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金缕曲 第1节 《金缕曲》作者:易米三升 简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为了要生弟弟,就可以抛弃我?” 全家最乖顺的女儿金缕,直到要断绝关系那日才问出压在心里十几年的问题。 金家人这才晓得,这么多年,她的温顺懂事都是装的。 然而,被迫出家的假道士李忘贫跟她说:“小掌柜,没关系。放不下没关系,不放下也没关系。” 第1章 方才起的风,没多会,大雨呼啦啦就往下落。 一个道士模样的青年人拿手聊胜于无地捂着脑袋,几步冲进店门,冲着里面大喊:“有没有撑花?” 落雨的声音听来最是好眠,金缕原本正打算躲在柜台后面打个盹,被这一嗓子吼没了睡意,来不及皱眉头,脸上已经熟练地挂起一副迎客的笑脸来:“可不巧,撑花前几天刚卖完了。道长若不嫌弃,请在小店稍坐,夏日里的暴雨,想来落不了多久,歇会儿就能行路了。” 其实店里还有一把撑花,是金缕自己用的。但那把撑花十分漂亮,纸面绿油油的,几笔墨色深深浅浅,便有了烟雨蒙蒙的样子,是双双亲自画了刷好油送给金缕的,她不打算卖给这个道士。 那道士一脸失望,想转身出去,但大雨落得实在太凶,他踌躇几番,终于是颇为矜持地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嘴上说叨扰,脸上却一副不情不愿屈尊降贵的样子,金缕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好笑,面上却什么也没说,仍是一脸的笑容,抽了条凳子摆在屋门口,还倒了一碗老荫茶出来。 老荫茶粗糙,树叶树干都揉在里头,却没什么苦味,一小把就能泡出酽酽的一大壶来,入口透凉最是解渴,尤其是暑天苦夏,拿来泡饭尤其开胃。顾相城夏日闷热,百姓人家都喝惯了这种便宜又管用的老荫茶。 条凳也是老旧的,泛着年深日久的光泽,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木色。金缕很爱惜她这间铺子,虽然物件简朴,却都擦洗得干干净净。然而,总有些过路的贵客是瞧不上这里的。 那道士果然只看了一眼,便碰都没碰那碗老荫茶。他只拿半边屁股落在凳子上,背后靠着门板倚着,整个人懒洋洋的,一副不爱搭理俗人俗事的矜贵模样。 金缕也不会自找没趣上去跟他搭话,只挂好了脸上的笑,便退回柜台后面老老实实坐着,离他远远的。 自从顾相城来了那些贵人,讲究就多起来,如这道士一般满眼瞧不上这间小铺子,瞧不上这碗粗茶的,金缕日日都能见着,早就见怪不怪了。 顾相城原先只是西疆这头的一座大城,一条顾江一条相河,团团将这座城围在山里,一段数百级的青石阶梯把它分成上下两半,上半城住权贵豪贾,下半城住平头百姓。尚算得繁华热闹,却也比不得东边真正的富庶地。听说更早些年,顾相城连大城都不算,种地不活买卖无人,是东边那些贵人们犯了事流放的地方,后来才慢慢好起来,通了江河,建了码头,开了夜市,人就有了活路。 但今时今日不同了,从金陵来了位顶顶了不得的贵人——皇帝的六儿子秦筝,朝野皆知的六贤王,如今就住在上半城那座得意山庄里头。 得意山庄在顾相城一向神秘,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位皇帝建在这里的,也不知是为何要把庄子建在这么远的顾相城。山庄好风好水,占着上半城最阔绰的一座山头,空置许多年,如今倒是被他的后人拿来住了。 金缕一介平民,不懂得庙堂上那些事,但她管着这么一间小杂货铺,人来人往的,听得不少议论。都说皇帝是个病老汉,太子呢又暴虐无道,杀人如麻。什么强占宫女、欺凌百姓、私动国库、贪污灾银,坏事做了一箩筐,还有大臣为了罢黜他,死谏在金銮殿的。 奈何太子的外公是大司马,掌着兵,谁也动不得他。后来病老汉病得管不了事了,太子仗着身份高愈发胡作非为,逼得他那温文贤明的六弟离了金陵,山高水远地住到顾相城里头来。 幸好六王爷也不光是好脾气,这一走,捎带了许多重臣,还有兵马。连西疆边关上的将军也是信服六皇子的。这里山高皇帝远,从东边过来还有万般艰险的九道峡作屏,太子爷想把弟弟捉回去,却轻易打不进来,只好陈兵在顾江下游以作威势。 如此一来,原本在朝堂上毫不起眼的顾相城,浑似有了小朝廷。金缕听得,外头百姓已有管顾相城叫“六王都”的。 布衣百姓,最信天道报应,都想着太子那样昏庸,这天下一定是贤明六王的,到时候,说不得顾相城真是翻了身,要盖皇宫,做皇城了。 多少顾相城人都跟着六王一起做起了皇城梦,金缕也不是没想过。 若真到了那一天,这间小铺子还能归她吗?爹娘会不会把它收走?金缕想着想着就抿紧了嘴。 她这小半生过得并不平静,唯一一个能让她心里安定的地方,就只有这间杂货铺。她今年十六岁,别的姑娘家在这个年纪,大约都忙着相看待嫁,而她心中所愿,不过是守住这间杂货铺。 不过,金缕心里头其实并不很信顾相城能翻身做皇城。六王爷若是登上大位,定要回金陵的,顾相城充其量只能算个潜龙之地罢了。 更何况,六王爷真能成事吗?满街满巷都唱着说着六王爷多好,多么天命所归,可要天命真是这么想,为何不让六王一生下来就做了太子呢?也好叫人间少些烽烟。 然而这只是金缕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绝不会说与人听,她怕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正胡思乱想着,雨声渐消,须臾功夫,便只剩了屋檐水滴滴答作响。道士立刻站起来要走,都抬脚了才想起来还有个掌柜躲在后头,又转身回来,掏了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他稍微行了个礼:“多谢款待,贫道告辞。” 金缕心道,你身上这件道袍样子虽然简单,却是拿上好的桑绸做的,一看就晓得是个富贵道士,哪里来的贫道? 收留个把过路的躲躲雨,歇歇脚,这事金缕做惯了,也没打算收钱,可惜不等她拒绝,那富贵道士已经脚步不停地走远了。金缕看了看留在柜上那一把铜钱,竟有十好几文,够再买一背篼茶叶的。不免叫她咂咂舌。 金缕在铺子里待到了黄昏时分,又招呼了三两个客人,卖出去一斗陈米,两把绣线。她这铺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开在下半城,周围住的都是普通人家,管这喊“金家铺子”。 但凡大点的生意,总是专精一行,金铺粮铺零嘴铺,金家铺子从前也是如此,只卖些山货。后来家里做起了别的生意,小铺子多半时候只有金缕一个小丫头看着,没人顾得上进山收货整理,便渐渐成了个什么都卖的小杂货铺。 酱油米面,布头针线,都是附近百姓急着用又懒得走远时才会来光顾。金缕买卖做得随意,想起来什么就卖什么,或者哪日有客人上门寻什么,她没有,下回就去弄些进来。 因此那柜台后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摆着一两样。有时没客人,金缕坐在里头发呆,恍惚中会觉得自己是只乱囤东西的耗子。 不过金缕十分讨厌耗子,这天底下能让她害怕的活物,头一个就要数耗子,尤其是那细长的尾巴,她哪怕是不小心看到都会出一脑门的冷汗。 这倒不是金缕养尊处优得来的富贵病,也不是女孩子胆小所致,而是她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柴房,有天夜里正睡着,感觉有人在挠她的脸。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子眼里漏进来的月光,就看见一条细长细长的东西从眼前晃过,扫到了她的鼻子。 她微微抬了抬脑袋,趴在她胸口的耗子也转过头来,一张鼠脸,漏着尖牙,就那么近地杵到了金缕眼前。 耗子其实还没咬金缕,但那一瞬间的惊恐,让八岁的金缕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尿了裤子,尖叫声不仅吓跑了耗子,还把一家人都吵醒了,招来一顿好骂,背上也挨了两脚。 因为这段往事,金缕时时惦记着整理铺面,样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繁杂却不凌乱,既是为了怕脏引来耗子,也为着坐在里头不至于把自己想象成耗子。 但这还不够。铺子虽是金缕管着,但还并不属于她自己。她早有不做杂货铺,换成其他营生的打算,可爹娘肯让她来管铺子已是施恩,哪里容得她再折腾别的? 金缕一直在等,等自己攒够银子,等自己有勇气跟爹娘提出来,让这间铺子真真正正属于自己。 到时候,她便也挂上正经的门牌,专精一行,认真经营,做个亮堂的女掌柜,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眼看天色越来越昏暗,没有旁的客人了,金缕便慢慢收拾起来。检查后头烧水的炉子里还有没有火灰,米面粮食有没有放进木桶封好。再把用过的茶碗洗好擦干放起来,可惜倒给富贵道士的那碗老荫茶,人家一口没喝,金缕只好都泼给了屋檐底下那株自己长起来的栀子花。 花苞结了十好几个,金缕每日都来看几回,眼看终于是要开了。 将将收拾完了要出门,一阵凉风过,竟又落起雨来。金缕美滋滋地打起双双送的那把漂亮撑花,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还好没把它卖给那个富贵道士。 又想,富贵道士看着挺年轻的,不知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赶路,是不是又淋了雨? 举着撑花慢悠悠走,雨虽然大,金缕也不着急,反正今日穿的鞋子已经很旧了,湿了也不打紧。一路爬完上城梯,再走半盏茶的功夫,金缕就到了家。 不起眼的小杂货铺开在下半城,金缕家却在上半城里头。并不很气派的门头上,挂着新崭崭的“金宅”牌匾,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府邸是旧人穿了新衣裳。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六王爷。金家原本住下半城,也是穷苦人家。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把刚出生的金缕送给了别人家。 后来,金家夫妻靠着那间小杂货铺积累下些许薄财,又慢慢置办了别的田地产业,多年经营下来,金银是攒了不少,想要挤进上半城却还差着挺大一口气。 直到两年前六王爷带着小半个朝廷来了顾相城,又听得金陵那边太子爷要发兵过来捉弟弟,原本盘踞上半城的顾相权贵生怕被六王爷带累,有不少都匆匆忙忙卖了宅邸店铺逃走了。 如此一闹,上半城地价前所未有的低下来,便宜了许多同金家一般想上来的下半城富人。 金家买的宅子并不十分奢华,门头小小缩在安然巷拐角的深处。原主人是得月楼的东家,在上半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了。他们家跟县衙里头沾亲带故,县令跑路便也跟着一起跑,金缕的老爹金得来一见机会难得,索性咬着牙,把下半城的家业尽数卖了,才堪堪连得月楼和这座宅子一起买了下来。 那间杂货铺没有卖,一是因为金得来毕竟靠它发家,多少有些眷恋,二是门面太小,就算卖了也没太大帮助。 好在这座宅子门头虽不怎么气派,进得里头来却还算幽静雅致。顾相城因为山多平地少,宅子都建得崎岖,得顺着地势来。金缕家也不例外,进了大门不远就是一道缓坡,坡底下不大的一排地方留作门房,住着金家的七八个下人,垒着石阶往上便是正厅。 正厅紧靠着主院,正中间的一楼住着金得来夫妻两个,侧面住着金缕的弟弟金绦,楼上有金得来的账房,还有给金绦准备的书房,俱都宽敞明亮。 金缕住的后院没有这般亮堂,但金缕很喜欢。后院里引了水,掩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下,虽不过几步路就能走一圈的大小,却在水上建了一座石桥,盖着风雨亭。要回她在后院的房间里,就得从这石桥上过。 石桥有年头了,染成经风历雨的青褐色,每每走在上头,金缕都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第2章 进门收了伞,雨还没停住。金缕算着时辰,家里这会儿应该要开饭了,谁想金绦还没回来,金得来夫妻两个都叫厨房等着他进家门了再炒菜。 金缕她娘米山山见她往后院走,就叫住她说:“莫一回来就待在屋里嘛,你舅舅他们来了,在楼上呢,去问个好。” 米山山对她说话并不凶,听着也不是什么命令的语气,但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客气与疏离。 金缕听话地点了头,把伞小心地搁在廊下,转身朝楼上走。 金缕的舅舅叫米堆堆,名字跟她娘那个米山山一脉相承,都是外公外婆饿怕了的产物。不过米堆堆如今早就饿不着肚子了,他跟金得来同样是做生意的,当初金得来破釜沉舟挤进上半城,本也喊了米堆堆一起,可惜米堆堆不敢堵上全部家产,没跟上。 如今可好,六王爷都来了两年了,太子的兵马还堵在楚地越不过顾江九道峡。眼见着六王爷是真的要改天换地了,上半城也早已稳定下来,地价因着贵胄重臣来了一大批,又比原先上涨了许多。 米堆堆错失良机,现下再眼热也上不来了。 上得二楼,金缕先在书房门口看见了坐在廊头上吃西瓜的表弟米百斗。金缕喊了一声:“百斗弟弟。” 米百斗吐了一口西瓜子,嘿嘿一笑:“你怎么又喊我弟弟,我就比你小了五天而已。” 金缕也跟着笑:“五天也是小,你要多喊我姐姐才对。” 账房里听见声,米堆堆刚好坐在窗户边,探出半个脑袋笑道:“小缕回来了啊。舅舅又来蹭你们屋里的饭了!” 金缕很喜欢这个舅舅。他长得真如同蒸透了的大米饭粒一般,白白胖胖,脸上总是和和气气的,看着就叫人舒服安心。他对金家几个孩子都很好,回回来都带礼物,但金缕喜欢他还有另一重原因,她在养爹养娘家日子过不下去,是舅舅去把她接回来的。 她还听原先下半城的邻居说过,金得来和米山山当年要把金缕送走,只有米堆堆反对,为此还专程上门好几趟,抱着外甥女都哭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穷苦人家并不罕见。或是生了养不起,或是为着要再生儿子就把女儿送人的,多了去了。这般送去给没孩子的人家养,已经算是不错的,还有那些直接把女婴扔在桥头路边,甚至卖出去给人伢子的。 因此金得来和米山山当时的决定并没引起太多非议。只有米堆堆一个人,向来就喜欢孩子,怎么都不忍心看着刚出生的外甥女被送走。 可惜他那时候条件也不好,还没开始做生意,家里只有两亩薄地,还有个刚出生的百斗等着吃饭,不然还真可能把金缕抱回去自己养。 虽然最后也没有劝成,但金缕知道了这回事,心里总是对米堆堆生出更多亲近来。她亲亲热热地往前跑了两步,靠在窗子边,让米堆堆揉了揉她的脑袋。 “最喜欢舅舅来蹭饭了。”金缕笑着跟米堆堆说。 金得来有几分眼酸。他这个女儿也就是在舅舅面前才会撒点小娇,平时总是听话乖顺得很,别说跟爹娘撒娇了,主动说话都是少有的。 毕竟是从小不在身边长大,金得来既有愧疚,又难免不太高兴。 他出声打断道:“吃甜瓜了没得?百斗那里切了半个。” 金缕脸上的甜笑收了些,又变回那副乖巧无趣的女儿样子:“我还不饿,又要宵夜了。让百斗弟弟吃吧。” 米堆堆不干:“看了一天铺子,哪有不饿的?百斗,别只顾着胀你自己的肚子,快把瓜拿过来给小缕吃!” 米百斗乐呵呵地捧着两块瓜往金缕手里塞,金缕只好啃了一口,慢慢嚼着。 金得来又找话说:“今日铺子里生意怎么样?” 金缕忙咽下瓜回他:“跟往日差不多。”顿了顿,努力找话似的,又补充了两句:“就是午后落大雨,铺子里没撑花了,新订的还没送过来,可惜没做成这场生意。” 米堆堆笑呵呵地安慰:“这算什么,买卖什么时候都有,小缕一个姑娘家,才这么点大,一个人能把铺子看住,已经很了不起了,比百斗强多了!” 米百斗噘着嘴巴不吭声,故意使气逗金缕高兴。 金得来跟着笑了两声,又跟金缕说:“你也莫太累,家里现在有得月楼,你也可松快些,那个铺子不照管也没什么的。” 一听这话,金缕就知道他又想说叫金缕待在家别去下半城的事,忙捏着甜瓜找理由道:“爹和舅舅先坐,我鞋子淋湿了,先回后头去换。吃饭了我上来喊你们。” 金缕曲 第2节 金得来本来想说的话憋在喉咙里,闻言只好让金缕先回去。米百斗在上头坐着无聊,也想跟金缕一起走,可毕竟金缕是去换鞋,女儿家家总要避嫌,只好作罢。 金缕没急着回房,拿着伞走到石桥处就停下来,坐在栏杆上,看着桥柱底下绿幽幽的青苔,啃完了手里那片甜瓜。金家毕竟不是上半城土生的权贵,家底不厚,也尚未习惯那些高门大户仆役环伺的规矩,没请太多下人,这后院自从姐姐金丝出嫁后,只剩金缕一个人住,除了早晨打扫,平时没有人过来,金缕正好喜欢这点清净。 慢吞吞吃完瓜,她才真的回房去换了鞋袜。才想把湿鞋子拎到水边刷洗,就听见后窗处一阵响动。金缕一笑,忙放下鞋子推开窗户。 后院本来就不大,水池子又占了地方,一共就两排小楼。当初搬来,都不用两人商量怎么选,姐姐金丝径直住进了靠着小花园的那一排,剩给金缕的便是这一排紧靠院墙的。 她房间的后窗只能算个装饰品,只因推开窗户,不到两尺宽就是院墙,中间只剩一道水沟,又阴又湿,什么好风光也没有。还是金缕自己扛着锄头,挖了水沟边上那点地方,贴着墙种了一排栀子花。 金缕很喜欢栀子花的香气,浓烈又坦荡,一散出来,便是不管不顾,谁也拦不住的态势。但不知为何,她种的栀子总是不开花,倒是下半城铺子檐下自己长出来的那株野栀子,结了那许多的花苞。 围墙那头是更高的墙,住着比金家更有权有势的人家。此时金缕推开窗,却见墙头挂着一张俏生生的脸蛋,正簇着两条秀眉,拿小石子扔金缕的屋角。 金缕笑着趴在窗子上,仰头看她:“双双,你怎么又砸房子,不是教了你自己搬梯子么?” 双双是这姑娘的小名,她大名叫燕频语,金缕嫌拗口,总是喊她双双。这会儿燕频语正哭丧着脸抱怨:“我够不到嘛,你总是放那么远。” 金缕十分无奈,她放得远,是怕下人来收拾的时候开了窗看见。更何况,只要燕频语爬墙的时候记得把她那头的梯子往左边摆,自然就能与这头的梯子接上了。 但金缕深知燕频语的德行,娇滴滴俏生生,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但记不记得住得看天看命看运气。于是金缕只好自己翻出去,把靠在墙边掩在爬藤下的梯子搬过来,正对着窗户摆着。她一直扶着梯子等到燕频语好好爬了下来,才牵着她跨过水沟,翻进了屋里。 燕频语往金缕的软塌上一靠,金缕熟练地翻找出一碟瓜子递给燕频语。 她一边说着:“晚上吃撑了,厨子做的金陵盐水鸭,好久没吃到,我吃了很多。”一边又老老实实接过瓜子,抓了一把磕起来。 燕频语是这样的,每顿饭都觉得吃撑了,可过不了多久,又能吃各种各样的零嘴。 金缕习以为常,拎着鞋子去水池边洗,燕频语便抱着小碟子跟在她身后念叨:“金缕,你为什么总是不爱叫下人做事?自己洗鞋子多麻烦呀。” “我家仆人少。”金缕一边轻轻揉着鞋面一边回答,“活本来就多,我这里也没什么大事,懒得叫他们来做。” 燕频语实在不理解,她是真正的高门千金,一家人跟着六王爷从金陵过来的,隔壁那座比金家阔绰许多的大宅,对燕家而言都已经是屈就了。从小,燕频语的身边就围着数不清的人,别说自己洗鞋子,便是茶水她都没亲自倒过。 “你就是太犟。”燕频语剥了一颗瓜子塞到金缕嘴里,“我还不知道你嘛,不就是不想用太多家里的东西。” 金缕拿舌尖顶着嘴里的瓜子仁,喷香生脆,在嘴里转了几圈也没舍得嚼烂。 燕频语还在嘀咕:“我虽然没经历过你的日子,但总明白一件事,你既已回来,这就是你家,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不用想那许多折腾自己。没准儿,你像你姐姐和弟弟一样,花许多钱,犯许多懒,你爹娘还跟你更亲近呢。再说了,都是一个娘生的,你家挣下的东西,凭什么只给那两个花用,你苦着自己,不是正好便宜了别人么。” 金缕终于嚼碎了瓜子,拿湿乎乎的手作势要往燕频语脸上抹,吓得她娇声乱调,站起来就往屋里跑,总算是忘了继续唠叨。 把鞋子摆在走廊上晾起来,金缕才回房间去。燕频语正将那把撑花举在手里,转着圈慢慢欣赏,美滋滋地赞叹:“我真厉害,这伞做得真好看!” “撑花”是西边地方的叫法,燕频语从金陵来,还是习惯叫伞。 “对对对,双双最厉害,撑花都做得这么好看!”金缕十分捧场,“今天有个道士来买,店里的卖完了,我都没舍得把这把拿出来。” “你敢!”燕频语瞪起眼睛,“这把伞可是我为了你专门找人学的!你要是卖给别人,我会伤心死的!” 这倒是实话。她一个金陵来的千金小姐,哪里会做什么撑花?是有一回金缕没带伞出门,又舍不得拿铺子里的,便只好淋了雨回家,被燕频语翻墙过来看见了,很是生气,骂了半天金家人竟不记得给女儿送伞。骂完回去也没消气,竟花钱寻了一位匠人上门,面对面地教她亲手做了一把伞出来。 那些刮蔑、打磨的活燕频语是实在做不来,她也不瞒着,老实跟金缕说了,这伞只有缝线、描画、刷油和结络子这几道工序是她动了手的。但金缕已经很感动了,拿着伞爱不释手,又抱着燕频语亲了好几口。 在认识燕频语之前,亲爹亲娘,养爹养娘,姐姐弟弟,都从来没有人真的亲手为金缕做过什么。 一双鞋、一条帕子、一顿饭,什么都没有。 第3章 石桥那头遥遥传来声音:“二姑娘,夫人叫开饭了。”都知道金缕事少,也爱清净,因此家中那几个仆人,就算有事来请人也多半不会越过了桥。 金缕应了一声:“就来!” 燕频语惊到了:“你还没吃饭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弟弟没回来,就等了一会儿。”金缕起身拖着燕频语翻窗出去。 燕频语一边爬梯子一边还愤愤不平:“真是过分,凭什么对儿子就这么宠惯?姐姐在外头忙了一天,回来还要饿着肚子等弟弟,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也没有,”金缕叹口气,随口扯个理由遮掩过去,“正好舅舅来了,总要大家一起吃。” 其实不管舅舅来不来,金绦不在,家里都是一定不会开饭的。有一回他跟同窗去诗会,忘了回家说,金得来和米山山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别说按时开饭了,他们急得屁股都要着火,还打算去衙门报官。 好在舅舅的消息一下子将燕频语的注意力转移了,连梯子都忘了爬,扭头紧张道:“那个百斤米也来了吗?不是要订亲吧?” “是米百斗,不是一百斤米。”金缕手上用力,推得燕频语不得不继续往前爬,“哪有什么订亲,你赶紧回去吧。” “金缕,你可不能嫁给他,你得听我的话。”燕频语已经爬到了墙头,那边院子里站着她的贴身丫鬟,正守着她下去的梯子。 “嗯,听你的。”金缕点点头。 “你莫哄我,真的。”燕频语急急道,“你若真熬不住了要嫁人,等我求求我爹,给你寻个好少年。百斤米一定不成的!什么人呀,也配得上你?” 燕频语她爹原本在金陵城的太常寺里做事,虽只管些礼仪庆典的闲事,说出来好歹是个品阶不低的京官,认识不少贵族公子。 那个百斤米,她从正门进来“拜访”金缕的时候见过一回,只觉得浑身冒傻气,看金缕的时候还目带凶光,简直哪里都配不上这样好的姑娘。 金缕已经懒得纠正什么百斤米千斤粮了,只匆忙点头,挥手叫燕频语快快下去。已经喊了开饭,她是不敢叫家里人等她一个的。 燕频语恨不得一步三回头地下去了。她的丫鬟韶光忙在下面小心接着,见她愁眉苦脸,便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金缕姑娘出什么事了?” “唉,她那个傻子表弟又上门了。”燕频语站在原地,任韶光仔细给她拍干净身上翻墙沾的泥,“我真怕她爹娘会把她嫁给那个傻东西。” 韶光无奈,那位米百斗她也见过的,分明不傻,五官周正,人也还算和气,瞧着对金缕姑娘的态度十分热切,八成心里有意。明明亲密又般配,怎么到了小姐眼里就成了不堪嫁的“傻东西”? 但韶光是劝不动燕频语的,只好说起另一回事:“又沾上青苔印子了,这可搓洗不掉。小姐,要不我们以后还是走正门吧?这都坏了多少件衣裳了。” 燕频语抖了抖裙子,不在意道:“裙子值什么。” “裙子是不值什么,小姐要多少有多少。”韶光实在担心,“只是万一哪天叫夫人看见这些印子,可怎么说呀!” 燕频语不耐烦了:“那下回我穿你的衣裳去,你沾几块青苔印,我娘总不至于找麻烦罢。你放心,我给钱。” 韶光头疼得很,明明金家巴不得燕频语这样的贵女上门作客呢,她却偏偏喜欢上了背地里翻墙。说来这还是金缕开的头,刚来顾相城时,新宅子大小格局都比金陵差了许多,燕频语屋子后面只这么一个小花园,连座假山都堆不下。因为不习惯,她夜里老睡不着,那天烦得起来坐在廊下弹琴,一曲罢,抬头就见墙上挂了个姑娘。 正是金缕。她也是刚搬到新家,夜里睡不着,索性起来给新栽的栀子花剪叶子,却听见墙那头传来琴声。 不知怎么想的,素来谨慎温顺的金缕突然好奇心起,她身体灵活,连梯子也没用,搬了两张凳子叠着,就爬上了墙头。 两个姑娘在白茫茫月光里一高一下地对望,谁也没吓着谁,反而就此结了缘,成了翻墙说话的密友。 只苦了韶光,还有负责小姐安全的护卫垂杨。那垂杨虽是护卫,到底也是个女子,原本只要跟在燕频语身边保证安全就好了,如今却要偷摸搬梯子,还得在小姐翻墙的时候负责守在院子外头,与韶光一内一外地站岗。 这会儿见屋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垂杨也松了口气。谁家大小姐天天翻墙的?这要是会什么书生,好歹也是话本子里的故事,能叫人弄明白是为什么。可燕频语她翻墙去会的还是另一个姑娘,真是叫人想不通。 想不通归想不通,垂杨默默进了后院,默默把梯子扛起来藏好,又默默站回了燕频语身后。 等金缕急匆匆赶到正厅时,爹娘和舅舅果然已经坐齐了,幸好金绦回家就去更衣,如今还没过来,不然真叫金缕成了众人等的最后一位,那她可真得坐不稳吃不下了。 等金绦终于坐下,酒菜端上来,金缕才总算发觉自己腹内空空。今日中午在铺子里煮的面,面条都下锅了,才发现店里没了盐,只好舀了些酱油倒进去,吃在嘴里实在难受,因而没两口就放下了。 她中午向来是不回家吃饭的,也没有人给她送。金家下人本来就少,得月楼也忙碌,哪里有人有空给她送饭?金缕是自己要去看铺子的,便赶在米山山为难之前先说了,下半城路远,不用麻烦两头奔波,她自己每日用杂货铺的小炉子随便做些吃食便好。 金缕向来如此,是金家最懂事的孩子,从不给爹娘添任何麻烦。金得来夫妻俩三个孩子,大女儿金丝娇蛮可爱,小儿子金绦直爽率真,说直白一点,脾气都不好。唯有这个分离了十年的二女儿金缕,从没跟姐弟吵过嘴,更没跟爹娘闹过小性子。 这会儿一桌人还在边吃边聊,只金缕一个人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插嘴。米百斗说了几句想起她来,见她只顾吃,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丝:“你是不是饿坏了?慢点吃,哎呀,都叫你几回了,中午去我家吃,又不远,你偏偏就是不肯来。” 金缕只好咽下嘴里东西,解释道:“铺子里离不得人的,有炉子,吃什么也都方便。” 米百斗一脸不赞同,继续劝道:“一顿饭的功夫,便是关一会儿又能亏些什么?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去替你看着就是。” 米堆堆也想跟着劝,金绦却不高兴了,冷哼一声:“百斗哥你劝她做什么呀,犟驴一样,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的,成天拉着脸装模作样,搞得好像我们家亏待她似的。” 米百斗有些来火,嗓子沉沉地喊了一声:“绦绦,你莫跟你姐姐乱说话。” 米堆堆也不爱听这些,可究竟是姐夫家的事,自己儿子哪里好插得嘴,便悄悄瞪了米百斗一眼。 金缕抿住唇。总是这样,她不说话是装模做样令人扫兴,可她但凡说了什么,更是轻易便能让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气氛荡然无存。 金缕曾经想过,就像弟弟金绦说的那样,都是她的错,是她丧门星,是她的存在让家宅不宁。 她试图更乖巧、更顺从,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永无止境的、莫名其妙的责难。 如今,她早已不再为此努力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金家,吃饱穿暖,静静等待着自己能走出去的那一天。 毕竟今天舅舅也在,金缕不想让舅舅担心,便想主动些息事宁人。金绦既说她装模作样不肯夹菜,金缕便提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块肉在碗里。 谁想金绦见着她动作,更是怒上心头,憋着一肚子火嗤笑道:“我说你装模作样,你就赶紧夹块肉,这还当着舅舅的面,做给谁看呢?生怕别人不晓得你在家里不受待见啊?怎么着,是我不许你吃白食了,还是爹娘饿着你了?” 米山山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还吃不吃饭了!” 金绦把筷子一扔,站起来就走了。 米山山气得不行,金得来拉着她没让她追过去吵架。毕竟米堆堆还在呢,虽是她亲弟弟,到底不是一家人了,饭桌上总要有个陪客的礼数。 米堆堆又瞪了米百斗一眼,示意儿子也不要插话。等了这么久的一顿晚饭,就因为金缕回了一句话,便闹得气氛僵硬,大家都食不知味。 除了金缕。金绦甩袖而去后,金缕低着头,照旧默默刨完了碗里的饭。她是真的饿了。 饭后米堆堆没再多待,带着米百斗很快就告辞了。金缕也打算回后院待着,她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金得来开口说:“要不,下半城那个铺子还是卖了罢?你弟弟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也有些道理,我们现在都是上半城的人了,没有还总叫亲姑娘去下半城看铺子的道理。别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金缕在那铺子里好得很,自在得很。 可除了对金缕好,对金绦、对金得来夫妻俩的脸面大概都不好。他们急着要做上半城的上等人,金缕却偏偏天天都要去下半城。 好像不停在提醒他们似的——再怎么一朝得势,金家也还是下半城里穷出来的人,再怎么妆点门面,也改不了他们曾经把自己亲生女儿丢出去的事实。 金缕低着头,手往后撤,微微攥紧了自己的裙摆:“看了这么久,我舍不得。再说了,生意也不错,总是一笔进项。” 从她回家开始,一多半的时光都耗在了那间小铺子中。弟弟上学堂,姐姐那时也还在闺学里,又有不少闺中聚会,爹娘忙着其他几处大买卖,这间谁也看不上眼的小铺子便都是金缕照管着,一晃眼,已有六年了。 那虽是金得来夫妻俩发家的铺子,但在金缕心里,那里是她真正的家。没有旁人在,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总想着是不是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少干了什么活,就会被再一次送走。 米山山长得很好看,原先在下半城就是出了名的美人。这些年富起来,一打扮,更显得光彩照人看不出年纪。此刻却显出几分老态,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她对这个二女儿也是心绪复杂,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可你也该想想终身大事了,这么天天耗在铺子里,说出去也不好听……” 金缕总算把头抬起来,看着她娘说:“我早想过了。娘,姐姐的嫁妆是你们一早开始攒的,现在咱们家为着搬来上半城,为着经营得月楼,也没留下什么余钱了罢?还要留着给弟弟,他成亲是大事,总不能马虎。我想过的,留着那间小铺子,就算我的嫁妆。若我嫁出去了,就带着它,就是成婚了我也去看店。若有人嫌弃我,那我就不嫁了,等弟弟成了亲,我就搬去小铺子里,那个后院还有间房能住。就算是爹娘疼我,把这间铺子给我了,行吗?” 她说得真诚,眼带热切,又含着几分恳求,仿佛早就在肚里打了几千几万遍的草稿。听在金得来和米山山耳朵里,却不知该回一句什么才好。 回什么呢?说你的嫁妆肯定拿得出来?拿是能拿,但要像大女儿金丝一般样样齐备丰厚,是不可能的。金缕说的都对,金丝的嫁妆是从小就开始攒的,家里遇到什么事也没动过。 可到了金缕这里,回家时她就已经十岁了,从小没相处过的血亲,坐一起就已经处处尴尬,谁都没想起来攒嫁妆的事。等耗尽家产搬来上半城,忙完金丝的婚事,账上除了得月楼,真是一点多余的钱都榨不出来了,何况得月楼的银子还不能轻易动,酒楼来往开销,最需要活钱。 眼看着金缕到了年纪,金得来和米山山背地里也不是不犯愁。既想在上半城攀个高门户的好人家,又拿不出那许多的嫁妆来。 最后还是米山山说:“小缕,你素来就与你舅舅亲热,百斗也是个好孩子,知根知底的……” ——不会嫌弃我,也不会多要嫁妆,更不会少了丰厚的聘礼。 金旅在心里默默把娘的话补齐了,嘴上却接道:“舅舅很好,百斗弟弟也很好。可是我只把百斗当弟弟,我不想耽误他。” 她还在养爹养娘家时,隔壁邻居就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儿,是个天残,一条腿缩了半截,永远长不大。后来那对夫妻俩又生了一个,手脚俱全,却生来就带着一种怪病,浑身雪白,连头发睫毛都是白的,看着十分吓人。 金缕曲 第3节 村里有个老人说,这种事以前也有过,说是做亲戚的结了婚,有时就是会生出怪物来。 金缕见过那两个孩子,被吓得不轻。因此,尽管她喜欢舅舅,也看得出来米百斗的心事,可怎么也不会答应嫁到他家去。 米山山还想说话,金缕抢在前头又补充一句:“这话我也会自己跟舅舅说的。” 金得来和米山山的脸色顿时都不大好。金缕是米堆堆亲自接回来的,他最心疼的也是金缕。因此金得来夫妻俩心里清楚,把金缕嫁过去是亏待不了金家,也亏待不了金缕的。 但麻烦也在这儿,米堆堆对金缕太好,金缕若真是自己去找他开口说不想结亲,米堆堆为着不叫金缕难受,也不会坚持。这样一来,金缕的婚事就真成了麻烦。 金缕知道爹和娘在想什么,她低下头,把心中的酸痛都尽数摁下去。 “爹,娘,你们若一定想叫我嫁,就找个媒婆来吧,顾相城这么多人家,总能找着不是亲戚的好儿郎。” 找不到的。他们如今已是上半城人了,嫁女儿若低了,名声不好,想高嫁,那些真正的大户又瞧不上他们。只有嫁给亲戚,方才平衡得过去。 金缕心里什么都清楚,也早早就盘算好了。只要一年,最多两年,拖过这两年,她年纪大了,上门相看的人家会越来越差,爹和娘会越来越瞧不上眼。等到这婚事闹得他们焦头烂额之时,金缕便拿出银子,买下铺子,自己立户去。 到那时,只要能让她的婚嫁再也不会影响金家的名声,金得来夫妻俩什么都会答应的。 金缕态度坚定,说得清楚,金得来和米山山一时都没了话。金缕难得一次跟爹娘说了这么多话,还主动提了要求,也觉累得厉害,回屋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时家里人还都睡着。她照常去厨房吃了早饭,背上燕频语做的撑花,便披着一身晨雾,穿过漫长的青石梯,回到了下半城她真正的家里去。 第4章 檐下的栀子终于开了花,一朵叠着一朵,花朵白如雪片,枝叶浓绿油亮,热烈的香气染胀了整间屋子,叫进门的客人都忍不住频频往后院张望。 金缕满心欢喜,一天跑到后院去看了七八回。到了快关门的时刻,天上又落起骤雨,金缕还是高兴,她喜欢落雨天,不喜欢明晃晃叫人眼晕的太阳,有了燕频语送的那把漂亮撑花以后,她就更喜欢落雨天了。 正心里美着,想到后院刚开的栀子花,又忽然紧张起来,会不会叫雨打坏了?金缕忙跑过去看,幸好它生在廊下石板的夹缝里,雨水被屋檐遮了一大半,虽然被打得颤巍巍的,到底花没残,叶子也没掉。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人声:“有人在吗?” 金缕忙应了一声:“来了!”跑出来一看,两个道士,一个年长些,看着跟金得来差不多年纪,一个年岁轻轻,正是之前在这里躲过雨的那位富贵道士。 富贵小道正一脸倒霉相,捂着湿淋淋的脑袋,看见金缕也是一愣,约摸是才想起来这里就是之前同一个铺子。 金缕已挂上熟练的笑脸,就当没见过一般招呼道:“两位道长要买些什么?” 年轻的那个道士干咳一声,只好问出了同一句话:“有,有没有撑花?” 年长的那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好生生的师弟怎么淋个雨就结巴了? 金缕心里憋了一点笑,点头道:“有的,才进了一批新的。两位道长稍待,我这就去取。” 前两天新送来的撑花还堆在后院库房里,铺子里只有金缕一个人,她又仔细,是以做什么都有些慢,还没来得及把货全部腾到柜台那头去。 翻出两把簇新的撑花,打开检查了一下,临出门想起什么,又找了两条干净的毛巾。出得库房门,金缕见两个道士都站在后院入口处,倒是很守礼数,没跨过门槛,正瞧着那株雨打风吹的栀子花。 年长的那个道士皱着眉头,很是不高兴的样子,却显然拦不住富贵小道一脸的兴致盎然。 金缕拿着东西走过来,年长的那个道士忙行礼道:“是贫道这师弟冒昧,被这花香吸引,便忍不住过来一观。” 金缕笑道:“不妨事。两位道长可以进来看。” 富贵小道士瞧着是个爱花爱草的性子,闻言就喜滋滋地跨过门槛,嘴里念了一句:“那便叨扰了。” 金缕一愣,心想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两回见面,说的话连前后顺序都一模一样。 于是两个道士一个女子,杵在檐下聚精会神地赏花。 金缕心里想着:“栀子花叫雨一淋,更好闻了,那香气仿佛能见着,是剔剔透透的。” 富贵小道总算说了一句跟上回不一样的话:“真香啊!” 年长的那个道士此时也收起了不满神色,又恢复成温文有礼的模样,嘴角含笑吟道:“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掌柜这花养得真好。” 金缕没听懂,琢磨着意思是夸栀子花呢。便也跟着笑道:“道长误会了,这花不是我养的,是它自己突然从砖缝里长出来的。” “我说呢,”富贵小道说话直白得很,“怪不得好好一株花,竟种在廊檐底下。” “原来如此,”大道士暗暗瞪了他师弟一眼,“想来是掌柜与栀子有缘,才有这番胜境天然。” “哪里有缘,”金缕苦笑,“我自己在家里也养了不少,偏偏不争气,到现在一个花苞都没结过。” 大道士没话接了,富贵小道却兴致勃勃:“小掌柜,你是怎么养的?” 金缕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他说:“就种在土里,看着土干了,就浇些水。” “种在何处?周围是什么环境?”小道士接着问。 金缕想了想:“在一条水沟旁边,围墙底下。” “围墙底下?”小道士瞪了瞪眼睛,“那处地方,可有阳光照到?” 金缕一愣,回想一番摇摇头:“没有,很是阴凉。” 小道士若是坐着,就该一拍大腿跳起来了,全没了初见那日矜持贵人的模样,懊恼道:“那如何使得?这栀子树就是得晒好了太阳,才能开花结果。” 金缕指着廊檐下怒放的栀子:“可这里也是阴处啊,它不是长得好好的?” “这里虽在檐下,一日里太阳东升西落,方位变幻,总有很多时候能照到它身上。”小道士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小掌柜还是快些回去,挑块好地方移种吧。” 金缕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得愣住了,大道士难忍不耐烦,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维持师门形象,只好暗中甩给师弟凌厉眼色。 小道士却当没看见一般。大道士索性直接出言打断,跟金缕赔笑道:“掌柜莫怪,我这小师弟素来喜爱胡说,他自己种的栀子,也从未开过花。” 金缕只看得出两个道士说是师兄弟,却并不如何亲密,她也瞧不出更多暗涌来,一听这样拆台的话,没忍住漏了半串笑声出来,又急急忙忙收住。 小道士当真一身浮夸的纨绔气,仿佛当众被揭了老底一般,十分不高兴,一时间又变成了那天坐在门口板凳上那副又矜持又别扭的样子,抿着嘴不说话了。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个俊朗出尘的仙人。 大道士见状,跟金缕又告了声打扰,交钱拿货,便要带着小师弟冒雨赶路去。 他们一前一后,大道士约摸是心有记挂,走得很快,小道士懒洋洋跟着,眼看也走出门了,金缕才想起来还拿了两条毛巾出来,忙喊住落在后头的那个:“道长留步!” 说着几步上前,稍微冒了些雨,把毛巾塞进了小道士手中。小道士低头看她,她便笑盈盈地说:“落雨天难免淋着,这两条毛巾便赠与两位道长擦脸。” 想了想又加一句:“算是谢过小道长指点我养花之道了。” 小道士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还想说什么,可那头大道士在雨里催了一声,小道士便把手里的毛巾一攥,又多看金缕一眼,扭头离去。独留金缕一个人在铺子里悄悄笑了半天。 差不多也到了关门的时候,金缕收拾完,特意拿剪子剪了几枝花下来,找出一只土陶瓶小心翼翼端着,就这么一手举着撑花,一手端着瓶子,慢慢从雨幕里穿过,走到上半城去。 家门口遇到金绦,刚从滑杆上下来,他那个叫千里的小厮手忙脚乱地一边扶着滑杆,一边给少爷打伞。千里也是搬来上半城后才买的小厮,只给金绦一人使用,金绦总嫌他不如同窗身边那些小厮伶俐,时常骂他。 见着金缕,金绦没什么好气,冷哼一声,甩袖子就进了门。千里想跟二姑娘打个招呼行个礼,可金绦已经走开,他只好倒着脚飞快地跟上,生怕让金绦淋了雨,不仅要挨金绦的骂,还要挨金得来和米山山的骂。 金缕等他们走进去了,这才跨过门槛。还没到开饭的时候,她先回屋里放好花瓶,本想先给燕频语送过去,但外头雨还大着,抱着这瓶子翻墙,金缕怕砸了。 晚饭还是老样子,爹娘和弟弟说他们的,金缕吃自己的。这回说的是金丝过两天要回家一趟,她嫁在城郊,亲事是从前就订好的,因此搬来上半城之后,也不好反悔。好在那户人家算是城郊的大地主,这些年地越买越多,自己家人早就不下地了,雇了许多人口做活路。 金丝好歹也算是从上半城嫁过去,说出去名头就好听,在夫家也算是自由。她时不时就会回来住两天,金缕没太在意,只想着一会儿要去跟燕频语说一声,这几天翻墙动静得小些,别惊动了金丝。 夜里等到雨停下来,金缕才越墙去了燕家。结果一到墙头,正好见底下垂杨忙着搬梯子,燕频语正在一旁等着往上爬呢。 见金缕过来,燕频语高兴道:“垂杨,快把梯子摆好,让她下来。” 垂杨手脚利落,迅速摆好了梯子,退到院外去。韶光扶着梯子把金缕接下来,雨后的夜里没有月光,院里暗沉沉的,燕频语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睁着眼睛到处看,这才发现了金缕手里的土陶小瓶子。 “呀!你的栀子开花了?”燕频语惊道,上回见还都长得半死不活蔫搭搭的呢。 金缕把小瓶子递给燕频语:“不是我种的,是铺子里野生的那一株。开得特别好,今天香了我一整天。” 燕频语这才了然,也宝贝般地抱着瓶子,一手挽住金缕往屋里走。落过雨,院子里虽铺了石板,到底湿哒哒,没处坐。 燕频语的闺房可比金缕那间精致多了,虽是屈就在顾相城,却也带着不少家当。从床幔到窗纱,喝茶的瓷器,放琴的架子,样样都是金陵来的上等货,分外讲究。也不知当初六王爷离京那般剑拔弩张,是怎么还有余裕叫这些大臣带这么多家当走的。 韶光也不是金家买来的那种只会做些粗活的下人,论知书达理,她恐怕比上过半年闺学的金丝还要强些。此刻小姐待客,她麻利地理了窗边软座,把金缕带来的栀子花小心摆在茶几中央,又迅速泡了两杯好茶,捎带着几盘小点心一并端上来,脚步不停,却一丝手忙脚乱也看不见,行动井然有序,办出来的事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金缕每次见了都免不了一番惊叹:“韶光,你也太能干了。” 韶光笑道:“姑娘谬赞了,这都是我做丫鬟的本分。” 金缕摇摇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本分,怕是早就能把那间小铺子做成顾相城第一号了。” 韶光没再多话,笑着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了小姐和她钟爱的客人。 燕频语鼻头凑近小花瓶,狠狠吸了一口气,赞道:“真香啊!” 金缕一下子笑了:“今日有个道士,见着我这花,跟你说的话一模一样。” “道士?”燕频语奇道,“什么道士?” “过路的,进来买撑花。”说到这个金缕想起来,“就是上回我跟你说,有个道士来买,我没舍得把你送我的那把拿出来的那个。” “啊,他怎么又去你店里了?” 金缕想着就觉得好笑:“走在路上又被雨淋了罢。”这道士也是,顾相城的天阴晴不定,上回吃了教训,一点没学乖,第二回 还空着手出门,又被兜头浇了个透。还带着他那师兄一起淋! 燕频语想起她爹在家里提过的几嘴:“那道士可能是得意山庄招来的。听我爹说,现在江湖上许多人感念六王爷贤德,不满太子暴政,都赶来顾相城襄助。那什么道士和尚的,来的高人也不少,好像就是昌仆那个什么群玉山,说是在江湖上顶顶有名的道观,早早就表明了态度,要支持六王爷。” 这些大事,说来都离金缕的生活十分遥远。她每日所能感知的,不过是戏楼里又开了什么六贤王肃朝纲的新戏,茶馆里的说书匠又讲了多少六贤王得天下的传奇。 听完燕频语的话,金缕只是笑了笑:“既做了出家人,朝堂上这些争名夺利的俗事,又如何能管得呢?” “啧,”燕频语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出家人里头,好名好利的那可多了去了。你是没去过金陵,我爹他们太常寺里做法的和尚,求雨的道士,还有那几个国寺的高僧,啧啧,为了一点名头、香火,私下里打架扯皮的不知有多少。有一回观音娘娘生日,好多贵女去东寺上香,结果佛拜了一半,寺里的和尚都开始捂着肚子喊疼,有几个憋不住的小沙弥,竟哭爹喊娘地在大殿上拉了肚子!” 她说得绘声绘色,金缕也听入了神。只听她继续说:“后来才叫查出来,是南寺那头有人看不惯东寺香火旺盛,住持又老在和尚堆里趾高气扬,便偷偷往东寺水井里倒了好几桶巴豆粉。” 第5章 “你说这叫什么‘出家人’?”燕频语下了个结语,“我算是看明白了,真正的出家人,压根就不来我们这些俗家人面前晃悠。天下这么多山河湖海,哪里不能清清静静拜佛问道?真有那个心,何苦劳民伤财,建那许多寺庙道观,还争抢着要人来烧香捐油呢。” 金缕想起养爹养娘那边村子里,有个人曾经翻过大莽山,一路走到青河原上。青河原上最出名的就是寺庙多,和尚多,其中一座忘来寺声名极盛,信徒无数。那人好奇便前去参看,却捐不起香油钱,便只好偷偷摸摸在后门处探头探脑,刚好见到几个和尚正操着软鞭,满嘴玩笑地结伴去山下收佃租。 那阵仗,那些毫不遮掩的言语,吓得偷听那人两腿发软,好容易才没露了行迹。 原来忘来寺虽是红尘之外佛门地,却集了许多香火钱,钱生钱买了不知多少地,佛寺山下百里,住的多半都是忘来寺的佃农。他们还时常在这些佃农里招工,做些翻瓦补墙、塑像扩建的苦力活。说是招工,工钱嘛,却是凭心情给了。 左右地契是忘来寺的,那些佃农性命活路全捏在和尚们手里,怕什么? 这种事也不光青河原有,甭管是佛寺还是道观,但凡香火旺盛之地,偷摸去打听一番,都不少见。只是出家人们既能开山立派,总有些江湖手段震慑,更不肖说与当地官府的关系之密切,轻易不会有事情见光。 因此别看他们一个个“贫僧”“贫道”,大寺庙大道观里的出家人,那是真比一般商贾人家都阔绰得多。 两人交头接耳地聊到这里,金缕叹息一声:“来我铺子里的那个小道士,看着也是个富贵样子。想来也不是你说的那种,真正的出家人罢。” 金缕曲 第4节 说不上失望,金缕倒觉得,他长成那个样子,又处处露出矜贵脾性,实在不像是能了断红尘,清心寡欲的仙胎。 金缕起身要走时才想起来说正事:“我姐姐过两天要回家了,你小心些,可别再拿石头砸房子,回头叫她听见了。” “我又不是什么书生小哥,”燕频语撅撅嘴,“便是叫她发现了,她还能把我们捆去浸猪笼不成?” “到底不好。”金缕劝道,“你是官家千金,成日跟我偷偷摸摸摸翻墙,叫说出去了,又是难平的风波。” 还有一层,金缕没跟燕频语说过,她其实不太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和燕频语私交很好。 先前燕频语倒是从正门进来“拜访”过,金得来和米山山如临大敌,又是叫人打扫又是叫几个孩子都换上好衣裳见客。想他们一家,不过是刚从下头挤进上半城的小商贾,维持一座得月楼已经磕磕绊绊,何曾有幸能结交上金陵大员的家眷? 两家虽做在机缘巧合下做了邻居,但金得来也算有自知之明,只礼貌性地送过一回乔迁礼,再没主动上门贴着的。 因此燕频语主动上门来,把夫妻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燕频语好玩,装作头回见面的样子,但说话行走都难免与金缕靠得近。看在金家人眼里,只觉得这位贵女与金缕格外投缘,倒是对金丝和金绦都淡淡的。 几回之后,米山山就明里暗里地表示过,叫金缕多与燕频语走动,多叫人来,也多去她家玩,小女儿家行走便利,处好了,以后嫁人成亲都是助力。 金缕心头登时不安起来。要说金得来夫妻俩原本是不敢上门去与燕家攀交情,可这是燕频语“送上门来”,难免叫人生出什么野望。关键是,她家可还有个三弟,论起来也算与燕频语年纪相当呢。 金得来和米山山心底里打的算盘,金缕觉得难堪,也怕燕频语心烦,便没跟她提过,只叫燕频语不要总上门了。索性燕频语也不喜欢从正门进,她想来跟金缕好好玩,结果每每一进门,就叫她家人左围右陪的,生怕怠慢了贵客,浑身不自在,反而不如翻墙过来,就与金缕两人说话来得舒服。 到了金丝回家那日,因为提前定的日子,金得来和米山山早跟金缕说过,叫她那天关了铺子,在家里陪姐姐说说话,也好好休息一天。 金缕应了,一早照常在晨雾未散时醒来,穿衣到一半才想起来去不了下半城。难得的是前头也有了动静,金丝回家,米山山心里高兴,也起了早床,正往厨房吩咐菜单。 金缕心想,早饭怕是要浪费,按照姐姐的性子,多半是要晚上才来的——早上凉快但她起不来,等睡醒收拾好,天已经热了,金丝肯定又不乐意出门了。 她这个大姐姐,与金缕是天差地别的命数。同一对爹娘生的,却是一个早早丢出去,一个日日抱在怀里捂大的。用燕频语的话说,金缕穿的戴的吃的用的,还不如她大姐金丝身边的丫头。 从小备受爹娘疼爱的长女,自然脾性也娇惯些。这大热的天,家中上下谁也不觉得金丝能赶早回门,只有米山山这个做娘的一厢情愿,回回等到晚上,还是回回都早起,想着能早点见到女儿。 果不其然,米山山按照金丝口味准备的早饭,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吃了。金绦乐得不用去学堂,吃完就回去睡回笼觉,金得来照常出门去得月楼,一时间家里只剩金缕和米山山面面相觑。 母女两个大眼对小眼,都不怎么找得着话说。其实金缕长得也挺像米山山的,听老人家说,孩子跟父母亲相貌越相似,就会越亲近。 可惜家里跟米山山长得最像的是大姐金丝,跟金得来最像的,则是小弟金绦。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被送走的金缕有些像爹也有些像娘,合在一起,摆在几个孩子中间,便两边都沾不上了。 一路无言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金丝还是没到。米山山琢磨今日的滑肉做得清淡又香嫩,便想叫金绦给金得来送一份过去。得月楼的东西虽好吃却也重油,之前金得来犯过病,大夫说要少吃重油的菜式。 金绦满脸不乐意:“这么大的日头,巴巴去送什么饭?让那边厨子单给爹做一份不就是了。” 米山山拍了儿子一下:“几步路的功夫,能把你热死?” 金缕看着他们母子俩,明明在吵闹,又透着她插不进去的亲密。金缕站起身来:“我去吧,正好今日无事。”正好她在家里也待得难受。 金绦立刻不跟他娘撒娇了,冷眼嘲讽金缕:“是是是,就你一个听话孝顺的,还不得多出去现现眼。” 米山山又骂起儿子来,金缕低头不语。心里却知道,无论米山山怎么骂金绦,无论她是为了谁骂的金绦,他们始终都是最亲密的家人。 自从金缕离开养爹养娘回了金家,她一次爹娘的骂都没有挨过。米山山和金得来都不是脾气很好的人,对金丝和金绦是打也有过,骂更经常。 唯独金缕,夫妻俩跟她说话总是拧着眉头,不管内容如何,声调总是和声细语的,比待米百斗还要客气。放在谁的眼里,都看不出来金缕会是金家亲生的女儿。 挨骂的孩子不一定是爹娘的掌中宝,可从不挨骂的孩子,一定不是。 便是再亲密的人,也总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就像唇齿那般相依,牙也总要咬几回嘴唇。 只有不在意的,或是彼此疏离的,才会永远礼貌客气,不会有一丁点的争执吵闹。 可惜,这些道理只有金缕自己知道。金绦那样好命的孩子是不会懂的,他只会觉得金缕装可怜,惹得爹娘都护着,都去骂他。 他对金缕的印象,大概早在金缕回家的第一天就固定了——那日家里特地炖了一只老鸭,鸭腿往常都是金绦和金丝的。金丝习以为常地先夹走了一个,剩的那个金绦还没来得及动,就被红着眼睛的米山山夹给了金缕。 金绦根本不认识金缕,在他的记忆中,也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还有一个姐姐。结果金缕一进门,就抢走了他的鸭腿。 他只比金缕小一岁半,却仿佛跟金缕是两个岁数的人了。金缕坐在那里沉默得像个老人,他却砸了饭碗又在地上打滚,哭得如同三岁小儿。 金缕还记得,米山山那天也骂了金绦,可骂着骂着,眼看金绦嗓子都哭得哑掉了,又没办法地蹲下去把金绦抱在怀里,边拍边哄。 那只鸭腿最后谁也没吃,跟一地摔碎的杯盘一起,不知落到了哪条野狗的肚子里。 吵完闹完,金绦气鼓鼓回房睡午觉,米山山唉声叹气地追去给他送冰镇的甜瓜,剩一个金缕,带着装好的食盒出了门。日头正烈,好在双双做的那把撑花用料厚实,不透水也不透光,金缕举着挡住太阳,虽还是闷热得不行,总算没晒得眼睛疼。 汗涔涔地到了得月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伙计抬头瞧见,还以为是客人上门,上前殷勤。 也不怪他们不认识金缕,这地方金丝和金绦常来,金丝有闺中聚会,金绦和同窗喝酒,都爱来此处,伙计们都认得是东家的公子小姐。 金缕却很少来,就算来了,也不怎么久留。 这回也一样,她把食盒交给伙计,微微笑道:“有劳你把这个交给金掌柜,就说是家里送来的。” 伙计一惊,连忙行礼道:“原来是东家家里的人,可要进去坐坐歇会儿凉?”他也拿不准这位是东家的什么人,穿着看不出来贵贱,相貌又的确有几分像金得来。 金缕摇摇头,交完东西就往外走:“我还有事情,这就先走了。” 左右金丝不可能顶着这时候的日头回来,金缕不想回家,便举着撑花又走去了下半城。她一路低着头躲刺眼的阳光,直到走到门板边上要掏钥匙了,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金缕愕然抬头,竟又是那个富贵道士。 道士晒得一脸通红,汗水把鬓发都打湿了,正极不耐烦地往门头下那一点点阴凉里缩。 见金缕一直走到身前才看见他,顿时没好气道:“掌柜真是好早。” 金缕发完愣,下意识问了一句:“道长在这里等我吗?” 道士哼了一声:“大师哥叫我来付毛巾钱。” “不用不用,”金缕连忙摇手,“那是我送的,不要道长花银子。” 道士大概是热得头晕,正要张嘴回话,却脚步一晃,险险撑住了大门才没倒下。金缕吓了一跳,忙开了锁搬开门板,将道士搀进去坐着。 放凉的老荫茶解暑最好,可这会儿没有现成的,金缕只好先打了些井水,点上炉子烧着。这头又寻了毛巾出来拧好,递给道士擦汗。 道士冷眼看着她忙前忙后,铺子大门是四块木板合上的,匆忙间只拆了一块,因而屋中并不十分亮堂,大半还在阴影中,倒是凉意悠悠,比外头舒服多了。 金缕煮好了茶,先找了只木盆装满凉井水,这才把热茶连碗一起放到盆里。见道士盯着她动作似有不解,便解释道:“道长见谅,我这铺子里没有冰,只能这样,好叫茶凉得快些。” 道士又皱眉看着那碗茶:“我不用喝的。” 金缕生出几分哄小孩儿的心思来,笑着说:“道长你就将就一下吧,别看老荫茶粗糙,暑热的时候喝一碗,比请先生开药还管用呢。” 第6章 金缕把凉好的老荫茶捧在手里,就这么笑吟吟地递给那个皱着眉头的道士。 她这张笑脸是练出来的,在家就常挂着,在店里对着客人,就更不会摘下来。只是看在道士眼中,却觉得分外殷勤,心想店家一个小姑娘,如此心善,再嫌弃也不能不喝了。 于是道士接过茶碗,看了两眼,就往嘴里轻送了一口。 竟然真的不错,浓酽酽的红褐色,喝到肚里却清清爽爽,仿佛把一身的暑气都泼散了一般,不自觉就又喝了几大口。 金缕看着道士神色变化,心中又开始发笑。倒是道士自己不好意思,咳两声便找话说:“小掌柜,你也好生歇歇。” 在太阳底下走那么久,金缕自己也满头是汗,只是先顾着照顾客人了。闻言她才站起来往后院去:“道长稍坐,我去后头洗把脸。” 水井就在院子里,跟简单的炉灶隔着不远。方才打的水还剩了半桶,金缕蹲在地上,就拿双手往脸上泼,冲走热汗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擦干净脸,就听得脚步声进来,回头一看,那道士这会儿脸色正常多了,正熟门熟路地走进来,看着屋檐下的栀子花。 金缕心想,倒真是个自来熟的。 那株栀子开得怒也落得快,没几天功夫,第一轮已快要谢完,第二轮的花苞青青长起来几个。 道士扭头看着一脸水珠的金缕,突然说了一句:“那日我说的是真的。” 金缕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我已移栽了一株,且等着它开花呢。”反正在墙根下两年也没结个苞,不如试试这道士的法子。 只是想起他那师兄说的,他自己也没种开花,一点笑意就露在了脸上。这笑与她常常挂在脸上的不同,道士一眼看出来,哼了一声:“小掌柜莫忙着笑话,贫道种花,想让它开它才开。” 得了,又开始“贫道”了。他一说这两个字,就带着点不高兴的意思。 不知为何,金缕总觉得这道士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与在他师哥身边的样子不大一样。 也是看铺子看了这许多年,金缕见过的人多,形形色色,倒让她生出一双十分敏感的眼睛来。 小道士一个人的时候,虽也一身骄气,但给人的感觉是冷冰冰的。在他师哥身边那一回,却显得有几分暴躁,就好像是故意把小脾气露出来似的。 他在装什么?想起燕频语说,城里这些来来去去的道士多半跟得意山庄有关系,金缕心下一凛,顿时警醒起来。 贵人的事,金缕可不想有什么牵扯。于是不自觉就收了表情,言谈中拿出更多的礼貌客气:“哪里笑话,还要多谢道长指点才对。道长若还想赏花,不如我再去搬张凳子过来,叫道长坐得舒服些?” 她的本意是叫道士不好意思,自己离去。可也不知是不是这送客的态度惹恼了道士,他眯着眼睛看金缕两眼,竟抬步进了堂前,指着柜台后收起来的一张竹椅说:“顾相城实在太热,贫道犯了暑气,不知掌柜这张躺椅可否能借与贫道,歇个午觉?” 金缕愣了半晌,只好点头道:“道长不嫌弃自然是好的。” 道士仿佛故意一般,又哼一声,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单手把椅子拎出来展开,就放在门板后头的阴影处,躺下眼一闭,真睡起觉来。 这下金缕连把大门都拆开也不好动作了,只好默默缩在柜台后头,捧着一碗老荫茶,盯着外头发呆。 因为门板就起了一小块,外头人也不知这铺子开没开,一个下午都没有生意上门。金缕百无聊赖,还有个道士在眼前躺着,什么动作都不好做。 道士是真睡着了,呼吸沉缓。金缕松了挂在脸上的笑,把他当幅画似的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看困了。外头热浪灼人,一个人影也没看见,金缕索性也趴在柜台上打起瞌睡来。 阵阵栀子香中,两个并不如何相熟的人,竟莫名其妙地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 惊醒金缕的是金丝。她等到没那么热了才从城郊出门,要先经过下半城才能回到金家去。路过这间铺子,瞧见大门开了半扇,心里奇怪,就叫停了滑竿,进来看看。 结果一进门就见屋里睡着一个年轻道士,登时吓了一跳喊出声来:“呀!” 金丝声如其貌,甜蜜婉转,但音调很高,一声就把金缕喊得睁开了眼睛。 道士其实也已醒了,但以为是有客上门,不想搭理,便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金缕都看见他眼珠子动了,却也不好当着姐姐面把人叫起来,有些无奈,只好招呼金丝:“姐姐,你怎么来了?” 金丝摇了摇扇子:“我顺路看看。这道士是谁?怎么睡在这里?” 金缕忙道:“一位客人。” 金丝皱着眉头:“这是杂货铺,又不是客栈,哪有让客人在这里瞌睡的?” 金缕只好支吾道:“是位熟客,光顾多回了。今日不巧犯了暑,才在这里歇歇的。” 金丝勉强嗯了一声,想想又教训道:“你虽算得此处掌柜,毕竟是个女儿家。他再怎么是出家人,那也是个男客。你还关着大半店门,要是传到上半城去,不晓得要怎么说金家没脸。” 下半城日子朴素,规矩也少些。可金家今时不同往日,做了上半城的贵人,就不能再这样不知礼数。 对于搬到上半城这件事,全家最高兴的就数金丝。她上过半年闺学,教习嬷嬷就是上半城出来的,通身气派很是叫人羡慕。因此搬过去之后,金得来和米山山还没怎么,金丝先闹着要添丫鬟婆子,要住绣楼,把听说过的那些上半城闺秀的规矩都捡起来。 米山山一边骂她事多一边还是照着买了人,也说给金缕都配上,金缕没要,说要看铺子,那么多人只能留在家里吃闲饭。米山山便也没再提了。 金缕曲 第5节 后来金丝成亲,她添置的下人便也跟着去了夫家那头,算是陪嫁,后院里一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没有下人伺候的二姑娘。 金丝本不想嫁,她很想留在上半城,奈何亲事订得早,金得来要脸,任凭她怎么闹也还是守诺把她嫁去了城郊。想她们家两个女儿,刚换的上门城高门第,最后只能便宜了没订亲的金缕。 搬了家,这个妹妹说不得还真能在上半城说一门真正的好亲。想到此处,金丝就有些气不顺。 因此,金缕这么天晴落雨地坚持要来下半城看店,金丝心里既有些鄙夷她山猪吃不了细糠,又有几分乐见其成。 像她这么折腾的女娃,上半城也没什么正经人家瞧得上了。 同是一家姐妹,既然姐姐不能留在上半城,妹妹留不住也应当。 金缕乖乖顺顺地听着,没有一句反驳。金丝训完了妹妹,又摇着扇子说:“走吧,一道回家去。” 她从不肯说“娘家”,之前金绦在她面前说了一句“姐姐回娘家来”,被金丝劈头盖脸一顿骂。在她心里,不管出不出嫁,上半城的金家都是她的家,都得留着她的绣楼。 金缕打心底里觉得这也没错,凭什么嫁出去了就不是家里人了呢?一个女儿家,成亲了就得分“婆家”“娘家”,分来分去,两头没有一处是她“自己家”。 再往深处想 ,又是为什么非得嫁出去呢。 这话她与燕频语悄悄说过,燕频语深以为然。燕家两个兄长,嫂子们在家里按说也是仆役环绕,伺候周到了,可燕频语总瞧着,她们都是不自在的。 “想想也是,好好在家里待了十几年,突然就必须去别人家里过日子。”燕频语唉声叹气,“换谁能自在呢。” 金缕当时正在小火炉里给燕频语烤红薯,应和道:“要么不要成婚,要么成婚了自己建个新家。你说,是谁定的女儿要‘出嫁’呢?” 燕频语越听越愁眉苦脸。对这回事,她心底比金缕惊恐得多,只因金缕就算没出嫁,跟家里也没有多亲密。若哪天真嫁了出去,心一横,也可就当换了地方挂笑脸而已。 燕频语不同,她从小爹娘宠爱,虽规矩多,但也快乐自在。真叫她以后像嫂嫂们一般,换了地方谨慎拘束地过下半辈子,想想就喘不过气。 想起这些,金缕稍微走了会儿神。金丝见她不说话,不耐烦地拿扇子朝着她扇了两下。金缕反应过来,忙为难道:“要不姐姐先回?开门做生意的,总要送了客才行。” 那富贵道士还装睡听人闲话呢! 金丝啧了一声:“那我先走了,滑竿还等着呢。”她夫家虽是地主,到底也是农户,家里没有养轿夫,她出门要滑竿,都得叫人去城里雇,并不如自己家那样,可以随便使唤。 金缕应声好,站在门边送姐姐走远,这才回头,见那道士还闭着眼睛,没好气道:“道长还要睡到什么时辰?” 道士总算睁开眼,打量她几眼,才带着几分探究道:“你姐姐倒是气派。” 金缕沉吸了一口气:“道长可打算起身了?小店也该打烊了。”托他的福,门板没大开,一下午一桩买卖也没做成。 道士懒洋洋地坐起来,倒是没指使人,自己把椅子原样叠好放回了柜台后头。放完才掏出一块碎银子,轻巧地往柜台上一磕:“毛巾钱,茶钱,躺椅钱。可够了?” 今日也不知怎么的,金缕突然有了脾气,冷冷地看了那块银子一眼,又实在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不够,便道:“将将够,没赚头。” 道士笑了两声,总算是打算离开了。走着走着又扭过头来看着她:“我叫李忘贫。下回……若有下回见面,莫喊什么道长了。” 金缕哦了一声。 李忘贫索性整个身子都转过来,追问道:“你叫什么?” 金缕十分不解,但又想着得快些回家,快点把人打发走才好,便不情不愿地回答说:“金缕。” “金缕,金掌柜。”李忘贫又微微笑了一声,“茶不错,告辞。” 第7章 抬滑竿的轿夫脚步快,金缕虽与金丝前后脚出发,等她到家时,金丝已经喝完半盏茶了,正跟米山山抱怨丈夫家只有一个厨子,做饭没一点花样,说了好几次也不肯再雇一个。 米山山指责道:“你莫还耍些大小姐脾气,人家也是老实人家,又不要你烧火洗菜,吃现成的还不够?实在想吃什么,就去得月楼解馋也走不了多少路。你也多带你家的婆婆妯娌去上半城逛逛才是。” 金丝哼道:“我本来就是大小姐,讲究点怎么了?” 米山山也拿大女儿没什么办法。她自己是苦出身,跟金得来拼了命地省,拼了命地挣出路,多少艰难才攒下如今这片家业。偏偏大女儿五六岁记事时,家中情况已有些好转,夫妻俩哪里还舍得让孩子继续吃苦,后来更是时来运转,家里越过越阔,金丝便养成了这样一副眼高于顶的娇惯性子。 更有一则,当年才送走金缕那会儿,每每看到金丝,做娘的就忍不住想起襁褓里的二女儿来。心口无论如何都是有点酸的,于是愈发对留在身边的大女儿更好,什么要求也舍不得拒绝。 怪就怪在,等二女儿金缕真的回家之后,她这个做娘的想补偿真正的苦主,却怎么都找不到使力的地方。 金缕太乖,什么活都抢着做,那么点大的人,看家里大人忙碌,就主动帮着看铺子。也从不像其他小姑娘一般跟姐姐弟弟争东西,更是没跟爹娘顶过一句嘴。 问她缺什么,要什么,她总是说什么都有。就是米山山给她和金丝一人做件新衣裳,用料做工都一样的,一点不偏心的,她也不怎么会穿,总是说,旧衣裳还没坏,穿着也舒服。 时日一长,家里就都习惯了金缕的乖巧懂事。米山山那些无从下手的“补偿”,渐渐也就忘了下手了。 这会儿,她和金丝母女俩正斗着嘴,金缕进了门,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打招呼:“娘,姐姐。” 米山山应了一声,想起方才金丝说的那个在铺子里睡觉的道士,有些不高兴道:“小缕,你也大了,店里招呼男客还是要注意些。” 金缕低头应是。 金丝敲了敲茶碗,盯着妹妹,话却是跟娘说的:“索性把她跟百斗的亲事办了算了,就她这么宝贝那个铺子,死活不肯放手,也只有舅舅家能不嫌弃。” 金缕一下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米山山。 米山山其实也想办,但这事,金缕已明确地拒绝过了。被两个女儿的目光撕扯一番,米山山挥手敷衍过去:“这事慢慢说,小缕先回去洗一下吧,大热天的。” 金缕又看了娘一眼,这才回了后院。原本清净的后院因为金丝回来,点了不少大灯,照得亮堂堂一片。靠花园的那排小楼里还传出金丝那个丫鬟金桂的声音:“这被子不行,给姑娘换那床绣牡丹的。” 因顾相城地势崎岖之故,少有平坦开阔的房子,金家后院里建的也都是两层小楼,两姐妹一人一小栋。金缕是一个人住,她觉着一楼宽敞,进出方便,二楼便都空着。姐姐金丝却听多了绣楼故事,把整个二楼打通做的闺房,剩下的一楼分出两个房间,一处喝茶会客,另一处住着她身边的丫鬟和婆子。 那个小丫鬟,买回来的时候说是叫桂花,金丝嫌土气,又见她听话能干,便给改了名字叫金桂,也算跟着主人家姓,是份抬举,嫁去胡道永家里也一直带着她。 金缕加快脚步,动静很小地回了自己房里。简单擦洗了一下,她习惯性地推开后窗,没听见燕频语那头的动静。正要关上,却见墙底下扔了个纸团。金缕翻出去捡起来,纸团里包着块小石头,写了两句话,说家中宴贵客,今夜不能相见了。 几乎能想象她写这两句话时秀眉深锁的样子,金缕笑了笑。燕双双最烦家中宴会,规矩多,还总有人要来议论她的亲事,偏偏她是主人家,逃都逃不了。 夜饭吃得很热闹,金丝和金绦姐弟两个一见面就喜欢亲亲热热地斗嘴,米山山和金得来一边笑一边骂。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临吃完时,金绦突然说起了隔壁燕家:“听说那头今夜请了好些贵客,我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大轿子了,还有好些护卫守着,说不得,得意山庄那位都在里头。” 燕家与金家同住安然巷,巷子曲折,两户正好在拐角处相邻,大门虽不直接挨着,有什么动静却很容易知晓。 金得来动了动眉毛:“面子真大呀,莫不是要升官了?” 金绦侃侃而谈:“六王爷还没登基呢,要升也不是明着升。”虽然天下皆知六王爷与太子早已撕破了脸皮,可六王素来贤德,不愿做那等乱臣贼子,一心只想保存羽翼,待他日能有机会劝得太子迷途知返。 只是在天下百姓心里,只见过好官变坏,没有说坏官有朝一日能变好的。大家都相信太子改不了,这仗早晚打起来,且最后赢的一定是六王爷。 得民心者得天下嘛,连驻守西疆的兵将,和那些江湖高人,都一拨一拨地表明了要拥护六王,太子那个大司马外公手底下的兵,又有什么好怕的? 因此,虽都知道六王爷带来顾相城的臣子们必定前途无量,可在明面上,都还守着朝廷原先的官阶,没有擅动。 金丝听着热闹,倒是想起一桩事来,突然揪着金缕问道:“他们家的小姐,不是跟你投缘么?” 说这话的时候,金丝难免有些酸。她倒是想跟千金贵女做姐妹,奈何那位燕小姐每回上门,虽面上看着也礼数周全,却话都不会跟她多说两句,只乐意跟在金缕身后打转。 金缕心中警惕,小心回道:“早没什么来往了,她是高门千金,那时跟我玩,不过是刚搬了家没朋友,在我这里图个新鲜罢了。” 金丝明显不信,撇了撇嘴:“就算她不来,你不会上门去?也叫绦绦多跟人家见见面。虽说她家门第高,那万一就是有这场缘分呢?” 这明摆着白日梦的话,听得金缕浑身不自在。要真论礼数,他们在背后这么说燕家小姐,都够别人上门找麻烦的了。可偏偏金得来和米山山也有这点说不得的心思在,便都没阻止金丝大放厥词,反而眼巴巴地把金缕望着。 倒是金绦红了脸,生气道:“姐姐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她牵线。等我哪日高中了,燕家小姐又有多稀奇,还怕娶不到?” 金得来叹口气:“你还高中,就你这样的,若是没有人提携打点,秀才都考不下来。” 他们家如今虽挣来些小钱,成了上半城的人,可在官场上,在读书人里头,是半点人脉积累也无的。 若是能找个燕家这般的亲家,帮扶着指点着,金绦说不得才真有高中入仕、改换门庭的可能。 金绦脸色更红:“你们别瞧不上我,莫欺少年穷,我早晚考个状元回来给你们看!” 金丝噗嗤一声笑了:“我可等着你拿状元牌匾回来砸我呢。” 她这一笑,气氛倒是轻松了些,金缕连忙又缩回了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疲惫地吃完这顿夜饭,回到后院,只见隔壁灯火辉煌,下人们来来往往,一会儿备冰,一会儿找果子,怕金丝晚上热着饿着。 金得来夫妻俩真算得上是疼孩子的父母了,他们自己勤俭惯了,都舍不得使唤这么多人,用那么多冰。但孩子想要,再心疼也不过是念叨两句。 只可惜,金缕虽也是他们的孩子,却始终不敢想,不敢要。 心里有些烦闷,她下意识地推开窗想去找燕频语,都爬到墙头了,才想起来燕家今夜有客。金缕暗叹一声,正要下去,突然见燕频语的院子里冲进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十分警醒,周围暗沉沉的,却一下就抬头看到了她。 金缕瞪大眼睛,正要叫喊出来,那黑衣人却蹬着墙壁凌空而起,一下子落在金缕身边,捂住了她的嘴。 金缕呜呜挣扎,那黑衣人却不为所动,看了看金缕来的方向,果断携着人退到了金家,还把梯子藏了起来。 等关上后窗,黑衣人才沉沉开口:“我现在放开你,你别叫。” 那声音有几分耳熟,金缕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闻言眼珠子转了几转,用力点头。 黑衣人低低笑了两声:“金掌柜竟这般听话。” 金缕一下子愣住,她想起来了,这声音不就是那位富贵道士嘛! 怪不得不让喊道长,果然是个偷鸡摸狗的假道士。 李忘贫缓缓松开捂着金缕嘴的手掌,看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倒是自顾自地问:“你这儿可有水喝?” 说完也不等金缕回答,自己便借着一缕昏暗的烛光寻到了桌上的茶壶。他扯下面巾,连着牛饮了两杯水,也不见嫌弃茶不好了,喝完才看着金缕说:“我与金掌柜,还真是缘分不浅。” 金缕其实慌得很,奈何眼神搜寻了一圈,也没在屋里见着什么能防身的利器。她只好站在原地,尽量离李忘贫远些,咬着牙问:“你去燕家做什么了?为何在他家小姐屋里?” 李忘贫倒是若有所思:“我也想问,你去燕家做什么?为何爬他家小姐的墙?” 他指了指后窗,那儿可还专门摆了梯子,一看便知不是临时起意。 “你这莫不是……惯犯?” 金缕一噎,怒道:“与你何干?我再如何,也不是你这般偷鸡摸狗之人。” 李忘贫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外头动静却大了起来。似是从燕家那边传来,脚步声、喊声一阵阵的,隔着两重院墙都听见了。 李忘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是搜到小姐闺房这边了。金掌柜,你们两家墙贴着墙,今夜府上恐怕也会闹一场。” 金缕这会儿冷静些许,生出一点直觉,这个穿着夜行衣的假道士虽然厉害,但站在这里说了半天话,应是没有要灭口的意思。 想到此处,胆子便壮了些,看李忘贫神色便猜出他的心思,抢先把话说开了:“想让我莫去告密?” 李忘贫点了点头:“金掌柜想要什么条件?” 金缕放松下来,要谈生意,就暂时没有危险。她靠着软塌坐下,脊背挺直,面朝李忘贫道:“很简单,跟我说实话。若我听得满意,便不会去告密。” 李忘贫瞪了瞪眼睛:“你倒是真胆大,当我不敢灭口么?” “要灭口就不用谈买卖了,你一刀将我抹了,一样也逃不出上半城。”金缕强装镇定,其实手心已捏了满把的汗。 李忘贫冷哼一声:“我敢说,也怕你不敢听。” 放平时,这样的麻烦金缕的确不敢晓得,不敢掺和。可他是从燕家,从燕频语的房间里窜出来,不问清楚,叫金缕如何放得下心? 金缕曲 第6节 于是深吸一口气,金缕壮着胆色说:“我也不要你事无巨细都说。只问你两件事。” 李忘贫好奇起来:“金掌柜且说说看。” “第一,你可曾伤了燕家小姐?” “不曾。”答得果断,不像说谎的样子。金缕略松一口气,又问了第二个问题:“第二,你今夜所行之事,是否对燕家人不利?” 李忘贫一时没答上来,眼看着金缕浑身的毛都又竖了起来,颇有几分无奈道:“你这话问得刁钻。我没想对燕家不利,但因今夜事在燕家,难免牵累。” 听了这话,金缕又犯了难。他既然没做伤害燕频语的事,其他的,金缕也不想管,为了安全遮掩过去也没什么。可他偏偏又说,难免有所牵累。 正纠结着,窗外一声轻响,金缕浑身一震,逼着自己假装没听见。可没过一会儿,又一声轻响传进来,分明是有人在外头悄悄打暗号。 李忘贫皱着眉头看向后窗,又望着金缕,见她一脸遮掩不住的紧张。 李忘贫沉思片刻,嘴上带着点笑,不等金缕想出什么理由阻止,他便迅速推开了后窗。 墙头上正挂着燕频语那张俏生生的脸,见窗户打开,正要喊金缕搬梯子,却见一个黑衣男人站在窗口,金缕一脸苍白地杵在他身后。 燕频语的第一反应是金缕有了情郎,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那身黑衣眼熟。她回头看看自己家的院子,回过味来了:“是你?” 这倒是叫李忘贫和金缕都有些不明白,她怎会是这个反应? 不等他们再愣神,燕频语急急招手:“快,先让我下去再说。”金缕忙把李忘贫从窗前扒开,两步翻出窗子,把梯子摆好接了燕频语下来。 李忘贫看得颇有几分惊奇,原来那梯子是两位姑娘隔墙夜会用的。莫非是闺阁里头的新玩法么? 燕频语进了屋子里,先开口感叹:“他们把我家翻过来了都没找着你,原来竟是躲到这儿来了。” 金缕愈发糊涂,这人在燕家闹事,怎么燕频语还一点不怕的样子? 同样犯糊涂的还有李忘贫:“燕小姐不打算抓我?” 第8章 燕频语不在意地摆摆手:“抓你做什么?我还要谢你呢。” 金缕有些发急,仔细关好了后窗,又看了看前面动静,幸好金丝还没回房,那些下人闹哄哄地给她收拾屋子,一时没人注意二姑娘这边。 她检查完了才抓着燕频语问:“双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其实李忘贫也好奇得很,但他那张面皮上矜贵高傲装得太久,不习惯过于主动。 燕频语双眼红通通的,一手指着李忘贫,愤愤道:“要不是他闯进来,估计今夜我爹娘就真把我给卖了!” 金缕愕然。 燕频语又气又伤心,抹了把眼泪才继续说。原来她爹和两位兄长千方百计地请了六王爷来府上作客,还有一帮大臣作陪,席间特意叫燕频语出来又是弹琴又是跳舞的,燕频语半晌才瞧出意思,她那好哥哥话里话外的,都是要把燕频语送给六王爷作小。 燕频语是真气急了:“骨肉血亲,我也没犯过忤逆,他们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让我做闺秀我就好好当闺秀,怎么就这么忍心,把我当个物件送出去了?” 说着说着就带出哭腔:“金缕,从前我总觉得你爹娘心太狠,那么小也舍得把你送走丢掉。如今我才知道,我爹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要是能换他们想要的东西,女儿算得什么?想送就送了。跟你比起来,我也不过是多养了两年,多费银子罢了。养得皮光水滑,才好叫他们拿去卖个好价钱!” 天晓得,燕频语看出来家里人意图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一直以为自己虽算不得万千宠爱,到底也是爹娘疼着长大的,两个哥哥也从没为难过她,平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不想嫁出去而已。 今夜宴会前,华服送进来,娘亲自看着人给她仔细上妆,又金银珠玉地挑了不少首饰。她还以为只是娘想叫她在贵客面前有风光有体面,没成想竟是一家人都商量好了要把她拿出去卖。 她连闹都没来得及闹,因着李忘贫突然出现,全家人忙成一团,到处找刺客,她被送回房里关着,又摔东西又哭喊,可没一个人肯来见她,哪怕是跟她解释一句半句。 金缕又心疼又怕被外头听见,忙一把将燕频语搂在怀里,一手拍着背,一手给她擦眼泪:“莫哭,没事的,莫哭。” “要不是这个人在屋顶上偷听被发现了,”燕频语收住眼泪,指着李忘贫道,“恐怕这会儿已经敲定了好处,该定上门日子了!我可不得谢谢他么。” 李忘贫一时无语,他今夜是来探听六王与那帮大臣席间秘事的,没成想无心插柳,倒帮了这个小姑娘一场忙。 金缕听着也是生气:“六王爷有妻有子,年纪比你大那么多,你怎么能去做他的妾?” 顿了一下缓了这口气,金缕又叹:“你家已算得上高官厚禄,何苦还要到送女儿的地步?” “还不是贪心不足!”燕频语又呜咽起来,“我爹一直不喜欢太常寺的差事,总是抱怨没有实权,净管些罗里吧嗦的礼仪庆典,求神拜佛。可明明官品又不低,活又轻省,爹还能时常在家。他们偏偏不知足!要不是为了这个,他才不会跟着六王离开金陵呢。金缕,实权有什么好呀?就为了这个,我们一家人都得千里迢迢跑到顾相城来,还要把我卖了。那六王爷也是,他名声那般好,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方才我跳舞时,他跟我哥哥那眼神……” “呸!”燕频语想到就觉得又气又难堪,“什么六贤王,我算是看明白了。哪有要大臣送女儿的贤王?我爹真是瞎了眼睛黑了心,竟跟着这样的王爷。” 虽然还有李忘贫这么个外人在场,她说话也已全无顾忌。反正爹娘明摆着要把她卖给六王爷了,她不喜欢六王爷,这个黑衣人又是来给六王爷找麻烦的,在燕频语心中就算同一个阵营。 金缕手下不停地轻拍着燕频语的背,嘴里轻叹一声:“名声太完美的人,除非真是个神仙,否则,总是很可怕的。” 李忘贫默默在一旁坐了许久,听到这里才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金缕。 金缕注意到他的视线,不自在道:“你看我做什么?” 李忘贫这才挪开视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金掌柜会有这番,真知灼见。” 燕频语打了个哭嗝,觉出不对来:“你怎知她是掌柜?” 金缕头疼地指了指李忘贫:“这人,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道士。” 说完看了看李忘贫的打扮,又不冷不热地补一句:“假道士。” 惊讶过后,燕频语倒是好奇起来:“这么说,你是群玉山的人?”这些时候跑到顾相城来的外地道士,多半都是群玉山上下来的。群玉山靠近昌仆,那是比顾相城更往西的地方,离西疆边防线已经很近了。 李忘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燕频语奇了:“群玉山不是支持六王爷的么?你怎的还来偷听他们说话?”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李忘贫稍一琢磨,便故作高深地说:“大概是同金掌柜一般,不敢相信名声太完美的人。” “你这道士,”燕频语嗤道,“做什么故弄玄虚。” “两位姑娘大可不必将我看作群玉山的道士。”说这句话时,李忘贫脸上又带上了他头回见着老荫茶时那副嫌弃的表情,可金缕却从中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认真来。 这是金缕第二回 听见这话了,心中愈发肯定,这人在他那大师哥面前一定是装成个傻小子的。瞧他神色,分明不想做道士,想来他的大师哥也未必见过这身夜行衣。 这时,外头的动静忽然大起来,还夹杂着呵斥和尖叫声。金缕一震:“定是搜到我家来了。” 看着屋子里两个人,金缕一时间想不到怎么藏。燕频语可以马上回去,李忘贫怎么办? 没想到燕频语擦擦眼泪,果断道:“假道士,你跟我走,我家里头已经搜好几遍了,想来暂时不会有人来。等风头过去了,你再悄悄离开便是。” 李忘贫果断跟着她翻过了墙头。金缕心头砰砰作响,急急忙忙地掩好了梯子,这才装作一副被吵醒的模样赶去前头。 金家的人都被赶到了天井中间站着,带头的那个面白无须,笑眯眯地跟金得来抱歉:“实在打扰,奈何事关重大,王爷为着百姓安宁,不得不严查,还望老爷见谅。” 金得来哪里敢听这等人的客气话,忙擦着额上冷汗道:“不打扰,不打扰,抓贼是大事,小民自然要配合,还要多谢王爷爱民如子,为民除害!” 他真是把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好词都搜刮尽了,才堪堪凑出这么一句话来。好在带头人也没再寒暄,指挥着手底下的兵里里外外翻找,什么书柜衣箱,库房地窖,都打着火把进去仔细探看,真是旮旮角角都没放过。 等这些人无功而返赶去下一家搜查,一家人的睡意都被吓没了,也不知到底是被那没捉到的贼人吓的,还是被那白面男子的笑脸、那些兵丁手里的刀吓的。 金得来软着腿长舒一口气,叫孩子们都回去休息。金丝不肯,死拽着米山山的胳膊,吓得不成样子:“我不回去,我跟娘一起睡!” 米山山自己也害怕,见金丝这样子更是心疼,忙哄道:“好,今夜娘陪你睡,没事了,别怕。” 母女俩手搀着手互相扶持着往屋里走,走到一半,米山山才想起还有个女儿一个人住在后院,忙回头想是不是该叫住她也一起作伴,却见一片衣角扫过回廊,金缕的身影已没进暗沉沉的后院里去了。 米山山攥紧了金丝的手臂,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金缕这一夜都没怎么睡着,也不敢再翻墙过去看燕频语的情况,着实难熬。墙那头,燕频语和李忘贫也几乎一夜未睡。韶光见着小姐带回来一个男人,吓得当时就要尖叫,幸好李忘贫身手快,赶紧捂了嘴。 燕频语好说歹说,解释了许久,韶光才点头答应不喊了。幸好有垂杨守在外面,看守院子的家丁便都站得有些远,不至于听到屋里的小动静。 但韶光还是坚持不肯离开房间,几乎贴着她家小姐牢牢站住,生怕李忘贫会图谋不轨。李忘贫权当看不见。 只是这个样子,注定是没法睡觉的。燕频语叫韶光弄来些茶点,两个才认识的人,就这么坐在桌前聊天。 好在燕频语家的茶着实不错,李忘贫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毛峰,当即心满意足地端起来啜了两口。燕频语稀奇道:“假道士还挺讲究。” 李忘贫随意把茶碗放下,想了想,寻了个话头问道:“方才听你说,金掌柜被爹娘送走?怎么,她不是金家亲生的吗?” 燕频语也不遮遮掩掩,这不算什么秘密,何况这么一闹,假道士已被她划进半个盟友阵营。便实话实说道:“是亲生的,只不过她刚生出来,就被爹娘送走了,后来才回来的。” “这是为何?” “她爹娘想再生个儿子。”燕频语皱了皱眉头,“那时候她家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第二胎她又是个女儿,为了留着钱继续生儿子,便把她送给别人了。” 这种事,百姓家倒还真是不罕见。送的,丢的,卖的,比比皆是。 “那为何又回来了?” “她那个养爹养娘,原是自己没孩子,才收了金缕的。”燕频语说这些事,忍不住唉声叹气,“可后来突然怀上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想要她了。” 李忘贫沉默不语。这种人家,多半也是穷苦出身,生不出来就去抱别人不要的女儿养。至于为什么抱女儿不抱儿子,原因很直白,没有人会抛弃儿子,买儿子是要花很多钱的,女儿则不同。 “你是不知道,金缕后来在他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燕频语继续道,“那个弟弟一出生,她才几岁大,就开始带孩子干农活。洗尿布啊,守夜啊,白日还要做饭喂猪捡柴火。肯定还不只这些,她那个人话少,我问一点才说一点,想想我就难受。” “幸好,后来叫她舅舅无意中打听到了,这才把人接回来。金家日子已经好起来了嘛,儿子也早就生了,这才让金缕回了家。” 李忘贫脑子里跃出那个在店里教训金缕的“姐姐”的身影来。虽没怎么看清她样貌穿着,但光听说话也能晓得必是个过得不错的女子。 一母同胞的姐妹,脾性、境遇,就这样天差地别。至于她家后来生的弟弟,想来,定也是心肝宝贝一般养大的。 第9章 第二天蒙蒙亮,李忘贫就混在买菜的下人中出了燕府,又寻了间酒楼,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带着满身酒气和一脸的虚弱,回了群玉山弟子在顾相城的住处露华园。 那是座上好的宅子,置办好些年了,群玉山财大气粗,原是给弟子们外出行走时落脚的,此番来给六王爷助阵,便把露华园当作了半个分舵。 李忘贫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浑身酒气,门房的仆人见怪不怪,只叫了人报了消息进去。等李忘贫懒洋洋地晃到房门口,他的大师哥,群玉山的大弟子东野望已坐在房里等着他了。 东野望虽只是师哥,但在李忘贫面前,几乎有半个师父架子。只因群玉山观主年迈,这个晚年才收进来的弟子大部分时候倒是跟着东野望读书习武的。 可李忘贫别说把他当半个师父,就是当师哥敬着也是敷衍了事。李忘贫此人从小娇贵,吃不得苦,受不了罪,习武只挑自己感兴趣的招式,读经从来念不完一遍,弟子按门规下山行走更是从来不肯去。 生活琐事上更是千般精致万种讲究,哪怕是底下仆人铺床多叠了一道褶子,也要闹腾到半夜不睡。东野望拿他没什么办法,群玉山很看重他,是以能顺的多半就顺着。 通常有什么事,东野望都不会指望叫李忘贫这么个纨绔道士去办,前些日子人手不够,只得吩咐他去码头上接应前来投靠六王爷的江湖人士,他嫌天气热,回回都拖拖拉拉,弄得来客在码头上顶着太阳等半天。 最后东野望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带着他亲自走一趟,又赶去之前怠慢的来客处赔礼,这才没叫六王爷那头听到什么闲话。 要不是师父非要东野望把李忘贫也带来顾相城,他是真的巴不得这人留在山上继续做他的假道士,真少爷。 这师弟向来不守什么戒律,原先在群玉山就这样,嘴一馋就穿着道袍溜下山喝酒吃肉。来了顾相城,少了那道山门,愈发放肆,如这般夜不归宿满身酒气的,已不是第一回 了。 只是这回,东野望看他的眼神满是打量。李忘贫径直进了屋,没骨头一般懒懒地往榻上一摊,喊了一声:“大师哥。” 东野望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昨夜去了何处?” “酒楼啊。”李忘贫打了个呵欠,“你别说,顾相城的李子酒还真是好喝,那甜烧白也好吃,回头买个厨子,咱们带回群玉山去。” 金缕曲 第7节 “一整夜都在酒楼?”东野望盯着李忘贫目不转睛。 李忘贫嘿嘿一笑:“喝足吃饱,就地困觉。你和师父老说什么修仙修道,这可不就是神仙之道么?” 东野望暗自摇摇头,状似不经意般提起:“昨夜,六王爷在太常寺燕鸿府上遇刺,现今还没抓着人呢。” 李忘贫呵欠连天的,仿佛半点没听进耳朵去,敷衍道:“那叫王爷再好好找找。” 东野望站起身来,扫了李忘贫一眼:“你也警醒些,莫要再出去晃荡。撞到得意山庄的刀口上,我也救不了你。” 李忘贫索性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东野望,随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东野望看见他那个屁股就一阵心烦,几乎维持不住修养,只好扭头便走。 不是不疑心,只是李忘贫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能做那等大事的。又是去的酒楼,人多眼杂,如何遮掩?东野望收收神,重新把群玉山大弟子的风度抖擞齐整。六王倚重群玉山,江湖来人都交予群玉山接待安排,他这个大弟子并前所未有的奔忙。 此番抓刺客,上半城一整夜的风声鹤唳,之后几天,也随处可见士兵四处巡查。但没多久,又渐渐恢复如常。街头巷尾有些知道点消息的人说,六王那般贤明能干,八成是已经把贼人抓住了。 金缕心惊肉跳,不知那个假道士是否真的落进了六王手里。 好在燕频语藏他的事应是没有被发现,现在她虽被关在家里,却还是能翻墙过来。不仅如此,托了这场风波的福,六王大约是恼了燕鸿和他的两个儿子,也没再提燕频语入得意山庄侍奉的事情。 燕家父子战战兢兢的,哪里敢在这风口浪尖主动往上凑?这才叫燕频语喘了口气。 “可是,双双,”金缕对这件事并不乐观,“他们既已做下决定,怕是没那么容易打退堂鼓。” 燕频语脸上挂着苦笑,倚靠在金缕肩上:“我晓得的,可我还能怎么想呢?从前那般不愿意想要嫁出去的事,这下好了,砍刀悬在头顶上,倒巴不得有个现成的姻缘,好叫我离得意山庄远远的。” 金缕无计可施,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燕频语半搂着她哀叹:“金缕,你若是个男儿郎就好了,我就说与你私相授受,定了终身。你这样的夫君,定能与我恩恩爱爱,白首到老。” 金缕笑了两声,脑子里竟不合时宜地划过金绦的脸。若说现成夫君,金家倒真有一个……可这念头刚冒出来,金缕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金绦是什么人,抱着什么心思,她这个便宜二姐再清楚不过,如何能把燕频语托付给他? 光是那一瞬间生了这个念头,已叫金缕愧疚万分。燕频语见她脸上青白变幻的,追着问不停,金缕耐不住,一咬牙说:“双双,你是真想找个现成的夫君么?为着躲开六王,什么人都使得?” 燕频语见金缕神色镇重,不似玩笑,便也认真想了想,嘟起嘴来垂头丧气:“也不成的。得意山庄不是好地方,可我若为了躲开,随便什么人都要,不也是把自己推进另一个火坑么?这后半辈子,谁知道哪条路会更惨?” 前路渺茫莫可量,就如同顾相城里永远散不尽的晨雾一般,什么也看不清楚。仅有的能叫燕频语看见的选择,两头都一样,皆是模模糊糊,难测祸福。 金缕一听才放下半颗心,幸好自己没有冲昏头脑,把金绦说出来。不然以燕频语的性子,想着能跟金缕做一家人,说不得就一时冲动应下了。 “反正,”燕频语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些颓丧和沧桑来,“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就算是被捆进得意山庄,不也还能触柱咬舌么!死了也要好好恶心他们一场。” 金缕忙抓住燕频语的手不叫她继续胡说:“不行,你绝不能这么想。顾江九道峡那般艰险,也不是没有人活着渡过。不过是个六王爷罢了,咱们两个脑袋四只手,难道就真挣不出来一条活路?哪怕真是到了进府那一天,你也万不可去寻死。死了还有什么?那些人既狠得下心来做这事,又怎会被你一死恶心到?人命只有一条,死了谁知道有没有下辈子,就算有,那也不会再是我眼前的双双了。所以,双双,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存着这样的死志,任他什么绝境之下,都要等着我来找你,来帮你,咱们一起越过去。” 燕频语叫她一番话说得泪眼朦胧,扑进金缕怀中呜咽半晌,这才哽着嗓子答应了。她哭够了才抬起头来,看着同样双眼泛红的金缕,只觉得世间有个人这样珍爱自己,理解自己,全无血缘羁绊,纯然发自肺腑,叫她满心满腹都是暖烘烘软乎乎的。 “金缕,若是我们都不用寻个男儿成亲嫁人,”燕频语的眼神迷迷蒙蒙的,“就我们两个,就这样在一起,白日你去看铺子,我给你做饭补衣裳,夜里便躺在一处说话聊天,一直到老。你会愿意吗?” 金缕笑起来,拧了燕频语一把:“你还会做饭补衣裳?真有那一天,怕是我白日里去看铺子,夜里回来,点着灯给你缝帕子罢。” 燕频语也擦擦眼泪,跟着她一起笑了会儿。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顾相城里闷得如同蒸笼一般。金缕铺子里那株栀子已过了花期,没想到她按李忘贫的话移栽到石桥边上的几株,竟迟迟地结了两个花苞出来。 那假道士,原来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自那一夜后,顾相城风波渐平,金缕和燕频语都再没有过李忘贫的消息。金缕想着,得意山庄里那么多兵士,还有江湖上的好手,假道士怕是真的已经被抓住了。 可在心里头,也不知为哪般,又总希望那个假道士能逃出生天。 燕频语不是说过群玉山在江湖里头声名赫赫么?李忘贫既然来自群玉山,想来亦是身手卓绝,轻易不会被困住。 这一日去铺子里,青石铺就的大街和梯坎上,莫名多出来许多马粪。金缕心下奇怪,顾相城因着地势不平,坡坡坎坎七弯八拐的,能跑马的地方实在有限,富贵人家出门也多半是坐轿子,抬滑竿,靠的皆是人力,少见骑马坐车的。忽然多出这么些马粪,金缕抬头往上半城深处望了望,怕是又跟得意山庄里那位六王爷有关。 杂货铺门前的巷子还算宽敞,就在从下半城去上半城的主道旁边,也被拉了几坨腌臜物。 金缕翻出扫帚,顺带着把旁边几户人家门前的马粪一起扫净了。时辰还早,晨雾刚刚散去,巷子里头开门的人家还不多,也不会有人知道街道是金家铺子里那位小掌柜扫的。 金缕正要收了扫帚进后院,就听得身后有人说道:“金掌柜高义,行善不留名啊。” 拄着扫把一回头,她就瞧见了李忘贫,全手全脚的,一身黑衣站在巷子里,面巾扯了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第10章 金缕眼睛一亮,来不及多说句话,先抱紧了扫帚,一把将李忘贫扯进屋中,又把才拆开的店门全合上了。 李忘贫莫名其妙就被拽了进来,难得愣了一下神。屋里只有从门板缝隙中漏进来的黯淡晨光,朦朦胧胧的,金缕舒了口气才训道:“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呀!万一还有人在抓你可怎么办?” 比起金缕的紧张,李忘贫显得放松许多。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却仍是跟从前一样,只肯落半个屁股。 “金掌柜且安心,”他开口说话,听起来还是有些疲累,想来夜里又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偷听去了,“他们如今没空抓我,最近顾相城热闹得很,顾不上一个趴屋顶的小刺客了。” 这些事金缕不懂,既然他自己说安全,便也不再去操那些闲心。金缕也跟着坐下来,问他道:“你为何来这里?” 六王的事,不都在上半城么,下半城这些平民百姓,跟得意山庄可扯不上关系。 李忘贫笑着不说话,抬脚往后院走,在炉灶孔里扒拉了两下,竟掏出一个灰糊糊的油纸包来,里面放着一身道袍,团了一整夜,上好的桑绸料子已变得皱皱巴巴。 包衣裳的油纸也眼熟得很,分明是金缕柜台后头放着打包用的那一叠。 金缕惊住了,李忘贫这才一脸得意地告诉她,昨夜有一队兵马从下半城进来,他临时想跟去瞧瞧,寻不到地方藏衣服,便想起了金掌柜这间铺子。 两人虽统共也没见过几回,但纠葛几分,如今已算相熟,金缕也不憋着笑脸了,径直朝他翻了个白眼:“得亏今日巷子里头有马粪,若是往常,我一来这儿,总是先点火烧水的,你这道袍怕是要烧成灰。” 李忘贫权当没看见她的白眼,躲进后头换了衣裳。刚想出去,一阵马蹄声响,急雨点一般从铺子前头的青石板上打过,李忘贫忙又闪回后院库房里,心头大感不妙。若是真栽在此处,他被发现也就罢了,怕是要连累小金掌柜,落一个窝藏罪名。 那位贤明仁厚的六王,可不会听你说什么无辜,凡有牵连,都连根处理得一干二净。 过了一会儿,金缕悄悄来后头打开门,冲李忘贫道:“都走了,没在这儿停。瞧着是往码头那边去的。” 李忘贫松了一口气,既然直去码头,想来并非昨夜行迹引来了追踪,应是有什么差事要办。这间杂货铺,仍然是安全的。 叫李忘贫好奇的是,这般动静,金缕竟一直什么也没问。于是他便主动开了口:“你不好奇他们是谁?或者我究竟在做什么?” 金缕正起了炉子要烧水煮茶,闻言一笑:“你们都是贵人,贵人的事,还是不晓得为好。” 话里把他和那些骑兵,甚至得意山庄里那位,都划作了一处的。李忘贫老大不高兴,带着怒意说:“什么‘你们’什么‘贵人’,莫把我与那些人混作一谈。” 金缕一愣,反应过来他误会了,忙一边烧火一边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和他们一样,只是,都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 李忘贫还没消气,话赶话追着就问道:“你能管得了什么?” 金缕低下头,专心致志搭着灶孔里的柴火,淡淡道:“管我的铺子,管我的日子。” 她声音冷下来,李忘贫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有心道歉,又不知从何开口,索性就默默蹲在灶前,看她一根根地放细柴。 金缕故意晾着他,偏也不说话。直到茶叶在锅里煮开了,她舀进壶里放好,这才对李忘贫客气道:“道长可是还要喝杯早茶?” 还来不及为她故意又喊出来的“道长”两个字生气,李忘贫的肚子一声叫唤,清晨周遭宁静,那声响格外清晰,叫人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李忘贫索性破罐子破摔:“贵店可有吃食?贫道忙碌一夜,腹中饥渴,还望金掌柜仁慈。” 金缕叫他气笑了,把昨日剩的半瓮米饭往灶台上一摆:“小店简陋,只有冷饭一碗,老荫茶一壶。道长仙风道骨,吃下去怕是要脏了你的肺腑。”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瞪了半天,两颗头同时一撇,都笑了起来。 “是我说错。金掌柜大人莫记小人过。”终究还是李忘贫颇为矜持地道了个歉,“而且,我是真饿了。” 金缕眨眨眼:“我这里……也是真的只有冷饭和茶水。” 大清早的,一来就在扫马粪,扫完马粪就捡到了李忘贫这个假道士,哪有空去准备什么吃食。 最后李忘贫叫坐在灶台前的烧火板凳上,就着台面,看着眼前一碗老荫茶泡饭干瞪眼。 “你相信我,”金缕站他旁边保证道,“这茶泡饭好吃极了,配两块酸萝卜,真真是神仙滋味。” 肚子又叫了一声,李忘贫把心一横,端起碗来,闭着眼往嘴里刨了两口。 虽没有金缕所言那般言过其实,倒也确实清爽可口,令人开胃。李忘贫见金缕还在一旁盯着,便抿着嘴咽了嘴里东西,状似淡定道:“尚可。” 金缕果然如他所料笑了出来:“假道士,嘴皮子真硬。” 李忘贫暗自摇头,老老实实把那一碗饭都吃净了。吃完又掏出一块银子落进金缕手心:“灶膛钱,油纸钱,茶泡饭钱。金掌柜,这些可够?” 金缕掂掂银子,弯着眼睛笑:“将将够,没赚头。” 李忘贫板起脸:“黑店。” 金缕把心里话问出了口:“群玉山不只是个道观么?怎么你这般的弟子都如此大手大脚,还穿得起桑绸料子。” 想起那座群玉山,李忘贫冷笑一声:“道观又如何,挂着真人像,吸着凡尘血。” 金缕嘴巴张了张,一口气叹出来:“我倒是也听过,好些和尚大师,争香油的,买地圈地的,出家人里头,什么样的都有。大概把神仙模样学得够像,就真能跟神仙一般不劳不作,尽享其成了。” 李忘贫轻轻点了下头:“那群玉山上,如我一般没用的纨绔养了一大群。可知为何?” 眼珠子转了两转,金缕试探道:“是为着……你家里有钱?” “金掌柜剔透。”李忘贫见她本就不信这些名寺大观,说出来也没什么顾忌,“每年放那许多人下山行走,就是专为了寻我这样的弟子。遇着合适的,便找准时机算上一卦,云遮雾罩故弄玄虚,嘴皮子上下翻飞,就哄得那些人家诚诚恳恳地把孩子送上山去。掌握了孩子,就掌握了他们的万贯家财。” 李忘贫就是如此做的道士。他爹叫李放鹿,劳心劳力大半辈子熬成了昌仆首富,老来忽然又得了个小儿子,宝贝得不行。 群玉山在昌仆本就信徒众多,李家是买卖人家,他爹拜财神求风水的,时常上山去,年纪大了以后,甚至连那山上延年益寿的丹药符水都买来吃过几回。 因此,山上那老道装作偶遇的样子给李忘贫一卦算下来,说什么生带仙根、留在红尘会带累仙途,合应上山修道,恵及全家之类的,他爹一下子就相信了七八成。 等一到家,小儿子李忘贫就莫名发起烧来,药都灌不进去。又是那老道上门,一碗白水擦了擦额头,病就好了。这样一闹,老糊涂的李放鹿再不管孩子如何哭闹,做娘的如何舍不得,捆着李忘贫就送到了群玉山去。 怕孩子捆得身上疼,还是裹了两层软锦被再捆的,把小儿子捆得跟个肥嘟嘟的蚕茧一般。 “我爹信道,又怕我在观里吃苦,光是他一个人每年送上山的银子,就够群玉山上下不饿肚子的。”李忘贫冷笑连连。 他不是没想过溜回家去找爹,劝他醒悟。可李放鹿听了群玉山道士的话,拦着连门也不叫他进。偷偷从狗洞溜回府里两三回,回回都是夜里就发烧,吓得他爹给所有家丁护卫都下了死命令,见着小少爷,直接绑上山,决不能让他挨着半个门槛。 金缕安静地听着,想他上山那时,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这么多年困在三清像下,有家回不得,有爹娘见不着,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在心里想着,小道长,你是有家回不得,我呢,大概是有家如无家。 说了半天闲话,李忘贫不能再久留了,还要算着时辰去酒楼里做个全戏。金缕道:“你从这后门走罢,那条巷子窄,也没什么人,往常只有送货和倒夜香的车会过。” 她将李忘贫领到小小一扇后门处,钻一个脑袋出去望了两眼,清清静静,这才让李忘贫出去。 踏出门槛,李忘贫又回头望。小金掌柜身后便是那巴掌大的后院,一株绿油油的栀子轻摇两下叶子,依稀还能看见前堂那方小小的柜台。她每日便缩在柜台后面,迎来送往,忙的时候拿东西找钱,闲的时候就着巷子里的轻风打瞌睡。 这是她的铺子,她的日子。 李忘贫忽然又问她:“若是打仗了,你怕么?” 金缕神情一凛,想到了那些马粪和军士,想到了得意山庄来来往往的贵人们。 不管天下人心里究竟期冀什么,这座顾相城,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要乱起来的。 她老实回答说:“自然是怕的,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不怕乱的?” 金缕曲 第8节 她也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小小的院子,再转过头来,已是一脸的沉静:“无论如何,我只管尽力做我的老百姓便是。” 第11章 顾相城的热天最熬人,刚入夏那几天,时不时时骤雨难歇,等一入了伏,便是久不下雨,连一丝凉风也罕有,往往要临近中秋才能凉下来。 这样的天气,白日里除了那些做一天活路挣一顿饭钱的穷苦人还在街上走,连富贵人家摆着冰鉴的软轿都少出来了。 金缕不喜欢晒,但倒没那么怕热,照常每天披着晨雾去看铺子。她早出晚归的,也恰好避开了日头最晒的时候。 燕频语原本最怕这样的天气,但她被关了许久,这阵子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她不与家里人说话,死气沉沉的,家里人终究心虚,熬了那些日子,总算是把守在她院外的人撤走了。 不过还是拨了一个护卫,走哪里都盯着她。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小姐,只要不出顾相城,就翻不了天。 燕频语如今对那个家是满心满腹的冷漠,每日一起床,就带着垂杨和韶光满城乱走,只当那个护卫是一团空气,不到天黑绝不回府。 实在热得很了,就躲到金缕店里睡午觉。 垂杨是从小跟着燕频语长大的,最是忠心,每到这种时候,就故意大喇喇占了铺子外头仅有的一点阴凉,叫那个护卫顶着烈日杵在太阳底下,好好一条大汉,一张脸愣是能晒得红了白白了红。 一男一女两个护卫,在门口明里暗里别着劲,倒是闹得金缕店里都没了生意。下半城人家,见着这种孔武有力、穿着齐整的护卫,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越过他们进门去。 金家虽然不在乎这间小铺子每月几两银子的进项,但金缕在乎。于是拧着燕频语的耳朵好一顿揉搓,这才让她松了口,把垂杨和那个倒霉护卫都喊进了后院里蹲着。 米百斗进门时,燕频语正抓着自己的耳朵一脸不高兴,拦着金缕不许她给那个护卫拿茶水。 因在金家碰过面,燕频语那般气派的千金,米百斗自然记得清楚,赶紧先行了个礼:“燕小姐。” 燕频语见到他来,更不高兴了。这人打着金缕的主意呢,叫她怎么高兴得起来?见他行礼,只不咸不淡地屈了个膝,一声没吭,好容易才没把白眼也翻出来。 韶光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也当没看见。 米百斗心里奇怪,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燕小姐,便只能当成她出身高贵,瞧不上百姓人家。他也是个利落性子,燕频语的不喜明摆着,他便不再殷勤礼数凑上前,只当无知觉,径自找金缕说话:“小缕,我爹叫我来接你回去吃饭。” 金缕搬了张凳子给他:“舅舅有事找我么?” 米百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道:“没事就找不得金大掌柜了?” 金缕递了条帕子过去,嗤道:“喊姐姐。” 米百斗自然不肯,还是一口一个“小缕”的叫着:“哎呀,五天算得了什么姐弟。今日你不如早些关门,跟我回家去好生歇歇。娘给你备了好些甜瓜呢,都吊在井里凉着。” 舅舅舅娘特意叫了米百斗来请,金缕实在不好推辞,便答应下来。燕频语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腰间拧一把,指着才刚在阴处喘了口气的护卫骂道:“你还在那躲懒做甚?我要回府!赶紧去叫软轿来!” 倒霉护卫心里骂娘,面上一声不吭,忙点头跑了出去。 金缕哭笑不得地把燕频语送走,就见米百斗一脸奇怪地问:“小缕,我何时得罪过这位燕小姐么?她为何一见我就阴阳怪气的?” “没有的事。”金缕敷衍道,“只是她今日心情不好,见谁都嘟着嘴。” 米百斗摇摇头:“这般的高门千金,想来都是千娇百宠的脾气。绦绦若是真娶了她,屋里怕是天天有的闹腾。” 金缕倏地扭过头来:“你说什么?” 米百斗被她吓了一跳,茫然道:“怎么了?” 金缕深吸一口气,换了语调才又问道:“你从哪里晓得金绦要娶她?” “啊?”米百斗挠了挠头顶,“听丝丝姐姐跟绦绦提过啊。怎么?这事有哪里不对么?” “没什么。”金缕垂下眼来,心中直打鼓,生怕金丝哪日真把这想法付诸实践。金丝会说话,爹娘又素来疼爱金绦,没准心一动,真敢上门去提这个亲。 顿了顿,金缕又说:“毕竟姑娘家名声要紧,这话,以后你也莫要乱说了。” 米百斗见她脸色不对,问又问不出来,着急的同时也有些委屈。他能感觉出来,金缕对他虽然很好,甚至比跟她自己的亲弟弟金绦还要亲近些,可总是隔着一层,闲话可以,却从不肯谈心。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叫米百斗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喜欢什么,或者厌恶什么。 寻常人家就算是姐姐弟弟,也没有这样疏离的,更何况,米百斗从来不想当她弟弟。他头回见到金缕的时候,爹就在背后抹着眼泪跟他说了:“百斗你记着,这是你姑姑家的二姐姐,生下来就造孽,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将来你要对她好,把她娶回家里,好生珍爱,不要叫她再受一点委屈。” 这话他一直记了许多年。他听爹的话对金缕好,金缕也真的很好。勤快,乖巧,从来不跟人吵架,做什么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 她刚回来的时候又瘦又黑,比米百斗矮了一个头,在她面前,米百斗老觉得自己是哥哥,可两人在巷子里玩被别的孩子砸了泥巴,米百斗疼得站在原地哭,倒是瘦巴巴的金缕冷着脸一个个地砸回去,砸得那群野孩子再不敢来招惹。 后来慢慢长了点肉,又长了个子,米百斗就开始觉得,金缕长得真好看,比丝丝姐姐好看,比姑姑还好看。 可是,光是他一个人记着想着,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金缕要来吃晚饭,米堆堆早早回了家,洗完澡坐在门口边摇蒲扇边等。太阳快落进山底下时,才见着米百斗背着把伞走过来,金缕就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映着夕阳斜影,米堆堆看得开心,只想着两个孩子真是般配。 “舅舅!”金缕远远喊了一声。 “诶!”米堆堆笑眯眯地应了声,扭头冲院子里喊:“快把井里头的瓜提出来切了,小缕到了!” “热不热?”米堆堆吩咐完就站起来往金缕那边走,隔着老远就开始拿手里的蒲扇给金缕扇风。 金缕忙接过扇子朝舅舅那边挥,嘴里应道:“还好,百斗弟弟比较怕热。在我那坐了一会儿,就热得跑出去吃了两碗凉虾。” 米百斗把金缕那把伞取下来搁在墙边,故意不满道:“我可吃了独食?不也巴巴地给你端了一碗么。” 米堆堆顺着金缕的话骂儿子:“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跟小缕学学,吃苦耐劳才是好孩子,将来才有出息。” 金缕的舅娘叫麦青,已切好了甜瓜端出来,见着金缕满脸是笑。金缕接过装甜瓜的筲箕,打招呼道:“舅娘辛苦了。” 麦青跟丈夫一个心思,一直把金缕当儿媳妇看,自然不觉得辛苦,满是怜爱地摸了一把金缕的手,就转身进去炒菜了。米堆堆的生意没有金得来做得大,家里虽有点小钱,但很少讲究。左右麦青喜欢灶台上的事,便只请了两个长工做粗活,家里连厨子也没有。 金缕洗了把脸就进灶屋帮忙去了,麦青赶不动她,只好两个人一块动手,今日特意为了金缕买的小牛肉,配菜都切好了,爆炒起来不费什么功夫,很快就上了桌。四个人在院子里围着一张小竹桌吃饭,说说笑笑,倒是比在金家自在许多。 吃着吃着,麦青给金缕夹菜,顺嘴就聊起隔壁人家的亲事来:“张德他娘就是想不开,仗着儿子生得俊,非要娶什么大小姐,这下好了,小姐是娶回来了,天天打鸡骂狗的,一会儿嫌婆婆家里没规矩,一会儿嫌丈夫粗糙,不爱洗澡。你说这样的亲事有什么意思?人啊,什么门第都莫要去高攀,还是要找个品行见识都合适的,那才过得起日子。就像我们小缕这样,又漂亮又勤快,拿什么高门千金来我也不肯换的。” 金缕含在嘴里的一筷子牛肉,一时嚼不动也咽不下去。 米百斗脸上发臊,米堆堆忙喊了妻子一声:“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孩子还小,着急不得。来,小缕,多吃菜。别听你舅娘的,她就是爱说个闲话。今夜就留在舅舅这里住,啊?一会儿我叫人去上头跟你娘说一声。” 金缕赶紧囫囵吞下嘴里的肉,摆手道:“我还是得回家去,家里还有事呢。” 米堆堆奇道:“你成日都在杂货铺待着,家里能有什么事?” 金缕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借口,实在编不出来,最后不得不张嘴胡诌:“养了两盆栀子,正病了,白日我也不得空,晚上正好回去看看,是松土还是剪枝,总不能叫病死了。” 米堆堆也听出来她是借口了,心知她还是抗拒跟米百斗的亲事,不好多说什么。米百斗心里也有些失望,低下头猛刨了一口饭。从前金缕还常来家里玩,两人一起跟着米堆堆学识字算账,过夜住下也是常有的。 可自从长辈们明里暗里提过他们两人的亲事以后,金缕就再也不肯主动过来了,连叫她吃顿便饭都不容易。 米百斗心里百般滋味,刨完了碗里的饭,筷子一放,开口道:“行,一会儿我送小缕上去。” 第12章 送金缕回家的一路上,米百斗都沉默着没说话。 漫长的上城梯几番蜿蜒,将将要爬到尽头了,米百斗才终于把心里的话问出了口:“小缕,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金缕低着头,瞧着月光投在自己脚下的影子:“百斗,你是我弟弟。” 米百斗几乎生起气来。弟弟,弟弟,她总是这样,连名字也不肯叫,一定要带着“弟弟”两个字。 他想不明白,五天而已,算得了什么差距?人都说女大三还抱金砖呢,女嫁小男娶大,又不是多稀罕的事。 更何况他们还有亲。金缕跟他成亲,亲上加亲,更不用担心处不好关系过不好日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偏偏到了金缕这里,一句“弟弟”就堵得米百斗半天上不来气。 “我就比你小五天。”米百斗气哼哼地说,“我不做你弟弟,金绦那样的才算是你弟弟。” 金缕叹口气,停下来认真地望着米百斗说:“不是因为你比我小,而是因为,在我心里头,百斗弟弟是我的亲人。” “亲上加亲,不是更好么?” “不好。”金缕严肃道,“亲人就是亲人,与夫妻爱人是不同的。” 米百斗一脸倔强,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话。 金缕好声好气劝道:“做亲人不好么?世人都道‘血浓于水’,我们是亲人,无论将来如何,都不会淡了情义,断了往来。反而多少做夫妻的,日子一久,爱淡情薄,煎着熬着,恨不得成了仇人。” 米百斗似懂非懂,他知道金缕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奈何在他自己心中,早就把金缕当做未来的妻子了。 究竟是亲还是情,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如何理得清楚看得分明呢? “小缕,你实话告诉我罢,是不是……是不是你有心仪的人了?”米百斗在心里咬着牙,若她回答是,以后,他就做了这个弟弟也罢。 金缕苦笑:“不是那回事。” 米百斗倒宁愿她回答“是”,起码那意味着,金缕对自己是坦诚以待的。可她这句话如此简单,近乎敷衍,不过是仍然不肯与米百斗交心罢了。 想到此处,米百斗分外颓丧。取下一直背在肩上的伞递给金缕道:“你家就在前头了,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金缕心里也有点难受,想了半天,无从劝慰。只好接过伞往回走,叮嘱了一声:“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米百斗踢着脚下石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金家早就吃过晚饭散了场,各回各的屋,没有人需要金缕去打招呼。她径直回了后院,刚上石桥就闻见一阵幽香。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金丝摇着扇子坐在桥栏杆上,她那丫鬟金桂擎了一盏油灯,手里拿着剪子,正冲着金缕那刚开了花的栀子比划。 “别剪!”金缕忙喊出声来。 咔嚓一声,无奈那剪子已经落了下去。晚来不易的两朵栀子,就这么落了一朵在泥里。 金丝被她吓了一跳,皱眉道:“喊什么呀?” 金缕急急忙忙走到她的花前面,看着那新鲜的断枝一阵心疼。这花养了两年,还是听了李忘贫的话移栽出来,好不容易才开了两朵。 “怎么?”金丝看出不对来,“这是你种在这儿的么?” 金缕丧气地点了点头。 金丝也有些尴尬,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扭着头道:“我也不晓得,还以为是自己长的。这时节栀子少了,才想着剪了拿回去熏熏衣裳。” 金缕把地上的花捡起来,轻轻放进金桂手里,对金丝道:“也没什么,姐姐拿去吧。我只是等它开等了几天,一时着了急而已。” 金丝拿扇子指了指金桂:“你找个东西装起来,给二姑娘送房里去。” 金桂便退了下去,油灯放在地上,姐妹俩各自站着,相对无言。 因为金缕那一嗓子,金桂被惊到,这花没剪好,插不起来,只能拿一只盖碗装了水盛着,白白的一朵花飘在上头,香气散得房梁上都是。 金缕就这么坐在桌子前,对着花发了半天呆。 心里一会儿想着米百斗垂头丧气的样子,一会儿又为燕频语的亲事担忧,一会儿又想起李忘贫来。 上回见面,他说可能要打仗了。 金缕曲 第9节 顾相城会变成什么样呢? 听说打仗的时候会买不到粮食,不过,李忘贫的家乡昌仆向来产粮,与顾相城离得又近,若是昌仆跟六王一条心,顾相城应当是饿不着的。 打仗还会死人。死很多很多的人。金缕不认识在军里做事的人,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听到熟人的死讯了? 思绪繁乱,最后,金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大概是梦里也不能说闲话,金缕才琢磨了一下打仗的事,没几天,就听得得意山庄下令,顾相城开始戒严了。 太子的兵马在楚地蠢蠢欲动,好在有九道峡拦着,轻易上不来。顾相城这地方,因为九道峡艰难险阻,从东边过来极为不易,反而是从城里出去很快,寻得好手掌舵,沿顾江顺流而下过九道峡,只要不翻船便可一日千里。 城里有那去东边做生意的,常常是买了船顺江而下,到了地方,便连货带船一起卖掉,再步行翻山越岭回家。绵延不尽的山林万般崎岖,鸟道深渊不计其数,就算熬过了那些险情,也往往要走上大半年才能重新看到顾相城的城门。 虽说从顾相城直去楚地很快,但六王爷的兵马毕竟不多,就算有了西疆守军护持,与金陵大司马的阵仗比起来还是差些。何况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么多船只来运送兵士粮草。 如今戒了严,从东边来的商路也一齐断了,要做买卖,只能指望着更西边的商队。那头只有一座昌仆城尚算繁华,再过去,就只有西疆境外的雪岭人了。 雪岭似乎没有朝廷,仿佛一个庞大的村落,所有人都只听他们大首领的话。那里的人住在雪山脚下,个个人高马大,从前好像经常骑着马扰边,后来有了西疆守军,才渐渐安分下来,时不时还会过关来这头做些小生意。 这阵子,从西边来的商队因为戒严,进城手续麻烦,多半下了船就在码头上铺陈开来,要买货的人都在那里交易好,再把东西运进城。 金缕的杂货铺虽然小,也需要进货补充,只得时不时也背着背篼去码头上走一遭。好在虽然费事,也有额外收获,许多雪岭族人跟着商队来,他们带的一种浓白的奶酒十分好喝,又不上头,金缕上次收了两坛放在铺子里,不过几日就卖完了,很是赚了一笔快钱。 这一日她买完了布头针线,正想着再找找那种奶酒,就听见码头上一阵骚动。不远处一匹马似乎受了什么惊,竟高扬着蹄子往人堆里冲,不一会儿就到了眼前,一路踢翻了不少货摊,摔得东倒西歪的人里头有被吓到的,也有被马撞伤的。 金缕身边本站着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子,咿咿呀呀地在货摊上看热闹。那匹马一冲过来,中年男子猝不及防,被带得摔倒在地,手里的孩子也飞了出去,正落在路中间。 眼看着那匹骇人的骏马扬起前蹄就要往孩子身上踏,金缕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冲了出去,抱着孩子就往旁边滚。 耳边惊叫声无数,金缕也没把握自己能及时滚到路边,只能咬着牙闭着眼,护着孩子的头使劲。恍惚中,好似有人扑上来将她搂住,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被那人带着站直了身子,只看到一个半挡在身前的背影,穿着一身道袍,沾满了码头上的尘泥。 金缕张了张嘴,轻喊出声:“李忘贫……” 李忘贫没有回应她,一直皱眉看着前头。那匹马终于被勒停,马上的人跃下地来,几步跑到了金缕面前。 是个少年人,看着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甲胄,十分健壮的样子。他急急忙忙地询问到:“这位姑娘可还好?孩子可曾伤着?” 金缕这才想起来怀里的孩子,他像是吓傻了一般,半天没有动静。直到跌在地上的那个掌柜一身狼狈地扑过来把孩子抱在怀里,才终于听见哭声。 “多谢姑娘,”掌柜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给金缕叩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金缕手足无措,忙使力要将人搀起来,可半天也没拉动。还是李忘贫扭过头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拉就拽得那掌柜父子俩不得不站好。 金缕只好道:“顺手罢了,无须如此。快带着孩子去看看大夫吧,莫留下什么伤。” 父子俩千恩万谢地走了。骑马的那个少年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想跟金缕道歉。李忘贫抢在他前头开口道:“少将军,都说你们西疆治军严明,怎么你一来顾相城就水土不服了不成?” 那位少将军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马出门前还好好的……” 李忘贫没有一点好气:“顾相城本来就不适合跑马,这码头上又人多味重。少将军军营里长大,还不晓得马的脾气么?” “小李道长,你这脾气怎么比我的马还大?”那少将军也不高兴起来,“我跟苦主道歉呢,话还没说完你就一顿骂,人家姑娘都没说什么!” 李忘贫冷哼一声,还要再吵,又有一队人马奔过来,后头坠着一顶灰布软轿,几个和尚围着,看不清里头有什么人。跑在前面的是一队带刀的兵士,其中一个白面无须、满脸笑容的男人,正是李忘贫翻墙那一夜,金缕在家里见过的那位。 不过这回,白面男子不是领头的,他正紧紧跟在另一个人身后。 金缕几乎一下就猜中了那人的身份——穿着一身飘逸的青袍,挽着风流的软髻,面容极为俊朗,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无半点风霜之色。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六王爷,众多百姓交口称赞的天下贤主,秦筝。 第13章 民间传闻已久,老皇帝爱乐成痴,连给儿子取名都全用的乐器,六王爷名中所用这个“筝”字,便是老皇帝最爱的乐器。 他那一连串的儿子里头,就数这位六王最得圣心,生得谪仙一般,从小便极擅音律,为人也聪颖温和,老皇帝教他乐理,俱是一点即通。 明明与老皇帝是父子俩,倒处出了一段伯牙子期般惺惺相惜的佳话来。 与那不通风雅、粗鲁蛮横的太子爷比起来,这位皇家老六简直是老皇帝的心肝肉。 此时得见,金缕心下暗叹,六王爷着实是生了一副绝佳的皮囊,风姿出众不说,即便这般匆匆忙忙奔过来,也不见染上半点狼狈尘埃。 只见他急急在三人面前停下:“少将军可安好?” 少将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金缕:“劳烦六王爷挂怀,我皮糙肉厚的,什么事也没有。倒是这位姑娘义勇,要不是她奋不顾身,我今日可就害了那个孩子了。” 六王爷长舒一口气,这才站直了身体道:“方才本王也看见了,着实惊险。” 说着又看向金缕,朗声笑道:“顾相城果然人杰地灵,民风向善,惊马蹄下有这般奇女子,真叫本王佩服!” 他嗓音清越动听,远远传出去,码头上一众人都朝着这边看来。 六王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码头四周,更拔高了声调,字字清亮:“今日是本王的客人不小心惊马。来人!凡今日在码头受惊、受伤的百姓,皆赏银十两,医药所用,一概由得意山庄负责。” 四周百姓忙跪下谢恩,金缕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来。没想到六王爷却亲自伸手扶起了金缕,笑吟吟地继续说道:“敢问姑娘姓名?” 金缕一直不敢抬头,听得六王爷问话,下意识想看向李忘贫寻个主意,眼珠子转到一半才急忙收住。眼下是什么境况她拿不准,李忘贫没主动说,她也不敢叫人轻易看出来她与李忘贫相识。 收好神色,金缕低眉敛目道:“民女金缕。” “好!金缕姑娘。”六王爷一脸感佩,“今日幸得金缕姑娘奋勇相救,才免了一场人间惨祸。如此义举,怎能不赏?” 金缕低着头,满心的惶惑不安。也许是因为从李忘贫处得知了一些事,又或者是因为她只是个平头百姓,生来就带着惧怕权贵的血,这六王爷虽然笑意温和,满口赞赏,仍然叫金缕心底生寒,手心里一层一层地发汗。 她听见六王爷还在说话:“不若就封金缕姑娘为‘义勇娘子’,如何?也好叫顾相城的百姓都知晓此等义举,弘扬四方,他日成一段劝善佳话。” 周围顿时一片夸赞声,都在说六王爷多么贤德。那少将军也拱手赞道:“六王爷果真爱民如子!” 本是六王爷带进城的贵客闹市惊马,百姓受伤,货物受损,如今几句话下,已吃进嘴里的苦头就这么被六王爷一番蜜语甜言冲淡冲散,码头上遍地只剩感恩与臣服。 金缕正恍惚中,感到有人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她掩在衣袍下的膝盖,那个方向正是李忘贫所在。 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叩倒在地谢恩:“民女叩谢六王爷。” 这回是那个白面男子上前将金缕扶了起来。他挂着满脸的笑,殷勤周到地引着金缕往外走:“义勇娘子这边请,小的这就安排人送娘子回家去,也叫大夫上门请个平安脉。娘子家住何处?” 经过那顶灰布软轿时,只见得几个和尚紧紧贴着轿子站着,垂目不语。金缕不敢往轿子那边看,而那白面男子也似有意无意地,往她身边错开一步,身形将轿子严严实实挡住。 金缕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李忘贫也正皱着眉头往这边望。那边六王爷还在笑着说话:“小李道长今日难得不惫懒,竟也冲出来救人,叫你大师哥知道,该高兴得睡不着了!” “义勇娘子?” 金缕回神,客客气气道:“有劳大人,我家住在上半城,安然巷。” 一行人声势浩荡地将金缕围在中间,一路到了金宅门口,把门房吓得两腿发软,跌跌撞撞跑进去找夫人。 米山山也是惊魂不定,急匆匆地跑出来,却见上回领着兵搜家的白面男子十分恭敬地行着礼:“原来是金家的小姐,果然是好门第,好教养。” 这人原本并没认出金缕来,那日搜宅子忙了一夜,见了许多人,金缕又一直缩在人堆里,方才只觉得有几分眼熟,这会儿走到金宅门口,才对上了号。 米山山听得一脸莫名。 白面男子笑吟吟地解释道:“今日金小姐在码头上奋不顾身,惊马蹄下救得一位孩童性命。六王爷感念小姐义举,特封小姐为‘义勇娘子’,想来牌匾已在路上,正往贵府送来。小的在此恭喜夫人,恭喜义勇娘子了。” 一番话听得米山山头昏脑涨,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金缕悄悄上前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娘,赏钱。” 米山山哪里有这个准备?她统共没做几年富太太,别说打赏下人这等高门习气了,她时不时地还撸起袖子跟厨子一起烧火煮饭呢! 匆忙之下,只好叫惊呆的门房赶紧去账房取些银子来。白面男子见状,低下头也看不清是什么神色,声音倒是依旧温温热热的:“夫人不必劳烦,小的在此留着并非讨赏,王爷有令,大夫也已在路上,小的总要得了义勇娘子平安的确切消息,才好回去向王爷复命。” 可金缕不用看也知道,他掩饰得再好,也定是对她们这样没规矩的人家充满了鄙夷。 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规矩,米山山没跟上,这六王爷的人也看不上,金缕便不会再作姿态,仿佛白面男子说得情真意切一般,顺势道:“有劳大人了,那就请家里稍坐吧。” 白面男子还真是看不上这点小赏钱,脸上神色未变,十分有礼地进了屋。 金缕没什么事,李忘贫来得及时,她只有扑到地上时手背上一块擦伤,上点药就不打紧了。等大夫把完了脉,牌匾也送进了门。 “义勇娘子”几个大字金灿灿的,嵌在上好的红花梨木上头,往金家这小小的门庭里一摆,着实应了蓬荜生辉这个词。 接了消息匆忙赶回来的金得来,望着那牌匾半天回不过神来。白面男子把这一家人的反应都瞧在眼里,没再多话,拒了米山山留饭招待,说要回得意山庄复命去了。 送走这尊大佛脚下的使者,金得来和米山山一齐跌在椅子上,抚着胸口直喘气。一直在屋里睡午觉的金缕这会儿才出来,见着外头状况也是吃了一惊。 “小缕,”米山山喘匀了气,忙问她这个二女儿,“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出一趟门扛回来这么大一块匾呢?” 金得来抓着扶手,撑起半个身子,直勾勾地瞪着金缕道:“真是六王爷赐的?得意山庄那个六王爷?秦筝殿下?” 金缕点点头:“一场意外,刚好在我眼前,也是碰巧了。” “好啊!”金得来猛地一拍桌子,米山山和金丝都被他惊得一抖,“好啊!六王爷亲赐的义勇娘子!这等殊荣,我金家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金缕低着头,心里一片烦乱。如此响亮贵重的一块牌匾,就这么砸在她头上,她没法把这全当成好事。 挂上去,怕就再也摘不掉了。 想起六王爷的样子,想起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金缕就心慌不已。 奈何金得来高兴得不行,喊了厨房过来加了好几道菜,又叫人去下半城请米堆堆一家,要摆家宴好生庆祝一番。金绦不过是上了一天学堂,回来家里就变了样,爹和娘都满面红光地围着金缕转,气得他酸不溜秋的,饭都不想吃了。 金丝摇着扇子坐在一边,白了金绦一眼。弟弟年纪小,脑子也长得简单,她勾着嘴角跟金绦说:“你莫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是好事,金缕得了嘉赏,得好处的是咱们整个金家,连你也跟着沾光。” “呸,谁要沾她的光。”金绦扭过头,打定主意一眼也不去看那块亮闪闪的牌匾。他跟金丝不一样,金丝与金缕虽也不亲厚,好歹没什么明面上的争执吵闹,他却是从没好好跟金缕说过一句话。 这个二姐姐,从回家那一日起就同他不对付。他既讨厌爹娘在金缕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更讨厌金缕总是低眉顺眼的德行,分明是故作乖巧骗人,也就舅舅那种老实人,还总被她骗到手。 金丝自顾自扇着风,那双与米山山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轻轻从“义勇娘子”的匾头上扫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绦已气鼓鼓地离开了,金桂站在金丝身边,见她一直愣神,便轻声问:“姑娘想什么呢?” 她不喜欢被喊“胡夫人”,总叫身边人照原来喊姑娘。夫家为此不太高兴,金丝没管。 她那个丈夫,说好听了是老实守规矩,往难听了说,就是听天听地听爹娘,听村口放牛砍柴的,谁说话在他耳朵里都管用,只除了妻子。 只要别人在他耳边说两句闲话,准要回来与金丝闹,虽算不上凶恶,也不至于动手,但金丝仍然烦得很。本就是不得已才守着旧约嫁过去,因为丈夫的性子,更叫她浑身不舒坦,活像里衣上粘了个饭粘子,又挠不到又抖不落。 不然,她也不至于隔三差五就回金家,此番借着金家有冰好度夏的名头,已住了大半个月,那头倒是来人问过,叫金丝一句话给打发了:“胡道永什么时候肯买冰了,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这会儿,她又看了看兴高采烈的爹娘,与金桂两个悄悄话一般说道:“我这个妹妹啊,说她命不好吧,偏偏有这些奇遇。得了这块匾,将来就是爹娘手里的真宝珠了。” 金桂有些不屑:“再如何,也还是姑娘你最得疼爱。” “我么?”金丝一笑,“那要看跟谁比咯。” 金桂没听懂,金丝也没再解释。 第14章 金缕曲 第10节 因着是金缕的喜事,向来不爱出门的麦青也跟丈夫儿子一块儿来了上半城。她喜气洋洋的,从进门开始就抓着金缕从头到脚地夸,夸她连眉毛都长得跟观音菩萨一个样。 “说不得就是菩萨托生的呢!好心才有好报,才挣得下来这块好匾!” 幸好上回吃饭时说了亲事闹得金缕不好意思的事她还记着,这次倒没再提那些话。 米百斗自上次送金缕回家后,一直没再与她见面,这会儿还有些尴尬,只问了一声她的伤势,便坐到一边沉默着吃饭去了。 就连时常把金缕和米百斗捆在一块儿说的金丝,这顿饭上也一反常态,压根没提这件事。 几个长辈都太高兴了,顾相城如今以六王爷为天,且大部分老百姓都相信,将来整个天下都要以六王爷为天。金缕得了他的嘉奖,这是多大的荣耀啊?金得来满面红光,一琢磨就想笑,又拉着米堆堆干了一杯酒。 “小缕啊,”金得来咧着嘴说,“这块匾要好生供着,明天就挂上大门口去,挂在‘金宅’两个字顶上!” 金绦轻轻嗤了一声,金缕习惯性当没听见。但这事她还真跟金绦一个想法,要不得。 “爹,不过一件小事,巧合而已,我只是刚好站在那里。六王爷嘉奖,是他仁爱,我们不好大张旗鼓,热闹太过了。” “这话说的,”米堆堆把酒杯一放,“换个人站在那里,就能跟你一样,唰地一下,就冲出去救人?那大马蹄子可是一下就能踢死一条大汉的,谁敢见着就上?我们小缕,那就是独一份的,就当得起这‘义勇娘子’!” “舅舅,不是这么回事……” 金缕还想劝,可话没说完,金绦憋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打断道:“你说你,心里不知怎么得意呢吧?一家人面前,还装什么呀。你这么能干,这么义勇,连六王爷的青眼都拿得住,挂大门上算什么?该建个祠堂,把你和匾一块放里面供起来才是。” 热热闹闹的餐桌一下子冷静下来,金得来沉了脸,米堆堆酒也醒了几分,都瞪着金绦。 金丝先骂道:“吃不下就回你屋困觉去,莫在这里倒胃口。” 金绦梗着脖子指着金缕:“我说错什么了?你,你敢说你心里不是正得意?” 米山山抓着筷子站起来,不由分说就往金绦肩背上抽,一边抽一边骂:“你个不成器的!姐姐挣了光彩回来,你不跟姐姐好好学着,还净学小人说酸话!你是吃酸萝卜长这么大的不成?真当我扒不了你这层皮!” 金绦皮嫩,纵然米山山收着力气没下狠手,那筷子也抽得他哀哀叫唤。可这回米山山是真生气,虽然越大越轻,到底不肯停手。最后还是金丝过来,揪着金绦的衣领往外拖:“娘你回去吃饭,我跟他说。” 姐弟俩推搡着走远了,剩下的人坐回原位,可谁也没了吃饭的心思。金得来半天才说道:“今日是匆忙了点,明日,明日在我得月楼摆两桌,堆堆把你相熟的那几个掌柜都叫上,一同乐一乐。” 米堆堆应了好,便带着老婆孩子告辞了。回下半城的路上,一家三口都有些憋气,麦青见父子俩个脸色都青得厉害,琢磨着找了个好意头的话题:“小缕这样能干又好心,以后跟百斗的日子,我们做爹娘的是不用愁的了。” 米百斗一听,脸更青了。连米堆堆也叹了一口气:“小缕这下子挣了个好名声,可也太好了。以后,你这儿子,还不知配不配得上她了。” 麦青惊道:“你姐姐总不是要毁亲罢?” “娘!”米百斗低吼了一声,“你就别说这事了!本来,本来小缕也不见得愿意,她只把我当弟弟。” “什么?你本来就是她弟弟啊。”麦青一脸糊涂,她见惯了亲上加亲的好事,从没觉得表姐表弟的有哪里不对。 米百斗懒得跟娘解释这些,转而想起金绦,咬牙道:“小缕在家的日子也太难过了。” “你莫去多话。”米堆堆瞪了儿子一眼,“还嫌姑姑一家不够乱的?” 米百斗不服气:“那绦绦,小时候就算他不懂事罢。如今都快十五了,还这样!也不知姑姑和姑父到底是怎么教的。” “轮得到你来说这些!”米堆堆骂了一声。骂完又忍不住心疼,唉声叹气道:“你也别怪你姑姑姑父。莫说他们了,就是我,每回见着小缕,心里都忍不住想起当年的穷日子。那么好一个孩子,刚生下来,丁点大,还没吃几口奶呢,就为着穷,就要远远地送给别人家做女儿去。我米堆堆这些年到处跑生意,做买卖,时不时就会想起小缕小时候的样子,就总想着,以后家里再有孩子,万不能再为着穷而养不了。” 他这个做舅舅的尚且如此,那金缕亲生的爹娘呢?每回见着这个曾经被送出去的女儿,是否也会回想起当年因为没本事,不得不把孩子送出去的那份憋屈? 可这只是米堆堆的想法,他是米山山的亲弟弟,再不赞同姐姐姐夫的做法,总会下意识为他们找些理由。 米百斗就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没觉得金得来一家如此做派,是对金缕有多愧疚。 就算真的如米堆堆所说,见着金缕就心中有愧,那也不是金缕的错,凭什么你自己有愧,反倒是报应在金缕身上,要这么不冷不热地对自己亲生的女儿? 因此米百斗嘴一撇,嗤笑道:“什么因为穷,什么养不起。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怎么又生得出来金绦呢?” 这话说得米堆堆一噎,再接不上来。他自己从小跟姐姐亲,姐姐头回生女儿,他就当自己孩子一样疼了,从没觉得外甥女比不上外甥值钱,不该那么疼爱。 凭良心说,他也是不赞同姐姐和姐夫为着生儿子送走女儿的。 可他有什么立场?他自己头胎就是米百斗,一张口说“儿子女儿都一样”,就会被怼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更何况,若米百斗真的是个女儿……米堆堆看了儿子一眼,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不会再想要个儿子。 但就算是个女儿,他也一定不会送走就是了,自己的孩子,砸锅卖铁也该自己养大。 被送走的女儿金缕,如今已经长大了,还能给家里争光添彩。可惜饭桌上那样一闹,金得来和米山山亢奋的一颗心也冷了下来,本还想着晚上一家人多待一会儿聊聊天,结果送完客,也都各自回了房。 金缕其实没怎么生气,或是伤心。金绦这样子她早就习惯了,而且如此一来,金得来应当不会真把那块匾挂到大门口去了。 那样太招摇,招了旁人的眼,更怕会招了得意山庄的眼。金缕只是凭着本能,不愿意靠近得意山庄,不愿意靠近六王。 幸好她还有个志同道合的女朋友,跟她想得一模一样——义勇娘子的事一下午就传遍了顾相城,燕频语在家里听下人议论,晚上翻过墙来就冲金缕吼:“那个六王爷的牌匾,你赶紧想办法退回去呀!” 燕频语不喜欢六王,上回宴席上见面,那人盯着她如同看货一般打量,还与她那好哥哥眉来眼去的,浑身都是龌龊算计。任是再好的皮囊,在燕频语眼里,也遮掩不住那一身的浊气。 “如何退得回去?”金缕拍了一下燕频语的脑袋,“你是没见着码头上那个阵势,他话一出口,跪了满地的人,都是欢呼谢恩,说他爱民如子的。还退回去,怕是我开口说一句不受,骂我不知好歹的口水就能涌起来把我淹死。” 燕频语急得抠手指甲,韶光才给她染好的,几下就抠得斑斑驳驳。“哎呀,这可怎么办?金缕,我跟你说,我对那个六王感觉很不好,他这个人,叫我打心底里害怕。我真怕你受了这块匾,跟他沾上关系,以后还会有什么事。” “我知道,我知道的。”金缕把她一双手抽出来握着,省得她再一个劲地抠,“你先莫要着急。只是一块匾,他就只是随口应付事而已,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只要我小心着避开,莫主动张扬,不会有事的。” 两人正愁眉苦脸地商量着,窗外一声轻响,燕频语和金缕同时一愣。 人都在屋里了,谁还会在外头砸墙? “是韶光吗?”燕频语奇怪道,“可她应该不会扔石子啊,她还老说我这个习惯不好来着。” “我去看看。”金缕站起来,小心地把后窗推开了一条缝。今夜月光澄澈,李忘贫半蹲在墙头,金缕抬头望去,仿佛看见了一只低着脖子咆哮的大猫。 “是李忘贫!”金缕笑着回头跟燕频语说,赶紧把窗子打开。李忘贫直接从墙头跳了进来。 燕频语倒是知道金缕和他相处过好几回的事,因此也不奇怪他会来找金缕。李忘贫跟燕频语点点头示意,便盯着金缕问:“你手上的伤如何了?我带了药来。” 金缕举起右手:“没事,一点擦伤,都包好了。” 李忘贫皱了皱眉头,径直抓着金缕的袖子,在燕频语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把金缕包着纱布的手托到鼻子前头,轻嗅了两下。 “倒是用的好药,六王爷还真大方。行了,不用换了。”他浑如无事发生般把金缕的手放下,将捏着的药膏又揣回了怀里。 “喂!假道士!”燕频语气急,猛地冲过来将他一推,把金缕护在身后,“你做什么!如此无礼!” 李忘贫没有半点防备,竟被她推得踉跄一步,气道:“我看看用的什么药!论无礼,贫道哪里比得过燕小姐你!” 金缕尚还没从李忘贫嗅她伤口的举动中反应过来,这两人已经到了撸袖子要动手的地步。她连忙扯着燕频语往后退:“双双!小点声!我姐姐还在隔壁呢。” 燕频语气呼呼地坐在那,双眼冒火,恨不得将李忘贫烧出个窟窿来。 李忘贫方才确实是下意识的举动,这会儿其实自己也反应过来不当了。心中气短,但实在不喜燕频语看杀人凶手般的眼神,哼了一声,终是僵着脖子勉强道:“是我唐突了。一时情急,金掌柜莫见怪。” “呃……”金缕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也不知说什么好,胡乱地点了点头,“不妨事。” “还没谢过你白日里救我。”金缕弯下膝盖,冲李忘贫行了个简单的礼。 燕频语冷哼一声。李忘贫本不想受这礼,却被燕频语这样子气到,故意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坐下,矜持点头:“金掌柜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燕频语果然怒火中烧,金缕瞪她一眼,好歹是瞪得她把脏话憋了回去。 李忘贫见燕频语吃了瘪,总算心情好了点,说话也正常起来:“其实我没出多少力,你很聪明,滚得很快,就是我不去,应当也不会受太大的伤。” 明明是好话,可这“滚得很快”听着也太别扭了。话音落地,李忘贫也觉着不对,颇有几分尴尬地看向金缕,两人又一次对望着干瞪眼。 第15章 “假道士,连句好话都说不成。”燕频语嘟囔了一声,金缕笑了出来,李忘贫也跟着笑了。 燕频语怒道:“有什么好笑的,假道士,你到底来做什么?” 李忘贫白了她一眼,又哼一声才说话:“义勇娘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不大放心,过来瞧瞧。” 虽气他唐突了金缕的手,但燕频语到底还记着,这人阴悄悄做着六王爷的对头,跟她算是同一队的。闻言没再找茬,嘟着嘴不说话。 “倒没什么事,就是六王爷这般作为,叫人心里发慌。”金缕无奈道。 “他向来如此。越是人多,就越是慷慨体面,势必要人人都看得到他的好。”李忘贫嘲弄般地说着,“如若不然,哪里来的天下皆知的贤名呢?” 今日是青河原上有僧人远道而来,说是有佛门至宝献给六王。东野望恰好走不开身,又见不得李忘贫成日在外浪荡,便叫他陪同六王爷与那西疆少将军方寸,一同去码头迎接。 李忘贫原本想趁机打听出那至宝究竟是什么,可六王爷实在谨慎,那顶软轿从船上直接抬下来,里头半点动静也无,只有一路跟着的和尚附耳与六王报了几句详情,李忘贫什么也没听见,真如同陪着来散了个步。 回程路上,便遇到了金缕救人的那一幕。那位少将军方寸,说起来真是个愣头青,奉他爹的命来顾相城,带了好些兵马。李忘贫欺负他人傻,几番想从他嘴里套话,可他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六王爷天下归心,他爹说了,西疆守军理应护持,凡事听六王爷的便是。 这要么是心机深沉老道,要么,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过分忧虑。”李忘贫沉吟道,“你自己万事当心便是。他既然为着仁厚的名声赐你一个义勇娘子,就算日后有什么图谋,也得顾忌着这块牌匾。” 金缕点了点头,她这样的人,除了认下这份殊荣,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李忘贫说着就要走了,燕频语却赖在榻上哼哼唧唧:“金缕,我今夜不回去,就跟你睡,好么?” “那怎么行?”金缕一边开窗一边道,“叫你家里发现了可怎么办?” “垂杨和韶光里里外外看着呢,发现不了。” “莫不成你要叫韶光在围墙底下提心吊胆地等一夜么?” “这不是正好有个会翻墙的么。”燕频语指了指李忘贫,“韶光又不是没见过,叫他顺路过去传个话就是了。” 李忘贫窗子都翻了一半了,一听这拿他当传话小厮的语气,顿时黑了一张脸,收回脚就道:“贫道不仅传得了话,还传得了人。燕小姐既懒得走动,不若让贫道帮你一把?” 燕频语往后缩了缩,金缕沉沉吐了一口气,直接上手推在李忘贫背后:“走吧走吧,小心些。” 李忘贫愤愤不平地走了。最后还是金缕写了张纸条扔过墙去,后半夜没见韶光来寻,应是收到了消息。 屋子里彻底熄了灯,燕频语散了头发躺在床上,把金缕手上的纱布拆开,抱在怀里就着月光细细看她的伤口,看着看着还凑上去吸吸鼻子:“药都一个味,我怎么闻不出来?哼,那个假道士,分明是借机孟浪。登徒子。” 金缕低笑:“莫生气了,好双双。” 燕频语把弄着她的手,沉默了许久,忽然声音很轻地问道:“金缕,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李忘贫啊?” 金缕一愣:“什么?” “方才他一来,你就露了笑脸。”燕频语翻了个身,还握着金缕的手没放,眼神却空荡荡地落在天花板上,“他抓了你的手,你也不生气。你往常,就跟了我说了好多他的事。你们一起吃茶泡饭,看栀子花。他还救了你。” 燕频语扯了扯嘴角:“你喜欢那个假道士,是不是?” 金缕愣了愣神,一张脸隐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轻笑。 “双双啊。”她说,“李忘贫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但我没有喜欢他,我只是,很愿意与他交朋友。” 燕频语不大相信:“你可莫跟我装模作样的。” 金缕笑笑,也握住燕频语的手,轻轻道:“哪有装模作样。双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么?” “那当然记得。”燕频语眨了眨眼,“你说,最好是不用成亲,保着你的小铺子,自己住着,慢慢攒钱,等攒够了银子,就不开杂货铺了,好好做一门专心的营生。若是家里实在要嫁你,那就尽力争取,别落进太糟糕的人家,以后,还是要慢慢图谋,过好自己的日子。” “所以啊,我盘算这些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招惹那位道长呢?”金缕拍了拍燕频语的手,“情情爱爱虚无,而我所求,不过是实实在在的穿衣吃饭,有瓦遮头。” 金缕曲 第11节 可燕频语心里不踏实,咬着腮帮子追问:“这些我早已晓得,可这不是回答我的问题。金缕,你是不是害怕?因为假道士神神秘秘,成天不知在做什么,跟那种穿衣吃饭的生活差了许多,所以你心里头有些慌了?” 金缕叹了口气。燕频语却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拽着她摇晃不止。 “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对我好,还是我对他好?” 燕频语皱着一张脸,不接这个茬:“那有什么所谓。” “我倒是经常想这个问题。”金缕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抽出来,垫在了脑后,“听旁人说风月,论情爱,那般缠绵难舍的,可我却总是想不明白。那些才子佳人,是怎么认定自己喜欢一个人的?不会分不清么?” “分不清什么?” “有人对你好,你就会分不清呀。”金缕有些出神地说,“一个人若是对你不好,你会很明白自己讨厌他。可一个人若是对你还不错,你就会想,他真是挺好的,然后,你就也会对他好。可你为什么觉得他好呢?是因为你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因为没有见过旁的人,这样对你好过呢?” 金缕侧过头,昏暗中,只能看见燕频语朦朦胧胧的眼睛。“双双,我就是这样的人。李忘贫很有意思,对我,似乎也很好。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一个人,是我从没遇见过的。可我分不清,那点特别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这种特别就是旁人说的喜欢,还是说,只是我自己自怜自艾,不容易见着一个对我好的男子,心里觉得新奇罢了。” “我听不懂。”燕频语老实道,“你这也太费神了。成天在家琢磨谁疏远你谁膈应你还不够,出了门,好不容易在外头遇到个男的,你竟还要琢磨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特别?” 原本是想审出金缕对李忘贫的意思来的,可听金缕绕来绕去地说了那一通,燕频语顿时打起精神,恨不得把金缕的脑门子拍开,好好理理里头纠缠的脑筋。 “你琢磨这些是为哪般呢?”她恨恨道,“就你这个家,只要出了门,谁对你而言都是特别的。跟你那爹娘比起来,你舅舅不特别么?跟你亲弟弟比起来,那个一百斤米不特别么?” “就是我,跟他们比起来,我对你而言,不特别么?”燕频语努力在夜色中对准金缕的眼睛,“你会去琢磨,自己为什么觉得我特别么?” 金缕哑然无语。她自己在家的日子过得一团乱,的确,不被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被别人的好感动。 就像今日,全家人都围着那块“义勇娘子”金匾,还惦记着她受了伤的,除了那个奉命来看诊的大夫,就只剩下燕频语和李忘贫。 也不是,米百斗进门时,虽还因上回的尴尬扭捏着,却也是问了一声她伤处要不要紧的。 正如燕频语所说,对她好的人,有意思的人,就算不多,也不只李忘贫一个呀,又不见她对别人纠结这许多。 “唉。金缕,你其实……”就是喜欢李忘贫。可这后半句话,燕频语不太想说出口。 含在舌头上转了半天,变成一句叹息:“罢了,你说得对。不管他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都跟我们的日子差了许多呢。” “是差了许多。”金缕喃喃道。李忘贫还是个出家人呢,她纵使有些凡心,也远远捧不到他的手头去。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金缕都感觉自己活在一潭死水里。那死水里其实五彩斑斓,有旁人倾倒的柴米油盐,情仇爱恨,只有她是什么也沾不上的,一株漂萍,或是一片枯叶,与那死水格格不入。 她要么悄无声息地腐烂在里头,要么挣扎出去。可是出去了之后,又有什么地方是可去的呢? 如果说两年前燕频语的出现,是那死水里抛进来的一块砖石,那么如今的李忘贫,就好像凭空而来的一阵清风。 好似卷动了枯叶的一点边,但要把它从死水里吹走,还差着不知多少力气呢。 “所以啊,想什么喜欢不喜欢,太难琢磨了。我是想不明白的,便只当交个朋友罢了。不说这些。”闲话聊到这里,金缕不自觉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双双,如今顾相城里紧张兮兮的,说不得,真是要打起来了。” 燕频语嗯了一声:“唉,早晚的事。那六王嘴里喊着绝不做乱臣贼子,只是自保。可这都带臣带兵,占山为王了,说那些话,也就骗骗天下的傻子和瞎子罢。” “那你可曾想过,你父亲和哥哥……”这话,金缕心里已想问很久了。燕频语以前是不在乎,家里人做什么她都不管。可经了上回宴会的事,知晓了家里人对她的打算,便十分恶心六王,对家里人也再没了从前的亲热。 可燕家父子都是跟着六王爷来的顾相城,燕频语这个可以拿去送人的女儿,早已无可选择地身在局中。 六王爷胜,燕家或许会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六王爷败,燕家却是一定会毁于一旦的。 “我想有何用?”燕频语嗤道,“当我也傻么。其实我早知道他们野心大。从前我家里有爵位,后来没人再建功立业,爵位传了几代就收回去了。我爹常在家里怨天尤人,说什么要重振门庭。也不想想,如今这个太常寺的闲职,还是靠祖荫来的呢!以前,我是懒得理会他们做什么,如今嘛,哼,才晓得你把人家当骨肉,人家只当养着头猪般养着你,要膘肥体壮,要毛色鲜亮,这样才能卖得再贵些。” 这不是个笑话,金缕听了,也没有笑意。 “金缕,你看。他们若是败了,我一定会跟着死。可他们若是成了呢,我又是哪般结果?”燕频语嘲道,“运气好,将来能进宫,做个名正言顺的小妾,在那宫墙里头穿金戴银地枯坐,锦衣玉食地等死。运气差点,就只是六王爷在顾相城睡过的一个女子,哪日拔营东回,就不知把我甩到哪处沟渠去了。” “我爹他们跟着六王爷博前程,而我,”燕频语低落下来,“在他们的算盘上,早就没有前程了。” 第16章 注定是个难眠的夜,金家后院的帐子底下,两个女孩各自都揣着说不尽的惆怅,而刚从那房间里离开的李忘贫,兜兜转转,又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得意山庄。 得意山庄建了已有百年,只知是皇家所建,却几乎没有人住进来过。直到六王爷来到顾相城,这处风水极好占地广阔的山庄,清净又尊贵,正好方便了六王爷行事。 不过,得意山庄并不奢华,莫说与金陵宫苑比,就是朝中重臣乡下的别苑,多半都比这庄子华丽。幸而六王爷素有贤名,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之人,想他谪仙一般,也住不得金银耀眼的俗屋。 是以秦筝搬进来以后,得意山庄也并未大肆改建装饰,仍保持着原先那点古朴素净的样子。唯有穿梭来往的兵士一日比一日多,还有许多被六王奉为座上宾的江湖侠士,也都住进了客院中。 得亏李忘贫在山下鬼混的那些日子,习了一身好轻功,才能险险摸进来,没叫人发现。 六王爷还没睡,他住的正院里头还响着阵阵筝声。许是今日心情好,大半夜的六王还在亲自抚琴,几个细长纤弱的舞姬踩着他的节拍轻歌曼舞,屋子里纱帘翻飞,罗裙乱舞,一派旖旎。 六王秦筝,在外是谪仙贤士,关起门来,却有个说不得的爱好,最好女色。这是李忘贫跟着东野望来了顾相城以后,才慢慢察觉出来的。 想来燕频语的父兄也是打听得这个消息,才会动了送女儿的心思。一个太常寺的礼官,在六王阵营里当真有些鸡肋,恐怕也是急着立功飞升,才琢磨出了这条邪路。 一曲罢,秦筝心满意足地眯起眼,随手拽过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舞姬,摁在膝上揉搓。白日里送金缕回家的那个白面男子,是个叫做吟风的宦官,正垂着手低着头,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候着。 秦筝兴致正浓,不想外头却突然传来人声,李忘贫趴在后窗处,听得清楚:“父亲还没歇息吗?我想拜见父亲。” 是个孩童声音,六王爷膝下四个孩子,夭折了两个,如今只剩下一儿一女,郡主十五了,小公子今年刚好十三岁。 这位小公子好似叫做秦蛟,李忘贫见过几回,小小年纪一脸阴森,他爹那人面画皮的高超功夫是半点没学会,什么心思都露在了脸上。 且不知为何,锦衣玉食养大的王府公子,却比同龄人矮上许多,迟迟不见长个子。虽无人敢明着议论,私下里仍有不少议论,都揣测说这小公子怕是个天生的残疾。 屋里秦筝仍忙着与那舞姬纠缠,吟风听得外面动静,赶紧几步跨出门去,低声劝道:“小公子先回去罢,夜已深了,王爷刚刚歇下。” 小公子秦蛟明明是童稚嗓音,却带着股阴森森的戾气,听来无比怪异:“我方才还听见琴声了。” 吟风笑容不变:“方才抚琴,兴尽安歇。小公子,还是莫要扰了王爷好眠才是。” 半天没再听到动静,不知小公子和他父亲身边这位得力宦官如何对峙了一番。最终,李忘贫还是听见了小公子带着人沉沉踏出院门的脚步声。吟风抖抖袖子,扫了屋外的守卫一眼,又回了里头去。 秦筝这才懒洋洋地从舞姬的胸脯中抬起眼来,问了一声:“秦蛟来有何事?” 吟风低头:“回王爷,只说是想来拜见,并未提到有什么事。” “哼。”秦筝忽然就烦躁起来,连手底下的舞姬也没了兴致,径直往旁边地上一推,“没出息的东西。都这般年纪了,还像只没断奶的兔子。” “小公子对王爷一片孺慕之情,难免总是想着亲近。”吟风连声调都没变化。 秦筝半挂着衣袍,衣冠不整地站起来往茶几那边走,吟风忙小跑过去先斟好了酒。 似乎不愿再多说那个儿子,秦筝一边喝一边问:“今日码头上那个女人,是哪家的?” “回王爷,是上半城金家,得月楼便是金家所有。”吟风细细答着回来的消息,“原是下头的小商户,也是托了王爷的福,才挤进上半城来。” “可惜了。”秦筝回想了一下,虽她一直低着头,只模模糊糊瞥到了一下脸,但光从身形来看,应是个合胃口的,“赏了她一个‘义勇娘子’,倒是不好请进来共乐了。” 李忘贫心头一紧。只听吟风顿了顿,又道:“也是巧,上回那不懂事的太常寺燕大人府上,就与金家尾对尾墙挨墙,一条巷子里住着。” 想起燕鸿,秦筝不大高兴:“没用的废物,什么事都办不好。倒是他家那个女儿,颇有几分滋味。也罢,先晾他几日,让那父子三人再好好吊吊胆子。” 说着说着,秦筝又笑起来:“我那宝贝如何了?” “不吃不喝,还照着高僧们的法子,拿丸药灌了下去养着。” “哈,”秦筝大笑,“落到这帮和尚手里,还想着一死了之?殊不知,佛门慈悲,哪能见得活人寻死呢?哈哈哈!” 李忘贫心下一凛,原来所谓的佛门至宝,竟是个人。看秦筝这般得意的反应,此人必定举足轻重,多半与太子爷有关。 可惜得意山庄里密室地牢众多,六王爷又谨慎,寻常与重臣密谈都不会在明处,李忘贫独木难支,实在难以找出人究竟藏在了哪里。 这一夜,上半城下半城,处处有人心事重重。第二日天明,竟难得阴了下来,时不时阵阵凉风过,十分舒爽。 米山山本是想来后院找金缕,刚挣来的义勇娘子金匾,如此荣光,想趁此机会再跟她说说别去下半城看铺子的事。 可走到石桥才想起来,这个女儿几乎都是天蒙蒙亮出门,如今早饭时辰都过了,家里哪还找得着她的人? 于是脚步一转,去了金丝的小绣楼。金丝还没起床,难得天凉,她睡得正香,金桂也不敢去叫。米山山叹口气径直走到床边,推了几把才将大女儿推醒。 金丝睡得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喊了声娘,懒洋洋地半靠在床头,显然还不想动弹。 米山山念叨她:“这都什么时辰了?丝丝,你好歹也已嫁做人妇,在娘家我也不想拘着你,可你在婆家要是也这样,不知要闹出多少闲话来。” “我这不是没在婆家么?”金丝打了个呵欠,浑不在意。 米山山一听这话,更是犯愁:“你也该回去了,哪有动不动跑到娘家住这么久的?” 金丝拧起眉头,显见得是不高兴了。米山山看她神色,突然问道:“丝丝,你跟娘说,是不是道永跟你吵架了?” “吵什么?”金丝嗤笑一声,“他那样的墙头草,没人贴在他耳边一句一句教,吵架都不知道回什么嘴好。” “那你这是闹哪般?”米山山语气重了些。 金丝抿着嘴,半晌才说:“我不愿意跟他生孩子。” 胡道永家里一直盼着生孩子,可金丝不愿意。原本也跟胡道永说了,缓几年再想孩子的事,可胡道永出一趟房门,爹娘在他耳边一念,村子里的人在他面前调笑般一说,回来就反了悔,要金丝早些生。 金丝最烦的就是他这一点,别人说什么都听,全没个自己的主意。 “你都十九了,生孩子也不算早了!”米山山不赞同道,“反正是早晚的事,早生了你也好早享福。” 金丝盯着她娘,盯着盯着忽然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娘,你真是这么想的?你当年做闺女的时候,也是天天盼着生孩子的?” 米山山一愣,没明白金丝这是什么意思。 “娘,我就是怕生孩子。”金丝摸过床头一盏凉茶,慢慢抿着,“谁不怕呢?做女儿家的,便是没出阁,也听过见过旁人生孩子。男人在外头搬张椅子坐着等,出点汗紧张两声就算是有良心了。可里头躺着的,流血的,嘶喊的,豁出命去的,都是女人家。我就是怕,我不愿意生。娘,你难道就没怕过吗?我真的是你快快乐乐生下来的?还是说,你就是怕着也还是生了三个,所以如今,便也要我跟你走一样的路,受一样的苦也没什么?” “丝丝!”米山山怒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金丝轻轻哼了一声。米山山深吸一口气,还是只能哄劝着:“你已成亲了,要跟道永好好过日子,哪能不生孩子呢?” “是我想跟他过日子的?”金丝只抬眼问了这么一句,米山山便歇了声。 屋子里沉静半晌,终于还是米山山愁道:“你何苦再想着那些事。那等人家,哪里看得上我们啊。” “娘,我早不惦记他了。”金丝淡淡地,“他瞧不上我,我都知道。可我是在问你呀,娘。你当真也想我跟胡道永好好过日子么?” “那是自然。”米山山答道,“我做娘的,还盼着你们一天天地闹腾不成?” “若果真如此,那你那时候,为什么非要送我进闺学?非要我识字读书,学着做小姐?嫁给胡道永那样的郎君,那样的人家,要读书识礼做什么,不如会煮两锅好饭来得讨喜呢。” “娘,你其实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多好的去处。你也想过叫我真的往上走。只是你争不过爹,如今,便一转头,来劝我认命了?” 金丝跟米山山长得很像,此刻她就拿那双与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满带嘲意地钉在母亲脸上。 第17章 米山山的嘴唇几度张合,却说不出话来。 是,金丝不喜欢胡道永,米山山其实也不愿意她嫁过去。两家订亲的时候,金家还穷着,胡家却有好些田地,是饿不着肚子的,已是金得来夫妻俩能给女儿寻到的难得的殷实门户。 金缕曲 第12节 可订了亲没两年,金得来时来运转,拿杂货铺挣的一点小钱跟马帮走了一趟大莽山,竟真的赚回来十倍银钱,一下子有了出路。 家里渐渐好起来,米山山便动过退亲的心思。她自己是苦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挣下了一份家业,正是想要补偿儿女的时候,哪里还舍得叫金丝下嫁。因此,她送女儿进闺学,习礼数,本就是打算着等女儿学会这些,可以如同城里那些真正的闺秀一般,后半辈子不必看几亩田几口饭,能寻个出门得体、关门知心的体面郎君。 金丝上学时,也是有过心上人的。她同窗家里的哥哥,偶尔来接妹妹,与她打过几回照面。那是个真正生养在上半城的读书人,相貌堂堂,温文尔雅,走在同一条路上,看着都跟旁人不一样。 米山山看出来女儿的心事,私下里专门去打听过,很是心动,还跟金得来提了两句。可这事辗转叫金丝那个同窗知道后,竟在闺学里发了一场脾气,当着众人面骂金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下半城的破落商人女,也做着嫁进她们家的白日梦。 那一日同窗的哥哥照常来接她,兄妹俩同气连枝,大门口相遇,俱是看都没看金丝一眼。 此事不成,米山山本还想着再寻个这样的人家,可胡道永那边来人商定婚期,金得来二话没说,就拍板定下了。 “娘,我原以为只是爹好面子,怕一发达就退婚,有人会说金家的闲话。”金丝笑了两声,“可我嫁过去了才知道,原来当年绦绦不好,多亏家里拿我与胡道永订了亲,胡家人借了银子出来,才请动了大夫给绦绦看病开药。” 金丝那时才恍然大悟,不是金得来有多么重信守诺,不是他真不盼着女儿得嫁高门。 而是小儿子的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你们是怕有报应吧?毕竟是绦绦一条性命的恩情,要是不报,回头谁知会不会报应到绦绦身上?所以,这胡道永,无论如何我都要嫁。” 米山山说不出话来,几乎想扭过头去,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我也想明白了。”金丝慢悠悠地下了床,自己寻着衣裳穿,“我们这个家,只有绦绦好了,爹才会好,你才会好,我也才会好。一家人的前程,全不及绦绦一个。所以啊,娘,你说我哄着胡道永做什么?我只要哄好了绦绦,等他哪日真中了榜,再不济,以后继承了得月楼,我这个做姐姐的总有好日子过。” 米山山拿帕子摁了一下鼻头。金丝已穿好衣裳,头也没回道:“娘,你也别管我跟胡道永怎么过日子了。下午我就走。” 吩咐完金桂去厨房拿吃食,金丝又进了房坐下梳头。米山山缓缓走过去,接过金丝手里的梳子,轻轻梳着女儿那一头黑发。 镜子模模糊糊,里头好似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金丝看得有些发愣。 米山山是个梳头的熟手,小时候,金丝几乎从来没自己梳过头发,都是米山山动手。没一会儿,便见米山山挽好了发髻,又给她插上一支颇有分量的金簪。 那还是金丝的嫁妆,是米山山盯着人特意做的,沉甸甸的,华丽丽的。 “娘啊,”金丝摸着头上那只金簪,“我身上没打算成的事,你还是多指望一下金缕吧。她如今成了义勇娘子,沾着得意山庄的面子。想来上半城的人家,断不会像当年瞧不上我一般瞧不上她了。” 米山山再没说话。 下午,金丝果然收拾了东西回胡家去,因为要趁天还没黑赶路,也没等金得来父子俩回家说一声。滑竿走到下半城,路过小杂货铺,金丝又叫人停下,专程去找了一趟金缕。 因为义勇娘子的事传遍顾相城,今日来杂货铺看热闹的人不少,虽不是全来光顾,也叫金缕忙得够呛。眼见着日头往西,才终于得闲,躲在后院灶头上灌了好几碗凉茶。 金丝进门后没见着人,钻进后院里,才见到正牛饮的妹妹。她啧了一声,金缕闻声看过来,险些呛了一口茶水。 搬了张竹椅给金丝坐下,才听她慢悠悠地说:“你抽空还是跟那位燕家小姐提提绦绦的事。” 金缕掩着眉目不说话,金丝却什么都看得分明。她摇摇头,不在意道:“我晓得你心里别扭。也莫说什么你跟她不熟,前几日她来铺子里找你玩,我都看见了。一个高门千金,为了你专程跑来下半城,还说什么交情不深?” 金缕心中愈发难受,既难受家里人这些打算,又难受燕频语的无辜。她不过是与金缕合得来而已,凭白就要被别人惦记上了。 光是想想金绦的脾性,要拿燕频语去配他……金缕就觉得一阵寒意。 金缕咬牙开口道:“姐姐,她和绦绦……终究不合适。那般出身,纵然成了亲,又如何过得下去日子?” “你不用这么着急忙慌的。”金丝轻轻瞥了金缕一眼,“那燕家小姐来这里的事,我没跟爹娘说。若是他们知道了,怕就不是像我这么好好跟你商量了。” “姐姐,我……” “金缕。”金丝一抬手里的扇子,打断了金缕的话,“你记着,只有绦绦有前程,家里才有前程。那燕家小姐与你交好,这就是我们家的机缘。你如今又是义勇娘子,不同往日,绦绦也更有脸面,也能去燕家喝个茶。你毕竟是他姐姐,不指望他好,难道指望着这间杂货铺,指望你那还不知在哪里的夫君么? ” 金丝与米山山说的还真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明白了,金家是金绦的。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也做不来违心讨好的事,后半生的日子,只有金绦步步高升,金家步步高升,她才不至于太难过。 弟弟是什么德行,读书有多少天资,金丝一清二楚,指望他直愣愣地考试中举这辈子都难,也唯有寻一门好亲,才有一步冲天的可能。然而,如今她一个出嫁女,嫁的还是郊外的农户,于金绦是半点助力也没有的。 只有这个妹妹,虽与她们姐弟都不亲近,却多番奇遇,又与贵女交好,又有六王爷青眼。 爹娘或许还顾忌着不肯对金缕直言提要求,可金丝没那么多顾忌。以前没有义勇娘子这回事也就罢了,如今妹妹手里既已有了好筹码,若不能好好给金绦垫脚,岂不浪费。 说完这么一番话,金丝便又坐上滑竿出城了。徒留下金缕杵在铺子里,心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义勇娘子,不过四个字,六王爷应付场面随口一说的四个字,这才短短两日,已几度叫金缕喘不过气来。 偏偏这时候李忘贫穿着一身道袍,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笑嘻嘻地捧着一盆荷花道:“金掌柜,咱们相识一场,师哥闻得你前日义举,特意叫我来道贺。你看我挑的这盆白荷,可配得上义勇娘子的金匾?” 对着他,金缕可没在金丝面前那般细声细语,登时没好气道:“配不上,这么小的荷花,挖出来的藕不够炒一盘的。” 李忘贫瞧了瞧身后,日暮时分,已没什么行人来往,便把荷花往地上一放,抱起胳膊:“贫道哪里又惹着金掌柜了?” 金缕也知自己是迁怒,喘了口气,不好意思道:“是我心乱,说话也跟着乱。抱歉了。” 李忘贫冷哼一声,白她一眼:“是你姐姐?我方才瞧见她出去了。”一边说着,一边纡尊降贵,把沉沉的荷花盆搬到了后院里,贴着那株栀子摆好。 金缕跟着进来,蹲在地上拨弄着盆里一片荷叶,闷闷道:“那块金匾可真是惹祸。” 李忘贫好奇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金缕拧着眉头,毕竟涉及燕频语的名声,她不想跟李忘贫多说。李忘贫见状,也没再多问,自己熟门熟路地找来工具,滤了一下花盆里的浮萍。 脑子里纷乱,想着金丝的话,又想着燕频语不知如何的前程,金缕愣了半天神,重重一口气叹出来,忽然就对着李忘贫问:“李忘贫,你是因何要与六王爷作对呢?” 李忘贫看着金缕,沉吟半晌,终究实话实说:“我与太子爷,在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传闻中太子爷诸般暴虐,与我印象中那个人大相径庭,因此便留了心。” 他与金缕在某些方面很像,当所有人都在说一个人有多好时,总忍不住去怀疑那是真神仙还是伪君子。结果,越留心,便越查出六王的不对来。 世事多半如此,不生疑时,一切都看似正常。一旦生了疑惑,去追根究底,便事事都能颠覆你所知所想了。 “那你如今,是为太子爷做事么?”金缕小心问道。她其实不该打听这些,可大概是与李忘贫越来越熟悉,便不想再遮掩自己心底的好奇。 “并非如此。”李忘贫摇摇头,“太子爷恐怕早不记得我了。我只是,顺心而为罢了。若是哪天能帮上忙自然好,就算没用,也算是没叫自己被哄骗一场。” 说着又提起了他那个师门,嘴里含着冷笑:“何况群玉山可是铁了心要跟着六王打江山的,我这等好徒儿,岂能不去添添堵。” 一阵晚风扫过,开得正好的白荷花乘风送出一波坦荡的香气来。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一时没再说话。 李忘贫今日既是奉了东野望之命,光明正大来的,便也光明正大从正门走。正好是金缕关店的时辰,两人都要回上半城,恰是一路同行。一前一后踏在蜿蜒的青石梯上,看在旁人眼里,倒好像是一个年轻道士送姑娘回家一般。 周围隐隐约约的视线,李忘贫察觉到了,但他向来不管这些。只是多看了金缕几眼,小金掌柜不知在琢磨什么,瞧着心思放空,好几次险些踏错了梯子,还是李忘贫拽了一把才稳住。 从上城梯上滚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金缕叫吓得回了神,忙清清嗓子站稳当,眼见长梯已快要走到头了。 李忘贫是要去酒楼的,两人在上城梯的尽头处礼貌作别,李忘贫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道家礼,这才分道扬镳。 第18章 金得来终究没有把义勇娘子的金匾挂在大门上,却不是因为他终于跟金缕想到了一处,而是他一觉醒来,有了更好的主意——敲锣打鼓地把金匾挂到了得月楼去。 他是个生意人,知道这样的好名声,这种暗地里千丝万缕引人遐想的与六王爷的关系,会为得月楼招徕多少客人。 从前在下半城,金得来还没这么重的心思,他只管找门路买货卖货便是。下半城结构简单,最贵的贵人也不过是几个常来巡街的衙役,见得多了,随时招呼着,总不至于有什么麻烦。 可搬来了上半城,买下了得月楼,金得来才真切地知道了大生意有多难做。得月楼里的客人,来来往往,非富即贵,为着争一张桌子吵架的两个小子,问出来都是哪家银号的侄子、哪个官爷的弟弟。 得月楼以前的东家是县令的亲戚,贵客们都给他几分面子,应付起来自然游刃有余。可如今的得月楼啊,满堂皆是贵客,唯有金得来这个做掌柜的孑然一身,什么人脉都没有,谁都得罪不起。 因此这两年,得月楼看着风光热闹,却只有金得来自己知道,为着得罪不起那些人,他赔笑脸舍银子,花出去了多少血汗钱。 金缕挣来的这块匾,着实解了他一大块心病。仰头见它堂堂正正、披红挂彩地亮在得月楼大厅上,金得来便觉从未有过的心安。 这是六王爷亲赐的金匾,是他亲女儿挣来的。有它镇着,日后再有什么难缠的客人,金得来便是装也能装得更有几分底气。 顾及金缕一向对此事不太赞同的反应,这番道理金得来本想细细说给她听,谁想她知道金匾已抬去得月楼之后,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又如同往常一般,低着头吃饭,夹面前那两盘菜。 乖乖的,静静的。 金缕是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她不想与得意山庄扯上关系,希望这件事越没人在意、越快被忘记越好。可如何与金得来解释这许多呢? 别说顾相城,如今怕是全天下的人都爱戴六王,等着他顺应天命、荣登大宝。她一个看铺子的小掌柜,无凭无据,跳出来说不想与他扯上关系,那可真是蒙着眼上轿子,不识抬举。 更何况,她这个二女儿,在金家从来话少,偶尔说几句,也往往没有人听。真要叫她去跟父亲好好聊聊,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脸上该挂什么表情才好。 李忘贫去得月楼晃荡的时候也见到了那块熠熠生辉的匾,满堂豪客议论纷纷,都在称赞金掌柜家教女有方。第二日,他特意抽空从后门去了一趟杂货铺,只跟金缕说,莫太着急,既暂时无事,便不必杞人忧天。 他在墙根底下听到六王爷议论金缕的那些腌臜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一转眼,秋风乍起,顾相城里的暑气终于散了。连着两场阴雨一过,连米百斗那般怕热贪凉的人,也乖乖披上了厚些的外衫。 眼看中秋将至,按理,是米山山要带着孩子归宁过节。可米家高堂早没了,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米山山在米堆堆面前几乎有半个长辈姿态。尤其是搬到上半城之后,无论什么年节,多半都是米堆堆带着老婆孩子去金家过。 一是因为米堆堆敬着姐姐姐夫,二来,金家地方大,门庭高,叫他们一家五口去下半城米家的小宅门里委委屈屈缩着,不如米堆堆一家自己上门来得便宜。 米堆堆的妻子麦青喜欢做饭,手艺也好,她一大早跟着丈夫儿子一起上城,背了许多蒸熟的糯米,还备好了花生芝麻。一进金家,便到厨房寻了人来帮手打糍粑。 金家是大宅子,厨房后边的小院里石臼水井和磨盘都有。在顾相城,打糍粑用的石臼喊作“对窝”,箩筐一般大,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这是个力气活,麦青拿木槌砸了几下就做不动了,米堆堆满脸笑容地接过木槌,叫妻子与厨房的人自去磨香粉。 他们一家人都爱吃糍粑,听说在东边,贵人们过中秋都吃一种小巧精致的月饼。但他们顾相城的人,还是好这一口糍粑。一点点地把熟糯米捶打软烂,再捏成一个个的大圆饼子,裹了米粉放好。粘了白糖或香粉现吃也可,放干了收起来,日后或煎或蒸着吃也可。 金得来和米山山也起得早,难得过节,主人家客人家都图个热闹,一齐都在厨房小院里忙活。米百斗先去找金绦,叫了半天也不肯起床,又不方便去寻金缕,只好也来了厨房这头,跟他爹换着轮子打糍粑。 幸好没多会儿金缕就也来了厨房。她一年到头都很少贪睡,今日因为过节不去下半城,早上起来了便在自己屋里闲着发呆。 听到前头热闹起来,金缕便出了房门,也到厨房帮忙。麦青不肯叫她推磨,她便只好端了一盆青菜,坐在井边慢慢洗干净。 早饭吃的就是刚打好的糍粑,入口留香,余味悠长,可惜吃不了太多,不好克化。将近午饭时分,金丝到了,带着她的丈夫胡道永一起,提了一坛酒两筐瓜菜,算是给岳父岳母的节礼。 金丝脸上淡淡,不怎么看自己的丈夫,米山山心中噎得慌,倒仍旧招呼得热情。女婿上门,金得来便叫了米堆堆一同上楼闲谈,又使人把金绦从被窝里薅起来见姐夫。 金缕一直跟在麦青后头忙活,也有几分怕与金丝单独相处的心思。可金丝笑着几步过来,跟麦青打了声招呼,便要领着金缕出去“说说话”。 麦青本就不想金缕在这里打下手,忙赶她出去。 金缕只好跟着金丝去了后院,姐妹俩在石桥栏杆上坐着,金缕浑身不自在,金丝倒是大方得多,也不扭捏,直接问:“你还是没跟燕家小姐提那事?” 金缕紧抿着嘴不说话。 金丝脸上似笑非笑的,很是了然一般:“我知道你别扭。可你也想想,好姻缘难寻,那燕家小姐也到了年纪,这么拖着,好好一场缘分说不得就落去别人家了。” 金缕想说,燕频语和金绦不匹配。家世不匹配,性子不匹配,根本不是可以同路的人。金绦根本配不上她的好双双。 可她在家中沉默惯了,始终没有张口评说弟弟的勇气。 金丝一贯不喜欢金缕的沉默,这会儿见她不说话,脸上便明晃晃地浮着不耐烦。 “金缕,做姐姐的今天说句实话。我以前呢,很乐意你天天这么闷着,哪怕是做了上半城的小姐,也找不着什么好人家。以前我拒婚,爹就说我自私,是,我自私自利惯了,自己得不到的好处,你偏偏有可能拿到,我自然不会满心祝福你。既然我只能嫁个农户,你又凭什么有好前程呢?” 这些话,金丝头一回跟金缕说,但金缕听在耳朵里,一点意外的感觉都没有。金丝又道:“可如今我不这么想了。你就是比我命好,没在家里最穷的时候定亲,又多得贵人青眼。我酸你是没用的。你那个姐夫家,你也知道,我是不会指望的。后半辈子,我还得靠自己家里,还得靠我弟弟。” “所以,你也别埋怨我逼你。你结识的好人脉,不拿出来用在绦绦身上,捏在手里便也没用了。凭你如今的名声,燕家门户你走得进去,可你不肯拉这条红线,还指望自己去做燕家少奶奶么?我可听说他们家两个少爷都一把年纪了,还都有妻有子的。” 金丝的嗓音本就天生甜蜜,说话时语气又时常漫不经心一般,听起来如在雾中,金缕只觉得眼前好像也雾茫茫的一片。 “只要你出了这个力,外头人知道绦绦与燕家定了,你自己的婚事也好说些。下半辈子,你便是夫家娘家两重保障,比我这个大姐可出息得多。” “姐姐。”金缕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口,“你真心觉得,我比你命好?” 金缕曲 第13节 金丝抿住了嘴,一时没有答话。金缕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等了半天,金丝终于把头扭到一边:“你总能挣个好的下半生。” 金缕站起来,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又去厨房了。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燕频语在被家里人那般出卖的情况下,都没糊涂到想着随便找个人先嫁了,金缕又怎么可能为着金丝这些盘算,就真去跟燕频语开口扯这种腌臜的红线。 唯一叫她担心的,不过是怕金丝劝动米山山,打着她的名义去给燕府递帖子而已。 心中想定,金缕便琢磨着,先跟燕频语打个招呼,也不管那些话多难以启齿了,把实情都说清楚,叫她不要因为金缕的面子放人进去,这便能省许多麻烦了。 然而,没来得及等金缕去找燕频语,倒是有贵人郑重其事地上门,找了金缕。 刚开了午饭没多久,金得来酒还没喝两杯,门房便紧张兮兮地来报,说有几个气派的人物,在外头报说要找义勇娘子。 金得来赶紧拽了拽衣襟,扯着米山山郑重其事出去迎。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端着一双手站在门口,后边跟了一串小丫头,手里都托了东西。见金家人出来,那女子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小的姓黄,是六王妃身边使唤的下人。” 金得来一个趔趄,他还以为是上半城哪家高门显贵,结果竟是六王妃身边的人! 这可是直接与六王爷家扯上关系了呀!一时间,金得来夫妻俩手忙脚乱,涨红着脸,忙不迭地要请人进去说话。 黄娘子却不肯进去,只含着笑托上一份请帖道:“今日佳节,小的就不进去打扰金老爷一家团圆了。奉王妃命来,今夜在得意山庄有小宴一场,分花赏月,闻得义勇娘子之名,特来相邀一聚。” 不等金家人作出反应,又挥手叫那一串小丫头上前,捧上许多鲜果珠宝。“这是六王妃的一点心意,望义勇娘子莫要嫌弃。” 第19章 金缕如何敢嫌弃!狠捏了几下手心才稳住神,行礼接了请帖。 这回米山山总算没有再慌中出错,及时拿了小荷包做赏钱,只是她经过上回的事虽有了准备,却没料到一下有这么多人,领头的黄娘子定是要赏的,可下头的小丫头们呢?给一样的不合适,就算合适,米山山也没准备这么多荷包呀。 当下神色尴尬,只好先给了黄娘子一只。正犹豫着其余人怎么办,那黄娘子一笑,把手里的荷包转手就递给了身边的小丫头,倒叫米山山愣住了。 那一包虽然没装许多银子,但看在米山山眼里,也不算少了,她就这么拿给了底下的小丫头。 黄娘子很快便带着小丫头们告辞走了,金家人还杵在门口,除了金缕这个正主,其他人都兴奋得很。 金得来兴冲冲地打开请帖,米堆堆和胡道永也围上去细看,米山山缓了缓肉疼和脸疼,也收拾起神色,露出喜洋洋的笑脸来。 这张请帖比桌上的中秋大餐还香,一堆人传来传去,宝贝般地捧在手里看,恨不得把上头每个字都背下来。 胡道永喜滋滋地说:“二妹妹真是有出息,竟做了得意山庄的客人,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呐!” 金丝淡淡挂了个笑在脸上,没接这话。 米堆堆也高兴道:“就知道我们小缕是个有福的。” 金得来几乎要拍掌大笑:“想不到我金家也有今日!进了得意山庄,以后算是在上半城站稳脚跟了!” 金绦瞥了那请帖几眼,凉凉地夹了一筷子菜:“爹啊,你先别高兴太早了,没听人家说么,请的是义勇娘子,就她一个人,干金家什么事。” 心情正好的金得来,听了这话也没骂儿子,倒是米山山眉头一动,急急凑上来道:“这种请帖,带个把人一同去也没事的吧?” 金缕抬头看着她娘,米山山略有些不好意思,抓着旁边金丝的手跟金缕道:“难得的好机会,小缕啊,不如把你姐姐也带上?都是女儿家,想来没什么关系,以后说出去,也是见过世面的。” 米山山知道金丝与胡道永情薄,心中难受,总想着要多给女儿添些助力,就算是没了情分,也叫胡道永轻易不敢怠慢金丝。金得来虽不像米山山一般跟儿女无话不说,却也心中有数,因此听了这话,倒也生出几分期待。 金丝还没说话,胡道永先喜道:“娘说的是啊,丝丝跟着去一趟,回头叫村里知道我娘子去得意山庄做过客,也是叫我胡家长脸的好事!” 金绦听得米山山的意思,倒也觉得这样对姐姐好,嘴壳子却还硬邦邦的,不情不愿地开口:“娘,这虽是好事,也得看人家高高在上的,愿不愿意提携啊。” 米百斗简直咬牙切齿,想把这个表弟揪过来打一顿。麦青见儿子眼睛都气红了,生怕他真跟主人家呛声,忙在桌子底下狠狠摁住米百斗的胳膊。 没想到的是,向来寡言的金缕竟然接了金绦这回的阴阳怪气,声音很轻,却叫一桌子人都听见了:“我不愿意。” 满桌俱是一愣。 金绦最先反应过来,啪地把筷子一放:“不愿意就不愿意,指望着谁会来求你!飞黄腾达的日子你一个人赶紧过去,没人要沾你的光!” 金丝把手从米山山那里抽出来,喝止弟弟道:“绦绦!” “姐姐,你放心!”金绦涨红了一张脸,怒气冲天,“莫去求着她,以后富贵荣华,我给你挣来!” “胡说些什么?”金丝皱着眉头,“读书读傻了么,也不想想,得意山庄的宴会,说请谁就是谁,人家没说带人,你敢随意进去?” 米山山本就拿不准这一点,方才出言询问,也真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谁知叫金绦一掺和,事情就闹成了这样。 还是麦青打了个圆场:“就是,我们什么也不懂,那些贵人,规矩多得很,哪里是小缕小气不愿意带?绦绦,跟你二姐姐说话还是有商有量地来嘛。” 金绦气得要命,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不等米山山再数落他什么,已扔了碗筷想走。这时,门房却又说有人上门,是隔壁燕府的管事妈妈,也是来求见义勇娘子的。 金丝眼一亮,这可是个好机会,连连给金绦使眼色。金绦虽的确不懂事,可燕频语他见过,家里又拿这事说了好几回,他不是完全不懂,方才还怒气冲冲要走,眼下却涨红着脸,僵在原地不动了。 这回的客人倒是一请就进了门,金缕一眼就看见韶光忐忑地跟在后头。那妈妈行完礼,便推了韶光一把,韶光只好上前说道:“义……义勇娘子,我家小姐有话托我带给你,能,能否借个地方……” 话还没说完,那管事的妈妈已抢断:“就几句话,哪里用得着回避?小丫头不懂事,还是我来说吧。”她不着痕迹地瞪了韶光一眼,韶光心灰意冷,只拼命给金缕打眼色,却不知金缕能不能看明白。 那位妈妈端着满脸的笑道:“我家小姐向来与义勇娘子交好,方才闻得王妃邀娘子赴宴,小姐担心娘子不懂其中繁琐,便邀娘子去府上说话,晚些时候,她亲自送娘子去。” 燕频语躲着六王爷还来不及,怎可能主动要去得意山庄? 再看韶光急白的脸,金缕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位妈妈话说得谨慎,只道燕频语要“亲自送娘子去”,根本不提燕频语本来能不能去。 想来是因为上次的事,燕家还被冷落着,夜宴也没他们的份,燕家人只得到处想办法往王爷跟前凑。又因为前些日子燕频语总带着人大摇大摆去下半城找金缕,叫家里头知道她们两个亲密,于是一听说得意山庄请了金缕,便想要蹭她这张帖子,带着燕频语一同去露脸。 燕频语一定是不同意的,只是不知她家里用了什么法子,逼得韶光一同前来,装得一副是燕频语主意的样子。 所有人都等着金缕回应,所有人都觉得该满口答应。 金缕捏了捏手心,终是开口道:“有劳妈妈了,我本是平头百姓,不懂贵人的规矩,临时抱佛脚也学不像样的。哪里还敢劳烦燕小姐送我?等到了得意山庄,宴会上见了礼,托小姐指点我两句,叫我不至于太丢人,也就够了。” 韶光本来急得手脚都在颤,一听金缕这话,总算松了一口气,暗叹不愧是小姐的朋友,就是心明眼亮。 金家其他人那眼色,都高兴得很,怕是巴不得叫金缕与燕频语来往,根本没想过一件要紧的事——燕府里头,是没拿到请帖的。 燕家人是指望着这位平时瞧不上的义勇娘子,把自己小姐带进得意山庄现眼呢。 韶光从没如此庆幸过小姐天天翻墙,幸好墙翻得多,什么事都叫金缕知道了,才没上这个当。 得意山庄那样的地方,用燕频语的话来说,就是宰猪场,她进去了,就等着被宰了放血吧。 燕家的管事妈妈面色不大好看,还想再说,韶光顾不得许多,忙抢前一步道:“如此也好,两相方便,我们这就去回小姐的话了。” 说罢拽着那管事妈妈就走,金家人不知内情,以为金缕这是答应与人交际,只是担心太麻烦人家而已,左右宴会上有的是机会亲近,便也高高兴兴送客。管事妈妈到底是燕府的下人,自抬着身段,撕不了这张老脸,只憋得青绿交加,狠狠在韶光胳膊上掐了一把,领着人走了。 燕家连请帖都没有,如何能在宴会上相见?白走一趟,回去还不知要受什么磋磨。 金缕心不在焉吃完了饭,便推说要沐浴收拾回了后院。米山山着急忙慌翻出许多好衣裳来,一股脑都塞给金缕,还想跟着去给她打扮,金缕只说习惯自己来,硬没叫她跟着。 好在家里有客人,米山山听她这么说,便真没跟来。金缕急急推开门,果然看见燕频语已满面愁容地坐在屋里了。 倒是难得,这回自己下的梯子,没趴在墙头等金缕给她搬。 两个姑娘一见面,金缕还没说话,燕频语眼睛一眨,就流下两行泪来。 金缕叹口气,找了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说道:“莫哭。我没被哄着,韶光都急成那样了,我哪里还看不出来?” “她挨了好一顿打,叫关进柴房去了。”燕频语抽噎道,“都是我拖累的。” 这话金缕没假惺惺地反驳,只是顺了顺燕频语的背,努力叫她不要太难过。燕频语自己脸上也好大一个巴掌印,金缕不太敢上手去摸,好在看着已经上过药了。 燕频语擦擦眼泪,收住哭声道:“只有垂杨一个人守着,我不能待太久。金缕,我是来跟你说六王妃的事的。” 她自顾不暇,却也知道既然那头送了帖子来,金缕再不想去也得去。担心金缕什么都不知道就进了龙潭虎穴,这才冒着风险翻过墙头,要嘱咐些内情。金缕又是感动又是心疼,给她倒了一杯茶握在手里。 “那个六王妃,我也就在金陵的时候见过一回,只记得是个多病的美人。”燕频语努力回忆,“没怎么说过话,不过听别人议论她,都说性子有点冷淡。” “她是相国府的孙小姐,六王爷与何相国向来亲近,据说少时便执半师之礼。何相国的孙女嫁给他,自然也是地位稳固。他们夫妻两个,都说是琴瑟和鸣,具体的我倒没听旁人说起过。可那六王爷既然是个……”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叹气。一个能把臣子女儿当礼品玩物收的六王爷,到底要如何与妻子琴瑟和鸣? “唉,以前我最不喜欢去这宴那宴的露面,是以我知道的也不多。”燕频语颇为懊恼,没想到那些高门闲话竟也会需到用时方恨少。 “不急,双双。我也不需要知道太多。”金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你知道的,我不想沾惹上他们,只求今晚莫出错,也莫惹眼便罢。” 燕频语皱着眉头想了想:“反正,你进了得意山庄,少说少错,不知不问。这样总不至于惹什么祸。” 又教了金缕一些大概的礼仪规矩,燕频语便起身要回家了。她心里记挂韶光,也担心垂杨一个人守着,支应不来,到时候叫人发现她不在的事。想到挨了打的韶光,金缕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知道燕家什么都有,还是执意把自己屋里的伤药都翻出来,叫燕频语带给韶光。 这张忽然飞来的请帖,比那块金匾带来了更多的烦忧。 送出请帖的那个人,此刻面上也不见一丝笑容。 陈姑姑匆匆走进房里,小声禀告说:“黄娘子一回来就去了正院,王爷应是已知道我们送请帖给义勇娘子的事了。” 何碧君嗯了一声,忍不住露出嘲讽之色:“她本来就是秦筝的人,叫她去办这件事,我就没打算瞒着秦筝。” 陈姑姑心中犯愁:“就怕王爷又发怒……” “他封的义勇娘子,我这个做王妃的跟着笼络一下,正好全了他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啊。”何碧君冷冷道。 第20章 陈姑姑站在一边,想着六王爷的手段,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何碧君望着窗外开败的荷花发了会儿呆,才道:“若真如你听来那般,能在马蹄下去救陌生小儿,想来会是个好姑娘。” 陈姑姑跟着点点头,十几岁的女孩,身世又那样坎坷。真叫落进这里,别说何碧君,她这个做下人的,也觉得不忍心。 何碧君的眼神时常没有焦点,正如此刻一般。陈姑姑也不知她在看什么,只听她自言自语似的:“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叫她来宴会上过个明路,能保一分是一分吧。” 这又叫陈姑姑自责起来。何碧君先前并没打算管这桩闲事,是陈姑姑偶然间听见六王爷身边的人在议论,说那个义勇娘子得六王爷念了好几回,怕是不久就会抬进来。这事她说给何碧君听了,谁知何碧君知道后,又细细叫她去打听了身世、作为,忽然就要给人下帖子。 外头人不知道,陈姑姑一直跟在何碧君身边,最是清楚。六王爷看似十分尊重何碧君,其实两人年少成婚,恩爱日子没过上几个月,原先蕙质兰心的相国府孙小姐,便变成了如今这般心灰意冷的六王妃。 这些年的什么宴会酒席,打着六王妃名义开起来,却都是六王爷那边的管事操办的,只是为了与高官贵胄经营来往罢了,与何碧君本人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何碧君也听话得很,这种场合,她按时出席,守礼待客,从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 只有这一回,不知为何,偏偏要多事,绕过了六王爷那头的管事,亲自给义勇娘子派帖子。 何碧君知道陈姑姑心中疑惑,却懒得多解释。明明才中秋,顾相城的天还时不时地会热一场,她周遭却已然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寒意。 宴是小宴,然而得意山庄做东,将将入夜,便车马软轿地来了不少客人。自有六王爷的管事在外张罗,何碧君向来冷淡懒怠,她不出来迎客,那些常来往的贵人也习惯了。 直到人都来齐了,管事差人来催,何碧君才没精打采地换了身衣裳,领着陈姑姑往宴客的花园里走。出了回廊,被屋檐遮住的圆月乍然在头顶亮起,把整个夜空照得敞敞亮亮,一丝多余的云雾也无。 陈姑姑颇为欣喜地叹了一声:“今年中秋的月亮这样圆,真是个好兆头。” 金缕曲 第14节 何碧君也抬头看着那月亮,看了半晌才道:“月是天心不愈伤。哪里来的好兆头呢。” 陈姑姑低下头,心中暗叹,再没说话。 一主一仆到了花园,满庭散落的客人忙站起来行礼。何碧君脸上挂着个得体的淡笑,客气地请诸位贵客免礼安坐。 这是后院的宴会,来的都是女客。金缕身份低微,席面也排在边上,但因为何碧君刚进花园,离中间的主位还远着,倒是与金缕离得很近。 因此金缕行完礼刚站起来,就与何碧君对上了视线。 米山山从自己和金丝的衣箱里翻出来好些艳丽贵气的衣裙,都是应酬做客时穿的体面衣裳。可金缕一心不要惹眼,燕频语也翻过那堆衣裳,直白跟她说了,这些料子花样,无论富贵还是精致,两头都是半吊子,穿到宴上反而招人打量。 多看多思,多思多祸。 因此金缕不顾米山山担忧,还是穿着一身素衣出的门,没穿过几次,还算整齐挺括,落在满座贵妇眼中,也只当她是个得了机缘的小百姓,倒没多费心神猜度她。 “这位便是义勇娘子?”何碧君朝她笑了笑,“早闻娘子义举,没想到这般年纪轻轻,已有那样的勇气救人。我真是自愧弗如。” 金缕心中打鼓,不知这位六王妃究竟什么意思,只好先低头辞道:“王妃过誉了,民女只是机缘巧合,顺手为之罢了。” 何碧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金缕,面上仍然带笑,招了旁边一个下人过来:“把义勇娘子的座位移到我边上去。来了顾相城这么久,我也没结识几个本地的百姓。正好今日有缘,请义勇娘子多与我说说顾相城的风土人情,也叫我开开眼界。” 金缕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何碧君坐到了花园中央的水榭里。得意山庄的湖面广阔,月色下银光粼粼,歌舞一起,倒真是一副良辰美景。 众人分散在水榭四周,各自聊天赏月。金缕一言不发,只默默坐在何碧君下首,直到何碧君的声音掩盖在丝竹声下,低低传过来:“义勇娘子,喜欢这得意山庄么?” “六王府邸,民女深恐惊扰。”金缕的脑子转得飞快,最终还是这样回了一句。 她没抬头,也没看到何碧君嘴角那点讳莫如深的笑意。何碧君也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盯着金缕头上那两支素净的银钗看了会儿,索性直言:“金缕姑娘,我也不与你废话了。现有两条路,一是进这庄子里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第二个,我把你这义勇娘子的招牌再弄响亮一些,以后,你就做布衣百姓,代表着布衣百姓,只要顾忌百姓的人,要碰你,就得审度思量。” 心思电转,金缕虽对何碧君全无了解,却从这番话里听不出恶意。明明白白的两条路,金缕不太清楚前一条路指的究竟是什么,却已足够明白,那对她而言一定不是一条生路。 “多谢王妃,我选第二条。”金缕很快便抬起头,郑重回道。 何碧君看着她,脸上的笑倒多了几分真心。 这时,水榭外头走进来一个女孩,花朵一般年纪,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挺拔漂亮的丫鬟。那女孩走到何碧君面前,行礼道:“母亲,琼珠来迟了。” 何碧君脸上那点真心褪了,淡淡回道:“你父亲叫你与少将军好好相处,何苦还抽空来这里一趟。” 金缕想了想燕频语跟她说的话,心中明了,这位便是六王爷仅剩的一儿一女其中一个,秦琼珠,已到了婚配之龄。 郡主生得十分貌美,然而身形相貌,都与何碧君没什么相似之处。燕频语提过,琼珠郡主虽名义上由王妃教养,但她并非王妃亲生。何碧君自己只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还在,女儿早已夭亡。 却不想,原来码头上那个纵马的西疆少将军,竟是来顾相城与琼珠郡主相亲的。 何碧君的个性很难琢磨,一点不似旁的母亲,对儿女亲事总是说三分藏七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秦琼珠与方寸的私事,倒叫秦琼珠脸上飞红,看起来十分羞涩。 但她像是不敢跟何碧君撒娇一般,强自镇定道:“母亲宴会,女儿如何敢缺席。” 旁边一位贵妇笑道:“郡主有孝心,想来少将军体贴,也愿意郡主多到王妃跟前尽孝。” 何碧君扯了扯嘴角,眼神扫到金缕,生生把冷笑咽下去:“说到儿女婚事,我看义勇娘子也与琼珠差不多年纪,可有婚配?” 金缕额前几乎流出冷汗来,想到方才何碧君给的两条路,把心一横,信了何碧君不会害她,便坦然答道:“民女家中做些小本买卖,父母忙碌,民女也帮着照看铺子,是以尚未议亲。” 本朝并不轻看商贾,但与官宦贵族比毕竟低了一层。何况女儿家出来行商,在下半城那样的平民窝里并不打眼,在这些贵人眼中,却总是失礼的。 金缕话一出口,便能感觉到身上多了不少鄙夷的视线。 何碧君却笑道:“小小年纪,不仅有救人的义举,还能为父母分忧,果然担得起王爷赐的义勇金匾。我心里喜欢得紧,想来是你与我有缘,日后你谈婚论嫁,定要让我知晓,我一定为你好好挑个体贴的夫婿。” 堂堂王妃之尊,要为金缕挑夫婿,那就相当于把她当女儿的意思了。花园里的众人各怀心思,嘴里纷纷上前恭喜义勇娘子。 金缕有些应付不来,何碧君咳了一声,陈姑姑适时道:“王妃身体不好,莫叫夜风吹凉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何碧君故意将身子软下来,扶着陈姑姑的手站起,嘴里淡淡道:“诸位贵客,恕我身体不便,要先告辞了。” 就是看出来她装病的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规矩行礼。何碧君却又招呼金缕道:“这山庄阔大,回我那院子路远,义勇娘子,可愿意陪我走走?” 金缕连忙跟上。王妃不叫琼珠郡主陪,偏偏要这个义勇娘子陪,看在众人眼里又是一番思量。 离了花园,又走了好一阵,周围越发安静,连虫鸣声也细细的。何碧君撇了在客人面前装出来的亲热,恢复了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停在一处岔路口,对金缕吩咐道:“你既选了第二条路,那就记着,离得意山庄的人和事都远一些。” 她拧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金缕,又道:“如要进来,不管是我请你,还是旁人请你,且记住,多穿几层衣裳,最好显得壮实一些。” 金缕有些疑惑,但仍然点头应下。 何碧君倒是真有几分喜欢金缕的聪明乖觉,不自觉就多说了两句:“这得意山庄里,纤细窈窕的女子是最乍眼的。” 金缕心神一震,仿佛有些明白了。纤细窈窕……燕频语就是那样的女子,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她连手腕都比金缕细一圈,浑身透着纤巧秀气。 金缕见过她跳舞,扭动间腰肢真真如柳条一般,柔弱可怜。 与她相比,金缕不算纤瘦,毕竟是从小做活磨粗的骨头。可金缕也实在不壮实,小时吃不饱饭饿狠了筋骨,后来又总是思虑重重,心头难宽,身上便长不了多少肉。 回想起码头上那日,天气热,金缕也穿得单薄。那块挂上了得月楼的金匾,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在里头。 “多谢王妃指点,民女谨记在心。”金缕十分真诚地行了个礼。 何碧君点点头,指了指岔路左边:“去吧,那条是出去的路。陈辞,你叫个人送送。” 第21章 叫人送走金缕,何碧君带着陈姑姑回去,一进院门就见吟风在门口守着,六王爷坐在屋中,看样子已等了有一阵。 陈姑姑连忙行礼。何碧君却只看了丈夫一眼,便径自走到软塌前坐下,一语不发。 六王爷也不见生气,待陈姑姑退到外头与吟风一起关了门,这才背着手慢悠悠站起来,走到何碧君身边立着。 他生得那样漂亮,这些年费了不知多少功夫养护容貌,维持仪态。何碧君与他少年夫妻,如今同样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可放在一起看着,竟已比他苍老了几分。 “你怎么突然管起了女人的闲事?”秦筝问得颇为温和,一点没有兴师问罪的样子。 “心血来潮。”何碧君自顾自地摆弄着茶几上的棋子,连头也不肯抬。 “你以为这般闹一场,就能吓住本王?”秦筝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笑,“一个商人之女,我若馋嘴想要,你就是收她进了族谱,都没用。” “王爷爱民如子,贤名天下皆知。”何碧君自己与自己下棋,落下一粒白子,“想要宠幸什么女人,都是她们的福分。” 秦筝脸上的笑有几分绷不住。何碧君与他离心多年,说起话来,从来都是这样不冷不淡,从不忤逆,也绝无亲热。 事实上,让何碧君这么一闹,秦筝还真不好再对金缕下手。眼下形势紧张,不容他出错,那女子先是众目睽睽下救人,又得了六王妃视作义女般的那番话,再想做点什么恐怕引起民间骚动。 不过,他本来也没对金缕多上心。当时为了平息码头上的事故,随手一封,多看两眼也没瞧清楚容貌,只是那身形合了口味。本来都已把人忘了,后来又听人报那义勇娘子的名声在顾相城一日比一日响亮,心里头难免就痒了几日。 还没动作,就被何碧君横手拦下。 “那女子也不是什么天仙,我本是随口念两句而已,”秦筝慢条斯理道,“如今王妃这般紧张护着,倒叫我真想尝尝顾相城里本地美人的滋味了。” 何碧君扔下棋子,终于抬头看着秦筝:“王爷不必激我。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有什么顾忌,我一清二楚。王爷对我也一样,连我这屋里一日添了几回茶水,都有人一五一十报到你面前去。咱们夫妻两个,做到这个份上,左右是分不开的,不如就继续两看两相厌,关上大门,谁也别装什么琴瑟和鸣,相敬如宾。那个姑娘,我想着她得进你的房就恶心,就是管了这个闲事。王爷要实在不爽,尽管知会我祖父一声,提剑杀了我便是。若王爷还下不得这个手,便请回吧,那姑娘,我是护定了。” 秦筝终于收起笑容,目光与何碧君相撞,一片冷意。何碧君是典型的金陵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未出阁时便有美名传遍全城,可惜偏偏不是秦筝好的那一口。他的口味随了老皇帝,最喜欢婉转娇柔的小女儿,身子是,性子也得是。 这何碧君生得高挑,知书达礼,端庄有余,韵味不足,秦筝本就是冲着何相国才结了这门亲。成婚后不久,何碧君便心明眼亮地看出了秦筝的表里不一来,几场闹过,便再也不愿回头,连装装样子也不肯。 “何碧君,我确实还杀不得你。”秦筝冷斥道,“那个女人,你要保便保着罢,且看你能保得几日。” 说完便甩袖子往外走,走两步又扭过头来,笑得格外阴恻恻:“你好歹也是个做母亲的,有心思管别人的女儿,不如多用些心,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何碧君努力没叫秦筝看出她在发颤,冷着声音道:“不该来的孽种,既有你这个父亲爱着护着,何须我来操闲心。” 秦筝勃然大怒,一脚踹开了半扇门出去。吟风急忙弯着腰跟上,一边吩咐后头的小太监赶紧去安排人给王爷灭火。 陈姑姑等六王爷一行人走得看不见了才敢进门,一眼就瞧出何碧君在发抖,慌忙上前:“王妃,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何碧君深吸一口气,安慰道:“无妨,他还吓不住我。只是提起些恶心事。” 陈姑姑便知,这是六王爷又拿秦蛟公子刺她了。 这时,门外却来报,小公子求见。不等何碧君把人骂出去,秦蛟已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母亲,父亲呢?父亲不是来你这里了么?” 何碧君沉着眉目,对着儿子冷言冷语:“他走了。即便是要找他,你也不要上我这里来。” 秦蛟僵在原地。看着一副孩童模样,可他已经十三岁了,眼神里已能装下很多很多东西。 陈姑姑有心想劝,却叫何碧君一眼看过去,只好收了声,转去哄秦蛟:“小公子,还是先请回吧。” “母亲,人人都在背地里笑我是个残疾,就连你也瞧不上我。”秦蛟冷笑着,“可你别忘了,我这个残疾,究竟是你生出来的。” 何碧君不为所动,秦蛟咬着牙,转身就走。 陈姑姑满心无奈,低声跟何碧君说:“小公子毕竟是王妃的骨肉……” “我连自己都管不了,还管什么我的骨肉?”何碧君重新低下头摆弄棋子,“秦蛟太像他父亲了,陈辞,你最好也莫再操他的闲心。” 陈姑姑终究只是个下人,她心疼何碧君的孩子,也是因为心疼自己陪着长大的何碧君。可何碧君心坚如铁,再多劝,就是她这个做下人的不知好歹了。 中秋团圆夜,顾相城里不知多少人得了团圆,又有多少人骨肉离心。 直到第二日一早,宴会上的消息传开,金家人才晓得金缕在宴会上几乎被六王妃认作义女的事情。昨夜金缕回来,眉头紧锁,只匆匆说了声疲累便回房了,金得来夫妻俩还以为是不懂规矩丢了人,没想到竟有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金得来欢喜得要放炮仗请客,还是米山山拉住他,说前阵子才为了那金匾请过,再闹一场是太招眼了。 但她其实也兴奋得满脸通红,六王妃亲口说要给她女儿挑选夫婿!这真是祖坟埋在了金山上,几辈人才修得出一个的好命格。 金丝本来昨天就该回去,因为想知道金缕赴宴有什么进展才多留一日,这下知道了,不仅她不想走,连胡道永都想留下来多住几日,也好沾沾妻妹的福气。 可不知为何,米山山拉着金丝去后头说几句话,到了下午,夫妻俩便回去了。 全家人只有金缕不动如山,照常天不亮就去了下半城。她昨夜回去就去找了燕频语,把何碧君处得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燕频语心惊肉跳,抓着金缕的手都在抖:“那六王竟然对你也有这些龌龊心思!” 金缕忙不迭捂住她的嘴,怕叫外头人听见她的喊声。韶光还关着,外头只有垂杨一个人把风,她们躲在里面聊天说话都只能小心翼翼。 燕频语气得眼眶通红:“还六贤王呢,哕!” “那位王妃,看起来倒是真心要帮我。”金缕琢磨着,“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金缕,你以后每餐多吃两碗饭,一定要长得壮实点。我也得多吃些!”燕频语恨恨地。天晓得,一听金缕说的那些话,燕频语真是气死自己这副身板了。她从小在金陵长大,小姐们都流行这般弱柳似的身材,母亲为了让她保持,一度严控饮食,她自己还暗暗得意过这一身的成果。 谁能想到会有今日?一听六王爷好的就是这口,直叫燕频语恶心得想吐。 一看燕频语那一副恨不得拧自己两把的模样,金缕好笑道:“行了,折腾自己做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难不成就为了他喜欢什么样的,你就该重回娘胎生一遭,避开他的口味长?” 燕频语嘟着嘴不说话,金缕捏着她的脸使劲儿,直揪得两个人都笑出来才放手。聊到半夜,好歹燕频语心情好些了,金缕回家后也一直没怎么睡着,到杂货铺里还觉得昏昏沉沉。左右有几个邻居,听得消息纷纷来巴结贺喜,金缕还得打起精神,又要不失礼又要歇了他们的各种心思,真是心神俱疲。 米百斗也来了一趟,他神色委顿,见着金缕,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金缕心中好奇,可店里来往人多,没寻到机会问他。米百斗见金缕忙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子放在柜台上,说是米堆堆叫他送来贺喜的,便匆匆走了。 走时忍不住回头望,金缕忙着给一个买醋的婆婆装瓶,匣子搁在手边,没空打开。 米百斗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还是前年,金丝出嫁时,米堆堆和麦青一起去金铺里给金丝买钗环添妆,回来就带了这个匣子,却不是给金丝的。 金缕曲 第15节 米堆堆跟米百斗说,这是那老金匠压箱底的宝贝,一支金织牡丹花簪,上头的花瓣全是用发丝般粗细的金丝一点点缠起来,千丝万缕,栩栩如生。 他这个做舅舅的,到底偏心受过苦的二外甥女,特意买下这支簪子,是留着到时候给米百斗和金缕下聘用的。 今早一听到得意山庄里的消息,米堆堆吃了一半的早饭搁在桌上再没动筷子。半晌才沉沉叹出一口气,叫脸色也不好的麦青把东西找出来,交给了米百斗,让他送来做贺礼。 米百斗心里明白,爹娘把那簪子这么送出去,就是彻底放弃娶金缕过门做儿媳妇的事了。 先是六王爷亲封的义勇娘子,又是六王妃开口说要掌她婚事。米百斗,配不起她了。 恍惚中他又想起第一次见金缕的样子。是米堆堆去大莽山脚的那个村子里接的金缕,回来时,她还穿着大人的旧衣,袖子裹了不知多少圈才堪堪露出手掌,那袖筒空荡荡的,能塞下她四五只胳膊一般。 她那么瘦,一脸枯黄,只有双眼是红的。看着又弱又累,却一句话也不说,跟在米堆堆身后,米堆堆指着米山山跟她说:“这是你娘。” 她就喊一声:“娘。” 又让她叫金得来,她便再喊一声:“爹。” 米山山抱着她哭,米百斗站在姑姑背后,悄悄去看她的眼睛,她没有眼泪流出来。 那时候米堆堆也在哭,一边哭一边跟米百斗说,你记着,将来你要对她好,把她娶回家里,好生珍爱,不要叫她再受一点委屈。 米百斗一直记着这话,一直准备要去实践这个承诺。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22章 金缕与米百斗的婚事,从没落过实处,一直只是几个长辈间心照不宣而已。 如今取消,两家也没有人明着说什么,不过是同样默契地,再也不提这件事罢了。 不仅如此,连先前米山山打听来往过的几个上半城的好媒人,她也都主动断了联系。 金缕的身价非同昨日,他们夫妻俩自要再好好商议,说不得,六王妃那头已经拿着主意呢。 这对金缕而言倒算得上是件好事,至少暂时不用再为婚事操心,离她原本把婚事拖过两年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中秋过后,连着洒了两场秋雨,顾相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凉,没了那熬人的暑气,仿佛日子都过得快了起来。李忘贫又搬来了一盆应季的银桂,养得极好,结了满头的花苞,还未开放便好似已有香气飘散。 自从上回他奉东野望之名来杂货铺给金缕道贺之后,便不再小心避开此处,时常穿着道袍,光明正大从正门晃进铺子里,或是讨茶喝,或就搬张椅子坐在后院里打盹。 反正他纨绔道士之名连六王爷都一清二楚,便是被上头人发现也没什么所谓,李忘贫之前在昌仆城里也不是没干过骚扰当垆酒娘子的荒唐事。 这会儿他又抱着花进来,在后院里前前后后地挑了许久,才选中一块地方放那盆银桂。 “我看你喜欢栀子,想着银桂香气一般浓,应该也合金掌柜的口味。”李忘贫安置好花盆,颇为得意地看着金缕,脸上甚至有几分讨赏的意思。 金缕确实也喜欢,但更多的是头疼:“我虽然喜欢那花香味儿,但真没有你那般养花的手艺。” 李忘贫是个种花的高手,金缕却是一窍不通。她小时候在乡里头,虽也下地,可到底人小,做不了什么播种插秧的细致活,多半都是拔草、背粮食这些打下手的力气活。回到顾相城以后,金家也没那些活路给她做,因此地里的活,不管是种粮食还是种花,她都不怎么擅长。 “那有什么要紧。”李忘贫不怎么在意,“我给你养好了送来便是,花开尽了,你就莫去管它,等我给你再拿新的来。” “这怎么成,好好的花树,到了我手里,只为开一回就白白去死,冤不冤。” 李忘贫叹口气:“金掌柜少操些心吧,只要没死透,我总能救活。” 金缕弯着眼睛笑。 两人聊起正事,这阵子,六王妃何碧君时不时遣人来请过金缕上山,总说与她投缘,要多聊聊天。不过金缕每回去,都只是在何碧君屋中静静坐上一个时辰,何碧君自顾自下棋读书,也不与金缕多说什么话,到了时间,便让陈姑姑送客。 “六王妃倒是周全。叫顾相城上下都看着她待你亲热,那六王爷但凡还要外头的脸皮,就不敢轻易动你。”李忘贫摇摇头,“她素来不沾王府事,从前我也没注意过,因着你的事去查,才发现了好些内情。” “你查到了些什么?”金缕一边整理着簸箩里被客人翻乱的绣线一边问。 “她与六王秦筝应是早就离心了。”李忘贫自己翻出一罐花生米,本是金缕闲时剥好要卖的,却叫他打开一粒粒吃着玩,“我查到,何碧君连亲生的儿子也不管,因为当年她本不想生孩子,是叫何相国和秦筝一起逼着生的。” 金缕想救回自己的花生米未果,只好愤愤不平地从自己的荷包里掏了几个铜板,放进铺子公账的钱匣中。 李忘贫见她煞有介事地在本上记了这笔账,好笑道:“你的铺子,你连几颗花生米都做不得主?” “这不是我的铺子。”金缕抿抿唇,“至少现在还不是。” 李忘贫懒洋洋眯着眼睛:“你想要,就是你的。” 金缕没有答他这句话,收起账本,又把话题扯回了得意山庄里:“所以,六王妃是所嫁非人,与那六王并不同路。想来我可以信任。” “我只是奇怪,六王爷好色不是一天两天,怎么从前没见六王妃管过,却偏偏管了你。” “我也不明白。”这同样叫金缕想不通,“总不能真是什么见面投缘的把戏。” “想不通便不理罢。”李忘贫拍拍道袍上沾的花生红衣,抖得一地都是。 金缕瞪他一眼,把柜台边上倚着的小扫帚硬塞进李忘贫手里:“扫干净,脏了容易招耗子。” “谁家没耗子?”李忘贫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愿意扫地。 “我这里不能有。”金缕严肃道,“我怕耗子。” 李忘贫笑起来:“耗子有什么好怕的?金掌柜的胆子看来也不是很大。” 金缕低下头,本不想说话,却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我睡过柴房,耗子爬到我身上来,好像我是个死人一样。” 回到金家以后,但凡金缕在的地方,总是打扫得很干净,边边角角都放着耗子药。 李忘贫恨不得只拿指尖去碰扫帚柄,听完她这么一句话,到底还是扭扭捏捏地把地扫了。 “李忘贫。”金缕看着他扫地,虽然不情愿,但做得很干净,“你想没想过,若是六王爷哪日真成了皇帝,会如何?” 李忘贫放好扫帚,脸上难得挂上一丝苦笑:“我也不知。他有何相国支持,又即将做西疆的亲家,天下百姓都信他是真龙,我这样偷偷摸摸查探,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除非,太子能扭转乾坤。” “可你说过,太子连你是谁都不一定记得。他囤在楚地的兵,想要逆流而上打过来,不知要何年何月。” “金缕,”李忘贫难得喊了一回她的姓名,似是下了决心才张口说话,“我其实,给太子送过信。” 他一个人,身在这处处被得意山庄掌控的顾相城,唯一能说些真话的竟只有金缕这个小掌柜。就算真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也什么都办不了。 何况,他也不是真想要做什么事业。身为群玉山最大的金库,李忘贫被带进顾相城,也是因为只要有他在,群玉山乃至六王爷,都多了一大笔军费。 “从我被带上群玉山开始,每日所思所梦,皆是如何撕了那帮道士的面皮,叫我爹,叫天下人都看清楚,那是个怎样腌臜不堪的地方。如今群玉山既与六王爷搅合在一起,若让六王爷成事,说不得我那道貌岸然的师父还能混个国师做,叫我如何甘心?” 李忘贫眼神冰冷,看着金缕沉沉道:“我一个人做不到,但若太子肯与我联手,予我助力,便有机会叫我亲手报这十年骨肉分离之仇。” 在顾相城,莫说与太子联系,便是谁提了太子什么好话,都是大逆不道,轮不上得意山庄出手,便会被百姓唾沫淹死。李忘贫肯开口对金缕说这个,直叫金缕心头一颤。 “我,”金缕忽地有些结巴,“我也可以做你的助力。” 李忘贫依然看着她,脸上带着点难以形容的笑:“若没有六王闹出来这桩事,我不会与你说这些。” 金缕心中明白,他给出的那份信任,一半都要归功于六王爷。如今,无论金缕自己意愿如何,她都只能希望六王爷败。 “我知道,你要办的事情要紧,不该轻易叫我晓得。李忘贫,我从前所想,也不过是留住这间小铺子,有个真正的家,过不再寄人篱下的日子。”金缕避开李忘贫的视线,重新整理起绣线来,“如今,我只能与你一样,期盼着太子能赢。不管你要做什么,记着还有个能帮忙的便好。” 闻言,李忘贫几乎想解释,他那么说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是不想叫金缕卷进泥潭是非中,可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金缕也没说错。他的信任并不纯然是对金缕这个人的。 短暂的沉默后,李忘贫说起了秦筝未来的女婿:“若六王妃再找你,不妨试着打听一下琼珠郡主的婚事。六王妃既与秦筝不是一条心,应当不会难为你。” “我倒是见过那位郡主,着实是个美人。”金缕回想了一下。她没说出口的是,郡主美得纤弱多姿,想来是肖母,她生母一定是秦筝的爱妾。 “琼珠郡主甚得六王宠爱,据我所见,连那位嫡出的小公子都比不上。”李忘贫道,“可那位西疆少将军却不像个怜香惜玉的人。方寸从小就在西疆长大,颇有顽劣之名,前阵子我那大师哥请他来喝酒,几杯下去,说起琼珠还皱了两回眉头。” 东野望那日本是存着拉拢方寸的念头,特意叫精于玩乐的李忘贫挑了间歌舞坊请客。席间恭喜方寸好事将近,方寸却嘟囔说:“我爹原先总说西疆贫瘠,所以女子都粗手粗脚,跟男人一般没什么滋味。可这金陵来的郡主,初看确实软绵绵的可爱,多说两句话却……” 东野望没等他抱怨完,忙转开了话题。真正结亲的是西疆大将军方知与六王爷秦筝,哪里容得他这个做新郎的如此议论? 李忘贫留了心眼,方寸是个愣头青,若想叫六王爷与西疆生出嫌隙,方寸与琼珠郡主的婚事大约是个好入口。 金缕点点头,应下来。 第23章 城郊比城里凉得更快,尤其晨昏,已到了金丝出门就要穿披风的时节。 胡道永一大早就不在家里,他这个人拧巴得慌,又要享不下地的福,又天天担心下头的人种坏了他的瓜果粮食,于是整天穿着一身绸缎杵在田坎上监工,不伦不类的。 金丝起了床,头还没梳完,就有人自顾自推了房门进来。无论她冷着脸说多少遍,胡家人总是不肯在进她房门之前先敲个门问一声。 “丝丝你才起啊?我们都收拾好等着走了。”来的是胡道永的堂姐胡道文,长了一张团团的红脸膛,长辈都说看着喜庆,在家里很受宠爱。 金丝压下怒气,只看着镜子里金桂梳的发髻:“急什么,又不要你走路。” 胡道文大大咧咧地自己坐下:“哎呀,要自己走的。大伯娘说了,这么多人,请滑竿雇车都贵得很,叫走着去。我不像你,进回城可不容易,我们早点走早点到嘛,也能多玩一会儿。” 金丝啪地放下手里的簪子,深吸一口气。金桂忙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姑娘可别发脾气,夫人上回嘱咐了的。” 那是中秋第二日,金缕得了六王妃青眼,米山山就叮嘱金丝说,妹妹有这等大好事,金丝正该抓紧机会与胡道永家里处好关系,生不生孩子的,也可趁着这时候好生商量。金缕身价高了,金丝这个做姐姐的说话自然该更管用才是。 为着米山山一番嘱咐,金丝才回了胡道永家,与她婆母说过段时间请家里的女眷一起上得月楼吃酒,算是娘家有喜的招待。 胡家人这阵子确实对金丝满面笑容,他们虽只是农户,村里却也有府衙派驻的老先生教书说事的,去听课的小娃娃一回家就背着六王爷的诗,念着六王爷的功绩仁德,谁都晓得那是个多了不起的大人物。 金丝如今已不只是上半城嫁过来的小姐了,她的妹妹还是六王爷夫妻俩都夸赞过的义勇娘子。 这般情形,金丝本以为去得月楼吃顿饭应当也会顺畅,结果临出发了,婆母又脑仁发抽搞这一出。 她的火气上来,金桂也劝不住。胡道文只听这位弟妹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穿着这么好的衣裳,打扮这般齐整,真走路进城粘得一身灰一身汗,我可没脸带进得月楼去。那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连我爹也不敢得罪的,臭烘烘的一群人钻进去,莫扫了贵客的兴。” 胡道文并不是个机敏的人,闻言有些发愣:“大伯娘说天凉了,不会出汗的。” “文姐,你去告诉我婆母,”金丝不耐烦了,“我是一定要坐滑竿走的。你们要怎么去我不管,只一条,脏了裙子散了头发的,得月楼断不敢招待。” 胡道文讪讪地出去了。到金丝收拾完了慢悠悠出门时,就见门口栓好了两辆牛车,单停着一顶滑竿。 金丝的婆母叫谢春,是个俭省了大半辈子的农妇,虽然日子越过越好,还是习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让她一次叫这么多滑竿,轿钱人力钱都是剐她的肉。 可儿媳妇态度强硬,金家如今正红火,她到底不敢真叫所有人都走着去,想着滑竿实在太贵,便从地里牵了两条牛出来套车。除金丝外,这趟一共八个女人,两辆车刚好。 至于金丝,谢春一是不敢不给她叫滑竿,二是存着点赌气的心思。就这么一顶,婆婆坐牛车,你这个儿媳妇叫人抬着,看丢的是谁的人。 金丝看一眼就明白了,一张脸上更是半点笑容也没有。金桂心里着急,正想劝她也坐牛车算了,金丝却脚步一抬,稳稳地坐在了滑竿上,就当看不见后面牛车似的。谢春又愁又气,幸好几个女人想着要进城都兴奋地很,胡道文还带头唱着小曲,一路说说笑笑,气氛才没僵起来。 牛车可以进城,却爬不了城里的梯梯坎坎。胡家的八个女眷刚进城门没多久就只能下车步行,金丝头也不回,两个轿夫一前一后把她抬得稳稳的,轻快地进了上半城。 等她在得月楼包间里坐下,胡家人还在哼哧哼哧爬着上城梯呢。米山山早带着金缕一同等在里面,见金丝自己优哉游哉进来,一问,婆母姑嫂都还在后头走路,气得米山山直想拿筷子抽她。 慌里慌张下楼安排人去接她们,可胡家女子大多健壮,脚程也快,米山山吩咐去雇轿的人才刚迈出门槛,谢春就带着她们走到了近前。 金缕曲 第16节 米山山忙迎上前去,挂着一张笑脸赔罪:“亲家呀,这一路可辛苦了。都怪金丝不懂事,叫你们爬这么久,回头我一定好好说她!” 谢春与米山山还算合得来,米山山自己本也是穷过来的人,又受过谢春夫妻俩的恩,因此在这个亲家面前从不摆什么架子,年节礼物什么的也十分周全。她握着谢春的手一边往里头走一边哄,十分殷勤周到,几步路功夫,谢春心里那点小火气也都叫她哄得消了。 得月楼富丽堂皇,米山山给她们留的又是三楼的大包厢,胡家人一落座,便有几个小二鱼贯而入,弓着背带着笑,添茶放点心报菜名。窗口的矮桌上燃着一炉香,清风顺窗而入,把那香烟送进屋中,也不知是什么味,不甜不腻,闻着叫人心旷神怡,连胃口也更开了似的。 谢春忙不迭地夸:“亲家真是能干,这样好的酒楼,我是积了德才吃得上呢。” 米山山亲自给她倒茶:“亲家说哪里的话,要是没有你们,我家还不知在哪儿呢。来,尝尝这茶,还是戒严之前从东边运过来的,今年就这一批了,说是什么宁杭特产,上头那些贵人个个都爱这一口。” 谢春喝不惯龙井,她喜欢喝凉水,也就是夏天才烧点老荫茶败火。然而米山山那么一说,她忙端起来一口干了,只觉得嘴里泛苦胃里发慌,连眉头都忍不住皱起来。 “哎呀,贵人喜欢的好东西,我这种粗人真是没福享受了。”谢春有些不好意思。 米山山一直暗暗给金丝打眼色,可金丝心里赌气,愣是装作没看见。米山山没办法,只好把金缕拉得更近了些。本就是借着她的好事请客,希望谢春看在金缕如今名头的份上,不要计较金丝冷脸。 金缕只好凑上去打圆场:“姻伯娘,这种茶外面人都说好,可我也觉得是太苦了。我就爱喝老荫茶,又解腻又解渴,还不花几个钱。” 谢春眉开眼笑:“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个脾气。” 胡道文一进门就新奇地左看右看,才坐下来没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金缕。虽然没见过面,但金缕如今的名声那样大,胡道文忍不住问道:“二姑娘,方才楼下那块亮堂堂的金匾,真是你挣来的呀?” 金缕抿着嘴笑了笑,不好答话。谢春与有荣焉一般:“莫说那块匾,亲家这个女儿能干哟。连六王妃都要收做义女,给她陪嫁妆的。” 今日随谢春一起来的虽然都是胡家人,可她自己没有亲生的姐妹和女儿,在座都是堂亲表亲。结了这样一门好亲家,带着她们来吃这般上等的酒楼,谢春面上也是大有光彩的。 金缕听她们越说越大,忙插嘴道:“六王妃只是看我还算合眼缘罢了,没那么夸张。姻伯娘,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呀?上回姐夫带来的那一筐黄花菜,可真是鲜得很。” 说起地里的事,谢春总算转移了注意力。她种了半辈子地,最爱说道的也是种地,什么样的秧子结穗多,什么样的小葱长得好,一聊起来便收不住。 金缕总算松了一口气,扭头一看,金丝指尖捻着一块桂花糕,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满屋子人凑成几堆,年纪大些的坐着说笑,年轻的有两个趴在窗户上看外头的热闹,还有几个正打量摆设,议论纷纷。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唯有姐妹俩的对视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姐姐。”金缕小声叫道。 金丝松开桂花糕,拿金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一般:“你是越来越会讨人喜欢了。” “娘和姐姐请的客,总不能冷场。”金缕垂下眼。 “拿我的名义请客,看的却是你的面子。”金丝笑了一声,“多谢你捧场了。” 金缕懒得说话了,没得她给金丝收拾烂摊子,还要负责来排遣金丝的小情绪。 越来越金贵的妹妹沉默下来,金丝心里却更加憋闷。她随口说了声要净手,便带着金桂出了房门。净手的水盆分明房里就有,米山山恨铁不成钢,但也不方便此时训女儿,只好更抓紧了金缕,现宝一般给亲家众人亮眼。 金丝领着金桂,闷闷地一路往人少的地方走,一直到了后门处,听不见得月楼里的笑语喧哗了,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金桂以为她是看不惯二姑娘出风头,凑上去劝道:“二姑娘一时风光也没什么,哪比得上姑娘你呀,又美貌又上过学,便是配秀才大人都绰绰有余的。” “配秀才?”金丝哼了一声,当年那个日日到学堂来接妹妹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我配的是放牛耕田的。” 金桂一时嘴快说出来的话,也不知如何往回收,讪讪地低了头:“可惜姑娘了。” 她是知道金丝心气有多高的,耳濡目染之下,连她这个做丫鬟的也不大喜欢胡家。 虽然有粮有钱有宅子,可总撇不掉农户习性,过日子抠抠搜搜的。做衣裳买布,专挑折价的过时花样,连地里新鲜的蔬果收回来,也总捡着快坏的先吃。等把坏的吃完了,新鲜的也放成了坏的。 还有姑爷,关起门来说什么都好,可出了门别人在他耳朵里说了什么,他也都觉得对。墙头草随风摇,摇完还要回来跟金丝闹,为此不知吵了多少架。 第24章 金丝一早为了滑竿的事气闷,到了得月楼,见到米山山拉着金缕应酬她婆母,心里更是不自在。 她知道金缕如今是家里的招牌,也明白米山山这般殷勤,都是为了她在胡家更能说得上话,能过更舒服的日子。 然而,她无法遏制自己对胡家、对胡家人的排斥。 莫说当年在下半城,就是后来搬到上半城,她这般样貌,还正经上过学的女孩,也是不多见的。不说与高门贵女比,至少在普通富户的千金里头,金丝当算得上出挑。 她有容貌才学,又有父母宠爱。未出嫁时,金丝盘算自己的后半生,从没想过会困在乡下农户中,为着几块花布、几个轿夫的花用跟丈夫两看两相厌。 “金桂,你觉得爹和娘疼惜我么?”金丝想得出了神,喃喃向小丫鬟问道。 “那用说?”金桂笑起来,“再没见过这么疼女儿的了。姑娘不晓得,我家附近也住着一个富户,那家的女儿说是娇养,可背地里头,熬夜给家里人做衣裳是常事。莫说正经上学,出去逛个街都要求着爹娘才有几个铜板做零花。她后来出嫁那嫁妆,不过才几十两银子,抬的八个箱子,一半都装的糠垫着。” 主子得父母疼爱,做丫鬟的也跟着享了不少福,金桂越说越高兴:“哪像姑娘你这般有福气?夫人连针线都从不逼着姑娘做,嫁妆更是从小攒的,扎扎实实,就算姑爷家没粮食,也够姑娘你舒舒服服过日子的。” 金丝的嫁妆,米山山从家里稍微松快点之后就开始攒。刚开始是好点的布头,后来渐渐宽裕,又一日日添上金银首饰。到他们一家搬到上半城时,还攒下了一个码头边的小铺子,加上米山山最后又补了一些私房钱进去,一共有五六百两银子。 当时得月楼和金宅虽是匆忙中贱卖,算下来也要四千多两。金得来卖了下半城所有产业左拼右凑才够上。米山山给金丝攒的这五六百两,几乎是金家置完产业后全部的积蓄了,一股脑都给她带着嫁了出去。 金得来和米山山,的确疼爱她这个女儿。 可再疼爱又如何呢,还是比不过弟弟的救命之恩,还是要逼着她嫁给胡道永。 金丝心中烦躁,不耐地踢了踢廊柱。这时,不知从何处蹿出一条黑狗来,身形不大却一脸凶相,估计是钻进后厨偷了生肉吃,嘴里叼着一截带肉的骨头,皮毛上还滚着血迹,脏兮兮的。 金丝尖叫一声,忙往后躲。可她一动,那狗更激动,吐了嘴里的骨头狂吠一声,便朝着金丝冲过来。金丝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往后门外头跑。幸好得月楼运食材的车子都走后门,刚好叫金丝遇上了送酒的长工张涛。 “快快!快!打死它!”金丝躲到酒坛子后面,指着那条狗大喊。 张涛认得这是东家的女儿,二话不说取了车上挡坛子的木棍。他年轻力壮,脚步灵活,没几下就打得那条狗奄奄一息,身上血赤糊拉,分不清是狗血还是原先偷肉沾的血了。 “呀!”打着打着,张涛诧异地喊了一声,拿棍子把狗的身体翻过来,指给金丝看:“小姐,这狗戴着项圈呢,莫不是谁家养的?” 先前狗身上脏兮兮的,乍看之下几人都以为只是条街边的疯狗,没想到竟有主。万一是得月楼里哪位客人带来的,那就麻烦了。 金丝心里也跟着紧了紧,见那条狗一动不动了,镇定道:“不过是个皮圈子,又不贵重。多半是附近小户里走丢的,不然怎么会进厨房偷肉吃?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张涛点头应是,眼珠子转了几圈,拿笑脸盯着金丝看。金丝掏了块碎银子给他,便没再理会。张涛得了钱,乐呵呵地去做事了。 这么一闹,原本沉闷的心思倒是搅散些许,金丝往回走,正低着头爬楼梯,就见前头的台阶上停了一双青缎锦的官靴。 金丝身子先往旁边侧了一侧,才抬起头来看。眼前是个十分俊逸的男人,一身长袍又齐整又风流,背着手站在高一级的楼梯上,俊眼含笑,叫金丝看得心头一跳。 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了金丝的愣怔,她顺着声音一望,是那俊男子背后跟着的一个随从。可那张脸,金丝记得清楚,正是燕家宴会上闹刺客那一日,奉六王之命带着兵来搜查的那个白面男人。 他既低眉顺眼跟在身后,那么眼前这位,就是六王爷秦筝? “民,民女见过六王爷。”金丝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屈膝行礼,一时忘了自己正站在楼梯上,身形一晃。 好在得月楼建得辉煌,楼梯也宽敞,她只是微有不稳,并不至于真的跌下去。胸中一口气还没吐完,手肘处却搭过来一只大掌,着急忙慌地托着她起身,几根手指似乎还若有似无地抠弄着她的手臂。 金丝整个人都被拽得近前半步,抬头便见六王爷笑意更深:“娘子当心,这要是摔着了,可真是叫人心疼。” 活了十九年,虽动过春心,也拜过堂洞过房,可还真没有哪个男子这般温柔春水似的与金丝说过话。 她长在下半城,纵然从米山山那里继承了一副好样貌,身段眉眼都不比什么千金美人差,却偏偏没有结识过真正的翩翩公子。公子们不住在下半城。 等她好不容易成了上半城的小姐,却因为一桩旧婚约,再没有出去结识别人的机会了。 六王爷的手还放在金丝胳膊上不肯松开,轻轻蹙着两道浓郁漂亮的眉毛,十分忧心似的:“娘子不说话,可是受惊了?都是本王的过错,不如请到厢房里休息片刻,也好叫本王弥补一二。” 他身后的吟风识趣地往后退,让出了一条路来。这女子他也记得,金家女儿,得月楼的小姐,义勇娘子的姐姐。不着痕迹地扫了金丝两眼,的确是个美人,腰肢如柳,眉目含情,是六王爷素日里最心爱的那一款。 吟风把头垂得更低了。 金丝尚还发着愣,人已被六王爷半搀着走上了三楼的走廊。 “父亲!”走廊那头响起一个孩童的声音,阴阴沉沉的,一下子叫金丝醒了神。 秦蛟身后同样跟着一个白面的太监,他小跑两步朝着秦筝奔过来,本带着些崇敬的神色,看到被秦筝搀在手里的金丝,却不受控制地沉了脸。 秦筝松了手,看着儿子笑容一收:“你出来做什么?” “父亲说出去醒酒,儿子担心,便出来看看。”秦蛟讪讪地低了头。 “带你来会客,你不好好学着交际,倒有兴致做小厮跟班的活?”秦筝的语气里一点慈爱也没有,金丝在他侧后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是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她的动静,秦筝回过头来,脸上重新覆上温柔多情的笑意:“娘子勿怪,犬子顽劣,正是要好好教导的年纪。” 俨然一派教子心切的严父作风。 金丝哪里敢怪,当着孩子的面,急急忙忙收起了自己晃荡的心神,也露出一个笑来:“王爷多虑,小公子天真可爱得紧呢。” “父亲,是曾外祖遣我出来寻你的。”秦蛟努力把眼神从金丝身上挪开,急急对着父亲解释道。 秦筝磨了磨手指,颇有些不甘。这点眼色金丝不缺,顺势说道:“想来六王爷还有要事,民女家人也尚在等候,便先告退了。” 行完礼,金丝微微抬眼,正撞进秦筝那双柔波荡漾的眼睛里。她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忙领着大气也不敢出的金桂往米山山的包间走,将要拐过回廊了,实在忍不住,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秦筝似乎料到她会回头一般,还在原地看着,那样柔和缱绻的眼神,烫得金丝慌忙扭过头,几乎脚尖撞脚跟地急着走远了。 直到站在包间门口,听得屋里米山山与胡家人的说笑声,金丝胸膛里还在咚咚作响。金桂不知所措地扶着她,喊了一声:“姑娘……” 深吸一口气,金丝闭了闭眼再睁开:“没事,进去吧。” 无论如何,在米山山的努力下,这顿饭吃得还算宾主尽欢,只除了金丝这个又主又客的。她前半程冷脸不语,出去一趟回来,又开始心不在焉。米山山本想叫她与谢春一同出城,见这副样子,生怕回去路上又闹出事来,便留下她打算再好好说说。 为了平息谢春的不满,米山山又是准备软轿又是带礼的,大包小包将一众女眷送走。金缕想回杂货铺去,反正顺路,米山山索性叫她亲自送了谢春一行人半程,更叫谢春倍觉体面,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送走了客,金丝却没有跟着米山山回家。她懒得听米山山再说些与胡家人好好相处的废话,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心绪未平,怕被米山山看出什么来。 她任由米山山生气,自顾自地带着金桂在城里逛了一圈,买完胭脂买首饰,一想到那位六王爷,就不自觉带上点笑。 金桂看得心惊胆战,可她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也不知道眼下这事该不该劝劝。 姑爷那样的人家,自然是配不上姑娘的。可毕竟已经成了亲,要是生出二心,名声就全没了。 但那位可是六王爷……他看金丝时那副样子,明显不清白。姑娘这般好样貌,也难怪。 不等金桂闷头闷脑琢磨出什么头绪来,就有人恭恭敬敬在一家布庄里拦住了主仆二人。正是跟在六王爷身边的那个内侍。 “金娘子,小的吟风,奉六王爷之命,请金娘子到得意山庄叙话。” 金丝垂下眼,努力稳住了微微发颤的手。 第25章 此时早已过午,正好是杂货铺最清闲没生意的时刻。金缕本也不是来做买卖的,按照米山山的吩咐在席上挂了半天笑脸,她实在疲惫,索性半掩着门板,倒在竹椅上歇午觉。 可惜心事一桩接一桩,轻易睡不着。米山山和金得来始终不明白也不接受她对那些好名声的抗拒,先是挂匾,如今又宴客,下回要拿这名头做什么? 金缕心中没谱。余光扫到柜台上的账册,沉沉叹出一口气。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安下一个自己的家呢。 原本的计划还需要一年或是两年,然而如今这般,金缕心中忐忑。他们太喜欢那块义勇娘子的金匾,到时候,还能由她所愿么? 金缕曲 第17节 到了下午,米百斗来了一趟。米堆堆新收的菌子,今年最后一批了,叫他给姑姑家送一篓子去。 习惯性地先来杂货铺寻金缕,都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他们两个如今已只是表姐弟了。再退回去未免太刻意,米百斗暗自苦笑两声,扯出一张如常的笑脸进了门。 菌子要趁新鲜吃,正好没生意上门,金丝便锁了铺子,与米百斗一同回家,好赶在晚饭前把菌子炖了。 金得来爱吃这个,米山山特意叫厨房杀了一只鸡一起炖。可直到满宅飘香,金绦都已下学回家,还是没见金丝的影子。 “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米山山巴着门框望了几回,气鼓鼓地嘟囔,“说她两句,就这样大的脾气!以后可怎么办。” “娘你就莫操心了,姐姐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自己逛得高兴在外头吃了呢。”金绦吸吸鼻子,山菌鸡汤的香气实在叫人馋得慌,“快开饭吧娘,儿子都要饿死啦!” 米山山横他一眼,还是叫人上了菜:“开饭吧。去找个小瓮,单留些汤温着,等姑娘回来了,给她端到后头去。多留菌子啊,她不爱吃鸡肉。” 金缕倒是爱吃鸡肉。小时候长年累月的没肉吃,后来有肉了,她也不敢多吃。也只有燕频语知道,这人私下里吃饭的时候,但凡有肉,便顾不上吃其他的菜。 为此,燕频语不只一回骂过金缕自讨苦吃。她在家里怎么吃也就罢了,未经他人苦,燕频语也不会对金缕在家该如何指手画脚,但她自己一个人在杂货铺里吃午饭,也总是舍不得买肉,明明心里很喜欢。 金缕总是说,再等等,等她的计划成功了,等一切都好了,就天天都去买肉吃。 一大盆山菌鸡汤端上来,正好摆在金绦和米百斗面前。米百斗站起来,先隔着桌子拿了金缕的碗,舀了好大一只鸡腿进去。 金绦翻个白眼,然而大概是真饿了,没有就此找茬,只是自己夹走了另一只鸡腿。 鸡腿炖得烂,筷子一挑就骨肉分离。可还没等金缕吃上一口,门外就一阵哐哐哐的动静。 门房上的人慌里慌张跑进来:“东家,东家,外头来了好些恶人!” 金得来胡子上还沾着油,一脸愕然地站起来,就见一队黑衣黑裤的武士已大摇大摆进了金宅,领头的人看着打扮,像是个内侍。 “得月楼的金掌柜何在?”那太监年纪不大,神气骄横。 金得来慌里慌张,不知该不该应。小太监只瞥了一眼,便认定了他是此间的主人。 “金掌柜,此人你可还认得?”说着,小太监身后的黑衣武士扔出一个人来,衣裳已抽打得破破烂烂,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金得来壮着胆子凑上去看了一眼,惊道:“张涛?” “看来是认识了。”小太监冷笑一声。 金得来满头冷汗:“这人,这人是我家运货的长工,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 小太监哼一声:“得罪我等算什么大事,他得罪的,可是我们六王爷的小公子啊。” 金得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米山山搀着他,可自己也怕得要命。 “小公子心肝一般养大的爱犬,今日不慎在得月楼丢了,派人去找的时候,只寻得这个张涛,有人亲眼看见,是他把狗打死了拖出去埋的。” “大,大人,这与我家……我家……”金得来想说这是长工自己的错,与他金家无关。可到底是发生在得月楼的事,又惊又慌之下,金得来结巴起来。 “金掌柜莫急。”小太监踢了踢地上一团烂肉般的张涛,“这东西可是招了供的,是得月楼东家的小姐命令他把狗打死的。张涛,起来看看,叫你打狗的小姐可在?” 可那张涛依旧团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个武士上前探了探,啐道:“快断气了。真不中用。” “晦气。”小太监嫌弃得又踢了两脚,“他既说不了话,就不费那个事了。金掌柜,叫令爱跟我们走一趟吧。” 米山山浑身抖得都快站不住了。今日席间,金丝的确出去了好一阵,得月楼上下认识的东家小姐,一向也只有她一个。 金绦紧紧挨在爹娘身后,见米山山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娘,真是姐姐?” “闭嘴!”米山山小声呵斥,可还是叫小太监听见了动静。 “这位夫人,我们小公子待他的爱犬可是如珠如宝的。谁动了它半块毛皮,便是躲到天边也得十倍百倍地还回来。我看你还是早些把人交出来的好,也省得拖久了,小公子火气更大。” “是她!”惊惶之下,金绦猛地出声,他的手指向了厅堂的另一头,那里正站着金缕和米百斗。 “大人,是她!她是我二姐,她今日去过得月楼,定是她打死了小公子的狗!” 回想起来,这恐怕算是金缕头一回听见金绦叫她一声“二姐”。 小太监看了过来,米百斗忙上前半步挡住金缕,满面通红地骂道:“金绦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小缕!” “就是她!”金绦大声吼道,“大人,就是她!” “绦绦!”米山山一把拽住儿子,又气又急。 可金绦反抓着米山山的手,怒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娘!” 这一声“娘”喊得米山山顿在原地, 金绦急急继续说道:“二姐,你就招了吧!想来看在你是义勇娘子的份上,六王爷也不会真要了你的命。你要是死犟着,我们一家子都完了!” 从他刚才指认开始,金缕就一直看着这个弟弟,吃惊有,伤心大概也有。 下午那会儿金缕还在自己琢磨,不知这个义勇娘子的名声下一回又要被用在什么地方,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里,会用在她自己身上。 “竟是义勇娘子?”小太监也有些惊讶,但一转念,任他什么义勇娘子,不过平头百姓一个,小公子要给爱犬报仇,管你哪门子的义勇。 他是从小跟在小公子身边的太监,只要听小公子吩咐就行了。心下定了主意,便挥手叫人上前拿住金缕。 米山山急道:“小缕!”她想过去,却被金绦拽得死紧,一步也挣不开。 “娘!她不会有事的!六王妃不是也很喜欢她的吗,她不会死的!” 米百斗只觉得一腔愤怒往头上涌,气得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来:“金绦!她是你亲姐姐!” 就算一开始不明白,看金绦如此着急忙慌把金缕推出去的样子,米百斗也想清楚怎么回事了。 打狗的是金丝,可金绦要金缕去给大姐姐顶罪。 “姑姑,姑父!”米百斗嗓子都有些哑,“你们就让金绦这般胡说?” 金得来咽了咽唾沫,米山山不知所措,哭了出来。 张涛还躺在石板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是不是还活着。若金丝也成了这副模样…… 金绦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金缕是义勇娘子,得过金匾,又有六王妃撑腰,让她去,总还有几分活路。 金缕愣愣地看着她的爹娘,他们和弟弟站在一处,三个人你扯着我我拉着你,互相牵绊着,一齐眼巴巴地望过来,望着她随这些人去。 “娘,爹,真的是我?”金缕喃喃问道。 “小缕,你,你……”米山山泣不成声,金得来索性扭过了头,金绦不知为何,也躲开了金缕的视线。 “爹!娘!”金缕忽然大声喊了出来,那声音听在人耳朵里,竟然有几分撕心裂肺,连金绦都被她这喊声惊得颤了一下。 她大声问道:“你们告诉我,真的是我吗?” 金得来和金绦父子俩都不肯说话,也不肯看她。米山山泪眼朦胧,嘴唇几度张合,身旁的金绦拽着她的胳膊,她终于是捂住脸,倚靠在儿子肩头哀哀抽泣。 金缕想笑一下,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 “义勇娘子,请吧。”小太监不耐烦看这些哭哭啼啼,他只想赶紧办完这桩差事。 “不行!”米百斗张开手,死死把金缕护在身后。可他一个没学过丁点拳脚的少年郎,哪里是那些武士的对手?两条大汉上前一扯,几乎就要把他扯成两半。 “百斗,听我说。”金缕忽然凑近他耳边,“从我房间的后窗翻出去,寻燕家小姐,叫她去找道士,快!” 大约人在绝望之中,再昏蒙的脑子也能转得飞快。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吼出来之后,金缕仿佛把心中的震惊和伤心都一齐吼完了,什么情绪都泄得一干二净,人也迅速冷静下来。 她心里明白,这个狗屁的“义勇娘子”身份,哪里可能真的救命? 不过都是平头百姓罢了,看看地上命悬一线的张涛吧。 她已然不愿意去想,弟弟金绦,还有金得来和米山山,做出这个决定,究竟是真的相信她会没事,还是拿这名声来自欺欺人。 他们已经做了决定,金缕只能自救。这事,燕频语是不能出面的,她自己都是六王爷砧板上的一块肉,金缕不能害她。 在短短的几瞬之间急急四顾,金缕能想到的唯一的指望只有李忘贫。 米百斗一怔,手上松了劲,一下便被甩到一旁。金缕看着他,无声又说了一句“快去”。 两个黑衣武士押着,金缕很快就被带出了大厅。米山山还在后头哭,然而金缕没有再回头看她的爹娘一眼。 “娘,你莫哭了。”金绦劝道。 米山山回过神来,胸中又是羞愧又是苦痛,抓着金绦使劲锤着:“你个死娃娃!你个死娃娃!” 金绦哀哀叫唤了两声,倒是没躲开,任她娘锤了好几拳,又抱着他嚎啕大哭。 这哭声,听得米百斗几乎要吐。他很想破口大骂,姑姑你哭什么?你亲眼见着张涛是什么下场了,还要亲手把小缕推出去受着。你们一家,有什么脸在这里哭? 可到底没有骂出口。米百斗抹了抹脸,从地上爬起来,趁着金家那一家三口还抱在一起哭哭啼啼,脚下飞快地跑进了后院。 后院没有人,也没点灯,米百斗在黑暗中钻进金缕房间,摸索着推开后窗,只见到一堵高高的墙。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他心里着急又别无他法,只能先听着金缕的话翻出去再说。 他也不知那藤下藏着梯子,自己搬了凳子搭着爬上墙去。墙的那头是个小院子,有两个姑娘坐在廊下玩翻花绳。 “燕小姐!”米百斗认出了那是燕频语和韶光。 燕频语抬起头来,见是米百斗,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怎会在这儿!” “燕小姐!小缕出事了!” 不知为何,方才满堂哭闹惊恐,米百斗一直没哭。此时趴在墙头说出这句话,却再也忍不住,流下汹涌的眼泪来。 第26章 上半城有一座露华园,与商铺林立的主街隔着一条巷子,又方便又清净。 这宅子是群玉山门人在顾相城的落脚处,门前向来车轿热闹,却从没像今日这般,围过这么多俗家百姓。 他们都是被一女子的哭喊声吸引过来的。出家人门前,一个年轻姑娘家大吵大闹,这可是难得的好戏。 那姑娘戴着斗篷,看不清样貌,身形倒是曼妙娇软,嗓音也动听得紧,哭哭啼啼的,很叫人心疼。 “你这负心的臭道士!叫我一个小女子痴心错付,这园子里的真人,哪个来为我做主啊!” 米百斗躲在一旁听得满头冷汗,几回想冲上前拉着燕频语回去,却被垂杨一伸手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韶光也着急,这可是自毁名声的大事。无奈这是为了救金缕姑娘,她心里也知道,燕频语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 方才燕频语听完米百斗的话,着急忙慌就要往得意山庄冲,还是韶光死活拽住了她。她如何能去得意山庄?羊入虎口都没这么上赶着送的。更何况,就算她去了也救不出金缕,不过是多砸一个人进去罢了。 被韶光硬摁着头皮冷静下来,燕频语又急急依着金缕的主意去找那个神出鬼没的假道士。她听金缕简单提过,李忘贫虽与群玉山一同投在六王爷麾下,却自有主意,不是个简单的人。 燕家还管着燕频语的自由,有两个拦路的护院,垂杨直接打晕了。一行人寻到露华园来,报了李忘贫的名字,门房却不肯让他们进去。 毕竟是道士居处,那李忘贫身上又一堆麻烦,谁敢轻易放个俗家女子进去?因此只推三推四的,说等向里面通传。可燕频语分明没看见有人往里走。 米百斗急得团团转,他本就无计可施,听了金缕吩咐来寻燕频语,结果这道士又见不到,那还有什么办法? 金缕在得意山庄还不知生死,眼看天越来越黑,燕频语一咬牙,套上兜帽,挤出眼泪跺着脚就开始大闹,闹得周围人家纷纷开门查看,连前头主街的行人都有不少围过来的。 金缕曲 第18节 门房这才慌了神,忙跑进去叫人。东野望一听有个女子寻上门找李忘贫,真是咬牙切齿,好不容易才摁住杀人的火气,只一脚踹开了李忘贫的房门,把还在床上醉觉的师弟拽起来往门外扔:“今日你若不妥善了结此事,就是师父也再救不了你!” 从前只要李忘贫犯事,师父总是叫东野望忍忍,莫去介意。到头来剩的烂摊子,都是东野望去擦屁股。东野望身为群玉山大弟子,深得师父真传,做了多少年的翩翩仙人,却每每被李忘贫气得心头呕血,形象全无。 多事之秋,东野望天天为六王爷忙得脚不沾地,他李忘贫倒好,吃酒赌钱不够玩,还招惹上姑娘了! 不过是个不中用的纨绔,仗着家中老父亲家财万贯,便处处放肆败坏规矩。真要让东野望自己做主,何须好吃好喝惯着他?合该把他捆起来绑着,捏住了命,他家的钱粮不是照样得乖乖送到群玉山来。 想到此处,东野望紧咬着牙,恨恨甩袖而走,一眼也不想看他那个废物样。 李忘贫软绵绵地被丢出门,还没站稳,迎面就扑来一个姑娘,扯着他的衣襟哭嚎不止:“没良心的冤家!你总算还知道出来见我!”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李忘贫皱眉一看,兜帽底下那张脸竟是燕频语的。 两人视线一对上,燕频语手上动作更大了,拽着他又摇又晃,却是趁机低声说:“金缕被抓进得意山庄了,快想法子救她!” 李忘贫反手扯着燕频语的袖子,一边作不耐烦状,一边大声说:“这位姑娘, 贫道分明不认识你,为何上门胡说八道?走,我倒要追去你家,在你父母面前好好分辨,究竟是谁冤了谁!” 两人你哭我骂地往人堆外面走,李忘贫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脚步极快,没两下就转出了周围百姓的视线。米百斗和韶光根本跟不上,垂杨只好一手拉着一个,费老大劲才在另一条巷子里追上了人。 “到底怎么回事?”李忘贫放开人压低声音问。 “她那个姐姐金丝,打死了六王爷的狗!那头上门来拿人,她家就把金缕推出去顶罪了!”燕频语急道,“说是已经杀了一个得月楼的长工了,金缕可怎么办!假道士,你有什么法子能救她出来么?” 米百斗气还没喘匀,插了一句嘴:“不是六王爷的狗,是六王爷的儿子的狗。” “是谁来拿的人?”李忘贫盯着米百斗问。 “是个,是个太监,年纪不大。”米百斗回想了一下。 李忘贫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年轻太监,那就是秦蛟身边的人,这事六王爷或许不知情,若是他知道,金缕说不定还多一条活路。 “假道士你说话呀,”燕频语犹带哭腔,“我要怎样才能救她呀?” 眼下天已经全黑了,金缕被带走已有一阵,生死不知。李忘贫当机立断:“我进得意山庄找人。你们在外头寻些人,要传话快的,把义勇娘子被抓的消息传出去,议论越多越好。 ” 燕频语擦擦眼泪,赶紧点头。李忘贫没再多留,几个闪身便走远不见了。 得意山庄里灯火辉煌,李忘贫换了一身黑衣悄悄潜进去,还真是多亏了东野望总押着他来此处走过场,来得多了,布防和巡视的规律总能猜得差不离。 越靠近何碧君的院子就越冷清,李忘贫躲在窗后,等到房中下人出去换茶才翻进去。何碧君在灯下摆弄棋盘,听得动静扭头来看,吓了一大跳。好在她想来冷淡,遇事也没有惊叫出声,很快便拿出威仪喝问:“什么人敢擅闯!” 陈姑姑很快就会回来,何碧君并不太担心安全。 李忘贫扯下面巾,行了个礼:“王妃,在下李忘贫。” 何碧君在六王的宴席上见过李忘贫一面,有些印象。看他一身夜行衣,仍然保持戒备,谨慎问道:“你为何闯入此处?” “请王妃恕罪。”李忘贫很是恭敬,“在下与金缕有些交情,听她说过王妃行事端正。今夜金缕有难,在下别无他法,只能冒昧来惊扰王妃。” 这时,陈姑姑的脚步声响起来,何碧君仔细打量李忘贫神色,终于在陈姑姑推门前喊住她:“在外头守着。” 李忘贫暗松一口气。 何碧君放下手里的棋子,正了坐姿:“她出了什么事,仔细说来。” 听完李忘贫的话,何碧君愣怔片刻,竟苦笑了一声:“她这个女儿做的,果然与我一般的苦命。” 李忘贫没听明白,何碧君自顾自感叹:“当初我拉她一把,本也是听了她的身世。女儿可怜,为着家族长久,为着父兄前程,随时能舍出去。我是如此,金缕亦是如此。” 刚出生就因为要给弟弟腾地方被送走,如今千难万险地回来了,又再一次被亲生的爹娘推出去送死。真算起来,何碧君倒比金缕好上些许,至少她没挨过饿,没受过打,没被丢出去过。 “秦蛟总算是我生的,”何碧君摇摇头,“他造的孽太多,能少一件也好。我便替你走一遭。” 李忘贫赶紧道谢。他是不便出面的,陈姑姑安排他悄悄躲在花园里,等着接应。 月上中天,顾相城的夜市里还热闹着,义勇娘子被抓走的消息沸沸扬扬。议论声传进一顶小轿中,叫里头坐着的金丝听得一愣。 她午后入庄,入夜方回,此时正是满怀兴奋与忐忑交织,乍一听义勇娘子被抓,半天没回过神来。大街上说什么的都有,金丝有些心急,连连让轿夫走得再快些。 金宅里一片狼藉,几个下人都讷讷不敢动弹,只有米山山时不时的抽噎声在宅子里响起。金丝一进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地上血淋淋的张涛惊得跳了起来。他先前还剩一口气,如今已冷透了,可金家人谁也没想起来收尸。 米山山抬头见到金丝,顿时又嚎哭起来:“你个死丫头!你到底去哪里了啊!死丫头!” 金绦也扑上去扯着姐姐又哭又笑。他们送出了金缕,可金丝仍然不见人影。桌上炖好的山菌鸡汤早就凉透了,金家人七上八下的心比那汤更凉。 好在,金丝全手全脚,面色红润地回来了。 “姐姐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金绦撒娇道。 “担心我做什么?”金丝惊魂未定,指着张涛的尸身问,“这是怎么回事!街上为何有人说金缕被抓走了?” 金绦支支吾吾,不太敢抬头。金得来长长叹了一口气,米山山哭得更大声了。 “说话!”金丝一跺脚,就要上手拧金绦的耳朵。 金绦慌忙去躲:“我说我说!就是,就是得意山庄来了人,把她抓走了。” “她不是义勇娘子么,无缘无故,抓她作甚?” “因为,因为……”金绦还遮掩着不想说,金丝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打得他开了口,“因为那条狗嘛!得月楼打死的那只狗,是六王爷的小公子养的!” 金丝浑身一震,愣了半天,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家里人各异的神色,慢慢反应过来,两只漂亮的凤眼直直看着金绦:“你们,你们让她给我顶罪去了?” 金绦垂下脑袋嘟囔:“反正她有本事,又死不了……” “啪!” 一声脆响,金丝的巴掌重重落在了弟弟的脸上。 “姐姐?”金绦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最亲近的姐姐。 “丝丝!”金得来嗓子沙哑地喊了一声,“你弟弟,也是为了你,为了全家。” “为了我?为了全家?”金丝喃喃重复一遍,不知该哭该笑。 一句话几乎就含在舌尖上:“这全家,究竟要丢她几回?” 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金丝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她是受益者,从来都是。 上一次,如果没有金缕,谁知道被送走的会不会是她金丝? 这一次,金缕是为她顶罪去的。 没有金缕,今日如同张涛一般下场的,就是她。 不对,不对。她才刚与六王爷有了一段情缘……但这点露水之恩,够她去与小公子周旋,把金缕安生带回来吗? 她连个妾室都算不上,而那位,可是六王爷亲生的、唯一的儿子。 金绦挨了一巴掌,半晌才反应过来,又疼又委屈,开始在厅里大吵大闹。金丝只觉满心的荒唐,颓然坐倒,一句话也不想说,家里只剩下弟弟不甘的怒吼声。 可在得意山庄里,除了夜夜不停的丝竹声照常婉转悠扬,并没有闲杂人等喧哗。 何碧君只带了陈姑姑和两个小丫头,径直去了秦蛟住的东院。守门人见从不过来的王妃亲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被陈姑姑骂了才连忙行礼。 何碧君冷着一张脸要进去,守门人支支吾吾不让,陈姑姑瞥了一眼何碧君的脸色,挥手叫那两个小丫头上前。这两个姑娘年纪虽小,身手却十分了得,门口那几个守卫本就不太敢对王妃动手,因此三下五除二便被擒住了扔到一旁。 秦蛟的住处,一眼望过去就叫何碧君心头一梗。这个儿子处处学着他父亲行事,连屋宅安排也要模仿。 闭眼深吸一口气,两个小丫头开道,何碧君稳稳当当,一路走到了秦蛟关人的地牢里。 身形只有八九岁,实则已年满十三的秦蛟正一脸阴沉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因为个子太矮,脚下还垫了只矮凳。 他面前不远就是绑犯人的木架子,那架子上挂着一个人,衣襟上满是血污。旁边站着好几个行刑的下人,手里握着扁担长的木棍,小公子说了,那狗身上有什么伤,就叫这个贱民身上十倍百倍地添上。 他们已经打了很久,敲断了肩膀,估计还敲断了肋骨,打得那女子再也站不起来,只能靠刑架上的绳索挂着。 小公子怕她死了,气还没出够,叫停了他们,换成自己上。他正握着一条湿漉漉的、饱蘸盐水的长鞭,狠狠往金缕身上抽去。抽了两下,晕过去的金缕没有出声,秦蛟十分不满,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矮凳,怒道:“都死了吗!把她给我弄醒!” 稚子童音,说出来的话却叫多少大人都胆寒。 陈姑姑偷偷看了看何碧君的神色,死水一般,谁也不知这个做母亲的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第27章 “把人放下。”何碧君淡淡开口。 地牢里众人一惊,秦蛟猛回过头,见到母亲,急忙要跳下椅子,可惜腿太短,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一时间行礼的扶人的,乱成一团。 “母亲,你怎么突然来了?”秦蛟气急败坏地站好,手里还握着鞭子没松。 何碧君没有回答他,重复了一遍:“把人放下。” 秦蛟咬紧牙关,极是不甘:“这贱人打死了我的虎威将军,自然要给它赔命。” 何碧君总算把眼神挪向了儿子:“一条偷吃的狗,也配让一个活人赔命。秦蛟,你跟着你父亲这许多年,真是学了一肚子魑魅魍魉。” 她身子挺拔,堂堂正正地站在地牢里。而她亲生的儿子那般矮小,孩童的身体上努力披挂着大人的、与他父亲一般的衣裳饰品。何碧君垂眼俯视着,好像看见儿子与地牢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母亲见谅,这人,我是不会放的。”秦蛟仰着头,何碧君那番话倒莫名其妙叫他生出勇气来。他出生就不得母亲喜爱,是曾外祖和父亲时常派人照看,才叫他活了下来。 这些年,无论他做什么,受了什么苦,连被旁人议论是遭了天谴的残疾,也没让他这位端庄冷淡的王妃母亲惊动过一分。 如今倒肯为了一个贱民,贵足临贱地,屈尊降贵到他这院子里来了。 “母亲既知我一肚子魑魅魍魉,那这人,就更该留给我了。不然怎对得起母亲一双慧眼?” “小公子!”陈姑姑怒道,“怎能对王妃如此无礼!她可是公子的母亲!” 秦蛟扯开嘴一笑:“母亲?她又可曾做过我一天的母亲?” 话是对陈姑姑说的,一双裹满了阴鸷和不甘的童眼却直直盯着他的母亲。 陈姑姑还想维护何碧君,何碧君却全不在乎一般,眼神扫过地牢里三五个下人。秦蛟身边的小太监芝麻跪在当中,身上手上都还染着血,却压低了脑袋大气也不敢喘。 “我来带人走。你们谁若想拦我,大可一试。”何碧君挥挥手,两个会武的小丫头便径直往刑架那边去。 “谁敢!”秦蛟大喊一声,地上跪着的侍卫忙站起来拦住那两个小丫头救人,可迫于王妃威仪,又不敢真的上手。母子俩剑拔弩张地拉扯,下头的人两头都不敢不听,头大如斗。 “动手。”何碧君没耐烦了。 得了命令,小丫头再无顾及,一人拦住侍卫,一人去解捆住金缕的琵琶锁。那锁一扯开,带动肩上伤处,剜骨般一阵剧痛,活生生叫金缕又疼醒过来。 朦胧中,她抬眼看到了何碧君,心下松了口气。 “把人给我留住!”秦蛟怒目圆睁,势要与母亲撕破脸皮一般。 却是缩在一边的小太监芝麻眼尖,一眼看到了地牢入口处走来的人影,咚地一声跪下大喊:“见过王爷!” 牢里安静了一瞬。何碧君扭头看去,秦筝背着手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宽袍大袖,温文尔雅一派仙人模样,走到地牢里,看这一地的脏污,嫌弃地拂了拂袖子,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 金缕曲 第19节 这太师椅本就是秦蛟按照父亲院里的照着做的,他身量矮小,要垫凳子才能坐上去,秦筝来坐却是浑然天成,正好合适。 “父亲怎么来了?”秦蛟脸上犹带着气血翻涌的红晕,有些心虚一般。 “跪下。”秦筝心情显然不好,见儿子吓得立刻屈膝,身子甚至还颤了颤,语气愈发不耐,“真是愚蠢。” 秦蛟连脖子都红了,也不知是羞愤还是委屈。他叩了一个头才咬牙道:“还请父亲明示。” 秦筝忍着气看他两眼,又看向半死不活的金缕。他喜欢洁净漂亮的东西,任是先前有过什么旖旎心思,现下一看金缕这副血淋淋的模样,也是嫌恶得不行,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你可知,你抓了义勇娘子的事,顾相城里已经传遍了?” 秦蛟有些茫然。他的确不知此事,可就是传遍了又如何? “不过一个贱民,还是她有错在先……” “蠢货。”秦筝打断了他的不服气,“秦蛟,你好歹是本王的儿子,日日耳濡目染,竟什么也学不会。” 秦蛟的头又低了下去。 “抬起头来。”秦筝拿脚尖点了点地,“今日本王便好好教教你。你死了狗,要杀人,有的是办法。但你在本王百般经营之时,抓个人闹得满城皆知, 就是愚蠢。” 秦蛟身形一震,他身后跪着的小太监芝麻更是抖如筛糠一般。 秦筝瞥了那太监一眼,冷笑道:“第二,你身为我六王府的嫡公子,竟被一个下人耍弄,如此无谋无算,如何当得起大事!” “父亲!”秦蛟又是害怕又是诧异,看看芝麻又看看秦筝,实在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芝麻咚咚咚地磕着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可秦筝听得心烦,扫了吟风一眼,吟风便叫人将他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小公子,这芝麻胆大包天。”吟风对秦蛟解释道,“照顾虎威将军的事本就是他负责的,他看管不力丢了狗,为着快些甩脱自己,明知义勇娘子身份,还撺掇公子匆忙抓人来。” 吟风面带笑容,弯着腰柔声细语,真如同哄劝教导孩儿的长辈一般:“不仅如此,芝麻仗着公子的势去抓人,竟还能被蒙蔽,抓错了。小公子身边的下人这般不中用,也是小的管事不严。小公子放心,明日小的定为公子再选一个聪明能干的。” 秦蛟愕然看着吟风:“抓错了?” “怎么,”秦筝垂着眼,看白痴一般看着儿子,“你还想再哭哭啼啼地出去抓一回?” “儿子不敢。”秦蛟忙低下头。 何碧君看着他们父子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里头一片冷漠苍凉。不愿再多留,带着金缕便转身要走。 秦筝却叫住了她:“慢着。这人既然已经抓了,总没有就这么放回去的道理。义勇娘子,你说呢?” 金缕气若游丝,半靠着身边的小丫头才能站直。闻言只好艰难地跪下行礼,浑身疼得连膝下的地板都看不清楚了:“王爷既知民女无辜,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秦筝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茶水,慢悠悠道:“那可不成。虽是犬子不成器,稀里糊涂抓了你,但本王这个做父亲的,总要给他善后才是。在得意山庄里见了不该见的东西,还是死了才能叫本王放心。” 金缕满头是汗,分不清是被身上的伤疼出来的,还是被六王爷的话吓出来的。 得意山庄就是顾相城的王宫,这位六王爷向来贤名远播,街头巷尾日日有人说道他的仁君之相。 就连金缕身上那个“义勇娘子”,也是六王爷好名声的一部分。 可她如今受了这一遭,若是活着出去,便有可能让外面的百姓知道六王爷的儿子为了条狗草菅人命,知道六王爷还有另一副模样。 这条命,今日怕是留不住了。 “王爷怕是忘了,”何碧君冷道,“义勇娘子的命,还有我这个王妃惦记着。” 秦筝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那你便惦记着,多给她烧些纸钱罢。吟风,送义勇娘子上路。” 吟风低头应是,一挥手,就有侍卫拔出刀来。 “秦筝!”何碧君的声音总算是有了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满腔的情绪,“杀了她,一样会有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总比活人作证好说。” 举着刀的侍卫朝着金缕走去,何碧君捏紧手心,咬牙道:“你那位佛门至宝,就快要死了吧?” 秦筝总算拿正眼看向了何碧君。 “那人那般刚烈性子,真指望几个老和尚就能拿捏得住么。”何碧君看秦筝神色波动,心下一定,“要是熬死了,你的算盘可就全落空了。若还想留着那条命,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她指着奄奄一息的金缕:“那人慧眼如炬,你派什么人过去都哄不住一颗求死之心。不如叫这义勇娘子去试试,她是个真百姓, 两条命系在一起,那人与太子一个脾气,再是想死,也要掂量是否会牵连无辜了。” 夫妻俩难得地对视了许久,眼神相接处,各有各的算计,寸步不肯相让。 “好。”终于还是秦筝先开了口,“我便暂且留着这位义勇娘子。” 金缕浑身一软,硬咬着牙没倒下去。只听吟风又用他那甜滋滋软绵绵的声音凑到金缕身前道:“娘子出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都明白了?金家大好的前程,可经不起第二回 了呀。” 金缕闭了闭眼,缓缓叩下头去:“民女明白。多谢王爷。” 何碧君再不愿与秦筝同处一室,命人搀起金缕,头也不回离开了地牢。 李忘贫早已等在半路上,从小丫头手里接过金缕时,差点手颤得扶不住。来不及问她到底伤在哪里,何碧君便催促说:“先带她回去看大夫要紧。” “王妃大恩,来日再报。”李忘贫将金缕背在背上,连行礼都忘了,匆匆奔出了得意山庄。 金缕尚还有一丝意识,感觉耳边风声呼啸,身下的脊背上隐隐透着一股桂花香气,便喊了一声:“李忘贫。” 那声音几不可闻,好在她的头就靠在李忘贫耳边,李忘贫听见了,一边脚步更快,一边应道:“是我。” 金缕叹息一般,又喊了一声:“李忘贫。” 秋夜寒凉,渐渐下起小雨来,打在人面上冰凉一片。 “是我。”李忘贫应道,手上紧了紧,“金缕,我们出来了。” 金缕头一沉,彻底昏了过去。 第28章 燕频语和米百斗办完了李忘贫吩咐的事,便一直守在得意山庄的山脚下。李忘贫背着人奔出来时,燕频语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金缕没来得及说,但李忘贫下意识不想把她送回金家去。他打算直接去下半城找大夫,可燕频语却不肯:“不,要回金家去,要让他们好好看看金缕的样子。” 她一夜焦灼,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说着这话。 韶光粗粗看了看金缕身上的伤,忙道:“道长就听小姐的吧,我略懂些医术,先回金家安顿下来,我得尽快给金缕姑娘包扎。” 米百斗也跟她们主仆一个想法:“道长,还是回金家吧,这个时辰医馆都关门了,至少家里还有些药材。” 金缕的伤势很重,耽搁不起,李忘贫没再多言,背着人闷头赶路。金家的大门虚虚掩着,一家四口都坐在厅里,燃了两盏油灯,活像在等着金缕一般。 米百斗带路,直接领着人冲进去,看也没看厅里那一家四口,只急急忙忙给李忘贫指了路:“去后院,挨着墙的那边是金缕房间,我去仓里拿药。” 等他们几人风风火火地跑远了,米山山才反应过来。顾不上许多,她跌跌撞撞跟着往后院跑,想喊金缕的名字,却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韶光给金缕看伤,燕频语在一旁打下手,小心翼翼地剪开了衣裳给金缕上药。米山山想凑过去看,垂杨抱着胳膊往床前一站,愣是没叫她再往前一步。 她只能隐约看见那剪下来的布料上,一团一团、湿黏黏的血。 米百斗抱着一堆药材跑过来,一甩肩膀撞开了缩在门口的金绦。“来了来了,韶光姑娘,看看这些有没有能用的?” 韶光捡了几种出来,指挥道:“这些磨成粉,这些去熬一碗来。” 米百斗又匆忙往厨房跑。李忘贫实在懒得看他们一家人,索性跟着米百斗磨药去。 好在金缕虽瘦,却因为时常做活行走,身体并不娇弱,虽是发了一夜的热,到天光发白时总算醒了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她床前的燕频语。 “金缕!你可算醒了!韶光,韶光,快拿水来!” 金缕靠在燕频语怀里喝了半杯水,一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快回家去。” 燕频语气得直哭:“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回不回家!” “我没事了。”金缕努力清了清嗓子,“你放心,快回去。” 燕频语的处境并不好,金缕看这天色,已猜出燕频语定是一夜未归,她再不回去,还不知燕家会有什么雷霆等着。 她浑身都疼得厉害,肩膀和胸腹都捆着厚厚的纱布,又烧得软绵绵的,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力气,勉强坐起来靠在了床柱子上。 “你动什么呀!”燕频语哭着骂她。 “韶光,带双双回去。”叫不动燕频语,金缕转而冲韶光说话。这丫头沉稳细腻,燕频语着急起来不管不顾,韶光却向来有分寸。 韶光果然心领神会,先抓住金缕的手探了一下脉象,才去劝燕频语:“金缕姑娘的脉象已无大碍了,小姐,我们先回去,也好叫金缕姑娘安生休养。” “哪里来的安生?”燕频语怒道,毫不遮掩地冲金家人翻了个白眼,“在这个家里,她才安生不了。” 米山山几乎又想落泪,可她哭了一夜,双眼已经干了。 金缕抓了抓燕频语的手,抬眼看了看房间里的众人。她这间闺房,从未如此热闹过,床前守着燕频语和韶光,垂杨像根柱子一般杵在那,身后站着欲言又止的米山山。 那张小圆桌边,坐着金得来和金丝,金缕的眼神一望过去,父女俩都默契地躲开了视线。 米百斗靠着房门坐着,李忘贫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还有金绦,他背对众人坐在门槛上,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双双,我有些事要与他们说。你在这儿,我还要分神担心你,再不回家要遭难。”金缕打起精神道。 韶光也拉了拉燕频语的胳膊,冲她使眼色。金缕姑娘这样子,怕是要与金家人说些大事了。 燕频语只好不甘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一眼看见李忘贫,不知为何便伸手想把他一块扯走。 “道长,”金缕却喊了一声,“道长能否在院中稍候片刻?我,也许还需要道长帮个忙。” “好。”李忘贫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走上石桥,站得远远的,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人。 米百斗将房门轻轻掩上,便见金缕从床阁里摸出一个小木箱来,捧在手里就要翻身下床。米百斗忙过去扶着,金缕借着他的劲,蹒跚走到金得来面前,把那箱子放在了圆桌上。 金缕先掏出一本账册,递给金得来:“爹,这是铺子里的账,你且看看。” 金得来不明所以,接了账本半天没翻开。金缕没管他,自顾自地又掏出一包碎银,一包铜板。 “这是还没来得及交给你的,这两个月挣的银子,一共是十三两四钱。” “小缕,你这是?”米山山莫名心慌。 “娘,你也坐。”金缕指了指桌边的空凳子。等米山山忐忑地坐下来,金缕便跪在他们夫妻二人身前,磕了一个头。 “你做什么?”米山山拉着她,“你起来!” 金缕拂开了她的手,跪在地上,忍住浑身的不适,垂着眼睛缓缓说道:“我记账算数都是舅舅教的,想来没有错,银钱数目,爹自可一一查对。顾相城市面上做活的掌柜,月钱有多有少,三两五两的。我从十岁起开始看铺子,到如今快七个年头了。但那铺子实在太小,何况我虽是掌柜,却也吃住在金家,便算我一两银子一月罢,再扣些吃穿花用,算作六年工钱,一共应是七十二两。” “小缕,你要做什么呀!”米山山喊道。 “早前我跟你们商量,我不要金家的嫁妆,把那杂货铺给我便算抵了。你们没给个准话。那铺子我找人打听过了,原先值六七十两,这些年地价涨上来些,运气好,卖一百两也是有的。我还有些零散积蓄,算上也有二十两银子了,加上我做掌柜那七十二两工钱,爹,娘,你们行行好,把那铺子折价卖给我,如何?” “金缕!”金得来拍了一下桌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金缕曲 第20节 “我要与金家断绝。”金缕抬起头,看向她亲生的爹娘。 屋子里有一瞬间,静得能听清每个人的呼吸声。 “说的什么混账话!”金得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米山山愣了半天才回神,扑到地上便去扯金缕:“你乱说什么!什么断绝!” “姑姑你别扯她,还有伤口呢!”米百斗忙拦着米山山,可拉扯之下,纱布上已透出些血色来。 金缕静静地看了米山山一会儿,忽然问道:“娘,为什么是我?” 米山山僵在当场。 “为什么是我呀?”金缕的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听在米山山心头,却声声重如擂鼓。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我呀?我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亲爹娘不要的女儿。我那养爹养娘,先前没孩子的时候只是喜欢骂我,拧我。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便住进了柴房,饭也没得吃饱了。我躺在那柴堆里,风吹到我心坎上,耗子爬到我身上。我每夜都在想,为什么是我呀?” “后来舅舅把我接回来了,我见着你们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团团圆圆。我就像是,就像是那柴房里的耗子,躲在旮旮角角里偷偷看着,生怕动静一大,就被人发现撵出去。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是我呀?” “为了生弟弟,便把我丢了。如今为了姐姐,又不要我。莫说什么义勇娘子不会死啦,你们都看见那张涛是什么模样了。若来抓人的真顾忌义勇娘子的身份,又怎么会把我带走呢?你们其实什么都知道,你们只是跟从前一样,总是挑中了我,不要我。” “姐姐像娘,弟弟像爹。我呢,谁也不像,谁也不亲。你们担心弟弟上学堂吃不好,担心姐姐在闺学里穿得比旁人差。你们拼命经营,给姐姐攒嫁妆,给弟弟攒家业,攒下这座大宅子,攒下得月楼,要他们一辈子不愁吃喝。你们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可惜,不是我的爹娘,早从当年把我送出去的时候开始,就再也不是了。” “你们会说姐姐的不是,会骂弟弟讨嫌,唯独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总是说我懂事。是啊,我很懂事,就是太懂了。我不敢不懂,因为我知道,姐姐弟弟犯了错,不过就是挨两句骂,转头还是一家人。可我呢,我要是不懂事了,爹和娘心里会想什么?‘不是自己带大的,果然是养不熟了。’或者再直接点,‘早些嫁出去罢。’”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金缕笑了笑,“我想了这么久,如今也还是不明白。但我不想再去琢磨了。我顶了姐姐的罪名,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回来,也算是偿了这十年的衣食之恩罢。从今以后,便当我还在大莽山的村子里,从没回来金家过。我与金家,再无关系。” “你,你,你这个孽障!”金得来叫金缕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这个二女儿,他心中不是不愧疚。可当年那种境况下,大女儿已会说会笑,会喊爹爹娘亲,夫妻俩都不忍心,既已做下送走一个的决定,便只能选了刚出生只会哭的老二。 再说了,下半城人家,养不起扔女儿甚至卖女儿的,多了去了,他金家好歹还找了人收养,没有直接丢出去溺死。 然而他心里愧不愧疚是一回事,却哪里由得别人来说什么?这些年水涨船高,他早已不是下半城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了,已许久没人在他面前说过这些难听的话。 尤其说的人还恰恰是他送出去又接回来的女儿。 金得来这才明白,这个二女儿一直以来的乖巧、懂事、安分,竟都是装的。 血气上涌,金得来一巴掌就要扇过去,幸好米百斗反应快,脚步一挪,拿脊背生生受了姑父这一巴掌。金得来怒极之下,是使了全力扇出去的巴掌,打得米百斗脊骨生疼,龇牙咧嘴。 “她伤得这么重,你怎么还下手打她!”米百斗气急了,连“姑父”也没叫,口不择言起来,“她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金得来,你坐下!”久久没有出声的米山山忽然怒喝道,倒是把金得来吓得一个踉跄。 米山山的脸色几乎跟伤重的金缕一般惨白,她拽住丈夫,转头吩咐金丝:“去我屋里,把床底下那个雕牡丹花的箱子拿来。” 金丝看了妹妹一眼,说不清那是什么神色。她转身离去,没一会儿便捧着东西回来了。 米山山接过那小箱子,很快翻出了一张地契,正是下半城那间杂货铺的。 这铺子还是当年生了金绦以后,东拼西凑借了钱买下的,夫妻俩没有本钱,只好叫米山山带着孩子守着铺子,金得来一趟趟进山里,寻些山货来卖。一日一日,渐渐有了起色,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金家早就不需要那个铺子了。 “我本来也想着给你攒嫁妆。”米山山的手抖了半天,又拿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可是,可是才攒了一点,就遇上要买得月楼的事。我,我……”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那时为了凑足买得月楼和金宅的几千两银子,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她给金缕攒下的两支银钗几块布,也一并算了进去。 唯一咬着牙没动的,就是金丝那一笔从小攒到大的的嫁妆。而买下来的得月楼和这座宅子,将来总是金绦的。 金缕说得对,他们夫妻俩,从没做过金缕的爹娘,从没像为金丝和金绦一般,为金缕打算过半分。 “小缕,是娘对不起你。”米山山把地契和一百两银票一股脑塞进金缕怀中,“你走吧,那间铺子本来就该是你的,这些钱,就算是你的工钱。是娘对不起你。” 从前对不起,此刻还是对不起。她也想拿很多很多的银钱来补偿这个女儿,可是方才手都放在银票上了,还是只拿了一百两出来。 因为得月楼还需要银子流转,金绦上学还要按时交束脩,将来考试还要处处打点。她不能不留钱。 金缕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如此,可望见米山山眼里的泪花,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又叩了一个头:“那便多谢了。” 说完,便裹紧衣裳站起来,抱起燕频语做的那把油纸伞,慢慢推开了房门。李忘贫正在那石桥上站着,距离虽远,可他习武之人,耳力不凡,想来已经听见了。 “有劳道长,”金缕喊道,“可否送我一程?” “小缕,我送你,我送你。”米百斗抹了抹眼泪,追上去道。 “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同道长商量。”金缕没应米百斗,“你也先回家去,舅舅和舅娘还不知多担心呢。” 米百斗知道,这个道士有些本事,金缕要与他商量的事怕是不好叫自己知道的,只好含着眼泪点点头。 李忘贫走过来,看了看金缕,问了一声:“没有要搬的行李?” 金缕紧了紧手掌,她怀中抱着薄薄的地契和银票,还有那把燕频语送给她的伞。 她轻轻摇头道:“没有了,都在我手里了。” “走吧。”李忘贫一手接过油纸伞撑开,一手轻轻搀住金缕的手肘,半托着她,很快就走得看不见了。 金得来瞪着那两人的背影,半天才对妻子发脾气道:“这事你也顺着她?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的。” 米山山像掏空了精气神一般,愣愣地坐在凳子上,闻言冷笑了一声:“金得来,你哪里来的脸说她?” 金得来一噎。 米山山抬手捂住了眼睛:“我没有脸说她。我再没脸见她了。” 第29章 秋雨濛濛,天刚刚才亮起来,上半城的达官贵人们仍在甜梦中,路上行人寥寥。 李忘贫举着撑花,金缕走得很吃力,但仍旧打起精神,把得意山庄里发生的事细细说与李忘贫听。 “那位佛门至宝, 不知是什么人,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李忘贫有些懊恼:“怪我。只想着拿百姓流言逼得六王爷出面,却忘了他心狠手辣起来,更不会饶你。” 他心中十分愧疚:“这是个昏招,倒叫你也卷进这些污糟是非中去了。” “如何是你的错?”金缕努力笑了笑,“若是我自己来,在那种情况下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何况,什么卷不卷进去的,大概从我做了这个义勇娘子开始,我就已经在那污泥中了。”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李忘贫突然轻声问:“金缕,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心里对金家人失望至极,还是……担心你已深陷其中,怕金家也惹上那些干系?” 金缕一张脸更白了。李忘贫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金缕才哑声说道:“我早就打算着要离开金家了。如今,不过是提前一些罢了。” 李忘贫没再多说什么。到了上城梯处,李忘贫把撑花塞到金缕手中,上前一步蹲了下来:“我背你走,这梯坎太长,你的伤撑不住。” 金缕有些犹豫,李忘贫蹲在地上回头看着她,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身上的伤确实疼得厉害,热也还没退,金缕叹口气,也不再矜持,趴到了李忘贫背上。 “我走稳些,你睡吧。到了杂货铺,我再喊你。” 金缕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眼皮发沉。等她再次清醒时,已是深夜时分了。 她躺在杂货铺后院厢房的小床上,身上的纱布重新换过,外头还飘进来一股浓浓的苦味,想是有人在熬药。 怔愣间,旁边一道女声响起:“小缕醒了?” 是米百斗的娘亲麦青。她擦了擦手捂在金缕额头上,大松一口气:“可算是退热了。饿了没?舅娘给你温着肉糜粥呢。” 麦青满眼的疲惫,但坚持亲手喂金缕喝完了半碗粥。金缕有了点力气,靠在床头道:“辛苦舅娘了。” “说这些。”麦青摆摆手,“唉,你这娃娃,也真是命太苦了。早上百斗回来一说,你舅舅急得没个人样,带着大夫来你这一看,就怒气冲冲跑到你家去了。也不知闹得多难看,下午才回来,脸色都是青的。我打发他先回家去了。” 这个侄女她从小看着长大,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却比那几个都乖巧聪明。小时候跟着米堆堆学识字算账,学得快不说,从不偷懒耍滑。歇了课时,还总到厨房里来帮着麦青做家事,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麦青当她是儿媳妇,自然疼她爱她,后来即便歇了这份心思,麦青心里也一样是疼惜这个好孩子的。如今闹这么一遭,麦青心疼之余,忍不住又想,她是不好说姐姐姐夫什么,可那个家,断绝了也好。 麦青自己家没什么亲人,嫁给米堆堆时,公婆也早就去世了,连婚礼都是米山山这个姐姐帮着筹办的。这么多年,麦青跟丈夫一样,对米山山和金得来一直多有敬重。唯独在金缕这事上,她是实在想不通。 多年前丢出去,还能勉强解释是太穷了迫不得已,可后来呢?得了女儿在那边生不如死的消息,还是米百斗这个做舅舅的马不停蹄去救人。接回来以后,又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 要是三个儿女都一般也就罢了,偏偏金丝和金绦千娇百宠,独独金缕一个,每回麦青去金家时看着,都觉得金缕是那一家三口的外人。 从前丈夫不让多说什么,麦青也只是背地里叹些气。可这回闹成这样,不等麦青和米百斗生气,米堆堆自己就火冒三丈,牛都拉不住,冲去金家找姐姐姐夫算账了。 麦青一边想着,一边拧了块暖帕子,给金缕擦了擦脸。瘦巴巴的一个姑娘,伤得一点人色都没有了,看得麦青眼眶发红。 罢了,罢了。从此以后,大不了她和米堆堆夫妻俩来做金缕的爹娘,还有米百斗这个弟弟撑着门户,总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若不是金缕这铺子里没地方住,米堆堆恐怕现在还不肯回家。麦青劝走了丈夫,却劝不走儿子,只好让米百斗在外头看炉子熬药。还有那个奇怪的道士,一句话不说,也是守到快天黑才走的。麦青有心想问,看金缕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憋住了。 李忘贫后半夜又来了一趟,金缕睡过去了,他探了探金缕的脉,放下一堆上好的伤药就走了。麦青忍不住跟米百斗嘀咕,这人跟金缕是什么关系? 米百斗闷闷的,只叫她娘莫管这些,反正是能救命的朋友。 金缕的舅舅米堆堆来时,带了好些被褥和吃食,堆在屋角一看,又琢磨着要寻木匠来做个柜子。杂货铺后院只有两间屋子,一间做了仓库,剩的这间很小,几步就能转个圈,除了一张偶尔休息的小床,什么也没放。 米堆堆皱着眉头,哪里都不满意,金缕却心满意足。米堆堆看着外甥女,心里沉甸甸的,一张口便只好去骂姐姐姐夫:“你爹娘做的什么糊涂事!小缕你放心,不管怎样,舅舅永远是你舅舅。” 金缕笑着点头:“舅舅永远是我舅舅。” 这伤养了好些天,金缕的脸色才终于红了些。麦青没再睡在杂货铺的躺椅上,却仍然每天都来,一日三餐给金缕变着花样地送。 金缕劝不住舅娘,却找了个机会跟米百斗晓以利害:“百斗,你也知道得意山庄是我们招惹不起的地方。我以后,怕是与那头还有牵扯,你也要劝着舅舅他们,莫要勤与我往来。” 米百斗不晓得内情,但看金缕神色严肃,不免有几分心惊。金缕哄道:“舅舅舅娘永远是我的亲人,纵使面上不往来,我心里也不会忘的。” 比起不甘,米百斗心里更多是在埋怨自己。金缕的事,他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做些琐事,还累得金缕来操心这些。 无可奈何地应了,米百斗这才从日日守在这儿,变成了偶尔从后门送些东西,嘱咐金缕好好养伤。 然而,得意山庄里那位却等不得她完全康复,很快便请了人来叫她过去。 没来得及跟李忘贫通个气,金缕已被吟风带进了得意山庄中。万幸的是,陈姑姑似乎早有准备,半路将人拦了下来。 吟风是个天生的笑面,一听陈姑姑要带金缕曲见王妃,便语气温和地拒绝道:“陈姑姑,王爷有令在先,小的可不敢就这么放人走。王妃要见义勇娘子,恐怕只能等办完了王爷的差事再说了。” 陈姑姑也跟着笑:“吟风大人说笑了,王妃有令,我也不敢违背。王妃说了,义勇娘子对那位贵客一无所知,她作为王妃自该先提点一二。否则误了大事,大人也担待不起。” 吟风还要再拒绝,陈姑姑却又抢了个先:“王爷正与何相国议事呢,要不然,吟风大人可去知会一声,便问问王爷,王妃要见义勇娘子一面,究竟准不准许。” 吟风扬了扬嘴角,退到一边:“既如此,陈姑姑请。” 何碧君还是老样子,坐在窗前软榻上,自己与自己下棋。金缕进得屋来,何碧君也没放下棋子,开门见山道:“你要去伺候的那位贵人,是惊骑夫人。” 金缕十分诧异:“惊骑夫人?” 说起来,惊骑夫人也是位鼎鼎有名的人物,连乡野百姓多半都听说过。一是因为她这封号奇怪得很,二是因为,她是个将门之后,还亲自带过兵,当初似乎是太子软磨硬泡,费了老大劲才强娶来的。 何碧君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倒也不假,没想到她这些事,民间都流传着。”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趣事,何碧君的眼神放着空,缓缓道:“太子心爱她,向来不精文采的一个人,绞尽脑汁为她想了个惊鸿夫人的封号。可惜陛下不喜欢,愣是改成了惊骑。” 金缕曲 第21节 说到此处,何碧君似有讽意。金缕心下了然,老皇帝出了名的好文厌武,太子是他亲儿子,都因为不喜诗文、不善乐理而被嫌弃,何况这么一位能上阵带兵的儿媳妇。 这惊骑的封号,怕是他故意给儿媳妇难堪的。 “不过,惊骑夫人自己倒是喜欢得紧。听说她得了这个封号,大笑三声,直喊着正合她意。” “王妃与惊骑夫人是熟识?”金缕有些好奇。 “谈不上。”何碧君摇摇头,“只见过几面罢了。在她眼中,我这个六王妃,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缕没敢接话。何碧君敛了神色,说回正题:“惊骑夫人在青河原上被擒住,送到顾相城来献给了六王爷。她自是不愿成为要挟太子的把柄,一路不食,是青河原的高僧拿丸药吊着她的命,想死也死不成。” 想到那日码头上被一群和尚簇拥在中间的灰布小轿,金缕恍然,那些出家人打着“佛门至宝”的旗号送来顾相城的东西,竟然是个人。 然而何碧君接下来的话更叫金缕吃惊:“但是,惊骑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光靠那丸药已不太撑得住了。人死了,六王还拿什么去要挟太子?所以,他们才急着找个能劝动她吃饭喝水的人。” “惊骑夫人她,她怀孕了?” 何碧君奇怪地抬头看了金缕一眼:“她可是能领雄师的真将星,若不是怀着孩子动不得,你以为凭一群和尚就能擒了她?” 原来惊骑夫人本是去了北疆巡边,巡到一半发现怀了孩子。太子爷得了消息,怕有人会趁机害她,忙叫她先放下军事回金陵,结果才走到青河原就出了事。也不怪惊骑夫人没防备,她为避人耳目,只带了几个兵士随行,赶路疲惫便在一户佃农家借宿。谁也没想到那大名鼎鼎的忘来寺竟与六王有所勾结,得了佃农的消息,便下了药,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人捆来了顾相城。 金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堂堂六王爷,皇亲贵胄,位高权重,竟这般欺辱自己怀着孩子的嫂嫂。 她脸上的嫌恶几乎遮掩不住,何碧君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问道:“金缕,六王要你去伺候惊骑夫人,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要让夫人活下来。”金缕不假思索道。 何碧君有些失望,神色淡淡地:“是啊。她死了,你也活不成。” 金缕却摇了摇头:“我自然想活,可不论我是什么结果,惊骑夫人都不该死在这里。” “何意?”何碧君起了点兴趣。 “她有那般好本事,好前程。如今不过是暂时被抓住而已,何苦自己把自己饿死?太子若真值得她牺牲,便不会叫她牺牲。那些说不清的大局,凭什么要拿她一个孕妇的性命去成全。” 金缕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活着才有以后。” 相识这么久,头一回见何碧君真的笑了出来。“你说得好,等见到了她,你也要这般告诉她。” 金缕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身上的伤没好全罢?”说完了正事,何碧君才问起金缕的伤势来,“这样也好,惊骑夫人脾气硬心却软,你这般病恹恹的去她眼前,方能成事。” 这话叫金缕哭笑不得,见何碧君神情带着点愉悦,把心一横,恭敬问道:“王妃为何希望惊骑夫人活着?” 顶着六王妃的身份,她希望惊骑夫人活,按常理而言自然是为了六王爷。 可直觉告诉金缕,并非如此。 何碧君看着金缕:“你很聪明,聪明人就莫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我想她活着,你也想,这便够了。” 金缕心头一颤。只听何碧君又问了一声:“那位小李道长,与你是什么交情?” “他,”金缕抿了抿嘴唇,“至交,无话不谈的至交。今日王妃告诫我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说与他听。” 两个女子就这么对视了一阵,何碧君捻着手里的棋子,终于笑了笑:“好。你去罢。” 第30章 “娘子记着,王爷要的是惊骑夫人母子平安,她能平安,娘子便能平安。”一路上,吟风笑吟吟地叮嘱了金缕这么一句,旁的什么也没多说。 深吸一口气,金缕推开房门进去。这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外头住着几个和尚,里面却连个下人都没有。据说都是被惊骑夫人赶出去的。 虽然何碧君说她心软,但只要是六王爷的人,伺候不好她会有什么处罚,她却是半点怜悯也不会给。 金缕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吓了一跳,惊骑夫人扶着桌沿站着,十分挺拔的高个子,更衬得浑身极瘦,只一个肚子突兀地鼓起来。她脖颈和手部露出来的皮肤,都是一种糖汁般漂亮的蜜色,不知是多少硝烟和风霜染出来的,可那张脸却红得不正常,透着一股余烬似的病态。 也许是药物作用,她说话没什么力气,却努力撑着气势:“出去。” “惊骑夫人,”金缕行了个礼,直言道,“我不是六王爷的下人,我是顾相城的百姓。” 惊骑夫人冷笑一声:“秦筝倒是真下作,拿个百姓来哐我。” 金缕顶着她那骇人的气势,不退不惧:“夫人到顾相城的那日,我在码头闹市上救了一个小儿,因此被六王爷赐了义勇娘子的名号。” 惊骑夫人皱了皱眉,这才仔细看了看金缕的脸。 “我是见过你。”她的确从那小轿的缝隙里看到过当时那一幕,但语气却更冷了,“你肯在马蹄下救人,想来不是个坏的,为何要帮着秦筝那畜生做事?” “实不相瞒,我也是无可奈何。若不让夫人活下去,我便也活不下去了。”金缕抬起头,打量着惊骑夫人的神色,“夫人坐下吧。” 自落入忘来寺之手后一直靠丸药吊命,惊骑夫人根本没有力气站这么久,只是不想在六王的人面前失了气势罢了。闻言,她又仔细看了金缕两眼,总算没再坚持,冷着一张火红的脸坐下了。 大约是六王爷根本不在乎金缕能翻出天来,只让她来此处,却并未说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金缕毫不犹豫,一五一十将自己与得意山庄的纠葛都说给了惊骑夫人知晓。 “何碧君?”惊骑夫人拧着眉头,“她竟还肯管这些闲事。” “王妃她,与六王爷不同。”金缕斟酌道。 “呵,”惊骑夫人很是不屑,“真是不同,何苦还守着他?写一封和离书,哪里不能过日子。别说什么为了她家那个老东西不得已,我可不信这一套,自作自受。” “夫人既能这般看旁人,为何自己又甘于自苦?”金缕自然不会跟着说何碧君什么,只是抓住话头,劝起惊骑夫人来。 “我如何能与她比?”惊骑夫人一听便愤怒地拍了两下桌子,可惜没有力气,拍出来的声响闷闷的,“她走了,何不为那老东西照样跟秦筝沆瀣一气,绝对不会有什么改变。我要是就这么顺了秦筝的意,不知要坑害多少无辜的将士。” “夫人大义,我只是个小百姓。”金缕给她倒了一杯茶,“可我也知道,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活着起码还能想别的出路。” “我可没打算死。”惊骑夫人翻了个白眼,又有些得意一般压了压声音,“你是个好姑娘,我便也不瞒你。实话说吧,那群秃驴灌我的药,我暂且还死不了,故意弄乱脉象,就是为了叫秦筝害怕。” 她要是死在顾相城,太子那个疯子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可夫人即将临盆,这肚子……”金缕看着就忧心。丸药不过勉强吊命,哪里能撑得住生产之痛? 惊骑夫人神色也黯淡了几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息道:“是啊,我还死不了。可这孩子是留不住的,我能感觉到,他撑不到生产的时候了。” 金缕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惊骑夫人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莫怪我做娘的心狠。他不过是一团鼻子眼睛都还不清楚的血肉,我不能为了保住他,叫那许多活生生的将士白白送命。何况,就算是生下来了,也不过是叫秦筝多一个把柄捏在手里。” 从被擒住那一刻开始,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一个大活人,纵然被药物压制了功夫气力,也尚有等待出逃的机会。可肚子里这一团,注定留不得。秦筝必然想要她留,可她不能遂了这个愿。 脑子一热,金缕也不知怎么想的,扶着惊骑夫人的膝头跪了下来:“夫人,夫人如若信我,我愿尽全力一试,为夫人再寻一条出路。” 惊骑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为何要这般帮我?” “帮了夫人,就是帮了太子,才能帮我。”金缕一字一句道,“我只想过回我小百姓的日子,只要六王还在顾相城,我就回不去。” 这一日,惊骑夫人喝了半碗粥,仿若一粒石子投入死水,在得意山庄激起涟漪无数。 金缕回到杂货铺时,一张病容因为心中兴奋激得通红,李忘贫翻进来一见,以为她又开始发热,抓着手腕就要探脉。 “我没事。”金缕掩上店门,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人,是惊骑夫人!” “竟然是她。”李忘贫总算解了多日的疑惑,“我一直明里暗里打听,可我那师哥一向防着我,就连方寸那个愣头青也不肯多说。原来竟是惊骑夫人,怪不得他们如此谨慎。” 惊骑夫人不仅是太子妃,更是太子麾下出了名的勇将,当年在东海领兵三年,打得海寇再无影踪才风光还朝。 她最擅水战,若是她没出事,说不得太子那头已经找到了越过顾江九道峡的办法。 如今被擒住,不仅拖住了战事,还叫太子不敢有所动作。 “可惜通讯艰难,我至今没得到太子的回音。”李忘贫有些丧气,“惊骑夫人不能留在六王手里,得想个办法救她出来。” 金缕心中紧张,不自觉地攥着两只手:“我觉得,王妃可以帮我们。她,大概也不想叫六王赢。” 李忘贫皱着眉头沉思,顾相城被六王把持得铁桶一般,他在此处除了金缕,便是孤立无援,想做的事又危险重重,有何碧君这样身份的人帮忙固然好,可又实在不敢全然信任。 过了几日,金缕正坐在柜台后头发呆,忽然有个老乞丐拄着棍子上了门。 金缕回过神,把眼睛一弯站了起来:“老人家可是要歇脚?” 老乞丐没说话,只打量了金缕几眼。金缕一边想着,这老乞丐还挺傲气,一边抽了条凳摆在门边,又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一旁。 她开门迎客,向来不问贵贱,也不好打听,摆好凳子便回了柜台里。 老乞丐喝了半碗水,这才慢悠悠开口:“小掌柜这花养得不错。” 他说的是李忘贫上回送来的银桂,花香怡人,金缕常在柜台后待着,便把花盆一并搬到了柜台旁边。 金缕笑着应道:“老人家谬赞了,我不会养,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才是真行家。” “小掌柜那位朋友,可是个道士?” 金缕这才仔细看了看老乞丐。他一身腌臜,面目都掩在花白蓬乱的头发下,可仔细一瞧,那双眼睛锐利有神,一点不像个讨饭吃的乞丐。 “老人家,”金缕挂着笑脸,“你是来我这里找人的吗?” 老乞丐放下茶碗,有些憋气一般:“那露华园我进不去,看到你这盆银桂眼熟得很,便来碰碰运气。” “送花的那位朋友我也联系不上。”金缕沉吟了一会儿,“若老人家不介意,便留个消息,若我见了他,必定转告。” 老乞丐不大高兴,索性大喇喇靠在门板上,那姿势落在金缕眼里,倒跟李忘贫赖在躺椅上睡午觉的样子如出一辙。 “小女娃,莫耍这些小心思。我就在这儿等着。”老乞丐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 金缕本是担心他会对李忘贫不利,不知为何,一看这耍无赖的架势,倒放了七八分的心。便也不管他了,续上半碗茶,还放了几块红薯干在旁边。 他这么守在门口,金缕也别想做生意了,干脆回了后院。如今她住在铺子里,后院也添了好些桌椅碗筷之物。收拾一番,愈发像个真正的家了。天色还早,金缕便耐心地生了一炉火,慢慢熬起莲藕汤来。 等到莲藕炖烂,天也黑了。金缕笑眯眯地走到老乞丐面前,弯着腰朝后院一指。老乞丐抽抽鼻子,哼一声,背着手就往后头走。等金缕关好店门进来,他已经自己舀了半碗藕吃上了。 就着一盏老油灯,一老一少默不作声地吃着晚饭。直到李忘贫人未到声先至:“今日炖的藕么?” 话音未落,他从后门闪了进来,老乞丐啪地把筷子一放,重重哼了一声。 李忘贫愕然抬头:“师,师父?” “你师父在群玉山做神仙呢!” 金缕悄悄缩了缩脑袋。 李忘贫嘿嘿一笑,几步走到桌前坐下:“他算什么,我只认自流师父!” 老乞丐又哼一声。 “金缕,这是我师父江自流。”见到师父,李忘贫浑身透着开怀,“师父,这位是金缕金掌柜,我在顾相城交到的朋友。” “自流师父好。”金缕行了个礼,又拿了一只空碗递给李忘贫。江自流冷眼看着这小掌柜和徒儿熟稔无间,心下已明白,她大概是李忘贫全然信任之人。 “师父怎么忽然来了顾相城?”李忘贫大概是饿了,一边往碗里盛藕一边问。 老乞丐闻言,却半晌没答话。等李忘贫奇怪地抬头看他,他才拍了拍李忘贫的肩膀,沉声道:“忘贫,你爹他……他过世了。” 金缕曲 第22节 第31章 昌仆城的首富李放鹿,半月前忽然去世。 江自流在桥洞里听到乞丐们议论时,李家已挂了白起好了灵堂,半座城的权贵都去拜祭,李忘贫的两个哥哥肿着眼睛披麻戴孝地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唯独没有人往身在顾相城的小公子李忘贫处送个消息。 细细打听一番,江自流便知这李放鹿死得并不突然。他早已年迈,青春时操劳太过,一身隐疾,这两年医药不断,路都不大能走了。只是两个儿子瞒住了消息,没叫外头人知道。 当然,更没叫小弟李忘贫知道。 “我本想快些赶来告诉你,”江自流叹息不已,“可这一路盘查太严,连我这般身无长物的乞丐要进城也不容易。几番周折至今,想来你父亲已入土为安了。” 李忘贫愣愣地坐在那里,筷子上还夹了一块莲藕,半天没有放下。 “你也莫太伤心了。”江自流缓缓抽了他手里的筷子。 “我要回去。”李忘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坐下!”江自流摁住李忘贫的肩膀,金缕也看不出来他如何用力,只见李忘贫挣得眼睛都红了,愣是一点都起不来身。 “我要回去!师父!” “我进来都如此艰难,你是在六王爷面前过了眼的人,还想大摇大摆出顾相城!”江自流骂道,“已过去这么久,你那两个哥哥,根本就没想等你回去送终。” 李忘贫张了张嘴,却似忽然哑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自流眼眶一热,暗自沉了一口气,从那褴褛的衣襟里掏出一封信来:“我走之前去见了你母亲,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李忘贫一把抽过那封信,着急忙慌地扯开。 “忘贫吾儿,展信安。汝父已故,去前犹念小儿平安。因群玉山事,汝兄块垒未散,不愿告知。吾儿有孝,自有天知。不必返回,顾全自身。” “这些年,你爹为了你,往群玉山送了不知多少金银,你那两个哥哥不满已久。”江自流摇摇头,“他们怨不得做爹的,便只能怨你这个做弟弟的。你娘不让你回去,也是怕你们兄弟在灵堂上起冲突,你爹走得也不安心。” 李忘贫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仿佛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做,可手里攥得越紧,却越是感到什么都没握住。 他少时被迫离家,哭过,恨过,怨过爹的愚蠢,可他一直没怀疑过,爹很爱他。 他爹少时困苦,成亲本来就晚,李忘贫出生时,父亲已四十多岁了,眼看就要知天命的年纪,早早生出了白发。 李忘贫说话顺了以后,便时常喊他老头子。他从不生气,总是把小儿子抱在怀里,直到他抱不动了,也要牵在手中。李忘贫童年的很多个夜晚,打雷刮风,生病做噩梦,都不是躲在娘的怀中,而是在老父亲的怀里安眠。 就是因为太爱这个小儿子,他才会被群玉山上的臭道士们一骗再骗,带累整个李家都成了别人的钱袋子。 也是因为这份偏爱,才会跟两个已经成年的大儿子闹得家宅不宁。李忘贫的兄长都说他老糊涂,为了小弟几乎把家底掏空,白白便宜那些臭道士。可他旁的什么也不管,老得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一说到此事,还是中气十足,不肯退让一步。 只为了小儿子能健康平安。只为了一个被旁人精心编织出来的谎言。 这么多年,李忘贫忍着恶心和刻骨的思念缩在群玉山上,偷偷练功夫,学本事,怀抱的唯一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撕了那群道士的假面皮,叫他爹清醒过来,叫他们再也无法用这种龌龊手段去拆散别人的骨肉。 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到,没有把那座群玉山踩在脚底下,碾成一滩污泥,没有堂堂正正地回家,看上那个老头子哪怕一眼。 李忘贫甚至已记不太清父亲的脸,这一刻摧心折肺的哀恸,都找不到一张清晰具体的面孔去寄托。 那被谎言和思念一同隔绝的十年,眨眼间好似什么意义都不存在了。 “爹。”李忘贫终于喊出了声,呕哑嘲哳十分难听,像是喉咙连着心肝脾肺都一齐被扯碎了,“爹啊!” 他还穿着那一身价值不菲的道袍,就这么坐在金缕简陋的竹板饭桌边上,眼泪如雨落,却始终没有多大的声音,只能听见从他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抽气声,好似下一刻呼吸便要断绝一般。 江自流任他哭了半晌,终是不忍再听,一掌敲在这徒儿的后脑处,让他昏睡了过去,暂时安置在金缕那间小卧房里。 见江自流给李忘贫盖被子,金缕心头一动,出声道:“自流师父,不如把他那身道袍脱了罢……他若能回家送灵,定是不愿穿着这一身衣裳的。” 江自流手上一颤,长叹一声,听了金缕的话。 后半夜,金缕和江自流都没睡。江自流问金缕讨要了两壶酒,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秋月,一口一口慢慢喝。 店门早已关了,那盆银桂又被金缕搬到后院来晒月亮。深秋的月光格外亮似的,在枝叶上镀着一层银光。 江自流盯着那花树看了半晌,一口酒灌下肚去,闷闷道:“忘贫种花,就是他爹教的。那般富贵泼天的大财主,发家前也只是个小花农,日日耗在地里,种出花来,挑去大户人家卖。后来发了财,看到花草就烦,偌大的宅院里,只种了几颗能结果子的柚子树。据说是直到忘贫出生了,抱着老来子,才突然又有了种草赏花的心气,连带着把小儿子也教会了。”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李忘贫小时候的事。 秋夜很凉,金缕给他拿了条厚毯子披着,自己坐在一旁托着下巴听。听着听着,也就把那些过往都顺了起来。 从他爹被骗后,李忘贫从群玉山逃跑了六回,没有一次见到父亲的面。最后两次,他从狗洞里钻进去,只敢偷偷跑去找娘,可一到半夜就烧得人事不省,不得不惊动全府的人求医问药。 每每不等他从昏沉中醒过来,老头子便已经吩咐人把他送回了群玉山,连带着一车又一车的好药好吃食,绸缎与金银。 再后来,李家大宅周围到处都安排了人手,只要李忘贫一靠近,便会被捆起来送走。 他与江自流结识,也是在他逃跑下山的时候。有家回不得,有爹见不得,才十岁的男孩一边哭一边走,不小心撞上了一个老乞丐,正是江自流。 江自流年轻时是个镖师,因为贪财走了一趟险镖,钱没挣到,还中了别人的套,落得家破人亡,从此便四处流浪,唯独一身武夫的火爆脾气,沦落到要饭了都改不了。那日他刚从送葬队里捡了几个魌头,就被李忘贫没头没脑地一撞,全洒在了雨后的泥地里,登时大怒,揪着这小道士要说法。 李忘贫当时忙着伤心,被他一扯,也发起少爷性子来,挥着肉胳膊肉腿就要跟江自流干架。江自流脾气上来,拿着一根讨饭棒,便要将李忘贫当做恶狗打。 幸好有个汉子过路,硬把两人扯开了去。那汉子喜好多管闲事,劝了架,还非要听他二人为何如此,江自流还好,李忘贫那时不过十岁,被他缠着一问,便连记事后尿了几回床都说了。 那汉子听完了以后,竟哈哈大笑,对李忘贫说道:“小道士,我要是你,才不做这般的糊涂事。既困在山上走不得,光哭闹有什么用?就该咬着牙学最厉害的本事,日后才好打得恶人哭爹喊娘。” 李忘贫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汉子又指着江自流跟他说:“这位大哥一看便知是个高手,他方才那几下,若不是顾念你年纪小,早断了你这两条小短腿了。小道士,你与其白白耗着年华,跟山上那些人较劲,不如就拜这大哥做师父,学了他的身手去。” 江自流流浪了大半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下了李忘贫这个徒弟。拜完师那天夜里,李忘贫半夜起来尿尿,吵醒了歪在篝火旁边的江自流,不想却叫两人听见那汉子与随从的对话。 “主子,已出来这大半年,说什么都该回金陵了。” “回金陵?”那汉子声音消沉,“回去做甚,我实在懒得去碍他们的眼。” 随从似有叹息:“主子今日劝那小道士的话,为何到自己身上便忘了。胸中堵着一口气浪荡江湖,将江山拱手送人,才是叫小人得志,叫大司马的心血,娘娘受过的委屈都白费了。” 江自流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李忘贫的嘴,往草丛里拖,没叫他惊出声来。 短短几句话,已叫他心里明白,那汉子便是当今太子爷秦竽,皇后的独子,大司马的亲外孙。可惜皇帝一直不喜欢他,在金陵郁郁不得志,才出来四处游历的。 江自流摁住李忘贫,师徒俩什么也没表现出来,第二日,太子爷便与他们分别赶路去了。从那以后,李忘贫便时常披着纨绔的皮下山来,看似吃喝玩乐,实则躲在暗处与江自流学本事,一转眼,便是十年荏苒。 原来这就是李忘贫当时说过的,与太子爷有过“一面之缘”。 那般孤苦茫然之时,得太子爷几句话拨开浓雾,怪不得李忘贫念念不忘多年,以至于后来那些太子暴虐的传言已是人人相信,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质疑。 江自流絮叨一夜,声音渐渐低下去,就这么握着酒壶睡着了。金缕掖了掖他身上的厚毯子,等到天色微亮,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李忘贫醒来时,杂货铺小小的后院里勉强收拾出来一个祭台,摆着两盆果子,一个香台。地上放着一捆黄纸和一只擦洗干净的铜盆。 “给你父亲上柱香吧,他会知道的。”金缕说。 李忘贫点点头,对金缕说了声谢。上完香烧了纸,没有灵位,他便对着空荡荡的天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还有一件事情怕是要麻烦你。”李忘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嘶哑,“如今我爹去世,群玉山的人定然不会再纵着我,等撕破了脸,露华园必是不能再回去的。金缕,你可知下半城有什么地方方便藏身的?” 金缕想了想,还真想起来一个地方。她带着李忘贫师徒俩,绕路找僻静的地头走,越走越荒凉,最后来到了一条死气沉沉的巷子里。 巷子并不狭窄,铺着青石地,依稀可见当年繁华,然而如今生满杂草,只空出中间窄窄的一条,能看出些许行人的痕迹。 金缕带着他们,从缺损的院墙翻进了一座荒宅中。 “这地方原来好似叫什么,春深处。”金缕四处打量,对师徒两个介绍道,“小时候听大人说,很多年以前,春深处是顾相城里最好的青楼,夜夜笙歌,连外地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外面那一整条巷子,都靠着春深处发达起来。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春深处的东家在这院里点了一把火,把他自己,连同楼里不少客人和姑娘都烧死了。此处几经易手,却总是闹鬼见血,渐渐无人问津,便荒了。” 一片断壁残垣,占地不小,他们所在的这一处破房子应是在当年的后院中,前面临街的那一片,依稀看得出原先是一栋辉煌楼宇,可惜烧塌了一大半,这么多年过去,还留着不少焦黑的痕迹。 金缕知道这地方,还是因为米百斗。他小时候被别的孩子欺负,骗进了这片没人敢进的鬼宅,还是金缕拎着棍子把领头的孩子揍了一顿,才知道他被困在这里。 鬼宅名声在外,金缕自己心里也害怕,但还是咬着牙冲进去,把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米百斗背了出来。 “因为出了好些血案,外面那一整条巷子都凋敝了。但还是有些穷到不怕鬼神的人家住着,留了点人烟。你们藏身此处,要寻吃食或是生火取暖,总比躲在荒郊野岭方便些。” 江自流本就是个乞丐,哪里会挑地方,李忘贫也没有不满的,跟金缕又道了谢,安顿好师父,才转身往露华园去。 第32章 李放鹿的死讯果然已传到了东野望手中。李忘贫进门时,东野望正在吃午饭,他扯了扯嘴角,慢吞吞地喊了一声:“站住。” 李忘贫冷哼一声,跨进厅中,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师哥寻我有事?” 东野望见他那样子便是一阵气闷,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在外花天酒地,怕是还不知道昌仆城的消息吧?” 李忘贫眼也没抬,东野望重重把筷子放下,冷笑道:“你那个财主爹爹,死了。” 如果东野望不是只顾着盯李忘贫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端着茶碗的手掌上暴起青筋。可那张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李忘贫只是顿了顿,便淡淡道:“我上群玉山十年,十年不曾见过他,长什么样我都忘了。” “哼,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如今大财主死了,在东野望心中,李忘贫再无筹码,对他说话自然不客气,心里头已想了无数的主意来出这十年的恶气。 “来人,李忘贫屡犯门规,先拉下去抽二十鞭子,禁足半月。” 李忘贫瞟了外头几个师兄弟一眼,一时间竟叫他们进不得退不得。人人都知道师父惯着李忘贫,这么多年,从没打过骂过,乍一听东野望的命令,众人都不太敢动手。 东野望气得直冷笑,几步过去抽了一个门人腰上的鞭子:“今日我便亲自动手,你们都好好学着,日后该如何对这没脸没皮的东西!” 一鞭子抽过来,李忘贫蹬着地面,连人带椅地挪开了。东野望更是气愤,追上来又是一鞭。李忘贫哪里肯让他打,茶碗一扔,腾挪间将那鞭子拽在手中。 两相僵持,但李忘贫不想暴露自己功夫深浅,拉扯间还是东野望占了上风。正当东野望就要抽出鞭子时,门外传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阿望。” 东野望愣住了,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站在院中,抱了一柄金丝拂尘,慈眉善目的,端是一派仙翁模样。 “师父!”东野望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一屋子人都急急忙忙地跪下了,唯有李忘贫扯着鞭子站在原地,视线与那老人撞上,半点没有退避。 金缕再次见到李忘贫时,刚送走了几个坐在铺子门口歇脚闲聊的婆婆,关上店门。李忘贫熟门熟路地钻进后院,到那个小灶台上倒了一碗水喝。 “今日门口摆龙门阵的,说的都是露华园的事。”金缕一边打扫一边对李忘贫道。 “说什么了?” “说是来了个真仙翁,群玉山的东野道人。” 李忘贫冷哼一声,金缕笑了笑,继续说着听来的闲话:“据说这位东野道人,不晓得活了多少年了。少时便入了仙山,后来得了道游历人间,偶然路过故乡,才发现沧海桑田,家里人都不知过了几辈子了,那世家高门早已倾颓,只留下个同族的遗孤,衣食难保。东野道人见了,只叹尘缘天定,便收了这位同族遗孤,开了群玉山门,传教授道。那个遗孤,后来便成了群玉山的大弟子。” “一肚子魑魅魍魉的算计,全拿来编故事哄人了。”李忘贫嗤之以鼻,“什么活了几辈子,那东野望不过是东野成的侄子。这叔侄俩狼狈为奸,苟且做戏,满嘴谎言,竟也真敢把东野家那破落门户说得跟什么蓬莱仙府一般。” 李忘贫早在暗地里查过,东野家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祖上在前朝出过一位高官,权倾朝野。后来前朝覆灭,东野家避祸离京多年,再无子孙出息,愈发门第凋零,连个乡绅富户都算不上了。直到生出了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读书科举不行,习武打仗不能,竟叫他们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道士仙人的邪路来,赚得盆满钵满,名扬四海。 简直不知该说是东野家祖上积了大德,还是缺了大德。 想来,那东野成和东野望叔侄俩掏心掏肺地帮着六王,谋的也就是一份从龙之功,妄想着重振他们东野家的门庭呢。 “东野道人是为你父亲的事来的么?”金缕扫完了地,生起火来。 金缕曲 第23节 李忘贫点了点头,也蹲下来帮着金缕捡柴火,半点看不出来纨绔的架子。“我那好师哥本来憋足了劲头要收拾我,东野成一来,他只好收了手。” 金缕琢磨了一下,猜测道:“他们不知道你与兄长的关系?” 李忘贫笑着看了金缕一眼:“小金掌柜倒是聪明。不过,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大约是我爹留下的家财实在太多了,哪怕晓得兄长不待见我,他们也还是想赌一把,看我这条贱命还有没有用。” “什么贱命。”金缕呸了一声,“别说这种话。旁人轻贱我们,自己却绝不能轻贱自己。” “我随口一说。”金缕说得一本正经,李忘贫忙住了嘴。好在金缕也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两人搭着伴,一个往灶膛里填柴火,一个淘米切菜,不多时便煮好了一锅红薯,又炒了一盘酸豆角肉沫。金缕装了两人份的食物,摆在一个食盒里,叫李忘贫送去春深处与他师父一起吃。 李忘贫十分诚恳地道谢:“这几日实在要麻烦你。” 金缕眼睛一弯,朝他伸出手去:“这回给多少钱?” 李忘贫哈哈大笑,真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来:“小金掌柜的家常便饭,卖得可比酒楼里的山珍海味还要贵。” 金缕掂了掂那块碎银,又含着笑意塞回了李忘贫手中。“收好吧,不比从前了,你也改改乱花钱的性子。” 话到此处,两人心中都有些沉闷。李忘贫再也不是父亲宠着的富家公子了。 “你快去吃饭,别凉了。”李忘贫敲了敲金缕的脑袋,“我走了。” 金缕挥挥手,也没送他出门。然而,李忘贫才刚走,米百斗便端着一只砂锅,身后还跟着燕频语和韶光,排成队从后门处挤了进来。 燕频语还是不得自由,有个燕家的侍卫跟着,垂杨板着脸堵在门口,不让那侍卫进去。 “金缕,你怎么还给他煮饭吃?”燕频语和米百斗是半路遇见的,隔老远便看着李忘贫在院里,还从金缕手里提了吃食出去。 心里头不高兴,燕频语拽着金缕的袖子嘟嘟囔囔。 米百斗放下砂锅,抓了抓耳朵,叹口气道:“燕小姐,你让小缕先吃东西吧,要找麻烦,找那位小道长去。” 他端来的是一锅大骨汤,麦青觉得金缕伤筋动骨,喝骨头汤能补,隔三差五就去猪市坝挑些上好的骨头回来,慢火炖上大半日,叫儿子送到金缕这里来。 “我跟金缕说话,关你什么事!”燕频语向来跟米百斗不对付,立刻跟他呛起来。 金缕先舀了一碗汤,叫韶光给垂杨端去。垂杨是个十分固执的护卫,她每回来这里,都直挺挺地站在一边挡住燕家跟来的侍卫,绝不肯坐下来吃饭。 回过头来,燕频语和米百斗还在吵嘴,金缕一人手里塞了双筷子,喝道:“行了!都坐下,吃。” 燕频语和米百斗双双坐下,都鼓着脸翻了个白眼。 没看金缕递过来的碗里是什么,燕频语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米百斗哼道:“我娘炖的汤,还当你这样的大小姐喝不得呢。” 燕频语猛地放下碗,就去拖旁边装红薯的小蒸笼:“不喝你的!我吃金缕做的。” 可金缕这里小锅小灶,本来就没煮多少,给李忘贫和江自流装完了以后,便只剩了几块在里头,金缕自己吃是够了,哪里还有多的给这么些人分。 燕频语看着手里的红薯一阵沉默,金缕摇摇头:“百斗过来烧火,我再做一些。” “都怪那个假道士。”燕频语骂道。 “双双怎么老是跟他过不去?”金缕一边洗锅一边笑,“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何况还救了我一命。” 燕频语想说,我也会救你!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你! 可回想起不久前才发生的事,胸中便只剩下万分沮丧。她自身难保,金缕来求救,也只能托她去寻李忘贫而已。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米百斗的脸也红通通的。他心不在焉地掰断一根细柴,喃喃道:“是啊,那位道长救过你。是我没本事。” 燕频语看他一眼,这一刻,倒觉得与他同病相怜,再说不出什么呛他的话,两人竟齐齐长叹了一声。 他们两个坐在灶台两边,金缕本是站着忙活,听见这一通悠长的叹气声,拿筷子在他们俩的头顶各敲了一下:“小小年纪唉声叹气,跟谁学的?我说你们没救我了吗?两位大侠在上,小女子这条小命,多亏诸位齐心协力,才得以保全,大恩大德,这就煮一锅红薯来报。” 燕频语这才哼了两声,笑起来。她也没留多久,虽然家里看在义勇娘子的名头上,并不禁止她与金缕交往,可带着条尾巴,怎么都不自在。因此简单吃过饭,聊了几句,便与米百斗一同走了。 快要入冬了,天黑得越来越早,顾相城的青石板路又窄又长,每到黄昏时,总能把人的影子拉得特别寂寥。 两人同行了一段,燕频语打量着米百斗,米百斗端着空掉的砂锅,目不斜视往前走。 “喂,米百斗。”燕频语顿住脚步,“你喜欢金缕是吗?你有多喜欢她?” 米百斗的脸一下涨红,没说话。 可燕频语已知道他的答案了。 重新抬脚往前走,燕频语走得很慢很慢,一双漂亮的眼睛也不知是看着前方的路,还是看着自己的影子。她轻声说:“我也喜欢金缕,很喜欢她。想一辈子跟她不分离。” 米百斗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何燕频语突然说起与金缕的闺中情谊来。只是虽然费解,他还是不自觉地跟着她放慢了脚步。 “金缕那么好,谁能不喜欢她呢?”燕频语眉目低垂,喃喃自语一般,“哦,也不是,除了金家那四个没长眼的。” 想到姑姑一家,米百斗没忍住叹了口气。 “米百斗,你觉得金缕喜欢谁呢?”燕频语悠悠问道。 米百斗想起了那个拎着食盒出门的道士,他与金缕分别之前,还敲了敲金缕的额头。 自从离开金宅搬到下半城的杂货铺来,金缕整个人都好似活泛了一般,虽还有些养伤的病容,瞧着却比从前轻快些,笑容也不似过去那般,总是一见到人就不自觉地挂在脸上,不肯拿下来。 米百斗心想,也许金缕本来就不是个爱笑的人,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的笑脸,不过是一面盾牌罢了。 然而方才她与那道士分别时的表情,仍然是米百斗从未见过的。那样自在、随意,一举一动里都透着股毫无矫饰的愉悦。 “那是个出家人啊……”米百斗也不知是在回答燕频语,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燕频语听见了,露出一脸的苦笑:“出没出家有什么要紧?金缕那样的人,定不会把成不成亲放在心上。” 两年相处,一得空便翻墙夜会,她们挤在在葡萄藤下,坐在落雨的屋檐下,甚至头挨着头睡在同一个帐子里说过无数的话。燕频语几乎知道金缕所有的想法。人人都以为姑娘长大了便一心想着成亲生子,其实哪有呢?姑娘们又不傻,成亲生子,对女人来说没多大好处。不过是世俗如此,一到了年纪,家里不愿意留,世间的路又不好给女子走,便只能随波逐流寻个婆家。 金缕从没期盼过成亲,她若是喜欢一个人,能不能成亲定不会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甚至,能不能在一起都无所谓。最珍贵的是一颗心,是金缕自己的那颗心。 也许,不管李忘贫那道士的身份是真是假,都不妨碍他比旁人先得到了那颗心。 那颗米百斗等不到,燕频语求不来的心。 话说到这里,金缕心中所属的问题,米百斗与燕频语已心照不宣。只苦了一旁的韶光,从听得燕频语说想跟金缕一辈子在一起开始,她心里头便七上八下,下意识地拽着垂杨的袖子。 可垂杨是个直脑筋,什么不对也没听出来,她一到夜里就看不太清东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骤然被韶光拉了袖子,她只以为韶光是走累了,一本正经拒绝了韶光撒娇:“天太黑,我不能背你。” 韶光只觉得嘴里的唾沫都苦津津的。 万幸,米百斗那脑子跟垂杨不相上下,也不是太灵光,又沉浸在失意中,并没觉出燕频语的话有什么蹊跷。 “燕小姐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米百斗皱着眉头,有些想不明白,“我晓得你与小缕交好。但你若担心我会搅了她的姻缘……我不会的。” 米百斗说得又颓丧又认真:“小缕是个好姑娘,但她只把我当弟弟。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她以后能过得舒坦些。她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燕频语低低笑了一声:“是啊,她能如意就好。” 快到上城梯了,米百斗停下来告了别,转进另一条巷子回家去。 “米百斗倒是个好人。”燕频语琢磨着他方才的话,有些感慨。 韶光心绪不宁,并没接话,倒是垂杨跟着点点头:“虽然很弱,但很磊落。” 燕频语笑起来:“我们垂杨这张嘴,不鸣则已,一鸣便叫人招架不住。叫米百斗听见了,也不知他该哭还是该笑。” 垂杨抿紧嘴,又不说话了。 “韶光,你走什么神呢?”燕频语奇怪道。 韶光忙摇摇头:“没什么。” 燕频语带着她们两个一步一步慢慢爬着那段陡峭狭长、不知有多少年头的上城梯。她父母派来的那个尾巴远远坠在后头,夜色中,像一颗剜不掉的瘤子。 第33章 立冬后,连着下了几场雨,天气愈发湿冷,金缕每夜临睡时,总要将外衣塞进被子里捂着,这样早上起来穿时,才不至于又冰又硬。 只是天气虽然磨人,顾相城里却很有些喜气——订亲许久的西疆少将军方寸,和六王爷的琼珠郡主,终于定下了日子,要赶在年前办婚事。 此前李忘贫曾托金缕在六王妃处打听一下秦琼珠与方寸之事,可惜那位郡主与六王妃并不亲厚,她每隔几日便要进一次得意山庄,连小公子秦蛟都遇见几回,却从没见过琼珠郡主来与六王妃问安。 试探着在六王妃面前说起郡主时,六王妃只道:“那是秦筝宠妾的女儿,几年前没了娘,倒是还有个爹肯疼。秦筝待她不同旁人,是以,她虽然名义上叫我母亲,我却是管不了她,她也亲近不了我。” 言下之意,她这个做母亲的并不了解秦琼珠,且秦琼珠很受宠爱,她的事只有六王爷能做主。 如今婚期已定,西疆大将军与六王爷联盟稳固,奇怪的是,儿子要在顾相城拜堂,那大将军方知却迟迟没有赶来喝儿媳妇茶。李忘贫听方寸抱怨说,是雪岭人凛冬难熬,又有些蠢蠢欲动了,他爹只好守在阵前。 这话也只能骗骗方寸这种傻儿子了。西疆守军数万,良将不少,大将军哪里会忙得连儿子的婚事都参加不了? 看着方寸愁容满面的样子,李忘贫倒有些可怜他。这位少将军身份尊贵,却憨头憨脑,稀里糊涂与琼珠郡主订了亲,心里不得意,甚至愚钝到没闹明白自己为何不得意。 连李忘贫这个偶尔与他吃回酒的看客都已经听明白了。他长在西疆,从前见过的都是粗手粗脚的边疆女子,爹跟他说金陵贵女好,他就一心肯定金陵贵女好。等见了琼珠郡主,确实曼妙多姿,然而相处起来却十分没劲。只因郡主她文雅知礼,无论方寸说什么都点头应是,从不多话,更别说与他吵嘴玩笑。 方寸只以为金陵贵女都是这样的,心里头觉得没意思,可爹说了那么多年金陵贵女好,他也早就在心里说服了自己,金陵贵女才是最好的。于是,秦琼珠没拒绝,他也点了头,婚事就这么定了。 李忘贫生出一丝怜悯来。少将军或许是愚钝,又或许是不愿多想。他那位手握重兵的父亲,舍得下亲儿子来与六王爷联姻,却始终谨慎着,不肯在六王身上押注整条性命,生怕来坐了这高堂之位,就再也抽不了身。 说难听些,便是既要谋前程,又想留退路。 无论新郎如何茫然,琼珠郡主是六王爷最宠爱的子嗣,这场婚事势必要大操大办,叫整座顾相城普天同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早就摆开了龙门阵,说婚礼当天上下半城俱有流水大宴,入夜还准备了烟火表演,六贤王爱女出嫁,便是九天仙女也没这般体面……诸如此类,把六王父女俩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也把顾相城的冬日炒得暖烘烘的,处处洋溢出喜气。 倒是也出了些小插曲。茶馆里有个说书的正说得唾沫横飞、兴到浓处,底下的茶客却吵了起来。原是有两个小丫鬟模样的人,拎了一大堆大包小包,又专拣贵的茶点要了一桌子,一边听得满面红光,一边又冲一众茶客翻着白眼:“没见识的,这些算得什么?郡主娘娘是六王唯一的爱女,便是把顾相城搬空了给她做嫁妆,那也不奇怪。” 她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十足十地令人讨厌。立刻便有人嗤笑:“你这小娘子好不客气,说得这般肯定,像那郡主是你亲妹子一般。” 另一个小姑娘顿时气鼓鼓开口:“你这等贱民,自然不晓得王府里的事!一个流水席就馋得你要拿口水洗脸。我告诉你,郡主成婚的派头,那是连公主也比不得的!光是那套嫁衣,便是从宁杭抓了五十多个绣娘连夜赶出来的,眼睛都熬瞎了几双,一条腰封上花用的银子,就够你们吃上十年!只要郡主喜欢,要什么金贵东西没有?若不是这顾相城穷乡僻壤,没有匹配得上郡主的好宝贝,便是搬空了这座城陪嫁,你们又能说得什么?” 乍一听,这话与那说书先生一样,都是在夸赞郡主婚事有多体面。可什么强抓绣娘赶工,搬空顾相城,这种话就叫人不敢细想了。 台上的说书先生脸色一变,立刻把醒木一拍,喝道:“你这小姑娘浑说什么,六王爷爱民如子,又怎会拿民脂民膏去嫁女?我看你二人年纪轻轻又这般大手大脚花钱,莫不是哪户人家的逃奴罢?再胡言乱语,小店可要报官了。” 先前开口的姑娘年纪似要大些,闻言一拍桌子站起来,冲说书先生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可是郡主娘娘身边的丫鬟,我看你报的哪个官,敢来抓你姑奶奶!” 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那说书先生脸色铁青,朝后头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忙冲进后堂。不一会儿,出来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几步走到两个丫鬟身边,不知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丫鬟一听便讪讪的,收了东西疾步走了。 后来金缕听何碧君提起,琼珠郡主身边新收的两个丫鬟,在外头大放厥词,一回来便被吟风处理掉了。何碧君是记得金缕打听过秦琼珠,这才特意告诉她此事:“琼珠虽然年纪还小,但在我面前一向谨慎,不像是连小丫鬟都管不好的人。不过,我毕竟与她不亲近,看错了人也有可能。” 何碧君对琼珠郡主了解不多,金缕就更少了。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也没什么可追查之处,同以往一样,谁不知好歹的说了几句六王府的不是,便很快在顾相城中销声匿迹。城里的人甚至并不知道那两个丫鬟已然香消玉殒,说不得都已忘了她们出现过。 茶馆座上、槐树头下,每日仍然热热闹闹说着书,夸赞着贤德的六王、尊贵的郡主、盛大的婚事。 连金缕去炭行里进货时,那卖炭的黑脸老板娘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此事:“小金掌柜还没成婚罢?啧啧,也不知咱们这些普通女人家,什么时候才能有琼珠郡主那般的福气。” 金缕定了两担好炭叫送到杂货铺去,又选了一篓子成色普通的灰炭打算自己用,闻言只是笑:“老板娘这么高兴,不如给我便宜点罢。” 老板娘立刻瞪起眼睛:“都给你少算一成了,还要讨便宜!小金掌柜这么精,可不好找婆家的。” 金缕背着灰炭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瘸子,背着半人高的大背兜,里头是几株细弱的矮梅,都还裹着泥。刚好遇到一个上坡,树根上泥巴湿沉,坠得那瘸子踉踉跄跄,金缕走在旁边,顺手扶了一把。 “多谢小娘子。”瘸子连忙道谢。金缕跟他搭话:“老人家,这梅树是背到哪里去的?” 金缕曲 第24节 老瘸子脸色苦黄:“唉,是上半城的贵人订的,我一早背来,他们又说养得不好,不要了。” 杂货铺已经不远了,金缕指着那边道:“老人家,我家就在那里,想买你一株梅树,劳你帮我送过去可好?” 老瘸子喜出望外,脚步都轻快许多,忙急急地往杂货铺走,又挑了最好的一棵留下,拿了钱,还坐下来喝了一碗热水,千恩万谢的。 “小掌柜是好人呐,”老瘸子抹了抹眼睛,“自我那儿子走失了以后,村里头的,城里头的,再没人肯给我端碗水喝。都打量我是个没了后人的老瘸子,不欺负都算好的,谁还肯对我这样的人好脸色?” 金缕有些不忍,又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随便问两句:“老人家,你儿子多大年纪?缘何会走失呢?” 老瘸子更要哭出来了:“唉,都二十八了!我没本事,瘸了一条腿,只能种种花草,还时不时要吃药,没钱给他娶亲。这些年,家里吃盐的钱都全靠他一趟趟进大莽山去挣。砍柴,挖药材,抓点野兔野鸡,换几个铜板。去年他还跟我商量,今年要再勤快些,无论如何要攒够银子讨个老婆,也好生个孙子给我抱一抱。谁想到,他开了春进的山,这都入冬了,再没回来过。” 他说得惨然,金缕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抓了一把麦芽糖,叫老人家甜甜嘴。等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远了,金缕才叹口气,抱着那株梅树往后院走,找个地方种下。 她与李忘贫待的时日长了,种花种草的事听他说了一大堆,如今颇有自信,觉得自己也能动手养花了。这几步大小的后院里,一株野生的栀子,还有盆里的荷花和银桂,如今再加上这株矮梅,真是愈发的花团锦簇。 李忘贫来时就见金缕蹲在地上倒水,他悄声站在金缕背后看了半天,才摇头叹气:“再倒就该把树淹死了。” 金缕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到底是在鲁班门前耍开山,金缕十分自觉,一听李忘贫的话便放下了水瓢,笑嘻嘻地请教起该怎么养活这棵梅树来。 李忘贫便拖了张小板凳坐在那梅树前,抓着金缕的手去摸树下的泥土,教她感受干湿程度。这不是他第一次抓金缕的手,只是上回上了药裹着纱布,这回却是满手的水和泥。 “记住了吗?记住了就赶紧去洗手。”李忘贫颇有些嫌弃,金缕也不在意,一双手伸进旁边的水桶里,搓干净了泥。她这双手骨节突兀,掌心粗糙,指头和手背都有不少疤痕,看着有些年头了。 “你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李忘贫皱着眉问。那金家就算偏心偏到东海去,也不至于大女儿有丫头婆子伺候,二女儿却要砍柴磨刀罢? 猜出他在琢磨什么,金缕笑了笑,晃晃手掌道:“是回金家之前留下的。这一处是收稻子的时候镰刀割的,这边这个是刷筲箕的时候有截木刺戳进去了。啊,这个最痛,我那养爹叫我砍猪草,我那时候还小,刀太重了我拿不稳,直接砸下来,手指头都差点砍断了。” 李忘贫没说话,状似无意地抓起金缕的手,打量着那条几乎横贯了指节的伤疤。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后门处传来细细一声:“金缕姑娘。” 金缕忙抽开手回头看,燕频语抱着一只花瓶站在那,目光复杂。说话的是韶光,脸色也有些泛红。 “双双,韶光。”金缕清清嗓子,站起来又拖了两张小板凳,“来坐。” 燕频语却没坐,她冲金缕笑笑,把怀里的花瓶递过去:“我院子里的腊梅结花苞了,给你剪了两枝来。” 金缕捧着花瓶凑到鼻头嗅了嗅,花还没开,已有幽香。她抱着花瓶往房里跑:“我放到床头去。给你编的绦子也做好了。” 燕频语站在原地没有动,与坐着的李忘贫大眼瞪小眼。没多会儿,金缕便拿着东西出来,是一条暗绿的绦子,她摘下燕频语腰上的玉环,穿上新绦子,又重新挂上去。 “好看。”金缕拨弄了一下,“真配我们双双。”她不太会女红,小时候在大莽山村里,家家清苦,针线只为缝补衣裳,谁有空绣花?回到顾相城以后,日日看着铺子,又跟着米堆堆学认字算账,也没研究过刺绣的事。唯有编绦子的手艺却很好,是她小时候放牛时,拿狗尾巴草编着玩练出来的。 燕频语也笑:“是我好看还是你编的绦子好看?” “你好看,你最好看。” 李忘贫总觉得燕频语一听这话便瞟了自己一眼,满脑子莫名其妙。 “我先走了。”燕频语抓着金缕的手闷闷不乐。她看得出来,那李忘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多半是还有话要与金缕说,有一瞬间她甚至想故意留下,就不让假道士痛快,可想想还是忍住了。 使那些小绊子有什么用呢,她抓着金缕的手摩挲,可金缕却绝不会露出方才被李忘贫握住时那般的神情。 米百斗说得对,只要金缕如意便好。 第34章 等到燕频语离开了,李忘贫才与金缕说起正事:“我今日来寻你,是有个大好的消息。太子爷要来了。” 金缕心中一惊:“要打仗了么?” “不是带兵来,是太子爷自己来。”李忘贫双眼放着光,“消息递得艰难,我才收到。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天了。” “这顾相城里处处都是六王的眼睛,太子爷他怎么会……”金缕想想就觉得害怕。 “还要多亏了六王爷嫁女的喜事,不然这情形下想要进城,还真是不容易。先前,我与太子爷通过两回信,已将惊骑夫人的事说了。他与惊骑夫人鹣鲽情深,此时进城,多半是为这件事。所以,金缕,我想你同我一起去见他。” 金缕是唯一一个定期能见到惊骑夫人的人,太子爷前来,必会渴望从她这里了解惊骑夫人的消息。 “可我,我什么也不懂。”金缕有些紧张。 “莫怕。”李忘贫安慰道,“太子爷与六王不一样,爽直大方,是个能混江湖的好人。” 说到此处,李忘贫忽地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促狭:“等你见到了太子爷,大概就能明白老皇帝为何不喜欢他了。” 金缕一头雾水,可李忘贫却故作高深,不肯再多说什么。 当夜,李忘贫带着酒去看江自流,师徒俩商量完太子的事,又说起了群玉山的神棍。自从李家丧讯传来后,东野家那叔侄俩往昌仆城送了两回信,收到一次回复,只送来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东野望愈发瞧不起李忘贫,他那位叔叔、大名鼎鼎的仙人东野成却始终不许他对李忘贫动手。 李忘贫跟江自流分析,六王又要嫁女又要谋夺江山,怕是缺钱得很,东野家那叔侄俩要为六王做事,必不肯轻易放过李家这只聚宝盆。 “你那两个哥哥,说心里头怨你吧,却又不肯绝情,虽送得少,到底还是送了钱来。”江自流蜷在一床厚实的新棉被里,面前生了个碳炉子,温着一壶酒,都是金缕准备的东西。荒宅里寒风呼号,听着就渗人得紧,却是半点没冻着他这个老乞丐。 “殊不知,他们越是这样,那神棍就越是会拿捏住你,不肯放手。”江自流饮下一口热酒,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师父怕是想岔了。”李忘贫也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哥哥们恨我都来不及,那回信,多半是我娘背着他们送来的。” 想来真是罪孽深重,因他一个人,家中父兄离心,整整十年,无人在亲长膝下承欢。 这么多年,他时不时就会这样琢磨,深恨自己的命运和无能。可上次收到家中回信时,他在金缕面前忍不住露出这番感慨,金缕却看着他说:“这不是你的罪孽,是群玉山的罪孽。想这些折磨自己是为哪般?你只要努力报仇便好。” 想到此处,李忘贫嘴角也噙起一抹笑意。江自流偷偷看着徒弟的神色,想说他两句,又摇摇头憋住了。 自李家老财主死后,这个徒弟总是紧绷着精神,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想起来时放松含笑,也是幸事。 离郡主婚礼还剩三日时,忘来寺的住持有悲大师进了城,许多百姓特意赶去城门处围观。有悲大师已经七十多岁,据说是个极有慧根的孤儿,从小被忘来寺收留,谈经说法世无敌手。有悲大师与群玉山的东野道人齐名,江湖称颂这二人一佛一道,泽济人间。 听到这话时,想起李忘贫的身世,想起被当成“佛门至宝”押运来的、身怀六甲的惊骑夫人,金缕一阵恶心。 那位大师说是是专程来给六王道喜的,但金缕如今已知道并没这么简单。借着这场喜事,顾相城里热闹极了,几乎把天底下支持六王爷的势力都攒在了一处。原本就有好些官员和将士早已驻在顾相城往西的疆域中,来得很快,其余那些江湖上赶来拥护的,却要取道青河原,翻过三面环绕顾相城的大莽山,路途十分遥远,这两日才堪堪赶到。 而这些江湖人士能赶过来,都要多亏了青河原上香火最旺的忘来寺,多亏了佛眼慈悲、认准了六王贤德的有悲大师,领着一众僧人大开方便之门,护着他们避开太子的兵马,翻过大莽山。 就在有悲大师进城的同一日,李忘贫传来消息,太子已到顾相城,请金缕入夜后到春深处一见。 恰是冬雨绵绵的时候,金缕举着燕频语送的撑花,隐在暗沉沉的夜色中往春深处走,一路荒芜萧条也无暇害怕,光顾着紧张了。然而钻进春深处的荒宅里,一见那坐在枯草堆上、与老乞丐江自流碰着酒坛的大汉,金缕心头的紧张便消散了一大半。 只一眼她就明白了李忘贫先前说的那句话——“等你见到了太子爷,大概就能明白老皇帝为何不喜欢他了。” 太子爷秦竽与六王秦筝的年纪相差不大,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但他生得十分高壮,胸背厚似一堵墙,手臂和双腿结实得如同四根大柱子,江自流跟他坐在一起,被衬托得细瘦伶仃。 六王秦筝是谪仙人般的美貌,而太子殿下,说他是从雪岭上下来的蛮族也有人信。他长着一张阔达的红脸膛,满面的胡茬都没修理,还挂着几根枯草碎屑,与那以温雅知礼而闻名的秦氏皇族中人,真是丁点边也搭不上。 想那老皇帝品味高雅了一辈子,却生了这么个野兽般的儿子,不喜欢也不奇怪了。若非太子爷有个做了多年大司马的外祖,紧握着大半的兵权,储君之位怕是早就易了主。 “这位便是义勇娘子?”太子爷已站了起来,见金缕愣愣的样子,哈哈笑道,“小娘子莫不是叫我吓到了?我长得像我外祖,军里的血脉,糙是糙了点,但你放心,我不吃人。” 金缕连忙摇头:“我只是在想,太子殿下这般雄伟,与挺拔飒爽的惊骑夫人果真是十分般配。” 太子爷顿时笑逐颜开:“那是,我那婆娘与我正是天作之合,绝世佳偶,再没有更匹配的了。” 金缕接不下去话了,李忘贫忍着笑插了嘴:“殿下,金缕她每隔五日能见夫人一面,下一次便是明日。若有什么话,可托她先带进去。” 太子这才收了笑意,红通通的大脸膛上满是与长相不协调的愁容:“我如今救她不得,确有些话,望娘子代我传与她听。” “殿下放心,我一定带到。” 可金缕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爷深吸一口气,锁着那两条乱七八糟的眉毛说出来的话,会震得她再度愣在当场,半天反应不过来。 偏偏太子爷说完,还满目热切地看着她追问:“小娘子可记住了?我是不是说得太长了?” 金缕憋着一口气,只好应道:“都记下了。” 太子爷继续殷殷嘱托:“烦请小娘子一字莫落。” 第二日,金缕进了得意山庄,坐在惊骑夫人面前,竟觉得比去见太子爷那时候还要紧张。 “夫人,太子爷已进城了,他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惊骑夫人这些日子肯吃饭了,虽还被药物控制着体虚乏力,脸色已养回来几分。闻言手里喝汤的勺子都掉了,怒道:“那个莽汉子来做甚,生怕他六弟杀他杀得太不容易么!” 金缕忙按住惊骑夫人示意她小声点。惊骑夫人愤愤不平地收了声,轻轻问:“莽汉子说什么屁话了?” 深吸一口气,金缕先道了声得罪,这才闭上眼,努力稳住心神,把昨夜太子的话都复述了一遍:“你个憨婆娘!让你躲起来生个娃娃,怎么还能着了秃驴的道!老子找了几个月,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憨婆娘,你可莫要死在那山庄里头,等老子想办法救你出来!肚子里的娃娃要是拖累你,不要也罢,以后我再跟你生一堆!你好好吃饭,穿厚衣裳,好好等着我!” 金缕学不来太子爷那般脸红脖子粗的语气,她背得平平板板,一字不漏,还刻意压低了声音,让这段话听起来怪异无比。 可她背完了睁开眼一看,面前的惊骑夫人已红了眼睛。 “夫人。”金缕不知如何安慰,只轻轻拍了拍惊骑夫人的手臂。 “我没事。”惊骑夫人吸了吸鼻子才又问,“那莽汉子带了多少人来?” “好似带了些随从,兵士倒是没有见到。” “那就好。”惊骑夫人重新拿起汤勺,一边喝一边缓缓道,“他是我男人,为了我来送死也说得过去。若是为了救我,再拉上许多无辜军士的性命,我真是无脸再回军中去。” 这夫妻俩,真是顶顶磊落坦荡的人。金缕心中感慨,却听得惊骑夫人呼噜几下喝完了汤,放下碗道:“你也帮我带句话给他。” 金缕喉头一哽,生怕惊骑夫人也来上那么一段。她一个平头百姓,在惊骑夫人面前喊“憨婆娘”已是花光了勇气,再叫她冲着太子喊“莽汉子”,那真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惊骑夫人没为难她,只说了一句:“你且告诉那莽汉子,我等着。” 金缕揣着这句话下山去,一路上仆人穿梭不停,从正门到后院郡主的住处,处处披红挂彩,妆点得分外喜庆。下头的人一边忙一边议论,西疆那边又送来一批聘礼,齐齐整整的二十个大箱子,什么金银玉器,绸缎绫罗,还有雪山上的灵药,应有尽有。 下头的人都说,虽然那位方大将军抽不开身,不能来喝敬茶,但对郡主这位儿媳妇是没有半点轻慢之心的。 一对奴仆抬着几只红木巷子从廊下过,金缕低着头让到路边,闻到一阵浓郁又清奇的药香味,不知为何还有些熟悉。有个管事模样的大丫鬟看着他们做活,金缕听到她颐指气使的声音:“都小心些,这可是西疆给郡主送来的秘药,能救命也能要命,磕着碰着,卖了你们全族都赔不起。” 金缕没抬头,心中却忍不住琢磨,郡主身边的丫鬟不是才处理过两个,怎么还有这般趾高气昂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出了得意山庄后,金缕径直往春深处去,把与惊骑夫人见面的始末都与太子说了。等她说完,那位威武雄壮的太子爷却还眼巴巴地望着她:“没了?憨婆娘就没别的话带给我了?” 不知为何,金缕比在六王爷的刑讯室里还要紧张,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没,夫人没说别的了。” 她是真的全都说了,只瞒下了惊骑夫人一口一个的“莽汉子”而已。 太子眨眨眼,总算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从金缕面前挪开,整个人丧眉搭眼的,叹了口气:“她心里头定是怨我了,这么久都救不出她来。” 眼下,从顾相城往西几乎全成了六王的地盘,楚地战事一触即发。太子一身污水洗不干净,金陵也不稳定,全靠王太傅和大司马一文一武镇住局面,这才叫太子暂时脱身,偷偷溜到顾相城来找老婆。 太子也在那荒宅里落了脚,他这是为了私事,没带军中人手进城,李忘贫顿时成了左膀右臂。两人商量着,看能不能趁着得意山庄的婚宴把人救出来。 金缕却有些担心,惊骑夫人已快到临盆时,这时节上稍有不慎,怕是会……一尸两命。 太子的老婆孩子,如此上好的人质,六王爷哪个都舍不得放手。惊骑夫人不是没想过不要肚子里的娃娃,先逃生再说,可那帮秃驴精明得很,下的药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保着她和孩子两口气,想死都死不了。 如今月份已经大了,母体又那般虚弱,冒然动手,真是风险难测。 金缕不懂什么机会、什么谋略,她的想法要简单得多。太子爷见她沉吟,索性问道:“小娘子有什么想法,请直说罢。” 李忘贫和江自流也看着她,金缕攥了攥手掌心,说了实话:“夫人即将临盆,便是此时救出来也受不得奔波。殿下若顾惜夫人性命,照我看,不如就让夫人在得意山庄生产。六王想要她们母子做人质,一定会保她们平安,等生产之后,再找救人的机会。” 金缕曲 第25节 太子爷愣了愣,随后才一个劲地点头:“还是小娘子心细,怪我,总是忘了她揣着个娃娃。” 金缕暗叹一声,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其他的忙,便告了辞回杂货铺去了。 第35章 琼珠郡主大婚那日,被六王冷落许久的燕家人总算再次接到了得意山庄的请帖。燕频语的父兄喜不自胜,连连催促她娘好生给燕频语收拾打扮,务必要博得六王青眼,不容有失。 燕频语冷眼看着他们手舞足蹈地商量,一句话也不想说。 却是她那位素来话不多的二嫂突然出声:“娘,毕竟是琼珠郡主大婚,郡主可是王爷的心头肉掌上珠,贺喜的宾客若是打扮得太过,抢了郡主大喜之日的风头……” 她话没说完,停在此处。花厅里兴奋了半天的几个话事人,如同冷水淋头,总算冷静下来。燕鸿皱着眉头,看着夫人道:“老二媳妇说得也有道理。” 燕频语的大嫂见婆母脸上还有些不甘的神色,也接话道:“母亲也不必太忧虑,王爷既肯松口给家里下帖,上次的事定是不再计较了。左右之前已露过脸、献过舞,小妹此番就做个识趣懂礼的贺客也不错,来日方长呢。” 燕频语低着头,微微扫了两位嫂嫂一眼。两个嫂嫂却没有看她,直等到她们的公婆丈夫都同意了不叫小妹去抢这个风头,才悄悄对视着松了一口气。 入夜后,燕频语便叫韶光给两位嫂嫂各送去了一枝腊梅,是她在院中树上剪下来的。韶光端着两只小花瓶走远,燕频语发了一阵呆,忽地问守在身边的垂杨:“你说,为何要卖了我的是我亲生的爹娘,亲生的哥哥,肯稍微拉我一把的,却是两个毫无血缘牵绊的嫂嫂?” 垂杨眨眨眼,跟小姐聊天的活通常是韶光的,突然落到她一个护卫头上,一时很不适应。想了半天,垂杨才回答说:“她们是好人。” 燕频语拍了垂杨一下:“你可真是块木头。” 垂杨抿着嘴,又不说话了。 婚礼那日,顾相城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按照金陵皇室旧俗,黄昏拜堂,但得意山庄的喜童从清晨便开始四处散糖,吹拉弹唱的喜队带着炮仗,欢欢喜喜地走遍了顾相城的每一条街巷,连下半城也没落下,跑出来看热闹的孩子不论穷富贵贱,都抢到了几块甜嘴、几个铜板。 午后宾客上门,车轿如流水般涌向得意山庄,若站在高处看下去,如同一条长龙,穿过整个上半城,而那车队尽头处的得意山庄便是一颗膨胀的龙头。 再没有金家人如临大敌般要金缕撑起脸面,此番赴宴时,金缕也没刻意打扮,一身淡青的冬衣半新不旧,钗环素淡,她无车无轿,步行前来,淹没在满目豪客中,门童差点以为是个溜出来偷闲的丫鬟。 递上帖子进了府,金缕径直往何碧君处去。 郡主大婚,何碧君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仍然八风不动,既没有去前头招呼贵妇贵女,也没去女儿院中叮嘱婚后事宜,外头隐隐传进来的热闹喧嚣,半点也没惊动她落子的手指。 “你也算聪颖,怎么偏偏一到棋盘上,就缺了根弦一般?”何碧君眉眼间尽是嫌弃。这些时日金缕常来,偶尔来了兴致,何碧君便教金缕下棋,可金缕在琴棋书画上着实没有天分,得了这样好的师父,仍然什么要领也摸不到。 “王妃见谅,我实在不是这块料,那本棋谱我也认真读了,可一落到实处来,总是记起这一步,便忘了下一步。”金缕笑嘻嘻的,实话实说,“我怕是学不出来的,王妃想要学生,不如指望陈姑姑。” 陈姑姑在一旁熨着何碧君晚间要穿的礼服,闻言摆摆手:“王妃十几岁时就拉着我教过了,我也学不会这东西,黑的白的,看着眼晕。” 金缕笑出声来,何碧君白了她们两个一眼,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这时,外头的小丫头来报,琼珠郡主身边的代语姑娘来了,问王妃何时过去添妆。 陈姑姑一愣,何碧君也皱着眉头:“陈辞,东西不是早就送过去了?” “是,一早便送了。”陈姑姑放下手里的事情,躬身道,“我去问问。” 不一会儿,陈姑姑又推了门进来,禀道:“代语只说郡主出嫁在即,想与王妃说两句私房话。” 一个是六王已故爱妾的女儿,王府里最受宠爱的姑娘,一个是有名无实的王妃,连自己亲儿子都从来不管,这样一对母女,哪里来什么私房话要说。 何碧君瞥了一眼金缕:“你随我一同去。” 何碧君并不了解琼珠郡主,也猜不到她此时来请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倒是还记得金缕打听过秦琼珠的事,正好她不耐烦独自去见秦筝的爱女,索性便带着金缕一起去了。 琼珠郡主的婚事,因为新郎方寸家并不在顾相城,也没有长辈在此,看起来更像是入赘一般。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已在顾相城里绕过一圈,如今又送了回来,摆在郡主的院子中。此处离六王爷的主院很近,本就是六王特意划给爱女的闺房,她成亲后,六王也舍不得她搬远,将里外收拾一新,又做了新房。 郡主此时正在东厢梳妆,院子里挤挤挨挨,满顾相城的贵妇千金都来道喜。见何碧君出现,几个领头的忙寻了借口出去,片刻功夫便只剩下几个仆从,仍在屋里忙活。 何碧君扫了他们一眼,知道都是六王的人,什么也没说,径直坐下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琼珠郡主生得柔美,几个月前金缕曾与她在中秋月宴上遥遥一见,犹记得她面似春桃,姿如弱柳,怪不得能做六王爷的掌上珠,心头肉。可惜此时上着浓妆,世上奇俗,既要说婚嫁大喜,又偏偏爱把新娘子一张脸弄得惨白、血红,金缕每每见到新娘子,都无法从那样的妆扮中看出什么欢乐来,只觉得透着无言的渗人和凄苦,仿佛要预言这些新嫁娘的后半生一般。 琼珠郡主天姿非凡,也同样不能幸免,金缕悄悄抬头看去,心中暗自叹息。 何碧君的冷漠与直接,琼珠郡主早已见怪不怪,她提了提繁重的裙摆,屈膝朝何碧君行礼:“女儿即将出阁,拜谢母亲养育之恩。” “你不必如此,”何碧君神色淡淡,“我既不曾养育过你,便也不会要求你做这些场面事。若是担心有人会议论你不孝顺,你放心,我不会给他们这个由头。” 琼珠郡主闻言也没有反驳,反而叫她身边的大丫鬟代语捧来一只木匣子:“琼珠多谢母亲。这匣子里是一些补养身体的药材,都是西疆送来的灵药,少将军说极是管用。请母亲带回去,权当是女儿一点心意。” 说着,代语便把那木匣子打开给何碧君开。她捧得低低的,既能让坐着的何碧君看见,也能让四周看似忙碌的一众仆从都看见。 随着她动作,盒子里的药香散开来,金缕心头一动,想起上次出府时遇到搬运药材的队伍,当时正是这位代语姑娘管着,还大声呵斥他们,说这都是西疆灵药,“能救命也能要命”。 然而,金缕并没从这盒子里闻到当时那股奇怪又有些熟悉的药香。 何碧君盯着秦琼珠,倒是头一回仔细打量起自己名义上的女儿来。可惜她出阁在即,妆粉厚厚一层糊在脸上,早已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陈辞,收起来吧。”何碧君站起来,想了想,拔下头上一支素钗搁在桌上,“算我为你添妆了。” 琼珠郡主躬身送行,再没说其他的话。 新房这边靠近前厅,闹哄哄地十分喧哗,何碧君一路没有说话,只领着金缕往回走。穿过游廊时,金缕隔着半个小湖面看见了燕频语,她坐在一群贵女旁边,有些疏离,百无聊赖似的。两人对上视线,燕频语眼睛一亮,手抬到一半,又生生放回去了。 何碧君目不斜视,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问金缕道:“那是什么人?” 金缕应道:“太常寺少卿燕大人家的三小姐。 ” 何碧君没想起来是谁,倒是陈姑姑脸色有些不好看,皱着眉头轻声说:“先前有传言,燕家为王爷准备了一个女儿。” 金缕手心汗涔涔的,也顾不上其他,忙对何碧君解释:“王妃,燕小姐是个好姑娘,那件事,非她所愿。” 何碧君这才扭头看了金缕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地:“你与她有交情?” “知己之交。”在何碧君面前,金缕已习惯了实话实话。 何碧君点点头,摆手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想来不是什么龌龊的人。你也莫操心,我不吃这些闲醋,更不会找女人的麻烦。” “是。”金缕心里感谢何碧君的信任,又想多说两句,她并不是担心何碧君会折腾燕频语,只是不愿意让何碧君误会燕频语也是那样趋炎附势、讨好六王的人。 可没等她再开口,何碧君又问道:“那个男子又是谁?” 金缕扭头一看,燕频语本来坐在小花园中,周围都是些年轻男女,未设大防,时不时便有相熟的公子小姐见个礼说几句话。此时,原本孤零零坐着的燕频语身边也来了个年轻男人,微微弯着腰不知与她说些什么,燕频语拧着眉头,手还不耐烦地挥了挥,赶苍蝇一般。 金缕浑身一震,那是金绦。 按金家的身份地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拿到得意山庄的请帖,金绦如何能来参加婚宴的? 是他结交了上半城的哪位贵公子,还是金家真与六王有了什么干系? “金缕。”何碧君喊了一声,见金缕面色苍白,半天不说话,十分稀奇。 “那是……那是得月楼金家的公子。”金缕艰难应道。 与金家断绝的事情,没等金缕自己说给何碧君,陈姑姑便先知道了。何碧君听了之后,也没与金缕说过什么,只是在她养伤时往杂货铺送过几回东西,态度分明。而且,送来的伤药补品俱是十分贵重,甚至让金缕觉得,她对于自己与金家断绝这件事,心里是很高兴的。 这会儿一说得月楼金家,何碧君便反应过来那是金缕原本的亲弟弟,眉梢一挑,语气嘲讽:“倒是有本事,没了你这个好用的姐姐,还能往这里钻呢。” 金缕没再应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等回到何碧君住处,陈姑姑来问琼珠郡主送的东西怎么处理,金缕才又醒过神来,把上回遇到代语姑娘呵斥送药的下人一事说与何碧君听了。 “你觉得代语是故意的?”何碧君问道。 “原本没有多想。只是有了今日郡主送药,再想那天代语姑娘的模样,倒觉得她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一般。”金缕看向桌上那只木匣子,“我与郡主素无往来,代语姑娘若是有意为之,只怕也是说给王妃听的。” “西疆灵药……”何碧君沉吟几声,打开那匣子仔细翻检起来。可这灵药虽然稀奇,何碧君是相国府的孙小姐,从小也见过不少奇珍,并没从那一堆药材中看出什么特别来。 直到陈姑姑凑上前看了看,忽道:“王妃,这匣子底下是不是有隔层?外面看着比里面深。” 金缕忙接过药匣子,拿一旁剥杏仁的铁片沿着匣壁划动,不一会儿,真撬开了一层薄薄的隔板。起出隔板的一瞬间,金缕曾闻到过的那股清奇又有几分熟悉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匣子底层只放了一小把干草样的东西,便是这股气味的来源。何碧君拈在手中打量,着实没有见过。 金缕左思右想,始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到过这股味道。这时,何碧君碾碎了手中那一片草叶子,扔进茶杯中,想看看入水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却叫金缕灵光乍现。 “惊骑夫人!”金缕惊道,“是惊骑夫人!她喝的水,吃的粥,都有这股淡淡的味道!” 何碧君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对,惊骑夫人用的药是青河原上那群和尚弄的,这些药材却是从西疆来,若有什么,也该是与群玉山有关。” 两人思索许久,也没想明白这是什么缘由。何碧君把那一小把药材单独拿出来,叫陈姑姑仔细收好,又对金缕说:“这事我去查清楚。金缕,你先别管了,你是能近惊骑夫人身的人,秦筝那头盯着你的人不会少,小心别叫他们看出来。” 金缕应下后才感慨道:“琼珠郡主如此小心送来这个东西,也不知是何缘由。” 何碧君低头喝茶没有说话,陈姑姑看了看她的神色,才叹口气对金缕道:“郡主的亲娘死得蹊跷。这些年,因着六王爷宠爱她,王妃也与她没什么往来。如今看来,郡主心里怕是藏着大事呢。” 这事情何碧君应承下去,金缕没再多说什么。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咬咬牙,跪在了何碧君身前。 何碧君挑眉看着她,陈姑姑吓了一跳,忙问:“姑娘这是做什么?” 金缕抬起头,目光殷切地看着何碧君:“王妃,今日在廊上见到的燕家小姐,实乃我平生挚友。我可以性命担保,她绝不愿进得意山庄,绝不愿伴在六王爷身边。” “这话你方才已说过了,我并没疑你。”何碧君敲了敲棋盘,知道金缕定有所求,“你直说罢。” “燕家送女之心,必不会消。”金缕不再隐瞒,“我不知他们会有什么安排,但求王妃,若是有机会,求你帮帮我那位挚友。” 何碧君看着金缕叹了口气。半晌,她才说:“你起来吧。这事,我恐怕帮不了你。我这个王妃本就是个空架子,他要什么女人,我都说不上话。” 金缕怔愣着跪在地上,还是没起身。何碧君心中惋惜,又道:“你跪我又有何用呢?我不过与你一样,都是不能自主的可怜人罢了。” 第36章 黄昏时分,何碧君总算换上了端正的礼服,与六王秦筝一同坐在高堂,受了新人的拜礼。礼成之后宴席大开,得意山庄里坐满了贵人,山庄之外,上下半城的主街上俱设了流水宴席。因为天气寒冷,每张桌下都摆着火盆,数不清的银炭一筐筐燃成灰烬,不知烧掉了多少银子。 宴席将将到尾声时,山庄外燃起焰火来,照得这个冬夜亮如白昼,满城尽欢。 金得来和米山山夫妻俩犹为欢喜。这场婚事,不仅金绦莫名得了请帖,金家的得月楼还获准操办了上半城的流水席。准备食材安排厨子,夫妻俩忙了半个多月,腰封都松了两圈,却都满面红光,喜不自胜。 不光是因为流水宴的肥差赚钱,更因为他们家经过这一遭,算是明明白白与得意山庄搭上边了。 之前挂着那块义勇娘子的金匾,不过是在食客中赚个隐隐约约的名声,毕竟是金缕的而不是得月楼的,何况后来,那匾还被取下来了。 这事说来还是米堆堆闹的。金缕离家后,伤养得差不多了,就去了得月楼说要取走那块匾。她早先就不乐意金得来拿这金匾到处招摇,既然已断绝离家,从前说不出口的话现在便也敢说了,就想着把那匾取走,省得以后再惹出什么是非,也省得她还跟金家人有什么牵扯。 可金得来舍不得,不肯给她,还叫一堆小二在门口拦着金缕不让人进去。这事让米堆堆知道后,实在忍不住满腔怒火,二话不说便冲去得月楼对着金得来破口大骂,说他又要逼得亲女儿伤心欲绝走投无路,又要沾着人家的好名声吸血喝髓。 米堆堆向来亲近米山山这个姐姐,对金得来也多有尊重,那是大半辈子头一回与他们夫妻俩吵得脸红脖子粗。只可惜闹了大半日,那金匾还是没能拿回来。 金缕心里感动,偎在舅舅膝头好一阵哄劝。左右那块匾她并不稀罕,还巴不得早日脱了这个名头,金得来看不透,只好随他去罢。 不过,许是米堆堆闹的动静太大,金得来脸上实在挂不住,第二天就叫下人抬着匾扔到了杂货铺门口,金缕把匾收进了库房里,再没挂出来过。 因为有了这么一桩纠葛,金得来对琼珠郡主的婚宴更是前所未有的上心。你看,我得月楼虽然没了那块匾,儿子却是从正门进的得意山庄,亲自送的贺礼吃的酒;顾相城满城的百姓,也都看得一清二楚,郡主大婚那尊贵的席面,是从得月楼里流水般抬出来的。 当年穷到扔女儿的金家,如今是真正熬出头了。 那不知体统的孽障,把他们夫妻俩说得那般不堪,如今没了她这个半路闺女,金家照样好好的! 金缕曲 第26节 不,是更胜从前的大好! 金得来一想到此节,便觉吐出一口恶气。 忙完回到家里时,金丝还没睡,正坐在厅里等着爹娘。算起来,金丝已在娘家住了许久,自从上次在得月楼请胡家亲眷吃过饭之后,便再也没回去过。 她没出去吃流水宴,胡道永却去了。胡道永是前几天来的,一是为了沾沾六王爷流水宴的福气,二也是来叫金丝回家。这段时日,他娘已发了好几回脾气,原本在得月楼吃完席回去,被米山山好一番殷勤招待哄着,他娘对金丝的态度已有好转了,可没想到那之后金丝便一直待在城里不肯回婆家去,又惹得他娘怒火中烧。 胡道永帮着金得来料理完收尾的事,与岳父岳母一同回的金家。金绦在席上喝得半醉不醉的,与他们前后脚进门,米山山见他那样子,忙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厨房里温着冬瓜排骨汤,金丝叫人端了上来,爹娘兄弟和丈夫一人一碗。 呼噜喝完汤,胡道永累得很,放下碗便说要睡了。他一走,米山山看金丝还坐着不动,只好劝道:“丝丝,你也跟着去看看呀。” 金丝眼睛都不抬:“我看什么?烧水铺床的事,金桂自会安排。” 女婿才帮着自己忙了一天,金得来也为他说话:“那是你丈夫,这些事情总该你管。好好的夫妻两个,如今你赖在娘家也罢,他低了头来找你,你还叫他与你分床,说出去我都没脸。” “我赖在娘家?”金丝总算抬起头来,着重含着那个“赖”字,忽地笑出声来。 金得来的好心情都被她笑没了:“你笑什么!” 金丝拂了拂膝头的衣褶,正色道:“也好。本就是想着你们这阵子忙碌,如今既忙完了,便把话说开罢。爹,娘,我要与胡道永和离。” 金得来愣住了,米山山也愣了,连金绦原本醉得迷蒙的脑子都被这句话吓得清醒了。金丝看着他们的神色,嘴角轻轻勾起。 “你,你,混账!”时隔不久,金得来第二回 被女儿气了个够呛,站起来就想找荆条打人。米山山还处于惊愕中,又手忙脚乱地去拦着丈夫。 “爹,你不会以为绦绦的请帖是天上掉下来的吧?”金丝闲闲地开口,见爹娘都顿住了,又继续说,“还有这流水席,上半城多少酒楼饭馆,怎么偏偏得月楼能抢到这桩买卖?” “我的请帖,是六王爷看中我……”金绦张口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给他送帖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六王爷看中他这一个可能。可这话说给旁人听也就罢了,家里人谁又真的信了? 六王爷看中他什么,是他在学塾里出类拔萃了,还是上半城的贵公子们个个都与他交情匪浅了? 哪个都没有,金绦文不成武不就,靠着家里肯出银子才在学塾里一直待到现在,科举是无望的,至于什么贵公子的圈子,谁看得起一个开酒楼的小门户? 素日里他大手大脚,时常呼朋唤友叫同窗们去得月楼免费吃酒,这才勉勉强强交到了几个“朋友”而已。 “丝丝,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米山山声音发颤。 “我知道,胡家对你们有恩。”金丝的声音冷冷淡淡,“为着恩情,为着脸面,你们要我嫁过去,不管我再如何闹,不管我过得多不开心,你们也定不会同意我和离。” 金得来气得不行:“你还不开心,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家里给了你多少嫁妆,你要什么,我和你娘没给你?就是你这般日日住在娘家,放在别人家,你看会有多少风波!我和你娘,还有你弟弟,我们说过什么没有?不仅没有,还腆着这张老脸,日日给你公婆赔不是送东西,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在那头的日子好过些!你摸着心口说一声,我和你娘哪里对不起你!当年家里再穷,饿过你肚子没有?下半城人家,又有几个肯拿钱给女儿上学堂的?连你在得月楼闯出那般祸事,都……” 说到此处,金得来突然哑了。 金丝盯着地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接下来的话。然而,即便他没说出口,金丝也知道那是什么——连你在得月楼闯出那般祸事,家里都不顾一切地为你遮掩了。 不顾一切么,这个一切,就是妹妹金缕的性命。 金丝身边的丫鬟金桂,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我们姑娘最受宠爱”。跟同等人家的女儿比,跟金丝自己的亲妹妹金缕比,金丝确实是难得的受宠啊。 小时候,金丝也为此得意洋洋过。可越到后来,越是懒得去比了。有什么好比的呢,一个人若只能向下去找更惨的人比,赢再多也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 家里三个孩子,爹娘能因为金丝放弃金缕,便也能为了金绦放弃金丝。 这甚至说不上是什么假设。放弃金丝的事情,他们难道没做过么?胡道永这个女婿就是这么来的。 说到底,金丝只是比金缕好一点而已,就好像半碗茶水,只是比一只空碗多一点而已。 金得来理直气壮地回忆这些疼爱女儿的往事,已不能让金丝有丝毫感动了。 “可我就是不开心。从知道要嫁给胡道永我就不开心。我不喜欢郊外,我想留在城里,我不喜欢他家明明有钱还日日卷着裤腿下地,不喜欢他们吃不新鲜的烂菜,不喜欢他们大热天不肯买冰,不喜欢他们进我的房间从不肯敲门,不喜欢胡道永明明答应我了,一转头又逼着我赶紧给他生孩子!我就是不开心。” 米山山忍不住辩驳道:“胡家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这亲家虽然也不是米山山满意的,但若真是什么虎穴狼坑,她怎么也不会舍出大女儿去。胡家的确有些小家子气,可人家务农多年,勤俭惯了是难免的。何况胡家在城郊村子里素来名声很好,时不时地周济乡邻,若不是心善之家,当年也不会借钱给一穷二白的金家治儿子了。 金丝看了母亲一眼:“娘,你觉得他们好,可我觉得不好。他们家的日子,到底是我去过的。” “你,你,你这个……”金得来语无伦次,但甚少对金丝发脾气的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骂这个从小疼宠的女儿。 金绦从小与姐姐亲密,虽然金丝不会对他说夫妻间的事,可他也看得出来,姐姐的确不喜欢姐夫。然而,金绦毕竟是个男人,在他这样的大男人眼里,女人主动闹和离,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不像话的。 更何况,胡道永家当年借钱给金绦治病的事,在金丝出嫁之后米山山便告诉金绦了。米山山当时跟他说:“绦绦,姐姐是为了给你报恩才嫁过去的,你以后成家立业,也不能与姐姐生分。姐姐在夫家怎么算也是外人,你与她血脉相连,等我和你爹都老了,你就要为姐姐撑腰,不要叫她在夫家受欺负。” 胡道永那个人有些木讷,金绦也瞧不上,可无论怎么说,当年都是胡家人救了他的命。 因此他虽也心疼金丝,却仍然劝道:“姐姐,出嫁的女人家,哪有不如意就闹和离的?以后你名声怎么办?你那公爹婆母,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又能活几年?反正有爹娘在,有我在,姐夫这辈子都不敢欺负你,以后还不是由你说了算。有什么不高兴的,你与我们说就是嘛。” 金丝轻轻点头:“是啊,我指望着你们呢。绦绦啊,你是我弟弟,我不指望什么良人,后半辈子,我都指望着你这个弟弟。绦绦,你放心,姐姐会一直为你打算,因为只有你过得好了,我才能过得好。” 金绦连忙跟着点头。 “所以我才要与胡道永和离啊。”金丝一笑,“胡道永这个姐夫,能帮到绦绦什么?能帮绦绦拿到得意山庄的请帖么?他不仅不能,日后有什么事,说不得还要再把当年的恩情摆在你们面前,一遍一遍地提醒你们。” 金绦愣住了:“姐姐,你……” “我早知道你们不会同意。只要我还是胡家的媳妇,只要我没毁了这桩亲,没毁了你们的名声,你们就还肯随着我发些小性子。可这是不够的,爹,娘,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是金家的大小姐,我要回到金家,我不要去伺候那样的男人,那样的婆家。你们怕这怕那,我就要找个你们不必再怕的理由。” 米山山一颗心七上八下,既自觉愧对女儿,又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满心害怕。然而,再害怕也是要听的。 “你究竟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金丝勾起嘴角一笑,“只是找了个男人。你们不想得罪胡道永,那愿意得罪六王爷么?” 嘭地一声,米山山跌坐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动静来。 金绦张口结舌,他瞧不上姐夫,却也没想过让姐姐和离,那毕竟是影响全家人名声的糟心事。毁了曾经许下的承诺,报不了胡道永家的恩情,胡家人难免会闹,还会有旁人指着金家人的脸面说三道四。 可有了六王爷,胡家人不满能如何,旁人的闲言碎语又能如何,那可是六王爷,是这顾相城的天,以后还会成为全天下人的天。 “六王爷,六王爷要娶我姐姐?”金绦不知是惊愕还是震撼,整个人都木了。 金丝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满面惨白的爹娘,施施然站起身来:“事已至此,话我也说明白了。爹,娘,和离书还是早些准备吧。” 第37章 自从金缕与金家断绝后,她便再也没见到过金丝这个姐姐。两人在得意山庄里重逢时,俱都是一愣。 当时,金缕正从惊骑夫人处出来,要出山庄回下半城去,却在大门口遇见了刚从软轿上下来的金丝。 金丝穿着一条天青色的桑绸裙子,发间常戴的那只米山山给她打的大金钗不见了,换成了小巧精致的碧玉簪,额间轻轻点着一朵梅花。本来就生得曼妙美貌,如此一打扮,更添了数不清的娇软风情。 更叫金缕意外的是,来大门口接她的不是山庄里随处可见的小厮,而是日日跟在六王爷身边的大管事,宦官吟风。 吟风背对着大门迎接金丝,并没看见身后出来的金缕。只听他颇为恭敬地对金丝说道:“金娘子里面请,王爷已在等着了。” 金丝回过神来,收回看着金缕的视线,对吟风笑了笑:“有劳吟风大人。” “娘子折煞小的了。”吟风笑吟吟地伸出半只胳膊,扶住金丝往山庄里走,这时才看见了金缕。他不着痕迹地瞥了金丝一眼,见金丝像是没看见金缕一般目不斜视,便似笑非笑地搀着人继续走了。 前几日,米百斗来送麦青做的醪糟时,曾跟金缕说过,金丝与胡道永和离了。 但具体内情舅舅一家也不知道,自从金缕与金家断绝后,米堆堆生着姐姐姐夫的气,已不怎么去上半城金家走动,只隐约知道,胡家人很是生了一场气,胡道永的娘先是在庄子上就闹开了,大骂金家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又骂金丝不守妇德,天生贱皮,吵得左邻右舍都知道了他儿媳要跟儿子和离的事情,金家派去商议和离的几个人被骂得面如土色,灰溜溜地回了城。 骂走了人以后,胡道永一家又喊了十来个庄上的农户、族里的老辈,一起杀气腾腾去了金家要说法,结果不知金得来和米山山关起门来对他们说了什么,胡家人是白着脸走的。 再后来,便是金得来往胡家送了一大车东西赔礼,却连车夫都叫人打出了门,两家算是恩断义绝,再无往来的可能了。 金缕当时不明白金丝是如何让家里同意她和离的,如今得意山庄一见,总算明白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心事重重地走回下半城,都快到杂货铺门口了,金缕也没看见檐角下坐着的两个人。还是那两人先看见了她,其中那个头发都花了的女子站起身来,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招娣啊?” 金缕这才抬起头来。檐角底下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女一男,金缕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股难言的恐惧瞬间从心底升了上来。 金缕原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了这种恐惧,没想到它一直都在,从未彻底消散过。 年长的女子拽了拽身边的男孩,他看着十一二岁的模样,有些发怯,但还是冲着金缕喊了一声:“姐姐。” 金缕没有答话。那女子忍不住了,拖着儿子上前两步,急道:“招娣啊,我是你娘呀!这是你弟弟呀,你认不得了?” 杂货铺的门吱嘎一声响,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李忘贫踏出门来,把金缕半挡在身后,皱着眉头看向那两人,问金缕道:“他们是谁?” 他本来是自己翻进了后院,等着金缕回来问问惊骑夫人的情况,没想到却听见门外的动静,这才开了门出来查看。 眼见一个大男人从铺子里头出来,那女子也吓了一跳:“招娣,你,你成亲了?” 金缕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李忘贫:“她叫姚兰,是我的……养母。” 李忘贫一怔,金缕又道:“先进去吧。” 小小的杂货铺正堂里,一下子装进去四个人,显得分外拥挤,金缕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疾步走到后院中,深呼吸两下,这才觉得有了几分力气。 姚兰牵着儿子,紧紧跟着金缕,也着急忙慌地跟到了后院中,生怕她从后头偷跑了似的。李忘贫皱着眉关了大门,一个闪身,便如同门神般杵在了金缕身后。 “你们找我做什么?”金缕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娘就是,就是……”姚兰搓了搓手,忽地把儿子往前一推:“你弟弟想你了。是吧,富贵,你想姐姐了吧?” 姚富贵紧抿着嘴不说话,姚兰着急得很,上手拧了他胳膊一把,疼得姚富贵直往后躲。 “有话就直说吧。”金缕冷眼看着。 “招娣,娘,娘和你弟弟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不叫招娣。你也不是我娘。”金缕打断道,“我舅舅去接我时,已把那些年吃饭穿衣的花用,一并与你们结清了。字据手印皆在,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姚兰讪讪的,一时没有话来接。 金缕闭了闭眼:“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不说,我就要送客了。” “别,别!”姚兰连忙要上前抓金缕的手,被李忘贫竖着一巴掌敲在小臂上,疼得缩了回去。 李忘贫不耐烦道:“我把他们拎出去算了?”眼睛瞪着姚兰,话却是对金缕说的。 姚兰吓得够呛,当下也不装模作样寒暄了,搂着姚富贵哭起来:“我也没想来麻烦你!可我也没办法了呀,你爹他失踪了,家里秋收的粮全被收租的官兵抬走了,一把谷子都没给我们母子俩留啊!再不想办法,你弟弟就要饿死了。我听走货的说,城里头金家出了个义勇小娘子,开铺子的,我就觉得是你,实在是没办法,这才来求你的呀!” 姚兰擤了一把鼻涕,继续哭求道:“招娣,你就看在娘好歹养了你十年的份上,你救救我们吧,救救你弟弟呀!” 养了她十年……金缕微微颤抖着,好像一句话,就把她拉回到那十年里去。 那是怎样的十年呢?一开始或许还好,夫妻俩没有孩子,捡来个女儿养着,取了招娣的名字,盼着能借运道生个儿子出来。可一直没怀孕,也只能把这个买来的女儿当成养老的指望。 不过,那都是四岁以前的事,金缕记不大清了。到她四岁时,姚兰果真生了个儿子,他们夫妻俩欢天喜地,而金缕这个别人白送的赔钱货,自然就不重要了。 所以从金缕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姚兰夫妻俩骂她骂得姚家村人人皆知,她是城里头人家不要的女儿,在姚家就是个下人丫头。 姚兰骂得多,偶尔会掐一把,或是拿笤帚抽,拿针扎,疼也疼,但不是最可怕的。金缕最怕的是养父姚勇。 姚勇一回家,总是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着铜烟杆,抽两口便往金缕背上敲两下:“个不要钱的货,没听见你弟弟哭?还不快去烧火弄饭!” “又笨又懒,以后要是卖不起彩礼钱,送到楼子里头去!” 金缕曲 第27节 “富贵乖啊,多吃点,吃得多长得快,以后把姐姐嫁了,就给你娶个最漂亮的婆娘回来。” “猪喂了没有?饿到我的猪,把你杀了都抵不起!还不快给老子滚!” 后来,金缕长大了一些,姚勇不常敲她背了,改敲她的前胸。那散发着臭味的熏黄烟杆狠狠戳到金缕胸前,总是疼得她弓起背来。姚勇每回都哈哈大笑,她越痛,姚勇就戳得越开心。 而这种时候,姚兰总是抱着姚富贵在一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啧一声,推丈夫一把,抱怨两句:“那地方打坏了,以后谁肯出彩礼?” “金缕?金缕。”李忘贫轻轻拍了拍金缕的背。 金缕回过神来,看着姚兰母子俩的目光冰冰凉凉:“舅舅当年付给你们的银子,够你们花用十年的。跑到我面前哭穷哭惨做什么?就算你丈夫没了, 你不是还有个殷实的娘家么。那时候你总挂在嘴边念叨的,说你爹和你哥哥如何疼你,如何能干,如何了不起,我可都没忘。” 姚兰的父兄在姚家村颇有盛名,老爹是多年的木匠,十里八乡盖房做床都要请他,两个儿子一个种地一个学木工活,都很有本事。也是因为这样,姚兰当初一直没有生育,姚勇也没敢拿她怎么样。 她炫耀自己娘家的时候,若是金缕在场,还会顺手拍一巴掌,揪着她做反面例子:“我这样的才叫命好嘞,不像这个贱丫头,爹娘都不要,以后也莫指望我们富贵会给她撑腰。” 此时,姚兰一听金缕提起她的娘家,哭得更惨了:“他们要是在,我哪里会来找你嘛!都不见了,都不见了哇!” 金缕皱起眉头,这才意识到不对。“什么叫都不见了?” 姚兰哭得抽抽噎噎,说话断断续续,金缕好不容易才听明白,这一年来,姚家村里的男人竟已失踪了大半,姚兰的丈夫姚勇,还有她爹姚木匠和她的两个兄弟,前后都失踪了。 姚家村就在大莽山脚下,时常有人进山采菌子、打猎什么的,往年偶尔也会有人失踪遇害,但从没像如今这般,接二连三地不见了那么多男人。如今姚家村跟个鬼庄子似的,仅剩的几个男人连门都不敢出,日日躲在家里,什么活都让女人出去干。 “你说仔细些,他们都是怎么失踪的?”李忘贫严肃起来。 “他爹,他爹是去相河上头那座山捡菌子,去了就没回来了。”姚兰一边抽鼻子一边回忆道,“他外公是最早不见的,那天宵了夜去河边消食嘛,说是一会儿就回来,结果就不见了。” 李忘贫琢磨一番,问道:“都在河边?” 金缕解释了两句,顾相城两道水,一道顾江,从西边雪岭上一路往东流过来;另一道相河,本就发源于环绕顾相城的大莽山,在码头处与顾江汇作一处。而这个大莽山脚下的姚家村,就是挨着相河建的,村里人有什么活动,多半都在河边不远。 金缕小时候听人说过,打柴的要是往山里走个两三天,就能走到相河的源头去。 “你们先去找个客栈住。”金缕数了一把铜钱出来,递给姚兰。 姚兰有些踌躇, 接过那一把铜板粗略数了数:“招娣,你还会管我们的吧?”别是这点钱就不管以后了。 还不等金缕说话,原本依在姚兰怀里沉默不语的姚富贵突然探出头来,一把抓过铜板,大喊道:“我要买肘子!我要吃肘子!” 姚兰忙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不让他大喊大叫。金缕看着姚富贵,她走的时候,姚富贵六岁,如今已十二了,生得红光满面,敦实有力。即便姚兰把家里情况说得那么惨,男人都不见了,也没见姚富贵的脸瘦掉哪怕半圈。 金缕了解姚兰,她不是那种真到山穷水尽才敢求人的女人。她一定留着老本,在这奔波的一路上,最多只是没给姚富贵吃肉,但一定没叫儿子饿着肚子。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金缕重复了一遍,“这钱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你丈夫失踪的事,我去衙门帮你问问看。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姚兰还想再得些保证,可李忘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条胳膊突地举起来,看着要打人似的,又猛然收回抱在胸前,生生把姚兰的话吓回去了,忙拖着儿子往外走。经过杂货铺的小柜台,姚富贵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了一把麦芽糖。姚兰当没看见似的,扯着他飞快地出了门。 “为什么要给钱?”李忘贫有些不解。金缕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对姚兰母子俩显然也没有感情。反正当年早就立了字据切割得清清楚楚,就是告到官府去,姚兰也不能硬要金缕管她吃喝。 金缕低下头,整个人有些闷闷的。离家以后,她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开始把情绪挂在脸上,坦然地露出来。 “你就当我是为了那些失踪的男人吧。”闷了半天,金缕才说了这么一句,“这么多人失踪,还全是男丁,定不是偶然。这顾相城里里外外,有什么不偶然的事,多半都与得意山庄有关。” 李忘贫看得出来她没有全说实话,也没再追问。 “我还想起来,上回遇到一个卖梅树的老人家。”金缕指着院子里那棵梅树,根扎得不错,有几颗小花苞眼看要开了,“他也说过,他儿子开春进了山,后来就一直没回去过。” “如此规模的人口失踪案,城里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那些村民不可能没去过衙门报案,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李忘贫神色沉重。 “他抓男人是为什么呢?”金缕无意识地捏着桌角,“增兵?可连姚木匠都抓,六十多的老头子,能举得动刀枪?” 李忘贫站起身来,没再耽搁:“这事我要快些报与太子爷。你自己小心些,姚兰的事就先别管了,若她再纠缠,你与我说,或者找你舅舅出面。” 金缕点点头,看着他从后门出去了。 第38章 李忘贫这一去便没再回来,姚兰也许是真被李忘贫唬住,又或者是自己也清楚,金缕手里有当年的契纸在,便是闹到衙门也是姚家没理,因此没有再上门纠缠,颇为听话地在下半城找了间客栈住下,只差小二送了口信到杂货铺。 第二天,金缕正打算亲自去春深处荒宅里看看,就见金丝带着金桂拐进了杂货铺所在的这条巷子里。 少见的,金丝是自己走着来的。自从金家搬到上半城,金丝去什么地方便甚少自己走路,成亲后胡道永家那般节省,她尚且每回出门都坚持要车要轿,如今和离了,更不该省这点银子才是。 金缕看着她,想起在得意山庄门口见的那一面,有些恍惚。 “请我进去坐坐吧。”金丝先开了口。 金缕沉默着让她们主仆二人进去。金丝把金桂留在前堂看店,自己与金缕一起坐到了后院的廊下。那里生了一只炉子,呼噜噜煮着热水,姐妹俩在炉子边一人占了一张矮凳,各自望着远处,半晌无言。 “这破院子,竟也被你收拾得这般齐整。” 说的倒是真心话,这个小院子,这间杂货铺,全家也只有金缕拿它当个宝贝。若不是没人看得起,当初金缕十岁回家时,也不会就叫她这么个小丫头来看着铺子。 金缕看了她这个姐姐一眼,轻轻道:“这里如今是我家了。” 金丝一笑,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顿时更生华光。“金缕,你是厉害的,我很佩服你。” 金缕的目光落在那满院子的花草树木上,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家。也是对的,毕竟,我们家也没有善待过你。”金丝自顾自说开了,“我只是没想到,你真敢做出断绝的事,真敢自立起门户来。” 她的声音本来甜蜜婉转,此刻却带着一丝丝说不清的惆怅。 “当初爹和娘非要我嫁给胡道永时,我也想过,死都不嫁,豁出去离家出走也不嫁。可我终究不敢。金缕,我不是你,我没有手艺,没有本领,更没有胆气。我再厌恶,也不敢如你一般,真的离了金家,自己一个人去过日子。” “你也厌恶么?”金缕喃喃问道。 金丝回答得毫不迟疑:“当然。我当然厌恶。说起来,这还都是因为你啊,金缕。在你回家之前,我从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更不知道,原来他们为了生儿子,可以把已经出生的女儿丢了不要。直到舅舅把你领回家,那么瘦巴巴的,苦黄苦黄的一个小丫头,头发打着结,衣裳带着疤,指甲缝里都是抠不干净的泥巴。当时我吓到了,我想,这是我妹妹,这竟然会是我妹妹?那时候家里已经有钱了,至少在下半城的小姐们里头,我都是数一数二的。可你这样一个人成了我的亲妹妹,一想到要带着你这样的土丫头去见我那些千金好友,我就臊得慌。” 想起这些往事,金缕淡然地点点头:“是啊,所以娘说要我跟你一起上闺学,刚进去的第一天,你就装不认识我。娘做了两身同花不同色的新衣裳,我穿着进了学堂,叫同窗看出来跟你一样了,你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己把衣裳撕了,说绝不跟乡下丫头一个样。” “诶,好像是从那以后,你便再不去学堂了,也再不肯穿娘准备的新裙子。”金丝慢慢回想着,脸上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嘲意,“我还害怕过一阵,怕娘会怪我。结果呢,娘根本没发现这些事与我有关系。我只听爹和娘晚上洗脚时说话,说你这个女儿,还是在外面太久了,性子养得古怪。” 金缕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我那时候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不光我,还有绦绦,有时候他故意欺负你,爹娘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了,也当没有看见。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是嫌弃你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所以不想承认你是我妹妹,呵。后来啊,我都嫁到胡家了,才突然想明白,我哪里是嫌弃你呢,是你让我害怕,金缕,我一见你,心底里就忍不住害怕。” 金缕不解地看向金丝,惊讶地发现,金丝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我害怕,金缕。因为有了你,我才明白我从爹娘那里得来的宠爱,其实什么也不算。我以为他们爱我,甚至在你回家后沾沾自喜过,你看,即使当年那么穷,他们把你都扔了,却仍然留下了我。可其实不是这样的,当我知道他们要我嫁给胡道永只是因为要给绦绦报恩以后,我就明白了。他们爱的只有绦绦,当年为了省下养女儿的钱,好再生个儿子,可以不要你;后来为了给绦绦治病,就能不要我,不过五两银子,就把我的后半辈子卖给了胡家。他们对我的好,究竟有多少是真疼爱我这个女儿,又有多少是脸面上过不去,总想补偿一二呢?” 说到此处,金丝把目光挪到了金缕脸上。姐妹两个长得并不很相似,金丝很像她们的母亲米山山,是个大美人,而金缕却是父母两边的容貌都沾了一点,反而谁也不像了。 但这一刻,两个人好像都从对面那张并不相似的脸上,看出了一种相似的命运。 “那天你跪在地上,问爹和娘,为什么偏偏是你。他们没有回答你。我可以。金缕,为什么是你呢,不是因为他们多喜欢我,而是当年你出生时,我已快三岁了,会说话了,能喊爹和娘了。不管他们多想生个儿子,头一个出生的大女儿,会说会笑的,总处出了一点感情。相比起来,才生下来的老二,除了哭和吃还会什么?不过一团会动的肉罢了。金缕啊,你就吃亏在比我晚出生上,不然,当年被送走的就是我了。” “因为我是老大,多得了三年的相处,所以侥幸逃过一劫。我想过,在你被送走以后,如果他们第三胎又生了个女儿,肯定也会送走的。他们所有的精力,财产,都要留给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生的儿子。但始终还是会留着一个姑娘的,留着我。如果一个女儿也没有,等儿子长大了,哪里来的聘礼,哪里来钱给儿子娶亲呢?也是幸好,爹他后来发了财,不然我这个留在身边的大女儿,跟你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别说嫁妆了,怕是一块肉一碗茶,都是要省给绦绦的。” 听着金丝缓缓地说出这些话,金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对这个姐姐,她当然是嫉妒过的,就像丫鬟金桂时常挂在嘴边的那样,“大姑娘最受宠爱”。金丝拥有的一切——父母的疼爱,弟弟的亲近,在家里肆意撒娇发脾气的自由,出嫁后随时敢跟丈夫冷脸跑回娘家的权利,还有那价值六百两的丰厚嫁妆——都是金缕这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可金缕没有想到,金丝心中竟是这样想的。这些诛心的真相,若是金得来和米山山亲耳听见了,又该是什么反应? 然而,金缕也并没有对金丝的想法太诧异。受宠的大姐姐虽有六百两的嫁妆,可金家花了几千两银子置办的得月楼,上半城的宅子,未来的锦绣前程,却都是留给金绦的。 不患寡而不均,这道理可真是颠扑不破。 只是那些偏了心要不公的人,那些端不平水的爹娘们,总觉得底下的儿女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瞎子,永远看不出来父母的“不均”。 金缕什么样的日子都过过。饿过肚子,挨过打,受过骂,被冷落过,也被针对过,做过苦命人,也从小就见过许多别的苦命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看着小小年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其实没有谁天生就会怨家里穷,但所有人,天生就会怨恨家里的不公。 小到一块馒头,谁多一口谁少一口,大到一座宅子,谁住正房谁住偏房。人的眼睛可以不识人、不辨物,却一定能看到不公,尤其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公。 金家走到如今这一步,在金得来和米山山夫妻两个的眼中,或许只有金缕这个二女儿大逆不道,叫喊着不公。 但其实,金丝这个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大女儿,也对自己身上的不公一清二楚,耿耿于怀。 金丝仍在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欺负你,怨你。后来自己得了胡道永那样一个丈夫,更是见不得你好。同是金家的女儿,都是金绦的垫脚石,要惨都该一起惨。所以我乐意看着你天天看铺子,落了自己千金的名声;我也乐意你跟百斗结亲,左右舅舅家早就撵不上我们家了,你嫁给百斗,不比我那婚事强多少。可直到你成了义勇娘子,我就不这么想了。你没有学上,但你天天跟在舅舅身边,学了识字算账,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还救了人,有了好名声。连燕家那样高门的小姐也喜欢你,金缕,你比我能干得多。我又嫉妒你,又佩服你,又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去。” “你为什么来跟我说这些?”金缕打断了她,不太想继续听下去。 “我也不知道。”金丝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昨天在得意山庄遇见你,就想着要来找你,也不知是为哪般。你已经算不上是我妹妹了,好多话,我反而可以坦然跟你说了。你应当知道,我终于跟胡道永和离了吧?” 金缕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六王爷么?” 金丝笑得灿烂:“是,也不是。” 犹豫了片刻,金缕还是劝道:“六王爷或许并不全如传闻中那般值得托付。若是他……不肯纳你,你以后又该怎么办?” 金丝斜着眼挑了挑,端的是万种风情:“我没想去做他的妾。” 看着金缕不理解的样子,金丝又笑了两声:“我不傻,王府的妾室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何况这些日子,我也看得出来,他对我也谈不上什么情谊。王孙贵族,图个新鲜罢了。而我嘛,正好需要这样一个靠山,来帮助我离开胡家。” 她看向金缕,眼中隐有得色:“你知道六王爷最满意我的是什么吗?就是我拎得清。我从不缠着求他专宠,只陪着他,偶尔要点无伤大雅的好处。两相便宜。” “六王爷,终究是要离开顾相城的。”金缕叹了口气。无论谁成谁败,六王爷都不可能永远留在顾相城里,到时候,金丝又该如何呢? “我知道啊。”金丝不以为意,“我既不想做他的妾,便也没想过借他的势一辈子。金缕,我说过,我没你的本事,也没你的胆气,我是离不开金家的。以前为着婚事跟爹爹闹,爹爹说我自私,我认。我这个人啊,就是又想要人人都爱我,都念着我,又想要人人都不拖累我。胡道永是不行的,以后,我也不想再去找什么婆家了,我不想赌。我是金家的大小姐,金家的东西,本就该有我一份现成的。现在靠着六王爷,好好给金绦博个前程,后半辈子,叫他念着姐姐的好,我就有了依靠。” 金缕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刺了她一句:“金绦知道你是为什么嫁进胡家的么?” 金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然而只需看她的神色,金缕心中便已然有了答案。 她沉下声音来,认真给这个血缘上的亲姐姐说了一番真心话:“如果金绦知道你是为了他的恩情才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这些年,他可有补偿过你什么,或是支持过你与胡道永和离?” 问完这句话,金缕提起烧开的水壶,拿钳子拨了拨底下的炭火。天阴沉沉的,火炉子里映出来一片微弱的红光。 在这红光中,金缕的声音如同咒文,又如判词:“姐姐,金绦从没在爹娘身上学到过如何爱你,疼惜你。金家教会他的,大概只有关键时候送个姐姐,便能保命。你又凭什么肯定,他能让你倚靠一辈子呢?” 第39章 金丝走后,金缕一个人不知在廊下坐了多久,炉子里的火渐渐熄了,水壶也安静下来。 一条毯子轻轻落在肩上,金缕才一下子醒过神来。 是李忘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给金缕披完毯子,便坐到矮凳上,重新给炉子换上新炭。初相逢时,李忘贫还是个嫌弃杂货铺板凳腌臜的富贵道士,如今,他在这里出入习惯,连生火烧水掏灶孔的事也做得很顺手了。 “你,回来多久了?”金缕一张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 李忘贫的手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早就回来了,见你有客,便在墙头等了一会儿。”金缕和金丝的对话,他听了一大半。 金缕拢紧毯子,枯坐了半天,仿佛这会儿才感受到寒意。眼看她又要发起呆来,李忘贫把炭火拨旺,索性直接问道:“你在可怜金丝?” 金缕一愣,半晌才摇摇头:“我哪里有可怜她的本事?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随便说。”李忘贫把炉子挪得离金丝近了点,“乱说也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金缕曲 第28节 金缕从毯子里抽出手来,靠在炉子边烤着,眼睛盯着重新咕嘟作响的水壶,竟当真胡言乱语起来。 “她和离了,好像又该高兴,又该伤心。她不喜欢她的夫婿,和离其实是件好事。可是她说后半辈子就打算着金绦了?金绦值得依靠吗?不,不,她不是想靠着金绦。她其实是想成为金绦。如果我是她,从小跟弟弟一样在爹娘身边长大,我也会不甘心,凭什么最好的都是金绦的?凭什么偌大的家业,只分一点东西把她嫁出去,就算是对得起女儿了?她想做金绦,她想要爹娘全心全意的疼爱,想要金家永远有她的房间,想要一辈子不用更改的姓氏。她出生在金家,便一辈子不愿离开金家,她想做爹娘的儿子。” 金缕的话听来前言不搭后语一般,可她越说越精神,眼睛越说越亮。 “可她又不能做个儿子。她考不了科举,娶不了妻子,不能传宗接代,爹娘也不会让她去经营得月楼。不管她怎么想,她永远只是个女儿,只能仰仗着父母,丈夫,兄弟。李忘贫,你知道么,双双跟我说过她的二嫂,以前也爱说爱笑的,后来因为她娘家的堂妹出了事,出嫁了却不乐意听人给她冠夫家的姓氏,闹得家宅不宁。这事弄得全家人脸面无光,连双双的二嫂也受了波及,变得沉默寡言。双双很可怜她,她跟我说闲话,长辈们总是说女儿家孤苦,要倚靠他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要孝顺父母,孝顺公婆,要对丈夫兄弟们都恭顺,万万不能像那个堂妹一般忤逆,连累了全家。可我和双双都觉得,世上真正只能倚靠父母的,从来不是女人,是男人。女人有什么可倚靠的?父母,丈夫,兄弟,什么都不会叫女人倚靠一辈子,女人要什么,都要自己去经营,自己去挣。只有男人,生来便有父母给的姓氏,有家里继承来的房产田地,男人不管是什么品行,都有地方住,有族谱落名字,有饭吃,有无数的前路,更关键的是有稳固的退路。男人生下来就有了女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倚靠。没有父母,没有姓氏,男人什么也不算,比女人还不如。那个不变的姓氏就是男人的倚靠。是男人生来就有倚靠,也一辈子都要倚靠着那些东西。” “金丝是没有倚靠的,我不知道她明不明白。她只是觉得自己能倚靠着金家而已,可连她要倚靠金家,不也是她自己算计才得来倚靠的机会?倚靠金家的是金绦,只有金绦。他从生来就靠着金家,金家的女儿要为金绦让路,金家的宅子,金家的得月楼,都随时让他倚靠。他书读不好没关系,做不来生意没关系,金家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金丝想从里头分点什么,全要赌金绦的心情!然而我想这些,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自己挣了半天,也不过是有了这个谁也看不上眼的小铺子。金丝想要的比我多,她要过和金绦一样的日子,她没有旁的办法。她竟然跟了六王,那六王……她……” 金缕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乍一停下来,便疲惫得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李忘贫静静听了半天,悠悠地吐了一口长气。他是个男人,可金缕说的这些话,哪个男人又能结结实实地反驳什么? 然而李忘贫也不想再让她这么说下去了。她说了那么久的金丝,还有这世上的男人女人,可李忘贫却总觉得她想说的其实是自己。索性就把话题岔过来,想叫她诚实地说说自己。 倒了一碗热水给她端着,李忘贫试探着问出口:“金丝攀上六王,你这般纠结,是因为你本想着让金家人都别与得意山庄牵扯上么?” 金缕攥紧了手里那只温热的茶碗。李忘贫却继续追问:“还记得你与金家断绝那日,我问你的问题么?” 金缕怔了片刻。她当然记得,那天下着雨,李忘贫问她:“金缕,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心里对金家人失望至极,还是……担心你已深陷其中,怕金家也惹上那些干系?” “李忘贫,我,我是为了……我都有……不!我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我自己!”金缕低下头,颓丧极了,“我的确有些怕六王爷连他们也一起算计了,可更多的是,我早就想走了。我不喜欢我的爹娘,不喜欢待在金家。那不是我的家,可那明明就是我家!我也应该在爹娘身边长大,应该有财产,有关爱,有永远属于我的房间。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心里恨他们,怨他们。可我就是不想说出来。我想等着他们自己说。他们疏离我,冷淡我,我都温顺受着,我甚至刻意自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提醒他们,也提醒我自己,这家里的团圆和气都是假的,还有旧事未了结,还有天大的不公没有填平,还有他们欠我的道歉没有说出口。” “李忘贫,我实在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金缕看着李忘贫,眼泪都落进了手中的瓷碗里,“我很想坦然承认,我要断绝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只是要羞辱他们。可我又害怕!好像人是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如此冷酷、如此干脆利落,对待家人,不管做了什么,都应该宽容一些、留着一些情面。所以那天你一问我,我下意识就想为自己的冷漠找个理由,我说我也怕牵连他们,好像这么说了,我就不是真正的坏孩子了!李忘贫,可我其实就是个坏孩子,我从小就坏。你不是还问过我,为什么要给姚兰钱吗?因为我有罪。” 金缕脸上的眼泪越流越多,她却像全无感觉似的:“不是舅舅偶然听到消息,才来姚家把我接回去的。是我,我听他们说过我亲生爹娘姓金。我偷偷跟来村里走货的货郎打听下半城的金家。我故意给姚富贵喂了没煮熟的红薯,叫他拉肚子,吓得姚勇和姚兰着急忙慌带他去看大夫。我才有机会偷了他们的银子,拿给那个货郎,求他去找金家人说我的消息。” “为了离开姚家,我连那么小的姚富贵也没放过。李忘贫,我太记仇了,我没有资格可怜金丝,更没资格叫她不要这么做,不要跟六王纠缠,不要倚靠金绦。很多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 李忘贫犹豫半晌,终究是拿了条帕子,轻轻把金缕脸上的泪水擦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壶嘴里喷出来的热腾腾的雾:“世上很多人都说,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和睦,是互亲互爱,是继续往前走。佛道神仙,多的是教人过这样糊涂日子的道理。可是金缕,你大可不必也这么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放不下没关系,不放下也没关系。你守着自己的道理,这就已经够了,这就是对的。” 给小孩子喂了生红薯……这点事在李忘贫眼里真是个屁也算不上,他那个纨绔废物的名声可不是光靠着花钱就能堆出来的。但金缕与他不一样,他也听懂了金缕梗在心头的是什么,便没再提那红薯的事。 李忘贫放下帕子,自己也倒了一碗热水喝,慢悠悠道:“我和你一样,心胸也不宽阔。我记仇得很,没去群玉山之前,家里丫鬟布菜,把我想吃的兔腿布给了我哥,我都能想办法闹得那丫鬟和我哥几天吃不下饭。可大概我就是你说的那种,生来就有倚靠的男人罢,我从没为自己记仇、为自己放不下而纠结过。世上管束男人的东西的确不多,我身为男人,从小无论做什么,打架骂人也好,记仇小气也罢,身边的人都能找到理由,说这没什么,打架骂人是男儿气概,记仇小气是心有筹谋。” “金缕,我希望你也不要再为此自苦。自苦只能提醒你自己,却提醒不了你真正想要提醒的人,换不来他们的道歉。你始终没有换来。可那又如何呢,你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女儿了,你已靠自己立起了门户,有了营生,有了未来。算起来,我们两个如今同样孤苦伶仃,众叛亲离。可我知道,你走到这一步,比我遭受的苦难,比我需要的勇气,都要多得多。你实在不必再怨自己心胸狭隘。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值得敬佩的人,你定然会挣下你自己的天广地阔。” 金缕噙着眼泪笑了出来,这话夸得她很是不好意思。两人就这么坐在廊下,各自端着碗喝热水,喝得肚肠里都暖起来,双双舒服地喟叹一声。 “你说,世上真有那种圣人么?不记仇,不在乎,好像看破红尘一般的。” 李忘贫扭脸看她,忽然想起来一件旧事,笑着说:“你叫金缕,今日我便给你唱个《金缕曲》听听。” 金缕一愣。李忘贫已经轻轻敲着碗唱了起来: “观棋柯已烂。 回首看,沧海桑田,浮云尽散。 风流富贵去还有,桃花只换人面。 故时月,圆缺不断。 山鬼不爱人间恨,浓情过,不经清风浣。 旧屋檐,无新燕。 骤雨乱打垂杨岸。 长亭里,相逢不识,何必留盼。 万般愁肠难再忆,笑我一声轻叹。 莫望春光怀旧事,任平生,恩仇随水淡。 柳色青,韶光换。” 李忘贫实在没有唱歌的天赋,一支小曲唱得平平板板,好在那曲调本也没什么曲折,听来淡如流水,坦坦荡荡,倒是怎么唱都不会太难听。 金缕颇有兴趣地问:“这是谁写的曲子?我从没听人唱过。” 李忘贫回忆起来:“是我偶然听见的。” 当时他在一个小面摊上歇脚,旁边一桌坐了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个小孩子。那女人断了一条胳膊,只用一只手吃面,小孩子抱着一碟花生米嚼,那男人却心情很好的样子,早早吃完,便拿筷子敲着碗唱了这首歌,女人和孩子也笑嘻嘻地跟着和。 “我也不知他们是不是一家人。但看起来,真是洒脱极了。”李忘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明明坐在破破烂烂的面摊上,肢体不全,穿着单薄,却像你刚才说的那种,看破红尘,超然世外的感觉。若世上真有什么不记仇、不在乎的圣人,大概就是那样子的罢。” 调子简单,李忘贫唱过一遍,金缕便记得七七八八,跟着哼了两句。两个都心胸狭窄、从小记仇的人,哼着哼着相视一笑。 “唉,说不定呢。等了结了六王爷的事,等顾相城真正太平下来,我们说不定也能成为那三个唱《金缕曲》的世外洒脱之人。”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李忘贫笑问,“从杂货铺小金掌柜,变成小洒脱掌柜?” 金缕眼睛一弯,也笑起来。她捧着碗望向这一方小小的后院,那院里盖了一处灶台,摆着吃饭的小桌椅,檐下立着野生野长的栀子,青瓷花缸里的莲叶半枯不枯,还有一尾小红鱼躲在下头。盆里的银桂已过花期,金缕亲手种下的梅树正在扎根。 她喜欢这个院子。从刚回金家的时候就喜欢。那时的金家是和和美美、却被她这个丢了又回的二女儿打破宁静的金家,人人都紧绷绷的,有人忽视她,有人讨厌她,有人一见她就尴尬。 她从小习惯了如何忍受冷漠,苛待,暴力,学会了如何在恶意中生存下去。却在金家这个本应也有她一席之地的地方,面对血亲家人的种种情绪慌张无措,既不知如何承受,又害怕再被赶走。 唯有这间小铺子,爹娘都忙着别的生意,金丝和金绦早看不上这里了,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守在铺子里,坐在柜台后头。每个进门的人都是生面孔,对她最多有点看见小孩看店的好奇,却不会讨厌她、疏离她、打骂她。 “等安定了,我想好好经营我的铺子。不卖杂货了,专精一行。也挂个正经门牌。可我也没想好要做哪一门的营生。粮铺肯定不成,本钱多,又招耗子,我这样的女户,也很难跟码头粮帮打交道。轻巧挣钱的胭脂铺、零嘴铺,倒是有不少女掌柜做,可我不大懂内里的门道。我手里的钱不多,本事也不大,能做的营生其实很有限。” “不着急,慢慢想。”李忘贫轻声应道。应完了才反应过来,奇道:“唉,我小时候看戏听书,总以为那些江湖豪客、将士谋士,日日都是煮酒论天下,想着恩仇权谋的大事。如今你我阴错阳差,卷进这般风云是非之中,却只坐在这里商量开什么铺子。” 他抖了抖手里的碗:“喝的既不是酒,也不是茶,就一碗白水。” 太子与六王之争关乎天下万民,他们两个或多或少,或主动或被动地,都陷在其中。奇异的是,虽都有提心吊胆、痛彻骨肉的时候,却好像都对未来没什么忐忑之心。就好像他们都默认,自己追随的太子是一定会胜的,顾相城总会真正太平下来。 “白水好呀。”金缕伸着手,两只碗轻轻一碰,“酒太烈,茶又苦。白水喝起来才是甜的。” 第40章 除夕前一天,李忘贫和太子爷终于从大莽山里回来了。他们顺着姚兰说的线索,以姚家村为起点,往大莽山深处去找,悄悄摸摸搜寻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大山里头藏着的秘密。 “六王爷在相河源头那里建了一个船坊。”李忘贫忧心忡忡,“不好大规模调兵去做,是以周围山村失踪的男丁,都被捉去做苦力了。” “怪不得会连姚木匠那种老人家也抓……”金缕叹息。既是偷摸造船,再老的木匠便也有用武之地。 按理说顾相城有顾江和相河,船业应当发达,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大山险峻,顺顾江往下还有遍布暗礁的九道峡,水势湍急,大船向来难行。顾相城里顺流而下去东边做生意的人,多半都只乘轻舟,不会载太多货物,到了下游,东西卖了,船也没法逆流驶回来,就在当地一起变卖,因为轻舟本就便宜,折价也不会太心疼。 因此,顾相城里只有一两家船坊,做的也都是轻舟,六王爷想从顾江奇袭楚地,靠顾相城原来那些小船根本不够用。 “我与太子爷潜进去看过,他们找人画了图纸,在做一种特殊的战船,要既能安稳渡过九道峡,又能装载兵士和武器。”李忘贫道,“相河源在大莽山深处,还真有好几处险峻的河道,与九道峡颇有相似之处。想来他们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躲进大莽山里,既能瞒过天下人耳目,又能借地势之便试验战船。” 六王爷昭告天下的是“不愿与太子兄长兵戈相向”,有多少百姓多少文人信了这话,谁也不知道。但事实上,太子屯兵在顾江下游的楚地,想尽办法要越过九道峡攻上顾相城,而六王爷也早在暗地里做准备,联姻拉拢了西疆大军,如今还筹备着战船,定是要赶在太子那头想到办法之前,顺江流而下,毁了楚地大营,再一路东进,打进金陵。 “这事你我已操心不来,太子爷在想办法了。”李忘贫说着,一口将半碗红薯粥倒进嘴里,囫囵几下就咽了干净。奔波数日,天气又冷,山里连个猎物也捉不到,乍一吃上热乎的饭食,李忘贫那点纨绔子弟的矜持做派早丢了个干净,吃得比他师父江自流还像个要饭的。 金缕忙从火堆上温着的陶瓮里又盛了一碗给他。江自流骂道:“你是乞丐我是乞丐?大过年的跑我这儿讨饭呢!” 李忘贫也算填饱了肚子,动作慢下来,冲师父咧开嘴嘿嘿一笑。金缕说起了旁的事:“自流师父,可愿赏脸到我那铺子里过个年?” “你不去你舅舅家?”李忘贫问道。他老早就撞见米百斗往杂货铺跑了好几回,都是邀金缕去他家过年的。 “不去了。”金缕摇摇头,“百斗弟弟大了,舅娘正是要到处相看儿媳妇的时候。我大过年的去他家,叫有心人看见了也不好。” 江自流十分纳闷:“弟弟要相亲,姐姐不能去过年?顾相城的风俗如此古怪?” 金缕有点想笑,李忘贫轻咳一声,看了看金缕的脸色才跟师父瞎糊弄:“你一个老乞丐哪里懂得人家谈婚论嫁的计较。” 他自己是听明白了,毕竟两家曾经考虑过金缕和米百斗的婚事,米家周围邻居知道的恐怕也不少。更何况,金缕如今与金家断绝,米堆堆一家当然不会说她什么,旁人却未必这么想,难免会被套上“大逆不道”的帽子。 米百斗相亲之际与这么一位身份复杂的姐姐来往,若是传到人家姑娘耳朵里,恐怕会生出事来。 江自流听不得逆徒骂他老乞丐,抄起空碗就要砸李忘贫,李忘贫忙把碗接住放到一边的篮子里:“这可是人家小金掌柜的碗,你也好意思拿来砸我。” “怎么,她的碗砸不得你?”江自流挑着两根稀疏的眉毛,故意使坏。 “师父,你且收拾一下吧!”李忘贫急急打岔,扯着金缕从火堆边站起来,“明日去别人家里过年,好歹擦洗一下换身衣裳。我先送小金掌柜出去。” “瞎讲究!老乞丐我不洗澡!”江自流冲李忘贫的背影呸了一声,见他们两个走远了,又忍不住嘿嘿地笑。 除夕这天一大早,姚兰又领着姚富贵来了一趟,金缕给的那点钱花得差不多了,姚勇的事官府始终没个说法。她还想来找金缕,或是再要些钱,或是缠着她找门路想办法,没想到运气不好,正好赶上了米堆堆亲自过来喊金缕回家过年。 多年不见,米堆堆却是一眼就将姚兰认了出来。他是个疼爱孩子的长辈,当年急匆匆赶到姚家村,看见外甥女那瘦成人干的模样,心里头又疼又苦、又悔又恨,回来以后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本以为外甥女虽然送走了,好歹不是卖掉的,有养爹养娘在,总不至于挨饿受冻,谁能想到会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米堆堆当时就恨得双眼通红,要不是姚家村的村长拦着,他真能当场跟姚勇打起来。后来要带外甥女走,那姚勇夫妻俩还恬不知耻来要钱,说什么养了十年的花销,钱不给够就不肯放人。 最后,白送出去在姚家受了十年罪的金缕,是米堆堆花了一大笔钱从姚家“买”回来的。那样黑心肝的夫妻俩,就是化成灰米堆堆也能一眼认出来。 “好你个黑心黑肺的恶婆娘,还敢上门来找我外甥女的麻烦!”米堆堆人长得白白胖胖,很是敦实,摆着架子往金缕身前一挡,嗓门亮堂堂地传出去老远。 “哎呀,哎呀,老爷误会了呀!”姚兰又急又害怕,一叠声地喊冤,“我哪里是来找招娣麻烦,大过年的,招娣也要见见弟弟的呀!” “呸!什么招娣?谁是你招娣!我外甥女有堂堂正正的名字!你们母子俩是瞎了眼还是坏了脑壳,专门跑到别人家里来乱认亲戚,晦气!” 姚兰也被骂得生了气,眼见着巷子里已有几户人家悄悄围过来看,索性抱着姚富贵往地下一坐,就要开始哭闹撒泼。她心里发了狠,今天就是逼也要逼他们拿出过年钱来。 米堆堆见她摆出这阵仗来,一点没见慌乱,反而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地指着她继续骂:“你敢哭一声试试!我米堆堆别的不好说,下半城里巡逻的官爷还是认得几个的。你这等泼妇,大过年上门寻晦气,逼迫我孤苦伶仃的可怜外甥女。送进衙门里,关你一年半载都是轻的!你这儿子养得跟头猪一般,正好去牢里头减减身上的膘!” 外头已经有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个熟脸笑着喊:“米二爷!官差方才还在隔壁巷子里巡逻呢,要不要我去给你叫过来?” 米堆堆回头一抱拳:“有劳有劳,快去快去!” “好说好说!”那人竟真的答应一声,扭头就往人群外走了。 姚兰吓得不行,真以为他去叫官差来了,忙搂着姚富贵站起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缩着头喊:“我们走,我们走了!” 米堆堆等人都散了,才喘着粗气瞪着金缕。金缕知道舅舅在生气,忙十分乖巧地把他搀到椅子上坐下,又上了茶水,嘴里卖着乖:“舅舅别生气,姚兰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应付得来的。” “你应付得来个……”一句脏话即将脱口而出,米堆堆愣是给憋了回去,但仍然怒火未消。“说你点什么好!那姚兰一看就不是头一回来,这么大的事,你竟也不跟舅舅说一声!有舅舅在,用你来受这个委屈?当年白纸黑字的契书写得一清二楚,现在还在我柜子里放得好好的呢,就是生怕他们会来找你麻烦准备着的。你倒好,闷声不响,自己扛着!怎么,你爹不是个东西,你就连舅舅也信不过了!” “舅舅!”金缕眼一红,半蹲下来扶住舅舅的膝头,“我没有不信舅舅!只是一点小事,大过年的,何必让她搅了我们自己的好心情?” 原先留住姚兰是为了问出更多姚家村的事情,她不能全跟舅舅说实话,只好撒娇卖乖,轻声哄着舅舅。谁想这话一说,米堆堆更生气了:“你还知道是过年?过年你不回家?这么个小铺子,你一个人怎么过年?啊?” “舅舅,你就放心吧!”金缕心中温暖,态度却丝毫没有松动,“你也知道,我现在有几分身不由己,总去舅舅家,不大好。” 米堆堆只知道她时不时要奉命进出得意山庄,而金缕是在那里头受过刑的,一听这模棱两可的话,也犹豫起来,生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非要她回家过年反而给她惹出什么是非来。 一想到这里,米堆堆火气也消了,又开始心疼金缕:“唉,这都是什么命!好好的小姑娘家,偏要进那种险恶地头受苦。”还是被自己的亲生爹娘送进去的! “我也不是一个人过年,”金缕冲舅舅笑了笑,“也有朋友会来。舅舅放心,都是又周正又好心的朋友,我日子过得好着呢。” “你舅娘还给你炖着抓钱肘子和酸鸭汤呢。唉,一会儿我让百斗端过来。”米堆堆终究妥协了,“不行,姚兰这事我还是不放心。我得去找几个人,赶紧把他们撵出城去,别想留在这过年!” 米堆堆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态度强硬地塞了一封压岁红包给金缕,沉甸甸的。金缕抹抹眼睛,把红包小心地收进了卧房的箱笼里。 金缕曲 第29节 第41章 这一天金缕是很忙的。送走了舅舅,她要先赶到得意山庄,既是听吩咐去逼惊骑夫人好好吃饭生孩子,也该跟王妃拜个早年。 因为一大早被姚兰打了个岔,等她从山庄里出来时,已时近正午,菜市里没剩多少好东西了。金缕没办法,只好在下半城里转了好几圈,寻到几个除夕还在拼命挑担挣钱的菜贩子,这才买够了年夜的吃食。 铺子早早关了正门,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却大大开着。金缕在后院忙活,先把鸡炖上,又剥笋洗菜。她这里地方不大,灶孔也只有一个,为了方便做这顿除夕宴,连烧茶水和烤火的小炉子都搬过来凑数了。 “金缕!”后门一阵响动,燕频语带着好几个人呼啦啦地进来了。 原本这毕竟是过年,燕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她出来的,可她这阵子再没为了六王的事闹过,家中想着那安排将近,到底心中对她有些愧疚。 更何况,她时常来找的这个义勇娘子,就连郡主成亲时都是跟在王妃左右的,与这等红人亲近,对燕频语将来也有好处。 燕频语不管家里男人们究竟如何思量的,反正她就是翻墙也要翻出来跟金缕一起过年,他们同意,于她而言只是省点功夫罢了。 做了十几年的燕家小姐,在清晰地看见家人为她写好的命运之后,在数得清那命运来临的步子之后,再让她与燕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年饭、守新岁,说不得还要给父母兄长敬酒、拜年、叩头,那还不如提前些送她去得意山庄挨刀子呢。 除了韶光和垂杨,燕频语还带了两个婆子,身上围裙都没摘下来,怀里拎着抱着一堆东西,上好的火腿、洗净的肥鱼,甚至还有一大包鲍翅,一看便是燕频语直接从燕家后厨里捉过来的人。 燕频语拉着金缕往旁边一坐,指挥那两个厨娘道:“你们两个把饭做了,做完便回去吧。” 那两个厨娘只好接着金缕的活继续做。金缕哭笑不得:“我邀你来吃团年饭,你怎么连厨娘都自备了?” 韶光已经倒了一盆热水过来,燕频语抓着金缕方才洗菜洗得冰凉的手放进去泡。 “大过年的,又这么冷,哪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燕频语撇着嘴,又嘲讽一声,“反正都是燕家下人,燕家出银子,趁着人家还赏脸肯给我用,那不得加倍地占便宜,多占一点是一点。” 金缕正想说话,燕频语立刻拦住她:“你可别安慰我。大过年的,别说那些讨厌的人了,我们玩牌吧!” 说着便看向韶光和垂杨。韶光早有准备,掏出来一副叶子牌,垂杨却一听就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背,冷冰冰地拒绝道:“不玩。” 那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委屈,听得金缕新奇不已。 燕频语眼睛一瞪就发脾气:“不就是赢了你五两银子吗!你还真不跟我玩了!” 垂杨微不可查地撅了撅嘴,干脆一转身,帮那两个厨娘洗菜去了。 燕频语气笑了,指着垂杨骂道:“洗吧洗吧,你好好洗,尤其是那两条鱼的眼珠子,一会儿全给你吃,好好补补你那眼神,自己看错牌,还赖我赢得多。” 韶光心疼垂杨,帮了个腔:“小姐就别欺负老实人了,明知道垂杨就只攒了五两银子。” 这时,李忘贫领着江自流进了门,江自流大声乐道:“我玩我玩,多少年没摸过牌了,今日便试试这攒下来的牌运。” 老乞丐跟燕频语先前从没见过,金缕介绍说:“这是燕频语,我最好的朋友。这位是江自流师父,李忘贫的长辈。” 燕频语一听便来劲了:“好啊老师父,今日我陪你好好玩玩!”既然是李忘贫的长辈,燕频语便下定决心,非得赢到他没有压岁钱可发才行。 院子里一时人声鼎沸,挤得没有空档落脚。原本米百斗也想过来陪金缕,但他还有爹娘在家等着,金缕不让。如今看这满院子的人,却是幸好米百斗没来,不然真是要装不下了。 李忘贫在院里坐下,把钱袋甩给了摩拳擦掌的江自流。金缕悄声问他:“今日过年,露华园那边……” “他们几回都没从我那两位兄长手里要到银子,如今大概是急着筹钱,一时都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六王又造船又养兵,银钱缺口必定不小,群玉山这个钱袋子焦头烂额,东野道人和东野望那叔侄俩俱是忙得脚不沾地,李忘贫几日不露面,竟也没人来找他的茬。 一院子人闹哄哄地玩到黄昏时分,盘里的瓜子都补了三回。那两个厨娘终于按照燕频语的要求做好了一桌十八道菜的团夜饭,把金缕那张丁点大的小饭桌堆得如山一般,想夹底下的菜还得先挪开上面好几层的盘子。 金缕只好支使李忘贫去库房里找了一块旧门板,两条板凳架在底下,这才堪堪把所有菜都摆开了。 他们正吃吃喝喝好不热闹,关了一天的前门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院中顿时一静,金缕站起来去开门,李忘贫紧跟在她身后,站进了阴影中。 门板挪开一点,外头站的竟然是个内侍,金缕与他打过照面,记得是吟风公公手底下的人,但年纪小,并不怎么在主人家面前走动,平常干的都是跑腿搬东西的粗活。 “义勇娘子,吟风大人差小的请你进庄一趟。” 这是个才十来岁的小孩子,金缕把李忘贫往身后推了推藏好,暗示他不要动作,这才转身去柜台后胡乱包了些花生糖块,并一把铜钱,出来递给那小孩道:“一点心意,小大人也过个好年。” 那小内侍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那一包东西直笑。金缕趁势问道:“不知大人可有说是何事?毕竟大过年的……” 拿人手软,小内侍有点犹豫,但还是小声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是来的时候看见吟风大人往西边走,还领着许多大夫和婆子。” 金缕笑着:“多谢你了。我略收拾一下,这就去。” 关上门,金缕深吸一口气:“怕是惊骑夫人要生了。” 来不及交待太多,金缕匆匆送走江自流和燕频语主仆三个,自己先跟着小内侍走了。太子爷不在顾相城里,曾托李忘贫看顾惊骑夫人,他换了身衣裳,也悄悄潜进了得意山庄。 这段时日,因着金缕隔三差五进来陪着,惊骑夫人才勉强开始吃喝。吟风早与她明言:“夫人若是还想着饿死自己,或是拖死肚子里的小贵人,那位心善又无辜的义勇娘子可就得跟着陪葬去了。” 如今她突然生产,吟风仍免不了担心她心存死志,急急叫人把金缕押进来,也不说旁的了,就一把刀顶着,杵在惊骑夫人的产床前。 金缕满头俱是冷汗,但仍然竭力稳住心神,抓着惊骑夫人的手掌轻声道:“夫人,活着最要紧。” 吟风在一旁,仍然是一张笑眯眯的脸:“义勇娘子说得是,夫人可千万要母子平安。” 一大一小两个活靶子,六王哪个都舍不得放手。但若是真到了只能存一的关头……太子爷性情古怪,还真拿不准他更在乎的是大的还是小的。 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大的小的都活着。 思及此处,吟风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稳,只盯住了一屋子的稳婆和大夫:“若有差池,你们全族便都去黄泉路上见罢。” 惊骑夫人躺在产床上,露出一个冷笑来。可她实在痛苦,那冷笑也没维持多久,便被腹中的阵痛冲得七零八碎。她死死抓住金缕的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从牙缝里漏出些忍不住的痛呼。 屏风外头传来响动,听到下人行礼,金缕知道,是六王亲自来了,还带着什么“道长”和“大师”。 不一会儿,外间有佛号声响起,仿佛有人在为惊骑夫人祈福一般。有那么一刹那,金缕握着惊骑夫人瘦骨嶙峋的手掌,几乎被满腔的愤怒挤爆了头脑,只想立刻冲出去,叫那死秃驴别念了。 明明是他们逼得惊骑夫人走到这般生死关头,若不是他们,惊骑夫人此刻应该在太子身边,应该在满心欢喜和精细的照料中,安稳地迎来分娩的时刻。 可此刻却只能在这山庄里头,在敌营中,拖着残破的身躯生产,生的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早已知道他一出生便会成为旁人威胁太子的利器。 外头那满嘴佛号的有悲大师,可曾有过半点慈悲之心? “王爷大可安心,有大师在,有贫道在,惊骑夫人母子必然无恙。”又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伴着那阵阵佛号响起。金缕知道,这人应该就是那位东野道人,害得李忘贫父子阴阳永隔的老神棍。 “有二位高人坐镇,本王自然安心。”六王爷温和的声音响起,“大师的药可送进去了?” 吟风在一旁答道:“已混着参汤灌下去了。” 外头的说话声停了,一时间又只剩下惊骑夫人痛呼的动静。稳婆在一旁低声喃喃:“还好,还好,孩子个头小,能生……” 不知过了多久,金缕的腿早已僵了,若不是脖子上还顶着一把刀,她几乎要往后倒去。终于,床尾有个稳婆惊喜地大喊了一声:“看见头了!夫人,用力!” 金缕心神一松,这时,屏风却直接被搬开了。顾不上满屋子的血腥气,六王亲自走到了他嫂子的产床边,带着满脸诡异的兴奋,从那东野道人手里接过一颗药丸。 “拿着。”他把药丸递给吟风,“孩子一出来,立刻喂进去。” 吟风点头应是,万般小心地捧着那颗药丸,融进了早已备好的温水中。 金缕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才拽着惊骑夫人的手没有倒下去。 是那个味道,是金缕曾在郡主的聘礼队伍中闻到过,后来又在琼珠郡主送给王妃的盒子里出现的那个味道。 惊骑夫人的汤药饮食中一直有这个味道,可始终是淡淡的,从没像今夜那颗丸药一般,如此浓烈明显。 金缕先前一直以为那药是给惊骑夫人吊命的,如今才明白,竟还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脑中乱成一片,直到一阵细弱的啼哭声响起,金缕才回过神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皱巴巴的一团,跟他母亲一般瘦得不成样子,叫人望一眼就心惊,不知能不能活得下来。 哭声很快就被止住,金缕眼睁睁地看着吟风把那碗化了丸药的温水灌进了婴儿嘴里。 惊骑夫人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努力抓着床褥想要坐起来,可她只是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便在金缕眼前晕了过去。 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清醒的,旁边的婆子随便塞了一块参片到她嘴里,便不管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孩子身上。 灌完药,东野道人上前,探了探孩子的脉象,回头便笑着对六王道:“事已成,王爷安心。” 六王哈哈大笑,带着老道士和老和尚走了。 第42章 金缕没回下半城。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产房,没走多远,便遇到了等在路上的陈姑姑,跟着走到了何碧君院中。一身黑衣的李忘贫已等在那里,只是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把药草,一张信纸,面色十分凝重。 何碧君的脸色也很难看,熹微晨光中,她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白雾般惨淡可怜。 “王妃,那个药……”金缕哑着嗓子,指了指李忘贫手中的药草,“他们灌给了那个孩子。刚生下来就灌进去了。” 何碧君闭上眼,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送来的消息。”她一开口,声音竟跟金缕差不多的嘶哑难听,“那是西疆雪岭上的半岁草。” 陈姑姑眼睛通红,站在一旁直抹泪,还是李忘贫深吸一口气,主动跟金缕解释了一番。 西疆雪岭的半岁草,极难寻到,因此也很少人知晓。何碧君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遣人悄悄出了边境,才打探到这种草药的消息。其名为半岁,是因为给婴孩吃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须得多年后才会发现,那孩子会…… 再也无法长大,成为侏儒。 斩断寿岁,摧脊毁骨,故名,半岁。 而何碧君亲生的儿子,龙凤胎里唯一存活的那个,马上就要满十四岁的秦蛟,便是从两年前开始,就再也没长过个子。 秦蛟的出生并非何碧君所愿,她也从没管过他。两个孩子生下来,只在王府里待了两天,何相国见孙女实在难堪大用,便把一对重孙带回家自己照管,直到周岁以后,才在六王爷的殷殷恳求之下,送回王府。 这些年,虽然女儿没能留住,六王爷对秦蛟却很是照顾。时常带在身边,教习读书写字,待人接物,即使态度严厉了些,那也是严于教子、寄予厚望之象,连何相国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秦蛟是六王爷唯一的儿子,也是何相国辅佐六王爷最大的利益。 这两年他身高停滞,何相国暗地里寻了许多名医,都瞧不出来什么。幸好六王爷待这个独子一如从前,还安慰过何相国,小孩子长得慢并不是什么大事。府中但凡有人议论的,亦被毫不留情地处置。 何碧君早知道秦筝表里不一,知道他根本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般翩翩君子、不世贤王。可她也从没想过,为了提前预防何家势大,他会对亲生儿子下手,把秦蛟变成一辈子无法翻身的残疾。 多好的手段啊,生生熬了这么多年才显现出来,谁也疑心不到他这个好父亲身上去。又是侏儒这种病症,日后就算何相国逼着要这个曾孙继承大位,满朝堂上,满天下的人,都没有一个会同意。 秦筝从头到尾干干净净,说不定到了那一天,何相国为了稳固这段联盟,还会主动帮着他了结秦蛟这个麻烦。 “惊骑夫人身上用的药,原先的确只有忘来寺和尚给的。”陈姑姑擦了擦眼睛,缓了口气,“那是为着废了她的功夫,又吊着她的命。我们查得,半岁草是跟着方寸少将军进的顾相城,后来又通过聘礼,一批批往里送,一日日地添加在惊骑夫人的饮食中。” “这药,本来等孩子出生喂了便能有用。他们提前这般,一是彻底毁了惊骑夫人的身子,二来,那孩子在胎中便中了毒,怕是不仅长不大,还会是个痴儿。” 不知不觉中,金缕流了满脸的泪。陈姑姑说完便安静下来,屋里只听得见她苍老的啜泣声。 何碧君静默许久,突然笑了一声。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看向她,只见这位素来冷淡的王妃满脸的嘲意:“不仅如此。秦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那太子哥哥秦竽。他舍不得杀了那母子俩,既要留着他们来威胁太子,又忍不下这口气。一个婴儿,他怎么不能拿捏?偏要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不过是以防万一。他恨太子,又实在怕太子,怕一个不小心,太子真能把这两人救出去。” “所以他才会如此下作。”何碧君难忍恶心,皱着眉头仿佛快要吐出来,“即便那孩子真被救走,一辈子也已经废了。他已亲手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下侏儒的名声,便要太子也逃不过。” “这事不能瞒着惊骑夫人。”金缕缓了一口气,擦干净眼泪,“我得寻个机会告诉她。” 金缕曲 第30节 “去吧。只是你说了也没什么用。”何碧君道,“半岁草,无药可解。” “夫人必须知道。”李忘贫皱着眉头,他想得更多一层。“我们要救夫人出去。” 言中未尽之意,屋中几人却都听明白了。救人本就艰难,母子连心,若到紧要关头,惊骑夫人要为这个孩儿拼命如何是好? 说起来残忍,可最实际的做法就是……那孩子已经废了。能救则救,若成为拖累,便只能舍去。 虽与太子爷相交不深,可李忘贫与金缕心中都清楚,那位太子爷,满心只有惊骑夫人一个,就算这孩子没有吃下半岁草,太子也不会把他看得比惊骑夫人还重要。 金缕没有说话,可心里却在想,换成旁的人或许会犹豫不决,可那是惊骑夫人。她本没打算自己能把他生下来,也没想过自己要活着。 惊骑夫人是那般重情重义的豪杰。她什么都想得到,连太子麾下将士为救自己而白白送命都不愿意。她看重每一条性命。 然而,如今孩子已经呱呱坠地,他从一个被母亲携带着的、无知无觉的胎儿,变成了独立在世间的一条性命。 金缕自诩对惊骑夫人有了几分了解,此时却也不敢肯定她会怎么做了。 “我来救这个孩子。”何碧君嘶哑的声音重新响起,屋里众人都是一惊。 相识至今,她虽几度伸出援手,却始终冷冷淡淡,从未主动参与到金缕等人的计划中去。她是何相国的孙女,是六王爷娶进门的王妃,很多人看着她,守着她,也牵扯着她。 端正简朴的屋子里,弥漫着半岁草那令人生寒的气味。何碧君如在梦中一般,盯着那几株枯草般的药材,喃喃道:“我来救那个孩子。秦筝不死,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天底下的人,谁也得不到安宁。” 她身上的确有很多牵扯。出身相国府,锦衣玉食,可惜却命硬克亲,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双亲只给她留下一个弟弟。 是何相国这个祖父一手将姐弟二人拉扯大的。 从小,何碧君便知祖父位高权重,野心勃勃,为了家中为数不多的男丁的前程,女儿、孙女,一代一代的女孩,都能拿来做笼络人心的筹码。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例外的,因着父母早逝,祖父对她和弟弟格外看顾,连她的亲事,也是金陵城里美名远扬的六王爷。尽管也是为了拉拔弟弟的前程,可起码六王是如玉如琢的贤王,是金陵城里人人艳羡的良配。 与六王订亲后,金陵千金们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何碧君不知受了多少,她自己心中也曾满怀憧憬,一半羞涩,一半也是得意。 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呢?何碧君是在成婚之后,在夫君看似有礼、实则冷淡的举止中,在满府的丫鬟、舞姬、乐伎若有似无的眼色中。 她在金陵素有才名,本来就不是个傻子。被亲情和爱情蒙住的眼睛,在看破秦筝面目的时候骤然清醒——连她一个闺阁中长大的女子都能窥破的事,浸淫朝堂多年的祖父看不出来么? 恐怕就是因为早就看了出来,才会把孙女嫁过去。因为太子桀骜,是何相国他老人家掌握不了的,他要实现自己的野心,要保何家子孙绵延不绝的富贵昌盛,就只能选六王。 何碧君这个孙女的幸福,什么都不算。 祖孙俩是在何碧君生产之后彻底闹翻的。但实际上,在他逼着何碧君给六王生孩子时,何碧君的心就已经凉透了。 生下来的孩子,何碧君没法骗自己,只要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来的,她就生不出一丁点的母爱。只有恶心,只有伤心。 祖父把孩子接走时,她什么都没说。六王爷又唱作俱佳地把孩子接回王府时,她仍然什么都没说。 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最亲的两个人,她的祖父和她的丈夫,他们为着联盟为着利益,都会比她这个做娘的更爱她的孩子。 只是……何碧君在心里冷笑,我那机关算尽的好祖父,你可曾料到过,你相中的未来帝王根本不会给你何家留下一个储君呢? 这几十年,何碧君虽然看清了祖父如何待自己,却始终难以割舍心里仅有的那点亲情。 是儿时父母先后过世,祖父伸过来的双手。也是在游园会上被嘲笑无父无母时,弟弟气冲冲地挡在她身前,与旁人对峙。 尘世间,万般凶恶,万般忐忑,可一个人的一生,总能扒拉出那么几个让人留恋、让人珍视的时刻。 甚至,后来越是面目全非,就越叫人不敢忘记曾经那些时刻。 若是把那点寥寥可数的温情都割舍了,为人一世,还能剩下什么呢? 然而到今夜,看着那一把明明纤细脆弱、却叫人肝胆欲碎的半岁草,何碧君再不想费力去留下什么了。 祖父啊,你自以为纵横朝堂,智谋无双。自以为秦筝不过是个得宠的皇子,任由你这样的老狐狸拿捏。自以为慧眼如炬,从龙之功唾手可得。殊不知,你从的是一条毒龙。 祖父啊,早在你把我送给他时,他就已经为何家安排好了结局。 祖父啊,是你错了。是你野望太盛,是你与虎谋皮。就算你骂我不孝不忠,置满门前程、阖府性命于不顾,我也不能让六王如意,不能让这般下作阴毒的东西登上那个位置。 反正,即便他在你的辅助之下成事,何家满门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在真心与孝义之间拉扯了这么多年,何碧君从没像此刻一般,眼神坚定,浑身轻松。 李忘贫走了。事关重大,他把金缕送回杂货铺,便动身进山,去寻太子踪迹了。 他们走后,陈姑姑思量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可要见一见小公子?” 何碧君的手一颤,半晌才摇了摇头:“先不见了。” 陈姑姑又想哭,强忍着泪水,应了声是。 见到又能如何?又能说些什么? 把他父亲的人皮剥开了叫他自己亲眼看看么,好叫这个有娘如没娘、有爹如没爹的孩子,一口气把心肝都疼碎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何碧君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让他好好过个年吧。” 金缕回到铺子里呆坐了半天,才在外面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中醒过神来。后门放着一个食篮,打开一看,是一碗甜酒汤圆,一碗莲藕猪蹄。 顾相城的习俗,大年初一要吃汤圆,吃猪蹄。汤圆寓意着团圆美满,猪蹄意味着抓运生财。 这一定是舅舅家里送来的。按原本的安排,今日无论如何,金缕都该悄悄去舅舅家一趟,给他们拜个年。 可她此时实在没有一点精神。一会儿想到惊骑夫人那残破的身体,一会儿想到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会儿又想到那个为了一条狗把金缕捉进得意山庄,在地牢里几乎要了她性命的阴狠的少年。 肩头的疤痕还在,伤得太深,用什么药都去不掉了。 金缕当然恨过那个小孩,可如今,想到半岁草,又不知该不该怜悯他。 他在地牢里的样子金缕记得一清二楚,记得他命令动刑、要金缕生不如死的戾气和狠毒,记得他那张长不大的、始终带着些稚气的面孔。 也记得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太师椅高阔厚重,并不是他那样身量的尺寸。 后来听陈姑姑说,那样的椅子,六王爷也有一把。秦蛟小公子院里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照着六王爷的来做。 他的母亲不爱他,不想要他,只有一个父亲承认他的身份,带着他出门行走,教他心狠手辣。他是那样崇敬着自己的父亲,做梦都想要成为跟父亲一样的人。 人皮之下,纵然是结发的夫妻,亲生的父子,也窥不破对面的心肝肚肠。 金缕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大年初一,汤圆和猪蹄都已经冷透了。 第43章 血淋淋的初一一过,好似很快就到了上元夜。 李忘贫追着太子爷进了山,一去不返;惊骑夫人产后,金缕一直见不到她和孩子的面,只有陈姑姑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分开关着,母子都不能相见,只知道都还活着。 好似忙忙碌碌,又好似浑浑噩噩,一晃眼,就已是正月十五了。 顾相城本没有元宵点花灯的习俗,是六王爷来了以后,才把金陵这等风花雪月的习惯带了过来。 这一夜,上下半城皆是张灯结彩,百姓人家早早就吃了晚饭出了门,翘首等着一会儿的鳌山游街。 那是一整晚的重头戏,六王爷还将携王妃一同登楼,共赏鳌山,与民同乐。 也正是因此,顾相城里巡逻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本就已经将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再多了这些巡街队伍,别说旁的细作或是刺客了,连金缕走在街上,都有些不自觉的两腿发颤。 唯一自在的大概只有江自流这般老江湖。他杵着根打狗棒,捧了一只土茶碗,优哉游哉地走街串巷。因着老百姓过节都好图个吉利,他们这些叫花子也得福,讨来的铜板都比往日多几个。 江自流落魄多年,仍然不改当年做镖头的豪杰气派,得了钱,便抓来分给旁的小乞丐,不用多会儿功夫,他身边就围了一串笑呵呵的叫花子,个个把他当爷爷敬着。 金缕经过他们身旁,噙着笑,也放了一把铜板在江自流的破茶碗里。 江自流懒洋洋地一拱手:“女菩萨吉祥!女菩萨长命百岁!” 旁边几个叫花子跟着一通吉利话砸过来,金缕赶紧忍着笑走开了。 今日她要跟着何碧君一同上灯楼。如今惊骑夫人已经生产,金缕的作用小多了,与王妃那似是而非的义女关系就显得更为重要。何碧君与金缕直言,要保命,就得把她当亲娘看。 无论六王爷与何碧君之间有多少不堪,只要何相国还在,他就总得给何碧君几分颜面。 从得意山庄出发,何碧君要和六王爷一同坐十六人抬的大辇。金缕与陈姑姑一起,端着手跟在辇旁,一路走到灯楼下。 她抽空抬头偷看了一眼,何碧君挂着一抹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端庄笑意,约摸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那笑意之下的脸色有多冷漠。 而一旁的六王爷,笑得更为和煦有礼,时不时还会冲道边的百姓点头挥手,端方君子之形,天潢贵胄之态,叫全城的人都如沐春风。 “王爷与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金缕听到有人如此议论。 每听一句,金缕的心口就寒一分。 终于到了灯楼,时间掐得准,夜幕正好落下。六王爷倜傥一挥手,上半城主街的几盏大花灯同时点燃,游街的鳌山车也缓缓启动,几条大汉在底下推着,朝着灯楼这头驶来。 那华丽的鳌山越来越近,街道两边的惊呼声也越来越响——只见鳌山顶上,站着一个身段纤瘦窈窕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虽面覆纱巾,却也看得出眉眼不俗,更何况那灯海之中的舞姿,曼妙妖娆,端的是勾魂摄魄,颠倒众生。 这是往年的上元节都没有的节目,一时间,道路两旁挤着围观的百姓们猜测不断,有人问那是何处下凡的仙女,有人问这是不是今年新选出来的花魁。 金缕也满目震惊。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燕双双! 除夕过后,因为惊骑夫人的事,金缕一直魂不守舍的,没有给燕频语递过信,燕频语也没来找她,只叫垂杨往杂货铺送过两回东西。 金缕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她家里又管得严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已打算好了,叫双双这般在上元节亮相,毫无遮拦地去抢六王爷的注视。 金陵大员,侯爵之后,为了叫女儿稳稳当当地入六王爷的眼,竟叫她在这春寒夜里穿成衣不蔽体的舞姬模样,爬到花车顶上跳那样的舞,任由周遭百姓拿她当花魁一般议论。 燕家人真是好手段呐,你看那六王,已经从椅子上探出去半个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花车上的女人看,差点连他贤德君子的人皮都挂不住了。 金缕心慌意乱,猛地抓住了何碧君的袖子。 何碧君诧异地扭过头看她,金缕站在阴影中,扶着膝盖跪下,一双眼睛里满是哀求:“王妃,求你,求你……那是燕家小姐……” 陈姑姑吓了一跳,又扭头看向大街,一张生了皱纹的脸都涨红了,低声骂道:“这真是……这叫燕小姐以后怎么做人……” 从前她不是没埋怨过王妃对小公子太心狠,可如今看看六王爷干的事,再看看燕家人的手段,陈姑姑猛然发现,王妃算哪门子的心狠? 这天下真正心狠的爹娘多的是,生下来就是个物件、甚至还不如个值钱物件的孩子也多的是。 与其养大了再这般糟践,倒还不如像王妃一般呢,从头到尾的冷漠疏离,也省得那做孩子的生出必然会失望的希望来。 何碧君的脸上也有怒容,可她瞥了一眼六王爷那几乎按捺不住的蠢样子,黯然摇了摇头,握住金缕的手道:“我无能为力。日后……我尽力而为吧。”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燕家人为了往上爬,不顾廉耻地送女儿,而看六王爷现下的反应,明显已经送成功了。 何碧君什么也做不了,她能给金缕的承诺,只有待燕频语进得意山庄后,稍微护着些。 金缕再忍不住泪水,浑身都在打颤。 金缕曲 第31节 何碧君闭了闭眼,让陈姑姑硬将她扯了起来。 鳌山离灯楼越来越近,近到金缕已经可以看到燕频语的眼睛。然而,两个人的眼里都有泪光,朦朦胧胧中,谁也没能看得清对方的神情。 就在此时,楼下的大街上变故陡生。一个小孩子拍着手笑嘻嘻地往鳌山上跑,他身量太小,两边维持秩序的兵士一个不注意,就叫他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鳌山是几十盏花灯堆叠起来的,底下是一张阔大的车板,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灯,临时再搭了一个架子给燕频语跳舞。 那小孩嘻嘻哈哈地看稀奇,猛然冲到鳌山底下,伸手就把最底下的一只芙蓉灯给拽了下来。 底下拉车的人谁也没反应过来,花灯就这么缺了一盏,顿时不稳当了,整座鳌山哗啦啦塌下去,一时间,捡灯的,拦人的,起哄吆喝的,主街上人仰马翻。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捡灯的时候撞到了车板,鳌山上头那跳舞的架子本来就是临时加上去的,能有多牢固?被人一撞就开始晃悠,燕频语来不及惊叫,就被晃得一脚不稳,直直往地上摔去。 金缕吓得心都要跳到喉咙口了,可下面人挤人,根本看不见燕频语摔到哪里去了。 有兵士抽出刀来,扯开喉咙大吼了一阵,才堪堪将挤着抢花灯的百姓喝止住,人群渐渐散开来,露出鳌山残骸下倒着的两个人。 正是刚才跳舞的燕频语,她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背朝下,挡住了身下男子的面孔。 可即便金缕站在高台上,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男人的一条胳膊正牢牢地箍在燕频语的腰上。 道边只静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有街溜子吹起了口哨:“花魁娘子今夜有恩客咯!” 一阵哄笑声中,地上的男子匆忙推开了燕频语,他揉着自己快要被砸裂的后腰站起来,冲街边的人骂道:“我看你才像个花魁!别瞎了眼乱喊!” 金缕刚为燕频语没摔出个好歹而松了一口气,又被那站起来的男子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米百斗? 米百斗本来是在人堆里凑热闹过节的,他一路闲逛着,鳌山出来以后,便跟着鳌山走了半条街,结果越看那上头的姑娘越眼熟,忍不住越走越近,这才认出来竟是那燕家的小姐。 鳌山塌掉那一刻,他眼看着燕频语摔下来,没来得及想太多,就冲上去垫在了人底下。心里想着这是小缕的朋友,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燕频语的面巾松松垮垮,这么一摔,早已掉了下来,一张娇娇悄悄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知是被逼上鳌山时绝望而流,还是被这一摔受了惊吓而流。 金缕正望着楼下百般揪心,只听高台另一边传来嘭的一声重响,是六王爷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撂在了桌上,力道之大,茶盏的盖子都颤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 燕频语的父兄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扑过来,跪在六王脚下请罪。 此番情形下,谁也没想到向来不问他人事的何碧君会抢在六王前头说话,她那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在灯楼上响起:“燕大人何须告罪?这是好事啊。” 燕鸿本来不敢抬头,听到王妃竟然发声,也惊得抬起了头。 六王爷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他扭过头来看着何碧君,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哪来的好事,王妃倒是说说看。” “碧君。”坐在六王爷左侧的何相国沉沉喊了一声,何碧君扯了扯嘴角,全当没听见祖父话里警告的意味。 “上元佳节,英雄救美。”何碧君难得在众人面前笑了起来,“这还不是好事?我看那儿郎英武不凡,是个好样的。如此良缘,我也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燕大人,我给你保媒如何?” 燕鸿不敢去看六王爷的脸色,只好把头深深地埋下去,恨不得磕穿地板才好。 灯楼上的沉默好似只有一瞬,又好似无边的漫长。 金缕揪着一颗心,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忧惧。高兴的是机缘巧合之下,王妃终于还是出手帮了双双,也帮了金缕;忧惧的是米百斗和燕频语,两个一见面就吵嘴的人,要如此阴错阳差地绑在一起…… 六王终于打破了沉默。他重新端起茶盏,又是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笑呵呵道:“王妃难得有兴致,燕大人莫非还嫌弃她这个媒人不成?” 燕鸿连忙磕头:“臣不敢。” “快谢恩罢。”六王不耐烦一般挥挥手,“回头送的谢媒酒,可别少了本王那一杯。” 燕鸿带着两个儿子,浑身冷汗地退了下去。 灯楼之下,米百斗还在忙着跟街边的人吵架,只有燕频语始终一言未发,她穿着单薄,像被元宵夜的冷风冻在了原地一般。此刻,她愣愣地抬头望向楼上金缕的方向,金缕含着眼泪,朝她挤出一个笑来。 几句话间,尘埃落定,燕频语再不用害怕被送进得意山庄了,可她就这样被安排了一位丈夫。 那天夜里,燕频语被燕家人扯回了家,再没能出来。金缕去了舅舅家里,舅舅一家三口,尚还如在梦中。 “小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麦青晕头转向,“王妃娘娘怎么就,就真给百斗做了媒?” 金缕满腔的歉意,却一句真相也不能对他们提起。她强打起精神,劝麦青道:“也是顺势而为。百斗救人时,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贵族女子最要名声,王妃只好圆了这个场。” 麦青皱着眉:“既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怎么还……” 金缕明白她的意思,任是谁看那个架势,那般打扮,都不会觉得鳌山上跳舞的女人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 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愤怒,金缕强压下涩意,对麦青保证道:“舅娘,这事说来话长。但你放心,那位燕小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绝不是什么凶恶之辈。” 麦青见金缕想多了,忙拍拍她的手:“你的朋友,舅娘当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她门第那样高,我们家,我们百斗……这,这也不般配啊!” 她是个本分人,知道自己儿子没什么大本事,也从不指望着靠儿媳妇攀高枝。尤其是邻居有户人家,就仗着儿子生得俊俏,娶来个大小姐,结果嫁妆是挣了一大笔,家里却天天鸡飞狗跳的,没得个安宁,叫左邻右舍看够了热闹。 “门不当户不对的,哪里能过得起日子来?”麦青越想越是忧心忡忡。 米百斗适时点头:“这如何使得?我不过是看她要摔了,总要上去帮一把才是。竟……竟……” 米堆堆拍了拍桌子,无可奈何地骂儿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鸟用?那众目睽睽的,人家又是千金小姐。王妃娘娘都发了话,这媳妇,你再怎么配不上,也只能娶回来。” 米百斗看了看金缕,颓然地垮下了肩膀。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米堆堆又说:“明天还是得去燕家一趟。虽是一场意外,也要看看人家姑娘,人家父母的意思。那王妃要做媒,也没有强做的。” 米百斗顿时又生起希望。金缕本来还想多说两句,一时又不忍心了。 王妃发话,王爷也当众给了王妃这个脸面,这事已然板上钉钉,不可能再有变动了。 烛火一直燃到天明,金缕没回杂货铺,米百斗一家也没人有心思睡觉。直到天蒙蒙亮起来,麦青才如梦初醒:“唉,天塌下来也要过日子。那姑娘门第又好,品行又有小缕作保,想来是个好的,就当我儿子有福气高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坐麻的腿,利落地拍了板:“你们也别丧着个脸,是喜事呢!都收拾一下,我去做早饭。” 金缕忙跟着一起进了灶房。 只是这头面臊子还没炒好,那头米家的大门就被嘭地一下砸开了。金缕浑身一抖,还以为是六王爷暗地里找人来泄愤了,跌跌撞撞跑出去一看,来的竟是满面怒容的金绦。 第44章 “米百斗!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金绦一进门就揪着米百斗骂开了,“老子喊了你这么多年的哥,你敢抢老子的女人!” 米百斗刚洗完脸,水都还没擦干,金绦一拳砸过来正中面门,砸得他整个人晕头转向。 金缕匆匆跑到前院,见此情形面色一沉,几步上前一把将米百斗扯到身后,直视着金绦怒道:“管好你的嘴!她可不是什么‘你的女人’!” 自从金家人知道燕频语与金缕交好之后,明里暗里,提过不知多少次,想把燕频语和金绦撮合到一起。金得来夫妻俩,还有金丝,都惦记着那燕家官宦高门的好处,一心想攀上这根高枝。 而金绦这个读书不成、买卖不就的金家小少爷,因为金缕的缘故,也见过燕频语几次。燕频语那般貌美,那般气度,别说金家以前是下半城人,养不出来、也没见识过那样的贵女,便是后来搬到上半城里也见了许多名门千金,都没有几个能比得上燕频语风姿的。 金绦本就心动,加上家里人总在他耳边谋划打算着,因此他虽然嫌弃金缕,却早在心里把金缕这位好朋友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事就连米百斗也看出来了,在金缕离家之前,他还想过,金绦日后真有可能与燕频语结亲。 之前金缕闷葫芦一般,家里回回与她说起此事,她都装傻充愣,金绦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后来金缕断绝离家,大姐金丝却成了六王爷的人,比那什么随口一封的义勇娘子更得脸,连郡主大婚的请帖都能给他要来。 眼见着自己抱上了六王爷这棵参天巨木,春风得意之下,金绦在郡主婚宴上见到燕频语时,更加笃定自己一定能将这位贵女娶回家了。 没想到就一场上元灯会的功夫,米百斗竟抢先一步,成了燕频语的未婚夫婿,这叫心高气傲的金绦如何能忍得?是以一听到消息,不等家里爹娘姐姐作何反应,他便已对米百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生出夺妻之恨来。 他怒火滔天地上门来找米百斗算账,却没想到金缕也在这。金绦见到这个二姐,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更生气了,只当金缕是故意跟他过不去,明知家中打算,还要暗中使手段叫米百斗抢了他的亲事。 “我当米百斗哪来的胆子呢,原来是你这个丧门星撑腰!”金绦口不择言,一边跳脚一边连金缕一起骂,“好啊你们两个狗男女,从小就勾勾搭搭的,当谁看不出来呢!好不容易舔来个高门贵女,紧着送给自己的未婚夫!怎么着,你还想跟人家姐妹共事一夫不成?我呸!在家里的时候天天一副死人脸,还真当你是个死心眼的闷罐子,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坑老子!你不嫌丢人现眼,我金家还要脸!当年就该让你死在外头!” 金绦的小厮千里气喘吁吁地追着金绦过来,一进门就听见金绦这一通撕破脸皮的脏话,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嗫嚅着上前拉了拉金绦的袖子:“公子,你消消气……” “我消你娘的气!”金绦胳膊一甩,直接将千里甩得砸在了地上。他犹不解气,仍指着米百斗和金缕两个骂得唾沫横飞,麦青从厨房追出来听见,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只觉得怒气冲得浑身都在哆嗦。 金缕一张脸铁青铁青的,米百斗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偏偏他从不擅长吵架骂人,想不到什么厉害话来回嘴,怒极之下,嗷地嚎叫一声,像只挨了锤的狼狗一般,拼了命地朝金绦扑过去。 小厮千里趴在地上,又疼又害怕,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慌不择路地爬过来求金缕:“二姑娘!二姑娘你快拦着些呀!” 金缕又如何拦得住?别说金绦从没把金缕当做自己的二姐敬过,根本不会听她的话,便是一向与金缕亲近的米百斗,此刻气红了眼,也完全听不进旁人在劝什么了。 这场闹剧,最后是被米堆堆两棒子敲停的。他一夜没合眼,白胖的肚子都熬得缩水了半圈,天亮了好不容易才在榻上打了个盹,就被儿子和外甥打架吵醒了。 金绦那些骂人的话,他听了一大半去,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索性任由米百斗跟他打在一起。可惜米百斗没有金绦那么浑,骂也骂不赢打也打不过,眼看要落了下风,米堆堆操起石磨旁边的扁担,冲进院子,一人背上狠敲了一下。 他人长得敦实,力气也大,这一扁担敲下去,两个人都疼得住了手。 米百斗不服气:“爹,你打我干什么!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混账东西不可!” 米堆堆看都没看儿子一眼,把他拨到一边,扁担往地上一戳,冲金绦道:“金绦,做舅舅的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你跪下给你姐姐,给你表哥道歉。” 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金绦一望过去,就忍不住心里打了个突。米堆堆在孩子群里向来好人缘,对他们几个小辈总是和颜悦色,见面就给零花钱,逢年过节有礼物,哪个娃娃在家里闯了祸,他还会帮着打掩护。左邻右舍的孩子,不知有多少都羡慕金绦有这么一个好舅舅。 可此时,舅舅看过来的眼神,又冷漠又锐利,再没了半点看外甥的温情。 背上被扁担敲到的地方一阵刺痛,金绦想到燕频语,想到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把心一横,咬着牙道:“想让老子道歉,做梦!舅舅,你瞎了眼非要跟这个丧门星搅合在一起,我可不瞎!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下跪?” “好!”米堆堆也不逼他,利索地应了,扁担举起来指着门口,“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外甥,你也别再喊我舅舅。给老子滚出去!” 米山山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顿时眼前一黑。 “闹什么!你们这是在闹什么!”金得来和金丝也跟着跨进了门槛。 米堆堆对米山山这个姐姐尚有几分敬意,对金得来却早在他扣着金缕的牌匾不肯摘时,就没了情分。此时,米堆堆冷眼看着他,一拱手:“金老爷!寒舍简陋,招待不起金老爷和金公子这般贵客,还请速速离去才是!” 金得来一进门就被这么阴阳怪气,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他昂着脖子怒道:“米堆堆你又发什么疯?” “堆堆,有话好好说,啊?”米山山一见弟弟的态度,就知道一定是金绦口不择言说了了不得的混账话。她这个弟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跟姐姐姐夫吵嘴就是为了金缕。 可越是好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才越可怕,因为那往往是累积了许多年的怨愤,一朝爆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米山山简直不敢想,金绦方才是干了什么才把米堆堆气成了这样。 “姐姐,这事你别多话。”米堆堆心意已决,“我米家小门小户,但也没有让人打上门指着我孩子骂的道理。金缕你们不要,我要。我把她当我女儿,就忍不了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叫她丧门星,还污言秽语污她的名节。百斗是我儿子,是没什么本事,但他光明正大得来的亲事,满城的人都亲眼看着的,也由不得别人来指着鼻子骂他不要脸。” “今日你们都在这,听好了,我米堆堆一言九鼎,从今以后,再没金绦这个外甥!我也不求着做你这等人的舅舅。滚罢!” 金得来一家四口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米山山,一头是她千盼万盼、舍了一个女儿才生出来的心肝幺儿,一头是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相依为命许多年的亲弟弟,这两人闹成这般,真叫米山山心如刀绞。 然而,金绦对米堆堆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他见爹娘和姐姐都来了,只觉得自己更添了底气,闻言便呸了一口:“谁稀罕?要不是我爹,你们家还在田里头种地!便是求着我喊你舅舅,我还嫌费了我的口水!” 麦青缓过气来,拍拍围裙便走上前,冷笑道:“这话你可好好问你爹,没有我们家,到底是谁还在田里头种地!当年你金家要买杂货铺,凑不够本钱,是我男人把几亩地都典了送去给金家,出了钱也没占一成股,全当是帮姐姐姐夫的忙。后来一起走山货,我男人想着你们家有两个孩子要照管,就自己一个人进山,风里雨里,一走就是几个月,出了货得了钱,回回三七分,没占过你们金家一分一厘的便宜。” 米家老两口走得早,所谓长姐如母。为着米山山当年照顾过米堆堆,为着她帮忙操持米堆堆和麦青的亲事,这些年,麦青夫妻俩心里头一直记着恩,对金家真算得上掏心掏肺了。 金家要做生意,米堆堆夫妻俩几乎是倾家荡产地支持。出了一大半的力气,也只拿三分薄利,总把大头让给他们。金家但凡有个什么大事小事,米堆堆扔着老婆孩子不管,也先赶去帮金家的忙,麦青知道丈夫是个知恩图报的,也从没埋怨过什么。 可大概人间万事不过如此,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金家搬到上半城以后,麦青就隐隐觉得两家人关系变了。今时今日,金绦嘴里能说出那样侮辱金缕和米百斗的话,能说出米家是靠着金得来发的家,麦青就知道,金得来夫妻俩心里恐怕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孩子说什么,想什么,总得有人潜移默化地教啊。 “金绦,金公子,你听好了。要没有米堆堆冲在前头,帮你们家吃苦下力还不要好处,你爹还在田里头种地呢!”麦青朝地上啐了一口,把心里对金家人那点亲情,全啐了出去。 金缕曲 第32节 金得来脸上青了又红,半晌才压下怒火劝道:“弟妹,你先别动气。是绦绦不懂事乱说话,莫跟小娃娃计较。” 米山山忙扯金绦上前:“还不快给舅舅舅娘道歉!” 金绦梗着脖子:“我不!” “你犟什么犟!”金得来扭头骂了一句,仍试图打圆场,“堆堆啊,你也是看着绦绦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好听话,但心还是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米百斗打断了:“既然知道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怎地还不好好教教?翻了年都要十六了,可别说还是个孩子。” 更难听的米百斗还没说出来呢——都知道惦记别人家的姑娘了,嘴里眼里都没个干净的,当着面就敢如此,背地里还不知有些什么事。就这,好意思说什么还是个孩子? 当众被小辈这样不留情面地怼,金得来脸一垮,心知是金绦理亏,忍了又忍才没发火。 米山山摁不住儿子,也劝不动弟弟和弟妹,病急乱投医,上前拉着金缕道:“小缕,你是好孩子,你好好劝劝舅舅舅娘,别跟你弟弟置气了,啊?” 金缕挣开米山山的手,后退一步,一字一句冷冷说道:“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叫米百斗。” 米山山伸着一双空空的手,僵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金绦气不过,又骂开了:“你当哪个想做你弟弟!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你……” “啪!” 一声脆响,金绦还没骂完的话被金丝一巴掌打散了。众人都吓了一跳,米山山差点尖叫出声,想冲过去看看儿子的脸,又被大女儿那难得一见的冷脸给吓住了。 一时间,米山山竟对着金丝生出几分害怕的心情来。 这已经是金丝第二回 打金绦了,两回都是为了金缕。金绦捂着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姐姐!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站哪边啊!” 他气得几乎想还手了,可一想到姐姐不日便要嫁进得意山庄,又生生忍住,直憋得胸闷气短。 金丝没理他,冲着千里道:“把他带回去。” 千里战战兢兢地上前拉金绦的衣袖,金绦大骂了一声:“滚开!” 金丝怒喝千里:“他不走你就拖!还要我教你吗!” 千里打了个哆嗦,再不敢迟疑,忙用尽全力抱住金绦往门外拖。 金丝深吸一口气,对米堆堆和麦青福身道:“今日是金绦之过,回去后我会好好教训他的。改日再来与舅舅舅娘赔礼。” 米堆堆和麦青都没说话。金丝也没再多说什么,拉着金得来和米山山出去了。 第45章 金家人走后没多久,一阵糊味飘过来,尚在生气的麦青猛然一个激灵:“呀!我锅里的面臊子!” 她着急忙慌地跑回了厨房,可惜那锅浓油多肉的面臊子已烧得黑黢黢硬邦邦,全都结结实实粘在锅底,再不能吃了。 麦青只好吩咐后院的婆子出去买点现成的早饭回来,吩咐完,又骂骂咧咧地把锅端到院子边上,抽了把刷子使劲刷掉那些锅巴:“一大早的寻晦气!白白糟蹋了我这锅好臊子,足放了半斤三鲜肉呢!” 院里的另外三个人本还有一肚子的火没消呢,叫麦青这一阵嘀咕,气氛倒是忽然松快了些。 米百斗叹了口气,蹲过去帮他娘刷起锅来:“也就是我娘了,这时候还有空来操心你的臊子。” 麦青一听就不服气了,登时便对着儿子横眉竖眼:“他能有我这锅臊子重要?你们一个个的,也都别丧着个脸,我们一家子坐得端行得正,凭他想什么、说什么呢?都听我的!我家偏要高高兴兴办喜事。为那么个嘴里喷粪的东西使气,不值当!” 米堆堆把手里的扁担一扔,拍板道:“你娘说得对,不值当!” 金缕难得笑了出来。 麦青忙点头:“诶,笑就对了。小缕啊,那个燕小姐喜欢啥,你跟我好好说说。一会儿吃完了饭,我跟你舅舅去燕家一趟。再怎么说王妃娘娘保的媒,也得人家小姐同意不是?她要是点了头,这就得开始准备聘礼了,且有得忙呢。” 金缕应了,想想又郑重其事跟舅舅一家人说:“她从没与金绦有过什么,金绦生出这份妄想,还是因为她与我交好。此事,是她凭白受了拖累。舅舅,舅娘,百斗,你们心里若有什么疑虑,千万要说与我知道。” 米百斗挥挥手:“我都明白。唉,她跟你那么好,金绦又那样对你……怎么可能嘛。” 就凭金绦对金缕的态度,燕频语不恨他都是好的,还妄想什么结亲呢。 这道理旁人都看得清楚,偏偏金绦自以为了不得,还有脸来找米百斗的不是。 米堆堆也跟着说:“我们晓得。小缕你放心就是,既然是你的好友,只要她愿意,舅舅必不会亏待了她。” 吃完饭,素来穿着随意的麦青特意打扮了一番,翻出一套颇为郑重的衣裳,还插了两支钗环,这才跟丈夫一同去的燕家,还拉上了金缕作陪。夫妻俩一边商量一边走,嘴里不断念叨着,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也不能叫人家姑娘委屈,该有的礼数都要有,该问的话也都得问清楚。 其实金缕心里明白,这一趟去不去都无所谓,王妃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王爷和燕家人的面发的话,王爷既没反驳,这亲无论如何都是要结的。 只是,终究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姻缘,米家人拿出了十足十的诚意,燕家却把不甘愿、甚至可以说是嫌恶,都摆在了明面上。门房鼻孔朝天,见了未来亲家上门,仿佛看见了叫花子一般,恨不得捏着鼻子赶走。 若不是有金缕这个义勇娘子跟着,麦青夫妻俩怕是连燕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一行人憋着火气,好不容易进了门,又干干地枯坐半天,主人家不露面,下人连茶水都没上一盏,麦青再三思量准备的见面礼,就那么撂在桌上没人收,像是什么破烂一般,十足十地不想给米家人面子。 燕府管事的仆人垮着一张脸,听他们催问,索性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我们老爷夫人都忙着,也不是什么人都有空见的。这婚事左右已是改不了了,你们家自去算个日子便是。算好了回头来个信,也不用亲自上门了,我们家啊,上头下头的人,个个都不见得有空。” 这是摆明了不待见这门亲事,虽迫于形势只能捏着鼻子应下,却连亲家的面都不屑于见,说不得,还嫌米家人上门会脏了他们燕府的地砖。 只是这般作为,侮辱了米家人,又将注定要嫁到米家去的燕小姐置于何地? 想到昨晚遥遥望见的燕频语,华服盛装,如一个精致又空洞的人偶,被人牵着线在那摇摇欲坠的高台上跳舞。 这是她的家啊,这高傲的管事,这些明目张胆得罪她未来婆家的仆人,是该叫她一声主子的啊。 这富丽堂皇的燕府之中,可还有一个为她着想的人? 金缕心里疼得厉害。 麦青见不得这狗眼看人低的,顿时就要发火,叫金缕拉住了。若是在燕家闹起来,人家的地盘上,他们哪里占得到便宜。 “这位管事,不知能否领我去见见燕小姐?”金缕努力维持着礼貌,想着既然燕大人夫妻俩不肯出来,那她自己去找燕频语,跟她说说话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那管事白眼一翻,直接拒绝了金缕的要求:“我可没空。”就好像让他们进了大门,已经是给义勇娘子最大的脸面了,再多一分都不可能。 金缕暗暗攥紧了拳头,正要再说话,就听门外一阵冷笑:“哟,燕大人府上的管事,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大忙人。” 那管事回头一看,来了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小丫头。燕家的门房小子满头是汗地跟在后面,战战兢兢地对那管事说:“赵管事,王……王妃身边的陈……陈姑姑来了。” 赵管事一个激灵,顿时收起了浑身的不耐烦,弓着腰把陈姑姑请进了正堂里。 “姑姑请先用茶,小的这就去请老爷夫人。” 陈姑姑斜眼看他:“燕大人和燕夫人不忙了?” 赵管事浑身一颤:“不忙,不忙。” 陈姑姑又问:“义勇娘子要见燕小姐,你可有空了?” 赵管事的腰都快弯断了:“有空,有空。” 陈姑姑嗤笑一声:“我们王妃保的媒,这亲家都上门了,燕府连茶点都没端来。是对亲家不满意呢,还是对媒人不满意?” 赵管事慌得跟什么似的:“来人!来人!快给亲家上茶!要最好的!赶紧上!” 麦青翻了个白眼,小声骂道:“见风使舵的东西。” 陈姑姑露出个温和的笑来:“米夫人莫气。这燕府上下的好眼睛、好脑子、好心肝,大概都长到燕小姐一个人身上去了。王妃既特意命我来走一遭,夫人便安心等着娶个好儿媳便是。” 陈姑姑是六王妃的人,这些日子以来,六王妃喜欢金缕,她自然也跟着喜欢金缕。昨日保媒之后才晓得,那救人的儿郎竟是金缕的表哥,陈姑姑还暗自道了一声缘分,若不是老天看着,能叫这兜兜转转的都到一家里来? 今日奉王妃之命上门,本就是来将此事落定的,见着燕家的下人都敢欺负金缕一行人,陈姑姑顿时把金缕和麦青夫妻俩都划拉到身后,护起犊子来。 赵管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位姑姑言辞锋利,可是连他们老爷夫人一起都骂了。偏她是王妃贴身的姑姑,莫说赵管事根本不敢还嘴,府上的老爷夫人也不敢得罪。 王妃可是姓何,连六王爷本尊都尚且不敢落何家的面子呢。 陈姑姑出手,麦青看得好不解气,浑身都松快了许多。 没多会儿功夫,忙得没空见亲家的燕家老爷和夫人便急匆匆赶到了前厅来,燕频语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金缕,才挤出一点笑意。 金缕顾不得礼仪,冲上去抓住了燕频语的手。燕鸿夫妻俩忙着向陈姑姑告罪,连个眼神也没分过来。 陈姑姑浑似主人家一般,笑吟吟地招呼:“燕小姐快坐下。昨日受了惊,身体可还好?” 燕频语并不认识陈姑姑,金缕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便答道:“劳姑姑挂心,我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王妃也可放心了。”陈姑姑给足了燕频语颜面,一转脸对着燕鸿夫妻两个,就没什么好脸色了,“燕大人,王妃今日遣我来,一是探望小姐,二来,也是命我全了保媒的礼数。” 燕鸿夫妻俩心里比吞了黄连还要苦,却不敢在陈姑姑面前推三阻四。陈姑姑冷眼带嘲,也不绕弯子了,三言两语便要定下两家人换庚帖下聘礼的日子。 麦青似有忧色,不住地看向金缕。金缕也知道舅娘在想什么,她也想问问燕频语的心意,可这般情形下,哪里找得着机会。 正焦急着,燕频语忽然又朝陈姑姑行了个礼:“姑姑,我这婚事来得突然,家里也没什么准备。三媒六聘的流程走下来,还不知要多少时候,倒耽误了王妃一片心意。若夫家不嫌弃我嫁妆简陋,不如便省了那些繁琐功夫,订个日子,快些成了礼便是。” 这一番话简直恨嫁极了,听在燕鸿夫妻俩耳朵里,只觉得丢人至极。燕鸿顾不得陈姑姑在座,破口大骂:“不知廉耻!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来!” “怎么父亲还不晓得么?”燕频语眉梢一挑,“廉耻这东西,昨夜以后,燕家可是再没有了。” 燕鸿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抡起巴掌就想往燕频语脸上扇。金缕眼疾手快,拽着燕频语往后一扯,那使足了劲的一巴掌落了空,连带着燕鸿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父亲大人啊,你装得这样愤怒又是为哪般呢?”燕频语还在火上浇油,“我这也是为了燕家着想。这婚事要是不一切从简,难不成家里还真给我备上十里红妆么?” 燕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燕夫人的脸色也黑得吓人。 燕频语浑似没看见一般,转头向着米堆堆和麦青道:“米老爷,米夫人,我这般出嫁,定是没多少嫁妆的,但请放心,日后我一定全心全意向着夫家,与百斗好生过日子。不知二位可会嫌弃我?” 麦青回过神来,忙摆手道:“不嫌弃,不嫌弃。”说着推了一下还在愣神的米堆堆,米堆堆也连忙跟着点头:“啊,不嫌弃,哪里的话。” 陈姑姑放下茶盏,冲燕频语笑得温和:“如此也好。那我便回禀了王妃,两家尽快挑个好日子,回头也给王妃送一份帖子来。” 燕鸿忍着满腔的屈辱,低头应是。 事情已定下,陈姑姑告辞要走,米堆堆和麦青也不愿在这种地方多留。金缕刚站起来,燕频语便挽住了她的手:“我跟你一起走。” 金缕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燕鸿和燕夫人。他们两个俱是一脸的怒气,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这是彻底不再管燕频语这个女儿了。 燕频语看也没看爹娘一眼,带着韶光和垂杨一起,随着金缕一行人往下半城走去。 这一回,燕家派来的那个总是远远跟在燕频语身后监视的尾巴,终于不见了。 第46章 回下半城的一路上,麦青都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与燕频语这位未来的儿媳妇相处。 说她是高门贵女吧,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那燕家的高门是不想要这女儿了的;但要麦青松松快快把她当个金缕一般的晚辈,麦青又做不到。 瞧瞧她的样貌,她的气派,她走路的姿态。麦青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亲小民远贵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见这样的人,哪怕知道是自己儿媳妇,也忍不住发憷。 金缕曲 第33节 燕频语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路上也没说话。 一段上城梯都快下完了,金缕要带着燕频语往杂货铺去,米家在另一个方向,一行人快要分开,麦青忍不住,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个,燕小姐啊……” 燕频语回过神来,连忙冲麦青一笑:“夫人叫我双双就好。” 这已经是她未来的婆母,更何况,这还是金缕的舅娘。燕频语知道,米家人向来对金缕很好,因此爱屋及乌,言谈间多有尊重,与她那爹娘的态度浑然不同,叫麦青顿时舒坦了许多。 但她终归还是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暗地里给自己鼓了顿气,才应下了这个称呼:“好,好。双双啊,这婚事……终究是百斗占了大便宜。你,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就再去求求王妃,看能不能……” 话未说完,燕频语便打断了她:“我没什么不愿意的。夫人,你也看见了,我那爹娘对我,并没什么爱子之心。金缕与我说过很多你们的事,我知道你们是好长辈,日后我嫁过去,也是安心的。倒是委屈了百斗才是真的,莫名摊上这么一个岳家。” 她说得真诚,也说得可怜,倒叫麦青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话好了。 今日这一番着实是开了眼界,麦青是穷苦出身,下半城家门里的龌龊事也算见过不少,可还真是没想到,那燕家高高大大的门户,竟也有这般不知……所谓的父母。 她并不晓得燕家送女献媚的内情,可心明眼亮的,也能猜出来昨夜那一出定是别有用意。不然,谁家做爹娘的舍得把自己好好的闺女摆到高台上,搔首弄姿地吹冷风,还要受着满城人那什么“花魁”的议论? 自己儿子机缘巧合下去救了这位小姐,怕是还坏了燕家人的事。 想到这里,麦青心中又是叹息儿子撞上了这事,又是可怜燕频语被爹娘抛弃。 麦青一时没有说话,燕频语顿了顿,又问道:“只是……百斗的心意我还不晓得。夫人,若是方便的话,请百斗到杂货铺来一趟,可否?” “可以,可以。”麦青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你也放心,那小子虽然有些浑,人却是不坏的。” 燕频语笑着点头:“我知道。他对金缕也很好的。” 麦青诶了两声,再没别的话了。心里想着,别的先不说,这姑娘待小缕倒真是情深义重,瞧她话里话外的,谁对小缕好,谁在她心里头就是好人。 就冲这份情义,麦青劝服自己,这个儿媳妇娶回来差不了。 一行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往家里走去。 米百斗很快便来了杂货铺,他进门后,燕频语便把金缕支去了柜台看铺子,韶光和垂杨也跟着,后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围着一只炉子,两把椅子。 米百斗有些紧张地在椅子上坐下,燕频语主动给他倒了一碗粗茶。 两人在水壶的呼噜声中沉默了很久,燕频语才叹出一口气:“唉,我们两个,还真是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以往一见面,燕频语总是对米百斗没个好脸,不是呛声就是白眼。现下这阵相对无言的沉默,的确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心平气和”了。 米百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应声。 “实话与你说罢,从前呢,我的确是不怎么待见你。”燕频语开门见山地说道,寻常女子与未婚夫婿独处时的娇羞婉转,或期待或害怕,在她身上半点也看不出来。 这话倒是戳到了米百斗的神经,他疑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当下很是无措地挠了挠脑门:“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燕频语眼睛一弯,带了点笑容:“你没有得罪过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米百斗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燕频语垂下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坦然说道:“我那样对你,是……是因为金缕。我看出来你喜欢金缕,又知道你们家里有让你们成亲的打算。” 米百斗脸有些红。这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可眼下他和燕频语有了婚约,再听她说出来,难免还是有几分尴尬的。 “那都是长辈们过去的一个想法而已,没有过明路,也……也没人当真。”米百斗本是想扯两句谎话把这事瞒过去,可又一想,堂堂男子汉,既与她有了婚约,总不能叫她心中不清不楚,心中介怀,便转了话头,一五一十地把话说清楚,“小缕她……也只是拿我当弟弟。至于我自己……想来你也是清楚的,但你放心就是,我和金缕以后,只会是姐弟。我爹娘那里,也把小缕当自己亲生女儿看待的。此事你不必忧心。” “不,我不在意这个。”燕频语摇摇头,“你莫要误会了我的意思。就算你心中还有她,一辈子有她,我也不会介意的。” 米百斗有些不明白了,懵懵地看着她。谁家姑娘会不介意自己丈夫心中有旁人呢? “你记挂着金缕,关怀着金缕,我不会介意,我还很欢喜。”燕频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她从小凄苦,家里人不要她,不爱她,活在这世上没有一点倚仗,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去扛。能有个人肯一直惦念着她,照顾着她,我为她欢喜。” 说这番话时,燕频语的眼神是那样柔和,那样缱绻,好像不是在看着哪个人,而是垂眉敛目,望着自己心尖上生出来的一朵嫩生生的花。 恍惚中,米百斗又想起年前的那个冬夜,他和燕频语一同从杂货铺出来,在路上,燕频语问他是不是喜欢金缕,有多喜欢金缕。 虽然米百斗当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燕频语紧接着就说:“我也喜欢金缕,很喜欢她。想一辈子与她不分离。” 缓慢地扭过头来,米百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探究,就那样直直地落在燕频语身上。 他听说过,这世上有男人不爱红妆,只好分桃断袖;同样的,也有女人生来厌恶男人,终生不嫁,自梳立户,更有甚者,堂而皇之与女人作伴,同床共枕地过一生。 世人议论那样的男人,总是带着几分看风月说闲话的调笑;而世人议论那样的女人,却往往都是鄙夷的、嫌恶的,仿佛在说什么怪物恶鬼一般。 他听别人议论过,却从没遇到过。 他看着燕频语,原来,原来她是那样的女人么? 原来,原来那样的女人,被当成怪物恶鬼一般的女人,其实只是这样的么?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生疮流脓。落在眼中不像怪物恶鬼,只像个……可怜人。 “米百斗,我向你道歉。”燕频语恍似没看见米百斗眼中的惊色一般,“从前因为我自己心里不舒坦,对你,对那个假道士,我都使过不少小性子。其实你很好,你们都很好,对金缕好的人,都是好的,能让她快活,能让她心安。” 她总算转过头来,对上了米百斗的眼睛:“你或许并不知道,这桩婚事,其实是我占了大便宜,是你救了我一命。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你若不愿意,我会想办法去求王妃。你若愿意,我保证,我会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我会对你好,对你父亲母亲好,我会和你一起对金缕好。日后,你若是有了旁的心上人,或是想要纳妾,想要生孩子,我绝不横加阻拦,你随时可以和离,也可以休妻。当然,若你想要留着我撑个门面,我也不会拒了你。” 米百斗的胸口起伏不定,还在方才窥破真相的惊愕中没有回过神来。燕频语等了一会儿,抽走他手中已然凉掉的茶碗,续上了新的热水。 热茶的雾气氤氲,遮盖住两个人的眼睛。燕频语的声音轻得也如同那水雾一般:“如此,你可还愿意?” 这话问出口来,燕频语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无耻。 她如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得罪了六王,失了家中父母的护佑,还怀揣着那样难以启齿、为世人所不容的隐秘心思。 米百斗大好男儿,家世清白简单,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愁吃穿花用,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一身善良正气。 可偏偏就是因为这一身善良正气,叫他出手救下了摔下高台的燕频语,叫他平白无故地添了这么一桩大麻烦。 燕频语自耻之余,又忍不住嘲讽一般地想,善良正直有什么用?这世道,善良正直,就是老天下给好人的诅咒。 若他不是个好人,若他坏一点袖手旁观,他便不会面对今日这番境况。他会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虽错过了金缕,也还会有他的爹娘精心为他打算,挑选一个美丽能干的妻子,在未来的几十年岁月中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慢慢生出互相牵绊的情深义重。 这样平凡而温和的未来,全都被燕频语毁了,全都被他那难能可贵的善良正直给毁了。 可纵然心知肚明他的无辜,自己的无耻,燕频语还是要抓着他,扯着他。 因为没有旁的办法,没有旁人能来救她了。 那一摔,她以为自己会摔死,倒也是个解脱。可偏偏没有,这条命老天爷不肯收。 老天爷把米百斗送到她眼前来,老天爷让王妃开了金口,扭转了她被送进六王房中作个玩物的命运。 燕频语舍不得放弃。她把一切摊开来告诉米百斗,看似是在给他选择,可其实她心里已有六七分的笃定,米百斗是个好人,他会愿意的。 他会在无可奈何、于心不忍的情绪中,接受燕频语的承诺,牺牲掉自己的幸福。 燕频语望着米百斗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愧疚,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乞求。 半晌,米百斗端起手中的茶碗,一口气喝干了。天气寒凉,第二碗热茶捧在手里晾了这么久,刚好晾成了一种熨帖的温度。 “我答应你。”米百斗放下茶碗,眉目低垂,看不清神色,“你放心罢。” 他站起来,从后门走了。 燕频语愣愣地看着他走远,忽然弯下腰,捂住眼睛,呜呜地哭起来。 第47章 婚期很快就定了下来。 燕鸿夫妻俩捏着鼻子叫下人给米堆堆送了封信,让他们尽快选个日子,定下来给王妃回个话。 米堆堆和麦青一边叹气一边找算命先生,勉勉强强合了八字,择定了三月里的婚期。 如今已出了年节,三月的婚期莫说在燕家那般的高门大户中,即使是按平民百姓的礼节来看,也算时间很赶的。 燕家人的态度摆在那里,正儿八经的三媒六聘是不可能有的,嫁妆恐怕也不会给燕频语准备多少,麦青咬咬牙,出了一大笔银子,自己给儿媳妇添床添柜,请了两个木匠成天在米家院子里做活,忙得脚不沾地。 眼见他们如此,燕频语越感动就越愧疚,无奈不知该如何补偿,只好抓着韶光,临时抱起佛脚学针线,十根手指头上扎了几十上百个洞之后,总算给米堆堆和麦青一人绣出了一条头巾。 还是韶光说头巾这东西简单,剪一块布,两针收个边,四角随便绣两朵纹样便成了。 周围的邻居不晓得内情,只知道米家祖坟冒了八丈高的青烟,要娶上半城大官的女儿。有不少心里泛酸的,见他们整日里忙着打家具,就故意上门来阴阳怪气:“都说那大户人家嫁女儿,嫁妆都是五里十里地往外抬,什么床啊柜啊,连澡盆恭桶都是备齐好几个的。米老爷啊,你那儿媳妇有那么多嫁妆,你家还赶着打这么多物什,是打算拿家具换你儿媳妇的嫁妆银子呢?” 米堆堆不喜这家人,埋头干着活不回话。麦青却不肯惯着,一边把地上的木屑乱七八糟往门口那几个人身上扫,一边就笑出声来:“我儿媳妇命好啊,家里给嫁妆,婆家还给做家具!两头都招人疼。哎哟,我们双双长得呀,天仙下凡都没那么好看的。那什么琴棋书画,没有难得倒她的,论学问,学塾里的先生都比不过。论性格,又爱笑又心善。别说人还贤惠,昨天才亲手给我们两口子做的头巾,用的上好的宁杭丝缎,那花样子好看得,我见都没见过,都舍不得戴出来。这样的儿媳妇,那谁见了不疼她?娶了她,是我们家祖上积德嘞。不像有些人,费劲巴拉地求来个半吊子小姐,以为攀上高枝,天天惦记着人家的嫁妆,结果在家里连杯媳妇茶都喝不上。唉,人比人,气死人呐!” 这家人,正是因为儿子俊美而娶上了大户小姐,指望着一飞冲天,却闹得家宅不宁的那户邻人。他们一家在这一片本来名声就不好,从前仗着有个了不得的儿媳妇,尽管关起门来鸡飞狗跳,出门在外也都是抬着下巴看人的。 如今米百斗不娶则已,一娶就娶了个金陵高官家的小姐,还是六王妃保的媒,一下子把他们家唯一的优势给比了下去。这家人忍不下这委屈,因此才上门说酸话找茬,存心膈应人。 然而话才开了个头,便被麦青一顿抢白,是半点便宜也没让他们占去,只落了一身灰头土脸的木屑,脸色铁青地走了。 麦青大胜一场,只觉得浑身干劲更足。米百斗一边好笑,一边却忧心忡忡,低声冲他娘道:“娘,你也悠着点吧。这般大话说出去,也不怕人家以后知道了,再上门找事。” 麦青瞪了儿子一眼:“怕什么?你不说,我跟你爹不说,谁知道双双有多少嫁妆?她命苦摊上那样的爹娘,少了什么,合该你这个做相公的给补上。百斗啊,娘知道你以前惦记的不是她,但人得认命,该是什么命,什么姻缘,老天都有数。你们既定了,你就要真心把她当妻子看待。不叫她吃苦,更不能叫周围这些人看她的笑话。她嫁给你,以后这些长舌的邻居,可都是她在家里熬着受着!” 米百斗心里闷闷的。燕频语私下与他说的那些心里话,他不敢告诉爹娘,连金缕也不敢说,只能自己藏在心底,生生把自己闷得一连几夜都闭不上眼睛。 也许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燕频语会好好孝敬他的爹娘,他爹娘不知道真相,也会真心把她当儿媳妇看待,事事为她着想。 米百斗安慰自己,娘说得对,一个人是什么命,该得什么姻缘,老天都有安排,燕频语大概就是老天给他的安排罢。 他们两个,同样求而不得的人,就这样守着对方的秘密和伤口,互相扶持一辈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麦青还在苦口婆心,她的想法说简单也很简单,虽然她从来不想娶回来一个贵女供着,但此事已无回转余地,何况那燕频语又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说话做事也不像趾高气扬的人。 “百斗,你听见娘说话了没?”麦青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嗯,听见了。娘,你放心吧,我都晓得。”米百斗收起心神,继续去搬木头。都是上好的木材,打量着要给儿子儿媳用一辈子的,麦青夫妻俩一点没舍不得花钱,以至于米百斗搬运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磕坏了。 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去大莽山里找太子爷的李忘贫却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金缕找机会去看过惊骑夫人,她本就虚弱,生产又耗去半条命,实在没个人样。 孩子已经被抱走了,谁也不知藏在了哪里,惊骑夫人这个做娘的,只在生产时恍恍惚惚地见过那孩子半张脸。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惊骑夫人知道那半岁草的事情以后,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十分有精神,不需金缕再想办法多劝什么,就主动吃喝起来。 “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老娘把自己气死了,还怎么看那狗东西的下场?”她恶狠狠地喝完了一整锅肉粥。 说话间,那双眼睛里精光大盛,鹰隼一般骇人。金缕看着那双眼睛,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来——若是六王爷此时就在面前,被那样的眼神盯着,说不定会后悔留着这女人的命。 “何碧君这人,倒是出乎我意料。”惊骑夫人的药并没有停,人依旧没力气,吃完东西就靠在了椅子上,“她准备怎么救我那孩子?” 金缕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王妃自有筹谋。只是……终究不容易。” 她也怕,怕惊骑夫人希望太多,最后却不得圆满。 惊骑夫人一眼便看透了金缕在顾虑什么,爽朗一笑:“哪有万分笃定的谋算?若是成了,我自当欢喜。若是不成,我也记住她这份情谊了。若我能有活着出去的那天,手刃秦筝之后,必结草衔环,报她何碧君此番大恩。” “定有那一日的。”金缕捏了捏自己的手掌。 “你以后也莫要经常来了。”惊骑夫人又琢磨起事情来,“我那莽汉子不知做什么去了,但他事情做完,必会想法子来救我。到时候,谁与我这里走得近,谁就危险。日后,除非秦筝命令,你不要再来。” “我明白。”金缕点头应下,在外头催促之前就起身离开了。 金缕曲 第34节 刚回到下半城没多久,给燕频语和米百斗的新婚贺礼才做了一半,后门便被急促地敲响。金缕心头一跳,放下簸箩跑过去开门,外头站着韶光,脸色苍白,浑身是汗。 “小姐她被掳走了!” 燕频语是在来杂货铺的路上被人掳走的。韶光语无伦次:“路过那个卖兔头的铺子,小姐叫垂杨去多买几只,回头往米家也送些……垂杨刚走开,几个人就冲上来,把小姐抢走了!我,我拦他们不住!” 金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抚着韶光的背:“莫急,你先告诉我,他们有几个人?垂杨呢?” 韶光喘了两口气:“有,有五六个。都穿着黑衣裳。垂杨追着他们去了,临走前,叫我赶紧来跟你说。” “往什么方向去的?” 韶光急得抓了抓脑门:“是往上半城,上半城。上半城哪里呢……得意山庄!” 她眼睛一亮:“对,是得意山庄的方向!他们是往那边去的!” 听到这里,金缕却有一种大刀终于落了地的感觉。元宵夜那一出,六王明显气得不清,却一直没有发作。金缕提心吊胆了好些天,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燕频语还曾安慰她说,此事有王妃出面,六王只能咽下这口气,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谁成想,他会在青天白日之下直接将人掳走!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金缕气道,“大街上掳走官家小姐,巡城兵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不是死了,就是听了吩咐做脏事。” 在这顾相城里,除了那位六贤王,还有谁能吩咐巡城兵呢? “金缕姑娘,我们怎么办啊!”韶光哭出声来。她和垂杨都是燕频语买回来的人,从小就跟燕频语一条心。遇到这事,两人想都没想过要回府找燕大人做主。 在燕家,即便看门的下人也知道,燕频语早已是个失了宠爱的小姐,燕家的主子们,巴不得这个女儿死了干净。 金缕咬着手指甲在院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可转来转去,除了再去求王妃,愣是想不出来一个办法! 她从未如此深深憎恶过自己的平庸。若她也是高门贵女,手里握着无数的人、无数的势可用,或者,若她如李忘贫那般有一身好武艺,都能直接闯进去救人。 可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她就是顾相城里头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女掌柜,什么大事也办不了。 “我去求王妃,我得去求王妃。”金缕喃喃念道。 王妃为了她们,已与六王对抗过几回。金缕心里清楚,王妃在那山庄里,也不过是妆点门面的金丝雀,她手中的筹码也只有一个何府而已。 这筹码用了几次,何相国还肯给她再用么? 万一连王妃也束手无策……金缕不敢想下去。 韶光跟着金缕一起去了得意山庄,却进去不得。金缕急急往王妃院子里走,还没进院门就被拦了下来。 来人是吟风身边的小内侍,他带着两个侍卫,冷笑着挡住去路,对金缕道:“王妃今日身体不适,义勇娘子请回罢。” 这是算准了会有人来求王妃,早早安排好了人来拦路。 金缕脸色惨白,强撑着怒道:“王妃娘娘对我有恩,她身体不适,我更该前去侍疾。” 那内侍笑出声来:“侍疾?娘子怕是还没那个资格。” 情急之下,金缕闷头就要往前闯。那内侍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上前,一个拿刀背狠狠敲在金缕背上,另一个扯着金缕的胳膊就往外拖。 “好生把义勇娘子送出去!” 金缕又痛又急,挣扎了一路,胳膊上的手却始终摁得紧紧的。 无尽的绝望之中,忽听得有一道男声响起:“你们这是去哪里?” 内侍和侍卫都停下了脚步,金缕抬头看去,竟是琼珠郡主的新婚夫婿、西疆少将军方寸。 第48章 方寸显然在得意山庄很有体面,只是这体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西疆少将军这头衔给的,还是他那位备受父亲宠爱的郡主妻子给的。 不管是谁给的,好用是真的。方才还对着金缕不可一世的那个内侍,一见到方寸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回话道:“小的正要送义勇娘子出去。” “出去做甚?”方寸背着手看了看天,“时辰还早啊。” 那内侍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正愣着,就见方寸挥了挥手:“郡主在府中无事,听闻义勇娘子来了,正要寻她去说话。你们下去吧,我领义勇娘子过去。” “少将军,这怕是……”内侍哪里敢放人,支支吾吾,为难极了。 “怎么?”方寸本就是愣头青,此刻又露出一脸糊涂的样子,“郡主不能见她?还是我领她去,又不符合金陵的规矩了?那这样罢,来人,去唤郡主过来。你也莫要为难,既然不合规矩,我与你一同在这里等着郡主便是。” 琼珠郡主是六王爷的心头肉掌上珠,整个得意山庄,连小公子秦蛟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也就只有一个王妃软硬不吃,敢给郡主几分冷脸瞧。下面这些人,一听要去喊琼珠郡主来,个个都有些发憷。 方寸又催了一遍,还给愣在一旁的侍卫指了指路:“你怎的还不去?郡主的院子往那头走。” 内侍咬了咬牙,躬身道:“既如此,义勇娘子便随少将军去罢。” 说完,他便带着侍卫着急忙慌地走了,想来,是赶着去禀报给吟风大人知道,万一生了什么差错,也好把这口黑锅早早地甩出去。 方寸仍然背着手,往前一步,示意金缕跟上,忽地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叫垂杨的丫头,你可认识?” 金缕心里着急,什么礼仪也顾不上了,连忙问道:“她人在何处?” “被秦蛟带走了。”方寸拧了拧眉头,“倒是个胆大的好丫头,一人就敢来闯山门。正好遇上了我和秦蛟,不然,怕是早就死了。” 金缕简直要哭出来了,让秦蛟带走会比活着好么!这方寸不知是不是真的脑中淤塞,说话慢悠悠的,半天没有重点,金缕掐着自己手心,急出一身汗来。 方寸侧过脸看了看她的神色,摇摇头道:“也不知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他不懂那个丫头,那样漂亮的功夫,年轻的身体,做什么不好,偏要独身来闯得意山庄的大门。 他也不懂这个义勇娘子,凭着六贤王的青眼,她该在顾相城里很吃得开才是,怎么回回见着都憔悴小心,仿佛没有明日一般。 连他自己的妻子,琼珠郡主,他也不懂。不懂她万千宠爱,为何总是于无人处心事重重,不懂她笑脸盈盈,为何却总像一张假面。 不懂她为何一定要来管这桩闲事。 这夫妻做得如同君子相交,平淡如水,隔云罩雾。 方寸虽然愚钝,却并不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很多时候,他看得出来秦琼珠心思很重,可他一问,秦琼珠便又挂上那金陵闺女训练多年的笑脸,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一次,倒是难得向他开口,要他来找这个义勇娘子。然而,也不过是因为她分身乏术。秦蛟那头拿了人,除了她自己亲去,别人去开口,秦蛟都不会给这个面子。 方寸自顾自出着神,金缕跟在一旁实在忍不住,冲口问道:“少将军可知燕……” “好了,”方寸恰好停下脚步,打断了金缕的话,他指着左边一条道说:“不是我要寻你,是郡主叫我来的。她去找秦蛟要那个丫头了,让我出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在。” 方寸挠了挠后脑勺:“你去找郡主罢。” 他一副办完了事情要交差的样子,金缕也没功夫去想这人到底是装模作样,还是真的单纯且愚蠢。 草草行了个礼,金缕转身就沿着他指的那条道跑。琼珠郡主正在那头廊下等着,代语站在她身后,金缕一眼望过去,很失望地发现,她们身旁并不见垂杨的人影。 “见过郡主。”金缕喘着气停下步子,草草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道,“不知垂杨在何处?” 琼珠郡主看了她两眼,面色平静地摇摇头:“秦蛟不肯放人。若我的话管用,她暂时不会死。” 金缕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杨保得命在,目前最重要的是燕频语。 “不知郡主今日这番作为,是为哪般?” 琼珠郡主像神游天外似的,眼神有些缥缈:“不为什么。今日见到有人围了母亲的院子,便觉得要出事。闯山门的那个垂杨,我知道,跟燕家那位姑娘,还有你,是一路的人。” 金缕当机立断:“郡主能否帮忙?” “帮什么忙?” “燕家小姐,元宵夜王妃赐婚的那位,是我的挚友。她的婚事……不合六王之意。今日,有人在街上将她掳走了。” “不合六王之意?”秦琼珠扭过头来看着金缕,皱了眉头又松开,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果然如此。怪不得,母亲那般的人,竟也肯做起媒来。” “我实在别无他法。”金缕言语中尽是恳求,“郡主,能否帮忙?我一介平民,身无长物,唯一人一命而已。郡主若肯伸出援手,日后郡主需要我做什么,我必鞍前马后,绝不食言!” 秦琼珠似是一笑,又似乎没有笑。她低着头想了想,用她那依旧缥缈无依的声音缓缓对金缕说道:“办法我倒勉强算是有。但是,人已经抓进来了,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我帮她自尽,保全清白名节。另一条,我帮她活着出去,但燕小姐此后,必然声名扫地,不容于世。” “第二条。”金缕不假思索,“求郡主保住她的性命!” 声名扫地算什么,不容于世又算得什么?金缕心想,她永远容于我心。她必须保住性命。换成是我,双双定也会毫不犹豫这般抉择。 秦琼珠冲金缕点点头,道了一声“好”。 黄昏时分,秦琼珠领着代语,捧着一盅鲜汤进了得意山庄的主院。 见着郡主,没有侍卫拦人,只往里通报了一声。秦筝正懒懒散散地躺在榻上,头枕在吟风膝头,任由吟风给他按摩头上的穴位。 听到声响,他抬起眼看了看秦琼珠,笑问道:“琼珠又送什么来了?” 秦琼珠熟门熟路地坐到软塌一边,伸手按起秦筝的腿来:“不过是厨房炖的甜汤罢了,我也不知是什么。” “不知是什么,还往我这里送?” “想来见见父亲,随便寻个由头而已。”秦琼珠吐了吐舌头,“我又不会做,只能拿厨房现成的呀。” 秦筝握住她的手坐起来,脸上都是笑意:“你倒是个实诚孩子。” 吟风洗干净手,把甜汤呈到秦筝跟前。秦琼珠笑吟吟地问:“吟风,那个燕家的小姐呢?父亲不是很喜欢么,也让我见见,是多标致的人?” 吟风看了秦筝一眼,没敢答话。秦筝放下汤盅,眯眼看着秦琼珠:“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见着义勇娘子了呀。”秦琼珠拿起擦嘴的帕子递给秦筝,“她在母亲院子外头哭哭啼啼的,我心里好奇,便寻她来问了。” 在六王这种人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半真半假,甚至九真一假,才能继续在他膝下做个天真烂漫、不知是非的好女儿。 果然,秦筝没再说话。秦琼珠继续纠缠:“让我见见呀,等她以后做了父亲的侧妃,我见着还要行长辈礼。趁现在还没有名分,先让我好生看个仔细。” “侧妃?”秦筝仰头大笑,“她也配,那么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秦琼珠面露惊奇:“什么不知好歹?难道她不愿意侍奉父亲,还想着她那个下半城的未婚夫么?” 吟风把头垂得低低的。 秦筝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这样的人,父亲做什么还要她。”秦琼珠不高兴了,“她对那下半城贱民这么一往情深的,还不知干不干净,莫脏了我们王府的地方。” 秦筝哈哈大笑,又摸了摸秦琼珠的头发:“那琼珠说说看,该怎么出这口气?” 秦琼珠歪了歪头:“父亲本来是想做什么?” 秦筝没说话,秦琼珠眼睛转了两圈,自顾自又道:“父亲不说我也知道。那燕家人想干什么,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还算是对父亲有点孝心罢。可惜生了这么个不识趣的女儿,竟在上元夜里这么下父亲的脸。父亲啊,你是不懂这些小女儿的心思,要叫她后悔不迭,叫她余生难安,强掳了她来不过是个下下之策。说不得还给了她顾影自怜的借口,回头她撞墙割腕,寻死觅活几回,父亲的打算,就白白成全了她贞烈的名声。” “吟风你看看,”秦筝话对着吟风说,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秦琼珠,像在看一件珍奇的珠宝,又像在看一只撒娇的宠物,“咱们郡主果然是长大了,玲珑心思,都能给她父亲分析利害了!” 吟风抬了抬眼跟着笑:“郡主聪慧灵秀,王爷好福气。” 秦琼珠得意地挑了挑眉。秦筝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罢,你有什么坏主意?” “这还不简单。”秦琼珠轻轻松松地说道,“父亲索性莫要去碰她,不干净的东西,白白便宜了她往上爬。但是人呢,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吟风,你叫几个内侍,在她身上弄些痕迹,再挑个热闹的时候,把人丢到她那夫家门口去。如此一来,她明知自己清清白白,可全顾相城的人,没有一个会信她清白,怄也怄死她了。还有那不知所谓的夫家,叫摁着头吃下这么一个大亏,后半辈子还能给她什么好脸色?父亲啊,对付闺中的女孩,这才叫真正诛心呢。” 金缕曲 第35节 秦筝嘴角噙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他抓着秦琼珠的发尾把玩了半天,才吩咐吟风道:“就按郡主说的去办罢。琼珠,这甜汤不好喝,你哪天也下个厨,亲手给我煮一碗来。” 吟风悄悄打量了一下榻上的父女俩,只能看到琼珠满脸不乐意,说自己煮饭实在没有天赋。 她的确没有天赋。真正有天赋的人,是她的生母。 跟着六王爷过了大半辈子,一看六王爷的神情,吟风便知道他心中又想起了什么。 琼珠郡主是为什么来这一趟,为什么说这一番话,为什么要救那燕家小姐一命……这种种问题,只要六王爷想起那些往事来,吟风就知道,六王爷再不会去追问了。 吟风握紧了自己的手心,悄然退出了屋子,去按照琼珠郡主的吩咐办事了。 第49章 金缕打探不到琼珠郡主究竟是如何使力的,她身边那位代语姑娘,也只是传了个话,叫金缕回去安心等着便是。 别无他法,金缕只能回到杂货铺里坐立不安地等着。燕频语这里有了琼珠郡主的话,就算能勉强放下半颗心,可也还有一个垂杨,生死不知。 无能、焦灼与愤怒不断煎熬着,金缕一夜都没能睡着,生生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然而直到第二日天亮了都没个消息传来。 金缕急得连铺子大门也没开,在后院里毫无章法地团团转。 这时,后门处有了动静,金缕急急忙忙打开门去看,竟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小乞丐瘦不拉几,一双眼睛倒是机灵得很,见了金缕便咧嘴一笑:“娘子,江爷爷遣我来给你传话。” 江爷爷?想来定是江自流了,乞丐堆里数他混得最开。 “什么话?”金缕急问道。 “江爷爷说,看到得意山庄出来两个黑衣客,扛着袋子,往米家方向去了。”小乞丐一板一眼地转述。 金缕心头一跳,匆匆从荷包里摸了几个铜板给小乞丐,转身便关了门往米家赶去。 只是等她疾步赶到米家所在的八石巷子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的人。 此时刚过了吃早饭的时辰,下半城不比上半城,贵人们出门逛街都不赶时间,路上总要下午才热闹起来。而在下半城,多数人家都要日日出去寻活路,吃了早饭便需匆匆出门了。 因此,八石巷里这时候已然摩肩接踵的,做买卖的、赶路的,热闹非凡。 这般喧嚣之中,好多人都亲眼瞧见了,有个黑衣蒙面的大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肩扛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姑娘,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扔到了米家门前。还不等周围的人来得及作出反应,那大汉便施施然走了,脚步迅疾身手利落,分明一副土匪模样,在这闹市里也如入无人之境。 等他人影都不见了,周围的人群才呼啦一声围上来,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地盯着地上那半死不活的姑娘打量。 米堆堆向来勤勉,一大早就出门去铺子里看账了,又因为米百斗定了亲,该担事了,便捉着儿子一同去的。麦青自己在家,刚收拾完厨房,便听得外头闹哄哄的,擦了擦手便开门出来看,正要问问这群人围在门口做什么,便瞧见了地上躺着的姑娘。 那人面无血色,钗环凌乱,衣襟半敞,露出来的肩膀上还有几道青青紫紫的掐痕,格外触目惊心。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尘土中,如同一具没了生气的尸体。 麦青和她对上了眼,只见她费力地睁着眼睛,嘴唇微微张了张,似是看到麦青了想喊人,可不知为何,又紧紧闭上了嘴,紧跟着,连眼睛也闭上了。 麦青只能看见一行泪水从那张惨白的脸上划过,融进了大门前的泥地里。 惊愕之中,麦青没来得及出声,就有个刺拉拉的声音尖叫道:“哟!这不是米家那个了不得的千金儿媳妇嘛!天可怜见的,这是叫谁糟蹋了哇!” 麦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顾不上去骂那嘴里不干不净的邻人,忙扑到地上抱住了燕频语的身子。 把人抱进怀里那一刻,麦青分明感觉到燕频语身子一抖。 麦青心中一酸,知道这孩子还是清醒的。明明见到人了,却闭紧了嘴闭紧了眼睛,不喊一声不求一声——她是怕自己这副样子,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出来,承认了自己与米家的关系,会叫麦青为难。 “方大娘!方大娘!”麦青扭头冲着家门里大喊。她家不像金家,没买那么多下人,统共就一个跑腿的长工齐禾,年纪还小;外加一个洗洗涮涮的老婆子,姓方。那老婆子还是麦青从前穷苦时的邻居,苦命得很,一把年纪死了丈夫,投奔女儿又被女婿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了只能寻死。麦青出门时刚好遇上她要跳顾江,心下实在难过,便买了她回来,叫她看个门扫个地。 方大娘自觉一身丧气,平时不大到前院来,这会儿正在后院刷恭桶,听得麦青喊声焦急,匆匆洗了洗手便冲了出来,一见这情形,也愣住了。 “夫人,这,这……” “快,快帮我把人带进去,再去请个大夫来!”麦青毕竟是个妇人,气力不算很大,燕频语虽然身形纤弱,却实在不是她一个人能抱得起来的。 “呀,呀!我这……”方大娘不知所措起来,她刚刷过恭桶,一身脏污,哪里方便近别人的身? “舅娘!”此时,金缕终于拨开八石巷外的层层人群,挤到了米家门前,她一见燕频语情形,眼眶顿时烫得灼人。 但她毕竟心里早有些不妙的预料,到底比麦青更冷静些,一看方大娘还挽着袖子为难,二话不说便蹲下来,叫麦青把燕频语扶到自己背上。 燕频语也听见了金缕的声音,浑身又是一颤。可她明明醒着,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睛,察觉到麦青要扶她去金缕背上的动作,还很有些不配合,用尽了仅剩的力气,扭着身子想往旁边地上滚。 “双双,我来了,你别怕。”金缕颤着声抓紧了燕频语的手,再不容她反抗,硬将人背了起来。 听到这一声“双双”,燕频语再也忍不住,几番挣扎之下,终于伸出手来,环住了金缕的肩膀,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也深深埋进了金缕的脖颈处。 不一会儿,金缕便感到自己的衣领都湿透了。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衣领处传来的阵阵凉意,冻得金缕从身到心都冰寒彻骨,直想打哆嗦。 金缕抽了抽鼻子,揽着燕频语的手更紧了些,恨不得把人硬生生烙在身上一般。她一边往米家门里走一边说:“舅娘,还是要你跑一趟,亲自去请个好大夫来。方大娘,你赶紧换身衣裳,烧些热水,再煮点吃的,送到客房里来。” “欸!欸!”麦青一叠声地应了,催着方大娘赶紧去办:“你都听小缕的!哦,把齐禾也喊出来,赶紧去把老爷和百斗都叫回家!” 吩咐完,她自己也赶着要往医馆跑,一转头,见周围人群还没散,尤其是那个一向与米家人不对付的邻居,一脸的兴高采烈,恨不得抓把瓜子端把椅子,就守在这儿看米家的倒霉样。麦青气急,抓起门边的扫帚毫不客气地一挥,扬起大片尘土:“好狗不挡道!谁还想挡在这儿看我米家的热闹,老娘就给他家也送点好热闹!” 麦青这人,平时虽然相当随和,但街坊四邻也都知道,她这人不惹还好,惹着了可没什么好脾气。她又有个心思周正、兜里有钱的丈夫,什么事都随着她,因此这么一放狠话,还真唬住了不少人,默默分开了一条小径出来。 麦青冷哼一声,扫帚往旁边一砸,不偏不倚就砸到了那个跳得最欢的邻人脚下,吓得那人差点原地跳起来。那人正要张口骂人,可麦青已风风火火地冲出巷子外了,米家大门也砰的一声关上,周围人见再看不到什么,都渐渐散开了去。 有了金缕这个主心骨,方大娘手脚很快,不多会儿便把热水烧上来送进了房间里。金缕先把方大娘打发出去做吃的,等屋里没别人了,才半抱着燕频语想脱了她的衣裳擦洗,燕频语却猛然摁住了她的手。 金缕心口疼得要命,再也忍不住哭腔:“双双,你睁开眼睛。我来了,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燕频语湿淋淋的睫毛颤了又颤,却还是不肯睁开。 金缕颓然一哽,索性把头埋在燕频语的肩上,哑声说:“双双,我知道你受苦了。是我没用,我没有别的办法。琼珠郡主说,要么让你干干净净地死在得意山庄里头,要么保你一条命,但留不住清名。我……我只想要你活着,你必须活着。我知道你受了大罪,可是你记得吗,我们说好的,不论什么境况,不论有多艰难,你都不能放弃,你要等着我来找你,我们总要好好活下去。是我无能,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救你出来,你要是恨上了我,不想活了,我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姐妹了……” “双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双双,你别不理我……” “双双,你是不是怨死我了……” “双双,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声声呜咽,金缕的眼泪流得比燕频语还要凶,流不尽一般落在燕频语身上,终于逼得燕频语睁开了眼睛。 “不怪你!”燕频语眼眶通红,看着金缕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金缕却哭得更厉害了:“好,你让我看伤,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我就信你没有怪我。” 燕频语明知她这是趁机威胁,却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在绝望和屈辱中泡了一天一夜的那颗心,又痛又甜地,缓缓暖了起来。 金缕这才颤抖着手把她的衣裳剥开,却发现她身上的伤并不多,只有肩头和腰间掐痕明显。金缕顾不上问,先拿热帕子给她仔细擦干净身体,又给那几处伤处上药。 倒是燕频语自己开口了,她这个人,既听了金缕的话要活着,便不会再扭捏,缓缓解释道::“我……我没有被他们……侮辱。是几个太监。” 想到那些画面,燕频语仍然觉得喘不上气来,但无论如何难以启齿,她都必须要告诉金缕。 没有真的被奸污,至少金缕心中会好受一点。 可金缕的愧疚和心疼,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少上几分。太监,太监虽然没有根,却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那深宫王府里头,要人痛极辱极却不落痕迹的法子还少么。 金缕细细去看,果然在燕频语身上发现了不少针眼,还有一些地方,只有丁点肿胀,不细看都看不出来,可金缕知道,那是用了巧劲打出来的,能叫人痛得要命,却没有伤痕。 她心中清楚,这已是琼珠郡主发了善心的结果,至少没叫燕频语真的遭受六王爷的折磨。 然而,这世间的女子,清白只能自知。外人别说是看见她肩头的痕迹,只需瞧见女子有根头发丝没绾齐整,便能空口白牙,断人名誉了。 对于其他女子而言,或许都觉得死了更好。可金缕绝不肯,也绝不允许燕频语去死。 她咬着牙,一边细细上药一边安慰:“没关系,都过去了。我陪着你呢。” 第50章 上完药,金缕给燕频语穿上衣裳,又叮嘱道:“这些伤细碎,也看不出来伤没伤到根本。一会儿舅娘把大夫请回来了,还得好好诊个脉。” 一听金缕提起舅娘,燕频语有些纠结,想了想还是同金缕说:“我的事,你都与他们说清楚罢。若是你舅娘心中生了芥蒂,或者,若是百斗不愿意了,我都明白的。” 金缕其实也不敢肯定舅舅一家会怎么做,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肯定的话,闻言只好拍了拍燕频语的手:“你放心。” 大夫很快就来了,检查一番,开了几服药。确实不是什么重伤,只说身体好好将养便可。言外之意,心病要怎么养才是重点。 这大夫着急忙慌跟着麦青赶来这一路,八石巷子里七嘴八舌的议论,想装听不见都不行。医者仁心,那大夫倒也没拿白眼看人,看小姑娘实在可怜,又仔细叮嘱了金缕许多饮食上要注意的细节。 这时,米堆堆和米百斗父子俩也回了家,米堆堆还处于震惊当中,米百斗却是一脸的惨白。 金缕看得心惊,寻了个机会把米百斗拉到了屋外廊下,犹豫半晌才问他:“百斗,你是不是……嫌弃她了?” 米百斗一愣,旋即立刻摇了摇头。金缕松了口气,可她再问米百斗为何这般脸色,米百斗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其实说来简单,这件事,麦青一边骂人一边哭,米堆堆喘着粗气咒那缺德的“贼人”,拍着桌子要去报官、要找人拼命。可米百斗得到消息后,在震惊与愤怒之外,还想到了另一重——燕频语她是不喜欢男人的。 听人说,不喜欢女人的男人,或是不喜欢男人的女人,是完全没法接受阴阳调和的。真要把他们塞进一个被窝里去,恶心到吐的都有。 米百斗自己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他设想了一下,若是他自己被哪个男人强行轻薄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心情,旁人会如何议论、如何嘲讽……他便恨不得冲出去跳了顾江算了。 推己及人,燕频语所遭受的折磨,恐怕比平常那些不幸被辱的女子更叫人绝望万分。 可这件事是燕频语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金缕与她那般亲密也是不知道的。至于米堆堆和麦青,米百斗更不可能告诉他们实情。 他隔着屏风模模糊糊地看见里面床上躺着的人,小小一团,没什么生气一般。再想着她遭受的那些苦痛,根本无人可言说,只有米百斗这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夫才知道它真正的重量。 米百斗只觉得呼吸一下都难受得不行。 “我就是心里着急。”米百斗白着脸挤出这么一句话,冲金缕摆摆手,“她……她命也太苦了。” 金缕斟酌再三,还是喊来麦青,悄声把燕频语在得意山庄遭遇的事都说了。说来可笑,这世上人人都道女子清白重逾性命,可是,个个嘴里把“清白”二字说得那般镇重,最被重视的却往往不是切切实实的清白之身,而只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白之名。 莫说那些最是看重脸面的豪门贵族了,便是市井之间,也多的是为个“清白之名”便被扭合到一起的怨偶。比如衣衫沾了水被人瞧出了身形,再比如摔倒时叫人扶了一把,分明什么都没发生,偏偏能生出千般流言、万种荒诞。更有甚者,有那心思恶毒的,瞧上了人家姑娘却娶不到,便故意设计出这些荒诞来,逼得人家含泪泣血地嫁女。 正因为这些事看得多了,金缕才不敢笃定舅舅一家人的态度。燕频语尚有清白之身,可清白之名已全然不存,恐怕就这一会儿功夫,她被人糟践了扔到未婚夫家门口一事,已经传遍顾相城了。 金缕满怀忐忑地等着麦青和米百斗的答案,终于,麦青沉沉叹了口气,拍着米百斗的胳膊说:“也算是少叫她受了点罪吧。百斗啊,你是个男人,可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万事不会,只晓得拿女人说嘴,拿婆娘撒气。你们是定了亲的,妻子遭了这种难,你就该挑起担子来。我们堂堂正正的人家,堂堂正正地娶亲,若有人嚼双双的舌根,你做丈夫的,打回去!莫怕,就是打残打伤了,都有你娘顶着!” 麦青是个过惯了踏实日子的妇人,燕频语和金缕的忧虑,对她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世间管束女人的规矩的确是多,可偏有两种女人是什么规矩也管不到的。 一种是顶上面的,垂帘的宣太后,登基的武曌,天下大权尽在她手,管你什么德容言功、相夫教子的破规矩? 还有一种便是最下面的,就如麦青这般,从小在泥地里讨生活,珍惜着每一口水每一口饭,好容易才长大成人的贫苦女子。她们每日里忙着找活路求生存,被谁摸了一下手不算大事,被谁挡了去挣下一顿饭钱的路,那才是大事。 麦青贫苦了半辈子,也就是这几年米堆堆生意做起来了,她才成了个半吊子“夫人”,可穷苦人的心性始终没变。在她看来,燕频语这事,确实不好听,但好歹活下来了,亲事也定了,她这个正经做婆婆的都不在乎,管旁人要放什么拐弯的屁呢。 比起这点名声,真正让麦青忧心的是六王爷的态度。事已至此,金缕不把燕家送女的真相说出来,也没法解释燕频语为何会遭这场大难。 金缕曲 第36节 听完个中缘由,麦青摇头直叹:“这可真是富贵门里多龌龊,侯爵匾下尽腌臜。双双这么好个孩子,怎么偏摊上了那样的爹娘。” 米百斗回头看了看燕频语休息的屋子,咬牙问金缕道:“那这事,如今算了了么?那六王……他还会不会……” “我也不知道。”金缕深吸一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有什么,我尽全力护着她便是。” 麦青跟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嗐,我早觉得那六王不对头,茶馆里天天说他多好多好,听一回两回也罢了,日日去听都是那一套。哪有真正的好人,是靠别人硬拿嘴说出来的?” “便是真做了皇帝,也有被推翻的暴君,莫说他一个还没上位的王爷。”金缕眼中寒光一片,“我且等着看他的下场。” 这话,麦青倒是没再接了。她隐隐知道,那可不是她一介平民该打听琢磨的事。 众人忙碌到午后,韶光红着眼睛跑来了米家。原来燕家小姐受辱的消息果然已传得沸沸扬扬,燕鸿一家人闻讯,忙不迭地要与这个扶不上墙的女儿划清界限。他们虽害怕得罪六王妃,得罪何相国,可这一看便知是六王爷出气的手笔,便是再想左右逢源,也不得不赶紧选一边表明态度。 于是,燕家迅速行动,单方面宣布把燕频语赶出家门,再不认这个有辱门风的女儿。 好在韶光和垂杨并不是卖身给燕家的,她们两个是燕频语祖母还在世的时候,特意叫燕频语自己选了、再细心培养的丫鬟,契书都在燕频语自己手中握着。 垂杨已经不见了,燕家人也拿捏不了韶光,只好连她一起赶出来。 “小姐的院子叫他们锁了,我什么也没带出来。”韶光守在床边,一边给燕频语搅着滚烫的汤药一边说话,“不过小姐放心,之前你叫我收起来的大额银票,我都贴身藏着呢,都还在。” 燕频语一笑:“我们韶光真聪明。他们的东西,给我我还嫌脏呢。幸好祖母给我留了这许多银子,她老人家可真是心明眼亮,深有远见,早看出来我那爹娘和哥哥,装得亲亲热热,其实都不如银子靠得住。”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金缕,撒起娇来:“金缕呀,我也被家里赶出来了,你看,我们两个可真是上天注定的好缘分,连这种际遇都是一样的。上辈子啊,我和你肯定都是天宫里的仙女,约好了一起下凡历劫来了!” 金缕故意损她:“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主动要跟他们断绝,你呢?你是被人家‘赶出家门’。韶光你来说,我是不是比你们家小姐有出息得多?” 燕频语嘟着嘴不高兴,探出身子来作势要打金缕,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处,嗷地叫唤了一声。金缕连忙按住她,没好气道:“你老实些。虽然没有血口子,到底是一身的伤,且得好好养一阵呢。” 燕频语躺回靠枕上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见燕频语想得开,并没有为燕家的做派难过伤神,韶光心中很是高兴。她给燕频语掖了掖腰间的被子,认真道:“小姐是有福运的,米家公子,还有米家夫人,都是好人,以后都会对小姐好的。” 燕频语已听金缕说过米家人的反应,对韶光这话很是认同。聊着聊着,想起垂杨来,屋子里好不容易轻松了一些的气氛又沉重起来。 金缕也正在为此想办法:“我明日再去一趟得意山庄,看能不能见到王妃。你们也别太着急,琼珠郡主虽然没把人要出来,但她既然说性命无忧,应是拿得准的。” “还要辛苦你,我的好金缕。”燕频语把头靠在金缕肩上,轻轻蹭了蹭。 金缕便顺势摸了摸她的头。 韶光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又连忙低下头,继续搅着碗里的药。她日日跟着燕频语,燕频语有什么事也都不瞒着她,因此,她也知道燕频语已经跟米百斗坦白过自己的心事。 小姐看起来娇弱纤薄,实则从小胆大。这样的事情,换成别的姑娘,恨不得一辈子憋死在心里才好,偏她不仅说了,还是说给未来的夫君听的。 尽管韶光对米百斗的印象本就不错,也觉得他不会慢待自家小姐,却因为小姐那隐秘的心事,始终不敢真正放下心来。 往常,燕频语有什么犯倔不听劝的时候,韶光去找金缕帮着说话,准能奏效。然而这回,她不可能去找金缕细说自己心中的担忧,除了暗地里揪着心,没有一点旁的办法。 汤药凉到可以入口,韶光递给燕频语,看着她皱着眉头苦哈哈地喝了下去。 唉,韶光心想,罢了,小姐命苦,心中能有个念想,哪怕一辈子说不得求不得,也是一种慰藉。 天上的老夫人啊,你若在天有灵,就多多保佑你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孙女吧,保佑她后半辈子再没有伤心事,平平安安,高高兴兴。 第51章 六王爷命人围住王妃的住处不许人求见,是为着他要抓燕频语出气。如今燕频语已在郡主的诛心之计下放了出去,金缕再来,便没遇到阻拦。 何碧君已知道了前两天发生的事,一声叹息,叫陈姑姑准备了些东西,让金缕带去给燕频语,算作添妆。 “她爹娘是不会再管她了。我既硬做了她的媒人,给她出份嫁妆也说得过去。” 金缕代燕频语谢过,这才提起垂杨的事。 “在秦蛟那里?”何碧君有些意外,秦蛟虽然随了六王,性子阴戾狠毒,但无缘无故,不至于找一个丫鬟的麻烦才是。 “陈辞,你去打听看看。”何碧君刚吩咐下去,又把陈姑姑叫住,“罢了,我亲自去。金缕,你也跟着。” 陈姑姑应了声是。王妃愿意去找小公子,不管是什么为着因由去见,陈姑姑心中总是乐见其成的。她心底总忍不住琢磨着,王妃毕竟是做娘的人,小公子毕竟是她亲生的骨肉。因为那半岁草,因为任由秦蛟被六王明着教养、暗地磋磨这许多年,王妃心中多少藏着愧悔,如今愿意去见他,不管是因为什么,总是件好事。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这话不光在夫妻之间、友人之间适用,母子之间又何尝不是呢。 金缕在心中做足了最坏的打算,秦蛟的地牢她进过,知道那里头是什么情况。只希望垂杨习武之人,身强体壮,能扛住这番磨难。 否则,不说燕双双与她情同姐妹,受不得如此打击,便是金缕自己也是一想就忍不住的难受。 等金缕跟着何碧君来到秦蛟院中,却见秦蛟并没在地牢里忙着打人行刑。他一个人坐在进后院的门槛上,周围没有下人,也没有摆着那些不合身量的高大椅子。此时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倒真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何碧君的脚步顿了顿,停在离秦蛟不远的地方。她也直直地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出了神一般。 后院隐隐有剑刃铮鸣之声。片刻后,那声音停了下来,一道木木的女声响起:“流光剑,这便是。” 秦蛟没察觉到身后有人过来,众人只见他的脑袋偏了偏,盯着后院里的某个方向问道:“这剑法,你学了多久?” 那女声又平平板板地答:“五年。” 秦蛟又问:“你能教我吗?” 那女声说:“不想教你。” “为何?你教我五年,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女声不说话了,即使看不见人,金缕也能想象出来她那一脸拒绝的神色。 金缕低声跟何碧君道:“王妃,是垂杨。” “谁!”秦蛟猛然扭过头来,恶狠狠地问道。可大约是匆忙之中来不及转换脸色,他想习惯性摆出父亲那般威严冷厉的神情,却收不尽方才与垂杨说话时那一点柔情、一点企盼。 于是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像个正在发怒撒泼的恶童。 何碧君轻轻吸了一口气,几乎无人察觉,除了站在她身旁的陈姑姑和金缕两人。 “是我。”何碧君又恢复了那一脸冰冷的神色,“你后院的那个丫头,我要带走。” 秦蛟一愣,先是回头往后院看了看,随即便怒火中烧,腾地一下站起身,仿佛要用躯体把院门挡住一般。 然而他的身量那么矮小,院门宽阔,他连一半都挡不得。 秦蛟瞪着他的母亲:“她是我的人。” “她是燕小姐的仆人,她是这顾相城里的百姓!”何碧君难得透出些厉色,“你凭什么扣住她?就凭你是秦筝的儿子?” 秦蛟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来:“是啊,我虽然没娘,好歹还有个权倾天下的爹。不过一个女人,一个丫鬟,我想要谁,就能要谁,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何碧君抓着陈姑姑胳膊的手,微微抖了两下,抖得陈姑姑心中一酸。 从前,王妃对小公子不管不顾,是因为不在乎,不想管。既不在乎,自然也从没纠正过他什么,教导过他什么。 如今,王妃说出口的那番话,别人或许听不出来,陈姑姑跟了她一辈子,却是听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与孩子生生蹉跎了十几年的母亲,在尝试着、努力着,摸索着去教导她亲生的儿子。 可惜,于秦蛟而言,王妃不过是个陌生人。他或许也曾渴望过母亲的拥抱与疼爱,但那些朦胧模糊的渴望,早在这十几年的岁月中消磨干净了。 他对院里的下人嬷嬷,或许都比对王妃更亲近,又如何听得进去王妃真心要说什么? 母子二人剑拔弩张,谁也没有往后退却一步。 正僵持着,垂杨从后院走了出来。金缕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大松一口气,手脚俱全,并无伤痕,穿着干净的衣裳,还提着一把雪亮的宝剑。 她没有受罪,双双可以安心了。 垂杨不善言辞,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缕,难得带了几分急切地问道:“小姐可好?” “好,她已经安全了。”金缕忙回答,“只是忧心你。” 秦蛟气急败坏,扭过头想把垂杨往院子里推:“你出来干什么?给我滚进去!” 垂杨从小习武,身体结实孔武有力,若非仗着一身本领,也不敢独身去闯山门,这样的女子,哪里是孩童模样的秦蛟推得动的。 只见她伸出没拿剑的那只手,手腕翻转两下,一下敲在秦蛟的小臂上,迫使他松开,一下抵在秦蛟的额头上,轻轻松松便把秦蛟推得离远了几步。 垂杨皱着眉头看着气急败坏的秦蛟:“我要回去。” “休想!”秦蛟一咬牙,大喊一声,“来人!” 他是个长不大的残废,打不过敌不得,连身体都不如眼前的女子强健高大。可他是六王府的小公子,他有使唤不尽的侍卫可用。任是垂杨再俊俏的功夫,也休想从他这院子里踏出去半步。 十来个持刀的护卫呼啦啦围了过来。 连陈姑姑都神色紧张起来,垂杨却无所畏惧。之前她不能死,是因为还不知道小姐的安危,如今得了金缕那一句小姐平安,便不再怕什么。 垂杨不发一言,只举起手中那柄长剑,眼神都没再给秦蛟一个,显然做好了拼死杀出去的准备。 金缕总觉得秦蛟对她的态度很怪异,也不想看着她就这般去送死,一咬牙便往前站了一步:“垂杨你等等!小公子,不知是为何非要留下垂杨?” 秦蛟呼哧呼哧喘着气,死死瞪着垂杨,仿佛是想瞪得她回头看自己一眼一般。 金缕没听到回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垂杨不过一个丫鬟,若有什么得罪小公子的地方,我愿代她向小公子赔罪。” 说着,便朝秦蛟跪了下来。 她心中不是不害怕,实话说,一见到秦蛟,她就下意识浑身发冷,忍不住想起那一夜被锁在地牢中,像条死狗一般挨打的情景。 可为了垂杨,为了燕频语,她强自摁下心中盘桓不去的恐惧,跪得很稳,头也垂得很低。 秦蛟总算挪开视线,不屑地看了跪地的金缕一眼,冷哼一声:“你也配!” 不配什么? 是不配求他,还是不配……与垂杨相提并论? 金缕心中的惊疑愈发强烈。 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垂杨,可惜这丫头的表情实在太少了,除了从小与她睡一个被窝的韶光,旁人很难从她脸上读出什么深意。 何碧君沉默了半天,冷着声音问:“你喜欢她?” 周围顿时一静。 因为小公子这长不高的隐疾,府中虽然人人都怕他一身的阴鸷暴戾,却也时常忽略,他今年其实已经十四岁了。在豪门贵族中,十四岁的少年郎,就算不至于早早成婚,通房也是有几个的。 王妃这么一问出口,众人先是诧异,随后才反应过来,小公子确实也到了知云慕雨的年纪。可是……看着他那孩童般的躯体,四周的眼神都有些藏不住的古怪。 秦蛟饿狼一般看着自己的母亲,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与王妃何干?” 何碧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眼直视着儿子,沉声道:“你若有心,便堂堂正正去博她的欢心,求一段姻缘。仗势欺人,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 “王妃说笑了!”秦蛟又怪笑起来,“我是个什么东西,王妃第一天认识么?天下可没有哪个残废爱当君子的。” “小公子!”陈姑姑又心痛又着急。 “小公子?”秦蛟大笑,“为什么人人都喊我小公子?明明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因为我命中注定是个小人,因为老子就是个长不大的残废!” 金缕曲 第37节 何碧君的嘴唇微微发抖。 垂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片刻后,她主动说了一长句话:“你就是因为残废,才要我留下?” 秦蛟止住了笑声,盯着垂杨看了半天,不肯说话。 垂杨从他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 “你知道我与你一样是残废。”垂杨平平板板地看着他说,“你的残废,我治不好。” 从来没人敢在秦蛟面前提及这两个字,只有他自己怒极的时候,才会说出“残废”,也不知说出来是为着伤人,还是伤己。 但垂杨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了,众人都捏了一把汗,再看秦蛟,却没有勃然大怒。 看来,他是真的对这个会武的丫鬟有不一般的心思。 金缕心里一半放松一半紧张,放松是因为秦蛟既然对垂杨有意,便不会轻易要她性命;紧张是因为秦蛟此人狠辣阴毒、阴晴不定,他看中了垂杨,垂杨能如何脱身? “我不要你治好我。”秦蛟紧紧攥着那还略有些婴儿肥的拳头,“你与我一样,都是残废,为何不能陪着我?” 众人都满心疑惑,这个垂杨身强体健,还会武功,哪里像个残废的?但此情此景,也没人敢问。 垂杨回道:“我要陪着小姐。” 秦蛟怒不可遏:“那我就杀了她!” 垂杨举剑在手:“我便杀了你。” 她眼神坚定,表情平静,话虽不多,却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小姐若有事,便是拼死也会来找秦蛟报仇。 “秦……阿蛟。” 秦蛟浑身一震,院中的丫鬟仆妇,连同一众佩刀的侍卫,纷纷一脸震惊之色。 阿蛟? 王妃何时对小公子这般亲近过? 不,不只王妃。从金陵到顾相城,从六王爷到何相国,所有小公子的至亲之人都算在内,没有一个人唤过他一声“阿蛟”。 六王爷不怎么叫他的名字。 他的曾外祖父何相国,在外时喊“小公子”,私下相处时直呼其名,喊“秦蛟”。 至于他身边的奶娘、嬷嬷、随从和内侍,都只有尊称。 这一声“阿蛟”,仿佛从天边飞来一般,陌生得不像这人世间的语言。 第52章 “阿蛟。”也许是第一声喊出口,后面便再也没什么好为难的,何碧君很快又喊了一声。 秦蛟回过神来,连垂杨也暂时抛到了脑后,冷笑着问何碧君:“你以为这样就能叫我听话?” “我没资格要你听话。”何碧君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相貌本就端庄有余,美艳不足,这些年心如枯井, 日日夜夜煎熬,明明与六王爷秦筝是同龄人,站在一起却显得要年长好几岁。如今对着儿子喊出这一声“阿蛟”,仿佛耗尽了气力一般,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如风中枯叶,衰弱而苍老。 但与此同时,她那双永远冷冰冰的眼睛,又活似雪融霜消一般,迸发出似苦痛、似新生的神采。 “有些事,我想告诉你。并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要为我自己遮掩什么。只是你白白做了我十几年的儿子,我总该让你知道,你受的苦都是从何而来。” 秦蛟盯着何碧君看了好一阵子,谁也不知他心里是在咒骂,是在嘲讽,还是在期待。 何碧君无畏而坚定地回望着她的儿子。然而,她的儿子实在矮小,以至于她回望过去的眼神,始终只能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来人!”秦蛟背起了手——这动作又叫陈姑姑心中一痛,那分明是六王爷惯常的姿态,“把这里围起来。在我和王妃谈完话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垂杨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他的书房。 何碧君拒绝了陈姑姑跟着进去的请求,她放开陈姑姑的手,拂了拂裙摆,跟在秦蛟身后缓缓走了进去,看在陈姑姑眼中,竟有几分慷慨就义之势。 书房是秦蛟的书房,却到处都是他父亲秦筝的影子。何碧君扫一眼便心生厌恶,寻了窗边的软塌坐下,只因那一处离书案和琴架最远。 当年他们二人还做着夫妻时,何碧君也时常满怀欣喜地带着茶水点心,去书房找秦筝,嘴里说送东西,实则只是想多看夫君一眼,多跟他说两句话。 何碧君犹记得,那时他在书房最常待的地方便是书案后,琴架前。 秦蛟却显然很喜欢那张书案。他费了些劲才把自己的身体稳稳抬进书案后宽大的木椅中。 “你说。”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何碧君遥遥望着自己的儿子,从很久以前的往事开始说起。那些往事,她以为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一回忆起来,还是如此清晰,仿佛当年的笑语和哭泣,还能隔着十几年的岁月一一听清。 她说:“我十九岁嫁给秦筝,金陵城中,人人称羡。拜堂那天,陛下亲来观礼,酒后亲奏一曲《凤求凰》,又书‘天作之合’四字,命人挂在我与秦筝的婚房中。我的祖父红光满面,得意非常。他在我出嫁前便告诉我,只要我嫁进六王府,坐稳王妃之位,日后泼天富贵,无上荣宠,便都是何家的,是我的。陈姑姑那时候还年轻,她红着脸哄我,不管富贵荣华与否,女人出嫁,只要敬爱丈夫、真心相待,便是比什么前程荣耀都更快活的。” “他们的话,我都听懂了。其实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取舍,因为那时候,我也的确喜欢秦筝。满金陵城的闺秀,满天下的姑娘,谁不喜欢他呢?出身高贵,温雅俊美,又深得陛下宠爱,比太子还要风光八面。” 秦蛟嗤笑一声:“母亲,你特意关起门来,在儿子面前回忆这些少女心事,恐怕不大好吧?” 何碧君也淡淡地勾了勾嘴角:“莫急。我只给你讲这一会儿的功夫,要讲的,却是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更是你从出生到现在,这一生所有的因由。” 秦蛟不说话了,但脸上仍挂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 何碧君垂了垂眼睛只当没看见,又轻轻开口,缓缓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 她与秦筝做了几个月的恩爱夫妻。没多久,便开始时常遇见有衣不蔽体的细瘦女子,从秦筝的书房里出来。 “那琴架前,时常铺着软垫。”何碧君指了指秦蛟书房里同样位置的琴架,“书案旁边,总是备着绒毯。我从前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只当秦筝怕冷,怕硬,为此还特意给他做了几件厚实的皮裘,用的都是北边来的好皮毛。后来,偶然得了机会,我偷偷躲在书房外头,亲眼看见了那些绒毯软垫都是拿来做什么好事的。” “秦筝发现了我,便也不再遮掩了。阿蛟,十几年过去了,我至今还记得他抱着那窈窕的女子,斜斜看向我的那个笑。” 书案后的秦蛟有些坐立不安,想到父亲曾在这一模一样的书案上做过什么,就浑身都不大舒服。他咬了咬牙:“父亲贵为亲王,有几个女人算得什么事?” “是啊,算什么事?”何碧君微微仰着头,“祖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别说几个侍妾,他日后前程远大,还有三宫六院等着。祖父说,只要我稳坐正妻之位,生下子嗣,管他有几个妾室?” “我也努力这样劝自己了。我想着,男人嘛,总是好美色的。只要他不宠妾灭妻,只要他心中有我,只要他仍然是金陵君子、前路光明,后院的事又有什么所谓呢?” “可没多久,我便又发现了别的。那时你还没出生,但你必定也听说过,太子在宫里逼奸御书房的侍女,被群臣弹劾荒淫无道的事吧?” 秦蛟的确听说过。太子无道的名声,这些年来传遍朝野,什么逼奸宫女、强占良田、贪污灾银、草菅人命,一筐又一筐的恶事,简直人尽皆知。可以说六王的贤名有多响亮,太子暴虐的恶名就有多响亮。 “是你父亲做的。”何碧君垂了垂眼睛,“是你父亲逼奸那个宫女,玩得兴起,不小心把人弄死了。陛下宠爱他,为了给他善后,便诓了太子进宫,栽赃到太子头上。” 秦蛟心中有震惊,却又没有觉得太过意外。他已经十四岁了,父亲在府中行事并不十分遮掩,这好色的毛病,瞒不过儿子,或许,也根本没想过要瞒。 “还有很多啊。”何碧君有些出神,“宁杭茶庄圈地一案,断定太子贪污的那五十多万两白银,是我祖父和秦筝一起挪用的,拿来建了东湖上那个富丽堂皇、酒池肉林的别院。西台旱灾的赈灾粮,在太子押送出发之前,就已经被秦筝换成了碎石,因为此事,西台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太子掏空了私库也没能救回多少性命。还有金陵朱雀大街上活活烧死的那一家十八口,他们得罪的不是太子,是秦筝,是你父亲。只因那家人的儿子在茶楼里调戏乐师时说了一句——‘好好的男人,学琴学筝的有什么出息?还是要能上马能提刀才叫好汉’。” “离开金陵之前,金陵殿上触柱死谏的刘大人,也是秦筝安排的。陛下病重,太子自娶了惊骑夫人以后,逐渐开始反抗,祖父和秦筝都着急了。他们逼着刘大人死谏,要罢黜太子,没想到陛下身子不中用,见血刺激之下,病得起不来床了,再也不能给秦筝撑腰。大司马带着太子顺势发力,人家名正言顺,倒把秦筝逼得落荒而逃,躲到了这顾相城来。” 何碧君露出一个满是讽刺的笑容。 秦蛟不耐烦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从满心雀跃的新嫁娘,一点点变成了厌恶丈夫的活死人。”何碧君看向秦蛟,“他不是祖父口中的良配,不是金陵闺秀以为的君子,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夫君。” “他荒淫,无耻,恶毒,卑鄙。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我一见到他,就犯恶心。” 可是犯恶心有什么用?除了一个陈姑姑,没有人明白何碧君的痛苦,没有人支持何碧君的抗争。 “阿蛟,这些年,我不肯见你,不肯理你,我厌恶你。是因为我忘不了你是怎么来的。”何碧君说出这句话,竟有些害怕看着秦蛟那张脸,但她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心,鼓足了勇气,直直地望过去。 她并不全然无辜,在出嫁时,她也是个贪图过秦筝容貌、身份和未来的贪婪女子。后来种种,何尝不是自食其果? 尤其是在秦蛟一事上,她更是……错得彻底。 但她必须要说,她蹉跎十几年光阴,从今天开始决定去做一个母亲,却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一个母亲。 孩子早已长大了,早已不再为母亲而流泪。 那就从坦诚开始罢,不论她要在儿子面前坦诚的,是一个多么不堪、多么耻辱的母亲。 “我不愿再与他同房。他么,也不在乎少了我这么个不合他口味的女人。但是祖父在乎,祖父把我嫁给他,就是为了日后皇家子嗣中,有他何家人的血脉。他们……他们把我绑在床上,一入夜,便点起催情香,再叫秦筝进门。” “我不肯喝水,不肯吃饭,有人捏着我的下巴,往我喉咙里灌。我没有资格下床排泄,有个又聋又哑的太监,一到时辰就来换床单,擦身体。他的手指上全是茧,时常会故意摸我,拧我,他知道我不会告状,我不过是个活着的死人。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不知道。我就像个畜生一样,在那张床上被绑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大夫说我有了身孕,我才被放了出来。” “你和你那早夭的妹妹,就是这么来的。”短短几句话说完,何碧君出了一身的冷汗。 秦蛟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隔着半个房间,何碧君没有发现。 她缓了口气,这才继续说:“祖父需要你,你是他满门荣耀、百世昌盛的希望。秦筝也需要你,需要你来巩固他与祖父的联盟。我是如此厌恶你的出生,同时,我也那般笃信,他们两人都会好好对你。” “直到前不久,惊骑夫人生产,我在惊骑夫人母子身上发现了另一个秘密。阿蛟,这秘密关于你,关于你的‘残废’。” 秦蛟猛然站了起来,因为腿短,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倒,被那高大的书案拦住了。 箭在弦上,何碧君再不能因怜惜、因愧疚而隐瞒什么。她一口气把真相说了出来:“西疆雪山上有一种毒药,名为‘半岁草’。这草给婴孩服下,几年、十年内,都不会有什么作用,但吃了半岁草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成人。他会长得比别人缓慢,直到彻底停止生长,成为侏儒。” “不,不可能。”秦蛟睁着一双茫然无神的童眼,喃喃自语。 “我没有人证。一来时隔多年,二来,秦筝伪君子装了一辈子,真小人练了一辈子,手段干净,很少留下痕迹。但用在惊骑夫人母子身上的半岁草,是跟着方寸进的顾相城,琼珠的聘礼中也有。配药的是群玉山的东野道人,此人与你父亲志同道合,也是个名满天下的伪君子,他们二人十几年前便有联系,当年害你的药,应当也出自他手。你可以自己去找证据。” 何碧君站了起来,朝秦蛟走近两步,又停了下来。她自己也有些迷茫了,此时此刻,她身为母亲,好似应当去安慰秦蛟,可用什么安慰呢? 思忖片刻,何碧君缓缓道:“我与你说清楚这些,并没有要为自己的错误开脱之意。秦筝这样的夫君,是我自食恶果,年少时识人不清,贪慕荣华,发现真相后又不敢抗争。而你……无论如何,这些年我恨你,其实只是恨秦筝而不能罢了。我把我对他的恨,对祖父的怨,许多都倾洒在了你身上,这是我永远无法修正的过错。” “阿蛟,陈姑姑曾经劝我,母子连心,祖父利用我,秦筝折磨我,这世上真正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其实只有你一个。可我听不进去,如今纵然说我有悔,你恐怕也不能再信。连我自己也不愿意听。迟来的愧悔有什么用?既不能弥补你,也不能救赎我自己。” “别说了!”秦蛟大吼一声。 何碧君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秦蛟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何碧君没有隐瞒:“我不想让他如愿。” 秦蛟一声冷笑:“你以为说出这些,就能让我帮你?” “是。”何碧君坦然承认,“我当然希望你能帮我,这是我的怨,也是你自己的血仇。但还有一个原因,若是你不愿、不能帮我,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帮他。你,不要再学他,他那样的人,留在这世上多一天,天地间的空气就多一分恶臭。” “那我要学谁呢?”秦蛟笑起来,“他好歹还肯见我,肯养我。我不学他,难道去学你?一个连面也不肯见的母亲?” 何碧君垂下眼睛,低声叹了一口气。秦蛟冷眼看着她,只觉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 “你说得对,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我这一辈子,先是愚蠢,后又懦弱,回首三十载,竟什么也没留下。但是,我自诩总比秦筝多了一点良知,多知晓几分善恶是非。这是我仅剩的好处,阿蛟,我没有什么可以弥补你的,但我必会尽我所能,教会你知善恶,明是非。” 何碧君隔着紧闭的门窗望了望外面的院子,人影朦胧,分不清哪个是提剑的垂杨。她说:“那个叫垂杨的姑娘,为了救她的小姐,孤身一人闯进得意山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重情重义,一腔热血。阿蛟,你不愿意听我的,那若是为了她呢?你喜欢她,可她那样堂堂正正的人,一生不会做恶事,不会阴谋诡算。” “若你继续站在你父亲的影子里,学他那一身的装腔作势、龌龊阴毒,你与垂杨,便永远不会是同路之人。” 第53章 金缕曲 第38节 秦蛟书房门外,众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那母子两人谈话,许久没有人出声。 金缕一直跪着,秦蛟进书房之前没叫她起来,她摸不准秦蛟的脾气,也不敢擅动。膝盖正隐隐作痛之时,手臂上一股大力传来,金缕扭头一看,竟是垂杨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跟着王妃来的几个丫鬟都没作声,只有秦蛟院中的侍卫面面相觑。有心想喝骂一句“大胆”,可把人拎起来的又偏偏是垂杨。 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小公子这是看上了垂杨。 斟酌之下,一群侍卫便也闭了嘴,只当没看见她们的动作。 垂杨根本没察觉到周围众人几番辗转的心思,她把金缕拎起来扶着站好,便追问:“小姐可有受伤?” 金缕抿了抿嘴,说了一半:“受了些轻伤,韶光照顾得很好,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她和韶光都在等着你回去。” 垂杨点点头。金缕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悄悄朝书房使了个眼色:“他……是怎么回事?” 垂杨又皱起眉来,她自己也没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想了想,便耐着性子跟金缕回忆起来:“他抓了我,进地牢,要用刑。他姐姐来要我,他便答应不杀我。然后……嗯,地牢很黑,我看不见。他发现我是鬼眼,便把我放出来,要我陪他。” 多亏了金缕对垂杨足够熟悉,这番话垂杨磕磕绊绊说得简短,金缕自己在脑子里琢磨了两圈,便有些明白了。 垂杨是天生的鬼眼,这事,燕频语早就与金缕说过。所谓“鬼眼”,就是人的眼睛分不清色彩,轻一点的只是容易搞混颜色,严重的,眼中只有惨然黑白,视力也极差,尤其到了夜间,很难看清东西。 因为只见黑白,鬼眼一直被视为黄泉地府的象征,是世上最不吉利的残废。谁家发现孩子是鬼眼,不忍心的便想方设法遮掩,不叫外人知道;狠绝一点的,便扔了、杀了,生怕沾上晦气。在一些偏僻穷苦的村落中,甚至有更残暴的规矩,谁家生出鬼眼,就把那一家人全部处死,挫骨扬灰。 垂杨命苦,五岁时被她家里人发现是鬼眼,她爹吓得屁滚尿流,当即便要把她捆起来,丢到天坑里摔死。幸好垂杨从小就灵活好动,天天上山砍柴火练出来的身手,滑得跟条泥鳅似的,硬是逃出了家门。但那时毕竟人小腿短,眼看着要被她爹追上时,垂杨急中生智,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哥哥是鬼眼!我哥哥是鬼眼!” 这一喊,全村人都被惊动了。都说孩子不会说谎,村里人当下就信了垂杨的话,由村长带领着,气势汹汹地要去垂杨家里抓她哥哥,准备齐心协力烧了这地府来的邪祟。 垂杨她爹慌得不行,拼命解释垂杨才是鬼眼,他宝贝儿子好好的不是邪祟。趁一群人闹得混乱不堪时,垂杨悄悄跑出了村子,再也没回头,一路靠捡潲水要馊饭活着。不知漂泊了多久,后来在金陵城外遇到了踏青出游的燕频语祖孙,合了她们的眼缘,便卖身成了燕频语的丫鬟。 垂杨比韶光和燕频语都大两岁,当年流浪饿得又瘦又小,进了燕府没多久,吃好了睡饱了,又天天练武,很快就蹿了个子。唯独心性始终没长似的,少言寡语不是因为她冷酷无情,而是她想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了好几拍,大概这辈子的聪明机智、敏捷反应,都在五岁时那一句“我哥哥是鬼眼”中耗尽了。 一开始是说话跟不上别人的趟,闹了几回笑话,后来她想着自己要做小姐的贴身丫鬟,闹笑话会给小姐丢脸,索性便不说话了。反正她总跟韶光在一起,韶光聪明又会说,就让韶光帮她多说。误打误撞的,这性子倒很得燕频语祖母的喜爱,她赞垂杨这是大智若愚,心思澄澈。 燕频语跟金缕回忆过,当年祖母一见垂杨,便觉得这孩子双眼有神,明明表情木讷,眼睛却如冰似雪,干干净净。后来听说了她因为鬼眼差点被家里人杀死的事,老人家十分不屑道:“什么鬼眼不吉,做爹娘的杀子就吉利了?依我看,这孩子又灵慧又勇敢,生的是一双佛眼,日后福气大着呢。” 垂杨觉得老夫人说得很对。她一个没人要的小残废,娘喊打爹喊杀,白天认不清人,月下看不见路,每天醒来就做好了活不过今夜的准备。就这样的人,竟能遇到金陵贵族家的夫人小姐,还得了人家的青眼,从此有了衣裳穿,有了米饭吃。 这都不叫有福气,天底下就再没有有福气的人了。 金缕想,大概就是垂杨这股虎头虎脑、不把鬼眼当残废的坦荡劲儿,才引得那秦蛟小公子侧目。 秦蛟这几年身高停滞,六王府中虽然明面上禁了口不许议论,但堂堂亲王,或许还是未来天子,唯一的儿子竟然长不大,又怎会没人议论? 这种情况下,明面上越是禁止,背地里说的人恐怕就越多。而秦蛟这个当事人,越是听不到旁人闲话,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觉得所有人都在暗中嘲讽他这个残废。 他应是从未见过垂杨这样的人,一问便坦坦荡荡承认了自己是个鬼眼,既没有难堪或扭捏,也没有逃避或遮掩。 鬼眼,那可是鬼眼啊!真要比一比惨的话,侏儒都比鬼眼更体面一些。至少人间的侏儒只是受些冷眼挨些欺负,种不得地做不得工,若是有钱有势,也能活得不错。而鬼眼一旦被发现,少有能安安稳稳活下来的。 秦蛟不明白,垂杨明明比他更惨,为什么却不像他一样,时刻都在愤怒,时刻都在……恐惧。 垂杨那性子,也说不明白她自己为什么不愤怒、不恐惧。 于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眼前的局面,秦蛟抓了垂杨,却不要她的性命,只要她的人留下,留在他的身边。 金缕一时都不知该不该叹气了。 但愿王妃能劝服秦蛟罢! 正愁着,书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何碧君从屋里走出来,明明形容端庄,却满身的枯槁之气。 “王妃!”陈姑姑忙不迭地上前扶住她,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何碧君看向金缕和垂杨,却没说话,半倚着陈姑姑的手朝她们走过来。等走近了,她才对垂杨说:“垂杨,日后,若是秦蛟还想见你,你……你愿意见他吗?” 垂杨习惯性地往身旁看,可惜韶光不在,身旁只有金缕。而这个问题,金缕并不能帮她回答。 暗叹一口气,垂杨拧着眉头想了想,反问何碧君:“他还抓小姐吗?” 何碧君稍微愣了愣神,显然不大习惯垂杨说话的方式。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来,沉思片刻,答道:“我亦无法给你保证,那毕竟是他的事。但依我看来,他若还想去见你,便不会再对你们做什么。” 这话回答得不利索,垂杨不大满意。她只好亲自动嘴,明明白白地强调道:“他不抓,我就见。” 两人说话并没刻意放轻声音,院子里众人都听见了,书房的门开着,里头的秦蛟,想来也听见了。 但他没出声,人也没出来。 何碧君收回视线,终于冲金缕点点头:“带她回去吧。” 金缕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拉着垂杨行了礼,便赶紧离开了得意山庄。 垂杨看着金缕走的是去下半城的路,难得主动开口询问:“小姐在你家?” “没有。”金缕摇摇头,“我那里太小,只能住一个人。双双现在住在米家。” 垂杨脚步一顿。即便她于人情世故上颇有些淤塞难开,却也知道,未婚女子不可能住到未婚夫家里去,这不合礼数。 “怎么回事?” 金缕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她不开口,这话就只能让韶光,甚至让双双亲自来回答,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疤,又得再生生扯开一遍。 思及此处,金缕深吸一口气,缓缓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说了。 垂杨听完,那张素日里平平板板的脸怒得通红,转身就要往上半城走。金缕连忙要去拉她,两人正在梯坎上,金缕动作急了,脚踝一扭,硬生生忍住了没喊,只急着要把人劝住。 幸好,垂杨走了两步便自己停下了。她想给小姐报仇,出气,可究竟该先去得意山庄报仇,还是先回安然巷的燕府报仇?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金缕忍着脚上阵阵的抽痛,死死拽住了垂杨的袖子。 “你哪里都不能去!”金缕神色严肃,“去得意山庄,你只有死路一条。双双的性子你知道,若是你这样为她死了,她后半辈子都活不安宁。要是去燕府,根本没有必要。他们没脸没皮,双双离了那个家本来是件幸事,你若现在打上门去抱不平,反叫他们心中得意,以为双双过得多不好呢!” 垂杨垂着手捏着拳头,站在梯坎上生闷气。 金缕软下了口吻:“走吧,先去米家。她们还等着你呢,这几天担心你的安危,双双和韶光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尤其是双双,毕竟是受了伤的,你忍心叫她提心吊胆地挂念着你?” 垂杨的拳头松了松,金缕趁热打铁:“放心吧,那些人的好日子不会太长的,老天都看着呢,总有能为双双报仇的时候。” 垂杨总算听了进去,闷头跟在金缕身后,一路去了米家。燕频语和韶光在家里等得脖子都长了三寸,一见面,韶光还没怎么,燕频语先抱着垂杨一通大哭大骂。 骂她脑子笨,不知死活,一个人也敢去闯那虎穴龙潭。 哭也哭她脑子笨,为了这么个没权没势没未来的小姐,一个人去闯那虎穴龙潭。 等主仆三人哭完骂完,金缕才离了米家往杂货铺去。她脚踝上阵阵地发痛,在米家一直忍着没说。多事之秋,她们三个好不容易又见着面,金缕不愿叫双双再为她这点伤添了愁绪。 忍着痛拐出八石巷,金缕才松开了表情,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往回走。没走几步,前头一片阴影投下来,胳膊上也多出一只生了冻疮的粗厚手掌,托起了金缕半个身子的重量。 金缕抬头一看,是一张又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俏脸,黑了几分,瘦了几分,胡茬长出来厚厚一层,人都显得老了好几岁。 “……李忘贫。” 一别月余,金缕张了张嘴,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一时却说不出来什么。 李忘贫垂着脑袋看了看她的脚,低低叹息一声,问道:“杂货铺里有跌打药么?” 不知为何,金缕眼眶有些发热。她忍住瘪嘴的冲动,点点头,没头没脑地跟李忘贫说:“你回来了。双双和百斗,要成亲了。” 第54章 顾相城地处偏南,冬季少雪,如今年节已过,二月春风悄然遍起,早已暖和起来。然而,三面环绕顾相城的大莽山脉深处,却仍是白雪皑皑,至今未化。 李忘贫大年初一那天追着太子的行迹进了山,在里头生生冻了个把月,手上脚上,连耳朵尖上都生了冻疮。 再加上那一身脏兮兮、不知被多少残枝枯木刮过的道袍,若是江自流在这儿,准要骂一声:“你个不成器的,混得比老夫还像个要饭的!” 可怜李忘贫出身巨富之家,虽然被群玉山坑得有家难回,却因着肉票的身份,从未吃过风餐露宿、挨饿受冻的苦,这回算是把前二十年欠下的饥寒都给补上了。回到顾相城里,李忘贫馋如饿虎,去寻金缕的路上还特意停下来,在街边馄饨挑子上吃了一碗鸳鸯面,站着吃的,几乎没怎么嚼,一碗面呼噜两口就吞下了肚。 热腾腾,香喷喷,有油有盐,他大爷的,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两人回到杂货铺,金缕草草给自己的脚踝抹上跌打药膏,便准备着烧起热水来。 “你先把手泡一泡,泡暖了再上药。”金缕一边忙活一边指挥李忘贫。 李忘贫有些懵,他以前从没长过冻疮,倒是在江自流身上见过。江自流说,这冻疮就是穷病,是绝症,一旦长了一回,明年冬天就有第二回 ,除了冬天不受冻,再没别的药可治。 “金掌柜有什么灵丹妙药啊,还能治冻疮?”李忘贫虽不大信,但还是老老实实坐在灶台前,烧起火来。灶膛里的热气腾腾而出,扑在他那双原先筋骨分明、如今红肿破烂的手上,又痒又胀,难受得紧。 “你别挠!痒就离火堆远点。”金缕等着水热的功夫,翻出几张膏药来,拿剪刀剪成一指宽的长条,“我以前也是每年都长冻疮,冬天柴火金贵,洗菜洗衣裳都没热水。晚上睡觉放在被子里,好不容易捂暖和一点,就开始发痒,把人都能痒醒,要是抓破了,还会越烂越厉害。” 李忘贫看了两眼金缕的手,虽然有很多疤痕,但并不粗肿。江自流自打收了李忘贫这个钱袋子徒弟以后,冬天有衣穿有房住,再没长过冻疮,但那双冻了许多年的手却再也回不去了,十个指头关节俱是一直粗肿着。 李忘贫奇了:“你是怎么治好的?自流师父以前跟我说,这东西无药可治,只能慢慢养。” 金缕抬眼笑笑,手上不停,一边剪膏药一边回忆:“姚家村有个寡妇,她教我一个偏方,治好了以后,冬天再如何冻手,我也没复发过。” 那寡妇姓文,是从外头嫁进姚家村的。年轻的时候在大户人家里做丫头,可惜生得俏,被那家的老爷看上了非要收房。那家的夫人气狠了,一壶开水泼到她身上,大半张脸连着肩膀胸脯,全烫烂了,伤疤蜿蜒崎岖,连成一大片,看着如同地府里那脱了人皮的修罗。 她毁了容被撵出府,家里娘早没了,爹和兄弟都不愿意养她。姚家村有个瘸子,家里穷得只剩两双草鞋,就提着这两双草鞋上文家提亲。文家人送瘟神一般把毁了容的女儿轰出门,连草鞋也没要。 姚瘸子不花一文钱就娶到了媳妇,过了三年吃饭睡觉打老婆的神仙日子,三年后心满意足地死了。剩下文寡妇自己住在那间木板房里,靠做些针线过活。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文寡妇面容实在可怖,连个半夜推门的流浪汉都没有,姚家村人都离她家远远的。 金缕小时候却总去她家,因为跑去别的地方,养爹姚勇总是没过多久就会拎着荆条来寻她回去干活,只有文寡妇家,村里人都不会过来,金缕能躲在文寡妇后院的柴垛里好好补个觉。 后来文寡妇发现金缕,也没撵她。丑陋又孤独的妇人,不怎么爱笑,但时常给金缕一碗水,或是两颗野生的刺葫芦,回回都把刺剔得干干净净。两人逐渐熟悉起来,便也时常偎在一起聊天说话。天热的时候,金缕从养爹养娘家偷两块吃剩的甜瓜皮,文寡妇洗干净,悬在井里凉了,一人唆一块;天冷的时候,两人偷偷去地里捡别人收割时漏下的瘪豆子,放在烤火的灰笼上,听着几颗豆子噼里啪啦的响,那香味飘得整间破木屋都是。 就是在那时候,文寡妇看金缕的冻疮烂得不成样子,就把偏方教给了她。 “就是把活血的膏药缠在手指上,不沾水,不取下来,能烤火就烤火,越热乎越好。过个三五天的,冻疮就蔫掉了,以后也不会再长。”金缕笑着说,“我那时候不敢叫姚勇他们知道,膏药还是文寡妇卖针线给我买的。我就晚上偷偷裹上,白天又摘下来,反反复复的,硬是拖了半个多月才好。” 往事讲完,李忘贫的十根手指头也已经牢牢地缠好了。李忘贫试着捏了捏拳头,幸好幸好,虽然有些不便,但并不影响活动。 他有些好奇:“文寡妇如今还在姚家村么?” 金缕垂下了眉目,收拾着桌上的膏药皮和剪子。半晌才淡淡地说:“没了,我八岁那年她就死了。去镇上卖针线,一天都没回来。第二天,叫人发现死在村口不远的路上,头上破了个大洞,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找到。” 总会有那样的人,一穷二白,嗜酒好赌,偏偏老天偏爱,要给他机会,给一个黑漆漆的夜,一条无人的土路,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一个丑陋孤苦、死了都不会有人收尸的、揣着刚得来的几文钱的女人。杀死那个女人,这几文钱就够再去买一碗酒了。 李忘贫轻轻叹息一声。 金缕放好剪子回来,又是一张笑盈盈的脸:“双双和百斗成亲,你送什么礼?” “……银子?”李忘贫还真没送过礼,在家的时候他还小,后来做了道士,更没送礼这回事了。 金缕摇摇头,很是看不上他:“脑子还是要多动动。” “你送什么,顺便也给我带一份。金掌柜,有劳了!”李忘贫朝金缕拱了拱那双包得十分严实的手。 “这可带不了,我送的是我亲手打的千千结。”金缕十分得意,那千千结虽没有一千个,却也有九九之数,一个结叠着另一个,连成繁复精美的花纹。挂在新房帐子里,或是缝在屋中的帘子上,俱是十分好看。 “虽然他们这姻缘并非情投意合,但我总想他们以后都能过得好。若是有情,这千千结便祝他们长长久久,若始终无情,便祝他们各得和乐,终有圆满。”金缕轻轻拂过篓子里那已经打好的花结。 金缕曲 第39节 李忘贫犹豫几许,开口宽慰道:“等不了太久了。” 金缕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中顿时一亮,嗓音压得极低:“太子爷要动手了?” 李忘贫也有几分笑意:“且拭目以待。” 这些日子,李忘贫跟着太子爷在大莽山里忙活,马上就能见到成果。而留在城中的江自流也被太子爷委以重任。他成日里游手好闲,每日拎上一只破碗,挑个人来人往的桥头墙角,一躺便是一天。要饭是他的老本行,同行们喜欢去什么地方,喜欢听什么话,江自流一清二楚。 要说动他们传递消息,一靠疏财,哪怕今天只要到两个铜板,江自流也定会分一个出去;二便要靠口才。 乞丐们无地可种无工可做,常常聚在茶馆门口偷听里头的先生说书。每每讲到六王贤明、太子暴虐,江自流就怪声怪气:“那六王这么好,怎么还有大半个朝廷不肯跟他走呢?” “哎呀,既然是天降的帝星,老天做什么不叫他直接降在皇后肚子里啊,省多少事嘛。我看要么是这老天也不怎么聪明,要么就是找错人喽!” “诶,这六贤王可真是富贵无双啊,我早年在东边要饭的时候可远远见过,那大宅子建得,占了一整座岛,糊墙都用花魁脸上的脂粉,下水阴沟里流出来的都是酒。” “你们顾相城的,可不如昌仆城的乞丐好要饭。昌仆有座群玉山知道吧?老神仙住的地方。老神仙年年给六王送金送银嘞!便是什么也不做,就守在那山脚下,都能捡到吃酒钱。” “你们晓得不?郡主娘娘身边有两个丫鬟,被弄死啦!就扔在乱坟岗里头,身上都遭野狗啃完了。说是啊,管不住嘴惹的祸,把娘娘拿顾相城赋税当嫁妆的事说出来啦。” 半真半假,添油加醋,比那背着稿子天天按部就班的说书先生讲得精彩多了。 如此在乞丐堆里躺了一个多月,顾相城里关于六王豪富的流言,便从桥头墙根的叫花子中,不声不响地传到集市中、酒楼里。 王爷富贵本也算不得奇事,奈何六王一直坚持不懈地传播着自己贤明爱民的口碑,就连住进空置百年的得意山庄,也说是不忍劳民伤财再建豪宅。如今什么脂粉糊墙、酒池肉林的故事一传开,便叫人忍不住计较起来,哪头是真的? 人一旦生了计较,许多看不到想不到的事,便也都看得到想得到了。 金陵东湖上那座遥远的别苑,或许只能从流言蜚语中听说,可近在眼前的顾相城呢? 六贤王来了顾相城,茶馆酒楼,甚至城外村里,时不时都有人讲述着六贤王的好,翻来覆去,叫人想不知道都不行。然而好话听得人人都会背了,六贤王带来的好处呢? 顾相城还是那个顾相城,上半城住贵人,下半城住贱民。衙门的冤鼓仍然没人敢去敲,巡街的衙役仍然剔着牙找小摊小贩要银子。 甚至因为六贤王,原本畅通的商路被禁,原本自由出入的顾相城,盘查越来越严格。 有心人再一回想,这两年,不论做买卖还是种地,赋税都收得比往年勤,比往年多。说是因着太子之故,乱世不易,可顾相城的人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只见过一个坐在得意山庄,风度翩翩,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的六贤王。 更何况,先前郡主娘娘的侍女在茶馆中大闹的事,本就有不少人瞧见过。 这些话,从前不是没有人说过,可就像那两个侍女一般,说这些话的人,要么被当场驳斥,要么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如同一根针扎进海里,谁也没有惊动。 反而是叫花子堆里,没有人天天守着听他们又要了几个铜板、又做了什么美梦。等上头的人发现不对时,势头已经很难止住了。 金缕着实算是开了眼界,江自流整日里拄着一根打狗棍在城中闲逛,与金缕时不时相遇,金缕只以为他是在无所事事地等徒儿,从未想过他一边要着饭,一边闷声不响地干了这等大事。 李忘贫笑道:“六王此人,无才无德,浑身上下只有个百般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却也完全经不起推敲。从前是老皇帝宠着保着,后来这座最大的靠山一病不起,太子又忙着处理金陵的烂摊子,这才让他那张人皮多挂了两年。” 所以,江自流这一番作为,真算得上是直捣黄龙,径直将六王最要紧的名声撕裂了一个口子。既有了口子,后头再有什么风声漏出来便容易多了,脱皮不过早晚而已。 金缕深以为然:“所谓物以类聚。瞧瞧他结交的那些人罢,群玉山的老神棍,忘来寺的黑心和尚,还有搜罗半岁草来祸害幼儿的镇边大将军……果真是人以群分,自己是个伪君子,结交来的便也都是蛇鼠一窝的东西。” 若真让这些人得了手,统领了江山,老天爷怕不是比垂杨还眼瞎。 阴谋诡算往往因为防不胜防,可以害人,可以伤人。但金缕始终相信,人要走得远,不能靠算计,不能靠别人背,还得靠自己的腿。 就像她从前在金家过得那般不如意,也从没想过要算计金绦或金丝,通过小手段来争爹娘的宠爱。压别人一头有什么用呢,须知让旁人显得矮三分,并不能让自己真的高三分。 想过得堂堂正正,想得到真正的自由,不靠别人的宠爱,只能靠自己走出去。 金缕在心中暗暗比对,一个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六王,一个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却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太子。 天差地别的名声,千难万险的顾江九道峡,这些东西只能将一个真正的强者困住一时,而绝非一世。 思及此处,金缕脸上笑意更浓,这些天因为惊骑夫人、因为燕频语而纷纷乱乱的心,仿佛终于安定下来,在她温热的胸腔中蓬勃有力、充满希望地跳动。 第55章 李忘贫回城没几天,就到了燕频语和米百斗的婚期。 原本订的婚期是在三月里,但出了那样的事,燕家不要女儿了,金缕的杂货铺又小,住不下燕频语主仆,偌大的顾相城,堂堂的千金小姐,除了米家竟无处可去。 米堆堆和麦青商量了一番,既然燕家已然这般绝情,索性也不管什么婚期、什么礼仪了,趁早拜了堂,也好叫燕频语住得安心。 于是等几个木匠把新房的家具都打完晾干了漆,米家便欢欢喜喜地挂起红绸,送出了喜帖。 婚礼那天,花轿直接从米家大门抬出,前头是四个扎着大红腰带的吹手,一路鼓着脸膛吹吹打打,中间是四个壮汉抬的火红花轿,后头跟着十六抬一溜沉甸甸的嫁妆,俱是麦青坚持要给的。 虽说这些东西左右是要抬回米家,可既算作了嫁妆,那便是燕频语的私产,即便米百斗也不能擅自挪用。燕频语极力推拒,麦青却不肯退步,最后还是金缕叹着气跟燕频语说,等忙完这阵,想办法自己贴补回去便是了。 燕频语手中没有别的,唯有她祖母生前留给她的一小笔银钱。这么一想,燕频语也觉得有道理,便接了麦青的心意。 花轿队伍就这么从米家大门热热闹闹地出去,光明正大绕着下半城转了一圈,又踩在吉时上准时回到米家大门前。 收拾得俊俏板正的新郎官米百斗亲自接轿,把新娘子背出来,进正厅,拜天地高堂,入花烛洞房。 当然有人议论,哪有自家嫁、自家娶的?尤其是先前就与米家摩擦不断的那户邻人,恨不得跟在花轿后头,扯着喉咙把事都嚷嚷出来,好叫全城人都知道米家鸡飞蛋打,以为娶了个高门贵女,结果不过是个被家里撵出来的破鞋。 麦青早有防备,专门提前去猪市坝打了招呼,厚厚的两封红包给出去,婚礼当天便来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杀猪匠,什么也不做,就一边一个守在那户邻人家的前后门处,任怎么说怎么骂也不挪动一步,但凡那家人露出想要出门的意思,便摸摸腰间的杀猪刀,吓得人忙不迭缩回门槛里。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其他人无论如何在暗地里议论,也不会闹得婚礼进行不下去,米家人和燕频语都不怎么在意。 顺顺当当拜过了堂,新娘子进了新房,新郎官在外头招呼宾客。十六桌上好的席面,从米家院里一直摆到门外八石巷中,坐得满满当当。 下半城人家规矩少,喜宴并未分什么男席女席隔断,不过是相熟的男子自发一桌喝酒,相熟的女人带着孩子一桌专心吃肉,都挨在一起。 金缕既是娘家人又是夫家人,一人分成两半,一会儿陪麦青招待客人,一会儿又去新房陪燕频语说说话,一顿饭的功夫,腿都跑得细了两圈。 而坐在中间亲属那一桌的米山山,时不时便忍不住看着穿梭忙碌的金缕,神色哀戚,欲言又止。 米山山是米堆堆的亲姐姐,新郎官的亲姑姑,是麦青的大姑姐。今日,帮着麦青招呼宾客的应该是她这个大姑姐,而不是年纪轻轻的外甥女。 可她没脸说什么,甚至没脸主动往麦青身边凑。她差点连喜帖都拿不到。 金绦对燕频语存着那样的心思,做出那样的事,说出那样的话,米家与金家几乎摆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又怎会去送燕频语和米百斗大婚的喜帖。 还是金丝,听得他们成婚的消息,专程上门找了麦青一趟,既是道歉也是恳求,恳求看在米山山与米堆堆多年姐弟的情分上,不要让米山山太伤心。 麦青终究还是给金家送了帖子,可除了进门时那一句“恭喜”、“请进”,也再没跟米山山多说一句话。 今日,金家父子两人都没来,只有金丝陪在米山山身边,把她那惶然无措、心力交瘁的神色都看在眼中。 金丝垂下眼,低低叹息一声,劝道:“娘,你总是这般盯着小缕,旁人会议论的。好歹是百斗大喜的日子,你做姑姑的,高兴点。” 不劝还好,金丝这么一劝,米山山更是忍不住伤心,低下头呜咽出声:“我也知道该高兴,可是我,我心里难受啊!方才百斗敬酒过来见着我,都不愿意喊声姑姑。你弟弟,你弟弟他怎么就这么浑!” 这样不顾场合地哭起来,即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也已有周围人发现不对,好奇地打量着。金丝脸色也冷了,语气冰凉地问道:“他为什么这么浑,你不晓得么?” 米山山愕然抬头,为着喜宴,特意扑过厚厚一层脂粉遮掩憔悴的脸上,犹自挂着两道泪痕。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金丝冷笑,“我不懂许多道理,倒是在胡家的时候,听说过一些种地的事。不管蔬果,稻米,还是种树种花,总有些人心疼那幼苗,便成日成日为它沤肥。越心疼,越爱重,就沤越多的肥,沤着沤着,这苗也就烂死了。” 米山山半张着嘴唇,忍不住颤抖。 金丝却从心底生出一股浓浓的厌烦来。自从金缕离家,她成功和离,在家中与爹娘兄弟成日相处,看着似乎与从前未出嫁时一样,可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 或许是没了金缕这个倒霉鬼、大靶子挡在中间遮住视线,或许是经过这些事,金丝自己的眼睛也清明了许多。 又或许,是金缕在杂货铺中曾经问过金丝的那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 “金绦从没在爹娘身上学到过如何爱你,疼惜你。金家教会他的,大概只有关键时候送个姐姐,便能保命。你又凭什么肯定,他能让你倚靠一辈子呢?” 凭什么呢。 自从知道金丝与六王爷暗通款曲之后,爹娘尚且脸红几日,唯有金绦,震惊过后便是兴高采烈,一心以为他终于要飞黄腾达。 金丝有心敲打他,换来的不过是——“我姐姐都要嫁给六王了,那些同窗巴结我不是应该的?” 在外飞扬不算,还与亲舅舅一家闹成这般。金丝为了给舅舅赔礼,为了给母亲要来一张喜帖而焦头烂额,娘成日里郁郁寡欢什么忙也帮不上,而金绦呢,这个罪魁祸首,每日只顾沉浸在他那所谓的夺妻之恨里,阴沉着脸进进出出,什么也不管。 金丝厌烦得紧,也疲惫得紧,这会儿在喜宴上看着米山山一双泪眼,说出的话也彻底没了耐心:“娘,绦绦为什么这么浑,因为他就是你和爹天天沤肥沤大的。小到一只鸡腿两块甜瓜,大到还在襁褓里的金缕、我的婚事,你们把家里所有的肥都结结实实沤在他一个人身上,如今才发现他沤烂了。谁也别怪,要怪,就怪你和爹自己罢。” “丝丝,你、你……”米山山又急又气,几乎想伸手拍金丝两巴掌。 金丝冷冷道:“娘若是还挂念舅舅一家,就快些把眼泪擦干净。百斗大喜,姑父和表弟连个脸都不愿意赏。至少姑姑还是要露个真心真意的笑脸吧。” 米山山抖着嘴唇,再说不出话来,怔愣半晌,终于低下头,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昂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们坐在院子靠中间的位置,另一边角落里,李忘贫也带着江自流来了,他终于是在大白天扯下了那身道袍,不再装成一个道士。江自流也很给面子,梳洗了一番,穿上新衣服,唯有那满头灰发实在枯燥了许多年,怎么梳理仍然显得乱蓬蓬的。 师徒二人凑在一起,这一桌除了他俩,另外几个宾客都是米家买卖上有些来往、又不是太亲密的小掌柜,都有些眼色,言谈间对师徒二人招呼两句,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江自流吃饱了肉,正美滋滋地喝着饭后酒,李忘贫不情不愿地在一边给他剥花生米。江自流打量着前头被一群人围住的新郎官,啧啧两声:“穿上这身衣裳,果然是要俊俏两分。好徒儿啊,你哪天也弄一身来,穿上给老夫看看。” 李忘贫笑两声,又悠然地叹息一声:“师父就别做梦了,我这样的人,怕是不会有这一天。” 江自流瞪起眼睛:“你什么样的人?那些神棍如今都不管你死活了,你也不必再做什么方外的道士。娶亲生子,不是正理?” 此番李忘贫进山,消失月余,露华园中的东野道人竟一声未问,东野成倒是一如既往地想收拾他,可李忘贫不给机会。大摇大摆进了露华园,东野成刚阴阳怪气地要开口,李忘贫便把一身道袍扔下,浑道:“我爹死了,我哥哥不要我了,老子现在孤家寡人,谁也管不了我。这个破道士,老子不做了!” 说完,只拎个小包袱便扬长而去。 东野成气得跳脚,正要叫人捉他回来,他那亲叔叔东野道人便叫停他,老头子浑不在意李忘贫的离去:“没了用处的东西,你非要留着他做甚?关键时刻,莫要为出口气而分了神,坏了大事。” 东野成尤自愤愤:“那小畜生嚣张这些年,给我们群玉山惹了多少烂摊子?他失了倚仗,正该趁机打死了事,叔叔就这么便宜放他走了?” 东野道人实在不喜这侄子愚驽,可他年岁已大,费尽心机谋算从龙之功,将来要恢复东野家赫赫门楣,终究还得倚仗这总爱计较小事的东野成。 他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耐着性子跟东野成解释道:“他一个被你养废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如今连钱也没有了,便是让他走了,又能在外头活几天?要么过些日子便会哭着回来求你,任你拿捏出气,要么死在外头,省得脏了群玉山的手。这些年我如何行事,那些如他一般的废物公子哥都是什么下场,你是看不见么?” 东野成被他驯得满脸通红。也是李忘贫的脾气实在骄矜,群玉山这样大大小小的肉票不少,纨绔的不止他一个,可旁人多少都对东野成这个大师哥有几分尊敬或畏惧,偏李忘贫,从不肯把他放在眼里。两人多年龃龉,眼看着李家彻底放弃了这个幺子,东野成难免按捺不住。 东野道人心中暗叹,拍了拍东野成的肩,又语重心长道:“不说他能在外头苟活几天,阿成,你可想过,如今城里城外风雨如晦,你作为群玉山大弟子,作为我东野家未来的希望,是该抓紧机会为六王立功,还是惹出事来,叫那些关于六王、关于群玉山的传言更多几分?” 东野成浑身一凛。若在这时候闹出人命,稍有不慎传了出去,再坏了六王的事……莫说复兴东野家的大业了,依照六王的性子,他们叔侄俩怕是性命堪忧。 见东野成冷汗涔涔,总算转过弯来,东野道人这才满意,摆摆手叫他出去了。 可这叔侄俩谁也没想到,那除了犯浑什么也不会的李忘贫,其实另有良师,习了一身扎实武艺。更想不到他此时拂袖而去,并不是耍他的公子脾气,而是他早有成算,知道大变在即,无需再耗神费力与这群神棍伪装、拉扯。 “若群玉山事成,我的下场自不必说。若群玉山事不成……”李忘贫饮下一杯酒,“我便要亲自去报仇,亲自把那地方烧个干净。我还要回家。爹没了,可我娘还在。两个兄长与我分别十年,恨我十年,怕是再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了,连带着我娘,不知夹在中间受了多少煎熬。” 李忘贫看着江自流,眼眶不自觉红了,露出几分隐隐的委屈来:“师父,你说,我这样的人,如何成亲生子?又有哪个姑娘,活该陪着我去面对这些污糟事呢?” 江自流抿抿嘴,犹疑道:“我看那小金掌柜……” “师父。”李忘贫严肃地打断了他,“她是个有主意、有能力、有未来的好姑娘。好不容易离了金家,凭什么要再陷进兄弟不和的李家?” 江自流不高兴了,抓起花生米往李忘贫脑门上砸:“你个兔崽子。这不行那不行,那你天天往人家跟前凑什么凑?” 李忘贫摸了摸脑门,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才轻声说:“多见一面是一面。算我……借她的。” 金缕曲 第40节 江自流恨铁不成钢,偏偏又晓得自己劝不动,也没有什么立场劝。 小辈早已长大成人,选择自己的人生,承担自己的爱恨。他这个老叫花子,既无立场劝李忘贫忘却前尘,更无立场劝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的小金掌柜背井离乡去陪他的徒儿,去承受昌仆李家那心怀怨恨的兄长、摇摆煎熬的母亲。 天色早已彻底黑了,米家院里红灯高挂,亮堂堂的,喜宴仍在热热闹闹的继续。米堆堆今日高兴,被交好的掌柜们灌了不少酒,这会儿已经昏昏沉沉,大着舌头指挥儿子一定要照顾好诸位叔叔伯伯。 麦青哭笑不得,叫来小齐禾把米堆堆扶进房里休息,转过身继续笑意盈盈与宾客攀谈。她虽这几年不怎么出门了,但白手起家的掌柜夫人,又岂是扭扭捏捏的宅门女子,无论男客女客,麦青都能大方豪爽地聊上一阵,时不时还拉着金缕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孩子,能干得哟!打从十岁就自己看铺子了。诸位掌柜,回头有什么好买卖,多多提携下我们小缕呀!” 夜色愈浓,气温也渐渐凉下来,酒酣饭饱的客人们逐渐散去准备归家,还有些年纪轻的成群结队,哄闹嬉笑着要跟在米百斗后头去闹洞房。 阵阵欢声盈门,直到从院后传来一声尖利惊惧的惨叫——“啊!杀人啦!” 第56章 惊愕之中,麦青这个主人家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院赶去。 米家人口简单,宅子也不是很大,前院一间大厅一间账房,再往后便是家里人的居所,正房住着米堆堆和麦青,东边住米百斗,如今做了新房,西边留了两间客房。 今夜喜宴,宾客俱在前头,后院中只有两位主人,一个是待在新房中的新娘子燕频语,一个便是刚才叫人扶回去休息的米堆堆。 金缕紧紧跟着麦青往后院跑,一颗心在胸腔中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 穿过院门,便见小长工齐禾跌坐在地,满脸惊惧,身旁一碗汤水洒了一地,那碗倒是没摔碎,还在地上咕噜噜打着转。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米堆堆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还有一个人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尖刀。 “米堆堆!”麦青惨叫一声,扑上前去。 “爹!”米百斗也吓坏了,连忙把米堆堆半抱起来,膝盖着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金缕从未觉得双腿如此沉重过,重得她几乎挪动不了。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才挪到米堆堆的身体旁边。 麦青和米百斗慌张无措地摇晃着米堆堆的身体,然而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那身为着儿子大婚特意定做的簇新的礼服,在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鲜血仍在汨汨流出。 金缕的手抖个不停,不知是如何伸到米堆堆鼻子前去的,也不知在那里停滞了多久,才脱力一般落了下来。 麦青猛然抓住了金缕垂落的手,这个方才还在喜宴上谈笑风生、左右逢源的大气妇人,此刻眼含热泪,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哀求一般死死盯着金缕。 “舅舅,舅舅……”金缕似感觉不到麦青的手有多用力一般,喃喃道,“没有呼吸了……” “爹!”米百斗撕心裂肺地吼出声来,刚成婚的少年郎涕泪横流,抱着父亲尚还温热的身体,扭过头冲周围的宾客毫无章法地恳求,“叫大夫!快去叫大夫!求求你们,叫大夫来啊!救救我爹啊!” 米家向来人缘不错,有热心肠的宾客赶紧张罗着跑去请郎中,不知是谁还加了一句:“看看附近有没有巡逻的衙差,也请来!” 一片令人心碎的嚎啕声中,突然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杀他的,我没有!” 金缕倏地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拎着刀的人。 “金、绦。” 金绦一个激灵,手中的刀都吓得落在了地上。他后退两步,一边喃喃着“我没杀人”,一边转身想跑。 然而他没能迈出一步,李忘贫身形如电,两下便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屈膝狠狠压在了地上。 金绦疯了一般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放开老子!” 米百斗仍在哀嚎,麦青委顿在地上。金缕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一步一步朝着金绦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捡起了地上那把刀,仿佛在仔细打量刀尖的血迹。 “你,你要做什么!滚开!滚开!贱人!你敢!”金绦歇斯底里地喊起来,可整个身子都被李忘贫压得死死的,一点都不能动弹。听得他嘴里骂贱人,李忘贫毫不迟疑,抽出一只手来,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金绦顿时感觉牙都叫人抽松了几颗。 看着金缕拿刀的样子,李忘贫其实也有几分犹豫,可一想到她从前舅舅长舅舅短的样子,便把心一横,仍旧死死摁住了金绦。 这么多人都瞧见了,米堆堆身上的刀口明显跟这把刀能对上。况且不说这桩凶案,凭金绦从前的作为,叫他挨上一刀都不冤。 令人意外的是,金缕举起刀,却没有捅下去。她双目无神,像是透过金绦的身体在看别的东西。 直到金绦被她的眼神看得心惊胆战,她才问了一声:“为什么?” 金绦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近在眼前的、还带着热血的刀尖。他拼尽全力扭动着身体,扯破了喉咙似的大喊大叫:“滚开!啊!娘!娘!救我!” 他呼喊的娘亲,这时才终于从人堆外挤了过来。方才她本已和金丝一起准备回去了,走到大门处突然听见后院里的动静,急急忙忙赶过来,又被层层围观的宾客挡在了外围。 此时,米山山刚拨开面前的人,便看见儿子被一个男人压在地上,而二女儿金缕拿着把刀半蹲在他身前。 “绦绦!”米山山猛地扑过去,金缕没有设防,被她扑得倒在了一边,李忘贫见状,连忙松开了压着金绦的手和腿,想先将金缕扶起来,可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燕频语冲过去搀住金缕,不顾一身喜服,径直半跪在了地上。她是今夜的新娘子,本该安安分分等在房中,此刻就这么跑了出来,很是不合礼数。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说什么闲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金绦。 洞房花烛夜啊,竟出了杀人的血案,嫌疑犯还是死者的亲外甥!没有比这更惨烈的热闹了。 一众围观者,又是唏嘘感叹,又忍不住看得异常兴奋。 金绦好不容易从李忘贫的桎梏中脱身,屁滚尿流地抱住米山山的胳膊,半边身子都藏在了母亲的身后。 “娘救我,娘救我!我没杀他!” 米山山摸不着头脑,又慌又急,抚着金绦的背问:“绦绦你在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杀人?” “娘……”金丝声音颤抖,喊了一声米山山。 米山山手上还在拍着背抚慰儿子,一边不解地抬头看向大女儿。 金丝面色惨白,指着一旁倒在地上的米堆堆:“舅舅……” 米山山循着大女儿的手指看过去,顿时像被钉在地上一般,两只眼睛陡然睁大,手上给金绦拍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方才只听得后院里有哭声有喊声,费劲巴拉地挤过来,一眼便看见了被欺负的儿子,压根没注意到旁边的地上还倒着她的亲弟弟。 “堆堆!堆堆!” 米山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要往米堆堆那边爬,可金绦吓坏了,众人围观之下,他只能把亲娘当成唯一的屏障,于是死死拽着米山山的胳膊,不肯放她去。 金绦用了吃奶的力气,米山山如何都挣扎不动,只能坐倒在地嚎啕大哭:“堆堆啊!你怎么了啊堆堆!” “他被你儿子杀了,断气了。”金缕幽灵一般的声音响起。 金绦拼命往米山山背后躲:“不是我杀的!我没有!” “就是你!”最先发出尖叫声的小长工齐禾,总算从目睹凶案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扑通往麦青身前一跪,抹着眼泪指着金绦道:“夫人!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拿刀捅的老爷,要不是我喊出来了,他那刀都还插在老爷胸口呢!” 小齐禾本是扶着米堆堆回房去休息的,刚走到院里,米堆堆头晕得不行,小齐禾身板还没长起来,实在扛不动,只好让米堆堆就地坐下来缓一缓。过了会儿,米堆堆清醒了些,说酒后口渴,便要齐禾去厨房拿些汤水来喝。 这院中没有旁人,也没什么危险,齐禾便放米堆堆一个人在此,麻溜跑去倒水了。大喜日子,厨房的糖罐子都是敞开了放的,齐禾倒一碗热水,兑了足足三大勺糖进去,还偷偷含了半勺在自己嘴里。 等他喜滋滋地捧着糖水回来,便见米堆堆和那金绦拉扯在一起,一错眼的功夫,金绦手里的刀便直直送进了米堆堆的胸膛。 “你放屁!你个天杀的小畜生,污蔑老子!”金绦腾出一只手来指着齐禾大骂,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米山山的袖子。 米山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夫人!我没说谎!”小齐禾嘭地磕了一个重重的头,额前顿时红了一大片,“我愿意上公堂给老爷作证,就是他杀的老爷!” 米堆堆为人随和,又向来喜欢孩子,齐禾年纪不大,说是个卖了身的长工,米堆堆却也拿他当个孩子看,时不时摸摸脑袋逗一逗,出门还会买两块糖哄一哄。齐禾跪在地上,看着米堆堆那再也没闭上的眼睛,是真的万分伤心,比自己亲爹死了的时候还要难过。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米山山丢了魂一般喃喃念道。 有热心肠的人喊来了大夫,跟着一同来的还有附近巡街的衙役。那大夫匆匆搭了搭米堆堆的脉,又看了看他的刀口,叹息着摇头:“心脉尽毁,米老爷已经去了。” 老大夫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从伤口来看,这刀捅进胸口,甚至还拧着劲搅了一圈。正正是心口的位置,如此心狠手辣,也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呀! 可看着这家人,喜事变丧事,个个都是肝肠寸断的样子,老大夫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没忍心此时说出来。那不是叫人家痛上加痛么? “爹啊!”米百斗哭得撕心裂肺,整条脊骨都弯了下去,仿佛要把他的父亲死死捂在怀中,捂到父亲重新活过来为止。 大喜之日,新婚之夜,父亲还没等到明日早上的儿媳敬茶,便死在了自己亲外甥的手上。 “垂杨!”燕频语骤然大喝一声。垂杨闻声而动,一个闪身,便擒住了正偷偷摸摸想往外溜的金绦,把他像块破布一般扔在了两个衙役面前。 “凶手在此。”垂杨指着金绦道。 “不!我不是凶手!”金绦顾不上被砸得浑身疼痛,连忙翻身跪在那两个衙役面前,“老爷,我不是凶手!” “众目睽睽,证据确凿。”麦青终于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甚至还朝那两个衙役见了个礼,“两位官爷,此人就是害我夫君的凶手,今日满堂宾客,皆可为我家作证。” 米堆堆是生意人,做买卖的,免不了与这些衙差打交道。他出手大方,人也和气,衙门里头不论上下,多少都拿过米家的好处。 更何况,此事也确实没什么疑点,周围的人众口一词,都说那鬼哭狼嚎的小公子拿刀杀的人,还有个半大孩子一直跪在地上磕头,说要去公堂上给老爷伸冤,哪怕挨板子也不怕。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一个押住了金绦,一个冲麦青拱手:“夫人放心,衙门必会还米老爷一个公道。” 金绦哪里肯去衙门,在那衙差手中拼命挣扎,大吼道:“放开我!我是六王爷的小舅子!我姐姐是六王爷的人!你们敢抓我,你们不得好死!” 这话一出来,四周便是一静,连两个衙差都愣住了。 宾客中有认识金家人的,顿时恍然大悟,想起了前阵子金大姑娘突然和离的事。一时间,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眼光不住地往金丝身上打量。 金丝脸色惨白,不知是为舅舅的死伤心的,还是被周围人的视线刺激的。 李忘贫往前一站,冲着夜空行了个礼:“六王爷爱民如子,必不会叫顾相城的子民枉死。金绦,你杀人在先,污蔑六王爷名誉在后,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两个衙差心神一定,是啊,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众目睽睽之下,先押回衙门总没错。至于后头该怎么审,那是上头老爷该头疼的事。 “正是。”领头的衙差咳嗽一声,正色道,“如此,我等就先将嫌犯带回衙门。米夫人,还请节哀。” 麦青屈身送行:“有劳两位官爷。” 两人押着金绦要走,金绦还骂骂咧咧不肯就范,惹得人烦不胜烦。领头的衙役啧了一声,扯下腰间的汗巾子堵住金绦的嘴,临走时,顺带把满院子看热闹的宾客都疏散了。 米山山和金丝还没走。院中安静得可怕,米山山恍如才意识到儿子已经不再拽着她,急急忙忙要往米堆堆那边爬。可没爬两步,金缕便挡在了她身前。 “小缕,小缕你让让,让娘看看你舅舅……”米山山伸出手,努力想把金缕拂开。 金缕捉住她的手腕,狠狠往旁边一甩:“滚。” 说完,金缕又看向金丝:“带着你娘,滚。” “让我看看堆堆!”米山山尖声大叫,“让我看看我弟弟!你让开!” 麦青冷冷地看着她,似笑似哭:“你再也没有弟弟了。” 你再也没了弟弟,刚成婚的百斗没了父亲,已失去爹娘的小缕又一次失去了舅舅。 我也再没有了丈夫。 第57章 砍松枝,挂白幡,起灵堂。 烛火尚未燃尽的红灯笼一一摘下,换上纯白的哀灯。 金缕曲 第41节 家中没有准备寿材,米堆堆正值壮年,死得突然,只能去棺材铺里现买。 坟地选在城外的鹰嘴崖,那是米堆堆老家所在。二十多年前,他和米山山还都只是鹰嘴崖下的两个小孩子,家中穷苦,只有一间草房两块薄地,爹娘又病弱,种不出什么粮食来。 那时,米堆堆光着屁股蛋跟在姐姐米山山身后到处跑,一起去地里给那点可怜兮兮的庄稼拔草,一起捡漏穗喂饱家里唯一一只鸡,好叫它多下几个蛋,能给爹娘补身子,能让姐弟俩长身体。 有时候米山山会带着米堆堆爬到鹰嘴崖顶上,寻摸着摘两个刺葫芦,或是趴在草皮上翻几只野地瓜,填一填喂不饱的肚子。 爹娘死后,姐弟俩各自成家,后来又先后卖了地开始进城做买卖,一晃眼,已不知多少年没回去过了。 米堆堆生前偶尔会念叨几句,哪天有空了,带你们几个小的回崖上看看,那野地瓜好吃哟,比城里卖的西北大甜瓜还要更甜。 他那时念叨的这“几个小的”,包括米百斗和金缕,也包括金丝,包括最终要了他性命的金绦。 谁也没想到,真要回去时,好好的人已然躺进了棺材里,再也吃不到那比蜜还甜的野地瓜了。 白日里,上门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麦青强撑着精神一一致谢。入了夜,麦青身体扛不住,被劝着回去稍睡,几个小辈则整夜跪着守灵,要让棺底的长明灯不灭,灵前的往生香莫断。 燕频语在守灵的第二天夜里,对着米百斗和金缕姐弟两个痛哭。 “我把那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是我,一定是因为我。金绦一直觉得我该嫁给他,心中对我有怨。那天所有人都在前头,他偷偷摸摸到后院来,只能是来找我的。是因为我,爹才受了这无妄之灾。” 这并不难猜,虽谁都没说,但家里几个人心中琢磨的前因后果都差不多。那日金绦除了慌乱地喊着“我没杀人”,还有一句关键的,说自己“不是来杀他的”。 不是来杀他的,却带着那样一把刀,趁前头忙乱时摸进后院,只能是去找燕频语麻烦的。 金绦究竟是想去杀了燕频语,还是想要拿着刀威胁她、羞辱她出气,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米堆堆死在那把刀下,死在金绦手中,已然是阎王都改不了的事实。 米百斗一脸沧桑,短短几日,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便如同老了好几岁一般。他一张一张地往盆里放着纸钱,生怕一次放多了烧不干净,会让米堆堆在那头收不到。 他一边烧,一边轻声对燕频语说:“不怪你。凶手是金绦,不能因为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便怪你招来了杀人凶手。你莫要怪自己了,爹是个明是非的敞亮人,他也肯定不想你为此事自责。” 金缕沉默地抚着燕频语的脊背。 灵堂中一时只听得见燕频语低低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缓下来,金缕问米百斗道:“衙门里可有什么进展?” 米百斗脸色沉下来,一张嘴,便满是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怆:“没有,一点进展都没有。金得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衙门打点,那官老爷收了大笔大笔的银子,至今不肯提审,只拖着。” 这般发生在众人眼前的命案,人证、凶器俱在,嫌犯当场被抓获,可除了当时那两个衙差,仵作都没来一个,更别提衙门中其他能说话的人了。 米百斗除了悲愤,还有深深的自责。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和蔼,从不逼着他学什么,只要他心思周正、勉强能守成便好。米百斗一直也觉得这样不错,既然没有野心,也没有大才,何苦拼命往更高处去够?安心继承家业,在下半城里做个踏踏实实的小掌柜,也能过平安喜乐的一生。 可到如今,当他满目赤红地站在衙门前,连想见官老爷一面,都数次被人拿话搪塞,转眼便见金得来像尊财神一般,日日前来,日日进得门去。 明知那好姑父金得来拿钱要买儿子的命,要买杀了他父亲的凶手的命,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没有那么多钱,他拿不出来比得月楼更多的身家,他也没有金得来那般点头哈腰、恬不知耻、把自己女儿与六王苟且的事挂在嘴边的好本事。 “真是,好父亲啊。”金缕看着灵前一缕烛火,面无表情。 米百斗吸了吸鼻子,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杀人凶手有个好父亲,可他,却不是个好儿子,不能为自己的爹报仇伸冤。 “舅舅,你慢慢走,别着急。”金缕站起来,重新为米堆堆续上一柱香,“我会送他来找你的,我会送他给你陪葬。” 米百斗一惊,猛然抬头看着金缕。可金缕专心致志地点着香,那侧脸如刀似剑,连米百斗也忍不住胆颤了一下。 停灵七天后,等不来凶手伏法,回乡落葬的日子已然到了。米百斗带头扶棺送灵,一行人天不亮出发,直到日头升起,才把米堆堆的棺材安安稳稳地落进了鹰嘴崖下的墓穴中。 填坟掩土,刻字立碑,米堆堆三十来年的人生,就这么化为地上一个新隆起的土堆。 二月将尽,春风正盛。鹰嘴崖边的柳树已开始抽出嫩生生的枝叶来。 金缕望着那柳树,笑着对李忘贫讲起往事来:“我的名字是舅舅起的。那时候他带着我回家,我没有名字。金得来说就按着招娣叫算了,舅舅不同意。他看着门口一棵柳树,摸着我的头说,姐姐弟弟都是绞丝边的名字,我们乖乖也取个一样的。就叫小缕好不好?你看外头那柳树,一缕一缕的,多好看。” “多好看呀。”金缕喟叹一声,“可是舅舅虽然给我取了名字,后来还是总喊我乖乖。还是舅娘说他,孩子小没什么,长大了不要总喊小名,他才不情不愿地改了。” 她转过身,面朝着新隆起的坟堆,轻轻道:“李忘贫,他是唯一一个喊过我乖乖的人呢。” 李忘贫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什么也没说。 新坟收拾完后,又给周边的村民散完魌头,一行人才返回往城里走。燕频语扶着麦青,米百斗捧着灵位,韶光和垂杨跟在一边,唯有金缕,刻意落了几步,与李忘贫并排走在最后。 “自流师父传出来的那些话,得意山庄听到风声了么?”金缕压低声音问。 “应是听到了。”李忘贫不知她要做什么,回忆了一番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六王大怒,这些天发落了不少人,正在想办法找补。” “你说,这关口上,有人造谣六王引诱良家妇人与其苟且,会是什么下场?” 李忘贫扭头看着金缕:“你是想……” 金缕扯起一抹笑来:“他想做六王的小舅子,我便帮帮忙,让六王知道有他这么个小舅子。” 李忘贫也笑了:“好。我帮你。” 没两天,得意山庄急急奔出一队人马,由六王身边最得力的那位大管事吟风领着,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衙门。 一众衙差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地把县令从娇妾怀中拽了出来。 府衙大门敞开,吟风一脸痛心疾首,尖利的声音响亮得门外偷偷看热闹的百姓都能听见:“六王爷向来贤德爱民,清风霁月,岂容那等小人随意污蔑?究竟是什么人在造谣生事,县令大人,还请快把人提出来,好好审一审!” “这,这……”县令老爷几乎要尿裤子,人哪里还提得出来? 金得来这些天日日往衙门跑,送金送银送地,甚至还送了得月楼三成的股来,加上手下查来的消息,他那花容月貌的女儿的确如他所言,时不时出入得意山庄…… 县令昨儿夜里便美滋滋地数着银票把金绦给悄悄放了。 他盘算得好好的,这一手既得了金家的实惠,又暗暗讨好了得意山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回头若是米家来闹,便说一声“证据不足”即可打发,那家人不过是个下半城的商户,死了当家的,就剩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还能翻出什么天来? 万万没想到六王爷竟会派人过来提审,更没想到,那金得来的女儿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竟也是个镴枪头,这般不中用! 县令大老爷扑通一声就给吟风这个无官无职的内侍跪下了。 “吟风大人恕罪,恕罪啊!那嫌犯,那嫌犯证据不足……” 吟风的脸倏地垮下来,吓得地上的县令膀胱一抖。 他忙不迭磕头:“是下官失察,那嫌犯已叫金家人领走了,是下官失察!” 大错已然铸成,先把矛头丢到金家去再说。 吟风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县令老爷真是好大的青天。来人!先去金家捉拿嫌犯。至于这位大人嘛,放心,我们王爷明察秋毫,必不会使百姓蒙冤,更容不下有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百姓的供给,尸位素餐!” 吟风带着人呼啦啦走了,那县令瘫软在地上,只觉得万念俱灰,此命休矣! 躲在人群中的金缕握紧了拳头,米百斗有些着急,压低了声音问她:“现在怎么办?” 千算万算,没算到金得来如此舍得,不过几天功夫,便喂得那县令心满意足,把人给放走了。 金缕深吸一口气:“只盼金得来还没来得及把他藏起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悄悄跟着吟风一行人来到金家外头,却只见金得来狼狈不堪地被人拎了出来。 他倒是嘴硬,死活不肯说出儿子藏在了哪里,只一路哀嚎着:“丝丝,丝丝救救爹啊!你快去求求六王爷啊!” 金丝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门前。 金得来至今还没弄明白,他和他儿子这回惊动得意山庄的人亲自来审案捉拿,正是因为他们借了六王爷的势。 出事那天夜里他便催着金丝赶紧去求六王,好把金绦救出来,金丝却冷着脸一直不肯。金得来只当她跟舅舅有些感情,所以不愿使力,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砸钱保儿子。 可眼下,连他这个亲爹都要被抓了,死丫头怎么还是无动于衷? 金得来真是又怒又悲,只觉得女儿真是没养头,一个两个的,都把舅舅看得比亲爹还重。 做爹的不明白,金丝却明白得很。她从没想过能嫁进得意山庄,心中一直清楚得很,六王与她这等人不过就是露水情缘,图个新鲜而已。 当初为着要和离,尽快离开那对金绦有救命之恩的胡家,金丝由着金绦他们误会自己会入王府做妾室,没有争辩。谁想就是这一点误会,一点妄想,招来了如今的局面。 金丝不会出来,更不会去找六王求情。不仅如此,她还清楚地知道,六王再也不会见她了。一个给六王惹祸的女子,纵使生得天仙下凡又如何?更何况,金丝虽然貌美,却也自知并不绝色。 她此时平安无事,不过是风口浪尖上,得意山庄不愿再添些“杀人灭口”的流言罢了。若是还跑出来扯着吟风要求放人,坐实了她与六王的传言,都不用等六王示下,吟风就能要她死得悄无声息。 唯有金得来,还在做着靠女儿救命的美梦。 金绦没找到,吟风心知交不了差,也是面色铁青,手一挥便将金得来关进了牢里:“一定要审出那嫌犯在何处。” 有这句话在,金得来死不了,但皮肉之苦是别想逃了。 米百斗丧眉搭眼:“竟还是叫他逃了!” 金缕亦是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左思右想一番,她叫米百斗先回家去,自己去了春深处荒宅。 “你要找人盯着金家?”江自流有些奇怪,“你那爹都进大牢了,金家还能做什么?” “顾相城如今戒严,金得来只能藏着金绦,却没法把他送走,他一定还在城里。”金缕缓缓道,“金得来爱子如命,宁愿自己下狱受刑也不肯说出儿子去向,定然也对金绦有周全的安排。” 江自流沉吟片刻:“你是说,他留了人看顾那个小畜生?” 金缕点了点头:“我没有人手,此事,只能拜托自流师父相助。” “嗐。”江自流摆摆手,“我吃了你那么多好酒好饭,这点事算得什么?你且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找些小乞丐盯梢还是做得来的。” 金缕镇重谢过,这才缓缓走出春深处。出了荒宅才发现,有雨丝落在脸上。 顾相城的第一场春雨,终于落下来了,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金缕淋着雨往回走,一路上穿街过巷,有人急急忙忙跑着躲雨,有小孩子嘻嘻哈哈踩水坑玩闹。还有精明的小商贩,搬出了早有准备的蓑衣撑花,趁机叫卖。 雨声,水声,人声,声声入耳,又仿佛都不曾入耳一般,缥缥缈缈的,烟笼雾罩的。 从舅舅死后到今日,这还是金缕头一回一个人行走。前些日子总在奔忙,忙着办葬礼,忙着想办法要凶手伏法,忙得好像没空去伤心。 此时一个人走在春雨中,那剜肉断骨一般的疼意好像也淋足了雨水一般,纷纷破土冒出芽来,片刻功夫,便爬满了四肢百骸。 为什么树枝还在发新芽,为什么路边还开着迎春花? 为什么街上还有人在笑? 为什么还有人在做买卖,还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们不知道么,这世上刚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最好最好的人,一个白白胖胖、永远带着笑意、有什么事都爱张开手臂挡在前头的舅舅。 金缕浑浑噩噩地往回走,穿过那些仍然在欢笑的人群,穿过复苏的枝叶和春花,穿过这再也不会有她的舅舅的顾相城。 雨绵绵地下着,金缕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远远地望见前头巷子口出现了一抹暗沉的绿色。 那绿色分外熟悉,是燕频语亲手调出来的,如同脚下石板上的青苔,又如同老槐树底下的浓荫。 燕频语举着那把她亲手做的撑花站在巷口,含着泪喊她:“金缕,我来接你回家。” 金缕曲 第42节 第58章 江自流差使的小乞丐日日盯着安然巷的金家,却一直没有金绦的线索。 倒是带回来许多旁的琐事,那几个小乞丐拿钱办事,自己也没什么主意,反正金宅里有什么动静,连厨房买菜的拎回去几个蒜头,都一五一十地记好了传回来。 江自流听得头疼,索性叫了李忘贫来听,自己躲在一边睡大觉。 金家确实出了不少事,得月楼贴了封条,家中两个男人一个失踪一个被关进大牢,众目睽睽之下,罪名是造六王的谣——可虽说是“造谣”,金丝的名声也已彻底坏了。 她前头那位婆婆,胡道永的亲娘谢春还专门来了一趟,门虽没敲开,却与门口看热闹的好好倒了一通苦水,什么当初就不安分呀,瞧不上她儿子呀,不守妇道呀,怎么下作怎么说。 若不是被金家父子的下场吓到了,知道有万不可再拿六王名头说什么,否则她真恨不得把金家当初如何逼迫和离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也好叫城里人都晓得这金家大姑娘是个什么货色。 但最关键的是另一个消息。 “金夫人……”李忘贫抿了抿嘴,有些踌躇,“她好像病了。” 其实不像病了,倒像是疯了。据小叫花子们从金家仆人嘴里套出来的话,米山山自从婚宴上回家后便大病一场,躺了好些天,弟弟下葬都没起得来。后来总算下了床,却成日在家里四处转悠,嘴里念念叨叨的,喊什么“堆堆别乱走”“堆堆你听话”“堆堆跟着姐姐”。 儿子失踪、丈夫被抓的时候,她还一个人坐在房里做针线呢,说是要给堆堆补衣服,手里拿的却是一件上好的缎袍,根本没有需要打补丁的地方。 金家如今能说话的主子只剩一个金丝,不怎么镇得住场面,因此那七八个仆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夫人怕是刺激大了,得了癫病。 想想也是报应,自己儿子杀了自己的弟弟,这事放谁身上不疯呢? 金绦从小便脾气不好,不管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在家里是从没有收敛过的,尤其是搬到上半城以后,外头人或许还不大瞧得上他这么个半吊子公子哥,家里的仆人却是没少受他的大少爷脾气。 他一出事,还是这种天怒人怨的事,谁也没个好话。 金缕神色淡淡,并未对这件事表现出什么在意。 米山山眼下是个可怜人,又能如何呢。在她成为可怜人之前,可怜的是别人,是她捂在怀中千珍万爱着长大的儿子,亲手杀了她的弟弟。 死去的米堆堆比她可怜多了,麦青和米百斗,还有金缕自己,都比她可怜多了。 “劳你转告自流师父,虽眼下没有成效,但金家还得继续盯着。”金缕拧着眉头,眼神却很是坚定,“金得来必然为金绦准备了后手,只看能藏多久。” 从前,金缕只是不大愿意提及金家人,自舅舅死后,仿若再无任何禁锢一般,那亲生爹娘直呼其名,心中一点顾忌都不再有。 金缕又将小乞丐们传回来的琐碎闲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千里呢?他们可有人见过千里?” 千里是金家搬到上半城以后,专门给金绦买回来的小厮,说是金绦既要去上半城的好书院进学,身边再没个人跟着,容易叫同窗看轻了。 那孩子比金绦还小几岁,并不很机灵,时常被金绦嫌弃不如别人家的小厮,金绦发火时,也总是拿他出气。可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好不容易有了主人家,有了热饭吃,便是挨些打骂也都能忍,老实又忠心,从不埋怨什么,向来不怎么引人注意,倒叫金得来和米山山都对他很放心。 往常千里总是跟在金绦屁股后头,有时候追不上,哪怕落了几步,也会紧赶慢赶地追上,生怕金绦要人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又发脾气。 可那天夜里,从头到尾千里都没有出现过。 要么是金绦行事完全瞒过了千里,要么,千里是当时没追上金绦,后来见势不好,便躲在了外头。 金缕更相信后一种。金得来贿赂县令,筹集银钱,都需要时间,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反应过来赶去了衙门,动作比米百斗这个苦主还快,应是有人及时给他报了讯。 而金得来耗尽家财救子,手中值得托付的人并不多。他结交的朋友也不过都是利来利往的生意人,没有谁会为了他冒险收留一个杀人犯。 有身契在手的千里,年纪又小,不引人注意,极有可能被安排去照顾金绦。 李忘贫本就看不上金绦,又怎会去关注他的小厮是谁、长什么模样。金缕于茫然中抓住这一根线头,自是不肯放过,当即细细回忆了一番千里的容貌身形,又托燕频语执笔,画了好几遍,得了一幅有七八分相似的画像,让李忘贫送到江自流那头去。 李忘贫收了画像点头应下,又悄声与金缕说:“迟则月底,快则就在月中。这些日子小心些,有什么动静,千万莫要出门。” 金缕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 进入三月后,金缕索性关了杂货铺,一连好几日都住在米家。舅娘新寡,才过门的表嫂又是她的手帕交,她住过来陪着劝解一二,本就理所应当。 也是幸好她来了,麦青强撑着办完米堆堆的丧事后,便病了好些日子,浑身乏力。米百斗又要打起精神处理米堆堆留下来的买卖,家中琐事竟一时没了人管。燕频语是高门出身,从小学的是琴棋书画,再加个管束下人、看账理事,让她来管这一个院子几口人的家,她还真是两眼一抹黑,处处不知如何下手。 金缕一来,她才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缀在她身后问这问那。其实本也没什么事情,只是米家没什么下人,更没有大管事,许多杂务都是自己动手,这才叫习惯了一句话便有人去办的燕频语不知所措了。 家中原本的两个仆人,小齐禾要跟着米百斗出门,他之前便总给米堆堆跑腿,米百斗从前偷懒,家中买卖知道的还不如他多;方大娘年纪大了,一向只在后头洒扫浆洗,别的事想问她,她急得脸红冒汗,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幸好韶光会做点心,炒菜也勉强能吃,垂杨小时候烧火砍柴都会,也能打个下手,这才勉强没断了家里的炊。只是她们二人总有些手忙脚乱,麦青什么都没来得及交待便病倒了,连炒菜的盐罐子在哪里都要翻找半天。 这些事,本该是麦青慢慢教给燕频语的,可她如今没精神,只好金缕来安排。 “舅娘原本就喜欢灶上的事,因此家里没请过厨娘。她如今病着,韶光心细,又是贴身在你身边习惯的,就别叫去做饭了,负责照顾你和舅娘吧。厨房的事情我来,至于垂杨,怕是要辛苦一些了,这里不像燕府,不便安排守在门口当值的女护卫,垂杨便跟着我一块儿砍柴挑水,可行?”金缕很快便捋清楚了。 垂杨没什么意见,只要燕频语可行,她便可行。 燕频语听得连连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诶,那我做什么?” 金缕叫她问住了。还真不知道该叫燕频语做什么,像高门贵妇那般坐在屋子里管家绣花吧,放在米家就很别扭;让她去做别的,洗衣裳还是淘米?她也不会啊。 见金缕犯难,燕频语颓丧地低下头:“我也知道我无用,可爹和娘,还有百斗,都对我很好很好,我总不能白吃白喝,什么忙也帮不上。” 韶光见不得她垂头丧气,犹豫着出主意:“要不,小姐买几个下人回来?这样家中往后的日子能轻省些,小姐管着人,也算是帮上忙了。” 燕频语眼睛一亮。 金缕却笑着摇头:“你最多能买个厨娘,再多,这家里都没地方住。” 米家总共就那么一个院子几间房子,哪像燕府,专门给仆人建了一排一排的罩房。 “舅舅和舅娘都是百姓人家,从小时候便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金缕握着燕频语的手安慰,“他们没买仆人,不是因为舍不得钱,只是过惯了自己动手的日子。双双,你不习惯是正常的,等舅娘精神好些了,你与她好好聊聊,有什么想法都说一说,舅娘不是听不得话的人,说不得还能给你出些好主意。” 麦青的品行,这些天燕频语也算了解了,就算不说别的,光是那天她被扔到米家门口,麦青毫不犹豫地选择救她,一点没担心名声的事,这就比燕频语自己的亲爹娘好上千万倍,够她记一辈子的。 此时听金缕细细说完,脑子里一团乱麻也顿时理顺了许多,忙不迭点头:“金缕你说得对,是我慌起来就没主意了。就按你说的办,等娘好些了我跟她商量着来。金缕呀,你也教教我做饭生火什么的吧,我跟着韶光学,这头刚拿起一根柴火,她就吓得不行。” 韶光面上飞红,她有什么办法,从小学的就是怎么伺候小姐,看到小姐自己动手就忙不迭阻止,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金缕没有韶光那般介意让燕频语自己动手做活,她不再是千金小姐了,日后不管是不是在米家过日子,多会一点总是能多一分保障。虽说韶光和垂杨都能伺候她一辈子,可是没有谁能保障真的一辈子,就连韶光和垂杨自己也不能。 人心易变,纵然人守住了自己的心不变,也还有旁的人旁的事,还有生老病死,逼不得已。别说燕频语自己本就不抗拒,便是她不习惯,金缕也打算慢慢教着她做一个能让自己饿不着、冷不着的小百姓。 于是米家的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米百斗早出晚归撑着外头的门面;韶光每日里主要负责照顾麦青,看顾汤药;垂杨力气大,劈柴挑水都承担了;燕频语跟着金缕,从分清哪个是醋哪个是酱油开始学起。 麦青精神好的时候,便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帮着择菜,一边择一边捡些家里的事跟燕频语说。燕频语对她既有感恩又有心疼,格外甜嘴,哄得她的愁眉倒是松了不少,眼见得气色也慢慢有了好转。 那一天是三月十二,前头连着下了好些天的春雨,停了几天后,迎来一个十分敞亮的晴天。金缕教着燕频语把被褥都抱出来,在院子里晒了整整一日,到晚间收进去,最松软的那床铺在了麦青床上,散发着阵阵温暖的香气。 怕麦青孤单,她们每日都习惯在麦青屋子里坐着聊聊天,聊到麦青犯困再走。这一夜是燕频语打头阵,聊着她从前在金陵城里听过的那些深宅秘事。 “那家人在金陵城最是要面子的,张口礼义廉耻,闭口圣人有云。他家的姑娘,出门买个胭脂都必须戴面纱,要是露了脸给别人看,要么就嫁给看的人,要么就‘病故’。得亏家里有些基业,雇得起护卫,要不就金陵那些浪荡子,还不成天想着怎么揭了人家面纱,好赚个便宜媳妇呢。” 麦青听得目瞪口呆:“这……他家的祖宗莫不是脑子有疾?怎地定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规矩。” 燕频语见麦青听得入迷,一拍手,说得更仔细了:“还不止这些呢!他们家不管儿子,但女儿都管得极严。嫁出去的,百年没出过二嫁妇,哪怕是刚拜堂就守了寡,也不许回门再嫁。而且,出嫁女如无婆婆带着,不许出门,连娘家也不让回,为着这个,还有好多人夸他家门风好,争着要娶他家的女儿。” “真真是说瞎话,这叫门风好?”麦青听得生气,竟有精神呸了一口,“这叫卖女得脸差不多。好好的闺女,他家当生的是块木头匾不成。” 燕频语点着头附和:“可不是嘛,我祖母也是这么说的,说那家人沽名钓誉,让我别跟他们接触。后来啊,他们家丢了个大脸,就丢在女人家身上。” 麦青急忙追问:“怎么丢的?” “他们管出嫁女,也管娶进门的媳妇,一样规矩极严。可是有个儿子病了,急着冲喜,便找不到什么大户人家,娶了个刚从外头升进金陵的小官千金。那姑娘过门没几天就成了寡妇,他们家想着是个小门小户的好拿捏,结果人家不干,反正爹娘都舍得她来冲喜了,无牵无挂,索性没脸没皮大闹起来,还逃出家门去敲了鸣冤鼓,要告他们家人私吞儿媳嫁妆,房都没圆过,逼着不许改嫁,家里还有不三不四的爷们,想着法子往她一个寡妇房里摸。” 燕频语回忆得津津有味:“那姑娘当时跪在衙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真是为了活命豁出去了。她当时有句话,全金陵城都给惊着了,也叫那家人从此再没了脸面。” “小姐!”韶光面上发烧,想拦着燕频语不让说。 燕频语哈哈笑着挠了挠韶光的腰:“你还害臊个什么劲啊?丢人的又不是咱们,是那家人。” 金缕好奇得紧:“究竟是什么话呀?” 燕频语清清嗓子:“她说——他们家的男人个个寡廉鲜耻,要不是我小心防备,恐怕这会儿肚子都大了,生出来的孩子,不知该算什么辈分!” 麦青手一拍:“痛快!就该这样,自己不做人事,还打量着能瞒天过海一辈子。活该遭报应!” 韶光也无奈了,她拦着燕频语是觉得毕竟婆婆在眼前,说这些,怕被长辈觉得口无遮拦。谁想麦青真是个毫无矫饰的,你跟她扭扭捏捏守规矩,不定还闹得大家都不自在。 小姐有了这样的亲人,总比在大宅门里提心吊胆好得多。 这么一想,韶光也彻底放下心来,跟着嬉嬉笑笑,添茶递水。 屋里正说得高兴,忽然遥遥地传来一声闷响,惊得众人都抬起头,垂杨两步冲到墙边,推开了窗户。 那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震得整片夜空都在颤抖。 麦青看着那透着冲天红光的方向,惊疑不定:“那是大莽山啊,起山火了?这才春天呀!” 第59章 很久以后,顾相城的百姓们回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春夜,都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先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沉闷的巨响,火光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惊得全城人都披着衣裳出来查看,还有些胆小的,当即便吓得站不稳,说那是天谴之象,恐怕这城里有人造了大孽,山里的火光是天使降罚来了。 那火光烧了整整一夜都没熄,城中议论纷纷还未休止,便见得意山庄中门大开,一队又一队精兵奔出来,匆匆出了城往大莽山里去。 天快亮的时候,好不容易城中平静了些许,得意山庄却又起了火,浓烟滚滚,救火护驾的喊声震天响。 金缕后来才知道,那火是太子爷亲手放的。他在大莽山中安排好一切,留了心腹炸毁船坞,自己亲身潜入得意山庄,趁着六王为船坞被炸而暴怒、满府精兵都匆忙出城之时,在六王秦筝关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的院子外头点了一把大火。 船坞已然被毁,要与太子打起来,这孩子是十分重要的筹码,秦筝急得裤子都没穿好,把得意山庄里剩下不多的人手全调过去救火。 就在此时,太子爷领着一小队亲随,往另一个方向杀过去,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惊骑夫人救了出来。 惊骑夫人问他:“那娃娃还有命吗?” 太子爷把兜帽往憨婆娘头上一盖,一句话没说,背着人直往山庄外头跑。 等六王反应过来,亲自领着人去追的时候,太子爷一行人已从屠戮干净的码头上了船。 那时天色微亮,顾江上笼着一层晨雾。六王爷衣衫不整地骑在马上,与江心那几艘小舟遥遥对望,许多彻夜未眠的百姓都悄悄躲在后头看着。 小舟并未立刻顺江而下,反而停在了江心不动,仿佛就等着六王爷来一般。 顾相城的百姓从未见过六王爷这般狼狈的样子,头发散着,腰带歪着,有胆子大的悄悄去看他的脸,竟被吓了一跳——哪里还有什么翩翩君子、如玉面目,那张脸上满是狰狞与愤恨,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恍如要吃人的恶鬼一般。 可美名在外的六贤王此时已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他挥着马鞭咆哮:“秦竽!贱人!杀了他们!来人!弓箭手呢!射死他们!” 一排箭矢应声而出,可射程不够,又有晨雾阻挡视线,还没到江心便落进了水中。 六王猛地一鞭子甩过去,把两个弓箭手抽得翻倒在地。他犹不解气,拽着缰绳驱马过去,直往那两人身上踩,原本只是挨了一鞭子,马蹄这一踏,半点活路都不剩了。 “废物!再射!再射!要不了秦竽的命,本王要你们的命!” 躲在后头想看热闹的百姓,胆子再大,也被这踏碎活人的场面吓得两股战战。 没有人敢去劝六王,码头上只剩下马儿嘶鸣声,其余兵士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另一匹马上前,方寸犹带惊恐的声音响起:“王爷!射程太远,这些箭手也无能为力啊!” 金缕曲 第43节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六王。那般残暴、狠绝,连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没有六王那般的眼神。 方寸虽身为西疆少将军,可那只是靠父亲得来的军职,实际上,西疆这些年并无大战,偶有些小摩擦,父亲也没怎么让他上过阵。 父亲总说,西疆不是好地方,既不富饶也无军功,早晚他们要回金陵去。因此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教育他的义子、方寸的义兄读书,说要由武转文,改换门庭。反而方寸这个只爱刀枪棍棒的亲儿子,没怎么受过将军父亲的管教。 方寸如此长大,既不了解什么勾心斗角、人面画皮,也不真懂得排兵布阵、打仗行军。自以为好歹算是边疆战场上走过的人,却被今夜六王的骤然变脸而吓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好好的人,怎会露出那发了狂的畜生一般的面目来? 然而,即使心中再骇然,眼看着六王的马蹄又蹋向下一个无辜的士兵,方寸还是稳住心神,往前站了出来。 那是他从西疆带过来的兵,是父亲命他带进顾相城,来为六王效忠的。 他是西疆少将军,即使从没领着这些士兵建功立业过,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的马蹄下。 可惜暴怒中的六王并未打算给方寸脸面,扭过头就是一鞭,得亏方寸马术精湛,及时弯腰才堪堪没让鞭子落在自己头上,只抽到了胳膊。 “废物!都是废物!废物就该死!”六王暴喝。 方寸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怒睁着眼睛,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这个人,他的岳父,他真的认识吗? 父亲究竟是为何,要让他带着那些士兵来效忠于这个人? 没等他琢磨明白,一道女声从江心传来。 太子秦竽一手撑着惊骑夫人的背心,源源不绝的内力涌入她那被风中枯叶一般的残躯中。她望着码头上那个状若疯癫的人影,沉声大喊:“秦筝小人!你串通忘来寺秃驴,欺我有孕在身,将我掳来关押数月,更下毒害我儿一生。秦筝!我赵银鞍被掳之仇,我儿夺命之恨,今生必要你百倍偿还!” 这灌注了内力的一番话,顺着江上晨风送上码头,送进顾相城,听得无数人都目瞪口呆。 惊骑夫人赵银鞍?六王爷关押了自己的亲嫂子?还下毒害了太子爷的儿子? 老天爷啊,六贤王不是一向说他只想规劝太子爷改邪归正么?怎地竟有如此手段! 惊骑夫人还想再说,可她实在虚弱,即便有太子撑着,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几近力竭。太子收了手掌,匆匆喂她服了丸药,自己站上船头,气沉丹田,大喝道:“秦筝!你我兄弟一场,我忍你辱我欺我,你却害我妻儿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秦筝!你与那苍髯老贼何不为沆瀣一气,败坏朝纲,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蓄意栽赃于我,妄图动摇江山,谋反作乱,我秦竽今日立誓,三月之内,必踏平顾相城,取秦筝首级,告慰冤魂!” 惊骑夫人服过药,缓过一口气,便又站了起来,一把拿起大弓,冲太子爷喊道:“莽汉子,借我些力气!” 太子爷二话不说,将她半揽进怀中,大掌稳住弓弦,沉力一拉,直如满月。方才岸上怎么也越不过去的射程,在他们夫妇二人的箭下却如同几步之遥,一支箭嗖地离弦,几乎是直冲着六王的面而来。 “护驾!护驾!”六王急转马头,猛地往后撤,慌乱之中,又踏翻了好几名士兵。 那箭矢落在了六王的马蹄前。箭头上一张白纸,深深钉入地面,六王惊魂不定地看去,只看见了抬头三个大字:讨罪书。 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江心的几叶小舟顺流而下,很快便再也看不见了。那是顺风急流,即便六王此刻调船去追也不一定能追上,更何况为着造战船,这顾相城的码头早就封了,能用的船只和人手都在大莽山里头,昨夜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不知还能剩下多少残骸。 那一封讨罪书被六王的马蹄踏得稀碎,同样被碎成一地的,还有跟着六王追出来的一整队弓箭手的性命。 他们射不过去的箭程,太子夫妇两个偏偏能做到。六王大怒之下,下令就地斩首。方寸惨白着脸还想阻拦,却被他身边的副将拽住衣衫,死活不肯让他再上前一步。 何不为何相国急匆匆赶来码头边的时候,已然行刑完毕。须发皆白的老相国面色铁青,闭了闭眼,只好命人先收拾一下地上的头颅和尸骸。 但想到码头附近那些偷着往这边看的百姓,想到凌晨时分响彻顾相城的那声声质问,何相国心知,就算把码头上的血都擦干净,六王的名声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此时何相国还不知道,等到天光大亮,百姓出门做活,商家开门买卖,官衙升堂审案时,才发现整座顾相城中,到处都贴着讨罪书。 跟码头上那封被踏进泥里的讨罪书一模一样,细数六王多年罪行,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有刚学会认字的小学童,站在布告前头一字一句念,周围围着一众百姓,都在认真听。 得意山庄剩余的人手,加上衙门的差役,整整忙了一天,才把城中的讨罪书都撕干净。 六王不知是破罐破摔,还是垂死挣扎,直接下令禁止全城议论那封讨罪书,凡有提及,当场格杀。 然而想让一件事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对它深信不疑的最好办法,往往便是禁止别人议论它。 越是禁止,便越是证明了它是真实的,越会有人千方百计地谈论。 不过几天的功夫,六王爷便再也不是那个清风霁月、贤德仁爱的天降帝星了。茶馆里那风雨无阻说了几年六贤王事的说书先生,仍然苦着一张脸兢兢业业地照本说书,可惜下头再没人喝彩,偶有茶客,也只会默默往台上看一眼,悄悄撇撇嘴。 无人在明面上争执,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城中从言到行,管制愈发严格,一时间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可也处处暗流涌动,手头有点钱粮的,都悄无声息地囤起吃食,做好了随时避难的准备。 太子爷说了,三月之内,必要杀进来取了六王的性命。这顾相城,必有一场祸乱。 皇家子嗣争权夺利,自相残杀,最后受苦受难的,倒都是这些供养着皇家的升斗小民。江山更迭千百年,这百姓苦楚倒是从未变更,世世代代,循环往复。 正是人心惶惶之时,江自流麾下的一个小乞丐悄悄摸摸送来了一个好消息,消失许久的小厮千里出现了,不是在别地找着的,竟然就是从金家出来的。 “那人走的后门,好似连金家的人也避着似的,跟个贼娃子一样。我们好几个兄弟都仔细看了,跟那画像上一模一样嘞!” 李忘贫得了信,亲自出马,在一家小书铺里捉到了人。说来令人哭笑不得,千里竟是来给他家少爷金绦买话本子的。 人捆了扔在春深处荒宅的杂草堆中,金缕扫了一眼他买的那些话本子,满眼冷意。真是好命好福气啊,杀了亲舅舅,有个好爹给他兜着藏着,如今成了在逃的要犯,还有心思差使下人出来买话本子消遣呢。 千里满脸苦色,金缕也没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那日得意山庄的人把金宅翻得底朝天都没找到金绦,他究竟藏在何处?” “二姑娘……” 千里刚一张口,金缕便冷冷打断:“莫喊我二姑娘,我与金家没有关系。千里,我只想知道金绦在何处,你好好说了,我不会叫你受罪。” 千里心中实在难受,他在金家吃饭过日子,老爷是衣食父母,也算是自己恩人,他的吩咐千里向来没有二话。 可金缕这位二姑娘,从前还没与金家断绝的时候,也是府中为数不多对他好声好气的人。 金缕等了半天,千里还是苦着脸紧抿着嘴,不肯说出金绦在哪里。 “对不住了。”金缕叹了口气,“你与我无怨无仇,我本不该害你。但你的主子与我有血海深仇,只有你知道他在哪里。” 说着,金缕暗暗掐住自己的手心,狠下决心,把人交给了李忘贫:“你帮帮我,问出那个畜生的下落来。但也……莫伤了他的性命。” 毕竟只是个买来才几年的小厮,虽说老实又忠心,却也经不得李忘贫从江自流处学来的江湖手段,更何况,要审他的金缕原本也算是他的主家。 没挨到两个时辰,千里便哭着把事情都交代了。 原来金绦从衙门救出去之后,金得来也担心米百斗不依不饶,无奈没法子把人送出城,只好先藏在家中,就躲在后院金缕的旧闺房中。 那房间自金缕走后便被搬空了,金得来对这个二女儿十分不满,想到她就来气,索性叫下头的人把她屋里的床柜桌椅都搬出去贱卖了,一点痕迹也没留,打算把那小楼拿来做仓库。 只是没成想先放进去的竟会是自己儿子,藏头露尾,也不敢大肆采买,米山山病得要死不活,金丝忙着给她看病,金得来连老婆和女儿都不敢惊动,只能送个千里进去悄悄伺候着。 也是金绦的命实在好,他在那四壁空空的屋子里躲得不耐烦,推开后窗透气,却发现了墙上藤萝后面的梯子。金绦起了心思,搬着梯子爬上墙头,才发现墙那边是隔壁燕府的一座小院,房屋倒是精致,却像是从外头锁住了,没个人影,处处落着灰。 略一盘算,金绦便明白过来,这定是那燕家小姐的闺房,金缕与她的交情怕就是这么爬墙爬出来的。 金绦一想起这两人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院子,千里急出一头汗,好说歹说才拦住了。 后来没过多久,吟风带着得意山庄的人来搜查,情急之下,金绦竟是翻墙到了燕府,躲在燕频语那座小院中才逃出生天。 惊吓一场,好不容易安份了些日子,金绦便又开始耐不住性子。金得来已经被抓了,无人管得动,千里只好偷偷摸摸出来给他买话本子,也没敢让夫人和大姑娘晓得。 一想到金绦竟躲在燕频语曾经住过的院子中偷生,金缕又是愤怒,又觉得恶心,当下便要去把他捉出来。 李忘贫二话不说跟着她去打下手,两人还没钻出荒宅,江自流拎着一只讨饭的破碗急急忙忙跑进来,拦住他们就道:“先别出去,外头在抓壮丁!” 第60章 还没等到战乱,顾相城的老百姓就被劳役闹得苦不堪言。 六王深山里的船坞被毁,太子那头檄文已下,跟随六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俱成了惊弓之鸟,不知太子爷的兵马什么时候就会杀进城来。 那耗尽心血的船坞被炸得是真干净啊,太子的人事先疏散了一部分抓来干活的苦力,剩下的兵士,还有专程从沿海一代偷运过来的造船高手,没留下一个活口,跟那造了一半的战船一起,炸得尸骨无存。 大战在即,六王再顾不得许多,就在码头上重新开始造船,人手不够,直接从顾相城里拖,但凡家中有男丁的,直接闯进门去,不出具任何文书便将人驱赶到码头上做活。 城中到处是呼喝声、哭喊声,上半城的权贵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下半城却是一片决绝惨烈。李忘贫带着金缕小心避开人,紧赶慢赶去给米家送消息,可还是来迟一步,去的时候八石巷已然大乱,四个衙役冲进米家大门,擒住米百斗就走,连小齐禾也没放过。 麦青身体本就没好全,一急之下差点又晕了过去。等缓过气来,忙领着金缕往码头去,想着拿钱打点,不论花费多少,好歹把儿子带回来。 结果白花花的银子捧在手里,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收,码头上层层军士围着,根本不许寻常百姓靠近,麦青连儿子的身影也瞧不见。 李忘贫拦住麦青,没让她继续再往码头那边走,轻声劝慰:“夫人莫急。六王如今人手紧缺,百斗小兄弟性命至少是无忧的,只是会受些劳累的罪。夫人若信我,就跟小金掌柜一同回家等着,等夜里方便的时候,我想办法进去查看。” 金缕也跟着劝,麦青别无他法,只能含着泪谢过李忘贫,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后半夜,李忘贫换上夜行衣摸进码头,那地方关停已久,连个帐篷也没来得及搭,抓来的苦力都睡在地上,身上勉强有条薄被。虽已是阳春三月,可夜里仍然寒凉,何况此处乃是江边,就这般席地而眠,若非这些人都还算壮年,身板不弱,恐怕熬一夜便要倒下一大片。 有两个看守的兵士凑在火堆旁边喝酒取暖,小声嘀咕着解困。李忘贫凑近去,正听得他们在私下议论这些苦力。 “看着都冷死了,抓这么些人来,又没有会造船的,光搬木头能顶什么用?” “不要命了你!嘴上把着门,叫人听见了,老子也救不了你。” “这不就跟你说说嘛。唉,大表哥啊,你说这回,六王还能赢吗?我瞧着那太子爷是真厉害,那一箭射得,隔老远看着都心慌嘞。” 另一人一听这话,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咱也只能盼着六王赢,不然,哪里还有活路。” 一阵冷风吹过,两人齐齐打个哆嗦,又互相凑近了些。 李忘贫瞅准机会闪身而上,迅速敲晕他们两个,换上了其中一人的衣裳。 绕过那火堆,李忘贫装作巡逻的样子四处察看,好半晌才在一处木材堆下找到了米百斗和齐禾,两人没分到被子,只好抱作一团取暖。米百斗自觉比齐禾大,把他摁在稍微背风些的角落里,挺着自己还算结实的身板在外侧挡风。 但江风一阵一阵的,实在是冷,两人谁也没能睡着,一见有士兵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 李忘贫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无人,才蹲下身跟两人打了个照面。 齐禾差点叫出声来,米百斗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李忘贫无声打了个手势,让两人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往码头外走。 此地如今看守严密,李忘贫一人来去自如,带着两个拳脚不灵的活人,却很难避开守卫逃出去。一行三人躲在出口附近面面相觑,李忘贫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要不要再去弄两身衣裳,一起装作士兵走出去。 正琢磨着,不远处一阵骚动,竟是那两个被打晕的看守被发现了,巡逻的晓得有人潜入,正大喊着警戒搜查。 李忘贫心下一紧,一手解下士兵的佩刀扔给米百斗,一手抽住了靴子里的短剑。 齐禾没分到兵器,李忘贫看他年纪小,安慰道:“若有人过来,你想办法躲起来,能逃就逃,不能逃就回那边营地去,好歹先保得命在。” 齐禾瑟瑟发抖。 米百斗捧着那把佩刀,也没比齐禾好到哪里去。天晓得,他从出生到现在,最多给他娘洗过剁肉的菜刀,那双手何曾握过这等杀人的兵刃? 李忘贫愁得慌,只好把米百斗也往身后拨:“你……你也躲起来吧。” 三人窸窸窣窣一阵,还没等米百斗和齐禾寻摸到藏身的地方,几个巡查的士兵已朝着出口这边跑来了,正厉声问出口处的守卫,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眼见他们脚步越来越近,李忘贫握紧短剑,深吸一口气:“对不住你们,只能殊死一搏了。” 米百斗虽然抖得厉害,却仍然使劲握着刀,咬牙道:“小道长说哪里话,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过道长相救。若是……若是道长能活着,还请转告我娘,叫她别惦记我,就当我……当我好好陪我爹去了。” 身后的齐禾扯了扯米百斗的袖子,米百斗扭头哄他:“小齐禾,你也莫怕。好、好男儿,不怕死,啊。” 金缕曲 第44节 齐禾抹了抹眼睛,压低声音道:“公子,你不能死,老爷已经没了,夫人还得你照顾呢。” 米百斗都快哭了:“我,我也不想死。我尽力,尽力吧。” 齐禾带着哭腔:“老爷和夫人都对我好。” 米百斗抖得越来越厉害,都快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下意识点头:“老爷和夫人对我也好。” 齐禾抽着鼻子又说:“我那天偷吃了半勺红糖,要是我不吃糖,早一步回去,就能救下老爷了。” 米百斗两只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人影,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嗯,嗯。” 李忘贫觉出不对劲,猛然扭过身子:“齐禾!” 可已经来不及了,齐禾已站起身来,抹着眼泪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李忘贫死死捂住了米百斗的嘴,米百斗手里的刀落到地上,眼睁睁看着出口附近的人被齐禾惊动,都呼喝着追了过去。 米百斗的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流,糊得李忘贫满手都是。没功夫嫌弃,李忘贫心头也闷得厉害,他望着那个已经快要被追上的小小身影,闭了闭眼,最终扭过脸,抓住时机把米百斗带离了码头。 直到进了家门,见到一脸忧色的麦青,米百斗才哇哇地哭出声来。 “娘,娘!齐禾没了!齐禾为着救我没了!”米百斗跪在地上,抱着麦青的膝头嚎啕大哭,“个憨娃娃,就这么跑出去了!” 麦青半晌无言,也红了眼睛。 母子俩心里都知道,齐禾憋着一股劲呢。他把米堆堆夫妻俩看作再生父母一般,那天夜里眼看着米堆堆死在自己眼前,就已是又悔又痛,后来便日日等着衙门升堂,他好去给老爷作证,为老爷喊冤,要那凶手偿命。 可金得来塞够了银子,米堆堆一案衙门一直不曾审理,齐禾盼得脖子都长了三寸,也没盼来自己的用武之地,这些日子,一直很是消沉。 今夜,他因为年纪最小,一直被李忘贫和米百斗护在身后,却不知从哪里攒出那般的勇气,孤身犯险,换来了米百斗的平安归家。 小齐禾,是在拿命报恩呢。 米百斗哭到力竭,最后是被李忘贫半扶半拎着回房间睡的,眼睛都闭上了,还在忍不住地抽噎。 麦青朝李忘贫行了大礼,谢他救子之恩。李忘贫连忙把她扶起来,说道:“夫人不必如此。我与百斗小弟也算相识一场,理当出手。我看那码头上一片混乱,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有人发现有苦力逃走。只是外头还乱着,这些日子,百斗小弟切不可再出门让人瞧见。” 麦青连连点头:“是,是,我们都不出门了。” 李忘贫冲金缕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走到屋外,金缕又想冲他道谢,李忘贫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可别再谢了。” 金缕一噎。 李忘贫叹口气:“金绦那边,你什么打算?” 两人才刚撬开了千里的嘴,打算去抓金绦,却被抓壮丁的事绊住了脚步。 金缕想了想,微微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去,外面太乱了,闹出丁点动静来,都会惹上麻烦。” 李忘贫没什么意见,赞同道:“如此也好。你且放心,外头抓壮丁的事情沸沸扬扬,金绦不敢冒头,一定老实待在那一处。” 金缕似笑非笑:“是啊,他可是怕死的很。且让他多逍遥几天吧。” 抬起头来,今夜月光明亮,金缕的目光仿佛比那月色更亮。 她知道,没有几天了。靠着强抓来的苦力,六王造不出能越过九道峡的战船,靠着东野道人,有悲大师,靠着一帮伪君子凑成的乌合之众,六王胜不了太子爷。 他胜不了的。金缕又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61章 顾相城里没人能靠近码头,也没人知道六王爷的船究竟造没造出来。 老百姓们只知道,城里的劳力越来越少,有一个算一个,只要露出头来,都被抓走关进码头。 远远望去,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从白天到黑夜,呼喝声哭叫声不绝。 原本在码头附近挑担子卖包面的寡妇大娘,如今也被拦在外头,一边踮脚张望一边跟人念叨:“这么多人呐,连个烟气气都没有。他们吃什么饭哟?让我们过去卖碗面也好啊。” 她家才八九岁的儿子连忙拉着她拦阻:“娘诶,六王的人可凶可凶了,你不要去卖面。我以后每天只吃一顿饭,不费多少钱的。娘,你别去。” 寡妇拍拍儿子的头,嘘了一声:“可别乱说话啊。娘不去,你放心吧。” 如今的顾相城安安静静,到处都是这样的“嘘”声。大部分人都躲着不出门,迫于生计仍在外行走的,也都时刻垂着头颅,捏着嗓子。但凡有谁声音大一点,胆子大一点,周围有好心人便会立即竖起耳朵:“嘘!小心叫他们听见。” “他们”指的是从西疆来的兵,是跟着六王迁来顾相城的金陵高官,是扯着大义旗来投奔六王的江湖客,“他们”也是六王本人。 人要画得一张好皮是很难很难的,要天长日久地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矫言伪行,如同一块一块地搬着砖头去砌城墙。 但一个人要撕下皮来却只需要一瞬间,看着巍峨的城墙,其实只要抽调关键的一两块,便会轰然垮塌。 六王的皮已经撕了,不知是太子撕的,还是那些堵不住的流言撕的。 反正在人人都听过那封讨罪书的内容之后,在晓得六王给才出生的亲侄儿下毒之后,在家家户户都有男儿郎都兵卒拖走之后,顾相城再没人相信六王是贤王、是真命天子的鬼话了。 犄角旮旯里的“嘘”声悄然蔓延,终于在五月初的一场大雨中,汇聚成轰然巨响。 那是今年的第一场暴雨,不知是大莽山先前的船坞爆炸影响,还是神怒天谴降世,这才将将五月,竟然发起了山洪。 咆哮奔腾的泥龙从大莽山深处势不可挡地涌出,顺相河而下,沿途卷走早已凋零的村庄,吞没哀嚎躲避的行人,最终一头撞进码头与顾江汇合,把码头上那不知造成了什么样的战船砸得七零八碎。 而那些手无寸铁的、被强行抓来的壮丁们,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被卷入洪流当中。 直到第二日大雨止歇,洪水渐退,人们才逐渐在下游捞起了数不清的尸体。 再多的士兵也没能守住城门,没能拦住那些赤红着双眼往江边冲的百姓。他们哭着喊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江岸的淤泥中,把一具具裹满了泥水的尸身翻过来,辨认那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丈夫,和孩子。 大水大灾,城中青石板上的淤泥尚未来得及清扫干净,便又被无数送葬的纸钱覆盖。与山头上多出来的许许多多个坟包相反的是,顾相城的粮仓一日比一日空荡。 普通百姓家没有大仓,家中那点囤粮,大水一冲什么都不剩。更叫人心慌的是,田地也冲毁了大半,今年注定收不上来几把稻米,不知要怎么才能熬过去。 饥肠辘辘的人们把目光投向了顾相城的官仓。那是朝廷建的太平仓,每年都放出旧粮,囤进新米,它是全城百姓最后一道保命符。 可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下半城许多人家再也刮不出一粒米来吃了,那座太平仓仍然没有打开。 仓外守着一百来个佩刀戴甲的大兵,但凡有人靠近,便噌地一声拔出刀来怒喝:“粮仓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人们认出来,那都是得意山庄的兵。县衙的捕快没有那样大的个头,也没有那样锃光瓦亮的盔甲。 六王的兵围住了粮仓,六王要拿顾相城百姓种出来的那些粮食去打仗。 六王抢走了他们的粮。 第二十天,有位才将丈夫埋葬的年轻妇人,抱着饿了七日、已然奄奄一息的小女儿,一头撞在了粮仓守卫的刀上。 守卫们仍然寸步不让。母女俩的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去,仿佛流进了粮仓里。 有老人家不知在何处哭嚎起来:“天杀的六王!” 天杀的六王! 这声音传遍了顾相城。除了这句话,人们好像不会再说别的了。 直到太子爷兵临城下那一日。 那一天其实来得很快,可对于城里那些又哀又饿的百姓而言,仿佛已经翘首以盼了十年、百年。 太子爷是翻山越岭来的。没有船能从楚地逆流而上,越过顾江九道峡,只能从大莽山中过。六王又勾连了青河原上的僧众,牢牢把守着大莽山道,让太子的兵马滞留在楚地大营无法动弹。 就在太子爷孤身潜入顾相城,试图营救惊骑夫人的同时,他也带着人硬生生砍出了一条极为险峻的山道。 这半年来,楚地大营的兵马化整为零,一小队一小队地走那条鸟道翻过大莽山,六王还做着造战船的美梦,太子爷却已在深山中集结好了大军,擂响战鼓。 太子秦竽,重信守诺,果然在三月之内,来取秦筝性命了。 接连几日的守城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西疆的兵。六王的亲兵押在后头,损失不大,西疆军却伤亡惨重。 他们的少将军浑身狼狈,方寸木着一张脸坐在营中,眼光直愣愣的,看着他们抬着又一排伤兵从眼前过。 方寸的副将半跪在地上,托着一只水壶:“少将军,喝点水吧。” 方寸没接,仍然木然地看着前方。 “少将军!”副将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打不赢的。”方寸终于开口了。 大战当前,做将军的却先消磨了志气,副将心中一紧,张嘴想骂,想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打不赢的。”方寸却越说越清晰,眼神逐渐聚焦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副将——他自己都是不受父亲重视的儿子,这副将亦是,不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长随罢了。 “父亲为什么要我来?因为他舍得我。”方寸似哭似笑地抓着副将的胳膊,“他舍得拿我来赌。他是大将军,他知道若论军力,六王是不敌太子的。但六王手段多啊,万一他成了呢?所以父亲送我来赌。六王赢,从龙之功是方家的。六王输,父亲大可亲斩逆子,向太子投诚。” “六王不会赢的。你看看,看看我们带来的兵!我们两个人,自以为训练得很好的兵!死得那样多,那样惨。没有人想打这一仗!城里死了多少人啊!他们都看着呢!他们吃着从那些死人嘴里抠出来的军粮,他们不想打这一仗!” “少将军!”副将噙着泪,“别说了,少将军!” 方寸闭上了嘴,颓然地弯下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柔软的手按在他背上,似是轻轻抚摸了一下。 方寸从膝间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妻子琼珠郡主正蹲在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方寸木然地问。 这是他的妻子,也是六王的女儿。是他最亲密,却也从未真正熟悉过的人。 她仍然那般美丽娇柔,钗环繁复,衣裙精致,是他爹无数遍夸奖过的金陵闺女的模样。在这哀鸿遍野、战火连天的顾相城中,他的妻子宛如高坐在云端之上,浑身没有染上半点尘埃。 琼珠郡主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方寸脸上的泪痕。仿佛是一阵错觉,方寸竟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到了一抹轻快的、喜悦的笑意。 “琼珠。”方寸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你高兴吗?” 这话一问出口,方寸也清醒过来。他终于清晰地看见了秦琼珠脸上的笑容。 美丽高贵的郡主弯起双眼,笑得格外明媚。她颔首说道:“我很高兴。方寸,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又来了。那种感觉,那种从未了解过自己妻子的感觉。 自从来到顾相城,方寸似乎一直都处在茫茫然的迷雾之中。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却对妻子一无所知;效忠六王,却压根没弄清楚过六王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如今守在这道城门后,数着今天又死了多少个兵,他连自己的父亲也弄不懂了。 秦琼珠爱怜似的摸了摸方寸凌乱的鬓发:“我知道你心疼,那些都是你的兵。方寸啊,士为知己者死。你看看你的兵,他们跟着你来效忠六王,奉六王为明君,为知己者。可你看,六王怎么对他们呢?他把这些人送到最前线去,去送死,去垫脚。他不敢自己去跟太子打,他也打不过。他舍不得自己的人,他舍得你的人,他舍得你。” 方寸张了张嘴,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是你父亲。” 秦琼珠闻言大笑起来:“对呀,他是我父亲。可是方寸,你知道吗?他不仅是我父亲。” 方寸直直地看着秦琼珠,看着她那双美丽柔婉的眼睛中骤然迸发出的、骇人的光彩。 秦琼珠说:“他还是我舅舅呢。亲舅舅。” 金缕曲 第45节 第62章 金陵高门中,有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六王爷秦筝最疼爱的女儿琼珠郡主,虽养在王妃何碧君名下,实则并非王妃所生。 据传,琼珠郡主的生母是一位了不得的美人,与秦筝年少相识,入府后便成了六王心尖尖上的爱妾。即便后来何相国把孙女嫁进王府做了王妃,也没能从那娇妾手中分走半分六王的宠爱。 六王爱重那娇妾,对她所生的女儿也视若掌珠。王妃何碧君亲生有一子一女,女儿夭折,儿子长到如今,虽是独子,亦未曾有过请封的消息,只有秦琼珠,出生第二天六王便策马进宫,讨来了封爱女为郡主的圣旨。 当年尚在金陵时,琼珠郡主一应排场封赏,比正牌的公主都不差。 都说琼珠郡主是女凭母贵,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生母。前些年隐隐传出消息,说是那位美人早已病逝,从此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传说。 “我娘死了好些年了。”秦琼珠笑着对方寸说,“不过不是病死的。她自戕了好多次,那一回,终于成功了。” 方寸坐在地上,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在专心致志听着秦琼珠说话,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娘啊,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大概十天半个月,能有一天是认得我的。”秦琼珠望着前方,“这难得的一天,她有可能会抱着我哭,也有可能会把我狠狠推开,骂我是孽种,要一刀杀了我。但更多时候,即便清醒了,认出我是她的女儿,她也不会理我。她但凡有些精神,就会忙着想各种法子去死。” 白绫上吊,匕首割腕,吞金撞柱,咬舌饮毒,不知用了多少手段,回回都不成功。六王秦筝的人看她看得太紧了。 “最后还是我帮了她呢。”秦琼珠的双眼亮晶晶的,朝方寸看过来,像是在邀功的小孩子一般,“他们都以为我还小,不记事,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他们不知道娘夜里也会清醒。娘会光着脚跑到我床边来,哭着跟我说她的苦,求我帮帮她。” 秦琼珠仿佛又想起了那些年的日子,想了她那疯子娘亲断断续续的、日复一日的痛苦和怨恨,还有那难以自视的不堪。 她的生母名叫元露,原本是裁叶殿里的女侍。裁叶殿是六王生母柳妃娘娘的居所,在那里,元露做最粗的活,洗衣扫地,倒夜香刷恭桶,没得到过半分爱重。 直到遇见翩翩如玉的六王。她穿着粗布衣裳,拎着擦地板的污水桶往外走,却偏偏叫六王一见倾心。六王背着柳妃去找她,教她识字学琴,把她偷偷从裁叶殿带出来,躲在王宫的假山顶上晒月光,看日出。 元露知道六王好色。裁叶殿里年轻美貌的宫人不少,大多都被六王招惹过。柳妃不管,连皇帝也不管,他们都爱这个儿子,愿给他最好的,愿随他一切所愿。 可六王对元露太好了,好到元露生出期待,生出渴望,渴望着六王能把她带出宫去,从此不再洗衣扫地、倒夜香刷恭桶。 后来有一天,六王衣衫不整地从元露那狭小破旧的寝房里出来,正好被柳妃瞧见了。向来不管儿子风月事的柳妃娘娘大发雷霆,当即便要杖毙元露,直喊着果然是个贱种,连亲生兄长也要勾引。 那时元露才得知,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她跟六王爷一样,是皇帝的孩子。 她是一位公主。 当年柳妃怀孕时,为留住皇帝的喜爱,特意请了精通音律的表姐进宫学琴,那位表姐早已嫁为人妇,柳妃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撞见皇帝与表姐在自己的寝殿中云雨。 皇帝什么都懒得说,衣裳一穿就走了。表姐面色仓惶,只哭着说自己是被迫的。 柳妃把她表姐关在暗室里,让她在那里生下了元露。刚剪完脐带,一杯毒酒便送到表姐面前,抱着孩子的宫人对她说:“娘娘有令,这酒,夫人不喝,贵府满门都得喝。夫人喝了,府上无忧,就辛苦夫人一人,好好在地下看着这孽种是怎么苟活于世的。” 元露就这样,带着公主的血脉,长成了裁叶殿里人人可欺、人人可辱的低贱宫女。 她有好多不解的问题。她想问,她的娘亲究竟是不是被迫的?她还想问,皇帝知不知道有她这么个女儿在? 没有人会回答她。回答了又能如何呢? 她被押着跪在裁叶殿光亮的地板上,只瞧见六王淡淡地拢了拢自己半敞的衣袍,无事一般对柳妃说:“娘你动什么气啊,皇家又不会认她,谁还能真把她当公主不成?你就当不知道罢了,这人我带出去便是。放心,不会耽误我娶妃。” 原来六王也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个漂亮的低等宫女是他的亲生妹妹。 元露“得偿所愿”,真的离开了裁叶殿,离开了高大巍峨的宫墙。 人走出来了,却也就这么疯了。 六王活似对她情根深种一般,每日都要来纠缠她,在她耳边跟她说,公主的身份算什么,以后,以后让你做皇后。 元露有时会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自己还是裁叶殿的宫女。她会满怀欢喜地去厨房做许多吃食,小心翼翼捧到六王面前。她还会彻夜点着一盏灯,等着六王来看她。 后来,元露疯得越来越厉害,六王再也吃不到她做的东西了。六王常常抱着琼珠郡主,命人给元露灌下一碗安神汤,让她不要闹,安安静静地睡着。 “那天临睡,梳妆的姑姑给我拆头发,我藏下了一支发簪。”秦琼珠有些兴奋地说,“等了好几天,终于又等到娘半夜来找我了。我把发簪塞给她,我告诉她用这个划破喉咙,使劲划,深深地划,就能痛痛快快地死了。” 方寸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死在了我的房门口。脖子上那么长、那么长一道口子,血喷得到处都是。她终于死了。” 秦琼珠偏过头,得意洋洋地看着方寸:“我是不是个好孩子?我对娘亲很孝顺的。我帮了她。” 不等方寸回答,秦琼珠又微微皱起眉头:“但我还不够孝顺呢。我还得把父亲送下去陪她才行。要好好地送下去,要声名狼藉,要一无所有,要他失去他最得意的东西。方寸,你会帮我的是吗?你是我夫君呀,你也不想要他赢,对不对?” 方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琼珠凑近他耳畔,如同念咒一般继续说:“他这样的畜生,凭什么得天下?” “你手下那些活生生的兵,为了这样的人去送死,值得吗?” “方寸,你跟我一样,也是个好孩子,对吗?” 明明是温热的初夏,秦琼珠的声音却叫方寸在战场的腥风中,冷得打起颤来。 入夜后,已关门闭户了好些日子的八石巷米家,忽然有人敲响了后院的小门。 齐禾不在了,方大娘独自住在后院门房处,听得敲门声,胆战心惊地爬起来,不知要不要开门。 好在米百斗很快就过来了,他在脸上罩了一条头巾遮住面容,垂杨也拎着剑跟在他身后。两人隐入门后的阴影中,示意方大娘把门打开。 陈旧的小门吱嘎作响,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方大娘从门缝中望出去,当即一愣。门口似是站着一个孩童,夜色朦胧中,依稀还能看出他衣着不俗,锦衣玉冠。 “你,你找谁?”方大娘咽了口唾沫,谨慎问道。 那孩子抬起头来,明明是仰视,却惊得方大娘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 他说:“垂杨。” 方大娘下意识地扭头往垂杨那边看。垂杨皱了皱眉,向前跨出一步,把门扯开了。 “秦蛟。”垂杨喊出了他的名字。 秦蛟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垂杨看。直看得垂杨又把眉头皱上,他才开口:“我有事要同你说。” 垂杨往秦蛟身后看,一个护卫,一个内侍,打得过。于是垂杨冲米百斗摆了摆手,让他带着方大娘回去,等两人都进了屋,这才偏了偏脖子,把秦蛟一行人让进了院子里。 后院简陋,一口水井,两张条凳,再无他物。秦蛟进门后,视线一扫,指了指其中一条凳子。他身后的内侍立即上前,把手中的竹篮放了上去。 竹篮上盖着一层布。垂杨上前揭开,依稀能看见那篮子里露出一个沉睡着的婴儿。 垂杨很迷惑:“这是谁?” “赵银鞍的儿子。”秦蛟背着手,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婴儿的脸上,“跟我一样的人,喂过半岁草,注定是个残废。” 他说着说着,似乎是想笑:“说来比我更惨才是。我只是残废,他还多一条,差点被亲爹烧死了。” 垂杨听不明白,索性不说话。今夜月色暗沉,垂杨晚上本就不大看得见东西,此时秦蛟整个人在她眼中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一片黑暗中,似乎听得秦蛟叹息了一声。 “你不问我为何要救他?” 垂杨抿了抿嘴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秦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露出一点笑意来。 “你这样的人,真好。” 你这样的人,没有心计,没有谋算。你的小姐让你做什么,你便去做。你不会挣扎,不会怨恨,不会不甘。 耳尖一动,垂杨倏地扭过头,看向了身后走廊的方向。 金缕裹了一件外袍站在那里,眉心紧蹙:“那是,那是惊骑夫人的孩子?” 垂杨点了点头。 金缕步伐有些不稳,踉跄了两下才走到竹篮旁边,小心翼翼地往毯子里看了两眼。 秦蛟收起了方才莫名怅然的神色,面无表情道:“人是王妃要我救的。我藏了几天,如今风声鹤唳,再藏不了了。” 短短几句话便揭过了这一场风波,但金缕猜也能猜到,那该是如何惊险。惊骑夫人和这小婴孩的住处,非六王亲信皆不可靠近,王妃也插不进去手。她早前说过要想办法救出这个孩子,金缕都没报什么希望,没成想她竟能说动秦蛟,悄无声息地把孩子偷了出来。 金缕紧紧地抓着竹篮的边沿,轻声问:“太子爷……知道他还活着吗?” 秦蛟摇了摇头:“应是不知。换人一事隐秘,只有王妃和我知道。他那把火放得突然,半点没留情。左右这个儿子已经如我一般废了,于他而言大概也算不得什么。” 话说到后面,秦蛟冷笑一声。六王秦筝不是好东西,太子秦竽又好到哪里去了?不愧是同一个爹生的亲兄弟,一个给自己儿子下毒,一个为了救夫人,舍得烧死亲生儿子。 秦蛟望着那个孩子,他仍然沉沉地睡着,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想要烧死自己,不知道自己被亲叔父所害,就算侥幸长大,也永远无法做个正常人。 他其实疑惑了好些时候,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同意了何碧君的恳求,冒着被六王发现的风险,找了一个病弱的婴孩把这个孩子换出来。 因为何碧君告诉他的那些真相么? 他的确恨,恨之入骨。可他从记事起就学会了讨厌太子伯父,十几年来,学的、做的,无一不是反太子、拥六王。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然后因为这份恨意,他便彻底扭转头来,拼命去救太子的儿子? 秦蛟不明白,他只浑浑噩噩地去做了。 “秦蛟。” 垂杨的声音把秦蛟的思绪又拽了回来。他抬眼看去,垂杨的双眼在夜色中仿佛没有焦距一般。 垂杨对着秦蛟那团模糊的影子缓缓说:“如果我在,我会救你。” 没头没尾,但秦蛟听懂了。 她在回答秦蛟之前那个问题——“你不问我为何要救他?” 于垂杨这样的人而言,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出手救人,只要一个“看不过眼”便足够了。 她说如果她在,她会救秦蛟。如果当年,襁褓中的秦蛟被灌下半岁草的时候,垂杨在,她会努力去救下他。 秦蛟好像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何碧君了。 他幻想着竹篮里的孩子是当年的自己。他幻想着有人来救救他。 第63章 六月初十,阴云密布,顾相城漫长而燥热的雨季已然来临。 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太子秦竽率大军再次攻城。 战鼓擂响,主将一声令下,照旧命西疆军出城迎敌。 不等西疆将士领命而去,方寸披着甲胄缓步而来。主将有些吃惊:“少将军这是何意?” 金缕曲 第46节 六王虽然把西疆军排在前锋,却从没说过要让方寸带兵。无论如何,他总是西疆的少主,是六王府的女婿,是琼珠郡主的郡马。 如今战况焦灼,方寸若是死在前线,不只不好与西疆交代,六王府的脸面也不好看,甚至会影响六王这头的士气。 方寸抬起眼睛,那眼神里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与他素来天真无脑的样子大相径庭,竟让主将看得愣了片刻的神。 方寸说:“我带来的兵,如今还能站起来的,只剩下一半了。” 主将面色有些尴尬。 方寸没管他躲闪的神色,又道:“今日我领战。你若有意见,自去请示王爷,只要你不怕耽误城下的军情。” 六王端坐在得意山庄中,与城门隔着上下两半城,离烽烟血色甚远,哪怕主将立刻疾驰去请示,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太子就在城门口喊打喊杀,哪里容得他踌躇不决? 一番话毫无商量的余地,方寸说完便转了身,大步朝他的西疆军走去。 西疆军士在沉默中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们的少将军走到最前头去。 一步,两步,三步。 方寸的手握在刀柄上,大喊一声:“开门!” 守城小队莫名不安,但这是要出去迎敌的队伍。 对视一眼,几个人小跑着上前,把顾相城的大门推开一道两人宽的缝。 初夏阴沉沉的天气,吹着山雨欲来的腥风,送进一阵又一阵血气。 也送来城门外太子大军高昂沉厚的喊声。 方寸抽出刀,目不斜视地砍向了扶着城门的小兵。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身后的西疆军立即上前,把城门附近的守军全斩了个干净。 城门彻底地打开了。 方寸跨出城门,腥风迎面而来,他吞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血气,高高地捧起刀来,朝着太子的方向半跪着吼道:“西疆方寸,恭迎太子入城!” 身后是跪成一大片的西疆残军,他们垂下手中的刀,跟着少将军齐声吼:“西疆军恭迎太子入城!” 城楼上的主将已经吓傻了。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喊着快关城门时,太子爷已亲率先锋队,踏着西疆军让出来的朝天大路,径直冲进了顾相城中。 战争好像结束得很快。 太子爷的大军势如破竹,大军压阵在城门处,守城军不降便杀。先锋队由太子亲自领兵,先冲到太平仓处,杀出一条血路,大开仓门放粮,后才直取得意山庄,最终在相河边上活捉了正欲逃往大莽山的六王秦筝。 六王带着一同外逃的只有两人,一人是他的爱女琼珠郡主,另一人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内侍总管吟风。 太子爷追来时,琼珠郡主挣开了她父亲的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笑着往父亲的胸口扎。 吟风扑上前,那支发簪扎进了他的脖子里。 秦筝的眼睛血红一片,仿佛要把秦琼珠的脸生生烙进去一般。直到被绑住双手,卸了下巴,他仍然死死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此时快活极了,他养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快活。大雨终于落下,把她乱垂的发丝淋得黏在脸上,恍惚中,那狼狈的模样竟像极了当年在裁叶殿中流汗做活的元露。 她痛快地大笑着,笑得在雨中弯下腰去。 秦筝听见她的笑声,听见她笑着对太子说:“太子伯伯,杀他的时候,让我来动手好不好呀?琼珠求你啦。” 然而太子终究没有满足此愿。 六月十二,距离太子爷与惊骑夫人一箭射出讨罪书那一日,正正好是三个月。 罪王秦筝被押解到码头上,太子没有给他再回金陵受审的机会。唱礼官手捧长卷,高声将那封讨罪书重又念了一遍。 这一回,码头上没有隔绝百姓。守卫之外,围着层层叠叠的人,翘首踮脚等着看六王爷被砍头。秦琼珠也在其中,虽然有些不能动手的遗憾,但仍然兴高采烈的。 讨罪书念完,一个身形高挑却瘦削得不成样子的妇人走上高台,从刽子手的掌中接过大刀。 她似乎极为虚弱,连刀都有些握不稳当,高耸的颧骨上透着两团病态乏力的红。太子上前两步站到她身旁,一手落在刀柄上,合夫妇二人之力将刀举了起来。 端方如玉的六贤王秦筝,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兄嫂的刀下。有人说,他那颗人头落地之后,还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盯着一个拍手掌欢呼的美貌少女看呢。 罪王死后,顾相城乱中有序。太子暂时驻守于此,先是赈灾救疾,不仅开了粮仓,还在上下半城各处都安排了义诊的大夫。这城中百姓先是遭水灾后又遭饥荒,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引起大疫。 民生之后,便是处理罪王麾下的拥趸。江湖人士好说,个人功夫再好,终究是散兵游勇,拧不到一起,重兵追捕便是。 以何相国为首的一干官员则需细细审理,罪大恶极的就地诛杀,跟风作乱的小鱼小虾,论律处罚。 燕频语的父亲燕鸿,由于始终没能通过送女儿而挤进六王的心腹阵营中,倒是保下了满门性命,审理后只判决流放西疆。 只是,西疆虽离顾相城不远,却实在荒凉寒冷,燕家人在祖荫之下养尊处优这么些年,真流放到西疆去,怕是离死也不远了。 燕鸿这回倒是聪明起来,知道女儿那位好友与惊骑夫人有些渊源后,便趁着探监时求了两个儿媳妇,要他们去找燕频语讨个人情。 燕家男儿俱在狱中,只有燕夫人和两个儿媳妇还能在监视下稍微走动走动。谁也没说让燕夫人去求情的话,只因大家都晓得,她与燕频语的那点母女情分,早败光了,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果不其然,燕频语没忘记两位嫂嫂当初好歹为自己说过几句话,在米家见了她们。听她们支支吾吾说起父亲的意思,不由得笑出声,差点笑出了眼泪。 “他现在是不是庆幸得很啊,庆幸有我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女儿,没让他跟六王彻底绑死?” 两位嫂嫂俱是讷讷不敢言。 燕频语笑够了,韶光递上一盏温茶,燕频语接过来喝了两口。喝完她便利落地起身送客:“两位嫂嫂请回吧。你们当初虽没阻止过,我却也看得出来你们是不忍的。今日,若是你们想与燕家脱离关系,我还可为当初情谊去求一求金缕。若你们仍想着为燕家人打算,便不必再来找我了。且转告他们,我是被燕家驱逐出门、家谱上除了姓名的人。燕家人的死活,随他们求神求佛求阎王,都别想着来求我。” 客是垂杨面无表情地去送的。燕频语走了另一条道,却与两位嫂嫂一样,都是往上半城安然巷去。 金缕与她一起。从前在安然巷,她们两个是墙挨着墙的邻居,一架长梯,连起许多个互相陪伴、彼此安慰的夜。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安然巷中相邻的金宅和燕府,先后楼起楼塌,唯有他们各自抛弃的女儿,反而在改天换地的浪潮中求来了绳索。 自从离家后,她们谁也没再回去过。如今,顾相城已然定了风波,该死的死,该关的关,只除了一个人。 除了那一条旧账还没翻过去,那一笔血债还没有偿还。 李忘贫和米百斗等在巷子口,见到金缕和燕频语过来,李忘贫点了点头,随即踏上台阶,拍响了金宅的门。 竟然是金丝亲自来开的门。 上回见面,金丝还穿着名贵华丽的绸缎来赴喜宴,珠翠钗环衬得她面若芙蓉。此时站在门后的,却已是一位疲惫黯淡的小妇人,袖口肘间的衣料都已因柴米油盐而污损破漏。 纵然金缕早有准备,见她这般模样,仍难免有些吃惊。 江自流那边早把打听来的消息都跟金缕说过了。金得来仍在狱中没有放出来,尽管他得罪的六王已死,太子却也没空在这会儿来为六王清冤狱断沉疴。得月楼仍然封着,宅子里只剩一个声名狼藉的娇弱小姐,一位疯疯癫癫的病夫人,乱世之中,这样两个主子毫无威慑力可言。家中那几个仆从早在刚闹起饥荒的时候,便卷了金银财物跑了,其中包括金丝那个叫金桂的贴身丫鬟。 金丝扶着门扇站在台阶后,抬眼见着这几个人,嘴唇都绷紧了。 这个从小便美丽又娇柔的大姐,从未以这副形容出现在妹妹和表弟眼前过。 金丝有些恍惚,直到看清金缕和米百斗的目光,才一下子回过神来。那目光不是看姐姐的目光。 也好,金丝心中竟放松了几分,他们早已不是什么姐妹兄弟了。 是陌生人,是如何狼狈都无所谓的人。 然而她想错了,金缕与米百斗不是陌生人。他们是上门来做仇人的。 “我要金绦。”金缕看着金丝的眼睛说。 金丝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框。半晌,她张口欲言,却又被金缕毫不留情地打断:“莫要骗我,也莫要求我。你跟过六王,知道我在得意山庄照顾过惊骑夫人。如今太子爷来了,我好生生来敲你的门,已然是给足了情面。” 若不给情面,直接求了惊骑夫人,求了太子爷带兵上门拿人,又有谁能拦呢? 这是金缕头一回仗势欺人,十分生疏,几句话说完,垂在身侧的手都紧张地攥住了袖子。李忘贫一瞥眼瞧见,悄悄从后面拍了拍金缕的背心。 金缕稳下神来,不错眼地看向金丝,逼她立刻给出答复。 真是时移事易,高高在上的人跌进泥里,低到尘埃中的反而青云直上,有了那样强大的倚仗。 金丝出神地回望着金缕,心里想着,她甚至不用有美色,有手段,就能得到她的靠山。 李忘贫曲起指节,不耐烦地在门板上重重一敲。 金丝猛地打了个颤,惨然一笑,再没说什么,让开了路。主人和客人们都心照不宣,没人特意去问:“金绦在哪里?” 重新踏上那条满是青苔的石板桥,金缕甚至没空伤怀两分。她满心满眼只想着还有几步,还有几步,就能抓住那个杀死舅舅的畜生了。 四个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还没靠近房门,他们便听见屋中传来一阵七零八碎的响动,那动静听起来十分慌张。 推开自己曾经的闺房,金缕看着那大开的后窗,慌乱之中被蹬倒的梯子,缓缓一笑。 “金绦。该是你偿命的时候了。” 第64章 他们没打算在金家处置金绦。李忘贫飞身越墙,众人只听得那头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不一会儿,李忘贫便扛着死猪一般的金绦爬回了金家。 带着金绦离开时,他们遇上了米山山。 曾经美丽精明的得月楼老板娘,如今散着头发,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只针线簸箩,游魂一般在走廊里晃荡。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他们,双眼一下子亮得吓人。 “堆堆!”她赤着双脚朝着米百斗跑过去,一把拽住了米百斗的胳膊,“堆堆呀,你的衣裳姐姐补好啦。” 乍一看,米百斗和米堆堆父子两个长得并不相似,一个是瘦长的少年人模样,一个却如同白白胖胖的弥勒一般。 但在米山山的记忆中,当年还饿着肚子吃不饱饭,浑身都长不出几两肉的弟弟,与眼前的米百斗浑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米百斗怔愣片刻,望着疯疯癫癫的姑姑,眼睛霎时红了。 金丝匆匆忙忙跑过来,只看了一眼被李忘贫抗在肩上的人影便急忙扭过头。她试图把米山山的手从米百斗身上掰开,可米山山抓得死紧,金丝只好温声哄劝:“娘,这是百斗,是舅舅的儿子百斗呀,喊你姑姑的,你不认识了吗?” “这是堆堆。”米山山肯定道,固执地看着米百斗说,“堆堆,今日不要去崖上乱跑,要落雨呢。” “娘,你先放开好不好?”金丝无奈,“先放开手,你不是要给舅舅煨豆子么?豆子我都挑好了,我带你去。” “堆堆跟我去,我煨的豆子香,堆堆不会,堆堆老是煨糊了。” 好说歹说,米山山就是不肯放开米百斗。 深吸一口气,米百斗眨掉眼中的泪意,把手覆在米山山的手背上,轻声说:“姐姐,你先去煨豆子,我肚子疼,要去茅房,一会儿就来找你。你要多煨些!” 米山山的手终于松开了。金丝搀着她往外走,她一步三回头,眼睛黏在米百斗身上一般:“姐姐先去啦,堆堆快些来。” “好。”米百斗吸了吸鼻子。等金丝带着米山山回了房间,再也看不见人影,米百斗才抹了一把眼睛,说了声:“走吧。” 燕频语悄无声息地挽住了金缕的手肘。米山山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金缕一眼,她怕金缕心中难过。 金缕冲她一笑,半点郁结也看不出来。她如今有很多事要忙,要让金绦赔罪,要准备重新开店,要过自己的生活。她很忙碌。 金缕曲 第47节 那个抛弃过她两次的母亲,是疯是傻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金绦再次醒来时,人已躺在了荒野中。天上落着小雨,阴沉沉的,看天色,这雨晚些还会落得更大。 夏日的小雨淋着并不痛快,汗水与雨水融在一起,黏在身上,又稠又闷。金绦难受得抖了抖肩膀,总算醒过神来,往四周打量。 眼前是生着荆棘树木的荒野,身后……金绦往身后一看,登时尖叫出声。 身后是米堆堆的新坟。 金绦手撑在泥地里,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往远处跑。此时,不知是人的膝盖还是什么旁的东西压住了金绦的脊背,压得他整个人无法动弹分毫。 一双十分有力的大掌摁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都扭了过去,面朝着米堆堆的墓碑。 从在米百斗的婚宴上杀了人以后,几个月过去了,除了最开始那几天因为怕死而慌乱之外,金绦几乎没怎么为这件事担惊受怕过。 一方面是他恨不得把这事忘了,绝不主动去想;另一方面,他是这人世间最幸运的那种杀人凶手——受害者无权无势,处处掣肘,凶手却有一个为了儿子什么都愿意往外掏的好父亲。 金得来撑着他,得月楼撑着他,金家的大宅子撑着他,还有六王,看上了他姐姐的六王,也会来撑着他。 他虽然躲在后院里暂时不敢出来,心中却并不怎么害怕的。他深信不要多久他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种风声鹤唳的关头差使千里出门给他买消遣的话本子。 直到今日。今日他被硬押着跪在米堆堆的坟前,跪在泥泞的土地中,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恐惧带来了一点勇气,金绦重新挣扎起来:“啊!放开我!放开我!” 米百斗在他面前蹲下,双目赤红:“别妄想了。你就该跪死在这里。” “百斗哥,百斗哥!”金绦在惊惧之中涕泪横流,张嘴乱喊时,鼻涕顺着嘴唇流进喉咙,他擦不了也顾不上,拱着头颅试图往米百斗身边钻,“百斗哥你放了我吧,让我走吧!我再也不这样了哥!舅舅,舅舅最疼我了,百斗哥你救救我呀!” 米百斗往后一躲,没让金绦挨到自己的衣角。李忘贫已扯出几条绳子,把金绦的手脚都捆在一起,不再压着他,任由他像条肥胖的蛆虫一般在坟前蠕动。 可无论他怎么动,但凡偏离墓碑稍远,就会有人一脚把他踢回当中去。 仿佛米堆堆的幽灵锁住了他,锁在墓碑前这方寸之间,随时准备着要来索命,却偏偏不肯立即落下刀来。 金绦嚎啕大哭。 “我回到金家那一日,你因为你娘把最后一只鸭腿给了我,闹脾气,砸了饭桌。”金缕跪在墓前,拿手指抹着墓碑上被雨水溅上去的残叶和泥点子。 她继续说:“舅舅记着这件事,怕你多心,觉得有了二姐舅舅就不疼你,第二天便去庄子上买了三只大肥鸭子,送到金家来。” “舅舅说,丝丝一只,绦绦一只,小缕一只,姐弟三个一样的,人人都有大鸭子吃。” 可惜舅舅不知道,三只鸭子,六条腿,金缕最终一条也没有吃到。因为金绦闹了很久很久的脾气,饭桌上谁也不敢惹他,有鸭腿都紧着往他碗里夹。 “你吃了舅舅买来的鸭子,却还是怪他带回了我。他来家里,你生气不喊人,还躲在后头往他身上砸泥巴。百斗气不过,跟你打了一架,你打输了,在地上打滚,最后是舅舅带着你出去,买了一车的零嘴玩具回来,你才‘原谅’了他。” “你刚上学堂的时候,背不出来书,上课还捣乱,先生要叫你爹娘去训话,你不敢,哭着去求舅舅,是舅舅瞒着你爹娘,去学堂给先生送的礼,说的好话。” “还没有得月楼的时候,你与同窗吃酒耍乐,就已经喜欢吹牛充大方了,银子时常不够,在外头打了一堆欠条。后来叫舅舅遇见了,他数落了你两句,你大发雷霆,怪他让你丢人。后来他给你清了欠条,去家里找你,你还骂他多管闲事,说他是去找金得来告状要钱的。” “每年,你的生辰要收礼。旁人的生辰,你见着人家有礼,便也闹着要收礼。我十一岁生辰那一回,你看中了舅舅送我的小算盘,明明舅舅给你准备了新砚台,你不要,非要我的算盘。那天下大雨,好大好大的雨,舅舅看你哭得实在厉害,不忍心,冒着大雨出门,走了半座城,又买回来一把小算盘。他浑身都淋湿了,回去便染了风寒,咳了半个多月才好起来。” “你爹娘忙着做买卖,时常有不在家的时候,回回都是舅舅来家里照顾三个孩子。有一回你半夜发烧,是舅舅把你背在身上,到处去敲医馆的门求大夫救人,回来又给你熬药擦汗,守了你一天一夜,没有合一下眼睛。” “更早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回到金家以后的。金绦,这些年来,我舅舅没有一星半点对你不住的。他在你身上耗费的时间、金银、耐心,怕是比对百斗的还要多。” “我舅舅是天底下最好的舅舅。他从没伤害过你,从没有对不起你。金绦,你为什么,你凭什么,要了他的命?” 不知在金缕说到哪一段的时候,金绦的哭声渐渐小了。此刻在金缕连连质问之下,他的哭声猛然又大了起来。 “别哭了。”金缕冷漠地看着他在泥地中匍匐的狼狈样子,“你再怎么哭,我舅舅也听不到了。他听不到,也再不会心软好说话,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擦屁股了。” “我没想杀他!”金绦崩溃一般哭着大喊,“我是去找燕频语的,我根本没想杀舅舅!他偏偏要拦着我,非要拦着我!明明是我舅舅,却为了个女人跟我作对!” “燕频语是我舅舅的儿媳妇。”金缕像是在笑,“你带着刀去找她,我舅舅凭什么不拦你?而你,又是凭什么敢去找她?嗯?” 金绦抽噎着不说话。 金缕不需要他的回答,又继续说:“我知道。金绦,金大公子,得月楼东家唯一的儿子,传宗接代的独苗苗,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你想要什么,旁人就该乖乖捧给你。你又看不起我,又觊觎我的朋友,觉得天底下的好事都该是你的。你忍不了我竟敢瞧不起你,忍不了燕频语竟然看不上你,你还忍不了舅舅为了我们,而再不肯宠着你。” “你说你不想杀他。”金缕缓缓站起身来,“是误杀么?我问过大夫,那刀口里头稀烂。你拿着那把刀,一不小心捅进他胸口,还一不小心,狠狠地搅了一圈?” 米百斗再听不下去,嗷地惨叫一声,扑到金绦身上,乱拳如雨一般砸在那个畜生身上。 金缕恍若听不见金绦的哀嚎,自顾自说她的。细雨中,站在坟地上细数凶手罪状的女子面目庄严,声调冷漠,有那么一刹那,李忘贫觉得她不是个活人,而是地府里的判官。 “你的小厮千里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不高兴百斗结婚,跟你的狐朋狗友喝酒泄愤,他们都说金大少爷不能受这等委屈。于是有人教你溜进新房,有人教你带刀威胁。还有个屠户的儿子跟你说,女人家一吓就什么都依你了,实在敢犯犟的,一刀捅了,留命就拔刀,利索点就转一圈。左右是被赶出家门的破烂货,还能有娘家为她撑腰不成?” “你们一拍即合,当即便行动了。只是你遇到的是我舅舅。他也是你舅舅。你恨天恨地,恨我,恨百斗,也恨他。你竟也有资格恨他?你用了最不留情的办法杀死他。你在他的心口插了一刀,还生生搅了一圈。” “金绦,我也去找了猪市坝的屠户。我学了很久,学得很认真。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舅舅教过我,人要遵纪守法,随意害人、夺人性命的都是畜生。尽管你是个畜生,但我不会杀你,我听舅舅的话。我会把你送到衙门去的,这回保证没有人敢再把你放出来。但在送你入狱之前,我要在你胸口插上一刀,搅上一圈。我不会像你一样,捅到胸口中央,我会偏一点,好让你从此日日心痛,却总能留一口气活着。” 李忘贫拔出腰间的刀递给金缕,金绦一看那刀刃,便吓得尿了裤子。雨势渐大,尿水也不能让他的裤子更湿,那骚臭味却掩盖不住,熏得燕频语几欲作呕,往地上呸了一口。 “小缕,我来吧。”米百斗虽然恨不得揍死金绦,可他向来良善,真要动刀子,总是害怕的。然而他毕竟是受害者的儿子,这种手上染血的事,不该叫金缕代他承受。 可金缕十分坚持。“不,我来。百斗,说一千道一万,舅舅是因为我,才被金绦视作眼中钉的。这一刀,该我来。” 金缕回头深深地看着那块墓碑。“米堆堆”三个字那样刺目,纵然笼在雨幕中也不能显得柔和半分。 金绦在泥地里疯狂地踢蹬着腿,想离那座坟远一点,离拿着刀的疯女人远一点。 可金缕稳稳当当,两步就追上来,单膝跪地摁住了他。 “舅舅。”金缕闭上眼睛念道。 仿佛是“噗”的一声,又仿佛什么声音也没有。 刀尖精准地刺进胸膛,擦着心脏,转了一圈。 金绦在惨叫声中又一次晕了过去。 第65章 金绦胸口裹着伤药、嘴里还被塞着半块参片,半死不活地被关进大牢待审的第三天,一封急报飞递入城。 是来自金陵的消息,那位爱乐成痴、极宠六王、已瘫痪在床上好几年的老皇帝,终于崩逝了。 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爱子六王被太子斩首的消息,心痛难忍,怒急攻心而死。 这下太子爷必须立刻启程,赶回金陵继位。临走前,他将六王妃何碧君、秦蛟以及秦琼珠,一同圈禁在了得意山庄,重兵把守,非召不得外出。 按理,何碧君既是六王正妃,又是贼相何不为的孙女,无论怎么算都是必死无疑。据说是惊骑夫人赵银鞍力排众议,强硬地保下了她和她儿子秦蛟的性命。 至于秦琼珠,她那位没见过面的公爹、西疆大将军方知,在太子打下顾相城后痛哭流涕地赶来,跪在太子院外怒斥六王奸恶,逼迫西疆出兵,并以方寸主动投诚之功来洗脱西疆罪责,最后看太子没有要杀秦琼珠的意思,灵机一动,特意表示愿将琼珠郡主迎回西疆。 他想着,这郡主既有功,太子杀了不好,可不杀心里定也膈应得很,不如他主动把人接回去,替太子省了安排郡主去处的麻烦,也是小功一件。 太子虽对方知老狐狸的盘算心知肚明,却也一时拿不住他什么把柄。正想先捏着鼻子认了这个闷亏,方寸却求见太子,认下为六王练兵送药之罪,自请与郡主和离,并愿随太子回金陵受审。 方知勃然大怒,却还是没能拦住这个素来笨头笨脑的儿子。 太子一行人出发那天,方寸是关在囚车里走的。没了郡主封号的秦琼珠独自去城门外送行,她打着一把伞,隔着囚车的木栅栏望着方寸,心中很是不解。 “你为何要如此?”赶在车队出发前,秦琼珠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太子虽然脾气不好,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方寸阵前投诚,只要他自己不主动往前凑,太子断不会再揪着他之前与六王的瓜葛算账。 方寸微微驼着背靠在囚车上,从未有过的颓然姿势,可秦琼珠却偏偏能从他那散漫的姿态中,看出一份轻松来。 一种如释重负,再不用挣扎和迷茫的轻松。 秦琼珠忽然就不想再问了。她又笑起来:“原本以为,我会在战后为你收尸。我撺掇你叛变,本就是送你去死,为你收尸是我欠你的。没想到啊,他这个人龌龊,手底下的人也都是中看不中用,你开了城门,竟还能毫发无伤。” 方寸也低低地笑了:“也无须可惜。此去金陵,不定仍有一死。到时候,你虽收不了我的尸,便在得意山庄中为我烧些引路钱罢,也算我们夫妻一场了。” 秦琼珠点点头,定定地看着他:“好,我记着了。方寸,你若活着,以后便走得远远的,离金陵远远的,离顾相城,离你的西疆,都远远的。你若是死了,下辈子记得聪明一点,不要再遇上我这样的人,不要再被别人哄住。” “嗯。”方寸嘴角微微弯起,“要启程了。你回吧。” “是我对不住你。保重,方寸。” 说完最后这句话,秦琼珠没再看囚车中的方寸,转过身钻进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中。那小轿外头跟着六个便服的侍卫监视,秦琼珠如今是被圈禁之人,能来送这一趟,已是太子爷额外开恩了。 天又阴又热,抬着小轿的两个轿夫闷出一头大汗,米百斗拿筲箕端着几碗红糖凉虾与他们擦肩而过,勾得那两个轿夫眼神都直了些。 今日来帮金缕重新收拾杂货铺,久未经营的铺子落了许多灰,墙角屋檐也有不少需要修缮的地方。米百斗最怕热,才将将扫完大堂和后院的地,便出了一身黏糊糊的臭汗,跑出去喝了一碗凉虾才缓过来,又往回给其他人带了几碗。 “先过来歇歇凉。”米百斗把凉虾放到廊下,招呼众人先放下手里的活计。 燕频语和韶光还好,她们两个负责擦洗,活动范围不大。垂杨和李忘贫一起爬上爬下,搬搬抗抗,金缕也同样跑来跑去,俱是汗流浃背。 这会儿坐下来,拿井水擦了把脸,纷纷舒服地叹了口气。 米百斗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小缕啊,这铺子你怎么打算的?还卖杂货么?” 金缕抿抿嘴边的红糖,摇了摇头:“打算修整一下,做个正经营生。不过具体的还没想好。况且小库房里还有去年压的货,总得先出清了再说。” 那还是顾相城戒严之前进的货,后来又是城中管制严格,又是接二连三的出事,金缕这间小铺子几乎没有正经做几天生意。囤来的米面粮油,针线零碎,还有许多没卖出去。 米百斗把扇子朝金缕的方向偏了偏:“要不你跟我一起做买卖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大机灵,爹留下来那几间山货铺子,我怕会败在我手里。你若是同我一起做就好了,爹以前总把你挂在嘴边,说你聪明,学什么都快,比我出息多了。” 燕频语一乐:“你这是打量着把金缕当长工使唤呢?” 米百斗连忙摆手:“瞎说什么呢,真要那样,别说我娘得打死我,爹怕是都得托梦来骂我。小缕是我姐姐,爹留下的东西,有我的就有小缕的。怎么能是长工?是做东家。” 燕频语还想笑话他,金缕哭笑不得地叫了停,正经想了想才对米百斗说:“我既立了门户,总要自己有个营生才撑得起来。百斗,你有什么不会的,慢慢跟舅娘学着就是,我自然也会帮你。你总要独当一面,舅娘的后半辈子还指望着你呢。” 米百斗叫她说得不好意思,只好讷讷地点头。看他这副样子可怜,燕频语也没忍心再打趣他,反而安慰道:“你别丧眉耷眼的嘛。你看我,不也是什么都不会,连烧火都学了好久。如今不也能煮熟一锅饭了?我都能学会,你好歹还从小就看着爹娘做买卖呢,不过是没自己上过手罢了。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金缕跟着笑起来:“放心吧百斗,你尽管去做,有舅娘在,有你姐姐我在,保管舅舅的产业败不了。” 米百斗挠了挠头,把扇子一放:“我去拆门板洗了。”说着便起身跑了,心中仍然有些为自己的无能而怅然。 金缕也没再管他。米百斗本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被米堆堆的惨死催熟,如今已懂事很多了,其余的旁枝末节不必操之过急,总能一日一日想通。 晌午是麦青送来的饭,身后还跟着个晃晃悠悠的江自流,说着要来打下手,实则只为蹭饭,吃完便倒在廊下阴凉通风处睡了过去,任院子里众人忙前忙后吵吵嚷嚷,也没把老乞丐吵醒。 他这场午觉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软塌塌地打了个呵欠,没见着有人送晚饭来,便瞪了徒弟几眼,拍拍屁股又走了。 等把铺子修整好,要出清的货物也都分好类算好了价,金缕这才把众人都送出门。麦青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顾相城也太平起来,金缕便不打算再住在米家,仍旧如同往常住回铺子里。 米百斗和燕频语一边斗着嘴一边走远,韶光满脸无奈地拎着一篮子核桃走在后头,垂杨两只手也各挂了一只包袱,都是杂货铺库房里的东西,金缕装了一些叫她们拿回米家去。 李忘贫走在最后,他习惯从后巷那扇小门出去,那个方向去春深处的荒宅更近。 站在后巷中回过头,金缕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站在院里送他。她身后是一方小小的院子,收拾了一天,还堆着些擦洗后晾干的条凳桌板,有些凌乱。 廊下那一株野生野长的栀子花,整整一个春天都无人照管,竟也活得非常滋润,蹲下去细看,便能发现浓绿的叶片下已然生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 金缕曲 第48节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条巷子,这扇小门,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那时李忘贫刚在她这里吃完生平头一碗茶泡饭,走的时候问她:“若是打仗了,你怕么?” 她回答得很老实:“自然是怕的,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不怕乱的?” 李忘贫还清晰地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神色,记得她回望了一眼自己的院子,自己的铺子,自己的日子,然后沉静地说:“无论如何,我只管尽力做我的老百姓便是。” 一转眼,战火起了又熄,顾相城乱了又平,金缕没能在风波中独善其身,但也终于等到了做回她的小百姓的这一天。 李忘贫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江自流今日来这一趟,旁人只以为他来蹭饭,只有李忘贫在师父的眼神里哭笑不得,知道他是来提醒自己别忘记要事的。 江自流挺喜欢金缕,他催促过李忘贫好几回,让他主动一些,问问金缕日后的打算,问问金缕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回昌仆城去。 在江自流看来,金缕在顾相城中其实没有什么牵挂。舅舅没了,舅娘娶了儿媳妇,自然不会再花许多功夫给一个外甥女。至于亲生爹娘家里,有还不如没有,不提也罢。 这般情形下,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一起走了算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那株栀子还没开花,李忘贫望着门里的金缕,却仿佛有一股栀子香气钻进鼻腔。 金缕说过她喜欢栀子花的香气,浓烈又坦荡,香得不管不顾,轰轰烈烈。 李忘贫笑了笑,说起了另一件事:“太子爷临走前,曾叫我去了一趟,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金陵做一番事业。” 金缕眨了眨眼:“我猜你八成是说,纨绔装得太久,这辈子是做不了什么大事业了。” 李忘贫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意,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没要太子爷赏我的官职和金银,但要了两样旁的东西。”李忘贫缓缓说道,“其一,我求得了太子爷同意,王妃圈禁在得意山庄不得出来,但你可以每月进山庄一趟,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嗯,若是垂杨愿意,也可带着她一起。” 得意山庄里还关着一个秦蛟,准许垂杨前去探望,算是太子爷还秦蛟的救子之恩。 金缕有些惊喜。王妃何碧君虽与她相识不长,但对她多番相助,在金缕心中如师如友。何碧君的后半生已注定无法再得自由,金缕能去陪陪她,自然高兴。 “多谢你了。”金缕谢得很是郑重。 李忘贫偏了偏头:“怎么不问问我其二是什么?” 金缕笑笑没说话。其二或许是李忘贫的私事,她不会主动去问,如果她应该知道,那么李忘贫自会说与她听。 果然,李忘贫没要她回答,自己便说了:“其二,我向太子领了查处群玉山贼道的差事。” 他那大师哥东野望死在露华园中,被太子大军一箭射杀的,东野望的叔叔、群玉山掌门东野道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逃了出去,多番搜寻也没找到人。 不过按照李忘贫对他的了解,就算被通缉必须东躲西藏,他也会偷偷回到群玉山去。此人寡廉鲜耻,贪婪重欲,必然舍不下群玉山里他积藏多年的宝贝。 金缕真心为李忘贫高兴:“恭喜你呀,终于能亲手为自己报仇了。” 李忘贫先是一笑,后又盯着金缕的眼睛,缓缓收起了笑意。 “金缕。”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要走了。” 金缕一愣。 “我要去群玉山,去报仇。我还要回昌仆城,回到李家去,去为我爹敬香,为我娘尽孝。” 母子分离十年,李忘贫甚至不知道娘还能不能认出他这个小儿子。爹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有娘还在等着他。他必须要回去,用尽所有,去弥补这十年痛彻骨髓的分离。 李忘贫直视着金缕的眼睛:“金缕,我要走了。”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会有再见之期。 江自流殷殷催促他赶紧去问的问题,他终于还是不愿意问出口。 昌仆城于李忘贫而言是故乡,有熟悉的土壤和雨水,有牵挂纠缠的家人,故人,和仇人。 于金缕而言,昌仆城却是他乡,没有她走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街巷,没有她爬过无数回的上城梯,没有疼爱她的舅舅和舅娘,没有亲手为她做撑花的燕双双。 没有这间小小的铺子,没有她的家。 凭什么要她去呢?就凭你李忘贫一句轻飘飘的邀请,一腔摸不着的真情?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李忘贫问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心中知道她的答案,但更多的,是李忘贫自认没有资格把她拽到遥远的昌仆城,拽入一个布满迷雾的未来中。 她无须为了谁去忍受陌生的他乡,去体会群玉山的仇恨,去承受李家大宅中早已离心的兄弟纷争。 她为自己挣好了敞敞亮亮的未来,就在她出生和长大的顾相城里,就在这间狭小却舒坦的杂货铺中。 “哪天走?我去送你。”金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李忘贫摇了摇头:“别送我。” 金缕沉默下来。 李忘贫又问:“这铺子,以后究竟会做什么营生呢?” 金缕回头看了看小院子,目光扫过前堂的柜台,扫过廊下的栀子花,扫过她亲手栽下的梅树,扫过李忘贫隔三差五搬过来的荷花、银桂、兰草。 她重新笑起来:“以前我始终没打算好。今日,我好像想好了。” 李忘贫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碰碰她的头发或是眼睛,却又把手掌握紧,背在了身后。 金缕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努力挂着笑脸:“李忘贫,哪天你若是回来顾相城,记得来看看我的新铺子。” 李忘贫重重地答了一声:“好。” 第66章 顾相城如今已是一座繁华的府城了,辖管西疆边防,往东承接着通往楚地、直达金陵的水路和山道。 许多年前,这座城因山险水恶,田少粮少,还是朝廷发配流放犯人的地方。岁月更迭间,上头的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顾相城逐渐开始建码头,开河道,兴夜市,整赋税,又在六王叛乱中得当时太子、当今天子亲临重整,终于是彻底换了面目。 但也有始终未曾改变的。如那湿润多雨的天气,如那数不尽爬不完的梯梯坎坎,如那被山势一分为二的上下两半城。 上半城仍然是府衙所在,权贵富豪居所,灯红酒绿之地。下半城仍然住着平头百姓,风里雨里讨饭吃,只是与父辈祖辈那时相比,多了许多活路,有了更好挣钱的营生。 鲜花铺子便是这几年间在下半城兴起来的营生。 从前,贫苦人家哪有费钱养花养草的,也只有上半城的贵人们,会在他们那能把人走迷路的大宅子中,遍植奇花异草,还得专门请人来伺候着补肥修枝。甚至寒冬腊月的,专门盖个暖房,日日拿炭火不要钱一般烘着,催得大雪里头也能鲜花满园。 几年前,约摸是在新帝登基前后,顾相城官场上下的人都清洗淘换了一波,来了一位从东边沿海那头调过来的知府大人。这位大人来自富庶之地,深谙民生之道,一来便将那些轻贱商户的规矩都改了,尤其是对贫弱的下半城,更是下了大力气,鼓励手中地少粮少的百姓找门路经商致富。 就是在这时候,下半城离主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关门许久的杂货铺,选在一个清朗无云的好天气里,重新拆开了门板。 人们发现,那间原本只有一个小门脸的杂货铺,如今与隔壁打通,合整成了一间阔大的厅堂。除了左侧设着一方柜台外,整间大堂里摆满了一层一层阶梯状的木架子,上头是各色各样怒放的鲜花。 有些是剪下来,搭配着插好了,放在花瓶或精巧的竹篮中的。有些植株小的,仍栽在玲珑的陶盆里,俱是枝叶翠绿,带着满头的花苞,看着便喜人得紧。 门头上的红绸在爆竹声中揭下,有识字的老书生抬头看了,给众人解释:“匾上写的是‘少年时鲜花铺’,约摸是取‘有花堪折直须折’之意。” 来看热闹的没几个人听得懂老书生拽文,只是一边好奇打量,一边嘀嘀咕咕:“这是个什么买卖?看着倒是新鲜。” “那卖花卖草的,谁不是在城外庄子里,种好了专门给上半城送货的。要么就是小丫头提个篮子走街串巷,一串玉兰苞芽卖一文钱,挣个零嘴钱罢了。” “这东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那花都剪下来了,还能活几天呀。弄成这般,能挣着什么银子?”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铺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姑娘家,左手边站着一个气派又利落的妇人,瞧着是她家长辈;右手边的两个似是一对小夫妻模样,后生年轻挺拔,小夫人亦是花容月貌。 下半城的老住户有些认得脸的,恍然大悟道:“那不是八石巷米老爷家的麦夫人和小少爷么?” 有人附和:“是他家,那打头的也是米老爷的外甥女嘞,原先就在这里开杂货铺的。” 开过杂货铺的小金掌柜,面上挂着笑意,朗声道:“诸位街坊,今日是我家少年时鲜花铺开业的好日子,特准备了一些小礼酬谢大家。今日到场的,每户皆可在铺子里领取一张号牌,凭此号牌,一月之内,可在我店中免费领取鲜花三次。” 众人闻言,顿时顾不得议论这买卖如何能挣钱了。有便宜谁不想占,因此不论是不是喜爱花草的,都挤上前去登了记,拎了一束拿草绳扎好的鲜花回去。 就算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家中总也有老娘媳妇、姐妹闺女,花花草草的摆在屋中,也能哄她们高兴。更何况,这铺子里的鲜花是真养得好,浓香带露,比家中小丫头们路边扯的野花赏心悦目多了。 然而做买卖,总不能就指着这些凑热闹送便宜的手段,尽管附近人家几乎都来领了牌子,却还是没几个人看好这奇奇怪怪的鲜花铺子。 等一月之期过去,免费的魌头没了,还能有什么人上门? 谁承想,这位女掌柜看着年纪轻轻,却着实有些脑子。她那号牌说是一月之内可以来领三回,发的花束又有开放的,又有带苞的,恰好是头一回领回去的花差不多谢尽了,便能来领下一束。这一个月里,这些人家中日日花香盈鼻,等用完了免费的次数,家中女眷都习惯了桌上摆着那一束鲜花了。 习惯是最好的买卖。且这鲜花与往常富贵人家的花草生意不同,无需专门精细的伺候,价格又不贵,如今下半城日子好起来,十天半月的费几文钱买束花,大多数人家都供得起。 少年时鲜花铺的生意,就这样做了起来,虽是小本买卖,却也客流稳固,日日宾客盈门,连上半城的夫人小姐们有时也爱来此处逛逛,不为别的,单是那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的铺子,便值得一观。 甚至还有人看见知府大人的夫人,也带着家中女眷来光顾过。 如此一晃眼,那铺子开了已有六年了。自然有人眼红过,也学着金掌柜开鲜花铺。可一打听才知道,这铺子看着简单,价格又定得低廉,好像成本也不高似的,实际上却另有乾坤。 那金掌柜原是米老爷的外甥女,从前米老爷还在世的时候,在城外置了些田产庄子。米老爷走后,城中的铺子由儿子接手经营,他的遗孀麦夫人便做主,把那庄子给了金掌柜打理。 这金掌柜胆子也是真大,据说是寻了一个瘸腿的老花农来,从前也是种好了花树卖去上半城的,只是年纪大了,一个人做不动活,又在六王之乱中丢了儿子,差点就活不下去。金掌柜寻到他,便请他去了庄子上,又雇了附近农闲的村民,把那庄子重新操持成了花圃。 庄子里的大头,仍然是上半城的生意。他们或是养好了花木移栽到贵人们的宅子中去,或是接了贵人的订单,专门去搜寻奇花异草来栽种。剩下的才供给这鲜花铺子,卖些长得快开得好的花草,左右在田里也是凋零,这般剪下来零卖,积少成多,又是另一笔不小的进项。 那些想跟金掌柜抢生意的,一时之间还真难弄出那样大一个花圃来,没有源源不断的货源,怎么跟人家比?倒是有些家大业大的,能砸钱照着建一个,可真有这么大手笔的,也不大看得上鲜花铺子那几文钱一笔的买卖了。 是以六年过去,顾相城里上上下下,说起鲜花铺,仍然只有金掌柜的少年时这么一家。 李忘贫坐在驴车后头,一条腿翘在车板上,另一条腿晃晃悠悠地耷拉在车外。他听那拉车的汉子满心羡慕地继续说:“公子是没见着哟,那庄子又大又好,就在我们村子那头,上百亩地,拾掇得好是齐整,一年四季都是香喷喷的,把我们整个村子都熏香了。我那婆娘和我妹妹,如今都在里头做工,每日里就是看看花剪剪枝,轻省得跟个小姐似的,挣的银子还不比我成日里拉车搬货的少!” 李忘贫嘴角含笑,接了句嘴:“那位金掌柜,倒是你们村子的福星。” 拉车的汉子想着家中妻子和妹妹的好日子好收入,原本还有些眼酸,一听这话,顿时又自豪起来:“那可不是嘛,村里的妇人姑娘,个个都把金掌柜当活菩萨一般。她那庄子里头,只要踏实干活,就没有亏待的,一个姑娘家便能挣够家中几口人的吃食。这可不是福星下凡来了?旁边村子里头,不知多少眼红我们村运道好的。” 说话间,驴车顺着山道拐过一个弯,车夫咧开嘴,指着山道下一处河谷的位置对李忘贫说:“公子瞧着没有,我们村就在那个河湾里头。可惜这里叫山挡住了,看不见金掌柜的庄子。” 李忘贫的视线也投向河湾中,柔柔的,沉沉的。他问:“不知那金掌柜今日在不在庄子上?” 车夫空出一只手摆了摆:“怕是不在的。我婆娘跟我说过,金掌柜算账厉害,种花不行,只是隔几日会去庄上看看,平日都在城中看铺子呢。那庄子上管事的是她家的舅娘,还带着儿媳。婆媳两个就住在庄上,说是村里头好养身子。” 李忘贫点点头,没再接着打听了。半下午时分,驴车终于颠簸着走到了顾相城门口。城里多梯坎,送客的车马一般都只送到城门,不会再往里走。李忘贫手一撑跳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递过去,倒把那车夫吓了一大跳。 “这么多!公子莫不是记错了价?我们乡里头人说话算话,先前讲好多少就是多少,可不能多拿你的银子。” 李忘贫拍拍那汉子的肩膀:“是我谢过大哥给我说了一路的故事,便拿去买碗茶水润润喉罢。” 没等车夫再推却,李忘贫已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一别六年的顾相城中。 下半城比六年前更热闹了。街边新开了许多铺子。裁缝街那头原先有个豆腐作坊,如今竟重新修整过,盖了一座学堂,正传出一阵“子不教、父之过”的童声。路过一家不大的面馆,李忘贫往里瞥了一眼,认出东家是曾经挑着担子在街头卖馄饨的王大伯。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李忘贫一眼便看见了那间少年时鲜花铺。 它嵌在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头的青石板巷子里头,周围都是顾相城里随处可见的、油润的木房子,或住着人家,或经营着门脸。 唯有它一家,大大敞开的厅堂,铺满了怒放的鲜花,粉的白的黄的绿的,香喷喷,坦荡荡。 不时有路过的女人家停下脚步,进去逛上一圈,带着一束花出来。 金缕曲 第49节 李忘贫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在他的角度,柜台刚好被挡住,瞧不见那后面站着什么人。 他又看见一个绑着两条红绳的小丫头从铺子里跑出来,眼睛圆溜溜,身子圆滚滚,像是做了什么得意的坏事一般,笑眯眯地往这头跑来。 李忘贫就站在巷子口的拐角处,小丫头正跑得欢实,一拐弯便撞到了他腿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李忘贫低头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 “明明!”有人似是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小丫头闻声一缩脖子,心虚地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襟上染得乱七八糟的花汁草叶。 “明明别跑了,先回来洗手!” 那人终于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正挂着一脸笑,往巷子这边抬头看。 李忘贫也抬起了头。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叫明明的小丫头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的金缕,两条短腿一倒腾,就想绕过李忘贫继续溜。幸好李忘贫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捞起来挂在手臂上。 明明惊呆了,竟愣着没有喊叫出来。 李忘贫人高腿长,明明跑了好些步的一段路,他三下两下便跨了过去,把孩子往还在愣神的金缕身边一放。 “哎哟!”明明这时才叫唤了一声,回过神来站稳了,圆滚滚的肚皮一挺,发脾气道:“你是谁呀!” 李忘贫眉梢一挑,低着头反问她:“你又是谁?” 明明叉着腰,也没顾上刚才玩了一手的花汁,这么一叉,衣裳更不能看了。她怒气冲冲地仰着脖子望着李忘贫:“我是明明呀!你怎么能把我挂起来走呢?姑姑说了,我是小宝贝,不能让人欺负我,挂我也不行!” 一通质问,问完了还扭头看向金缕,浑然忘了方才捣乱还溜出去的事情,撒娇道:“对吧姑姑?” 姑姑……李忘贫终于想起来,这丫头到底哪里眼熟了。 她长得圆乎乎的十分可爱,仔细看,眉眼间很像金缕的舅舅米堆堆。 既然管金缕叫姑姑,想来她便是米百斗的女儿,米堆堆的孙女。 李忘贫敷衍道:“行吧,我不该挂你,是我的错。” 明明又愣住了。正吵架呢,他认错这么快,接下来该说什么好? 金缕瞥了明明一眼,小丫头努了努嘴,不情不愿地把肚皮往回收了收:“那好吧。没关系。” 金缕拍拍她的头:“去后院洗手,等姑姑关了店再给你洗澡换衣裳。这样子回家,看你娘说不说你。” 明明顿时气势全无,委屈巴拉地垂着头往后院去,还自以为别人听不见,一边走一边嘟囔着:“那我去找奶奶住,奶奶才不说我。” 李忘贫看着好笑,等小丫头进了后院才问:“米百斗的女儿?” 金缕点了点头:“四岁多了,不知随了谁,野得很。” 一问一答,却又没话说了似的。隔着六年的光阴,曾经那一段躲在后院吃茶泡饭的日子,好像已经太遥远了。 人还是从前一样的人,还不是很老,没有添许多皱纹,没有长出白发,可又都不是从前的人了。 “你……”李忘贫刚想开口打破沉默,两个女客进门,又将金缕唤去招呼。 李忘贫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金缕点头同意,他便抬脚去了后院等着。 后院比从前大多了,隔壁那处同样格局的宅子应是被买了下来,一起打通,前头做买卖,后头重新修葺过,盖了厨房,账房,还有三间卧室。 一切都与从前不一样了。 然而李忘贫一眼便看见了一株栀子花。 它仍然在廊下原处生长着,枝干粗了许多,也长高了,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一树浓密的绿叶。 当初这院子里还有他送来的其他花草,不过想想金缕养花的手艺,应是都没养活。 那时他还承诺过,不会养没关系,等花开过了,便再给她送新的来。 可已有六年,没有送过。 李忘贫轻轻在栀子旁蹲下,抚着它的叶片。 在厨房洗干净手的明明又跑出来,一眼看见他这样子,以为有什么宝贝,也撅着屁股跑过来蹲下,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气呼呼道:“什么都没有嘛。” 李忘贫心情不错,笑咪咪的:“那是你看不出来。” 明明气性大,哼了一声便跑开不理他了。没过一会儿,她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不服气似的追问:“你到底是谁呀?” 李忘贫这才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腿脚,不客气地找了张躺椅倒下,两手枕在脑后,闲闲地跟明明搭话:“我是你姑姑的朋友。你爹爹和娘亲,我也认识。” 明明咬了一口手里的大麻花,疑惑道:“可我不认识你呀。” “因为我很久没回来了,你没有见过我。” 明明起了好奇心,扒在躺椅边上,手中的麻花渣滓掉得李忘贫满身都是,李忘贫拍都拍不赢。 小丫头却根本不管,自顾自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李忘贫躺着,怎么也躲不开麻花渣滓,只好无奈地坐起来,叹口气道:“我有旁的事要做。” 明明还要问,李忘贫吓唬她:“吃个麻花掉一地,我跟你姑姑说去,叫你娘来看看。” 明明大怒,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厨房跑了。李忘贫总算是得了清净,垂下头看着身上星星点点的油渍,十分嫌弃。 金缕关了店门进来时,正好看见他这个表情,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他还是那个嫌弃铺子里板凳不好坐、老荫茶不好喝的纨绔道士。 “明明弄的?” 李忘贫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屋里有几件百斗的衣裳,不过有些年头了,你先换上吧,这件脱下来洗洗。”之前后院拆修,米百斗在这里帮忙监工,住过一阵子,留了些衣裳物品在这,后来也一直没拿走。 换下衣裳出来,金缕接过便寻了只木盆,倒水搓洗起来。 李忘贫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盆里的水。 金缕嫌弃他:“怎么跟明明一样的,你都多大了?” “二十七了。”李忘贫笑着答了一句,“金缕,我们认识七年了。” 相识七年,分别六年。 两人隔着一只木盆对望着,都有些眼热,又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好似六年不见的空白,骤然在这一笑中缩短了许多。 “你要做的事,都办好了么?” “办好了。抓了东野成,烧了群玉山,让山上那些被骗出家的人分了他的财宝。回了家,给我爹上了坟。哥哥们亲近不了,我就守在我娘眼前,给她送了终。” 短短几句话,就说完了他这六年的时光。 金缕不是完全没有他的消息。几年前听说西边的群玉山被一把火烧光时,就猜到是李忘贫的手笔。只是,两人一直没有通过信。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既然不能一起走,既然无法肯定什么时候能再见,便也不要再牵挂联络,给彼此许下什么缥缈的承诺。 若有朝一日再会,还有缘分,那是人生之幸;若是已然无缘,那便随缘。 李忘贫有心想问还有没有缘,可又紧张得问不出口。 厨房里传来挪动板凳的声音,金缕头也没回:“明明,不许偷偷拿糖吃!你今日已经吃了三块了。” 明明的腔调拖得老长,隔着一扇窗都能听出来不情不愿:“哦……” 李忘贫摇头笑道:“我看米百斗也没这般皮,她莫不是随了燕频语吧?” 金缕拧干了衣裳晾在竹竿上,闻言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怪异:“明明是百斗和韶光的女儿。” “啊?”李忘贫这回是真惊讶了。 金缕看他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有些好笑:“说来话长。” 李忘贫却隔着竹竿往前凑了一步。 刚洗好的湿衣裳,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敲出动听的声音。 在那声音中,李忘贫的心跳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急促。 他咽了口唾沫,轻声问:“既是说来话长,金掌柜,日后可以慢慢说给我听么?” 金缕看着他,看着看着便弯起眼睛。 她笑着说:“好呀,小道长。” 第67章 眼看快要过中秋了,顾相城的天仍然热得吓人。 连出门的人都少了许多,大都在街头巷尾找个荫处躲着,摇着蒲扇歇凉。 这么热的天,米百斗恨不得连铺子里都不去,偏偏他女儿却一门心思要往日头底下跑。 明明生得跟她祖父一般白白胖胖,其实很容易出汗,大热天从早到晚要换好几回衣裳。奈何小丫头性子太皮,宁愿汗流浃背也要出门撒野。 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跟她爹不像,跟她娘也不像。 她娘是韶光,跟着燕频语一同长大,从前是燕频语的贴身丫鬟,在曾经的高门燕府中学足了规矩。又因为仆人的身份,要说燕频语小时候偶尔还能耍些顽皮,韶光却是从没有过捣蛋的权利。 因此她对着明明这混不吝的性子,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好说歹说地耐心教了许久,毫无成效,终于一朝爆发,从轻声细语的温柔娘亲发展成了令明明闻风丧胆的家法执行人。 要说明明此人,在家几乎是横着走的。奶奶宠她,爹爹纵她,大娘亲她,姑姑爱她,小姨虽然不爱说话,却也肯挽起袖子帮她掏掏鸟窝,送她上房揭瓦。 唯一的克星就是亲娘韶光。 刚吃完饭,正是要躲日头睡午觉的时候,韶光洗个手回屋,又不见了明明的人影。米百斗一边切着甜瓜一边乐呵呵地劝她:“你就别管她了,关又关不住,到头来还是气自己。” 韶光白了他一眼:“中了暑气算谁的?到时候不肯喝药,谁来哄?” “我来,我来。”米百斗把切好的瓜往韶光跟前一递。 韶光本就没什么脾气,也就是在明明面前才时常被逼得跳脚。此时米百斗小意讨好,她自然也生不起气来。只是到底不放心,喝了口茶水,还是拎着鸡毛掸子满大街找人去了。 熟门熟路,先往鲜花铺去。明明跟金缕亲热,只要人在城中,多半时间都会跑过去祸害姑姑。至于不在城中的时候,那便是在城外庄子上,祸害范围更大,上百亩地都叫她滚了个遍。 可今日她却不在此处。金缕见韶光出了一头汗,忙拧了湿帕子给她擦一擦。 “上午倒是来了一趟,叫李忘贫扛着去码头上买鱼干喂野猫来着。到午饭的时候就又跑回去了呀。” “这是又野到哪儿去了!”韶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金缕曲 第50节 金缕给她倒了一碗凉茶:“你也别急,明明丢不了。” 韶光顿时更愁了:“是丢不了,她那性子,人贩子都怕。” 金缕大笑起来。韶光委委屈屈的,歇了一会儿,又顶着日头出去找女儿了。 谁想这日不同寻常,韶光从午后一直转到日头偏西,把城里那些个野猫窝摸鱼湾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明明的影子。 这下她是真急了,鸡毛掸子都落在顾江边上忘了捡,匆匆赶回家,正想招呼米百斗去喊铺子里的小子们一起找,就见巷子外头远远走过来一个人影,踏着落日余晖,身形挺拔步子利落,十分赏心悦目,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有肩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大胖丫头。 米明明坐得高高的,晃着一条肥嘟嘟的胳膊,十分开心地冲韶光挥手:“娘!娘!” 韶光脸黑得不行。 垂杨步子一顿,压低了声音跟肩上的明明说:“你娘要发火。” 明明这时也反应过来了,立刻放下了挥舞的手臂,紧紧抱住垂杨的脑袋,大有死也不放手的架势:“小姨你可别跑,你要救明明呀。” 垂杨头皮都快被她扯下来了,想跑也跑不了。闻言只好一步拆成三步,慢慢挪到韶光面前,不等韶光双手叉到腰上,便迅速交待:“在得意山庄门口捡到的。带进去了。没闯大祸。” 明明如遭雷劈:“小姨你就不能骗骗我娘吗!” 垂杨本想摇头,但脑袋被明明抱得死紧根本摇不动,只好张口:“不能。” 韶光冷冷一笑:“你小姨跟我睡一张床长大的交情,当她是你那些玩泥巴的同伙呢?还想让她骗我。下来!” 明明瘪着嘴,垂死挣扎:“娘不能打我,马上要中秋了,奶奶和大娘要回来的。奶奶和大娘回来一看见我挨打了,又要抱在一起哭了!” “说得是,说得是。”米百斗刚从家门里冒个头出来便听见这番肺腑之言,下意识一边点头应和,一边伸手要把女儿从垂杨肩上抱下来。 明明一见她爹,总算放开了垂杨的脑袋,笑嘻嘻朝着米百斗扑过去,那十分结实的体格,扑得米百斗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韶光默默看着他们两个父慈女孝,只有垂杨似有所觉,悄然往后闪了两步。果不其然,明明双脚刚落了地,韶光便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她脖颈后的衣领子。 “给我进来!”韶光抬脚便往院中走,明明被拖得倒退着步子,丧眉搭眼的,还试图伸手向米百斗求救。 米百斗也伸出一只手意思意思,没碰到女儿的半片衣角,便泪眼汪汪地垂了下来:“明明不怕啊,你娘不会打死你的。” 明明被她娘摁在爷爷的牌位前罚跪。韶光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贤惠温柔的大丫头了,她心狠眼亮,知道怎么往人痛处戳,明明跪着,她便搬了张桌子在旁边坐着,还叫来米百斗和垂杨,当着明明的面好生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晚饭。 把明明馋得,恨不能求爷爷从牌位里钻出来把自己带走算了。 吃完饭,喝了茶,韶光这才慢条斯理开始数落:“顾相城里是不够你野了是吧,敢往得意山庄去?那禁军的刀是别着好玩的?你要是嫌脑袋长在脖子上痒得慌,也莫去麻烦人家禁军,你娘我明天就去猪市坝借把杀猪刀来。” 明明不服气:“小姨每个月都去!” 垂杨老老实实:“我有恩旨。” “你小姨有恩旨!听见没!”韶光一拍桌子,米百斗赶紧把颤着盖儿的茶盏端了起来,“你有吗?啊?那地方是你能进的吗?” 垂杨想了想,再次老老实实地补充了一句:“都熟了,我带她进去,禁军没拦。” 明明忍不住弯起眼睛,嘿嘿直笑。 韶光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垂杨:“你先别说话。” 垂杨闭紧了嘴。 此案最终以明明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判结。跪完了,她爹给她抱起来吃饭,她娘烧了热水给她洗澡,小姨拿着药膏坐在床头,把她抱在怀里,揉着膝盖上药。 韶光唉声叹气:“明明啊,你让娘省点心吧,那得意山庄,以后都不去了,啊?” 明明自觉惩罚已经结束,自己又是一个浴火重生的明明了,一边在小姨揉药的手法中龇牙咧嘴,一边浑不在意道:“矮个叔叔挺喜欢我的呀,为什么不去了?他一个人住在里头多没劲呀,我还能陪他练拳。” 矮个叔叔……韶光看向垂杨,垂杨点点头:“秦蛟。” 说到他,明明又兴奋起来:“矮个叔叔练拳还没我厉害呢!小姨教我们的拳谱,他一遍没打完就打不动了。” 垂杨又跟韶光解释:“被明明气的。” 因为明明一边练拳一边劝人家:“矮个叔叔,你要认真学拳呀,我小姨说了,学拳好,学拳快长快高。” 秦蛟气得一甩袖子就进屋了。 明明絮絮叨叨到半夜,韶光愣是没松口,最后她说累了,自己睡了过去。韶光没走,坐在床边又察看了一番女儿的膝盖,手中慢悠悠给她打着扇子。 垂杨就着一盏烛火,在一旁擦剑。 韶光放轻了声音问她:“他还好么?” 垂杨的眉头轻轻一皱:“看起来,不大好。” 秦蛟在襁褓之中便中了毒,注定长不大不说,寿数本也不会长久。自被圈禁之后,何碧君找了许多医书膳谱,费尽心思给他调养,作用仍是微乎其微。如今这几年,已露衰败之象。 韶光叹了口气,半晌没言语。 “后日我去接夫人和小姐。”垂杨擦完了剑又说道。 想到小姐,韶光脸上露出笑意:“明明怕是又会缠着你带她,你可别心软。” “若不带她,小姐要闹。”垂杨走到帐子边,附身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 “小姐的性子都被明明带野了。”韶光摇摇头。 垂杨有些莫名其妙:“小姐小时候,就很野。” 也就是燕家老祖母去世之后,燕频语才被燕夫人关在屋中学琴棋书画,生生关成的大家闺秀。在那之前,燕频语也不是个老实孩子。 若非如此,她当年也干不出翻墙跟金缕私会的事。 是以垂杨很奇怪,韶光像是忘了燕频语当年壮举一般,每每燕频语和明明凑到一起惹是生非,总觉得是明明把燕频语带坏了。 垂杨一锤定音:“明明像小姐。” 说明明随了燕频语,韶光心中又欢喜又犯愁:“你说她怎么不随了小姐知书达理呢?” 垂杨不想说话了。小姐知书达理,那又不是自愿的。何况,现在没了燕家,小姐成日跟着麦青住在城外庄子上,挽起袖子施肥剪枝的,哪里还有什么知书达理的千金样子? 垂杨心里明白,但垂杨不说。韶光从小就一根筋,她坚信燕频语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什么词好听,什么词就是用来形容小姐的。 想当初,韶光明明和米百斗看对了眼芳心暗许,也明知道小姐和米百斗是一对分床睡的假夫妻,还愣是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总觉得自己觊觎小姐的夫婿,是造了大孽,生生自己煎熬着,人都熬瘦了几大圈。 后来还是米百斗自己关起门来,跟燕频语坦诚心事,直言想要娶韶光为妻。韶光恨不能以死谢罪,燕频语却大喜过望,米百斗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能将韶光托付给他自然是放心得很,随即不顾韶光纠结挣扎,扑腾着翅膀一般快活地跑去找了麦青。 也不知她究竟与麦青说了什么,那房门关了一夜,第二天开门出来,麦青便做主,让燕频语与米百斗写下和离书,另备庚帖,娶韶光进门。 韶光当时吓得要一头撞死,她抢了小姐的夫婿已是万死难赎,让她进门做妾都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何还能登堂入室,让小姐做了下堂妇? 燕频语心知,韶光规矩了半辈子,燕家当年教导下人的那些教条都死死烙在她脑子里,跟她说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先摁着头皮逼她一把,等以后日子过起来了,再徐徐图之。 因此燕频语哀哀戚戚的,抹着眼泪跟韶光说:“韶光啊,我与百斗成亲之前便许了诺言,他一旦有了心爱之人,我绝不阻拦挡路。如今你若为了保住我的脸面坚持不允,我便只好出门去,把我胁迫百斗假成亲的前后因由都说出来,也好还百斗一个自由身。” 都说出来,那便不只是假成亲,还有小姐曾对金缕生过的那些心思,都得曝露在日光下。 若是男子也就罢了,燕频语是女子,这样的事说出来,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何况金缕并不知道这些,若是她知道了,燕频语后半生,还能有与她谈天说笑的机会么? 韶光别无他法,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哭得隔壁床的垂杨也熬出一对黑眼圈,索性爬起来把韶光的被子一掀,罕见地怒道:“小姐不在乎。你嫁人,都高兴。你做妾,都不高兴。” 韶光终于是同意了。喜事没有大办,亲朋好友一同坐了几桌,米家的少夫人便从燕频语变成了燕韶光。第二年,明明出生,还是燕频语给取的大名,叫做米春和。 小字明明,是米百斗想的。他说春和景明,不负韶光。 往事如烟,一转眼,明明已经这么大了,不似韶光柔情似水,不像米百斗老实和气,偏偏跟燕频语小时候如出一辙。 垂杨心想,焉知不是上天有意呢? 她躺在床上胡乱回想着,渐渐沉睡过去。梦中,她架着马车出城,去接麦青和燕频语回来过节,刚到庄子上,明明便跑去地里玩泥巴了。 走的时候,明明浑身脏兮兮的,捧着一颗果子,说是地里挖出来的宝贝,能让矮个叔叔长高。 垂杨在梦里笑了,把那颗果子小心地藏进了怀中。 第68章 金得来没能赶上儿子金绦的葬礼。 他是因“造谣六王”这种朦胧不清的罪名被关进大牢的,六王事败后,接手顾相城的官员忙着先处理大案要案,一时都没顾上金得来这般的小事情小人物。 很不幸的是,他儿子金绦所犯,便属于大案要案中的一桩。持刀杀人,还是外甥杀舅,众目睽睽之下被抓的,且后来他被胸口的刀伤日日夜夜折磨,早就不堪忍受,一提审便什么都招得干干净净,以图能早日判决。 招供得痛快,倒不是因为金绦存有死志。他心中始终想着家里会有人来打点,最多不过是要流放,好歹能让他出了这牢门,寻个大夫来看看胸口的伤。 他那二姐金缕是真的心黑手狠啊,一刀下去,不知练了多久才能那般刁钻,不致命却疼得要人命,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捂着胸口哀嚎,没有一夜能在那种绞痛中踏实入睡。 可惜金绦的算盘落了空,新皇登基,没有搞什么大赦天下,反而严明刑律,誓要一举清除先帝和六王父子两个留下的种种祸端。如此一来,证据确凿的金绦杀人案,当堂被判了斩首示众。 金绦到死的那一刻,胸膛上的刀口也没等来大夫看看。说来也荒唐,得亏有那无时无刻绞痛不息的折磨,以至于刽子手大刀落下时,金绦都觉得应当不会比胸口更痛。 倒是死得有几分轻松。 刑场一同斩首的有好几个重刑犯,一片惊惧交加、屎尿横流中,属金绦走得最体面,也最寂寞。只因旁人多少有亲属在台下哭着守着,金绦却孤身一人。 他的娘亲米山山没来,还在家里疯着,都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这回事。 他的爹还在牢里,连六王已死的消息都没人告诉他。 最后只有他的大姐金丝,在行刑后才匆匆赶来,卖了两支钗,寻了几个殓尸人,把砍掉的头颅收拾收拾缝上,一口薄棺一装,便抬出城门落了葬。 等金得来终于走出牢门时,已至深秋,他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儿子,捧在手心中珍爱着长大的继承人,早已化作一拢恨血孤坟。 金得来大病了一场,金丝不得已,把先前嫁妆里那点私房能卖的都卖了,才勉强凑齐了爹娘这一病一疯的药钱。 好在得月楼的封条总算是撕了,先前拿了得月楼干股的那个县令不知死在哪里,得月楼仍然是金家的产业,只可惜一番折腾,再不复当初热闹。 而金得来这个大东家,娘子疯了儿子死了,自己也去了半条命,根本提不起心气来经营。 因此虽撤了封条,得月楼却仍然日日关着门。一座曾经宾客盈门的酒楼一旦失了人气,便衰朽得格外的快,大街上从那门口走过的路人时常纳闷——似乎前两日还没这么破败呀? 躺在家中哭天抹泪地为儿子伤怀,直到把大女儿金丝的嫁妆都耗空之后,金得来总算是下了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秋寒风一过,两条裤腿挂在他身上仿佛能晃出声响。 他揣着钥匙去得月楼走了一遭,门上的大锁几乎已经生锈,使大劲拧了半天才开。厅堂中一片狼藉,当初六王的人来封酒楼时,有不少顺手牵羊的,尤其楼上包房里,稍微值钱的摆件器物,几乎都没留下什么。 金得来扶起一张倒在地上、已然挂了蛛网的椅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得月楼中坐了半晌。直到天擦黑了,他才又站起身出来,锁了门径直去牙行,托人把得月楼售出去。 值钱物件没了,跑堂的,洒扫的,做菜的人都没了,连厨房的铁锅铁勺都没剩下几只。重启一座酒楼耗费太大,此时的金得来,除非把安然巷的金宅也卖了,否则绝凑不够这一笔钱。 他不想卖金宅。与得月楼比起来,金宅才更是他金得来在上半城站稳了脚跟的证明。 金宅在,他就仍然在上半城有家,有根,有体面。等把得月楼卖出去,好歹手里还能捏一大笔银子,还能做些旁的营生,东山再起。 可是,可是东山再起又如何呢?起了东山,又留给谁呢? 金缕曲 第51节 他已过不惑之年,眼看马上该成家立业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就算再纳个年轻女子进门生一个,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守着他长大。 金得来刚刚才重燃起的一点雄心,思及儿子,再度悲从中来,眼中浊泪浑似抹不干净一般,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楚。 等他扶着墙一路回到家中,又是冷锅冷灶,妻子米山山抱着一把剪刀满园子乱跑,吓得金丝千方百计地跟在她身后哄着劝着。下人都跑光了,没人来给金得来这个老爷做上一碗热饭,烧上一口热汤。 这一夜,直等到金丝把米山山劝好了,哄睡着了,才终于腾出手来,挽起袖子烧火做饭。父女两个就着一盏要灭不灭的油灯,默不作声地各吃了半碗酸萝卜下的素面。 金丝的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从小也算是娇生惯养,自记事起便没做过什么粗重活计。金得来和米山山夫妻两个,俱是下半城的苦出身,生生白手起家,养出那般一个十指未沾阳春水的娇俏女儿,心中不知为此自豪过多少回。 可此时金得来抬眼看去,在那油灯昏蒙蒙的光线下,也能看清金丝手上新新旧旧的疤痕和茧子。菜刀划伤的,油星溅到的,洗衣裳的冷水把那曾经削葱般的手指头泡得关节突兀,做不完的琐碎家务在那曾经不染尘埃的指甲缝里留下了洗不干净的黑泥。 这样的手,金得来最熟悉不过。他的祖母,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在下半城的那些邻居家的妇人——穷人家的女人,都有这样一双手。 金得来的大女儿,他的掌上明珠,体体面面地活了二十年,终于还是沦落到了这样一双手上。 仿佛金得来这些年的奋斗经营,春风得意,都是一场虚妄,一场幻梦。 “丝丝,苦了你了。”金得来捂住脸,又哭起来。 金丝却只是顿了一顿,什么都没说。她神色自若地吃完了碗里的面。她没什么厨艺,这面除了酸萝卜的咸和酸,什么滋味都没有。 吃完了,金丝把两只空碗叠起来,淡淡地对还在抹泪的父亲说:“药我一会儿煎好了送到你屋里。” 说完,她便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两罐药都还没有煎,娘弄脏的衣裳还没有洗,她没有空坐在这里扮演一个乖女儿,劝父亲不要哭了。 她也不想劝。 这个家,是因为金绦败的。而金绦,是被爹和娘,包括她这个大姐,一起沤烂的。 谁也没资格怨谁,谁也没资格劝谁。 就这么将就着过吧,能过多久算多久。 然而,金丝没想到这种日子会结束得那么快。 金得来把得月楼卖出去后没多久,便收拾齐整,拿银子置办了新衣裳,请了媒人上门。 金丝初时以为他是想纳妾,心中不屑,却也没多嘴置喙父亲的私事。没想到那媒人来了才晓得,是金得来要再给金丝找个夫婿。 “我女儿样貌没得说,人也年轻。如今我中年丧子,只余下这么个女儿,自是想要留着她支撑门户,是以,能招婿是最好的。我也不拘什么,只要人年轻力壮,品性踏实便好。” 金得来这番话一说完,那姓刘的媒婆便放下茶盏,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哎呀,金老爷,你家的女儿品貌自是没得说的。可这和离妇不好再婚配,大家心中也都有数。何况……” 何况,你女儿跟六王那点事,可是你和你儿子亲口宣扬得满顾相城皆知的。 这话刘媒婆没直接说出口,只是眼中神色,足以叫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了。 金丝只觉得又荒唐又难堪。 金得来却仿佛没丢过这个人一般,只轻轻咳嗽一声便继续道:“流言蜚语有什么好怕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嘛。这也才看得出刘媒婆你的本事来。” 刘媒婆十分为难:“金老爷,我纵然有月老亲传的本事,此事也难办呀。你也知道,天下男儿愿意上门的本就不多,何况你们金家如今又……若是早个一年半载的,或许还好说。这会嘛,金老爷你若执意招婿,怕是招不到什么年轻力壮,能跟大姑娘匹配的好儿郎的。” 开玩笑,做上门女婿图什么?要么图家产,要么图美色。这金家大姑娘美色虽有,却是个声名狼藉的和离妇。更何况,她那点风月事牵扯的还是被砍了脑袋的六王,纵使没名没分,六王的罪行按理连坐不到她头上,但哪个好人家的男儿会愿意冒这种风险呢? 至于家产,那得月楼都卖了,金家还剩多少家底都难说。 金得来自以为“年轻力壮、品性踏实”是什么容易的条件不成?有这样的,自己如何不能拼出一份前程,何苦要入赘到你这金家来。 真要招赘,也只能招些歪瓜裂枣罢了。 刘媒婆话说得不怎么客气,金家如今败落,她走这一趟也没多少油水,是以没什么顾忌,有话都直说了。 金得来脸上讪讪,也拿不出话来反驳。他只好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难做。刘媒婆,你看这样如何?你仍放出我金家招婿的消息去,若是实在招不到,那便嫁女也可。不瞒你说,我金家嫁女,嫁妆从不吝啬,外头都可打听得。只一个条件,日后生养的子嗣,须留一子冠我金家的姓,承我金家的香火。” 刘媒婆动了动眉毛,张口便想再讽刺两句。你金家姑娘如今什么名声自己不知道么?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想要生了孩子随母姓。 可她眼光一错,看见坐在一旁全程一言未发的金丝,好好一个姑娘家,如今叫磋磨得形销骨立,满脸灰败之色。 刘媒婆忽然就不忍心把那句“能嫁出去做个妾都是好的”说出口了。 虽然也不耻金丝跟六王鬼混的那些传闻,可刘媒婆同为女人,又是做这姻缘一行的,妇人家隐私事见得多了,虽对这世道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一清二楚,却也不见得真会鄙夷那些毁了名声、在婚嫁上不受待见的女子。 心中生出不忍,刘媒婆咽下了难听的话,跟金得来敷衍两句说一定打听着,便起身告辞了。金得来却把她的话当了真,临走时还包了一包铜板塞到她手里。 刘媒婆掂着那包铜板,又看了一眼仍在原处坐着不动的金丝,心下愈发觉得那姑娘可怜了。这做爹的,哪怕问一声女儿的心思呢? 而身为女儿的金丝,究竟是个心思? 从前,一家人还住在下半城的时候,金丝的心思是嫁个上半城的翩翩郎君。 后来,她终于成了上半城的上等人,却又被嫁去了比下半城还不如的城郊。 那时她的心思是,摆脱掉这狗屁的、跟她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的救命之恩,摆脱只知道下地挑粪的胡家人。 再后来,她的心思大到天上去了,大到她自不量力,自作聪明,做了六王的情人。她放下廉耻,抛弃尊严,自以为胜券在握清醒透彻,能凭着一段露水姻缘达成自己摆脱胡家、回到城里继续做大小姐的美梦。 她短暂地成功了,然后又迅速地溃败,一败涂地,败得再也爬不起来。 败到她在胡家时千方百计想要回来、想要倚靠的金家,都坍塌成一片废墟。 当一切不可挽回地走到如今,金丝甚至不知该去埋怨谁,憎恨谁。因为若一定要找人来怨恨,那她自己必定也在被怨恨的行列中。 直到把刘媒婆送出了门,金得来也没有问金丝一声。在他眼中,这番安排大约已是一片慈父心肠,做女儿的哪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金丝果然也没有表露什么不满。她只是默默收起刘媒婆喝过的茶盏,一言不发地走了。 真要计较起来,金得来这种安排,倒是圆了金丝从前求而不得的梦呢。 你不是不愿意伺候婆家么?你不是想一直待在金家,享受金家,做一辈子备受宠爱的大小姐么? 你看,如今你爹终于盘算着让你留在金家的族谱上,给你招个赘婿了。 可惜他注定是招不到的。刘媒婆清楚,金丝自己心中也清楚,无论招婿还是出嫁,如今的金丝都不可能找得到什么正经人。 而不正经的,或老迈,或残废,或是好吃懒的,丁点帮不上金家的忙,还要捉襟见肘的金得来养,他又如何会做这亏本的买卖。 因此金丝什么也没说,任由金得来自己做梦。她想着,等过几日,刘媒婆再无音讯传过来,金得来自己便会放弃了。 说她赖在家里也好,说她不中用也好,左右如今的金家什么都没了,爹和娘那般模样,只能,也必须依靠她,煮饭熬药,洗衣打扫。 无论如何,她总还有个家。 可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刘媒婆竟真的又上门了。金得来喜出望外,把人迎进门,招呼着金丝赶紧上茶。 金丝抿紧嘴唇,泡茶的手有些发颤。 刘媒婆也笑嘻嘻的,一脸喜气:“你家姑娘真是好运道!实不相瞒,金老爷托付我的事本是难办的紧,谁成想消息一放出去,就有了好信!真真是老天爷偏疼你家姑娘呀。” 金得来急不可耐:“如何?是什么人?” 刘媒婆暧昧地看了金丝一眼,捂着嘴笑两声,这才道:“正是金姑娘先前的夫婿,胡家的大公子呀!” 金丝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盏。 金得来亦是惊疑不定:“怎会是他?” 刘媒婆拍了拍大腿:“哎呀,胡大公子是个有情人嘞。一听说了信就找上我家来,说起先前和离,实是一场阴错阳差,不得已的,至今心中仍挂念着发妻。如今既有机会,日思夜想都愿与你家姑娘再续良缘的。” 说到此处,刘媒婆还刻意挤了挤眼睛,神情夸张地感叹道:“那胡大公子还特意带着老娘一起来找我说的,十分郑重,可见真心呀。如此良人,真是要恭喜姑娘了!” 一听这话,金丝的脸更白了。刘媒婆见她的反应,心下有些奇怪。按她如今处境,前头和离的夫婿肯低头再找回来,总比去给人做小妾强吧?怎么还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金得来却没注意金丝的神色,他十分欢喜,搓了搓膝头问道:“不知我的条件,刘媒婆可曾与他们说清楚?” 刘媒婆稍微瞥开了一下眼睛才说道:“胡大公子家业殷实,入赘自是不成。不过他母亲说了,分出个子嗣随金姓,这事情好说。” 金得来顿时喜上眉梢,止不住地点头,一连说了几声的“好”。 眼看他们两人眉来眼去地就要将事情定下,金丝深吸一口气,猛然站起身来:“刘媒婆,此事作罢。” 刘媒婆先前便注意到金丝不高兴,倒没怎么惊讶,金得来却是唬了一跳,又惊又怒:“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金丝十分强硬,“此事不成,我不会同意的。” 金得来气得拍桌子:“父母之命,轮得到你同不同意!” 刘媒婆不想掺和这父女两个吵架,索性先站起来:“有话好好说。金老爷,我话也带到了,今日便先告辞,日后商量定了,老爷托人传个信与我便是。” 金得来还想挽留一二,恨不得今天就把一切谈妥,但刘媒婆心明眼亮,看了看金丝的脸色便知这定不是个心软好摆弄的,她爹的算盘多半要落空,因此脚步飞快,三两下便走得不见人影。 金得来气得一副病容都有了血色,跺着脚直骂:“你个死丫头,瞎闹什么?道永本就跟你匹配,如今愿意为了你回头,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金丝简直想笑出来:“愿意为我回头?爹,你莫不是还真信了那些话?” 金得来恨铁不成钢:“道永都找上媒人说合了,这能有什么假?啊!” 金丝努力冷静下来,但再怎么压着,也压不住话中的嘲讽之意:“爹,你莫不是忘了我跟他是怎么和离的了罢?” 金得来张了张嘴,哑火了。 “我先红杏出墙,与旁的男人有了首尾。”金丝指了指自己,半点脸面也不要了,把一切摊开了说,“他家族老上门要说法,就在这间堂屋里,你意思意思道了个歉,便跟人家说,不是你不顾念胡家的恩情,实在是六王青睐,我们小百姓也没得法子推避。” 金得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爹,当初是我出墙在先,你拿六王威胁炫耀在后。”金丝冷笑着,“他们没休妻只和离,都是因为信了你吹牛的话,不敢明着得罪六王而已。换做是你,换做是金绦娶了这样的女子,你还会愿意他们破镜重圆?” 金得来讷讷两声,又是一拍桌子:“道永那孩子本就老实本分的,他对你旧情难舍,这又有何不可?” 金丝冷冷地看着金得来装糊涂,嗤笑一声:“你没听见么?刘媒婆特意说了,是他娘跟他一起去的。这事,绝不可能是胡道永的主意。” 胡道永性格绵软,但毕竟是个男人,总要脸面的。又不是娶不着妻了,何苦要回头找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 他与金丝有什么情,金丝再清楚不过。也就揭开盖头那一夜心中有几分欢喜罢,其余的日子,金丝不喜他家人行事,处处挑剔鄙夷,还动辄便跑回娘家住着,能有多少情? 想也知道这是金丝那位曾经的婆婆的主意。 “胡道永他娘,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金丝越说越心寒,“她来应这件事,摆明了是如今六王倒了,她要报复我。把我娶回家,甚至不用真的拜堂,只要拿了庚帖定下来,她身为婆母,便有的是手段能拿捏我。随便放出些什么闲话,挑我几个错处,便能让旁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我。到时候,她胡家愿意再娶我已是仁至义尽,谁也不会说他们什么,只会咒我这种女人死性不改,合该浸猪笼。” 金得来犹在挣扎:“不能这么揣测,人家连子嗣的事都答应了,可见情……” “爹!”金丝忍无可忍,“他们没答应!不可能答应!他们压根就没想真的娶我,让我生孩子!你别做梦了!” 不说金丝对前婆家恩怨的了解,单就方才刘媒婆说到此处时那躲闪的眼神,便能确信,胡家人的提亲绝不单纯。 “怎么就不可能了!”金得来被女儿这么兜头盖脸地吼着,脸色十分难看,又拍着桌子发起怒来,“你这里不可能,还不许人家有可能?万一就是道永心善呢?” 金丝仰头大笑两声,彻底寒了心。她几乎狰狞地盯着她的父亲,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万一?爹,你拿我的性命去赌他们一个万一?” 金得来被她吓住了。 “爹,家里没别人,你也别跟我演戏了。”金丝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胡家多好啊,知根知底的,嫁过一回了,便是你不出什么嫁妆也没什么。关键是,你的得月楼没了,胡家那大片的田地却还好好的。他们有粮食,有钱,日后要是真生了孩子姓金,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不帮着金家东山再起。爹,我说得对么?” 心底的盘算被女儿阴阳怪气地揭穿,金得来又是心虚又是愤怒,一张病瘦的老脸涨得通红。他喘了两口气,才找回了做父亲的威严,冷下一张脸狠狠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些都是你的揣测。我是你爹,你的婚事我做主,天经地义,谁反对也没用。”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便走。金丝愣愣地看着他出门的方向,心知他是追刘媒婆去了。 金缕曲 第52节 费了那么多口舌,那般谁都看得出来的真相,他却还是宁愿相信胡道永是真心的。 不,不是相信胡道永的真心。是相信胡家的田地,胡家的金银。 金绦死了,金缕早就不听金得来的了,终于轮到金丝,轮到金得来拿她这个大女儿去赌一个“万一”。 即便那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局,金得来却仍旧坚持蒙着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 金丝一个人站在堂中,又哭又笑,那回声渗人得紧。 米山山被这动静惊到,拧着手指头站在门外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跨进来,扯了扯金丝的袖子:“丝丝,你怎么啦?是不是肚子饿?” 金丝回过神来,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她吸了吸鼻子,对米山山说:“娘我不饿。娘,你先回房间去待着,好不好?我要出门一会儿,等会儿我回来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带你去找舅舅。” 米山山顿时开心起来:“好,好,去找堆堆。我这就回房间去。丝丝,你要快点呀。” “好。” 金丝把米山山劝回房间,飞快地收拾了两个包袱,藏在床帐底下。她转身往下半城走去,没有软轿没有滑竿,她头一回靠双腿走这条路,竟觉得那般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走得心急如焚。 可这条路,她的妹妹金缕走过无数个晨昏。 终于到了杂货铺,金缕却不在店中。那间小铺子大门紧闭,旁边的邻居说,那位小掌柜要重新整门面,这些时候都不开张的。 金丝火急火燎,掉头又往八石巷跑。她一直不敢去八石巷,身为杀人凶手的姐姐,她没脸再去舅舅家,没脸去见舅娘和表弟。 可此时她再也顾不得了。 拍响八石巷米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丫鬟,金丝曾在燕频语身边见过。 “姑娘,我找金缕。我是她大姐。她在吗?”金丝急急问道。 垂杨其实见过金丝,知道她是谁。但她仍然把门一掩,任由金丝在外头焦急。她转身去麦青房中找到了正和燕频语商量新铺子图纸的金缕,传了个话:“金丝找你。” “她怎么来了?”燕频语撇撇嘴,一脸不屑。麦青也没有说话,皱起眉头。 金缕想了想,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燕频语不放心,拉着她叮嘱:“不管她找你说什么,你可别心软。” 金缕点点头:“你就放心吧,画图去。” 金丝在外头等了好一阵,才终于等到金缕重新把门打开。这姐妹两个上一回见面,还是金缕带着人去家中捉金绦的时候。 她如今是在新帝面前说过话的人,虽只是下半城一个小掌柜,却连知府大人都不敢小看了她。 站在这个妹妹面前,金丝只觉得自己浑身污秽,卑微如泥。 可再卑微也必须来这一趟。金丝眨去眼中的热泪,开门见山:“金缕,求求你,救救我。” 金缕看着她没说话。金丝满心悲凉,却不敢有任何隐瞒或不满,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爹铁了心要把我嫁回胡家去。我不能答应,他们会要了我的命的!金缕,求求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但我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金缕轻叹了一声,看向金丝的眼神中竟带上一丝悲悯。 那种眼神让金丝无地自容。她想起自己曾经有多不屑金缕的做派,与六王相好时,在金缕面前又有多么洋洋自得。 她还想起金缕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你凭什么肯定他们能让你倚靠一辈子? “我没办法左右金得来的决定。”金缕终是摇了摇头。 金丝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一丝不忍,急忙拽住金缕的袖子,宛如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不,不用你见他。金缕,我想走,我想逃走,带着娘一起走。我留在金家,爹不会死心的,他总有办法能把我卖出去。金缕,求求你了,我的嫁妆都花完了,娘又病着,我这样没法走。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就算你记恨我,也求你看在娘的面子上,她已经疯了,从前……从前,她好歹也疼过你,也为你哭过,为你争取过。” 哪怕争取得不多。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需要盘缠,需要车马。”金丝有些语无伦次,“娘的身体不能走远路,她要坐马车。我,我要去……我不知道能去哪儿。我要先走,先离开才行。” 说到最后,金丝都没察觉自己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 “去昌仆城吧。”金缕没忍心,打断了她断断续续的话,“路程不算太远。我听说,昌仆城土地肥沃,还有许多桑园蚕户,许多织锦工坊,哪怕是女子,在那样的地方找活路也容易一些。” 金丝愣愣地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来。 金缕心中暗叹:“明日一早,有一支商队出发去昌仆城。商队掌柜与我还算相熟,我可去寻他,请他帮忙留一辆车,带你们一程。” 金丝的眼泪决堤而下,她捂住脸,哽咽着说:“好,好。谢谢你,金缕,谢谢你。” 金缕任她哭,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金缕才又道:“我一会儿便出门。晚些时候,具体消息和盘缠,我会让人送到你家后门去。你注意些动静。” 金丝还想再谢,被金缕拦住:“行了。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谢我。如你所说,你娘……在我断绝的时候,好歹为我流过几行眼泪。就当还她了。” 金丝失魂落魄地走了。那天夜里,她提心吊胆地等着,果然在晚饭后不久便听见后门处有响动。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一个小乞丐站在门外,歪头看了她一眼:“金丝?” 金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点头。 小乞丐把一只小包袱塞给她,话也没说便跑远了。 金丝回到房中才打开包袱。里头有一包铜板,一包常用的药材,还有一张写着明日出发时辰和地点的短笺。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金丝心中五味杂陈。她犹记得,金缕与金家断绝的那天,娘在匣子里犹犹豫豫了许久,最后拿给金丝的,就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商队出发的时辰都是越早越好。金丝没有空再流泪感伤,她又检查了一遍行李,把娘需要用的药材都专门分出来包好。在焦灼忐忑的等待中,无眠的一夜又漫长,又仿佛一瞬就过去了。 天蒙蒙亮时,金丝便轻手轻脚地把米山山叫了起来。因为米山山的病时不时发作,金得来如今没与妻子睡在一起,而是单独住进了儿子金绦留下的房间。这倒方便了金丝如今行事。 “娘,我们要快些,舅舅等久了会着急的。但也不能大声说话,要安静一点,不然就没法去找舅舅了。”金丝心跳如擂鼓,轻声哄着米山山。 米山山连连点头,一心只想快些去找弟弟,兴奋得不行。 后门在晨雾中发出轻轻的响动。金丝肩上挂着两只单薄的包袱,一手死死拉着米山山,一出了门,步子便大了起来,在清晨寂静的街巷中踏出回声。 她拉着母亲跑进了晨雾中。再也没回过头。 第69章 庄子上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实在。 一大早,窗外鸟鸣声声,远处还有早起的农人打招呼的动静,隐隐约约飘过来。 燕频语会在这样的声响中醒过来,但仍然闭着眼睛,在被窝中来回滚上几圈。直到灶上升起烟火香气,馋人得紧,她才会长长地伸个懒腰,被子一掀,跳下床洗脸穿衣。 韶光留在城中,没人给她梳头打扮,如今燕频语早已习惯自己动手。她不再穿那一层又一层套着、靠自己根本上不了身的繁复裙子,一身简单利落的棉布衣裳,好穿,好洗,还耐磨。 发髻也再没梳过什么费时费力的。她跟村里的姑娘学的,两条大辫子随手一编,绾在脑后,又轻省又舒服,再没有许多发钗压着脖子的那种沉重感。 三两下收拾好,奔出房门,跟麦青一起吃了早饭,便背着她的背篓去花圃里。那背篼里装着花锄,剪子,还有些花肥、虫药之类的杂物。燕频语整日背着到处走,背篼边缘的竹条都已被磨得十分油润。 其实花圃中有许多长工短工忙活,没什么需要燕频语这个东家亲手做的。但她在此处待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每日都亲自下田看看。哪一处没照顾到的,提醒一下管事,遇到有人忙不开的,就去帮把手。 她会这般在花圃里待上一整个上午。吃完午饭以后,歇个晌,又提上竹篮,跟麦青一同去菜地里到处看看,遇上生得饱满的瓜果,便摘下来往篮子里丢,带回去做晚饭的材料。 赶在黄昏前,她还有一桩事情,是给村里的女子们上课。 一开始是那些在花圃中做工的妇人,知晓燕频语识文断字,便踌躇着问,能不能抽空教一下她们,也不求教多少,起码能认清一家人的名字。 燕频语爽快答应了,渐渐的,来听她上课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姑娘媳妇都开始管她叫燕先生。 课程很简单,时间也不长,每日只上半个时辰。村里的女人,家中都有事等着做,也只有在下工后、晚饭前,能堪堪挤出这么半个时辰来。 讲完课,燕频语便回去帮麦青做饭。她于厨之一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这么多年了,仍然只停留在能把米煮熟的阶段,只能给麦青洗个菜,烧个火。 她一直管麦青叫娘,虽然已经跟米百斗和离了,也没有改口,以至于庄上许多人仍然以为她是麦青的儿媳妇。 麦青偶尔会笑着解释:“是我干闺女嘞。” 偏偏明明每次到庄上都叫燕频语“大娘”,明眼人一听这称呼,便知个中内情复杂。好在这花圃庄子经营红火,村里不少人指着它吃饭,再加上麦青人缘好,燕频语又有个先生的身份,大家都知情识趣,不会追问。 吃完饭,有时兴致来了,会跟麦青叫上几个仆妇凑一桌玩牌,有时只是搬两张凳子在院里看星星聊天。庄子上的星空特别广袤,特别亮。 聊到打起哈欠来,便收拾收拾,洗漱睡觉。燕频语从前偶尔会失眠,她是个娇气性子,床褥不够柔软,房间熏香不合意,一点小事都能叫她无法入睡。可自从到了这庄上,什么高床软枕、锦被熏香的一概没有,却是夜夜好眠,沾床便睡,莫名其妙的。 也许当人的双脚总是踏在地上,沾着泥巴,引着地气,那些高屋大殿中养出来的浮躁和矫情,便都会自行烟消云散。 当初她跟着麦青来庄上住,韶光忧心忡忡,又自责是自己嫁给了米百斗逼得小姐躲出去,又怕小姐不习惯村里的日子,会受苦。 可燕频语在这儿真是过得自在极了,忙忙碌碌,踏踏实实,没多久,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立起来了似的。 连想起金缕时那种求而不得的难受,都越来越少。 如今,她已经能很自然地和麦青谈起金缕,譬如“这一盆栀子长得好啊,金缕肯定舍不得卖”,又或是“娘种小葱真是天下无敌,明日我进城一趟,金缕和韶光肯定都眼馋这把嫩葱”。 有时候想起来,她打心眼里感谢麦青。 那时因为韶光与米百斗两情相悦,燕频语不得已,只能把自己心悦金缕、与米百斗是假成亲一事,对麦青全盘托出。 原本也可以不说,米百斗也没想要曝光她的秘密。可若是不说,以麦青的性子,定会觉得委屈了燕频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韶光做个平妻。 米百斗是个好人,韶光更是与燕频语情同姐妹,燕频语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这段姻缘名不正言不顺,让他们以后的孩子沾惹上什么嫡庶之别。 麦青知道真相时也气过,恨过。可燕频语就那么跪在她跟前,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她气了半天,又不忍心了。 说到底,都是些可怜的孩子。 何况她冒着风险,说出自己的秘密,也是为了米百斗和韶光以后的幸福。 麦青最终长叹一声,对她说:“起来吧,我不怪你了。双双啊,这种事情……终归是世所不容。且小缕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了解,那位小道长怕是……唉,她心里恐怕并不如你一般。” 燕频语有些哀伤地笑了一下:“我晓得的。我心中珍爱她,也盼着有一天,她能有自己的好姻缘。娘,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明知金缕是个正常的姑娘,我不会硬拉她跟我走歪路。还望娘也不要告诉她。” 麦青愁眉不展,思忖半晌才说:“日后,你跟我一起去庄子上打理花圃吧。那里虽没有城中繁华,却是鸟语花香。人哪,不管有多大的烦心事,在田间地头走一走,也都散开了。” 燕频语知道麦青的顾虑。一方面是米百斗和韶光要成婚,她这个前任夫人还住在家中,总会有人说嘴;另一方面,她也是真心把燕频语当自己家的晚辈看,不愿她留在城中,与金缕日日相对,独自煎熬。 于是等米百斗和韶光的婚礼办完,燕频语便跟着麦青出城长住了,偶尔才会回城里住几天。一晃眼,竟就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连明明都快要满十岁了。 临睡前,燕频语盘算着,明日要去山上走一趟,捉两条白鱼好好养着。明明最爱吃那种鱼,回头她过生日,带回城里做给她吃。 第二日是个阴天,时不时吹着凉悠悠的风。吃过晌午饭,跟麦青打了声招呼,燕频语便往山腰的碧潭去了。那碧潭连着一条河,水并不深,没什么危险,麦青也不怎么担心,只叮嘱她道:“晚点怕是要落雨的,你早些回来。” 燕频语应了一声。看天上还没什么云,约摸得到夜里才会有雨,她背着篓子不紧不慢地爬上山,随手扯了路边的茅草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着。 那是个没名字的小潭,这座村子就在大河湾中,取水便利,少有人上山到潭边打水,因此有些媳妇姑娘,会在大夏天的时候结伴来这里洗澡。 燕频语也是跟着庄子上的女工来洗澡时,偶然发现水里有一种滋味不错的白鱼。那白鱼个头小,呆呆傻傻的,并不难捉,村里人靠着大河过生活,嫌这种鱼肉不多,处理起来也麻烦,都不感兴趣,倒是便宜了燕频语,独享一整片鱼塘。 今日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村人都赶在大雨前忙地里的活,山上就燕频语一个人。她挽起裤腿下水,慢悠悠地捉了四五条鱼,正想再多弄几条,却见风云变色,原本还只是阴沉沉的天空,骤然乌云压顶,几个呼吸间,大雨便瓢泼而下。 燕频语被打得措手不及,连忙往岸上爬,却因为顾着怀中的鱼篓,手忙脚乱之下,脚底一滑便摔进了潭中。 潭水最深处也只到腰腹,燕频语倒是不怕,只是骤然这么摔进去,一时也站不起来,混乱中呛了好几口水。她正努力扑腾着想把腿伸直时,忽然间,头皮一痛,一股大力拽住她脑后的辫子,生生把她从水中拽了出来。 燕频语一时又想喊痛,又想呼吸,咳得惊天动地的。 金缕曲 第53节 有一只手掌重重地拍着她的背。 等她把水都咳出来了,才拄着膝盖回头看。是个妇人,背着个背篼,应是上山来捡山货的。燕频语见过她,她在花圃里做短工,手脚很麻利,原本管事的还想雇她做长工的,她却拒绝了,说家中孩子离不了人,只能时不时来做短工。 “朱娘子呀,你的力气可真是大。”燕频语有气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都有点担心头皮有没有被她拽秃一块。 那朱娘子也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往后一背,解释道:“我怕燕先生呛坏了。” 她也在燕频语的课堂上学过几个字。燕频语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不爱说话,十分沉默。 此时燕频语见她紧张,连忙摆手:“我开玩笑呢,谢谢你了啊。” 朱娘子抿了抿嘴,闷声道:“不用谢。” 燕频语又想起来自己抓了半天的鱼,连忙往篓子里瞧,好嘛,一顿折腾,早跑得一条也不剩了,顿时垂头丧气的。 朱娘子似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燕频语却拽住她的袖子喊道:“走吧走吧,这雨太大了,找个地方躲躲。” 朱娘子点点头,她比燕频语熟悉地形,带着她三拐两拐,便找到了山崖下一块巨石。两人躲在石下等着雨停,俱是浑身湿哒哒的,风一吹,真有些受不住的冷。 燕频语又冷又无聊,索性捉着朱娘子闲话。朱娘子虽然话不多,但被燕频语缠着,也只好问一句答一句。 “我只知道你姓朱,你叫什么呀?可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朱玉。燕先生教过这两个字,我学会了。” “朱玉?好听。你多大了呀?” “二十六了。” “呀,那你得叫我姐姐。” “当不得,你是先生。” “嗐,我算什么半吊子先生,你也别这么喊了。朱玉呀,你今日也算救我一命了,是恩人呢!以后叫我双双姐吧。” “燕先生……” “叫双双,叫双双姐!” “……双双姐。” 燕频语眉开眼笑,又开始聊别的:“之前听管事说过你有孩子,多大了呀?” “……不是我的孩子。两个小姑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啊?”燕频语愣了愣,“那你……” 朱玉微微垂着头,脸上淡淡的:“男人死了。他是独子,没人送终,公爹想再生一个,结果生了两回都是女儿。我婆婆年纪本就大了,生第二个的时候没熬住。公爹不肯养我们,我就带着她们两个小的自己过。” 燕频语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怒道:“你公爹是谁!我要找村长去,这种人,我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朱玉愣愣地看着她,燕频语以为她是害怕,忙安慰道:“小玉你放心,我好歹是庄子上的东家呢,你们村长指着我给村里多赚钱,肯定会卖我几分面子。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朱玉忍不住笑了笑,把张牙舞爪的燕频语拽下来坐好,顺手还理了理她的头发。她说:“公爹不在村子里。他走了,带着家里的银子,说是投奔他一个远方的堂侄去了。” 平日里朱玉沉默寡言,总是忙着种地、带孩子,身上没什么活气似的。如今乍然一笑,那张被大雨淋得十分狼狈的脸上,露出几分快活的生气,眉目舒展开,衬着蜜色的肌肤,倒叫燕频语看得有些愣神。 “小玉,原来你生得很好看啊。” 朱玉愣了愣,有些慌乱地偏过了头。 燕频语却揪着她不放:“别害羞呀,多笑笑。人生是很苦的,多笑笑,人也好看了,日子也会好过的。” 朱玉缠不过她,又被掰了回来。 燕频语还想继续跟她说话,朱玉却皱了皱眉,忽然伸手捂住了燕频语的额头。她长年做活,手掌又厚实又粗糙,燕频语如今虽不似从前那般肌肤如玉,跟她一比,还是细嫩得多,只觉得一块砂纸覆在了额前一般。 朱玉有些着急:“你发热了。” “啊?”燕频语有些呆,闻言自己拿手背碰了碰脸颊,这才发觉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她自从来了庄子上,整日活动着,身体比从前好了许多,已很少生病了。没想到今日落水又淋雨,会突然发起热来。 先前没发觉还好,这会儿知道了,不舒服的感觉似乎也一下子涌了出来。燕频语头重脚轻,哼哼唧唧了几句,就觉得眼皮发沉。 大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朱玉没办法,放平了双腿,先让燕频语躺在了自己腿上。她时不时地探一下燕频语的额头,心中愈发焦急。 等燕频语再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回到了庄子里,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麦青正拧着帕子要给她擦脸。 “娘……” “哎呀,可算醒了。”麦青长舒一口气,又探了探燕频语的额头,“热也退下去了。你呀!可把我吓一大跳。还有哪里不舒服?” 燕频语往麦青怀里蹭了蹭,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口渴。” 麦青连忙把床头放着的温水喂给她。 喝完水,又吃了半碗肉糜粥,燕频语舒服多了。果然如今身体底子好了许多,一场病来势汹汹,吃点药睡一觉竟就恢复了大半,这要是从前,她至少得“缠绵病榻”半个月。 有了力气,燕频语这才想起来问道:“我怎么回来的啊?” “朱娘子把你背回来的。”麦青说着也有些感慨,“那雨都没停呢,她见你烧得实在厉害,怕耽搁不得,脱了自己的外衣裹着你,一路背着你跑下山的。等你好点,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燕频语双眼晶亮:“她可真是个好人。” 那么大的雨,还背着一个成年人,纵然是女子分量也不轻。燕频语心中十分感动。 “还有你那鱼,”麦青指了指院子,“朱娘子等雨停了又上了山,把你的鱼也送过来了。” “我的鱼?”燕频语扭头,隔着窗子,看见院里摆着一只木盆。 “是啊。”麦青没好气道,“就为这几条鱼,还大病一场。你也太惯着明明了!等回头看我不说她,大娘为了她一口吃的差点把命搭上,她以后敢不孝顺你,看我答不答应。” 燕频语心中一阵阵暖流。一半是为着麦青心疼她,一半是为着外头木盆里的鱼。 她哪有什么鱼啊,都在她摔进水潭的时候跑光了。这些都是朱玉又去给她捉的。 朱玉可真是个好人。燕频语又一次在心里想。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趁着养病无事,索性缠着麦青,打听起朱玉家的事来。 原来,村里也都知道朱玉是个可怜人,她十六岁嫁进村,一直没过过安生日子。男人因是独子,被家里宠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兜里但凡有几个钱,都会去城里找快活。他嫌朱玉沉闷,不喜欢这个媳妇,宁愿去勾搭外头的,因此朱玉一直没有生育。 后来他得病死了,朱玉也谈不上多伤心。只是她娘家也不愿接回一个寡妇,只能留在夫家过日子。直到婆母生下两个女儿去了,公爹想把两个幼女连着儿媳妇一起卖掉,朱玉才骤然发作,拿一把菜刀守在小姑子房门口。她从小做农活,身强力壮,倒真把公爹吓住,最后咒骂着卷走了家中财物,只留下两间土胚房,两亩薄地,任由两个小女儿和这儿媳自生自灭。 “她一个寡妇,原本少不了欺辱是非,就因为这桩事,倒吓得那些有邪念的不大敢招惹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麦青感叹道。 燕频语听得十分心疼。第二天,她自觉休息够了,便包了许多吃食布料,去朱玉家道谢。朱玉家是村里有名的贫户,房屋低矮破旧,好在朱玉勤快,收拾得还算干净。 她到时,朱玉正在推着石磨磨豆腐,两个小丫头在一旁,大的那个帮着往石磨里放豆子,小的那个蹲在一边玩。 “朱玉!”燕频语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她,都十分诧异。实在是朱玉家穷苦,又有她悍妇恶名在外,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来过。 燕频语兴高采烈地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就凑到石磨边上:“我来帮你。” 朱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拦着她:“不用,你也不会这个。” 燕频语瘪瘪嘴,指了指旁边仰头看她的小丫头:“她都会,我怎么不能会?” 朱玉有些无奈,索性加快手脚,把剩下的活三两下干完,这才洗了手把人迎进屋中。 总共就两间房,一间原本是公爹住的,如今改作了厅堂,另一间挤着她们一家三口人。朱玉难得有些脸红:“我家没有茶,喝点热水吧。” 燕频语还真是刚好渴了,捧着粗陶碗一口喝了一大半。朱玉见状抿了抿唇,没说话。 两个小丫头出去了,燕频语把带来的礼物往朱玉跟前一推,正要说点什么,就听外头一声闷响,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小丫头的哭声。 朱玉转身就往外跑,燕频语愣了愣,也赶紧跟了上去。原来是屋子后面的茅厕倒了一面墙,小丫头正要进去上厕所,差点被砸到,吓得止不住的哭。 说是墙也不太合适,那其实就是四面竹栅栏和着泥巴搭起来的,上面的泥色有深有浅,应是修补过不止一回了。 朱玉抱着五岁的女孩轻声安慰:“不哭了,嫂嫂一会儿就把它修好,修结实一点,再也不会砸到我们岁岁了。” 哄好了岁岁,朱玉把她递给那个大点的丫头:“年年,你先带妹妹去一边玩儿。” 年年懂事许多,牵着妹妹的手,轻声哄着往外走了。 朱玉叉着腰看了看那塌下来的栅栏,转过身对燕频语道:“燕先生,今日事多,恐怕是没法招待你了。” 燕频语不高兴:“叫双双姐!” 朱玉只好又改口:“双双姐。我眼下要……” “我帮你呀。”燕频语左右扫了一圈,已在墙角发现了一堆砍好的竹料,“用这个是吧?我见别人弄过。” 朱玉一把拽住燕频语的手,眉头皱得死紧:“脏。” 燕频语满不在乎:“不就是个茅厕,谁不拉屎屙尿,有什么可嫌弃的。” 这话半真半假,她其实还是有点嫌弃的,只是一看朱玉家这情况,忍不住更是心疼,不知道还好,这面对面的遇上了,叫她自顾自离开不帮忙,那是不可能的。 朱玉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忙前忙后,帮着和泥巴,编竹栏。有人帮忙总比自己一个人快,那竹栅栏墙本就不宽,只塌了一小块,两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便弄好了。 燕频语虽嘴上没喊累,身体却很诚实,忙完了往院子里的竹椅上一躺,不动了。 此时已近黄昏,年年很勤快,见嫂嫂和客人都在忙,自己已经开始踩着板凳生火煮饭了。 燕频语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长叹一声:“还真有些饿了。” “要不要洗个澡?”朱玉端了一盆水过来,把燕频语的双手摁进去,打了皂角细细搓洗着。 燕频语有些愣神。 正要说话,岁岁从灶房探出个脑袋:“嫂嫂,什么时候吃饭?我饿啦!” 燕频语回过神,连忙把手从朱玉手中抽了出来:“先吃饭吧。不打紧的,吃完再洗。” 四个人凑在一张矮桌边吃饭。年年煮的一锅红薯粥,一碗炒豆角,一碗凉拌黄瓜。燕频语已在这茅屋陋室中待了一下午,朱玉也懒得再说什么饭菜简陋的话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燕先生将就吃点。” 燕频语又想发脾气,怎么就改不过来这个口呢?可肚子是真的饿,一时也懒得管,捧着饭碗先填饱肚子。 吃到半饱,燕频语忽然想起来自己带的礼物,有糖块果干,还有两坛杏子酒。她连忙把东西搬过来,零食分给两个小丫头,酒则抱到了自己和朱玉面前。 两个小丫头眼睛都亮了,却一个也没伸手,都怯怯地看着嫂嫂。 燕频语抢在朱玉前头说话:“吃吧吃吧,你们嫂嫂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是我的谢礼,不吃不吉利的。” 朱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摸摸岁岁的头道:“拿去屋里吃吧。” 两个小丫头开开心心地捧着东西回屋了。 燕频语已倒好了两碗酒:“尝尝看,这是我朋友送过来的,她说是宁杭那边的货。这酒不烈,酸酸甜甜的,很好喝的。” 朱玉没动:“燕先生,我不会喝酒。” 金缕曲 第54节 其实她是没喝过酒。酒多金贵啊,穷人家哪怕有酒鬼,那也都是握着钱袋子的男人们。女人哪有资格喝酒。 燕频语一听这句“燕先生”,脾气愈发上来,把酒碗往朱玉手里一塞:“尝尝嘛!你既然叫我先生了,先生之命,学生哪有不从的!快喝快喝,真的很好喝的。” 朱玉只好端起碗来抿了一口。果然酸酸甜甜,十分可口,是朱玉这辈子从未尝过的好滋味。 燕频语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以前也不知道喝酒有什么好的。后来来了这里,每日都忙着,有天出完一身汗,坐在院子里跟我娘吃饭,喝了一口酒,忽然就觉出它的好来了。” 忙忙碌碌一整日,在黄昏时分舒缓下来,就着新鲜的小菜,喝两杯小酒,通体舒畅。 朱玉小口小口地喝着,静静地听她说,没有插话。等她喝完,燕频语便又给她倒上,不一会儿,两人竟喝完了半坛子。 这酒并不烈,燕频语正处于微微熏然,十分畅怀的状态。她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一阵晚风吹过,竟很煞风景地闻见了自己身上的汗臭气。 “……是该洗个澡。”燕频语嫌弃地抽了抽鼻子。 朱玉闻言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燕频语赖在椅子上没动,也没看见朱玉的步伐微微晃荡着。朱玉烧好热水喊了她一声,她才伸个懒腰,往灶房后头走去。 朱玉家没有浴桶,只有一只大木盆,热水已经倒好了,朱玉指着那木盆对燕频语说:“可以坐进去,先生要是不习惯,就先简单擦擦。” 燕频语摆摆手:“没事。” 朱玉转身出去了。燕频语脱了衣裳,把辫子往头顶盘了盘,蹲下身来拿手试水温。这时,脚步声又在背后响起,燕频语吓了一跳,猛地捂住前胸扭过身来,动作太大,一下便跌进了浴盆中。 燕频语心中十分无语,这都第二回 了,怎么回回见到朱玉,都要往水里倒? 朱玉见她摔了,疾步上前,半跪在木盆边,握着她一只手臂,急切道:“摔着哪里没?” 两人离得极近,燕频语有些不自在:“你,你怎么又进来了?” 朱玉眨了眨眼:“我拿新的毛巾来。” 燕频语也不好说什么。都是女子,大家还一起结伴去潭里洗澡呢,有什么看不得的? 可也不知怎么,此刻燕频语就是心慌得厉害。 她抬起眼睛看向朱玉,这才忽然发现,朱玉一张脸红得很,眼神也飘飘忽忽的,显然是醉了。 “你,你喝醉了?”燕频语惊了,那杏子酒多寡淡呀,连她都没事,朱玉看着那么结实的一个人,竟然几杯就喝醉了? 朱玉晃了晃脑袋,努力清醒:“我,没有,没有吧。”可她这么一晃,人更晕了,整个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斜。 燕频语也顾不上矜持害羞了,忙双手捧住朱玉的头。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在低矮狭窄的灶房后巷里,昏昏暗暗,俱是一身臭汗,还没来得及洗干净。 看着看着,燕频语恍惚间也觉得自己有些醉意了。 “小玉,你生得真好看。像一株麦穗,又饱满,又踏踏实实的。” 朱玉双眼迷蒙地看着燕频语,喃喃道:“燕先生,好看。燕先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燕频语的心砰砰直跳。她一边想继续这么看下去,一边又想扇自己:燕频语,不要祸害人家姑娘! 可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朱玉头一歪,拨开她捧着自己脑袋的手,径直在燕频语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朱玉还把脸贴在燕频语光无一物的颈侧,轻轻蹭了蹭。 燕频语如遭雷击。 她不受控制地偏过头,手也跟着下滑,有些用力地抚摸着朱玉的脖子。 “朱玉。”她轻轻喊了一声。 朱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燕频语一咬牙,低头就要亲下去。 “嫂嫂!”一道童声响起,“嫂嫂!” 朱玉一下子抬起头来,努力晃了晃,应道:“怎么了?” “嫂嫂,我要上厕所呀。”岁岁在外喊道。天已擦黑,茅厕那头没有一点光线,年年虽然大些,晚上也不敢去,岁岁只能叫嫂嫂陪着。 “哦,好,来了。”朱玉松开手,扶着墙站起来,有些摇晃地往外走去。 燕频语捂住脸,在浴盆中深呼吸了好几口。半晌,她猛地站起身,草草擦了擦身上的水,衣服一裹,便慌忙离开了。 燕频语不知朱玉是怎么想的,是也对自己有意,还是酒醉之下,被自己带歪了路。她不敢去找朱玉,朱玉也没来找她,不知是酒醒后忘了事,还是……厌恶她。 没过两天,明明的生日到了,燕频语和麦青一同回了城,住了几天才又回到庄子上。燕频语跟庄上的人打招呼时不着痕迹地问了两句,这几天,朱玉仍然没来过。 她只觉得心里空空的。 不等她狠下心来去找朱玉,村里又出了一桩大事。准确说来是隔壁村闹出来的,那村里有个鳏夫,原是在城中做买卖的,挣了不少银子,回村后买了许多地,做起地主来。那姓王的鳏夫不知怎地打听清了燕频语的事,心思一动,竟敲锣打鼓的来了庄子上,要向燕频语提亲。 王鳏夫都快四十的人了,满嘴黑牙,又丑又胖,把燕频语气得脸都红了,拿扫帚把人打了出去。 动静闹得太大,村里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眼红花圃生意好的,就说酸话,什么老姑娘配鳏夫也正当。好在燕频语人缘不错,帮她说话的也多,都骂那王鳏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本以为这些闲话说两天也就散了,没想到的是,那王鳏夫被那般打出门去,竟还没死心,挑在燕频语从地里回家的路上把人堵住了。 王鳏夫先是好言好语哄劝,说他家有多少田地,嫁过去生个儿子就只管享福云云。等到燕频语油盐不进,眼看又想动手打人了,那王鳏夫才变了脸色,啐一口骂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一个罪臣家的,还是个下堂妇,装什么三贞九烈呢?” 燕频语面寒如冰。 王鳏夫继续骂道:“你不就仗着米老爷家对不住你,赖在人家蹭吃蹭喝吗?也不想想,人家补偿你能补偿几年?还不赶紧趁着这几分颜色,跟了爷才是正经事。等你老了,别说爷这样的,就是那下半城的叫花子也瞧不上你!” 燕频语一把抽出背篼里的花锄就要打人,可有人比她更快。朱玉猛地从她身边蹿过去,锄头杆子结结实实地敲在王鳏夫小腿上。 那可不是花锄,而是挖地用的大锄头,又沉又重,只听咔嚓一声,把王鳏夫打得登时就跪在了地上。 燕频语只听说过她拿着菜刀威胁公爹的故事,平时见到的她,都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结实妇人而已。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朱玉这般发狠的模样。 朱玉还没停手。她屈膝压着那王鳏夫的腰腹,一只手捏成拳头,不要命一般砸在王鳏夫脸上身上,打得他惨叫连连,宛如要上屠宰场的猪狗一般。 燕频语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前抱住朱玉:“朱玉!朱玉!好了!不要打了!再打就死人了!” 朱玉气喘吁吁地站起来。 王鳏夫还在嗷嗷叫着,朱玉死死地瞪着他骂道:“滚!” 王鳏夫顿时屁滚尿流,拖着断腿拼命往远处跑。 朱玉狠狠喘了口气,这才捡起地上的锄头,一言不发就要走。 燕频语莫名其妙,气冲冲喊道:“你什么意思啊!” 朱玉不出声,闷头往前走。 燕频语气急了,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朱玉的衣袖,拽得死紧死紧,不管朱玉怎么挣扎都没放,一路把人拽到了没人的山脚处。 “朱玉,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燕频语气势汹汹,朱玉却闷葫芦成精一般,双唇紧闭,一声不吭。 燕频语气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忍住了大喊大叫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有什么话,咱们说清楚。村子里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后半辈子都装不认识。” 朱玉别过脸,垂着眼睛不看燕频语。 燕频语真是气得没脾气了,索性拽着朱玉的手臂摇了摇:“你说话嘛。” 朱玉总算开口了,可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道歉:“对不起。” 燕频语脑子都转冒烟了,才试探着问出声:“你是说……那晚的事么?” 朱玉难堪地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燕先生。” 燕频语心中却是一喜。她想起村中的传闻,都说她从前那个丈夫是看不上她沉闷寡淡,所以才爱跑出去拈花惹草。 可万一,她的沉闷寡淡另有缘由呢? 燕频语心下一转,故意板起脸来作生气状:“既是唐突,你为何现在才来道歉?” 见她生气,朱玉也有些着急了,连忙说道:“我,我怕你不肯见我。我怕你恶心。” 燕频语眨眨眼:“我为何要恶心?” 话说到这份上,朱玉颓然丧气地很,索性一股脑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都说了。 “我从前,未出嫁前,就发现自己不同于平常女子。我……我喜欢同村的另一个姑娘。我们一起做活,一起去河边洗衣裳,我离不开她。可后来,她说我恶心。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娘也说我恶心。他们把我远远地嫁到这里,让我再也不要回去。” 朱玉看了一眼燕频语,又羞愧地低下头去:“那日……我没喝过酒。对不住,我不该唐突燕先生。” 燕频语凑近了一步,放轻声音,循循善诱:“那你为何,要唐突我?” 朱玉又抿紧嘴不说话了。 燕频语不放过她,强硬地掰起了她的下巴:“那晚我也喝了酒。恍惚听见有人说,什么最好看的人。是谁?朱玉,是谁” 朱玉想躲开,可燕频语微微垫着脚,把她的下巴抓得牢牢的,不管怎么躲,视线中都是燕频语那张仰起来的、漂亮得过分的脸。 “是你。”朱玉咬牙道,“是燕先生。燕先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燕频语得意洋洋,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弯。她笃定道:“好啊朱玉,你肯定早就对我心怀不轨。” 朱玉摸不准燕频语的脉搏,又迷茫又难堪,只好说道:“是我对不住燕先生。” 燕频语总算松开了朱玉的下巴,可却又拿双手捧起了朱玉的脸。 一如那一夜,她在浴盆中,也是这般捧着朱玉醉醺醺的脸。 可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喝酒。 两人俱是心跳如擂鼓。 燕频语蛊惑一般凑近她,仰着脖子,几乎要贴上她的嘴唇。 她呢喃着说:“朱玉,以后要喊我双双。” 第70章 算起来,镇国公已快70岁了,在朝堂上,这个年纪的大臣就算尚未致仕,也已无心政事。 然而镇国公精神矍铄,早朝一日不落,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皇帝的御书房中。 皇帝秦竽是他的外孙。从外貌到性子,秦竽都随了外公的血脉,为人十分豁达不羁,也因此被那位好文喜乐的先帝不喜,少年时一多半的时光,几乎都算是被“流放”到军中去的。 他是镇国公一手带大的孩子,后来又得镇国公倾力辅佐,肃清六王之乱,得登大位。 皇帝待这位外祖父,亦师亦长亦友,向来十分亲近,少有争执。 金缕曲 第55节 可今日的御案前头,祖孙俩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镇国公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苍老的脸上满是郁色,在战场、在朝堂上都顶天立地的老将军老国公,此刻委顿得厉害,就好像每叹出一口气,脊骨就坍缩三分似的。 “事已至此,你已是天下之主。大竽,你拥有一切权力,却独独没有为了一个孩子任性的权力。” 皇帝沉默着不发一言。 镇国公又是一声长叹:“你以为,银鞍便很认同你这般行事么?” 皇帝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的外祖父。他在军中长大,又混迹江湖多年,向来磊落洒脱,即便是被父亲和六弟联手打压的少年时期,也不曾有过什么伤春悲秋的时候。 然而此刻他的声音透着嘶哑,一双眼睛里流露着数不尽的萎靡与愧悔。 他对外祖父说:“银鞍是这天下最聪明的人。她当然不会认同我。可是,外祖父,逼着一个聪明人一辈子都只能做聪明的事,这就是我争来这天下的目的么?” 镇国公不由得一噎。 这场谈话最终也没谈出什么结果。镇国公想起去他府上恳请他出面劝谏的那些大臣,又是重重一叹。 秦竽无疑是个好君主,尤其是有先帝和六王“珠玉”在前,秦竽的果断利落、清正寡欲便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然而他太寡欲了,襁褓中的太子夭折至今,皇后赵银鞍再无所出,皇帝也没有另选妃嫔延绵子嗣的打算。 朝堂上没人劝得动他,那些忧心忡忡的大臣只好打起镇国公的主意,指望皇帝看在这位外祖父的面子上动摇一二。 可惜他们注定还是会失望。镇国公也劝不动自己的外孙,又或者,打心眼里,镇国公也不想去逼迫自己的外孙。 他也是军中铁血出身,他们这样的人,往往没有九曲心肠,不屑俗礼教条。先帝时金陵城盛行的好文好乐、织金饮玉的风气,对他们这些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而言,简直不知所谓。 他们只认最简单的道理,譬如保家卫国,譬如实事求是。 因而,他从不觉得外孙只娶一个赵银鞍有什么不妥的。从前秦竽还是太子之身时,就有人嘲讽过他,身份尊贵却连个美妾也没有,比那金陵城遍地都是的小官还不如。 这话传到镇国公耳朵里,他十分不以为然。人家夫妻心心相许,关你们屁事?怎么,非要女人娶得多了才叫能耐?那十个八个小妾的,是能当娘子军打天下还是能组团卖肉挣银子? 讽刺的是,外孙终于成了皇帝之后,拥有了天底下最大的权力之后,镇国公反而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反驳他人了。 太子老婆少孩子少,大不了换个人来做太子。可皇帝老婆少孩子少,朝堂上那帮自诩忧国忧民的衣冠禽兽,真能举着江山承继的大旗,把这天下都给闹翻。 到时候又会牵连多少胸怀热血的士兵,多少无辜受难的百姓? 镇国公刀山火海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像如今这般颓丧和犹豫过。 走出御书房,一阵风吹过来,虽已有了入夏的苗头,却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镇国公在这阵风中抖擞起精神,脸一抹,又恢复成那个严肃板正的老国公模样,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外孙却没有旁处可去,只能留在这座宫城里。秦竽一个人在御案后枯坐了许久,直到有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跪地禀告,说皇后娘娘差人来请。 秦竽去了赵银鞍的住处。 路程并不远,秦竽却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的慢。宫墙那头,挂着一轮红通通的夕阳,正要往地下坠去。 秦竽停下脚步,望着那轮夕阳,恍惚中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他与赵银鞍初遇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年轻人,因着外祖父的军权,刚出生便得了太子的名头,却被生父不喜,连他那位贵为皇后的母亲,也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丈夫几回。 长大后,从小备受父亲疼爱的六弟愈发肆无忌惮,处处耍手段,让秦竽背了无数的黑锅。至于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心情好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情不好时,直接帮着六王摁死他这个丑陋粗鄙的长子。 心灰意冷之下,秦竽跑出了金陵。他去了很多地方,盖着十几层雪被的北地林海,找不到一滴水的无边沙漠,还有西边高耸入云的雪山,在雪山脚下的昌仆城,他遇到了李忘贫和江自流,还促成他们二人做了师徒。 从昌仆离开后,他本在近卫的劝说下打算回金陵,刚到楚地,却又听见了东南闽海闹起海寇的消息。秦竽当即决定改道,去了闽海。 闽海驻军是朝廷唯一一支水军,大将姓赵,曾在秦竽外祖父麾下效力,后来被委以重任,派到闽海训练水军,这一去便是二十年,再未回过金陵。 进入闽海地界后,秦竽没急着去找大将军,他年少不得志,胸中一直郁郁,遇上战乱,只想憋着一口气做点什么,于是便隐姓埋名,入了军队做个小兵。 他脑子活身手好,在风里浪里打退几次海寇后,便很快升了官,管着一支百来人的小队。 一时间,秦竽志得意满。端坐在金陵城里的父亲瞧不上他又如何,那些扭扭捏捏的权贵瞧不上他又如何?他秦竽不靠那点血脉,不靠他们施舍的身份,照样能做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后来有一天,有一队海寇忽然袭击了一个小渔村。秦竽领队驰援,那些贼人一见有援兵,竟不敢冒头,火速撤退。秦竽先前战无不胜,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头脑一热便带着人乘船追出海去。 结果那些海寇本就打算好了诱敌深入,把秦竽一行人带进了乱礁之中围杀。眼见性命不保,秦竽咬牙苦战,只想着拼命保住手下的人快逃,能逃一个是一个。如此掩护之下逃出去几人,剩下还能作战的最后只剩不到十人。 当时,秦竽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就在他举着刀要再拖两个海寇垫背下黄泉之时,一艘小舟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快地冲进乱礁之中。 秦竽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一个人从船上高高跃起,手中一条银鞭紧跟着挥出,惊起一阵巨浪,顿时把好几个海寇扫进了海里。 那身影稳稳落在一块礁石上,身前是无边的海面,身后顶着一轮染血的夕阳。 秦竽呆呆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那是个高大挺拔的女人,身板结实,武功高强。 他不认识此人,那些海寇却认识。方才还十分张狂的贼首满脸紧张,手忙脚乱地指挥手下:“赵银鞍来了!撤退!撤退!” 赵银鞍提起嗓门便骂:“闯了姑奶奶的地盘,伤了姑奶奶的兵,还想撤退?做什么春秋大梦!都给老娘把人头留下!” 说着,银鞭一闪,赵银鞍踩着冒头的礁石借力,几下便杀进了海寇贼首的船上。 秦竽只觉浑身脱力,拄着刀半跪在破船上,眼睁睁看着那赵银鞍大杀四方。不多会儿,赵银鞍的援兵紧随其后赶来,迅速包围了残余的海寇。秦竽先前拼死护着逃出去的小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来搀着秦竽哭诉,说是幸好刚一上岸便遇到了小赵将军,不然今日就要葬身大海。 直到上了岸躺进伤兵营,秦竽还觉得脑子发蒙,那道踏着浪尖挥舞银鞭的身影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正神游天外之时,帐帘掀开,秦竽脑海中的身影落到地上走了进来。 赵银鞍皱着眉头,嘴里叼了根野草,不耐烦地在床上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秦竽身上:“你就是那个冲进埋伏圈的莽汉子?” 秦竽见到她本就心神荡漾,听到她骂自己“莽汉子”也不着恼,反而红着脸嘿嘿一笑:“正是在下。” 赵银鞍颇有几分惊奇:“莽汉子,你脸皮挺厚实啊。” 秦竽听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皮,勉强坐起身来,正经冲赵银鞍抱拳一礼:“多谢小赵将军救命之恩。此番着实是我判断失误,当计大过严惩。” 赵银鞍哼笑一声,心想这莽汉子脸皮虽厚得不太正常,却还算是个敢作敢当的。她正要开口处置这人,帐帘却又一次被扯开,她爹赵大将军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一见那莽汉子,忙不迭地就往地上跪:“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帐子里躺得东倒西歪的伤兵,以及吊儿郎当站着的赵银鞍,都齐齐愣住。 秦竽脸上一红,连忙把赵大将军扶起来,有心想说别张扬,可一扫账内众人的脸色,还是把废话吞了回去。 秦竽道:“大将军不必如此,我来此地本就是想上阵杀敌。无奈我技不如人,心志不稳,经验匮乏,才导致今日大败,实在有愧于将士和百姓。今日,若非小赵将军舍身来救,真是不堪设想。该我向两位将军行礼才是!” 赵大将军本就是秦竽外祖父的学生,小时候也是抱过秦竽的,闻言也没再扭捏,反而点了点头:“确实,小女没别的本事,唯独杀海寇比她老子我还厉害!” 说着,赵大将军还拍了拍女儿的肩:“在闽海,她赵银鞍的名头比我的都好用!” 这倒是实话。秦竽刚到闽海时便听过赵银鞍的名字,说是海寇一听赵银鞍将军来了,准吓得屁滚尿流。只是他以为赵银鞍是某个出色的赵家子弟,万万没想到,竟是赵大将军的女儿。 赵银鞍耸了耸肩躲开她爹的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方才可是冲着太子爷骂了好几声莽汉子,还摆足了架势要惩治他呢! 幸好赵大将军没注意这些细节,打完招呼行完礼,便忙着给太子殿下挪帐子。一番折腾下来,赵银鞍好几日没再见到秦竽,索性装傻,就当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秦竽不干。他身上的伤刚好转了一点,便主动去练武场领了军棍,以作领兵失误的惩罚。挨完打又躺了好些日子,赵银鞍一直不见人影,弄得秦竽心急如焚,最后实在忍不住,拖着病躯满大营乱晃,才终于逮住了赵银鞍。 赵银鞍当时刚从海岸线上练兵回来,一身盔甲都是湿的,颇为不耐烦地行了个礼:“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她心想这莽汉子莫不是秋后算账来了? 结果秦竽嘿嘿一笑,拱手道:“我来拜师的。小赵将军,我想跟着你学怎么杀海寇,你收下我吧!” 赵银鞍又愣住了。这莽汉子是真的莽啊,他堂堂太子,哪有找下属拜师的? 赵银鞍不肯答应,无奈秦竽成天纠缠。她回营,秦竽便守在帐前;她出兵,秦竽便死皮赖脸跟在队伍中;她去练武场上松松筋骨,秦竽便端着茶水,肩头挂块毛巾,不伦不类地守在场外。 事情越闹越大,惊动了赵大将军,他连忙把女儿叫过去一通训斥:“赵银鞍,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瞧不上殿下仗打得烂,故意使坏折腾人家呢?你可长点心吧!那不是小兵小卒,那是太子殿下!他再没本事,那也是太子殿下!” 赵银鞍气坏了,挨完训出来,便冲到秦竽处,二话不说把人揪上马,一路疾驰到了海边。秦竽浑似个破麻袋一般挂在马上,被颠得晕头转向,刚一停下,又被赵银鞍随手扔到了沙子里,差点没呕出来。 他呸呸呸吐了好几口沙子,好不容易站起来,赵银鞍当头一鞭落在他身前,指着鼻子就骂:“姓秦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竽有气无力:“什么干什么?” 赵银鞍呸了一口,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我承认那日冒犯了你,可你带兵失误在前,跟那些送命的将士比起来,你不过挨两句骂而已!我真没想到,堂堂殿下竟这般小心眼。你若记恨我,便光明正大与我战一场,成日纠缠算计,撺掇我爹来骂我,算什么本事!” 秦竽这才恍然大悟。他想解释两句,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急之下,拽住赵银鞍的鞭子奋力一扯,赵银鞍没有防备,竟一下子被他扯到了身前。 赵银鞍正要发怒,秦竽却咬牙切齿地抢了先:“你个憨婆娘!我日日缠着你不是为了算计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你肯不肯嫁给我?” 赵银鞍差点没被他吓死。醒过神来,忙不迭地翻身上马,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秦竽一个人无车无马,生生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大营中。 “陛下?陛下?” 内侍的声音响起,把秦竽从回忆中扯了回来。 “陛下,娘娘在练武场上等着。” 秦竽点点头,转了个方向,去了寝殿后的练武场。 赵银鞍早已不能动武了。六王秦筝在她身上用了忘来寺和群玉山的两种狠药,把这位威震闽海、名扬天下的大将军毁了个彻底。 还有她的孩子。那个还在母胎中便被半岁草毁了的孩子,好不容易出生,却又被亲爹舍弃。幸得何碧君和秦蛟母子俩相助,才堪堪从大火中捡回一条命。 后来金缕把孩子送回给赵银鞍,他们夫妻二人带着孩子回了金陵,请了无数名医救治。可惜,那孩子中毒在前,又于大火中呛伤,没熬到秦竽的登基大典便去了。 秦竽登基后,下了追封他为太子的圣旨。赵银鞍领了旨,转过身,便扔进了孩子灵前的火盆中。 这练武场是秦竽下旨建的。可惜建好了,赵银鞍却再也没机会使用。 秦竽到时,赵银鞍正坐在场上,握着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柄长枪。 秦竽默默地坐到了赵银鞍的身边。 擦完了枪,赵银鞍才抬起头,冲秦竽一笑:“莽汉子,我想好了,我要回闽海去。” 闽海消停了几年,如今秦竽登基,赵银鞍废了,闽海那边只剩年迈的赵大将军守着,海寇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秦竽一口否决:“不行。” 赵银鞍也没生气,她仍然挂着一点笑意,缓缓道:“我爹老了,下头的子侄勇猛有余,智计经验却都有所欠缺。他们挡不住海寇。只有我回去,就算上不了场,也能教教小将,做个军师。” 秦竽急喘了两口气:“憨婆娘!你的身体你不是不晓得……” 赵银鞍抬起手,在秦竽的手背上轻轻一拍,打断了他的话。 “我晓得。正是因为我晓得,我才要回去。我从小长在闽海,早就做好了死在闽海的准备。谁想到中途会遇上你这么个莽汉子呢?” 秦竽绷不住了,颓然道:“是我对不住你。” 赵银鞍摇摇头:“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莽汉子,我晓得你的心意,我一直晓得。你为了救我,宁愿放火烧死自己的儿子,最后,儿子没了,我也活不长了。这是老天不开眼,不是你的错。” 两行浊泪从秦竽的眼睛里流出来。 赵银鞍拿满是厚茧的、瘦削细长的手指抹去那两行眼泪。 “你已经是皇帝了。你必须有个继承人。不要再为我们的孩子愧悔消沉,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是秦筝那个畜生的错。儿子去的时候,我在他耳边叮嘱了,到了下头,不要放过他那六叔,要是打不过,就等娘下去帮他。” “莽汉子,我也不好意思让我们的儿子等太久呀。万一他真的打不过怎么办?” 秦竽再忍不住,一把将赵银鞍摁进了怀中。她曾经是多么结实有力的一个人呀!如今抱在怀里,只剩下一把伶仃瘦骨,硌人得紧,硌得秦竽胸口发痛。 金缕曲 第56节 赵银鞍安抚一般拍了拍秦竽的背:“让我走吧。让我回去,让我死在海边。让我最后做点有用的事,而不是在这皇宫大殿里,像个废物一般死去。” “等我走后,你守两年便好。然后娶个妻子,生个孩子。唉,你且先答应我吧,好叫我安心些。反正,日后你要实在放不下我,还能过继,我既不在了,也管不着你。” “莽汉子,我们两个这辈子活得也算顶天立地。可惜实在不是好父母。若有来生,加把劲,可不能再像这般了。” 五月三十那天,秦竽亲自送赵银鞍出了城。 一万精兵列阵在城门处,要护送护国大将军、皇后娘娘赵银鞍前往闽海。 粼粼甲光中,一辆四四方方的马车分外显眼。从前赵银鞍一鞭一马走天下,极少乘车,可如今,她已无法再承受马上的颠簸。 秦竽扶着她的手送她上车。人已站到了车门前,秦竽却死死拽着赵银鞍的手不肯松开。 赵银鞍回过头,什么也不说,只看着秦竽笑。 她就那样笑着,笑着笑着,秦竽含着热泪,把手松开了。 赵银鞍进了马车,再也没拉开车帘往后看一眼。 在她身后,皇帝秦竽站在山坡上,一直站到黄昏来临。 他们相遇在海上的一轮夕阳下。 而此时,秦竽知道,此生与赵银鞍的最后一面,也就是这一轮夕阳下了。 ———————— 番外五 后记 故事写完了,想跟大家说说金缕是怎么来的。 先前在评论里提过,金缕有原型,是我老家的邻居。 准确说来,其实是两个身影。 一个是在小学里,我当时大概五、六年级?课间操高年级站在最左边,低年级在右。但往右边看过去,一堆小萝卜头中间,独独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高的女孩。 我们镇上很小,于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女孩,因为父母不想养她,不想供她上学,便让她在家里洗衣服、喂猪、带弟弟。 耽搁了两年,等学校老师、村里镇里轮番上阵终于把她带回学校时,她只能去低年级,成了全年级个子最高的学生。 另一个身影在我家门前。我家门前有一片田地,其中一块地是一家邻人的。我一直以为他们家只有两个孩子,姐姐和弟弟,直到他们又接回来一个,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有个二女儿。 那个女儿的养父母养了她十来年,终于生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夫妻俩带着儿子去沿海那边了,只剩下这个养女和一位老人在家中,无人照管。 她的亲生父母没办法,又去把人接了回来。 这个女孩非常非常勤快。我家门口那块田,他们家人耕种时,通常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四个人,再加上这个女孩。我没怎么见过她的姐姐和弟弟来。 后来我离家读书,没怎么再见过她,只从邻人口中断断续续听说,她的姐姐和弟弟都念了大学,只有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前些年,她结了婚,但不知为何,婚礼是在养父母那边办的。 这两个身影,我总是时不时地想起来。渐渐的,她们在我的脑海中融合成了一个人,最后变成了“金缕”。 我原本是想写一个现代背景的故事,因为我熟知最好的素材——她们的生活本身。我用不着费尽心思去构想,绞尽脑汁去设计,就回老家转一转,问一问,就能有一个非常真切、远胜一切虚构的故事,可以慢慢讲给你们听。 然而后来还是放弃了,写成了一个虚构的古代的女孩。或许正是因为我太了解这个时代的、现实中的“金缕”们,反而让我无法下笔,去为她们写出一种稍微少些遗憾的人生。 现实里的她们很难遇上李忘贫,很难遇上太子,很难有贵人,有奇遇。我所熟知的现实是固定的,是“金缕”们无法挣扎和流动的。 早早毕业出门打工,早早结婚生子,然后继续打工,留下留守的孩子在家。运气好的做生意发财,能和丈夫一起盖起大房子,或是在城里买房子,能开着不错的车回家过年;运气不好的就一直打工,直到年龄超过了外地工厂的红线。 人们对她们的评价和讨论只停留在孩子、房子、今年挣了多少。没人谈及过去、不公,或是“如果”。 她们也许并无多少怨怼,没有我在《金缕曲》中所写的那些不甘心、患不均。因为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有许许多多相同的命运,就在村庄的各个角落里平静地发生着。 我所写的,只是我旁观的、甚至有点高高在上的幻想。我幻想她们不甘于此,幻想她们会挣扎,会怒吼。我幻想有人对金缕付出真心实意的疼爱、喜爱,尊重和陪伴。 所以最后有了这一本《金缕曲》。起码在这座幻想出来的顾相城里,金缕是可以挣扎和流动的,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好结局。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 朋友们,我们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