, 尤其每个词牌的平仄声韵都是固定的,这可比推敲诗句的那两个押韵字费事多了。 你要不要看看你家的线香有多短? 这点时间去撒泡尿都费劲,谁能完成一首词! 李素馨心中翻腾不休的悔恨瞬间就平静了。 想也知道, 陆家姐妹肯定背了许多写好的词,这一招就是赤裸裸要把沈瑜逼出局。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4节 陆家还安排乐工唱词,不但要胜,还要把双姝获胜的新词传唱出去。 输了书、画又如何, 不过几百人看到。 明日满京城的茶楼酒肆都会听到“文魁”新词,比试失利的事还有谁在意? 这一刻,李素馨才懂了祖父为何对那些与自家为敌的寒门士子重视却并不忌惮。 任你锋芒毕露, 尺锥之利,能奈泰山何? 世家一旦发挥自身的底蕴,光明正大以势压人,如沈瑜这等无人为她做主的庶族还不是只能乖乖按着人家定的规矩行事? 若参与比试的有自己和其余世家,上首肯定早就有人出言反对了。 沈壹壹微笑着示意一切照旧,总算安抚住了沉下脸的大腿和站起来准备走人的学宫亲友团。 新规则对她而言可是大好事,这下终于不用绞尽脑汁了, 直接挑最有名的词默写就完事了。 陆家四爷真是个助人为乐的大善人! 线香再次燃起,殿内的气氛变得比前几次还紧张。 而殿前,一直在弹奏背景乐的乐工们,听到小厮过来要点几个擅唱曲子词的伶人入内清唱,全都很紧张。 尤其是某六个号称献艺过多家权贵的歌者…… ———— 吴郡陆氏又在麟趾学宫搞事情,而且聚集的仕人百姓越来越多。 这消息很快被报到了皇城司指挥使白戎面前。 事关蠢蠢欲动的陆氏还有隐在背后的两家,白戎异常重视,除了立刻派人过去监视,还暗中做了布置。 他身边刚好有个精锐小队还闲着,此前就卧底过多家青楼,都能被青阳崔氏选中想送入东宫争宠,那这歌舞弹唱的本事还用说嘛! 陆家不是要找乐工歌伎助兴吗,刚好让这个小队混进去,看看能不能从陆家仆役口中打探出些值得他写小报告的猛料。 被多家青楼瓦舍连续扫地出门、到目前为止只会胸口碎大石和杂耍的穷逼菜鸟小队:…… 哪怕是想效仿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起码也得有个乐器吧,可硬着头皮直接赶过去的六人手边空空,于是只能冒充唱曲的老艺术家了。 为了怕别人问起时被拆穿,几人还故意摆出一副“俺们可是往来五姓之家、精通曲牌的高雅讴者,才懒得跟你们这些臭唱曲儿的闲聊”。 如今陆家人要挑会唱曲牌的,这不是巧了嘛! 于是,菜鸟小队全员光荣入选了独唱名单,陆家管事又挑了几人,凑够十个带入了殿中。 陆家姐妹又是前两名交的卷,陆思齐写了一阕惜时感怀的《雨霖铃》,陆思媚则是首悠闲游湖的《浣溪沙》。 沈壹壹有点诧异,居然是没有“下毒”的正常诗词? 再想想又了然了,就算是陆家请来的代笔枪手,让他们写一堆“女德”“金莲”的容易,可还要写得出彩就很难。 这一轮只比词作的文采,陆家姐妹肯定是从库存中挑最精品的来,那些硬编出来的“牌坊诗”自然排不上号了。 既然知道了陆家姐妹写的内容那就好办了。 她垂眸略一思索,又是压着点儿写完。 方才见她迟迟不曾动笔,担忧的众人终于放了心,陆家人和李素馨则颇为失望。 正好一名歌伎也已经把陆家姐妹的词唱完了,管事接过文稿,询问道:“沈姑娘,请您点一位讴者。” 沈壹壹选的是晏殊的《浣溪沙》,作为北宋的太平宰相,他这首词襟怀冲澹中,又有些微微的伤感。 这并非闺阁情思,而是以雍容安闲的意态喟叹着时光流逝的怅惘,用音色醇厚、气质沉稳的男声来演唱似乎更为妥当。 打定主意,沈壹壹略过了六位女子,直接看向四位男歌者,而后,她眼睛倏然睁大—— 好巧,有三个她都见过! 那个木讷青年、白净少年和牛眼大汉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沈壹壹赶紧又看向女子那边,很好,这小队人到齐了! 六人视线飘忽,已经没心情去想是不是被肃宁侯府大姑娘认出来了,全在心中疯狂祈祷着:别选我别选我! “沈姑娘?” 沈壹壹回过神来,她虽然没有读心术,可已经深知这六个穷逼坑货属性的她还是果断选择了唯一“正常”的男歌者。 “ 《浣溪沙.金谷园》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男歌者先诵读了一遍,而后以沉缓的嗓音徐徐唱出。待到尾声的“独徘徊”三个字渐弱渐缓,余韵如庭院落花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留白恰到好处。 一曲唱罢,殿中喝彩声不断。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今日我方信了佳句天成!” “天然奇偶,音律工整,妙啊!” “这这这,才一盏茶工夫不到!沈姑娘当为我朝诗词第一才女!” 待到众人再细品词中之意,神色却渐渐微妙起来,互相交换着古怪又兴奋的眼色—— 又是“金谷园”诶! 陆家再次变了比法,这位沈姑娘就又把崔家旧园拎了出来。 而且陆五娘伤春惜时,陆六娘用的是《浣溪沙》的词牌,沈瑜就写了首伤春惜时的《浣溪沙》。以同调同题应和,若说不是存心的,谁信? 最教人叹服的是,任凭你百般设限,她偏偏写出了毫无争议的碾压之作。这般才情,岂是规则拦得住的? 谢珎眉目舒缓,嘴角含笑。看来壹壹的诗才平时倒是没有尽情展示的机会。 崔令晞凑到简王身边嘀嘀咕咕解释了一番,原本无聊地在用筷子戳透花糍的简王顿时就精神了。 这小丫头是上回来他府里看热闹吃卤煮的那个吧? 看不顺眼直接怼,真是个好姑娘! 决定下次要请沈瑜吃豆汁、蚕蛹、活珠子的简王拍手叫好后,无视了脸色难看的陆文彬,直接道:“继续继续!” 那四个误闯挂逼群的读书人已经退了下去,如今殿内数百人全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左侧的三个姑娘。 这次陆思齐没急着动笔,而是思索片刻对妹妹悄声道:“写缠绵婉约的。” 沈瑜既然非要跟她们同题争锋,那就挑个对方完全不擅长的。 她与妹妹被家中严苛督促,终日苦学,连宴游都鲜有时间。 沈瑜年方十三便能将诸般课业修至如此境界,所耗精力只会更多。即便天赋过人,又哪来的空闲去体会那些婉转情思? 可她未曾料到,沈瑜回敬的是一阕《鹊桥仙》。 随着歌伎低吟浅唱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满殿竟静了刹那。继而,喝彩声如春雷乍破,此起彼伏。 婉约词宗秦观的千古绝唱一出,席间那些正当韶年的郎君与娘子,尤其眸光灼亮,一边激动到满脸潮红,一边在口中反复念叨着。 赶紧记下来,这句词以后诉衷情绝对用的到! 崔令晞感到一阵熟悉的胃胀,他斜眼睨着死党:“这词——总不可能是现写的吧?老实交代,她什么时候塞给你的?” 谢珎耳根烧得厉害,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喉结动了动,却没答话。只觉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在心尖滚了又滚,烫得他指尖发麻。 小姑娘面皮薄,以前并没给他看过,这次起码要把她的手稿拿到! 两情定能久长时,他偏要争个朝朝暮暮。 简王虽然向来不耐这些儿女情长的酸词,可眼前这出吊打世家的戏码他可爱看极了! 当下拍案高呼:“好!再来一首!” 陆文彬脸都绿了,陆家姐妹更是手都开始发抖。 六神无主的陆思媚忽然福至心灵:“咱们写江南!” 方才来的路上,叔父已经找人打听过沈瑜的情况,生在青州长在寿州,从来没见过江南风光的人,我看你怎么写!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首《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连写家乡都写不过一个从未去过之人,这还有天理吗?! 对,她都没去过! 方寸大乱的陆思媚猛地起身叫道:“她舞弊,这定是别人代笔!未曾去过之人,如何写得出来?!” 其实比到此刻,席间不少人对着陆家姐妹的文采,起码是今天诗作来历已然心中雪亮。 这会儿见她起身指摘旁人,不免暗自摇头哂笑。 只是…… 这沈瑜才多大,一身惊才绝艳恍若谪仙落笔,确实也令人不敢置信。 殿中再度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凝向那道缓缓起身的纤细身影,等着她的回应。 ----------------------- 作者有话说:号外号外,接下来,请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欣赏,由皇城司头头亲口认证的某精英小队带来的诗词清唱~~~ 请大家郑重承诺,不咬人,不砸东西! 第366章 看出殡的不嫌殡大 “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们几人要逐句大声重复。”沈壹壹来到十名讴者面前站定。 挥手先让白芷给了赏银。 明堂这么大,辩驳的话不能指望陆家小厮帮忙通传,可她总不能自己扯着嗓子喊吧。 而且这会儿头晕、喉咙发紧, 应该是又开始发烧了, 想喊都没力气。 菜鸟小队垂首望着鞋尖。 这次避无可避,是不是要被沈娘子认出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5节 但这沈姑娘给钱是真大方啊! 捏着手中的银角子,菜鸟小队很诚实地立刻应“是”,声音比另外不知所措的四人坚定多了。 “江南是个好地方, 小桥流水, 文风鼎盛, 从古至今出现在多少文人雅士笔间。” 陆思媚冷笑一声,以为沈瑜是要辩解她全是从书上看到的。 呵呵,单看几本书就能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了? 况且, 谁又能证明你真的看了? 她正想出言驳斥,却听对方话锋一转: “若是按通常所言的‘江南道’,那包括了十四个府,下辖九十七个县, 对么?” 啊?陆思媚一脸茫然,“江南”具体是指哪些地方她可从来没想过…… 陆思齐虽然也不知道,但已经开始觉得不妙了。 “经启朝末年战乱, 天下人口锐减,江南虽相对安定,仍百业凋零。我朝开国之初,故中书令谢老大人主持过天下的大索貌阅。太祖元年时,全国约有三百余万户,其中江南道约有四十五万户。” 这些数据是她在谢珎祖父的手记里看到的。 当时还用心记了下来,还想着若是以后朝廷财政赤字太大, 就要建议各地官府注意性别失衡的问题。 因为若是养不起,首先遭殃的肯定是女婴。 那大量青壮无产无家,当地治安能好才怪,只会进入恶性循环的怪圈。 “元和二十七年,今上再度下诏清丈田亩、核订黄册,天下民户已增至六百四十一万余。历经数十载休养安民,尤其朝廷于江南广修水利、疏浚河道,致灾年大减,江南人口日繁,至今已逾一百二十万户。” “二位陆姑娘身在江南,这些应当也是清楚的吧?” 她清楚——个鬼啊! 沈瑜说这么到底想干嘛?陆思媚嘴唇翕动几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如今江南不仅五谷丰登,还物产富饶。若论丝织,湖丝、杭绸、吴绫、苏绣、云锦名扬四海,少府监特设织造府;若论茶茗,龙井、阳羡、顾渚紫笋皆为贡品,光禄寺亦在当地开了贡茶院。” “自沧、泉二州开埠后,鄞州亦设市舶。借运河与海运之便,江南货物通达四方行销天下。此中细节,二位想必比我了解得更为详实。” 陆家姐妹:……并没有! 沈瑜却未停歇,又从容道出一串令满堂静默的数字:“太祖时,江南赋税就占朝廷岁入的一成,去岁已逾两成,近两千六百万贯。” “其中淮南、两浙的盐场生产同比增长了……鄞州市舶司的关税再创新高,达到了……官市交易之税亦远冠诸地,我大致估算了下,应该有……” 韩老大人就是云间人,对家乡那一带的关注自然会多一些。 这些数据沈壹壹之前“救国”看账本,顺便刷宰相好感度,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谢珎望着侃侃而谈的沈瑜,眼中笑意流转。 她站的地方烛火并不明亮,可小姑娘全身却似散发着耀眼的光。 为了不给两位大腿惹麻烦,沈壹壹还不忘给数据来源做个说明:“这些就是我从邸报、还有《太祖实录》里的数字推算出来的,若有什么谬误,还请陆姑娘指正!” 补习了好几年,还在死磕四则混合运算的陆氏姐妹:…… 数学还没侄女好,算乘法都费劲的陆文彬:…… 一个写诗作画的小娘子怎么突然变得这般骇人! ——喔!沈瑜她还精通数道! 可谁家好人没事对着邸报替朝廷算账啊?她莫非以为大雍还得靠她不成! 大殿内静得可怕,回荡着由十个人转述的沈瑜报账一般的话语。 所有人此时都明白了沈瑜的意思——她是没去过江南,可谁现在还能质疑她对那地方不了解? 环顾一圈,确认大家都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沈壹壹满意地开始总结陈词: “江南人口翻倍,赋税暴增却未加民税,重农而不抑商,实乃太祖、今上圣德所泽。沈瑜不才,无缘为圣主效力,惟以拙笔稍记盛世风貌,犹不及皇恩浩荡之万一!” 经常写作文、申论、论文致谢的小伙伴们都知道,主题升华必不可少。 她,沈瑜,忠君爱国封建社会好青年,写诗词都不忘讴歌元和帝治下的太平盛世! 唐宝儿悄悄抬起头,想瞅瞅沈大姑娘马屁不断的嘴脸,结果刚好对上了沈瑜笑眯眯的视线。 呃,瞧这样子,他们应该是被认出来了! 还有,沈姑娘这脸上的颜色,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诶不对!沈瑜怎么又盯着她刚拿到手的银子? 退钱是绝对不可能退的! 唐宝儿攥紧了银子,另一只手悄悄戳了戳非夏。 正在装瞎的非夏只能无奈抬头,对着沈大姑娘意味深长的表情抽了抽嘴角。 知道了,这段颂圣的话他们会原封不动禀告上去的。 唉,果然是拿人手短! 这才是都察院需要的人才啊,喷人有理有据,对方连反驳都无从开口! 可惜是个女娃娃! 井安国激动又扼腕地猛拍儿子:“你这个不争气的兔崽子!”完全配不上人家啊! 疼得龇牙咧嘴的井三郎:……不是,这又咋啦?! 见陆文彬起身还想说什么,今天已经不打算再跟对方纠缠的沈壹壹朝上首福了福:“简王殿下容禀,对于陆家的污蔑,臣女是不认的!” “方才已经说了我对江南的熟悉,若某些人还坚称我请人代笔,那就请把‘原作’寻来吧。” 陆家要真能跨越时空把柳永柳大家召唤过来,她也就认了。 “——哦,记得顺便连这首词的作者一道找来!” 说完,沈壹壹往前踱了七步,然后悠然开口吟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虽然兄弟阋墙的事从来都不会少,但这个时空没有曹魏王朝,也就没有了“七步成诗”的典故。 那就让她替后世的小学生们添个成语吧,不用谢! 七步成词的架势让满堂一怔,沈家娘子这是为了自证清白,七步成词啊! 几个年轻学子忍不住低呼:“七步!她作一首《忆江南》只用了七步!” 陆文彬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正想开口说几句侄女有口无心、一时莽撞之类的话,却见沈瑜又慢悠悠踱了回去。 未等众人回神,她翩然转身,同样只七步,回到原处,再度开口: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又是七步,又成一阕! 满堂轰然! 有人手中茶盏一晃,茶汤溅湿衣袖却浑然不觉;有人倏然起身,膝头撞翻案几也顾不上扶;几位老儒须发微颤,低声连道:“天纵之才……真乃天纵之才!” 连靠墙侍立的陆家下人也忘了规矩,探头踮脚朝殿中张望。 陆文彬眼前一黑,满堂的惊叹喝彩声,此刻都化作冰水,兜头浇下。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 完了! 陆家今夜输掉的,何止是几场小娘子间的比试! 自家进京是来造势的,可将一个未及笄的小娘子逼到当庭“七步成词”,莫说自家今夜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恐怕以后也会“名垂青史”,在后世的文人笔记里被钉成反面典故了! 他完全没料到沈瑜抽了一耳光还不算,反手又是一下! 尤其是那糟心的最后一句,虽然没指名道姓,可就像在刮陆家的脸面! 烛火晃动间,陆文彬望向殿中那个一身素衣、背脊笔直的少女,心中悲愤,怎么会有人这么能装! 他家侄女若有这本事,诗集早就印的满大雍都是了,若江南还有流浪狗没听过侄女的诗词,那都算他们无能! 这死丫头诗词能写成这样,倒是光明正大扬名啊! 自家若是知晓京中还藏着位妖孽,一早就让侄女改练刺绣庖厨了,沈瑜总不会连颠大勺都精通吧! “噗——”简王一口酒喷了出来。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是咒陆家回去就倒霉是吧? “殿下,臣女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贴脸开大后,沈壹壹选择了立马跑路,而且她也是真的不舒服。 简王想笑谁自然不用忍着,他老人家边笑边摆手:“去吧,瞧这瘦得小鸡子似的,改天本王请你吃刨猪汤,好好补补!” 就见沈瑜转身刚离开,一旁的谢珎也站了起来:“殿下,我去送送,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陆文彬闻言,灰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小谢大人何出此言!” 崔令晞在旁边呵呵:“咦,人家小娘子病着,这会儿天都黑了,送送怎么了?您说说看,谢韫之到底哪个字不妥啊?” 简王向来是看出殡的不嫌殡大,当即朝谢珎点头:“送!必须要送!” 他被勋贵女欺负完,还要被两个世家子羞辱,陆文彬只觉得今日出门前没看黄历。 简王理都没理快厥过去的陆家四爷:“最后一轮的三首,加上方才的两首,还有五首词没听呢!” 他朝堂中的讴者一指:“你们六个来唱!” 这六个懒鬼次次都躲着,想光拿银子不干活啊?他老人家可见不得这种日子比他还舒坦的! 被点到的菜鸟小队:危! 第367章 我心似君心,定不负相…… 监察司培养的密探技能中, 确实有唱曲、歌舞之类的,问题是他们小队的人都不会啊! 不然也不至于在坊市混了那么多家,不是端盘子就是碎大石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6节 “你们谁先来?” 看着陆家管事递到面前的文稿, 薄薄几页纸落在菜鸟小队眼中, 就仿若洪水猛兽一般。 五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于是管事一抬头,就看到了唯一一个“主动站出来的”。 嗯?长得五大三粗,一双牛眼还冒着傻气, 怎么看都不似个精通音律的样子。 长成这样还能混出头, 那此人—— 必定歌艺不凡! 管事知道四老爷此时肯定一肚子火, 可当着皇帝他叔的面,谁敢说个不字? 他只想赶紧安排好然后寻个借口去后头看看,免得继续在这里伺候着被主子当成出气筒。 陆家管事见这讴者木呆呆的, 眉头一皱,将稿纸塞进对方手中:“好好唱!” “蛤?” 非夏看着刚反应过来的熊大郎,接过了稿纸翻了翻,还是很有够意思的把沈瑜的三首放到了最下头。 又从陆家姐妹的两首词中挑了首字少些的:“拿好。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你闭眼大声唱完拉倒!” 她拍拍呆滞的熊大郎,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后与其余队友迅速闪远了些。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唱歌还是第一次, 但事到临头,熊大郎自觉问题不大。 他们家街坊都夸他唱得好,让他留到娶媳妇生娃之类的大日子再唱,说平时唱太浪费了。 他方才也听了一耳朵,那些乐工好似说什么每首诗词都有不同的调调是吧? 熊大郎看着纸上的题目——《破阵子》,嘿,这名儿一听就带劲儿, 正适合他这种八尺大汉! 李素馨坐在学宫众人外侧,与同窗们热火朝天的谈论着大胜不同,她此刻心乱如麻,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 玉郎追着沈瑜出去了…… 为何会如此? 玉郎不过是看到沈瑜作了几首词…… 七步成词,定是因为沈瑜这风头出的太大,玉郎才一时好奇! 那他叫住沈瑜会说什么? 郑夫人对沈瑜本就有些另眼相看,玉郎今后不会……不,这怎么可能! 李素馨再也坐不住了,她托辞更衣,刚起身,就被大殿中央一声既似暴熊怒吼又如恶狼惨嚎的声音给惊得跌回了椅子里。 “罗——幕——轻——分——燕——影!” 这一嗓子如旱雷炸殿,满堂宾客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只有一个侍女吓得脱了手,铜盘“哐啷啷”在地上打着旋儿,最后一声钝响扣在青砖上。 “珠——帘——半——卷——莺——声!” 第二句更是石破天惊,那汉子每个字都像从丹田里炸出来的铁弹子,撞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众人的发丝都似被这音浪掀起。 “刚、刚才那是……熊罴成精了?” “我的老天爷,我这心悸的毛病怕是要落下……” “他吼的什么?可是在伸冤?” “等等,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塔般的汉子猛吸一口气,胸口如风箱般鼓起,第三句裹挟着洪荒之力排山倒海而来: “龙——潭——鲛——绡——销——昼——永——!”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陆思媚,这不是她最后作的那首词么? 完全不按《破阵子》的曲牌唱就算了,哪有人会把一首写闺趣的词吼成这般猛捶破鼓似的! 还有,这人到底认不认字? 她明明写的是“龙簟鲛绡”,那个字念“簟”! 这人到底谁找来的! 虽然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可越来越多的人都回过神来,发现这人竟然、竟然是在唱词! “噗!”不知哪位老大人刚入口的茶喷了陆文彬一袖子,可他顾不上擦拭,手指颤抖着要令人将那讴者叉出去,却被简王一把按住。 “妙啊!”简王抚掌大笑,“此等唱法别开生面!接着吼,本王重重有赏!” 一听到又有钱拿,熊大郎活像打了鸡血。他习惯性扎了个马步,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脖颈青筋暴起,之后几句竟是吼出了沙场破阵的气势: “……双——陆——初——收——秤——上——劫!鸟——笺——偷——记——酒——边——名!笑——移——莲——烛——明!” 一曲歌(吼)罢,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这下满堂彻底炸了锅。有以袖掩耳的,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更有几个年轻公子拍案叫绝: “陆家这安排绝了!比那些咿咿呀呀的强百倍!” “这是哪家乐工?改日宴饮你也请来,保管艳惊四座!” “我又没陆氏这般癫!” “你傻呀,你不会请去你那死对头席上高歌一曲?” “郑兄大才!” 陆思媚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恍恍惚惚飘过的念头,是“枰上劫”不是“秤”,是“鸾笺”不是“鸟笺”。 不过这些已经无人在意…… “下一首,继续继续!” 听到简王居然还没玩够,陆文彬再次扑腾着起身试图自救,可惜被王府侍卫熟练地按了回去,还有个小太监笑嘻嘻地将一杯酒怼进了他口中。 唐宝儿心中骂骂咧咧地站了出来。 他们方才猜拳定了下顺序,自己倒霉催的排到了下一个。 她自己能唱成啥样她还是有数的,毕竟刚收了人家的银子,唐宝儿也很够意思的略过沈瑜的词,选了陆思齐的那首《莺啼序》,字数可比其他几首多多了! 唉,她还真是个厚道人,下次再有沈姑娘的买卖,得加钱! 深吸一口气,唐宝儿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开始了她的吟唱。 “琼↗苑↘新↗晴↘乍↗暖~~~锁↗垂↘杨↗烟↘户~~~燕↗归↘晚、衔↗絮↘穿↗帘~~~~” 陆思齐本来看到是个歌姬,还松了口气,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放心的太早了! 这女子一句能拐十八个调子,更为诡异的是,她硬生生把一首写雨后游园、尽情欢宴的词,唱得活似去赶尸归来、夜半掘墓一般。 而且不论音调如何变化,这红衣娘子始终面无表情,更显得鬼气森森。 伴随着时而阴风呜咽,时而夜枭悲鸣的歌声,满堂宾客的表情从期待转为惊愕,又从惊愕燃起某种诡异的兴奋。 “这、这是《莺啼序》还是《招魂引》?” “方才是‘声若奔雷’,如今这是‘冥府新声’,这个班子也不知是何处调教出来的,人人都有绝活啊!” “你还别说,和陆五姑娘这词还挺配!你看这句‘漫染罗衣,惊飞鸥鹭’,你就想那血染寿衣,乱葬岗上乌鸦叫的情景——是不是特别搭!” “那‘琼苑新晴’岂不成了坟头乍晴?‘锁垂杨烟户’分明是枯藤锁碑嘛!” 陆思齐:…… 她自知文采比不过沈瑜,才特意选了这最长的《莺啼序》,原想着纵使不出彩,总该得声“难得”。 可如今一想到《莺啼序》足有两百四十个字,这歌姬巫祝做法一般的行径就如同异常漫长的折磨…… 待那歌伎最后两个字幽幽吐出,这次陆文彬没给简王机会,果断往案上一趴,撞翻的杯盏落地声引来了全场的目光。 今日他家闹出的笑话已经足够了,说什么也不能任由这老儿羞辱下去! “老爷!不好了,老爷昏过去了!”安排好的陆家小厮大声惊叫起来,随即赶紧带着人抬起陆文彬撤了。 简王翻个白眼,这病遁也忒假了些。 可主家都“突发疾病”了,总不好继续赖在别人的酒宴上。 不过下午看戏到现在的众人已经心满意足,今儿这大戏足够他们吹上一个月,成为同僚、邻里间最受追捧的那个了! 大家恭送走了简王,兴奋谈论着散场时,紧紧抱着画卷的井安国却又盯上了上首小案上的那叠文稿。 陆家人要“求医”,跑得飞快,此处只留了仆役善后。 自己要不要去顺几张沈知音的手稿? 他略一犹豫的工夫,只见有人已经收走了所有文稿,而且还问讴者要来了剩余的几份。 同他一起惋惜慢了一步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这小厮的身份,倒是没人来索要。 崔令晞原本还有些奇怪,谢珎人走了为何却把葳蕤留在自己身后,这会儿见他捧着的那叠东西,才恍然大悟。 旋即又有些羡慕:“是该收好,尤其是‘七步成词’那两首,今后足以传家!” 他院子里那十二根朽木,也就会些打油诗,人比人气死人呐! ———— 正值暑假,晚上本就无人的学宫四下更是静谧。 谢珎手中那盏明角灯低低垂着,打磨得极薄的兽角片透出暖黄光晕,只吝啬地照亮沈瑜脚前那一片的地方。 他刻意将灯笼往她那边倾去,青石板上两道拉长的人影里,他的也倾了过去。 两家的仆从都在前后默契地拉开了几步,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此刻只有他与沈瑜并肩而行。 尽管皓月当空,从斑驳的竹影间依旧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风过竹叶摩挲出的碎响,令谢珎格外安心。 想到小姑娘拖着病体来此的真实缘由,谢珎的声音仿若这夏日的夜风:“母亲很喜欢你,父亲其实也很看重你。至于那些门第之见,交于我就好。” 小姑娘的脚步缓了缓。 谢珎耳根发烫,没去看已经落后半步的少女,而是低低开口道:“壹壹,今冬我就请老师去你家提亲可好?我心似君心,定不负相思意。” 到那时他也就摆平了一切阻力,小姑娘不会再受到家中的任何非议,只管安心备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7节 谢珎屏息等着,却迟迟未闻回应。 握着灯杆的手指紧了紧,正待再开口,忽然有一道温软轻轻撞上了他的后背。 第368章 姑娘和谢玉郎突然由话…… 沈壹壹有点飘。 她当然不是暴击小脚怪后膨胀了, 而是觉得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 从出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清水,可也不觉得饿, 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不对, 回去后还不能躺平,首先得给老侯爷写封信。 陆家表面上看着确实不能把肃宁侯府如何,可世家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出了事情, 永远不要让给你撑腰的人最后一个知道。他陷入被动后, 你就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还有沈如松那边,要怎么同他说呢? 便宜爹可不会觉得裹小脚、鼓吹女德需要重拳出击,若是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那与陆氏结仇、还得罪了后背的世家甚至皇子的事,就足够让沈如松变脸了。 沈壹壹倒不在乎他装不装“爱女”人设,可作为父亲,想辖制自己还是很容易的。 还有陆家, 以后必须要提防…… 心中纷纷扰扰,但因发烧变得迟缓的头脑却让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满地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沈壹壹不但没理出个头绪, 还觉得有些烦躁。 沈壹壹停下脚步,仰头活动了下隐隐酸痛的脖子,谢珎好像说了什么…… 咦,天上的月亮怎么忽然开始晃悠起来了—— 她这是要晕了? 一阵天旋地转,沈壹壹用最后一点清明,努力朝着前方那人扑过去。 她可不想直接砸在地板上…… 然后,她似乎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 ———— 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紫鸢快步跟在谢珎身后,有些欲言又止。 姑娘昏倒,方才小谢大人将人抱住那是事急从权,可现在沈家人都在旁边呢! 就算侍卫们不方便,她和白英都有的是力气,起码也能背着姑娘走二里地。 可谢玉郎怎么就抱着就不撒手了呢! 他也是外男,跟侍卫有何区别? 自己毕竟是后面才跟了姑娘的,所以即便是碧水居中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丫鬟,紫鸢也从不自专。 可她瞥一眼白英和白芷,眼角不由抽了抽。 这俩丫头虽然也有担忧,可眼睛里那神情,跟前日一起对着话本子“啊啊啊啊”尖叫时没什么区别。 紫鸢纠结着,眼见谢玉郎已经将自家姑娘抱进了马车。 她们赶过来时是骑马,确实需要借谢家的车。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其中一个还晕着,这样不太好吧? 她一把拽过白芷:“姑娘怎么还没醒来?你确定就是发热?” 她可是知道这“小神医”的名头有多水,此刻见姑娘迟迟未醒,对白芷方才把脉的结论自然更加怀疑。 “姑娘折腾了这么久,都烧到烫手了,昏过去也不奇怪。” “至于还有没有旁的,”白芷皱着脸道,“太医来来回回这么多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紫鸢姐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 这倒也是。 紫鸢叹了口气,见马车的帘子就要放下,忙一把将白芷也塞了进去:“赶紧去伺候着!总不能让小谢大人给姑娘投帕子、喂水吧?” 为啥不行?话本里可都是这么写的啊! 可惜白芷的小身板还拗不过紫鸢的一条手臂,她一头栽进了车厢中。 “呃,谢公子,不如让奴婢来……” 见小谢大人回头瞥了她一眼,而后就不再理会,白芷识趣地闭上嘴。 她就多余上来! 白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谢珎将手帕在半融的冰盆中浸湿,而后小心翼翼贴在姑娘额上。 ———— 幽幽的梅香,清凉的冰片,还有淡淡的薄荷…… 沈壹壹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仿若置身雪后的梅林,这股香气她好像闻到过…… 她是不是在做梦?不对,现在还不能睡,还有好多事呢! 先得把沈如松那关过了,不能让便宜爹拖了制裁小脚怪的后腿。 “……爹……不能……我怕……” 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呓语,谢珎换帕子的手一顿。 他俯身凑得更近些,直到脸颊已经能感受到小姑娘灼热的呼吸:“你怕什么?告诉我可好?” 可是在担忧回府后肃宁侯世子会责罚她? 当然是怕那老登一看得罪了世家就碍事! “怕……陆家……” 怕陆家又想出别的招数来指丑为美,蛊惑人心。 “……不要小脚!丑……” “……别看!” “好,我不看,是很丑。”谢珎柔声轻哄。 崔令晞方才同他讲了那离谱的传言。 赏荷宴那日他只是因为惊讶才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被陆家捏造成了他也对那怪异的小脚赞赏有加。 “以后我们都不去有小脚的地方,嗯?” 角落的白芷暗暗吸了口气,小谢大人这是要从自己的圈子里把陆家排挤出去?! 姑娘开罪了陆家,以后八成不会被与这家交好的世族邀请了。 可大名鼎鼎的谢玉郎不一样啊,无论权势还是名望,谢珎和陆家只能二选一的时候,除非是陆家近亲,不然请谁不请谁还用考虑嘛! 如此一来,搞不好反而是陆家被排挤的更厉害。 小谢大人这偏心的举动——可真是太棒了! 只我们躲开这种万恶之源有什么用,必须从源头彻底杜绝啊。 沈壹壹有点急,但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她努力掐着自己,想清醒一点。 “陆氏,可恨……” “……死也不能!” 她怕自己无能,没及时把裹小脚、立贞洁牌坊彻底拍死,让女子头顶的天从此塌了。 白芷呆住了。 陆氏不是才进京么?姑娘第一次见人家,哪来的这么大恨意? 而后,她就看到小谢大人握住了姑娘的手:“好。那就让他们‘还乡须断肠’。” 白芷瞪大眼睛,默默捂住嘴,免得自己啊啊啊出来。 完了,她怎么觉得自家姑娘和谢玉郎突然由话本中的才子佳人变成了恣意妄为的妖妃和偏宠昏聩的君主? 陆家姐妹这种自诩贤德守节的小白花,先是被“沈妖妃”反复吊打,最后还要被“谢昏君”赶回老家,这也太—— 太痛快了吧! 谢珎垂眸凝视着沈瑜掌心那几道明显的红痕,这是她自己方才无意识掐出的指甲印。 他轻轻展开少女紧握的拳,将那只纤细的手全然拢入自己掌中,不叫她再有半分自伤的可能。 他自然也没弄明白沈瑜为何如此厌恶陆家,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崔令晞所调侃的“吃醋”那般简单。 壹壹心里似乎总藏着一些忧虑,深不见底,不肯轻易示人。 热! 脑门上的清凉怎么没有了? 而且她的一只爪子似乎还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给夹住不能动了。 沈壹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又有点烦躁地蛄蛹着身体。 小姑娘先是挠得他掌心微微发痒,而后又主动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了他的手臂。 谢珎的呼吸骤然放得很轻,那股酥酥的痒意,仿佛顺着手掌一路悄然蔓延到了心口。 他眉头舒展开来,有什么顾虑无法诉之于口也好,不喜欢何人也罢,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朝朝暮暮”,总能解开她的心结。 至于陆氏,既然令她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一反常态、高调行事也要应对,那他唯一要做的,便是让她如愿。 不过是一户闻风投机、陈腐不堪的人家罢了,怎配让她这般耗费心神,伤及自身。 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前,侍卫飞奔着进去传卧舆了。 不多时,沈如松居然气喘吁吁带着人亲自赶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8节 “这是怎么了?快快快,当心些!速速去请太医!” 他的宝贝女儿活蹦乱跳出门去,如今却晕着回来——好吧,虽然此前就一直发热,算不得康健,可至少没到人事不省的地步吧。 那华阳县主就是个祸头子,万一真折损了身子将来生不出皇子可怎么办! 须知嗣皇帝是否为太后的亲儿子,这外家的待遇可是截然不同的,他可是把《外戚列传》反复研读的都快能背下来了。 就算从小抚于膝下,这不是亲生的真就不一定能靠得住。 万一将来养子还是偏向亲外公家,那自己空守着个承恩公的爵位,与如今又有何区别? 紫鸢见小谢大人当着世子的面颇为克制,终于肯让她们将姑娘背上卧舆了,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一直跟着轿辇进了仪门,站在垂花门外还盯着不放,那就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了…… “小谢大人?”方才只顾着关心女儿,都没怎么与谢玉郎寒暄。 如今见瑜姐儿已经被送回内宅了,谢珎却还立在原地,沈如松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个猜测。 “不知小谢大人是否也去了学宫?您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若大人得空,还请前厅稍坐用茶,请!” “沈伯父客气了,您唤我韫之便好,您先请——” 沈如松转身引路,脸上抑制不住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旋即又马上隐去。 诶嘿,去年在别院,你可没这么恭敬有礼~ 看来他猜的没错! 他的宝贝闺女就是厉害! 虽说不姓姬,但这可是谢玉郎啊! 与傻子般配的只有隔壁村的痴女,那能被郎艳独绝的世家第一贵公子倾慕的又该是怎样的佳人? 而能从谢玉郎手中赢得芳心,将来的夫君又怎会不将瑜姐儿视若珍宝? 念及这位顶尖追求者足以让女儿身价倍增,沈如松大度的决定可以允许他往来自家。 只是,许婚是肯定不可能的。 除非元和帝突然宣布他当年不但绿了当朝吏部尚书,还有了沧海遗珠。 否则就算是谢珎,在他这儿依旧没有参赛资格! 第369章 这谢玉郎在男女之事上…… 随着谢珎的讲述, 沈如松的心情就如同风中小舟般起伏不定。 瑜姐儿不管是斗琴、赛画还是比书法,都赢了这几日名满京城的陆氏姐妹? 这可真是太好啦! 若沈氏出身世家,哪怕只是个地方上名不见经传的小族, 而自家又是嫡支并非远房过继, 那以女儿的美貌和才学,早就被追捧成“丰京第一美人”了才是。 受门第和出身所累,瑜姐儿即便是年级第一,此前几乎没被世家雅席邀请过。 在这种刻意无视下, 在吴氏那边试探的人家全都是沈如松根本看不上的。 就算知晓许多人家仍在观望, 可他依旧耿耿于怀。 乖女儿可真争气! 可当他接下来听到女儿又在陆氏的宴席上追着人家打压时, 沈如松的欢喜荡然无存。 谢玉郎说的很清楚,陆家是为了造势,所图甚大。 那瑜姐儿不但不见好就收, 还穷追猛打,那不就把人得罪死了么? 这死丫头怎么突然逞起能来了! 陆氏背后那些人是自家能应付的吗,这到底是给家中惹来多大的祸事! 那一瞬,沈如松甚至开始怀疑这丫头根本不适合入宫。 争宠、夺嫡都不是靠小聪明就能成事的, 若她这么沉不住气,为个虚名就得罪一群人,那还不如用来联姻, 至少不会牵连家族。 扫过沈如松眉宇间的阴翳,谢珎心中不由轻叹,怜惜之意愈发深重。 也罢,早早离开这潭深水,未尝不是幸事。至少,自己总归能护住她。 于是谢珎不再故意分说陆氏的盘算与背后牵扯,话锋一转, 说起了学宫众同窗拥戴的场面,包括简王在内的所有人对诗作如何推崇…… 沈如松心中呵呵。 这谢玉郎在男女之事上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看把那丫头捧的,都快吹上天了! 瑜姐儿帮他和瑾哥儿都代笔过不少诗,确实比他写的好,可水平也就那样,这可真是情人眼中出诗仙。 不过听着听着,沈如松却回过味儿来了。 对啊,吴郡陆氏突然跑来京中虎口夺食,有人支持那就会有人反对。 他家又何尝不是在高调行事,看他不顺眼的只会更多。 所以,那死丫头——呃,他的宝贝女儿是故意如此,在选边站队? 毕竟皇帝不喜世家,而自家又不被世家待见,那还不如把“纯臣”当到底。 沈如松瞬间就觉得瑜姐儿果然很适合入宫,逮住个机会就要讨皇帝欢心! 但还是太莽撞了,如此一来,收益或许很大,风险同样不少,侯府会不会成为出头鸟…… 见沈如松神情间的阴霾稍散,可仍有些忧心忡忡,谢珎又转而将那些诗句如何精妙、意境如何不凡细细说了一遍。 什么平仄用典的,沈如松听在耳里也只如风过山林。 他打量着对面郎君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透着欣悦的眸子不似作伪,沈如松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另眼相看才好!少年人情热,这种年纪最容易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心上人的事可不就成了自己的事么? 自家抗不住几个世家、皇子的针对,但陈郡谢氏可以啊! 思及此处,沈如松立刻变了态度,先前那份刻意维持的矜持淡去,换上了虽不算亲密、却足够热络的亲切态度。 他心中念头飞转,明儿得跟女儿说说,就算谢珎不在她的夫婿人选中,但吊着对方为自家出力还是可以的。 只是瑜姐儿尚小,或许还不谙此道。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当,既要哄得对方晕头转向,又绝不能有什么确切承诺落下把柄…… 谢珎虽然不知沈如松到底在想什么,却敏锐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和眼中似乎一闪而逝的算计。 若放在旁人,他早就一走了之,然后回去记在小本本上了,可眼前这人是她父亲。 思及此,谢珎心底反倒微微一松。 有所图谋总好过最初对自己不咸不淡的莫名疏离。 ———— 沈壹壹这一觉断断续续,睡得很长。 中间醒过几次,只依稀记得自己被灌过药,什么时候出了汗、擦了身她都迷迷糊糊的。 等她终于清醒,发现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那种近十日都快熟悉了的头晕无力感已经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轻松。 “我发烧好了?” 难不成陆家那些女德诗刺激的她免疫系统都应激了?这也算是痛击小脚怪的福报吧。 又被请来诊脉的宋太医则是有点麻。 按脉象,这位沈小姐此前明明并无大碍,真的就是点小风寒外加心病,他也不知为何拖了那么久迟迟不好。 昨日看似突然转了高热,可实际却是好事。这种发热非外感邪盛,而是气郁得舒、伏热外散的顺症,故热退后脉象立刻就平和了。 可肃宁侯世子不信啊,非要拉着他从自己女儿的身体拐弯抹角问到子嗣。 听他说这场高热有益无害后,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庸医。 宋太医心里苦,这次真是食紧扛破碗!他一直没什么生意,难得有肃宁侯府主动指名,偏偏自己运气又这么差。 唉,早知道就顺着世子的意思说,再开几天调理身子的太平方吃吃又无妨。 沈如松眉头紧皱。 要不是当初岳父跟他提过此人,说他主动示好透露了嗣孙夭折的信儿,自己也不会请这么个默默无闻的太医来。 虽然《外戚传》里没明说,可话本子里都写了,凡是宠妃在太医院必须要有心腹。 既然此人与自家有渊源,又是泉州入京不久,底子干净,沈如松就想借机结识一番,哪知医术竟如此不堪。 说是“小风寒”,拖了十天治不好;又说高热是好事,怪不得在太医院都快混不下去了呢。 偏偏他同女儿说换个太医后,瑜姐儿仔细问了这位宋太医的境况,听完竟似格外满意。 沈如松心里实在不解,身处困境之人固然容易拉拢,可若真无半分本事,即便投诚过来又有何用? 沈壹壹懒得跟他解释,只轻描淡写搪塞一句:“这世上许多人,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罢了。” 沈如松一愣,旋即恍然,对对对,医术不行正好可以去坑别的妃子! 他就说他的宝贝女儿天生就适合吃皇家饭! 送走神经兮兮突然喜笑颜开的便宜爹,沈壹壹还不知道这个愁眉苦脸的宋太医差点就让她多喝好几天中药,而是与对方拉起了家常。 这位沈氏贵女的才名如今可是无人不晓,尽管宋太医打起精神应对,没敢再把对方当做此前那个病恹恹的小娘子,还是被问出了一身汗。 在京中买房了吗,出入有车吗,儿子目前的成绩如何,将来的差事可有着落,孙子有没有恩荫监生的名额保底,老家亲戚问起近况您如何作答…… 也不知沈娘子为何有这么多扎心的问题,宋太医老脸通红,只觉自己越混越回来。 用过年时的亲友“关怀”大礼包成功让宋太医陷入焦虑后,沈壹壹见火候差不多了:“其实,只要您有自己拿手的绝活,‘名医’的名头足够响亮,这些都可迎刃而解。” 他有啊! “痹症和暑热,这可系瓦看嘎的本系!”宋太医一急,沧州乡音更重了。 可对上沈小姐似笑非笑的表情,宋太医又萎了。 权贵中得痹症的不多,中暑的就更少了,若是这两项吃得开,他也不至于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29节 他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贪图这个“御医”的名头呢! 可嘴上还不能说“后悔”,更拉不下脸辞官回乡…… “我虽在闺中,也听闻过右院判的鼎鼎大名,据说那位大人是太医院中最受追捧的。” 宋太医点头,满脸羡慕。 男人嘛,最在乎的除了功名利禄,就是自身雄风了呗,所以右院判那儿的病人,明着来的不少,背地里就更多了! “依您看,右院判的方子可有何特别之处么?” 宋太医咬牙,这就是更令人艳羡的地方了,大家在男科上的水平都差不多,凭啥他就“送子男菩萨”了! “那您可知这名号是从何处传出去的?” 宋太医继续点头,这他倒是听说过,不就是当初肃宁侯府的病秧子—— 诶等等! 肃宁侯府?! “可见怎么来的不重要,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只要这名声响了,而自己又有本事就行。对不对?” 对上侯府小姐意味深长的目光,宋太医情不自禁点点头。 “我也就是听到您家中情形,才随口一说,当然没有让您去跟右院判抢生意的意思。我寻思这各家除了老爷,当家主母的话分量也不轻。夫人娘子们最看重的,应该就是子嗣了吧?” 宋太医喃喃道:“可……我并唔散长千金阔啊。” “那不是巧了么?右院判也是医术精湛,但并不擅长男科吧?”沈壹壹继续循循善诱道,“其实,除了治女子不孕,如何调养才能生出更健康的孩子也很重要。” “譬如母体气血充盈,孩子自然养的壮。可若母亲整日闭门不出、气机不畅,或是因什么陈俗旧习损了肢体、伤了本元,那对胎儿的影响纵使一时看不出,想必也是有隐忧的吧?” “我们作诗写文尚讲究另辟蹊径,我此前倒没听过有此类医书。您若能以此整理一篇小册子,那岂止是杏林添彩,更是造福后人的功德啊!” 写医书为自己扬名,宋太医自然是乐意的,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何况写完无人问津怎么办? “我家蒙天眷顾,愿以此善举为祖父与三位伯父广积福缘。此书既是功德之举,编撰刊印之资您无需挂心。待成稿之后,我亦可尽力周旋,或请太医院诸位大人联名作序,或请旨意由官坊刊行,总不教明珠蒙尘。” 宋太医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 作者有话说:后世某历史多选题: 我国最早一部关于优生优育的医书成书于大雍时期,关于此书以下说法不对的是( ) a宋太医医者仁心,决心改变当时孩子夭折率过高的现状 b穷逼大夫没生意,想写书出名 c金主让他写的夹带私货小册子 第370章 那个沈瑜居然是谢珎的…… 名动天下, 上达天听,还有可能流芳后世。 这谁会不动心? 宋太医自然是心动的。 可他五十年的饭也不是白吃的,别人出钱出力让他名利双收, 从天而降一块巨饼还如此香喷喷, 就算是真的,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接啊! 只迷糊了一瞬,宋太医小心翼翼道:“沈小姐此举大善。资系老夫才苏学浅,唯恐力有未逮——唔如请些散长千金阔的同道来一起参详?” “甚好, 您只管邀请便是。若是请来的先生合适, 无论润笔费还是有其他要求的, 尽可以商量。” 沈壹壹要的只是“官方医学权威”的背书,名医越多,之后的推广效果自然就越好。 如果不是实在没这方面的人脉, 她也不至于要拐个快混不下去的老太医入伙。 就如同哪怕在清北是学渣,出去后名头还是响当当一样,宋太医再潦倒也是太医院的正式员工。 其他州县的权贵,尤其是老百姓, 一听“御医”这两个字,还没看小册子至少也会先信了五分。 允许他找其他大夫参与? 那看来这事至少不是针对他的。 宋太医略微放了点心,接着问道:“唔知对这医书的编撰, 沈姑娘有活见教?” “指教实在不敢当,我本不通医理。只是依您高见,是一位因后天伤残闭锁深院、终日不动的女子身体底子更健朗,还是那些爱说爱笑、常骑马习武的姑娘身子更结实?” 这还用说吗?宋太医不假思索:“自然系后者!母体柔弱者大都胎气唔壮,森产时雅更困兰。” “哦~~果然如此啊!您看,以前我也就是隐隐绰绰这么一猜,您一说我心中才算有了底。” 沈壹壹又叹了口气:“可惜很多小娘子都不明白这点, 为了年少时的思虑不周就可能抱憾终身。还请您在书中务必要写明这条。” 宋太医不由想到了自家女儿,本来浑身就没二两肉,只因为生了张圆脸,肩又宽,就成日里嚷嚷着要轻身。 尤其去年京中不知怎的,传言说皇帝厌恶胖子,上上下下的人一时间都在吃素节食。 这丫头就更来劲儿了,背着人把自己逼得跟兔子似的。 直到癸水都不来了,才吓得去跟她娘哭诉。 这侯府大姑娘倒也没说错,有些小娘子只图漂亮,不知轻重,确实需要教导一二。 可是,沈瑜一个连亲都没定的小娘子,侯府也没有别的未嫁女,忽然操心起这生育之事…… 宋太医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沈壹壹见他犹豫不决,也不勉强。 能间接抵制裹脚自残的小册子是肯定要编的,没有宋太医找别的太医也是一样。 就算实在蹭不到“太医院”这块金字招牌,无非是在书籍推广上多费点心思而已。 “白芷,取一百两银票来。” 一、一百两?! 进京后日子越过越穷的宋太医紧紧攥着那个轻飘飘的荷包,觉得有些烫手。 “这是车马钱。这些日子也劳烦您日日过来请脉了,收着吧。至于编书的事,您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 就算知道拿人手短,可沈家小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宋太医回去后一整晚都没睡好,非常埋怨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 这一晚,京中没睡好的人还有许多。 这场学宫比试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丰京凡是有点消息渠道的人全都听说了,而且连昨天的《沈氏诗抄》都已经被人整理好,传的四处都是。 谢尘鞅都听吏部侍郎谈起了这位“丰京第一才女”,对方还玩笑着说若是能聘回家当儿媳妇,不知将来能不能得个这般才华横溢的孙子。 想到老婆因为惜才就动过这个念头,他也要了份诗抄,初看震惊,后来就沉默了。 回家后,谢尘鞅忍不住对正在看诗抄的郑夫人感叹道:“这姑娘是真有定力啊!那日看她的书法文章,只知她在学宫藏了拙,可万万没想到,这般惊才绝艳都甘愿埋没!” “肃宁侯致仕,子弟理应蛰伏;她家骤然显贵,是该谨慎为重;女子要此等才名无甚大用,反而遭妒……道理谁都懂,可世上能有几人,真肯将自己的光华尽数收敛的?” “若换作当年的我,是断然不肯这般委屈自己的。你看那宋——”谢尘鞅刚想说某宋姓死鬼年轻时就张扬无比,顶着个“第一才子”的名声四处招摇。 一样是写诗,人家沈瑜不但年纪比他小,诗词还比他好呢,人家怎么就能忍得住? 不过见郑夫人今日难得喜气盈腮的,他也就没说出来破坏气氛。 郑夫人这回是真的高兴坏! 沈瑜的才情比她知道的更加出色,这点尚在其次。 小儿子口风紧,昨日回府后,竟只字未提学宫之事。 不过今儿一早,她还是听说了此事。 更是知道了二郎虽未看全比试,却亲眼见识了那姑娘的风采。 而最要紧的是,儿子出门前竟主动派人去侯府探视,还送了上好的补品! 郑夫人按捺住满心翻腾的雀跃,细细追问之下才得知原委。 原来沈瑜竟是抱病被同窗拉去救场的,比试方罢,尚未走出学宫便晕了过去。正巧,被她儿子遇上了,于是亲.自.将这姑娘送回了家。 郑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看似温润有礼,骨子里对不相干的人事却是十足十的冷淡疏离。 若换作别家小娘子在他面前晕倒,他能不立刻绕道避嫌,便算极给体面了! 郑夫人恨不得挥舞着帕子当场高歌一曲! 作诗、画画、书法、弹琴,你就说哪样不比那个男狐狸精强? 就算单纯是惜才,珎儿这举动也足以说明他对沈瑜的不同了! 她原本还以为至少要再磨上几个月呢。真是个好姑娘,太争气了! 郑夫人用帕子掩住再度笑咧了的嘴角,望着眼前的另一块绊脚石:“你方才想说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佩服夫人好眼光,这沈小娘子藏的这么深,还是早早就被你这位伯乐给发现了。” 哼,还用你说! 若非我眼光好,咱家二郎搞不好就要孤独终老了! 郑夫人假意感叹道:“这下再约阿瑜和她娘过来玩可就难喽。那群整天为寻个好儿媳发愁的姐妹,还不把肃宁侯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谢尘鞅心中一动。 上次之后,他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郑氏也识趣的没再提。 可是如今一看,沈瑜还真的可以算作一个人选。 他确实说过,以他们的门第,并不看重所谓的才名。 可当这份才情卓绝到堪称当世第一人、甚至都能名传后世时,那自然要另当别论。 因为这已经足以弥补其门第的不足了。 最令谢尘鞅看重的还是侯府上下的冷静持重。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0节 家里藏着这么位诗坛紫薇星,从老到小居然半点口风都不露,是真舍得,也是真稳得住啊! 他最怕的就是在接下来的夺嫡风波中,自家会被亲戚们拖累。 倘若真成了亲家,单看肃宁侯府这定力,谢尘鞅相信就算自己哪天喝多昏了头,沈家都不会去蹚皇家的浑水。 只是,若谢家真成了五姓之中率先与庶族结亲的那一家,各方会作何反应…… 反正不急,还是让他再想想…… 见夫君敛目沉思,郑夫人知道过犹不及,便也不再多言,只暗自思忖着下回与吴氏相见时,该如何不着痕迹地稍作暗示。 毕竟盯上沈瑜这个香饽饽的肯定不少,千万不能被人家抢了去。 珎儿好男风的事只要不透出去,想必哪家夫人都会先紧着她家相看的…… ———— 陆家。 陆思齐将几页纸抛在妹妹面前的书案上:“你自己看!” 陆思媚瞥了她这个便宜姐姐一眼,放下笔揉了揉腕子,才伸手拿过。 叔父罚她们闭门抄书,五姐不好好用功,跑来找她耍什么威风! 一目十行扫过,陆思媚心中“咯噔”一下,那个沈瑜居然是谢珎的脑残粉?! 而且这还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学宫上下人尽皆知。 据《麟趾学宫手册.进阶版》上面的分析,沈瑜还不是那种四处围追堵截只懂看脸的类型,而是更为奇葩的“学术追星”。 所以分班考试的成绩要跟谢珎比肩,连平时的策论都带着点谢珎的味道。 陆思媚大呼倒霉,昨晚回来,叔父就带着人商讨对策,同时也去派人调查沈瑜背后到底是何人指使。 如今看这份秘报,明显是将这一切归结为“私怨”了。 她怎么知道谢珎会有这么一位杀伤力惊人的爱慕者? 家中原本的打算是让她嫁给琅琊王氏的公子,而陆思齐则会被许配给齐郡王的次子。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连王氏的宗妇都当不上,而陆思齐就能嫁给皇孙! 若是以后皇三子齐郡王真当上了皇帝,陆思齐还可能成为王妃,甚至太子妃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家都是从小就被族长选出来养在膝下的美人坯子,缠脚的痛、背书的苦、不吃任何味道重的食物、稍有不对就要被教养嬷嬷责打…… 陆思媚自认学的半点不比五姐差,可就因为陆思齐长的更“端庄”,而自己更“艳丽”,所以对方就能嫁入皇家。 她不服! 谁规定皇孙就一定会喜欢那种“寡淡”的长相?明明自己更美,年纪也与齐郡王的次子更般配! 陆思媚不敢主动搅黄与齐郡王府的亲事,但对自己的联姻对象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所以见到更俊美、地位更尊崇的谢玉郎后,她自然而然换了目标。 四叔此前不置可否,想来也是乐见其成。 如今出了意外,却要怪在自己头上! ----------------------- 作者有话说:“定力惊人”的侯府众人:啥?!我孙女/女儿/姐妹有诗仙之姿?然后我们还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 第371章 猪队友+1! “妹妹莫慌, 叔父去见姑母了。等他晚上回来,我会替你求情的。” 陆思齐面露关切,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从小就与这些“姐妹”明争暗斗, 抢衣裳抢首饰, 争教养嬷嬷的夸奖,争成为家主“嫡女”的机会…… 彼此间哪有什么姐妹情谊,全是比较和算计。 陆思媚嫉妒她,她又何尝看对方顺眼过。 齐郡王府的二郎君人才平平, 既非皇子又非皇长孙, 年龄比她还小两岁, 陆思齐心中并不满意。 若是将来能妻凭夫贵成为亲王妃也就罢了,可皇三子自己都被贬为了郡王,他的次子又有什么大前程? 陆思齐能猜到, 家中除了多方下注,更是借此与京中各家搭上关系,反正她的“妹妹”还有很多,以后有希望的皇子府中想必都要送人。 她不甘心成为其他妹妹荣华富贵的垫脚石。 与其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宗室国公夫人, 陆思齐宁肯成为世家主母。 尤其还有谢玉郎这么个处处都合意的未来权臣人选摆在面前。 如今见六妹因为想勾搭谢珎给家里惹了祸后,陆思齐幸灾乐祸之余,又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这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相信叔父自会明察秋毫,不会偏听偏信!” 陆思媚当然很担心四叔忙完后回来找她算账,但对着陆思齐时必须输人不输阵。 “说起来,小妹想求叔父请个教习,练练即兴谱曲。倒是五姐你书、画、诗词皆输,外头已经传开了吧?以后打算怎么练呀?还是要请一群先生?” “你!叔父说过几日要去肃宁侯府致歉,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般笑得出来!” 为什么还要去沈瑜家? 陆思媚一想到这么凶残的小娘子如今视自己为情敌, 不由更加头疼。 “五姐想必也要一同前往吧?那岂不是可以再讨教一番?” 两姐妹不欢而散。 ———— “你祖父打发人来,说明日就要回府了!” 沈如松一进碧水居,就看到宝贝女儿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而书案上那些或素雅或华丽的信笺垒了一叠。 果然,他就说陆氏那般行事,看他家不顺眼的人只怕更多。 女儿踩着陆氏女一鸣惊人,这才名很可能都传进皇帝耳朵里了。 如今还有谢珎护着,再加上这群人相助,得罪陆家也不亏。 “你病才好,莫要劳神太过了。” 沈如松这两天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他本以为是谢珎为了博美人欢心故意恭维,结果今天拿到诗抄才发现,他女儿竟然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这要是个小郎君,三四十年后他搞不好就是宰相他爹。 不过是个小娘子也挺好,这天仙似的才貌加上瑜姐儿的聪慧,争宠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壹壹笔下一顿,顺手将给谢珎的回信倒扣过去,起身引着沈如松去一旁坐下:“原本不是说住到中元节前再回来么?这会儿天气尚热,祖父的身子受得住吗?” 沈如松的嘴不由笑得更大了些:“你祖父也是为你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迫不及待要回来了吧!” 他那边宴请的帖子压了足有一寸多厚,这还是府中女眷不在的缘故。 如今侯夫人和吴氏回来,毫不夸张的说,自家若是愿意,那以后至少一个来月都没空在家吃饭了。 沈壹壹明白,肃宁侯才不是看重这些虚名,而是因为她与陆家的事。 她一清醒过来就给老爷子写了信,除了让对方心中有数,还需要请他在某笔友那边提前做些铺垫。 不管是遏制陆氏女的影响力还是从医学层面封杀裹脚的行为,有来自皇帝的态度都会事半功倍。 真正的原因没法说,能与肃宁侯当面商量自然更好,就是大热天的也太折腾老爷子了。 “为我累得祖父奔波,实在有愧。” 沈如松却不以为意:“无妨无妨!笑一笑十年少,老人家心情舒畅比什么都有用。” 这两天沈如松梦里都在琢磨,万一宫里来人或是哪家王府来试探,他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可惜他就瑜姐儿一个闺女,这究竟哪家才是潜龙还真得老侯爷回来拿主意。 沈如松乐呵呵起身道:“我去崇恩堂看看,大不了在廊下多置些冰,总能让屋子既凉快又不湿寒。” “姑娘,华阳县主来了。” 沈壹壹一愣。 同窗们陆陆续续都来信问候过,知道她回来又发烧后,补品药材送来了一堆。 沈壹壹不想在这档口再出风头,所以除了谢珎,也没告诉其他人自己已经好了。 那姬夜伽这会儿来又是什么事? “快请。” 沈如松一屁股又坐了回去,他可没忘这是个祸头子,若不是瑜姐儿自己有本事,就被她坑里头了。 按说女儿待客他应该回避,但来的既然是这位,他得听听又要作甚! 沈如松另寻了个话头,道:“方才陆家四爷递了帖子来,说等你大好了,要亲自领着侄女登门致歉。我思忖着,终究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便应下了。” “无论陆家是真心转圜,还是暂且做做面子,既然肯先低头,往后明面上总不好再为难你。” 他略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得意:“况且咱们日后出席各类酒宴只会更多,与他家难免遇上,面上总要维持几分和气。” “若我们显得太过计较,反倒让旁人觉得侯府咄咄逼人,平白添了同情陆家的口实。” 在他看来,撇开陆家借势上位的种种算计不提,单论“学宫比试”这一桩,本就可大可小。 瑜姐儿不过恰巧挡了陆家一步棋,自家并无意、也无力卷入世家的棋局之中。 倘若陆家能看清这一层,那这场比试便只是姑娘间寻常的才艺切磋。 瑜姐儿博个才名,陆家事后若处置得当,或许还能落个宽容大度的名声。 若陆家果真心胸狭隘,非要将此事视作侯府针对,那么自家今日这般坦荡友好的姿态摆出去,是非曲直,旁人自然也看得分明。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1节 完全不想跟陆氏“友好”,就是想把这家排挤出权贵社交圈的沈壹壹:…… 她这边对着写信来问候的谢大腿嘤嘤嘤卖惨,又尽量不着痕迹的团结被拉踩过的小伙伴们组成“覆陆者联盟”,结果转头自家中登就要和人家一起玩耍去了。 即便只是做做样子,可她家说一套做一套的,不让自己人误会才怪。 猪队友! 沈壹壹还没来得及让便宜爹和陆家保持距离,姬夜伽就兴冲冲地进来了。 她完全没发现沈如松赖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彼此见礼后就迫不及待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阿瑜你看,这是我们准备帮你刊印的《麟宫夜咏集》!你若身子还撑得住,就校对下,然后再写个序吧!” 这么短的时间就安排好了,看来小伙伴们没少动用钞能力啊。 沈壹壹接过,就听姬夜伽语气兴奋:“可惜你还没好,没看到陆家姐妹的乐子!那两人脸皮还挺厚,昨日居然还去赴宴了呢!” “席间有人拿着诗抄诵读,陆思媚眼圈都红了!陆思齐还白着脸硬撑呢,说什么是她们学艺不精,今后在学宫会努力向学。” “有几个傻子还在那儿帮着两人说话,居然说我们‘得理不饶人’。嘁!前几日她俩四处找人当垫脚石时,怎么没有见好就收?” “这诗集印好后,我们偏要在全大雍的书铺售卖,让大家都能看到!看以后谁还有脸帮着陆家姐妹说话!” 沈壹壹:…… 你难道就没觉得陆家是在卖惨? “美强惨”任何时候都是吸粉的王道,她只是关起门来生病,陆家姐妹却是在人前垂泪扮可怜。 毕竟除了那天在场之人多多少少能猜出些端倪,看诗集的人又不知道陆家姐妹是文抄公。 她们的诗词本身并不算差,又是“当场作诗”,再结合年纪来看,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才女。 真要如姬夜伽这般行事,因为比不过一个妖孽就要受这等苛责,只会让为陆家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猪队友+1! 沈如松也凑过来翻着看了看,市面上的那本诗抄只有女儿一个人的诗作,这《麟宫夜咏集》中还把陆氏两姐妹的也收录了进去,两相对比结果非常惨烈。 那瑜姐儿岂不是很快就会名满天下了? 沈如松的眼神瞬间和蔼起来,华阳县主不惹祸的时候,人还怪好的嘞! 别的他不懂,但如何定价、怎么铺货才能卖得更多,这他熟啊。 见两人还在那里热络讨论着怎么卖书,沈壹壹相当无语。 如果要出那晚的诗集,那就所有人的都要收录进去,不能摆出这么明晃晃的针对架势。 另外,这序也不能由她来作。如果实在请不来文坛大佬,可以让那天当评委的几位来写。 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姬夜伽。 把人送走后,沈壹壹揉揉眉心:“父亲,请您今后尽量远离陆氏。其中详情,待我明日回禀过祖父再告诉您。” 其实是一时之间她还没编好理由。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陆家拜访倒也不用取消,她得想想,怎么再次打击送上门的小脚怪…… 沈如松早就习惯了女儿跟侯爷开小会,他只是想到了外头的一个传言:“你对陆氏女这般不依不饶,该不会真的是为了谢玉郎吧?!” “蛤???” 这登说什么胡话呢! 沈如松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美男算什么,哪有凤印重要! 再说了,将来当上太后,如果大权在握,还怕没有美——咳咳,对吧! 第372章 结论是对的,但过程全…… 如果跟沈如松说什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今天的一块裹脚布,就是翌日将女性锁死家中的第一道枷锁,便宜爹肯定不信。 就算信了八成也不会介意。后世女子会如何与他何干? 更别说女子驯顺了对男人好处多多, 犯不着让他顶着压力因为一个可能性去出头。 沈壹壹知道, 受限于时代局限性,哪怕是谢珎和肃宁侯,肯帮她也只为个人情面,而不是意识到影响的恶劣。 她吐出一口浊气, 只能有些郁闷地顺着便宜爹的思路来解释。 既然学宫包括她在内的多数贵女都看陆家姐妹不顺眼, 而她又被拉去挑了这个头, 反正已经得罪了一边,那不妨立场再坚定些,总比两边都不讨好的强吧。 “哦~~~”沈如松琢磨片刻, 恍然道,“陆家姐妹非要弄个‘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名头出来,所以你是在杀鸡儆猴?” “此前虽然那些世家有意无视,但你这个‘第一’的头衔自在人心。陆氏弄旁的也就罢了, 既然非要抢这个才女的名头,那你索性借着替同窗出头的机会彻底按死她们,对不对?” 沈如松眼中异彩连连, 他女儿还没入宫就已经开始排除异己了啊! 天下女子春兰秋菊各有所长,瑜姐儿不可能样样都掐尖,那与她同类型的出色女子自然是越少越好。 据说那个陆五娘气质清雅文秀,而陆六娘生得明媚俏丽,这不是正好都与瑜姐儿撞上了么! “很好!吾儿思虑甚为周详,那最好让陆家今后再无出头之日!” 结论是对的,但过程全错。 不知中登到底想了些什么, “桀桀桀”笑着走了,沈壹壹只觉莫名其妙,但也懒得再问。 ———— 一下马车,冯夫人就瞧见了候在门前的沈瑜父女。 她难得看这丫头十分顺眼,就算嗣子的信中有所夸大,她使人悄悄回城打探的总做不得假,这回可是真给家中长脸了! 她和颜悦色地询问孙女可大好了,若还是病歪歪的,那得耽误多少宴请啊。 等沈如松真心实意表达了对她回府的欢迎,还直接就将女眷的帖子交给她处置时,侯夫人就更开心了。 连顶着毒日头坐了半日车的疲惫都不顾,当即就翻看起来。 即使沈壹壹托病,委婉地说自己不会频繁出门,侯夫人也只是眉头一蹙之后,矜持表示凡事有她即可。 而后就兴致不减地带着吴氏回去安排行程、衣饰了。 行吧,至少这下侯夫人是没空调教儿媳了,就当自己为家庭和谐做出贡献了。 只是,哪些能去显摆,哪些谨言慎行,哪些直接回绝,这必须得让人替她把把关。 “祖父——” 见孙女很狗腿地上来搀扶他,肃宁侯哼了一声,不过还是主动伸出胳膊,任由小丫头献殷勤:“先、回去、再说,此处、太热。” “好嘞!” 已经对折腾老爷子很愧疚了,沈壹壹硬是让肃宁侯先歇息,更衣、服药后,看他确实没什么不适,才肯进来说话。 “就你、操、这么、多心!”肃宁侯嘴上虽然嘀咕,脸上的每条皱纹却都透着舒心。 沈忠乐呵呵端着药碗出去,转身带上房门,只留祖孙二人。 打了半辈子仗从无败绩的肃宁侯,向来都是料敌从宽,既然已经碍了对方的大事,他可不像便宜儿子似的还幻想着既要又要。 哪怕一时间无法彻底干掉对手,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先是给沈壹壹看了一份名单,是这两日回忆出的吴郡陆氏的姻亲故旧。 沈壹壹也拿过一支笔,边问边记,两人顺便将隐在陆氏背后的几家也梳理了一遍。 首先就是琅琊王氏。 陆家姐妹的姑姑正是王家二夫人。 琅琊王氏一直不甘如今的没落局面,在倚仗着东宫的青阳崔氏完蛋后,想重现前朝“世家之首”的荣光。 陆家是被王氏选中,用来与目前占据上风的陈郡谢和陇西李打擂台的棋子。 如果这颗棋分量足够重,那琅琊王氏为了给陆家解围,势必会出手相助。 肃宁侯想出的破解之法也很简单粗暴——设法彻底废了陆家。 一旦陆氏没了被扶植的价值,琅琊王氏安排别的棋都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费心费力为无用之人出头。 至于肯定会被王家记上一笔,那也是今后的事了。 时间一长,就可能会有变数,总比现在就要应对几家合力强。 其次是赵郡李氏和皇三子。 这两方可以算作一伙,因为齐郡王的母妃就出自李氏。 齐郡王续齿靠前,又有五姓的外家为强援,一度在皇子中风头无两。 只可惜他遇到了一个没事就喜欢砍世家两刀的皇帝老爹。 大雍太祖和元和帝是亲眼见证过启朝被世家祸祸的样子,在逐鹿过程中,也没少被世家坑。 所以两代皇帝对世家毫无倾慕之情,满满都是厌恶和提防。 当然,无论是出于稳定政局还是拉拢人心,创业时的姬家与门阀也是有过一段蜜月期的。 除了皇三子,皇六子嘉王的外家就是琅琊王氏,废太子妃出自青阳崔氏,皇二子妃出自博陵崔氏。 然后统一天下的元和帝就暴露出了世家杀手的真实嘴脸。 皇子妃的候选中再没了五姓女的身影,还隔两年就会杀一堆世家给自己助助兴。 关键元和帝还不是乱杀的,什么贪赃枉法、强占民田、滥杀无辜……世家大族人多事也多,屁股底下是真不干净,偏偏为了维护声望又护短的紧,那还不是一杀一个准? 但这也正是令门阀们更愤慨的地方。 这姬家泥腿子分明就是想削弱世家,否则怎么总盯着他们不放? 但你杀就杀吧,“因党争被赐死”这种理由不行吗?记在族谱上时听着也光鲜。 非要让他们担上奸淫掳掠的恶名令郡望有瑕,哪怕他们真做过也不行,士可杀不可辱懂不懂! 元和帝才不会惯着这帮门阀,谢氏这样表现良好且有才的尚且被他歧视过,其他那些敢作奸犯科的,他自然会体贴地安排上“儋耳深度游”或者“下辈子注意点”套餐。 在去年的宋惟春大案中,早年因外家享受到诸多红利的皇三子猛然发现被他爹做局了,混了这么多年居然是要还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2节 明明是“三哥”,却被贬谪成了兄弟中唯二的郡王,齐郡王闭门思过一年多,怎么又和世家搅合到一处去了? 面对孙女的疑问,肃宁侯指点道:“储位、空悬,自己、困守、府中,他急了。他与、五姓、纠缠、太深,此时、切割,不是、壮士、断腕,而是、自杀。” “即便、饮鸩、止渴,也想、放手、一搏。” 沈壹壹点头,这样说起来,在齐郡王彻底死心前,她暂时不用担心来自这方的报复了。 毕竟坊间传闻老侯爷是皇帝的“半友”,手握“随时打小报告”这个大杀器,还心存幻想的皇三子是不愿直接得罪自家的。 心中有了底,沈壹壹道:“祖父,父亲既然应下了陆家的帖子,我想干脆广邀宾客,办一场‘芙蓉宴’。需在府中挖一方浅池……” 肃宁侯默默听完,有些惊讶地看着孙女。 这丫头同样没想放过陆家啊,而且法子还挺损,对世家中人的杀伤力惊人。 只怕今后许多年,陆家人都没脸在丰京行走了。 “所以,你、如此、针对、陆家,究竟为何?” 沈壹壹一时语塞,看来她糊弄沈如松的那些理由老侯爷还是不信。 可天地良心,其实一切真的就是“不顺眼”,她见不得女子裹着小脚满脑子女德。 肃宁侯想到了那个有些离谱的传言,还有便宜儿子在信中喜形于色提及的某位孙女的爱慕者。 他这辈子见识过很多奇葩之事,发现有些时候事情的起因往往真的匪夷所思。 冲冠一怒为蓝颜? 眼见祖父的笑容也微妙起来,沈壹壹将墨雪丢下吸引注意力,而后果断溜了。 她接下来的布置大概率可以断掉小脚在权贵圈子中的蔓延。 可陆氏的根基在吴郡,如果不能彻底解决,焉知将来会不会有不裹脚但束了腰的陆十五娘、陆十六娘被推出来立贞洁牌坊。 陆氏真正的价值,在于手中钱粮与江南士林间的声望。该怎么动摇这根本呢…… ———— 韩家。 韩重光合上奏疏,摇头哼笑道:“看似给了圣上三个选择,其实只有吴郡这一个选项吧?” 谢珎分押户部已经三个月,从人事至账目皆已梳理通透,前几日便呈上奏章,请旨择地试行“专营特区”之策。要以官府主导,依各地物产优势,扶植规模型产业。 沈家丫头和他这徒弟一起,一同整理出了诸多实例:某瓷镇所在县与邻县之赋税差额,某乡专事花卉种植后农户收益翻增之况…… 而这些地方有的本就不宜种植粮食,有的则是周围丰产到了谷贱伤农的地步,那与其吊死在种田这一棵树上,还不如试试另辟蹊径。 对小钱钱向来很感兴趣的元和帝在一堆详细的数字面前怦然心动,让大臣们讨论了几天后,初步同意了。 如今总领其事的谢珎,呈予御前的三处候选地中:北有上郡可试营牧场,中有泾县宜扩植造纸所需沙田稻草,而第三处就是吴郡的改稻为桑。 皇帝虽然未明言,却已在加紧武备,最迟后年夏天,北边必有大战。 而泾县那里则是人祸,青弋江上游的县贪墨了维修河堤的拨银。夏末多雨,眼看堤坝摇摇欲坠。 那就只有吴郡最合适。 而改稻为桑的第一步,自然就是清丈田亩。 可吴郡最大的豪族陆氏,岂会轻易就范? 第373章 必须继续上套路! 大雍立国之初, 就定下了抑制土地兼并,确保民有其田的政策。 《大雍律》明文规定各家可继承、买卖的永业田上限为六十顷,也就是六千亩。 若某族还想合法购买田地, 那就分家吧, 这也算变相削弱世家的阳谋了。 除此之外还有“职分田”,授予各级在职官员,作为俸禄的补充,高薪养廉。 这部分属于公田, 致仕后需要归还, 更不得买卖。 职分田有着与品级对应的严格规定, 一品最高,有一千二百亩。 若“占田过限”,违者“一亩笞十, 每十亩加一等,超额土地没收。”大雍律对此还专门备注了一句,此规定对官员和庶民均适用。 但就算乡下的土财主攒了钱,都会心心念念多给自家儿孙弄些良田, 更别说在前朝嚣张跋扈惯了的世家大族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隐匿瞒报、侵占公田、接受投献,甚至还有故意让河流决堤后逼走所有村民, 将“无主”良田报为荒地,成片吞并的。 总之豪族们手段百出,几乎都拥有远超法定授田数目的田产,地方官员也无法真的逐家清缴。 这就如同官员的贪腐问题一般,属于人人都知道的秘密,大家平日心照不宣。 真到了要清查田亩的时候,那就等同于要对这家下死手了。 就比如陆家, 朝廷派去“改稻为桑”的官员到吴郡后,拿着鱼鳞图册实地一勘察,他家非法兼并的田地就瞒不住了。 如果承认这些地是陆家的,那除了退地,还得论罪,同时也会牵连一批包庇陆氏的官员。 如果装傻说不是自己的,那活儿就轻松了,直接将这些“无主”良田收归官府。 同时陆家在吴郡的声望也会丧失殆尽,甚至遭到依附他们的家族、骤然失去租种土地佃户的反噬。 “陆家大概有多少田?” “约莫近三十万亩。” 嘶,那确实罪有应得。 韩重光大脑转得飞快,越琢磨越觉得谢珎这个人选挑的极妙。 于公,吴郡位置居中,蚕丝便于供给周边的湖、杭、苏、云各丝织大府。 陆氏一家独大,据闻有“半城”之名。只要摆平了陆家,新政在当地的推行就将畅通无阻,倒是比其他豪族林立的地方还得各个击破要方便许多。 于私,每项新政的推行都会有反对者。选个一流的世家大族出来立威,名声足够响亮,嫡系在朝堂上的力量却有限,文官、勋贵们还极有可能帮帮场子,谢珎施政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 皇帝一直在削弱门阀,这个人选报上去,元和帝先就满意了三分。 最绝的是,这还可以归结为“世家内部倾轧”,陈郡谢氏打压想夺食的吴郡陆氏,世家内部因为帮哪方就先分裂了。 韩重光最满意谢珎的就是这一点。 在办实事的同时,还能兼顾家族利益、个人圣眷,如此方能走的长远。 他捋着胡子,沉吟道:“依你看,派谁去较为妥当?” 虽说皇帝还没最终确定,但身为宰相,总需先谋一步。 况且人选尤为关键,要去和地头蛇掰腕子,若行事稍有差池,弟子这番苦心筹划,怕就要从功劳簿上翻作过错了。 “钦差人选,可遣户部清吏司郎中吕相旬。清吏司本就掌管着全国田亩账册,名正言顺。此人出身真定吕氏,颇通度支之道……” 一个会算账的世家子,门第与陆氏相当,听谢珎的意思家中还与陆氏有嫌隙。 挺好,陆氏的手段吕氏八成也很熟,而且还不用担心他沆瀣一气不用心办差。 韩重光刚想颔首,就听谢珎继续道:“现任吴郡知州调任,可让礼部仪制司主事刘杰叔接任。” 这名字似乎有点印象…… 韩重光在脑海中搜了一圈,终于想起来了:“刘允城的外甥?” 谢珎微笑点头:“老师好记性。” 三甲进士刘杰叔这辈子最出色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我的首辅舅舅》。 可惜就算当朝尚书左仆射是他舅,依旧带不动这个学渣。 三十多才考出来,如今还在从五品上打转转。 不过接手钦差梳理好局面的人,也不需要多大本领。 只要能把《我的首辅舅舅》这篇美文念好,镇住当地大族们的蠢蠢欲动,而后按部就班等着桑树长大、养蚕贩丝,就算功德圆满了。 外放为知州可以晋升一品,吴郡的“专营特区”试点成功后再升一级,刚好可以借着东风跨过五品到四品这道槛。 韩重光颔首,挑了个得力的钦差,又选了个背景深厚的地方官,谋划的不错。 没想到谢珎还没完:“至于钦差的护卫,因为这是首次,还请老师帮忙周旋,人手派的充裕些。最好能点京营那个叫陈怀远的都尉带着他麾下的一营去。” 韩重光一惊,寻常钦差巡按地方,仪仗护卫加起来也就百十来人,一营可是有五百人的! 这是去试行新政还是去平叛的? “那个陈都尉是什么来历?” “现任鄞州都督陈云彪是他亲大伯。当年在西北战场上,陈云彪的三弟为他挡箭而亡,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 懂了。 都督执掌一州兵权,谢珎这是想把陈都督也拉进来免费替他盯着吴郡。 无论陆家想行刺钦差还是掀起民变,有救命之恩的亡弟家唯一的独苗苗,这要是在自己地盘上出了点事,陈都督能带着人亲自从府城杀过来把陆家细细做成臊子。 不止如此,韩重光都能想到,如果陆家不用硬的,而是一味歪缠阻挠,他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弟子说不定还会让首辅外甥和都督侄子去主动碰瓷,然后陆家就会被刘允城和陈云彪一起细细做成臊子…… 他捋胡子的手都顿住了:“为师还有一问,你和陆家到底有多大仇啊?” “此前几无往来,只是恰逢其会而已。” 韩重光斜睨着弟子那张八风不动的俊脸,呵呵,表情很淡然,足以应付皇帝了,可惜他一个字都不信! ———— 宋太医从静颐院出来,故意走得慢吞吞。可是直到他出了侯府内院的垂花门,都没被人叫住。 自己迟迟没给答复,莫非沈大姑娘真的另寻他人了? 若是沈娘子威逼利诱他入伙,他虽然最后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还是会参与,但仍会有些顾虑和勉强。 可宋太医没想到,沈大姑娘就真的如同“随口一问,这个不成就找别人”一般,对他毫不在意。 自己纠结了几日始终犹豫不决,结果发现肃宁侯府去太医院找人为大姑娘复诊也不再指明他,而是无所谓的哪位有空都行。 今天终于来请擅长治疗暑热的大夫了,宋太医把各种表明自己只写书不参与其他的说辞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最后发现居然真的是来给一位中暑的老姨娘看病……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3节 宋太医异常失落,又挪动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要求去为大姑娘请个平安脉。 碧水居。 沈壹壹正在和孙家姐妹说话,听到宋太医要来,不由失笑。 她这两天忙着设计“芙蓉宴”的事,也是存了晾着对方的心思,结果对方还真入套了。 果然太过轻松得来的工作就不知道珍惜。 若宋太医的工作态度如此消极,还怎么帮她夹带私货呢? 必须继续上套路! 见她有客,孙家姐妹起身告辞,沈壹壹颔首:“这位就是来给太姨娘诊病的太医,你们如今可以过去静颐院了。替我问太姨娘安。” 宋太医满怀期待而来,很快就唉声叹气而去。 沈大姑娘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欣喜,态度有礼却稍显冷淡,似乎是那股子心血来潮的劲儿过去了,只让他先写篇阐述女子要多运动的文章来看看。 不编医书了?还是找旁人写了? 宋太医患得患失,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沈大姑娘说会给润笔费,写得好翻倍。 有银子拿虽好,但他著书立说名满京城上达天听光宗耀祖流芳百世的机缘就这么被他自己弄没了? 宋太医越想越心疼。 那,若是回家好好写,会不会还有机会呢? 静颐院。 孙姨娘又病了。 侯府众人去避暑前,她就中了一回暑。 都说中过暑的人会更容易再次中暑,果不其然,前几日返京,众人忧心的肃宁侯没事,她反而再次倒下了。 或许是病中失了静气的缘故,孙姨娘看着两个从碧水居过来的侄孙女,挥手让丫鬟都退了下去:“瑾哥儿明年就十四了,身边也该进人了。大丫,你与他相处的如何?” 孙大丫身子微微一僵。 自从郎君姑娘们分院别居后,她再没与瑾哥儿独处过,每次都是跑去碧水居的。 她被蒋娘子带着学做生意,如今姑娘又把点心铺子交到了她手中,每个月除了月例银子还有分红,已经攒了一些私房钱。 每天在外头自由自在,日子不比陪那大少爷画乌龟、捉虫子强? 见大丫支支吾吾,孙姨娘握了握拳。 瑾哥儿是嫡长孙,若是没他本人的配合,单凭自己,很难给侄孙女争到位子。 这第一个女人可是不同的,偏偏大丫半点不争气! 她忍了忍气,又看向二丫。 这丫头年纪虽然小,心气却比姐姐要强。 “二丫,顺哥儿虽然比你小,可是个喜欢读书的,你喜不喜欢?” 孙二丫想翻白眼,一家三代姨娘?这有什么可喜欢的! 她喜欢穿大红裙子,喜欢赚好多好多银子,喜欢和蒋家大姐姐似的能把上门女婿使唤得团团转! “姑奶奶,大姑娘给我们起了大名,‘柔嘉维则,令仪令色’,我姐叫孙柔嘉,我是孙令仪!” 她才不要当被家中吸血、给人做妾的“二丫”呢。 孙姨娘直接砸了床头的药碗。 第374章 这样才能让沈瑜一直色…… 孙柔嘉和孙令仪是幸运的。 家人全期盼着她们走孙姨娘的老路, 两人被接来侯府后,却看到了姑奶奶光鲜下的不堪。 孙家姐妹还没被教歪,自己也没那个心思。对于无辜的女孩子, 沈壹壹总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一把。 谁规定你的亲人就一定是你的人? 孙柔嘉和孙令仪作出的正常选择, 在孙姨娘看来,却似一把背刺的尖刀。 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怒意,孙姨娘将两人打发走后,才恨声道:“开口闭口都是‘大姑娘说的’、‘大姑娘教的’, 我竟不知她们姓孙还是姓沈!那丫头倒是好手段!” 她闭了闭眼, 对默默收拾碎瓷片的春芝哑着声音吩咐道:“你明日寻个由头出府去见那人, 让他带你去瞧瞧沈慧。若他所言非虚,就说我应下了。” 春芝一惊,抬头只看到主子一脸狰狞。 无子无宠, 娘家人又不得力,姨娘非要跟姑娘为敌,到底图啥? 那可是大姑娘啊,不但管着中馈, 听人说还是文曲星君身边的仙娥下凡,将来前程还能差了? 春芝心中忐忑,但当下也只敢颤声应是。 —— 谢珎刚下马车, 就见葳蕤候在府门前。 “何事?” “郎君,沈姑娘来了!正在陪夫人说话。” 谢珎怔了怔,脚下一转,不由向着正院方向走去。 她身子大好了? 这次来可是有事? 若真有事,也该派人来报信儿才是……那就是特意来给母亲请安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见自己…… 谢珎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先回去。” 他们现在还是“不熟”的关系,不能露了端倪。 清澜院中, 双城憋着笑,朝着小伙伴挤眉弄眼。 葳蕤白他一眼,居然敢明目张胆看公子的笑话,也不知稍微遮掩些。 腹诽完小伙伴,葳蕤慢吞吞理着桌案上的文书,余光却津津有味吃着瓜。 郎君方才光选衣裳就挑了半晌。 先是指了件湖色云影纱的,估计觉得艳了些,又看向一件月白暗纹。 最后还是穿了件寻常的石青素袍。 匆匆换好后,就如往日那般坐在案前。 只不过时不时就往窗外看看,手中的折子更是久久才翻过一页。 就在砚池中的墨水都有些凝固时,正院终于派人来了。 “二郎君,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母亲可有说是何事?” “奴婢不知。福嬷嬷只说夫人有话要问郎君。” 那丫鬟就见二郎君似乎有些忙,又提笔写了几个字,这才头也不抬地淡然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沈壹壹是来送请柬的。 既然陈郡谢氏不希望有人打破如今“五姓六望”的局面,那就是她可以争取的队友。 只是文襄伯府目前没有人在学宫读书,沈壹壹没办法通过同学间的呼朋引伴来邀人。 于是就借着“感谢谢珎那日救助”的名义上门,看能不能套近乎把郑夫人也请过去。 在“小诗仙”、“书画双绝”的耀眼光环加持下,郑夫人越看这姑娘越喜欢。 这般出色,还对珎儿一往情深的,刚好珎儿也对她——呃,不甚排斥。 还有比这更天造地设的般配吗! 去肃宁侯府赴宴? 去去去,一定去!得跟未来的亲家母多聊聊。 而且还得探探侯夫人的口风,沈家毕竟是过继来的,瑜丫头的亲事她爹娘未必做得了主。 万一侯夫人想拉近嗣子和娘家的关系,给孙辈结个亲,那她可就得早早想法子抢人了。 沈壹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也不想浪费机会,赶紧刷起了好感度。 郑夫人这种五姓主母的代表,如果能表露出倾向性,那附和着排挤陆氏的人只会更多。 谢珎刻意控制着脚步,还没进正房,就听到了母亲爽朗的笑声。 丫鬟挑起帘子,当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小姑娘看向自己的盈盈笑眼。 她被母亲拉着手,两人坐在一处,看着比母亲和大嫂在一起时亲昵多了。 依旧纤瘦,但她脸上的气色比那日好了太多。 装扮也不似被匆匆拉去学宫时的居家慵懒,看得出为了来他家,特意打扮过。 谢珎情不自禁就想回一个微笑。 可刚牵动唇角,又立刻觉察到不对。 两人“不熟”,他得装作不甚在意对方,尽管这有些困难。 只见小姑娘侧过脸,悄悄朝他眨了下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一刻,谢珎的嘴角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扬了上去—— “咳!” 嗯?谢珎循声望去,扬到一半的嘴角,突然就很顺利地平复了下去。 “父亲,您回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4节 什么叫“他回来了”! 他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坐半天了好不好! 小儿子一进来就对着他娘和沈家小丫头笑得春花灿烂,怎么一看到他这个亲爹就又成了面无表情? 谢尘鞅表示,吾儿叛逆伤透吾心! 他刚刚才到家,不过听说有娇客后却是比小儿子坦率,连官服都没换就直接过来看热闹。 这可是大雍第一女诗仙,活的,还是幼年期! 放在平时,他又不好把人家非亲非故的小娘子找过来围观,想见人也只能是各种酒宴上的远远一瞥。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谢尘鞅厚着脸皮,大马金刀就往旁边一坐。 郑夫人正在跟中意的小儿媳人选交流感情,没等来小儿子本人,却等到了孩子他爹。 这不着调的老货,也不怕吓到人家小姑娘! 郑夫人一面朝只会帮倒忙的猪队友丟眼刀,一面想去安抚沈瑜。 结果发现这姑娘落落大方地行完礼,连继续拍她马屁都没耽误,只是好奇地多看了老爷几眼。 沈壹壹:这可是大雍吏部天官,活的,还穿着官袍! 不过也就是个“区区”二品官,简单围观下就行了。 她可是经常投喂当朝一品宰相、并帮着捞死鱼的女人,骄傲挺胸! 再说了,她也就希望能拉着郑夫人一起抵制小脚怪,除此之外对陈郡谢氏和尚书府无欲无求。 单纯把这对夫妻看作朋友的爸妈,沈壹壹自然没什么好紧张的。 多好的孩子呀,稳重从容,行止有度! 郑夫人还没发现,她现在随时随地都能对着沈瑜大小夸。 谢尘鞅也有些纳罕,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敢在他面前稳稳当当坐着的,本就屈指可数,更别提这沈家丫头当着他的面,还继续把老妻哄得喜笑颜开。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人,说话好听,言语有趣,关键脸皮还厚。 谢尘鞅凝神细听,郑氏正说起大孙子太过跳脱,启蒙很是费劲。 让他背诗也不肯好好背,反而总有一堆天马行空的“为什么”,憋得他爹说不出话来。 这种家长里短的育儿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但听得认真,还一本正经建议不必一味强压,不妨顺着孩子来回答,借机“引导式教育”。 谢尘鞅冷不丁插言道:“那若孩子问你‘孔雀为何东南飞’,你又如何作答?” “因为‘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啊!”小姑娘几乎不假思索,声音清凌凌的。 “……那思乡时为何要‘举头望明月’?” “因为‘月是故乡明’。” “小白还问过什么来着?” 郑夫人白了一眼突然就开始考校人的谢尘鞅,不过见沈瑜游刃有余,她也乐见其成。 “还有什么‘天有耳朵吗?天有脚吗?天有姓吗?’” 沈壹壹略一思索:“《诗经.小雅》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可见天是有耳朵的,不然怎么能听到鹤的叫声?” “又云:‘天步艰难’,可见天不但有腿,走路还挺难。” “至于姓什么,天之子姓姬,这老天爷姓什么还用说么?” 别问为什么老天他儿子的姓过个几百年就变来变去,反正本朝,天上地下就姓姬! 这突如其来的颂圣差点闪了吏部尚书的老腰。 见沈家丫头一副忠君爱国的严肃脸,谢尘鞅禁不住哑然失笑。 丝毫没有才女的清高,倒还是个当官的好苗子。 怎么不但跟二郎的策论神似,连机巧百变这点竟都是一个路数! 郑氏眼光不错,若不是沈家这门第,自己明日就能去肃宁侯府提亲…… 三人正在说话,谢珎到了。 谢尘鞅虽然不知前文,但猜也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若在此之前,他定然会心生不满,觉得郑夫人固执己见,行事操之过急。 可这几日已经由丰京开始向着其他州府扩散的才名和方才的问答,让谢尘鞅迟疑了。 除了门第,这姑娘真就挑不出什么不足了…… 郑夫人觑着谢尘鞅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又近了一步。 可他此刻杵在这里,自己倒不好施展。 老的左顾右盼、若有所思,小的一言不发、正襟危坐。 既然已经知晓了她想要的,郑夫人就无情地开始撵人,将谢尘鞅赶去慢慢更衣。 碍事之人滚蛋后,她不断寻着话头,沈瑜倒是很配合,无奈她儿子惜字如金。 郑夫人心中暗自叹气,就算你同姑娘家没什么话说,好歹也别绷着个脸啊! 多发挥发挥美色的作用,这样才能让沈瑜一直色令智昏下去! 最后,她索性带着丫鬟躲去了隔壁处理“急务”。 就留那两人在一处,她就不信二郎能失礼到修闭口禅! 郑夫人将账册拿倒了也浑然不觉,只顾着竖起耳朵。 儿子终于不再是敷衍的“嗯”、“母亲说的是”了,可所言全是诗词文章,简直如同面对翰林院同僚! 她自然没能瞧见,背对着自己的小儿子是如何勾起嘴角,朝沈瑜眨了眨眼。 ----------------------- 作者有话说:蠢喵飞机坐在一排的中间座位,因为知道今天很忙,只能硬着头皮抓紧时间码字。 左边大叔,没事就偷瞄两眼;右边是很捧场的小朋友,不但会朗读出来,遇到不认识的字还会直接问我……i人地狱!! 明后天都在外奔波,明天的估计写不完,宝子们别等,后天见哈 第375章 时不时相视奸笑。 荣康大长公主府。 庄叶加挽着送上门来的小美人:“你难得来一次, 中午不许走,留下用膳啊!” 哎呀呀,病的时候有弱柳扶风的美, 如今花骨朵似的鲜艳, 各有各的美。 除了郑夫人,凡是熟识的权贵沈壹壹都逐一登门送了请柬。 在从太后到太子妃全部空缺的如今,荣康大长公主作为元和帝的亲姑姑,就是皇室女眷第一人。 沈壹壹自然是答应了。 就算庄叶加的母亲为人低调, 到底也是位国公夫人, 能一起拉去赴宴更好。 庄叶加带着她在花园漫步, 令下人远离后,直接问道:“你想怎么办?” 沈壹壹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县主。这场‘芙蓉宴’我是特意举办的,希望从此之后, 陆家姐妹所到之处没有推崇,只有侧目!” 庄叶加问得含糊,她想过沈瑜会避而只谈宴会筹备,也想过可能会给她些暗示, 唯独没想过对方一副和盘托出的架势。 沈壹壹反手拉住她:“我并非为了私怨,没什么不好说的。而且,我信县主。” 虽然是正义联盟, 那也是拉帮结派,目的和章程自然不能连骨干成员都瞒着。 一个学期下来,她和两个冤家县主也算混熟了。 人品过关,身份够高,本身就收了一众小妹,搞事的热情也不缺。 最关键的是,宗室和外戚天然最依附皇权, 怼世家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对她们家中只有好处。 打压陆氏的真正原因说了也没人懂,沈壹壹也只能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对着肃宁侯和沈如松,她是一副反派嘴角,要把已经得罪了的人彻底按死,免得将来被反杀。 对着姬夜伽和学宫的一干同窗,她是个为了替她们出口气,而后却被陆家姐妹恶心出了真火的好同学。 而对于谢珎、崔令晞和庄叶加这种能帮上忙的聪明人,沈壹壹选择直接坦诚了大部分。 她对裹小脚、崇“女德”十分厌恶,所以要针对陆氏。 除了对这种毒瘤危害性的“预测”没说,其他都说了。 “你可知小脚是如何缠出来的?我没进京时,在寿州遇到过一位江南来的老妪,她就是替人做这个的。” “女子通常在四五岁、骨肉尚且稚嫩之时选个日子,先以热水烫足,令关节松懈。随后,将拇趾外的四趾用力向脚心拗折,直至紧贴足底。” 沈壹壹的声音很平静,却听的庄叶加心头一紧。 “接着,用数尺长的白布,一层层、一道道,从前往后,死死缠紧。缠时须用全力,务求趾骨断裂变形,足弓被勒的高高拱起,直至脚掌与脚跟几乎并拢,形如这枚菱角。” 她指了指凉亭石桌上的一盘霜糖菱角糕。 “这还只是开始。此后日日要缠紧,夜间亦不可解,甚至要穿上特制的‘睡鞋’。皮肉溃烂、流血流脓是常事。剪去腐肉,洒上明矾,继续缠裹。如此反复数年,直到皮肉与碎骨长合,形成终生无法复原的‘金莲’。” 庄叶加瞪着那盘点心,一阵恶寒,她觉得自己今后都不会再吃菱角了。 “行走间疼痛钻心,步履维艰,风雅其表,戕害其里。而陆家,”沈壹壹语气转冷,“不仅以此为美,更将这套与‘女德’混在一处,广为宣扬。” “所以,我想做的不仅仅是针对陆氏姐妹,我要扯下这层风雅的画皮,让世人看清里面溃烂流脓的真相!” 沈壹壹恳切地看向庄叶加,“此事有些阴损,或许还会招惹非议。我只是不想欺瞒你,并没有拉你入伙的意思。” 庄叶加心情大好。 友人对她的信任出乎了自己的预料,而且还很为她着想。 不就是对付一个自以为是的吴郡土财主么,她有何可怕的? 她让丫鬟撤去菱角糕,嗔怪道:“你不叫我,我才要生气呢!说说看,我能做些什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5节 听完沈壹壹的讲述,庄叶加唇畔含笑,眼中却锐光闪动: “此计甚善。清议如风,陆氏进京后既然时刻标榜‘德’、‘才’,那当众一击,破其‘雅名’,我们就占了先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庄叶加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市井传闻,最喜这等骇人内幕。” “无需大肆宣扬,我会安排人手,只要将引子抛给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或编成俚曲小调,自然不胫而走。陆家想堵,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呀!你这法子好!” 沈壹壹其实已经布置好了相关后手,但小伙伴主动请缨,她总不能破坏人家的积极性。 更何况,一起干了“坏事”,同盟才能更稳固嘛。 庄叶加有了参与感,以后再遇到缠脚的,不用人招呼就会自发维护自己的成果。 这也是沈壹壹经过筛选,邀请了一些同窗参与计划的原因。 她故意对着庄叶加郑重一礼:“我以茶代酒,在此先行谢过啦!” 两人如同反派女配一般密谋对付着某家道德楷模,时不时相视奸笑。 临近午膳,却有丫鬟过来,说荣康大长公主有召。 沈壹壹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位大雍的巾帼英雄,莫非自己那才女名头已经响亮到连这位老人家都听说了? “老祖宗,我们过来啦!这就是瑜姐儿!” 看得出庄叶加与祖母很是亲近,拉着沈壹壹径自进了正房,立刻就有丫鬟放下拜褥。 “臣女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给康国公夫人请安!” 上首传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好,好!叶儿,快扶你同学起来,让我仔细瞧瞧!” 沈壹壹恭恭敬敬行完礼,就被庄叶加牵着手引至榻前。 侍立在侧的大丫鬟已悄然打开一只螺钿小锦盒,取出一副玳瑁边眼镜奉上。 荣康大长公主戴上眼镜,细细打量了沈壹壹一番:“哟,这小丫头生的是真俊!” 又拉过她的手,摸着一双细嫩小手上那一层薄薄的笔茧,遂满意点头:“有才气还肯用功,是个真聪明的。” 沈壹壹也在打量着这位大雍皇室最年长的老夫人。 或许因为青年时的颠沛流离,即便立国之后锦衣玉食,岁月的痕迹在荣康大长公主脸上分外明显。 皮肤并不白皙,指节粗大,头发几乎不见黑色,就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插着根玉簪。 如果不是衣裳华丽些,看上去和小户人家的老祖母没什么区别。 “快快快,把镜子取下来!”荣康大长公主催着丫鬟将眼镜收起来。 见沈壹壹望着自己,呵呵笑道:“我可带不惯这玩意,眼前是清楚了,立时就要头晕的。” 大约是这时代的验光技术不行,眼镜配的不太合适。 沈壹壹顺着说道:“我祖父也不爱戴眼镜,总嫌压得鼻梁耳朵都不自在。” “对!我也觉得难受!——小沈身子如何了?” 肃宁侯其实就是中风后遗症,这个没法根治,只能好好保养。 但为了贯彻侯府当家人的病弱人设,全家对外都是往严重里说的。 沈壹壹叹口气:“蒙圣上天恩,遣右院判都来看过两次,可也没什么好法子。” “如今连院子都不出的。前些时日去郊外庄子上避暑,没住多久就觉得不习惯,非要回来。” “他比我可还小十岁呐……”一想到自己那一辈人已经凋零的所剩无几,她这个当年的“姬小妹”如今都成了最年长的那个,荣康大长公主就免不了伤怀。 发现老太太有些恍惚,沈壹壹连忙话锋一转,说起了肃宁侯撸猫教孙骂儿子的养病日常。 见祖母转圜了脸色,庄叶加这才放下心来,她就知道阿瑜心思玲珑,必不会出这种漏子。 荣康大长公主听这小娘子绘声绘色说得有趣,笑过之后,看向沈壹壹的目光泛着柔和。 虽是些调侃自家人逗她开心的话,可这丫头对沈元易的日常起居如数家珍,可见是真的用心。 就沈小子那一板一眼的性子,还会主动养猫?还给狸奴张罗衣裳、玩具? “好孩子,饿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如何哄老年人开心,如何在同学家长面前不着痕迹表现出作为“别人家”孩子的优秀,沈壹壹上辈子就锻炼的炉火纯青。 更别提这辈子还点亮了吃播技能。 揣度着荣康大长公主的性情,沈壹壹化身优雅干饭人。 漂亮讨喜,居然还能吃! 大长公主不懂什么诗词,对“才女”也就是兴致来了看个热闹,但孝顺嘴甜又吃饭喷喷香的孩子,那可就太喜欢了! 一顿饭下来,荣康大长公主在孙女怂恿下,已经动了一起去侯府做客的念头。 康国公夫人嗔了女儿一眼,婆母七十多的人,早就深居简出。就算想给好友做脸,也不能大热天折腾祖母啊! “母亲,那日我陪她去就好,哪有劳烦您老人家的道理!” 沈壹壹看向庄叶加,这又不是单纯去她家吃席,万一刺激到老人家怎么办? 荣康大长公主眯着眼睛,看到沈家小娘子脸上不喜反忧。 若是旁人听到自己要去,早就喜不自胜赶紧敲定此事了,哪像这实心眼的丫头。 大长公主心中熨贴:“那就都去!我也许久未见小沈两口子了,正好去坐坐。” —— “娘也要去?”姬敏瑶有些迟疑,她娘去了,不会反而坏事吧? “怎么,有娘陪着你去人多的地方还不高兴?” 并不……本来自己老实窝着就好,和你一起出去时反而得为你出言描补! “况且,肃宁侯府如今还能请到什么人?娘去了也是为她撑面子!” 第376章 ……她错过什么了? 陶侧妃最近过得很惬意。 那日被儿子顶撞, 勒令她不得再沾王府的其他庶务。 随后女儿竟然连学宫都不去了,成日在家盯着她。针线房的差事也成了女儿带着嬷嬷接手。 逆子逆女这防火防盗防亲娘的架势令陶侧妃嘤嘤嘤的抹了好几天眼泪。 当她忍着心痛婉拒了王爷让她管理厨房的差事后,王爷居然还夸她性子老实, 有自知之明。 ……这啥意思? 反应过来后的陶侧妃更郁郁了。 不过随后, 敦王的赏赐和连着来了她院中好几次,让陶侧妃立刻就把自己哄好了。 嬷嬷说得对,女儿理事也是在为她分忧,那四舍五入不就还是她做主嘛。 儿子被王爷带在身边, 俨然一副无冕世子的样子, 而姜氏听说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 她以前连大门都出不去, 如今不管走到哪里都一副王妃待遇,陶侧妃醺醺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只能说姬聿衡还是不够了解女人,光想着他娘不能掌权, 却没想到这女人太闲就会生事。 带着自家女儿在陶侧妃面前献殷勤的人多了,她还真考虑起了儿子的婚事。 儿子似乎对沈瑜有些动心,这人选她可是很不满意。 且不说侯府无权无势,将来争世子的时候对衡儿无益。单就这姑娘和她娘见到她时半点额外的表示都没有, 她就不想要个如此傲气的儿媳妇。 尤其儿子已经是个面冷心硬的了,儿媳必须得找个与自己贴心的。 陶侧妃虽然干啥啥不行,也无师自通了些女人的小手段。 未来儿媳的家世既然必须要选个得力的, 那姑娘本人就得有很大不足,或是容貌寡淡,或是性格木讷,若是两者兼而有之那就更好了。 如此就得不到儿子的欢心,不敢仗着娘家的势在她面前挺直腰杆,才能紧紧扒着她这个婆婆不放。 沈家那丫头哪条都不占,如今偏生又闯下了好大名头, 连王爷都提到过一句。 陶侧妃虽然压根不觉得才名对女子有好处,又不是贤惠的美名,奈何很多男子就吃这套。 她在儿子那里看到了沈瑜的诗集,这可不妙。 陶侧妃这次去侯府可不是要看什么才女,她想未雨绸缪,在侯夫人和吴氏面前故意露些口风。 凡是个正常人家,事先得知自家女儿不中婆婆的意了,都不会上赶着要结亲的。 若是肃宁侯府没脸没皮还想凑上来,那她正好在王爷面前添油加醋一番,也好彻底断了儿子的念想。 ——— 崔令晞望着面前的一盘彩笺,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耀眼的闪光。 不同于传统洒金笺上的金粉,这是种更为莹润、有层次感的珠光。 他心下称奇,忍不住拈起一张,迎光轻轻一转。 光随纸动,异彩乍现。竟似有层次一般,时而潜隐如朝雾,流转不定,时而闪烁如夕波,迷离莫测,仿佛将星河碎霰悄悄研入了纸髓。 崔令晞伸手轻触笺面,入手有沙沙之感:“这是你又做出来的新花笺?确实比‘浮光笺’更华丽。这纸里是加了什么?就是写字时只怕有些不吃墨吧?“ 沈壹壹道:“前头的工序都和‘浮光笺‘一般无二,就是最后薄薄地刷上一层稀释的桃胶液,将珍珠粉混着云母粉放入一个细纱袋中,轻轻拍打,让粉末均匀地飘落在涂有胶水的纸面上,然后阴干即可。“ 她也拿起一张带“闪粉”的紫色彩笺晃了晃:“原也没打算平时写字,就是专门为这次‘芙蓉宴‘做的。“ 上次既然把“浮光笺“的方子打着给大腿专属定制的名义交了出去,那这次沈壹壹也没藏着。 而且她要的有点急,这些还是靠谢家的工坊赶制出来的。 崔令晞闻言有些好奇:“听母亲说你还给她送了帖子?这不是你们学宫那帮小娘子的赏花宴么?怎么还请了各家夫人?“ 听说郑伯母那里也得了帖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6节 虽然这丫头暗示过想收拾陆家姐妹,可请去的各家主母又不明就里,更不会陪着她闹。 一旦这样行事,若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反而像各家联合起来明晃晃打压陆家似的,那可就直接影响朝局了。 沈壹壹故意卖惨:“唉,谁让祖母把小宴交给我操持呢。我连学宫同班的都没混熟,也只好往二位府上送帖子给祖母看看了。不敢劳动长公主和郑夫人真的驾临,能给家里个交代就好。“ “你还请了何人?“ “就是我相熟的同学。大约是有些看不过眼,祖母近日外出行走时,也派出去了不少帖子。“ 侯夫人大约是从没享受过炫娃的乐趣,这几天外出做客的热情比这七月的天还火热。 偶尔一天还要赶两场,上午吃茶下午赴宴的,连歇晌的时间都没有,依旧乐此不疲。 甚至还给沈壹壹接了点替老姐妹画衣冠像的活计,到时候也好有张栩栩如生的肖像供在祠堂中被儿孙瞻仰。 满头黑线的沈壹壹只能嘴上应付,然后扭头就悄悄告状去了崇恩堂。 被肃宁侯数落一顿的冯夫人这才绝了画遗像的生意,但仍不死心,又试图说服沈壹壹开展写贺寿诗、悼亡词的业务…… 沈壹壹头大之余,对利用冯夫人散布请帖的那一丢丢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她自然想把“目击证人“搞得越多越好,可日常跟肃宁侯府走动的人家就那么多。 如果此时一反常态满京城请人,明摆着事出反常,陆家人又不是傻子。 在她跟肃宁侯打过招呼后,本就蠢蠢欲动的冯夫人也就得以在各府间晃悠。 除了享受他人的恭维外,侯夫人身边总有丫鬟不着痕迹将话题引向自家要办的“芙蓉会“上。 就算自己没什么兴趣参加,可希望自家孩子多与学习好的玩,这种心态家长们可是不缺。 面对主动要帖子的人家,飘飘然的侯夫人自然是满口应下。 所以这次会来很多人,但大都与我无关啊,这可不是我请的~~ 这番说辞崔令晞倒是有些信了。他还记得沈瑜似乎很不受侯夫人待见,而且她家在京中还真不认得几个人。 那初次正式负责待客,想请些自己认识的女眷来镇镇场子,也是应有之义。 他点点头:“母亲若得空,我会劝她去的。“ “如此就太好了,真是多谢啊!“ 其实那天送帖子时,安宁长公主就一口应下了。 不知是不是长公主喜欢才女的缘故,沈壹壹总觉得长公主对她特别热情,而且似乎还带着点相见恨晚的意味,拉着她一个劲儿叹气。 不过既然崔令晞主动提了,那情绪价值必须给到位。 谢珎了解的内幕还要更多一些,尽管知道这姑娘是故意的,却还是不想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样子。 “筹备的如何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就是,嗯?那日若是下值早,我们也过去看看。“ “已经差不多了。二位若能来,那真是蓬荜生辉,群芳欢腾呀!“ 嘴上虽然笑嘻嘻,沈壹壹却没放在心上。 宴客那天又不是休沐日,卷王就算提前下班,以他们世家公子的涵养,也不会对女子恶语相向。 所以,你俩来不来的真不重要,出动你们的老母亲为正义发声就好! 崔令晞朝她丢个白眼,转身去放花笺。 这丫头说的是她自己吧?谢玉郎去她家,她可不就欢腾了么! 谢珎则虚虚轻点了下她的鼻尖:“促狭!“ 那若有似无的痒意让沈壹壹望着鼻子差点成了斗鸡眼:……她错过什么了?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 七月十一,晴,宜宴客,宜会亲友,忌裹着小脚出门。 陶侧妃今日的心情不太好。 原本若是沈家识相不妄图高攀,看在那丫头陪侍过阿瑶的份儿上,自己当着众人倒也不是不能给沈瑜做做脸。 没成想儿子不是送她出府,而是也要跟去侯府。他闭门养伤,连亲叔伯家的宴请都婉拒了,这第一次出门为的是谁还用说吗? 那丫头福气倒是不小,让她们敦王府三位主子巴巴地过来撑场面! 下了马车,陶侧妃绷着脸。 她已经决定了,除非沈瑜今日能半点错处都没有,一旦被她挑出刺来,必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她的不喜。 自己占着理,又是今日最尊的主客,说个小辈两句怎么了? 见到来迎接自己的是世子夫人吴氏时,陶侧妃心中更是不满。 虽说冯夫人年老,可又不是走不动道儿,上下尊卑摆在那里,竟然只让儿媳妇来接! 莫非还有什么能大过自己的客人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陶侧妃当下便决定不给吴氏好脸,等待会儿到了人多的地方再发作。 谁知这吴氏居然很是傲气,问候过后竟也一语不发,连点赔笑讨情的话都没有。 这母女俩真真是一样可恶!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着埋头走路,拐弯处忽然遇到了几人。 “臣妇给陶妃娘娘请安!” 樊太夫人带着儿媳喜滋滋也来赴宴了。 当听到吴氏要折返回迎接皇子侧妃时,她留了个心眼,特意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以刘子和目前的品级,儿媳能与皇室中人见面的机会可不多,当然要好好把握。 “您是?”今日大家都是常服,陶侧妃看不出对方的诰命等级,扯出个微笑询问道。 吴氏原本还在庆幸这位陶侧妃是个沉默寡言的,倒是省了她一路上再绞尽脑汁想话题与人寒暄。此时见对方发问,忙介绍了一番。 三品官的夫人?可惜夫君已经死了好多年。刑部右侍郎的姐姐?也就这条勉强能看,亲儿子才是个芝麻小官。 陶侧妃脸上的微笑已经敛去。 呵,她就知道,肃宁侯府也就请的来这种客人了! ----------------------- 作者有话说:陶侧妃:镜子镜子,谁才是今日最最贵的客人~~~ 第377章 肃宁侯府搞的什么鬼? 樊太夫人微微垂下头, 心中大呼倒霉。 自己不过是想着碰碰运气结识下贵人,又不是来求她办事的,这敦王的侧妃怎么拉着个脸? 这是对自家不满还是和肃宁侯府有嫌隙? 樊太夫人余光瞥见泰(毫)然(无)自(觉)若(察)的吴氏, 暗赞这世子夫人好生沉得住气。 看来自己得去跟弟弟问问看, 别是他得罪了敦王而不自知吧…… 看在对方很识相地称呼自己“陶妃”,没加“侧”字的份儿上,陶侧妃决定屈尊降贵些,对着那家女眷“嗯”了一声, 就昂着头径自越了过去。 吴氏没料到陶侧妃内向到不愿见生人, 歉意地朝刘家婆媳笑笑, 赶紧跟了上去。 被一路引着三拐两拐,陶侧妃只觉眼前的建筑豁然开朗,这——这应该是侯府的校场吧? 远远就看到一片搭好的凉棚和幄席。 肃宁侯府搞的什么鬼?又不是在野外郊游! “呀!娘, 你看!” 陶侧妃眉头紧皱,刚想发作,就被女儿指着的一方浅池吸引了目光。 校场中央本不该有水,此时却出现了个约莫三丈见方的池子。 那数十座凉棚环绕着池塘, 水影与绸幔在日光下微微漾动。 水极清浅,仅能勉强漫过脚踝,池底铺着的青石板纹路都清晰可见。 水面无波时, 俨然一面倒扣在地上的琉璃镜,将天光云影悉数收拢。 偶有微风拂过,便泛起细密涟漪,恍若一整匹抖开的软烟罗。 水面最惹眼的,是那些荷叶小盏。被雕成微卷的荷叶形态,边缘还俏皮地蜷着一角,每片“荷叶”中央, 都稳稳托着一朵彩笺折成的芙蓉,上面隐隐还写了字。 这莫非是另类的“曲水流觞”? 人家那种是借助水流之力将酒盏送至宾客身前,沈家这池子,一会儿岂不是还得拿着长杆去捞? 不伦不类! 陶侧妃嗤笑,却不免又多看了那些花朵几眼。 也不知怎么做的,层层叠叠拢成碗状,风过时轻颤如真花摇曳。颜色更是鲜亮,退红、翡翠、丁香紫,檎丹、群青、鹓鶵黄……每朵都不同。 就拿池畔那朵琥珀色的来说,竟似将整块蜜蜡融进了纸里。花心处浓得近乎赭红,向外渐次化为金棕、蜜黄,及至花瓣边缘,已透出荼白的莹润。 尤其这些花笺在日头下竟闪着细碎的光,比真花还多了几分精巧。 这些彩笺芙蓉随着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水波,在池面上极慢、极优雅地旋转着。 池水也在这些光华映照下,染上了斑斓的倒影。 陶侧妃一走神的功夫,见完礼的沈家兄妹已经带着自家儿女说说笑笑去了小辈那边。 见儿子侧头含笑望着沈瑜,陶侧妃暗暗磨牙,决定再忍一下,待入座后一并发作。 最大的凉棚下设了七张桌案,最中间那张最大,案后置的不是椅,而是一张卧榻。 榻身宽大低矮,铺着深青色的冰纨簟,触手生凉。其上又叠了数层玉色隐囊与鹅毛软垫,人若倚靠上去,怕是要陷进一片云端里。 卧榻之后正立着一架六折页的缂丝屏风。 紫檀木架上以“通经断纬”之法缂出满目清凉:最右一折是“风荷举”,碧色丝线织就的荷叶上露珠将坠未坠;中间数折渐次转为“云山澹”,青灰与月白的丝线交织出雨后远山的朦胧轮廓,竟似有雾气从经纬间渗出;最左一折则缂着“竹影移”,深浅不一的翠绿织出竹叶交错的疏影。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7节 左右各三、雁翅排开的那几张,形制便收敛了许多。 皆是黄花梨木所制,案面清简,只在一角浮雕了一枝疏朗的兰草。后设的是海棠式靠背玫瑰椅,铺着青缎坐垫,虽也舒适,却终究是端坐的格局。 陶侧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一寸缂丝一寸金“的屏风上,她脚步微动,就要向中间迈去—— “侧妃这边请。” 吴氏侧身引路,却将她径直带向了左手最外侧的那一桌。 陶侧妃眉毛倒竖,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侧妃近来可好?” 相邻那桌已经坐了人,见她站着不动,就主动打了招呼。 恭郡王妃? 陶侧妃的火气瞬间就消下去了一半,赶紧福身道:“郡王妃安。” 自己品级不如郡王妃,辈分又矮着一头,即便是皇子的人也只有乖乖行礼的份儿。 没听说过肃宁侯府与恭郡王府有往来啊! ——是了,华阳县主如今正在学宫,似乎还是个不安分的。 沈瑜那丫头倒还挺会钻营,知道拉同窗来撑场面! 只可惜这宗室皇叔,哪里比得上皇子的圣眷? 她一会儿有话自可以说,恭郡王妃莫非还敢让她忍着? 呵,她就知道,肃宁侯府也就请的来这种—— 等等! 自己和恭郡王妃坐了左侧最末的两席,虽说以左为尊,那右侧的身份也不会相差太悬殊。 而且还有上首呢,谁能让自己敬陪末座? 刚想到此处,陶侧妃就看到肃宁侯夫人亲自陪着两位夫人走了进来。 当中那位面容慈祥的居然是当朝宰相、尚书右仆射的夫人闻氏,一旁雍容娴雅的则是吏部尚书、陈郡谢氏的主母郑夫人。 这两人可没有儿女在学宫读书,怎么也会来?! 陶侧妃的火气彻底没了,只有满心不解。 见恭郡王妃已经半点不拿乔的起身上前主动寒暄,她也急忙微笑着跟了上去。 这等重臣夫人的尊贵之处本就不是明面上的爵位、品级能衡量的。 遇到子嗣繁茂的皇帝,不怎么受宠的儿子还真没重臣受待见。 如此一来,她一会儿要说什么岂不是还得斟酌着委婉暗示一番? 她就想知道,肃宁侯府是怎么请来这等客人的! 陶侧妃面上带笑,心中嘀咕不止,就见侯夫人和吴氏又一起出去了。 这回接来的总不会是哪位皇子妃吧? ——姑、姑母?! 看到安宁长公主被迎进来,陶侧妃的眼神都清澈了。 罢了,还是改日再寻沈瑜的晦气吧,毕竟这位姑姑有事是真上手啊,传言她可是一人群殴崔驸马全家的! 也不知她与沈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万一今日自己说的话不顺耳,这位当众给自己两巴掌,只怕王爷还得上门致歉问候姑姑的手疼不疼呢! 陶侧妃恭敬站在一侧,看着安宁长公主与郑夫人打机锋,而闻夫人则乐呵呵在中间做和事佬。 这不由让她羡慕起了世家重臣女眷敢与皇族叫板的从容。 长公主阴阳怪气,郑夫人绵里藏针,两人互不相让,但又不似彻底闹翻。 总归谢氏这是开罪了长公主!陶侧妃眼里闪过智慧的光芒,决定记下这条重要情报,回去就禀报给王爷。 那些庶务是管事婆子才该管的,她就该在外间行走,做好王爷的贤辅弼! 同样插不上话的恭郡王妃瞥见这位侧妃又变了的表情,悄悄往一旁挪开了两步。 明明所出儿女都不赖,这当娘的怎么看起来不甚聪明的样子? 待安宁长公主落座,陶侧妃又惊讶地发现,这位姑母只坐了左手第一位。 此时,肃宁侯夫人作为主人,带着儿媳吴氏坐在右侧首席,接下来就是闻、郑二位。 而左侧则是自己等三位宗亲。 那依旧空缺的主位会是谁?总不见得是简王妃吧? 陶侧妃茫然环顾四周凉棚,宗室、勋贵、世家、清流全都不缺,而且她大半都觉得眼熟,那就证明来的人诰命品级很高。 震惊到已经忘记学宫的入学门槛是三品起步,她只觉自己从前小觑了开国勋臣的人脉。 肃宁侯府根本不像传说中的“孤臣“,唔,这条也要回去跟王爷说说! 宾客几乎都到了。 小郎君们由瑾哥儿负责招待。 而今日赴会的小娘子们,大多早已对这场“暗局”心照不宣。 她们甫一入园,目光便纷纷落向沈壹壹,眼波流转间交换着只有同谋者才懂的雀跃。 这种为正义而战,却又在长辈眼皮子底下一起偷着搞事的感觉,令她们更加兴奋。 陆家姐妹也到了。 打扮低调,步履沉重。 原本四叔父虽然训了她们一顿,但更多还是因为比试输了。 就算决定不得不暂时来侯府虚与委蛇,也教导她们不能堕了家中气势。 若是有机会能胜了那沈瑜更好。 可昨日却完全变了口风,反复叮嘱她们在宴席上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能失礼,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若是能做到不卑不亢就更好了…… 陆家姐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跟个寒门娘子比起来,怎么就成“卑”了?! 面对侄女小心翼翼的打听,陆文斌不愿直说,那样显得自己这个在京的话事人有些无能。 但又不得不透露一些,总不能让姐俩儿一无所知的入那虎穴。 尽管叔父语焉不详,陆家姐妹也听出来了,皇帝居然要抄没她们家的田地,似乎还是陈郡谢氏挑的头! 这样一件足以倾覆门庭的大事,陆家上下竟无一人疑心到已然式微的肃宁侯府头上。 即便知晓背后有谢珎推波助澜,就连素日最憎恶六妹妹的陆思齐,也没觉得是因为自家得罪过他。 毕竟这可是奔着毁家灭族去的祸事,怎么可能仅因几首语焉不详扯到谢珎的诗、或是同沈瑜一场闺阁间的较量,就能引发的? 那肯定先是世家倾轧,而后朝中有人趁机陷害忠良! 面对侄女满腔义愤要当众以诗鸣不平,陆文斌十分暴躁。 他心底从不觉得自家多圈几亩田地、处置几个“刁民”有甚过错,却也深知这些事万万经不起查。 最后只呵斥道:“你们赴宴时都把尾巴夹紧了做人!旁人如何,你们便如何!” 那日他就不去了。毕竟若真有人设了套,侄女舍了也就舍了,反正大哥家还有一群。 第378章 你家有这等靠山,为何…… 沈壹壹带着陆家姐妹入座, 神色如常,只是忍不住又看了小脚一眼。 虽然沈家对她们的安排与其他宾客别无二致,但陆家姐妹并未就此放松警惕。 相反, 一些小娘子闪烁的目光、隐隐兴奋的神情, 都令两人愈发提心吊胆。 陆思齐恨不得转身就走,无奈思及叔父声色俱厉的命令,只能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陆思媚也顾不得两人在马车上刚拌过嘴,将椅子往姐姐那边挪了挪。 眼见凉棚下已坐满, 侯夫人依旧没有开席的意思, 其他人也纷纷朝这边张望, 忍不住猜测这位贵客究竟是何人。 故弄玄虚! 陶侧妃心中冷哼,她已经看见了简王府的十三郎君。 哪有孙子不侍奉着祖母,反而自己先跑来的道理? 那没来的肯定不是简王妃, 而是某个宗室远支长辈。 呵,侯府只看辈分,将这人的位次置于安宁长公主之上,还让满园宾客久候。 大家就算嘴上不说, 心中却未必不会埋怨侯府…… 已经脑补完侯府倒霉的陶侧妃施施然端起饮子,刚呷了一口,就听侍女大声通报:“荣康大长公主到!” ——噗! 陶侧妃被呛得连连咳嗽,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 大长公主今年都七十五了,别说皇子们请不到,正旦贺岁的宫宴都告了假,也只有皇帝万寿时会进宫祝寿。 这位老祖宗居然能来,而且还不是什么婚丧嫁娶的大事,仅仅是侯府孙辈张罗的一场小宴! 陶侧妃恍恍惚惚,只觉得可能是日头太大, 自己被晒昏了头…… 恭郡王妃犹豫一下,还是没叫这位莫名其妙的侧妃,绕过她跟着其他人迎了出去。 自己也觉得惊讶,可至于震惊到杵在那里不动么? 放在别人身上,那提醒一下也无妨。但以这位的脑子,万一自己拍拍她,这货会不会反而大声嚷嚷“王婶你推我干嘛”? “都起来,不必多礼!我去看了看小沈,倒是误了时辰,劳你们久等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8节 众人行礼起身,连道不敢。 有老资历的诰命闻言不由心中一动,荣康大长公主还专门去探了病? 莫非这位和先肃宁侯沈腾峰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在场许多郎君、娘子都没见过大名鼎鼎的将军公主,忍不住悄悄偷瞄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 陶侧妃同样没见过,因为大长公主难得出席的那些场合,她可没资格去。 只是,她完全没心思打量。 大长公主也不用人搀扶,入座后就叫了沈瑜过去,拉着手乐呵呵聊个不停。 肃宁侯府到底是怎么把这尊大佛请来的! 陶侧妃缩着脖子老实躲在最后,她已经不敢再动别的心思,甚至还有些担心沈瑜反过来在大长公主面前说自己不好。 肃宁侯早就知道今天有贵客要来探望,偶像包袱有点重的沈元易不想被外人看到自己不良于行的样子,因此选择躺在床上当一个柔弱的美男子。 故人之子、曾经英姿勃发的南征统帅,如今缠绵病榻。饶是荣康大长公主自觉早已看尽沧桑、心如止水,胸口仍似压了块巨石,闷得发慌。 此时忽见故人曾孙辈立在眼前,小丫头俊眼修眉,聪敏练达,那含笑的神情竟与数十年前记忆中的身影隐隐重叠。 那小郎君虽然长得半点不像,不过身形结实,还说喜欢习武,总算在第四代又续上了他曾祖的衣钵。 此时青春正好,恰如他们当年。 荣康大长公主一时恍惚,往事如潮翻涌,话也不觉多了起来。 直到身侧儿媳悄然趋近,低声提醒:“母亲,宾客们都候着呢……”她方蓦然回神。 环顾满场静待的众人,大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歉意,随即朗声笑道:“人一老,话便稠了。瞧我,竟耽搁了大家这些时候——开宴罢!”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漾开一片逢迎笑语。 近处一位国公夫人率先应和:“老祖宗哪里的话!能听您讲古,倒是我们的福气呢!” 又有几位诰命亦含笑附和: “殿下重情念旧,实乃仁厚之风啊。” 满场人声融融,笑意流转,方才那片刻的静寂与暗流涌动,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有人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譬如侯夫人和郑夫人。 前者在欣喜府中能与大长公主攀上交情的同时,免不了心中好奇,公爹当年莫非真的与人家有旧?沈元易那老鬼想必不肯与她说实话的…… 郑夫人对陈年大瓜无感,单纯就是又发现了能夸未来二儿媳的地方。 荣康大长公主那是何许人物,这些年想攀附的人还少了? 就算有先人遗泽,那怎么不见大长公主以前对侯夫人另眼相看? 还不是瑜丫头有本事! 有人则是心中更加发虚,譬如陶侧妃和陆家姐妹。 你家有这等靠山,为何不早些亮出来! 区别只在于,陶侧妃还能庆幸下自己还没来得及得罪人,而陆家姐妹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侯夫人起身,举杯向四下一敬: “今日贵客盈门,小辈宴客竟劳动诸位亲临,实在惶恐。我代侯府上下敬诸位一杯,亦为大长公主福寿安康贺!” 池畔丝竹轻起,宾客含笑举杯。 酒过三巡,见侯府大姑娘离席走至池畔,挥手令乐工退下后,却将乐器留在了原地。 席间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今日的雅趣,或者说戏肉要来了。 沈壹壹先向主位的大长公主恭敬一礼,又向四方宾客福身:“承蒙诸位赏光,晚辈备了些助兴之戏。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 “大家请看池中,每朵芙蓉内皆藏有半句诗。请诸位以两人为一组,各采一朵。若能合成完整的一句,即可归岸。” 沈壹壹指向岸边已备好的笔墨和那些乐器:“上岸之后,还请依诗入境,或书画丹青,或抚琴弄乐,以才艺诠释诗中意境,方算圆满过关。” 不明内情的各家夫人听得有趣,这种玩法以前倒是没见过。既采诗又展艺的,倒是风雅别致。 只是,那纸芙蓉在水里,就算水浅,也会湿了鞋袜吧? “每场十人,在那边换好木屐后来我这里抽签分组。不知哪几位雅客,愿作这第一波采诗之人? “ 话音才落,那些真客人尚在琢磨规则,场下已经呼啦啦涌出了十几个。 “我!我!“ “我先来!“ “哎呀,你们怎么跑那么快!“ ——这么有趣的么? 还在观望的顿时觉得先看过一场,下一场自己要跑快些! 沈壹壹给十几个事先选好的托儿递了个赞赏的眼神,目送第一批的小伙伴先去换鞋。 那几个“跑得慢”的群演还很尽职地站在池边大声抱怨:“只能等下一场了,唉!” 西侧帐篷中,看着架子上按大小依序放好的近百双精美高齿屐,饶是已经知晓今日安排的杨家小娘子仍是讶然:“好漂亮,竟有这么多样式!“ 这些木屐明显华丽的多,有的坠着玲珑银铃,步履轻移间清响泠泠;有的以螺钿贴花,珠光流转;还有袢带上缠着金丝掐成的蝴蝶,双翼随着脚步翩然欲飞…… 一旁定春伯家的七姑娘矜持微笑:“这是阿瑜与我一同画的样式,然后交给家中屐坊赶制出来的。“ 她爹一年三季都喜欢赤足穿着木屐,还专门开了家铺子。 这次沈瑜寻上门,她爹可是引为忘年交,还没少帮着她们画鞋样。 嗯,最后这点她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杨家小娘子挑了双自己喜欢的,忽然又问道:“诶?你们看这些木屐并非每种大小的数量都一样多,显见是预估过宾客大致尺码的。阿瑜是怎么知道大家脚有多大的?“ 这下轮到樊欣兰骄傲挺胸了。 沈瑜来她们家送请帖时,还特意请她给父亲带话,从刑部调了个积年的老捕快。 她这才知晓,除非这人的脚异于常人,否则那些办老了案的差役根据身高就能将人的鞋码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她原本还怕父亲不同意,没想到她爹听说沈瑜主动登门,还邀请了她们姐妹当“托儿“后,异常高兴。 不但唠叨着什么“热灶“、“前程”的,还叮嘱她们一定要好好演。 她刚想开口表功,就被妹妹拉了拉衣摆。 樊佩兰朝嫡姐暗暗摇头。 也不看看在场都是些什么人。自家门第最低,大家肯齐心协力襄助沈瑜,未必就肯看着她们显摆,还是谨慎为上。 一众小娘子换上木屐后,又有沈家侍女以珍珠别针,为她们将裙摆收短了些,确保稍后不会直接浸在水中。 十人都收拾停当出了帐篷,就见沈瑜狡黠地朝他们笑笑,然后开始抓阄分组。 姬夜伽和庄叶加看向彼此,不约而同轻哼一声:“你可莫要拖后腿!” “喂,你干嘛抢我的话!” 定春伯家的七姑娘望着朝自己羞涩一笑的杜家郎君,眼睛都亮了。 原以为下水后还得找机会,没想到直接就被分到了一组呀! 虽然自觉是个矜持的人,她还是忍不住朝沈瑜嘿嘿了两声:“多谢妹妹了!” 而后直接跟了过去。 见杨家小娘子站在池边,马家郎君就赶紧殷勤搀扶,凉棚下,有相熟的夫人瞧见了,便倾身向马家太太悄声笑问:“瞧着这般体贴……可是好事将近了?” 马家太太唇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意,却只含蓄道:“过几日若得闲,可要来家里吃杯薄酒呀。” 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池中,那对小儿女正并肩俯身,各采起一朵盈盈芙蓉。 她仿佛已从那并蒂的倒影里,瞧见了来年香香软软的小小身影。 ----------------------- 作者有话说:东汉时就有记载“延熹中,京都长者皆著木屐。妇女始嫁,至作漆画屐,五色采为系。” 魏晋时期,穿木屐更是世家风雅,而且还是光脚。 从光脚穿鞋自由,到裹着脚还得藏在裙子里,可怜的古代妹纸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379章 穿越后经常装神弄鬼的…… 见樊家姐妹在池中相互扶持, 有商有量的,知道这两人并非同母的夫人们心下暗暗点头。 樊大夫人旁边坐的一位就赞道:“夫人好家风。“ “您过誉了,分内之事而已。“ 嘴上虽然谦虚着, 樊大夫人心中已然乐开了花。 还是老爷和大姑姐有远见, 热灶真没白烧,托儿也没白当! 家风清正,姐妹和睦,这眼见为实让大家看到的, 不比光靠媒人一张嘴强? 另一边, 瑾哥儿和郑长生两个学渣捧着好几朵花两脸懵逼。 “沈大哥, ‘江州司马青衫湿’,‘宣城太守知不知’,这两句是不是对上了?” “呃, 好像说得通,但是有哪里怪怪的……” “那这个呢?‘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高卧且加餐’!不开心了,可不就要睡一觉再吃点好的嘛!“ “好像……挺有道理的?“ 郑长生的祖母、大伯母和他娘都来了, 一家子女眷看着自家小胖子和沈瑾一起玩水,感动地几乎热泪盈眶。 “母亲您看,长生都会联诗了, 满场就数他们这组对上的诗句多! “嗯嗯,看到啦!旁边那个壮小子就是侯府的大郎君吧?” “是的,长生说这瑾哥儿在学宫就很关照他,而且吃的比他还多呢!” “真是个好孩子!”x3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39节 沈壹壹静静站在岸边,看着小伙伴们在池中一通忙乱,心中感慨。 在原本的时空,有“一双金齿屐, 两足白如霜”的玉面耶溪女,有越女词中“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的吴地姑娘,这些鲜活的、能在山水间自在行走的女子,后来全变成了“第一娇娃,金莲最佳,看凤头一对堪夸”。 长安水边没有了祓禊戏水的丽人,江湖上再不见“红妆不让绿林徒”的佩剑少女,只剩下绣帘垂地,金莲藏迹,不言不笑,贞静堪仪。 这一世的同窗们泰然自若换上木屐,从容涉水,连池边最重礼教的清流文臣家眷也未露异色。 沈壹壹转身,目光似不经意间掠过表情惊惶的陆家姐妹。 待会儿她们要面对的事,对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来说会异常难堪。 可就如同上一代的被拐卖者最终帮着儿子买媳妇一样,她们是当年的受害者,如今却正在做着帮凶的事。 为了更多的女孩子不会被迫害,自己别无选择。 沈壹壹看向计时的滴漏,而后随手拿起鼓槌敲了三下:“时辰过半,各位小心,要上难度了!“ 庄叶加抛下手中的纸芙蓉转身瞪着沈壹壹,把她跟姬夜伽这货分在一组,已经够难的了,还要搞什么? 这条可没提前说过啊! 只见几个沈家的小厮搬出许多陶瓮放于池边,而后一群侍女用长柄木勺舀起一些白色粉末与水混合成的浆液,均匀而迅速地泼洒入池。 几乎在浆液入水的同时,异象陡生。 水面上猛然腾起一大片浓密、洁白的“雾气”,贴着池水迅速弥漫开来,顷刻间笼罩了半个池面。 第二批婢女上前,这次她们手持的是底部钻有细密小孔的竹筒。 竹筒浸入池中特定位置,然后通过竹筒上端,向内吹气。 顿时,更多、更浓的“雾气”从竹筒下端的小孔中汩汩涌出,如同地底涌出的云泉,这次似乎还带着些淡淡的色彩。 “呀!这可是倒了热水?“ “不像,你看那丫鬟手中就一个长柄大勺。若是热水,这点量掺进去就凉了,根本没这么多热气。“ “我知道!这是生石灰遇水!”一位郎君起身高呼。 “你格物课可是考得‘丁‘等?”旁边的朋友嗤笑道,“若是生石灰,水已沸滚,且雾气呛人,沈家又没疯!你瞧池中的人,像是被‘煮着’吗?” 呃,那郎君凝神看去,池中几人初时似乎吃了一惊,这会儿正用手挥着雾气玩,哪有半分不适。 “不管怎么弄的,飘飘乎恍若仙境,实在风雅!“ 池中云雾飘逸,朦胧了水面,如同有生命的轻纱贴着水面流动,将那些精巧的纸芙蓉掩映得时隐时现,珠光在雾中晕染开,恍若云中星辰。 少男少女行走其间,仿若神君仙子。就连那脸憨憨的郑家小胖子,都似灶君身边负责净坛的童子般可爱了。 众人一边惊讶议论,一边欣赏着这瑶池胜景般的景象。 夫人们顾不得矜持,纷纷伸长脖子望过去,而耐不住性子的郎君娘子们纷纷离席,围在池畔想一探究竟。 池中的十个人则是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又觉得有趣。伸手轻抚,没有热气的灼热,闻上去更没烟雾的呛人,有小郎君还特意寻了白雾浓密处转了两圈。 姬夜伽见云雾散的差不多了,朝沈壹壹叉腰轻哼:“这有何难?有本事你一直放雾出来呀!” 沈壹壹笑吟吟地朝侍女们挥挥手:“还不快按华阳县主说的,再浓些!” 看着复又飘散开来的雾气,庄叶加有些无语:“你惹她干嘛!” 不是,这雾还真能不停地造出来啊? 姬夜伽傻眼,方才还依稀能瞧见芙蓉在闪光,此刻连自己的腿都看不清了,只能弯腰潜入雾中瞎摸…… 看着几人“神仙抓瞎”的样子,唯恐不乱的朋友们纷纷哄笑。 “马二郎,你行不行啊?别是要留到下一场我来救你吧?” “啊!谁泼我水?辛十郎你给我等着,等你下场看我怎么收拾你!” 如梦似幻,少年少女衣袂飘举若云中仙,这般风雅有趣的景象,引得少数矜持的宾客都跃跃欲试了。 沈壹壹已经通过刑部的那位老捕快,暗中察看过宾客步态,探明了诸人腿脚有无宿疾隐伤,免得被这计划误伤。 稍后大家都来玩,而云雾又自带一定的遮蔽作用,某些人就不会被吓跑,总能被引出来了吧? 她刚想再观察下陆家姐妹的反应,就被好奇的荣康大长公主召了过去。 “快说说看,那雾是怎么弄出来的?” 其实就是从草木灰中浸取提纯出来的碳酸钾加入明矾,两者在水中混合,会发生双水解反应,生成氢氧化铝胶体和二氧化碳。 氢氧化铝是一种极细的白色絮状沉淀(胶体)。当反应控制得当(浓度、混合速度),这些微细的白色絮状物不会立刻沉底,而是会大量悬浮于水中上层,并向水面扩散。 从岸上看去,尤其是光线合适时,水面就像笼罩了一层乳白色、不透明的“雾”。 触感清凉,完全无味无害,且低悬不散。 穿越后经常装神弄鬼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效果杠杠的! 吹气竹筒则是为了在特定点位强化反应,产生更多悬浮物,制造“泉涌”效果。 而无色的二氧化碳沈壹壹也没浪费,茜草根粉、黄栌染料粉混合而成的“云粉”被加入了竹筒中。 吹出去后粉尘附着在原本无色的气体中,于是呈现出一缕缕稀薄带颜色的“烟缕”。 而那些纸芙蓉上的“珠光”,本就来自云母粉和珍珠粉。 这些物质有天然光泽,对光线产生漫反射和折射,在白色“雾”背景下,会显得更加闪烁迷离。 沈壹壹早知道有人会好奇,因此被叫去时就特意带了点材料。 她也没跟老人家讲什么化学反应,只一边介绍各种材料一边当场演示。 尽管实验时间没排练多次的小厮们控制得完美,也没吹入有色粉尘,但那“白雾”还是飘了一点,引得凉棚中几位贵夫人低低惊呼。 荣康大长公主看完,眼中讶异渐转为欣赏,她轻拍沈壹壹的手:“你这心思也太巧了!这雾若是用在战场上,想来会有奇效!” 蛤?领先千年的化学武器? 这倒是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不愧是女将军!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壹壹却想了想,与大长公主一本正经分析起了风力的影响、地形的制约、实施成本和“化学兵”的培养。 很多事物在发明之初都是基于“异想天开”的想法,能推动自然科学的发展就是好事! 荣康大长公主原本只是习惯性地随口一说,不料沈瑜竟在认认真真地考虑起来。 她颇觉有趣,便也顺着说了几句,然后发现这小丫头居然还读过兵书。 虽然很多都是纸上谈兵,可听得出她真的学过一些。 “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呃,上辈子的化学和历史老师。 这一世学宫倒是有兵法和格物,可她都没选修。 “看过一些书,还有曾祖父留下的手记也提过一些。” 沈壹壹突然发现“胡二娘”和“沈腾峰”就像两个背锅侠,什么都能往这两位头上推,一个负责忽悠家人,一个对外为她代言。 “是了,他总有些奇思妙想,就算被人弹劾‘奇技淫巧’也从不在意的……” 荣康大长公主目光柔和,像是透过自己在看着某位故人。 沈壹壹眨眨眼,咦~~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池边传来的六声鼓响将大长公主从片刻的出神中唤回,第一场结束了。 五组都捧着芙蓉来到主帐这里请贵客们检查。 其余四组都顺利过了关,只有学渣二人组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无人知是荔枝来“被高声宣读后,引得全场一片哄笑。 这般谐趣横生的“嫁接”,竟意外地合了荣康大长公主的脾胃。她被逗得抚掌大笑,而后判瑾哥儿两人也过了。 席间许多夫人面上随着众人一同莞尔,心底的思量却已悄然转了几转。 双生子能相差几何?妹妹才惊四座,哥哥却偏作这般懵懂滑稽之态。 肃宁侯府让未来的继承人藏拙,又将妹妹的资质明明白白示人,以免叫人真看轻了沈瑾。 这份隐忍与筹谋,当真是深不可测! 第380章 眼睛都快黏住了,你私…… 瑾哥儿如释重负, 跟着大家擦脚换鞋去了。 那两句诗虽然意思能说得通,但从瑜姐儿很想捂脸的动作来看肯定还是不对。 他就说果然还是应该交那句“病中垂死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等他穿戴完毕,正好第二场的人也分好了组, 正兴冲冲进来挑木屐。 他招呼着郑长生一起出了帐篷, 开始下一项游戏。 按规定,他们的才艺展示要一直持续到第二场的人来接替。 幸亏瑜姐儿让他好好练习过编磬,瑾哥儿胸有成竹地走向池边。 小胖子吸口气,赶紧跑去站在了建鼓的后方。 他可就提前练过这一项, 若被旁人抢了先那可就完蛋了。 不过大哥大姐对他可真好, 还提前透题给他! 郑长生的担心是多余的, 其余八人并没有跟他抢击鼓的活计。 多年贵族教育下来,每人或多或少都有两项才艺,只是水平参差不齐而已。 但这次有贴心的沈同学偷偷递了小抄, 逐一嘱咐学过乐器者皆练《鹿鸣》,未曾涉猎丝竹之人就临时抱佛脚书画,画芙蓉还是画凉棚,早已提前商议妥当。这些公子小姐们归家后各自暗中下了功夫, 早已胸有成竹。 于是全场宾客就看那十个郎君娘子略微“商议”了一番后,随即有七人各自取了琴、筝、箫、埙等乐器,指尖起落、唇齿轻吐间, 清越悠扬的旋律已然响起。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宾客,鼓瑟吹笙”,古雅的乐章默契相合,婉转回荡在场中。 明明未经排练,却能默契地曲调相和。不但是一众宾客,七个人自己都对同窗的水平吃了一惊。 其余三人则缓步走向案前, 长桌上早已铺就一幅素白长卷,墨砚纸笔一应俱全。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0节 各自提笔蘸墨,或中锋勾勒,或侧锋晕染,在卷轴上联手创作起来。 “好悬,幸亏沈瑜提前给我透了题!”x10 郑家三位长辈看着郑长生有模有样地敲着鼓,不由再度热泪盈眶。 可惜老头子没看到/可惜老爷公务繁忙/可惜他爹走的早,长生哥儿都能与友人同场献艺了! 姬夜伽气定神闲站在长桌前,提笔挥毫——画出了一条板凳。 由自己的好姐妹举办宴会就是好! 可怕的才艺展示环节都能提前商量,就算她说自己擅长画的是板凳,对方都能脸皮抽抽着答应下来。 而且还宽慰她说只要画上去的板凳数量不是太离谱,尽管发挥,最重要的是画画姿势要帅气! 恭郡王妃在后头坐着,看到女儿不但主动选了丹青,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震惊的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旋即想到这几日女儿口中总提到的“阿瑜”,猜到这八成是给伽儿提前透了题。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斜签在软榻上的沈瑜,见这姑娘言笑晏晏间就将素来懒得应酬的大长公主哄得眉开眼笑的。 恭郡王妃由衷赞道:“沈大姑娘可真是个妙人,实在难得!” 旁边端正坐着,乖巧小口抿茶的陶侧妃:……啊对对对! 同样发现不太对劲儿的还有庄叶加。 她从容吹奏着练习了不下数十遍的笙,分神看了书案那边一眼。 姬夜伽那家伙敢当众画画? 她突然很想问,阿瑜你这“小抄”,是单我有,还是别的妹妹都有? 待到第三场的人也纷纷入水,许多在场的夫人已瞧出端倪,这每队哪里是随机抽选,分明是精心配成的。 不过,比起那些吟诗作赋的比试,眼前的场景倒更合她们心意。 带着庶出子女的,正好展现主母的宽厚慈和;心中有联姻意向的,也得以仔细打量对方言行举止。 水中的少年少女们皆自信舒展,全无往日文会上那种掩耳盗铃般的“主动”放弃。 肃宁侯府这安排可谓通透,并非为自家的才女造势,反而令席间百花齐放,人人皆有一展所长的机会。 只是,侯府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么? 谁家孩子擅长什么,哪两家有亲,哪两家有意,这组分的居然样样妥帖! 有些心思缜密的女眷越想越心惊,深觉自家从前太过小瞧肃宁侯府了,今日一看,哪里是没落之相,分明是在藏剑于锋。 深藏功与名的妮妮兄还不知道,因为他提供的同学资料,侯府的实力在有心人眼中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他此刻的注意力不在池中,而是摩挲着下巴打量那些陶瓮和竹筒,越看越觉着同沈瑜做的交易,还是有些亏了。 沈壹壹既然决定在众目睽睽下针对陆家,就必须让站在自己这边的人越多越好。 团结大多数,才能更好地孤立极少数。 此刻,她已与姬敏瑶一组并肩步入池中。 姬聿衡骨折初愈,沈壹壹原本就没敢邀他。既然人已经不请自来了,更不敢放他靠近湿滑的池边。 对于如此关切的安排,姬聿衡心中熨帖,笑着领了“罚”——他需要连续三场都在池畔表演。 此时见沈瑜陪着妹妹缓缓下了水,他的目光不由望了过去。 妹妹初入水时,眉宇间满是怯意,小手紧紧挽着沈瑜的衣袖,半点不敢松开,更垂着头不敢看向四周。 没过片刻,阿瑶便抛却了周遭的目光,全然沉浸在戏水的乐趣里。 俯身拾起一朵朵芙蓉,指尖拨弄着池面萦绕的薄雾,笑声清脆,玩得尽兴又自在。 而沈瑜一直静静伴在她身侧,身姿轻盈如蝶,广袖舒展如云。 婀娜倩影时而清晰映在澄澈池面,如工笔细描的画卷;时而隐入缥缈薄雾,若隐若现,恍若洛神踏波而出,惊鸿一瞥,便动人心魄。 姬聿衡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凝在了那个身影上,脸上漫开浅淡温和的笑意,连手中悬在画卷上空的笔,也忘了落下,就这般静静停着,久久未动。 —— “咳咳!”眼睛都快黏住了,你私底下还没看够那丫头么? 崔令晞刚斜眼看向好友,就听前方的简王头也不回地不满道:“你小子嗓子卡鸡毛了?” “——呃,外叔祖,我就是看这云雾挺稀罕的。” “说起来,你不是同这兄妹俩玩的不错吗?可知这秘方?” 崔令晞老实摇头:“不知道。” “啧啧啧!”简王摇着扇子,一副“要你何用的样子”。 谢珎又看了浅池一眼,这才收回目光:“殿下先请入座吧,稍后臣去向沈家兄妹问问。” 凭自己对壹壹的了解,如果真想对方子保密,就不会在人前搞出这样的动静来。 而她想做的事,有简王这种全天下第二敢说话之人在场,只会更佳。 想来壹壹是不会吝惜多将这云雾配方抄录一份的。 简王满意点头,然后还不忘鄙视下某个侄孙:“看看,看看!还是人家小谢妥帖!” 又遭遇到“你行不行啊”的目光,崔令晞气结。 谢玉郎那是“妥帖”吗?那还不是找借口去见他家沈瑜! “简王殿下到!” 随着一声通禀,满场皆惊。 今日肃宁侯府这排场,可是比皇子设宴都足啊! “不用多礼,我老人家就是来凑凑热闹,你们接着奏乐接着捞!” “哦对了,让小沈躺着不要过来折腾,什么时候若是好全乎了再来补上礼。没好就继续养着,别病歪歪地出来吓到我老人家了!” “……是。”匆匆赶来的沈如松很牙疼。 明明是体贴地免了侯爷的礼,怎么就说的一股子欠味儿呢! 看着弟弟突然冒出来,荣康大长公主也有点牙疼:“你怎么来了?” “姐,有热闹你都不叫我!” 对六十多还在耍赖的弟弟,大长公主实在生不出姐弟情,只觉碍眼:“……除了随着母亲来的小郎君们,今日哪有男宾?你可是看那‘云雾‘有趣?改日专门给你弄一池!” 所以你赶紧回府去吧,别搅了小丫头的宴! 简王一屁股坐在榻上,还往里挪了挪:“我不!” 简王竟也来了? 沈壹壹身为主家,匆忙登岸前来见礼,此时方才赶到。 远远望见谢珎的身影,她心中微微一动,想来简王是被这位不知用什么法子给“请”来的。 有些话大长公主毕竟是女子,等会儿说不定不会讲的太直白,而以浑不吝著称的“阎王“可就不一样,他在御前都敢直接嚷嚷。 今日非得把简王留下不可。 谢珎只见沈瑜趿着一双素纹木屐,步履轻灵地走近,远远地便朝自己扬眸一笑。 咳……这儿还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他略垂下目光,却恰好瞥见她裙摆挽至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那双雪白的脚踏在木屐上,淡粉的指甲宛若初绽的花瓣…… 谢珎不敢再看,急忙别过脸去,只觉一股热气悄悄顺着脖颈攀上耳际。 偏偏他转头那一侧,正对上母亲炯炯有神的目光。 只一瞬,谢珎便镇定了下来。 郑夫人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捧起玉盏战术性地饮了一口,将清甜的蜜露连同唇边那缕压不住的笑意一起咽了下去。 再抬头时,正迎上对面陶侧妃张望的眼神。 心情大好的郑夫人举杯遥敬,眉梢轻快:“真香!” 陶侧妃连忙跟着举杯,心中却是一片茫然,怎么这些权贵看着都与侯府如此熟络! “见过简王殿下!”沈壹壹行罢屈膝礼,又端端正正补了个揖礼,“学生拜见山长!” 我都叫你校长了,一会儿记得站我这边帮着怼人啊! 简王眼前一亮,欸? 虽然他一年都去不了一次学宫,但他是校长啊! “对对对,今日不论男女,本王是与学生、家长同乐!” 见这一个小机灵鬼,一个老顽童,荣康大长公主失笑:“那就老实看着,不许胡闹!” ----------------------- 作者有话说:每位参与活动的同学:我提前知道了题目,这波稳了!沈瑜真是个好人! 上场表演时:卧槽大家水平都好高,幸亏提前练习了!沈瑜真是个大好人! 第381章 今日就是沈瑜在争风吃…… 简王心满意足捡了个果子, 啃得咔嚓咔嚓。一双老而不花的眼睛滴溜溜在宾客席间逡巡。 哦,看到了,陆家那两个小娘子还没下场, 那热闹就没错过! 欸?这不是他家妮妮么? 好啊, 原来这孙子接到了请柬,居然不带他这个当爷爷的来玩! 简王今日出门溜达,结果听到两个路人在那儿感叹,说上次逛学宫看的比试很是精彩, 可惜他们就是普通富户, 拿不到肃宁侯府的请柬, 看不到今日的第二场。 那场大戏还有下文?! 你们看不到,但本王可以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1节 虽然简王手里也没请柬,而且作为一个很有礼貌的老人家, 他可不会直接闯进人家府里。 那就找个人带他闯进去呗~ 崔令晞那小子不是跟人家挺熟嘛。 崔令晞正在值房津津有味看(读)着(着)卷(故)宗(事),桌案上方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一抬头,就看到了简王。 去侯府看热闹? 崔令晞不想去。 倒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觉得今日就是沈瑜在争风吃醋收拾情敌。 小娘子们扯头花有什么可看的? 更别提他若是带着这位外叔祖过去, 万一沈瑜有了顾忌没能如愿,他那见色忘友的发小还不得找他算账啊? 崔令晞推说有公务,而且下班后还与谢珎有约, 赖着不想陪简王去。 然后,满脸无语的刑部尚书就被拖过来当面准假。 紧接着,正在中书省视察工作的元和帝就碰到了他叔派过来抓人的小太监。 前两天,皇帝就接到了沈元易的信,显摆他那“诗仙”孙女要在家中宴请同窗。 而且还按着对方献上来的配方,在御花园玩了一把“仙雾飘飘”。 按说这老小子如此恭顺,自己不该放简王去搅了人家孙女的小宴。 尤其谢珎一个正统文官, 并非是陪宗王游乐的内臣。 可想归想,在听到小太监转述“告诉谢家小子,要么他出来,要么本王进来”后,元和帝果断决定卖了老臣和新秀,只求他叔别来! 眼见原本专心处理吴郡文书的谢珎起身领命,半点磕绊都没打,元和帝心下微微感动。 因为朕一句话就牺牲文臣风骨,陪着简王去肃宁侯府看热闹,小谢爱卿真乃忠臣! 元和帝随口赞了一句,却看到身侧侍立的韩重光表情有异。 这是替弟子委屈了? 皇帝不由缓和语气,又夸了两句名师出高徒,谢珎忠公体国,吴郡“改稻为桑”之事推行极有章法,足见大公无私。他很看好谢珎云云。 韩重光忍住嘴角的抽抽,突然觉得弟子可以出师了,他年轻时可没这么会做官! 想他十八岁时——呃,这岁数上他还在努力考举人呢,那没事了。 韩重光故意笑着应道:“能得圣上看重,是韫之的福分。说起来,这小子也算事事顺遂,唯独在亲事上还没个着落。常言道‘十全九美’,他这一劫,莫不是要应在婚事上了?” 元和帝刚想说他已经决定给平昌、平都指婚了,现在可没人逼迫着谢家无法相看,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这么一说,倒像是将自家女儿比作了劫数。虽然那两个逆女确实也差不离…… 他轻咳一声,笑骂道:“哪有你这样巴望着徒弟栽跟头的师父!真到了那日,朕亲自为他赐婚便是。” “臣谢陛下隆恩!”韩重光拱手笑道,“有您金口玉言,臣这点等着看热闹的心思,怕是没指望喽。” 元和帝闻言,不由莞尔。 既然说起看热闹,倒让他想起肃宁侯府那一桩来。 王叔这般着急赶去,想必是又有戏可看。 先前白戎已经禀过,会派麾下最得力的一队人潜入侯府查探。唔,待密报呈上,他可得好好瞧瞧…… ———— “五姐,我们怎么办?”陆思媚不着痕迹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 之前陆思齐也想过像敦王长子那般找个借口直接认罚。 不用露脚,还能一直站在那里表演书画乐器,简直两全其美。 可惜她们有两个人,总不能两个人全都恰巧伤到了脚吧? 至于一人下水赌运气,从而保全另一人称病脱身,陆思齐想也没想过。 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还是六妹,都决计不肯牺牲自己为对方铺路的。 而自从简王出现,所有人都乖乖排队下水。 毕竟荣康大长公主虽然德高望重,可不问俗务已经许久了。但简王不一样啊,这位看你不顺眼,是真能干出花式找茬的事来。 若是因为自己今日没玩游戏,让他老人家没尽兴,然后自家大人明天就因为左脚先迈进衙门被上官痛骂,那得多冤! 其他人都是这种想法,更何况本就得夹着尾巴的陆家。 万幸除了那种只有两条带子的袢式木屐外,她刚刚看到有人选了圆头屐。 圆头屐前端都被锦缎包裹着,连脚背都能被盖住小半。 再加上池中的那些“云雾”遮掩,只要自己走得慢些,在水中扶着人,料想旁人也发现不了端倪。 也是,沈瑜又不了解这“莲足”的内情,看这些安排,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些,想来并非针对自家姐妹。 陆思齐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她朝王家二房的郎君看去:“表弟,我有些怕水,稍后下水时,可否让我扶着你走?” 小王郎君自然连声应下,只道必定照顾好这位温婉有才的表姐。 “那我们最后一场下水如何?”她大致点了点人数,还没玩过的人最后还余十来位。 池中人数一多,又到了大家都看腻的时候,岸上关注的人就会更少。 “好。” 陆思媚暗自庆幸四叔没来。若是叔父在此,为了保全能嫁入皇室的姐姐,怕是只会让她一人去涉险。 “陆六姑娘放心,到时我定会扶稳你,绝不叫你摔着!”一旁的李氏郎君见她目光流转,连忙低声表起忠心。 陆思媚嫣然一笑:“那就拜托公子了!” 陆家姐妹的圆头屐都选了最素雅的款式,巴不得越不起眼越好。 木屐拿到手后,两人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屐齿稳固、鞋面布料结实,鞋底摸上去也没涂油渍,只是似乎刷着一层清漆。 陆思齐摸了又摸,见那“清漆”是早就干透的,也就放了心。 磨蹭到其他小娘子都出了帐篷,两人才躲在屏风后,飞快地拆起了裹脚布。 最后一层裹布松开时,陆思齐对着自己的脚怔住了。 莲足穿着鞋袜时小巧精致,可此刻袒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 她有多久不曾这样看过自己的双脚了? 只一眼,她便仓促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匆匆套上木屐试了试。 没了弓鞋里那道托起足心的弧度,平坦的木屐底让她的脚掌踩不到实处。 陆思齐勉强挪了两步,倒也还能走。 只是这足有六尺的裹脚布令她有些犯难。稍后肯定有人进来,藏是藏不住的,唯有随身带走。 她垂着眼将布条卷起。即便这是自己的东西,凑近时仍闻到一股明显的酸臭味。 夏日暑气重,尽管弓鞋日日熏香,穿上时还会撒入大量香粉,可裹脚布贴着皮肉的那几层,早被汗水浸透了。 汗渍混着酸腐气,让陆思齐脸上发烫。可已经耽误了许多时候,外头还有人等着。 她与陆思媚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将布卷塞进袖中。 那湿腻的触感贴着腕子,像裹了两块发臭的淤泥,整个人都好似变得污浊起来。 强自无视了同场小娘子们的白眼,陆思齐扶着表弟,颤颤巍巍下了水。 脚上冰凉的水流对她来说是一种格外新奇的体验,她似乎从未戏过水—— 不对,在她被族长家选中之前,似乎也被哥姐们带去河边玩耍过。 那时她是三岁还是四岁来着…… 慢慢适应了之后,陆思齐的身子也不再紧绷。她已经能分出心神来调整自己的仪态。 方才在岸上她看的清楚,有这“云雾”的衬托,摆袖行走间飘飘若仙,这个姿势想来更能衬托出自己如兰的气质—— 诶?这“云雾”怎的突然稀薄了?! 有人也发现了不对:“阿瑜,再来些‘云’啊!” 就见沈瑜先是去陶瓮那边查问了一番,而后一脸歉意地回到池边: “实在对不住,准备的材料用完了。都怪我经不起激,第一场时全用来招呼华阳县主了。嗯,所以她与我同责,我俩认罚!” 姬夜伽闻言赶紧窜了过来:“我冤枉啊!你还代我把罚都领了!” 众人嬉笑中,上次没看到比试的人高声问道:“可是要当场谱曲弹一首新调?” 庄叶加指着还在吹拉弹唱的上一轮参与者:“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依我看,不如罚她将我们都画在这幅图上,要能一眼分辨出谁是谁的!” 这个也不错,早听说沈同学画人像是一绝! 算算时间,鞋底上阴干的皂苷也该化成肥皂水了吧? 沈壹壹笑意更浓:“今日的‘采莲人’可是有六十四位,若是要我画,就只能取个巧了。不过保证大家都能认出自己来!” 这下池中的人也顾不上计较“云雾”的事了,努力摆出最优雅的姿态。 而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别处聊天的人,一听沈才女又要露一手了,也纷纷聚过来围观。 纵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沈瑜笔下的那幅长卷上,陆思齐却止不住心头乱跳,慌得厉害。 “云雾”已经彻底没了,浅浅的池水一览无余。 不知是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只觉脚下越来越滑,连站都有些不稳……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哪位幸运儿会与裹脚布亲密接触嘞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2节 第382章 那条裹脚布正在迎风招…… “嘶~表姐, 你轻些。” 身旁的小王郎君被陆思齐攥得手臂生疼,忍不住低低出声提醒。 “啊,真是对不住!不如你扶我上去吧!”嘴上虽然抱歉, 陆思齐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有放松, 甚至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小王郎君闻言刚想转身,忽然听到旁边一声尖叫:“啊!什么东西咬我的脚!” 是陆思媚! 陆思齐一惊,一面将人抓得更牢,一面小心侧头看去。 只见陆思媚双手掐在李郎君颈侧, 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人家身上。 她用的力气也不小, 李郎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美人恩勒得快翻白眼了, 连带着两人一起摇摇欲坠。 李家夫人坐的远,没看出儿子的窘境,只看到了陆思媚的“投怀送抱”, 脸色铁青地站起身,从牙缝间挤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陆家的门第还算凑合,可她对陆思媚总是卖弄才艺的行径本就不满。 尤其她是过来人,又怎么看不出自家傻儿子还并非陆六娘的首选, 而是在骑驴找马。这些都是老娘当年玩剩下的手段! 李家夫人暗暗咬牙,决定回去必要将这陆六娘的豪放之举好好宣扬一番。 觉察出同伴的不对劲儿,离的最近的吕家郎君赶紧过来扶住两人:“这是怎么了?” 他甫一靠近, 便隐约闻到一股臭气:“——这、这什么味儿啊!” 李郎君的脖子终于得到了解脱,他大口喘着气,又紧贴着陆思媚,这会儿回过神来后,闻到的气味尤为明显。 “好、好像是有些——” 嗯?怎么像是从六娘子身上传来的? 望着眼前花容失色的美人,李郎君又觉得可能是自己闻错了。 但搀着陆思媚的手却不自觉松了松。 陆思媚完全没留意两人在说什么,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脚下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上。 这池子里除了纸芙蓉, 哪里还会有别的东西? 该不会是沈瑜记恨她们,偷着放了蛇吧?! 江南草木繁茂,她随家人外出上香时,曾在草丛里见过长虫,只一眼,人就直挺挺晕了过去。 那种阴冷、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她到如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正想着,脚背上那滑溜溜的东西,又碰了她一下。 陆思媚浑身寒毛倒竖,哪里还顾得上仪态,尖叫一声,一把推开身边的李郎君,又借力按着吕家郎君的肩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岸上扑: “蛇!有蛇!是沈瑜要害我!” 周围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纷纷后退,池中的几个女郎也白了脸色。 岸上的众人也惊住了,纷纷看向池中,想上前又不敢。 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停笔呆立的沈瑜。 他们中不少人都与沈家兄妹处得不错,沈大姑娘就算恨陆家人恨到当众行凶,也不至于放蛇把一池子人都送走吧! “鱼!快看,是金鱼!” 一位胆大的郎君小心翼翼凑近池边,随即松了口气,扬声喊道。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几尾寸许长的金鱼,正优哉游哉地围着陆思媚方才站立之处打转。 有的赤红如火,有的金光灿灿,尾鳍如烟如雾,在水中缓缓绽开,煞是好看,看着还不似寻常品种。 虚惊一场! 这莫非也是安排好的“惊喜”? 吕家郎君转身想问问沈家人,结果刚扭过头,就看到池畔蹲着几个半大小子,正兴高采烈将小桶里的金鱼往池中扔。 ……好了不用问了,这都谁家熊孩子! “肃宁侯府的?真是没教养!”记得方才跟着沈瑾来迎客的,还有他的三个庶弟。不过自己没当一回事儿,连正眼都没给过。 “咳,中间那个是我堂弟,旁边也有两个看着眼熟的……” 竟然是赵郡李氏的,那能玩到一起去,其他几人八成也是世家出身。 吕郎君尴尬地看着已经将小桶翻转过来直接朝池子里倾倒的小屁孩,有你这么坑哥哥的嘛! 陆家姐妹下水后根本不敢往中心处走,沿着池边自然最先与那几尾放生的金鱼打了照面。 不过好处倒也明显——离岸近,逃起来方便。 陆思媚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纵使听到了是金鱼,心头那股惊悸仍旧盘桓不去,手脚都是软的。 岸上已有几家的兄长、姐姐闻声赶来,低声训斥着自家差点闯祸的弟弟。 可陆思媚那句“是沈瑜要害我”的尖锐指控,早已清清楚楚落入了池畔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睃巡,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就见沈瑜已经搁下了笔,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那几尾金鱼的来历,其实不少人都是亲眼所见。 宴席未开时,跟来凑热闹的几个小郎君一见这池塘,便兴奋地想往里扑。 是世子夫人吴氏好言哄劝,又令人匆匆抬来一个大木盆,注满清水、放了金鱼,人手一个小巧的捞网,才勉强安抚住了这群小祖宗,让他们在盆边嬉戏。 听说金鱼还是从肃宁侯院子里现捞过来的珍品呢。 如今闹了这么一出,这能怪到人家沈瑜头上吗? 姬夜伽拧眉,她们还没说什么呢,这就开始恶人先告状了! 她的第十四个小板凳才画到一半都被毁了! 她刚想开口,就见沈瑜抬手拦住她,而后咬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陆六姑娘,有什么话请先起来再说。” 起来? 陆思媚身子瑟缩一下。 圆头木屐本就不太跟脚,慌乱中早就不知掉到哪儿去了,裙摆又被折短了,她此刻正将一只脚藏在小腿下,另一只用手紧紧捂着,哪里敢动。 “来人,扶陆六姑娘去更衣。” 池中呆立的陆思齐五指收紧,疼得王家表弟呲牙咧嘴。 她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家丫鬟,若是披风一裹被背回去,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 可惜,她只瞥见自家仆妇模糊的身影,正被看热闹的人群挡在最外侧。 她们似乎正急切地试图往里挤,却被左推右搡,一时竟难以近前。 一双漂亮的袢式木屐被放到了陆思媚面前,两个侯府侍女一左一右就要来搀她。 “别碰我!”陆思媚尖声惊叫,挥舞着一只胳膊,劈头盖脸就朝着侍女扇去。 还好侍女躲得快,才没吃个大嘴巴。 “陆六怎么这样!” “她疯了不成!莫非还要说自己受了伤,再赖给阿瑜?” “六娘子想来是给吓住了,还是我来扶吧!” 李家郎君言罢伸出手,然后就被结结实实抽了一巴掌。 陆思媚低着头,眼神闪烁。 对啊,她可以装作被吓得失了神,然后拖到自家丫鬟赶过来! 疯了,这是真疯了! 这种癫狂的举动引得一众小娘子们议论纷纷,连一些原本倾慕陆思媚的郎君们也皱起了眉。 沈壹壹叹口气,在心中默默说了句对不起,朗声吩咐道:“阿夏、阿唐,地上脏,先把人架起来。白英,快去崇恩堂拿对牌,请太医!白芷,你先过来帮陆六姑娘看看!” 陆思媚就见沈瑜身后钻出来一个小丫鬟,从荷包中摸出了一大把寒光闪烁的银针,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偏偏周围还有人欣喜叫着什么“太好了,小白神医来了,陆六姑娘有救了”之类的鬼话!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两名侍女已轻巧地搭上了她的手臂。 陆思媚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扬手便胡乱挥打,谁知这一动,两侧袖袋里竟突然飞窜出两团物事。 众人只瞧见那两团不明东西在空中舒展开,竟是两条约莫两寸宽、五六尺长的布条。 看到是陆思媚掉出来的,离得最近的李家郎君下意识伸手一捞,堪堪捏住布条一头。 指尖触到的触感有些湿黏 —— 等等,这味道…… 另一根布条则飘飘悠悠,恰好挂在了旁侧一位小郎君的肩头。 “这是?—— 啊!好臭!!!” 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恶臭扑面而来,那小郎君素来有些洁癖,此刻如遭雷击,猛地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抖落肩上的布条,脸色由白转青,终于忍不住俯身干呕几声,最后竟真的吐了出来。 竟能臭到这般地步! 众人望着那条静静躺在地上、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布条,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齐刷刷向后退开了一大圈。 陆思媚身上怎会揣着如此恶心的东西,还是整整两条! 李家郎君握着布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猛地撒开。 恰一阵风过,那条失了钳制的布条倏然被风卷着,高高扬起—— “快闪开!” 众人惊恐地仰头,盯着那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恶臭布条,抱头鼠窜,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这出闹剧虽是沈壹壹筹划的,可她万万不想被裹脚布糊一脸。 她在人群里连连往后退,偏那风像是认准了她这个幕后黑手,一个劲地往她这边吹 ——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3节 啊啊啊不要啊! 就在那布条几乎要拂到面门的瞬间,她忽然被一股力道往旁边一带,身子踉跄着,堪堪跌入一个带着熟悉冷香的臂弯。 沈壹壹侧头望去,果然是谢珎。 幸好! 她唇角刚漾开一丝笑意,又忽然想到谢珎不是应该陪着简王在后头坐着吗? 他既在这儿,那—— 沈壹壹猛地站直身子,扭头望去,就见离她两三步的斜后方,拍马赶来看热闹的简王,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面如土色。 他的发髻之上,那条裹脚布正在迎风招展,飘摇得无比欢畅。 布条一头在空中肆意狂舞,尽情挥洒着它那惊世骇俗的芬芳;另一头则端端正正从额间垂落,堪堪贴到唇瓣前,活像僵尸面门上贴的镇魂符纸。 从视觉到嗅觉,说不定还有味觉,被裹脚布迎头暴击的简王摇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王爷!!” 全场顿时大乱! 第383章 但那真不是毒物啊,就…… 简王瘫在软榻上, 双目无神地望着凉棚顶。 他人是没事,可一颗凑热闹的心,却在今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他只比元和帝年长了几岁, 出生时大哥已经出门创业去了。 从他记事起, 家中就是村中富户,还从未见识过如此酸臭的玩意。 “我就知道,”他气若游丝地呢喃,“这热闹看多了, 迟早要还的……别了, 我的油炸臭豆腐;别了, 我的徽州臭鳜鱼……”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往后的岁月里,这些心头好只要想想, 就会——呕! 荣康大长公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软榻让给简王躺尸。 她凑近了些,这才听清弟弟口中的碎碎念。 大长公主好气又好笑,见人真的没事, 这才挥手让侯府的府医退下:“活该!就得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今后还敢不敢瞎往前凑!” 嗔怪归嗔怪,她到底还是心疼弟弟的, 转过身沉声问:“怎么回事?那究竟是何物?” 那两个估计会武的侯府侍女早就将陆思媚提溜到了帐下,连趁乱摸上岸的陆思齐也被“请”了过来。 有简王“中暗算”在先,与陆氏关系密切的人也不敢出言反对,只能赶紧跟过来看能不能有机会求情。 凉棚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权贵,听到大长公主问话,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到了陆思媚身上,就见她仍是歪歪斜斜跪坐在地。 吴郡陆氏的礼仪竟如此不堪? 简王府的内侍毫不客气上前呵斥道:“跪好!” 陆思媚浑身发抖, 可仍旧不动。这下连安宁长公主、恭郡王妃等人也面色不善起来。 陆氏这是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面色冷硬,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拽,陆思媚本就被这阵仗惊得浑身发软,此刻竟连正跪的力气都没了,身子一歪便往前软倒在地。 一双小脚,就这样赤裸裸展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啊——!”一声惊呼毫无遮掩地冲破喉咙。 不过已经无人在意是谁当着贵人失仪,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那是一双怎样畸形可怖的脚啊。 ——不,那根本算不上一双完整的脚,应该说是一截被硬生生扭曲的残肢。 脚尖被裹得尖细如锥,硬生生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脚趾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五个脚趾除大趾外,其余四趾皆被生生折向脚底,并拢着蜷曲在脚掌之下,形成一道深陷的肉槽。 趾骨像是被折断后强行拼接而成,在皮下凸起数个硬结,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足背因为裹缠而异常高耸,呈弓弦般紧绷的弧度,皮肤被拉伸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如蜈蚣脚般清晰可见。 最骇人的是足底。 常年踩踏的四趾根部已磨出黄褐色老茧,与折趾处溃烂留下的暗紫色疤痕交错。 足跟因承受全身重量而变形外翻,裂着数道深可见脂肪层的血口,旧痂叠新痂,皮肤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 几处早已结痂的裂口边缘泛着黑褐色,似乎都能从中嗅到一丝淡淡的腐肉气味。 穿着弓鞋时小巧玲珑、能被男子托在掌中的小脚,此时看上去再无半分娇俏,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恶心,每一点皮肉都写满了被摧残的痕迹。 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骇得浑身僵硬,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黏在那双脚上,挪不开半分。 有小娘子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躲去母亲身后,只敢偷偷探出头瞄上一眼,便又吓得缩了回去。 陆思媚双手死死捂住脸,泪水混着恐惧和羞愤滚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她想把脚藏起来,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双畸形可怖的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承受着那些或鄙夷、或惊骇、或探究的视线。 她知道,这双被她藏了十年的脚,此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怪物,成了满堂的笑柄,更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沈壹壹前世在网上看过照片,在敬老院做义工的时候,还看到过百岁老人的脚。 哪怕已经被解放了半个多世纪的小脚,那扭曲的骨骼仍无声诉说着漫长的痛楚。 沈壹壹闭了闭眼,她并非存心要毁掉陆家这两位姑娘。 只是有些真相,如果没有血淋淋地剖开在日光下,人们很难真正看见。 自家姐妹、女儿缠脚断骨时的血泪,那些士大夫全然不知吗? 腐烂的皮肉、夏季令人作呕的汗臭,他们真的半点也没觉察吗? 不,他们知道。 为了一己私利,他们只是不在乎。 疼?那就撰文洗脑,告诉女子这才是“贞美”,这样才“尊贵”。将酷刑妆点成风雅,然后让女性长辈代替他们成为行刑的刽子手。 臭?那就在裹脚布加入明矾和香粉,连睡觉都要裹紧,再穿上睡鞋。将腐烂裹进锦绣里,然后他们只需把玩金莲香软。 沈壹壹要做的,便是在那套扭曲的审美尚未扎根之前,当众撕开这层华美的裹脚布,让世家清流、让朝野上下,都亲眼看看裹布之下是何等的腐臭和血腥。 她要借这群尚未被荼毒的大雍权贵之手,来主动唾弃、扼杀这份流传千年的恶。 只是,对眼前这两个被推至人前的姑娘而言,这一切终究太过残忍。 “别看!莫怕。” 见小姑娘别开眼,似有不忍之意,谢珎不着痕迹挡在了她面前。 沈壹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荣康大长公主见众人一时安静得诡异,还全死盯着一处,心知定有蹊跷。 她起身缓步踱过去,视线落定的瞬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久历沙场的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骨折已是陈年旧伤,可皮肉上的破损却是层层叠叠、反复不愈,最新的几处伤痕瞧着竟似不足一月。 这位可是陆氏家主的嫡女,带进京来觅良婿的娇客,就算被身边嬷嬷暗中磋磨了,哪个奴才敢直接把人弄成这副残废模样? 大长公主转身回座,心中有了个荒谬的猜测。 她瞥了眼瑟缩成一团、浑身发颤的陆思媚,知道这小娘子此刻已是魂不守舍,定然问不出什么,遂转头看向早早就跪伏在旁的陆思齐:“你的脚,也是这般?” 陆思齐方才趁乱上岸,慌慌张张将用别针挽起的裙摆扯落掩住双脚,可这点动作刚做完,就被人带至此处。 此刻听闻大长公主问话,她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渗出,穿着包头木屐的脚下意识地往裙摆深处缩了缩,连指尖都在发抖。 在场之人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就连匆匆赶来回护的王家二房夫人,也就是陆家姐妹的亲姑姑,也难掩惊疑,失声喃喃:“为什么……” “她们身边的丫鬟、嬷嬷呢?带过来。” 大长公主的声音添了几分厉色,执意要追查到底。 陆思齐只觉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几乎撑不住要栽倒。她们身边的都是陆氏家生子,定是知轻重的,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 可她这边刚抱了丝侥幸,就听外头传来哭求声:“求殿下开恩!奴婢什么都说!” 还是方才那两个肃宁侯府的侍女,又押进来两人,正是陆家的贴身嬷嬷与大丫鬟。 二人涕泪横流,一跪到地上就抢着开口,竟是半分隐瞒都不敢,恨不得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我的娘哎,同是下人,怎的肃宁侯府的下人这般吓人?那手段一上手,疼得人几乎晕厥过去! 更别提她们还被安上了 “投毒行刺亲王,满门抄斩” 的罪名。 虽然简王被干翻了,但那真不是毒物啊,就是她家小姐的裹脚布! 她们说还不行么,丢人就丢人吧,总好过被当成“投毒”砍了脑袋! 那两个侯府侍女看着是丫鬟,身手却似练家子,手上的法子竟还带着些刑讯的门道…… 荣康大长公主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注意力转瞬便被陆家仆妇哭着道出的内情勾了去。 关于缠脚时强行折弯脚掌、日夜紧勒不松的操作,她方才看过伤口便已心中有数,倒不算惊讶。 可听到 “日常但凡多站片刻、多走几步,脚便疼得钻心,破皮溃烂、流黄水都是家常便饭” 时,大长公主的眉头已然紧紧蹙起,周身的气压冷了几分。 待听到 “若是溃烂重了生了腐肉,就用小尖刀把坏死的肉剜掉,等新肉长出来,再重新死死缠裹回去”,荣康大长公主再也按捺不住,重重一掌拍在身侧的案几上,瓷杯震得哐当作响。 就为了一句 “南边时兴这个”、“老爷们都喜欢纤巧小脚”,便这般糟践自家女孩?! 陆家爷们的脑子里全装着粪水不成! 军营里的糙汉子们清创疗伤时,还会哭爹喊娘求着撒点麻沸散,陆家倒好,好好的一双脚偏不要,非要弄成这般模样,隔三差五剜腐肉玩! 这般不怕死、不怕残的狠劲,为何不直接上战场去? 正好和边疆那些被敌军伤了腿脚的将士换换! “那——那方才的臭布条岂不就是用来裹脚之物?!” 有个小郎君想到了什么,突然惊呼出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4节 这大夏天的,想象一下那一层层密不透风的裹布缠着溃烂的皮肉,汗沤着脓,脓混着汗—— “呕——” 方才那位洁癖郎君怨恨地看了陆家姐妹一眼,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呕——” 简王原本悄咪咪爬起来,支着身子在听着小脚的鬼故事。忽然听闻那块贴面封印了他的布条到底是什么后,也眼一翻,又直挺挺倒回了原位。 “郎君!” “——王爷!!” 全场再次大乱! 第384章 整个人都气得要“库库…… 王家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娘家何时变成这样了,竟似魔窟一般! 幸亏她出嫁的早! 亏她原本还想着将女儿嫁回陆氏去,那女儿的脚岂不是也保不住了?尤其还会连累到将来的外孙女…… 连她都如此想, 其余人更是群情激愤。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吴郡陆氏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等行径真是不孝不慈, 罔顾人伦!” 周遭议论声沸沸扬扬。 有明事理的人家暗自摇头, 只觉陆家已是魔怔,暗下决心往后少些往来,免得沾了这歪风。 本就与陆氏有嫌隙的家族, 更是摩拳擦掌,只待归府便拟上个百八十份弹劾奏章,势要借这桩丑事将陆氏狠狠踩下,永无翻身之地。 便是陆家往日的同盟, 也觉得这队友昏聩至极,虽未当即割席断交,却也彻底打消了联姻的念头。 谁家愿娶个自残肢体的女子进门?传出去, 满门都要跟着蒙羞。 更有那先前听自家女儿念叨过 “小脚秀丽”,或是家中子侄对陆氏姐妹稍有倾慕的夫人们,此刻个个勃然变色,当即指着那变形的双足,厉声教子训女,生怕这等恶习带歪了自家儿女,落得个终身残缺。 这边李郎君刚将私放金鱼、顽劣胡闹的堂弟训得涕泗横流, 便匆匆赶来,原想为佳人略尽绵薄之力,孰料竟撞见这般触目惊心的光景。 李家夫人瞧着儿子摇摇欲坠、面色煞白的模样,又拉过身旁哭唧唧的小侄子:“还说什么金鱼吓人,这脚在水中,只怕是鱼才吓了一跳吧!” “你俩都听好了,咱们赵郡李氏娶妇,不说德才兼备,至少也得是个全乎人吧!” 李郎君一片少男心稀碎,虽然觉得陆家女儿有些可怜,但那点情思终究抵不过丑陋的现实,掩面挤了出去。 “姑娘,陆家有人想出府,约莫要去报信。”紫鸢凑过来悄悄回禀。 沈壹壹轻轻点头,示意任其去便是。 简王这般“以身犯险”,实在大出她意料。虽然如此一来,事态发酵的效果远胜预期,可后续要如何收场,倒成了眼下的难题。 时刻关注着她的谢珎瞥见小姑娘凝眉思索的模样,于是迈步走向软榻。 还没走远的府医又被拎了回来,再次把脉后和方才说的相差不大。 用人话翻译过来就是:啥事没有,就是刚才是被吓的,如今是被气的。 谢珎心中更是有了数,抬眸看向魂不守舍的简王,又转向面色沉凝的大长公主,躬身道:“王爷,大长公主殿下,此事后续如何处置,还需二位定夺。” 定夺? 大长公主扫过堂下数百议论纷纷的宾客,瞬间便懂了谢珎的未尽之言。 她扬声,语气冷厉:“自残身体,违逆孝道,更失人伦体统。今后此等歪风邪气之辈,永不得踏入公主府半步!本宫还当亲自上表陈情,我大雍皇室,断容不得此等乖戾女子!” 话音落下,以安宁长公主为首,一众女眷纷纷敛衽福身,齐声应道:“是。” 陆思媚一头栽倒,彻底晕了过去。 一片肃静中,人人心中都清楚,经此一事,陆家二女的前程算是彻底完了。 不止如此,怕是这一代吴郡陆氏的子弟,也难联姻到什么好人家了。 毕竟谁也不想娶个儿媳妇进门,走到哪里都被别人先盯着脚下看是否正常;谁也不想自家女儿出嫁后,哪天哭着向娘家求救说自己的脚被折了…… 大长公主稍顿,又道:“至于这背后的首恶,还是禀明皇帝后听候圣裁吧。” 吴郡陆氏好歹是仅次于五姓的世家,皇帝心中自有谋划,她不愿过多插手。 但明明白白摆出皇室长辈对裹脚的厌弃,将这等骇人听闻的陋习在丰京掐灭,这点事她还是能做到的。 “那岂不是还要让姓陆的王八蛋再逍遥上几日?!我这就进宫!”刚刚还奄奄一息状的简王一个鲤鱼打挺,霍然起身。 本就被熏得差点厥过去,如今人人都知道了他脑门上还顶过陆家搞出来的裹脚布,这事儿光想想,他整个人都气得要“库库”往外冒黑烟。 他是不屑为难两个小娘子的,但这“投毒”之仇、丢人之恨,必须立刻、马上、加倍地报回来!隔夜他都嫌太久! 等明日这帮人写好的折子递进宫,等大侄子批红,再发到吴郡,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了。 万一皇帝觉得这不是啥大事,处置的轻了,或是任由百官扯皮让那“裹脚陆”逃过一劫,他岂不是要呕死! 见弟弟一阵风似的就要往宫里冲,荣康大长公主不由额角青筋跳了跳。 恰好谢珎上前一步,躬身禀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原是命臣与崔明远随侍王爷前来,不如便由我二人陪同王爷入宫复命,也好照拂一二。” “好!赶紧去!务必替本宫看紧了他!” 大长公主望着谢珎与崔令晞追着简王远去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 这谢家小子可比安宁的儿子稳重多了,只可惜生得太俊了,叶儿她娘死活不同意,倒是可惜了。 小胖子郑长生看着简王一溜烟的背影,忽然右手握拳一击左掌:“那句应该对‘病中垂死惊坐起’,‘杀尽江南百万兵’!你看啊,简王一怒,‘腰间宝剑血犹腥’,然后唔唔唔——” 瑾哥儿默默放下捂住对方嘴的手:“真不至于!听哥一句劝,文学上的事不适合你!” 他叮嘱小胖子还是去捞金鱼吧,然后与侯府众人一起急急赶去恭送简王。 府门前,趁人不注意的空档,谢珎倾身过来悄声道:“朝中不日就会对吴郡清丈田亩,改稻为桑。” 太好了! 这还是为了解决大雍那乌龙财政赤字时,她东拼西凑写出来的一堆提议中的。 如今谢珎一说,沈壹壹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计划。 若 “皇帝严斥陆氏裹足” 的旨意,与这道针对地方豪族的政令先后传扬开来,世人难免会将二者联系一处。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觉得这极可能只是个引子,其余州府之人在面对裹脚风气时,也必会多几分忌惮,不敢轻易效仿吧! 至于为什么朝廷“恰巧”选了吴郡,她这几年的金大腿是真没白抱啊! 耳畔还残留着他低语时的温热气息,沈壹壹带着一脸惊喜的笑容倏然转头。 猝不及防间,谢珎只觉得一缕盈着淡淡馨香的鬓发扫过唇瓣。 那触感极轻,却像一枚羽毛落进静湖,细微的痒意从唇上蔓延,直钻进心底,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带着仿佛挥之不去的痒意,他呼吸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抬手掩了下嘴唇。 沈壹壹全然没留意到这些,她对着忽然抿了抿嘴的谢珎小声道:“陛下会下旨申斥陆氏的行径么?这旨意能比清丈田亩的圣旨先通传各地吗?” “一切有我。” 小姑娘的眼神顿时亮的吓人,谢珎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一脸正色的上了马车,耳根却又烧了起来。 马车上,崔令晞蜷着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得笑到几乎内伤。 那是他外叔祖,要说实在不该如此幸灾乐祸。但方才那一幕,实在是千古难逢! 他能不笑出声,甚至稍后在御前为叔祖仗义执言狠狠告陆家一状,这已是他最“诚挚”的孝道了。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崔令晞抬头,却见对面端坐的谢珎指尖似无意识地轻触唇瓣,一下又一下,就好似当时那啥被风吹得在老爷子嘴边晃悠—— “噗——!” 他猛地埋首进臂弯,又滚到马车角落抽抽去了。 ———— 恭送走几位贵人后,其余宾客也怀着复杂的心情纷纷告辞。 那位陆家四爷始终未曾露面,眼看人已散尽,侯夫人只得将重新梳妆、一脸绝望的陆家姐妹,交给了面色不豫的王家二夫人。 临行前,王二夫人看着侯府奉上的三个锦盒,眉头紧蹙:“这是何意?” “是贵府郎君,以及两位陆小姐今日穿过的木屐。”沈壹壹上前一步,深深一福,“今日所有宾客归家时,侯府皆送上了木屐及那‘云雾’配方。” “小女思来想去,觉得此举虽然容易引起误会,但两位姐姐用过之物,更应交由陆府。” “今日之事,我家招待不周,亦有责任。稍后禀明祖父,定会上门致歉。但,晚辈问心无愧。” 舍小恶而取大义,她对不起陆家姐妹,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二夫人闻言,脸色几变。她自然明白,这木屐送过来就是侯府“无惧查验”的姿态。 即便知晓是娘家行事荒唐在先,可作为陆氏女,眼见娘家颜面被当众撕得粉碎,她心中对侯府的怨怼只多不少。 此刻哪还有什么好脸色,当即冷哼一声,连礼也未回,拂袖上车走了。 吴郡陆氏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如今又惹上了琅琊王氏的二房,侯夫人只觉一阵无力。 若是放在平时,她早就对这死丫头发作了。 可谁让这丫头——啊不对,是她的宝贝孙女手眼通天,居然能把大长公主哄住呢! 而且安宁长公主、闻夫人、郑夫人这三位可都不是同窗的家长,孙女居然有面子能把人请来。 不知不觉间,瑜姐儿竟已有了这般能耐! “去崇恩堂议一议吧?” “祖母先请。孙女还有一桩要事,稍后便到。” ———— 碧水居,沈壹壹对着两个穿着侯府侍女衣裙的人微笑:“不知平日是哪位大人负责密报文书?此处纸笔都是现成的。” 第385章 因为这几位大人活儿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5节 唐宝儿翻了翻白眼, 仰头哼道:“原来沈娘子还知道我等是有正经差事的啊!答应帮你个小忙,结果你却让我俩去掏陆氏袖中那等腌臜物,害老娘洗了好几次手!” 她们今日被派来肃宁侯府的小宴收风, 原本想着易容后再躲开这位有些邪门的侯府大姑娘, 应该就没问题了。 谁知才以不同方式混进门不久,就被一个黄皮丫鬟全请来了这碧水居。 这是怎么被发现的?!竟然还被一锅端了! 结果她进门就看到熊大郎坐在屋里吃着点心,瞧见他们五个还憨憨一笑:“来啦?坐坐坐,这个可好吃了, 那个也不错~” 菜鸟小队其余几人:……不是, 你卖完队友怎么还如此坦然? 看着这货好吃好喝的舒坦样儿, 也不像被严刑逼供过,总不至于为了什么透花糍玉露团龙须酥雪花饼八珍糕就把全队卖了个彻底吧? 唐宝儿一边怒视熊大郎,一边很诚实地伸出手—— 事已至此, 她好歹也得尝尝到底是有多好吃! 诶?确实挺美味! 非夏满头黑线地嚼着被投喂的花糕,腮帮子鼓鼓地问道: “沈姑娘既然知晓我等是为了公务,那令人满府盯着外来的‘牛眼憨汉’,还让熊大郎将我们都叫来, 到底所为何事?” 沈壹壹让白芷又续了几盘点心,这才笑眯眯道:“我自然不敢碍着司中的正事。只是大家都这么熟了,诸位再次来我家, 我就想着略尽地主之谊。” 我们跟你很熟? 六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没问沈瑜究竟是哪一次识破他们身份的,免得扎心。 非夏警惕地问道:“所以,沈姑娘想要如何?” “各位要看什么,我可以直接安排,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这……”呵呵,鬼才信你直接揭破我们的身份, 就是为了配合皇城司的任务! 所以,不管你有什么“安排”,那必然是不可能同意的! 几人交换下眼神,还是由非夏出面婉拒道:“还是不麻烦沈大姑娘了。” 白英捏了把汗,这可是六个动辄灭人满门的大凶徒,姑娘居然有胆子同人家谈交易! 她本就劝过,姑娘又没捏着对方的把柄,那可是皇城司啊! 如今见对方拒绝,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主子要如何收场。 沈壹壹依旧云淡风轻,给又干掉了一份点心的众人倒着茶:“这位姐姐,你猜我是怎么知道各位要来的呀?” 非夏鼓动的腮帮子突然顿住了,她以前就有某个猜测,所以方才得知身份被拆穿后,才没按条例撤退,而是犹豫下,说服大家来看看情况。 沈瑜这是不藏了?她还真与那阎王有关系? 唐宝儿眨眨眼,试探道:“同乡之谊?” 果然,一提起江无钱,这几个小密探就仿若看到狼狗的猫咪,都快应激了,也不知江大人怎么他们了。 不过这对沈壹壹来说反而是件大好事,虎皮越威武越好。 她让白英偷偷去给江无钱送了信,说的就是皇城司如果要派探子来围观侯府宴客的话,能不能安排这个奇奇怪怪的小队过来。 上次在玄真观她可是展示过这几人私售的周边产品,江无钱八成以为他们双方早就亮了明牌,却没想到沈壹壹一直揣着明白在演戏,菜鸟小队单方面掉马而不自知。 反正就是寻常的豪门宴客,派那些家伙去也无妨,只是江无钱还是谨慎询问了为什么。 “姑娘说,因为这几位大人活儿好,会唱曲、能胸口碎大石,还有她易容的那些膏子也用完了,所以……” 白英还记得,自己每多说一个词,那位江大人的脸色就黑上一分。她是真怕这位暴怒之下会把自己当大石当场劈了。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跑他这儿点单、补货来了?! 想到上次学宫的事,江无钱不难猜出沈瑜是冲着陆家去的。 上次不是她去打了人家的脸么,怎么,如今还要继续对付人家? 呵,真该让那帮子天天吹嘘“沈才女”、“小诗仙”的瞎眼郎君们看看这丫头睚眦必报的狠辣手段。 不过,她似乎是真的不怕自己…… 江无钱把白骨扳指摸了又摸,终于勉强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既然江无钱真把人派来了,而这几个人看着对这位上官畏之如虎的样子,那沈壹壹就可以试着搞搞信息差了。 “咦?你们怎么知道我也出生在青州安阳县?” 这个“也”字就很有灵性…… 虽然只是江阎王的童年八卦,但是听了会不会被扣银子? 唐宝儿有些踌躇。 “其实同不同乡的都是题外话,咱们还是说今日的任务吧。要不要先听听我安排的职位和工钱?” 工什么?什么钱? 还有工钱?! 菜鸟小队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带歪了。 沈壹壹确实没有菜鸟小队的把柄,但她却知晓这几人的一个软肋。 当初这几个穷逼的行为,可是害得她替大雍算了大半年的账,连救世计划、流亡计划都制定了好几版! “你们算是来帮佣的短工,那肯定得日结。每人五钱银子如何?我也不好开的太高,免得漏了馅。” 一天半两银子还不高?! 要知道他们一个月的俸禄连钱带禄米加起来都不到一两! 自从莫名其妙被白指挥使调到了麾下,他们可就没了额外收入。 偏偏每个人都还有些费钱的小爱好,制点毒、买点木工材料、收点做面具的皮和胶…… 只靠俸禄越过越穷的菜鸟小队是真的怀念起了在勾栏当(兼)值(职)的美好日子。 如今沈大姑娘出手就是月入十五两,这已经相当于七品官的月俸了,可惜只能干一天! 再听听沈瑜给安排的活计:熊大郎负责照顾宾客的马匹,豆腐在门房迎客,蚊子加入了“云雾”释放组,梅子跟着管事嬷嬷招待各府有头脸的仆妇,唐宝儿和非夏更是直接跟在沈瑜的大丫鬟身后。 这些职位可比他们自己混进去的要理想多了,宴会从内到外的消息他们打听起来都极方便的! 而且人家还是江阎王很照顾的同乡,又给钱大方——咳,当然这条不是重点! 这还有啥可犹豫的,必须答应啊! 在伙伴们放光的小眼神下,非夏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但她总觉得沈瑜肯定另有所图。 果然,在宴会上沈瑜突然跟她们说,有侍女发现陆家姐妹袖中悄悄藏了“异物”,请两人帮忙弄出来看看,免得侯府被算计了。 非夏想过私相授受的证物、媚香迷药,甚至连陆家想栽赃个巫蛊娃娃都猜过,可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脏物”。 面对唐宝儿的抱怨,沈大姑娘一脸歉意:“我也没想到,所以,我加钱!每人一两银子,给两位姐姐祛秽浣衣用。” 唐宝儿高昂的头立刻端正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了,咱们皇城司不就是要尽忠职守、脏活累活全不怕嘛! 非夏紧紧捏着小银锭,觉得有些烫手:“您不会还有什么事吧……” “哦,也没什么大事。上次你们在寿州府卖的那种面脂还有吧?” “这……这是皇城司内部用的……”毕竟是他们偷着售卖在先,非夏硬着头皮还想垂死挣扎下。 沈壹壹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问:“你们应该还带了其他东西来吧?那位应该交代了吧?” 嗯? 两人一怔,突然想起来昨日江阎王吩咐他们时,确实还叮嘱过装病的脂粉、保命的小玩意可以带,其他的杀器一律不准拿。 当时他们还觉得莫名其妙,来肃宁侯府只是监察下这帮权贵的言行,又不是要灭口,除了防身应急的,拿这些干嘛。 原来是有人要买啊! 不过至此,两人对沈瑜和江阎王的关系再无怀疑,看起来还是青梅竹马打小的交情! “放心,我只自己用,绝不外传。哦~~我懂了,因为是内部用品,两位也需要上下打点是吧?没事,我加钱!” “咕咚”,唐宝儿咽了咽口水,看沈大姑娘的眼神宛若在看一尊救苦救难、金光闪闪的“加钱居士”。 “那多不好意思呀,嘿嘿嘿~~要什么您尽管说!就算这次没带,过两日我直接给您放屋顶行么?” 非夏无奈看着唐宝儿苍蝇搓手手,一脸殷勤地开始列起了清单。 她总觉得,这沈大姑娘虽然出手大方,似乎没有一两银子会白花…… 等密密麻麻大半页纸写完,非夏也想明白了,索性抢先开口:“您方才提到了‘密报’,这可不是加钱的事!我等只能如实上报——至于上官如何处置,那我们就管不着了。” 沈壹壹连连摇头:“非夏姐姐误会了,这种掉脑袋的事,我可不敢碰!只是今日种种,两位姐姐都看在眼里,我别无他求,只希望姐姐们呈报时能原原本本说详细些。” “毕竟我家与陆氏有前次的芥蒂在,不明就里之人怕是要指责我们连小娘子脚底下都要使阴招。另外,两位大人也是女子,二位若能据实呈报,那天下遭此劫难的女子也能少些……” 非夏松了口气,沈瑜只是请她们写得细些,这半点都不违反司里的规矩,而且那脚,她们看着也很生气。 两个小密探是带着打好的草稿走的。 同样是“细”,哪些场景浓墨重彩,哪些一语带过,落在看密报的人眼里,可就是另一番结果了。 沈壹壹可没作死地想篡改皇城司情报,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能影响到元和帝可能会看的奏报。 文字表述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稍微调换了个顺序,给人的感官就截然不同。 简王已经进了宫,内部调查报告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引导帝都的舆论走向了……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今日备忘录:……设计扬飞了裹脚布……与皇帝的6个密探正式搭上线,并有了稳定货源(已充值) 菜鸟小队今日工作日志:《记尊敬的加钱居士》 第386章 脑子不行,眼光更是差…… 目送气哼哼的简王离去, 元和帝揉了揉太阳穴。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6节 午后他为了耳根子能清静些,很是支持皇叔去肃宁侯府撒欢。 结果这都不到三个时辰,对方又气急败坏跑回来了, 话里话外都是让他狠狠收拾吴郡陆氏。 对这种盘踞一方横行乡里的世家, 元和帝本就不喜。 刚巧谢珎又选定了吴郡试行新,除非陆氏当真干干净净,否则倾覆也只是早晚的事。 总算把老头子哄走了,吵是吵了点, 不过……“噗嗤!” “咳咳, ”元和帝意思意思地掩饰了下幸灾乐祸的笑容, 吩咐道,“传膳吧!” 被老叔这么一闹腾,饭点都错过了。 “叫白戎过来。” 嘲笑归嘲笑, 陆家跳得这么欢,举动还这么蠢,他总得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嗯,绝对没有拿简王的倒霉事下饭的意思~ 白指挥使揣着好几本密报, 信心十足进了宫。 除了一份新鲜出炉的宴会记录,还有陆家进京后的言行汇总。 说起来多亏了江无钱,特意提醒他安排了那个最精锐的小队去了肃宁侯府。 他翻看过刚交上来的密报, 也不知那六个密探是怎么做到的,这记录详细又全面,一看就是混到宴席的各个紧要之处才能探听到的,真不愧是精锐! 如今又到了他白某人在御前展现能力的好机会! 无钱真是个好下属,以前被他克死的那几个一定是命格太轻,压不住这员煞星,在自己手下不就蛮好嘛! 皇帝在上首边吃边看, 白戎垂着头躬身静候,心里胡思乱想着。 忽然,他发现皇帝咀嚼的声音消失了,布菜的小太监也缩着脖子退到了墙根。 白戎眼皮一跳,正想抬头偷瞄,就听皇帝“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案上。 元和帝此时很后悔。 要是早知道这是一道“很有味道”的密折,他就不会在用晚膳的时候看了! 想看的简王被“投毒”只是一笔带过,估计探子是要为尊者讳。 除了宾客名单、几位重要人物的言行外,整份密折写得最仔细的,就是陆氏女的残脚。 密探写的全是没什么文采的大白话,偏生描述得活灵活现,竟让元和帝想起了年轻时打仗的日子。 也是在夏天,军情紧急数日未浴,鏖战方歇,十几个卸了甲、脱了靴的糙汉子臭汗淋漓,挤在一顶帐篷里…… 那股子陈年的酸臭味被勾了出来,眼前的御膳顿时变得令人作呕。 元和帝索性起身离开了膳桌,拿着密折开始思索。 这里头写得很清楚,那双脚裹在鞋袜里瞧着竟出奇地精巧,骗得了京中不少郎君倾慕。 他不得不承认,若真是后宫进了这么个新人,单凭这份 “稀奇”,他恐怕也会召来瞧瞧。 陆氏这是疯了?为了女儿争宠,连世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各花入各眼,美人太多显不出自家女儿,就从脚上找补,弄出这么个前所未见的小脚来? 想到陆家确实有个想嫁去老三府上的小娘子,元和帝冷哼一声,将密折掷在案上。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材! 以为靠这些旁门左道,就能勾住皇子,谋得泼天富贵?简直是异想天开! 元和帝从不反感臣下逢迎,毕竟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但总要拿出点本事来吧。 看看人家陈郡谢氏,那才叫顶级的 “讨好”,父子皆能臣,不偏不倚,只认皇命不认人;再不济,学学老老实实的郑岱化、有点小心思但能用的李敬廷也行啊。 唯独这吴郡陆氏,真是蠢得一枝独秀。放着世家成天挂在嘴上的门风、郡望不要,偏偏剑走偏锋,玩什么 “小脚”、“贞静” 的把戏。 脑子不行,眼光更是差到了姥姥家。元和帝不得不佩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能把“进献美人”搞成“投毒行刺”的。 谢珎所言极是。明日那些弹劾的奏章一到,他必当立即下旨申斥,绝不能让这股妖风带坏了京城的风气。 更关键的是,得赶紧辟谣! 他可不想让后世史书,或是坊间流言,把他们老姬家描绘成一群专爱闻那裹脚布臭味的变态! ———— 皇帝的晚饭没吃好,沈壹壹一家却在崇恩堂愉快地聚了个餐。 大家为了这场芙蓉宴忙碌了好几天,中午又忙着待客,此时都饥肠辘辘。 肃宁侯给墨雪舀了勺晾凉的鱼茸,轻声安慰着小家伙,说明日一早就给它把金鱼补足。 没错,今天立下大功的金鱼小分队,是老侯爷养来给爱猫玩的。 墨雪是只很胆小的猫,连鱼都不敢抓,但却很喜欢蹲在缸前看,偶尔喝两口“新鲜鱼汤”。 侯夫人早就在心里做过了加减法,瑜姐儿得罪了陆、王两家,扣二十分,但能交好大长公主等一干贵妇,加两千分! 虽然功远大于过,但表扬就算了,主要是怕孙女骄傲。 她正与吴氏一起声讨着陆家糟践女儿的行径。 吴氏完全没觉得此事与自家有多大关系,金鱼不是自家人放的,裹脚布是自己掉出来的,裹小脚更与自家无关。 她只是单纯为陆家姐妹惋惜了几句。 至于沈如松,他只想称赞闺女干得漂亮! 虽然不知道瑜姐儿是怎么打探到陆氏女这么私密的事,但对付情敌就该如此! 没有人比瑜姐儿更懂争宠,果然宫廷才是女儿的应许之地! 沈壹壹没理会抱着饭碗突然亢奋的中登,她看向埋头干饭的四个兄弟,悄声道: “今日辛苦了,大家的表现都很好,平哥儿、昌哥儿接人待物很是得体,顺哥儿的诗背得最好!等会儿姐姐给你们发红包。——嗯,也给哥哥。” 一首“鱼戏莲叶间”,引得几个特意邀来的熊孩子立刻跑去“芙蓉池”放了鱼,沈壹壹摸摸顺哥儿头上的小揪揪,加钱居士再次上线。 三个小的顿时开心了,姐姐出手一向大方,不但不会告诉姨娘,还会亲自带着他们出门去买买买。 瑾哥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笑嘻嘻谢过了妹妹。 从小他就想明白了,自己不聪明,那就听聪明又真心为他着想之人的。 在这个家里,他首先听瑜姐儿的,其次才是祖父的话。 毕竟肃宁侯还有可能更换嗣子,他龙凤双生的亲妹妹不向着自己还能向着谁? 而且他很怀疑,除了祖父母,瑜姐儿可能比他爹都有钱…… 等众人吃饱喝足,习惯性地起身告退,只留瑜姐儿与老侯爷私下开小会时,却见沈瑜起身郑重一拜: “祖父容禀,趁着大家都在,孙女有一事相请。请您主持修订家训。” 大家面面相觑,咱家还有“家训”这玩意? 沈氏这一支虽说已有四代人,可主子一直就小猫三两只,能让血脉维系就不错了,从来没明文定过规矩。 肃宁侯一听就知道这丫头又想干什么,他撸着猫问:“现编?第一条,不娶、小脚?” “祖父英明!倒不必非放第一条,开篇就提这个,也显得不大庄重。” “成。那你、来写。” 由她来撰写侯府的家训? 沈瑜眨了眨眼,再看其他人,都是一脸“不关我事,那就散了哈”的轻松神情,行礼后溜溜达达就这么走了。 呃,这么看她在家的地位,好像还行? ———— 庄叶加刚安排好人手在京中传播消息,就见母亲进来了。 “叶儿,你这是?” “你们先下去吧。”庄叶加赶紧将人打发了,才道,“没什么,就是让他们去打听打听外头的消息。祖母歇下了?” “嗯,我陪着拟好了折子,刚刚才安置了。” “那就好。母亲您也累了一天了,怎么不去休息?” 康国公夫人挥退一众侍女:“你与沈瑜很投契?” “是啊。”庄叶加以为母亲是听出来了她方才在祖母前面为阿瑜说好话、踩陆家,正想解释两句。哪怕没有她和沈瑜的私交,这“裹小脚”的恶行她也看不过眼。 就听母亲突然来了句:“那你可愿与她成姑嫂?” 蛤? 她哥都成亲好多年了,母亲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她和沈瑾?! 看着女儿目瞪口呆的样子,康国公夫人暗自叹气。 本不该提的这么突兀,只是方才婆母又说到了谢珎,她生怕婆婆做主给叶儿定下来。 不是说谢珎不好,就因为他长得也太好了,若是生的丑些,自己就不用这般纠结了,唉。 她父亲当年便是凭着一张俊脸,被她母亲一眼相中,不顾一切执意下嫁。 可谁曾想,那张精致皮囊下,偏偏未生得一副人心。 他竟在母亲病榻前与有夫之妇纠缠不清,生生将病重的母亲气至撒手人寰,之后更放任继母肆意磋磨她们姐妹二人。 出嫁前,继母外表秀丽温婉,实则佛口蛇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出嫁后,她又遇上康国公那看似娇柔怯懦、手段却阴毒层出不穷的宠妾。 若不是婆母明察秋毫,杖毙了那贱人,又默许她疏远娘家,她只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 康国公夫人实在是怕极了那般美貌又有心计的人,偏偏女儿随了她外祖母的性子,也是个喜欢看脸的。 “沈瑾哪里不好?世袭的爵位,也没听说有何恶习。你看今日这般场合,他都能舍下面子装傻充愣,这是何等沉稳!” 康国公夫人说了一车话,却见女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不由蹙眉:“你莫非是嫌他相貌平常?娘告诉你,生得太美的,多半没良心啊!” 庄叶加只觉一阵头疼,只得对着又开始钻牛角尖的母亲道: “这终归要看人品,与相貌有何干系?若只因貌丑便觉得放心,那美人即便坏了良心,摆在跟前好歹还能养养眼;若是嫁了个又丑又没良心的,岂不是什么也没捞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7节 第387章 这是正经医书还是不正…… “那沈瑾长得也算端正, 又不丑!而且你与沈瑜好,将来姑嫂也处得来。” “母亲~~阿瑜和她哥一样大,只怕成亲还在前头。肃宁侯府那位老夫人据说是个厉害的, 阿瑜如此聪慧, 以前不是隐隐还有被她苛待的传闻么?” 康国公夫人倒没认准了沈瑾,既然肃宁侯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太婆婆,她当即又提了几个名字。 庄叶加听得无奈,那些人里有几个她认识的, 无一不是样貌中下, 才情平平。 “母亲, 这么一群凑在一起都找不出几处优点的人,您是从哪儿搜罗来的?” 康国公夫人被她问得一噎,脸上顿时青红交错, 羞恼之下便搬出了长辈们的看家招数: “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了你不成?” “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不听老人言,早晚要吃亏!” “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 自然就明白了!” 最后,庄叶加不得不躲进了净房,母女俩再次不欢而散。 ———— 这一晚, 丰京各处暗潮汹涌。 官员们下值回府,听了妻女转述白日那场闹剧,无不拍案怒斥:“荒唐!简直有辱斯文!” 说罢便挽袖研墨,有宿怨的趁势攻讦,无旧仇的也要撰文博个清流名声。 即便平日与吴郡陆氏交好的世家,也暗中敲打子女:“那种自残肢体的歪风,断不可沾染!” 虽未马上写入家训, 却都吩咐主母暗中查访,看看族中可有缺心眼的已经被蛊惑的缠了足。 皇三子齐郡王直接摔了酒杯,舅家这是给他牵的什么线! 就这歪瓜裂枣还说什么“可为臂助”?若是真定了亲,自己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已是他第一万次自问,与赵郡李氏绑得这般紧,究竟值不值得? 这几年他可是被连累了一次又一次,亲王爵位被削、失了圣心,这次又差点赔了个儿子进去…… 只有那位二皇孙略有几分不舍,他对陆思齐这位秀外慧中的才女还是很倾慕的。 自然,得是四肢俱全的陆思齐。 王家几位妯娌则齐齐找上了二夫人陆氏,有绵里藏针的,更有夹枪带棒的,但意思都一样,让她莫要再把小脚侄女带入府了,她们家儿郎胆子小,消受不起。 二房侄女的脚现下看着倒是完好,若她哪日兴起决定遵从外祖家的习俗了,还请二夫人能为全家小辈着想,等大家都婚嫁完再放侄女出门,她们各房感激不尽…… 连谢瑁他娘都急急跑来向郑夫人求证了一番,而后大呼“好险,差点就被陆家骗了婚去”,连连叨念着今后相看定要看清楚脚下。 听得郑夫人一阵无语,说的好像跟陆家姐妹能瞧得上她儿子似的。 翌日,在几方人马同时发力之下,吴郡陆氏那桩“奇俗”已传遍京城街巷。朝堂之上,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 陆文斌心头燃着一簇无名火,负手在书房里焦躁踱步。 如今他们吴郡陆氏的名声在丰京已经臭大街了,从“戕害亲女、罔顾人伦”,到“嗜臭成性、喜好血腥”,市井间的流言蜚语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明明是“步步生莲香暗度”的风雅之事,这些北地蛮子非喊打喊杀成“帛缠枯笋,血浸绫罗”。 更可气的是,连讽谏诗都传遍了街头巷尾,一首“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剜肉折骨奉权贵,原是豺狼戴冠服!”,字字诛心,直戳陆家痛处。 竟敢说他们豺狼而冠! 陆文斌粗重地呼哧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一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之词,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猛地一屁股砸在梨花木太师椅上,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怒火——不气、不气…… 这不过是些泥腿子,见陆家风光久了,嫉妒得红了眼,才编出这些污言秽语作祟! 可嘴上这般安慰自己,心底的寒意却半点未减。他比谁都清楚,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那些铺天盖地递到皇帝案前的弹劾奏章,那些藏在暗处、早已对陆家伸出獠牙的势力,绝非普通庶民嚼舌根可比。 荣康大长公主带头上表,言辞犀利;紧接着,皇帝申斥陆氏的旨意便随着邸报,传遍了大江南北。 他们家颜面扫地,再无往日半分世家望族的体面。 经此一闹,原本他费尽心机、极力拖延的“改稻为桑”之事,竟一夜之间峰回路转,推进得飞快,容不得家中半分喘息之机。 偏那简王犹嫌不足,听闻日日都要亲自去户部催问进度 一定是因为这睚眦必报的老家伙出手,昨日圣旨已下,派去吴郡度田的特使居然是吕相旬。 自家当年可是把他爹、他爷爷都给得罪死了啊…… 一根无形的麻绳正死死套在自家的脖子上,被人一点点收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这种明知死期将至,却只能干等着任人宰割的滋味,让陆文斌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心都是绝望。 他并非没有努力自救。 这些日子,他放下身段,四处奔走求援,可人人避他如避蛇蝎。 如今能让他顺利进门、愿意同他打个哈哈的,都是寥寥无几。 齐郡王府竟直接将他的拜帖扔在门外,连话都不肯说一句,半点情面也不留。 赵郡李氏、琅琊王氏倒是能见着人,可往日里的亲昵早已不见踪影,彻底换了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 他们竟要陆家主动奉上家族历代积攒的家底! 还美其名曰眼看陆家大劫将至,由他们代为保管,等风波过去再归还。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却偏要做出一副雪中送炭的模样,何其无耻! 陆文斌只觉胸口的怒火又要喷薄而出,却又无可奈何,只剩满心的悲凉与愤懑。 可他还能怎么办? 除了安排人手四处打探消息,再汇总后快马送回吴郡请兄长决断外,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陆文斌很后悔,他自负风仪出众、才智过人,这次进京都以为是露脸的活儿,他才千方百计抢了过来,没成想却落到如今的地步。 在丰京低声下气,回去后还不知要受到何等责难。明明初来时诸事顺遂,满城皆是对他们陆氏的推崇仰慕,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情势急转直下的? ——对了!是那次在麟趾学宫的比试! “老爷!老爷不好了!” 听到这晦气的呼喊,陆文斌暴躁地随手抄起茶盏就砸了过去。 有多久了,他就没听到一件好事! 那小厮机智地一个滑跪,正好躲开了暗器,只是被已经凉透的茶水浇了一头。 “有话快放!” 也不敢擦拭,小厮顶着满脸茶叶道:“启禀老爷,小的在坊市打探消息,结果发现了这本书——” 其实就是他偷懒躲在茶楼听评书时,邻桌两人主动聊起的,连书都是趁着人家如厕时偷着摸走的。 陆文斌定睛一看——《育婴宝鉴》?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秉古法优生之秘,育康健灵慧之童”。 还有教人怎么生孩子的书? ——不对,不管这是正经医书还是不正经的春宫,与他有何关系? 见四老爷的手已经准备去抄点心盘子了,那小厮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嘴巴。 真是评书听多了,这档口还敢拿自己当说书先生卖关子! “老爷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在影射咱们家姑娘的!” 陆文斌放下盘子,接过来一看,嗯?! 什么母体与胎儿命脉相通,纵是细微外伤,若邪毒侵入,亦会缠绵成疡、化热入血。热毒循气血直传胎元,轻则损胎伤气,重则胎死腹中、母体濒危。 什么若孕母时常感受痛楚,胎儿必受其扰,生机受损。轻则胎动不安、发育迟缓,重则胎萎不长、早产夭折。 即便侥幸足月降生,亦多性情乖戾偏激,易躁易怒、终难有康健心性。 尤其还有足足一个章节,说的都是什么若孕母素日久坐不动,必致气淤血滞,气血难以濡养胎元,胎儿多会先天不足、肢体孱弱,甚者天生残疾。 若孕母时常遭逢外伤而肢体受损,邪毒易乘虚而入,会累及胎气,致胎儿先天筋骨不全。或出生即带顽疾,终身受病痛缠身,难以存活,或痴愚顽劣、难以教化,累及家族。 陆文斌攥着书,目眦欲裂。 草草翻下来,似乎全书都在讲孕期如何护养,可他却看到了满页的“小脚女娶不得”六个大字! “这书……何时现世的?”他嗓音嘶哑,“姓宋的……究竟是何人?!” “就这两日突然出现在各个书肆的!小的打听过,说是太医院一位太医所著……” 果然是冲着他家来的! 好凌厉的手段,这不是医书,这是彻底绝了他们陆氏整整一代联姻的路啊! 太医?呵。 能如此明目张胆指使太医的,除了那位死死咬住他家不放的简王,还能有谁? 既然如此,硬来是不行了。万幸医书本就没多少人去买,想来一次也不会刊印很多本。 “你去,让管事将铺子里的书全买回来!” ———— “姑娘,一次就印了十万册,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在京中上百家书铺都已经寄售了,统共才拿出去三百多本。” 白芷看着账面上积压的库存有些发愁,先卖后付,那些书铺都只肯留上个一两本。 她时常陪着姑娘出入聚文斋,可是跟那个奇奇怪怪的掌柜闲聊过的。 医书都是搁在架子上吃灰的,一年都未必能卖出去一本。 沈壹壹看着几个丫鬟:“你们可知,若想叫一本书立刻被众人争抢,该怎么做?” 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先让人禁了它——却又留些门路,令人能偷偷买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8节 第388章 给祖宗们磕了一个 宋太医一身寻常打扮, 带着长随来到了附近的一家书铺。 他拒绝了伙计的接待,在店中装作不经意地随意翻看起来。来来回回转了三圈,终于在一个眼尖的长随提醒下, 发现了角落中摆着的那本小册子。 《育婴宝鉴》, 宋家铭著。 沈大姑娘这位名满京城的才女,非要让他全文都用大白话来写。这还不算,一开始还给起了个《优生优育手册》这样糙的名字。 对方振振有词说要让全天下的普通百姓也能听懂,还承诺会不计成本将医书销往大雍各地。 在“扬名天下”的诱惑面前, 宋太医可耻的妥协了。真的按沈娘子所言, 将书稿读给家中不识字的粗使婆子听, 直到对方听懂才定稿。 但在书名上他就不想妥协了。好说歹说,就差威胁要吊死在碧水居院子里了,这才说服沈大姑娘改成了《育婴宝鉴》。 打开那本薄薄的册子, 他激动地吸了口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他混上了个御医的名头——虽然在太医院混得不如意;又出了医书——虽然是与人“合著”,而且估计也没多少人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他算是对得起宋家的列祖列宗了,以后族谱上都能多写两行! 宋太医翻了两页, 看到“孕时”篇,心情变得格外复杂起来。 这次欠那位沈大小姐的人情可是太大了! “若女子癸水规律,则以行经第一天为起始, 至下次经前十四天左右,此为最佳受孕日。正日前五后一,亦有受孕可能。” 这等不传之秘,沈大姑娘居然就让人轻易传授给了自己! 宋太医自然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回家后就亲自算了日子,吩咐儿子和两个长随试试。 碰巧,这三对年轻夫妻的身体都很健康, 二十来天后已经隐隐有了脉象,明年他家就要添一个孙辈和两个家生子了。 这简直是天降贵人助他们宋家大兴啊! 宋太医当即就给新拜的老师磕了一个,兴奋回家后,又特意朝着沧州老家方向给祖宗们磕了一个。 沈壹壹明白,要想医书这种冷门书籍广为流传,除了营销手段,在内容上也必须上点吸引人的干货。 孕期保健知识她自己都是一知半解,能想到的也没什么新意。 而宋太医能提供的调养和保胎方子,属于权贵不稀罕、老百姓又用不起的鸡肋。 从上辈子的知识库里苦苦扒拉了一番,沈壹壹终于想起了这条对于后宅妇人来说至关重要的顶级送子良方。 她还专门请教过自家的产科大拿金嬷嬷和宫斗导师庾嬷嬷。 白芷神医的外婆兼“神秘恩师”很肯定地告诉她,从来没听过这种“排卵期”的计算法子。 庾嬷嬷则表示她老人家纵横后宅这么多年,倒是与同行们交流过,女子癸水走后有一段日子“氤氲之气萌动”,确实容易受孕。 但此前绝对没人能算得如此精准。 沈壹壹不由佩服起了这些很可能连医书长啥样都没见过,但却靠长期经验就能总结出“最佳争宠时机”的宫斗系人才。 不过无所谓了,她一个未出阁、也没学过医术的小娘子怎么可能知晓这种秘方? 所以,必须又是小白神医那深不可测的家传呀。 金嬷嬷手足无措地多了个太医学生,而且还是敬茶、磕头,真有名分的那种。 庾嬷嬷看着沈壹壹的目光,则是充满了“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后宫一起闯!”的怅然…… 宋太医将书摸了又摸,他准备多买两本。 一本要“不经意”地放在家中人来人往的正房,其他的则快马送回沧州,除了供在祠堂,还要给老家的挚爱亲朋们送些“京城特产”。就算不年不节的,还不许他思念大家了么! “伙计——” “伙计!你家可有《育婴宝鉴》?拿出来,有几本爷都要了!” 宋太医刚开口,就被人打断了,问的正巧还是他的医书。 “有一本!不过,这书是别人寄卖的,人家定了一两银子,我们也不好擅自更改。您看——” 宋太医没料到沈大姑娘给这书定的价格这么高。 《千金方》《本草》虽然卖的更贵,可那都是大部头,而且还有插图。 他这本几十页的小册子全是一段段的大白话,刻印真不费什么工夫。 “少废话!还是你当爷买不起?”才一本?他还巴不得这书越多越好,越贵越呢。 一本才能报多少账啊。 “哟,小的哪敢啊,大爷一眼就是富贵命!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寄卖的商家可是定了进价五钱、先卖再付的,转身就净赚一番,伙计乐滋滋奔过来,然后一愣。 “这位先生,请问您拿的书——” 尽管宋太医衣着普通,可身边也是带着人的,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京城伙计,他可不会造次。 “——噢,那就让与那位小哥吧。”有人买自己的书,宋太医自然很是乐意。 只是看那人小厮打扮,进来就报出书名,该不会是肃宁侯府找来的托儿吧? “多谢先生体谅!那您先看着,若有选中的小的一定给您算便宜些。” 见那疑似“书托”的小厮走了,宋太医招来了伙计:“这《育婴宝鉴》你们可还有?” 怎么还有人抢着买这破医书?还好对方提前留了地址,让他们去东市的聚文斋补货。 伙计心中不解,但嘴上立刻应道:“有的有的!小的这就从库里给您取,要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到。先生想要几本?要不我给您送去府上?” 呃,那不就知道他是作者本人了么? 宋太医急忙婉拒,表示下午让小厮来买。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丰京各家书铺,而那神秘的书商就如同算准了一半,在下午主动上门补货。 第二日,上午又有人来买书,下午又有人来补货…… 这倒让也以为是请了人演戏、赔本赚吆喝的书铺掌柜们看不懂了。 头一天请人做做样子,或让亲友捧捧场也就算了,老这么搞,莫非就是为了给他们五钱五钱的送银子? 然后到了第三日,上午依旧有人来买书,看衣服似乎还是同一波。 这次下午补货的人不但多寄存了两本,而且还附赠一块小黑板,请他们挂在店前。 上书一行大字:因《育婴宝鉴》连续售罄,特规定每人限购一本。若购买一本以上者价格翻倍! 就没见过有人还涨价限购的!事到如今,各家书铺都知道这里面的蹊跷恐怕不小。 可有钱不赚王八蛋! 反正自己一问三不知,卖书就完了呗! 《育婴宝鉴》?讲什么的?居然卖的真么好? 路过的行人看到小黑板都会多看几眼,虽然有了进店询问的真路人,可愿意掏钱买的还真没几个。 不过却出现了些“有心人”,在茶馆、坊间议论着这件新鲜事。 第四日,又双叒来巡视的陆家小厮绷不住了,特么的这本书到底印了多少本?而且还得加钱才能全买下来! “启禀老爷,小的问过了,如今的每家三本就是最后的了!那书商昨日说了,就是因为库存光了,才会仓促提价免得市面上见不到书了。” 陆文斌咬着牙,已经花出去一千多两了,这数目已经不小了,而且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小厮的最后一句又着实打动了他,买完这批市面上就没了。等下一批书印好运过来,总要些时日吧,那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离京了,眼不见为净,那就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你确定这是最后的了?” “千真万确!小的连着跑了三家铺子求证,还有掌柜昨日想多备几本都没成,说只有这些了!” 小厮眨巴着眼,殷切注视着四老爷。 这可超过一千五百两了,每本便宜他二十文,自己岂不是能得——嘿嘿,嘿嘿…… “罢罢罢,你去找管家支银子吧!”焦头烂额的陆文斌不想过多纠缠,只盼着能早点抹除些恶评。 “是!”小厮一脸沉稳地退了下去。 ———— “姑娘,咱们这就已经回本了?”白芷张着嘴,有些不可思议。 沈壹壹一笑:“虽然这次不是为了赚钱,但能不亏总归是件好事。白英,你去跟他们说,可以开始了。” “哦对了,谢家工坊和聚文斋那边赶工都辛苦了,包个红包吧。” ———— 于是第五日上,有些不放心、继续来书铺转悠的陆家小厮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那什么《育婴宝鉴》确实断货了。 坏消息是:每间书铺门前小黑板上的字都变了,“《育婴宝鉴》第三次售罄,本店正在全力补货中。” 这么写,岂不是说书铺将来会进更多本?自家有那么多银子么? 小厮眼珠转了转,管他呢,报喜不报忧,反正现在没了就行! 与此同时,前几日还是偶尔有人说起的书铺趣闻,却像一夜之间在街头巷尾扩散开了。 “一本只有几十页的医书敢开价一两银子,还短短几日就卖了近万册!” (沈壹壹诚实脸:两千确实没到一万吧?) “这书一面世就被抢光,而且还都是豪门大族抢的,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不肯给人看!” “因为这书叫《育婴宝鉴》,专门教人怎么能生出聪明孩子的!” “你问为啥不给别人看?你是不是傻!你若有了赚钱的法子,是赶紧藏着还是招呼大家一起学啊?” “大户人家的后宅斗得可凶着呢,姨娘们全生了一堆儿子,那主母能乐意?这一房孙子多了,当家的是不是得多照拂些?” 随后,坊间又流传出一写手抄的片段,尤其是写了一半的“最佳受孕时间”,令所见之人无不震惊。 紧接着,某某家久久不育,试了秘法后真有喜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49节 一本在市面无人见过的《育婴宝鉴》,彻底火了。 第389章 宛若瓜田里一只受惊的…… “诶诶诶!你们都听说了么?隔壁劈柴胡同的老王家, 过门四年都没开怀的儿媳妇真有了!” “这地方我知道,我表叔家就住那儿。也是看了那什么宝鉴?这都是第几个了?真是神了啊!” 王嫂子还没半点反应,但已经被惊喜的婆家当成瓷娃娃供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一边吃着红糖荷包蛋, 一边听婆婆跟满院子挤来打听的人说话。 “……也是我老王家积德行善, 好心有好报,那日路过了一位大先生,指点了几句育婴秘法,照那个法子算着一试, 嘿, 还真成了!” “以前就是缘分没到错了日子, 今后看哪个烂嘴黑心的还敢说我家铁牛不行!——什么医书?没有没有!人家大先生就指点了两句,哪有什么书!滚滚滚,莫要惊了我家胎神!” 王嫂子不自觉挪了挪屁股, 那本《育婴宝鉴》可就在床底下埋着呢。这神书听说如今外头都买不到,自从她怀上了,公婆就把书藏了起来,说要让她好好看, 事事都照着做。 她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总觉得那位一口乡音的大先生应该是个大夫,除了秘方, 给开的那些药应该也起了作用…… 沈壹壹可不会一味吹嘘而没具体实例,早就提前打听了一批无子的小夫妻,然后安排了宋太医“偶遇”。 连治病带算同房日子,还真有几个爆出了喜讯,这可就是实打实的佐证! 而后,市面上就开始出现了一批价格极低、印刷极为粗糙的小册子,明眼人一看就会认出这应该是小作坊赶工私刻的盗版。 装帧精美、定价一两的《育婴宝鉴》是给士族们准备的, 而这批印得歪歪扭扭、但关键内容一字不错的官方盗版,则是沈壹壹给老百姓专门准备的。 一册只要二十文,普通人家都能买得起。 收这点小钱的目的自然与回本无关,而是白得来的东西,总归没那么珍惜。 ———— “娘子,老爷刚进二门,就被赵姨娘给截走了!” “那小蹄子行事怎么突然如此大胆?——等等,你可还记得,她月事何时走的?” “……算起来,似乎就是六七日前?” “好啊!那贱人果然也看了《育婴宝鉴》,这是想抢先生出儿子来!” 见女子起身就要往外冲,丫鬟已经拦住:“姨娘莫气,您不是说要按这书上的法子调养么?咱们先好好养着,等您的正日子!” “……今天就便宜那贱人了!哼,就她那整日饿着自己装病弱的样儿,就算怀上了胎气也没我壮!明儿赶紧再派人去书铺盯着,务必买本正版的书回来,我要给老爷看看谁才生的出大胖小子!” ———— 无数人日夜催问书铺,掌柜们焦头烂额,只能一面赔着笑脸安抚客人,一面把伙计钉在聚文斋门口苦等。 终于,那神秘书商姗姗来迟,开始补货了。可惜每次到手的册子,少得像草叶上的晨露,隔三差五才零零星星来几本,刚摆上架,转眼就被眼巴巴的人潮给蒸发不见了。 被抢的这般火热,秘方又被坊间传的那么神乎其神,居然还不断有灵验了人冒出来。在饥饿营销的加持下,《育婴宝鉴》的精装版已经开始席卷进了高门大户中。 安宁长公主府上。 “你、你看这个干嘛?这种野法子未必真管用!” 崔驸马矜持地清清嗓子。 总不会是要算着日子,给明远添个弟弟、妹妹吧? 倒也不是不行,有了身子母老虎也能温柔些,免得总去老宅骂人。 所以一会儿若是公主扑上来,自己是从了呢还是从了呢~~ “莫吵!”安宁长公主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这老货好聒噪! 儿子既然是断袖,有了个秘法,万不得已时还可以算好日子下药,如此就能保证一击必中…… 谢府二房。 “……竟还有这些讲究!”谢瑁放下书,总算知道母亲突然拉他看这女子生育的书究竟是为何了。 李夫人自豪地看着儿子:“娘就是不节食又心宁气和,吾儿才会生的如此端正。所以这名单咱们还得再筛一遍,重新排个序。就比如华阳县主,如今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当沈壹壹听到两位小冯姨娘都派人偷偷去抢购了一本时,就知道这事初步算是成了。 “每家书铺的货都只给到‘将断未断’的程度,正好吊着他们的胃口。市井间的议论也要继续推着走,把母亲致残的后果和那套秘法绑在一起议论,别让这阵风凉下去。” “另外,让那六位再写份关于此事收风的报告吧。让他们写明陆氏是忌惮其中的一篇,才试图将书买断。” ———— 神通广大的权贵们自然很轻易就能查出“宋家铭”是何许人也。 这几日请宋太医去给女眷调养备孕的人络绎不绝,心中就隐隐有了点期盼,可刚刚他第一次被皇帝召见时,仍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如今就是金嬷嬷的徒弟,只是改了改拜师的时间地点,尤其是那些气血不足、母体残缺对胎儿的影响,沈大姑娘虽然掺了私货,但从医理上完全说得通。 这会儿被皇帝问话,宋太医倒也不是特别心虚,反而因为努力捋直舌头说官话急出了一身汗。 元和帝亲自查验过后,才下旨召见这位千金科新秀。 他膝下序齿的皇子皇女已有二十余人,宫中彤史对每位嫔妃的月事、侍寝之日都记载得一丝不苟,只需与孕期脉案稍加比对,那条“受孕期算法”的准确便不证自明。 至于其他内容,也是让两个院判看过的。 这位宋太医家世清白,又精于为女子调养助孕之术,只可惜如今他已用不上了,就是这一开口让人听着费劲。 元和帝赐下赏赐,心中却又给陆氏记了一笔。 连着数日抢收此书,可见陆家清楚缠足女子难育良嗣,明知如此还要将人塞进皇家,其心可诛! 元和帝虽不至于认为陆家是在暗行“反雍复启”之举,却也决定一旦查实陆氏罪证,必当严惩不贷。 “传旨,《育婴宝鉴》列入官刻书目。” 宋太医滴酒未沾,人却一路轻飘飘地荡回了家。没想到才进门,又收到沈大姑娘托书铺伙计悄悄递来的小纸条。 他宋家铭,如今已是畅销医书的撰者了!首印十万册售卖一空,书坊正加急赶印第二批! 什么医圣、医仙的典籍,怕也未必有他这般卖得快。往后杏林青史之中,说不定真能留下他宋家铭一笔! 双喜临门! 他家祖坟这都不是冒青烟,这是已经库库烧着了吧?! 宋大郎拎着给媳妇买的酸梅回家,就看到他爹正站在院中嘿嘿嘿:“父亲?您这是——” “大郎啊,你怎么知道为父被陛下召见了?嘿嘿~~” 蛤? 坏了,这怕是欢喜过头,魔怔了? 宋大郎赶忙上前搀着父亲往正房走。 宋太太闻声迎出来,满脸疑惑:“老爷?怎么——” “夫人!你怎么知道医书卖了十万册?嘿嘿~~” ———— 陆家返乡了。 与来时的赫赫扬扬不同,走的极为匆忙,据说连王家的二夫人都没去相送。 在简王天天鬼一样飘荡在户部、吏部的巨大压力下,飞快走完流程的度田使和新任吴郡知州比陆家人出发的还要早。 几道圣旨一下,所有人都明白又一个世家大族要被皇帝连根拔起了。 本就不是一路人的各家乐得看戏。 而正努力展现自家女郎健康活泼、郎君喜好正常的王氏、李氏也跟没事人一般。 陛下明鉴,此事与我们无关哟~~先说好,您既然已经宰了陆氏,可就不能动我们了嗷! 新学期伊始,沈壹壹回到了她忠诚的麟趾学宫。 吴郡来的未遂插班生已然离去,可她的日子却并未回归平静。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引来无数目光,恍惚间竟似回到年初入学时的情景。 不同的是,这回主动上前攀谈的人多了不少,尤其那些小郎君们,有红着耳根结结巴巴搭话的,也有一天之内能“偶遇”她三四回的。 这般阵仗,连姬敏瑶都是头一回见识。 她一边不由自主地绷紧身子,提防着忽然靠近的陌生人,一边又坚强地留在原地看热闹,宛若瓜田里一只受惊的猹。 啊,这就是青春啊。 沈壹壹懒得一一回应,只垂眸作羞涩状,心中波澜不惊。 “瞧她那猖狂样儿!”卢秋盈望着远处的几人咕哝着,下一刻有人路过,她就赶紧收了声。 沈瑜真是个走狗屎运的,巴上了一堆贵人! 她虽然看不上对方那什么才女名头,可母亲告诫她就算不交好也不能开罪,说以沈瑜的容貌才情,如今又有贵人相助,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一想到对方可能比自己嫁得好一点点,卢秋盈就恨不得扑过去抓花那张狐媚的脸! 李素馨心中冷呵,连卢氏这个蠢货如今都要顾忌着沈瑜,不敢如从前那般当面挑衅了。 肃宁侯府的“芙蓉宴”她托病没去。 她才不想去看着沈瑜出风头,可若暗中相助陆家姐妹,被发现了又会犯众怒,索性推拒了。 李素馨对那日的大戏不感兴趣,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另一处:郑夫人和闻夫人竟然都去了! 谢珎的母亲和师母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与侯府又从无往来,更没有带着自家小辈赴宴,那为的还能是谁? 事情又是从何处开始,如今到了哪一步? 玉郎知道么? 还是他与沈瑜…… 这些念头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竟真将她磨出一场病来。 李素馨垂眸,掩住眼底渐凝的寒意:“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她还有时间,现在动手,总不算晚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0节 第390章 活像只声东击西的猹 如果说走在校园里的搭讪沈壹壹还能无视, 那么上课时被人骚扰,就很令人不快了。 总有些大聪明,非要凑过来坐她旁边, 不是高谈阔论显示自己, 就是痴痴凝视整节课,搞得沈壹壹恶寒不已。 又是一节数术课,她才在正中间的学霸专属位子坐下,后面就有人挪了过来。 沈壹壹目不斜视, 垂头理书, 然后就听那人坐下后一声轻笑。 “今日带了什么菜?” 我看你像道菜! 这么惹人厌还想我请你吃饭不成! 沈壹壹一眼瞪过去——怎么是姬聿衡? 哦, 这是专门来解救自己的啊! 她立刻回了个大大的微笑:“有蔬菜天妇罗和阿瑶喜欢的樱桃肉。殿下不用再修养几日么?” 这可是二次骨折,还伤到了肺。 一见是自己就缓和了脸色,而且那道配着各种酱料的什锦炸蔬菜, 一听就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姬聿衡心情极好:“太医说可以的。父王也不放心,昨日还专门让宋太医过来,也说骑射课暂时告假,其他无碍了。” 说起来, 他能放心回来上学,也有沈瑜的一份功劳在。 据他安插的嬷嬷回报,自打他娘从“芙蓉宴”回来, 除了与人议论陆家不是好东西,就是在嘀咕沈瑜居然藏得那么深。 被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丫头镇住后,陶侧妃老实了不少,终于意识到自己没啥根基,这一下就给姬聿衡兄妹省了好多麻烦。 居然请了老宋…… 沈壹壹嘴角一抽。 这位金嬷嬷的便宜徒弟如今可是丰京医学界最闪亮的星,但凡有育龄女子的官宦人家,都排着队请宋太医过去, 要听他亲自讲讲那什么“优生优育”的门道。 人人都晓得,谁家也不会把秘技全写在纸上。《育婴宝鉴》上既然能登载一条,那宋家手里必然还收着压箱底的。 宋太医要留一手,这是人之常情。那他们不问,只请来用更多的秘术直接诊治,这总不算逾矩吧? 痛并快乐着的宋太医白天战战兢兢帮女子调养,晚上回家挑灯夜战钻研各种千金方,有拿不准的还会恭恭敬敬请教金嬷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的家传所长可是在风湿、中暑这些症候上。妇科一道纯属赶鸭子上架,半步行差踏错都不成。 因而看诊时越发谨慎周全,望闻问切一丝不苟,生怕漏了半点蛛丝马迹,耽误了回家后与恩师和那位“天才”小师侄一并会诊。 待到几户权贵后宅相继传出珠胎有信的喜讯,宋太医的名望更是水涨船高起来。 人人都将他与那位同样也是突然间展露绝学的右院判并论,一位是新晋的“妇科圣手”,一位是公认的“男科魁首”。 这俩刚好还都是机缘巧合下自家造出来的明星,沈壹壹有点心虚:“听闻宋太医擅长的并非此道,您可有请过别的御医?” 见沈瑜如此关心自己,甚至对最炙手可热的太医都有疑虑,姬聿衡面上笑容更盛:“放心,都问过的。” 他看得明白,父王其实也是借着他的由头,请宋太医来为王府女眷请脉的。 嫡母所出的四弟算是废了,其他两个弟弟一个体弱一个还小,父王这是觉得子嗣不丰了啊。 姬聿衡倒不会将未来的庶弟们视作威胁。自己年长他们十来岁,若这样还争不过,倒不如趁早认输,反倒落个清净。 他真正警惕的,是将来父王续弦所迎的继妃,以及她可能诞下的子嗣。不过那至少也是几年后的事了,倒不必此时说出来让阿瑜替自己忧心。 就算人人都觉得敦王不太受皇帝重视,那姬聿衡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孙。见他坐在旁边与沈瑜说话,其他人也只能识趣地退了回去。 沈壹壹难得清清静静上了一堂课,可惜下节的经学课两人不在一个班。 “都是高阶经学,如果也在一个班就好了!”没了这么好用的工具人,难保不会再有没眼力劲儿的打扰她天天向上。 姬聿衡心头一颤,目光悄然掠过沈瑜坦荡的笑颜。 如今方才开学,调班或许还来得及…… 罢了,还是不妥。上学期将阿瑶调去她班上,顾念妹妹怕生的性子,旁人说不出什么。 若此番是为了与自己同班,未免太过惹眼。于她、于己,都非好事…… “竟不知李姐姐病了这些时日,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许久未见李素馨,沈壹壹心下微讶。 原以为她是托辞不愿掺和陆家姐妹那桩事,没想到是真病了,人都瘦了一圈。 今日又穿了银蓝配月白的衣裙,连眉眼间似乎都透着些清冷。 大约是精神不济,李素馨只淡淡一笑,轻声道了句:“劳沈姑娘记挂。”便不再多言,只静静望着她那些跟班一反常态地主动围着沈壹壹说笑。 沈壹壹眼风每每扫过,总能瞧见李素馨正凝神听着她们交谈。偶有目光交汇时,对方还会朝着她浅浅一笑。 一下课,沈壹壹便示意白芷进来收拾书匣,自己则悄然起身,先一步出了教室。 这里是二楼,那些人应该会追去楼梯那边。 她独自转到廊庑另一侧的拐角处,凭栏远望。 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绵绵的雨丝,时间过得真快,入京竟已一年了…… 正出神间,脊背却无端掠过一丝微妙的寒意。 明明没听见什么动静,沈壹壹却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正悄悄靠近。 她正欲回身,楼下忽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阿瑜!” 沈壹壹下意识朝楼下执伞而立的姬聿衡挥了挥手。 待她再转过头时,身后廊道已经空无一人,唯有拐角处隐隐有一抹月白一闪而过。 李素馨? 不过今日穿月白的郎君似乎也有两个。 沈壹壹招呼白芷一声就下了楼:“殿下怎么过来了?可是阿瑶有事?” 姬聿衡将油纸伞倾斜过来:“顺路过来,正好一起去阿瑶和瑾哥儿那边。” 见他出现后,原本在旁边徘徊的一个郎君就默默走了,沈壹壹心下感激,真是“麟趾及时雨,丰京呼保义”啊! 同样是当哥哥的,看看人家家的就怎么就能如此体贴! ——哦,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瑾哥儿其实都比自己小,那没事了。 姬聿衡不喜欢下雨。 小的时候,一到雨天他便只能困在屋内。整日与雨声相伴的,是他娘喋喋不休的抱怨、诉苦和啜泣。 混着潮湿的空气,总让他有种快透不过气的黏重。 而今,他与沈瑜并肩而行,听她一面吐槽沈瑾长不大,一面又将那些称赞拐着弯儿落到自己身上。 少女的嗓音清凌凌地混在雨声里,让他觉得入目满是青翠欲滴,鼻尖尽是草木清馨,就连落在伞上的雨声也悦耳起来。 姬聿衡的贴身小太监小允子看着主子已经微湿的左肩和那把往右越来倾斜的雨伞,强行忍住了跑去另一边再撑一把伞的冲动。 不能搅了主子的好事,小允子特意放慢脚步,拖着白芷闲聊: “白小神医,不知道晚上睡得太沉,这可有什么法子治一治?” “啊?别人都寻大夫治‘不寐’,怎么到你这里却反过来啦?” “嘿,我得给主子值夜啊,总不好睡得死猪似的……” 白芷背着雨伞抱着书匣,配合着小允子的步伐,只是滴溜溜的眼睛却时不时就往前方瞟去,活像只声东击西的猹。 这小太监也太小瞧她了,姑娘又不是被那些登徒子缠着不放,她干嘛要上去搅局? 唔,这位皇孙以前太瘦了,如今这般走在一起才好看——诶?说起来他似乎还是从被自家姑娘投喂才开始长了点肉的吧? 白芷决定回去把那本《憎食王爷俏厨娘》的话本翻出来再看一遍。 虽说似乎还是和小谢大人走在一起时最养眼,但姑娘如今这不是还没许给谁嘛,别说只是同行了,就算主子都喜欢—— 诶?!有这么刺激的话本子吗?! 白芷决定,下次去聚文斋时就找那个掌柜定制一本。他不是总拿那个朋友写的话本让她们点评么…… ———— “启禀姑娘,沈家的马车今日出了城,似乎是去未央县方向。” “似乎?” “肃宁侯府的人还在队伍后面坠了尾巴,小的、小的们实在不方便再往前……” “废物!” 李素馨身边的护卫头领深深低下头,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无奈。 大姑娘又要瞒着府里行事,他能调动的人手本就不多。 而侯府的侍卫,瞧着竟全是按军中斥候的章法训出来的。 他们虽然只是盯梢,可这已经是第二次盯梢人家了,以寡敌众,对方又有了防备,周旋得万分吃力。 上一回更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被诱入埋伏。 若非侯府那边意在活捉,未下死手,他这条命怕是早已交代在那儿了。 饶是他侥幸脱身,为了灭口不得不亲手了断了重伤的下属。那一刻的愧意令他至今都刻意回避着那人的亲眷。 “那谢家可有动静?” “不到巳时出的城门,瞧着应该是同一个方向……” 这次李素馨倒是没说什么。 同为五姓,连她那个胸无大志的兄长身边都有两个高手贴身保护,玉郎这种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只怕连族中的暗卫都不缺。 被沈瑜发现大不了彻底翻脸,但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手段被玉郎看到。 “下去。” 上次对付郑玉淑时,她就发现肃宁侯府的人多少有点大病,时刻提防着有人暗算自家一般。 自己那日不就鬼使神差地想从身后靠近她么,又没被人看到,更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1节 结果就这点儿连风吹草动都算不上的事,沈瑜居然就缩得如同入壳的龟,叫人无处下口。 连去学宫都不再带那个最年幼的医女,只让两个会武的丫鬟轮番跟着。这几日更是谨慎得滴水不漏,绝不独处,外人的东西半件不沾。 李素馨面无表情,蓦地抄起案头那只青瓷梅瓶,扬手便向地上掼去。 “咣啷”一声裂响,瓷片四溅,惊得守在门外的丫鬟浑身一颤。 她盯着满地碎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总有些场合……丫鬟侍卫是进不去的。”她低声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到了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躲!” ———— 八月初十,京郊靖郡王的别苑宾客盈门。 这位沉寂了一年多的皇二子通过自己嫡长孙的满月宴,宣告了自己的回归。 之所以是在京郊别苑,是因为靖郡王世子妃孕期极为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只能早早来到此处避暑。 等天气稍稍凉快些,又临近预产期。王府上下对这一胎可是如眼珠子一般呵护着,哪敢在路上颠簸半日。 于是靖郡王拍板,孩子最重要!索性大家都多住些时日,等长孙百日立住了再回城。 来道贺的各位皇子嘴上嗤笑着二哥的不成体统,心中却泛着酸。 这可是皇帝的第一个曾孙,又是嫡出的嫡出,老爹除了超出规格的赏赐外,还亲自给起了名字! 难怪二哥宁愿在别苑摆酒都不肯让婴儿这时候挪动,若是换成自家也会如此行事。 第391章 自产自销,莫要祸害旁…… 侯夫人最近颇为热衷参加各种宴会, 十分享受旁人对诗仙孙女的追捧,尤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试探。 可惜前日不知怎的,害起了牙疼, 不得不遗憾地缺席了此次满月宴。 吴氏呈上礼单, 被一位王府嬷嬷引入别苑后,沈壹壹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作为首位在宫外获封开府的皇子,靖郡王的这座别苑原本是元和帝亲赐的皇家园林, 占地广袤, 亭台楼阁皆气象万千。 二皇子接手后, 只将逾制之处略作修葺,黄瓦易为绿瓦,可整体规制仍远胜其他皇子自建的园子, 气派恢弘,一度引得诸位皇子暗中眼红。 可自从他降为郡王后,便陷入了不得不再次改建的窘境。 彩绘重描、琉璃瓦更换、门钉删减,这些尚且容易。 可园中几乎每一处院落, 都要重改屋顶形制、缩减开间数目、拆除丹陛石阶,工程之浩大,只比彻底推倒重建稍微简单一点。 半是无奈, 半是抱着点“早晚会复位”的念想,二皇子没急着动工,只是把超出郡王规格的楼阁都封了起来。 这次带着家人避暑也只是住在重新粉饰过的厢房偏院,以示自己不敢僭越。 一路往里走着,沈壹壹目不斜视,余光依旧时不时能看到殿门前贴着的皇封和用秋香黄油布罩起来的石雕瑞兽。 有点奇怪啊。 作为曾经能与前太子争锋的亲王,靖郡王这个如今实际意义上的“长子”, 爵位却比弟弟们都低,肯定面上无光才是。 闭门思过也好,没脸出门躲羞也罢,自从被降位后,这位皇二子确实鲜少现于人前。 如今手握皇曾孙这张牌,想试试翻盘无可厚非,但特意把大家请来此处,就很耐人寻味了。 沈壹壹可不信堂堂二皇子没有其他能避暑的庄子。 卖惨?其他皇子看到了,心里只会幸灾乐祸吧。 又或者,是在向弟弟们示弱? 没有足够宽敞的大殿可用,今日的宴席直接设在了花园中。 上首的席位间已经坐了几位王妃、公主,正轻声叙话。 园内四处可见朝中诰命与精心妆扮的闺秀,三三两两,语笑嫣然。 今非昔比的母女俩一路走进去,熟识或不熟的人纷纷过来寒暄。 其中不乏直接试探的,那些考量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问题令沈壹壹头皮发麻。 “阿瑜,这里!” 就在她脸都有些笑僵了的时候,远处一棵桂花树下,以两个县主为首的一群贵女正朝她招手。 沈壹壹顿时松了口气,跟吴氏说了一声就赶紧躲了过去。 “哈哈,还不快谢过我的救命之恩!” “说起来,阿瑜你家的门槛最近是不是都被踩烂了?” 沈壹壹直接无视了众人的调侃,环顾全场,有些奇怪道:“这次郡王府为何只请了女眷?” “说是不欲张扬呗。” 不想张扬还让大家都来看他家这封了一小半的园子? “诶,你们听说了么?前几日平昌公主和王三郎当街吵起来了!” “倒是听人说过。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这还没成亲就似一对怨偶了。” 沈壹壹不由朝上首瞄了一眼,许久未见的平昌公主依旧一身红裙,独自坐在那里自斟自饮,理也不理在一旁“咯咯”直笑的平都公主。 自己就喝上了,看来被指婚后,这位公主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啊。 在意识到六女儿彻底长歪了后,元和帝最终给平昌公主找的夫婿,正是琅琊王氏家主的嫡三子。 虽说与王德妃不是同一房,但也是极亲近的表哥了。 沈壹壹觉得皇帝多少有点“你王家女孩被教成这样,那就自产自销,莫要祸害旁人”的意味。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高嫁的姑奶奶将女儿嫁回娘家,可是件亲上加亲的美事。 但眼下这桩婚事,除了元和帝自己,两边竟没一个是情愿的。 王德妃与嘉王一心指望平昌公主能嫁入重臣之门,为自家添一份强援。 此前公主瞧中谢珎,他们可是鼎力相助的。 王氏主脉本就是嘉王一系的天然同盟,再将平昌嫁过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枚联姻的好棋? 至于王家,作为亲戚,他们自然可以纵容着平昌胡闹,可谁家想娶个这样的媳妇进门啊! 反正王夫人和王三郎对这心黑手狠脾气还差的公主是十二分的不满意。 巧的是,平昌公主也一千个看不上王三郎。 容貌才学不及谢珎便罢了,偏偏这人竟连仕途都不愿进取! 她六哥已经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若驸马再是个立不起来的,往后她还如何插手朝政、施展抱负? 可无论她怎么当着众人给王三郎难堪,父皇却似浑然不觉,仍是铁了心要将她塞回舅家去…… 趁众人八卦的工夫,庄叶加拉着沈壹壹退开两步,附耳悄声道:“等下别急着走,据说圣上有可能会来。” 天家父子纵有雷霆雨露,也轮不到臣子率先跳出来划清界限。你扔下贺礼就跑,连杯喜酒都不敢沾唇便躲得远远的,这般避之不及是嫌弃谁呢! 原来如此! 沈壹壹心下恍然,那靖郡王的“卖惨”行为就说得通了。 就是不知这皇曾孙在元和帝心目中到底有多少分量,靖郡王今日能不能如愿以偿了。 “谢啦!”她也不刨根问底,人家能透露这等内部消息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庄叶加就喜欢这种聪明的美人,她转而向沈壹壹介绍起了这别苑的景致。 园子还没赐给靖郡王的时候,她跟着大长公主来逛过两次。 沈壹壹只安静听着,对于对方提议稍后四处逛逛,却是敬谢不敏。 今日宴席既然沾了个“皇”字,规矩便不同寻常,各府丫鬟都被拦在外院候着,不得随侍在侧。 她孤身在此,打定主意随大流老实窝着,这样肯定就万无一失了。 又等了足有一炷香,靖郡王妃才姗姗而至。 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她今日面泛红光,步履间透着松快,与数月前那副谨慎低调的模样大不相同。 令沈壹壹有些奇怪的是,姬敏瑶母女居然是跟在靖郡王妃身后一起进来的。 不过也没时间跟小伙伴打听了,她端起酒杯,随着众人的动作一起向主家祝贺。 ———— 虽说未请外臣,但兄弟们皆是至亲,二哥府上添丁的喜事,众人自然是得到场的。 这场家宴设在了湖心水榭之中。 若在平日,二哥这般晾着众人迟迟不现身,几位早已封王的弟弟少不得要阴阳怪气地调侃几句。 可此刻,席间却是一片异样的沉寂。皇子们个个正襟危坐,无人交谈,只余风吹帘动的细微声响,气氛沉闷得压人。 怎么还没过来?一个月子娃有什么可看的! 齐郡王心头泛酸,忍不住又伸长脖子朝岸边张望。 他想起自家长子也成婚一年了,长媳的肚子却至今没个动静。前几日已经请了那宋太医调理,不知下月能否传来喜讯…… 又想到二郎先前险些被陆家那小脚女骗婚,连累的自己也在人前丢尽颜面。 万一老爷子今日一高兴,就此复了二哥的亲王爵位,那兄弟之中难道只剩自己还是个郡王? 哼,老二这会儿伴驾,还不知怎么讨好卖乖呢! 齐郡王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觉得喉头发紧。 而此时,被三弟暗自妒忌着的靖郡王,心中却并无半分得意。 他正亦步亦趋地引着元和帝往水榭去,思绪却翻腾不息。 自从孙媳妇确诊了怀的是男胎,他与幕僚们便苦心筹划了今日。 那道报喜兼再次陈情认罪的折子递上去,果然引来了父皇今日的亲临。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2节 可父皇也仅仅只是看了元哥儿一眼,他期盼中“亲手抱一抱曾孙”、“赐下随身玉佩”然后被记入起居注的场面,全然没有发生。 他特意向父皇表明,为避嫌而不与外朝往来,故此宴只请女眷,也好让侄儿们多些相看的机会。 父皇听后,也不过是淡淡“嗯”了一声,辨不出喜怒。 还有这处别苑,他们一路行来,路过那些贴着皇封、罩着油布的封存之地已经不下十处,父皇竟似全然未见,丝毫看不出有要恢复他亲王爵位的意思…… 那些幕僚,尽是饭桶! 他在心中暗骂,所谋之事竟无一猜中—— 哦,倒有一条说对了,只可惜那份殊荣并未落在自家人身上。 靖郡王悄悄抬起眼角,瞥了一眼被父皇紧紧牵在手中的废太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然涌上心头。 老爷子心里果然还是只惦念着他的好大儿,谁让我们都是小老婆养的呢! “陛下驾到!” 齐郡王远远望见竟有一人与父皇并肩而行,心头不由一沉,暗地里几乎磨碎了后槽牙,难不成真让老二这步棋走成了? 待元和帝叫了免礼,他按捺不住,抬眼朝上首飞快一瞥,整个人却霎时僵在原地。 那张许久未见的憨傻笑脸,不是他们被废黜的傻子大哥又是谁! 二哥陪侍在一旁,谄媚的像个老太监!怎么后头还跟着老五家那个倒霉的大儿子? 好个老二,竟把废太子都搬出来邀宠了!他这是要向父皇彰显自己的兄友弟恭啊! 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意外出现的大哥在皇子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神色骤变,有扼腕顿足,懊恼自己为何早没想到此招的;有暗自咬牙,痛骂靖郡王奸猾无耻的;也有如敦王一般老老实实上前向长兄问安的;更有年纪最幼的两位皇子,对这位几乎陌生的大哥满是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 元和帝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并不多言,只摩挲着金杯端坐于上,目光沉沉扫过每个儿子心思各异的面孔。 -----------------------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这场皇家宴会一定会和谐喜庆又圆满~~~ 第392章 悄悄拣了几根鱼刺,一…… 既然猜不透父皇的心思, 靖郡王就只能继续按计划好的来。 他躬身道:“启禀父皇,儿臣备了几出小戏,不知可否允他们来献艺?” 然后他又放缓了语气, 对着废太子道:“都是大哥以前喜欢看的, 弟弟都记着呢!” 元和帝看着左手第一席的长子,一段时间没见,胖了,但脑子似乎更差了, 对靖郡王的话充耳不闻。 可能觉得无聊了, 正在用勺子压盘中的花生玩。偶尔有被迸飞了的, 就咧嘴一笑。 元和帝掩下心中的叹息,点了点头。 为了显示自己思过的诚意,王府原本的乐师、歌姬早就被遣散了, 今日都是从坊市请来的有名百戏班子。 靖郡王既然打定主意要从傻子大哥处入手,自然不会让人表演歌舞。 果然,随着一个个耍猴的、走索的、顶缸的节目上演,废太子顿时高兴起来, 手舞足蹈拍着手。 靖郡王见皇帝虽然没说话,可眼神一直往这边瞟,干脆让人加了把椅子, 直接抢了小太监的活儿,坐在这里亲手照顾起了他的好大哥: “您边吃边看,我来帮您盛碗汤吧?” “弟弟知道您爱看,把有名的都请来了,听说还有胸口碎大石的滑稽戏和用狮吼功唱出来的词牌,咱们一会慢慢看。若是谁演得好,弟弟就让他们去您那儿, 给您天天演!” 终于,在靖郡王顶着弟弟们的白眼,笨手笨脚地替鱼剔刺、给虾去壳,又仔仔细细剥完了一整串葡萄皮。 正想着还能怎么献殷勤时,就见元和帝站了起来。 “父皇?” 这就要走?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那边是松风山房吧?朕去歇个晌,你们兄弟难得凑这么齐,就好好聚聚,不必来伺候。让老五家的衡哥儿跟着就好。” 诸皇子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某一桌,姬聿衡起身,垂手肃立。 反而是敦王急出了一头白毛汗。 也是赶巧了,父皇今日没有声张,微服前来,与他家的马车刚好遇到。 方才一起入府就已经招了兄弟们的眼,此刻父皇又钦点了大郎…… 虽然不太想要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敦王也知道这对长子是好事。 他小声叮嘱了一声:“用心伺候着!”然后试图用虽然宽厚却不甚壮实的身躯,替儿子挡住那些叔伯的眼刀。 今天的黄历上是不是写了“为人作嫁日”!连五弟家的小崽子都受了益,自己却没捞到好处! 靖郡王本就不是个能沉住气的,这下差点绷不住了。 他低着头,尽力掩饰着自己愤恨的表情,忽然听父皇又道:“不要送,你们继续喝。朕不在,你们还能喝得痛快些。” “老二,你性子暴躁,如今办事倒是妥帖了许多。接下来可要把你的兄弟们都照看好。” 让他照看兄弟?! 靖郡王心头轰然炸开一片烟火,热浪直冲头顶,脸色瞬间就涨红了。 他猛地一撩袍角,跪得笔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做到!” 这下,再没人顾得上敦王家那个被嫡母作践坏了身子的侄儿,所有皇子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靖郡王身上。 父皇只说“接下来”,“接下来招呼大伙儿喝酒”也是“接下来”,又不是要立你当太子,你激动个屁呀! 元和帝淡淡扫一眼这群蠢儿子,转身上了廊桥。 愿意装,也是好事。若有人能装一辈子,他倒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废位之后,那帮太医倒是敢说点真话了。 老大这病症脑子会越来越糊涂,有下一任皇帝的照顾,再过继个有担当的嗣子,将来他去地下见到表妹,也能有个交代了…… 等远远看着皇帝进了岸边的小院,齐郡王已经酸的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揽住二哥的肩膀:“恭喜恭喜,双喜临门!什么时候复位可别忘了再请弟弟一次——下次总该轮到我照顾大哥了吧?” 手下败将的阴阳怪气只会听上去更悦耳,靖郡王哈哈大笑:“那就承三弟吉言了!——大哥,我们回去坐,父皇既然让我照顾大家,今儿你想看什么尽管说!” 尽管知道要将傻子大哥照顾好,可很快靖郡王就自顾不暇了。 心中不爽的皇子们哪肯放过这个灌酒的机会,你自家的喜酒你不喝?父皇让你照顾弟弟,你就是躲着酒照顾的? 连不想掺和的敦王和没封王的十二皇子都不得不随大流敬了几杯。 靖郡王很快就被灌得头晕眼花,踉跄起身:“行、行了,我、嗝~我去躺躺——父皇让我照顾你们!嘿嘿~~” 他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得意。 诸王也已喝得上了头,一听这话,哪里肯放人? 当即追出轩厅,将石舫船头的石桌团团围住,又招呼着添酒,非要再灌几轮不可。 定王从战团中退回来,吃了几口菜压压酒意。 他刚十五,还住在宫中,哪里经历过这种喝法。 他环顾四周:没出息的五哥和总端着文人范儿的七哥已经躲去了舫尾,正在泡茶;十一带着十二趴在廊桥上用点心喂鱼;只有一个大傻子还坐在原位,咧着大嘴津津有味看着杂耍。 就这么个货色都能当三十年太子,自己为何不能? 定王端着酒杯坐了过去:“大哥,弟弟敬你一杯!” 废太子瞟了一眼,人也不熟,酒又不好喝,于是不再理会,继续乐呵呵看起了戏。 定王攥着酒杯,笑意僵在嘴角。 你如今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安平王”,也敢这般无礼?我的前程,与你已是云泥之别! 他眼底掠过一丝恼意,搁下酒杯时正瞥见案上那碗剥好的葡萄,心中不由一动。 趁着无人留意,他悄悄拣了几根鱼刺,一一插入葡萄肉里,又将露在外头的断茬轻轻折断,随手捏了捏。 反正二哥剥得坑坑洼洼,这葡萄本就凹凸不平,完全看不出来里头藏着暗器。 他嘴角微扬。 非得叫这傻子当众出个丑不可! 待会儿父皇午觉醒来,瞧见傻大儿被鱼刺卡得直闹腾,老二也得摊上个“照顾不力”。 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趁废太子身后的两个内侍正目不转睛看的入神,定王伸胳膊撞了大哥一下,在人扭头看过来时,故意将一枚没加料的葡萄高高抛起,然后直接用嘴接住:“真甜!” 废太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但与定王设想的不同,那大傻子居然不是抓着吃,而是学着自己的样子,也往空中一丢。 看着那笨拙的动作和满地滚落的葡萄,定王的嘴角又拉了下去。 这个蠢货! 他一共才做了四个,如今连碗里都不剩几个了! 须得再想个什么招儿呢…… 定王正在思索,就见废太子终于接住了一颗葡萄。 他加了料的都放在最上头了,这时候吃到还有何用,都是正常—— 不对! 只见废太子骤然瞪大了眼,脖颈瞬间僵直,胸口急促起伏,张着嘴却又没说出什么,只挤出几声短促又憋闷的呛咳。 这是中招了?不应该啊…… 定王见废太子挣扎着就要站起来,生怕鱼刺卡得不够深,没等闹到父皇知晓就被咳出来了,于是将人往后一按,又掏出帕子捂住了对方的嘴: “大哥,咱们还是坐下看吧!您慢些吃,嘴角都脏了。” 废太子身后的内侍看了眼乐到又开始手舞足蹈的主子,没听到主子的招呼,又兴致勃勃看向场中。 这会儿恰有艺人献艺口技,不但学得惟妙惟肖,还不停地插科打诨,连服侍的下人都看得忍俊不禁。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3节 一人往地上一滚,怒喝道:“呔!你这厮为了家产,竟连那豺狼都不如!” 另一人顺势仰头狂吠:“汪汪汪汪汪~~” “你这又是什么动静啊?” “豺狼叫啊!凶不凶?” “你这是狗叫好不好!” “那——哼唧~哼唧~~” “好嘛,这回改猪叫了啊!算我高看你了,本以为是个狼崽子,没成想猪狗不如……” 厅内的说学逗唱、外头兄弟的劝酒喧闹,恰好将废太子细微的挣扎响动尽数掩去。 他的力道一点点褪尽,指尖攥紧又猛地松开,头朝后一仰,整个人便软塌塌瘫靠在椅上,再无半分动静。 定王突然感觉有些不妙,偷偷摸了一把,还有脉搏。 但就算扎到鱼刺也不至于厥过去吧? 看方才父皇那样儿,这大傻子可还是他的爱子! 他正要起身喊人,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照顾人的差事可是二哥领的。 反正葡萄是二哥准备的,大哥主动吃的,与自己无关…… 他看一眼连嘴唇似乎都开始发紫的废太子,道:“爷要去方便方便。” 定王若无其事抖了抖袍子,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两个弟弟时,还从碟中拈了块他们喂鱼的点心。只咬了一口就扔进了湖中,引得鱼群纷纷争抢…… ———— 靖郡王趴在石舫边上呕了几声,然后接过醒酒汤抿了一口:“噗——这什么味儿!狗奴才——” 不料管事太监非但没有请罪,还颤抖着贴了过来:“王爷,安平王没气了!” 谁死了? 死了就派人去吊孝,非要在他大喜的日子里提这么晦气的—— “安平王”?! 他一把扯住管事太监的衣袖:“谁?!” 石舫的轩厅中,跟着废太子的两个内侍已经被卸掉下巴拖去了一边。 而面对着贵人们的两个伶人发现异常还要更早些,正被郡王府的人用刀顶着,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继续演着。 只是说了些什么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不过这间屋里也无人在意。 靖郡王被人搀扶着凑近了些。 废太子的脸正正撞进他眼里。 双目外凸,唇面青紫,再不是方才还乐呵呵的那个傻子。 他喉头猛然一抽,“哇”的一声,当真吐了出来。 秽物溅上袍角,有人灌来浓酽的醒酒汤。他被迫咽下几口,酒意散了大半。 可这一刻,他宁可自己从没醒过。 第393章 把所有的狼都宰了 半个时辰前, 父皇还亲口夸赞了他。 靖郡王连恢复亲王之位的谢恩词都在腹中过了一遍,甚至连立储那日要让这些弟弟喝到吐都想好了。 可父皇刚把人交给他,现在, 死了。 “主子, 您得赶紧拿个主意!” 靖郡王满眼绝望:“……你先去禀明父皇,我、我稍后过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涩:“你们几个,把门守好, 谁也不准进来!” 又看向郡王府的侍卫统领:“战风, 你去查看下——究竟是怎么死的!” 尽管浑身无力, 靖郡王不得不强撑着问个究竟,一会总得在暴怒的父皇面前给个交代。 管事太监是他的铁杆心腹,对于去给皇帝报丧的倒霉差事并无二话, 反而看着主子欲言又止。 他最后一咬牙,趴在靖郡王耳边用颤抖的声音道:“奴婢是说,趁着诸位王爷还不知晓,您早做打算, 兴许还来得及……” 管事太监不知道废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看主子这反应,不太像自家动的手, 如果是,那就赶紧扫尾。 如果不是,能查出真凶自然最好,就算查不出,哪怕栽赃给其他皇子,也比让皇帝将怒火全泄在自家头上强吧? 靖郡王愣愣看着心腹的背影,他听懂了对方的暗示, 他真没吩咐过要对大哥下手。 但就算在御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失去的圣眷再也回不来了。 痛失爱子的父皇,岂能不迁怒?群臣只会私下议论,说他“无能”“难堪大任”。而其余弟弟们,又怎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死因与他无关,可恶果却是他甩不脱的…… 那边,战风也顾不得避讳,亲自上手在废太子的尸身上摸索了一番。 “殿下,人还软着,是刚死不久。无勒痕、无外伤、七窍并未出血,且坐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没动过地方,实在不像被人所害……” “你看看他那样儿,”靖郡王对上大哥有些狰狞的遗容,又赶紧扭过头,“这像自己死的吗?!” ”安平王唇、甲发绀,眼白遍布血丝,颈部紧绷,这是闭气而亡的样子。在场之人的口供一致,都说这位一直与定王看戏、吃葡萄,等他们回过神就发现没了气。” “这与属下以前听闻过的‘食噎死’颇为相似。属下不擅验尸之道,但老仵作可银针探喉,一试便知。” 除非父皇发话,否则谁敢勘验废太子的尸身。 靖郡王没理会后半句,只觉万念俱灰。 噎死的? 似乎还是自己剥的葡萄…… 那岂不是连个明面上能让父皇泄愤的人都寻不出? 呵呵,到头来,被牵连的竟只有自己! 两个抖得像打摆子的伶人埋着头不敢看,跪在那儿口中还在继续: “……你、你莫要嚣张,当心我打杀了你!” “我我我,我可是豺狼,还能怕了你不成!” “呃,你不是狗么?何时又变了狼?” “我、我可以把所有的狼都宰了,就剩我一个,你就说我是不是狼……” 靖郡王脚步一顿,旋即推门而出。 他此刻哪有应付旁人的心力,只道要如厕,命府中太监将几位弟弟强行架开,自己大步往岸边走去。 “将他们看好,不许离石舫半步,更不许进轩厅。速速请两位先生来。” “是!” 只是越靠近松风山房,他的双腿便似灌了铅般,一步沉过一步。 要不……还是等两位幕僚到了,帮自己谋划一番再进去? 院门前,靖郡王正徘徊踟蹰。忽然门一开,里头急匆匆奔出两人,一个似乎是御前的太监,另一个正是他派来报信的心腹。 “王爷,不好了!圣上晕过去了!” 什么?! 噎死一个大哥,他估计会被迁怒的在郡王位子上呆一辈子,可若父皇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只剩自尽谢罪这一条路了! 为什么! 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何老天就像认准了非要弄死他一般! “主子,咱们府上有府医!” “——啊,那赶紧先把严大夫叫过来!” 生怕弟弟们对“第一皇曾孙”下黑手,靖郡王特意从民间请了个医术很好的草根大夫在别苑常驻。 平民出身的严大夫自然不认识一身常服的元和帝,还以为是哪位来赴宴的老大人。 他奇怪的看了眼团团围在榻边的护卫小厮,有些纳罕这位老爷好大的排场。 “启禀王爷,这位老先生关尺沉伏不起,脉律不匀,促而无力,非实邪,乃骤受悲惊,气机暴逆,心血一时奔脱之征。” “此刻万不可搬动、不可再闻刺激之事,务必安卧静养。否则必致气血上涌,壅塞清窍,发为中风卒中,轻者偏瘫失语,重者气脱暴毙。” 严大夫说完,就觉得屋里好似瞬间变冷了几分,人人如丧考妣。 ——不是,我又没说不能治,你们咋就一副自己也快死了的衰样? 摸不着头脑的严大夫安慰道:“老先生虽有了春秋,但身子骨不错,此时用银针开窍醒神,调顺逆气,可避免血气上冲。再用些汤药,待气机平复人就能转醒。只是醒后亦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调补心脾,以防气脱生变。” 要在父皇身上动针? 靖郡王目视御前众人,随行护驾的禁军副统领虎目含泪。 以前他也不是没护着皇帝微服出游过,今日虽然出了城,可来的是皇子别苑,西苑的禁军离此地还不到二里路。 先喝喜酒,然后去西苑驻跸,原以为这趟差事再轻松不过的。 谁知道吃到一半,先是“嘎嘣”没了个皇长子,而后又“咣当”倒下了个皇帝。 听着那大夫“卒中”、“偏瘫”、“暴毙”,一个个虎狼之词的往外蹦,副统领只觉自己快要下去和太奶团圆了。 就算快马回城,再带着太医回来,最短也要一个来时辰…… 眼见无论是副统领还是总管太监,全都眼神躲闪,靖郡王明白只能由自己决断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4节 ——至于叫弟弟过来诸皇子共议,他是绝对不肯的。 “严大夫,这惊厥行针可是越及时越好?” “那是自然!” 自己的前程已经彻底完了,父皇能治好,他说不定还能当个富贵王爷,万一出了事,他全府都得完蛋。 靖郡王不再犹豫,咬牙道:“你去准备吧!” 副统领和总管太监交换个眼色,都松了口气。 靖郡王茫然地退了出去。 放在平时,他巴不得能守在床前。 此时他却不敢,甚至,还有一丝丝不用立刻面对父皇的庆幸。 严大夫看着一个个白面“小厮”在那里查验自己的银针和其他器具,不由暗自撇了撇嘴。 既请他来诊治,又这般疑神疑鬼,分明是个难缠的恶客。 他对呆立一旁的靖郡王小声咕哝着:“其实行针之后,方子中再佐些安神的药剂,调理效果最佳。只可惜老先生的家人这般不放心,倒也不便强求。” 这帮人处处提防,想来郡王也不愿他久留。那自己还是早些让人清醒过来,也好方便送走。 靖郡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竟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既然对身子有益——便让他多睡一阵子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父皇那边终究是要面对的。 多拖延一两日光景,难不成还能凭空生出转机来?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附耳禀告:“几位王爷已经冲上廊桥了!” ———— “怎么着?爷就要出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尽管战风知晓出了纰漏可能会掉脑袋,但郡王府的其他侍卫不明内情下,并不敢对着皇子们用强。 靖郡王赶到时,就看到弟弟们逼得侍卫连连后退,都快冲上岸了。 一见正主终于出现了,嘉王还好些,只阴阳怪气道:“二哥这酒逃得可够长啊!走走走,必须自罚三壶!” 齐郡王、襄王几人已经乜着眼睛冷嘲热讽了:“还以为您掉茅坑了呢!二哥,我怎么瞧着你去了松风山房?原来拦着我们就为了去跟父皇献殷勤?” “嘿哟,咱们二哥就是会照顾上头的人!大哥看戏要照顾,父皇睡觉也要照顾。如今才是个郡王,就不准兄弟们上岸了,若是再入了东宫,咱们就只能天天住船上喽!” “闪开闪开,我们也要拜见父皇去!” 虽然不知今日大好的局面,老二为何要犯蠢。但既然抓了他的错处,那就得在御前上上眼药! 几个皇子默契地推搡着靖郡王,就要往岸上走。 从高处一脚踏空、已经绝望到怨天不公的靖郡王终于爆发了,他反手抽出一个侍卫腰间的佩刀就往前劈下:“我看谁敢动!” 他不过是想借着大哥讨好父皇,却落到如今生死难料的地步。这帮狼心狗肺的弟弟们竟还逼着他去死! “——啊!” 襄王捂着手臂,比伤口更疼的,是心头骤起的惊怒。 桥头霎时静了下来。 其余皇子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是,老二玩真的?怎么突然这么狠! 再打量对方赤红的眼睛,粗重的呼吸,不见了方才的春风得意,倒似一只被逼到陷阱角落的恶狼。 这——该不会是被他们灌了太多酒,在发酒疯吧? 不能跟个酒疯子硬刚,不然就算待会成功告了状,眼前亏也吃了。 其余皇子默默后退几步,但作为苦主的襄王却不能退。 “你敢伤我?!我这就去见父皇!” 看着八弟袍袖上那抹刺目的艳色,靖郡王心中忽然浮现出了那伶人的话: “把所有的狼都宰了,就剩我一个,你就说我是不是狼……” ----------------------- 作者有话说:和谐友好的皇家团建活动,嗯,确信脸~~ 第394章 赌一场泼天的荣华富贵 靖郡王忽然笑了。 “八弟想见父皇?那就走吧, 二哥先带你去上药。” “战风,你带人送王爷们回去继续喝酒,好好伺候着。若还有人乱跑, 就一起送来我这里‘疗伤’。” 战风只道靖郡王是要等皇帝午觉醒来后第一个面圣, 免得被弟弟们告了刁状。 他立刻沉声应是,还故意将手搭在了佩刀上。 毕竟与洗脱谋害废太子的嫌疑比起来,主子威逼下弟弟们也算不得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老二撒起酒疯来比疯狗还凶, 这特么逮谁咬谁啊! 尽管在心里恨不得将二哥千刀万剐, 一众皇子当下还是很从心的止住脚步。 “八弟, 快去上药吧。若是父皇起了,莫要惊了圣驾!” “老八你不会怂了吧?兄弟们刚才都亲眼看到了,一定会为你作证!” “是啊八哥, 您尽管去,难不成有人还敢再犯浑?” 你们这群王八蛋也没盼着我好! 被架起来的襄王看着靖郡王的笑脸,没来由觉得有些不安。 他又看一眼百十步外的松风山房,还是“离圣驾这么近, 能出什么事”的想法占了上风。 有本事老二当着父皇的面砍我呀! “哼,不知悔改,走就走!” ———— 张、王两位先生皆是久试不中的寒门举子, 自负才学,不想靠着选官出仕,终生止步于刀笔小吏。 东宫他们是挤不进去的,于是早早投到二皇子门下,想走从龙的捷径。 可惜去年二皇子惨遭贬黜,其他王府幕僚也陆续另谋出路。 只有他俩纠结再三留了下来。 起码能在郡王府当当皇孙们的启蒙先生,总比五十好几还要去外头找差事体面。 对于靖郡王试图借孙上位的想法, 两人也是大力支持的,还帮着细细谋划了一番。 “立嫡立长”,作为如今实际上的长子,怎么说也不是毫无指望吧? 以两人的身份自然没资格列席,于是要了壶好酒,一边对酌,一边等待着王爷那边的好消息。 结果复位的喜讯没等到,却收到了一份丧报。 心乱如麻的张、王二人,被人一路引至松风山房后侧的松树林里。 刚踏入林中空地,便见一群侍卫正缓缓收回出鞘的腰刀,寒刃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红点。 地上蜷着一人,脑袋被一件太监袍子蒙得严严实实,浑身血污淋漓,像个浸透了血的葫芦,一动不动,身下的草木都被染得暗沉。 二人心中猛地一跳,脊背瞬间沁出冷汗,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往那具尸身上瞟。 怎会这样? 废太子之事已然火烧眉毛,王爷怎会还有心思在此动私刑? 正惶惑间,一道带着浓重酒气,却又强装镇定的声音传来。 靖郡王衣襟微乱,面色潮红,眼神却冷得像冰:“两位先生来了。稍等,待本王先与侍卫们交代完。” 他转头,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把蒙在头上的衣裳扯了去。所有人过去看清楚,死的是谁!” 待看清尸身面容的刹那,有侍卫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发颤:“这、这是襄王殿下?!” 众人皆是一懵,佩刀险些脱手。 他们方才奉命砍杀的,竟是当朝八皇子,王爷的亲弟弟?! 靖郡王的语气却异常平静,静得令人心悸:“不错,你们亲手杀了本王的八弟。方才不久,废太子已死在湖心石舫上。至于父皇……” “父皇”二字一出,张、王二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头惊涛骇浪翻涌。 来时便听闻噎死了一位皇子,这刚到松树林,就见又砍死一位,难道连皇上也…… “也服了严大夫的汤药,今日之内,怕是醒不过来了。”靖郡王缓缓补完后半句。 二人齐齐暗中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还好,尚未到弑君那般绝境。 侍卫们早已呆若木鸡,张、王二人虽同是惊骇欲绝,脑子却转得飞快。 往日里定好的计策皆是徐徐图之,王爷今日怎会突然掀了桌子? 这般冒进地谋逆夺位,难度何止是高了一点! 可转念一想,这些侍卫亲手杀了襄王,已是交了投名状,自己二人既已看到此事,还能有辞差跑路的机会吗? 又想起一家老小早已被接来王府安置,往日里还感念王爷体恤下属,此刻才悔不当初。 全家都在贼船上,满门上下一个也跑不了! 事到如今,若是说一个“不”字,必是当场殒命,可若是搏一搏,说不定还能有个化龙登天的机会。 张、王二人含着激(悔)动(恨)的泪水,连忙敛衽躬身,语气坚定:“王爷果决,我等愿誓死追随,万死不辞!” 靖郡王方才死死锁在二人身上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转而投向那些依旧懵怔的侍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与威严: “如今,本王的诸位弟弟,全被困在湖心石舫上,那里只有一道廊桥连通岸边!”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5节 “他们身边不过一二内侍伺候,父皇身边也只带了二十余人护卫,而咱们郡王府中,可是足有二百精锐!” “你们此刻便去召集所有青壮,分出五十人,跟着内侍一道,将这松风山房团团围住,严加警戒,切勿惊扰圣驾!剩下一百五十人领着健仆,备好弓箭火矢,赶往湖心石舫,围堵廊桥,一个人也不许走脱!每具尸身,都要仔细核对清楚,不得有误!听明白了吗?” 侍卫们此刻已然回过神来,主子这是要造反啊! 他们身为王府侍卫,本就难以置身事外,如今又被骗着亲手砍死了八皇子,已是犯下滔天大罪,除了跟着王爷一条道走到黑,还有别的退路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齐声躬身应道:“……是。” 靖郡王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每人先赏五百两!你们好好想想,不过是去湖边处置掉几个人。待明日父皇醒来,大局已定!到那时,无论官职爵位,还是良田府邸、金银美人,孤必定论功行赏,绝不亏待你们!” “今日沾血无退路,随孤举事登青云!你们敢不敢跟着本王,赌一场泼天的荣华富贵?!” 这句话像一盆烈火,瞬间点燃了侍卫们心中的侥幸与贪念。 对啊!皇上一共就十三个儿子,如今已然死了两个,只要杀得只剩王爷一人,这皇位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 干了! 赏格已开,诱惑在前,侍卫们心中虽仍有忐忑,却也被这番话鼓噪得热血上涌、蠢蠢欲动。 领头的侍卫率先躬身领命,随即带着众人匆匆退了出去,林间只余下张、王二人与靖郡王,还有地上那具瞪圆了眼睛、似乎到死都不敢置信的尸身。 张先生率先打破沉寂,压着心底的惶恐躬身道:“王爷,除了石舫那处,席间各位皇子妃身边还跟着几位皇孙。京中各王府里只怕也有今日未来赴宴的。” 他心思缜密,远非那群只知拼杀的武夫可比。 若是换作自己家,但凡还有一个能托付家业的儿孙在世,那就绝无可能将家产交到靖郡王这般杀弟凌父、心狠手辣的畜生手中。 今日但凡漏了一人,王爷恐怕都难逃一死。 靖郡王闻言,眉头骤然一蹙,他这才想起此次设宴并未请外男,又打着替诸位侄儿相看的幌子,那些适龄的皇孙,此刻正在花园席间安坐,竟是被他全然忽略了。 他当即转头,对着贴身太监沉声道:“你速去将王妃请回内院。” “多亏先生提醒,险些误了大事!稍后就说圣驾微服入园,召弟妹与诸位侄儿前来面圣,待他们一进二门,便命人将其悉数擒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稍一停顿,他眼中狠光更甚:“让她们亲笔写信回各自王府,就说圣上召见,令京中其余皇孙速速前来请安。到时候咱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想起一事,眉头复又拧起:“只是十三弟此次并未出宫,说是感了风寒。若是贸然派人入宫诳他出来,极易露馅,反倒坏了大事。” 王先生在一旁暗自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也唯有尽心参详:“王爷不必急在一时。圣上已是花甲之年,又经此大变,只要其余皇子、皇孙皆除,剩一个六岁的稚子,终究是无法与您相争的。毕竟陛下是明君,断不会不顾江山社稷安稳。” 若是圣上醒后,只剩靖郡王与十三皇子这两个儿子可选,立一个不到六岁的稚子为储,他老人家就自信能等到幼子加冠那日么? 主少国疑,历来是江山倾覆之祸,老爷子久经朝堂,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反观靖郡王,虽说对自家人手段凶残,却也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且早已儿孙满堂,皇统传承无忧,高下立判。 “即便陛下一时转不过弯来,您也无需忧虑。小儿年幼,能否长成,谁也不敢打包票。” 靖郡王听懂了言外之意,点点头,倒是打消了立刻派人进宫的想法。 王先生又道:“再者,诸位皇子妃皆系出名门,身后各有家族,殿下不妨暂且将她们留下,将来也好借着她们安抚各方势力,稳固朝局。听闻安宁长公主今日也来了,王爷可派人将长公主请来,好言相劝,晓以利害。” “崔驸马毕竟是王妃未出三服的堂叔,若是能得安宁长公主相助,一来求取立储诏书会顺利许多;二来长公主在宗室之间也能为王爷转圜,化解部分宗室非议……” 靖郡王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看着湖心那处隐隐的火光,只觉前路豁然开朗,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 作者有话说:靖郡王:指洛水为誓,我会好好照顾弟弟们!大家都很熟,就是可能会东一块西一块~~ 第395章 真是有多美就有多蠢 “阿瑜, 你有没有带那个?” 酒宴过半,席间气氛逐渐松快起来。 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盈盈。连靖郡王妃也托辞有事, 暂且离席。 本就耐不住久坐的闺阁少女们, 更是呼朋引伴,在园中嬉游赏景。 沈壹壹却不愿跟在吴氏身侧了。 那些夫人们打量的目光意味深长,落在她身上,倒叫她觉得自己像是块品相上好、却待价而沽的五花肉, 被人细细称斤论两。 但她又不想在园子里随意走动, 于是选了个离席颇近的僻静角落, 与社恐瑶躲在树后闲聊。 突然听到小伙伴压低声音的问题,沈壹壹有些疑惑:“‘那个’是哪个?” “就是、就是——”姬敏瑶红着脸,凑过来跟她咬耳朵。 月事用的丝棉条? “……你连这个都能忘记带?” 再一问, 原来姬敏瑶刚来月信没多久,还有些不太规律。 虽然时候不对,但她觉得小腹隐隐不舒服,生怕弄脏了衣裙, 想去看看究竟是不是。 尽管此时不是自己的经期,但这装备沈壹壹还真带了。 上次在玄真观给江无钱用过后,她发现丝棉条的用途还挺强大。 除了本职工作, 还可以包扎伤口、藏袖子里吐酒,总之已经被沈壹壹加入了她出行必带的“宅斗应急包”里。 不过宴会中途离席更衣,这可是宅斗文里最易生出事端的场合。 沈壹壹心里多了几分警惕,先同吴氏知会了一声,又让姬敏瑶去陶侧妃那边也报备了下,这才挑了个看着和善的圆脸侍女引路,往二门去寻白英取东西。 她一边暗暗自嘲, 是不是谨慎得太过,连胆子都快缩没了,一边又十分怂地打定主意,不能只拿丝棉条,一定要亲手提着整个应急包去净房,这样才比较安心。 ———— “世子夫人在看什么呢?” 李素馨见吴氏站在园门处张望,微笑问道。 “是李大姑娘啊,”吴氏回过神,带着几分焦急道,“瑜姐儿前脚刚陪着敦王府的大姑娘离开,靖郡王妃后脚就让人来传话,如今她们还没回来,你说这事闹的!” “我方才看到一个粉衫子和一个穿蜜合褙子的人影一晃就出二门去了。您说会不会有人才逛回来,半路听到信儿,就直接出府去了呢?” “诶?瑜姐儿她们穿的就是这个色!李姑娘可看清了?莫非还真是已经出去了……” 李素馨未曾正面应答,只温声提醒道:“这会子大家都退出去了,您一直等在此处只恐不太妥当——不管在何处,出了别苑的人总归要去找自家车马。” 吴氏觉得很有道理,四下看看,周遭果然已没剩几人,当即不再迟疑:“那我先去马车那里看看。李姑娘,改日再会。” “世子夫人慢走。” 这一回,李素馨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天子驾临,王妃与皇孙前去觐见,本是理所应当。 可她们这些外臣女眷的席面设在花园中,除非皇帝放着偌大的别苑哪里都不去,偏要来这一隅逛逛,否则又何至于这般仓促将众人尽数遣散? 她虽不知内里究竟出了何事,可这般反常之举,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只需确认这一点便足够了。 她方才听得一清二楚,沈瑜她们要先去二门取东西,再折返回来。算着时辰,此刻多半还未接到消息。 回头看着花园的门被关上,李素馨翩然转身,也加快了脚步。 呵,王府已然净园,只剩沈瑜一个外臣之女滞留,进退两难间她倒要看看,沈瑜还能如何故作淡然…… ———— “呼~吓我一跳!” 从净房出来,姬敏瑶拍拍胸脯,这下终于放了心。 “可是方才吃了什么才不舒服的?” 还没等姬敏瑶开口,就见陶侧妃身边的丫鬟急急忙忙找了过来。 “姑娘,侧妃让您赶紧回去!说是皇上来了,王妃们要带着皇孙过去面圣请安!——您快着些,奴婢出来时,贵人们已经开始离席列队了!” “阿瑜,那我先去了!”姬敏瑶一下就慌了神,跟着丫鬟一路小跑,社恐最怕众目睽睽之下单独行动了。 “沈姑娘,奴婢帮您拎着袋子吧?” “不必。我们也快些回去吧。” 走着走着,沈壹壹心头渐渐涌上一丝丝不安。 那种感觉就好似自己还没意识到已经上课了,然后愕然发现明明应该人声鼎沸的校园里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沿途再不见婢女太监的身影,四下更是一片死寂。 直到那扇紧闭的花园大门遥遥映入眼帘,沈壹壹猛地顿住脚步。 尽管圆脸侍女仍是一副不解的表情,她已经当机立断,努力稳住声音:“这位姐姐,还是送我去府门那边吧!” “啊?娘子不回宴上了吗?” “私物在身,不便入席,还是先交给下人稳妥。” 沈壹壹的脚步不由自主越来越快,圆脸侍女悄悄瞟她一眼,还是小跑两步跟了上来。 虽然觉得这位沈姑娘有些古怪,但又不是要她带路擅闯内院,总没有不让宾客回家的道理吧? 刚转过一道廊口,一声厉喝骤然劈来:“站住!何人还在此乱闯?不知府内已经净园了吗!” 净园?! 沈壹壹抬眼扫向拦路的一队侍卫,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眼前之人竟一个个都披挂着簇新锃亮的甲胄。 大雍不禁弓矢,却禁强弩;不禁刀剑,却禁甲胄。 《大雍律》写得明明白白:私藏甲三领、弩三张,便以谋逆重罪论处,便是亲王宗室,也绝无宽宥。 按规制,郡王府邸只许配五十套明光铠,仅供仪仗摆场面之用。 可此刻,靖郡王连这点充门面的礼仪甲都全数下发披挂上了,沈壹壹可不认为是为了给元和帝办个欢迎仪式。 幸好今日穿的是件大袖襦裙,她悄悄将应急包塞进袖子里,这才转身,昂首道: “我是肃宁侯府大姑娘。既然郡王府清了人,那还不快些让我出去,免得违背了郡王的钧令!” 侍卫队长望着那小娘子拔腿就走的背影,有点懵。 王爷确实是让园中的外臣女眷速速离开,可这会儿府门已经封闭,正在用木板加固,王爷还严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6节 这到底该按哪一条办? “站住!不许走了!” 随着一声大喝,沈壹壹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没混出去,情况似乎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糟…… 小队长终于理出了头绪,这时候谁开门谁就得掉脑袋。 除了公主王妃,那些皇子皇孙方才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也不差一个臣女。 这小娘子出不去那就自认倒霉呗,啧啧,就是可惜了这么美的小模样。 沈壹壹缓缓回身,面上不见半分惊惶,仿佛没看见那已然出鞘半截、寒光逼人的腰刀。 “是要等圣驾离府方能放行?既如此,我等着便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些淡淡的得意 ,“陛下与我祖父常有书信往来,也曾亲口嘉奖过我。若郡王肯代为通传一声,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面圣!” 呃,她爷爷听着还挺厉害,一刀宰了会不会影响王爷的大计? 小队长的手顿住了。 “安宁长公主殿下在何处?送我去殿下身边候着就行。我可是殿下看中的——嗯,不跟你们说了!” 见这小娘子兀自一脸娇羞,小队长将佩刀归鞘。 主子吩咐过不能对安宁长公主身边的人无礼,既然这姑娘与长公主有关,那还是先上报吧。 ———— “肃宁侯府的?”靖郡王思索着。 沈元易近来确实在父皇面前有些脸面。可惜是个孙女,还不足以让那老儿出面帮他稳固京营。 安宁姑母也确实在帮儿子相看,挑中的居然是这家勋贵? 罢了,左右不过是个小娘子,留着也无妨。 “与那些王妃郡主关在一处就是了。” “启禀王爷,石舫那里已经没了动静,但、但尸首数量对不上……” “少了谁!” “没看到定王和贴身太监,还有嘉王也不在……” 居然少了两个弟弟,靖郡王一脸狰狞:“废物!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再顾不上什么侯府小姐的死活,带人冲了出去。 ———— 对着这些底层侍卫,唯有直截了当搬出靠山才管用。 沈壹壹已经扯出了自己最大的三张虎皮,她静静等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只希望自己还没倒霉到姥姥家。 “头儿,王爷吩咐了,把人和那些关到一起。” “知道了。你带人过去!” 呼—— 沈壹壹悄悄松了口气,这时才感觉后背冰凉一片。 她刚想迈步,却腿一软险些栽倒,还是扶了那圆脸侍女一把,才勉强站稳。 “怎么了?” “——哦,站久了太累了。等到了长公主那儿,我可要好好歇歇。” 小队长在心底暗自嗤笑,这草包美人到现在竟然还没觉得不对,啧啧,真是有多美就有多蠢! 被人一路押送,沈壹壹却恍若未觉,只微微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路。 经过一处湖泊,余光只见岸边围着许多人,湖中的建筑正冒着滚滚浓烟,半塌的廊桥宛如一条吐焰的火蛇,浮在水面上仍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竟连火油都用上了…… 终于到了地方,隔着院门就听到了里头杂乱的哭嚎声。 沈壹壹只来得及看一眼匾额上的“枕月轩”三个字,就被推了进去。 “啊——”院中顿时尖叫声四起。 良久,待看清了进来的只有她一人,尖叫才渐渐转为压抑的啜泣。 沈壹壹环顾四周,方才在席间个个衣香鬓影、雍容优雅的天家贵女们,此刻人人面带凄惶,狼狈不堪。 有人被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抱住膝盖,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有人衣襟上沾着血渍,瘫坐在地上反复悲啼,一声声 “我的儿啊”,听得人肝肠寸断。 没有皇孙,一个都没有…… 第396章 误闯天家高端局 “阿瑜?你怎么、怎么也来了?”靠墙的一角传来了姬敏瑶颤抖的声音。 她想起身, 却被陶侧妃一把抱住:“呜呜呜,别去!别出声!” 沈壹壹叹口气,走过去直接席地坐在了她的另一侧:“你回来后发生了什么?” 闻言, 姬敏瑶瑟缩一下, 而陶侧妃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死死揽住。 “……我直接被带进了内院,大家全在那里,只有二伯家的人不在。然后, 所有的堂兄弟都被拉到了一边——” 她哽咽了一下, 而陶侧妃将头埋在女儿肩头, 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还逼着伯母和婶婶们给京中写信,让其他堂兄弟都过来……” 人性在那一刻,面临着最赤裸裸的考验: 齐郡王妃无视了两个庶女先后被虐杀的威胁, 直到自己也被砍掉一条胳膊晕厥过去都没松口。因为她刚刚失去了亲生的小儿子,无论如何都想保住还在王府的长子。 嘉王妃一副吓傻了的样子,被侍女握着手写了信。她又没儿子,那几个贱人的孩子都死光了才好呢。 陶侧妃也写了, 她的衡哥儿跟在皇帝身边生死未卜,府中那些郎君又不是她亲生的,若是不写眼前的女儿就有杀身之祸…… 沈壹壹闭上了眼睛, 但似乎依旧能看到那一片猩红。 无处宣泄的恐惧终于有了个可以倾诉的人,姬敏瑶一股脑说完,声音似乎都没那么抖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拉住了沈壹壹:“阿瑜,都是我不好,连累你至此……” 陷入这种死局,心中半点埋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只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误闯天家高端局,自己就是被波及的一只小虾米。 沈壹壹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不怪你,谁又能想到呢——那,你哥哥……” 姬敏瑶说过,他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元和帝,姬聿衡和敦王就一起随侍在了皇帝身边。 姬敏瑶含泪摇头:“不知道……” “没消息也许才是好消息。” 元和帝应该还活着,所以靖郡王才要封闭府门隔绝内外,才不得不行骗而不是直接杀回京。 “真的?!你能肯定衡儿还活着?!” 这让她怎么保证? 尽管情况危急,对着陶侧妃那张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脸,沈壹壹心底还是忍不住一阵无奈。 “臣女是在回花园途中被人抓来的,所知本就有限。方才不过是宽慰您,也是真心盼着大殿下平安无事。” 她此刻实在没心情再去安抚这位情绪失控的侧妃了。 陶侧妃被噎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四周那些原本窥伺的目光,却也悄然收了回去。 “安宁长公主为何不在?” “姑母被靖郡王妃请去了……” 是了,郡王妃也姓崔。 这么说,长公主可以在别苑中走动…… 不知会不会被送来这里…… 沈壹壹往墙上一靠,垂眸暗自盘算起来。 她阴错阳差被卷进了这场皇家骨肉相残的乱局之中,靖郡王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足见元和帝至少暂时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可二皇子那边想来也并未彻底占据上风。若是他已手握兵权,大可直接派人围攻各个王府,何须大费周章地将诸位侄子诱骗过来斩草除根。 也不知皇帝是怎么在阴沟里翻的船,作为半个开国之君,只要元和帝一露面,相信即便靖郡王拉拢到了几员将领,底下的士卒军官也会有人慑于天子威仪临阵倒戈 。 到那时叛乱平定,她们的安全自然无虞。 另一种情况则是,靖郡王真的有“八百人速通玄武门”的本事,能一举铲除掉所有对手,逼得元和帝称为太上皇,那她们这些女眷到时候无关大局,兴许也有活命的机会。 偏偏如今局势胶着,这才是最凶险的情况。 无论靖郡王是要与京中世家交易,还是应对赶来的勤王军队,她们都会被牢牢捏在手中,成为身不由己的人质。 无论她此前刷了肃宁侯多少好感度,在家族传承面前,都不用指望自己的分量能有多重。 真到了双方刀兵相见那一日,就算不被推到阵前当作肉盾,也极有可能在乱军之中白白丢了性命。 如果元和帝只是一时不察,遭人暗算被困住了,只要能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这位当朝天子的胜算总归比一个降位许久的皇子大上许多吧? 沈壹壹悄悄将袖中的应急包又往深处塞了塞,她前不久可是刚跟菜鸟小队补过货的…… —— 松风山房。 院门一关上,原本强撑着的安宁长公主踉跄着差点瘫坐在地。 “姑祖母!”姬聿衡一把扶住她,“我父王他们——” “……死了,都死了……老二这个畜生!”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7节 靖郡王可不会对姑姑自曝还有两个弟弟没找到,而被那一排排侄子、侄孙尸身惊到的长公主,自然也顾不上清点人数。 不过敦王那胖乎乎的体型还是很显眼的。 姬聿衡喉咙发紧,但还是将人扶得稳稳的。 山房离湖畔才有多远,莫说那冲天的火光,就连方才的惨叫声都隐隐可闻。 副统领见状,当即反应过来,反手制住了院中的郡王府下人。 一番刑讯逼问之下,万幸给陛下服下的药还算对症,只是里头被掺加了大量安神药材。 至于皇帝究竟是明日能醒,还是要拖到后日,却是半点也说不准了。 副统领与总管太监皆是心胆俱裂,统共就带了二十来个御前侍卫,他们最怕的便是已然杀红了眼的靖郡王,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进来弑君。 二人当机立断,索性除去了所有郡王府的下人,又搬来桌椅、削木为矛,与门外郡王府的护卫们隔门对峙。 姬聿衡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请求御前侍卫们出去救人,只是默默跟着众人一同搬物、加固门窗。 他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猜想,如今这般局面下,自己还能活着已经是侥幸了。 此刻,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院中死寂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姬聿衡压下眼底的酸涩,狠狠咬了咬牙:“姑祖母、副统领,我们进去说话,必须早做决断!” 正屋之内,榻上的元和帝静静躺着。 即便心中清楚希望渺茫,安宁长公主坐在榻边,还是忍不住频频凝望,就盼着下一刻皇兄能醒过来。 “那畜生已经让人回京送信去了,还不知会有多少孩子送了性命——”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为今之计,需得尽快将消息送出去!西苑驻守一千两百人,不过二里多地,半炷香就能跑过来。” “西苑的禁军可还靠得住?”总管太监不信靖郡王会放过这支家门口的军队。 他敢选在别苑造反,那西苑的人马肯定也是同党。 副统领摇了摇头:“我方才亲自上房看过了,外头就围了几十人,连湖那边都不足二百之数。若靖郡王手下有上千人,不先来这两处要紧的地方,难道直接调去攻打丰京城?” “没有御前内侍传旨,只凭各府王妃手书,定会有人觉察出不对,派人来打探消息……” 四人商议半晌,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入夜后再派侍卫冒险突围送信,如果在府外没遇到人,那就往西苑和京营报信。 ———— “一群废物!天都黑了,如今该怎么办!”靖郡王暴喝一声,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整个人如同一只困在陷阱里找不到出口的孤狼。 先前谋划时自觉一切算无遗策,可真到实施时,他才发觉每一步都进行得磕磕绊绊。 这别苑占地极广,当年他被降位后,府中下人早已被清退了小半。如今又是仓促起事,能调用的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嘉王和定王到此刻依旧不见踪影。 别苑里本就有许多封闭的空院子,这两人若是真找个犄角旮旯一藏,别说此刻黑灯瞎火,即便等到天明翻遍整个别苑,也未必能将他们搜出来。 派去京城召皇孙们前来的行动更是不尽如人意。 倒是有几个蠢货,接到主母手书后便毫无防备地赶了过来。 这些侄子,靖郡王已然送他们去与自己的父王团聚了。 可剩下几家的侧妃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无论是元旦大朝贺还是万寿节时,圣上从未召过一两岁的皇孙入宫觐见。毕竟太过年幼的孩童谁也保不准何时就会哭闹不休。 可今晚,连襁褓之中的奶娃娃都要被召去京郊别苑,算算时辰,等返程时城门早已关闭,届时便只能留宿在外。 那要住在何处? 靖郡王的这处别苑,怎可能安置得下这么多金枝玉叶的主子? 难不成要带着乳母、奶嬷嬷,连同孩子们的尿布、换洗衣裳,让这么多外人一起留宿西苑行宫? 不过她们倒也没敢往深处想,从未疑心过英明神武的元和帝会出事。 最多只当是正妃们没安好心,借机折腾庶出的子嗣。毕竟先前敦王妃就是明例,连截杀庶子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于是这几家王府也不公然“抗旨”,只一味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 奶娃娃的事本就由不得人,拉屎拉尿更是随机,总不能让满身污秽的皇孙去面圣吧? 靖郡王府派去的人,也只敢色厉内荏地呵斥。 眼看城门关闭的时辰越来越近,这几家的皇孙们却连车都还没上,一行人终究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出城,回去向靖郡王报信了。 什么时候御前派出去的人,竟这般没牌面了? 皇帝晚上传召,一道手谕便能命城门晚些关闭的事,如今反倒要迁就城门时辰——这里面定然有鬼! 那几家王府的人更是认定就是自家王妃的手笔,有得宠的已经打算明日要在王爷面前狠狠告上一状了。 第397章 不忘维持草包美人的形…… 接到消息的靖郡王可就彻底慌了。 没能将所有侄子一网打尽, 今夜耽误过去,明日京中有些人必定会察觉到端倪。 不过那些官员要试探,又没一个能做主、敢擅自调兵的人物, 所以自己应该还有时间。 靖郡王刚安慰好自己, 松风山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又出岔子了! 御前侍卫们竟将他派去的人尽数诛杀,还紧闭院门,摆出了一副拒门死守、鱼死网破的架势。 二百对阵二十人, 自己真要令人强攻, 自然很容易就能打进去。 但他不敢。 若是彻底激怒了父皇, 老头子性情刚烈,万一宁折不弯,到时候即便他假传遗诏谎称父皇传位于他, 宗室、朝臣也绝不会认账。 只怕父皇驾崩的消息一经确认,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就会第一时间另立新君,随后便会派大军围剿,将他挫骨扬灰。 所以, 必须让父皇亲自出面下诏才行。 如今自己手中又多了几十具尸体,或许可以先试着骗一骗父皇,哄着老头子也以为他那些儿孙都死绝了, 再请安宁姑母从旁劝解。 自己手下没兵,总归是个大隐患。 只要长公主肯配合,再掳个御前的小太监出来,说不得就能把西苑的守军调出来,然后就可以如法炮制,让那些军汉手中沾上天家贵女的血,再拉他们上船…… 但偏偏这姑姑油盐不进, 死活不肯帮他! 靖郡王面色骤然一戾,咬牙沉声道:“来人!请长公主移步去探视下本王的那帮弟妹、侄女们!” 既然暂时还不能翻脸,那就只能拿这些人杀鸡儆猴。 等明日将崔令晞擒来,看她还能硬气到几时! ———— “姑母!救救我啊!” “啊啊啊啊!姑姑,快、快应了二哥吧!” 平昌公主作为嘉王的妹妹,平都公主身为定王的姐姐,被迁怒的靖郡王选为了杀鸡儆猴的“鸡”。 虽然作用可能不大,但为了将来能够要挟这两个弟弟,他倒也没想着将二女如何。只是派出了王府中管教侍女的教习嬷嬷,上了些磋磨女子的“小”手段。 对这些几个时辰前还高高在上的贵人动手,让郡王府的仆妇们心中生出些隐秘的痛快。 她们手下不停,将在小丫鬟身上练习过数十年的手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用木棍夹着手指,连皮都没破,可关节传来的剧痛却令人几欲昏厥,更别提指甲缝里还被扎满了绣花针。 两位公主哪经历过这些,涕泪横流着浑身抽搐。 两人完全顾不上思考二皇子究竟要安宁长公主做什么,只顾顺着郡王府的要求哀求,想让姑姑救她们脱离苦海。 安宁长公主咬着嘴唇,只能别过头,紧紧闭上眼睛。 她怎么可能答应! 大家只是被老二的暴起发难弄了个猝不及防,等京中反应过来,就靖郡王府这点子人手,够干什么的? 于公,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般心狠手辣的畜生登上大宝;于私,皇兄只是一时昏迷,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便是疯了也绝不会在这时候助纣为虐,将来连累自家满门倾覆。 可侄女撕心裂肺的惨嚎,一下下扎进她的耳朵里。 鼻间萦绕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有方才受刑的侄孙女们身上的,更有那断臂之后,此刻已没了半分声息的齐郡王妃身上的。 其余的皇家女眷、侍女嬷嬷们,全都吓得缩成一团,脑袋埋得低低的,既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更不敢发出半分响动,宛若一群待宰的鹌鹑。 “殿下不妨再好好思忖思忖,奴婢们就先告退了。” 靖郡王府的人只给这群金枝玉叶留下一缸清水、一筐粗粝的面饼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主子早有交代,对付长公主需得一张一弛,万万不可将人逼到绝境。 随着院大门再次从外头落锁,“咔嗒”一声脆响终于打碎了院中的死寂。 压抑许久的哭泣声再度响起,起初还是断断续续的呜咽,渐渐便成了此起彼伏的恸哭,越来越响,一院悲凉。 两位公主也终于被各自的宫女勉强架了起来,拔针的瞬间,又是几声凄厉的痛呼。 平昌公主不敢表露出半分对二哥的不敬,所有的怨怼便都记到了姑姑身上。 她怨毒地瞪着安宁长公主:“姑姑这般见死不救,当真是好狠的心肠!我与七妹今日遭此无妄之灾,全都是拜您所赐!” 平度公主这一生,竟是头一次赞同这位姐姐的话。 只是她此刻早已被折磨得脱了力,连骂人都没了半分力气,只能瘫软地靠在宫女怀里:“扶我去那边……离这冷血讨命的姑姑远些,免得再被她连累!” 这话一出,一众女眷皆是心头一震,深觉有理。 原本还有几人想与这位平素想巴结都找不到机会的贵人套套近乎,此刻也瞬间息了心思,纷纷移开视线,刻意与她表现得生疏。 平日不管走到何处都如众星捧月一般被人围着奉承的安宁长公主,孤零零呆立院中,周遭的人全都挪得更远了些,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她牵连。 沈壹壹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她方才还特意胡编乱造,暗示侍卫自己是被安宁长公主看中的儿媳人选,本想借着这层关系避祸来着。 谁能料到,这会儿靖郡王府的人会用亲友来威胁长公主!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8节 不能再拖了! 如果再等下来,没等到元和帝反杀,自己只怕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挑中要挟长公主的倒霉蛋。 沈壹壹起身,慢慢走到院子中间,顶着众人的目光取了半瓢清水,自己先喝了几口,而后送去了墙角处。 “喝点吧。” 陶侧妃一脸惊恐:“你、你就不怕他们下了毒!” 沈壹壹叹气:“想弄死我们的话,真不用这么麻烦。” 想到那些一刀就被抹了脖子的皇孙,陶侧妃浑身一抖。 但她哭了大半日,早就渴了,看女儿也喝了水,这才犹犹豫豫接过了水瓢。 沈壹壹将水瓢放回原位,又伸手从筐中拿了三块面饼。 入手坚硬,两块饼子磕在一起都能发出钝响,也难为靖郡王府的厨子能做出这等堪比法棍的陈年老饼。 “一人一块,拿着吧。” 见女儿听话的从沈瑜手中取了一块,陶侧妃有些嫌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的下!” “我方才看了下,这院里起码关了四五十人,面饼的数量明显没给够,想来是有意让我们饿着些,饿着才没力气闹事。” “您这会儿吃不下也先收起来吧,这饼挺结实,挡刀不行,挡个箭估计还是可以的。” 在沈壹壹的地狱笑话开导下,陶侧妃飞快接过了面饼,并且真的塞进了衣襟里。 见此,沈壹壹也不再多言,她费力地用牙磨下一小块干饼,含在口中,等终于浸软了些,这才努力咀嚼起来。 从上午折腾到天黑,她得先填饱肚子再行动。 她一边吃,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院中的情况。 有了她打头阵,陆陆续续也有人过去取水拿饼。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倒是没人再盯着她这边了。 咬到腮帮子都发酸了,沈壹壹才将剩下的半块饼子揣回袖中。 此时夜色又深了些,不少人已经躲回了屋中。 郡王府的人没给蜡烛,同样是黑黢黢的,一伙人窝在房间里,总比时不时就被夜鸟惊飞、树影摇曳给惊到强。 沈壹壹捏了捏姬敏瑶的手,悄声道:“待会儿若是有人穿着我的衣裳过来,就当不知道。” 然后她在陶侧妃惊悚的目光中再度起身。 来到记忆中的地方,沈壹壹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阵子,总算捡到了两根针,然后很珍惜地别在了衣襟上。 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呢。 开局就获得了食物和武器,贝爷荒野求生时要是有这种装备还不得乐死! 沈壹壹给自己鼓了鼓劲,而后又取了些水,这才朝那孤坐院中的身影走去。 万一靖郡王在院里安插了眼线呢,必须小心再小心! “殿下,请您用些水吧!” 安宁长公主回过神,在昏暗的月光下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些,这才惊讶道:“沈家丫头?你怎么会在此处?” “臣女陪着敦王家的大姑娘离席,再回来时已经出不去了……” 陷在这里的不是姬家妇就是姬家女,她一个外臣之女原本能活的。 安宁长公主张了张嘴,但又将苍白的安慰咽了回去,只叹息一声,拍了拍对方的手:“那就自己当心些。” 而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沈瑜拉着缩回了袖子下,而后对方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殿下,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沈壹壹一边写,一边还不忘维持草包美人的形象。 “求见”? 反反复复好几次,安宁长公主终于确定,沈瑜写的就是这两个字。 此时此地,她还能求见谁? 长公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就见沈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拉着她的手摸到了一个被藏在袖中的小布袋。 不管这是什么,沈瑜可是个聪明的,不会不明白如今这情势…… 安宁长公主心中顿时升起了希望。 “那要怎么过去?” —— “开门,快开门!长公主殿下要出去!” 随着院门处的一阵喧哗,女人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安宁长公主要找二皇子? 她这是——投了靖郡王? 尽管人心浮动,院中还是再度恢复了黑暗。 听到女儿身旁一阵悉悉索索,陶侧妃只敢偷着瞄过去: 衣裳还是那身,但人绝对换了,发式都不一样,这是个宫女常梳的双环髻!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过年好呀呀呀谢谢大家陪我过年,愿每个小可爱都能健康平安、又美又富 第398章 他这是……饿狠了? “她就、就这么跟着长公主混出去了?!” 陶侧妃目瞪口呆, 但旋即又害怕起来:“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会牵连到我们?” 姬敏瑶忙拉住娘亲,免得她不自觉间嗓门越来越高:“嘘!咱们在角落, 谁会来查?万一有人, 就说天太黑什么也没看到。” “娘,阿瑜说不定能见到哥哥。上次也是因为她,哥哥才逢凶化吉的!” 陶侧妃一顿,但看了眼黑暗中辨不清面容的人影, 还是道:“——我们还是去屋里吧, 她也可以找个人多的地方混着……” —— 安宁长公主的再次到来引得松风山房众人本就绷紧的心弦又是一阵波动。 得知她是忽悠了靖郡王, 得以随侍御前后,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就见姬聿衡吃惊地看向长公主身后的那个丫鬟:“阿瑜?你怎么——” 沈壹壹抬头扫过几个主事的人:“能否进屋说,安全些。” 副统领不认得她, 疑惑看向安宁长公主。 “她是肃宁侯的长孙女,陪在老五家孩子身边,就被一起关进枕月轩了。她说有东西送过来。” 总管太监心中疑窦重重,这也太巧了, 不会是靖郡王安插过来的细作吧? 他没把人往正房带,而是谨慎地去了旁边的厢房:“好了,沈姑娘就在此处说吧。” 然后就见穿着不太合身宫女服的小娘子从手中那个小布袋里掏出一个不到两寸的小竹筒, 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了一个——炮仗? 副统领接过闻了闻,眼前一亮:“这莫非是信号弹?你从何处得来的?” “大娘子被叫走后,臣女先是被一个还没接到消息的郡王府丫鬟送回花园,发现沿途已经没了人影。路过一座假山时,这竹筒直接被扔到了我脚下。” “你可看清那人是谁?” 沈壹壹摇头:“待我捡起来再回头去看,就只看到那人特意伸出来的一只手。他掌心握了块黄铜色的小牌子, 大概这么大,上面还有花纹。” “那人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臣女没看清楚,似乎是个浮雕的什么动物……” ——狴犴牌,那人一定是皇城安插的眼线! 二皇子降位后闭门思过,圣上派人在郡王府中监视,这再合理不过! 只是,估计那探子也自身难保,所以才只顾得上将紧急联络的信号扔给一个小姑娘,又什么都来不及交代。 总管太监眼中的怀疑渐渐散去,心中暗忖:这沈家小娘子,倒真是赤胆忠心!虽不认识皇城司的腰牌,却能第一时间将此物送来,可见机敏过人。 有了这枚信号弹,即便先前传信的皇城司密探已然殉职,他们也多了一条传递消息的法子。 派人突围,成败尚且不论,若靖郡王本就是设了圈套在钓鱼,派出去的侍卫刚奔向西苑,便会被当场擒获,反而打草惊蛇。 哪有这信号弹来得稳妥,黑夜之中一放,醒目至极,方圆数里但凡不是瞎子,皆能看见。 “沈姑娘忠君爱国,肃宁侯果然好家教!咱家定会如实禀明圣上,为你请功!” 大半天了,总管太监终于听到了一条好消息,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多谢公公美意,此乃臣女分内之事。祖父常教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陛下分忧,我肃宁侯府上下义不容辞!” 哪怕心底再怎么觉得倒霉,沈壹壹面上却半点不露。此刻正是在皇帝的心腹面前为自家表忠心的良机,她断不会傻到错过的。 总管太监瞧着这小娘子端肃恭谨的模样,那神情竟然比一些新科进士面圣时都到位。 若非眼下情势紧迫,他倒真想问问沈元易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孩子的,连个孙女都被调教成了官场好苗子。 然后就见沈小娘子继续在那个小袋子里掏着什么。 “因着祖父之病,臣女全家生怕再出意外,都会随身带着些急救药材。这是参片,这是金疮药,这是——” 净水用的明矾和驱虫助燃的硫磺粉就不给了,这两个都是户外用的,“抢救肃宁侯”时也用不上,免得惹人生疑。 沈壹壹略过这两样药材,最后又摸出了一枚药丸:“这是安宫牛黄丸。” 安宫牛黄丸?!这不正是中风、惊厥对症的保命神药么! 哦是了,沈元易就是因为中风才半瘫的! 安宁长公主接过药丸看了看,又递给了总管太监。 皇兄服下后,病情稳定,说不定就能早些醒来! 皇兄这一年与肃宁侯颇为投契,然后这危机关头他孙女恰巧就带着给他的药,长公主深觉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这一劫定能顺利度过。 总管太监接过,只见蜡丸上太医院的印戳清晰可见,这还是陛下给肃宁侯赐的御药!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59节 他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劈叉了:“孝子贤臣!果然是天佑吾皇!” 见几人匆匆去了正房,沈壹壹了然,果然是元和帝本人出了问题! 看起来和老侯爷症状差不多,估计现在人还晕着。 不然这些人根本不敢不请旨,自己见到的也很有可能是皇帝本人 安宫牛黄丸虽然对症,但也保不准人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元和帝要是能早点清醒就好了,只要他在,最起码靖郡王不会进松风山房来随意杀人。 医书里有个“十宣放血”的法子,就是用于高热昏迷、中风闭证等急症的。 效果如何她不清楚,但用针扎扎手指而已,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万一就扎醒了呢? ——呃,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没个大夫在,这帮人估计都不敢随随便便在龙体上扎着试试…… 沈壹壹很自觉地留在厢房没跟过去,她看着脚步有些迟疑的姬聿衡,心中一动。 “殿下请放心,侧妃和阿瑶都平安。臣女有东西要给您——” 她一抬手,正想去取衣襟上的绣花针,就听“吧嗒”一声,半块干面饼从袖管中滑落出来,掉在了桌案上。 沈壹壹:……不是!我要给你的不是这玩意! 见姬聿衡已经拿起了饼子,她连忙解释道:“那个,殿下您别误会,这是枕月轩那边发的,数量不多,一人尚且分不到完整一块。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低低的声音打断了:“——多谢!” 姬聿衡紧紧握着那块硬邦邦的干饼,指节微微泛白,竟有些不敢抬眼去看面前的姑娘。 安宁姑祖母方才说过,沈瑜因为陪着妹妹才落入了这死局中。 她大可躲在枕月轩不动,可不但没有丝毫怨言的冒险来送东西,竟还惦记着自己饿不饿。 靖郡王并没有给这里送饭食,反正皇帝昏迷着用不上。若是御前侍卫因为耐不住饥饿而叛投到他麾下,靖郡王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松风山房有个小茶房,他们暂时不缺喝的水。 至于吃的,就只有一开始给皇帝准备的八色茶点了。看着摆了八碟,实则二十来块加在一起,连一个壮汉的肚子都填不满。 姬聿衡一直随侍着元和帝,中午几乎都没怎么动过筷子,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 “我一定会记着!阿瑜,我——”他喉结微动,那句“绝不负你”堵在舌尖,抬眼时,眼底满是坚定。 蛤? 沈壹壹彻底懵了,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满脸茫然。 他这是……饿狠了?不就半块干饼嘛,想吃便拿去就是,至于这般郑重其事? 看来这边与枕月轩刚好相反啊,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生存物资却紧缺,连块干饼都成了稀罕物。 “——哦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沈壹壹拿下绣花针,怕姬聿衡掉了,索性直接别在了他衣袖上。 “这针是上刑之后被我偷偷捡来的,殿下留着防身用吧!” 可以用来扎皇帝! 偷偷扎,针孔这么小,旁人保证发现不了! “殿下也快些去吧!万一陛下待会儿醒了,您还是在旁边守着比较好。” 她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姬聿衡手中的干饼,眼底掠过一丝恋恋不舍——那可是她省下来的口粮! 随即又将目光投向正房方向:“陛下可一定要早些醒来啊……” 不然靖郡王继续饿着他们,下次可是连干饼都没了。 指腹摩挲着饼面粗糙的纹理,看着袖子上的针,姬聿衡只觉心中一股暖流驱散了大半日的焦虑:“嗯,那我过去了。” 沈壹壹在心底疯狂呐喊:快去快去!千万要能想到,可以偷偷扎皇帝啊! 姬聿衡走到院中,又忍不住回过头,然后就对上了沈瑜那殷殷担(期)忧(盼)的眸子。 正房。 安宫牛黄丸已经被化了水,给元和帝灌了下去。 许是御药见效奇快,又或是纯属心理使然,反正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四人商议一番,决定半夜派两拨人出去。 那枚关键的信号弹,自然万万不可在松风山房的院子里直接燃放。 一人在府中另外寻个地方放出信号弹,故布疑阵,迷惑靖郡王让他以为王府之中仍有皇城司的人潜伏,搅乱他的心神。 另一拨则挑选四名身手最好的侍卫,趁乱从不同方向分别突围送信。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忽然,一朵黄绿色的烟花骤然在王府上空炸开,缓缓舒展,在深夜漆黑的天幕上格外夺目。 噩梦连连的靖郡王被心腹慌慌张张摇醒,他猛地坐起身,一时竟分不清听到的变故究竟是真的,还是因为他依旧身处梦中……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大半宿,直至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满眼布满红血丝的靖郡王心中再度涌出一丝绝望,终究还是没能抓到皇城司的人。 那么,一旦城门开启,王府这边的消息就很可能被传入京中。 不过,彻夜的搜捕也并非毫无收获——定王被捉到了。 -----------------------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跟宝宝们汇报下,“宫变”这个重要情节结束后,就该定亲啦,下个月完结。然后无缝开始更新书《愿诸神忽悠着你》,同时会写写番外,初步是计划每个男配都有。 一想到新文有存稿,本猫做梦都能笑醒~~嘿嘿 第399章 她不是喜欢谢玉郎么?…… 亲眼看着废太子咽了气, 定王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慌的。 不敢回石舫,更不敢去松风山房,于是从净房出来后, 他假装醉酒, 趴在一处凉亭中假寐。 还很有心机的特意让路过的侍女给他送些酽茶来,这样一会儿事发了,还能多个他不在场的人证。 定王趴着苦等许久,非但不见圣驾被惊动, 反倒遥遥望见湖上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 一支支火箭破空而出, 浓烟滚滚翻卷, 湖面上的惨叫渐渐微弱下去,听得他毛骨悚然。 不及细想,定王与随身小太监早已两股战战, 互相搀扶着,只想寻个地方藏身。 有人的地方他自然不敢靠近,那些贴着封条的废院倒是隐蔽,可他不会翻墙, 贸然撕掉封条又无异于自曝行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情急之下,定王与小太监掀开一角油布, 缩身躲进了一尊逾制却又舍不得挪走的麒麟石像腹下。 这一招灯下黑果然生了奇效。往来护卫逐院搜查,一间间房门尽数打开,却谁也不曾想到,要去查这堂而皇之摆在门前的石像。 可惜人大半天不吃不喝还能忍得住,可不能如厕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尤其定王还喝了一肚子酒。 于是在凌晨的又一次搜索中,路过的护卫小队终于发现了石像底座下那一滩气味可疑的水迹…… ———— “启禀王爷, 定王已经从了!” 在专业人士的物理说服下,定王连一盏茶都没撑到,就涕泪横流地表示以后要当个好弟弟,掏心掏肺地拥护二哥当太子。 “好!那就让他写信、由他的人与我们的人一同去送,将简王世子、康国公、德安伯、崔令晞父子这些人统统‘请’过来!” “王爷,平昌公主同意了!只是她有个条件——” “她还敢讨价还价?” “呃,倒也不算讨价还价,六公主希望王爷能取消她和王三郎的婚约,最好能将王家母子交给她处置……” 靖郡王一怔,旋即大笑:“她不问老六的死活,也不求本王宽宥琅琊王氏,只要这个?果然最毒妇人心,好!好!准了!” 他选这个妹妹而不是头脑更简单些的平都,就是因为她与还没找到的六皇子嘉王同母。 父皇如今只剩下三个儿子,老十成了他的党羽,再把老六的亲妹子和舅家都拖下水,到时候谁也不干净,看老爷子还能如何! 反正总要从世家中选几个杀鸡儆猴的,王三郎又不是王氏的继承人,交给平昌亦无妨。 “你去告诉她,事成之后,她想嫁谁都行!她不是喜欢谢玉郎么?到时候当驸马还是当面首都随她的意。本王不但会为德妃娘娘请封,还会为她加双俸!” 由以跋扈出名的平昌出面去接那些拖拖拉拉不肯来的侄子们,然后全宰了;再用老十的人诱骗一批宗室勋贵赴局,杀一批、收编一批,再令新附之人接着去诓骗下一批。 若派往西苑调兵之人顺利得手,那大事…… 靖郡王觉得自己又行了! 一旁张、王两位先生望着再度亢奋难抑的靖郡王,面色却不见半分轻松。 凌晨半空那一枚信号弹,二人反复推敲,皆觉出手之人极似皇城司。 如今只盼着京中群龙无首,他们能抢在对方商议出章程之前,快一步成事。 ———— “父亲——” 话音未落,谢珎已携风踏入安和居,连通禀的丫鬟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靖郡王的别苑出事了。” 今日送往侯府的鸽信,竟无一条回复。 换作平日,他或许只当壹壹同别家小娘子嬉游耽搁了,可母亲归来后已将别苑那场突兀又诡异的 “净园” 之事细细说与他听了。 两桩事撞在一处,谢珎心头骤沉,直觉出事了。 他派了“书铺伙计”双城去肃宁侯府,又找人去安宁长公主府等其他人家打探,各处传来的消息令他眉头紧蹙。 所有赴宴的王妃皇孙均未能返回,外命妇们倒是都回来了,除了沈瑜。 世子夫人正在府里忧心不已,埋怨自己把女儿落下了,还希望敦王府的侧妃能看顾一二…… 最新传来的消息愈发棘手,一批皇孙已经奉诏出了城,而“没赶上”的那些王府面对前来询问的谢家人,私下透露了三条关键信息: 没有陛下手谕;未见御前传旨太监;而所谓的“诏令”,不过是自家王妃手书,传信之人更是一个王府中人都没有。 虽然任凭谢珎反复回想过往种种,竟半点没捕捉到靖郡王有异动的蛛丝马迹。可眼前桩桩件件皆是实情,心底那股不祥的判断反倒愈发笃定。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0节 此时谢尘鞅刚沐浴完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湿发未干。抬眼便见儿子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沉冷意,再听完这番话,脸色骤然一变。 能让二郎这个时辰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闯进来,那还能是什么事? 郑夫人立刻将人全都打发了出去,又让心腹亲自守在屋外。 可是听完谢珎的讲述,她瞬间脸色苍白的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是宫变?! 谢尘鞅心中的惊震丝毫不逊于郑夫人。 他飞速将次子所言的一条条讯息在脑中汇总、印证,所有线索拧在一起,最终只指向一个可怖的结论。 只是此刻别苑之中胜负未明,若靖郡王已然得手…… 他眸光微闪,望向谢珎:“你这是要去韩家?” 谢家本就打算做保皇党,可这 “皇” 究竟是谁,不妨先观望片刻,再做定论。 谢珎却从不看好靖郡王,更何况每多拖延一刻,壹壹的凶险便多一分。 “父亲,事到如今,靖郡王可有派人来与咱们谢家通气?” 谢尘鞅眼中掠过一抹阴霾。 靖郡王已然发难,却半点消息也不递往谢府,是他这位当朝吏部尚书、陈郡谢氏的话事人,分量还不够吗? 那就只能说明,靖郡王自始至终,就没将谢家视作可拉拢之人。 政变大事,从来只有三类人:盟友、可争取的中立者,余下的,便是敌人。 “……可等明日共议,倒也不必由家中挑这个头。” 谢尘鞅略一思忖,还是决定稳一把。 毕竟别苑情势不明,而靖郡王敢动手,必是已挟持了陛下。 二皇子本就是世家外孙,若真能上位,他们谢家的日子,只会比在元和帝手中更逍遥。 至于立场,本就是可转换的,他也可以成为二皇子或是某位捡漏上位皇子的“保皇党”嘛。 世家联姻织就的关系网从不是摆设,莫说谢家与琅琊王氏本是老亲,便是皇曾孙的生母,亦是他谢氏之女。 谢珎却不敢再等。 靖郡王想将所有皇孙都骗出去,把嫡系皇族斩草除根的想法昭然若揭,那与敦王府的人混在一处的壹壹…… 他脸上的神色更冷:“二皇子人手极为不足,似是并未掌控兵权。” 谢尘鞅方才只顾串消息,此刻才猛然醒过味来。 先前只觉得靖郡王势单力薄,细想才惊觉其窘迫到了何等地步。 明明占了先手,已控制陛下与诸位皇子,可麾下之人竟连裹挟皇孙出城都做得这般勉强。 至于近支宗室、宰相重臣,这些莫非都是靖郡王不想控制的吗? 谢尘鞅阅遍史书,还没有一个既无兵权又无中枢之令的人能篡位成功的。 这会儿再想想自家那些盘根错节的亲戚,什么二皇子的儿媳,什么王德妃娘家姻亲,简直是一把把皇帝将来清算时的催命符。 这一刻,他又开始羡慕起了丰京某著名六亲不认的孤寡侯府。 “你待如何?” “儿子先去找老师,再和崔明远一同请见简王、大长公主。父亲在府中坐镇,明日一早便宜行事。兄长那边不用惊动。” 谢尘鞅深深看了二儿子一眼:“你可有把握?” “救驾仅有五成,但不让靖郡王上位——九成。” “……好。路上小心,多带护卫。” 郑夫人追了几步,立在廊下阴影里望着儿子的背影,嘴唇不住地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珎儿的心思,她如何不懂? 他要亲自代表谢家出面奔走勤王;而老爷则要按兵不动,待到明日局势明朗,再为整个谢家做出最终的决断。 此事成败,关乎谢家满门兴衰。 若是珎儿能救驾有功,那自家便要当机立断,尽早与那些附逆的亲朋切割干净,再借着平叛功臣的名头,顺势为家族谋得更多依仗与好处。 可反之,若是靖郡王真能逆势上位,那家中便只能狠下心来,舍弃珎儿这个与新皇为敌的“逆子”。 到那时,老爷唯有靠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竭力全力保住从头到尾未曾牵涉其中的长子谢琛。。 两头下注,趋利避害,本就是世家传承百年的生存之道。 只是她实在不解,珎儿这一次为何偏要行险,非要争这份救驾之功。 若是顺着大流,静待宗室与百官行事,谢家持中观望无功无过,即便新皇登基,未必就会刻意打压。 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掩下心底翻涌的不解与担忧,缓步转回房内。 今夜注定无眠,她还得与老爷再仔细商议,明日一早该如何措辞、如何行事,才能将自家的风险降到最低。 ———— 不断响起的急促马蹄声,生生踏碎了丰京深夜的静谧,在空荡的街巷中反复回响。 丰京百姓皆是见惯宫廷风波的老观众了,从睡梦中惊醒后也不点灯,一边熟练地堵门封窗、清点家中存粮,一边从门缝中偷看着不时经过的骑手,悄悄议论着这回皇帝又要砍哪几家。 ----------------------- 作者有话说:京城所有权贵:靖郡王谋反前完全没有跟自家通过气……这尼玛不明摆着没把我当自己人,他是不是想把我家干掉?! 二皇子: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也是中午喝着喝着,临时决定谋个反的…… 休息了两天,吃了两天止疼药,但是还会吐。每隔几个月总会遇到一次特别凶猛的大姨妈,苦逼脸 另外清汤大老爷们请听我解释,新文的存稿不是现在写的,当初就写了两本才跑来绿江申签的,这本直接过了就先更这本了。 第400章 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 简王府内, 通明如昼,连廊下悬挂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晃,将殿宇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衬得这深夜的府邸愈发沉肃。 简王端坐于正厅上首, 往日里总挂在圆脸上的惫懒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凝着罕见的锐利。 与他并坐的是神色冷峻的荣康大长公主,一身利落的骑装,革制护腕, 脚边还放着她惯用的武器——一柄狼牙棒。 一名侍卫快步入厅, 单膝跪地, 声音还有些喘:“启禀殿下,宫中禁军与五城兵马司各处均无异动,人马尽数都在驻地, 各级将官照常轮值,并无私自调动之举。”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急步赶来,叩首道:“报!京营总督洪大人今夜正在府中。他答应明日城门一开便亲赴营中坐镇。洪大人言明, 不奉陛下明诏,他绝不敢擅自调动一兵一卒,但必会将麾下将士严束于营中, 任凭谁去也休想调走一人一马。” 紧接着,第三人躬身入内,沉声回禀:“报!京城十九门值守一切如常,今夜官兵告假、换班者不足十人。如今掌管各城门钥匙的城门郎身边,均已安排了咱们的侍卫近身随护,寸步不离。” 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脸上的凝重之色也缓和了些许。 他们皆是从开国征战的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军权便是皇权最大的底气。 大雍帝都的拱卫之力,全系于这几支兵马之上: 禁军下辖三万精锐,专司皇宫守卫,是皇帝最倚重的屏障; 城中的五城兵马司有近两万人,分管街巷治安,维系京城秩序; 金吾卫则有两万五千人,日夜驻守各城门、巡防城墙,是帝都的外围防线; 京畿之地更驻扎着五万多京营,乃是护卫京师的中坚力量。 这十三万将士,环环相扣又彼此牵制。 如今这四处要害皆无异动,倒真应了谢家小子的断言,支持靖郡王谋逆的果然没有几个手握兵权的统兵将领。 简王抬手松了松衣领,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那老二手下,如今也就千把号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西苑距靖郡王别苑不过二里路程,简王心中自有盘算,他不信有人会在家门口的兵马都未曾搞定时,就贸然起兵造反。 是以,西苑那一千多守军,早就被他默认为了靖郡王麾下的叛逆之众。 “两位殿下,右仆射韩大人已往禁中递了条子,今夜当值的柳侍中亲复,圣驾并未回宫,亦未曾派人进宫传过任何旨意。” 说罢,谢珎从袖中取出几张文书,双手奉上:“这是韩、柳二位宰相共同联署、盖过官印的堂贴,尚书省与门下省将派遣给事中,与世子、康国公一同前往各处军营督查。督查之人此刻已在外院歇息,严令不许接触旁人,杜绝走漏风声。” 简王伸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官印,抬眼看向谢珎,语气意有所指:“三省共有六位宰相,怎的只有韩、柳二人联名?其余四位何在?” 谢珎躬身回禀:“韩大人的意思是,待明日政事堂共议之时,再将此事告知其余四位宰相,免得横生枝节,反倒坏了大计。”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六位宰相之中,唯有韩重光和柳彦博二人出身彻彻底底的寒门,无世家根基牵绊。 其余四人,要么本就出身二流世族,要么发迹之后便与五姓七望缔结了姻亲,牵扯甚深。尤其是中书令李敬廷,更是陇西李氏的当家人。 如今情势晦暗不明,谁也无法断定,会不会有哪位宰相是坐等局势明朗的墙头草,或者干脆直接就是靖郡王的同党,只等关键时刻跳反。 因此,韩重光不敢此刻召集那些同僚商议勤王的事。 毕竟在他看来,靖郡王敢贸然起事,必定早已在中枢朝堂与兵权之中安插了内应,这般时候,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此时见谢珎这个陈郡谢氏下一代的领头羊这么坦坦荡荡说出对世家的防备,简王更是满意了几分。 谈及世家牵扯,简王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位倒霉侄孙身上:“兕奴,那些家伙如何了?” 崔令晞也顾不上简王当众叫自己的乳名了,他脸色有些难看,涩声道:“我以宴请的名义往各家派了贴子,五姓嫡□□几家的郎君都在,我都亲眼见到了本人。——只除了靖郡王妃娘家那一房,说是下午就出了城。” 说到最后一句,崔令晞语气里掺着难以掩饰的咬牙切齿,这家害人不浅的王八蛋! 其余世家何等沉得住气,个个都装得毫不知情,让他完全看不出端倪。 没有一家在这局势未明之时贸然跳出来,这般不动声色才是万全之策。 若靖郡王事败,各家便能赶紧想法子脱罪。如果扫尾再干净些,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半点不沾谋逆的污名。 唯有他崔氏那一房,竟这般明目张胆地动了!要知道,他们与自家这一脉还没出三服,乃是实打实的至亲! 崔令晞暗自腹诽:你们本就是靖郡王的岳家,无论他谋逆成败,你们都脱不了干系,何苦这般迫不及待?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是靖郡王火烧眉毛、狗急跳墙,刚起事就要完蛋了呢! “诶?”简王有些看不懂了:“这么说,那小畜生手上既没兵又没人?那他拿啥造反?他的同党藏得可够深的啊!”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明白二皇子的倚仗究竟是什么,她皱眉:“皇城司的人可来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1节 此刻局势紧迫,他们早已顾不得避讳皇城司这天子耳目的身份。城门已关,城中与郊外能暗中联通的,恐怕也只有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了。 如今请指挥使过来当众问话,总好过擅自调兵、私开城门,犯了皇帝的忌讳。 白戎早就候在堂下了,往日他大可不鸟这些宗室重臣的召唤,可不久前,一封飞鸽急报打乱了他所有的镇定——靖郡王别苑上空,有人燃放了皇城司的示警信号弹! 那信鸽,还是监察司潜伏在西苑的暗子所放。 那人在信中特意提及,信号弹的形制确实是皇城司的示警图案,可颜色却不对。 他们平日里所用的信号弹皆是红色,而别苑上空那一朵却是黄绿色。 接到传书的江无钱,心头一突,瞬间便意识到,沈瑜那丫头居然还在靖郡王别苑里。 前些日子这丫头找他“补货”,他让那六个菜鸟带去的东西,全是些保命却不伤人的小玩意。 其中最特别的便是这枚信号弹。 他特意吩咐工匠把信号弹内的焰粉换成了一种不同的颜色,就是为了能与司中其他人区分开来,万一出事也好分辨。 江无钱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分头前往肃宁侯府,以及其他赴宴女眷家打探消息,又传信给西苑的暗子,令其暗中前往二皇子别苑探查虚实。 等下属陆续传回消息,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立刻寻到白戎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白戎听完,脑子当时就“嗡”的一声。 靖郡王若是谋逆上位,他这种掌着皇家耳目、知晓各家阴私的先帝鹰犬,全家上下都只会成为靖郡王安抚百官的刀下亡魂。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一脸凝重的江无钱,暗自腹诽: 这货如今已升了监察司提举,明面上的上司除了自己,便是当今陛下,难不成他那“天煞孤星”的威力,已经能越过自己,跳着克到更上面的人了? 白戎一边哆哆嗦嗦地走到值房角落,对供着的三清像焚香祷告,一边听着江无钱板着一张堪比死人脸的面容,逐条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他心乱如麻:若是陛下真的被二皇子所害,那他是顺势投了呢,还是看看简王这帮宗室重臣,打算拥立哪位皇子? 直到下属陆续回报,城中各处兵马均无异动,尤其是西苑的暗子再次传信,称西苑守军依旧和往日一般在巡(摸)逻(鱼),完全没有被调动的迹象。 那一刻,白戎当勤王忠臣的心彻底占了上风。 终于松了口气的白指挥使,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对着江无钱叹道:“你派去别苑那人倒是得力,但只有烟花示警,却无后续传信,想来已是遭了不测,倒是可惜了!” 江无钱垂眸敛目,默然不语。 别苑之中确实有监察司安插的眼线,可那人自始至终毫并无消息传回,想来是早已暴露身份,在靖郡王起事时便被处理掉了。 那信号弹是他给沈瑜的,这丫头陷在里头不好好缩着保命,还强出头! 这些年,她救了这个、护了那个,性子半点没变,如今倒好,竟救到了皇帝头上! 这下,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去了…… 江无钱转了转扳指,语气莫名有些急切:“大人,下官以为此事刻不容缓!请即刻请见简王与诸位宰辅,共商对策!” 白戎刚要开口,简王府的侍卫就来请人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看来这首倡勤王的功劳,是轮不到自己了。 不过这般快便有人牵头,倒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正厅之中,众人听完白戎带来的专业情报,神色各异,心情都颇为复杂。 果然是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连皇子府中都安插了盯梢的暗子。那他们家是不是也藏着一群皇城司的人? 可眼下显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简王脸上的困惑更甚:“你是说,那小畜生到现在连西苑一千多人都没拉拢过去?那他到底仗着什么谋反?难不成是外州的府兵已经被暗中调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平叛领导小组开始虚空索敌:二皇子的同谋藏的也太深了!文官都不露头的!军队更是不知道埋伏在哪里了!! 第401章 用过的人都是脑洞大开…… 既然所有人都想不通, 那就先干,以快打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刻让韩重光行文雍州及周遭诸州刺史、都督, 令各地驻军不得擅自调防, 严查一切过境零散人马,防止靖郡王逆党化整为零、潜匿作乱。 而他们这边在皇城司缇骑加入后,算上简王和大长公主的府兵,精锐就超过四千之数, 远超二皇子明面上的人马。 那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如何防着老二狗急跳墙, 拉着皇帝和其他皇子玉石俱焚…… 众人直议到夜色深沉, 星斗阑干。 往来传信的侍卫马蹄声踏破长街,搅得整座丰京城人心惶惶,夜不能寐。 待到各方布置落定, 才算堪堪周全。 荣康大长公主的目光扫过满面怒容的崔令晞,最终定格在谢珎身上。 任这后生心思缜密,仅凭蛛丝马迹便能率先窥破全局,到底年轻, 眉宇间的焦灼是藏不住的。 念及他族姐乃是靖郡王世子妃,谢家却能当机立断选择救驾,这份忠肝义胆本就难得。 此刻见他担忧君父, 真情流露,大长公主暗自点头:果然是个一心为国的好孩子。 “好了,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大家就抓紧时间在王府歇歇。卯时(5点)在城门整队,待门一开,立刻出城!” 见众人齐声应诺,大长公主起身, 单手拎着狼牙棒就往外走。 简王的眼角不由抽了抽,三两步赶上姐姐,他方才就想问了:“这不会还是当年那根吧?” 他姐当年一柄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上能在战场杀敌,下能对付乡间的盗匪恶霸,用过的人都是脑洞大开,倒头就睡。 然后他姐回来就接着用这棒子打猎杀鸡、砸核桃捣蒜,他也不记得洗没洗…… 大长公主怅然一笑:“哪能啊!四十斤的已经用不了,这个才二十八斤,也不知好不好使。唉,老了!” 简王默默绕到另一边,放心,好用,一定能打爆老二的狗头! 卯时二刻。 宫城正南的承天门率先敲响了晓鼓,随后六街鼓接力擂响三千声。宫城、皇城、外郭城及各坊市的大门就在这鼓声中同步开启。 平日里一成不变的开门仪式,今日却透着几分异样的紧绷。 延平门城门郎攥着钥匙的手,竟微微发颤。 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为首,一行人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忘了该如何开门。 待数千人马浩荡出城,一名金吾卫士卒忍不住低声咂舌:“大人,这阵仗…… 是要去对付谁?” 城门郎昨夜本就未曾合眼,方才又被那股威压惊得心头乱跳,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不小,但嘴上却强作镇定呵斥:“休得胡言!没听殿下说是出城围猎吗?” ———— 看了几封定王写好的骗人信,又检视了一番派去送信和跟着平昌公主接人的下属,靖郡王满意地回到书房,然后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打了个盹。 他难得做了个美梦,太子的袍子金灿灿的真好看,也就比明黄色的龙袍差了那么一点点。 咦,这龙袍怎么就朝着他飞过来了? 他真没想着要把父皇怎么样,只要立他当了监国太子,那父皇过个一年半载再禅位也行——毕竟是传位外加登基的大典,筹备起来也得费一番工夫。 就是这冕服上的龙怎么突然张开大嘴,还一脸扭曲地朝他叫…… “……王爷!王爷快醒醒!” “——大胆孽畜,扰朕清梦!”靖郡王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张先生那张写满了惶恐的老脸。 完全顾不上理会自己为啥成了“孽畜”,张先生两股战战:“王爷不好了!简王和大长公主带着大军到了,这会儿已经把别苑围住了!” 什么?! 怎么会这么快! ——昨晚那枚烟花果然是皇城司搞的鬼! “白.戎!本王一定要把这匹夫千刀万剐!” ———— “阿嚏!”白指挥使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人可是受凉了?您留在墙外指挥,下官带人突进去就好!”心腹急忙关心,同时也是不放心这位的功夫。 白戎揉了揉鼻子:“没事,一定是家中娘们又不放心了。你们都听好,一会儿殿下会强攻正门吸引逆贼注意,我等趁乱潜入,然后分散开来搜寻圣驾。别苑的营造图可都记住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好的救驾之功,他一定要让皇帝或者未来皇帝亲眼看到他的忠心耿耿! 方才大队人马先去的西苑,确认了靖郡王府此时人手真的有限。 而且他还调了最精锐的小队贴身保护自己,又不会冲在第一波,怎么想都值得赌一把。 不多时,别苑正门那边燃起烟火,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白戎精神一振:“走!——非夏、唐宝儿,你们小队跟在本官身边。” 这支小队屡立大功却始终全须全尾,除了有一身真本事,必定是气运极盛之人! 菜鸟小队就见江阎王轻松跃上墙头,听到白指挥使的话后,还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六人望着正拽着绳索笨拙爬墙的指挥使,心里齐齐哀嚎:江大人,您等等我们啊 o(╥﹏╥)o 虽然江无钱心狠手辣阴晴不定睚眦必报动辄扣钱,但他功夫是真好啊,在这种乱军之中跟着他也能安全些。 真是见了鬼了,为啥偏偏点他们几个! 他们是监察司的精锐,从小学的都是如何伪装潜伏、搜集情报的精细勾当,最多偶尔搞搞暗杀。 这种正面冲锋、挥刀砍杀的差事,本该是皇城司缇骑的活计,再不济也该是缉捕司那群杀神上。 六人如丧考妣,也只能先想法子把这位指挥使大人弄进墙里去。 ———— “殿下,他们开始撞门了!” 二皇子匆匆赶往正门,迎面正与一名跌跌撞撞冲来的郡王府护卫撞了个满怀。 “他们没有喊话?不等本王露面劝说就直接开始进攻了?!”靖郡王目眦欲裂。 简王与大长公主这般不留余地,分明是铁了心,就算另立新君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2节 “喊…… 喊了。” 护卫声音发颤。 “喊了什么?快说!” “大长公主领着七八位郎君,年岁有长有幼,逐一报出家门,说是哪家王府的几皇孙。她说上天庇佑,陛下骨血不绝,断不会让一个 —— 咳,不会让谋逆之人登临大位。” “然后简王又说……”护卫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飘忽的眼神,“说只诛首恶,弃暗投明者罪不至死,更不会牵连九族……” 大事去矣! 紧随其后的张先生心头一沉,瞬间如坠冰窟。 别苑之中,连青壮太监尽数算上,也不足五百人。 本就是以寡敌众,如今宗室耆老这两句攻心之语一出,他都能想到此时郡王府护卫们的人心浮动。 王先生浑身哆嗦,牙关打颤,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完整话:“王、王、王爷!不如…… 先送世子、嗣孙脱身,以、以留后路!” 张先生眼中骤然亮起希冀之光。 对啊!他命数不济误上贼船,眼看便要身首异处,好歹让儿孙跟着世子逃出去吧! 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或许还能为家族保下一脉香火。 话本里不都这般写吗?但凡图谋大事的王爷,哪会不留后手? 肯定是早早就挖好了密道,安排了户籍黄册、路引、死士、东山再起的财物…… “对对对!让他们先走!——从哪儿能出去,二位先生莫非有良策?” 对上靖郡王投过来的同样希冀的目光,张先生眼前一黑。 昏厥过去前,他心底只剩下一句撕心裂肺的咆哮:你特么无兵无权,连后路都不曾安排,那你谋个屁的反啊!!! 按理说来,防守一方占尽地利,可靖郡王府护卫连弓箭都配不齐。即便能人手一把也无济于事,内侍、小厮大半连弓都没摸过。 随着别苑上空腾起一朵红色的烟花,大长公主再不留手,果断分兵。不再执着于厚重的府门,而是在三段院墙外架起了梯子。 五千精锐,对上四百早已心生悔意的乌合之众。不过片刻,翻墙而入的平叛军便如潮水般涌入。 靖郡王望着己方人马节节溃散,转身就往松风山房跑去。 王先生说的对,事已至此,哪怕挟持父皇也要把儿孙送出去! 天下可有兴盛四百年的王朝? 说不定来日为姬氏再兴大雍的“光武帝”,就是他的血脉! 说到王先生,他环顾四周,厉声喝问:“王先生人呢?莫非连他也背弃了本王!” 心腹一边跟着跑,一边往身后那一卧一坐的两坨人影指了指,俩幕僚已经瘫了。 靖郡王顾不上他们,只能埋头狂奔,完全没注意山房外横七竖八倒着的全是他的人。 他喘着粗气,弯腰捡起一把佩刀,而后一脚踢开院门走了进去。 松风山房的人还不知道外头的详情,自己直冲正房,把刀架在父皇脖子上,然后让安宁姑母和总管太监亲自送世子出去! 呵,生亦何欢,他连死都不会跪! 相反,还会让御前的人跪送他,让父皇醒来后看到他龙袍染血,再恨自己都得说一声“刚烈”! 靖郡王畅通无阻踏入正房,然后就看到了坐在上首喝茶之人。 “——父父父父父皇?!” 您怎么是醒着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跟着的心腹早就被拦在院中。除了御前侍卫,还多了一大群黑色狴犴服的人。 一对上那双含着雷霆之怒的眼睛,二皇子脚一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父皇——爹!儿子不是故意的!” 这场谋逆来得突兀,去得更是仓促,宛如一记挥在棉花上的重拳,还没来得及发力便已消弭于无形。 己方伤亡仅二十余人,其中唯一一个有品阶的,乃是皇城司指挥使。 据说白大人先是翻墙摔伤了手臂,而后又在身残志坚的救驾途中,被郡王府设在山房外的捕兽夹夹断了腿…… 第402章 如苏培盛一般的帝王心…… 听闻女眷之中仅折损了几位皇孙女, 其余人皆被靖郡王囚禁在枕月轩里,也没受什么刑,谢珎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动。 终究未曾亲眼见到人, 那悬在半空的心便始终落不了底。 只是眼下, 他必须先去面圣。 谢珎随着简王踏入松风山房,甫一进院,目光便扫到了西厢门前那道纤细的身影,不是沈瑜还能是谁? 小姑娘看见他, 眼中瞬间漾开细碎的光, 抿着唇浅浅一笑, 眼尾轻轻弯起,趁人不注意还飞快地向他眨了眨眼。 谢珎心头微怔:她怎么混到皇帝身边来了?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在小姑娘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那身宫女衣衫上多停顿了片刻。 待看清她衣裙整洁、眉眼舒展, 连半点油皮都未曾蹭破时,那颗心才缓缓落下,唇角也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走在前方的大长公主,正轻轻拍着含泪迎上前来的安宁长公主的背, 温声安抚。 转头间,恰好撞见谢珎唇畔那抹未散的笑意,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君父无恙, 这孩子脸上的忧色便散了,果然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孩子! “阿瑜,等下回城时,你不如跟着长公主的车驾。” 沈壹壹转身看向姬聿衡,摇了摇头:“我还是去同阿瑶一起吧。——也好跟侧妃说说,让她能早点安心。” 她早就想好了,献药、“传递”信号弹, 这份功劳对一个小娘子而言已然足够显眼。 毕竟是死了一堆皇子龙孙的谋逆大案,接下来她还是老实窝着,越不惹眼越好。 说到底,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救。即便无人特意将她的功劳禀明元和帝,可总管太监、安宁长公主这几位亲历此事的人,总该记着她的情吧? 那总管太监分明是如苏培盛一般的帝王心腹,妥妥的“苏妃”。 如今小命得保,还能让这般人物欠自己一份人情,于她而言已是稳赚不赔。 想到皇帝,沈壹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了姬聿衡的袖子——那根绣花针果然不见了。 元和帝今日一早就醒了,该不会是他这孙子偷偷扎醒的吧? 她连忙扭过头,挪开了那带着几分八卦的目光,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忍住,不能再这样打量下去了!这位老哥可不是好糊弄的。 姬聿衡望着眼前的少女,见她脸颊两侧的酒窝若隐若现,神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亲近长公主、甚至能在御前露脸的好机会,她偏要推拒,依旧还是那般低调淡泊,不贪功、不张扬。 而且,还急着去安慰他娘亲和妹妹…… 谢珎眯了眯眼睛,那是——敦王府的大郎君? 少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遮掩,壹壹似是不知如何应对,侧首不语…… 谢珎心中诸多念头转瞬即逝,面上却已迅速敛去所有波澜,恢复了往日的肃然。 他拾阶而上,一步跨入正房,随着众人一同俯身拜了下去。 亲眼确认了皇帝安然无恙,面对险些阴沟里翻船的大侄子,简王也没有调侃的心思。 皇帝健在固然是天大的幸事,可皇子们几乎折损殆尽,看似要归于平静的时局下,隐藏着更大的动荡,这往后的储位归属…… 他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忧虑,静静等候着随行太医为元和帝诊脉。 谢珎恭敬见礼后,便垂首敛目,默默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次宫变皇帝绝非仅仅丢了颜面那般简单。 帝王最是好面子,今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他们亲眼目睹,他日未必不会心生芥蒂。 此次救驾他是首倡之功,这份功绩是谁也抹不去的。 所以此时他半点不愿张扬,只安安静静待在暗处,免得日后皇帝看到他时,就会想起今日这般难以启齿的耻辱。 除了元和帝专用的左院判,简王把名气最大的“送子男观音”和“助孕男菩萨”也带来了。 三位太医依次诊完脉,又商议了几句,结论一致:皇帝一时急怒攻心,差点中风,之后好好调养的话问题不大。 至于郡王府医开的汤药,在细细查验了药渣后,发现除了安神药材过量外,倒没再另外添些什么。 简王刚想开口奏请圣驾速速返京,只见皇帝已然起身,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都有些不对:“走吧。” 去哪儿? 附近一处院落中,望着满地侄孙、曾侄孙的尸首,简王的心不由缩成了一团。 有被一刀割喉的,有半边身子焦黑的,还有身中数箭并被泡得肿胀的…… 他不忍再看,默默退出了院子,而后就见姐姐也脚步沉重地出来了。 大长公主吐出一口浊气,一贯挺直的背都弯了些:“人老了,见不得这个……可还有活着的?” “跟来赴宴的哥儿只剩了老五家的大郎。老六晕在湖里,被一截断桥扣着捡了条命,但脸被火燎得毁了容,太医说治不好的。” “还有一个老十,找到时被好好安置在客房。” 简王顿了下,语带讥诮,“手边是一叠这货亲笔写的信,有给外甥的,还有给我家老大的,其他亲戚他也没少惦记,全要请来此处!”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意外,为了活命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她在流民中可见过太多了。 “枕月轩那边老三媳妇不肯写信,被砍了条胳膊,失血太多,人昨晚就没了。” “呵,老十那小王八羔子还不如一个妇人!” 大长公主扯扯嘴角,又说起了另一个人:“平昌已经进京了,带人回京去为老二做说客,要把各府其他孩子都接过来。” 简王一呆,这平昌和定王怎么才像是亲姐弟? “没派人去截回来?” “她出发的早,这会儿估计都快进城了。希望这丫头只是为了脱身的权宜之计吧。” 不知过了多久,元和帝出来了,朝两位长辈就是一揖:“多谢叔叔、姑姑!此番是侄儿莽撞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3节 大长公主摆手:“这不是你的错!” 谁去儿子家吃孙子的满月酒会带着上千侍卫?谁又能想到此前半点异动都没有、闭门思过一年的靖郡王会突然暴起? “我们速速启程,那畜生敢如此,京中必是有内应的!” 大长公主最怕的就是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之后,皇帝会一蹶不振。 还想着要不要用大哥当年的例子来安慰侄子呢。 她大哥打天下时可不是一帆风顺的。 尤其刚起家那会儿,一场败仗下来把至亲陷在乱民中他自己跑路的事可有好几次,把长子、长女丢下逃命的马车都有过……不然她也不会被逼得早早练起了狼牙棒。 觉察出了皇帝平静外表下的磅礴怒意,大长公主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合该如此!” 她也不信有人造反会就靠着自家的几百人下人,看来老二的同党藏得很深啊! ———— 政事堂内,气氛早已紧绷如弦,中书令李敬廷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猛地拍案而起:“韩重光!柳彦博!你们两个到底意欲何为!” 这可是有人谋反、陛下蒙难、亟需派兵救驾的天字一号大事,可这两个老混蛋,竟召集了满朝百官在此共议! 平日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百官齐聚,便会各执一词、拖拖拉拉,吵上几天都难有定论。 如今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竟连调哪一处的兵去救驾都没人敢拍板决断。 堂中,六部九卿、将军总督,一众三品以上的朝廷要员正围着案几,用些车轱辘话反复表着忠心,却谁也不敢挑头。 庭前,其余官员、宗室勋贵更是吵吵嚷嚷、乱作一团,竟连从北疆调大军回来勤王都能喊出口,主意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不信这两个老匹夫会不知道人越多越容易推诿扯皮,这堪比正旦贺岁的阵仗今天能议出个屁来! 若不是两人敢堂而皇之地召集百官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几乎要疑心这两人便是靖郡王的同伙,故意要借议事之名拖住朝廷救驾的脚步。 在众人注视下,柳彦博却神色不变,反手也将桌案拍得震天响:“那就请李大人亲写调兵令,老夫即刻联署!不知李大人打算调动京营,还是金吾卫?亦或是,李大人敢动宫中禁军?” “你、你你——我……”柳彦博的反问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李敬廷头上,瞬间便蔫了下去。 虽说眼下所有证词都指向二皇子谋反,可事态依旧不明朗。 万一二皇子已然得手拿到了禅位诏书,连陛下都认了这个新君,自己却调兵过去平叛,那岂不是在新君那里自寻死路? 再者,这会不会是元和帝设下的局?说不定陛下早已摆平了逆子,此番不过是钓鱼执法,试探满朝文武的忠心? 若是自己前脚派兵讨逆,后脚陛下便安然回京,以“擅动军权、居心叵测”为由,将他们陇西李氏在军中的所有人脉一网打尽…… 或是他主张谨慎行事,先派人去打探消息,然后皇帝回来又会斥责他“遇事怯懦、延误救驾”,反手将李氏在京的子弟清洗一遍…… 而且,李敬廷心中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 他是没接到靖郡王递过来的任何消息,但他不能保证陇西李氏没人掺和进去啊。 去年崔家的东宫案是怎么弄出来的,他可是看过卷宗的。 那崔老儿不就是被几个逆子先斩后奏,裹挟着一起走上了谋朝篡位的黄泉路吗? 二皇子就是因为和世家走的太近才被黜为郡王的,王妃是博陵崔氏,世子妃是陈郡谢氏,可两家的小辈领头羊都跟着简王一同冲去救驾了。 这分明是表示崔、谢两家的嫡脉本家根本就没上船。 那想想五姓七望中——哦,现在是六家了,赵郡李氏是三皇子的外家,琅琊王氏是六皇子的外家…… 他瞥一眼远处的太常寺卿郑岱化,这一代的荥阳郑氏算是废了,只会跟在他小舅子谢尘鞅后头当应声虫。 这么算来算去,靖郡王在世家中的奥援岂不是只能找他李家?! 第403章 将自己粗壮墙头草的形…… 李敬廷越想越觉得自家有人参与了谋反, 区别只在于是某个儿子想瞒着他博个从龙之功呢,还是那些庶脉分家有人心大了,造反不带他, 事成之后还想在族中也来场夺权…… 疑神疑鬼的李大人只能提高嗓门干嚎着“救驾”, 心中已经乱成一团麻,只盼着能早些散了,他好尽快回家查问一番。 这边的李敬廷已经给自家认领了反贼身份,主位的首辅刘允城看到他额头冒汗, 心中不由哂笑。 这位尚书左仆射满脸忧国忧君, 旁人提出任何救驾法子, 他都点头“对对对”“好好好”,可一旦要他牵头拿主意,便立刻摆出一副焦急过度、快要厥过去的虚弱模样, 倒像是真为皇帝的安危愁得六神无主一般。 只是那耷拉的眼皮下,一双老眼却闪烁着与年岁不符的锐利精光,半点没有真昏了头的慌乱。 见李敬廷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轻哼一声, 就猜这事有陇西李氏的份儿! 韩重光与柳彦博必定是昨晚就得了消息,今日特意演这么一出,名义上是召集百官商议救驾之策, 实则分明是防着有人暗中与靖郡王内外勾结,里应外合。 看这情形,李家和其余逆党倒是谨慎得很,竟没被简王等人抓到半分马脚。 既然查不出具体人选,韩、柳二人便索性将所有人都拘在此处,断了任何人通风报信的可能。 刘允城不信李敬廷看不明白,但这是阳谋, 身为臣子还有比在这里讨论如何救驾更要紧的事吗? 不管李家在城中布下了多少后手,只要把李敬廷这个当家人调离,后续之事便没了主心骨,局势自然会生出更多变数。 而右都御史井安国还有那几个眼中只有皇帝的铁杆清流,此刻都不在这儿。 八成是被韩重光暗中安排在了外头,死死盯着京中各家的的异常呢。 刘允城也不敢保证自家没人附逆,所以他并没有摆出首辅的派头与韩重光争锋,不过他也没有李敬廷那么慌。 他子嗣繁多,孙辈更是不计其数,前两年便主动主持了分家。姻亲中不但包括五姓七望、宗室勋贵、清流文官,连武将都没落下,主打一个雨露均沾、广结良缘。 他和哪方都能攀上些关系,将自己粗壮墙头草的形象展现得明明白白,没固定立场就是他最大的立场。 如今真遇到这等要命的大事,靖郡王不来找他本人,刘允城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至于那些掺和其中的姻亲,倒也无妨,正好拿来“大义灭亲”,既能表忠心,又能撇清干系。 只不过,此事还得等局势再明朗些再说。万一皇帝真的被逼得退位,成了有名无实的“太上皇”,说不得还要靠着这门逆党姻亲,将自家拉上新帝的船呢…… 就在刘允城琢磨着哪个亲戚像反贼时,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卫进来,直接凑在韩重光耳边嘀咕了几句。 看来简王那边来信儿了! 就是不知要怎么才能从韩重光这只老狐狸嘴里探听到实话。 结果就见韩重光霍然起身:“诸位,陛下已经回銮,我等不如一同出城迎驾?” 蛤? 包括刘允城在内,百官全部傻眼了:不是,一个时辰前才告诉他们皇帝估计被靖郡王劫持了,他们这儿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呢,皇帝就要回来了?! 二皇子这么菜的么,连二十多个人都看不住? 呃,还有,回来的皇帝——是还能喘气的吧? 唯有李敬廷心中大叫:被谋反还能这么轻易脱身?皇帝老儿果然是在钓鱼!卑鄙无耻,老姬家一如既往毫无人君风范! ———— 白戎眼巴巴望着圣驾被百官簇拥着进了延平门,心头那点盼着面圣的心思瞬间凉透,颓然往后一倒:“咱们也回司吧。快,快去请个擅正骨的疡医来——哎哟,疼死我了!” 他正躺在一辆平板驴车上,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觉得断腿更疼了。 靖郡王府自然是有马车的,可都给那些形容狼狈的女眷用了。 皇帝本人都骑马,最后白戎也只分到了一辆平日拉柴拉菜的板车。 他目光沉沉地扫向一旁的菜鸟小队,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都说这几人运气好得离谱,回回都能走狗屎运吗? 怎么自己一跟他们凑到一块儿,就尽是倒霉事?如今伤成这副模样,竟连皇帝的面都没捞着见一眼! 他们先前在江无钱手下当差时,也没见这么克上司啊——难不成,这几人其实是跟江无钱互克,反倒两两相抵,才没出什么岔子? 菜鸟小队被他这不善的目光一扫,吓得又往旁边的同僚身后缩了缩,一个个脑袋埋得低低的。 就连平日里最迟钝的熊大郎,也很怂地把自己壮硕的身子缩成一大坨,只求别再被白指挥使注意上。 谁能料到,白大人都敢亲自上阵厮杀,功夫居然还这么稀烂? 明明都已经翻过围墙了,竟还能手下一滑没握住绳索。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人来得及伸手捞一把…… 他们本就不擅长正面冲杀,更没给人当过护卫。是以后来一发现地上有埋伏,六人一个比一个窜得快,哪里还顾得上回头看旁人的死活? 尤其倒霉的是,慌不择路的熊大郎竟一脚踩在了呆愣当场的白指挥使背上借力跃起,硬生生把人给踩得踉跄着跌进了一旁设好的捕兽夹坑里。 万幸的是,白大人只顾着疼,还以为是郡王府的人干的,倒是没怀疑到他们头上…… 白戎哼哼了几声,又觉得时不时飘来的目光满是幸灾乐祸。 他撑起身招呼道:“无钱啊,那殉职的内线叫什么名字?本官要为他请功,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这样他就不是皇城司唯一受伤的人了! 这儿还有个送命的呢,别老盯着他的伤行不行! 江无钱拨马过来,闻言微怔。 他扫过前方众多的女眷车架,那丫头倒是乖觉。 自己带人攻进松风山房后,沈瑜就偷偷蹭过来说了句“那信号弹是有个持狴犴牌的人扔给我的”。 这般没头没尾的话却让江无钱瞬间就明白了。 只是如今白指挥使问起了这位凭空捏造的暗线,江无钱收回目光,道:“回大人,那人姓艾,叫‘九仁’,他没有别的家人。” 艾九仁?这是什么怪名字。 不过对于这人六亲断绝白戎倒也不意外,毕竟皇城司中需要长期培养诸多技能的暗子,多数都是自小收养的孤儿。 “那也要立个衣冠冢,多烧些纸钱,可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是,下官知道她喜欢什么,过几日就捎给她。” 纸钱就不必了,那丫头那么喜欢救人,再补一枚信号弹只怕都不够她揽事的,还有其他防身用的也得再备些…… ———— “阿嚏!” “阿嚏!” 肃宁侯府,沈如松几人齐齐打了个喷嚏。 冯夫人身子不自觉朝后仰了仰,这是一家子睡觉都没关窗,全染上风寒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4节 到底不经事,昨晚听了禀告后就睡不着了吧? 这几年朝堂波诡云谲,京中时不时就来一场雷霆雨露,自觉见多识广的侯夫人趁机训诫道:“每逢大事有静气!谢家郎君不是派人来送了信说没事嘛。人这会儿估计就要随着圣驾进城了,你们还急的什么!” 吴氏神色憔悴得紧。 昨日到家她便满心懊悔,夜里听闻街头的动静,更是坐立不安。天刚亮就派人出去打听消息,隐隐听闻是出城平叛,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眼泪就没断过。 直到方才,谢家的侍卫亲自登门报平安,她这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此刻听着侯夫人的话,她只是连连点头,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翘首望向院门外,眼底满是急切的期盼。 “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吴氏闻言,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几步迎了上去,一把将正要屈膝请安的沈壹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我的瑜姐儿啊~都是娘不好!娘不该把你丢下,你受惊了!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娘怎么活哟~” 沈壹壹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搂得差点喘不上气来,只能哭笑不得:……这具身体的亲娘,好像不是吴氏吧! 好容易等肩头都被哭湿了一片,她才从吴氏怀里挣脱出来,看着眼前抽抽搭搭的吴氏,还有一旁红着眼圈的瑾哥儿,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暖意,竟有些想笑。 一个把她当成了亲闺女,真心实意地疼;一个把她记成了亲妹妹,全心全意地信赖。这俩人倒还真有几分难得的母子缘。 不过,这种被家人牵挂的感觉,挺好。 她拉着吴氏的手安抚着,略过一旁迫不及待想打听详情的中登,目光径直看向了侯夫人:“祖母,我要去向祖父请安,还有话要同大家说。” 崇恩堂。 “咣啷”一声脆响,见多识广、每逢大事有静气的侯夫人只听了一句,便惊得失手将茶盏摔落,碎瓷溅了一地。 “你、你是说二皇子辖制了皇帝,还杀了、杀了——” 见沈壹壹点头,所有人都被骇得面无血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昨夜那纷乱的马蹄声后,竟是一场差点改朝换代的皇室浩劫。 沈壹壹连忙上前一步,扶着惊得差点站起身的肃宁侯重新坐好:“您莫急,陛下龙体无恙,还有三位皇子和诸多皇孙健在。” 等老人家神色渐渐平复,她才缓缓开口,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当然,信号弹还是皇城司的暗线扔给她的,送针诱导姬聿衡扎皇帝的事也隐去了。 等她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沉寂,沈如松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上难掩狂喜,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这可是救驾之功啊!” 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宝贝闺女,往后的前程可就稳了! ----------------------- 作者有话说:李宰相:靖郡王不可能没同党,我家八成是反贼! 刘首辅:靖郡王不可能没同党,我家辣么多的亲戚,肯定有反贼! 第404章 极大降低了官吏猝死概…… 在沈如松想来, 这“救驾之功”放在寻常人身上,不就等同于对公爹的“救命之恩”么? 你爹的命都是儿媳妇救的,你敢宠妾灭妻一个试试看! 当然, 皇家是天底下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可但凡瑜姐儿嫁的不是个混不吝,那对这样脑门上顶着免死金牌的妻室,表面上的尊荣是必有的。 以前皇子多,皇孙更多, 要把宝押到谁身上他可发愁了好久。 如今只剩了三个皇子, 十来个皇孙, 女婿人选瞬间只剩了四分之一,那中头彩的概率岂不是大大增加? 这场宫变对他家来说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亏得女儿日日督促他背熟皇室谱系,他对元和帝这一脉的儿孙早已烂熟于心, 成天琢磨着谁既有真龙之相,又合他女婿的身份。 沈如松喜滋滋地掰着手指开始盘算。 如今六皇子嘉王论序齿已是实际上的长子,而且府中所有男丁还被嘉王妃一封信全坑走了。 皇帝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儿媳? 无论明旨赐死,还是对外宣称 “病逝”, 无子的嘉王迟早都要另娶。 可偏偏,六皇子那张脸已经彻底烧毁。众所周知,蠢材可以为官, 但丑逼不行,更何况是让个毁容的人来当天子。 皇十子定王今年十五,年纪与瑜姐儿倒是相当般配,只可惜附逆作乱了。皇帝又不是无人可选,想来绝不会挑这么个逆子来膈应自己。 至于年纪最小的十三皇子…… 嘶 —— 与瑜姐儿差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女大三抱金砖,可要是抱了将近三块砖,似乎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如此一来, 他便只能把目光投向皇孙一辈。 齐郡王妃以一命换得府中孩儿周全,齐郡王世子一跃而成如今的皇长孙,还是嫡出。 只可惜世子早已成婚,连庶女都有了。瑜姐儿若是入东宫为妾也就罢了,可给一位郡王做侧妃嘛—— 沈如松看一眼上首的一老一小,虽然他觉得如果看准了可以赌一把,可老爷子肯定丢不起这个脸。 齐郡王府的老二倒是尚未定亲,可前头有嫡兄压着,沈如松不太信皇帝会挑中这么个资质平平的庶孙。 更何况此人先前险些与陆五娘定亲。能与那家人看对眼,谁知道是不是和陆家人一般,好闻腐肉、有凌虐女子的变态癖好? 这些年下来,他对女儿的性子也算有些了解。管你是不是皇孙贵胄,若真敢动她的脚,那瑜姐儿能暗搓搓把对方的腿都弄折! 再往下数,该轮到—— 沈如松猛地一怔! 他赫然发现以前在他这里号码非常靠后的姬聿衡,如今赫然成了排行第三的皇孙,而且五皇子一系就他一根独苗,妥妥的敦王世子,爵位比两个堂哥都高! 瑜姐儿本就跟人家的同胞妹子走得近,这次又是因为这小郡主才深陷险境的……必须马上为姬聿衡更换“女婿排位”号码牌! 他暂时排第二个,仅次于齐郡王世子! “瑜姐儿啊,你啥时候上门去探望下陶侧妃和大姑娘呗?毕竟受了这般惊吓,你得安慰安慰好姐妹不是?” 正在分析局势的沈壹壹和肃宁侯闻言齐齐转头,不约而同朝着出了馊主意的中登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瑜姐儿、一直在、御前,如今、更该、谨言、慎行!这几日,全都、老实、窝着,谁也、不许、出去!” 吴氏几人连忙起身应是,沈如松却也不恼,依旧在心中默默盘算人选,想着想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这才惊觉,适龄的皇孙几乎都被靖郡王砍光了! 二皇子可是打着在满月宴上顺便替侄儿们相看的旗号,因此各府十三四岁往上的未婚皇孙几乎都随王妃赴宴去了,是第二批就遭了毒手的。 女方如果大上个四、五岁,皇帝基本就不可能指婚了。 而且元和帝都这把年纪了,连五岁的十三皇子被选中的希望都很渺茫,更遑论那些年幼的皇孙了。 齐郡王世子,已婚; 齐郡王次子,被嫡兄压制; 姬聿衡,排行靠后,母族毫无助力,更何况 —— 沈如松倒吸一口冷气:“陶侧妃既写了信回府,那她岂不是会被责罚?!” 沈壹壹与肃宁侯又一次看过来,神色间满是无奈:“是啊,除了齐郡王妃,其他人都写了。只是有的王府接到信也没来。至于是信里故意露了破绽,还是留守的人机警,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不知这登刚才在想什么,怎么才反应过来? 偏偏与他女儿最亲近的姬聿衡,摊上了这么个惹祸的生母。 如今这三人各有缺憾,再往下,年纪便彻底对不上了。 沈如松险些破口大骂:该死的靖郡王!就不能只砍那些已成亲的、或是年纪尚幼的吗! 一时间,沈如松倒成了侯府与反贼势不两立的头号人物,那恨不得将靖郡王生吞活剐的架势,便是元和帝见了,只怕都要赞一声“好大一只忠臣”。 肃宁侯的吩咐他是半点没注意听,反正他也打定主意闭门不出了,只凑到老侯爷跟前,一个劲儿打探老人家如今看好哪位皇孙。 顶着便宜爹嫌弃的瞪视,沈如松轻咳一声,腆着脸起身道:“瑾哥儿,祖父的话你都听到了?一定要照着做!” “还有,多跟瑜姐儿学学,那药丸子一定随身带着!你看,祖父没用到,圣上那儿不就用上了嘛!” 沈壹壹看得真切,肃宁侯对着便宜儿子的话,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 当天下午,一家家皇子府素缟尽染,一口口朱漆棺材从城外运回。这景象震慑着整个丰京,街头巷尾一片肃杀。 皇帝的一个儿子杀了一堆兄弟和侄儿,这是连老百姓们都懂的泼天大事。 尽管官府并无异常,经验丰富的京城百姓还是很乖觉的,青楼楚馆没了纨绔们的身影,酒楼茶肆再不闻高谈阔论时事的声音。 人人都减少了出门,在外头遇到时也只点头致意,只有回家紧闭门窗,才敢带着亢奋与惶恐,同家人低声窃语一番。 老百姓可以躲起来八卦,文武百官却避无可避。 皇子、亲王是 “国之至亲”,丧礼属大凶礼。 按《大雍礼》与五服,皇帝为成年封王的皇子理应齐衰一年,但天子不行期年之服,故素服、黑带、去佩饰,以日易月,十三日除服。 除此之外,皇帝在宫中举哀,素服哭临,百官必须陪哭,十五举声为节。 临丧时,皇帝亲赴王府,哭踊、致奠,百官哪怕是九品刚入流,也必须按品级就位哭临。 元和帝一夜痛失九子,这场史无前例的皇室集体丧礼,朝野上下无人敢有半分怠慢,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凝重。 首当其冲的便是礼部、工部与钦天监。三部僚属全员披挂上阵,彻夜不眠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竟有体弱吏员累得晕厥。 宗人府、户部、太医院、步兵统领衙门亦无半分空闲,人人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步履匆匆如踩火轮,连喝口热汤的功夫都难得。 朝廷虽然辍朝十日,可百官反倒愈发忙碌。 日常的政务半点不能耽搁,更兼九位皇子丧礼的成服、小祥、大祥、发引等关键节点,他们必须每日朝晡两次,奔波于各皇子府之间,临吊、上香、举哀,一一进名奉慰,不敢有丝毫错漏。 偏生这九位皇子是同日同时薨逝,譬如头七,便要九府同祭。 这意味着百官需在一日之内,辗转九家王府哭临举哀,还要为每位皇子各撰一篇祭文,直叫人身心俱疲。 亏得钦天监使出浑身解数,竟真在十二个时辰里,为每位皇子择出了专属吉时。 既确保百官能赶在时限内奔赴各府行礼,又勉强留出让众人每日小憩两个时辰的空隙,极大降低了官吏猝死概率,堪称居功至伟。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5节 饶是如此,京中市面上的参片、补药早已供不应求,价格飙升数倍;尤其是那些提神醒脑、又能助人流泪尽哀的小香囊,更是被百官家眷疯抢,早早就卖到脱销。 “又堵车了!还好今日只是头七,不像前几日那般连轴折腾,离下次二七,总还能多歇几日。” 瑾哥儿掀开车帘探头望了一眼,只见长街之上马车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他颓然坐回车厢,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麟趾学宫早已被迫停课放假,一众权贵子弟没了往日的悠闲,也跟着各家长辈日日往返于各皇子府吊唁,半点不敢懈怠。 薨日、小敛、大敛,这接连三日的折腾,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所有人不是在祭拜,就是在祭拜的路上。 往日里出行皆爱骑马彰显气度的郎君们,此刻也尽数舍弃了颠簸不安全的马匹;气派却不利于赶路的轿子,早被众人弃之不用。 便是那些家境窘迫的小官,也纷纷凑钱合租马车,只求能在奔波途中趁机喘口气、垫几口干粮,稍稍打个盹。 但满大街都是马车的后果,自然是让沈壹壹重温了一把熟悉的堵车味道。 她也被累得够呛,官员们不用给没册封的皇孙、皇孙女举哀,可她们这些女眷却比男子多了一项差事:既要祭典皇孙,还得入王府内院向女眷道恼慰问。 这九家王府此刻皆是乱象丛生,好几家正妃尚是戴罪之身,都闭门不出,可理应主事的侧妃们,有的丧夫失子后悲痛欲绝,早已无力理事,偌大的王府竟无一人能做主;有的则借着立下的功劳,摆出主母的派头结交官员家眷,为庶子夺爵造势…… 这般复杂的情势,步步皆是陷阱,处处都需提防踩坑,直叫沈壹壹心力交瘁。 “郎君、姑娘,前面堵实了,老夫人她们已然下车了。” 沈壹壹与瑾哥儿不敢耽搁,急忙掀帘下车。 沈壹壹快步上前,轻轻挽住吴氏的手臂,瑾哥儿则与沈如松一左一右,搀扶着有气无力的侯夫人。 谁也不敢误了举哀的时辰。冯夫人眼眶深陷,声音沙哑地吩咐道:“唉,走吧。” ----------------------- 作者有话说:本月京城百官:家人们谁懂啊!一天打卡假哭九场丧事,场场都要求表情到位,还特么一连三天,七日后返场啊! 第405章 每七天就得全城打卡哭…… 敦王府是百官今日上门“烧七”的第四站。 也不知钦天监是怎么做到的, 愣是在一天中给仪式卜出了九个吉时,各家王府的祭奠时间“恰好”按主人年龄从早到晚依次排开,杜绝了一切被挑刺的可能性, 堪称法力无边。 沈壹壹刚踏进敦王府大门, 就看到了不少同学。 大家此前刚在皇四子府上分开,如今又双叒叕再遇,谁也懒得再寒暄客套,只管轻车熟路地摸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一脸木然地掏出备好的加料手帕, 只等时辰一到, 便准时开哭。 吊唁礼毕,大家纷纷收好小道具,男人们得马不停蹄赶往皇七子端王府上, 有些身上挂着职司的,还得见缝插针先回衙门处理下急务,再掐着点钟奔过去。 女眷们则在姬敏瑶和王府长史招待下,先去给敦王府的其他三位皇孙灵位上香, 然后入内宅叙话。 沈壹壹望着七天就瘦了一圈的姬敏瑶,憔悴倒是其次,她眉宇间那掩不住的愁色, 想来是在为陶侧妃担忧。 敦王妃本就被圈禁着,陶侧妃又闭门待罪,还好姬聿衡兄妹的年纪勉强也能支应门户了,又是一母同胞,齐心协力下掣肘倒是比其他几家少了很多。 见被坑死的三个皇孙生母都没露面,一众命妇暗暗松了口气,可算遇到一家省事的了! 大家娴熟地背完套话就准备告辞, 姬敏瑶也知道后面还有四家要跑,并不挽留。 趁着送客的时候,沈壹壹终于寻到一处能说上几句私话的空档,低声问:“你可还好?” 姬敏瑶苦笑:“万幸王妃早就病入膏肓,想来还不知道四弟的噩耗,不然可不像那两位侍妾一般好辖制。” 娘亲为了他们兄妹才写的信,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做不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只能硬起心肠死死压住二弟、三弟的生母,免得被人钻了空子,让娘亲罪上加罪。 沈壹壹张了张嘴,关于陶侧妃会被如何处置,她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许是压在心头太久又无人倾诉,姬敏瑶反倒自己说了:“哥哥说,我娘的命应当能保下。真能这般我便知足了。” 沈壹壹心中了然。如今几位皇子妃的娘家都在全力奔走,一口咬定当初靖郡王是以诸位皇子的性命相逼,才迫使王妃们写下那几封信。 她是后面才被带去的枕月轩,郡王府的人到底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众多女眷都说是。 毕竟那时谁也不曾料到皇子们已然丧命,“以子救父” 放在这世道,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除此之外,各家更是死死咬住信件不放,一字一句推敲,硬生生从笔墨间抠出几处似是而非的词句,硬说成是王妃们藏在信中的暗示。 至于府里的人没看出来,那怪你们太蠢,这就不是我家女儿的问题了! 能嫁皇子的,不是世家嫡女就是重臣之后。 自家如果真出了个在危难关头,为了求活就断绝丈夫血脉的毒妇,那全族女孩的名声都要遭殃。 尤其还牵扯进了谋逆大案中,一旦被视作与靖郡王同流合污、借机铲除皇孙,那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想通此节,几位皇子岳家哪里还敢轻易切割,只能硬着头皮合力为女儿奔走,以示自家心底坦荡,毫无心虚。 姬聿衡就混在其中,跟着为陶侧妃请命。 他事发时一直在御前守护,也算有小功。 沈壹壹点点头,她也觉得在坑了丈夫子嗣的一众王妃中,陶侧妃的处罚应该是最轻的。 因为嗣王是陶侧妃的亲生儿子,而敦王其他三子的母家也没有能力落井下石。 只要人活着,即便是被关在宗人府大牢,今后姬聿衡就能以功替母赎罪。 最严重的则是信王妃等人,全府男丁一个不剩,是真正的绝了户。独活一个孤零零的儿媳妇,元和帝看着不碍眼才怪。 一众命妇正要出门,就见一个身着丧服的丫鬟冲进来禀报道:“大姑娘,不好了!王妃薨了!” 这特么需要吊唁的人又多了一个! 心里骂娘归骂娘,敦王府主事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众贵妇们更是没法立刻拍屁股走人了。 只能跟在宗室女眷身后,一边意思意识地帮着操持,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自家侍女:可得掐好点,千万别误了端王府的时辰! 姜王妃是自裁的,留下的遗书写的极好,只道是自愿为敦王殉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她被圈禁是皇帝的意思,娘家也败了,死死撑着一口气就是还有个牵挂。 如今儿子一去,心气顿时散了。 只是她本就有罪,生怕皇帝会不准她与敦王葬在一处,那样可就与儿子埋的远了,这才特意写了那封遗书。 特意选在今天八成也是为了“头七回魂”的说法,想与儿子一同上路吧…… 大家一边唏嘘,一边恨不得敦王府的仆妇手脚能麻利些,反正丧具都是现成的,若能快些收拾搭好灵棚,她们待会儿也就不必再绕回来上香了! 可惜光给逝者净身、梳妆就得费一番功夫。 实在等不及的命妇们,只能含泪接受了今日打卡点再添一处的残酷现实,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先赶往下一处。 沈壹壹到底还是不放心,请侯夫人先走,说她等下骑马赶上去,又陪了姬敏瑶一会儿。 等她急匆匆冲出二门,差点和终于抽出时间过来的姬聿衡撞个满怀。 姬聿衡又恢复成了竹子身材,半年养出来的一点肉全没了,似乎还倒欠二两一般,两颊瘦削,下巴上都有了些青涩的胡茬,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有神。 虽然知道这年头的“孝子”是把自己折腾的越形销骨立越好,尤其姬聿衡还入了皇帝的眼。 可这家伙那点肉好歹也是自己投喂出来的,沈壹壹颇有种自己喂的狗子又瘦回去的既视感,到底没忍住,还是叮嘱了一句: “殿下内伤才痊愈不久,还是应当多多保重。王爷若是在天有灵,也是盼着您康健的。” 减肥可以,但要注意营养,别真把身体搞亏空了。 姬聿衡没想到沈瑜还在,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微笑着好好安抚一下这个关心自己的少女。 如果说刚开始接到父王的死讯,他是悲痛外加惶惶不安,那随着皇祖脱困、尤其是成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代敦王后,姬聿衡丧父的悲伤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生母既不得宠又护不住儿女,他从小的生活都不太顺遂,尤其是去岁已经被逼到不得不糟蹋身体自保。 父王也是在姜王妃的阴谋被揭穿后,才与他这个长子亲近了些。 或许他骨子里有些凉薄吧,姬聿衡静静想着。毕竟父王会续弦,未来即便没有嫡子,也会再有其他儿子。他确实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又变成了某个爱子的眼中钉。 “我省得,你也多保重。你的事,我已经禀明皇祖父了,放心。” 沈壹壹一愣,而后又有些感动。 这种时候姬聿衡都没忘帮她表功,竹子哥哥还是很够意思的嘛! 可惜她的一堆彩虹屁还没出口,就听到白芷的小声提醒:“姑娘,再不走骑马都要晚了!端王府门前这会儿肯定也堵!” 姬聿衡心知耽误不得,忙侧身让路:“你快去吧!” 目送着沈瑜火急火燎的背影,姬聿衡努力板着脸,眼中却隐隐带着笑意。 如此一来,自己对亲事也有了几分话语权。亲王妃的爵位,配的上她。 等出孝之后再请旨,她也及笄了,时候刚刚好…… ———— 此时讲究若是晚辈早逝,家中尚有高堂健在的,则灵柩不可久停,怕扰了长辈的福寿,折损寿数。 幸好有元和帝这个位尊辈长的存在,钦天监再次发力,没管什么“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的礼制,择定了“五七”发引。 这也让日日素服、每七天就得全城打卡哭丧的丰京权贵们大大松了口气。大家开始板着指头,苦苦期盼能早些熬过这个月。 而另一批人,却恨不得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 宣政殿内,一众大臣跪伏在地。 大雍礼制,官员面圣例行拜礼之后,便可立班奏对,宰辅重臣还会蒙陛下赐座,坐而论道。 可此刻,上至尚书左仆射刘允城,下至殿中值守的小太监,所有人都在帝王雷霆震怒之下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朕给了宗人府行刑之权,余党交由三司严审。如今整整十日,除了这逆子一纸口供,你们竟一无所获!同党何在?私兵何在?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敢造反!” 靖郡王那场借着酒劲发起的荒唐谋反,打得满朝上下措手不及——也包括了酒醒后的他自己。 所以他的别苑之中,既无两位幕僚期盼的密道,也无话本中能在大军中救人的死士。事败之后,阖府上下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走脱一个。 元和帝恨透了这个逆子,早已抛却父子情分,下令严刑拷打。他只要同党名单,只想为枉死的儿孙报仇。 可二皇子有个屁的同党! 酷刑加身之际,他悔得肝肠寸断。恨那大傻子为何偏偏死在自己府中,恨那日自己为何喝得昏天黑地…… 若能重来一次,大哥死便死了,他必定第一时间跑去向父皇报丧,听候发落。 又不是他动手弑兄,最多不过削爵圈禁,依旧能安安稳稳享乐一生,为何当时就鬼迷心窍,一头撞向了死路! 但他这番实话,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肯信。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6节 就连宗人府刷尿桶的杂役,都不信有人会醉到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平白无故造一场稀里糊涂的反…… 第406章 人在存心害人时,往往…… 酷刑之下, 莫说寻常人扛不住,便是铁骨铮铮的死士也未必能撑到底,更别提自幼养尊处优的二皇子。 靖郡王早已记不清自己熬了多久, 或许是两天, 或许在昏死醒转之间不过两个时辰。他终究撑不住了。 从狱卒们毫无顾忌的用刑手段里,他看得明明白白,父皇压根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剧痛一遍遍啃噬心神,自知必死的靖郡王, 反倒将满心悔恨烧成了一股歹毒戾气:既然不让我活, 既然死活不信我说的话, 那我便给你们一份 “同党名单”!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要求主审此案的三司、宗人府、皇城司官员悉数到场,随后当着满堂官员的面, 口齿清晰地报出一串人名。 靖郡王心里门儿清,井安国那等死硬死硬的臭石头,说了也没人信。 若攀扯上韩重光、柳彦博这类清流庶族,也会一戳就破, 因为人家已经成了宰相,他根本开不出更高的拉拢筹码。而对方家中人口简单,有无联系一查便知。 于是二皇子很聪明的避开了这些纯臣, 然后就开始一一点名。 从首辅刘允城,到皇城司指挥使白戎,连六七品的微末小官都没放过。 好歹也是一度角逐过东宫宝座的皇次子,在家闭门思过这一年又没别的事可干,靖郡王就与两位幕僚多次议论过人事,过过嘴瘾,因此对在朝官员的名字还是很熟的。 如今列起这份 “死亡名单”, 更是不分亲疏、有仇必报: 平日与他不睦的,自然榜上有名——明面上不和?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往日跟他走得近的,也一并拖下水 —— 关系这般好却不帮我,留着何用! 总之,主打就是一个他不活,别人也都别想活! 眼见二皇子像报菜名似的,一页又一页往下念,在场官员个个汗流浃背。 好家伙,满朝七八成官员都在上面,再加上宗室、世家,足足能牵连到数百户人家! 众人自然不会他说什么便信什么,可再追问凭证、接头人、联络方式,只换来靖郡王一声嗤笑。 “这帮老狐狸派来的都是族中不起眼的旁支后辈,本王岂会亲自接见?自然都是交给下面人去办。” “那些经办人在哪?前几日不知是被皇叔祖,还是皇城司的人给宰了。你们真要找,去义庄翻翻看,兴许还没埋。” “证据?没有!本王就是被他们骗了!若握着把柄,落入下风后怎会无人来援?一帮滑不溜手的墙头草!” 事实证明,人在存心害人时,往往不怕疼、不嫌累,脑子还转得飞快。 靖郡王滔滔不绝说了近一个时辰,看着主审官们脸色越变越白,才带着满心恶意,猛地咬舌自尽。 二皇子眼一闭,彻底解脱。可捧着口供的官员们,却当场傻了眼。 靖郡王说的自然不会全是真的,这份堪比吏部花名册的名单里,肯定有不少都是东拉西扯、胡乱攀咬。 可名单实在太长,哪怕只有三成可信,也是能掀起腥风血雨、殃及上万人的泼天大案。 这事没人敢瞒,只能硬着头皮入宫上奏。 不出所料,元和帝对二儿子的死半点波澜没有,只冷冷下旨:凡在名单上的,严查;不在名单上却有蛛丝马迹的,更要严查。 旨意一出,整个丰京瞬间炸了锅。 这几日在各家王府之间赶场、累得半死的百官,这下真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了,前脚刚从灵堂出来,后脚就被拽进了审讯的小黑屋里。 谁都怀疑这是靖郡王临死前的疯咬,可谁也不敢这时候上奏。皇帝正在丧子之痛与被儿子造反的丢脸狂怒中,但凡名单上的人敢说一句 “恐有冤屈”,立马就会被当成同党心虚。 而没被波及的韩重光、井安国等人,也不好在这时候犯言直谏。 毕竟谋反是事实,总不可能真没有同党吧?他们此前没查到实据,已经有些无能了,这时候有了线索,总不能阻碍查案吧。 于是皇城司、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在吊孝之余齐齐出动,缇骑捕快满京城搜捕,锁链叮当。 更令人尴尬的是,这几个衙门的许多官员也榜上有名,往往他们前脚审完别人,后脚又被叫去其他地方问话。 问着问着还要掐着点钟大家拼车一起奔去哭丧,然后回来再分列堂上堂下接着审案…… 而众所周知,大多数官员都是经不住查的。 有人连夜烧毁结党营私的书信,有人慌忙安排干脏活的门客跑路,有人把贪污受贿来的金银往地里埋,还有人干脆把父母妻儿先行送归乡里,自己在家留好遗书,坐等缇骑上门。 可这些异常反而更做实了心中有鬼: 你都说那是结党的书信了,焉知不是写给靖郡王一系的! 那个门客该不会就是负责你与二皇子联络的吧? 这么多财物,那肯定是郡王府给的! 你没谋反你为何安排家人先跑,这不妥妥的心中有鬼吗! 于是更尴尬的情况出现了,那份名单上的绝大多数人还真就屁股不干净,可与靖郡王勾结的实证,依旧没被找出来。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些逆党太过狡猾,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要么就是同党太多、相互包庇,甚至连负责查案的官员中也有,所以早已串好了供。 说不定两者兼而有之,故意用舞弊、贪腐这类 “小罪”,把谋逆的大罪给藏了起来,混在一众犯官里蒙混过关,妄图保住性命。 不得不说,这招玩得是真高。若是据实断案,本该夷三族的重罪,最后说不定变成了本人因贪污被流放。 这种结果也难怪皇帝越查越窝火,怒火一天比一天旺。 刘允城跪在第一排,首当其冲,尽管双膝生疼也不敢挪动分毫。 他的心情比起那日沉重了不少。 本以为自家这么多亲戚中,应该有人与靖郡王勾勾搭搭。结果这几天查下来,怎么出事的会有那么多家! 这里头有多少是真的操守不行,有多少是趁机混淆视听呢? 刘首辅开始怀疑人生,觉得自家亲戚中遍地反贼,突然有些后悔家里人丁过于兴旺了。 旁边的中书令李敬廷则刚好相反,正埋着头满脸庆幸。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家到底何人与二皇子勾结的,他只想夸一句,扫尾干的真漂亮! 他陇西李氏明明是参与了,但硬是没被抓到一点实证! 对于家族中被查出了一堆贪赃枉法的狗官和一群鱼肉乡里的纨绔,李敬廷骄傲挺胸,多好的孩子们啊,看看,诛九族的事都没碰,真懂事! 谢尘鞅老老实实趴地端正,心里却在暗自琢磨二儿子之前的猜测。 二郎回来就跟他详细说了,觉得靖郡王这事透着蹊跷,委实不像事先有准备的样子。莫说人马兵器了,连别苑中的存粮都没超过三日,药材、饲料更是啥啥都没置办。 直到他们第二天捉到人时,二皇子都是一身酒气,别苑的其他人更是对谋逆之事一无所知,这不能不让人有了个匪夷所思的猜测,估计这场谋反还真是临时起意,同党更是少到可怜。 起初,谢尘鞅只觉得二儿子的结论太过离谱,压根不信。可如今这么多天过去,这么多衙门齐力追查,却始终没查出半点谋逆实证,他不得不承认,事实或许真就这么荒唐。 可他半句也不敢上奏,因为陈郡谢氏赫然在那份谋反名单上。 靖郡王可没放过谢氏,那日他看到了跟在简王身后的谢珎,不过可以说成是其他房干的嘛,世家大族就这个最方便! 刚好他的儿媳妇也姓谢,那就这一支了!好亲家就是要一起走才热闹~ 有这门姻亲的缘故,谢尘鞅深知自家本来也没法彻底甩脱干系。 幸好二郎敏锐,此番功劳不小。 他虽然也被问过两次话,可都是客客气气的,之后也没什么动静了,因此面对皇帝发飙还算情绪稳定。 而跪在后排的白戎却已经额头冷汗直冒,他偷偷挪动了下腿脚,断骨处传来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白戎几乎日日都要被元和帝劈头盖脸痛骂一番。他深知,若非皇帝急着让人查案,而在这风声鹤唳的档口,陛下又一时想不出更可信的人替换他,只怕他早就被革职了。 但皇帝的容忍终归有限,因此他别说是一条腿骨折,就算两条腿都彻底没了,也得咬牙撑着拼命查案。 可令白戎不敢置信的是,不管是皇城司原先的情报,还是这些天紧急从各府暗子汇集的消息,死活找不出一个靖郡王真正的同党来。 就好似这皇二子那天中了降头,自己一个人搞了这么一出独角戏。 但这又怎么可能! 白戎只能坐着轮椅,亲自去四处督阵。 为了增加点运气,他不但拜了神佛,还将那个小队又调到了身边——万一那狗屎运又灵验了呢? 可惜他估计真的与那六个人犯冲,不但一无所获,一次遇到犯人拒捕狗急跳墙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轮椅被急于躲闪的几人撞翻,害他摔了个狗啃泥,伤上加伤…… 底下人心思各异,元和帝胸中那股滔天怒焰,却再也按捺不住。 作为父亲,他不愿去想是自己养出了这种悖逆禽兽,害得其他儿孙无辜丧命;作为帝王,当时被人算计时的无力、今后史书留名的羞怒,都让他急于找到凶手来发泄。 他望着眼前那串长长的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既然藏得这般深,那就尽数处置了吧,反正一个都不冤。 疑似有牵扯的那些,也不必再拘着什么实证不放,一律连坐加罪,从重处置。 查案才需要证据,平叛只需要地点! ----------------------- 作者有话说:靖郡王:请看我最后的波纹——朋友一生一起走~~~ 百官:你丫的赶紧闭嘴!!! 下章亲事初议(沈如松发出尖叫鸡声:what?!!!) 第407章 皇帝的指婚还在继续 皇帝竟想一口气将大半朝臣连根拔起?! 这一下, 无论先前自认安全过关的,还是有嫌疑的,群臣有一个算一个, 全被逼的不得不拼死进谏。 君臣对峙, 一方雷霆暴怒,一方伏阙苦谏,最终各退一步,勉强达成了不掀屋顶但直接拆墙的平衡。 沈壹壹翻看着这几日的邸报, 只觉心惊肉跳。 每日都有新的惩处传下, 最轻的也是受刑后即刻发配西北充军, 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全凭天意。 元和帝是真的怒到了骨子里,绝非往日里为了博弈故作姿态。不能将那些谋反嫌疑犯尽数处决, 他心头的戾气便一刻也散不去。 可终究,作为政治生物的冷静还是占据了上风。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7节 无论将来继位的是谁,都没有他开国奠基的威望,世家盘根错节, 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今□□得太绝,说不得几年后自己一驾崩,儿孙们便会遭了反噬。 既然没有铁证, 又不能真的将那些人斩尽杀绝,元和帝便只能挑嫌疑最重、最碍眼的那批下狠手。 皇帝自觉已是一退再退,出手便也没了半分顾忌,如同一位冷酷至极的园丁,提着一柄大剪刀,在名为 “权贵” 的花园里肆意挥舞。 管你是树王,还是花相, 今日统统都要修剪成朕想要的模样! 只可惜,元和帝自以为的“退让”,权贵们根本不领情。 他们参没参与谋反,他们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是些寻常贪赃枉法的旧账,被抓了他们认打认罚还不行么,凭什么要被一个谋反都谋成笑话的愚蠢皇子连累至此? 自家儿郎不就是强抢民女打杀庶民夺人田产纵仆行凶吗,他还是个二三十岁的孩子啊! 他们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淘气”过来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从重处罚了呢? 他们不服! 尤其是身处重灾区的世家子弟,更是愤愤难平。在他们看来,一些族人是与靖郡王搞了点小动作,可“没被抓住把柄”不就等于“没干”嘛。 他们都默认了皇帝的泄愤举动,只求不将树彻底砍断就行,谁知道这姬家蛮子会如此过分! 世家子弟岂是田里的韭菜,由得他随意收割?皇帝把树枝全都砍秃噜了,哪怕没动主干,这棵树也已是半死不活,与砍了何异! 这下一来,本就压抑到极点的丰京,彻底被搅成了一锅滚油。 前几日还在各家灵堂之间赶场打卡、哭完这家哭那家的权贵们,如今连装悲伤的功夫都没了,一个个全副心神都扑在了打探消息,生怕自家或是亲戚家,转头就见到皇城司的人破门而入。 抄家、罢官、夺爵、流放、打入诏狱、秋后问斩……一道道旨意从宣政殿飞出去,比秋日的阴雨还令人心底发凉。 有人昨日还在高堂之上问案,今日就披枷带锁,与被审问的犯人成了狱中邻居;有人前几日还在皇子府假哭,转眼就轮到在挂着白幡的自己家中嚎啕…… 如肃宁侯府这般有功无过的人家日子也不太好过,纵然做惯了“孤寡”之人,也总有亲友。 兴善伯府那一窝本就是京里有名的烂泥扶不上墙,没出息到二皇子压根都没想起来这家,反倒平平安安逃过一劫。 可即便如此,伯府连着的姻亲里依旧有被牵连的。 伯夫人来请冯夫人出面,想将冯四娘刚过了小定的亲事退掉,免得被未来亲家拖累。 也有冯家其他房的夫人过来哭求,突然说自家那进门十来年的儿媳“不贤不孝”,要将人休掉,结果儿媳不肯走,人家娘家又找上门来理论,想请侯夫人调停。 气得侯夫人连忧心忡忡都忘了,统统将人请了出去,说冯家之事不用问她这个老姑奶奶。 而老侯爷昔日的同僚、冯夫人当年的手帕姐妹,也有不少人一把年纪反倒被不成器的儿孙拖累,落得个晚节不保、家破人散的下场。 消息一桩桩传回府里,侯府二老也只能暗自唏嘘。 冯夫人悄悄给即将流放的姐妹备了御寒衣物,老侯爷则托人给狱中的老友送过几顿吃食。 再多,便不敢了——自家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沈壹壹这一回也没再张罗 “菜市口法制教育团”。 前些日子还一起赶场哭丧的熟人、同窗,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这种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她带人去看几回 “恐怖片” 要深刻得多。 不过,她仍是吩咐了侯府下人,分批往人市附近采买东西,让他们都亲眼看一看主子一倒,府里的下人悉数被官府拉到街上发卖,是何等任人宰割的悲凉下场。 今日又是六家…… 见女儿终于放下了邸报,沈如松有些迫不及待问道:“瑜姐儿啊,你近来是不是都没去看望过敦王府的大郎——嗯,大姑娘啊?” “去看过的。五天前才见过,后日又要见了。” 沈壹壹懂便宜爹想烧热灶的想法,她也是个抱大腿爱好者。 可她那都是润物细无声,从点滴铺垫开始慢慢刷出来的好感度,哪像中登这般一见人家成了皇位继承前三的人选,就谄媚地扑上去! 更何况人家刚死了爹,娘还在待罪,谁还有心情和小伙伴玩啊。 谁问你上门哭丧的时间了! 沈如松也知晓突然变脸会显得势利,可他女儿本就与人家交好,借着这份情谊多走动,也就没那么刻意了。 在他想来,一个少年人骤然丧父,敦王府如今连个能拿主意的长辈都没有,心里定然慌得厉害。 这时候若是有个温柔体贴的小娘子在旁陪着、抚慰着,那日后的情分,可不就不一样了嘛! 青梅竹马,还是共患过难的,嘿嘿~ 沈如松从美得冒泡的盘算中回过神来,就对上老侯爷的白眼和闺女的死鱼眼…… “咳,”他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头,“我看过了,今儿发落的人里没有咱家相熟的。莫要担心,皇帝断然不会点名到咱们头上的!” ———— 宣政殿内,气氛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 谢尘鞅跪在熟悉的位置,维持着熟悉的姿势。 今日所穿的裤子里,家中的针线房在膝部加缝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跪着确实感觉能舒服些。 他垂着眼,默默听着御座之上元和帝的怒气正劈头盖脸地砸向中书令李敬廷。 曾几何时,他也向往过那三省长官的位置,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过一把宰相瘾。如今跪在这里,他却是半点都不羡慕了。 皇帝天天发疯,六位宰相是顶在最前头的。连救驾有功、往日最得圣心的韩重光和柳彦博都会吃挂落,更何况他们这些世家犯官的亲属了。 尚书左仆射刘允城头发一夜间白了大半,他家中子弟和姻亲被贬黜的超过十余人,连他自己都数次在殿上被骂得狗血淋头。 去岁元和帝让他出任首辅,不就是看重这根墙头草和方方面面都能说上话,便于协调阴阳么? 如今皇帝翻脸无情,“治家无方,持身不谨”就成了压垮刘允城的最后一根稻草,全靠几十年的资历和人脉才勉强全身而退,已经告老致仕了。 今日,这是只针对老李呢,还是陇西李氏要倒霉了呢…… 李敬廷则是汗流浃背奏对着,每个词出口前都在心中反复斟酌了两三遍。 看来哪怕家族扫尾再干净,闭门谢客再低调,也架不住皇帝疯狗似的就是要咬人啊! 元和帝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这个将罪责往姻亲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的老狐狸。 最烦这些世家了,枝枝蔓蔓,盘根错节。有好处时争先恐后攀附而上,怎么扯都扯不干净;出了事又断尾求生,滑不溜手,怎么也伤不到本源。 他眯了眯眼,心中突然生出一个主意。 姻亲是吧? “李敬廷,”皇帝忽然开口,语气意味不明,“听闻你家长孙女素有贤名。不如由朕来指一门好婚事,让卿日后无须再为亲家犯错而忧心。” 李敬廷心头一凛。 今日今时,他可不信皇帝能有什么“好婚事”等着自家。 馨姐儿可是全族倾力培养出来的,家中确实对她的夫婿人选寄予厚望,连造势时也以德孝为主。 但他只犹豫了一瞬,就硬着头皮强笑道:“多谢陛下隆恩,臣全家荣幸万分!——不知、不知是哪家郎君?” “朕家的。老十与你孙女年岁相当,以前温妃还试探过,如今正好如了他的愿,也盼着卿的孙女能以德感人,好好教教这个逆子。” 定王?! 哦不对,已经被贬为缪郡公了。 李敬廷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尼玛你儿子教不好,就要把我孙女填进去! 为了不受刑,同时也以为二哥都制住了父皇,造反应该成功了的定王,靠着那一大叠亲笔撰写的“邀请信”,硬生生在简王等人进攻前两个时辰,给自己稳稳挣到了一顶“逆党”的大帽子。 万幸他还没成亲开府,依旧住在宫里,再加上刑讯他的靖郡王府下人还有些活口,因此很快就审明他并非一开始就与逆党勾结,而是被胁迫加入。 但附逆就是附逆,在元和帝眼里同样可恶,区别只在于能不能留一条小命。 “李卿放心,就算朕以后还继续圈着缪郡公,也会允其府中上下外出走动的。” 李敬廷想骂娘,他从元和帝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且不说馨姐儿算是白养了,将来上位的不管是哪位皇孙,对这位与弑父沾了边的皇叔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馨姐儿的同胞兄弟可都是长房嫡子,他李氏未来的家主成了反王的大舅子,在新帝面前还怎么混! 这一桩婚事算是把李氏嫡支在下一朝的未来都给坑进去了! 元和帝没理会跪都跪不稳的李敬廷,他的指婚还在继续。 ----------------------- 作者有话说:估算错误,下一个就轮到谢家被“指婚”啦。 昨晚又被送去医院了,没带手机,实在不好意思啊啊啊。莫名其妙就天旋地转,连直线都走不成,还想吐。 观察到今儿下午才出院,从耳石症到脑梗都被怀疑了。 感觉现在就是只废猫,但医学常识多了不少,学到了许多新病名…… 第一万次发誓,等这次病好了,一定要锻炼,先从每天散步一小时开始!我一定可以哒!! 第408章 因着两家尚未正式下聘…… “皇六女平昌既已许婚王氏, 就不要再拖了,百日内完婚,也算冲冲晦气。” 几名大臣正用同情的目光偷看着李敬廷, 闻言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平昌公主和王三郎的婚事是元和帝早就定下的, 如果是平时,皇室这段日子确实愁云惨淡,有桩喜事冲一冲也行。 可这位皇女当日也听从了她二哥的吩咐,带着人回京来接各王府没去的皇孙。 只不过, 这位一进京就打了靖郡王府的护卫一个措手不及, 她并没去接人, 也没去通风报信,反而直奔王家。 琅琊王氏也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尚主可以,但平昌公主不是个好人选。于公, 王氏并不看好平昌的同胞兄长嘉王;于私,这位皇女跋扈且手段阴毒,进门后岂不是家宅不宁? 圣旨已下,又兼一位皇子的颜面在里头, 王家并不打算为了一个孙子出头。 王三郎母子一合计,离大婚还有一年,不妨死马当活马医, 自己这边偷偷试一把。 成了,可以摆脱一个大麻烦,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捏着鼻子当驸马就是了。 于是在这对未婚夫妻的几次见面时,王三郎时而“心直口快”,时而听不懂人话。 主打一个你讨厌的样子我都有。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8节 而王母在各种场合偶遇平昌公主时,也是一副礼数十足, 但客气到敬而远之的架势。 这样一来二去,平昌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她也很不满意这门婚事,巴不得父皇能取消,可作为天之骄女,从来只有她嫌弃别人的份儿。 就算是琅琊王氏,敢挑剔她那是找死! 可惜之前自己算计平都的事漏了马脚后,就在父皇那里失了宠。 而母妃和兄长又偏向舅家,平昌公主不得不咬牙忍耐。但下定决心,等到机会必要出了这口恶气,反正王三郎又不是自己的亲表哥。 当时她确实以为皇子们都被二哥宰了,在带着靖郡王府的人回京路上,平昌公主决定给自己加一道保险。 因为她觉得二哥得位不正,上位后肯定要拉拢一批人稳定朝局。 王家通过自己的关系上了船,若是新帝为了安抚他们维持婚事不变呢?或是虽然取消了婚约,但给王三郎另择了名门贵女呢? 那岂不是遂了王家母子的意? 在靖郡王护卫的一脸懵逼中,平昌公主带着人冲进了王家老宅,废了王三郎一条腿、落了王母满口的牙,这才施施然要去皇三子府上行骗。 然后就在半路被荣康大长公主派来的人擒住了…… 对于平昌公主的行径,百官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定性。 你要说她和皇十子一样附逆了吧,她哭天抹泪的喊冤,说自己并未助纣为虐,根本没打算帮靖郡王骗人,而是虚与委蛇、伺机脱身。 虽然人人都知道实情,可毕竟她还没动手,这也让平都公主恨得牙根痒痒,直埋怨大长公主的人脚程太快。 就这么个对舅家毫不容情的主儿,如今皇帝居然还要履行婚约? 平昌公主和未来夫婿、婆婆就算不是死仇也差不多了,嫁过去后这日子得有多“热闹”! 看来皇帝就算没把这女儿定为反贼,也是个“半逆”了吧? 几位大臣面色古怪,这道旨意针对的到底是平昌公主还是琅琊王氏?还是两个一起罚了? 不管怎么样,陛下今日折腾人又出了新花样,陇西李氏下一辈废了,琅琊王氏家宅要不宁了。 下一个该轮到谁家了…… “谢尘鞅 ——” 方才还仗着二儿子救驾之功、自忖稳如老狗的谢尘鞅,猛地一激灵。 怎么还有他家的事?! 自打决定要做纯臣开始,他早已将族中里里外外梳理了数轮,此番落马的谢氏子弟,与李家、王家那等连根拔起的惨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若不是倒霉摊上一位靖郡王世子妃,害得那一脉被直接除族,他陈郡谢氏简直堪称这次大清洗里的世家模范。 谢尘鞅在心里又暗骂了一声该死的姻亲,这才提心吊胆垂首,静候皇帝发作。 “你那侄儿眼光倒是高得很,挑来挑去定不下来,莫不是五姓女都入不了他的眼,还想娶一位王府郡主不成?正好,那畜生家的几个姑娘,倒有与他年纪相当的。” 当初靖郡王为了嫡长孙的降生出城去别院避暑,自然不是谁都带的。 京中的郡王府里,还留了些不受宠的侍妾和三个庶女。 他在天牢自尽了,王妃和儿子们也被赐死,别苑中的其他女眷受审后还关在宗人府大牢。 对于这三个明显不知情的庶出孙女,虽然受那畜生连累将来肯定不能册封,但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元和帝倒也没想着赶尽杀绝。 这会儿既然想起来了,能给世家添堵,顺便为孩子安排一条出路,也算一举两得。 谢尘鞅脑子 “嗡” 的一声。 二皇子的女儿?! 他本就因拐着弯的姻亲关系沾了二皇子才惹得一身腥,如今家中却实打实要娶个反王女儿了! 可谢尘鞅瞬间就想明白了,横竖是躲不过,不如乖乖接旨,牺牲一个侄儿保全全家。 谁让谢瑁和他娘挑三拣四,一场场赏花宴从春办到秋,挑剔得连宫里都听闻了。 谢尘鞅心一横,立刻叩首:“陛下容禀。谢瑁乃是臣二弟长子,臣本不便多置喙。只是他父子如今皆是白身,难免有些小家子想头,只想寻一位嫁妆丰厚、持家有道的姑娘,好让今后日子宽裕些。” “臣这侄儿人才平平,万万不敢奢望高攀天家贵女。可若蒙圣上赐婚,无论指的是何人,皆是天恩浩荡,臣阖族上下,必当恭敬奉迎!” 他不惜自污,把二夫人挑剔门第的举动,说成是贪图嫁妆的小家子气,又摆出一副老实听话、任凭安排的姿态,只求这一关能赶紧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这谢瑁之母,朕记得是赵郡李氏的?呵,你们这些世家,通婚倒是勤快!” 可惜老天没听到谢尘鞅的祈祷,元和帝祸祸完他侄子后,还在继续。 “那你家的麒麟子又想与哪家联姻啊?他的排行还在那谢瑁之前吧?不如朕也给小谢爱卿一并指一门亲事——” 丸辣! 谢尘鞅眼前一黑,珎儿的婚事他可舍不得牺牲掉! 他几乎都能猜到对象是谁——还有一个平都公主没着落呢! 且不说这位本就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她虽然一直被关在枕月轩没有从了逆党,可她亲弟是皇十子缪郡公啊! 他怎么舍得让前途一片光明的小儿子,娶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不但日后过日子要被拖累,将来新帝登基,他便是弑父同党的姐夫,一辈子都要被钉在尴尬位置上。 可不从,他还能当场抗旨不成? 一滴冷汗顺着谢尘鞅低伏的额头滑落,他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皇帝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性目光。 实在不行就先应承下来,然后一个“拖”字诀。皇帝险些中风,又连连丧子,就不信还能撑上几年。 他的手在袍袖中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是皇女,也总有个头疼脑热、纵马失足的时候! 他刚下定决心,就听第一排传来了韩重光的声音:“启禀陛下,因着两家尚未正式下聘,谢尚书只怕是不好开口。” 元和帝看重谢珎,倒也没想坑这个再次证明了自己忠诚的能臣,可他实在受够了世家那盘根错节的党羽。 八公主十二岁稍微有些勉强,即便不行,他还有其他家的孙女。 谢尘鞅此时的沉默,尤其是韩重光主动出言解围,让他心中更加不快。 “哦?是哪家小娘子?” 韩重光好似没感受到元和帝语气中的不善,依旧不徐不疾道:“是肃宁侯的长孙女。” 嗯? 元和帝一愣,这个人选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是——沈瑜那丫头?” “正是。臣也是听谢珎提过两句,说他母亲在为他张罗。具体如何就要问谢尚书了。” 韩重光没回头都能猜到谢尘鞅此刻的表情,娶平都还是某个爹没了的皇孙女呢,还是娶有救驾之功、才华横溢,同时还“根正苗红”能淡化你谢氏结党色彩的沈瑜呢? 不得不说,他这弟子是有几分运道在身的。眼瞅着不但能得偿所愿,八成还能捞到个赐婚褒奖的殊荣。 “谢卿,此事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臣万万不敢欺君!”一听到皇帝发问,谢尘鞅忙不迭应道。 二郎这老师可真没白拜,有事人家是真上啊! 而且看看这人选挑的,简直太妥当了! 没听皇帝都能一口报出沈家小娘子的名字么,简在帝心,这不比那刁蛮公主强多了! “年初学宫开学时,臣妻听闻新生中有人追平了犬子当年的入学成绩,心生好奇,就特意要了沈姑娘的策论文章来看。” 为了增加说服力,谢尘鞅还努力回想了几句沈瑜文章中的名句背了出来,暗搓搓从旁佐证不止是他老婆,连他本人也很看重这姑娘。 “……后来臣妻时常邀沈小娘子过府。只是这丫头是十七年二月生人,离及笄尚有一段时日。若是早早定了,只恐她在学宫——嗯,有些不便,这才暂时瞒着。” 看看!他连人家姑娘的年岁都一清二楚,而且他老婆真的请沈瑜来玩过很多次,这谁还能说他是编的! 不管是沈瑜的文章还是她去谢府的行踪,这些一查便知,元和帝相信谢尘鞅不会在这些地方作假。 至于是不是确有其事嘛—— “宣谢珎过来。” 谢尘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珎儿可是说了不想早成亲的,只希望二郎也能与他们有些默契吧! 第409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 元和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若是谢家没有欺君,给最出众的小辈竟没有相看五姓女,这倒是真的改了那世家旧习了。 趁着内侍去中书省传人的工夫, 元和帝问道:“朕的小谢爱卿被满京城的小娘子追着跑了这么多年, 怎么突然挑中沈元易家的丫头了?” 他倒不是觉得沈瑜不好,相反皇帝对这小娘子印象极佳,起码远远超过自家的那两个逆女。 老伙计的信中十次里有七八回都会提到这个孙女,有时还不止一处, 那显摆炫耀之情跃然纸上。 元和帝虽未见过沈瑜, 可近一年下来, 心中慢慢有了个漂亮小姑娘的模糊形象: 是个孝顺嘴甜的,会为了哄祖父多吃两口饭,把嘴皮子磨炼得像饭馆报菜名的小二。每天散学都会去陪着聊天, 还会故意引得沈元易讲古,然后用那老小子的战功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是个体贴大度的,周旋在侯夫人和吴氏这对半路婆媳间,帮着打理侯府中馈, 小小年纪就开铺子赚钱来补贴庶弟。 是个有见识却促狭的,为了让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下人学《大雍律》,编出的“张三犯法小故事”连市井的说书先生都有人讲了。 这诸天万界无恶不作的“张三”一出, 累得民间许多张家三郎不得不赶紧给自己改个称呼。 也是个心善还有才的,一帮“洗女”的刁民点了她家别院,她帮女眷告状,还写文章立碑来移风易俗;陆家那对儿小脚女当众挑衅,她却想着找太医编撰医书,还自掏腰包刊印全国,就是为了让女子别被骗得残了脚;还在危难关头还从毒妇手中救下了衡哥儿…… 更别提元和帝还在皇城司的奏报中看到过几次沈瑜的名字。 这小丫头除了精通算学、会写诗、能作文外, 还和她祖父一样是个一心为国的。不管是带着全家去法场观刑,还是用他“忘战则人殆”的圣训将平都唬得一愣一愣,这做派都极合他胃口。 这若是个男娃娃,他早就提溜过来授官了。户部、工部、翰林院、钦天监,可以干四份活儿,只用给一份俸禄,他就喜欢这样的好青年! 他家怎么就没有如此出色的姑娘! 小的几个被教成了木头娃娃,大的两个都是讨债的,还她娘的敢造老子的反! 诶?遇到别人家的好姑娘,他完全可以变成自家的啊! 尤其还与衡哥儿有那般渊源……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69节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元和帝挥散了。 谢珎和沈瑜都是好的,又刚为他脱困立了大功,封赏还没下去自己就转头拆散了人家小两口,那以后还有谁敢为他效死? “谢卿?”元和帝望着谢尘鞅,除非这厮在弄鬼,否则撬墙角的事还是算了。 啊这…… 本就提着心的谢尘鞅此刻头很大,怎么皇帝还八卦上小儿女间的事了? 问题是他家小儿和侯府的小女根本就不是一对啊! 一直都是他夫人在那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二郎可明明白白说了要等两年再议的,还提了一大堆比他吏部铨选时都离谱的要求—— 诶?似乎沈家那小娘子还挺合适? 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头顶的那道视线可一直没移开呢。 谢尘鞅搜肠刮肚一番,迅速回忆了些听郑夫人提过的只言片语,然后开始编——还不能硬编,必须是有那么点儿影子的事,否则谁知道他家里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盯着呢。 “启禀陛下,臣平日都在衙门,也不怎么过问内宅之事——” 谢尘鞅先给自己提前开脱,若是待会儿讲的与您密探的回报有出入,那一定不是我说了谎,而是因为公务繁忙。 而后,他就讲述了自家夫人是多么多么的喜欢沈瑜,不停在他耳边夸这姑娘多么秀外慧中、通透机敏、天资卓绝…… 不但总单独邀人过府叙话,甚至连沈瑜的文章都非要让他一一点评。 “哦?那小谢爱卿本人呢?朕可是听说他不解风情,负了无数美人恩,怎么这次就轻易从了母命?” 谢尘鞅最怕元和帝问这个,因为等下儿子觐见,万一和他编的对不上可咋办! 但事已至此,他只得勉强奏对道:“陛下圣明,那混小子还是老样子!他修大雍律时就让人家沈小娘子写司法策论,如今分押户部,又将那些各地的账册抄本带回去让人家核算。” “就算沈姑娘的算学本领数一数二,也不能把人家小娘子当账房用啊!臣——臣真是惭愧,无颜面对肃宁侯!” 嚯! 周围竖起耳朵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大臣们不由一个后仰,都回想起了去年谢珎那全年无休、衬得自己活似禄贼的卷王行径。 原本见元和帝忽然问及谢珎的婚事,殿中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皇帝清算的手段实在狠辣,亲族被牵连尚可设法切割,日后未必没有捞回来的可能。 可若是真被硬指一位跋扈的逆党之女为儿媳,那与直接逼他们献祭一个儿子,又有什么分别? 眼下这最可怕的势头,竟在谢尘鞅这里被硬生生打断了。 众人心中齐齐默念:顶住,千万顶住,莫叫陛下再乱点鸳鸯! 暗地里,一个个又支棱起耳朵,恨不得立刻听完全程大瓜。 哪家族中没有被谢韫之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 一位是御前新贵、五姓世家麒麟子,一位是去年才骤然富贵、今年便顶着“当世第一才女” 之名的沈家小娘子。 两人往日看似毫无交集,门第高下更是天差地别,谁也想不通,这根红线究竟是怎么缠到一处的。 若只是讨好婆婆便能成事,那他们中好几人的夫人可都是郑氏的手帕交,自家早就把这大雍头号乘龙快婿抢回家了。 如今一听沈家小娘子是经历了何等“险恶”之事后,才最终抱得美男归的,一众大臣恍然大悟,先前为自家姑娘抱不平的那点微妙攀比之心,瞬间烟消云散。 比不了,这完全比不了! 原来谢珎那小子不是不近女色,而是眼光如此独特! 旁人择妻看才德、家世,他看文章、算学,这到底是选妻室还是选僚属? 难怪自家那成绩单上都见不到几个“乙等”的女孩不入人家的眼。 一个敢这般严苛地择人,偏偏那位年级首席的数道天才恰好能应对自如,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谢珎踏入宣政殿时,就觉得众人看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唯有两人例外—— 他爹是佯装地镇定中带着一丝焦虑,而老师则是老神在在中透着点戏谑…… “上前来回话。”见谢珎规规矩矩跪在殿末,元和帝扬声将人唤至近前,又语气稍缓对其他人道,“都起来吧。” 总算大发慈悲,结束了众臣漫长的罚跪。 离得太远,连人都只能看见一顶官帽,还怎么听得痛快八卦?可只叫谢珎一人起身也不妥,他父亲与一众大员还都跪在地上。 一群还不太习惯跪着的老头子们踉跄起身,心中都很复杂。 谢家二郎本就有圣眷在身,经此一遭更是厚了三分,若是与这半友纯臣的亲事坐实了,那谢尘鞅可就再无后顾之忧…… 便听元和帝淡淡开口道:“你让沈瑜写了什么策论?” 谢尘鞅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可如今他站着,连闭眼祈祷都做不到,只能努力控制住表情然后在心中高呼“列祖列宗保佑啊”! 然后,他就见儿子只微微一愣,而后就连一个磕绊都没打,直接报出了一大堆题目。 内容根本不止刑律,对经史的阐述也就算了,竟然还有关于人口、税赋、徭役、海贸的,甚至逐渐离谱到了天文历法、海外藩国…… 尤其谢珎还极是贴心地一边报题,一边细致解说:沈瑜最初是何观点,经他指点后,又是如何修改定稿的。 待他尽数说完,满殿大臣都僵在原地,神色精彩纷呈。 尼玛!众人心里齐齐爆了句粗。 本以为是像他们考校后辈功课那样,出个题目,写完再点评几句的事,结果居然是如此丧心病狂的考法! 满朝文武,除了六位宰相需总揽全局、事事经手,还有哪个官员闲得蛋疼,要去精通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学问?! 李敬廷实在忍不住了:“那沈家娘子能懂这么多?” 谢珎一脸诚恳:“确实有许多不太明白的。所以我都开列了书单,让她读完再写。” 众人:…… 另一个也想嫁孙女的老臣脸皮抽搐地问道:“那、那账又是怎么算的?” 谢珎继续一脸淡然:“就是以前地方上报的旧账,按户部四柱清册、奏销册、黄册 、赤册、循环册、备查册的‘六本账’要求,让她每个州核算一遍而已。” “而已”?! 宣政殿中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李敬廷:……乘龙快婿,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自家孙女输得不冤! 谢尘鞅又开始冒汗了。 在御前过了明路,这门亲事就算定了,原本他觉得自家虽然“先斩后奏”,可姑娘愿意外加儿子出色,侯府长辈怎么可能不同意? 现在他是真的“无颜面对肃宁侯”! 这小子就算不想被他娘拉郎配,也不能这么磋磨人家小娘子啊! 沈瑜真是个好姑娘,居然默默忍了,一声都没抱怨,真是好儿媳! 包括元和帝在内,所有想过联姻的人此刻全都有些庆幸。 果然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真没想到谢珎在这方面如此奇葩! 变态学霸的世界他们不懂,祝福,锁死!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丰京怨种大全》: 侯夫人:屁的“帮着”管家,那死丫头分明是夺权!还有,她虽然也给了兄弟银子,可她开铺子哪里是为了弟弟?!她明明就是为了自己暴富! 陆家姐妹:我们“挑衅”她?!还有没有天理!难道不是她突然蹦出来贴脸开?!还从头开到了尾! 李敬廷:呜呜呜,家门不幸,喜提反贼孙女婿一枚。 琅琊王氏:呜呜呜,家门不幸,喜提反贼兼搅家精儿媳一枚。 谢尘鞅:嘿嘿,我就是今日的幸运星!虽然很仓促,也很违背祖宗,但这小儿媳确实是当下的上上之选!幸亏我儿和他反应快! 第410章 断不会逼迫纳妾 元和帝先是同情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谢尘鞅, 怪不得谢老儿不敢登门提亲,还扯什么姑娘年纪太小当幌子,定娃娃亲的人家多了去了。 原来是因为他儿子干的事忒不地道了啊! 他堂堂一个皇帝, 想让人干四份活儿, 起码还打算出一份俸禄来着。 这小子倒好,户部清吏司和照磨所的公务都让一个人来干! 哪怕只核算了几个州的,那不得天天把算盘拨出火星子啊? 沈元易肯定不知道这事! 元和帝自问对相处了几十年的老臣还是有些了解的,再加上那丫头又是沈元易的心肝宝贝, 若是知道了孙女的委屈, 别说只是偏瘫, 就算彻底瘫在床上都能坐着轮椅冲去谢家。 还有沈瑜这孩子,从他祖父那儿知道的,不像是个没脾气的小娘子, 怎么就这么老实地任凭人家压榨? 元和帝的目光在小谢爱卿萧萧肃立的身上扫过,尤其在那张俊脸上多瞅了几眼——哦,原来如此! 若是他再年轻个二十岁,没准儿也要吃味儿了, 凭什么长得好就能白嫖媳妇干活! 看来沈瑜再聪明也终究是个小娘子,只喜欢俏郎君,看不穿谢家的坑和谢珎的奇葩。 作为沈元易的笔友, 也算是沈瑜的半个长辈,还被她救过,元和帝对于这姑娘的色迷心窍当然是——大力赞成啦! 沈瑜那丫头算的是户部的账,又不是谢家的私账。而且还有才,在十来岁上的诗词文章就有大家之姿,以后多写写也是他治下的文教之功嘛。 如果真成了他孙媳妇,他反而不好总去使唤人, 但嫁给谢珎就没这个顾虑了。 自己本就把谢珎一个人当三个人来用,既然知晓沈瑜也如此能干,那以后分给小谢爱卿的差事可以加到五人份! 在衙门做不完的刚好可以带回家嘛~~ 元和帝语气格外真诚:“谢珎啊,朕来给你赐婚吧!” 肃宁侯只是手抖的射不了箭,可不是拎不动刀了,他是真怕白干活儿的还没娶进来,干三份活儿的就先被揍的不能当值了。 谢珎躬身道:“多谢圣上隆恩!臣斗胆,请陛下暂缓几日下旨,容臣家中先与侯府通个气,也好有个准备。” 元和帝一想也是,若先颁下圣旨,倒像是他硬把沈瑜往坑里推,沈元易必定要日日上疏闹腾。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0节 “朕准了。登门那日,记得让你父亲同去。若真动了—— 咳,朕是说,若有什么动静,便把你父亲留在那里周旋,你只管进宫来见朕。沈元易多少还是给朕几分面子的。” 得把这能干的人保住。 至于谢尘鞅,吏部不是还有两位侍郎吗,少他一个也无妨。 谢尘鞅:…… 虽然谢珎顾忌着皇帝的丧子之痛,脸上并未露了喜色,可那周身萦绕的春风意态,倒像是把这哭丧月的阴沉都破开了一道口子,独独将明媚聚在了他身上。 见他这样子,一众大臣也都有数了。看来这谢家儿媳人选虽然迎合上意了点、选择条件奇葩了点,但谢珎本人还挺满意的。 也是,若有个如此有才的小娘子对自家儿子一往情深,他们也愿意啊! 元和帝的良心这时才姗姗来迟地动了一动,总算记起人家沈瑜前脚刚冒险救驾,他后脚就把人嫁去火坑,替朝廷做牛做马了。 “肃宁侯府沈瑜,慧悟哲温,柔嘉敏达,临危不乱,忠孝尽恭,朕有意册其为郡君,众卿觉得如何?” 五姓水太深,谢珎拿媳妇当下属,娘家底子又太薄,沈瑜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亲事是肯定不能取消的,能让谢氏未来掌权人与五姓渐渐疏离,联姻庶族勋贵远比嫁一位平庸宗室女过去更合他心意。 此刻册封女爵,一为酬功,二为安抚侯府,三来也算是给沈瑜一份实打实的依仗。 有救驾之功摆着,皇帝又想给谢、沈两家做脸,群臣自然没有异议。 虽然自信即便无此爵位,他家壹壹也能从容立身,可这份特封爵位所代表的圣眷,无疑能让她日后轻松许多。 谢珎俯身谢恩,唇角那点压抑许久的笑意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浅浅漾了开来。 谢家的事情已毕,元和帝可还没忘记方才的事。 他重新变回面无表情,看向谢尘鞅身侧一人:“崔茂正,你家五郎……” 群臣:……怎么还要继续!危! 又有几位大臣家中喜迎指婚后,众人才灰头土脸地退出了宣政殿。 谢尘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走在最前方的韩重光,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感激道:“犬子多亏了老大人相助!您放心,这个儿媳我谢氏认下了,绝不会让您难做!” 韩重光瞥了谢尘鞅一眼,矜持颔首时充满了“韫之对老师可比对你这个老子亲近”的优越感。 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弄得谢尘鞅一愣,而后才提出想请了闻夫人作为冰人,陪同郑氏一起前往侯府。 谢尘鞅:有宰相夫人在场,肃宁侯就算知道了沈瑜在他家的苦日子,也不会当场翻脸吧? 这边刚说定,井安国又靠了过来,没头没尾来了句:“若事有不谐,其实不用勉强,老夫愿帮着向陛下求情,另择良缘便是。” 最好肃宁侯拒婚! 他的忘年之交是个多好的小娘子啊,为何要落入谢家这种另类的虎狼窝里! 都说他执掌都察院过于严苛,可他管得再严,也没把下属一个人当一个司在用,然后还不给工钱! 他这种出身清白的耿介之臣自然没被惩罚性指婚,已经入学麟趾学宫的井三郎还是条单身狗,这会儿正因为“哭丧潮”影响,暂时蹲在家自学。 他从没觉得自家三郎配得上沈小友,所以连想都没想过。 可如今一看,沈小娘子还不如嫁来自家呢! 谢尘鞅是二品吏部尚书,他这个右都御史亦是二品。 谢家虽说是钟鸣鼎食的门阀世家,可人多是非多,再加上陛下近年对世族多有打压,将来的日子未必真如表面那般风光顺遂。 自家虽比谢氏清贫不少,可胜在清净省心,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内宅纷争,也无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有户部如山般的账本。 沈小友若是嫁过来,只管安心读书写诗,半点俗事都不必操心。 自家老三若是敢有二心,他便直接卸了那不惜福的小子两条腿! ——当然,若是沈小友得空,能为他每年画一幅戎装图,那就更妙了…… 井安国望着一脸疑惑转过头来的谢尘鞅,幽幽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红颜薄命啊,这般好的姑娘,偏偏遇上这金玉其外,变态其中的一家,唉! 谢尘鞅:……臭鹰钩鼻,你不要以为我没看出你“一朵鲜花插进了狼窝”的眼神! ———— 送走了来宣旨的太监,沈如松看着新出炉的沈郡君,乐得差点能看到后槽牙。 看看!全大雍没有姬家血脉的受封女爵,他闺女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诶! 公主、郡主、县主,接下来可就是郡君了,第四等的爵位,比许多宗女的品级都高。 这份圣眷外加敦王府打发人送来的螃蟹、菊花酒,令沈如松心潮澎湃,决定今晚挑灯夜读第四百零四遍《外戚传》,感觉“大志”实现的那日似乎不远了! 他在这里“嘿嘿嘿”个不停,沈壹壹却捧着圣旨来到了肃宁侯跟前:“有点高了,而且很突然。” 她想过元和帝会给自己一个爵位,但没想到会有“郡君”这么高。 最重要的是,凡事都讲究个按资排辈。 此前朝廷一直忙着办丧事、审反贼,给平叛功臣们的封赏都还没来得及议。 怎么想也该是简王和荣康大长公主这两位的褒奖圣旨排在最前头,如今却突然赏了自己,沈壹壹生怕这里头有什么蹊跷。 可惜最近见不到谢珎,不然还能打听下消息。 现在风声鹤唳的,尤其是世家官员,而自己又在松风山房待过,因此沈壹壹很自觉地宅在家中,除了定时参与集体哭丧,哪里都没去。 鸽信也很有默契地停飞了。 毕竟皇城司也是饲养了信鸽的,谁知道风声这么紧,会不会连鸽子也要被截获审查。 不管怎么说,她获封是件喜事,侯夫人只恨时候不对,不能摆酒,把往日旁人在她面前炫耀儿女的场子尽数找回来。 不过她还是主动张罗了一桌,自家人关起门来悄悄庆祝了下,还给全府上下赏了一个月月钱。 翌日上午,侯夫人才知自己高兴得太早,喜事竟是一桩接着一桩来了! “……您是说,要求娶瑜姐儿?”侯夫人终于回过神,猛地攥住椅扶手,气息都急了几分,“是贵府的小谢大人,不是二房那位瑁郎君?” 待闻夫人乐呵呵地点头确认后,她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位郑夫人并非为侄子而来。 诶呦喂!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谢玉郎啊!竟主动登门求娶,要做她的孙女婿! 侯夫人连忙端起茶盏,挡住自己差点咧过了耳朵的嘴角,无数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 还好身后侍立的韩嬷嬷悄悄戳了下她的后背,这才让她想起自己只是个便宜祖母。 虽然她认为吴氏除非疯了,否则怎么可能会拒绝,但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侯夫人平复下心情,等确认不会笑出声了,这才放下茶盏,问一直没做声的吴氏:“老四媳妇?” 夫君疼爱女儿,说过要低嫁的……但那可是谢玉郎啊…… 不过听闻夫人暗示此事已经了御前,圣上乐见其成。 而郑夫人又一反世家主母的含蓄,对瑜姐儿的喜爱丝毫不加掩饰,直言将来绝不插手小夫妻房中之事。 她甚至还暗示只要二人琴瑟和鸣,即便膝下无子,无论是过继长房侄子还是在族中另选,皆由小两口自行做主,断不会逼迫纳妾。 吴氏婆媳听得再次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便是知晓这对小儿女内情的闻夫人,也不免瞠目结舌。 他们韩家本就有 “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的规矩,可与郑夫人这番诚意一比,竟显得寻常了。 这谢家还真是看重瑜丫头啊! 御赐姻缘,还得未来婆婆如此看重,吴氏只纠结了一瞬,便再也舍不得这般天作佳婿。 迎着侯夫人那几乎要催促到眼皮抽筋的目光,她敛衽欠身,温声应道: “谢过夫人美意,瑜儿蒲柳之姿,能得贵府青眼,实是万幸。只是婚姻大事,不敢自专,容妾禀明夫君并家中长辈,三日内必遣人回复贵府。” 初次登门,又是女眷相对,原也没有当场一口应下亲事的道理。 可对方藏不住的笑意和殷勤招待,已经将态度展露无疑。 郑、闻两位夫人满意离去。 侯夫人激动得一刻也等不及了,拉着吴氏一溜小跑奔去了崇恩堂。 肃宁侯倒是比两人淡定多了,只“嘿”了一声,道了声:“不错。” 经了御前?想来昨日那道突然的册封圣旨与此有关。 就是不知那小子是如何做到的,让谢尘鞅这个本应反对的五姓头头上赶着来求娶…… 吴氏婆媳没想这么多,见侯爷也同意了,顿时喜上眉梢。 这时,院中传来一声气喘吁吁地嚎叫:“我、我不同意!!!” ----------------------- 作者有话说:郑夫人:儿子还是断袖,肯娶老婆就不错了!纳妾?纳个屁! 第411章 为了“大志”亲自上门…… 宰相夫人与吏部尚书夫人联袂而至, 沈如松自然是要打听一番的。 可听完丫鬟喜滋滋的回报后,原本还哼着小曲、翻着本《椒房晋升秘笈》的沈如松顿时变了脸色。 嫁给谢珎?那怎么成! 他家有皇位可以继承吗?! 此刻被老子娘和老婆三双眼睛盯着,沈如松冲上头的火气瞬间降了些。 他得给出个理由。 但谢珎的条件就摆在那里, 他也瞎编不出什么不妥来…… 吭哧了半晌, 他终于憋出一句:“齐大非偶!” 对,他疼女儿,所以就是这么想的! 吴氏望着沈如松,笑得那个柔情似水。 她就知晓自家夫君一如既往的重情重义, 生怕让女儿高嫁受委屈, 就连名动京华的谢玉郎都想回绝。 她柔声解释道:“夫君放心, 这门亲事是谢尚书在御前主动提的,陛下会亲自赐婚呢!方才郑夫人还亲口保证了不纳妾,别提多喜欢咱们瑜姐儿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1节 “……哪、哪有如此简单!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同气连枝,岂能单以一家而论!” “五姓七望那是何等门第,谢珎又是什么人物?就算把谢氏族人都降服住,单其他家惦记这女婿的小娘子们就够瑜姐儿应酬时举步维艰的了!” “我哪舍得女儿去受这个罪!” 肃宁侯对这便宜儿子的心思早有猜测, 知道他憋的是什么好屁,也不挑破,就在一旁看热闹。 侯夫人见他梗着脖子, 硬是把这天降良缘往门外推,只当他是个转不过弯的傻子,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除非瑜姐儿嫁的是个出身寒门的天煞孤星,否则哪家做媳妇的不用面对公婆妯娌?真要是个六亲断绝、无牵无挂的,你反倒敢结这门亲了?” 肃宁侯突然觉得膝盖有点不舒服,干咳一声。 训傻子就训傻子,干嘛影射到自家老爹身上! ——哦~~原来以前面对他家的提亲, 岳母是这么想的啊! “不论谢氏如何,文襄伯府可是出了名的规矩人家,谢珎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的贵婿!我说老四,错过这个机会,你上哪儿寻个一样的出来?” 谢氏“贵”个屁,他当然是要找个皇孙,就去敦王府寻! 不过这种大实话没法说出口,沈如松只能咬死了“不愿高嫁”这条——反正皇家娶妇时都有旨意,到时候他再心疼瑜姐儿也没法抗旨嘛~~ 两人掰扯了半晌,沈如松翻来覆去就那两句:“门不当,户不对”、“不敢高攀”。 侯夫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看个冥顽不灵的大傻子。 ———— 沈壹壹嘴里的酥骨鱼 “啪嗒” 一声掉在碟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竟是在议她的亲事?人选竟然还是谢珎! 瞧着瑾哥儿与三个弟弟瞠目结舌的模样,并非她听错了。 而且似乎长辈的意见还有分歧——唔,应该说是只有沈如松一个人在那儿死命反对。 沈壹壹机械地动着筷子,一面支棱着耳朵听冯夫人与沈如松争执不下,一面默默盘算起来。 穿过来后,她从来都没奢望过能不嫁人。 在现代晚婚,尚且会被全家疯狂催婚、被小区情报站指指点点。 如果放在古代,估计也只有出家、入宫当宫女自梳这类法子了,否则就会连累自家甚至全族姑娘的名声。 父母在时或许还能厚着脸皮装聋,等到了嫂子当家,天长日久的积怨下去情分都耗光了,弄到最后女子只怕连个能安稳度日的“家”都没了。 老侯爷能让她编写“家训”,却不会容许她有这般“离经叛道”的心思。 你看,明明是她的婚事,却是长辈在那儿争吵,她这个当事人晚上才知道。而且完全没人来问问她的意见,全都默认了她一定会嫁人。 不过往好处想的话,在大雍,已婚女子可比未出阁的姑娘们方便行事多了。 最起码用嫁妆银子不管是买房置地还是做买卖,契书上都直接签自己的名字即可,再不用受父亲监管,更不用问夫家的意思。 所以沈壹壹的打算是先赚钱,财富自由后再选个合适的“饭搭子”。 贵族夫妻间相敬如“冰”各过各的,这种情况可不少见。 实在不行,当寡妇也不错嘛…… 只是原本想着这事怎么也得到她十五六岁以后才会被提上日程,她这几年大可物色几个人品好、家中省心的慢慢考察。 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要被指婚了,而且另一方还是谢珎! 她的金大腿人品是不错,只有一个亲哥、两个叔叔,家中人口在世家嫡支里已经算极为简单了,可作为结亲对象还是算了。 别的不说,光是谢珎那人数不明的爱慕者就很恐怖了,有平都公主这样擅长动手的明面上的追求者,也有李素馨那样擅长阴人的隐藏暗恋者。 她当个肤浅的颜粉不香吗?干嘛要冒着生命危险嫁顶流! ——欸? 好像不对,哪有两家都没通过气,就单方面请皇帝赐婚的道理? 再想想昨日颁布的那一堆堪称“嫁祸”的指婚圣旨,沈壹壹恍然大悟:该不会谢珎原本也在倒霉皇家女婿的名单里,被逼得没法子了,这才将自己拉出来顶缸的吧? 这一年她看下来,谢珎应该是个直男事业咖,对于追着他跑的小娘子们不嫌弃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怜惜之情。 好像上次大家一起看百戏时,他还说起过这两年要专注仕途不考虑婚事吧? 当时她光顾着震惊于那六个皇城司穷逼表演的胸口碎大石了,没仔细听,但大概应该是这个意思。 那与谢珎走的最近的,似乎还真就属自己这个笔友兼合作伙伴了,也难怪会被人家拖出来挡灾。 唉,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 自己沾过人家的光、借过人家的势,如今到了出力的时候。 沈壹壹吃了一筷子陈皮苦笋鸭,只觉今日的苦笋味道特别重…… 上首的侯夫人差点被油盐不进的沈如松气死! 这家伙素日里不是圆滑的很么?在女儿的亲事上怎的如此死脑筋! 她就是故意在饭桌上提起这事的,生怕沈如松瞒着没告诉沈瑜。 哪有小娘子不乐意给谢玉郎当媳妇的? 以前就有人在她面前暗示过,瑜姐儿甫一入学就当众说过对谢珎仰慕的不得了。 她当时还想着以此为把柄,把这孙女叫来训一顿来着。这不是后来屡战屡败,也就熄了找事的心思…… 侯夫人本想着不管沈瑜知道与否,此刻见到祖母支持她嫁给谢玉郎,而祖父又没反对,那肯定会旗帜鲜明地站到她这边来。 如此一来,沈如松还能拗得过他的宝贝闺女? 可没想到这丫头一愣之后,就自顾自低着头发起呆来了。 你平时不是挺厉害么,跟你爹闹呀! 合着你就会欺负我一个老太太是么! 侯夫人环顾四周,沈元易这厮也不知怎么搞的,既然说这亲事不错,却又对老四的发癫熟视无睹,只顾着给他那只破猫剥虾! 还有吴氏,也是个不中用的!明明就对这女婿人选高兴的不得了,却劝不动自己男人。 相反还来劝她莫要生气,说什么老四就是太有情有义的真性情了。 这眼瞎的她都懒得理会了。 几个孙子又都太小说不上话,尤其是昌哥儿直接拿这事下饭,比往常还多吃了半碗…… 侯夫人殷殷看向她唯一一个很明显的支持者:“瑾哥儿,你说说看,谢玉郎当你妹夫可好?” 那可太好了! 瑾哥儿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自从瑜姐儿学宫比试连胜陆家姐妹后,来他这边套近乎的郎君数量猛增,或明或暗全是在打听他妹的信儿。 可瑾哥儿觉得这些人统统都配不上妹妹。 有的考秀才都费劲,前途堪忧;有的就打算守着家里的爵位过活,不求上进;有的私房钱还没他妹给他的多呢,这也太穷了,需要瑜姐儿接济的穷鬼有他们弟兄四人已经够多了…… 还有功课稀烂的,这种文盲也好意思出现在他们家大才女附近?! 看来看去,瑾哥儿觉得他认识的未婚郎君中,就属谢珎和崔令晞最出色。 当然,肯定是谢大哥完胜,他的崔半师看上去总有些不太靠谱…… 以前瑾哥儿也就这么想想而已,毕竟从来没听过五姓七望会与他们这种草根勋贵结亲的,尤其他家还是半路飞上枝头的。 可现在谢家主动提了,他俩又与谢大哥处得来,那自然是大好事呀。 不过,瑾哥儿扭头看了看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瑜姐儿,又补了句:“我说了不算,还是要看瑜姐儿的意思,她若点头才算好。” 侯夫人:……我就多余问你! 她不由气苦,明明她是为了瑜姐儿好,怎么搞得反而只有她一个人着急忙慌的! 好好好,自己再不管这死丫头的事了,就不信她舍得放过这金龟婿! 侯夫人气咻咻用了半碗蛤什蟆汤,而后将调羹一扔—— 好吧,她也确实是舍不得谢珎这孙女婿! 谁让那是陈郡谢氏的芝兰玉树,以后她出门可以昂首挺胸吹一辈子的好吧! “瑜姐儿,你怎么想的?”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回过神的沈壹壹倒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母亲打算哪天去谢家?我也一起吧。” 谢珎究竟是如何谋划的、需要自己这边怎么配合……如今传信有风险,那就当面问问清楚。 说完,她朝沈如松安抚地笑笑,“不高嫁”蛮好的,只是如今没法回绝。她得帮金大腿过了这关再说,取消婚约怎么也得几年之后了吧,不然元和帝那边也不好糊弄。 沈如松眼前一亮,他就知道闺女懂他,这是要去跟谢珎摊牌啊! 双方都不同意,皇帝总不能硬凑怨偶吧? 还得是瑜姐儿,为了“大志”亲自上门拒婚,太豁得出去了! 第412章 再累的猹也不忘吃瓜的…… 侯夫人从沈瑜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管是害羞还是抗拒,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打鼓,刚想开口询问又憋了回去。 虽然她不信这妮子不想嫁给谢玉郎, 但——万一呢? 如果自己此刻问了, 被她爹过了傻气的瑜姐儿真回了“不想嫁”可怎么办? 老头子可是比这傻儿子还宠这丫头的,那岂不是真成了她孤军奋战? 晚膳就在侯夫人的心事重重中结束了。 一出崇恩堂,沈如松赶紧凑了过来:“瑜姐儿啊,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姬聿衡是没谢珎生的俊, 齐郡王府那两个差的就更远了, 可人家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2节 别忘了“大志”! 沈壹壹正在复盘近日的朝局, 整理着见面后要问的问题,见沈如松一脸担忧,随口道:“嗯, 我知道的。” 她肯定会小心行事,就算是帮朋友的忙,也不能把自家老小置于险境。 稳了!看来瑜姐儿还是很有成算的! 沈如松满意颔首。 上次他就发觉谢玉郎对自家女儿有那么些不同寻常,瑜姐儿当面求一求、再落两滴泪, 说不定这拒婚的责任就由谢家担了大半呢。 只是,这多多少少也驳了皇帝的面子,自家这边还是得想个能对上头交代的由头…… ———— 两日后。 卯时刚过, 天色未明,已故废太子的府邸前已经黑压压站满了百官、诰命。 今天是诸皇子的“五七”,也是定好的发丧之日。 此前哭丧时,沈壹壹都与吴氏站在一处。 可如今她已经成了郡君,就被单独提溜出来,和一堆金枝玉叶站到了一起,位置比侯夫人还要靠前。 她有了个专门给宗室女的爵位, 可又没有皇家血脉,连义女都不是,这种情况在大雍还是首例。 沈壹壹原本还想问自己并非宗室,这个站位是不是需要再斟酌下。 可看着眼睛熬到赤红、浑身都散发着“再有事干脆死了算逑”的礼部牛马,她识趣地闭上了嘴,老老实实按爵位站着去了。 还好女眷们皆是一身素白襦裙,头戴白绒花,手里捏着道具手帕,她换了位置一点也不惹眼。 随着钟、磬敲响,低回绵长的哀乐随之奏响,内侍高举着引魂幡从安平王府走出,发引仪式开始了。 素白的幡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后面跟着一群持香的宗室子弟,腰间系着白麻,头戴孝冠。 废太子无子,这些都是从旁支抽调的姬姓子弟。 整整三十五天连轴转哭九家的日子过下来,就算再眼窝子浅的哭包都哭疲了。 沈壹壹随着大伙一起上道具——啊不对,是举起帕子,而后在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外力帮助下,随着大家一起“呜呜呜”了起来。 泪眼朦胧中,沈壹壹余光突然发现,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打扮的也与其余宗室子弟不同。 这孩子一身粗麻布素服,孝冠宽三寸、长过头顶,额间缠着黑麻首绖,腰间的黑麻腰绖居然还是双股。 齐衰不杖期?这一身可比那些穿着小功丧服的宗室们隆重多了。 沈壹壹虽然不认识,可心中瞬间确认了这孩子的身份——十三皇子。 那位唯一与叛逆扯不上关系、还身体完好的皇子。 这是专门跑来为他无后的大哥发丧,五服中第二等的丧服展示着“兄终弟及”的手足之情。 呵,好一个对前任太子的“兄终弟及”。 可惜漫天飘洒的纸钱阻碍了视线,令沈壹壹看不清十三皇子的表情。 就是不知这到底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呢,还是皇家大舞台又添了低龄天才选手。 她正在走神间,大皇子的灵柩已经由十六名健壮的舆夫抬着,缓缓从皇子府正门移出。 两侧的百官早已按品阶立好,从一品当朝宰辅到九品末等小吏,皆身着素色朝服,腰间系着白麻,举哀后护着灵柩缓缓前行。 女眷们也跟在后头,时不时还要借助道具落两滴泪,免得被纠仪官弹劾不够诚心。 《大雍会典》的“发引仪”中明确写了会“设监察位二于文武班后,另有典仪、引仪分侍文官、武官之北,专司纠察班次、行礼是否合规”。 因此无人敢交头接耳,唯有脚步声、丧乐声与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 沿途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在街角,却仍有不少人扶着墙,探头张望,静静围观着这场皇室葬礼。 终于走到了延兴门,这是皇家出殡去东郊皇陵的常用路线。 灵柩行至城门前时,稍作停驻,有内侍开始诵读悼文。 大雍宗室人口本就不算繁盛,经二皇子这番硬核整顿后,直系皇族更是精简许多。 沈壹壹这个混在其中的外人,此刻的站位恰好能清清楚楚望见道左序立的百官行列。 她一眼便瞥见了人群中那袭素白身影,心中忽然闪过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 旋即又暗自啐了一口,她才不是趁机偷看帅哥的人! 她只是怕错过这好不容易碰面的金大腿,万一人家想暗中递来什么讯息呢?没错,她就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那白衣美男面色肃然,瞧不出丝毫异样。可沈壹壹总觉得,方才他俯身叩拜之际,目光似有意无意,朝她这边轻扫了几眼。 终于,大家行完辞灵礼后止了步,躬身哭送废太子的灵柩出城,由那些扶灵的宗室子弟带人护送至皇陵。 直到出殡队伍彻底没了踪影,众人才敢直起身,悄悄活动一番早已僵酸的腰身,旋即又匆匆动身 —— 还得赶去齐郡王府,送皇三子一程…… 就算钦天监再法力无边,也没法把生辰八字完全不同的九位皇子出殡的时辰算到一块去。 即便满朝文武心里巴不得如此,也没法如此糊弄九个鬼,人家的皇帝爹可还看着呢! 以往辗转九家哭灵的时候,大家来回都乘着马车,好歹不用步行。 可出殡时需要他们一路跟着棺椁由各家王府走到城门口。 皇子府邸虽说分布各处,可都建在皇宫周边不太远的中心地带,一路步行到延兴门,几乎是横穿了小半个京城。 而这样的路程,他们今日要走九趟…… 再者,发送完一位后他们还没法立刻回自家马车上瘫着,谁家车马敢紧跟在皇子的送葬队伍后头? 不论宰相还是宗室王爷,车轿都只敢候在临近的路上,这边散场后还得自己走过去…… 于是,“五七”这日,丰京权贵们迎来了他们养尊处优人生中最艰巨的一场徒步“马拉松”。 发送齐郡王的途中,沈壹壹眼看着有老诰命已经走得摇摇欲坠了,不少体弱的女眷已经含上了参片。 发送到第四家敦王时,不断有年事已高的人被抬出队伍,身娇体弱的女眷这边减员尤其明显。 诰命们还好,官员那边撑不住的估计明天就得被弹劾。 散场寻马车时,沈壹壹飞快扫了一圈,吴氏腿都发颤了,正被红儿搀着,看起来也要撑不住了。而侯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转头,她又看到了立在路边的谢珎,依旧面无表情,可眼中的关切却半点也藏不住。 沈壹壹刚想习惯性地回个微笑过去,又急忙敛去笑意,只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权作招呼。 莫非谢珎还真有话要交代? 沈壹壹特意放慢了脚步,冲对方眨眨眼,示意自己在听着呢。 谢珎见她不过是脸颊红扑扑的,其他看着还好,也就放了心。 只是小姑娘眼巴巴盯着自己猛瞧,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倒叫他心头微软。 确实许久未见了,他也有许多话想说…… 谢珎刚想开口,就听后面有人唤道:“阿瑜——” 谢珎轻叹一声,无声动了动唇,做了个口型“勿忧”,而后带人紧走两步,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 原说等她及笄的,如今这么仓促,壹壹定然有些疑惑。 只是今日这场合实在不便多言,等侯府应下了亲事,自己也方便走动些…… “勿忧”? 喔,看来对那突如其来的婚约谢珎的确是有考量的。 沈壹壹松了口气,只要不牵扯到家中就行,反正她年纪还小,担几年虚名而已。 刚才叫她的是庄叶加。 这位县主气喘吁吁道:“幸亏祖母辈分高,不然肯定撑不住!” 沈壹壹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再想想大长公主那日单手拎着的狼牙棒,心道:搞不好你奶奶能比你撑得久。 庄叶加方才累得没注意别的,这会儿总算把气喘匀了,然后就看到了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 之前这位似乎与阿瑜离得挺近…… 事实证明,再累的猹也不忘吃瓜的本能。 她立刻来了精神,凑近小声道:“那一堆赐婚简直没眼看,也就你俩是良缘!——可提亲了?” 御前的事自然不会外传,但荣康大长公主和简王这两位就不是一般人。 沈壹壹倒也不意外庄叶加知道了,相反,对方能这么问,也算从旁佐证了这桩婚事对侯府来说并非坏事。 “嗯,前天来的。” 庄叶加见她如此坦荡,还有些愣神。不过旋即想到这妹子一早就明明白白直言仰慕谢珎来着,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她刚想说“恭喜”,又想起还在出殡,只能含糊道:“等两家过了礼,再去寻你吃酒。” 出殡团建还在继续。 等发送第六位皇子时,街上连围观的百姓都没了,再大的热闹连续看六次一模一样的也早腻了,还不如回家躺着舒坦呢。 啧啧,看看这些贵人们,一个个都迈不开腿了,遭老鼻子罪了,嘿嘿~~ 第413章 这臭小子心中还有只男…… 目送十二皇子的灵柩在夕阳下远去, 沈壹壹长呼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肯定没有下一次了,就算翻遍史书, 这种皇朝鼎盛时期一日噶九个皇子的事也绝对寻不出第二例。 也幸亏皇子们是“横死”, 年龄最小的两位还算“夭折”,故而发引时不用卡死在上午。 否则按照正常丧仪,他们得一上午完成这九趟徒步,简直不敢想会有多少权贵能当场跟着办丧事。 沈壹壹小腿肚子僵硬, 脚底生疼, 她大口喘着气, 整个儿几乎瘫软在了白英身上。 举目四顾,女眷已经寥寥无几,她认识的人中, 也只有姬夜伽这位“体育生”还能自己站着。 男子的队伍也明显稀疏,沈壹壹估计若不是怕被弹劾失仪,官员人数至少得再减一半。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3节 见谢珎又回头朝这边看过来,她有气无力抬了抬手, 示意自己还活着。 这时候不管是看美男还是同党密谋,请恕她都不奉陪了,实在是累到头晕眼花。 目送谢珎和他大哥搀扶着谢尚书离去, 沈壹壹突然想到了自家人,吴氏和侯夫人早就撤了,不知瑾哥儿和便宜爹怎么样了。 环视了一圈,没看到两人,沈壹壹被架着慢慢往自家马车那边挪。 刚走到半路,就见前方围着几个人。 加速不了一点点,她保持龟速移动过去一看, 地上坐着的正是沈如松,正捂着脑袋“哎呦”个不停。 蹲在一旁为他把脉的也是老熟人、丰京新晋女子优育圣手——宋太医。 “四子您并无大碍,就四累到了。” 这话沈如松可不爱听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假摔,就是想回府找个大夫,然后弄个什么“头疼”、“心悸”之类表面看不出端倪、但需要长期调养的病症出来。 他这个亲爹“病”得厉害,女儿总不能没心没肺的这时候议亲吧? 瑜姐儿可是要在宫中争宠的,必须处处爱惜羽毛,能不让皇帝心生芥蒂最好。 女儿就此留在家中侍疾,等过一年半载事情淡了再悄悄解除婚事,如此一来还能捞个孝顺的好名声。 今日一小半的男子都坚持不住早退了,沈如松方才还听到有人嘀咕,说连负责纠仪的御史都累扑街了俩。 法不责众,他身为侯府世子,一不出仕二不怕弹劾,“硬撑”到发送完所有皇子才“累病了”,那还有什么能被指摘的? 他盘算的挺好,可万万没想到才刚假摔倒地,宋太医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仔仔细细诊治了一番,然后很欣慰地宣布他没病…… 沈如松心中气结:你一个主治生孩子的太医,懂什么头疼心悸!这么殷勤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收了大笔诊金似的! 宋太医:实不相瞒,你女儿确实充值了! 作为大雍杏林突然闪瞎人眼的新星,宋太医凭借着那本宝典,成为了公认的产育权威。 他再也不是太医院中那个无人问津的老透明,请他调理的各府女眷起码得排队一个来月。 连籍贯沧州的婢女都变得抢手起来,毕竟宋太医乡音难辨,万一因为听岔了医嘱导致没生出聪明的孩子,那岂不冤死! 宋太医名利双收,收到信的老家族老们激动地开祠堂祭了好几次祖,据说香火滚滚连房梁都熏黑了。 这么大个人情欠下来,他心中着实不安,一直想尽快帮着沈大姑娘做点什么,就算还不了债,能先付些利息也好啊。 那位小娘子可是个手腕厉害的,她的债能少欠还是尽量少欠点吧。 这会儿看到沈瑜走过来,宋太医嗓门更洪亮了:“您森体很好,回去歇两日即可。要不我为您开个温补的方子,次不次都行,请大姑娘——呃,还有大郎君不必担心!” 谁问你了! 你嘴咋那么快! 沈如松捂着脑袋不撒手:“可我这头——啊,好晕!” 宋太医急了,当着金主的面他可不能掉链子啊! “您这脉来骚数,节律齐整,滑利有力,不浮不沉,有神有根,最四气血调和、体健无病之象!今日走的久了,又未次好,才有些不适。好好碎一晚,明早起来必好的!” 沈如松简直想咬人,他就想装个病怎么就这么难! 听到他无事,那些两腿打晃、却又不得不停下来表示关心的权贵都是心头一松,看来不用在这里罚站了! 他们纷纷称赞宋太医医术了得,又叮嘱沈世子好好修养,而后就跌跌撞撞地寻自家马车去了。 当着儿女的面,沈如松还在哼哼唧唧扮虚弱——大不了他明日请别的大夫! 谁知宋太医看一眼沈瑜,立刻拍着膀子主动表示自己明早登门复诊。 闻言,沈如松脸上故意做出来的痛苦表情都扭曲了一瞬,当下让人背着他赶紧走,远离这个坏事的棒槌! ———— 元和帝肯定也知道这次将所有人折腾得有些惨,恩旨额外赐假一日,也没追究那些人的失仪之罪。 翌日一早,丰京的老百姓们照常为生计忙碌着,只是人人都免不了低声谈论几句昨天那从早到晚把人看麻了的出殡。 而内城那一片,越是官宦聚集地就越反常的冷清。家家户户都闭门谢客卧床修养,许多府邸中还飘起了药香。 吴氏虽然只走了四段路,可也累得够呛,若非早就与闻夫人约好了今日上门,她真想拥被高卧,好好睡上一整天。 沈壹壹艰难地挪上了马车。 一夜过去,精神头虽然缓了过来,可运动过度导致的肌肉酸痛,一起床就给她来了个迎头暴击。 尤其是双腿,走平路时还能勉强撑着,抬脚上车时,那股酸爽便直冲头顶,叫她浑身一哆嗦。 马车行至韩府门前,沈壹壹摸出帷帽戴上,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古代议亲,消息皆由媒人居中转达。 因此今日吴氏必须将侯府的决定告知闻夫人,请她代为转告谢家,而不能直接跑去谢府当面答复。 至于沈壹壹这个准未婚妻,其实根本不该跟来。只是老侯爷纵容,沈如松又大力赞成,侯夫人只能当作没看见,由着她乱来了。 不过表面样子还是要做的,稍微遮掩下,日后即便有人嚼舌根说她定亲之日还这般乱跑,只要没人亲眼看见是她的脸,便都能推得一干二净。 马车停稳,沈壹壹扶着白英往下跳,下车比上车更难,双腿酸痛得简直不是自己的。 她龇牙咧嘴的“嘶”了两声,突然感觉戴着帷帽也挺好,起码不用忍着酸痛还得注意形象。 韩府正堂,双方都很吃惊。 吴氏没想到郑夫人也在。 这是迫不及待赶过来等消息的吧?看来谢玉郎的母亲是真的很喜欢瑜姐儿啊! 而郑夫人则是没料到沈瑜也来了。 小姑娘或许是心里有些没底,才忍不住跟过来的吧?如此患得患失,看来是真的很喜欢珎儿啊! 郑夫人如今是怎么看沈瑜怎么顺眼。 原本就是她最中意的姑娘,珎儿又看重人家的才华,这下更是有了皇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日谢尘鞅回府一说,郑夫人高兴地眼泪都出来了。 可扭头看到二儿子那不置可否的样子,她瞬间就从巨大的惊喜中清醒过来:对了,这臭小子心中还有只男狐狸精呢! 但就算是为了摆脱平都公主的权宜之计,既然万事俱备,那自己就不能白白错过这大好机缘! 一定要火速把亲事敲定,然后就能名正言顺亲近沈瑜了。 这姑娘对珎儿一往情深的,只要自己真心待她,再软硬兼施压着小儿子给足正室的体面,那即便有朝一日断袖的事被戳破了,她想必也不会闹出来。 她上次说会把沈瑜当作亲生女儿、不许纳妾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毕竟凭这小娘子的出众,高嫁还是很容易的。 珎儿心有所属的是个男子,自己已经亏欠沈瑜良多了,那在其他方面就要尽力弥补。 当下,郑夫人对沈壹壹的出现毫无异议,将人拉着坐到了自己身边,问她可有累着,说不到三句又开始猛夸她身体好、性子坚。 这亲热的劲头衬得对面坐着的吴氏反而像个外人似的。 闻夫人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下纳罕: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瞧着郑氏对瑜丫头的喜爱不似作假。 又想到本不该到场、今日却不约而同来到她家的小两口,她瞅个空档笑道:“瑜丫头,你不是爱看书么?正好有人正在整理书架,你不如也去选几本?” 沈壹壹一听就明白那人是谁了,当即起身应道:“是。那我就先过去啦。” 郑夫人闻言却瞬间把心提了起来。 虽然她一路上都在苦劝二郎要瞒着沈瑜,过日子真不用凡事都论个明白,难得糊涂。 可那小子只似笑非笑地听着,令她摸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若是独处时,二郎跟沈瑜摊了牌可如何是好? 虽然她觉得以沈瑜爱慕二郎到都愿意苦读《大雍律》的程度,说不定知道真相后,也是肯嫁过来再等着夫君回心转意的。 可凡事就怕万一啊,如果沈瑜因爱生恨了呢?如果以“爱女”著称的沈世子不同意呢? 郑夫人见人要走,急忙叮嘱道:“瑜丫头,若是你在书房听到了什么不中听的,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你尽管回来告诉我,伯母一定替你做主!” 等女儿走的不见影了,吴氏这才反应过来:听这意思,谢珎也来了? 女子天天就在内宅里打转,与婆婆相处的时候可比跟夫君一起还多。 郑夫人能在儿子面前护着儿媳,这是什么绝世好婆婆啊! 吴氏心中原本被沈如松说动的天平,瞬间就反转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婚后。 谢家大嫂羡慕嫉妒恨:婆婆偏心的也太厉害了!二弟妹又不会跑了,至于这么成天哄着惯着的吗?! 郑夫人:你懂个屁!谁说不会跑?——阿瑜,娘这里有一套和田玉首饰,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了,你戴着正好! 今儿休沐,你和老二赶紧去外头逛逛,听话,要多玩会儿啊!我这里不用人伺候,再说这不是还有你大嫂嘛! 谢家大嫂:?!!!气成河豚ing 第414章 谢珎给的,实在是太多…… 韩府, 书房。 谢珎坐在书案后,翻阅着转来此处的公文。 韩重光虽不是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贵族老爷,但毕竟多年案牍劳形, 又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昨天虽然撑了下来,可也累狠了。 回府后就请了大夫,睡了一晚依旧起床都费劲,这会儿正在内宅艾灸呢。 刘允城被迫致仕后, 他这个尚书右仆射就成为了实际上的首辅。 再加上近期被亲族牵连的其余三位宰相在处理很多事时都主动避嫌, 韩重光和柳彦博两人几乎承担了内阁大部分政务。 见到谢珎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劳力, 韩重光也顾不得他是来定亲还是约会的,赶紧抓住人替自己干活。 老师哼哼唧唧趴在床上,为人弟子的还能说什么?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4节 谢珎一本本快速浏览过, 将处理方案写在便签上夹在公文中,偶尔拿不定主意的也写了节略。 最后一并送入后宅由韩重光审阅。 他原本一边批阅,一边还惦记着前厅的情形。 不知道壹壹来了没有,世子夫人又与母亲说了些什么。 谢珎知道母亲的误解, 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清楚。 他生于谢氏,早已习惯了那些刻入骨髓的 “世家风仪”,可旁人却往往被这条条框框的繁文缛节压得喘不过气。 再加上还要面对族中长辈与五姓里那些倚仗郡望、辈分便肆意指手画脚的老顽固。 就说他大嫂, 身为仅次于五姓的弘农杨氏嫡女,当年入门时便非议不断。 以致于大嫂如今行事格外敏感,一举一动都要竭力撑起世家名门的风范,让他看一眼就觉累得慌。 壹壹身世坎坷,吴氏待她虽好,终究不是亲生。 侯夫人瞧着又似性情乖张,去年冬日清晨罚她在室外抄经的事, 自己还记忆犹新。 小姑娘有手段那是她的本事,却不该因此受这些委屈。 往后他定会护她周全,可无论在外行走,还是与家中女眷往来,总有他不在的时候。 就算事后他能惩戒那些搬弄是非之人,让壹壹听到那些酸话终归不美。 如今母亲误会了也好,必定会对她多加照拂。 经年累月下来,即便日后误会解开,这份关照怕也早已成了习惯…… 至于崔令晞那边,嗯,这家伙一贯不着调,再说又没有宣扬出去,他想必也不差这断袖的名声了…… 想着想着,谢珎的全副心神不由逐渐沉浸在了手头的公务中。 待又批好一份文书,他提笔蘸墨,抬眸的瞬间,就见书房门口正立着道娉娉婷婷的身影。 谢珎握笔的手猛地一顿,虽然盼着相见,可当真见到人了,又蓦地想起今日正是商议他们婚事的日子,心中的雀跃里无端漫上几分羞赧,竟一时滞住了动作,不知该作何回应。 然后他就见小姑娘嫣然一笑,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开口道:“谢郎君来的好早呀!昨日可有累到?” 天高气清,门前红枫似火,金菊凝香,皆成了她的陪衬。满院秋光再盛,也不及这一笑,直晃得人心头微漾。 谢珎唇畔不自觉浮出一抹浅笑,起身迎上前,声音温柔:“我无事,你呢?歇过来了么?” 他心底却隐隐觉着哪里不对。 虽说壹壹在他面前数次展露过心意,可今日毕竟不同以往,依旧这般坦荡倒让谢珎心头生出了些许说不清的异样。 沈壹壹长叹一声,正想进屋找张椅子坐下倒倒苦水,可刚一抬腿,熟悉的酸痛感袭来,令她脚下一软,就被韩家这很有些高度的门槛绊了一下。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直直摔了下去—— 谢珎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就见人朝着自己扑来。 他下意识一把将小姑娘揽住,只觉怀中之人软软的好似站不稳一般,全副身心地依恋着自己,一双小手更是将自己的衣襟攥得死紧。 他心头刚刚浮起的一丝疑虑忽然就散尽了。 再想不起方才的问题,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后面跟着的白英迅速收回要搀扶姑娘的手,转为一把拉住白芷,将两眼放光的小姐妹直接拎出了书房。 白芷也没挣扎,只是努力调整了个吃瓜姿势,以便能再多看几眼。 哦吼! 还得是自家小姐,到手的美男直接生扑! 原来姑娘在家都是敷衍老爷的呀,她就说主子怎么可能会拒了谢玉郎的提亲嘛,以后光看脸都能多吃半碗饭好不好! 书房内的葳蕤和双城倒是也想识趣地滚蛋,无奈郎君和沈姑娘——啊不,是和未来的少夫人就堵在门口,他俩出不去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避到了书架后头。 还得是少夫人!葳蕤在心中为自家未来的女主子竖起了大拇指。 以前他还嘀咕过,觉得沈大姑娘有时不够矜持,而且家世也不够显赫,将来只怕难成正果,反倒让自家公子徒增伤怀。 如今老爷亲自求娶、圣上赐婚,还有谁比沈大姑娘这位“当世第一才女”更配得上自家郎君! 既已是板上钉钉的少夫人,那对自家主子自然是越热情越好嘛! 扑!抱着就别撒手嗷,我们啥也没看见,嘿嘿~~ 双城则是为郎君欣喜之余,不免想到了自家事上。 连少夫人这等侯门才女见到心上人都会如此主动,看来他不得不承认吗,家中给他订的那位未婚妻,心中根本就没有他啊…… 哎呀我去,吓死姐了! 沈壹壹的冷汗这时候才冒了出来。 她缓了片刻,扶着谢珎总算站稳了。 白英四人的动作就算再轻,她离得这么近,还是看到了的。 情知几人是误会了,她想后退一步,居然一时没能挣脱:“呃,其实,我就是被绊了一下!” 回应她的是头顶传来的一声轻笑:“好,你说是就是。” “……是真的!” “嗯。确实是绊到了。” 谢珎的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垂眸时,眼中满满都是怀中之人。 手臂还下意识收紧了些,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沈壹壹:……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她不就是个挡箭牌么? 温热的怀抱里萦绕着熟悉的清冷香气——那是她亲手调配的“玉华浓”,此刻却染上了他身上的温度,丝丝缕缕直往她鼻间钻。 不知是不是因为贴在对方胸口的缘故,他开口时,那嗓音听上去莫名低哑了几分,像是混合着什么“噗通噗通”的跳动声,震得她耳根发麻。 沈壹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心知这姿势太过逾矩,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小声解释着自己确实腿酸的抬不起来。 觉察到怀里的动静,谢珎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害羞了? 他眼底笑意更浓,又抱了一下,这才顺势将人放开。毕竟不是在自己家中,可别真将人逗恼了。 视线在小姑娘泛红的脸颊上慢悠悠地扫过,谢珎唇边噙着笑,伸手轻轻牵起她那只有些无措的小手。 “既是腿酸,”他声音温软,带着点儿哄人的意味,“我扶你去那边坐着可好?” 被拉到一旁并肩落座时,沈壹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死死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修长的手指此刻正不轻不重地缠着她的,自然的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刻,她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碎得彻底——对这婚约,谢珎竟然是认真的! 脑子一时有些宕机,她是想找个室友、饭搭子,可没打算真把自己嫁出去啊! 而且,她和谢珎? 这是不是有点太—— 见小姑娘坐下后半晌说不出话来,脸越来越红,手越来越僵,谢珎的心情愈发好了。 “无论是我家中还是族里,你都不必担心。母亲——很喜欢你,往后若有什么不耐烦应付的人,你尽管去寻母亲,她自会替你挡着……” “兄长是个阔达舒朗的性子,还有些惫懒……大嫂有些较真,你不必刻意周全,若真对上了,记得先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二叔父是个富贵闲人,对你的诗文很是推崇。至于二婶,你以礼相待即可,不用委屈自己……三叔父一家在任上,几年见不着一回……” 他又取出一份册子:“这是我名下的商铺、田庄名录,你慢慢理着,若是有不称意之处,尽管放手施为,莫要累到自己就好……” 书房外的竖着耳朵的白英两人面面相觑:原来男的定了亲就要先交代家底?学到啦! 书架后竖着耳朵的葳蕤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啧啧,今后若是郎君和娘子吵了架,只怕日子会比老爷还难过——想看! 谢珎将御前请旨后便在心中反复盘算的事,一件件细细讲来。 末了,他又补充道:“待我们成婚后,我便奏请外放。会在外勘磨数年,不必与家人同住太久。等日后回京,你若不习惯阖府同处,我们便搬出伯府——品级高了后,都挤在一起也终究不便。” ——成、成、成、成亲?! 沈壹壹头上都快冒烟了,这不是还在商议订亲的么,怎么已经快进到结婚之后的事了?!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丰神俊朗,眉眼含笑。 一个大帅哥,有才又有财,连怎么对付他家亲戚都主动教你了。 再低头看看手边那本厚厚的不动产小册子。 再抬头看看这张脸。 再低头看看那本册子。 沈壹壹沉默了。 她不得不可耻地承认—— 谢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415章 今后你我,不分彼此 肃宁侯与沈壹壹分析过, 文襄伯府这家人已经成为了陈郡谢氏甚至是五姓七望中的“异类”。 从初代文襄伯谢子安在前朝十八路反王中,选择了效忠纯草根的大雍太祖开始,谢家就在世族唯门阀血统论高下的老路上拐了个弯。 不过谢家很低调, 也很谨慎。他们并没有高调的改弦易辙, 而是保持着世家作风的同时,行动上屡屡与皇帝站在一边。 上班时“一心为公”,下班后依旧“世家风雅”。皇帝用着顺手的同时,也没引起其他世族的太大反弹。 经过三代人的潜移默化, 如果说谢尘鞅还只是被皇帝评价为“世家家主中难得清醒且能用的循吏”, 到了谢珎这里, 就已经成了元和帝盖章认证过的忠君爱国宰相苗子,只是刚好姓了谢而已。 沈壹壹以前的“嫁纨绔计划”有个最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古代恐怖的株连制度。 为此她不惜化身侯府的普法小能手, 不但把自家人拖去看过法场,对下人的“张三犯案评书”更是每月不落。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5节 如果选一个富贵闲人,她在小家庭里的地位和相对自由的确能够保障,可那也就意味着她在对方家族中会毫无话语权。 沈壹壹可不想哪天在花园吃着火锅唱着歌, 突然被某个见都没见过的夫家亲戚牵连,最后喜提琉球单程船票一张…… 如果和自己组队的是谢家人,她还是很放心金大腿的政治手腕和眼光, 起码比自己这种纸上谈兵的小白强。 谢珎和自己本就聊得来,更没有见不得女子扬名的迂腐毛病,怎么看都是远远超过自己预期的最佳人选。 至于郑夫人“不纳妾”的承诺,沈壹壹表示感谢,但也不会太当真。 现代社会受法律保护的婚姻尚且不能保证忠贞,这种全凭个人良心的许诺还是听听就好。 她早就想好了,对于将来的室友, 当男朋友用用也不是不行,以后若是男人不干净了,正好顺势演一出“因妒生恨从此封心锁爱”的狗血戏码。 如此一来,进可赚得对方满心愧疚,从此拿捏自如,不必与旁人共侍一夫;退可借机合离。 若夫家刁难不肯放人,她连“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之类保送渣男一家千古留名的诗文都准备好了。 如今人选换成谢珎也是一样,她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能努力做到不委屈自己。 沈壹壹虽然没想到自己原本就是来打听下情况,结果真成了议亲。不过既然谢玉郎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她想清楚后也就不再矫情。 ——呃,自己是不是把这本产业册子抓得太紧了些? 沈壹壹不好意思地悄悄松了松手,不过还是决定有话先说在前头:“我家中乍登高位,德行不足,弟弟们若非凭自身考取功名者,一概不会入仕。” 肃宁侯故去之后,沈家才会迎来真正的考验。那时候不但给不了谢家助益,相反还有可能拖点后腿。 瑾哥儿如今看着足以守成,可人都是会变的,万一这娃长着长着变异了,或者被退婚、打脸后来个“莫欺少年穷”开始发癫了呢? 沈如松就更让人不放心了,平时还算谨慎,可只要一瞅见机会就想走捷径,偏偏这世子之位阴差阳错还真被他谋成了。 如果头顶上没了能压制他的人,尝到甜头的中登肯定会继续投机钻营。 “嗯,无妨。” ? 这算什么答复! 她可是认认真真在跟他交底的! 谢珎察觉掌中的小手就要抽走,忙将人重新握住:“真的无妨。此次逆案中,郑氏一族遭惩处者便有七家,二婶母所在的赵郡李氏,更是折了十三支。谢氏虽然被牵连的少些,可齐郡王世子妃那一脉已然尽数覆灭。” 沈壹壹立刻明白过来,“一损俱损”这可是世家的传统节目了,谢珎这是在告诉她,他家本就被姻亲坑习惯了。 相较之下,沈如松与瑾哥儿的闯祸本事,恐怕还真够不上 “勾结逆贼” 这般要命的档次。 思及此处,沈壹壹都生出几分同情,轻轻拍了拍谢珎的手背:“郎君也真是不易。” 自己都捞到了个爵位,谢珎的功绩并不在自己之下,却被这满门反贼亲戚连累的差点被发了“嫁祸大礼包”。 谢珎被她这老气横秋的安慰逗得轻笑,索性将她另一只微凉的柔荑也一并握在掌心,细细暖着。 他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她微微一动,便被他温柔却坚定地扣住。 沈壹壹只觉几分不自在,试着轻抽了两次,都没能挣脱。 她定了定神,强自按下心口那点异样,接着道:“还有一桩,以前圣上允许我毕业后留在麟趾学宫当夫子的事——” 这个皇家中学教师编制,沈壹壹无论如何都要保留。 她有私产,有意外得来的爵位,若再加上学宫夫子这重身份,那将来即便独自一人生活,也能立身安稳,底气十足。 “好,你想去,便去。” 这人! 到底有没有认真考虑啊?怎么什么都这般轻飘飘地应下了! 沈壹壹鼓了鼓腮帮子,抬眼却撞入了谢珎那双温柔却认真的眸子里:“若是你我外任离京,地方州府上也有出名的书院、私塾,只是要委屈沈夫子暂且屈就一番了。” 沈壹壹心头一窘 —— 罢了罢了,人家哪里是没想,分明连将来离了丰京的情形,都替她盘算过了。 谢珎见小姑娘好似又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有趣:“壹壹,还有什么,你不妨直说。” 沈壹壹暗自思忖,好像真没别的了…… 方才谢珎说了那么多,早就把婆媳相处、妯娌往来、婚后单过一一交代清了。 ——哦,不对,还有一桩。 沈壹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提前声明:“我与郎君相知一场,也算有缘。若哪日缘散了,还望郎君能如实相告,沈瑜绝不纠缠。惟愿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沈家之于谢氏,那是妥妥的高攀了。多年后再一退一进,差距只会更大。 所以如果将来闹到和离,她能对付其他人的手段用在谢家这等庞然大物身上未必有效。 与其到时候闹得难堪,不如早早把话说透,彼此留几分体面,届时也能好聚好散。 谢珎心头一震,旋即生出些愠意。 什么叫“缘散”?又与谁“一别”? 这些话她怎能如此轻易就说出口! 他与她才刚定下婚约,是他暗中谋划许久、亲自求来的缘分,在她心中竟好似一桩随时可以取消的交易一般! 书房内外一时静得可怕,两个小丫鬟脸都白了,想后退却又不敢动,葳蕤和双城更是恨不得自己聋了。 良久都没等到谢珎的回应,沈壹壹悄悄抬眼偷瞄,见他面沉似水,心头顿时一咯噔——坏了,看着是真的生气了。 她也知道在订婚这般喜庆的时候,自己张口闭口便是“和离”,实在是不讨喜,甚至显得凉薄。 可她向来信奉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关后路,总得提前约定好,免得将来她一个人撕逼。 见谢珎气归气,握着自己的手却始终没放开,沈壹壹眨眨眼,决定把姿态再放低些,话说软些。 示弱卖惨都无所谓,能趁着自己还有主动权把事儿敲定才要紧。 “是我言行无状了,公子莫要往心里去,但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您有青云之志,我未能相助已然心下难安,又岂能因一己之私碍了您的大事?” “世事难料,若真到不谐之时,我会心甘情愿成全郎君。与其拖成怨偶,我宁可早早抽身,日后见到公子紫袍玉带,还能笑着道一声‘恭喜’。” 你看,我这般通情达理,半点私心没有,这么勇于牺牲婚姻,可全都是为了你着想啊! 不管将来谢珎是另有所爱,还是为了家族利益要与旁人结盟联姻,只要能痛痛快快地和离,那他们就还能做互不打扰的好朋友,甚至继续保持商业合作也行! 这话她自觉说得情真意切,声音也夹得恰到好处,就是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沈壹壹知道她这点演技在混朝堂的大佬面前根本不够看,索性低低垂着头,只盼着谢珎能被自己这番“深明大义”打动,松口应下这提前约定的“后路”。 若是还能有点对“前妻”的帮扶条款就更好了……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覆了上来,指腹带着点薄茧,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壹壹被迫抬起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眼底的冷霜未散,却又掺了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有愠怒,有无奈,像深不见底的幽潭。 自己这么多年历练出来的养气功夫,被这姑娘轻轻两句话就搞得破了防。 谢珎深吸一口气,将人掰过来面对自己。 “谢公子?那个,我只是不想您将来为难——” 呵,她倒是坦荡,竟还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 就好像那些绝情之语是什么渴了就喝水、下雨就打伞一般自然而然的事。 谢珎几乎被气笑了,食指虚虚抵在小姑娘粉嫩的嘴唇上,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他目光沉沉与她对视,那双以往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盈满了疑惑。 没有自怨自艾的自伤,没有强颜欢笑的粉饰,沈瑜的眼中除了忐忑和不解,剩下的就只有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接受。就如同她早已将所有可能的结局都盘算妥当、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仿佛与自己的婚约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 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了谢珎心底。 他忽然想起,他的壹壹,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一个能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护她周全的“亲人”。 生母永隔,生父凉薄,嫡母没什么成算还隔着一层,兄弟们还小也指望不上,唯一一个能让她稍稍倚仗的肃宁侯,心中最重的终究是侯府存续,且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 与之相反,她从小到大面对的恶意,却从未间断。 有沈如松想将她当作联姻的棋子;有侯夫人的处处刁难;有世家望族因她出身,对她刻意无视、孤立排挤;有高门贵女在学宫之中因嫉妒,而多方针对、暗中使绊…… 他的壹壹一路走来,一直都是一个人。 谢珎还记得初次看到那篇《人口阴阳论》和《落红村记》时心中的悸动。 那时的沈瑜没有侯府小姐的身份,连麟趾学宫的大门都进不去,就是一个寿州乡绅之女。 于那时的她而言,能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士子,已是此生最好的归宿。往后便是相夫教子,困于后宅方寸之地,运气好些,或许能凭着丈夫的功名,得一个低品诰命。 就此日复一日的在家长里短中消磨掉一身书法、文采的灵性,埋没掉数术的天赋,人生庸碌平淡,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可就是这般无助的处境、黯淡的前景,沈瑜却从未放弃过自己。 她读书、练字、研习数术,像一株生长在崖壁石缝中的翠竹,纤细无依,却自有一股韧劲,风吹不折,雨打不弯,硬生生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他的眼前,走进了他的心里。 若她也如其他小娘子那般,轻易便能被几句温情的话语打动,轻易便能交付真心,她又怎会走到今日?更不会让他这般牵肠挂肚、心绪难平。 谢珎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的郁结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淡淡的怜惜。 沈壹壹忽然察觉到,谢珎紧握她的手松了,不再有之前的强势束缚,转而将她的手轻轻托在掌心。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没有半分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动不摇的托举之力,仿佛要将一切都稳稳接住。 “好,我知道了。壹壹也可以试着信我一次。你的事就是咱们家的事,今后你我,不分彼此。” 家——么? 前世今生,她在很多“家”中待过,爷爷家,外婆家,父母各自的新家,还有肃宁侯府。 在每个地方她都要摸清一家之主的好恶,然后尽力让自己变得讨喜。 就算不是如履薄冰,也得处处谨慎,从未有过真正的松弛与安心。 过往的经历让沈壹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关于“真心”的承诺,她本人就是一段“誓言与责任”的失败案例的产物。 可此刻听着谢珎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她心中还是泛起一阵酸涩。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眼底的怜惜、掌心的温度都是真的,那句“不分彼此”大抵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只要不去纠结这“真心”保质期的问题,能拥有片刻,已经比她原先期望的“互不干涉纨绔室友”强太多了。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6节 沈壹壹喉间微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正想顺着他的话给些回应,递上几分情绪价值,就听谢珎又道:“壹壹写给我的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该改改了。‘久长’与‘朝暮’,缺一不可。” 正在感动的沈壹壹闻言就是一呆,这首文抄来的《鹊桥仙》是用来碾压小脚怪的,怎么忽然变成写给谢珎的了? 见小姑娘欲言又止,谢珎问道:“壹壹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 沈壹壹果断摇头。 他高兴就好,误会就误会吧。只要别再像方才那般忽然沉下脸来,怪吓人的。 “壹壹既然无事了,我这边倒还有一桩。” “您说。” “‘玉华浓’你那边可还有?今后用的香就换成这个可好?” “……知、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谢珎:一怒之下怒了一瞬,然后就把自己哄好了!我家壹壹太不容易了! 沈壹壹:? 明天再补一一些。话说晚上出去吃饭居然遇到了曾经的数学老师,虽然隔了张桌子,可还是面对面,被吓得小鱼干都掉了…… 毕业多年,有时噩梦还是高考卷子没写完…… 第416章 谢家人屁股后头是有狗…… 被要求使用同款香水, 还被叮嘱不要再唤“公子”“郎君”之类生分的称呼,今日的进展快得委实出乎了沈壹壹预料。 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弱小可怜,也渐渐变成了真实的羞怯。 两人相携回正厅时, 沈壹壹总算抽回了手, 瞬间退开了一丈远。 她现在特别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个君子能不能注意点! 还好谢珎挑挑眉,居然配合地摆出了面无表情状,这倒是令沈壹壹松了口气。 她上辈子虽然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可刷到过很多婆媳撕逼小视频, 深知有些婆婆最见不得儿子媳妇当面腻歪。 郑夫人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人, 自己这种出身低、容貌不够端庄、机缘巧合之下才被选中的儿媳,估计是“狐媚子”预备役。 沈壹壹没打算讨好“未来婆婆”,可稍微演一演就能保证生活质量的事, 她还是很乐意做的。 郑夫人与吴氏聊得还算满意。 自然不是因为一见如故,郑夫人这种在世家大族混出来的主母,心眼子就算比不上夫君儿子,起码也在女子中应对自如。 吴氏这种被沈壹壹和庾嬷嬷速成打造的贵妇也就是个架子货, 目前只能做到在各种场合上应付他人的寒暄。 如今与一位资深玩家过招,不到一个时辰,吴氏的底细就被郑夫人摸透了。 这位世子夫人有些驽钝, 也不知是怎么生出沈瑜那般灵慧的孩子。 莫不是物极必反? 虽然作为亲家母有些上不得台面,甚至以后在外行走时自己还得分心关照一二,但吴氏的性子温和,完全没什么城府,而且对珎儿的满意溢于言表。 这也算有利有弊了,儿子的岳家对自家没什么助益,但很好相处, 将来万一事发也应该比较好忽悠——呃不对,是劝说。 郑夫人一心二用还惦记着书房那边,见沈瑜久久未归,心中愈发高兴。 若是珎儿对人家不理不睬,小姑娘脸皮薄,再喜欢也不可能赖着不动,早就回来了。 这可是个好现象! 听见丫鬟通禀后打帘子的动静,她一扭头,就见沈瑜脸色微红,却又瞧不出什么娇羞的样子,手中还紧紧握着个厚厚的册子。 ——这、这总不会是珎儿又让人家算账了吧?! 而自己那个一言难尽的小儿子离人家姑娘远远站着,还板着一张死人脸。 郑夫人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来商议结亲的事还不忘使唤人家,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能带他过来! 看把人家沈瑜气得,脸都红了! 郑夫人根本不敢多待,生怕被吴氏看出了端倪。 反正两人已经说好,近期卜出吉日就上门纳采。她相信以钦天监的道行,一定能在这三四天占卜出个吉日的! 之所以明天不是“吉日”,那还是因为得准备提亲的礼品,尤其是活的大雁也需花些工夫。 郑夫人说要立刻回府准备起来,就想赶紧跑路,没想到吴氏也跟着告了辞。 一起往韩家大门走的一路上,她都是提心吊胆。 万幸她儿子在压榨人家姑娘干活方面虽然不做人,可面对世子夫人这种别家长辈时,还是很有礼数的。 待吴氏很是恭敬,对那些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拿来打搅他的问题,也态度温和地有问必答。 眼见吴氏根本没注意沈瑜手里多了的册子,脸上的笑容还越来越多,看准女婿的眼神愈发温和,郑夫人暗呼“侥幸”! 什么“亲家母驽钝”,这明明是厚道,是大智若愚的生活智慧! 以后吴氏在女眷中走动就由她罩着了! 只希望亲家母能一直保持住这种不拘小节的淳朴! 上了马车,郑夫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瑜姐儿拿的那本册子是什么?你给的?” 她多希望能听到一句“是在相府借的书”啊! 可惜逆子看了她一眼后,就云淡风轻回了句:“是账册。我让她带回去慢慢算。” 郑夫人眼前一黑,毫无礼仪可言的往后一靠。 讲真,若是她有个女儿,家中又无需攀附什么来保命,打死她都不会让这种糟心玩意当女婿! 拿沈瑜当账房用,尤其他自己还是个断袖,就凭借这副好皮囊把人家姑娘往死里坑……哪怕是亲娘,郑夫人这一刻的良心也有些痛。 她决定以后要对沈瑜更好些,只行了“纳采礼”还不够稳当,还是赶紧把“问名”、“纳吉”、“纳征”一并办了! 相信善解人意的钦天监一定能在这个月占卜出四个吉日的! 干劲十足的郑夫人盘算着接下来的事,不经意一瞥间,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二儿子脸上居然挂着一抹笑,放在腿上的手还轻轻摩挲着…… 他还有脸笑! 气不打一处来的郑夫人瞪视着神游天外的儿子,毕竟是自己生的,还能断亲不成? 唉,还是回去后多给清澜院送几瓶乳液,让他好好关照那张脸,可别让沈瑜清醒的太早…… ———— 午后,肃宁侯府。 “恭喜世子爷得此佳婿!咱家大姑娘这福分可是全京城头一份呢!”大冯姨娘压下心底的酸意,堆出笑容对沈如松道。 谢玉郎谁家姑娘不爱? 曾几何时,那也是她的春闺梦里人。 不过她深知自己就是个兴善伯府的旁支,和谢氏贵子云泥之别,所以也只敢做梦想想,连自己都没当真。 没想到啊,这位拒了两位公主的谢郎君最后居然落到了自家大姑娘手里。 那凶巴巴的丫头手段确实厉害,也不知是怎么算计成的。 郑夫人前两日登门时府里就有结亲的传言,只是未得准信儿,她们也不敢多言。 中午夫人回来喜滋滋地宣布说婚事定了,大冯姨娘这才想着在世子面前卖个乖。 谁知躺在摇椅上的老爷只冷哼一声,摇晃的动作更大了,瞧着似乎还不大高兴? 沈如松此刻何止是不高兴。 今日一早,那个姓宋的太医竟真的颠颠跑来给他复诊了。 这回可不像昨日在街头随手把个脉,太医院看诊的脉案都有记录,这还让他怎么装病? 沈如松皮笑肉不笑地送走了再三保证他身强体健的碍事太医,而后眼皮就开始跳个不停。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他两个眼皮一块跳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眼中的祸事反而为家里招财了? 沈如松觉得这兆头不太好,就格外记挂着去韩府拒婚的事。 总算盼到母女俩回府一问,亲事竟然定下了,就这么定了?! 吴氏喜上眉梢说什么这下他可以放心了,谢家那边很看重瑜姐儿,郑夫人还说…… 只要谢珎没改姓姬,他怎么可能放心! 吴氏这个蠢婆娘被郑夫人几句话就给说动了,偏偏老侯爷这次明明白白说了好。侯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还不忘得意地看他的反应。 沈如松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以为瑜姐儿会把这事挡回去。 她不是一向最有鬼主意吗? 大志不要了? 面对中登私下的质问,沈壹壹懒得解释自己的考量,直接分析利弊:“父亲可还记得那日的诸多道赐婚圣旨?” “女儿问过谢韫之了,这婚事也是当时圣上提的,目的自然与其他那些赐婚相同,都是在分化世家。只是谢家与他人不同,这次是有功之臣,所以赐婚人选并非罪人之女,而是陛下信得过的勋贵老臣孙女。” “名为婚约,实为政令。谢家承担不起抗旨的后果,父亲莫非想试试?” 反正当日在御前的都是重臣,中登能去问谁?忽悠就完了呗。 果然,听到是元和帝打压世族的手笔,沈如松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 呜呼苍天,何薄于我! 他不想看到吴氏和侯夫人那可恶的笑脸,借口探望孕妇,直接躲来了两个冯姨娘院中。 沈如松实在不甘心,虽说皇命不可违,可如果违反的人是新帝呢?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7节 定了亲还可以退嘛,就算嫁了也能和离! 前朝可是有以二嫁之身登临后位的先例! 虽说心底又燃起了几分希望,但如此一来,前路可比直接指婚渺茫了许多…… 沈如松正不痛快呢,忽然听到大冯氏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就将脸拉了下来。 小冯姨娘挺着肚子过来打圆场。 她虽然也不明白世子爷为何得了贵婿还在生气,该不会是舍不得女儿出嫁吧? 她原本一心想生个儿子,现在看到大姑娘的风光,突然觉得是个姐儿也不错。 ———— 沈如松期待的“变数”尚不知在何年何月,谢家来“纳采”的人就登门了。 他无心翻阅礼单,与那对扑腾的大雁大眼瞪小眼,只恨这吉日也来的太早了些。 沈如松的气还没消,翌日,他就又见到了谢家来“问名”的人…… 递出庚帖时,他的手都有些抖。 别人家走完“六礼”起码也得个一年半载的,这才过去五日,两项就走完了?! 这到底是钦天监中的哪个王八蛋算的日子! 转天,谢家人喜滋滋地又来了,说已经合好了八字,乃是上上大吉,二人缘分天定。 沈如松脸皮直抽,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都是请的哪位高人,结果被告知竟还是钦天监监正亲自卜算的…… 十日后,当谢家的聘礼流水一样被抬进来时,沈如松已经彻底麻了。 前后满打满算都不到二十日,谢家竟硬生生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走完了! 如今这桩婚事已算尘埃落定,只等瑜姐儿及笄后“请期”与“迎亲”两步了。 这特么钦天监到底会不会算卦! 谢家人屁股后头是有狗在撵着么?! 第417章 你想找人去对付沈家小…… 权贵请旨赐婚, 圣旨既是婚事最高合法性的凭证,亦是莫大的荣耀,按惯例会早早下达, 而后两家再恭领钦命, 循序操办六礼。 谢珎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深知两家门第悬殊,必然惹来众多非议,是以一直压到纳征这一步时,才郑重面圣请旨。 这般做法, 意在明告世人:这桩婚事, 是他谢家诚心求娶, 而非迫于皇命、不得不从。 亲事已定还要去请旨赐婚,其中的意味便截然不同,足见谢家对沈氏女的看重, 不惜耗费圣眷也要给婚事增光添彩。 元和帝对此毫不介意,相反对于谢家如此之快就进行到了下聘这一步深感欣慰,于是还顺手赐了一堆内库积压的成对摆件下去。 他的小谢爱卿果然是个大大的忠臣,答应的事半点都不敷衍! 再看看其他那几家, 一个个都去钦天监塞银子,巴不得每个吉日都能间隔上个大半年,最好能拖到他伸腿去见太祖, 而后他那些可怜的孙女就可以陆续“病逝”了…… 小心眼的皇帝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记仇的小本本。 元和帝冷眼看着,已经开始着手整理起了下一局消消乐的材料…… 前三礼行得隐秘而迅速,知晓者唯有沈、谢二府,与作为冰人的韩重光一家。 可到了下聘这一日,赐婚圣旨明发,聘礼队伍绵延数里, 一眼望不到头。 全京城只要不是又聋又瞎的人,就都知道了。 天哪!小谢大人居然要娶肃宁侯的孙女! 这门亲事也太—— 呃,和之前那堆“逆党”与“罪臣世家”的坑坑联合相比,谢玉郎配第一才女,这么一想好像还挺般配? 谢尘靳作为谢珎唯一在京的亲叔叔,当仁不让的成为了下聘队伍的正使。 虽然未见过本人,但谢尘靳深信书画诗三绝的沈小娘子必定是位秀外慧中的佳人。 他还动过要为长子谢瑁提亲的念头,可惜被李氏断然拒绝。 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只会盯着门第和嫁妆! 儿子被他娘带的更是混账,竟还期期艾艾表示为妻这出身实在寒微,可人才难得,他倒不介意纳个—— 啊呸!谢尘靳不等儿子大白天说完梦话就啐了回去。 且不说那份当世第一的才情,单单纳个侯府的嫡长孙女为妾这条,就算他二侄子都没这么大脸! 谢尘靳没想到,他数月前的吐槽还真应验了,就是这沈小娘子入门的身份有了亿点变动,被自己老婆挑剔之人居然成了二侄子的正妻! 陈郡老家那边估计得吵成一片,谢尘靳估计兄长这么匆忙走完四礼,就是担心族中老人跳出来叽叽歪歪。 二郎在婚事上已然吃了大亏,可莫再因为这些说风凉话的老货惹恼了圣上。 翻身下马时,谢尘靳心中还暗自嘀咕:姑娘本人自然是无可挑剔,只是她父母长在小门小户,可别举止粗鄙,将来拖累了二郎。 可等他抬眼看清侯府门前迎上来的人,登时一怔—— 诶?!这人竟是沈如松?! 沈如松本就被谢家接连上门的阵仗搅得心中煎熬,已然真的病了两日。 事到如今,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出来受礼。 万幸眼下尚在百日国丧之中,鼓乐、喜宴一概停罢,否则要他对着满座宾客强颜欢笑,实在难以为继。 众所周知,世族子弟素来有个通病——颜控比例奇高。 谢尘靳虽不是个颜狗,见这位亲家公容貌俊逸、风姿卓然,对他还没有无半分谄媚逢迎之意,心中先生出了几分好感。 一番交谈过后,谢尘靳更是惊讶的发觉沈如松眼底的愁绪不似作伪,他竟然真心在为“齐大非偶”耿耿于怀! 谢尘靳对这位亲家的评价,当即又拔高了一大截:有如此清醒自持、不慕权贵的岳丈,二郎这门亲事面上虽是损了些颜面,实处却是得了莫大的便宜。 这样好的亲家,回去定要赶紧说与大哥大嫂知晓! ———— “咣当!”一面嵌宝把镜被砸在墙上,满镶的猫儿眼、祖母绿碎裂迸出几点寒芒,碎屑散落,露出里头细细的螺钿来。 “哗啦!”一整匣浑圆的南浦珍珠被掀翻,颗颗指腹大小的珠子蹦跳着滚了满地。 李素馨的四个贴身丫鬟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去劝说暴怒的小姐了。 半个月前与皇十子赐婚的圣旨下来,大姑娘已经砸过一回了。 这次谢玉郎定亲的消息传来,主子瞧着比上次还疯…… 要说她们姑娘也真是倒霉,心心念念的谢郎君竟被赐婚了个出身低微的庶族之女,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爵位还是半路捡来的。 而小姐自己则被指给了个与谋逆沾边的皇子,原本能当高高在上的亲王妃,如今只得屈尊“缪郡公夫人”。 更讽刺的是,那沈瑜的爵位正是郡君,与未来姑爷品级相同…… 两重刺激下,哪还有不疯的! “护卫呢?怎么还没来?我使唤不动这帮狗奴才了是不是?!” 李素馨尖利的嗓音回荡在屋内。 “你叫侍卫想要作甚!” 李家大爷一脚踏入女儿房中,正巧踩到了一枚珍珠,若非身后的小厮眼明手快,险些就摔个四脚朝天。 他心中愈发愠怒,踩着满地狼藉坐稳后,这才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为父问你话呢!你的礼数呢?” 李素馨面无表情,干巴巴来了句:“见过父亲。” 李家大爷忍了忍火气:“你想找人去对付沈家小娘子?莫要再胡闹了!” 接到圣旨后,这枚联姻的好棋对于家族而言算是废了。 不过世家大族从来不缺棋子,必要时,财富、郡望、他这个继承人,甚至他父亲本人都可以以身入局。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也是世家子的觉悟。 李家大爷还记得那日父亲同他最后一次提起这个以前颇为宠爱的孙女:“看好馨姐儿,这丫头不是个肯认命的。她命数不济,怨不得家里。” “她的嫁妆可以在财物上补偿些,让你媳妇也好好劝劝。在出嫁前,她房中的每个人、每一文钱的去向,你都要盯紧了。” “咱们李氏这次折了多少人?万不能再因为这点小事招了皇帝的眼。” 李家大爷知道,父亲这番话的重点不是补偿,而是要求他把女儿安抚住,让她顺利嫁给皇十子。 他并不觉得父亲的安排凉薄,既受着家族供养,那长女为李氏付出自是理所当然。 可毕竟是他疼爱过十来年的嫡长女,对于这个女儿令人失望的反应,李家大爷自认为已是相当包容了。 丰厚的嫁妆单子让她亲自过目了,她砸毁的所有物品自己也从私库中补足了。 可馨姐儿呢? 自己拦了她写给谢珎诉衷情的信,截住了她派往皇十子身边动机不明的人。 她娘每日都过来陪着她,苦口婆心的劝,可这女儿依旧油盐不进,一举一动都令人心惊肉跳。 最后还是他暗示圣上龙体大不如前,而就算五姓七望中,也不乏和离再婚的女子。这才算把人暂时糊弄住了。 今日谢珎赐婚的圣旨一下,自己就知道这女儿又要作妖了。 果然,这次似乎是要直接朝着沈家娘子下手。 见长女沉默不语,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李家大爷的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他站起身:“来人,请府医过来!馨姐儿,你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待在房中好好吃药吧。何时‘好了’,何时再出房门。” 李素馨如遭雷击:“父亲?!爹!我乃陇西李氏凤凰女,族中谁能比我更——” 李家大爷寒声打断:“皇家要的是我李氏的恭顺,族中要的是心怀家族的知恩之女,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缪郡公就算再不堪那也是皇帝亲儿子,只要以后不作死,就能守着爵位悠闲度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8节 这不比那些因为家族赌输了,被牵连到抄家流放甚至上法场的出嫁女强? 就他家这孽障受不得半点委屈,非要拖着全家去死是吧! 他还有别的儿女呢,他爹的嫡子也不止他一个。 真要陪着长女一起发疯,都不用等到皇帝降罪,他爹就能立刻换个继承人。 “你若真不想嫁,为父也不强求。未嫁女夭亡入不得祖坟,但你的侄儿们都是好孩子,将来祭典时或许也会有你一份香火。” 说完,就头也不回出去安排了。 李素馨被骇得软倒在地。 如果不愿意嫁给皇十子,她就得喝着药直到病故?! 而后,家中大约会上一道请罪折子,再选个堂姐妹出来代替她嫁过去。 所有事情按部就班,只除了她成为冢中枯骨…… 原来她这只“凤凰”,对李氏真的没那么重要…… 听着屋外贴身侍女被拖走时的哭嚎求救,李素馨丝毫没有救人的意思。 她浑身冰冷,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胡乱指婚的昏君,毫无风骨的祖父,翻脸无情的父亲,只会说心疼自己可却半点用没有的母亲…… 她好恨,但又不知自己能恨谁—— 是沈瑜,都是沈瑜! 都是赐婚,凭什么她就能嫁给珎郎! 不过是又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她此刻定然得意忘形笑得合不拢嘴吧? 五姓主母的尊荣,岂是那般好拿的? 沈瑜就算借着圣旨强攀上高枝又如何?没有婆母认可,得不到宗族接纳,更被满京世家排挤,她这个谢二少夫人又能安稳几时! 呵,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她从云端重重跌落,然后去狠狠踩碎她所有风光! ----------------------- 作者有话说:如果女主有功德系统: 正在乐呵呵清点着那厚厚一叠产业的沈壹壹只听“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道:拯救女配一命,功德+1 沈壹壹:??? 第418章 没有搪塞,全是断袖情…… 兴善伯府。 冯四娘与堂妹从正院退出, 整个人依旧恍惚。 她很想说自己是在做梦。 可有哪个梦是一连做了一个多时辰,爹娘说完四叔四婶接着说,一张张惊喜中夹杂着亢奋的面孔, 字字句句都是对沈瑜的吹捧…… 这不是梦, 沈瑜真的要嫁给谢玉郎了! 冯四娘对这个便宜表妹的感官很复杂。 按理说在外人看来她们都是一家的姐妹,沈瑜越好自己也越能沾到光,可她就是亲近不来。 就算见到她姿容脱俗,可毕竟是个乡下来的穷丫头, 自己已经在麟趾学宫读过一年, 自觉见识不凡, 还入了琼华社,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对这表妹一直都是带着些傲气地俯视。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姑祖父把这便宜孙女视若掌珠, 堂堂肃宁侯府的中馈居然是由那丫头说了算。听姑祖母抱怨说姑祖父还掏银子给她置办铺子,小小年纪手里的银钱只怕足有上万之巨。 年级头名的成绩令沈瑜在学宫一夜成名,自己费劲心力才挤进去的琼华社主动邀请她加入,她居然谢绝, 偏偏两位死对头县主被拒绝后还都与她相交莫逆。 她是数术天才,咸夫子称她为“半师”;她是大雍第一的才女,被无数原先因她出身尚在犹豫的郎君们疯狂追捧;敦王府的皇孙、娘子也日日与她在一处。 连她办一场小宴, 都能惊动荣康大长公主、安宁长公主、宰相夫人,这些兴善伯府连话都搭不上的大人物们捧场。 如今,她又成了郡君,要嫁给五姓中最出色的郎君了…… 如果说一开始冯四娘还有些嫉妒之心,想使些小动作,可随着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她连嫉妒的力气都没了。 但就算知道对自己有好处, 让她觍着脸去巴结沈瑜她也做不到。 可方才一堆长辈口沫横飞地让她们立刻更衣,全家得赶过去贺喜,而且耳提面命要她们姐妹以后务必和沈瑜亲近些。 尤其是她娘,将她拉去一旁,毫不掩饰地教她要如何讨好表妹,就如同之前为姑祖母出谋划策磋磨沈瑜的不是她一般。 “……四姐,我同你说话呢!等下你可不能藏私,要帮我向表妹多说几句好话!” 冯五娘有些后悔,早知道表妹有这般造化,她就不在人家的生日宴上落水碰瓷择婿了。 冯四娘回过神来,睨着这个没脸没皮的堂妹冷哼道:“如今知道丢人也晚了!沈、表妹连我也不大理睬,还能看得上你?” 五妹暑假后入的学,对功课毫不上心,日日就与同窗们玩闹。 冯四娘知道,这蹄子是在偷偷物色贵婿人选呢。 也幸亏学宫因为哭灵停了一个多月的课,否则都不知她这个五妹已经在郎君面前丢帕子、假摔多少次了! 冯五娘却是自信满满:“那可不一定!瑜妹妹是个不爱管闲事的,只要我诚心道歉,未必会揪着过往不放。而且我今后都听她的不就成了!” “你硬贴过去,人家就会收了你?” “我什么都肯做,只要表妹愿意教我怎么钓金龟婿、往后去赴宴能带我一起就行。左右我的年岁还等得起,一年不行就两年,水滴石穿,总能让瑜妹妹看到我的真心!” 冯四娘翻个白眼,五妹这一脸的矢志不渝,就是为了要讨好沈瑜然后拐个好男人…… 冯五娘见她面露不屑,撇了撇嘴:“四姐姐你学这个学那个,还不是为了能说门好亲事!我读不来书,但只要表妹肯拉我一把,结果不比自己苦学强?” “陈郡谢氏是什么门第,与谢玉郎往来的公子们又是些什么人?你好歹还有个伯爵父亲,我有什么?就算我把眼睛熬瞎,门门功课都考到了甲等,那些公子会多看我一眼么?那还不如求了瑜妹妹提携,将来出嫁后也能有谢家少夫人为我撑腰!” “说起来我是真佩服沈家表妹,看看人家这手段,啧啧啧!若是我能学会个一招半式,宗室、勋贵家的庶子总能找到吧……” 想到小谢大人身边以崔令晞为首的那一帮青年俊彦,冯四娘也被说的疯狂心动中。 不就是以后拼命讨好沈瑜么,反正是爹娘让她做的,又不是她自己不要脸皮…… ———— 刘府。 樊太夫人正端详着盏中的茶叶梗子,努力隔绝身边妇人的喋喋不休。 她这个二弟妹呀,挑儿媳时什么姑娘德行、亲家人品一概不看,一门心思只想娶个要么富要么贵的,这不是在卖儿子么? 她自己挑了个五品官的女儿,昨日因为碰到二侄子与女子说了几句话,就冲过去当街甩了未婚夫两耳光。 悍妇是她选的,成亲的日子都挑好了,这会儿又来哭诉什么呢? 只可惜二侄子了…… 樊太夫人正在庆幸不是她做的媒时,就见刘子和飞奔进来。 “你怎的又回来了?!” 樊太夫人已经认定她儿子的八字这几年招灾了。 上次这小子刚回府,青阳崔氏全族就下了诏狱,此后男丁几乎死绝。 年前这小子赶回来过年,也是刚进家门,废太子的圣旨就颁布了,多少人受了牵连。 之后他在任上老实了半年,京中果然风平浪静。 可当他八月又借着公干的机会回了趟家时,皇帝就死了九个皇子…… 刘子和满脸的笑容顿时一僵,赶紧制止了他娘让人准备糯米公鸡柚子水黑狗血的举动:“——这次是喜事!圣上下旨赐婚,我那大侄女要嫁给谢珎谢韫之了!” 正捂着帕子嘤嘤嘤的樊二夫人心中疑惑,刘子和的大侄女?这说的是谁啊? 而后就见大姑姐噌的一下窜了起来:“真的?!” “千真万确,方才我还跟谢家下聘的队伍擦肩而过呢!您快收拾收拾,带上穆氏一起去肃宁侯府贺喜。以我跟沈大哥的交情,去晚了也太不像样了!” 樊太夫人激动地一拍大腿:“好好好,我这就去!那年我说想帮瑜姐儿做媒,你说她爹打算高嫁,那时我还寻思这女婿能有多高。哎呦喂,结果还真是‘贵婿’!” “沈世子如今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儿了,咱们是得去好好贺一贺!” 原本以为沈如松当上世子、沈瑜圣眷在身还破例封了郡君,自家看中的这口“冷灶”已经算烧到呼呼冒青烟了。 没成想这青烟还能浓到直接冲上天! 那可是陈郡谢氏,是吏部尚书,是尚书右仆射,是少年新贵、皇帝亲口赞过的宰相苗子! 现在这些全成她刘家拐着弯的干亲啦! 子和这两年成天回家就招灾,莫非是把运气都用在了当年挑冷灶上? 樊太夫人难得递给倒霉儿子一个慈祥的眼神,乐颠颠回内宅准备礼物去了。 一回家就被嫌弃的刘子和都有些受宠若惊,这时他才发现了呆坐原地的二舅妈:“二舅母?” 樊家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了一年半,当年被自己挑剔的沈瑜成了侯府大小姐,还以郡君之尊被指婚给了谢玉郎?! 反观自家,拒绝了金凤凰,选了只黑老鸹,然后这破鸟还特么尽叨自己人! 樊家二夫人又想哭了…… 刘子和哪有心情再去关注这妇人,他匆匆交代了句:“二舅母回府后赶紧知会大舅母一声,听说两位表妹与沈大姑娘处的不错,莫要去晚了。” “外甥还有事,就先失陪了,您请自便!”说完,他就匆匆回去更衣了。 自己错过的东西,是自己现在可望而不可及的,没有比这更心痛的事了。 望着空荡荡的厅堂,樊家二夫人哭得更大声了…… ———— “兕奴你去哪里?”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79节 “今日谢家下聘,虽然没有设宴,我总得去闹一闹谢珎吧!” 安宁长公主心头一紧,她就知道儿子不会干看着谢玉郎定亲,这个“闹一闹”,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你、你可莫要乱来!儿啊,人家谢珎已经定亲了,还是你舅舅亲自赐的婚,你——你要不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吧?” 怎么他娘催婚已经魔怔到这地步了? 崔令晞很敷衍地点点头:“行行行,等谢珎娶了妻、生了子,儿子看他要是过得不错,那时候再效仿也不迟!” 反正沈瑜年纪不够,那自己少说也能再逍遥个三四年吧,嘿嘿~~ 这话落在安宁长公主耳中,没有搪塞,全是断袖情深! “你、你就非得盯着谢珎不放?就不能看看其他人!” 儿啊,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但凡你是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为娘都能认了,可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眼里就只有一个无缘之人呐! 崔令晞眨眨眼,被他娘眼中突如其来的水光弄得有些懵:“——看别人?也行吧。您若是看哪家儿郎(过得)好,也可以回来跟儿子说说。” 他娘为了催婚都学会一哭二闹了,他还能说个“不”字? 不就是听听“谁家的儿子已经有后了”“谁谁谁家的孙子比你还小都定亲了”之类的话术嘛,就当尽孝了,他老实听还不行吗? 蛤? 安宁长公主“苦情断袖亲妈”的角色才入戏,就被儿子的逆天发言给拽了出来。 什么叫看别人也行? 感情不止是谢玉郎,其他家的王金郎、李银郎、郑琉璃郎……只要是好的你都行啊?! 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花花断袖! 望着儿子依旧潇洒却不靠谱的背影,安宁长公主嘴巴开合几下,到底没令人阻拦。 罢了罢了,就让兕奴先去亲眼看看谢珎定亲,能拆一个是一个吧…… 也不知郑氏是如何做到的,能压着谢珎认下了这门婚事,果然是奸诈狡猾的世家女! 不过改日可以试着讨教一番…… 就是可怜沈瑜这丫头了,当初可是自己先看中的,结果现在却要嫁给谢玉郎那个断袖—— 呃,不过真嫁来自己这边也是一样,貌似还更花心…… 说来说去都是儿子这俩人造的孽,等沈瑜添妆时,自己亲自去送一份厚礼吧。 “赵嬷嬷,你先去教坊司那边悄悄物色几个男伶,最好是读过书会写文的。等国丧过了就接回来。” “……还是以服侍驸马的名义?” “对!反正都怪崔茂全!” ———— 敦王府。 外界已经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但失了顶梁柱的王府内,依旧沉浸在一片沉郁的清冷中。 姬敏瑶接到消息,急忙赶来哥哥院中。 兄长虽未明说过,可她能察觉到哥哥对阿瑜的不同,她也是乐见其成。 谁成想…… 刚到正厅门前,她就听到屋内有人说话:“衡哥儿,你可是王府唯一的继承人,还是早些搬到正院去吧!” 第419章 心有所属,求赐婚沈瑜 姬敏瑶听得心头火起, 不等兄长作答就一挑帘子走了进去:“娘,这些事您莫要操心,哥哥自有分寸!” 她一个怕生人的小娘子, 被迫一肩挑起王府中馈, 还是父亲丧礼、生母因罪入狱的艰难关头。 咬牙周旋在各路女眷中的姬敏瑶硬撑了一个多月下来,成长飞快。 正院那是王爷居所,世子擅住都是僭越,何况连正经世子都不是的哥哥。 哪怕哥哥是父王唯一的儿子, 可只要皇祖一日没有下旨, 那他就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段日子, 听说菜市口的地面都没干过,每日都有流放的队伍哭嚎着出城…… 即便知道皇储人选除了十三皇叔,就属三伯家的两位堂兄和哥哥最有可能, 姬敏瑶也没抱什么奢望。 她真的怕了这骨肉相残的惨剧,只要哥哥和娘亲都平平安安,就算丢了王爵也没什么。 发送了皇子们后,元和帝对各府王妃的处置终于下来了。 忠义如齐郡王妃自然得到了美谥, 父兄皆被封赏。 她用命护下来的齐郡王世子直接袭了爵位,入朝观政;嫡次子也被封了国公,指了位高门贵女。 对于其他写了信的儿媳, 也不知元和帝到底有没有采信“献子救夫”的说辞,反正并未直接以谋害皇孙的罪名论处。 只是有一人的娘家本就被牵连了进去,还有两人则是在关押审讯期间被查出了平日残害子嗣、姬妾的实证。 这三人元和帝自然顺手处置了,而剩下的四女则被褫夺了王太妃头衔,幽禁在王府后院礼佛。 皇帝是没杀她们,但继承王位的不论是侥幸逃脱的侧妃之子还是将来过继的宗室子,对于这没有名份的失势嫡母, 只怕都恭敬不到哪里去。 其中情况最好的要数陶侧妃。 她是唯一一个干掉了所有庶子后由亲生儿子继位的,而且姬聿衡还为她求了情。 用他的那点护驾之功换来了生母不必被关在院子里,能在府中行走自由。 回到王府的陶侧妃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本来就没有王妃的头衔,如今儿子当家,府中下人对她前所未有的恭敬;没法出府更是无所谓,以前当侧妃时她也出不了门,早就习惯了。 唯一让她有些心虚的就是那两位没了儿子的侍妾,不过也被女儿按住了,没闹到她眼前来。 陶侧妃以前不惜委屈儿子、忽视女儿也要拼命讨好王爷,就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如今王爷死了,怎么日子反而好起来了呢…… 人过得太好又太闲,就容易飘。 自觉就算没有名头也是实际上“王太妃”的陶氏,决定干点女主人的事。 在偏院设个小佛堂,将先王的姬妾统统迁进去;又腾出几座相邻的小院安置三个庶女;任免了各处管事,尤其提拔了一堆自己身边伺候的和姓陶的…… 对于前两条常规操作,姬聿衡兄妹都默认了,而且娘亲出面身份上确实比自己合适。 对于她大肆安插亲信,尤其还是些不成器的货色,姬聿衡可没惯着,刚好借着这个送上门的名单,将人全清退了出去。 刚过了一把太妃瘾的陶氏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儿子跟自己似乎不太亲…… 她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讨好下姬聿衡的,只可惜想出来的好主意落在儿女眼中,跟陷害没什么两样。 “娘,你知不知道哥哥为了给你求情受了皇祖父训斥?明明只有他有护驾之功,堂兄弟们袭爵的旨意都下来了,唯独漏了哥哥。您说是为什么?” 姬敏瑶没觉得哥哥用爵位抵消娘亲的罪责有什么不对,但她深知生母糊涂的性子,宁可板起脸由自己当坏人把一切挑破,也好过积在心中令母子生怨。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心里恨上我了!你当不成王爷,你当不成郡主,就怨我那日没像齐郡王妃一样死在那儿!” “我的命好苦哟~~王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呀,这两个不孝子嫌弃我这个亲娘啊~~您怎么不带我一起走哟~~” 陶侧妃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 在宗人府大牢蹲了一个来月,她还是学到了一些技能的。 这些哭诉是卖惨,更是试探。 用庶子的命换她自己的命,再来一万次她也会这么选。 齐郡王妃若非亲生的两个儿子都在府里,早就写了那封信,又怎么会死扛着? 陶侧妃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她怕儿子把不能袭爵的事算在自己头上。 哪怕是真的,她也不能认! 若是以爵位救母命也就罢了,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可衡哥儿舍了亲王之位却只为换她不被圈在院子里。 等他大了,堂兄弟们都成了尊贵荣华的亲王、郡王,会不会想“不过是不出院子”,然后反过来怨恨她这个生母? 毕竟如果不为自己求情,他就能稳稳当当袭爵;如果自己那时不写信,他也能如新任齐郡王一般入朝参政,说不定真能争一争储位…… “呜呜呜,我这么些年辛辛苦苦是为了谁?那两个小崽子没了你不是才能——” “娘!你别再说了!”姬敏瑶大喝一声,止住了陶侧妃的胡言乱语。 二弟口吃,三弟体弱,四弟生母获罪,就算他们都活着,皇祖父也只会选哥哥这个快成年的长子继承王位。 而且当时哥哥生死未卜,娘亲写那封信明明就是为了她母女俩能活命,怎么能推到哥哥头上呢! 姬敏瑶瞪着仍在抽泣的陶侧妃,这是可以说出口的话么?! 她娘就不怕真的把哥哥越推越远么? 还有,就算自己方才遣退了下人,也架不住神出鬼没的皇城司。连二伯那多年不用的别苑中都能潜伏着暗子,谁知道他们王府里有多少眼线。 姬敏瑶看向沉着脸的姬聿衡:“娘亲就是个糊涂人,哥哥慢慢与她分说,莫要气到自己。我去外头守着。” 骂一顿,出出气,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强吧? 至于阿瑜的事,还是改天再告诉哥哥吧,免得他心情更糟,真与娘亲吵起来…… 这丫头以前装的在人前不敢说话,如今管着后宅翅膀硬了,都敢当面诋毁她了! 陶侧妃怒视着女儿的背影,决定要继续哭到儿子心软,总要能插手中馈才行。 哭了一会儿,陶侧妃忽然发觉书房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哭声回荡。 她偷着抬眼望去,只见儿子静静坐在书案后,垂眸凝视着一方帕子。 淡淡的粉色,这是哪家娘子的物件? 下一刻,她的视线忽然和姬聿衡有些阴沉的目光碰个正着。 不知怎的,陶侧妃竟被其中的冷意激的打了个哆嗦。 而后就听到儿子终于开了口:“您写那封信为的是什么,您心知肚明。您是这府里的老夫人,那就好好颐养天年吧。如果觉得愧对父王,想要闭门礼佛也可以。”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80节 这、这是威胁?她若再闹就会被儿子亲自关起来?! 陶侧妃的怒意终究还是败给了胆怯,其他王妃都被圈禁,她相信皇帝乐见这个孙子终于不再犯傻了。 她再不敢吭声,撑了两下才站起身,还踉跄着险些跌倒。 见儿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才不甘心地咬着唇走了。 姬聿衡收回视线,看着沈瑜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手帕。 一块素色的帕子,没有任何绣花、表记,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索要回去吧? 她行事总是滴水不漏,如果由她来打理王府庶务,一定有法子压制住娘亲,阿瑶不用那么累,自己也能将全副心力用在朝堂上。 可惜,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自己原本是有机会的…… 姬聿衡知道自己那个“护驾之功”很虚,他只是恰逢其会随侍在皇帝身边,表面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偷扎皇帝手指的事自然不能说。 但这功劳放在皇孙中,放在储位空悬的当下,却是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大患。 因此当元和帝随口问起“想要什么赏赐?不若给你挑个好姑娘”时,他本该顺势说出那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心有所属,求赐婚沈瑜。 可姬聿衡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为母求情。 果不其然,他被皇祖父斥责“愚孝”,他知道其他人也在暗地里嘲笑他得不偿失、失了圣心,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不过,能因此失了王位,这后果之严重确实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惊慌了数日后,姬聿衡就想明白了。 皇帝让十三叔提前入学了内书房,开始时不时考校他的功课,还将其生母晋封为了昭仪。 令齐郡王世子袭爵、入朝,是要看他如何对待庶弟庶妹,如何处理政务; 给齐郡王嫡次子定下的婚事比世子妃显赫的多,是看他如何对待权贵的拉拢,如何处理与兄长间的关系。 其他三个储君人选都有了被考察之事,那自己呢? 他守孝去不了学宫,年纪又够不上入朝、成婚,那皇祖父对自己的考验还能是什么? 想通之后的姬聿衡除了按时递上请安折子然后被皇帝拒绝觐见外,就是老老实实在家闭门守孝,一副淡泊名利、有错认罚的孝子模样。 他如愿退出了风口浪尖,然后旁观着那三方人马开始了明争暗斗。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不能顺势敲定与沈瑜的婚事。 不过自己出孝后她也才十六,还来得及…… 呵,真的来得及么? 眼见主子独自枯坐到了室内一片昏暗,小允子在门前壮着胆子开口道:“主子,该用膳了……” 他原本以为会和前几日一样得不到回应,没想到姬聿衡低低应了一声:“嗯,吃饭吧,身子康健最要紧。没了健康,其他再多都像数字后头的零……” 这句话,好像是沈大姑娘说过的…… 小允子点灯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端着烛台过来,就见郎君正将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而后收入袖中。 “没什么胃口,让小厨房弄些点心吧。来个天妇罗,还要椒盐饼、萝卜糕……” 这都是从前沈大姑娘常送的咸口点心…… 小允子垂首应诺,掩下了眼中的复杂。 ———— “娘,瑜姐儿您还记得不?她要嫁给谢玉郎了!” 沈定川拿着信,在杜老太太耳边大声说。 老太太年过八十,身体依旧硬朗,只是耳朵有些不太好使了。 “什么鱼?哪有狼?” “是咱们家沈瑜!老二十九房那个!” “父亲此言差矣!沈世子已过继去了京城一脉,并非我寿州堂的房头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沈定川没好气地转过身,而后就是一愣。 他那个自从被罢官后就终日酗酒的废物二儿子,今日居然梳洗了一番,看着很有当年的风采。 他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过来,不由更是生气:“跟瑜姐儿交好的是慧丫头,与你何干!” 第420章 本以为你终于支棱起来…… “父亲,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呢?再怎么说我也是慧姐儿的亲爹,她的人脉不就是我的——” “我呸, 你还有脸说!不准慧姐儿和离还要去李家拉嫁妆的是谁?你不是扬言慧姐儿敢回来你就一根绳勒死她么?如今看她的靠山出息了, 你终于想起她是你亲生的了?!” 吕氏站在一旁,死死瞪着曾经的良人。 她恨不得上去堵住那无情之人的臭嘴,幸好公爹当了她的嘴替。 四个多月来,这不配当爹的男人让她的慧姐儿有家不能回, 对她的珏哥儿非打即骂。 明明是被姓李的牵连罢了官, 却把这一切尽数算到了女儿头上。 喝完酒就对着她发疯, 清醒时又纵容着白姨娘母子兴风作浪,吕氏对丈夫已经彻底死了心,只盼着儿子能早些考出来为她和女儿撑腰。 沈老二脸上浮现出慈祥的微笑:“既是以前亏待了慧姐儿, 那我这个当爹的更要弥补一二,不如——就去侯府探视一番?” 沈定川眉头一拧:“放屁!打量我不知道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看女儿?你是想去看看能不能趁机巴上吏部尚书,然后起复吧!” 沈老二被父亲戳穿了心思却半点不恼,反而厚颜无耻道:“为国自荐, 不使贤才流落于野,此乃读书人的本分嘛。娘子,你莫非不记挂着慧姐儿?” 吕氏怎么可能不惦记! 她连噩梦中都是女儿流落街头、孤苦无依的身影…… 可她不但不能去京城, 还得想法子拦住死男人。 六月里慧姐儿从李家偷跑出来后,沈老二不准女儿回娘家。 吕氏心急如焚,生怕一个大姑娘家流落在外会发生不测。 可还没等她想出法子,就接到了女儿的书信,说是进京投奔瑜姐儿去了。 能得肃宁侯府庇护自然是最好的,不但不用怕李家找上门来,说不定连女儿今后改嫁的事都不用愁了。 可还没等吕氏高兴几日, 她就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沈瑜就算能求了侯爷留人,可这种事哪是两个姑娘私下就能决定的? 沈如松与公爹可一直都没断了书信往来,而她公公却根本不知道这事。 还有,来送信之人也根本不是侯府的侍卫…… 越想越不对的吕氏在信中试探过,沈慧只含糊说她没有住在侯府,而是在外头住着。 “外头”! 吕氏胆战心惊,愈发煎熬。 哪怕侯府觉得再麻烦,也没有将一个亲戚姑娘孤零零安排在府外居住的道理! 女儿该不会……是与什么人私奔了吧…… 即便发现不对,吕氏也不敢深究。 她无力庇护女儿,若是再加上“私奔”之事,那狠心的男人只怕真的能将慧姐儿绑进尼姑庵。 她帮着扯谎,说是瑜姑娘瞒着侯爷父子留的人,女儿正帮她照看铺子呢。 吕氏只能不断写信,从那熟悉的语气和字迹中确认慧姐儿还平安,完全不敢去想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女儿的将来会如何…… 她刚想出言阻止沈老二进京,就见公公已经拍案骂道:“你算个屁的‘贤才’!给我老实待着,若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你老子我这次说到做到!” 任何人都不能阻了他死灰复燃的青云路,哪怕是他亲爹! 见沈老二一副“有本事你现在就打死我”的衰样,沈定川从善如流地让人送来了藤条。 没想到老头子还真的动了手,王夫人赶紧上前拦在中间:“好了好了,族中有这么大的喜事,都消消气!” 虽然也看不上二儿子的做派,可毕竟是自己亲生的,王夫人还是帮着说了两句话:“老爷,要不就让老二进京一趟吧?寿州堂总要有人前去道贺吧?” “不许他主动求官,若是侯爷或者小谢大人肯主动问一句,那也不能让孩子错过这个良机不是?” 闻言,吕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而沈老二却连连应是:“对对对!儿子在外头何曾有失了体面的时候?爹您放心,我保证不会乱来!” 沈定川瞟了眼这个官迷儿子,冷哼一声:“世子在信中写了,京中形势仍未平稳,近期定亲的各家都不敢张扬,没一家办喜宴的。如今四礼都走完了,让我们不用折腾。” “我看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还透着些此事或许有变数的意味。谁家好端端的会二十来天就走了四礼?稳妥起见,咱们还是等过几年添妆时,再进京直接喝喜酒吧。” 听到不能进京,沈老二急了:“爹你会错意了吧,这圣上赐的婚还能有什么变数?二十天走完四礼怎么了,咱家慧姐儿不是只用了一个月就六礼俱全的出嫁了嘛!” 沈定川平静地拎起藤条:“你过来。” 吕氏捂着胸口,目眦欲裂,他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慧姐儿就算回了家,也是被这么个玩意再卖一次换官帽! 唉,也不知女儿到底在何处…… ———— “姑娘,都准备好了!”一身劲装的白英斗志满满,“贾头亲自带队护着,调的都是好手,一人双马。谢家的侍卫也到了,是由双城领头!” 怎么连双城都派出来了? 沈壹壹点头,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藏着尖刺的戒指、内含钢线的耳环、驱虫粉、解毒丸、补发的皇城司信号弹……一应装备齐全。 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麟趾学宫已经开学了,沈壹壹深知谢珎在小娘子中的人气,所以特意请了几日假避风头。 上辈子还是法治社会呢,为了自家“哥哥”而伤害“情敌”的事都不罕见,更何况这里是有真皇族在的。 可她更不愿意就此辍学。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81节 沈壹壹试探性地将这个顾虑跟谢珎提了提。 不是说她的事就是他的事嘛,更何况如今这事本就是因为他惹出来的。 不料谢珎认真听完,说他会想办法,虽不敢保证能彻底杜绝此类事情,但能让来骚扰的女子减少大半。 而且主动提出,这段时日可以让他的人跟着,有事就让谢府的人出面。 虽然很信服这位大佬的能力,可沈壹壹对此还是将信将疑。 谢珎自己都被小娘子们围追堵截,出门几乎没法骑马,只能坐车。他若真有这般好法子,岂会等到今日才用? 可思量再三,她还是接受了谢珎派人护送的好意。 这种节骨眼上还敢主动来挑衅的,要么是家世顶尖、脑子不清醒的愣头青,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以侯府如今的小身板,硬扛实在吃力,不如直接交给谢家人处理。 面子算个毛,当然是安全第一,她对仗势压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沈壹壹也没有把安危都交给别人的习惯,自己当然也做了准备。 连元和帝赏赐的摆件她都拿了几件个头小的,就是预备着有人冲过来偷袭时拿御赐之物当挡箭牌用。 一路上风平浪静。 直到在学宫前下马车时,两家侍卫截然不同的服色、尤其是双城那张颇具知名度的脸,引得不少同窗纷纷侧目。 沈壹壹一路往里走,身后追来的目光与窃窃私语便没断过,更有相熟的朝她挤眉弄眼,满是调侃。 她并未就此放松警惕,上课时都分心留意着周边,下课后更是不落单,连去净房都邀了一堆关系好的一起。 还别说,包括两位县主在内,小娘子们似乎都很喜欢这种闺蜜手拉手上厕所的仪式感…… 一天下来,幽怨的话语、嫉妒的目光自然也是有的,可仅此而已了。 直到散学时,都太平的不像她刚与一位大雍顶流定亲了。 唯一奇怪的是,说“恭喜”也就算了,可那还有些同情的语气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谢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满心疑惑的走出学宫大门,双城已经候着了,还掏出一大摞账册:“大姑娘,这是郎君给您的。” 沈壹壹接过翻了翻,是一些产业的旧账本。 上次谢珎既然给了她产业名录,沈壹壹也不想浪费这个机会,就挑出了几家她知道如何改良工艺的。 只是步子太大反而容易扯到蛋,沈壹壹自然得先通过历年数据,了解下实际的经营情况。 “郎君还交代了,请您尽快核算数字,列出表格给他!”双城不明白公子为何吩咐要在人多的时候大声说出这句话。 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令沈壹壹微愣,不过也没往心里去:“好,我知道了。” 做个计划表确实更一目了然。 她低头上了马车,也就没看到周围同学那些同情中夹杂着惊悚的小眼神—— 苍天呐,原来小谢大人娶老婆是想找个能写会算的幕僚,这事竟然是真的!!! 此前得知谢珎居然要娶个庶族之女后,心中不忿的小娘子大有人在。 是,她们的策论、诗词、算学、书画都比不过沈瑜,可这些重要吗? 她们这等人家,谁人结亲不是看重家世门第,而是看这些的? 很快,丰京上层的一则传言就告诉她们了答案:有人看这些,正是谢珎本人! 谢尘鞅父子在御前的回复已经亲口证实了这点。 原来谢珎肯亲近的女子,是会定期给他交策论的,是会按照他的要求把天下十九州的收支都核算一遍的…… 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一经证实,大批痴迷谢珎的女子瞬间清醒了。 她们自觉会的东西不输沈瑜,甚至更宜家宜室,可算学这玩意不会就是不会啊…… 蒜鸟蒜鸟,可惜谢玉郎的那张俊脸了,以后她们还是远观吧…… 当然也有不死心、坚决不认玉郎有这般癖好的,都被各自的父祖教训过了。 人家谢氏可是直到下聘时才请的旨,可见对这账房——啊不对,是对这个媳妇有多满意。 你数术考了多少分? 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谢珎的贴身小厮真的把那~~么厚一叠账本塞给沈瑜,而且他们可都亲耳听到了,“尽快核算”、“列出表格”,这他姥姥的比咸夫子出的试卷还狠! 人群中,最后一点抱着侥幸的爱慕目光也黯淡了。 是自己不配了…… 没过两日,依旧是在放学时,众人眼睁睁看着谢珎的小厮又将一摞账本塞给了沈瑜…… 这下,姬夜伽实在忍不住了:“阿瑜,前天那些你都算完了?以后还有新的?” 沈壹壹不明所以,但这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对。” “你就不能让谢家人自己算!你不累啊?” 啊? 她还指望发挥穿越者的金手指赚钱呢,当然得自己来。 而且,光动动嘴就能暴富的事,谁会嫌累啊! “不累啊,我挺喜欢做的。” 校门前瞬间静了片刻。 庄叶加忽然想起了初次邀请沈瑜时,这姑娘仰慕谢玉郎的惊天发言—— 姐妹!本以为你混成当世第一才女,终于支棱起来了,结果还是脑残粉! ----------------------- 作者有话说:《愿诸神忽悠着你》三月底就开,新书求收藏! 被赛级老登老板调教出来的苦逼助理带着行李箱穿越后,在神棍道路上开卷。我的强大全靠你们想象~~ 双洁,可茶可莲卷王神棍vs小狼狗脸盲自我攻略帝 第421章 那玩意连人都不算,哪…… 在谢玉郎风评持续受害的日子里, 沈壹壹又收到了几回账本和新书。 如今学宫众人已然确信,想站在顶级美男身边,就会有算不完的帐、写不完的文…… 以前仰慕谢珎的女粉们纷纷知难而退, 她们还是委屈点, 去看看“丰京十公子”中的其他人吧! 倒是有将小谢大人视为仕途偶像的小郎君们被带歪了,暗暗记住了这种一看就充满了冷酷大佬风范的择妇标准。 沈壹壹眼见自己在女同学中的人缘一日比一日好,虽不会就此放松警惕,可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使唤谢珎的贴身小厮。 并不知晓自己是持续抹黑主子的帮凶, 双城被叫了过来, 还没等沈壹壹通知他失业, 双城先呈上一封谢珎的信,写了一则令她吃惊的消息。 沈慧竟然在京中! 而且,收留她的还是某位熟悉的陌生人…… 谢珎安排过来护卫的人中, 双城在明,还有暗卫隐在暗处,这一个多月倒也不是毫无收获。 冲过来当面找茬的人没碰到,悄悄窥伺未来主母行踪的人倒是逮到一家。 暗卫顺藤摸瓜跟过去一看, 那人的主子居然是礼部祠祭清吏司的一位巡祭官。 这种寒门出身的六品小官与肃宁侯府从来没有过交集,再一查,鸿胪寺少卿袁家昌竟是此人娘子的亲大伯。 事涉小九卿, 谢家暗卫不敢耽搁,立刻回报。 如果是纯粹官场阴谋,谢珎就直接料理了,可他查下来的结果反而更似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才写信交代了前因后果。这毕竟是壹壹族中之事,要如何处置全看她的意思,左右都有自己兜底。 放学后,沈壹壹支开了瑾哥儿但带足了侍卫, 跟着双城七绕八拐,来到了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外。 来开门的丫鬟有些眼熟,白英迟疑了片刻:“你是——慧姑娘身边的春柳?” 被这阵仗吓到的小丫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对对!你是白英妹妹吧?那、那瑜——” 她左右张望下,果然看到后边走上来一位戴着帷帽的女郎,被一群高大护卫簇拥着,那通身的气派让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小了下去。 院子很小,但却被分成了前后两进。前院看着很整洁,有口井,还搭着个葡萄架。 “你家姑娘身边如今几个人伺候着?” “有、有我和史嬷嬷,还有大牛——就是史嬷嬷的儿子,余下就是两个雇来的粗使婆子。” 六个人,外加一座独门独户配置齐整的小院。 沈慧既是仓惶离开的李家,想必手头并不宽裕。 住的如此宽敞,还选了个有前后院的,图个清静不被打扰。这种很有些“金屋藏娇”意味的安排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在这寸土寸金的丰京城,这可不是一个出身寒微的清水衙门小官轻轻松松就能负担得起的。 孙叔林还真是有.心.了! 沈壹壹不再多言,径自往后院走去。 在她身后,早有侍卫关上了院门,将两个婆子赶去厢房看了起来。 春柳惶惶不安地跟在后面,她不晓得为啥瑜姑娘明明面无表情,却令她觉得害怕…… 正房。 沈慧独自一人正在摆着棋谱,听到声音一转头,不由睁大了眼睛:“——瑜姐儿?!你、你怎么来了?” 沈壹壹快速扫视一圈,屋内都是寻常家具,看着有些年头了,似乎是这院中自带的。 而沈慧只随便挽了髻,插着根小簪,一身打扮也是她素日的闲适,丝毫不像沈壹壹担心的需要以色侍人的样子。 “刚放学,就顺路来看看你。” 沈慧看着笑眯眯的族妹,这一问一答就仿若当年她告假没去族学、沈瑜跑来探视一般。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82节 似乎两人还是无忧无虑的沈家姑娘,而不是今日肃宁侯府的沈郡君和所托非人、擅自和离出逃的沈慧…… “——快坐吧!春柳,还不快上茶?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哦,那日白英在街上瞧见一个背影,觉得像春柳,便想着跟上去看看。” “这还真是巧了,偌大一个京城都能碰上!” 见沈慧对这番说辞丝毫没有起疑,沈壹壹反而觉得更不妙了。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同。沈慧在这里并没有那种“需要讨好主人”的寄人篱下之感,行动表面上也不见任何约束,一切正常得仿佛孙叔林当真只是帮了一位进京的友人。 可孙叔林是什么良善之人吗? 在这个时代,明明她有亲戚同居一城,却将一个单身女子悄无声息藏匿起来,正常人谁会这么做? “慧姐姐,不如跟我回府做个伴吧?” 沈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摇头:“前些日子是什么光景?你又才定亲,别因为我的事牵连到了侯府。” “我住在这里挺清净的,有抄写棋谱的活计,再与嬷嬷、春柳她们做些绣品卖,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沈壹壹简直想冷笑。 这般脱口而出的回绝,显然早有盘算。究竟是谁给沈慧透了近日的风声,又是谁在背后撺掇,才让她打定了这个主意? 并非顶尖绣娘,主仆三个的绣活能卖几个钱? 而且自己常去聚文斋的,怎么不知道何时手抄的棋谱如此畅销了? 单凭这些就能租得起这种院子,真应该让京中那些日子窘迫的穷官儿们都去寻寻他们乐善好施的孙同僚! “你不必为我操心,等过两年风头淡了,我自会回寿州。难得进京一趟,这般倒也无拘无束的。对了,我可见识了不少外地寻不到的棋谱,还去棋社里逛过一回呢。” 见沈慧不愿再谈,还故意岔开了话题,沈壹壹也跟着随手拿起了一本棋谱。 看沈瑜只翻了两页就牙疼般地赶紧放下后,沈慧终于忍不住笑了,心中的别扭和陌生感突然间就散了。 “你还是老样子……怎么,莫非入了麟趾学宫棋艺还没长进?” “谁说没有?来来来,让你见识下!” 沈。第一才女。壹壹机智的压根就没选修围棋课。 不过谁让管班夫子崔茂修是国手呢。 这位先生起初还以为她这个才女只是在棋道上没开窍,很是给她开了几日小灶。 但很快就确认了她臭棋篓子的真面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过迫于崔夫子淫威,沈壹壹那时还是死记硬背了几个定式的。 后来她还兴致勃勃跟谢珎展示过。 很够意思的金大腿在认真听取了她想装逼的诉求后,还真帮她归纳出了几个开局套路。 沈壹壹自觉现在棋力突飞猛进,二十手之内相当能唬人。 当然之后就得考虑到底是找借口尿遁还是放墨雪上棋盘磨爪子了…… 她这三板斧这会儿同样也把沈慧给镇住了。 深知这位姐姐下棋时有多认真的沈壹壹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孙大人何时过来?劳烦他照顾你这么久,我这个不称职的‘地头蛇’如今知道了,总该有些表示吧?” 沈慧兀自摩挲着棋子,全付心思都放在了应付族妹突然暴涨的棋艺上,随口道:“这个可不一定。孙大人是个顾家的,平日下了值都会回去陪他娘子和孩子。他公务也忙,有次一走就是一个来月……” 这赞许的话语、熟稔的语气,尤其是脸上的神情,令沈壹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不见沈瑜落子,沈慧一抬头,就看到了族妹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眼神。 她回想了下方才的对话,这才坦然一笑,认真道:“孙大人是个好人,也是位君子,言行从无半点逾矩,家中情形更是早早就告知于我了。” “你放心,我是敬重孙大人的人品,但我沈慧绝不会有那种私相授受之事!” 孙叔林的人品…… 那玩意连人都不算,哪来的什么“人品”! 而且,连自己有妻有子的事都摊开了说,却还能哄得沈慧满心仰慕——这种求而不得、被小心放在心头的“黑月光”,段数可比直接甜言蜜语哄骗女子当外室高多了好不好! 沈壹壹努力扯了扯嘴角,只回了个“嗯”字。 她心乱如麻之下,还没到二十步呢,棋局便如山体滑坡一般崩得彻底。 沈慧起初还以为这是什么学宫时兴的招数,待看明白这是纯纯摆烂之后,笑得连提子都忘了…… 一盘很快终了,沈壹壹急着回去想法子,婉拒了沈慧的留饭。 她强硬地留下了一百两银票,就算人她一时带不走,也实在不愿看着沈慧再被姓孙的变相“包养”了。 聚文斋。 书铺掌柜见未来的少夫人进来,忙殷勤笑着迎了上来:“您来啦!郎君正在上头等您呢!” 哎呦喂,从二公子起初与沈大姑娘相识开始,到如今两人居然真的修成了正果,这么多次相会可都是在他这一亩三分地! 他,大隐隐于书肆的公子心腹,鹊桥下最坚强可靠的那只喜鹊,如今终于可以大声宣布:他书中的男女主圆满啦! 但当他看清沈大姑娘只轻轻颔首,就板着脸一语不发径自上了楼时,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他正想开个新话本写成亲后的甜甜蜜蜜呢,怎么这俩人就要吵架了? 谢珎见小姑娘沉着脸进来,倒也不意外。 他什么也没问,只将煮好的热茶递到她手边,又低头剥起糖炒栗子。 沈壹壹心里乱糟糟的,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等她嚼着栗子回过神时,才见他面前已堆了一堆壳,手里一枚刚剥好的栗子,正稳稳递到她唇边。 “呃,我吃不下了……”沈壹壹有点不好意思。 谢珎一笑,自己吃了,这才取水净手。 “想说说么?你打算如何?” ----------------------- 第422章 正文完 本章的“作话”里有…… 沈壹壹觉得自己现在可算是理解了什么叫“想打老鼠又怕伤了玉瓶”。 沈慧和肖静姝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两个最先交到的好朋友。整整六年, 她们一起上学,休沐时一起玩耍。 对于沈慧这个堂姐兼同班同学,她是很愧疚的。 去年自己已经在侯府有了一定分量, 硬要为沈慧出头其实也是可以的。 可她还是将明哲保身放在了前头, 劝过之后只是为沈慧安排了脱身的路引。 后来上学事情一多,连写信都没以前多。 而这次沈慧之所以被那个人间之屑盯上,则完完全全是因为她的缘故。 孙叔林此人,最擅长的便是面上做戏, 暗中的算计阴狠又缜密, 令人抓不住把柄。 他明显早就知道了自己是蒋家姐弟的靠山, 所以才步步为营,将沈慧这个她在沈氏中最亲近的姐姐握在了手中。 沈壹壹有些怀疑,孙人渣之所以没有直接骗得沈慧为妾室, 绝非是顾及族姐的坚持,而是深谙留有余地的道理,不想把事情做绝,断了他的所有退路 孙叔林打的主意应该是: 若侯府大姑娘不知道他那些旧事, 那他此举就是纯纯的示好,没准儿还能借着对沈慧的“援手”和她对自己的好感,从此搭上肃宁侯府甚至谢家。 若沈大姑娘早就知道了, 那这么多年没有动作,似乎表明这位大小姐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并不打算对一户下人的“家务事”插手太多。 那他也算很有分寸的显示了自己并非是个软柿子,且无意与大小姐为敌。再加上与沈慧的情分可以让沈家投鼠忌器,应该就足以打消对方出手打压的可能了。 毕竟这事放在外人看来,他还这真没太大错处。他并未越界,说起来处处都是依照沈慧的意思办的。 论迹不论心, 有些小心思也很寻常嘛…… 沈壹壹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孙人渣这番算计让她很不爽。 而更让人生气的是,还真被孙叔林算计成了。 不管在什么时代,世人对女子名声的要求都比男子苛刻的多。 若是真把孙叔林逼急了,他定然会在人前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哭天抢地地叫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沈慧死缠烂打、无奈之下只能安抚”的受害君子。 事情一旦宣扬出去,于他不过是多了一则他人口中的香艳谈资。他品级又低,想必连御史都懒得费心弹劾。 可对沈慧而言,那便是灭顶之灾。 沈壹壹都能想象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不守妇道、与人私奔、红杏出墙、偷人养汉…… 连同她之前自行与李家和离的事,也会被别有用心之人一并翻出来,添油加醋地诋毁。 到那时,寿州家中肯不肯接纳沈慧,都是两说。一个才十七岁的姑娘,能不能熬得过去这千夫所指—— 沈壹壹不敢赌,也不能赌。 她绝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缘故,将沈慧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直接把人带走的话——孙叔林那张伪善的面皮还没撕破,硬生生拆散,反倒叫这人成了沈慧心头一抹去不掉的朱砂痣,藕断丝连往后只怕更生事端。 而且自己如果直接与鸿胪寺少卿的侄女婿摊牌,那就不能瞒着家里。 老侯爷骨子里是地地道道的封建大家长,本就看不惯沈慧那些作为,若知此事,怕是不会想着妥善安置,十有八九是要将人送回沈家去,叫她自生自灭。 寿州可还有个卖女儿的沈家老二呢,这不是才出泥潭又入虎穴吗? 沈壹壹也想过从孙叔林的娘子那边入手。 但她与袁娘子从来没打过交道,不知底细。 万一这位是那种标准的古代大妇做派,压根不把一个无子的“外室”放在眼里呢? 或者刚好相反,是个悍妒之人,然后直接打上门来…… 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堵,沈壹壹托着腮,愁眉不展喃喃道:“我想把这只老鼠彻底打死!虽不知他为官如何,但他身上早就背着好几条人命,本就有取死之道!” “可他为人奸猾,以前的命案扫尾很是干净,根本没有证据。而且,不能牵扯到我堂姐身上,最好还能让他露出真面目,再将两人彻底分开……”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83节 说着说着,沈壹壹自己都泄气了,她这要求也忒高了…… “好。那就流放的远一点吧。” ——蛤?! 沈壹壹愕然回神,就看到谢珎正云淡风轻地给她换了杯热茶,仿佛方才说的只是“要不要再吃个栗子”一般随意。 “谢公子,您可别乱来啊!” 这是什么昏君发言! 这又不是五姓七望可以只手遮天的前朝,就算谢尘鞅这个吏部尚书出手,不是也只能先打压、而后挑出刺来再贬官么? “‘韫之’,或者‘珎郎’,上次说好了的,莫要食言。来,再唤一次。” “或者,壹壹有别的称呼也可一试!” 看着谢珎期待的目光,沈壹壹嘴角抽了抽,总觉得定亲之后,这位大佬的画风就有些跑偏了。 “嗯,韫之,莫非你查到什么证据了?” 发现是孙家人跟踪自己后,谢珎肯定派人调查了一番,难道是查出什么了? “尚未。” 沈壹壹沉默片刻:“……谢公、嗯,韫之,多谢你相助。但真不用如此!” 就算孙叔林该死,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动手,从程序上来讲就是在“构陷”。 为了救一个朋友,然后让另一个朋友冒着极大风险去徇私,这简直是主动为谢家的政敌送上一个天大的把柄。 哪怕只从功利的角度出发,沈壹壹也不能这么做。 谢珎好好的立着,还能为她和沈慧托底;谢珎若是因此被牵连,沈慧的敌人可就变成陈郡谢氏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自己出手。” “那也不成!”指使别人不也一样嘛,“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不用急在一时!实在不行,可以让蒋家姐弟再去告状。” 就算没有实证,但成了命案被告,沈慧听说后总该对这人渣清醒一点了……吧? 见小姑娘急了,直接抓着自己的袖子,谢珎心情大好,很熟练地牵上了那只小手。 “放心。” “你打算怎么做?” “前任鸿胪寺卿上个月被罢官后,那位袁大人可是继任的热门人选。——过几日等有了结果,壹壹不妨来家里玩,我也好为你细细分说……” ———— 几日后,谢府清澜院。 沈壹壹硬着头皮被异常热情的郑夫人亲自送了过来。 小娘子定亲之后这么厚着脸皮登门,似乎不太好,可她实在是急着知道孙叔林下狱后的进展。 沈壹壹发现谢珎当着他母亲的面时,似乎常常绷着脸。 可她觉得郑夫人还挺好相处的,莫非是什么世家从小的仪态教育?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专心听谢珎拿着邸报为她解惑。 谢珎完全没针对过孙叔林,他只是把袁大人的一些黑料,悄悄派人递到了同样有意鸿胪寺卿之位的几人手中。 而后,“你只管开团,系统会为你自动匹配队友”,这句话的含金量就得到了充分体现。 随着孙叔林的靠山兼伯岳丈被各方弹劾,他的下属和心腹们自然就成为了突破口。 孙叔林本人是滑不溜手,也不算贪,可惜他一个袁家“赘婿”,想要获得资源就必须得为袁氏出力。 出风头、有油水的好差事袁家子侄都不够分,轮到他的自然都是些需要卖力、背锅的脏活。 再加上同样被抓进刑部大牢的其他人相互甩锅,孙叔林的罪责也越来越多,基本已经是流放起步,上不封顶了。 而袁家大伯正自身难保,不让对方替他顶罪就不错了,看着完全没有捞人的想法。 沈壹壹长舒一口气,决定回去先跟自己的两位大掌柜报个喜,看看他们要不要也趁机递个状纸。 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想必会有很多“青天大老爷”没那么在乎证据链,而是很乐意“春秋决狱”一把。 希望能早些宣判,然后她再去找沈慧也报个喜…… 与此同时,沈壹壹心中忽而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以往肃宁侯也会与她分析朝局,但那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她只是“听”罢了。 而谢珎方才那番话,却是明明白白将棋局复盘,告诉她这步棋他为何落在了此处。 甚至,若她愿意,以谢家的权势,她似乎也能……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壹壹迟疑片刻,到底没忍住,轻声问道:“这是权谋之道,你——” 话未说完,便见谢珎含笑点头,竟是坦然得很:“夫妻一体,本就很难将主母完全排除在政务之外。况且——” 他微微侧首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壹壹的资质困于闺阁实在可惜。外面不是都说我寻了位才女当幕僚么?总不能白白担了虚名。”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壹壹却听得心头一跳。 他连问都没问她愿不愿意—— 但这份理所当然的笃定,比任何询问都更让人心折。 他从没想过要将她护在身后,而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站在身侧,与他一同面对。 自己能从旁观者,变成有资格在这个王朝落子的棋手。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压都压不住。 沈壹壹微微垂下眼睫,恰好有侍女奉郑夫人之命送点心进来,她便借着低头的动作掩住了唇边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可眼底的光却是遮不住的,亮得像是冬日里乍然迸出的一簇火苗,灼灼的,烫烫的。 她从前只觉得庙堂之高,高到她只能根据余波来猜测、通过抱大腿来借势。 可现在,有人递了一架梯子过来,云淡风轻地告诉她:梯子是这么搭的,如果有人阻碍你可以这么踹……来,我们一起上去吧。 这种感觉,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 安合居。 郑夫人满脸期待地询问回来的丫鬟:“如何?二郎可同瑜丫头说话了?” “说了。” “说的什么?还扳着脸么?” “奴婢没敢抬头,但听了一耳朵,郎君依稀是在跟沈姑娘讲邸报……” 郑夫人刚浮现出的笑容瞬间僵住,摆手让丫鬟退下后,这才颓然坐了回去。 怪不得定亲那日崔令晞跑过来还能乐呵呵的,珎儿该不会是承诺了他,真把沈瑜只当作幕僚和摆设吧?! 这婚期还是越早越好! 沈瑜生辰是二月初九,能不能侯府初九办及笄礼,他们初十直接迎亲?侯府连布置的彩绸都不用拆…… 她揉揉眉心,打起精神准备亲自哄儿媳妇:“来人,待会儿请沈姑娘过来用膳。让厨房加个绣球乾贝和香麻鹿肉饼,上次看她吃得香甜。” “前儿送进来的头面我记着有套点翠云形玛瑙钗?那个颜色鲜亮,正适合年轻姑娘,快去取了来!” 丫鬟们领命忙碌起来,退下去后不由暗暗交换了下震惊的眼神。 哪有高嫁还被婆婆如此捧在手心的?简直倒反天罡! 有人忍不朝世子夫人居住的翠微院方向望了一眼,这沈大姑娘若是进了门,府里的天怕是要变喽! ———— 清澜院。 说完了孙叔林的事后,谢珎又给了沈壹壹一个惊喜:“记得你说过,这位族姐喜爱对弈,那她可愿去学宫做个棋科学录?” “可以吗?!麟趾学宫的夫子寻常人也能考?” “夫子、助教自然都不成。但学宫允许每位夫子招收几位‘学录’进来,帮着处理教务。不过需经该科其他夫子的考核。围棋的话,大概需有六品以上的水准。” 这不就相当于各科老师可以私人聘请几个帮着干活的秘书嘛。 沈壹壹不用问沈慧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慧姐姐肯定愿意!呃,不过我看不出她水平究竟如何……” 谢珎轻笑一声,沈壹壹假装没听到,继续问道:“韫之可是请托了崔夫子?” “嗯。崔世叔早就想寻一位女棋手,代替他指导那些小娘子了。” 博陵崔氏的“大龄”单身汉崔茂修,在学宫也是相当受女同学们欢迎的。 总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娘子用一手烂棋和含情脉脉的眼神,令崔国手苦不堪言。 太好了!沈慧那么喜欢下棋,只要能进学宫,哪还顾得上再惦记要去边疆修地球的孙叔林啊! “真若棋力不济,正好让她潜心苦练,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男子只会拖累她精进的速度!” 沈壹壹开心完,就对上了谢珎似笑非笑的表情:“呃,我说的是孙叔林那种人渣。某些指路明灯的良师、志同道合的益友自然是例外!” 谢珎笑过之后,突然道:“我们的婚期就定在三十二年二月可好?” 沈壹壹一愣,旋即两颊便烧了起来。 元和三十二年二月初九是她及笄的日子,就、就这么急的么…… “清澜院可要架个秋千?在书房也添把摇椅?家中的梅树‘早粉’居多,再过两月我们一起采花调香,可好?” “明春还可以去玄真观,那里的送春梅——” “不要!嗯,我是说,去玄真观就算了……”那破地方,狗都不去! 只说了不去玄真观,那就是其他都同意了喽? 谢珎眼中笑意更盛,见小姑娘又红着脸垂头不语,于是塞过一只丑丑的毛团子,继续轻声哄道:“玄霜孤孤单单的一只,可是盼了墨雪许久的。” 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 第484节 沈壹壹撸着猫,小声道:“……墨雪如今是祖父的心肝宝贝,我可带不来。” “唔,那你的陪嫁岂不少了一样?或者,换成墨龙?” 沈壹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想到了初见那日冲着美男一路狂奔的大黑骡子。 奶牛猫“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在掌心震动,软乎乎的,暖洋洋的。 方才听到要嫁人生出的那点惶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憧憬。 “……那就,秋千和摇椅都要。” “好。” “是要再调‘玉华浓’么?” “嗯。” “我让人做了套新器皿,能把花露蒸得很浓,明日让人送过来。” “好。” “我才不带那蠢骡子呢……”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有番外,会陆续更,宝宝们想看谁的也可以指定哈。 再唠叨两句。新人第一本,太太太感谢宝宝们支持了! 每天点开后台看无数次,每次遇到掉了收藏都能心塞半天,简直是魔怔人,捂脸(*/w\*) 如果不是大家每天的支持,估计蠢喵就哭着砍大纲早早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