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时误拂弦》 第1章 [古装迷情] 《时时误拂弦》作者:桂花添镜【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宋禾眉与邵郎自幼定亲,到了年岁顺理成章上了卲府花轿。 她以为青梅竹马,合该是少年夫妻好良缘,却未曾料到,合卺酒刚入了喉,他的通房便大着肚子给她送来了百子千孙枕。 这通房她见过,比她的夫君大个三岁,是他的贴身侍婢。 私下相聚,他涨红耳根与她表明心意时,通房正给他们望风; 皎月之下,他眉目诚挚承诺此生绝不纳妾时,通房正笑着给他们添茶; 她后知后觉,即便是他来下聘那日,他拉着她的手诉说心中欢喜,紧张得进门时险些绊在了门槛上,回去后仍与通房锦被翻红浪。 她难忍屈辱砸了婚房,而邵郎却紧紧拉住她,近乎哀求道:“我怎会喜欢这样卑贱之人?不过是学本事罢了,我只想让你在新婚夜能欢喜。” 宋禾眉气笑了,不管不顾大闹了一场,毅然决然回了家。 却没想到向来疼爱她的兄长犹豫了,他说:“邵家为官宋为商,咱们家的商路与幼弟日后的科举都系在你身上,眉儿,你别任性。” 她这才明白,爹娘兄长的疼爱是真,让她为了宋家与幼弟填进一生也是真。 她甩下兄长,漫无目的骑马奔逃,却是被一人拦在了山路上。 喻晔清长身玉立独在月色之中,清冷的眉目凝望着她,神色瞧不出半点起伏。 他是她幼弟的伴读,父母双亡,一介白身。 宋禾眉只觉合卺酒的酒意上了头,一把拉住面前人胸膛衣襟,迫使他贴近她,吻上他。 不是说找个卑贱之人学本事吗? 好,那她也要找个卑贱之人,好好学一学! *** 一次的出格,好似成了她报复邵家惩罚爹娘的良药,在暗地里,她将离经叛道做了个全。 她给了他银钱,让他不得不屈从,任由她宣泄。 原以为一辈子都要这样不清不白搅和在一起,却没料到,他竟突然不告而别。 再次相见,已过三载。 宋家败落,到头来,她还是陷在邵府的泥潭中苟且偷生。 而喻晔清却是身着华服,再不见当初的清贫与隐忍。 宋禾眉尤记当初对他的折辱,如临大敌,却未料到,宴请巡抚之时,她的夫君谄媚恭维,而这高如冷月的巡抚大人,却在圆桌下勾上了她的衣裙。 *** 在喻晔清眼中,宋禾眉一直明媚耀眼,他只能在阴暗角落之中,等待她的目光有片刻落在自己身上。 后来,他被她的兄长挟持。 她兄长说,她要重回邵家破镜重圆,他是碍她名声的累赘。 他落得一身伤,险些被打死在那个雨夜。 三年来他反复自省。 他该恨所有人,也恨她。 可再见到她那一刻起,看到她为她的夫君贴心擦拭唇角,混在恨意里的不甘逐渐明朗—— 都是她那个碍事夫君的错,不怪她。 「阅读指南」 1、sc 2、女主说男主卑贱纯气话,后面会成play的一环 3、架空,官职、人物称谓参考唐宋明,地里位置私设 4、与男二礼没全,庚帖没过(抄九族都抄不着女主头上),婚姻存续期间与男主没有感情牵扯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相爱相杀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 宋禾眉,喻晔清 一句话简介:渣过的男外室找上门了 立意:努力生活! 第一章 成亲 多谢啦,喻郎君 五月初六,宜嫁娶。 宋禾眉早早就被丫鬟唤起开脸梳妆,虽说睁眼时天还未亮,但她半点困意也无,期待与羞赧一起在心底混搅,嫂嫂调笑的声音响在耳边,让她得时不时抚上胸口深吸两口气才能平复。 这一日她等了三年。 她与知府家的独子邵郎君是自小相识,两家早早定了亲,奈何她及笄那年邵家祖父过身,这门亲事只能生生拖了三年。 如今青梅竹马的情分终得圆满,两府皆是欢天喜地,待到外面传来吹打声,嫂嫂笑道:“呦,新郎官来了!” 宋禾眉难耐心中欢喜,下意识便朝窗外看去,奈何是她高兴傻了,人现在都在外门呢,哪里是她在闺房能瞧见的。 嫂嫂笑她心急,按着她的肩膀继续为她梳妆:“别急,你大哥还要出难题好好困一困他。” 宋禾眉在家中行二,上有一兄长,下有一幼弟,宋家本是商贾,邵郎君可是出身官宦自小读书,她不怕兄长能出得上什么难题。 唯一让她担心的,便是幼弟的伴读喻郎君。 喻晔清家贫,却是出了名的有才学,若兄长授意他出题,怕是邵郎君这辈子都进不来宋府的门。 不过她昨日已经私下去寻了喻郎君,让他放水,虽说喻郎君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昨日并未拒绝,想来定是答应了的。 也果真如她所料,喻郎君那边时辰掐算的刚刚好,她这刚梳妆妥当,院外便传来动静。 兄长宋运珧带着人过来。 瞧见她的第一句都不曾先夸她这个新娘子几句漂亮,直接便不甘不愿道:“邵家那小子是给姓喻的提前塞了银钱不成?枉费我花心思让他一起堵门,竟这般轻易地把我妹妹给送了去!” 嫂嫂甩着帕子抽他,才把他的话打断,对着他朝宋禾眉这边使眼色。 宋运珧这才到她身边,眼底当即有了笑意:“走,兄长背你出嫁,日后我为你撑腰,让那邵家人不敢动你一根头发!” 此刻宋禾眉头上凤冠繁重,动作大不得,只刚画完的柳叶眉对着他挑了挑:“你说的?” 宋运珧一拍胸膛:“我说的!” 宋禾眉张开手笑得眉眼弯弯,由着兄长将她稳稳背了起来,出闺阁,越门洞,过长廊,与爹娘拜别时一同落上几滴眼泪,便被喜娘催促着向外院走。 她手中拿着礼扇遮面,却是在出去前与人群外的一人对上了视线。 喻晔清今日换了新衣裳,应是宋府给他新做的一身,不止是他,府上下人都有一份。 可偏生这带着红的喜庆衣裳极衬他,将他素日里如皎月般的疏离都冲散了大半,终于有了些人间味儿。 只遥遥一眼,便让宋禾眉注意到他,即便他黑眸之中仍没什么旁的情绪,立于人群之外似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可她依旧对着那人笑着眨眨眼。 多谢啦,喻郎君。 邵文昂在府门外等得心急,在门口来回踱步,牵起的唇角恨不得咧到耳后去,宋禾眉被兄长背着出去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贺喜的宾客笑他,使得他从脖颈涨红到耳根,一个劲儿地拱手,顺着众人视线看过去,正瞧见拿着礼扇的宋禾眉悄悄露出一只笑眼来瞧他。 嫁衣殷红,衬得她更明艳动人,邵文昂只觉胸口被猛地一撞,让他的心咚咚跳,下意识就要上前。 喜婆忙拦住他,说了好几句吉利话才放人。 邵文昂喉结滚动,一双眼满是缱绻爱意与满足:“眉儿……不,夫人。” 这一声夫人唤的宋禾眉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宋运珧反应极快,直将她送上花轿,回头赶着人:“去去,还没拜堂,叫什么夫人。” 邵文昂面上更红,掩唇轻咳两声,既而继续扬起笑,翻身上马一路向邵府而去。 一切顺利得如在梦中,好似老天都在弥补她这三年的延挨。 宋禾眉用手中礼扇轻轻扇了扇,才叫面上的热意稍褪去些。 拜堂,结发,却扇,一切礼毕,她端坐在喜床上静等邵郎君宴客归来。 她并不算是个老实性子,可今日她事事都按着章程来办,越是在意的事,就越不愿中间出了什么差池,生怕坏了好寓意。 她也不知等了多久,随着天光一点点暗淡彻底陷入黑夜,门终于被推开,她抬头去瞧,邵文昂被小厮搀扶进来,温润面容上含着笑,龙凤烛的光亮应在他眼底似洒了星芒。 “夫人。”邵文昂轻轻唤她,语气里带着得偿所愿的满足。 这是她自小便爱慕的谦谦君子,他知礼守节,不似别的郎君那般眠花宿柳、姬妾成群,即便两家有了婚约也与她互诉情意,仍从未行逾越之事,甚至拉一拉手,耳根便红得跟烧起来一般。 宋禾眉坐在床榻上,看着面前人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邵文昂的紧张也消散了大半,终是迈开步子向她走来:“莫要笑我了。” 宋禾眉的手被他温热掌心拉住的刹那,她直接反握住了他,而后任由他拉自己起来,缓步走到桌案旁坐下。 “我叫人准备了些饭菜,等下先用些,然后咱们再——” 邵文昂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再圆房。” 宋禾眉笑意更浓,越看他越是满意。 第2章 他向来这么体贴周到,甚至纯情的让人想要逗弄他。 不过今日是新婚夜,宋禾眉决定先放他一马,伸手去倒了两杯合卺酒,也不扭捏,直接道:“好啊,夫君。” 执起杯盏,腕臂相交,合卺酒入喉时的靠近,鼻尖充盈着面前人身上薰香的味道,悸动美好的能让她牢记一辈子。 这口酒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就这么刹那的功夫,宋禾眉连日后生男生女都想好了。 要生个乖乖的小姑娘,待送她出嫁时,也要为她选个像她爹爹这样好的郎君。 他们对视着,看着面前人落在膝头的手不知如何安放,宋禾眉忍不住想,干脆别贪那一口饭,直接圆房算了,左右她早已饿过了头。 但这时,门被推了开。 宋禾眉面朝着门端坐着,正好将来人看了个全,一只脚先迈了进来,而后是被肚子顶起来的衣裙,然后才是托盘,上面放着两盘小菜、两碗饭。 “问大郎君、大夫人安。” 宋禾眉看清来人,展颜笑道:“菱春啊,劳你亲自过来。” 这人她如何能不识得,这是邵郎近身侍奉的丫鬟,多少次他们私下见面,还是菱春给递信的。 宋禾眉熟络地让她将饭菜放在桌上,瞧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由得好奇起来,打趣她:“这几个月不见你,怎得连孩子都有了,何时成的亲呀?邵郎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曾告知我,怎么说我也该给你准备礼银的。” 言罢,她嗔怪地看了一眼邵文昂,却是在对视的刹那见他慌乱地别过视线。 宋禾眉一怔,盯着他瞧了瞧,又转过头去看身侧立着的女子。 曹菱春是邵府的家生子,容貌普通身量寻常,娘亲曾跟她说,邵家是知礼人家,郎君身边伺候的没有妖妖艳艳不安分的。 而此刻老实本分的菱春怯生生看她一眼,并没有回她的话,而是从身后那个面生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长枕:“郎君夫人新婚,奴婢身无长物,唯有一手绣工尚过得去,特绣了百子千孙枕,愿夫人早得麟儿。” 宋禾眉眼眸一亮,忙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面上不由得羞得发红:“这针脚真好,我不擅女工,幸而你心灵手巧。” 娘亲曾说,让有孕的妇人绣出的百子千孙布,最能接喜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瞧了一下邵文昂,却觉他有些不自在,额角也渗出了细汗,瞧过来的视线竟带着些心虚。 宋禾眉只觉他这反应有些莫名,还未曾发问,那个眼生的丫头便开了口:“奴婢就说夫人定会喜欢,不枉费姨娘还害着喜呢,也要不眠不休地绣了这长枕。” 宋禾眉一怔,姨娘? 邵文昂是邵府独子,还有谁能纳姨娘?菱春才多大年岁,难道不曾告诉她,是因不愿说邵老大人孝期在身时,还要一枝梨花压海棠? 她有些懵,觉得自己不该细问的,竟将这场面弄得如此尴尬,只是正想着如何缓言一番,菱春便似受了惊一般,直接跪了下来:“夫人恕罪,这丫头是新入府的不知规矩,奴婢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什么身份定是该由夫人来定,万万不敢以姨娘自居!” 耳中一瞬的嗡响,宋禾眉抬眸凝视面前人:“什么?” 屋中当时安静了下来,耳边唯有龙凤烛燃时的轻微噼啪声。 曹菱春咬着唇,一双眼顿时变得雾气蒙蒙,眸光流转间,朝着邵文昂看过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禾眉一口气哽在喉间,心似被紧紧攥握住,猛地拉扯下坠。 眼见着邵文昂直接站起身来,似遮掩似不悦:“你还怀着身子,胡乱走什么,还不下去!” 身后的丫鬟忙不迭将人扶起,颤颤巍巍向外走,曹菱春踏出门前,还回看了宋禾眉一眼,这让她连喘气都觉滞涩,耳中嗡嗡鸣响。 这回屋中仅剩下他们两人,宋禾眉难以置信地抬头,从未觉面前人竟这般陌生。 这是自小侍奉他的丫鬟,甚至还比他年长三岁。 他说起情深不许的话时那般诚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同菱春有了首尾? 孩子……竟还弄了个孩子出来,他知不知自己还在孝期! 他们把她当傻子愚弄,看着她蒙在鼓里,看着对他的姨娘笑脸相迎! 邵文昂心中慌乱,上来就要拉她:“夫人你听我解释,只是成婚前母亲让她来教我晓事的,我心中当真只有你一人,她出身卑贱我怎会满意她,我也是迫不得已——”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响彻屋中。 二人身子都僵在了当场。 冲动上了头,这一巴掌宋禾眉用尽了全力,将邵文昂打得偏了头,怔怔然半晌没了反应。 而她自己的掌心在发麻,提醒着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清润的瞳眸在生颤,在被隐瞒背叛的极怒之下大口喘着气:“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迫不得已?难不成还有人绑着你,强压你!” 邵文昂眼眶泛红,喉结滚动:“我知道你生气,但我只是……只是也想让你新婚夜能欢喜,我也是怕弄疼了你。” “够了!” 宋禾眉高声打断他,只觉胃里翻搅着,若非未吃什么东西,她怕是要直接吐在此处。 邵文昂情急之下失了分寸,直接上前一把将她抱住:“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宋禾眉视线模糊起来,深吸两口气,才强忍住落泪的冲动:“别碰我!” 她用尽全力将人推开,眼瞧着邵文昂还要上前,她想也没想抄起酒杯猛地砸过去。 这一下正中邵文昂的额角,当即便砸的乌青,整个人都晕眩起来扶着窗棂才堪堪站稳。 宋禾眉回过神来,只觉似有不透风的墙向她袭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整个屋子灼热的不像话。 她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趁邵文昂未缓和过来,她直接夺门而出,外面的清风吹来她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要回家,要找爹娘和兄长,她不要嫁给这样的人! 怕人阻拦,她从后门跑了出去,却是在拐角正好瞧见骑着马摇摇向前的熟悉背影。 宋禾眉只觉所有的委屈都一齐涌了上来,一边跌跌撞撞向他跑去,一边哽咽唤:“兄长!”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开心):多谢啦~ 喻(阴暗窥伺)生闷气ing 第二章 月色 买你一夜,不够可以再填…… 宋运珧醉了酒,待看清来人时被吓了一跳,下马时险些摔到地上。 他张臂将冲过来的宋禾眉抱了个满怀,惊得酒意都散去了大半:“你怎么跑这来了?” 宋禾眉心底的委屈在亲近的兄长面前不再遮掩,直接在他胸膛处啜泣。 宋运珧面色当即难看起来:“是不是姓邵那小子欺负你了?真是反了天,这才刚成亲就敢这般待你,走,我这就去给你讨个说法!” 他从怀中揪出她的腕子就要走,却被宋禾眉拉住:“兄长,我不想再见他,我不嫁了。” 她哽咽道:“兄长,他把身边的丫鬟收了房,连孩子都有了,可他却将此事瞒得死死的不漏半点口风。” 宋禾眉想到那百子千孙枕。 让怀着他骨肉的女子绣出来的枕头,用在新婚洞房夜,祝她早些有孕。 她胃中翻搅的更加厉害,咬着牙道:“他竟这般折辱我!” 宋运珧满脸心疼,抬手去给妹妹擦泪:“莫哭莫哭,此事是邵家做的不对!” 宋禾眉终于找到了倚仗,回拉住兄长的手要归家,可兄长紧接着却道:“真是太不像话,你还没进门,竟先弄了庶子出来,哪里将咱们家放在眼里!” 宋运珧承诺道:“你放心,兄长定给你做主,你今日先回去,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待到回门日,我再同爹娘一起好好说一说他!” 宋禾眉愣在了当场,眸里蓄的泪悬而未落,顿觉面前的兄长也跟着变得陌生。 “让我先回去?还要同他一起待到回门日?” 宋运珧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抬手握住她的肩头:“那庶子留不得,你放心,此事兄长来做,必不会脏了你的手。” 宋禾眉瞳眸涣散,眼前一切都好似陷入天昏地暗。 她听懂兄长的意思了。 婚事如常,只是会将孩子与生母妥善解决。 然后呢?让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把这死苍蝇吞下去,继续回去做邵家妇。 脑中回想起白日里兄长拍着胸膛的承诺,她抬手紧紧攥住兄长的衣襟,难以置信:“仅此而已?” 宋运珧似也有些不解:“眉儿还想如何,尽管说来,我来为你出面。” 宋禾眉心中燃起希冀:“婚事作罢,我要归家。” 宋运珧也愣了,想也未想便开口反驳:“这怎么能成,你们已拜过了天地,哪有归家的道理,更何况那邵家——” 第3章 他话说一半停了下来,迎着自家妹妹防备惊愕的眸光,他也不得不认真解释道。 “咱爹刚同邵大人通了条商路,邵家还能给三弟寻个科举的门路,这时候你要罢了婚事归家,岂不是将邵家给得罪了?” “眉儿你听话,那邵文昂心里是有你的,兄长我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幸个通房罢了,算得了什么大事,我看就是那邵老太爷走的突然,少年郎君血气方刚的一时失了准头,待日后落了胎,你将他看顾好了,必不会再有什么莺莺燕燕地碍眼。” 宋禾眉耳中嗡鸣,看着兄长的唇一开一合,分明头脑晕眩,却好像每一个字都能硬生生闯入耳中往心上砸。 她好像明白了,兄长不希望她归家。 那……爹娘呢? 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绝望,她想去见爹娘问个清楚,问一问他们是不是也会如此选择,可她此刻却冷静的可怕,即便再自欺欺人,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个结果。 不会的,爹娘不会同意她归家。 宋禾眉觉得自己似要站不稳,好像从她踏上喜轿的那一刻,爹娘兄长便再不是她的倚仗。 宋运珧观她面色不对,轻声哄着她:“乖,咱们先回去,这大晚上的一直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你瞧,你跑出来这么久,邵家都没有敲锣打鼓来寻人,定是邵文昂将事给瞒了下来,他还是在意你的。” 宋禾眉心中冷笑。 是在意她吗?还是觉得新婚夜出了这样的事,丢了邵家的脸面? 她只觉得好累,顺着兄长拉她的力道向前走了两步,却觉眼前的路好似张着一张血盆大口,等着她自投罗网,将她吞噬殆尽。 她突然顿住脚步,惹得宋运珧回头。 她一点点抬起头,似是想通了一般:“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兄长。” “可我已经跑了出来,如此回去也太过没面子,你先去邵府罢,叫他亲自过来接我回去。” 她眼见着兄长听了她这番话后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就得让他低头认错才行,这事是他的不对,但你今日也不该跑出来,没得让邵家揪了咱们的把柄,反倒是倒打一耙。” 他回身把马的缰绳塞到妹妹手中:“这个你拿着,在此处待着别乱动,我这就去邵家找人去,不过你记住,等回去了一定要忍到回门,你自己这边事事做到位,到时候这买卖才能好好谈!” 宋运珧交代两句转身便走,宋禾眉看着手中的缰绳,只觉可笑。 是喝多了吗?说话都不知遮掩了。 买卖,把关乎她此生的婚事,当做一场买卖吗? 只待宋运珧拐过巷角,宋禾眉直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风声自耳边刮过,随着马儿的颠簸,前面的路通向何处她也不知道。 似在梦中一般,她不是家中最疼爱的女儿吗?她不是有一门人人羡慕的婚事吗? 怎么突然变成这服样子? 怎么突然之间,她就被家中人给推了出去? 她不知奔逃了多久,周遭的屋舍一点点变少,也一点点变得落败,进而出现山林。 她好像走上了一条陌生的小路。 回过神来之时,她环顾四周,竟是连自己从哪条路来的都不知道。 她心中第一瞬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连她自己都寻不出回路,兄长和邵文昂定也找不到她。 但紧接着,她便有些后怕。 一个女子夜里孤身在外,也分不清究竟是邵家可怕些,还是这黑彻的夜与难预的危险更可怕。 马儿不再奔逃,放慢了脚步一点点向前挪动着。 也是在这时,宋禾眉看见不远处似立着一个人。 身姿颀长一袭青衫,半披的墨发似要将那人缠裹进黑夜之中,大抵是察觉到了她,那人回转过头向她这边看来,露出清俊的面容与肃冷的双眼。 宋禾眉当即认了出来,是喻郎君。 喻晔清明显也看到了她,脚步当即顿住,墨色眸中的神色难明,似意外似困惑,大抵是根本没料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 宋禾眉苦笑一声,率先开口:“喻郎君,好巧。” 喻晔清似是从困顿之中骤然被拉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竟直接向她走来,却在离她不远处停下脚步,清润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宋二姑娘?” 宋禾眉翻身下马,头上凤冠随着她的动作碰出清脆声响。 喻郎君向来寡言,此刻只是立在她面前,虽未开口,但微蹙的眉便已彰显他心中所想。 他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宋禾眉只觉此刻的自己狼狈至极,上一次见还在昨日。 她悄悄来见他,满面含羞地央他放放水,别为难她在意的未来夫君。 而此刻再见,想来她面上的红妆早已哭花,同丧家之犬般在深夜游离。 她哭过了,也同兄长发泄过了,但得到的回答却是让她息事宁人。 此刻是不甘作祟也好,自小养出的傲气也罢,亦或者是不愿在听到任何劝她的冠冕堂皇之言,她直接拔下头上的金簪,朝着喻晔清扔过去。 金簪砸到他的胸膛上后掉落在地,宋禾眉声音冷硬:“我想在郎君家中借住一夜,还请郎君守口如瓶。” 她知晓喻晔清家贫,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只要给了足够的银两,他不会拒绝。 也正如她所想那般,喻晔清盯着地上的金簪顿了顿,低哑的声音应了一句:“好。” 他慢慢俯身,骨节分明的手从袖中显现,长指勾起地上的金簪,尖端握在掌心时,似还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 宋禾眉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其实喻清晔家中她去过一次,那时候她年岁不大,冬日里马车从宋府出来跑了许久才到。 与他相识只是偶然,那时他年岁也不大,临近年关他在街边摆了个摊子替人写对子。 清瘦单薄的身子在冬日飘雪之时是扛不住的,可他一双眼仍旧清明,宋禾眉从旁路过时,也免不得多看一眼。 待她逛了许久铺子,眼看雪越下越大终于要归家时,却见喻晔清扔站在原地不离开,执着地等待着下一个能让他写对子的人,可街都要空了,哪还有人? 她于心不忍,差人打听了一下,才知他父母双亡又家贫,其父之前是乡里出了名的秀才,他也是极为聪慧善读书,却因着幼妹需人照顾不能科举。 她觉得既遇上了便是有缘,让人给了他送去银两,后来幼弟要读书,她便央求爹娘将喻晔清雇来做伴读,那时是她亲自来请的,也是亲自踏入了他的家中。 时隔多年再来,她已经记不住当初喻家的小院是什么模样,被引入屋内,暖光的油灯让她想起了婚房中龙凤烛配着的暖绒薰香。 “这是家妹的屋子,她今夜不归。” 喻晔清没有多逗留的意思,甚至都不曾多看她一眼,好似她当真只是个路过客居之人。 “等等。” 她唤住了他。 环顾四周,屋内干净整洁隐有药香,被褥被洗的脱了色,但摸起来仍旧软柔。 她看着喻晔清立在门口,冷峻的侧颜不含半点情绪,只等她吩咐后便不打算逗留,她突然想,喻晔清为了幼妹不再科考,是否心有不甘? 同样是哥哥,若是换作她兄长,又会如何? 亦或者若她的兄长是喻晔清,他是会带她归家,还是会将她送回邵府去? 宋禾眉觉得她的心似在被翻搅着,头脑也随之一同昏沉,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坐。” 喻晔清身子似有一瞬僵硬,回眸看她之时,眼底似有不解,可不知他是如何想,只顿了顿,到底还是缓步过来在圆凳落座。 他神情恢复以往常见的淡漠疏离,清润的眸子嵌在眉眼之下,宋禾眉盯着他如玉一般的面容,突然问:“你可有定亲?” 喻晔清薄唇微抿:“不曾。” “可有通房,亦或者眠花宿柳?” 喻晔清眉心蹙起,短促的语气似有不悦:“不曾。” 宋禾眉想,也是了,家贫之人如何能似那堂堂知府家大郎君那般呢? 她笑了,心中隐隐升起一个念头来。 她好像,逃不得的。 待天光一亮,或今日或明日,她终究会被爹娘兄长寻到,然后被送去邵家,再谈一个好价钱。 不过因她的私逃,大抵是谈不得多少好处了。 宋禾眉笑意更浓,许是心中的不甘愈发浓烈,又许是合卺酒暖情上了头,她将凤冠上的金簪尽数拿了下来。 “买你一夜,郎君愿是不愿意。” 顿了顿,她善解人意道:“不够可以再填。” 作者有话说: ---------------------- 喻晔清 面对面(冷酷):哭也没用 转过身(心疼):实则有用…… 第三章 小衣 与卑贱之人学本事…… 这话犹如巨石砸入水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4章 也让宋禾眉第一次看到,喻晔清向来冷肃的面容上因惊愕而有了旁的色彩。 年少时给他银钱时,他不卑不亢答谢,邀他入宋府为伴读时,他不曾谄媚讨好,即便是昨夜寻他,邀他堵门时放水,他亦是没有打趣调笑。 他好像被困在这贫瘠的地界,如今却因她的一句话,神色骤变。 宋禾眉站起身来,将耳铛与手腕上的金镯子也褪下来给他:“今夜先给你这些,来日再给你多填些。” 喻晔清抬眸看她,喉结滚动:“还请二姑娘莫要用在下为消遣。” “消遣吗?”宋禾眉笑了笑,“算是罢,不过你不缺银两吗?” 喻晔清沉默了,没继续开口,但眼底仍旧是抗拒与不愿,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桌角,能看到上面凸起的青筋。 “还是别在这屋,毕竟是你幼妹的,做这种事不好——” “宋二姑娘。”他打断她的话,剑眉紧促,似是受了屈辱般听不得这种话。 但宋禾眉既已开了口,便给自己留退缩的后路。 酒意上涌,倒是给她填几分孤勇,她垂眸盯着面前人,喃喃间似是在对面前人说,也似在对自己说。 “学本事啊,他能学,那我也要学。” “瞧不起婢女的卑贱之身吗……” 宋禾眉脑中混乱起来,想起从前有一次与邵文昂私下相见时,刚巧喻晔清离府,她同他打了声招呼,喻晔清守礼颔 首却未笑脸相迎,倒是惹得邵文昂不高兴。 他不悦道:“卑贱农户,竟还故作清高,眉儿你还是太过心善,将这种没眼识的人招到府中来。” 当时她因为邵文昂这随便贬低旁人的话而不高兴,生气道:“那我还是商贾女,是不是还得对你堂堂知府之子笑脸相迎啊?” 邵文昂当即软了态度,对她嘿嘿笑着:“哪敢呢,都是小生想讨姑娘一笑,日日用笑脸迎姑娘才是。” 脑中的记忆回想起时格外清晰。 宋禾眉还记得,当初说这话时,菱春正在给他们填茶,可她却半点不曾察觉他们之间的私情。 她看着面前人清俊的脸:“卑贱之人吗?那我也要寻个卑贱之人,好好学一学本事。” 宋禾眉直接一把扯过他的衣襟,吻上了他的唇角。 喻晔清呼吸骤然一滞,软柔温湿的唇角让他周身都紧绷起来,她笨拙的进攻之下,硬是让他怔愣半响,待回过神时,一把将人推开。 他站起身来对与面前人拉开距离,而宋禾眉却轻咬下唇:“躲什么?” 她拿起桌案上的金镯子:“我最后问你一遍,要还是不要?你若是这般视金银如粪土,那日后伴读的活计也不用你来做,明日我便让管家把你的银钱全部结清,日后莫要再登宋府的门。” 这算是用他幼妹的来威胁了,断了活计便是断了他幼妹的药。 宋禾眉恶劣地勾起唇角,好似所有的恶意都有了宣泄。 果然,只看喻晔清喉结滚动,眸色逐渐黑沉下来,长睫淹没眼底的神色,声音暗哑:“不在这。” 他松了口,一切就顺理成章。 宋禾眉随着他去了他的屋子,他屋中比之幼妹的屋中还要简陋单调,但却多了不少书。 她想好日后要用什么东西补偿他了。 不过此刻她不想浪费时光,直接抬手将身量高大的人按下。 “知道该做什么吗?” 她的手按在面前人的喉结上,掌心感受到他的吞咽,是在紧张吗? 不过不要紧,嫂嫂昨夜拉着她,让她学了许久。 但纸上谈兵终觉浅,长剑入鞘,才终识得宝剑寒光势不可挡。 疼,疼的奇怪又难言,但这种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有些犯毛病,自己竟还有心思去看面前人的反应。 但好像喻晔清也是疼的,她清楚看到他额角的青筋,修长的手紧扣在塌沿,偏不愿将落在她身上。 不过这都不要紧,合卺酒不是白喝的,潮起潮落终有时,待船只游畅自如,一切都变了。 喻晔清好像在强忍维持着清醒,喉结滚动的更为厉害,喘气也不再平和,她能感受到手下紧窄的腰身是紧绷着的,让她很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她料想中的那般带着读书人的瘦弱。 从一开始的克制,到后面竟也是有几瞬让她险些没招架住的回应。 对上喻晔清逐渐迷离的眼眸,宋禾眉脑中思绪一点点游离。 原来这就是学本事,难以言语的滋味蔓延至四肢百骸,也难怪让堂堂邵大郎君,在孝期也要破戒。 所以,他与曹菱春也是这样的吗? 闯荡与容纳,将自己毫无保留无遮掩地展露在对方面前。 不,他们应该比她与喻晔清更亲密才是。 起初初听此事时,她觉得恶心,是背叛是隐瞒,是孝期破戒的厌弃与嫌恶,但当自己真正经历过后,才知此事令人恶心的根本。 曾经兄长随父经商回来,带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匕首,一把给她,一把给了三弟。 她的匕首放在梳妆匣里,小心谨慎养着,而三弟的不同,他用那匕首劈过桃子剔过牙,削过指甲撅过泥,后来他的匕首鞘不知弄哪去了,竟寻到她的刃鞘往里插。 她当时就是这般恶心的。 插过别的刃鞘的匕首,沾染了桃子上黏腻,竟然还想插入她的刃鞘中? 在不可名状的紧绷过后,宋禾眉大口喘着气,垂眸看下来,喻晔清紧窄的腰身已经被她抓出了好些红痕。 而他原本克制的手,也在最后几息时,她的催促央他帮助下,落在了她的腰上。 喻晔清喉结再次滚动,似触到了烫手山芋,忙将手收回,也不知是紧张无措还是厌恼嫌恶,他下意识直接起身,连带着未曾缓和好的宋禾眉也要向后仰去。 毫无防备的动作让她呼出的声音都带着颤:“别动——” 喻晔清的身子又是一僵硬,抬手环上了她的腰,也让她的手臂顺势环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这时候的贴近已全然是本能,她紧紧搂着他,在他与紧搂着她的腰身回应时,等待着余韵散去。 她哑着嗓子道:“我渴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听见喻晔清在自己耳边轻叹一声:“好。” 藕断丝连的分开,她向下看了一眼,能清楚地看到他带着不愿承认与面对的意犹未尽。 喻晔清起身将衣衫披上,沉静清润的模样让宋禾眉免不得生出了几分渎神之感,明明方才不死不休,如今理智归笼,剩下的便是逃脱不得的尴尬。 但等他再次回来时,已经穿戴整齐,壶中是热茶,而宋禾眉尚用衣襟虚虚遮掩着。 他不曾抬头看过来,只冷声道:“这是热茶,家中吃食只有粗饼,炉上烧着水,等下再为姑娘取用。”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莫名的,宋禾眉觉得他有种让人宾至如归的感觉。 但这话不能说,太过冒犯。 她被后知后觉的尴尬熏染得面上泛红,但还是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不必烧水了,这时节也不冷,用凉水便好。” “不行。”他拒绝的干脆。 宋禾眉不当回事:“这有什么不行。” 喻晔清沉默了,宋禾眉起身自己倒了杯热茶水,不在乎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娇贵。” “不是。”喻晔清一字一句道,“贪凉会马上风。” 宋禾眉一口水直接呛在了喉间:“……咳咳!” 喻晔清却不知怎得闪到她身边,抬手为她顺气,彻底亲近过后,这种一般的亲近倒是顺理成章又顺手。 有了咳嗽为遮掩,倒是也分不清她面色是为什么而红。 “喻郎君,马上风不是这个意思,是——” 解释的话说到一半,宋禾眉说不下去了,但喻晔清神色如常:“病症不同但都伤身,会死。” 宋禾眉不说话了,慢慢转过身去背对他,小口喝着热茶,等着水烧好,简单擦洗后去了他幼妹的屋中。 他们如今这模样,还是快些分开为好。 疲累至极,睡得格外快。 她以为她会被梦魇惊扰,却没想到睡的格外踏实。 不过第二日一早,未曾醒来时她便听到外面传来兄长的声音。 “孤男寡女,你是何居心,竟不知去给宋府传信!” 宋禾眉当即睁开眼睛,不用去看她都知晓发生了什么,她起身下榻就往出走,一开门便见兄长对着喻晔清横眉冷对,似将不能撒在她身上的火气,全然撒在喻晔清身上去。 “我不让他去的,兄长有何不满,直接同我说便是。” 宋运珧陡然收了声,转过来对着宋禾眉尴尬笑笑:“眉儿醒啦,昨夜睡的可好,没人冒犯你罢?” 宋禾眉不动声色地看向喻晔清,他那双墨色的眸子也看着自己。 亲近过就是不一样,此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墨色瞳眸中映出她的身影。 宋禾眉笑了笑,挑眉看向兄长:“当然没有,若真被轻薄了,如何能到邵府卖个好价钱?” 第5章 宋运珧一噎:“眉儿,你这话说的便错怪兄长了,兄长也是为了你好——” 她直接开口打断:“兄长过来若只是为了说这些,便可住口了。” 宋运珧支支吾吾半晌,只得一拍脑门:“唉,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 他只了两个丫鬟过来:“还不去给姑娘换身衣服,穿着嫁衣像什么样子!” 宋禾眉冷笑一声,转身回了屋去,任由两个丫鬟跟上来服侍。 只是褪去衣衫时,贴身侍奉她的丫鬟轻咦了一声:“昨日早上给姑娘穿的小衣呢……”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他一定是讨厌我,才不愿意碰我 喻晔清(忍ing) 第四章 畅快 为她那素未蒙面的未来夫…… 丫鬟互相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开口问。 宋禾眉淡淡扫过,并没有放在心上,语调如常:“落在邵家了。” 昨夜之事终是有些混乱,她的小衣当时被扯下后胡乱丢在一旁,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脏污。 洗又不能洗,晒又不好晒,她没去管喻晔清是如何处置的,不过约莫也是随便丢到何处了罢。 但丫鬟既开口问了,说邵家总没错,洞房夜留个小衣在新郎官屋里,谁还能去贴着问不成? 换了常服,宋禾眉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 昨日,镜中的人压不住的期待与欢喜让她自己瞧了都羞赧,可今日在看,她却觉得自己一派死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丫鬟一点点将她的头发梳成了妇人发髻。 倏然间,她竟笑出了声。 丫鬟见状捏着梳篦的手都颤了颤:“姑娘……”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无妨,梳罢。” 门外仍在断断续续传来兄长与喻晔清的说话声,虽是压着声调,但大抵是因气得狠了,照样能让她听见。 “我带着人找了她一整夜!生怕她被哪个歹人给劫了去,我是打听也不敢、喊叫也不得,你倒好,人在你这你怎得也不知递个消息!” 宋运珧急得直转圈:“她不让你去递信,你就不能趁她睡下了偷偷去?读书读傻了罢,这么死心眼!幸而是我寻来了,没有带邵家的人,否则叫人家知晓了你们孤男寡女……唉,这要她的名声怎么办!” 宋禾眉闭了闭眼,笑不出来了。 兄长怎得不担心一下她有没有受欺负?话里话外竟只顾着在乎她的名声。 不过也是,她现在的名声可不止关乎宋家,还关乎邵家。 那可是邵家啊,她的好兄长好爹娘,还等着乘邵家东风呢。 不过她脑海之中猛然蹦出了喻晔清眉眼冷漠的沉默模样,他应当觉得很冤枉罢?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思及此,宋禾眉站起身来准备出门叫兄长停了数落,却是在推开门之时,听到清润平静的声音:“二姑娘不愿嫁。” 宋禾眉脚步一顿,透着半掩的门缝,看着院中负手而立的那人。 喻晔清凝视着宋运珧,他语调平和,听到耳中却能感受到他的坚定:“既如此,大郎君便不该再送她回邵家。” 他上前几步,面对着宋运珧,而后转动方向,颀长的身子将宋禾眉的视线挡住,也似将她护在身后一般。 “卖女求荣,小人之行。”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轻轻处处砸下来,莫名很有分量。 宋禾眉不由有一瞬怔然,她未曾将兄长的话告知他,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不过喻晔清向来聪明,即便是不知具体内情,但猜出一个卖女求荣来也并不稀奇。 可宋禾眉却觉心中酸涩至极,连个外人都知晓的道理,可她的兄长与爹娘呢? 她未曾想过,从昨夜至今,竟是喻晔清第一个说出了维护她的话。 但宋运珧被短暂的震慑后,很快反应过来:“宋家的事,哪有你说话的份!” 喻晔清在他眼中,说好听些是幼弟的伴读,实际上跟下人也无异。 竟斥到他头上来了! 嘲讽的话即将出口,宋禾眉适时推开了门:“兄长,你要闹什么。” 宋运珧顿时哽住,将不该说的话都压下去,绕过面前碍事的人去看自家妹子。 自小看到大的姑娘嫁了人,头发一梳上去,那可就是旁人家的了,而每次瞧见自己都笑盈盈的妹妹,此刻一双杏眸含着冷意,唇边确实还带着笑,却不过是冷笑。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弄得他好似真的很糟烂一般,他的妹妹他怎能不疼?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去揽上妹妹的肩膀:“兄长知道你受了委屈,你瞧,这不赶紧带你去讨公道吗?这事儿我已经禀了爹娘,待咱们回去,就同爹娘一起上邵家的门。” 宋禾眉枯了一半的心竟被这几句话点燃了生机,一双眸子也闪烁了光亮:“当真?” “这哪里有假?”宋运珧恨不得举起手对天发誓,“那些个不干不净的女子是断不能留的,但邵文昂的为人你是知道的,难道就因一个通房,你就要将他弃了?你舍得吗?” 那点光亮随之被压灭,荡然无存。 宋禾眉不说话了。 但并非是因为舍不得。 有时候这人的心思很奇怪,有了昨夜的事,她便隐隐觉得扳回一城,昨日发现此事时的作呕感,竟也被暗暗的畅快所替代。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邵文昂与爹娘兄长知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她期待,并因着期待而觉隐秘的爽快,可她却不能将此事说出来。 倒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而是——喻晔清。 她暗暗抬眸去看面前人,竟发现,喻晔清也在看着她,墨色的眸中神色复杂,让她分辨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 反正那双墨眸,是没有昨夜那不受控制的涣散更诱人。 是在害怕吗,害怕她将昨夜的事说出来? 还是在可怜她,怜她无能为力之下竟用自己的身子来报复。 但她的沉默,却是让在场的二人认做是默认,宋运珧松了一口气:“听话,上马车罢。” 宋禾眉没拒绝,被他小心翼翼地搀着扶着送上了马车。 宋家出行的排场向来很大,但此刻毕竟是寻私逃的新娘,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故而只一个车夫带两个丫鬟,走的时候并不会引人注意。 一向孤寂的屋舍重新安静下来,喻晔清看着离开的马车,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无力感将他彻底笼罩,反复提醒他的无能。 他不该让她走的,方才应该不管不顾将她留下来。 可他最该说这话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配不上她,昨夜也应该劝住她,不让她冲动。 喻晔清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却是瞧见了从屋后缓缓走出的马儿。 这是昨夜她骑来的,但好像谁也没想起来它。 它丢在了这里,游离在外,就像他一样。 但下一瞬,理智被冲动盖过,喻晔清眸色沉了沉,上前几步翻身上马,追随上马车离开的方向。 * 宋禾眉顺着马车车窗瞧向窗外,不言不语。 宋运珧一劝起来没个停的时候:“好妹妹,通房真不算什么大事。” 宋禾眉突然回头,问出了自己一直未曾注意的事:“兄长,你有通房吗?” 宋运珧直接被问懵住,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哪有跟妹妹说自己房里事的道理? 宋禾眉点点头:“那便是有了。” 她扯了扯唇,意味深长道:“难怪兄长这般体谅他。” 也是难为嫂嫂了。 宋运珧被她说的一噎,确实是有些恼了,可他自小到大没对妹妹发过什么脾气,即便是再恼,他自己叹两口气,也便过去了。 他讪笑着,将她上上下下瞧了一遍,突然道:“眉儿,你那套头面呢?” 他当即冷了脸:“莫不是被人偷了罢,不成,我得给你找回来,那可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娘就找人给你打的,专为你出嫁备下的。” 宋禾眉见他认真模样,无奈抬手拉住他,随意遮掩两句:“掉哪了罢,不重要。” 她幽幽道:“为出嫁备下的吗?那哪里是为我准备的,是为我未来夫婿准备的罢。” “难为娘亲了,从我生下来起,便为她那素未蒙面的未来女婿备下这样一份厚礼。” 嫁妆,那便是得先嫁了,才有嫁妆。 若她此生不嫁,还会专程给她打头面?既是用来亮相给她未来夫君瞧的,又如何能说成是给她的? 宋运珧有些听不下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手足三人,娘亲最疼爱的便是你,那黄金头面给了你,不也是给你到夫家的倚仗?让你不必手心朝上,不必看人脸色。” 宋禾眉转头看向他,杏眸之中带着淡淡嘲意:“与其给我黄金头面,不如允我和离归家,可是哥哥啊,你们允吗?” 第6章 宋运珧气她较真,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宋禾眉已不想再听,直接闭上眼不再理他。 马车之中安静下来,只听得宋运珧重重叹了一口气。 回邵家的路快得很,世事如此,越想慢些便越快,总跟人对着干。 宋运珧先一步下马车,此刻邵文昂已经在府门前等着,待宋禾眉扶着兄长的手下马车时,抬眼便见到了他。 邵府门前尚挂红绸,喜竹爆出来的红碎嵌在地缝之中,提醒着所有人昨日的喜事。 邵文昂在见到她的那一瞬,眼角眉梢顿露喜意,直接便要上前。 可这时曹菱春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先一步跑到宋禾眉跟前:“少夫人,都是奴婢的错,请少夫人将气洒在奴婢身上罢,莫要怪罪大郎君。” 她先发制人,倒是让宋禾眉脚步顿住。 曹菱春身量纤细偏肚子大,跪在地上可怜至极,倒真像是她有意为难一般。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来,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只是还未开口,便听熟悉的一声呵:“哪来的贱婢,竟在我姐姐面前点眼,看我不抽你!” 宋禾眉一怔,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便见幼弟宋迹琅坐在马上,手中挥着鞭子张牙舞爪。 但她的视线并未在幼弟身上停留太久。 只因幼弟身后还有一人,与他共乘一匹马。 正是才分别的喻晔清。 作者有话说: ---------------------- 大哥: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你不要名声了! 宋禾眉:哦,早x了[狗头] 第五章 一家人 她恶劣地想将他拉入浑…… 这突然来的变故让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不过都是落在怒发冲冠的宋迹琅身上。 十三岁的少年比谁都矮上一个头,却大有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魄力,鞭子挥出了凌厉的破空声,好似下一瞬就要落在曹菱春身上,将她打个皮开肉绽。 他的气势虎虎生风,以至于叫人忽略了慢他一步从马上下来的喻晔清。 倒是宋禾眉的眸光投过去,不期然与之对视,他那墨眸之中没什么旁的情绪,视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向他微抿的薄唇上,没寻出他半点要看热闹的意思。 他好似当真游离在这场闹剧之外,抬手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将其牵到马车旁栓起来,仍旧是那副自成一派谦润模样。 宋禾眉莫名有些恼,大抵是因她身处漩涡之中,见不得旁人悠闲自在。 她自知自己这念头实在卑劣,干脆将视线移开,瞧着面前几人看过去—— 兄长拉着幼弟让他别乱闹,跪在地上的曹菱春瑟瑟发抖,含着水雾的眸子衬得她平平的容貌都填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弱。 邵文昂呢? 正将人牢牢揽在怀中护着呢,手熟稔地搭在她的肩上,又急又无奈地看着宋迹琅。 “你竟还护着她!”宋迹琅声音陡然拔高,“我二姐姐还在这呢!” 邵文昂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般,骤然收回手,直直站起身来:“眉儿……” 他唇角嗫嚅着,唤了一声再无后文。 没有解释,没有开脱。 似就打算这样拖着、烂着、怄着,等着周遭的一切向她施压。 等她无可奈何、无路可退、无处可逃,然后低头,提出一个不好不坏的要求,最后所有人还是欢欢喜喜的一家人。 他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所有人都是向着他的,即便是她的父母兄长。 宋禾眉敛眸去看险些要压不住的幼弟,轻声道:“别闹了,同他生气不值得。” 她拉上幼弟的腕子,将他扯到面前来,动作轻柔地给他理了理鬓角的发,还有因急着赶路,被风吹撅起来的衣裳边角。 邵文昂见状,心凉了半截。 他见到他的眉儿时,瞧见她浅红云萝衣裙,还有做妇人打扮的发髻,分明是一副新婚小妇人的模样。 他以为她是不生气了,愿意回来与他和好,可对上她那双似含了冰的双眸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妙。 此刻在府门外,本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但毕竟闹出这样的事,宋家爹娘没来,几个小辈入了府不合适,而两方长辈故意拖延着现身,分明是给新婚的小夫妻说话的时机。 有什么误会,把话说开就好,也省得长辈出面再伤了颜面。 邵文昂想起爹娘的嘱咐,深吸一口气想要上前一步:“眉儿,我知道错了。” 宋禾眉却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耳上坠着的血玉耳铛随之轻晃:“邵郎君有什么话,待我爹娘来了再说也不迟。” 她稍稍挑眉,视线下落,意味不明地扯起唇角:“曹姨娘还在地上跪着呢。” 邵文昂忙不迭要解释:“什么姨娘,我应过你绝不纳妾。” 曹菱春咬着唇,当即开口道:“奴婢卑贱之身,跪着不要紧,只要夫人能消气,奴婢做什么都愿意,旁的更不敢肖想。” 她似是想磕两个头以表忠心,可奈何肚子里揣着一个,圆滚滚的让她弯不下腰。 但她还在坚持着,锲而不舍,似是这头只要磕下来,便能让所有人都看出她的真心。 宋禾眉盯着她看了看,又看了一眼立在她身侧的邵文昂。 他似有些不忍,但也只是一点点,更多的是期待,他望着她,想从她眼眸之中看到缓和的神情。 宋禾眉觉得他突然陌生起来,甚至面目可憎。 那是同他燕好过的女子,那孩子是他的骨肉,好似都可以让他用来做人情。 既然如此,那当初又何必管不住自身? 她看着曹菱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行了,起来罢。” 曹菱春面露惊喜,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来,邵文昂也以为这是软了话头,事情有了转机。 可宋禾眉紧接着问:“这孩子多大了?” 曹菱春抚着肚子,怯生生答:“府上大夫说,约莫六个月。” 宋禾眉沉默下来。 六个月啊。 正好是年前十一月。 邵家老太爷过身在二月,去岁十一月,果真还在孝期。 而她还记得,十一月,临近年关,来年二月便是孝期终了,借着年关的由头两家走动,正商议着他们之间的婚事。 她还记得那时长辈们说着他们百般般配的话,而她同邵文昂坐在一旁,互相对视,都红了脸。 后来她给兄长使眼色,让兄长帮着周旋,好叫他们上外面廊子上去私下里说上两句话。 长辈松了口风,他们一前一后出去,邵文昂紧张的都要同手同脚,出门时还在门框上绊了一脚。 她笑他不稳妥,而那时的月光之下,他眼底闪漂亮的光透着绵绵情意,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是太过高兴,得意忘形。” 此后半年,她每每想起那日心里都泛起丝丝的甜。 可如今回想,只觉恶心。 所以那时他来提亲前,是从曹菱春榻上来的? 回去时,是不是依旧与之贪欢? 曾经的美好早就从根里往外烂了,宋禾眉扯出一抹笑,和声细语问:“那你又是何时跟了你家大郎君?” “眉儿——” 邵文昂出声阻止,宋禾眉直接横过去一记眼刀,叫他后面的话哽住,只能用眼神示意曹菱春。 而这曹菱春,也不知是实心眼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想对她这个未来的主母投诚,亦或者是压根就想搅黄了这婚事。 反正她是低下头,老实本分地交代:“……五年前。” 饶是已经有了准备,宋禾眉仍旧觉得脑中陡然嗡鸣。 她这回真是笑了个彻底,笑得邵文昂心中发慌,笑得宋运珧忍不住握上她的肩膀。 “好啊,这本事学的好,一学就是五年。” 邵文昂急得额角生汗,而宋禾眉不想再与他废话,直接将头转了过去,再不言语,只静等爹娘来。 大抵是有人在旁边一直盯着,时刻往回传信,这边的话头停了下来,没过多时,宋父宋母的马车便行到了巷口。 二老双双下了马车,宋父经商多年混迹应酬,早没了当初英俊的样貌,顶起来的肚子要有曹菱春大,此刻眉头紧锁,愁得厉害。 而宋母徐年半老,美貌仍在,只是经过这一夜的担心,面上的脂粉都遮不住不好的气色。 打眼瞧见了宋禾眉,宋母先一步提着裙摆急步过来。 对上她眼底满溢出来的担心,宋禾眉坚硬的心软了一半,在爹娘面前,她那软弱的一面难以躲藏,委屈上涌。 只是还未等她落下泪来,宋母便拉着她的手,对着邵文昂扯唇笑笑:“是我家禾娘给你添了麻烦,好姑爷,咱们有什么话,且进去说罢。” 饶是早有预料,宋禾眉的心仍旧钝痛,她想抽回被娘亲拉住的手,可奈何娘亲铁了心攥紧她,不容她挣脱半分。 邵文昂似看到了救星,对着宋父宋母拱手,唤了岳父岳母后便向前引路。 第7章 宋家的人一并被请了进去,男客引去了前厅见邵老大人,女客则是引去了后院见邵夫人张氏。 偏生只有宋迹琅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引去了花园中,只说郎君年纪还小,在花园里解解闷。 宋迹琅当然不服,可却无计可施,踢着湖边的石头还把脚趾踢的生疼。 喻晔清一直跟着这个宋三郎君,他虽是伴读,但很多时候像个长随,旁人眼中不过是个跟着三郎君身边的小厮。 如今他却觉得,幸好有了这个身份,才能让他不会被拒之门外。 他眸色深深,冷得可怕,方才的一切他都听在耳中,终于知晓了为何昨夜宋二姑娘会是那般模样。 大抵是报复,还是靠着自毁的法子报复。 是他捡了个漏空,心中却没有半点欢喜,只有无尽的后怕。 若是昨夜她遇到的是旁人,又该如何? 宋迹琅在他身边不安分地来回踱步:“喻郎君,这可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欺负二姐姐?” 他急的咬牙切齿:“这么大的事,兄长爹娘都知道,竟偏偏瞒我一个人,今晨若非是郎君你告知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喻晔清眸子微动,没说话。 宋迹琅仍旧喋喋不休,而喻晔清视线掠过周遭,沉吟片刻道:“三郎君与二姑娘,当真手足情深。” 宋迹琅拍拍胸脯:“那是自然,我跟二姐姐最亲了,为了她我愿意跟邵家人拼命!” 喻晔清凤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但这笑意却不答眼底,语气带着些迷惑面前人的意味:“三郎君既有此心,在下也不好阻拦,只能行下下之策,前去寻二姑娘。” 宋迹琅有些懊丧:“我倒是想,可谁知二姐姐被领哪去了,这邵府这般大,得寻到什么时候去。” 喻晔清眸色一点点沉下,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自该是,邵夫人处。”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看到的喻晔清:悠哉悠哉摸马~ 实际上的喻晔清:气疯了ing 第六章 舍不得 他们会下跪、会认错,…… 宋禾眉不是第一次来邵府,年少时邵家办宴,她随母亲来过几次,后来年岁大了又定了亲,姑娘家免不得要矜持些,故而都是邵文昂寻理由去宋府寻她。 她曾经想过,有朝一日嫁做邵家妇,会一点点将这条陌生的后宅路走的熟悉,彻底融入其中。 但此刻她却觉得,邵家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污糟的锋芒,仅仅是走过,便似沾染了一身的臭气烂泥。 她一路无言,娘亲暗暗捏了捏她的手:“娘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过会儿进去了,你不必开口,娘来替你说。” 宋禾眉依旧沉默,甚至还头转到另一边去。 对兄长她还能冷声讽刺几句,可看着向来好颜色的娘亲不过一夜就这般憔悴,她实在是不该如何应对,甚至她还觉有些害怕。 她怕自己会因轮番的劝说而动摇心软。 她曾有一个相识名唤方倚云,也是商户人家,她们的爹在生意上是死对头,她们也是,小姑娘家之间自小到大比样貌、比首饰、比绫罗绸缎、比夫婿公婆。 后来她先定了邵家,方倚云也不甘落后,许了临州知府的幼子,她因邵家守孝而婚事拖延,但方倚云已经嫁做人妇有了一子。 两年前那孩子满月宴,她曾随娘亲一同去吃席面,不情不愿见了方倚云,却发觉不过一年的光景,方倚云早不见从前的娇嫩明媚。 她双眸空洞,原本圆润的面腮凹了进去,似被恶鬼吸了阳气,又似卧榻缠绵许久,即便如此却还要撑着宴客。 她心中生疑,寻了空处私下单独见了方倚云一面,却撞见她那夫君竟是毫不避讳她的颜面,当着下人的面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那时被吓到了,闺阁中无伤大雅的恩怨早都抛到脑后去,即刻出声将那人再次高高举起的掌心拦了下来。 那人大抵还是要点脸的,僵硬着面色同她尴尬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没再多留,而方倚云眼眶湿润,面颊肿起泛红,巴掌印依稀可见。 那时的宋禾眉只觉心疼又唏嘘,而方倚云不知心中情绪压抑了多久,在对视之时竟落下两行清泪:“咱们之间到底还是我输了,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能结上邵家那门好亲事。” 她说,当初嫁到夫家后的头个月日子尚算蜜里调油,但后来夫君醉酒便露出了本性,竟是挥拳向她。 再后来她哭闹着回了娘家想要和离,却是所有人都劝她忍耐。 那时的方倚云眼里都是苦涩与麻木:“我不像你,我还有个小妹,若是被人知晓方家有个和离的女儿,小妹的亲事怎么办?爹爹怕丢人,娘亲怕闲言,他们好话赖话说尽,红脸白脸演全,都在让我回去。” “后来夫君寻上家门,跪着求我宽谅,娘亲说,日后有了孩子他就 不会再动手,我信了。” 方倚云拉着她的手,是相识这么多年间从未有的亲昵,眼底带着决绝与近乎疯癫的悔意:“本性难移啊,他们郎君都是一样的货色,我不该信他、不该忍耐,早知如此我当初不论是撞墙也好投河也罢,我绝不再回这虎狼窝!若你也似我这般境地,绝不要回头!可我现在不成了,我有了我儿……” 那时她听了这话是如何想的呢? 两年了,宋禾眉有些记不真切了。 可能是怜悯罢,即便是讨厌的人落到了如此境地,她也免不得因同为女子而觉兔死狐悲。 也可能是庆幸罢,她看中的郎君是个斯文人,不会如此。 不过她记得后来同娘亲说起此事时,娘亲似染了什么晦气一般,连呸了好几声,说这是方倚云在咒她。 如今想想,原来她与倚云的境地一直都是一样的,从没有好运一说。 踏入了邵夫人张氏的正院,丫鬟将她们请了进去,入目便见张氏带着抹额,一副憔悴病容,还未等他们迈步进了屋,便连叹了好几声气。 宋母当即换上一副担心模样,进门就直接上前:“好姐姐,怎得还病了?” 张氏即便是上了年纪,也仍旧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此刻扯唇苦笑两声:“我如今真是没颜面见你,那小子做的糊涂事我真是臊得慌,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禾娘。” 宋母没说话,也跟着叹气两声,顺着张氏的话头带着宋禾眉坐了下来。 “其实我家禾娘做的也有不对,但她年岁还小,也是被那个通房吓坏了,我来时也瞧见了,那肚子大的,哎呦呦,得五六个月了罢?” 新娘子在新婚夜跑出去固然事大,但哪里比得上孝期燕好?尤其还出身官宦人家,若是传扬出去,别说是邵老大人受人诟病,邵文昂的仕途也算是断绝了。 这事说到底,还是邵家更心虚些,张氏抬手挥退了下人,一脸的为难:“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你,那丫头是我拨到文昂身边伺候的,一向老实本分,当初诊出来有孕便即刻给落了,却没想到药喝了三副都不见效,房里再是胡来也没坏根本,再发觉时肚子已经大了起来。” 宋母听罢摆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发愁,宋禾眉听罢眉头不由得蹙起。 房里胡来,是哪个胡来? 那种恶心感又上来了,尤其是在她尝过此事之后。 张氏掩帕病弱地轻咳了两声:“那胎坐得稳妥,我膝下就文昂一个独苗,菱春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第一个孙儿,我就想啊,是不是老太爷有意护着呢?他也知他走的急,耽误了文昂的婚事,他怕咱们邵家后继无人啊。” 这话,饶是向来会走场面的宋母都险些没维持面上的神色。 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那婢子肚子里的孩子。 担心邵家后继无人,她的禾娘是不能生不成? 不过张氏似是早就有了应付的打算,只稍顿了顿,她便继续道:“还是我老糊涂了,办了这混事,幸好啊禾娘是个好孩子,性情柔顺心地良善,那菱春犯了这样的错也绝不能姑息,我必将她打发的远远的,这回禾娘进了门,邵家的门楣兴旺子孙根叶便都托付给禾娘,我啊,年岁大了,还是老实吃斋念佛为禾娘与文昂积德积福罢。” 宋禾眉听出来了,这是打算去母留子,把曹菱春的孩子养在她膝下,至于管家权也早早放手交托给她。 这对新媳妇来说确实是极好的事,拿捏了夫家的错漏,不必怕夫家薄待磋磨。 张氏诚意很足,宋母明显很是满意,面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但她的话没直接定死,留下个活口:“好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禾娘到了邵府门头,还得倚仗你来庇护,这事儿我一妇道人家说的不算,还得等我家老爷发话。” 内宅的好处有了,还有爷们儿的好处呢? 张氏听懂了这话里有话,重新招呼了丫鬟婆子上来,换了新茶填了点心,话头转到旁的地方说小话。 宋禾眉盯着面前的糕点出神,这是她惯常爱吃的。 第8章 邵夫人待她很好,比起邵文昂,其实是邵夫人先看重了她做儿媳妇。 可能是邵家本身也想与宋家结交,也可能邵夫人与她是果真投缘,这么多年来,待她与亲女儿无异。 可即便如此,依旧不耽误五年前便往她儿子房中塞人。 糕点上清甜的桂花气染上唇齿,宋禾眉却觉苦涩至极,但没坐多久,便有丫鬟来通禀,兄长与邵文昂过了来。 兄长一进来便给她们使眼色,瞧着应是父亲与邵大人那边谈的并不好,而邵文昂进来后眼睛一直沾在她身上,仍旧是黏黏糊糊唤她:“眉儿。” 宋母当着张氏的面,做足了关切的模样:“禾娘也太过不知轻重,瞧瞧文昂头上的伤,你不心疼,我这做丈母的可是心疼着呢。” 邵文昂抬头摸了摸额角的红肿,这是宋禾眉新婚夜离开前给砸的。 其实谁又不是装出来的和善,方才在外面说了那么久的话,但这关切之语,还是得当着人家娘亲的面说才有用。 而邵文昂自小到大护着宋禾眉惯了,当即道:“不要紧的丈母,这、这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与眉儿无关。” 他转过头来,上前要去拉宋禾眉的手:“眉儿回来那便留下来罢,莫要在走了,我实在是担心你。” 宋禾眉盯着他,眼底流光闪烁,映得她容貌更艳,她突然牵唇笑了笑:“好啊,落了曹菱春肚子里的孩子,我就留下来。” 邵文昂面色骤变,下意识去看了母亲:“这……” 张氏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身子倾前。 宋禾眉面色冷了下来,原本一张瞧了就想让人亲近的脸,此刻却似寒谭深冰:“舍不得?那便算了。” 不等面前人反应,她直接回头对娘亲道:“娘,我累了,想回去好好歇一歇。” 她对着上首的张氏俯了俯身,作势要走。 宋母数落了她两句,还是张氏发了话:“亲家你别怪她,说到底也是文昂伤了她的心,咱们继续喝茶罢。” 宋禾眉不顾邵文昂犹犹豫豫的阻拦,直接转身。 她直接出了正院,没让邵府的丫鬟来送,她步调匆匆,只是刚跨过月洞门,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窃窃声:“二姐姐!” 宋禾眉脚步顿住,侧眸看去,便见幼弟鬼鬼祟祟躲在树后,似是防备着被人发现。 可在他身边,喻晔清正大光明负手立在石子路旁,漠然的视线投到她身上,好似一切都与他不相干。 宋禾眉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这是掩耳盗铃给谁瞧呢? 作者有话说: ---------------------- 喻晔清:堵人ing 第七章 拖良家下水 吻过来,你应该会…… 宋禾眉刻意将喻晔清忽略了去,对着幼弟板起脸,招手让他靠得近些:“走罢,莫要在人家府上丢人。” 宋迹琅挥着拳头,愤愤不平道:“丢人的是他们,我是来护着姐姐的,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且等着姐姐一声令下,直接冲进去给姐姐撑腰!” 宋禾眉觉得额角跳得更厉害,扯了幼弟过来,干脆直接往出府的路走。 只不过刚走出几步,她身形便顿住,回身去看喻晔清:“喻郎君是要一起,还是要留下?” 喻晔清缓步跟上,只是还未开口,便被宋迹琅抢先一步道:“自然是一起的,我是怕到时候动起手来打不过,特叫了喻郎君,他身量高,定是能一个顶咱们两个!” 宋禾眉听不下去,直接一只手捂住幼弟的嘴,深吸一口气后方能叫自己抬眸时神情平和。 “小孩子不懂事,喻郎君莫要在意。” 她言语客气,比之从前更要疏离生分。 喻晔清垂眸看她,淡声道:“在下只是外人,不便在邵府多留。” 宋禾眉挑眉:“好,喻郎君便随我与迹琅一路罢。” 她拉着宋迹琅转身便往外走,而喻晔清抬步把握着分寸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一路出府到了邵府府门,遇上的下人也不曾阻拦,马车仍旧停在外面,宋禾眉先将幼弟塞进去,自己紧跟着踏上脚凳,人刚进去,便侧身掀起马车车窗的遮帘。 她打量了一眼要去骑马的喻晔清,干脆直接开口唤住他:“喻郎君不必麻烦,马车宽敞,同乘也无妨。” 喻晔清清润的眉眼向她看了过来,不由得微微蹙眉:“在下是外男,不便——” “喻郎君,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 宋禾眉似笑非笑打断他,视线相接时,那些只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记忆压不住地往出冒,连带着这句话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她到底周全上一句:“迹琅还在,不会有人说嘴。” 宋迹琅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听了她的话,顺着便招呼着喻晔清上马车来。 见推脱不得,喻晔清也只好听从。 马车确实不小,但他身量颀长,一进来也免不得将马车显得逼仄。 喻晔清身上的素色袍角随着马车向前,而轻蹭在宋禾眉华贵的衣裙上,他垂眸看见,指尖动了动,将自己的袖口拢好,分开了些距离。 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地方,宋迹琅说话便更没了遮掩,连着将邵文昂骂了好几通。 骂得累了,他这才突然想起来问:“姐姐,娘怎得突然就放你出了来,我原还担心着,娘要将你直接留在邵家呢。” 宋禾眉视线落到远处:“最起码,这两日不会了。” 因为父亲与邵老大人,没谈妥帖。 原本不放她走,是因要把诚意摆足,不能显得是宋家拿乔。 现在她能走,则是要叫邵家看一看宋家的态度,不是随便一点好处便能似猫儿狗儿一般被打发。 所以她可以回家,继续待价而沽。 这些事她没说,宋迹琅也不懂,竟还为她高兴:“那就好,回家就好,待爹娘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一番。” 宋禾眉看着幼弟透着天真的眸子,觉得既是欣慰又是欢喜,但仍逃不过心口蔓延上的迷茫怅然。 整个家中,所有人都在说为她讨公道,但唯有幼弟当真在为她不平,也不枉费她自小到大疼他一场。 马车一路行至宋府,待入了府门她才开口:“你今日擅自跟来,爹娘回来定要给你一顿好打,你且快回去温书罢,说不准爹娘瞧见了能打的轻些。” 宋迹琅小脸当即垮了下来,既觉得爹娘太不厚道,怕自己真挨了收拾,却又实在不放心姐姐,拉着她的袖子不愿意走。 宋禾眉勾唇笑了笑,稍稍俯下身来,血玉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这是在咱们府上,更何况喻郎君还在这,你还怕邵家人闯进来给我抢走不成?” 宋迹琅看了看自家姐姐,又看了看向来持重的喻郎君,这才终于点了点头,回去装样子读书去了。 忙叨一上午,倒是终于能轮到他们两人单独说上几句话。 宋禾眉向前走着,拐过府上连廊,到了内院处的凉亭里,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喻郎君,坐罢。” 宋家富甲一方,行事做派都阔气的很,这院子里面的花草亦是花大价钱来打理,凡是瞧得见的石桌,必定有人时刻看守着填换新茶,便利又妥帖。 宋禾眉亲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喻晔清时,指尖还能感受到温热的茶水透过杯盏传来的热意。 喻晔清敛眸看着,没动,也没开口。 宋禾眉倒是也不管他,润了润喉。 她今日从醒来到现在,终于能安生喝口茶水,即便这安生只是暂时的。 “喻郎君今日跟过来,所图究竟为何?” 宋禾眉突然开口,她指腹抚着杯盏沿口,慢条斯理道:“我的事,爹娘定不会告知迹琅,因我的婚事连着先生都放了三日休沐,我记得迹琅今日原本小友要去吃酒席,全当庆我大婚,怎得好端端能被郎君遇上,还一同带到了邵府来。” 她将杯盏重重搁在石桌上,板起脸来看着面前人。 奈何她生的确实柔了些,没有那凌厉的气势,亦没有到厌恨邵文昂那般的程度,故而呵斥的模样摆出来,撑出的威严也减了半。 “喻郎君莫不是觉得,有了昨夜的事,便是缠上了我?是要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想继续要些钱财?” 喻晔清神色未动,但在她未曾看见的地方,他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宋禾眉下颚轻扬,不露半分怯色:“银钱好说,我宋家最不缺的便是银钱。” 喻晔清抬眸看向她,即便是已相识多年,但这双疏离的眉眼从未像此刻这般,不错片刻地落在她身上。 “二姑娘好像并不担心,在下会将昨夜的事说出去。” 陡然提起昨夜,将原本心照不宣的事摆在了明面上。 那刻意忽略的记忆与感受,便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重现。 宋禾眉到底是初嫁的姑娘,提起这种事免不得有羞赧之意,只是当着喻晔清的面,她又喝了口茶水压一压,没让自己失态。 第9章 但想起此事,她看喻晔清的视线里便多了些旁的意味。 她突然发现,她和倚云并不一样,自打昨夜的事发生了,她便再没了回头路。 即便是自己日后迫于爹娘的胁迫,亦或者脑袋犯了浑生了悔意,也绝对不可能回头 她永远不可能再同邵文昂好好过日子,即便是被宋邵两家硬凑在一起,也只有互相扎刺,谁也别想好过。 宋禾眉唇角勾起,心情好了起来,手肘撑在石桌上,抵着下颚道:“喻郎君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此事若叫旁人知晓,爹娘即便再气,也不会如何惩戒我,倒是喻郎君——” 她落在面前人身上的视线将其上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双修长的腿上:“怕是会打折喻郎君的腿。” 喻晔清将视线调转开,薄唇紧抿,没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气的。 宋禾眉觉得自己还算是了解他的,他虽出身不好,但许是因读书的缘故,身上总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自矜。 他不似其他受了宋家恩惠的人那般曲意逢迎,也未曾因自己的学问而自持身价,虽不善言辞了些许,但对她幼弟还是极好的,虽担了个伴读的名头,却也算是半个师半个友。 这样的人,想来会觉得昨夜的事是难以承受的奇耻大辱罢? 许是因逼良家下水这种事,做起来就是会让心头诡异的畅快。 宋禾眉此刻倒是有心情好脾气地宽解他:“其实昨夜也算不得什么事,我予了郎君银钱,昨日给的那些不够,我会叫人再添些,寻机会给郎君送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话对面前人来说是侮辱,喻晔清眉头蹙起,向来冷峻的面容上竟也似有了些恼意:“二姑娘为了邵郎君,竟是这般折辱自己。” 宋禾眉倒是坦然:“男女之事,如何算是折辱。” 她唇角噙着一抹笑:“男子逛教坊收通房,皆不算是不自持,我得了清俊些的郎君,怎得就算是折辱。” 也不知这话里哪个字刺激到了面前人,喻晔清薄唇微动,神情竟有了些生动,他似要说什么,但却还是将视线调离,似是动了气。 宋禾眉觉得,心底似突然有些隐匿的快意在滋生。 昨夜的事无人知晓,爹娘还在打算用她换更多了好处,邵文昂还说着那些恶心的柔情话。 为什么呢?不过就是他们将她放在了任人施为的可怜境地。 对邵文昂来说,他左拥右抱,妻妾具得,而她只是个需得他疼爱的可怜内妇,他的悔意也好,愧疚也罢,都是他站在高处俯瞰下得来的。 他觉得她非他不可,觉得只有他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而她只能在原地接受他是否忠贞守诺带来的结果。 宋禾眉突然生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念头,她牵起唇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喻郎君,你还想要你的腿吗?” 四目相对间,宋禾眉眼底似闪着光亮。 “你听我的话,昨夜的事我便不会说出去,还会予你更多的银钱。” 她点了点自己的唇:“吻过来,你应当会罢?”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霸总上身):别说话,吻我 第八章 满意了吗 明日午后,来我院子寻我 因刚饮过茶水的缘故,宋禾眉殷红的唇看起来更为莹润,指尖轻触时略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凹陷。 可能是男子对偷香这种事,送上门来的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她又并非貌若无盐之辈。 亦可能是做过更为亲密的事,对比之下只是唇齿相贴也显得不怎么打紧。 反正在宋禾眉看来,他并不会拒绝。 她目光灼灼,等待着他的主动靠近。 他神色有了变化,果真动了……却是豁然站起身来。 宋禾眉一怔,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上移,却因他身量过于高大,连带着头都跟着向后猛仰。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喻晔清向后几步与她拉开距离,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静模样,只是这时他眸底尽是不悦:“烦请二姑娘自重。” 但他的不悦并非是因厌恶她,倒像是幼弟的那个教书先生,瞧幼弟课业时的不悦。 宋禾眉唇张了张,仰首看着他:“你反应这般大做什么,这算是什么要紧事?” 喻晔清站在凉亭边,外面的日光顺着亭柱照在他身上,将他衬得更为清正自持,好似同他说这些事都是在亵渎他。 “邵郎君行事不端,是他的过错,二姑娘何必因一时之气折辱自身。” 他本是外人,宋家之事不便多嘴,可有些事不能一错再错。 宋禾眉盯着他看了看,旋即笑了:“那你觉得我该如何?今日郎君也是跟着看了一场好戏,莫非郎君也觉得,我应该守身如玉,捏着鼻子将日子继续过下去?” 她指尖轻点石桌:“可是喻郎君,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就是想继续做那邵家的好夫人,都不成了。” 喻晔清沉默下来,那双墨眸之中情绪翻涌,长袖中修长的手指攥紧复又松开。 他确实如愿被一同拉进这棘手境地之中,困在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困难里。 宋禾眉却并没有多高兴,她笑意一点点收敛。 旁人陷入烦愁并不能分担减弱她心中的痛苦,她现在迫切地想做些狂热的事,寻出让她心口不再那么闷堵酸涩的办法来发泄。 她声音冷了几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没在同你打商量,喻郎君,你不要你的腿,也合该想想你妹妹,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听我的话。” “吻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四目相对之间,有她近乎处在失控边缘的痛苦,亦有喻晔清复杂难明的情绪。 不过几息的功夫,喻晔清身子动了动,缓步向她靠近。 距离逐渐缩短,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将她笼罩,分明她才是主导促成一切之人,此刻却莫名有些想躲的念头。 她应该闭眼吗?不知道,她没见过旁人唇齿相贴。 但此刻闭眼好像是本能,接受、享受、品味……等待面前这个容貌清俊的男人,重现昨夜那般近乎呼吸纠缠的靠近。 眼前的光亮被遮住,她感受到唇上一软,紧接着便有皂角香入了鼻尖。 他生疏的厉害,好像什么都不会,只是简单地将唇瓣贴了起来,没动,但她却好似感受到他的颤抖。 她心悦邵文昂多年,他们二人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但她控制不住地去想,邵文昂对待曹菱春也是如此吗? 在与她守着礼数,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时,又红着耳根拉开距离后,回去便与曹菱春缠绵……胡来? 喻晔清直起了身,相贴的唇一点点分开,宋禾眉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扣在石桌上的修长指,因用力手背可见青筋。 顺着向上看去,便发现他身子僵硬的厉害, 再向上,正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眉眼。 他喉结滚动,低哑的声音缓缓出口,带着些冷意:“二姑娘满意了吗?” 宋禾眉并不满意,她觉得还不够,好似怎么做都比不过那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眸中透着坚定:“明日午后,你来我院子寻我。” 喻晔清眉心猛跳一下:“什么?” 宋禾眉半点不觉自己语出惊人,反倒是认真分析:“虽说晚上更合适,但你不好入府来,午后也挺好。” 说完她满意点头,白日宣淫也不错,那两个人有在白日胡来过吗? 她眼底闪过期待,却是让喻晔清措手不及,他又一次猛然退后,眉心紧锁:“二姑娘究竟想要如何?这种离经叛道之事,二姑娘——” “你明日午后有事吗?”宋禾眉将他的打断,“若有事,记得推了,还有,我就是想离经叛道又如何,如今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也站起身来,只是站起来仍旧不能与他平视。 她抿了抿方才与他相贴过的唇,言语间没了好声气:“喻郎君明日来,我再给你结银钱,记住,我说什么你照做就是,少说那些我不爱听的废话。” 喻晔清薄唇微动,确实不再开口了,他本就是寡言的性子,更不会与她理论,如今只将头转到另一边去,大有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似那雪岭高花般倔强,却让人更想采折。 宋禾眉扬了扬下巴:“出府的路知晓罢?我便不寻人送你了。” 言罢,她先一步转身离开,顶着身后人一直注视着的目光出了长廊。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昨日出嫁时的欢喜尤在眼前,屋中尚还贴着喜字,这东西是要成亲一月后才能摘,除此之外屋打扫的干净,还等着她成亲三日后带着姑爷回门子留宿。 近身伺候她的陪嫁丫鬟还留在邵府,这是宋府还有意结亲的态度,院里其他的丫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来问她这个主子,一个个的都怯生生看着她,她干脆将人全都遣散下去,直接躺着歇下。 第10章 昨夜本就没睡好,今晨起的也早,她哭过吵过身子疲累至极,这会儿睡下,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早晨。 中间爹娘派人来寻过她,都被丫鬟给挡了下去,这会起了来,她也没有逃避的心思,叫人给自己把盘起来的发都放了下来,仍是做姑娘时的模样,就这般当着府中下人的面,一路走到了偏厅。 进去时,爹娘兄弟都已在场,桌案上摆着早食,四个人见了她皆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唯有幼弟站起身来唤她一声二姐姐。 宋禾眉勾唇笑了笑:“爹娘这是不把我当宋家人了,连吃饭都要将我辟出去。” 宋母先站了起来,上前来拉她:“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吃个饭又不急这一会儿,娘还想你多睡养身呢。” 宋父看了她一眼,视线最后落在她放下的发上:“这身装扮像什么样子,饭罢重新规整一番。” 他叫人将她惯常爱吃的菜都往她面前摆,而后道:“午后邵家大郎大抵要过来,你见一见,通房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小夫妻再好生聊聊。” 宋禾眉神色微动。 午后啊…… 她怕是没时间招待她这位夫君了。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摊手):不好意思咯,撞档期了 第九章 后宅的将军 女子啊,还是得懂……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一家人坐在一起,各有各的心思。 可细说来,同她上喜轿前也没什么两样,爹爹依旧会把她爱吃的放在她面前,娘亲依旧会给她夹些绿叶子不准她挑拣。 宋禾眉的视线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从她上喜轿后才开始有了变化,还是从一开始她便没参透其中根本、摆正自己的位置。 爹娘疼爱她,但于他们而言宋家的根只有兄长与幼弟,对她的疼爱,就好似在抬高她的身价,提前疼爱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未来郎婿。 宋禾眉食不知味,动了几口便撂下了筷子,起身准备回屋,可娘亲却是拉住了她。 “禾娘,等下娘带你出去散散心。” 宋禾眉侧眸看她:“女儿如今这身份,娘亲不怕出去惹人闲话?” 她又撇了一眼父亲:“不让女儿留在家中等邵家大郎了?” 宋父抬眸瞧她,秃噜了一口稀粥没说话,倒是宋母轻打了一下她的手:“你这孩子,说话怎得阴阳怪气。” 她用帕子拭了拭唇:“娘还不知道你,你是能心甘情愿在家中等着的性子?” 宋母站起身来,对着宋父使了个眼色,转而拉上了宋禾眉的手:“走罢,娘叫人给你备了个很是漂亮的幕篱。” 宋禾眉咬了咬唇。所以,这还是嫌她如今这不尴不尬的身份。 她垂了双眸,被娘亲拉着出了屋子也懒得抗拒,只是淡淡道:“娘,女儿怕是没有散心的兴致。” 宋母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你去了便知晓了。” 此话入耳,宋禾眉免不得又瞧了瞧母亲,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娘亲不会将她塞入邵家就是了。 她听话地带上幕篱,一路出府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拍马,马儿顺着便朝着东边飞蹄子,越过东巷,一路朝城外行。 城东庄户居多,宋家也是有庄子田产在那头,若非方才爹爹说午后邵文昂会来见她,她怕是要认为娘亲要给她关到庄子上去磨性子。 马车一路行到了一庄户前停了下来,宋母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掀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目光逡巡一圈,最后在一个方向落定:“禾娘,你瞧那人。” 宋禾眉靠近了娘亲一些,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入目便是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女子。 她似在晾晒着什么东西,活计并不重,动作间轻柔缓慢,身量纤柔,稍稍回眸时,便见那白皙的面容,虽上了些年纪,但布衣荆钗难掩容色,与寻常农妇相差甚远。 宋禾眉抿了抿唇,料想着莫非是娘亲为她寻的什么前车之鉴? 可下一瞬那妇人便似有所感般朝着马车这边看来,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妇人有一瞬的慌张,似是下意识想躲,但还是理了理衣裙,缓步向马车这边走了过来。 宋禾眉有些意外,不知该如何应对,下意识去看向娘亲,而宋母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躲避的意思。 不过几步的路,妇人走到跟前来,有些局促地对着她与娘亲微微俯身:“妾不知夫人今日到访,失礼了。” 宋母没说话,而在这沉默之中,宋禾眉清楚地看到这妇人面上闪过的神情。 谨慎,无措,防备,忧惧。 最后尽数化作一个讨好的笑,等待着宋母的发落。 大抵是欣赏够了她的窘态,宋母这才缓缓开口:“啊,也没什么事,凑巧路过,便瞧瞧你。” 她的一句凑巧,将妇人的心搅成一团乱麻,她似想要说些讨喜的话,但宋母却不留什么情面直接将车帘放了下来,生生将她的话打断。 宋禾眉觉得太过失礼,颇为不赞同地低低唤了一声:“娘亲。” 可她却从娘亲面上瞧见一丝高高在上的得意:“禾娘,你可知那人是谁?” 宋禾眉心中微讶,睫羽不由得一颤。 宋母没打算买关子:“那是你爹养的外室。” 这话犹如一声闷雷在脑海之中炸响。 在她记忆之中,爹爹除却在外谈生意时会去些风尘地,从未在家中填过什么人。 她一直觉得,爹娘伉俪情深,是旁人家羡慕不来的夫妻情分。 一直对她娘亲忍让温哄的爹爹,竟也会养外室? 她只觉手脚开始发凉,好似从她踏上喜轿的那刻起,一直蒙盖住她的遮羞布便被骤然掀起,将原本便污浊不堪的一切都展露在她面前,不止笑着她过去的愚钝,还要将她也牵扯到泥沼之中。 宋母道:“这天底下的郎君都是一样的,身边有三两个女子不稀奇,我当初嫁到宋家来,你爹身边也是有妾室通房,还是我用了手段给打发了去,唯有这个外室不同。” 她拉过宋禾眉的手,嗟叹了一声:“百花之王也敌不过心中明月,你爹一直对她有心思,奈何她嫁了人,不过大抵他们之间也是有缘分的,她那先夫早早就亡故,将她托付给你爹照顾,谁知道这一照顾便牵扯的不干不净。” “当初我知晓此事时,你还在我肚子里呢,你爹非要纳她进门,我说什么都不肯还将你大哥搬了出来,这才将人给留在了外面,不过这天长日久的,什么情分能禁得起延挨?你瞧瞧,你爹现在早给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宋母挑了挑眉,像个打了胜仗的常胜将军,对着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兵士说着兵法,想要将她的衣钵传承下去。 “说到底,一个通房算不得什么,待你入了府中,随便用些法子就能远远打发了,唯有正妻才是后宅的根本,谁也越不得你去,你越是大方妥帖,你夫君便越觉得你受了委屈,这女子呀,还是懂得如何惹人心疼才成。” 宋禾眉整个身子都紧绷着,对这种话觉得恶心。 宋母仍旧拉着她的手滔滔不绝:“这一辈子啊,长得很,你即便是不嫁邵大郎,你嫁了旁人不还是一样?哪有猫不偷腥的,太硬的性子是不得郎君喜欢的,你如今要学得是如何将那些莺莺燕燕都处置了,学会如何将后宅守得如铁桶一般,你这辈子才算是稳妥。” 宋禾眉紧咬着唇,在娘亲的一声声劝解中将手抽了出来。 “娘,若嫁谁都这般,那我宁可留家中一辈子。”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宋母轻捶了她一下。 “要我说,邵大郎挺好的,心里有你,就是做事有些拎不清,竟弄了个孩子出来,你如今闹一闹也 算不上太糟糕,得让他知道他对不住你才行,不过那庶子都五个月,若真落了怕是要造业障,怕是真得捏着鼻子忍下来,不过不要紧,日后娘亲一点点教你处置。” 宋禾眉只觉后脊背发凉。 她的娘温柔和善,遇到灾年亲自施粥救人,跪在佛像为终生落泪。 可谈论起后宅,却似操纵人心玩弄权术的奸佞,妾室、通房,从她口中说出处置二字,好似厨上的白菜帮子般随意。 她的心都跟着震颤,如今的后宅在她心底就好似地狱魔窟,将人扭曲得不成人样。 她咬着唇将头转到另一边去,靠在马车车壁上不发一言。 宋母边叹气边摇头,抬指戳了她的额角:“你呀,还钻牛角尖。” 马车再次跑了起来,这次是回宋府去。 宋禾眉浑浑噩噩盯着面前一处,宋母又絮叨了旁的许多她皆没听进去,一路回了宋府,刚一下马车,便听到那令她作呕的声音:“眉儿,你终于回来了。” 宋禾眉闻言眉心蹙起,刚要下马车,邵文昂便到了她面前,伸出手要搀扶她下马车。 “好眉儿,好夫人,你莫要生我的气,为夫今日是来接你归家的。” 第11章 宋禾眉尚且还能忍耐得住的脾气,在听闻此言后骤然暴涨,她一把挥开他的手:“谁是你的夫人!” 她提裙下了马车,对邵文昂的厌恶,连带着方才对母亲那些话的不服不甘,尽数化作不善的语气朝着邵文昂斥道:“你我二人礼只成了一半,庚帖还未曾过明路,我是你哪门子的夫人,你又凭什么以夫君自居。” 她从未对邵文昂这样疾言厉色过,这让面前人清俊的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宋母闻言忙下马车来打圆场,可宋禾眉不愿再留在此处看邵文昂的惺惺作态,直接快步朝着内院走去。 她一路穿过连廊,面色不善走的气势汹汹,邵文昂在身后唤她,越唤她走的越快,直接将人给甩得大老远。 而刚走到月洞门,她便见一颀长身影缓步而过。 是喻晔清。 宋禾眉眸低闪过一瞬的光亮,身后的邵文昂有整个宋府帮衬着,不时便能追上来,她干脆上前一步走到喻晔清面前:“郎君果真不是食言之人。” 喻晔清本想离开的脚步顿住,朝着宋禾眉的方向看去。 她头上还带着幕篱,青绿纱幔下是高鼻红唇,一双漂亮的杏眼却含着危险的笑。 “随我回院子罢喻郎君。” “再不走,我那碍事的夫君可要是要追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 原本准备偷溜的喻晔清:……? 第十章 深陷 她的夫君就在门外 宋禾眉的话轻轻飘入了耳中,却骤然在脑中乍响,掀起惊涛骇浪。 喻晔清下意识朝她身后看去,却见面前人抬起手来,细白的长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让他的注意全落回到了面前人身上。 宋禾眉啧了一声:“瞧什么呢喻郎君,若真叫你给瞧见他,那他岂不是也瞧见咱们在一处了?” 她笑意收敛,不在此处多拖延,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喻晔清呼吸一滞,腕间攥握的力道让他只觉衣衫下的皮肉也跟着被灼烫起来,可不等他开口,他便被拽过了月洞门,朝着姑娘家的闺房走去。 被冲散的理智终于回笼,他沉声唤了一句:“宋二姑娘。” 宋禾眉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将他往自己的院子里带。 喻晔清知晓此刻的自己应当停下来,不能再往前。 这样不清不楚的事本就不该继续下去,更何况她青梅竹马的夫君就在后面。 但心底那些一直被他压抑着的隐秘的渴望,在此刻推动着他,让他步伐不停,就这样一路随着她越过院中空荡的庭院,进了她的闺房。 刚迈过门槛,那都属于面前人身上的清甜香气便迎面扑来,将他缠绕裹紧,就好似那慌乱不堪的一夜。 喻晔清眸色渐深,下意识喉结滚动,而面前人则语气随意地使唤他:“把门关上。” 鬼使神差地,他听了她的话,反手将门扣紧实。 虽是白日,但屋中仍旧随之暗淡了一些,她就站在他面前,姑娘里不低的身量在他面前仍显得略娇小,他们离的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的长睫,在打入屋内的日光之下,甚至能看到她面颊上的绒毛。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是个男人,竟就这样将他带入了闺房之中? 喻晔清似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之中咚咚作响,百般心绪绕在心肺处,一点点攀升上来。 庆幸还是后怕? 若那日他未曾出门,未曾在乡间路上遇见她,如今被她拉入闺房之中的,是不是会是另一个不知底细的男子? 他的视线自落在面前人身上起,便不曾移转,他想说些什么,唇畔微张,却见面前人以指抵唇“嘘——” 下一瞬,身后的门被敲响:“眉儿,你出来,咱们好好说成吗。” 宋禾眉的手还扣在喻晔清的手腕上,因还站在门口,这敲门声就好似咚咚敲在心口。 敲出些隐秘的紧迫之感。 爹娘有心撮合,他们又当众拜过堂,从前不能踏足的闺房此刻竟也能正大光明跟上来,而她打发走了院里的下人,原本是为了让喻晔清来时不被察觉,此刻却也让邵文昂畅通无阻。 “眉儿,你说句话好不好,我知道你在里面。” 外面人将声音放轻放缓,温声慢哄着。 宋禾眉抬起头,正看见喻晔清孤冷的侧颜,他背逆着光,让他半张脸处在阴影之中,衬得他鼻梁更为高挺,眼眶愈发深邃。 也不知是因为外面人令人作呕的故作亲昵,还是面前人俊朗诱人的相貌,宋禾眉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流淌得更欢实,让她的心在狂跳。 她好像有点期待……她在期待什么?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对上喻晔清黑沉的墨眸,开口却是回答门外人的话:“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 邵文昂得了回应,语气当即欢快些:“眉儿,你终于肯理一理我。” “我知我伤了你的心,你也是因太过在意我,才容不下我身边有通房的,都怪我不好,我早该想到的。” 宋禾眉松开了扣住喻晔清手腕的手,一点点向上挪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夜他身上的寝衣未曾褪下,她也只触到了他的腰身,可如今不同,她能感受到掌心下有着与面前人清俊模样不符的紧实。 喻晔清觉得自己似处在失控的边沿,门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软语求和,面前是她盯着自己一瞬不错的视线,还有……落在他肩膀上,与他更为亲近的手。 而下一刻她凑近他,将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我若在此刻将你推出去,你怕不怕?” 她在威胁他。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分明这笑与他从前见过的没什么区别,可此刻他却莫名品啧出些恶劣的意味。 她扬了扬下颚:“喻郎君,你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罢?” 喻晔清呼吸一停滞,狂热的心似在此刻找到了安定下来的良药。 不等面前人继续开口,他直接俯身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与昨日一样。 他明明不应该这样做,可他是被威胁的吗?他真的害怕被推出去,暴露在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面前? 还是说,他那不堪的心思占了上风,在此刻将他的理智吞噬。 如今的亲近,鼻尖清甜的香气与唇畔柔软的触感,好似都是他偷来的,似偏巧落在阴暗一角的一缕光,让他觉得即便短暂,也想不管不顾迎上去。 宋禾眉感受到面前人呼吸粗沉了几分,原以为仍旧会似昨日下午那般只是贴着,却没想到他的唇轻动,将自己的下唇含了起来。 温热,湿润,似有酥麻的感觉流淌过心口,让她不由得张了张唇。 但这一张,却犹如大开的城门,成了深陷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恶狠狠):亲我,不然就把你推出去! 喻晔清(思考):奖励说完了,那惩罚呢…… 第十一章 勾缠 原来真正的亲热,不止…… 宋禾眉觉得此刻的滋味非常奇怪。 下唇的吮吸感还未曾过去,上唇便跟着遭了殃,她鼻尖充盈着面前人身上干净的墨香与皂角味,让她心跳不自觉加快,咚咚震得她耳朵疼。 陌生的感觉让她似觉有些承受不住,身子的本能让她想要后退,也是在这时,有东西触到了她舌尖。 温软却有力,灵活更粘缠。 被阻断了许久的呼吸终于让她脑中晕眩,她下意识怂肩承受,在舌尖被纠缠、被牵引探出时,她浑沌的脑子才终于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吮吸之感从唇畔转到舌尖,最后连着麻到舌根,甚至生起了淡淡的疼。 她不受控制闷哼一声,不自觉贴近面前人,搭在他肩头的手已经顺势环上了他的脖颈,进而撞在他胸膛上。 “眉儿你开门罢。” 敲门声又起,那令人讨厌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眉儿,你哭了是不是?” “你莫难过,你……你这样叫我如何是好啊!你开开门,我想进去瞧瞧你,就瞧一眼,好不好?” 声音从门外绕进来,轻飘飘走了一圈,没能入得屋中任何一人的耳中。 宋禾眉的注意从舌尖唇齿上的酥麻,分散些到了腰间。 喻晔清长臂一揽,正好揽在了她腰间,稍稍用力,让她的腰腹也贴了上去,在这即将入夏的天头里,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 愈烧愈烈,不可抑制地火热起来。 敲门声仍在继续,但宋禾眉已经要窒息,她挂在喻晔清脖颈上的胳膊动了动,拍了拍他的后脊,交缠的呼吸终才分别,换来的她与他默契的低声喘息。 喻晔清眸色更为深沉,是属于男子的迫压之感笼罩而下,长臂一环便能将她圈在怀中,好似只要他想,她便再不能可能挣脱。 第12章 原来这才是正经的亲热啊……不止唇齿相贴这般简单。 难怪听闻有人会因此着迷。 宋禾眉视线从面前人喉结处向上挪了挪,落在了他的薄唇上,她后知后觉地有些不自在,似是此刻才意识到,亲近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气之下的冲动行事,不是不计后果的报复莽撞。 仅仅是一男一女,情起而致,将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交付出去,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到周身发麻的境地。 这股羞赧劲儿来得迟了些,但现在已经到了这副境地,露出那股情怯的模样免不得有些丢颜面。 她大大方方将视线往上移,正落在喻晔清那双深沉的眉眼上,原想坦坦荡荡对视,却发觉他未曾看着自己,而是在盯着她的唇瞧。 与他肃冷端沉的面容不符的,是他略有红意的耳根。 “眉儿,你怎么又不说话,莫不是出什么事了罢?” 邵文昂紧张的语气传了过来,敲门声更大。 见等不到回音,他向后退两步:“眉儿,我要进来了,你躲远了些,莫吓到你。” 紧接着重重一声闷响便撞到了门上。 宋禾眉确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喻晔清怀中又贴近了几分,骤然看向门扉。 但紧接着,在邵文昂下一次撞过来时,喻晔清另一只手抬掌心扣在门上,将门彻底抵住,断了他破门而入的可能。 她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宋二姑娘。” 宋禾眉此前从未发现,喻晔清的声音竟这样沉稳好听,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同外面那恼人的声音相比,更衬得他持重妥贴。 不过她盯着面前人的双眸,有些分不清他这一声是想要如何。 询问?制止?还是……催促? 宋禾眉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反正不管他是不是在催促,她是想继续的,尤其是在外面人搅扰的情形之下。 她直接向前一步,将喻晔清推靠在门扉上,而后对着门外人道:“滚远些,我不想再见你!” 邵文昂动作僵住,似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般,一步步靠近门扉:“眉儿,我当真知道错了。” 他声音有些哽咽:“若我知晓,听从母命,会让你生这般大的气,竟会让我落入到要失去你的境地,我定不会留准许菱春来侍奉。” 他懊悔,他惭愧,他不遗余力地恳请原谅。 宋禾眉却开始享受唇齿间的温柔对待。 这次与方才不同,轻柔和缓,带着些缠绵的滋味。 这让她沉寂其中之余,还有功夫去想邵文昂的话。 奉母命吗?他还真是他娘的好儿子,这一奉命,便委身婢女身边,老老实实听了娘亲五年的话。 那这听话的好儿子,若是知晓仅一门之隔的她在做什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光是一想想,宋禾眉便觉得心跳快了起来,暗暗滋生出痛快与舒畅。 那邵文昂在吻曹菱春的时候,也是同她一样的感觉吗? 在与她许诺终生后,回去与曹菱春唇齿相贴时,也是享受到这样偷来的痛快与舒畅吗? 真是不公平啊,这样美滋味的日子,他过了足足五年,甚至在为祖父守丧时,都不成停歇。 门外的邵文昂额头抵在门扉上,也不知是不是给自己说得感动了去,竟是落下了泪来:“眉儿,求你,出来见见我罢……” 宋禾眉不想理会他,但在舌尖轻触后分别的片刻,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到底还是渐渐与喻晔清分开,环在他脖颈上的手也收回,轻轻在他胸膛上拍了拍,示意他放手。 喻晔清薄唇清抿,看着面前人,身子僵住,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冲动未退,还是贪心不愿。 但他换来的则是胸膛上又受她两下轻拍:“好了喻郎君,松开罢,你今日做的很合我心意,少不得你好处的。” 银货两讫,合情合理。 喻晔清袖中的手攥得紧了些,那些不该有的狂喜褪去,便似浪潮般将他狠狠甩下,跌落回他原本的身份中去。 宋禾眉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对着他朝着内屋屏风后抬了抬下颚,低声道:“进去避一避罢。” 她即便是不愿,也该出屋了,否则怕是要将爹娘他们招过来。 喻晔清墨眸垂下,靠在门扉上的颀长身子立直,一缕墨发还绕在宋禾眉指尖。 宋禾眉抬眸看了一眼他,此刻她觉自己倒是像个薄情郎,免不得有些过意不去,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喻晔清已经依言去了屏风后。 指尖的墨发抽离,宋禾眉收回神来深吸一口气,拉开屋门,对上的便是邵文昂一双猩红的眼眸。 乍惊乍喜,邵文昂作势就要踏进屋来:“眉儿,你终于肯见我,我当真是担心你在屋中会出事——” 宋禾眉抬手制止他,蹙眉不悦道:“我在我自己的屋中,能出哪门子的事。” 邵家是读书人家,邵文昂自然从上到下都是一派文弱书生模样,如今配上这泛红的眼眶、缠裹着细白布的额角,就这样脉脉含情地望着你,当真是应了那句文人多情。 她避无可避地会心悦这样一个人。 在初时的愤怒与报复宣泄后,她倒是能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 “想说什么便一次说够罢,然后早些回邵府去。” 邵文昂面上当即显出急色:“眉儿,你今日若不同我一起,我绝不会回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咱们不是说好执手一生吗?” 宋禾眉心头沉了沉,过往甜蜜如今就像混了污泥秽物,翻搅在一起,要被他硬往口里灌,恶心的不像话。 “行了,你若是只想说这些,便不必再开口了。” 她反手要将门关上,但邵文昂抬手扣住了门沿,不叫她关:“眉儿,你当真舍得下我?” “我知你心里是有我的,难道你不知我对你的心意吗?我根本没将菱春放到心上过,她不过是让我晓人事的罢了,到了年纪的郎君都要经过这一遭,与投壶斗蛐没什么区别,只是玩乐罢了,我知你在意的是她那腹中——” “玩乐?”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 她看着面前人理所应当地说出这种话来,难以抑制地轻嘲出声:“既是玩乐,那我与旁人也这般玩乐可好?” 邵文昂哑然,面上浮现出难言又无奈的笑:“眉儿,你莫要说这种气话,姑娘家怎能与郎君想比?”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知你在意那孩子,但即便生出来也只是个庶子,越不过咱们的孩子去,你想啊,等咱们有了孩子,有个兄长或长姐照应着,不好吗?你不是总说,很欢喜这种有兄长撑腰的滋味吗,日后咱们的孩子也有。” 宋禾眉心里的火气又叫他给惹了起来,她狠狠将手抽了出来:“这就是你今日来想同我说的话?” “你欺瞒我五年,竟觉得唯有孩子才算是大事?” 邵文昂见她面色有变,当即急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我有错,我只想求你能谅我一次,就一次,此后再不会有这种事。” 原谅他吗? 宋禾眉想起了方倚云的那番话,竟觉得面前人连那倚云的夫君都不如,那个畜牲认错时还会下跪,而邵文昂只会说些空话。 他口口声声说不想她生气才隐瞒,可却只在成婚前瞒得死死的,倒是在喜轿抬进了邵府当日瞒不住,让顶着肚子的曹菱春来送吃食。 这算什么?挑衅她、试探她? 还是以为她入了邵府的门便再不可能出去,逼迫让她捏着鼻子认下?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强撑):亲亲嘴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喻晔清(脸红)沉默ing (ps:段评已开,收藏可评论呦~宝子们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叭~) 第十二章 虚伪 她以为她是最了解他的…… 宋禾眉盯着面前邵文昂这一脸诚挚哀求的模样,此前的她从未想过,会在这张脸上读出虚伪来。 她其实是极喜欢邵文昂这双眼眸的,配在他清润的脸上,对着你笑一笑,便似和煦的春风吹拂而过,整颗心都因此暖了起来,进而蹦跳得越来越快。 生在商户之中,规矩自不如官家姑娘那般多,她自小到大是见过不少年纪相仿的外男。 有贼眉鼠眼,瞧人时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 有桀骜嚣张,瞧不见眼睛,只能瞧见鼻孔的。 还有那怯懦小心,说话都打磕巴,被他爹娘担心日后承继不得家业的。 但邵文昂不一样,他年少时便知礼守节,与她见面时客客气气唤她宋二妹妹,会与她讲诗词禅意,谈山水深情。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她知他身上的重压与困苦,知他的悲怆与开怀,她以为她会是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会是他此后一生与之相伴的妻。 可如今她才发觉,他与旁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虚伪可怖,什么样的人会将一件事隐瞒五年还密不透风? 第13章 她觉得厌恶恶心的同时,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后脊背有几分发凉。 宋禾眉牵唇笑了笑,眼底隐有嘲弄之意:“好啊,我说过了的,想让此事过去,先将曹菱春的孩子落了,你这不是不肯应吗?” 邵文昂面露痛苦之色:“眉儿你别这样,何必苦苦相逼,五个月的孩子,怕是已经成形……” 宋禾眉冷着脸,不因他的话有半点动容。 她其实也不知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真要落了那孩子吗?她确有恻隐之心,只不过说说而已。 她想听邵文昂什么答案? 若是他犹豫纠结后应了下来,她会觉得他薄情又冷血,甚至叫自己骑虎难下。 但他若不应呢?是快些知难而退,还是继续这样纠缠,看看他们之间究竟是谁会先低这个头。 无论如何,他们是回不去从前的,事生了,孩子也有了,还能家家的破镜都重圆? 宋禾眉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突然想到了父亲,那日她能归家,想来父亲与邵老大人是没谈拢的,那邵文昂今日便过来,是打的什么主意? 她想到了如何将他快些打发走:“你过来之前,可有禀过贵府大人与夫人?” 邵文昂抿了抿唇:“母亲知晓此事。” 宋禾眉心中有了数,直截了当把话说明白:“你我之间的事,如今已不是我点个头便能了结的,你孝期有子,若传出去你的名声会如何,想必你心里清楚,且让你爹与我爹先谈妥了再说。” 她要将门关上,以为邵文昂会知难而退,却未料到他仍扣住门沿不肯松手。 “眉儿,你如今闹我,是因我父亲未曾应你父亲所言吗?” 邵文昂抬起头,眼底显出失望的神色:“你我两家相识多年,伯父怎可捏握住把柄,便狮子大开口强人所难?” 宋禾眉看出他的失望,而这番话入耳,她当即便觉得心口升腾起一团火气。 合着他今日过来,是打算让她先松口,好能赖了这笔账。 本就是虚情假意之中,竟还藏着第二层假,宋禾眉咬了咬牙:“你娶我填窟窿,竟还要反咬一口说我爹强人所难,你有本事便不生这些烂摊子出来,谁还能硬拿你的把柄?这亲事毁了也罢,你还当我定死在了你邵家?” 她用力推门:“走开,别让我再看见你!” 邵文昂直接推在门上挡住,今日打定主意是要将她带走的,于情也好,于形势所迫也罢,他是绝不甘心独身一人回去的。 看着再是书生文弱,也到底是个男子,用起力气来宋禾眉一个姑娘家应付终究有些吃力。 也是在这时,她听见屏风后似有动静传出来,心中暗觉不妙。 可断不能让邵文昂瞧见她屋中有旁的男人! 她一下猛地踩在了邵文昂的长靴上,邵文昂始料未及,倒吸一口凉气手上卸了力气,宋禾眉直接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眼疾手快狠狠将门关上。 这一关,正将邵文昂的手夹在了门缝处,他有些恼了,还要来推,宋禾眉心中正焦急时,一只手便从身后绕过来,白皙修长的指扣在门上。 也不知这样看似轻巧的一推,怎得有这样大的力气,门缝夹得更紧,她似听见了邵文昂指骨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传进屋中低呼一声,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最后一道门缝合拢,宋禾眉怔怔回首看去,便见喻晔清面沉似水,贴靠近她,那股墨香再一次入了鼻尖。 然后……帮她把门闩插了个严严实实。 宋禾眉看着喻晔清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 可能是方才情形太过紧急,也可能是他出现的实在及时,亦或者是他动作麻利还有邵文昂的一声痛呼—— 反正她分不清,只抬头看着面前人:“你怎得出来了,被他看到怎么办?” 被邵家抓住把柄,当真是要将她包起来送到邵府去,给曹菱春肚子里的孩子做遮掩不说,连着他都要跟着遭殃。 喻晔清喉结动了动,因她这似埋怨的话,想视线挪移开,袖中的手攥紧了几分。 也是,他与她身家悬殊,他们之间的事于她而言本就是一场错,如何能露于人前。 即便是被拿来用作借口逼邵家知难而退,也轮不到他。 他薄唇微动,声音低沉暗哑:“我站在门后,他应是看不到。” 宋禾眉看了看他,视线顺着他优越的鼻梁下意识滑到他的唇上。 温湿缠绵的感觉似仍在,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没了怒火与冲动来催使,剩下的便是难以明说的尴尬与不自在。 这算是女儿家的羞赧吗? 她觉得可算可不算,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陡然听到门外传来娘亲的声音。 “哎呦,这手怎得伤成这样,还不叫大夫来!” 紧接着门被人拍响:“禾娘,还不把门打开,你瞧瞧着弄得像什么话!” 宋禾眉猝然回看喻晔清。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敲她的门,这算什么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这对劲儿吗,排队来? 喻晔清:奸夫体验打卡第一天 (求收藏~[让我康康][玫瑰]) 第十三章 同骑 我今夜,便没打算回去…… 这次敲门的是院子里有力气的仆妇,虽势头厉害有些没给宋禾眉留颜面,但毕竟伤了别府的郎君,态度总要做足。 宋母看着女婿发白的面色,还有额角渗出的薄汗,当即面露愧疚:“是我把她惯坏了,好女婿,你没事罢?” 邵文昂摆了摆手忙说无妨,这一晃,便瞧见了他长指骨节泛着红紫。 宋母猛然哎呦一声,甩着帕子让人叫大夫来。 邵文昂心中有数,此事断不能叫大夫,否则他刚新婚便在夫人娘家被拒之门外的事恐瞒不住,他又摆了摆受伤的手,强扯出一抹笑:“不必叫大夫,劳岳母叫人拿个药箱来就好。” 宋母捂着胸口,似是心疼的不像话:“好女婿,你先去偏屋等着,我这就好生教训禾娘,让她来给你赔不是。” 邵文昂面露苦笑,但还是舍不得他的眉儿受罚:“不必不必,岳母别怪她,都是我不好。” 又周旋几句,将人好生请到偏屋,宋母这才亲自敲了敲房门:“行了,人都走了,还不叫母亲进去?你说你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瞧瞧他那指头……邵大郎可是你婆母的命,你接二连三的动手,日后她给你小鞋穿如何是好?” 屋内的宋禾眉瞧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喻晔清,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反正她很义气地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不会放母亲进来的。” 母亲虽性子柔婉,但若知晓她屋中有个外男,再柔婉的人也要暴跳如雷的。 她靠近门边,高声回:“什么婆母,娘你可知邵文昂今日为何会来?还不是邵夫人出的主意,指望着我心软点头,好将父亲所提遮掩过去,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母哑了口,手中帕子搅了搅,想继续说的好话这下倒是说不出来了。 这回她再敲门,动静便轻了不少:“这邵家也太不像话,亏得你爹还同我说,今日叫他来见见你,要是你点头愿意跟他回去,旁的事不提也罢,谁知他……唉,咱们真是一颗心捧出去,反倒是险些种了人家的算计。” 宋禾眉垂了眸,心底升腾起难言的酸涩。 她是爹爹唯一的女儿,爹爹一直最疼她。 这种疼细细密密地铺在她自小到大的每一日,在她成婚后被打碎,却又在此刻粘了起来。 有时候她真是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若是好,为何要拿她做由头,不去提她断了这桩婚事。 可若是坏,又为何会在今日松口,竟是只要她点头愿意回去,便可以将所提的好处全都舍去。 好似在山珍海味之中混入了挑不出去的沙子,吐了舍不得,咽了又割嗓子、扎心肺。 宋禾眉缓缓呼出一口气:“娘你别说了,还是快些将人打发走罢。” 她转身坐回屋中的小榻上:“我今日不会出去的,我谁都不见。” 宋母哎呦了两声:“你这孩子!” 但饶是她说什么,宋禾眉都一声不应,只等着娘亲先一步放弃,对她撂狠话:“成,你有本事一辈子在屋子里不出来!” 听着娘亲带着人离开的脚步声,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只是还没等呼出去,便听到幼弟的声音从远方传过来。 “……喻郎君……走哪去了?” 宋禾眉心中警铃大作,几步走到门口去细听。 下一瞬娘亲的声音传了过来:“胡闹!找人找到你姐姐院子来了,去去,你姐姐正心烦着,别去招惹她。” 宋禾眉面上讪讪的,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一回头,却见喻晔清神色坦然,视线盯着屋中的一处细看,没因外面人所言生出半点胆怯。 第14章 这倒是显得她的不自然多余了些。 宋禾眉板起脸来:“你瞧什么呢?” 喻晔清淡淡收回视线,转而凝视她:“后悔了吗?”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宋禾眉听不明白:“啊?什么后悔?” 喻晔清喉结滚动,却没回答。 是后悔与他有了牵扯,后悔没有听她父亲的话……毕竟邵家虽非真心,但青梅竹马情分尤在,毕竟宋父拳拳爱女之心,字字恳切。 他如今处在被她厌弃的边沿,他的存在、与他发生的一切,都会在她生了悔意后成了她难以更改磨灭的污浊,这辈子烙印在她身上。 他心底的卑劣让他合该因此而欢喜的,可他却先厌弃了让她处于两难境地的自己。 宋禾眉盯着他瞧了又瞧,品啧半天反应过来。 他莫不是盼着着自己后悔了,好早早脱身罢? 想得倒是美!她那套赤金的头面都给了他,废了这么大的价钱,哪里只做一桩买卖的道理? 她冷了脸:“你当我的面团捏的?受了薄待,听了几句好话便有了转圜?” 她指着面前高大的郎君:“你如今收的是我的银钱,与我在同一条船上,休要再让我听见你替旁人说话!” 喻晔清面上神色少见地有了片刻错愕,但很快他长睫淹没眼底的神色,将头偏侧了过去。 宋禾眉以为他是失落不甘,逼上前一步:“听见了没!” 喻晔清心口似被狠狠的攥紧复又松开,可还是残余着被攥握的闷痛,似上了刑场等待斩首之时,因她的话让闸刀停下。 但悬刀落下是早晚的事,他如今只是能在她身边苟延残喘,等待终有被她舍弃的那天。 但不可否认,他心底是欢喜的,这份欢喜催使他低声应她的话:“听到了。” 宋禾眉见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着里屋走去,一边扯过屏风一边威胁道:“今日怕是出不去了,你便在小榻上歇着罢,别想着趁我不注意跑出去,若我发现你不见了,我便同爹娘说你欺辱了我,让他 们直接将你的腿打断。” 喻晔清没有上前,有了屏风的遮挡,他终于可以不再将自己灼灼眸光隐藏起来。 但他道:“恕难从命。” 宋禾眉从屏风后探身过来,眼带威胁地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家妹今日归家,我必须回去。” 宋禾眉神色稍缓,她这才想起来,他妹妹好像是送到了什么亲戚家。 这下她倒是不好阻拦,略一思忖,她敲定下来:“成,那等天黑,我送你离开。” 不等喻晔清回答,她直接将屏风拉上,自己到床榻上歇着去。 屋中静谧,她脑中混乱得很,烦躁地踢着足尖绣鞋,倒是没心思注意屏风后那个活生生的男子。 像模像样地守了男女大方十八载,如今该有了不该有的全有了,还有什么可防的。 但她并没能睡下,时不时得就有人来敲门,掐算着时辰又来给她送吃食,她总得应付,好不容易等着天擦黑,这才带着喻晔清出了屋子,走上府内小路,径直去了马房。 喻晔清接过缰绳拱手道谢,宋禾眉却是扯着马鞍先一步上了马,垂眸看他:“不必客气。” “二姑娘,不必劳烦你亲自相送。” 宋禾眉从他手中把缰绳拉过来,古怪地瞧着他:“这是我宋家的马,你若是骑上去就跑了怎么办?我得看着你。” 他还要开口,宋禾眉直接打断他:“行了,有这废话的功夫,路早行了一半。” 喻晔清稍顿了一瞬,到底没继续坚持,翻身上马之际,胸膛与后背避无可避地贴靠在了一起。 宋禾眉觉得自己似被他包裹在怀中,随着马儿颠簸,后背一下下撞在他的胸膛上。 披散的发似随风飘到了脖颈间,搔得她有些痒,让她伸手想挠一挠,却是探手过去时不小心触碰到了身后人的唇。 指骨与温软唇畔相触的刹那,他的呼吸洒在指尖,让她似被烫到般当即收了回来。 身后人没说话,宋禾眉倒是终觉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离得有些太近了,近到让她想起了同样夜深如泼墨的新婚夜。 她的心快跳了两下,隐隐有个念头冒了尖。 喻家偏远,但骑马而行倒是没用太久,待靠近之前喻晔清便收紧了缰绳把马勒令停下。 “宋姑娘可放心了?” 因离得太近,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在这静谧的深夜之中显得格外低沉好听。 宋禾眉下意识点点头,但动作到一半,她便停了下来,偏头反问他:“什么意思,你打算现在下马,让我回去?” “是,待我回去看着家妹妹睡下,便送姑娘回宋府。” 宋禾眉气得回头,却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颚:“你送我又我送你的,你也不嫌麻烦,我与令妹也许久未见,今日既来了哪里有不见面便走的道理。” 她晃了晃袖兜:“喻郎君,亏我还给令妹准备了见面礼,你赶起客来倒是毫不含糊。” 喻晔清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量略小:“家妹身有顽疾,恐给姑娘过了病气,何况天色渐晚,若不早些送姑娘回去,深夜行路恐有危险。” 宋禾眉觉得这般近的说话,好似他每吐一个字出来,后背便能感受到他胸膛发震,他说话的气声让她觉得脖颈痒痒的。 她直了直身子:“我身子好得很,不怕什么病气,而且,谁说我要回去?” 她仰头,脑后半有意半无意地磕在他下颚上。 “我今夜,便没打算回去。”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拽):俩字儿,侍寝! 喻晔清(拿笔):记上记上,都有还回去的时候 第十四章 羞意 什么法子来银最快,你…… 宋禾眉说的坦然,语调带着些理所当然的轻快。 倒是喻晔清被她撞得身子稍稍向后仰,下意识攥紧缰绳时,双臂收紧,将她环抱的也更紧了些。 不等她开口,喻晔清便好似触到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陡然将她松开,先一步下了马。 身后的温热撤去,宋禾眉看着马下立着的人,当真是被气笑了,她是什么烫手山芋吗?还是说她是在他这吃了白食,竟让他退避三舍? 她跟着下马,咬了咬牙威胁道:“你最好是生了羞意。” 喻晔清没答话,但去牵缰绳的手却是僵硬了不少。 他想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开口拒绝,但大抵他的拒绝依旧不会有什么结果。 宋禾眉勾了勾唇,好脾气地当他是默认,轻声催促他:“快些走罢,你不是还急着瞧你妹妹?” 瞧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宋禾眉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却是眼见着那屋外似亮着油灯,隐隐约约有人影蹲在地上。 宋禾眉不知那是何人,紧接着便见喻晔清顿住脚步,转身来看向她,竟直接将缰绳托交给她,神色沉冷:“还请宋姑娘在此稍后。” 言罢,也不等她反应急步便朝着屋舍走去。 宋禾眉尚有些懵怔,闹不清楚这究竟是在搞什么。 那人是谁?还能是哪条河里的螺子成了精,趁着主人家不在来报恩的? 宋禾眉面色沉了沉,别是她离了个养通房的,自己又选了个有心悦姑娘的罢? 若真是如此,那她可当真要好好同他算一算账,当时可是他自己说没有婚约的,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个人算怎么回事! 她牵着马走向更暗处,悄悄跟在后面靠近,眼见着喻晔清走到篱笆旁,低声唤了一句:“姑姑。” 蹲在地上的人动作顿住,但头也没回,手中拿着的捣衣砧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宋禾眉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贤惠螺子,也不是什么貌美姑娘,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被素布包盘起,身上穿着粗布薄衣,细细看来已经浆洗得褪了色。 她心中那刚生起来的怒意当即烟消云散,还想着喻家人莫非都是沉默寡言的?喻晔清是这个样子,他姑姑也是。 而喻晔清不等听见回答,便快步向前,俯身下去要将妇人手中的捣衣砧接过:“姑姑,我来罢。” “女儿家的衣裳,你洗像什么话。” 妇人说话没什么好气,看着壮实的身子很有力气,胳膊一甩将人推开,砸在衣服上更使力。 因着喻晔清的话,她似来了火,砸起来声音哐哐的,但尤似不解气,最后将捣衣砧扔在盆里,猛然站起身来,露出一副怒容:“不是说今日来接明涟,你人呢?莫不是想扔了你妹妹不管?” 她指着喻晔清的鼻子:“明涟身子本就不好,当初那赵家是多好的人家,你偏不肯,若是早些送去做赵家少夫人,说不准她的病早都治好了,何必跟在你身边熬着耗着?现在你开始嫌她累赘了是不是!” 喻晔清头略低垂着,即便是被指着鼻子骂,面色也未曾有什么变化:“侄儿只是有事耽搁,从不曾想过扔下明涟不管。” 第15章 顿了顿,他问:“姑姑,那大夫可有说什么?” 这一问,妇人眼眶当即红了起来,却仍是一副厉害模样:“还能怎么说,不过是那套老话!你不是在宋家做工吗,银子都挣哪去了,还不见你给明涟买些好的补补身子,看看她都瘦得都嘬了腮,你那银钱不给明涟花,还留着娶媳妇不成?” 她越说便越是生气,连带着声音都大了起来:“我告诉你,明涟的病一日不好,其他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宋禾眉听着这话奇怪的很,哪有妹妹病不好,便让当哥哥的不准过自己日子的? 难怪那时他说未曾定过亲,合着是这位姑姑拦着。 但喻晔清显然是听惯了这些话,应下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姑姑放心。” 他声音顿了顿,宋禾眉盯着他瞧,莫名觉得他似是想回头看一看自己。 而下一瞬,他从怀中掏出银票来——那是她临出门前硬塞给他的,算是付那两个吻的账银。 他拿出一半来递过去:“这些姑姑拿去,姑父腿脚不好,趁着要入夏好好调养,还有两个弟弟也到了成亲的年纪需要银钱置办,剩下的恕侄儿留下,还需为明涟买药补身。” 妇人盯着他手中的银票,当即接过来数一数,惊喜之后却是一脸肃沉:“你去陪那小公子读书能有这么多银钱?你莫非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家东西罢?” 她做势要将银票塞回:“拿走拿走,我不要脏银!” 喻晔清将银票推回:“这是主家的赏银,主家……近日有喜事,姑姑安心收下便是。” 妇人将信将疑,但到底是家中短缺,她将银票揣入怀中时,还填补上一句:“我可当这银票来路清白,若是哪日谁找上门来,我可半点不会给你担着。” 喻晔清点头:“姑姑放心。” 妇人终于止住了数落的话头,转身回去继续洗衣裳,喻晔清坚持将人拦了下来,以夜深为由要送人回去,但妇人摆手拒绝:“明涟身边离不得人,你看着她罢,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有人放着貌美姑娘不劫来劫我这个妇人?瞎操心!” 她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揣着银票便走,宋禾眉见状,牵着马向旁边躲了躲,待人影不见才进了小院里。 喻晔清手上已经沾了水,打算将盆中的衣服洗出来。 宋禾眉瞧着他若有所思。 他确实家贫,她对他也知之甚少,只知晓他父母双亡,幼妹重病,还有便是账上一月给他开支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不少,但家中有病患,多少银子都耗不起。 宋禾眉缓步走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抬手撑着下颚:“我若是你,此刻便不会洗这些破衣裳。” 喻晔清手上顿住。 宋禾眉挑眉瞧他,而后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什么法子来银钱最快,你不知晓吗?” 作者有话说: ---------------------- 霸总宋:我愿意听你原生家庭的痛苦,对了,你原生家庭大不大? 倔强小白花喻:…… (求收藏~[玫瑰][让我康康]) 第十五章 选中他 饮热水也能助情吗?…… 夜风吹过总还是带着些许凉,吹得宋禾眉鬓角的发一直搔着面颊,痒痒的。 她紧紧盯着喻晔清,觉得他应当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可他将盆中衣裳投洗出来,自顾自起身搭到一旁架子上,背对着她道:“二姑娘可还要去见一见家妹?” 这话转得倒是生硬。 或者,是不是该说他一句不解风情? 宋禾眉不急,也跟着站起身:“自然要见。” 喻晔清回过身,长睫遮掩住眼底的神色,长指骨节泛红,将挽起的袖口一点点放下来,遮盖住紧实且能看见青筋的小臂。 他请她先行,这小院不大,宋禾眉那夜来的时候原本也是打算宿在他幼妹屋中,此刻更不必引路。 但到了门前她不好直接推门而入,是喻晔清轻扣门扉:“明涟。” 顿了顿,屋中传出略带惊喜的声音:“哥哥,你回来了?” 喻晔清将门推开,油灯暖绒的光顺着门缝透了出来,宋禾眉偏头看过去,便见一身形消瘦但双眸明亮的姑娘半卧在床榻上,正费力想要起身。 喻晔清迈入屋中,颀长的身量让他走起路来步子迈得也大,几步便到了床榻前,将她慢慢扶起来:“有客。” 宋禾眉当即入了屋中,摆摆手:“明涟姑娘身子弱,不必在乎那些虚礼。” 小姑娘眨眨眼看她,似分辨着她的身份,在她上前一步想主动开口时,小姑娘倒是先唤了人:“宋二姑娘?” 宋禾眉有些意外,当年带人来聘喻晔清的时候,倒是遥遥见了这小姑娘一面,只是那时小姑娘比现在更要瘦小,乖乖跟在喻晔清身后给她问安。 而现在人长大了张开了,能看得出眉眼与喻晔清生的相似,但配上精巧的鼻尖与唇,面上线条更为柔和,让人会想亲近。 她勾唇笑了笑,说些见到小孩子常会说的客套话:“你竟还记得我?多年没见,原都长这么大了。” 但明涟却笑得有些羞赧:“这几年来哥哥承蒙姑娘提携,本该是明涟去拜谢姑娘的。” 宋禾眉走到她床榻边,唇角的笑多了些真情实感。 十多岁的姑娘,丧父丧母还是常年卧病的,说起话来却很是周全讨人喜欢,想来也与喻晔清平日里的教导有关。 她对着喻晔清扬了扬下颚,示意他让开些,而后则过去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从袖兜中拿出个花簪递过去:“怕你病中无趣,这个给你留着逗闷儿罢。” 明涟受宠若惊,她不敢接,下意识朝着兄长看了一眼。 宋禾眉瞧见了直接道:“我送你的,不必过问你兄长。” 她转过头,对喻晔清轻挑眉头:“喻郎君,劳烦烧些水罢。” 过会儿总是要用的。 喻晔清薄唇抿起,有片刻的犹豫,但到底还是沉默地出了屋。 宋禾眉回过身来教明涟花簪上的暗扣,推动便可看到上面雕的鸟,这还是她的兄长给她从京都带回来的新鲜玩意。 她说到一半她声音顿了顿,心绪难免有些复杂。 从前无论何时提起兄长,她都很是得意,毕竟在小姐妹之中,兄长疼她是出了名的。 可如今面对明涟时,她却觉得羞于去想自己的兄长。 她将花簪放到明涟手中:“你与喻郎君感情很好罢?” 小姑娘点点头,问什么答什么:“哥哥很疼我,可我身子却不争气,总拖累哥哥。” 宋禾眉略一沉吟,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个妇人:“方才我来时,见到你姑姑了。” 明涟怔了怔,轻轻嗳了一声。 宋禾眉瞧着她面上神色,试探问了一句:“你们家,好似同你姑姑关系不亲厚?” “姑姑对我很好,只是一直不喜哥哥。”明涟眼底浮现担心紧张,“二姑娘可是瞧见姑姑又给哥哥难堪了?” 眼看着小姑娘因着急苍白的面色上起了些红,宋禾眉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随意问问罢了。” 她掖了掖被子:“你好生休息,大人的事莫要操心。” 恰巧这时喻晔清归来,宋禾眉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同你妹妹说说话罢,我在外面等你。” 喻晔清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先走到妹妹床榻边。 宋禾眉出了门,闲来无事细细打量起院子。 地上干净,没什么沙土扬尘,也没什么落叶残枝,水井旁加了栅栏,大抵是拦着明涟怕她跌入的,不过架得高了,要不是他身量高,换个人怕是打水都费劲。 再往旁边看,晾衣的架子旁放着农具,她正瞧着,喻晔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宋二姑娘。” 他一直都是这样唤她,客气守礼,从前如此,在发生这些事后仍旧如此。 宋禾眉抬一抬下巴示意他向前去看:“你平日里还做农活?” 喻晔清低声道:“家中尚有两亩水田,糊口罢了。” 宋禾眉颇觉意外,他平日瞧起来清润疏离的很,可不像是会做农活的,何况有些人读书读得多了,眼高手低便不愿劳作,尽数让家中妻母去做,自己只顾勒紧裤腰读死书,做着封侯拜相的荒唐梦。 不过想想也是情理之中,他将妹妹照顾的妥帖,剩下的事势必要亲力亲为。 也难怪他身上属于读书人的宽袖衣袍下,处处都紧实有力。 她回过身,偏头瞧着面前人:“喻郎君,不请我进屋坐坐?” 喻晔清眉头蹙起,宽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二姑娘,你该回宋府去。” 宋禾眉不理会他,直接越过他朝着他的屋中走:“你将我的银票给旁人时,不是挺痛快大度的?我还当你想明白了,知晓听我的话能有好处,便不在乎那几张银票呢。” 待入了屋中,她直接坐在了床榻上,抬手在身侧拍了拍:“过来。” 第16章 喻晔清立在她面前,屋中没有点油灯,窗外的月光洒在他后背,将他衬得格外高大孤清。 宋禾眉不想在此刻消磨耐心,对着他板起脸:“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喻晔清略显僵硬的身子动了动,到底还是缓步走向她,而后坐在她身边。 这张多年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床榻,用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承接了他此前不敢肖想的女子。 他闭了闭眼睛,屋中陷入安静。 宋禾眉不知,旁人在做这种事之前都会做些什么。 温声软语吗?他们好像也没熟悉到这种地步。 饮酒助情吗?这也没提前准备,要是换成饮热水还能助情吗? 还是说……直接宽衣解带? 她不想了,干脆直接去握上身侧人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实际上也只是搭上去,根本握不住,她能感受到他的骨节抵在自己掌心,被这种被薄薄皮肉包裹着的硬物抵着的感觉,让她有些熟悉。 幸而屋中没点油灯,否则若是让她发烫的面颊展露人前,实在有些丢人。 她突然发现无论男女,在某些事上的反应是一致的。 就比如,劝着良家要做出格事时,不知道怎么快些,便只能一股脑地将能给的好处都给出来:“你听我的话,日后你妹妹医病,请大夫开汤药的银钱,我都可给你出了,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跟我提。” 喻晔清没说话,没动作,好似真像落入凡尘即将被人玷污的谪仙。 宋禾眉觉得自己有些急,主动问:“你不是因你妹妹一直不能去科举吗?我可以想办法送你——” “不必了。” 喻晔清开口拒绝。 宋禾眉咬了咬牙,只想着这人怎得软硬不吃,一个读书人连科举都诱惑不得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说些其他,她的手便被一把反过握住,进而被牵扯,整个人向身侧跌过去。 她被吓了一跳,一种挣脱不得的被掌控之感从身侧传了过来,但下一瞬身侧人的手臂便环在了自己腰上,收紧之时她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下意识抬头,唇便被人含住—— 比午后更放肆,更猛烈,将她脑中所有东西都打乱冲散。 张开的唇再难合上,舌尖也再不属于自己,好似被身边人全然掌控,随随便便就能将她承受不住的颤栗传过来。 腰上的手臂收紧用力,在此刻显得坚硬得过分,竟也能一把将她抱起放在他的腿上坐好。 宋禾眉的思绪有一瞬不合时宜的脱离—— 若此刻同她在一处的人是邵文昂,他那般清瘦文弱,能将她抱的这么轻松吗? 待难舍难分的纠缠暂且停下,他们呼吸都乱了,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你吓我一跳……” 黑夜之中,喻晔清似曜石般的眸子发着亮:“这不正是姑娘想要的?” 不得宋禾眉反应过来,她整个人被放在了床榻上,腰间的系带一解,城门大开,随取随尝。 坚励的长矛兵临城下,毫不客气地卡在门扉处,城中乱作一团,宋禾眉听见自己的心因紧张害怕跳的飞快。 即便已是第二次,但这次没有合卺酒,她是清醒的,害怕与期待并存,但威胁她的人却迟迟没有进一步掠夺。 她听见他暗哑的声音出了口,很不合时宜地问:“为什么选中了我?” 作者有话说: ---------------------- 喻晔清(忍耐):为什么是我? 宋禾眉(无语):不是哥们,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第十六章 催促 哪有让渴了许久的人,…… 屋中安静得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与狂乱的心跳。 宋禾眉也没那个心思去想这心跳声是来自谁,她只觉整个身子紧绷着,原本正打算迎接这即将闯入的危险,可偏又不上不下地卡着。 小腿要想并又并不得,她不耐地抬眼,却见面前人墨色的瞳眸在黑夜之中,似带着难以言明的侵略与危险,虽在等待着她的答案,但好似她答得若不对,便会将她生生刺穿劈开成两半。 说实话,她现在有些想让他快点劈。 可他的执拗来得突然,宋禾眉咬了咬牙:“你偏要在这个时候问吗?” 她尚算含蓄的催促应是让喻晔清听明白了,他的腰稍稍下沉,但也仅仅只是稍稍,宋禾眉只觉所有注意都向下移,身子紧绷得更厉害,但却突然戛然而止。 哪有让渴了许久的人,喝一口吐半口的? 偏生喻晔清对她的急促恍若未觉:“二姑娘觉得,应在何时问?” 宋禾眉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最起码不是现在。” 喻晔清不说话了,但终是全部交付给了她,让她难抑地仰头,纤细修长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面前人的唇边。 男子的天性本能也好,压抑着的冲动渴望也罢,一同催使他缓缓合拢又分离的同时,依旧将头低下来,吻上了她的脖颈。 这感觉同那夜根本不一样,不止是因为上下处境的掉转,更是这份清醒之下的爱涌,让四肢百骸都似充着让人颤栗的滋味。 浮沉摇曳间蛊惑了思绪,在还璞归真的急流欢快下,在脑中刹那空白之时,想的只有跟将这些带给她的人永远缠裹在一次,此生都不分开。 难怪这种事会让人闻知面红耳热,不止是因褪去了素日里的衣衫坦然相贴。 更是因这滋味扰乱人心,这样连绵不断、踊跃不歇,把心底澄澈纯粹的情,与身子不受控制地迎合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挑不明。 这仅仅是玩乐吗? 可她这次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因面前人而狂跳。 她不合时宜地想,五年来这样极致地缠裹,究竟有没有情,邵文昂当真分得清吗? 那句可笑的“玩乐”在她脑中回想。 她不知该笑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们二人用这样的关系横亘了五年。 还是该恶寒他当真薄情,五年下来居然还能说的出一句“玩乐罢了”。 最后的攀越在急促之后到达顶峰,宋禾眉手脚并用,将面前人抱得牢牢的,她从来没同一个人贴的这样近过,严丝合缝、榫卯相衬,她的心跳都能跳打在他的胸膛上。 她死咬着的唇险些要溢出声音,却是在这种时候,喻晔清金贵的吻落了下来,将她的声音吞入喉间,闷闷逸散在胸膛。 能不金贵吗?哪一次不是再三催促,然后付出另外的价钱。 这次算什么,对这场床笫事的附赠吗? 不过很快,这金贵的吻似在同她要报酬了。 喻晔清贴近她的耳畔,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为什么是我?” 宋禾眉清楚地体会到,为什么枕边风这般有用,若是此时喻晔清同她讨要些什么其他,她定是想也不想就要点头的。 可他偏偏要问这样不重要的问题。 若他们是因情而起,她定是有许多好话可说,可他们偏偏不是。 他问这话……大抵是心有不甘罢? 好好一个读书人,结果落得这样一副境地。 读书人都有傲气嘛,她懂的。 那她定然是不能说的太认真,若是说她在夜里看见他的那刻便动了这个心思,岂不是在说,他就是给人做小倌做外室的料子? 宋禾眉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将自己的语调压得稳一些,不露出被颤栗余威的影响:“凑巧罢了。” 喻晔清身子一僵硬。 宋禾眉的胳膊仍挂在他脖子上:“大抵是你我有缘罢,那夜恰好遇到,若是遇到的是旁人,说不准——” 他突然动了动,这让宋禾眉后面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因他的撩拨,那平息下的感觉又卷土重来,而他却状似无意道:“对不住,二姑娘。” 宋禾眉双眼迷离,看不清他的面色,但他大抵是一副继续与否都不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在她耳边道:“还要继续吗,宋二姑娘?” 他话说的很是客气,但他紧窄有力的腰好似不太客气。 但宋禾眉好像已经做不来摇头的决定。 她点点头。 没有得来接下来的动作。 她咬着牙,强压下属于女子的羞意,直白且客气道:“劳烦继续罢,喻郎君。” 这次继续的顺其自然,比上一次顺得多。 也不知道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几次便熟能生巧、举一反三,还是他们两个莫名其妙地很是相合。 但宋禾眉明白了,为什么出嫁前,嫂嫂和母亲都叮嘱,第二日一早无论如何都不能赖懒,要早早起来去给婆母问安。 她当时还觉得,母亲与嫂嫂怎得就这样小看她,她素日里是这样喜欢惫懒的人吗? 但如今想想,这样一夜过去,确实很难不赖懒。 提前烧好的热水派上了用场,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丫鬟仆妇,清洗这种事要让喻晔清亲自动手,她倒是有这个银钱,但没这个脸。 第17章 羞意总是来得不可避免又猝不及防,她穿戴整齐回身时,喻晔清正立在门口看着她。 依旧是那副皎皎清润的模样,可脑中多了些旁的记忆,此刻看他实在是不能与从前相比。 “二姑娘可要先歇息?” 歇在哪,在他的屋子吗? 宋禾眉咬了咬唇,垂眸有些犹豫:“令妹那边不打紧吗?” 喻晔清薄唇微动:“我以为二姑娘会先问,夜不归宿,宋府那边不打紧吗。”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的意思,许是认为她会招惹来宋家人连累他? 她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喻郎君放心,我府上的人我会瞒得妥当,即便哪日被人发现,也不会牵连你。” 喻晔清沉默下来,将头偏转过去。 宋禾眉对他的沉默早已习惯,但此刻也确实觉得身上疲累,若是现在骑马回去,困累暂且不提……只怕是会疼。 她顿了顿,主动问:“喻郎君觉得我能歇在何处,现在去令妹的屋子?” “若二姑娘不嫌,些在这间屋舍罢。” 宋禾眉眼露诧异:“那你呢?” 喻晔清语气如常:“院中尚有枯柴未劈。” 宋禾眉怔了又怔,明白过来他的话。 这是说今夜不睡也行,要去院子里劈柴? 她神色不由得古怪起来,他这么有精神的吗?当真不嫌累了? “劈柴动静多大?你不怕吵了我,还不怕吵了令妹?” “家妹用了药,向来睡的安稳。”顿了顿,他沉声道,“方才她听不到,此刻亦不会听到。” 宋禾眉唇畔抿起,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既听不到,他怎得不早说? 一直不出声,气还是有些倒不过来的。 但这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思忖一瞬还是轻轻叹气:“喻郎君倒是见外,什么都做了,一起宿下也不算什么大事。” 她回身上了床榻,喻晔清照看人还是很细致的,比如此刻的床褥已经换了新的,还多垫了几层,虽没有她闺房的被褥软,但躺上去比方才舒服很多。 她躺好,大方对着身侧拍了拍:“过来。” 喻晔清喉结下意识滚动,没即刻动身。 宋禾眉又拍了拍,声音略有不耐:“难道每次我让你做什么,非要说两次才行?我让你过来!” 喻晔清这回不好再拖延,只能缓步到了床榻上,挨着她躺下来。 他的床榻很窄,即便是小心躺下,小臂也照样要贴在一起。 当初搭的时候也是为了省料银,只给妹妹的床榻好好安置,若是早知有今日,他定然—— “赵家是什么人家?” 宋禾眉突然出声,将他的话打断。 喻晔清眉心微动:“什么赵家?” “就是你姑姑说的那个,她是打算给明涟许人家?” 宋禾眉算下来,明涟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哪有正经人家定亲这般早的? 她这话问出口,果真觉得身侧人周身冷了下来,沉默良久,他才开口:“赵家独子自幼体弱,此前曾有游方道士出主意,给他配一门婚,若能冲喜最好,若不能便一同配了阴/婚,算了生辰年岁,明涟正相配。” 宋禾眉心中一颤,下意识侧眸去看他。 黑夜之中看不出身侧人的神色,但她仍旧能感觉到他提起此事时的不悦。 她的心跟着跳了跳,下意识问:“赵家应许了你很多好处罢?” “应该是罢。” 宋禾眉忙道:“什么叫应该,这事儿还有模棱两可的?” 喻晔清淡淡答:“当时来人的话未曾说完,我便已拒下,确实不知会许什么好处,但许什么都无妨,我的妹妹,我会养,自不会送到赵府作践。” 他语气稀松平常,说的理所应当。 孤身养大一个沉疴难医的妹妹谈何容易? 宋禾眉觉得心有些凉,喻晔清在这种处境之下尚能坚守,可她的哥哥呢? 她觉得喉中有些苦涩,忍不住低声喃喃:“若你是我兄长便好了。” 喻晔清少有的语塞:“……二姑娘早些休息罢,莫要再说这种胡话。” 这算是拒绝了。 宋禾眉有些不服:“怎么,喻郎君觉得我不配做你妹妹?” 喻晔清再一次沉默下来,但宋禾眉不放过,用手肘碰碰他:“说话。” 但下一瞬,喻晔清竟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肌肤相贴,方才的颤栗当即在脑中重现。 “二姑娘觉得,有这样的兄妹?”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维护某人自尊心) 喻晔清(心碎):只是凑巧,只是凑巧,只是凑巧…… 第十七章 不重 整个人陷入他温暖的怀…… 喻晔清的掌心是温热的,握在手腕上让宋禾眉下意识动了动指尖。 她当即明白过来这话中意思,顿觉面上有要发热的势头,她忙清了清嗓子,状似正经道:“我随便说说罢了,你想的倒是深。” 喻晔清不说话,但握着她手腕的手也没放开。 可越是这样,便越似在提醒她方才发生的一切,混乱又出格。 她忍不住轻咳两声:“好了好了,睡罢。” 她转动手腕,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转身背对着他。 到底也是累得很了,那点不自在并不能阻碍困意,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匀长,就这样躺在一个男人的床榻上,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喻晔清盯着简陋 的床顶,不由得叹一口气。 不过她又要防备自己什么? 该有的都有了,再防下去,便只剩下会不会将她抛尸荒野。 喻晔清闭上眼,鼻尖充盈的是身侧人身上清甜的味道,这是姑娘家长久用的薰香,有些甜腻,其实并不适合她。 他听宋三郎提过,这是因邵家大郎喜欢,她才将从前惯常用的香料换成如今的。 她情许一人,就是这般认真且珍视,可那人待她并不好,迫使她到了如今这副境地。 脑中回想起方才得到的那句答案——只是凑巧。 他知道后面她会继续说些什么,大抵是,若那日遇到的不是他,换一个人也一样。 所以,命里终还是眷顾了他这一次。 喻晔清深吸一口气,似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入了肺腑,进而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觉得怎么嗅闻都不够,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将其牢牢抓握住,可他不能做这样出格的事。 克制再三,他终还是伸出手去,但仅仅只拉住了身侧人的裙角,细软的布料边角团在掌心,却让他觉得莫大的心安。 —— 次日天光微亮,宋禾眉是被人叫起来的。 睁眼便见喻晔清衣衫齐整地坐在对面圆凳上,神色冷峻的模样,让她莫名想起之前爹娘为她请来的女先生。 她咽了咽略有些干涩的喉咙:“天刚亮,你这是闹哪出?” 莫不是读书人的闻鸡起舞让她给赶上了罢? 喻晔清眸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沉稳:“二姑娘该归家了,若再晚些,路上有人恐会生闲言。” 宋禾眉重新阖上双眸,一边缓着困意一边道:“你家这路偏得很,哪里有什么人。” 她说的无心,但喻晔清的双眸的光亮仍旧暗淡一瞬,不过他仍旧语气如常与她解释:“今日有集市,有些人家要摆摊,会起得格外早。” 这下宋禾眉是睡不下去了,双眸豁然睁开。 她会做出格的事,但不代表她会放任此事传出去,愿意听那些闲言碎语,她只暗恼这日子不好,竟挑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宋禾眉强撑着坐起身,外裳被妥善叠放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她拿起来一瞧,上面那些暧昧的痕迹与皱褶都已收拾的干净平整,她诧异抬眸:“你收拾的?” 喻晔清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否认。 那便是默认了。 “你昨夜没睡?怎得还有这个闲工夫。” 他的手艺很好,做事仔细,若是个女子,聘到府上做内院管事婢女倒是不错。 只不过她的衣裳,若是脏了毁了,直接扔了就是,何必穿第二次。 “若被有心人发觉二姑娘衣裳有换,恐会起疑心。”喻晔清沉声道 宋禾眉将外裳套在身上,心道他还真是仔细,这种小事的疏漏都考虑其中,他好像当真比她更怕此事泄露。 从她起身开始,喻晔清便将视线转了过去,她扣好最后一颗盘扣才开口:“行了,转过来罢,我穿好了。” 喻晔清垂眸,先一步起身向门外走,宋禾眉跟在他后面,不知他坚持的这份守礼和避嫌是从何而来,拂过吻过的东西,还会怕看吗? 当走到院外瞧见马儿时,宋禾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腰和腿都有些酸,原本走路的时候没察觉,可现下光是想想骑马的动作与颠簸,便忍不住有些打颤。 这种滋味总不好说出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干脆走回去时,喻晔清拉着缰绳回头看她。 第18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目光便移开,顺着她朝下看,似是最后落在了她的小腹附近。 宋禾眉心上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想将他的视线甩开:“你瞧什么?” 喻晔清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马,而后略一思忖道:“冒犯了。” 宋禾眉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冒犯是什么意思,他便已经牵着马上前来,站定在她面前后,颀长的身子稍稍弯下,有力的手臂一只环在她腰间,一只落在她膝弯处,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唉,你——” 她下意识出声,但话还没出口,便已经被放到了马背上,只不过是侧坐。 喻晔清踩上脚蹬翻身上马,落稳定的同时,拉着缰绳的双手正好给她环抱住。 这下倒是不担心会不舒服,也不担心会掉下去,就是有些……羞赧。 “冒犯了。” 喻晔清低哑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又说了一遍。 宋禾眉却好似觉得连着整个脖颈都被震得酥麻,她下意识耸起肩膀来防备,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只看着前方不敢回头。 她好像明白过来,喻晔清方才为何会在她穿外裳时将视线移开,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如今……不熟。 在最不相熟的关系下,做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 身子还没有习惯在一起相贴的感觉,情意也没有浓到处在一起便难舍难分的境地,就连目之所见,平常规整时候的模样还没瞧透彻,便要去看另一副袒露模样,如何能不躲闪? 她懂了,也很是感同身受,就好比此刻她身子僵硬着。 她知晓顺着靠在他怀里,卸了身上的气力,她这一路会走的很舒服,可她莫名做不到,分明这胸膛她紧贴过,甚至还感受过传来的闷沉心跳。 她本想坚持到回府便好,却没想到刚走没多远,她便觉得这般强撑着,腰腹就开始酸疼。 所以她又坚持个什么劲儿呢? 现在不熟,多贴贴便熟了。 她转过头来,稍稍扬起,目之所及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喻郎君,我要在你身上靠一会儿。” 原本是想问他可不可以,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决定直接说结果罢,否则这人又要沉默半晌不说话。 而她这话出口,便也没打算要什么回答,左右已经通知过他,直接靠上去也没什么。 宋禾眉心安理得地放松了身子,后脊背靠在他的右臂上,头枕在他肩窝中,整个人陷入他温暖的怀抱。 “重吗?” 喻晔清因软玉在怀,整个人都是僵的,想也没想便答:“不重。” 宋禾眉没忍住轻笑出声:“那我可卸力了,若是我真从马上摔了下去,昨夜的银钱我可不会支给你。” 喻晔清怀抱收紧,将她整个人向上揽了揽:“放心,不会。” 这种被环住的感觉很是安全舒坦,宋禾眉觉得好像是小时候,自己窝在娘亲怀中的滋味一样,马儿走的不快,这样轻轻的颠簸让她的困意袭来,靠在这温暖坚实的怀抱之中睡了过去。 马儿走过避人的巷口,那些赶着集市要早早去占好位置的人没能遇上,倒是叫在巷中阴暗出宿醉一宿的人看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 霸总宋:不对,靠一会儿怎么了?我买来的人我随便靠! 小白花喻(害羞ing) 第十八章 房里事 难道男子连一日两日…… 宋禾眉是从角门牵马入的宋府。 她与喻晔清在宋府拐角处分开,怕被人瞧见。 她将马儿送去马棚,随手将旁边马槽里剩下的草料拿过来喂给它:“多吃些罢,累坏你了。” 家中骑马的时候不多,这样好的马,平日里伺侯金贵着,哪里有这一下乘两人的时候。 “眉儿,你这是要去哪?” 宋禾眉动作一顿,听出了这是兄长的声音。 应是不知她是刚回来,误会了她要出门罢? 她没回头,自顾自给马儿捋毛:“去集市逛逛罢了,兄长连这都不准了?” “眉儿,你一个姑娘家,哪有大清早便出门的道理。” “姑娘吗?”宋禾眉不咸不淡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在兄长心中,我如今已经是邵家妇了呢。” 宋运珧上前来,有些不知拿自己这个妹妹怎么办才好,只能干睁着眼:“眉儿,你别说气话,昨日兄长在外忙生意,疏忽了你,听母亲说你把自己关在屋中说什么也不肯出来,还说——” 他声音顿了顿:“还说你将邵大郎拒之门外,竟用门夹伤了他的手,眉儿,他头上的伤已经够惹眼了,你怎得还对他动手,你从前也不是这样毛燥的性子。” 宋禾眉有些听不下去,将手上的草料扔下:“兄长觉得我应是怎样的性子,留在邵府里做个装聋作哑的邵夫人?” 她查觉到了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冲,稍稍深吸一口气,尽力压着脾气:“不过兄长这话说的不对,这两次并非是我有意弄伤他,婚房那次是他非要来拉扯我,而昨日那次是他非要闯我闺房,兄长,难道你觉得我应任他采颉不成?” “这……这确实不该。” 女声传过来,宋禾眉终是回过头去,便见着嫂嫂丘莞立在兄长旁边,柔柔看着她,唇角还扯着一个尴尬的笑。 嫂嫂在她上了花轿后便回了娘家,只因她年初刚失了孩子,怕对新嫁妇兆头不好,便被安排着先回娘家待个十天半月。 此刻陡然见着嫂嫂回来,宋禾眉确实得露出一个好脸色,对着她笑了笑:“嫂嫂何时回来的?” 丘莞上前来拉她的手:“昨晚的事儿,原想去寻你,但你院中的丫鬟说你睡下了,我便不忍去吵你。” 宋禾眉任由她拉,嫂嫂生得身量瘦小,比她要稍稍矮一些,虽长不了她几岁,但一双手已不似寻常姑娘那般细腻。 这是小时候过了苦日子的印痕。 丘莞回过头给丈夫使了个眼神,进而拉着宋禾眉便往她闺房走:“你哥哥这几日忙得厉害了,说话冲了些,你别同他计较。” 宋禾眉随着跨过月洞门的门槛,稍稍侧眸时,余光瞥见兄长还担心地往自己这边瞧,不由得叹气一声。 这一叹,听在丘莞心中便是还有转圜。 姑娘家最大的软肋便是家里人,还会对家人心疼,岂不是极好拿捏? 她扬起一个笑:“你瞧你哥哥那般说,其实还是因着心疼你,怕日后邵家因这些事对你磋磨,邵郎君那些伤也差遣人问过了,不打紧的,这一夜过去手上的伤就好了大半,嫂嫂知晓你抹不开面子,干脆替你使唤了丫头去送了伤药。” 宋禾眉脚步顿住,侧过头去看嫂嫂。 丘莞还纳闷:“怎么了这是?” 她面上带着关切与不解,这模样同爹娘兄长都是一样的。 自以为是为了她铺路,却用着她的名头做着她厌恶的事。 邵文昂那边收到了伤药,又该是怎样想?想她嘴上说得决绝,实际上转过头还是会心疼他? 这种预料让她觉得恶心,可对着嫂嫂,她却没有办法发这个脾气。 她可以对爹娘兄长抱怨,却唯独不能对嫂嫂,尤其是在她知晓兄长房中也有通房的事后。 她看向嫂嫂的眸光里似有心疼与不忍:“我为何不愿再与邵文昂在一处,想来嫂嫂已经知晓缘由,我……我也是才知晓,原来哥哥房中也不是那般干净,可惜此前我并不知晓,否则我定不会让哥哥做这种伤嫂嫂的事。” 丘莞意味深长看了面前这个小姑子一眼,面上的笑有些僵。 大抵是有些羡慕的,同样都是被家中送出来的姑娘,偏这个小姑子被养的不谙世事,对一个房里伺候人的通房这样在意。 有本事的男人身边,哪一个不是围着一圈莺莺燕燕? 比起在外面吃野的,亦或者养些不三不四的,还是在家中的通房知根知底。 身上干净不染什么脏的,家世清白连着爹娘的身契都掐在手里,等爷们到了外头,再厉害的通房不还是得在她手里讨生活? 毕竟也只是通房,又不是良妾。 这些话,做娘的说得,做嫂嫂的却是说不得。 丘莞扯唇笑了笑:“你哥哥的房里事,总不好同你一个大姑娘说嘴。” 她拉着宋禾眉继续往屋中走,随口闲话道:“有些事,大姑娘是懂不得的,如今你已嫁为人妇,嫂嫂便跟你直说了,这通房有时候,是帮你的,你身子不爽利或者不想的时候,好能有人帮着伺候。” 这话若是出嫁前,宋禾眉倒真不一定听得懂,嫂嫂大抵以为她是同邵文昂圆了房才说的这般直白。 而此刻她酸疼的腰和腿,好似都在应和着嫂嫂的话。 可她又觉得不甘不服,既然身子不爽利,难道男子连这一日两日都忍不得? 偏偏要像个牲畜一般,妻子不成就找妾室,妾室不成就找通房,通房不成就去外面找旁的,非要拉一个过来行事? 第19章 她眉头紧紧蹙起,半点也不赞成嫂嫂的这种话。 她沉默不言,一路行回了闺房之中,二人坐在屋中圆桌上,丫鬟上了茶水点心,她昨夜累了许久,原本睡下也不觉得饿,但此刻瞧见点心却忍不住多吃了两个。 嫂嫂拦着她:“少吃些,等下还得同婆母公爹一同用饭,难不成你又不去前厅吃?” 宋禾眉口中依旧嚼着:“不去了,见面了左右不过是那几句话。” 丘莞瞧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边沾染到的细小碎渣。 但渐渐的,她的笑有些僵,欲言又止起来。 宋禾眉觉得她模样不对,以为她又是要做说客,但又不忍心直接打断她,无奈一叹:“嫂嫂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丘莞搅了搅手中的帕子,眼神不敢看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手中可宽绰?” 宋禾眉在心中算了算,她对喻晔清出手倒很是阔绰,匣子里的银钱已经没了大半。 “还成,怎么了?” 丘莞忍着面皮上的疼,开了口:“能不能借嫂嫂几日,到时候嫂嫂还你两分利都成。” 宋禾眉笑了,不在意地摆摆手,原只是借银钱罢了。 “一家人,说什么利不利的。”她起身便去寻钱匣子,随口问了一句:“不过嫂嫂怎得寻到我这来了,不曾问哥哥要吗?” 丘莞面色一僵硬,看着这个小姑子纤细的背影,神色不由有些难看。 “你哥哥的家底哪里是我能沾染的,说到底还是拿我当外人防着。” “哪能啊,哥哥心里是有嫂嫂的。” 宋禾眉将钱匣子拿出来,简单清点一下:“嫂嫂要多少?” “不多,三万两就成。” 宋禾眉动作一顿:“多少?” 丘莞答的快:“三万两就成,禾娘,嫂嫂知晓婆母公爹给了你不少私房,这与你而言应是小数。” 宋禾眉闻言,不由得眉心蹙起。 是,于她于宋家来说都是小数目,可三万两本身并不小,能做的事太多太多。 所以,嫂嫂要这么多银两做什么? 她从钱匣子里抽出二百两来,又挑两块散碎银锭子和铜钱,转过身来直接都放到嫂嫂面前去:“三万两当真是没有的,我手上只有这些,嫂嫂拿去罢。” 丘莞盯着面前的银票与散碎银锭,笼到面前来,不由得口中泛酸。 “唉,还是禾娘你的日子好,即便是外嫁女,也比我这个长子媳妇体面,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两来。” 宋禾眉听这阴阳怪气的话,眼皮直跳。 嫂嫂出身并不好,虽也是商户,但家中早已落败,剩下那点祖产也被弟弟输了个干净。 当初能嫁到宋家来,是因哥哥喜欢,一见倾心再难自拔,但父亲觉得丘家是填不平的无底洞,偏要让嫂嫂同家中彻底断了关系才肯迎娶进门。 其实她嫁过来以后,母亲待她一直很好,虽未曾把管家权交给她,但也只是觉得她现在还立不住,宋家家业偌大繁杂,若撑不起来可不是好闹笑的。 她想,是不是嫂嫂手中零花少了,这才挑家中的理? 宋禾眉笑着说圆场话:“嫂嫂这是说的哪里话,长嫂如母,家里的事早晚还是得嫂嫂你来做主,日后我在家中,还得让嫂嫂费心照看呢。” 丘莞扯了扯唇,笑的并不发自内心。 谁不知道这话纯是哄人开心的? 但没办法,她得信。 还得把丈夫交代的事办好。 “行了,别说我了,如今还是你的事最为要紧。” 她将银钱一个铜板都不少地揣在怀里:“后日邵家要办席面,你无论会不会继续回邵家过下去,这席面啊,你都必须得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 宋(不服):想要就忍着!还要有一百单八个姑娘准备着用吗 喻(点头点头) 第十九章 不应该 二姑娘后悔了吗?…… 宋禾眉觉得嫂嫂这话实在是荒谬。 什么叫和离与否都要去? 邵家怎得有那么大的面子,让她不管什么身份,都要与其荣辱并存? 她面色稍稍冷了下来,不等她开口说出拒绝的话,丘莞便先一步道:“凡事,嫂嫂只求你想想家里,想想你兄长,还有迹琅。” 丘莞此刻的语气竟有了那么些哀恳:“你应知晓你兄长最近一直在忙罢?说是有新生意,实际上还是同邵家绑在一起,我这妇道人家,官场上生意上的事都不懂,但我能瞧见,你哥哥瘦了不少,还憔悴了,你出嫁那日,他喝了那么多酒,他是高兴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你兄长忙活得有大半年了,铺了不知多少心血在其中,你为着一个通房,现下同邵家闹成这样,不值当啊,你平日里花费便是阔绰,瞧瞧你屋中的摆设,还有你的吃穿用度,那一点不是得精心养出来的?这精心二字,就和银钱脱不得关系。” 宋禾眉垂眸,不应她的话。 其实她想说,家中资财已经很丰了,又何必要去攀上邵家做新生意? 可脑中有了这个念头,她自己便已经有了答案,她自小出身商贾,即便是再愚钝也能想得明白,做生意这种事,不进便是退。 要么一日大过一日,要么就等着被旁人蚕食。 可她不甘心,她忍不住去想,怎得不是她在外面同爹爹做生意,把兄长嫁到邵家去。 反正他很是识大体,定然能将邵家安顿妥善。 可想也是白想,上了邵府花轿的人是她,甚至在邵家同宋家有交集的那一刻起,她的命便注定了,注定要嫁到邵家做邵大郎的夫人。 若是没有曹菱春,那她是幸运的,即便是为了宋家嫁出去,嫁的也是自己喜欢的人。 可世上哪来的如果,曹菱春和她腹中的孩子不可能凭空消散,邵家在她这里也注定是一块恶心的肥肉,她甚至在想,她倒不如与邵文昂从来便没有动过情。 比起被心悦之人欺瞒五年,她还是更能接受嫁一个全然不熟悉的人,无情便无苦痛。 丘莞见她垂着眸子想半天也不给个答复,心里着急,说话便更直白了些:“你啊,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是不嫁邵家,还能一辈子待在家里不成?多养一口人,便多吃一口米,你既恨邵大郎负心薄幸,那便更应该嫁过去,去吃少邵家的米,也算是一场好报复。” 宋禾眉抬起眼眸,神色古怪难言。 她算是听明白了,嫂嫂这是在嫌她。 她如今不过是刚有个不嫁邵家的念头,嫂嫂便说出这么多来,若是日后自己留在家里做老姑娘,爹娘百年之后,她如何在嫂嫂手底下过活? 原本以往的嫂嫂待她也是和善。 她如今也是才看出来,合着这份和善,给的是日后会嫁入知府家大郎君的小姑子,而不是留在家中吃兄嫂白饭的老姑娘。 宋禾眉叹气一声,心里对嫂嫂的心疼与自己的这份委屈交杂在一起,让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嫂嫂回去罢,这事儿我得好好想想。” 下了逐客令,也不知丘莞听懂了没,反正她临出门前,叮嘱了好几句:“你可一定要好好想,千万别犯糊涂,若是想不明白了差人来寻我,我再好好开解你。” 宋禾眉强撑着笑意将人送走,转而整个人颓靡躺上了床榻。 趴了这一会儿,便将早上一家人一同吃的早膳给越了过去,她愁得过了便觉眼皮打架,让丫鬟进来为她更衣。 换下来的旧衣丫鬟打算依照原本的规矩给扔了去,宋禾眉却突然想到了晨起时拿起外裳时,闻到的那干净的皂角香。 “等一等。” 她撑起身子唤住她:“这件留下,叫婆子好好洗一洗,给我收起来。” 丫鬟虽有不解,但主家的命遵守就是了。 宋禾眉缩在屋里待了一整日,再睡醒时,日头已似有要落下的势头。 她陡然想起今日喻晔清还会如常来陪幼弟读书,此刻去了,应是还能赶得上。 她忙坐起身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给我更衣。” 丫鬟接二连三的进来,要如常按照繁琐的法子给她上妆打扮,她通通不必,只简单将头发挽了个发髻,再插上个红玛瑙的步摇,急步就往外走,还不叫人跟着。 她的院子离幼弟的并不算远,在连通的月洞门处等着,必能等到人。 也是凑巧的很,她刚到,便听不远处传来交谈声:“夫子今日讲的当真是难懂,喻郎君,你的注解什么时候写给我,昨日不是答应今日便能拿来的?” 宋禾眉偏头看过去,便见喻晔清走在幼弟后半步,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疏离,闻言只是颔首:“抱歉,是在下食言,明日一定。” 宋禾眉想,也怪不得他。 昨日他还没等出府便被她给拉到了房中,随着他归家又折腾了大半夜,哪里有那个闲心去写什么注解? 第20章 她觉得此事自己有责任,很是讲究地站了出来:“叫旁人给你写了注解,那还是你自己学的吗?” 宋迹琅听见自家姐姐的声音,当即欢快跑过来:“二姐姐,我还当你真要在屋中关一辈子谁都不见呢,你说你不见爹娘兄长便罢了,怎得连我都不见。” 他仰着头,眼底闪着的光亮里似有埋怨,但更多的是亲近和欢喜。 宋禾眉笑着摸摸他的头,而后便觉似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喻晔清那双深邃的双眸。 她手上下意识一顿,早上刚分开,还是从他怀中出来的,如今这样正经地见面,回到与往常一样的身份之中,实在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其中。 大抵做贼心虚就是如此,分明喻晔清对着她恭敬拱手,客客气气唤一声宋二姑娘,可她却觉得,这声音似同以往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但却是那种,会让有心人听出他们之间有了勾缠的不一样。 她轻咳了两声,让自己心绪先稳下来,对着他笑了笑:“迹琅年岁小不懂事,喻郎君别放在心上,注解什么的,晚几日给也无妨。” 她想的是正经的晚几日,却没料到喻晔清听闻这话,神色略有变化。 他眼底眸光流转,而后喉结滚动,似艰难似克制地问出口:“那要晚……几日?” 宋禾眉只觉似有闷雷在心上炸开,从脖颈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莫名读懂了他话中意思,晚了一日,是因昨日他们厮混在一起才晚了一日。 那再晚上几日,便是说她还要继续昨日的事。 真要只是说继续倒是不值得她生羞意思,可喻晔清竟这样明晃晃当着她幼弟的面曲解她的意思。 难道她是个会当着幼弟的面,暗示床笫事的人? 宋禾眉唇角扯了扯:“随喻郎君安排罢,不耽误迹琅读书便好。” 她低下头来,看着幼弟略带不解的眸光,生怕自己方才的羞意被幼弟发觉,当即捂上他的眼睛,推着他的肩膀让他掉转了个方向。 “去给爹娘请安罢,你的功课爹爹很是在意,有多久没考校你了?” 宋迹琅撇撇嘴:“我不想去,我想跟二姐姐一起玩。” 说是玩,也不外乎是什么放纸鸢、投壶之类的,她之前倒是能常陪他,可自打要备嫁开始,她要绣嫁衣,要学规矩,事事都忙得很,自然冷落了幼弟。 她心上一软:“好,你先去寻父亲,我在你院里等你回来。” 宋迹琅拉着她的衣裙不愿松,宋禾眉又哄了几句才将人劝走。 待只剩下她和喻晔清,她倒是能稍稍自然些:“走罢喻郎君,我送你。” 她走在前面,喻晔清在她半步后,分明还与从前一样。 可宋禾眉的心境不一样了,身后人走着,可她觉得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比自己重,地上的影子也高出自己很多,他只要稍稍挪动一下位置,他的影子便会将她的影子彻底囊括。 就似深夜里,他宽阔的肩膀便能将她牢牢抱住,再怎么冲撞都不会让她脱离了怀抱。 越是向前走,宋禾眉便越是觉得心口闷闷的,她陡然停住脚步回过身,喻晔清就好似一直在注意她一般,也及时停住脚步垂眸看她。 她咬咬牙:“你能不走在我后面吗?” 喻晔清神色微动:“什么?” 宋禾眉昂首直视他:“走我旁边来,不要走我后面,你又不是我的侍婢仆从,你是我幼弟的伴读,何必守着下人的规矩。” 喻晔清瞳眸微颤,暗哑的声音缓缓出口:“好。” 再向前时,他与她并肩走在一处。 他在身边,那种无形之中的压迫之感少了很多,让她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此时此刻,她莫名有些倾诉的念头。 许是因为他性子沉默素来寡言,不会说些让她气闷的话。 许是因为喻晔清是个好兄长,他或许能体谅她如今的苦楚。 亦或许是因为他们做过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他是这个世上与她的心贴过最近的郎君。 反正她需要宣泄的烦愁与苦闷,好像只有喻晔清最合适听。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回邵府去?” 喻晔清身子骤然一僵,耳中嗡鸣险些让他没听清身侧人的话。 所以,她还是后悔了是吗? 在此时此刻,在他们刚亲密后的白日。 喻晔清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应些什么,但是他喉间艰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偏生身侧人还催促着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喻晔清喉结滚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姑娘后悔了?” 宋禾眉抿了抿唇:“我问你呢,你又反过来问我做什么?” 喻晔清闭了闭眼,他心中知晓理应回答什么。 他该说她应该回去,那样的人家才是最适合她的。 可他的私心让他说不出来,他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他的答案:“不应该。” 作者有话说: ---------------------- 宋(苦恼):你觉得我应该回邵家吗?诶不是,你怎么荡上秋千了…… 喻(上吊)(强颜欢笑) 第二十章 抬爱 “为什么是我?”他好…… 她就知道,她一定能在喻晔清这里听到想要的答案。 不应该,明明就是不应该。 但所有人都在变着花样地同她说应该,她怕她听得久了,从抗拒到麻木,最后底线一退再退,连自己都不在乎这份不应该。 宋禾眉脚步都轻快不少,抬手拍了拍身侧人的肩膀:“喻郎君,你还怪明事理的。” 肩膀上落下重量,喻晔清睫羽微颤,侧眸去看身侧人。 男女大防此刻全然不用顾及,她的靠近也来得顺其自然,半个身子顺势倚在他的胳膊上,让他下意识抬手去揽住。 宋禾眉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抬起头对上他微颤的眸子,故作老派地点点头:“有你伴在我幼弟身边,想来他也定能像郎君这般明事理,当初还是幸亏我决断英明,说服爹爹选了你。” 喻晔清只觉心头因她的话轻动,下意识开口:“为什么是我?” 他又问这种话。 好似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很有分量。 宋禾眉的脑中思绪猝不及防被拉回昨夜,眼前闪过他含着情欲的眸子,与面前双眸重叠,让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与他离得有些近。 莫名的,她觉得与他相触的掌心有些发烫。 她指尖动了动,慢慢收回手将头转了回去,不让自己的这份不自在被察觉。 “自然是因为你学问好啊。” 这个问题,比昨夜好回答许多:“原本爹爹是想选些与幼弟年岁相近的,但我觉得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能琢磨出什么上进的事?倒不如选个年长些,稳重些的,郎君你便正合适。” 宋禾眉慢步向前,语调自然轻缓:“我叫兄长托人打听过你,你的人品才学我很是放心。” 她随意的一番话,似温风拂过脖颈,随着颈间脉搏将暖意传到周身,即便是指尖发梢也都荡着触融的酥麻。 喻晔清颔首垂眸,视线从她的面颊划过耳垂落在锁骨上,突然觉得喉间有些干。 她身上清甜的味道淡了许多,这细微的变化,让他觉得心口中习以为常的堵塞也跟着消散了去,他下意识想伸出手,却在指尖掠过她发丝时怔住,强压着收了回来。 出格的事她能做,但他没有资格主动,此刻他低声开口:“二姑娘抬爱。” “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走到该分别的廊道上,宋禾眉顿住脚步侧身看向他:“那个注解,你真的能明日给他?” 注解不难,一晚足矣。 更何况此刻是她来问,即便是不能,也是要点头的。 他坦然答:“可以。” 宋禾眉笑了,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那明日我去寻你。” “不劳烦姑娘亲自走一趟,明日来时,我会将注解带来。” 宋禾眉一时语塞,抬起头神色古怪地瞧着他。 喻晔清略一怔,不懂她的意思,但下一瞬她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怎得该深想时,反倒是想的浅了,一个注解我为什么要亲自去取?” 需要她亲自去的,自然是同他—— 喻晔清的心似有一瞬错跳了一下,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好叫自己显得没那么悸动。 宋禾眉却是神色如常,说起这个像吃饭饮水一般简单。 她看着面前人神色冷峻之下,却有发红的耳根,心情大好,语调也跟着轻快了几分:“回去罢喻郎君,我便不送了,对了……今夜早些歇息。” 喻晔清如蒙大赦,在悸动与局促中抽离 ,后退半步对着她拱手告辞。 宋禾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原本荡起的心也慢慢落回原处,片刻的松快随着那淡青色的衣角一同消失,她重新回到了雾蒙蒙的宅院,陷入一摊死水之中。 第21章 嫂嫂的话重新在脑中浮现,就差指着她鼻子来斥她自私,她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声响:“禾娘,你站这里做什么?” 宋禾眉心头一紧,这是爹爹的声音。 她慢慢回转过头去,便见爹爹与管家站在不远处,似是刚从外面回来。 可这条路,是通向偏门的。 宋禾眉有一瞬心虚,只对着爹爹颔首:“闲逛。” 宋父顿了顿,搭在腰带上的手抚了抚上面嵌着的宝玉:“行了,你也别逛了,过来,爹同你说说话。” 宋禾眉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爹爹没察觉什么,可她颔首下去,抿着唇有些不情愿与他多说,可爹爹不给她拒绝的余地,直接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走。 手中的帕子被她又搅又扯,无奈之下她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爹爹要说什么,她大抵能想到,母亲兄长嫂嫂一通说下来,也都是换汤不换药的那些话。 可爹爹进屋后,先将管家给遣了出去,指着茶桌旁的矮凳:“坐罢,陪爹说说话。” 爹爹年岁上来后,也没之前有精神头,应酬酒肉吃得多,人胖了不少,坐在矮凳上慢慢调挪着姿势,动作间因不舒服嗟叹两口气。 自打她及笄后,人大了懂事了,又见过了邵家老太爷的过身,她便对生死有了旁得感触,更见不得爹爹这样,心里酸酸的,只得将头低垂下来,几步走到爹爹对面坐下。 面前摆着茶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信封。 “看看罢。”宋父主动开了口。 宋禾眉想过可能会是邵家送来的,却未曾想拆开后瞧见,里面放着的竟是边境的邸报。 自打朝廷那边下令有了定本这一说,都进奏院便开始传抄邸报,里面上到上谕召令,下到法令公文都有誊抄,做生意的最要紧便是寻风向,研究邸报必不可少,总不能上头说着向东,到自己头上却使劲向西。 而她手中的邸报,则是专程写了战报,北魏常犯汴京,朝廷已有官员调任,虽未明说,但分明是有作战之意。 “爹琢磨啊,若是真打起来,遭殃的第一个是屏州,第二个就是咱们常州,咱们还是得往京都走,但那可是达官显贵续窝的地方,咱家这点家底在常州那是少有的富户,可若真去了京都,都不够给人看的。” 宋父抿了一口茶:“这做生意到底是低人一头,也是老三赶上开了恩科的好时候,咱宋家也能改一改命,可天底下想科考的商户那么多,哪里轮得着咱们?” 宋禾眉心口发凉,破罐子破摔道:“可爹爹,邵家也也不过是一地知府,他能使上什么力?您不如直接把我再往上嫁,嫁个侍中寺卿中书郎的,续弦也无妨。” “胡闹!”宋父气急将她的话打断,“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能送你去被作践?” “到邵家就不是作践了?除了作践,我还恶心。” 宋父敲着桌子:“那怎么能一样?邵大郎对你还有心!你也别管他这份心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别管他这份心什么时候就没了,那也总好过一点心都没有的人家强,更何况,你怎知这邵家就止步于此了?” 宋禾眉抬头,便见爹爹神秘兮兮向前,也招手让她凑近,她无奈叹气一声,将俯耳过去,就听见爹爹压低声音道:“邵家那老货,寻出来了个门道,跟朝中一个大官搭上了线,早晚是要调到京都任职,等你嫁过去,到时候举家入京你也能跟着一起去。” 她不耐听这些,作势要回身,可爹爹拉住她的手腕。 “你爹我啊,从邵家手里抠出来了个大头——战马。” “你想啊,这仗打起来,哪里能少得了马?不管是我这生意成了,还是你随着邵家入京,都能把老三弄到京都去,只要京都有咱们家的人在,那一切就还有个盼头。” “我为何说邵大郎对你有心?那邵老货原本都不打算认咱家这门亲,要不然你以为为何你们的庚帖还没礼成?最后还是邵大郎硬求来,不管什么庚贴了,非要与你先拜堂,不过现在也成了,他孝期有子可是个大错,咱家算是握着邵家的大把柄。” 宋禾眉睫羽低垂,听明白了。 她要去谢邵文昂吗?谢他临富贵也不忘多年情分要娶她进门? 若是从来都没有通房这一遭,她嫁进邵家早些有孕,日后无论邵家如何发达,都不会愿意担下个休发妻的名声,她会将这个邵夫人的位置坐的牢牢的。 可邵文昂的一片真心里面,到底是藏了这么一个令人作呕的污浊。 她闭了闭眼睛,只恼恨为什么让她摊上这样的事,爱难深又恨不纯。 宋父拍了拍她的胳膊:“禾娘,你且好好想一想,但不管如何,明日邵家的席面你得去,内里的一切再说,最起码先将你的身份给坐稳了,后面才好有得谈。” 宋禾眉喉间泛起苦涩,她抬眸望向爹爹略显老态的双眸,到底还是艰涩地点了点头。 出书房时,她觉得自己脚步虚浮,走路都有些魂不守舍,晚膳她也未曾出门去同家人一并用,只躲在屋中躺在踏上盯帐顶发怔。 好似有看不见的丝线将她死死缠裹,缠得她挣脱不开、喘不上气。 这回限制她的顾虑更多了,好似没有什么办法让她慢慢绸缪。 似若错了一步,便会错失大好的入京良机。 若是慢了一步,便有可能在仗打起来后多年家底毁于一旦。 她浑浑噩噩睡过去,到了次日一早看见进来伺候她梳洗的丫鬟时,她双眸空空,在榻上静坐半晌才喃喃道了一声:“梳个妇人发髻罢。” 娘亲来瞧她时,看着她穿戴齐整很是欣慰。 原本还想来劝劝她的,这会儿倒是好了,直接面上挂笑:“这才是娘的好姑娘,瞧瞧,这新婚的小媳妇就该穿得喜庆打扮的俏艳才好呢。” 娘亲过来拉她的手,同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越听越是心烦,越听越想抗拒,只能开口打断:“我知晓了,去了邵府,不会同他们起什么争执的。” 顿了顿,她道:“今夜我会回来,不会留在邵府过夜。” “你这孩子,怎得性子这么倔,那是你夫家,过夜又能怎么?”宋母唉了几声,可瞧着她冷着一张脸,到底还是将话头软了下来,“成,你不留便不留罢。” 娘亲陪着她在屋内用了早膳,便牵着她向偏门走:“娘把马车给你备好了,车头不张扬,一路到邵家偏门悄悄进去,省得被有心人瞧见了,说你们小夫妻的嘴。” 宋禾眉垂着眸子,此刻听了刺耳的称谓,连否认辩驳的力气都蓄不起来,只听话向前走着。 刚过月洞门,她脚步一顿,似有所感般向旁边的廊道尽头看去,一个靛青衣角正好入了眼。 下一瞬,喻晔清俯身踏进低矮的廊道口,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似注定了一般,他察觉到了她的眸光向她看了过来。 可在对视的刹那后,他的视线向上些许,挪到了她的妇人发髻上—— 作者有话说: ---------------------- 喻晔清(难过):今晚还过来吃饭(我)吗? 第二十一章 想要你 陡然从身后被人抱…… 宋禾眉只觉心上有一瞬的震颤,让她面色骤然一白。 距离有些远,她只能看见喻晔清漆黑的双眸,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能感受到他的步调因看到自己而略有慢缓。 心口在初时的动荡后便觉得有些闷堵,她匆忙将视线收回,不再与之对视。 见到他,就好似重见了她的出格、放纵,还有她不愿低头的坚持,可今日的她,收拢了闺阁女儿家披散的发,安顺地被母亲牵着手,向如今的形势低了头。 她不想去看他,是羞于见昨日的自己。 “禾娘,怎么了?” 母亲大抵是察觉到了她身子的僵硬,生怕她临到这个时候反悔,忙捏了捏她的手:“咱好好的,今日就当给邵家一个体面,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邵夫人待你也不算差,平日里多少好东西往你这送,你就当为了她,可千万别闹。” 宋禾眉闭了闭眼:“我知晓了。” 宋母嗳了一声,走到偏门将她送到了马车上,一脸牵挂地盯着马车在巷口消失这才回了府。 这门婚事的风波外人都不晓得,免得去邵府的路上被人瞧见,这马车粗简的很,与宋府往日里的马车大相径庭。 宋禾眉端坐其中,似是从套上这新婚媳妇的衣裳、梳了这妇人的发髻开始,她便被禁锢其中,从前待嫁时或觉这是含着蜜糖的负担,如今却觉处处都勒得她喘不上气。 似是只有拆了头上繁重的发髻,撕毁脖颈紧锁的盘扣,才能让她活过来。 可她不能这样做。 两府的距离不算远,可过去却觉得漫长得很,这让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待真到了地方,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和缓些面上神色下了马车。 第22章 她留在邵府的两个贴身婢女早就在偏门等候,刚踏上脚凳,二人便一齐上前来搀她,神色满是欢喜。 宋禾眉反握住她们的手,关切问:“这几日邵家可有薄待你们?” 二人皆是摇头,银儿率先欢快道:“郎君亲自吩咐要好生安置我们,后院之中,人人都敬我们三分,姑娘,这是郎君在给您做脸面呢。” 向来稳重些的金儿凑近她压低声音问她:“姑娘这次回来,还走吗?” 宋禾眉稳了稳心神,坚定道:“走。” 金儿面露担忧,却没细问,倒是银儿愤愤道:“还真是便宜了那曹菱春!原本说怕碍了姑娘眼要将她送回庄子去的,可姑娘不在,也不知怎么商讨的,说得先留府中安胎,待姑娘回来再处置也不迟。” 宋禾眉看了一眼身侧两人,她们也是希望自己能留下来,不叫属于她的东西被旁人占去分毫。 她没说话,只缓步入了邵府,一路去了邵夫人的院子。 官宦人家规矩重,各院下人向来多,可今日邵夫人院中却没多少人,想来是因席面的事人手都去了前厅,她在院中略等了一会儿,才有婢女上前将她引到正屋去。 邵夫人正看着账册,瞧见她进来,忙将手中的东西都放下,笑莹莹对她招手:“禾娘回来了?来,到娘身边来。” 宋禾眉必不可免有些尴尬局促。 婚事到现在成了一团糟,她这媳妇茶还未曾敬上,如何论都不应叫这一声娘的。 可就如同母亲说的那般,邵夫人待她很好,不止成婚前待她好,如今即便是闹成这样,待她仍旧亲厚。 即便是如此,她仍旧将会给儿子房中塞人,会留下曹菱春腹中孩子。 但说到底她又有什么资格对邵夫人要求太多? 再亲厚,也越不过孙儿和亲生儿子,儿媳终究与女儿不同。 宋禾眉挤出来个笑,缓步靠近,手便被直接抓住:“好孩子,等下带你去认一认人,今日来的都是邵家族中的亲眷,日后可是要常打交道的。” 顿了顿,邵夫人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两个婢女身上,双眸微微眯起,手中的帕子拭了拭鼻尖:“禾娘,今日见的都是自家人,你知晓的,咱们邵家是诗礼人家,又金又银的,免不得要招人对你说嘴,娘给她们赐了两个名字。” 邵夫人指了指:“金儿便叫春晖,银儿便叫素晖,也正迎了金银二字。” 她说的通直,半点没有询问她的意思,而是直接越过她这个主子拿定了主意。 宋禾眉抬眼看她,听得明白她这是在说自己商户的身份。 可邵家自打祖上犯了错被贬到常州来,也就邵大人这一脉有了官身,其他人说到底也只是些穷酸亲戚,读书的没几个,哪里称得上什么诗礼人家? 当年若非邵氏一脉穷困,又哪里有同宋家结交的心思,此刻发达了,倒是连同邵家族人一起鸡犬升天,反瞧不上她的出身,连她婢女的名字竟也跟着犯忌讳。 宋禾眉知晓此刻她应该忍耐,面子上都做周全了。 可这口气她忍了又忍,实在压不下,心底的不甘催使她开了口:“金儿银儿顺口喊习惯了,改不改得也没什么,但凡真要说嘴的人,也不是换个名字能拦得住,您说呢?” 这话算是将邵夫人给架了起来,她的面上当即僵硬了几分。 宋禾眉不想与她多说,也不愿意叫这一声娘亲,只能面对她勾唇浅笑着,等着她来将这话头转过去。 邵夫人明显是有些不悦的,但对视半响也没说什么,拉着她的手道:“先去前厅罢,他们可都等着瞧新媳妇呢。” 宋禾眉被她牵着走,前厅也分内外两处,男客在外女客在内,邵夫人拉着她到几个交好的夫人面前过眼,剩下的便是有意讨好的人主动上前拜见。 一来二去,她笑得脸都发僵,直到将人大差不差都认了个全,邵夫人才发话让她去厨上瞧一瞧,使唤她之余,还不忘当着众人面捧她一句:“我这媳妇最是能干贴心,内宅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文昂有了媳妇照顾,我也算是能清闲些。” 这话一出,女眷当然跟着说好听的,所有贤惠妥帖的话都往她身上堆。 宋禾眉虽未曾接触过邵府中事,但宋家也是开了几间酒楼的,要是内宅的席面她都处置不明白,那实在有些丢她这个商户女的手艺。 可连带着被使唤了几个来回,她也算是明白了这邵家的规矩—— 婆婆坐着安生待客,媳妇忙前忙后打点安排。 她像个管家婆一样被使唤,为着满是与邵姓粘连的亲眷忙碌,得来的只有那些换不得半个铜板的夸赞,甚至还要用这些夸赞继续哄着她做事。 宋禾眉心中烦躁,既是想着爹爹昨日的话,想着低了头,便得有始有终才不枉费来这邵府一趟。 可又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可笑至极,若是她没有对邵文昂寒了心,是不是也会被这几句认同她般的夸赞迷了眼,而后沾沾自喜地顶着邵府女眷的名头,为这些与她没什关系的人鞍前马后? 有些事没法深想下去,越想便越觉后怕与恶心。 她在前厅后院来回行走,会遇上不想见的人也是理所当然。 在她数不清多少次从库中出来时,正好瞧见曹菱春由丫鬟搀扶着,挺着肚子慢慢从旁路过。 还不等她作何反应,曹菱春便在瞧见她后,一双瞳眸睁得老大,整个人好似受了什么惊吓般身子陡然僵硬。 宋禾眉不由得蹙了蹙眉。 这一副似瞧见了黑白无常的样子做什么?她还能故意去找麻烦不成? 她不愿去理会,想着当没瞧见转身便走,可偏生曹菱春硬要往她身边凑,挺着肚子在她身边站定了脚,即便是艰难也要俯身下去:“奴婢给少夫人请安。” 曹菱春怕她,一瞧见她整个心都咚咚直跳,她怕自己腹中这个孩子真要落下去,这个月份落胎,连带着她的命怕是都留不住。 她露出一个讨好了笑:“少夫人可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大郎君一直记挂着您,连梦中都念着您的名字呢。” 宋禾眉盯着她看了看,有些分辨不清她究竟是要卖好,还是在挑衅。 睡梦中念她的名字,曹菱春是怎么知道的? 若是在与曹菱春在一个被窝里,还要念着她的名字,岂不是故意恶心她? 宋禾眉不想理会她,可她却仍旧撵上来攀谈:“大郎君已经责罚过奴婢了,一切都是奴婢的不该,奴婢也日日盼着夫人能早些回来,大郎君的院里还等着夫人您这个主母回来坐镇呢。”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说的也都是当家主母会喜欢听的话。 可被当做管家婆使唤了大半日的宋禾眉不愿意听,这话入了她耳,便好似在说,邵文昂的院中留了一堆活计,就等着她过来料理。 她眉心蹙得更紧,板起脸来冷声要将人打发离开:“我劝你小心孩子,莫要再跟着我到处乱走,被人冲撞了是小,若是叫外客瞧着你大了肚子,发现你家大郎君孝期有子可是大。” 这话一说,非但没能将人打发,而似断了曹菱春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她面色一白,当即跪了下来,眼底霎时间蓄满了泪:“求夫人给奴婢一条活路罢,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能留下这个孩子,日后好好孝顺夫人。” 宋禾眉不想被她攀扯上,抬步欲走,可她不依不饶,直接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 她不敢动了,这时候要是硬走,给人带倒在地,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要赖在她身上? 宋禾眉咬着牙:“你先起来。” 曹菱春仍旧紧紧抱着她的小腿,泪水沾染到她的衣裙上:“求求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奴婢罢。”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宋禾眉便觉彻骨的寒凉与难忍的恶心,她近乎是强压怒意开口:“你竟还提往日情分,我往日对你还不够好?” 邵文昂身边的侍女小厮,她皆是厚待,尤其是曹菱春这个一直谨慎贴身伺候的。 她赏给自己近身丫鬟的钗环胭脂,也会给曹菱春带上一份,平日里私下与邵文昂相见,她也都会给既侍奉又望风的曹菱春赏银。 她对她还不够好?还要好到什么样才算好? 丫鬟心有不甘想向上爬、想做主子,人想往高处走皆是人之常情,可为什么要瞒她? 五年了,整整瞒了五年,瞒的孩子都有了! 曹菱春泪留不止:“夫人待奴婢的好,奴婢全都记在心中,奴婢同大郎君的事,若是想要名分想要同您争抢什么,那奴婢就是被打死也活该,可、可奴婢……” 她咬着唇,想说的话竟也似羞于启齿。 挣扎再三,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可情随心起,不由己定,您同大郎君是一起长大的竹马青梅,可奴婢……也是自小伴在大郎君身边的。” 宋禾眉喜欢邵文昂的温柔守礼,她也是。 喜欢他的和善亲厚,她也是。 第23章 抛却身份,她也是他的青梅,不是吗? 宋禾眉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此刻只觉身上的力气卸了下来,不知何时紧攥的手也慢慢松开。 心底涌升起莫大的悲凉。 她发现自己有些怪不得曹菱春,她想,可恨的或许只有邵文昂一人。 她觉得疲累至极,身上累,心也累,再要开口让人起来时,那个罪魁祸首却在此刻出现。 “眉儿。” 令人作呕的一声唤,让宋禾眉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那虚伪的一张脸入了眼中。 他的容貌仍旧是英俊的,眼底含着似能令春雪消融的深情,他头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拆了白布若不细看也瞧不见那个她在新婚夜亲手砸出来的伤口。 他的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而后重新落回宋禾眉身上:“眉儿,你这些日子瘦了。” 他上前两步,对着地上为着他跪着纠缠的曹菱春似恍若未觉般,只自顾自开口:“母亲说,给来客准备了喜礼,让我同你一起去清点一番。” 宋禾眉脸色冷了下来,既不愿与他一同前去,又对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而厌恶。 他在她们两人之间游离,既没有担当护住曹菱春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没有悔过之心,要替她命纠缠的曹菱春退下。 他似是只会扔下一大块布来遮掩,将那些处置不好、分选不得的人和事,全部盖起来眼不见心为净。 宋禾眉嗤笑一声,自己亲自蹲下身来,将曹菱春扶起来:“日后这种话,不必再说。” 当着邵文昂的面,曹菱春缩着身子颔首啜泣,也不敢在缠着她求宽谅。 宋禾眉连一眼都不愿看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只想将最后一件事做好早点归家去,她冷声道:“带路。” 邵文昂满眼盈笑,忙点头上前几步为她引路。 只是引个路他也不安分,时不时就要回过头来同她搭上几句话,可宋禾眉尽数不理。 直到入了一个偏房内,他亲自将门推开,宋禾眉跨步进去,走到桌案旁瞧着上面堆放着用红布包着的喜礼,在心中点数了一下。 “只有这些?这数目不对,今日来客女眷有二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陡然有人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令人厌恶的气息喷洒在脖颈耳垂,紧接着便是那一声。 “眉儿,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怒):我拳头都硬了! 第二十二章 医馆 竟有那么一瞬,让她…… 宋禾眉整个身子都猛地僵住,似有什么黏腻糟污的东西将她缠裹起来,那恶心的气息扑到她脖颈上,让她汗毛竖起,下意识挣扎起来。 “放开我!” 环搂抱在她身上的力道收紧,男人的手臂好似铁链,即便看着再是清瘦文弱的人,施起力气来也很是不公平地让身为女子的她难以挣脱、招架不住。 她用尽全力挣扎,身后人也用尽全力搂紧,两个人挣扎间摇晃着难稳身形。 宋禾眉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年节时厨上婆子说要宰杀的猪崽子,被捆住手脚也挣扎个不停,让好几个人都按不住。 但她觉得那猪崽子比她幸运,最起码即将通入的是磨得锋利的刀子,而不是其他。 最起码在它耳边叫喊的人喊的是别动,而不是一声声令人作呕的:“眉儿,乖,莫要再闹我了。” 宋禾眉是经尝过人事的,知晓他这是想做什么,那股恶心劲儿化作了力量,让她此刻脑筋清醒,身子的反应也似比平常快了不少。 几乎是本能的,她猛地将头向后仰,让她的脑后狠狠磕上邵文昂的鼻子。 只听得闷哼一声,身上的禁锢骤然松开,邵文昂双手紧紧捂住口鼻,因着似在鼻尖炸烟花般的疼痛,他不住后退了好几步,连带着身子都半躬下来。 宋禾眉转过身去,顺手捞起桌案上的喜礼,红布包裹下的盒子仍有坚硬的四角,被她拿着挡在胸前作为防身,看着邵文昂流的鼻血顺着指缝溢出,她狠狠呸了一声:“邵文昂,你还要脸不要!” 她气得呼吸急促,身子在激动之下都跟着颤抖。 “我从未想过你竟是这样的人,亏得邵夫人口口声声说你们邵家是什么诗礼人家,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书中有教你轻薄女子吗!” 邵文昂缓和了好久,鼻尖受到重创不可避免会殃及到眼眶,他此刻眼里蓄满了泪,饶是再想对面前人端着一副宽和忍让的模样,此刻也是忍不住起了怒意。 “眉儿,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我是夫妻,我与你亲近如何能算得上是轻薄?” 他从怀中拿出帕子,看向宋禾眉的视线里,好似在看一个皮闹不停的孩子,竟有那么几分觉得她不懂事而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只是抱抱你,你怎得反应这般大?” 宋禾眉冷笑数声,因怒极眼眶都有些发红:“什么夫妻,你我未曾圆房也未曾过庚帖,你凭何一口一个夫妻?什么抱抱,你当我是聋子不成,听不见你说的那些让人想呕的话!” 她呼吸急促,与这个人在屋子里多待一刻她都觉得承受不住,腹胃里翻搅的厉害,她要出去,必须赶紧出去! 宋禾眉急步往门口的方向走,可邵文昂却突然探出手来抓上她的腕口:“眉儿,你别走。” 他手上还染着血,这一扣直接污了她袖口的衣衫。 她甩了一下未曾甩开,而邵文昂则直了腰,用力要将她拉近:“你在为着庚帖的事生我的气是不是?此事我已尽力,但也并非办法全无,咱们只需快些有个孩子,你日后必能入我邵家宗祠。” 宋禾眉被气的发笑,倒真是奇怪,她从前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了眼,竟从未发现邵文昂身上这些荒谬可笑之处。 她这一次用了狠力道,连带着将手中握着的喜礼也狠狠向扣着她的那只手砸过去。 邵文昂也是怵了她对他次次不留情面的动手,当即将手松开,宋禾眉顺势退了好几步。 “我当真是庆幸,你我之间尚不是真夫妻,否则真不知我该如何与你这样的人朝夕相处。” “眉儿,你别说气话,咱们从前不是说好了,即便是气极也不能说伤情分的狠话?” 因着捂在口鼻的帕子,邵文昂的声音闷闷的,加之他眼含失望,似是受了情伤一般,再开口时,声音竟透着哽咽:“我知你的心意,都是我的不好,方才我太心急了,没能同你好好温存。” 他上前一步:“我知你今日归来,便是想与我重修旧好,你为着席面忙前忙后我都看在眼里,眉儿,你不知我见到你心里有多欢喜。” 宋禾眉觉得此刻的自己当真要呕出来。 她被当个管家婆子使唤,在邵文昂眼中,竟是她心甘情愿想要重修旧好的示好。 她的忙碌不曾在他眼里心里留有痕迹,竟还觉得欢喜? 她嘲讽一笑,当真是不敢去想,真同他长久在一起过日子,他将自己所有的辛劳都看得这般浅显,她得有多少说不出的委屈往肚子里咽。 她想好好骂一骂他,可此刻她的理智让她不能在此处多待,她得赶紧出去,赶紧逃! 邵家上下一条心,真出了什么事,她在邵家也只有两个婢女。 邵文昂想要生米煮成熟饭,此事邵夫人定也是默许的,若将邵文昂惹得狠了,真要强压着她行夫妻事,她可未必有新婚夜那般的好运气能逃出去。 宋禾眉阖了双眸,深吸一口气:“邵郎君,你别这样。” 她强压着心底的恶心,尽可能将声音放的和缓:“如今咱们之间,不是三两句能说得清楚的,外面还有宾客等着,我不好在这里久留,你我之间的事,待宾客散去再详谈罢。” 邵文昂以为她当真软了性子,面上陡见欢喜,可口中却说:“母亲自会替你待客,咱们夫妻本就新婚,情浓时即便是离席也不打紧。” 宋禾眉险些要压不住心中的不悦,什么叫不打紧? 要让旁人觉得,她没规没矩,仗着新婚便拉着郎君厮混也不打紧? 她深吸一口气:“不可,我的身份本就让人诟病,难道要让他们回去来说嘴?郎君怎得半点也不为我想一想?” 邵文昂唇畔微张,似想要说些什么,但宋禾眉视线一瞬不错地盯着他,模样倔强半点不愿退步。 他犹豫半晌,却迟迟不可能放她离开。 宋禾眉咬了咬唇,盯着他捂住鼻尖的手:“那先让我出去叫人去备些凉水,好给郎君处理一番。” 邵文昂心上一软,自觉他的眉儿还是心疼他的,犹豫一点点散去,他松了口:“那眉儿,你快些回来。” 宋禾眉胡乱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此刻心中只觉得他那令他厌恶的自信也有些用处。 最起码此刻她只要言语没那般强硬,他便觉得她原谅了他,并似以往那般对他情深。 第24章 待彻底出了屋,金儿银儿已经寻了过来,银儿看着她时间满脸不解,但金儿明显是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略有躲闪。 宋禾眉此刻也没心思细问,直接道:“若是有人寻问,且帮我拖延一二。” 二人齐齐应声,金儿似想要阻拦她,被她一个眼神投了过去:“有些事,等过后我再问你。” 她撂下这句话,便急步穿过廊道向偏门走,越是临近门口,她脚步越快,甚至捉裙直接小跑起来,宋府的马车还等着她,她现在必须马上归家。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路上被哪个下人瞧见,直接禀到邵夫人和邵文昂处,让她当真被扣下,弄了个有来无回,直到强装神色冷静地从偏门出了去,瞧见的却并非是宋府出来的简陋马车,只有空空的巷口。 宋禾眉顿觉得脑中嗡得一声,身子僵硬在原地。 心口猛跳,她白着一张脸回头,对着守门的小厮情深问:“小哥,宋府的马车牵到何处去了?” 守门小厮不知主子的事,只有些不解道:“宋府马车?只在门口停片刻便归了。” 宋禾眉耳中嗡鸣,但却将这小厮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停了片刻便走了。 所以,爹娘他们原本就没打算让她回去。 所以,他们同邵家母子想的一样,只等邵文昂与她圆了房,她便不再闹,让这一切都回到原处。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甚至因太过用力连带着身子都颤抖,绝望与不甘一同在心底蔓延,此刻她再次清楚地知晓。 爹娘已经将她彻彻底底当做外嫁女,即便是知晓她归了邵府会发生什么,也会默许纵容她这个所谓的婆家,对她生米煮成熟饭。 宋禾眉笑了,对着守门小厮道了一声谢,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原本迫切要归家的念头彻底消散,她慢慢从巷道出去,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能去何处。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街道上的人都少了起来,她缓步走着,本就酸疼的腿此刻更是无所顾忌地发作。 她觉得喉间发苦发干,眼眶湿润,她想哭,却因心里堵着一口气,泪水怎么也落不下来。 可陡然间,她竟听见有人唤她一声:“二姑娘。” 宋禾眉脚步顿住,一时间竟没分清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 她骤然回过头去,竟见喻晔清立在身后不远处,一身青衫亦如清晨见到的那般。 他在盯着自己,神色不明,既没有离开的意思,却也没有上前。 宋禾眉唇角动了动,诧异开口:“你怎会在此?” 喻晔清顿 了顿,而后提起手中的东西:“来给家妹抓药。” 宋禾眉轻轻笑了笑,突然觉得当真是有缘,当初新婚夜她跑出来遇到了他,此时再次出来,竟还能遇到他。 她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有了些许松懈,终于想到了个能暂且歇脚的地方:“正好,我同你一起去瞧瞧明涟。” 喻晔清睫羽低垂,遮掩住了眼底的光亮,他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沉稳的声音出了口:“好。” 他视线看向前面,选了一条人少些的路,虽稍稍绕远了些。 待拐入一条安静些的小巷,他突然开口:“二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禾眉抿了抿唇,没有立刻答话。 邵家的事说出来倒是不要紧,可她说不出口的,是爹娘。 要她怎么说? 要让她说出口,她的爹娘亲自将她送到旁的男人身边,随着旁人予取予求? 思及此,眼眶实在是难以抑制地湿润起来。 她虽低着头,但喻晔清很难不察觉她的情绪,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从怀中拿出一个帕子来递过去:“是在下失言了。” 宋禾眉瞧着面前干净整洁的帕子,还有属于身侧人的修长指尖,她顿了顿,将帕子接了过来。 当帕子擦在眼角时,随之而来的是属于喻晔清身上混着墨香的干净皂角味。 但虽是墨香,味道却能闻得出来并非什么好墨,可配合着皂角的味道,竟带着些莫名的清沁在其中,融杂在一起,随着巷中的风吹入她的鼻尖,一路拂到她心头去扫动,牵扯起痒痒的滋味。 宋禾眉吸了吸鼻子,落泪的冲动被压了下去,她动了动唇,轻声道:“我确实有些心中闷堵。” 她想说的话很多,有抱怨又不甘,有质问有痛斥,可这些话都不好同喻晔清说,最后只能化作一句:“邵夫人要给我的丫鬟改名字。” 一开口,她喉间竟有些哽咽。 “凭什么啊,金儿银儿有什么不好,偏要改叫春晖素晖,不就是在嫌弃我的出身,嫌弃黄白之物俗气?他们邵家既高贵,怎得不见他们将黄白之物拒之门外?” 宋禾眉原以为不会哭,但眼角到底是溢出泪来,她直接用帕子擦拭了去,对着身边人理直气壮问:“你觉得呢,我说的可对?” 喻晔清想也没想便答:“你说的对。” 宋禾眉抬头看他,见他没有半分敷衍,神色认真,一双墨色的瞳眸凝视着她,竟有那么一瞬,让她的心快跳了一下。 她眼神错开,抿着唇收回视线,低声道一句:“这还差不多。” 他们并肩走着,只是刚拐过巷口,一闪而过的半个背影便被偷偷出府的丘莞给瞧见。 在看到与小姑子相似的背影,丘莞别头去,生怕被发现,可转念又一想,她那个小姑子此刻正在邵家,哪里会在此处?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待终于走到了正街上,她入了一家医馆,替她的弟弟出了诊病的药钱。 丘茂被赌场的人打断了腿,躺在小榻上咿呀呀的叫,见了姐姐的面,口中就开始抱怨,怨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怨她没能从富得流油的宋家扣出银钱来替他偿了赌资。 他说的多了,丘莞心中也烦闷,颓丧地垂头道:“我也是没办法,家中人此刻也拿不出这么多钱,那可是三万两……” 丘茂这话听得多了,腿上的伤发疼,让他跟姐姐说话的语气也不好了起来:“什么拿不出?我瞧你那小姑子出手阔气得很!” 丘莞无奈蹙眉,没说话。 丘茂以为她不信,当即半做起身来:“你当我诓你不成,我亲眼看见宋家的那个穷酸伴读在这里抓药,出手阔绰得很,还不是你家小姑子给的!” 丘莞被他说的有些烦,忍不住驳他:“他们二人又不相熟,哪里能是禾娘给的。” 丘茂佞笑了好几声:“好姐姐,这事你便不知晓了罢?前两天我是亲眼所见,她同那穷酸货大清早的一同骑马,哪里是不熟的样子?” 怕姐姐还是不信,他说话也开始夸大起来。 “我可是亲眼瞧见,那人来医馆买了什么人参鹿茸,银票大把往出花,怕不是回去都自己吃了,好生伺候你那小姑子罢!” 丘莞当即站起来,面上因这上不得台面的下流话涨红:“姑娘家名誉你怎可随意诋毁!” 丘茂梗着脖子回:“姑娘?她都嫁人了,还用守着姑娘的礼?背地里干点什么事谁能知道?也就你死心眼,嫁到宋家了就全卖给人家,可瞧瞧人家,一个嫁了人的姑娘给不干不净的姘头都有那么多银票,到了你,区区三万都拿不出来,姐姐,你当初跟家里断了关系,我还真以为你攀上了什么高枝,结果你?” 他嗤笑了好几声,又重新躺了回去,强调拉的细长:“没用呐——” 丘莞一颗心在狂跳,脑中不自觉想起那日晨起,确实看见她的小姑子站在马厩旁。 这……当真是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 喻晔清(及时出现) 宋禾眉:……及时的跟闹鬼了一样 第二十三章 按揉(入v通知+更新预告)^…… 去喻晔清家中的后半程路,是喻晔清背着她回去的。 他的背脊宽阔,宋禾眉只需将手虚虚环在他的脖颈上,便能被他稳稳背住。 她这次没有半分扭捏,直接大大方方靠在他的颈窝,面颊似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还有从他脖颈处脉搏传来的轻轻跳动。 待到了家中,喻晔清将她放了下来,先一步去了屋中看了明涟,而后出来支炉子熬药。 他让她进屋中休息,宋禾眉坐在小凳子上没动:“屋子太闷。” 喻晔清睫羽低垂下来,他想,他的屋中确实简陋,入夏闷热,入冬湿冷。 他在药罐下生起小炉子的火,心中却暗暗想着,是不是要想些办法,将屋中重新规整一番。 宋禾眉盯着他熟练的动作,瞧着他只带回来几包药后,忍不住问:“怎得没给明涟买些补品,什么人参鹿茸的,想来医馆都能有。” 喻晔清用扇子扇动炉火:“虚不受补,她不宜吃那些。” 顿了顿,他拿过旁边的黄纸包,向身边人递过去。 宋禾眉一怔:“这是什么?” 第25章 她接过展开一瞧,里面包着甜果子,喻晔清低沉清润的声音也同时入了耳:“甜的。” 他喉结滚动:“明涟常吃。” 宋禾眉睫羽微颤,一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是觉得她难过,想哄一哄她高兴的。 宋禾眉轻勾起唇角,她当真是意外,没想过他竟是这样细腻的人。 只不过饴糖什么的,都是哄小姑娘的东西,她自打十岁后,家中哄她高兴,便已经开始用金银首饰和脂粉眉黛。 思及此,她唇角的笑慢慢又落了回去。 喻晔请家中清贫,本就什么都没有,难道她还要让喻晔清也拿那些名贵的东西来哄她? 更何况他们之间也并非是什么亲人爱侣。 可实际上哄她开心,将她当掌上明珠疼宠的家人,在她嫁人后,也不耽误想将她送到邵文昂的床榻上。 宋禾眉指尖捻起一颗甜果子放在口中,清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也不是何处吹来一阵风,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身侧认真专注的喻晔清,竟能将脑中那些纷乱的东西先放一放,得了片刻的松快。 药熬的很慢,她也坐在这小院里静静吹风,待一碗黑浓的药汁倒出来,她随喻晔清一齐起身,进屋中去瞧一瞧明涟。 小姑娘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看见她进来,有些局促地撑起身子来:“宋二姑娘。” 她看了看哥哥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看宋禾眉,愧疚道:“二姑娘不必来瞧我的,我这里药味重,免得熏到姑娘。” 宋禾眉笑了笑,也没介意什么,直接走到她床榻旁坐下,将方才喻晔清给她的甜果子放到她手里:“这是你哥哥给你买的,方才我偷吃了一个,味道很好。” 明涟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重新推回去给她:“二姑娘喜欢,那便都给二姑娘吃。” 宋禾眉心上软软的,觉得这姑娘真是讨人喜欢。 她轻轻摇摇头,顺手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塞过去:“这药味不熏人,你不必因此不安,要好好吃药,早些将病养好才成。” 她抬指点了点荷包:“这个我只带了一天,里面装的是桂花,你留在身边,若是吃药不舒服便闻一闻,或许能缓解一二。” 明涟又惊又喜,这次倒是没有去问她兄长的意思,只红着脸应了下来,盯瞧着宋禾眉,似是欢喜得不知说些什么好。 宋禾眉摸摸她的头,看着她将药都吃了下去,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瞧着天色暗下,这才给她掖了掖被子让她好生休息,和喻晔清一起退了出去。 待明涟房间木门关上,喻晔清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多谢二姑娘。” 宋禾眉不解看向他:“谢我做什么?” 皎洁的月色下,倒是将喻晔清的双眸衬得更是清明好看。 “谢二姑娘能陪明涟说说话。” 宋禾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是了,一个自小体弱的姑娘,关在屋中也很是无趣,哪里能有什么人陪着说话? 明涟有的,也只有喻晔清这一个哥哥,可他还要为了生计去宋府伴读,即便是能长久留在家中,明涟一日中睡下的时候更多,想陪她说话又能说多久? 宋禾眉轻轻叹气一声:“我也做不得什么。” 她在院中缓步走着,喻晔清跟在她身后,也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半晌,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二姑娘,需要在下去烧水?” 宋禾眉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他,便见他面色很是不自在,在她的视线看过去时,喉结微动,连带着耳根都有些泛红。 这似在问她那事。 宋禾眉被他弄的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她轻咳了两声:“今夜不必了。” 其实她原本想来寻他,想的也是那事,只是今日她心中实在难过,没了那个心思。 她先一步回了喻晔清的房中,一回生二回熟,她直接躺在了床榻上,看着干净却略显简陋的帐顶,喃喃道:“我有些累。” 喻晔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出去烧了水。 但这回水,只是为了能清洗一番,待用过了水二人躺在床榻上,宋禾眉竟有些习惯同他并肩躺在一起。 她身子放松下来,手无意垂落,倒是正好擦过喻晔清的小指。 身侧人身子僵硬一下,却没躲。 宋禾眉心中沉郁,一句话都不想说,阖上双眸想睡,却莫名因腿上的酸疼睡不下。 今日在邵府实在是累得很了。 身边人突然动了动,耳边传来衣衫相接的轻擦声,宋禾眉睁开眼,便已经见喻晔清坐了起来。 下一瞬,他扣住了自己的脚踝。 修长的指骨落在足踝间,窗外的月色洒进来,只在喻晔清身上打来净柔的光,她瞧不清自己腿上落的手是什么样子,她只能感受他掌心的温热。 而且他的手很大,能将她的脚踝直接扣住。 宋禾眉心跳快得险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喻晔清面前这样局促不安。 “你、你要做什么?”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的磕顿,她感受到喻晔清的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小腿上,这让她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 “二姑娘腿不酸?” 酸倒是酸,可是—— 她并非没受过人伺候按揉,但自小到大伺候她的都是丫鬟,哪里有过男子? 即便这个男子,是与她肌肤相贴,是如今世上与她最亲近的男子,可她仍旧觉得不自在,进而有控制不住升起的羞意。 喻晔清的手动了起来,带着他的力道,还有轻轻的按揉,从小腿一点点往上。 宋禾眉觉得不止自己的腿,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掌控在手中,在他长指上一点点被丈量。 直到他的手过了膝盖,她猛然坐起身来,惹得喻晔清偏过头来看她,与她的距离陡然拉进。 “怎么了?” 他手上动作停下,低沉的声音出了口:“不舒服吗?”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方才未曾有的心思此刻似有星星之火燎原之势。 她听见自己似鬼迷心窍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开了口:“那个……你烧的水还有剩余吗?” 作者有话说: ---------------------- 宋禾眉(思考):勾引我? 喻晔清(卖力按摩):啊,我吗? 第二十四章 喜欢 昨夜,你到底同谁在…… 宋禾眉的话一出口,便感觉整个屋中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落在腿上的掌心不动了,却不耽误变得更加滚烫,透着薄薄的布料将热意传过来,让她下意识想躲,却又莫名生了些更浓烈的期待。 面前人的呼吸在片刻的凝滞后,变得粗沉且缓慢,在深夜里一下一下扣人心弦。 她觉得自己的意思太过明显,倒是显得很是不矜持,可她又想,别说她根本就没必要矜持,在此刻情形下的矜持分明是多此一举啊。 她清了清嗓子,稍稍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说话?” 喻晔清的唇动了动,在月色下能看得见他那双漆黑的瞳眸在轻颤,他凝视着她,喉结滑动,低低吐出一个字:“有。” 热水还有。 简单的一句话,是顺从是默许,宋禾眉觉得不止是被他握住的腿和足踝是热的,连她整个身子都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 凡事都讲究个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她又气又悲,什么都不管不顾,能顺利找到地方都得给嫂嫂的册子记大功,第二次则是有了些门道,所以才留下遐想与期待,在此刻一同蔓延叫嚣。 宋禾眉等了等,却不见他主动,但想着他到底不是专程干这个,生疏内敛点也可以宽宥,她很大度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握住他:“你是故意的吗?” 喻晔清声音暗哑:“什么故意?” 她握住他的手,向自己身子里带了带:“你说呢?” 喻晔清猝不及防下,整个胳膊被她拉着伸直顺着她膝盖向前,他意识到自己会触到什么,手下意识攥握成拳。 他似是觉得受了不该有的误会,连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带着些能明显感觉出的慌乱,忙与她解释:“我原没有冒犯之心。”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宋禾眉轻啧一声,“非要我说一步你做一步?” 她的意思很明显,月光下沉默的对视间,他能看到宋禾眉眼底明晃晃的催促。 喻晔清喉结滚动,定了定心神,紧握成拳的手展开,长指顺着扣在了她膝,用力往旁侧压了下去,他稍稍起身,本就高大的身子即便是半跪在床榻上,仍旧成压迫之势,将她牢牢笼住。 这种侵压,偏生又与谦和不伦不类地搅和在了一起,宋禾眉分明还在为他可能的、毫无章法的突然闯入而紧张,可听到的却是他守礼地问:“可以亲你吗?” 宋禾眉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烫得发痒,但仗着在黑夜之中,她似个熟手般,很是老成又随意回:“来罢。” 第26章 下一瞬,面前人高大的身影便倾轧而来,可唇上却落下了个轻轻的吻。 一触既离,却又紧跟着触上第二下,将她的唇含住,温柔又湿润的感觉传来,紧接着便是吮吸而来的酥麻感,让她不自觉闭上双眸。 唇口微张时,舌尖顺其自然地相触,她感觉到除却腿上的那只手外,另一只手环揽到了腰际,突然的一个用力,叫她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宋禾眉在以为他会一直温柔下去时,被这陡然的一拉吓得睁开了眼,却正好对上了他黑沉的双眸,紧接着便见他似是有什么压抑不住的情绪在上涌,不等她分辨,腰上的那只手便已经向下,直接将她托起。 “你干什么?” 宋禾眉低喘着问他,却因这意料之外的起身,腿下意识勾在他半跪着的腿弯处。 可她并没有等到回答,唇便再一次被含住。 这下更热烈、更黏缠,她只觉脑中再不得清醒,隐秘的急切与渴望在攀升,让她紧紧环上身前人的脖颈,腰身喃喃地动了动,清蹭着催促。 直到腰间的系带被解开,滚烫与湿润相交接,她才避开他的吻,埋首在他脖颈间大口喘气。 她原想等余韵过去,再同他还是叫自己躺着罢,否则她自己来实在太累,但不等她开口,两条有力的胳膊便将她的腰环住,紧接着便是他的浮起又沉落。 他才是真的一回生二回熟,这会儿明确地知道该去哪处,轻重缓急自有章程,这让她一点抵抗的法子也无,整个身子弓起承受,他却顺势抚上了她的背。 指尖一寸寸掠过,带起的颤栗让她的回应很明显,惹得喻晔清都下意识闷哼一声。 她恍惚睁开眼,浑沌地脑子转得很慢,有些话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你声音很好听。” 这话在此刻无疑是催命符,他滚烫的吻回应在她的脖颈间,本能的吮吸刚落下,他便意识到了什么,将唇移开,而后紧箍住她的身子,致命地颠簸随之而来。 宋禾眉觉得身子再不受自己控制,所有的感触都从小腹深处向外蔓延,她扬起脖颈,由着他轻轻啄吻,半睁的瞳眸逐渐涣散,能做的只有紧紧搂着他。 她突然觉得,其实那本册子所画还是太浅显了些,虽画了应该怎么做,却不知同样的动作,还有谁使力之分。 直到最后一次密集的颤栗过去,宋禾眉才觉终于能喘上气,整个人很不客气地全压在喻晔清身上,相贴的脖颈似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许是见她半晌没有起身分离的意思,喻晔清顿了顿,主动开口问她:“还要继续?” 言语间,他修长的指尖已从她的脖颈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滑去,宋禾眉赶紧反手过去抓住他:“不了不了,已经够了。” 她攥着他的指尖没松开,靠在他的身上没动:“这样你不累吗?” “还好。”喻晔清顿了顿,“你不是喜欢这种吗?” 宋禾眉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喜欢什么?” 喻晔清垂眸,接着月色能看见她光洁的后背:“在上面。” 宋禾眉顿觉心头猛颤一下,这样相贴相近,她已经没了什么害羞的心思,只觉诧异:“你怎么知道?” 喻晔清没立刻回答,有些滋味难以言语,有些回应不好形容,沉默半晌他才答:“我能感觉得到。” 身子微微晃动,里面仍能明确察觉到他还有能继续的本事,宋禾眉已经沉到近乎阖上的双眸陡然睁开。 这能是什么正经感觉啊…… 她稍稍直起身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了,先放开我罢。” 身上的禁锢解开,她扶着他的肩慢慢起身,下意识低头时,能看得见他紧窄的腰身,就是不能再继续向下去看,看多了也是有些难为情的。 她将衣襟合拢,熟门熟路地去用水,却也在心里不由感叹,这地方当真是简陋。 话本子看得多了,富户姑娘嫁贫寒似是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但有时候过日子是靠着小事来磨。 刚进了家门,都轮不到柴米油盐的困苦,光是燕好后的沐浴用水就已足够让人生退意。 若非此刻的热水一直在灶上温着,烧水这事儿无论是放在开始前还是结束后,都让人够糟心的。 她想,要不下次还是换个地方罢。 待回去后床榻上的被褥已经换好,她躺在里侧,困意袭涌时,听见喻晔清回来的脚步,下一瞬他的声音传来:“腿还酸吗?” 酸是酸的,但现下也不耽误睡。 还没等她回答,喻晔清的手已经再次落到她的腿上。 宋禾眉稍稍动了动,半起身握住他的长指,重新躺回去时正好将他拉拽着也靠过来:“不必了,快睡罢。” 她的尾音很轻,最后一个字吐出后,呼吸便匀长起来。 喻晔清靠得她很近,能借着月色看见她的长睫,顺着还有她挺翘的鼻尖,再往下,是她殷红的唇。 她睡得太快,快到都不知她的手还轻握着他的指骨。 喻晔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在胸膛之中蹦砸,他大胆地,接着她握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反握回去。 她的手比他要小,这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之中。 越是靠近,心底的冲动便越是难以压制,她无意的亲近与纵容,却滋长了他得寸进尺的渴望。 他一点点俯身下去,第一次在没有她准允的情况下,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鼻尖是她身上干净的味道,那股甜香已经再寻不到,这让他生出一种,只有他才能在她身边的错觉,只有他一个人能得到她的青睐。 他闭上眼,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却也仅仅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继续下去。 圆月旁落,金乌登空。 宋禾眉睁开眼时,发觉自己竟已钻到喻晔清的怀抱之中。 薄被在她身上盖的很严实,似是生怕她着凉一般,喻晔清的手臂环在她身上,帮她将被压得更紧。 她抬头,身边人睡相很好,闭眼时那疏离的冷意散去大半,清润俊朗得让她的视线控制不住落在他的唇上。 心底升起了亲吻上去的念头,却又有些不合时宜。 清醒下的缠吻是欲,可睡梦中的偷亲却是情。 她下意识将此事区分的很清楚,而他们的关系,本也不应该同情有什么牵扯。 就这一会儿思考的功夫,喻晔清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宋禾眉瞳眸一颤,下意识开口:“醒了?”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将她搂抱得很紧。 所以,她醒来后看着自己,是因他的禁锢不能脱身? 喻晔清垂了眸子先将视线避开,手臂当即收回:“对不住,我无意冒犯。” 他太过客气,这让宋禾眉有些庆幸,幸而方才没有冲动吻上去,没有把应该分清的东西搅混。 她翻身平躺,盯着帐顶,不甚在意道:“无妨,你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喻晔清看着她,昨夜趁她睡下后的冲动行事,让他在此刻顿觉心虚,见她不再说话,他顿了顿方主动开口:“二姑娘可要回宋府?” 若是要回,需得早些离开。 不提还好,这一提,宋禾眉便觉那被娘亲舍弃之感复又卷土重来,她闷声道:“不回。” 她心中郁气难解,语气也跟着带了些不善:“怎么,在你这里都住几日都不成了?” “没有,住几日皆可。” 喻晔清起身,心底隐秘的欢喜还没等升起,便被不可避免的问题压下。 自小矜贵养大的宋二姑娘,如何能在他这里长住? 他这小院与宋家相比,衣食住行样样皆落于其后,一日半日尚且新鲜,这几日下去,如何能吃这份苦? 有些事他总是无能为力,无能便会忧虑,忧虑却又难解,最终化作浓烈的不安团亘在心中,不安于不知何时她会将自己舍弃。 同她亲近过又分离,交缠过又撕扯开,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便觉得连每吸入的一口气,都似在刮割他的肺腑。 喻晔清闭了闭眼,尽可能不将自己情绪从语调中泄出:“二姑娘可要用早食?” 宋禾眉点点头:“好啊。” 她知晓喻晔清家贫,本想着再差也不过清粥小菜,填饱肚子即刻。 她起身梳洗,将发髻重新盘了回去,妇人的发髻倒是有这个好处,比做姑娘时精致的发髻梳起来更简便些。 理好了衣裳,她想了想,转头向明涟的屋子走去,只不过刚到了门口,便听到里面细微的咳嗽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明涟,可是醒了?” 屋中又是咳嗽几声,在片刻的沉默后,传来里面人略带困惑的声音:“宋二姑娘?” “是我。” 她推开门,便见明涟已经坐起身来,头发略有凌乱地蓬在脑后,瞧着她的眼里满是诧异。 第27章 “二姑娘来的竟这般早,可是有事寻兄长?” 宋禾眉一怔,明白过来她这是不知晓自己在这住了一夜。 她免不得有些尴尬,但又不能与明涟明说,既是因明涟年岁太小,也是不能当着妹妹的面,说她的哥哥委身旁人。 她迈步进去,将语调放得随意些:“是啊,左右如今也没什么事,随便逛一逛。” 明涟恍然大悟,对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些羡慕与感慨:“看来二姑爷果真待姑娘很好,听闻成了亲的姑娘到夫君家总是很劳累的,姑娘是好人,本就应该嫁到这样的好人家,得美满姻缘才是。” 宋禾眉神色微僵,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邵家的经历。 是啊,若真嫁了过去,什么操劳都是免不得的,她知晓明涟是真心实意说她是好人,可听到美满姻缘四个字,却不由觉得唏嘘。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抬手用五指帮她捋了捋头发,随意遮掩两句:“谁跟你说他待我好的?你年岁尚小,哪里知晓什么姻缘不姻缘的,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好不好,可不是一件两件事能说得明白。” 明涟顺着她的动作,乖顺地将脑袋偏侧着,闻言懵懂应了一声:“哥哥说的。” 宋禾眉手上一顿:“什么?” “哥哥曾说,二姑爷待姑娘很好,姑娘也待二姑爷真心实意,是很好的姻缘。” 宋禾眉意外道:“喻郎君寻常会同你说这些?” “哥哥向来寡言,虽会陪我说说话,但大多时候都是读书给我听。”明涟似是生怕她误会,忙解释一句,“哥哥不会对主家胡乱说嘴的。” 宋禾眉瞧她紧张的样子,笑着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喻郎君的人品我是知晓的,断不会有此误会。” 她话音刚落,明涟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眨着眼睛瞧她:“哥哥说,姑娘心地良善,明涟也这么觉得。” 宋禾眉唇畔笑意浓了几分。 良善吗? 这般想来,从一开始自己用银钱威胁他同自己燕好时,认为她良善的那颗心,是不是就散了? 明涟还继续道:“姑娘待家中下人都很好,年节礼齐全,四季皆做新衣裳,还会给兄长单独送上一份与府中下人区分来开,全了兄长的脸面,这些明涟都记挂在心上的。” 小姑娘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这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倒算不得是多心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要让身边人做事尽心尽力,得有足够的银钱与好处赏下去。 若说对喻晔清的是独一份的恩惠也不至于,在府中他是独一份,在铺子中,也会有账房亦或者管事得了这独一份的好处,身份不容,所行事不同,自然不能都混在一起,时间久了只怕不成恩反成仇恨。 她没有与明涟直说,只是给她散落的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只记挂有什么用,你得报答,所以你可要快些把身子养好。” 明涟抿唇点了点头,但眼底却闪过一瞬的遗憾,毕竟久病多年,娘胎里带来的体弱,能活着已属不易,又如何能奢求调养好? 话说的差不多,喻晔清正好推门进来,见着明涟那已经被梳整好的长发,他稍稍一愣,而后对宋禾眉颔首:“劳 二姑娘费心。” 他将门窗打开,却不能将会吹进来的风直接对着明涟,而后才在屋中支起一个桌子,陆续将饭菜都送进来。 喻晔清原本是为她单独准备了一份出来,但她嫌麻烦,干脆随这兄妹二人一起吃。 不过也是出乎她预料,端过来的早食有荤有素,有鱼有肉,不过每样都不多,也没弄什么精致的布盘。 宋禾眉很是意外:“这些都是专为我准备的?” 喻晔清给她盛了碗粥:“是多弄了几样,但寻常也是吃这些。” 他扶着妹妹起身,给她披了件外衣后坐在宋禾眉身边:“明涟身子弱,平日什么东西都需吃一些。” 饭菜味道尚可,宋禾眉喝着粥,见这一桌的菜,更察觉喻晔清对这个妹妹的上心,而开销也比她想得更多。 她心中粗算了一下,这种日子过下去,这兄妹两个不欠外账都算是谢天谢地,也难怪喻晔清到了宋府也照样会在年底似多年前那般去街上写对子。 一餐饭吃罢,喻晔清要照常去宋府伴读,临走时,他在门口对着宋禾眉欲言又止。 宋禾眉盯着他瞧:“你怎么了?” 喻晔清仍旧没想好说辞,只能道:“今日姑姑或许会来探望明涟,她性子直,说话或许并不讨喜,所以二姑娘——” 他的话停了下来,后面所言有些难一开口。 “所以,你希望我白日里不要留在这?” 喻晔清垂了眸子,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我只怕姑姑,会惹姑娘不快。” 这点宋禾眉倒是不在乎,她的身份摆在这,还不至于会被一农妇冒犯。 “我若无聊自会去旁处,白日里留下来也是为了陪着明涟说说话,正大光明又并非什么见不得人,哪里要去专程躲避的道理?” 喻晔清也没再说什么,只对她略一拱手,便出了门。 可走出不远,他鬼使神差地回头,便见宋禾眉站院中踱步,在这一方不大的小院之中四处瞧瞧。 年少时他同父亲出门时,娘亲便是这般留在家中,会站在院中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或许若他娶了妻,也会是这样的光景,但此刻他却不会恬不知耻地将宋禾眉想做在家中等待他的妻。 她矜贵明亮的与周遭的一切简陋都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明月暂落、凤凰暂留,终究不会长久,这种失落总会伴着微弱的欢喜混杂在他心底。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宋禾眉心中是特别的,就似他听到明涟说的那般。 在府中,宋禾眉待他确实与府中其他下人不同,但也仅因他是伴读而非下人,只因职责不同,而并非因他这个人而有所不同。 像他这样似得到过偏待的人有很多,似他这样因宋二姑娘活下来的人也有很多,仰望她的人也远不止他一个。 他踏上了去宋府的路,而宋禾眉则掉转回了屋中。 这个时辰,窗外的光正好能落在床榻上,晒到明涟苍白的面容上,此刻的病态倒是衬得她古文中的病西施般柔弱漂亮,兄妹两个相似的眉眼,生在喻晔清身上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但生在明涟身上,迎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便将她衬得似林中的精怪。 “你生的可真好看。” 宋禾眉走到她身边,将自己发上的钗环摘下来一个,插在明涟发间:“当初我娘有孕时,我希望能有个妹妹,只可惜事与愿违,我幼弟虽听话,但总不能似妹妹般能同我亲近。” 明涟面上羞的发红,推拒着不好意思再收她的礼。 宋禾眉盯着她瞧了瞧,倒是突然想起了爹爹曾说过的话,若是边境那边打起来波及常州,明涟怎么办? 本就病弱的姑娘,寻常走路都是走三步停两步,真出事了如何能逃离? 她想了想,试探问:“喻郎君书读的通透,我家中请来的先生都常赞他,怎得不见他去科举?可是有什么难处?有些事他不便同我说,但你我投缘,你可莫要瞒着我。” 明涟轻轻摇头:“其实我也不知哥哥心中是怎么想的,我也曾劝过他,但他一直不肯去,说要一辈子都留下来照顾我,不会将我丢下。” 她略略低垂,一副自责模样:“可我从不觉哥哥去科举是丢下我,我希望哥哥能离开,而不是被我拖累在这,他总说我久病是因他,可我的病症分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又如何能怪在他身上……哥哥总是这样,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宋禾眉想,或许真是关心则乱,在乎的人身上有半点病痛,便都会往自己身上来揽。 既然劝说不听,那还是来硬得罢,待他回来她得好好同他说一说,科举是小,早些寻个出路离开这里才要紧,更何况说不准明涟的病换个地方多寻几个大夫便能好呢? 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又陪着明涟随意闲聊几句,正说话间,外面便传来动静。 宋禾眉刚将头转向门口,那扇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那夜见到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包裹,与她对视之时骤然愣住。 “这是来客了?” 明涟靠坐在床榻上,抬手姑姑介绍着:“这是宋二姑娘,哥哥做伴读的那个宋家。” 妇人怔愣了片刻,当即展开讨好的笑:“哎呀,是宋二姑娘,看看我也不知您来了,这什么都没准备。” 宋禾眉摆摆手:“不必客气,喻娘子坐罢。” 妇人要坐下的动作顿住,面上讪讪的,连着哎了两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才坐在旁边圆凳上。 倒是明涟压低声音凑在她旁边:“是齐,我与姑姑姓齐。” 宋禾眉一瞬错愕,这一家人,还能出两个姓来? 第28章 此刻齐氏开了口,数落明涟两句:“你这孩子,宋二姑娘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是齐是喻都不打紧。” 宋禾眉见过想要讨好的人不少,此刻见齐氏这般,倒也说不上都多厌恶,不过到底是不能同明涟一样让她想要亲近。 “不知齐娘子来可是寻明涟有事,我便先回避罢。” “不用不用,怎能劳烦宋二姑娘,我今日来送些女儿家的东西罢了。” 说着,齐氏把带来的布包打开,拿出一个月事带,走到明涟身边展开:“待你来了月事,就这么垫在亵裤里,系带搁腰上缠两圈,你哥哥大男人一个不好给你弄这些,我这几日陆续坐着攒起来,做好了就往你这边送,省得还得你红脸去寻你哥哥。” 明涟面上确实是红了,连道了两声知晓了,齐氏这才将月事带收回布包里,起身放在旁边的衣柜之中。 宋禾眉看向她的视线稍稍和缓些,这人对喻晔清说话刺耳又不客气,对明连倒是有几分真心。 一个姓喻,一个姓齐……难道齐氏并非喻晔清的亲姑姑? 宋禾眉没直接问出来,而齐氏回过身来,坐回去时眼睛直往她身上撇。 要说常州城中,出了名的富户便是宋家,出手阔绰又心善,宋家冬日里施的粥,当年日子穷苦时她也是喝过好几碗的。 侄子在宋家的这门差事可真好啊,那晚拿回去的银票可是给两个儿子说了两户好亲事。 想着宋家的好处,她心里有了盘算,主动跟这位二姑娘搭话:“我那侄儿平日里少言寡语,性子最是不好与人相处的,也不知同贵府三郎君能不能合得来,得不得三郎君喜欢?” 宋禾眉抬眼看过去,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道:“喻郎君学问不错,与家弟读书很有助益。” 齐氏紧跟着道:“哎呦,贵府郎君天资聪颖,我那侄子在郎君面前都是不够看的,我就怕他性子不好,惹得主家心里不痛快。” 宋禾眉笑看着她,没接她的话。 她竟是也不觉尴尬,一个劲儿地说上个不停:“这读书是个苦闷活儿,身边若是没个通透识趣儿的人哪里能成,不瞒姑娘,我家中那两个儿子,也是我那早去了的哥哥亲自教的,不比我侄儿差到哪去,您看,要不让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与三郎君一起做个伴儿?” 明涟面色变了变,一边是自己亲哥哥,一边又是长辈,她想帮哥哥说两句话,可平日里却又实在是得了姑姑诸多照顾。 她紧张地看向面前人,心中只盼着要么将那两位表兄也收了去,要么只将哥哥留下来。 宋禾眉撑在床榻上的手指尖轻点榻沿,故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常言道,学海无涯苦作舟,读书要专心,少些乐趣也无妨。” 她瞧着齐氏笑了笑:“齐娘子爱子之心我也知晓,只是这喻郎君也没什么过错,齐娘子总说他性子不好,这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她这话,是既不想收齐氏的两个儿子,又想将喻晔清撤下去再换新人。 明涟当即紧张起来,就是齐氏面色也一变,自己儿子得不到好处,叫侄子得也比叫外人得去好,侄子若是有了进项总归是也能叫自己分上一杯羹。 她忙摆手告饶:“哎呦,是我老婆子说错了话,二姑娘您别往心里去,我那侄儿虽性子冷,但人是好的,读书好学问好,这一般人还真比不上,他都在三郎君身边这么多年,想来定也是极合适的。” 齐氏生怕将她会定了主意,忙说了一通喻晔清的好话,宋禾眉听得满意了,才缓缓道:“既如齐娘子所说,喻郎君留在家弟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会儿的功夫额角便生出不少汗来,她抬袖擦了擦,这会坐在一个屋里,便后之后觉有些如坐针毡。 她又嘱咐了明涟两句话,便也不在多留,起身同宋禾眉告辞,便赶紧出了院子。 宋禾眉见状轻轻摇头,这也是个有心眼,但也没多少心眼的,有坏心但也分得清轻重。 她转过头,看着明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刚才是为了堵她的话,灭了她日后再提的心思,免得她不同我说,却去寻喻郎君让他为那二人引荐,不是给喻郎君换去的意思。” 明涟懵懂地眨眨眼,回想她方才话语,吃力地理解着。 宋禾眉清叹一口气,毕竟年纪还小,又少与人打交道,这种事领会得慢些也理所应当。 她不再提这个,转而问:“喻郎君不是你亲哥哥?” 明涟收回神思,轻轻摇头:“是哥哥,只是他是娘亲先头生的,后面嫁了我爹爹,这才有了我,姑姑一直不喜他,也是为着此事。” 宋禾眉暗道一声难怪,不过人家爹娘的事,她到底也没细问下去。 明涟喝过药困意上来的快,她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够了,便给她压了压被子,转而去了喻晔清的屋子。 整张床榻这回只她一人来睡,倒是显得没那么挤。 昨天白日夜里都劳累,这一会儿睡了下去,再睁眼时因睡得太久,都觉头脑有些发懵。 她转过头,便见喻晔清不知何时归来,正坐在她床榻前,神色凝重,手轻轻拍在她的小臂上。 宋禾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双眸还迷离着,便听面前人沉声道:“老爷夫人似一直在寻你,知晓了你昨夜未曾留在邵府。” 话音入耳,宋禾眉没当回事,重新阖上双眸,轻嘲一笑:“应是气坏了罢,我没能顺他们的意。” “但他们好像……知晓了你我的事。” 这回宋禾眉猛然睁开眼,直对上喻晔清深邃的双眸:“这怎么可能?你我的事,连我近身侍女都不曾知晓,他们如何能知?” 她坐起身来,上下将喻晔清看了个全:“若真知晓了,哪里能这般轻易放你回来?” 喻晔清沉吟片刻:“我也不知,只是今日到宋府时,府上下人都有些忙乱,连郎君都觉有些不对,只是老爷夫人不曾告知他缘由,后来我出府之时,少夫人唤住了我。” 宋禾眉诧异问:“嫂嫂?” 喻晔清颔首点头。 其实他心中也有不解,丘氏在他离府的路上叫住他,告诉他府中人忙乱的缘由,是因知晓了宋禾眉离开了邵府,与一个男子消失在街巷,这才惊得府中上下也不管会不会被人说闲话,赶紧出去找人。 而丘氏告知他此事后,不等他开口,便意味深长道:“喻郎君,快些去把此事告诉二妹妹罢。” 那便说明,她定是知晓他们的事,却并没有将他这个带走宋禾眉的人,告知宋父宋母。 宋禾眉心上咚咚在跳,她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念头。 她是期待爹娘知晓的。 若是让他们知晓,他们原打算将女儿送去邵文昂的床榻上,她却同了旁人厮混一夜未归,该是怎样的模样? 会后悔自责吗? 可她却又胆怯被爹娘知晓,犯了错的孩子,无论大错小错,在爹娘面前总归是紧张又胆怯,更何况她这错对女子来说,与悔了一生无异。 可任由爹娘这样找下去,定会寻到喻晔清这里,总不好将他连累了去。 她故作轻松地起身下榻:“不必担心,我不会供出你的。” 她踩上绣鞋,不无遗憾到:“只是可惜了,原打算在你这多待上几日的。” 她缓步向门外走去,可喻晔清却是跟在她身后,在她要踏步出门槛时陡然唤住她:“二姑娘。” 宋禾眉回头,对上的是他透着决绝的深邃双眸:“我同你一起去。” 他靠近她:“此事错也在我,不该让二姑娘一人承担。” 喻晔清神色笃定且认真。 如今的他,是没资格说出娶她,对她负责的这种话。 但若是她愿意,他可以用这条命给她拼一个前程,他可以去找那个人,他可以—— 宋禾眉轻轻笑出声,将他的所思所想打断。 她眉眼弯弯,仰起头看他:“怎么能怪你呢?我出银钱你出力,咱们钱货两讫各取所需,什么承担不承担,你这话太重。” 她将鬓角的发捋到耳后:“好了,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喻晔清心底的那些奢望与勇气被她的几句话打散。 果真如此,她从来没想过会同他在一起。 他脚步顿住,他没了孤注一掷继续跟她向前的资格,袖中攥起的手一点点松开,他好像被遗弃在了这里,似过往的很多次一样,只能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 宋禾眉对他的心思半点不曾察觉,她自己独自走过巷口,一步步朝着宋府靠近。 瞧见宋府的朱漆大门,她的心不由得一沉再沉,从来没有哪次回家像此刻这般艰难。 守在门口的下人率先发现了她,当即欢天喜地惊呼出生:“二姑娘回来了!” 小厮出来迎她:“二姑娘,老爷夫人很是担心您,您快去瞧瞧罢。” 第29章 宋禾眉点点头,一路朝着正院走,早有人快步将她回来的消息去传给爹娘,二人齐齐出来迎她,却在看见她的那刻起,眼底的担心尽数化作怒意。 还是娘亲率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臂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手高高扬起,重重落在她的后背上:“你这孩子,你——” “行了,进去说。” 爹爹将她的话打断,猛地甩袖,冷着脸朝正堂走去。 下人门都遣散,出去带人寻她的兄长还没回来,关上了门,堂内只有爹娘和嫂嫂。 爹爹坐在上首,神色很是难看,有些事他要立刻知晓,却因身为父亲不能发问,只能给娘亲使眼色。 宋母拉着她的手将她往屏风里面拉:“你这孩子,当真是让你反了天,你到底去了何处,昨夜又是同谁在一起!” 踏入屏风后,宋禾眉盯着母亲怒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母亲这话问得,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答。” “当然是随母亲所愿,在邵文昂的床榻上,同邵文昂纠缠一夜啊。” 宋母面色一变,也不知是在气她说慌,还是气将男女之事这般轻易地脱口而出。 宋禾眉迎向她一步:“母亲这副模样做什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我留在邵府会发生什么,您应是知晓的罢,他折辱女儿的时候,母亲可有在佛堂前念阿弥陀佛,盼着女儿快些听话、早成好事啊?”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忍耐):我可以亲你吗? 宋禾眉:……能不问了吗?! 第二十五章 捉奸捉双 他是会担心她,…… 宋禾眉轻嘲的语调微扬,将那些心照不宣的默许全部摆在明面上,直白地将爹娘那些自欺欺人的遮掩都撕毁。 “需要我说的再仔细些吗?邵文昂的手是如何触碰我的,他又是如何解了我的衣裙?娘啊,女儿这与暗娼有何区别?” 宋母气得双眸圆睁,指着她的指尖在颤抖:“你、你是要气死我!你怎能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我是你娘,我还能害你不成?” 宋禾眉用言语激她,将她的注意引到旁处去,去也难免因回忆昨日是失望而心中酸楚。 她笑得讥讽:“将我留在旁人家,把宋府的马车遣离,让我委身一个恶心之人,对,我就应该顺从,自荐枕席好好伺候他,把他的心拉回来,您说对罢?” 宋母气得嘴唇颤抖,你了半天说不出个全句,眼眶也慢慢蓄上了泪。 瞧着母亲这副模样,宋禾眉心中也不好受。 她所有报复的念头,本身也是在互相折磨,与邵家的事不解,便永远只能这样互相在对方心上剜肉,直到一方先服输。 母亲被她这样的质问大抵也是心虚的,怒意与担心混杂在一起,让她上前一步,扯过宋禾眉的胳膊便朝着她后背捶。 “叫你说这种话!你孩子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夕秋——”宋父突然开口,将宋母叫停住。 他在屏风外,似朝着内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先问要紧事。” 宋禾眉的那些质问能移开母亲的注意,但这点小伎俩却是瞒不过行商多年的爹爹。 这一句话将事情拉回了正处,宋母捶她的动作停下,似终于回过神来,忙用帕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神色紧张问:“禾娘你说实话,昨夜你到底去了哪?” 宋禾眉梗着脖子,直直与她对视:“哪也没去,就在邵府。” “你竟还说谎,难道真以为这种事能瞒得住不成?邵家将金儿银儿都送了回来,还说你又同邵郎君动了手,那两个丫头已招供你早早便离了府,你啊你,竟学了这夜不归宿的做派,你这女儿家的名声到底还要不要!” 宋禾眉冷笑一声:“要是好名声是用来让我作配那种人,那我宁可不要!” 她言语略顿一瞬,倏尔琢磨过来娘亲话中的意思:“金儿银儿回来了?莫不是邵家不打算认这门亲?” 她双眸亮起,说到最后语调上扬,其中的惊喜难以遮掩。 宋母狠狠一甩帕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也是恰在这时,丘莞开了口:“娘,二妹妹这才刚归家,还是先让她回去休整一番再问罢。” 言罢,她上前去扶住宋母,在她耳边轻声劝:“二妹妹如今也正在气头上,这样吵下去可当真是没个头儿了。” 宋母被气得大口喘气着,抬手轻轻抚了抚胸口顺气,却没说话,只是往屏风外瞧,等着宋父做主。 堂内安静片刻,宋父才开口:“行了,先下去罢,当真是惯子如杀子!先回去禁足,好好磨一磨性子!” 宋禾眉闻言也不打算多辩多留,当即对母亲俯俯身,出屏风后看着爹爹猛地一甩袖背对她,她也不去管,直直出了门去。 丘莞跟在她后面慢了几步,临出门时宋父叮嘱一句:“老大媳妇,禾娘你多劝着些。” 丘莞颔首应了一声,待追到人时,宋禾眉已经迈步入了闺房。 连金儿银儿都守在门口没让进,她试探上前去,还没开口,屋中便传出声音:“若是嫂嫂来了,便请进罢。” 丘莞被这一声惊了一跳,但还是定了定心神,缓步朝着内里走去。 宋禾眉正端坐着,早已料想嫂嫂会过来。 她将来龙去脉琢磨了一遍,觉得或许嫂嫂不止没告知爹娘她昨日同喻晔清在一处,可能连她昨日是同男子在一起都未曾告知。 否则爹娘不会先放她回屋。 毕竟遇上这种事,他们心中定是既怀疑,又要逼着自己不去胡想,这才愿意来安抚她,用维持原样的法子,来遮掩可能会有的不愿面对的结果。 她瞧着嫂嫂面待忐忑地入了屋来,免不得觉得好笑。 既提前给喻晔清透了口风,想必定然是要以此要挟她的,没见过谁要挟人还这般胆怯的。 宋禾眉垂落眸子,先一步开口:“嫂嫂坐罢。” 屋中只有她们两人,丘莞捏着帕子,缓缓来坐在她的对面。 宋禾眉不看她,怕真给她看退缩了,将心中意图给憋了回去可不好。 果真沉默半晌,丘莞才开口:“禾娘,你的事我都知晓了,但你放心,我一直未曾告知公爹婆母,连你哥哥我都没说。” 她舔抿了一下因紧张而略觉干涩的唇:“我来寻你,也没别的意思,实在是我手头有些紧,想与你通串一下手头银钱。” 她这意思明显的很,若是不拿出银钱来,那可说不准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宋禾眉睫羽轻颤了颤,故意把声音放得委屈些:“前些日子我不是刚给过嫂嫂吗?如今身上是当真没有了,爹爹还要禁足我,我又哪里有进项?” 丘莞见她这样,语调不由得急了起来:“禾娘,你莫要同嫂子玩心眼,你对那喻郎君出手大方,什么人参鹿茸大补之物都舍得去买,怎得到嫂子这你就两手空空,我可是你亲嫂嫂啊,怎得在你心里都不如外男亲近?” 宋禾眉闻言,心中慢慢反应了过来,莫不是嫂嫂只知晓个大概? 她有些庆幸自己没认下同喻晔清的事,此刻抬起头来板着脸,故意诈话:“嫂嫂,你这不是胡说吗?我与喻郎君,什么时候给他银钱了?” 她一把扣住面前人的手腕:“今日爹娘这般生气,莫不是嫂嫂同爹娘说了什么罢?什么人参鹿茸,这些东西都是能寻凭证的,是医馆还是药铺,咱们去寻掌柜的问一问,看看究竟有还是没有!” 丘莞被她这样一闹,当即慌了起来,人一慌就心虚,心中没了确切的底气,便会喜欢拉扯上所有能攀扯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禾娘,此事是我那胞弟亲眼所见,哪里能有假?” 宋禾眉拉扯她的动作停住,紧紧盯着她:“原来如此……难怪嫂嫂这般急着用银钱,原是填补娘家的窟窿,这便是嫂嫂嫁过来前,说的与娘家断了关系?我要告诉哥哥去!” 她做势要起身,丘莞忙拉住她,一双瞳眸都在发颤,声音又急又轻:“别、别——” 宋禾眉立在她面前,垂眸盯了她半晌,这才慢慢坐回了圆凳上。 论威胁,丘莞不懂,她懂。 捉贼拿脏,捉奸捉双,从一开始没将她同喻晔清捉个现行便是输局已定。 宋禾眉故意没立刻开口,等着这份不安在丘莞心中蔓延,直到丘莞承受不住,又低低唤了她一声禾娘,她这才缓缓叹气一声:“嫂嫂,你这让我很是难办啊。” 她顿了顿,反握住嫂嫂的手:“我同喻郎君那是清清白白,若是嫂嫂将这胡话给说了出去,这岂不是要坏我名声吗?” 丘莞当即摇头,此刻终是反应快了些,知晓要赶紧与她表忠心:“没,这种大事我怎敢说,既是有误会,那此事定是做不得真的。” 宋禾眉这下心中安定,轻轻拍了拍嫂嫂的手:“嫂嫂这般替我着想,我也定替嫂嫂想,令弟的事儿我不会告知哥哥,但凡事嫂嫂也得留个心眼,他是个惯常好赌的,人赌得多了,那输出去的可不止是银钱,还有那良知和脑浆子,我知嫂嫂顾念姐弟之情,但凡事也得有个度。” 第30章 她松开嫂嫂的手,起身去匣子里又取出十两银子来,交到嫂嫂手上。 半真半假道:“我身上是真没那么多银钱,即便是有,也断不能让你拿去填补那厮,但我知嫂嫂定是将体己银子都掏了个干净,这点脂粉钱不多,嫂嫂留着平日里花用罢。” 丘莞眼眶发红,心有余悸,幸好自己没听胞弟的话,将这件事直接捅出去,否则当真是害人害己。 “禾娘,还是你待嫂子真心。”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没应她的话。 丘莞吸了吸鼻子,又说了几句感慨话,才发觉自己待的时间太久了,悻悻然握着银子站起身告辞离开。 宋禾眉原本笑着相送,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 “嫂嫂——”她喉咙咽了咽,真要开口时,竟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若是喻郎君同嫂嫂问起我,还请嫂嫂与他如实相告。” 顿了顿,她又填了一句:“误会已解,让他不必担心我。” 这话一出,她觉得心中有种莫名滋味在一点点攀升,很是熟悉,却让她一时间难以辨认。 但不可否认,她被这滋味熏染得面上一点点泛起红晕,即便她当着面前人的面神色自若,可心口处的悸动之感让她难以忽略。 让她竟也觉得心虚,好似再被人看下去,便会让人先一步看出,那份让她自己都分辨不明的情绪究竟缘何而成。 可是话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喻晔清会担心她吗? 还是说,他会因他们关系的暴露,而庆幸终于能结束与她的纠缠? ----------------------- 作者有话说:想起喻晔清…… 咚咚,咚咚—— 宋禾眉(不解,捂胸口):什么玩意儿在里面一直响? 第二十六章 真心 那不是别人,是她名…… 宋禾眉不清楚,有些念头就好似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拨云见日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还是站在雾外怯于踏入才是多数,她捂着胸口,跳动不安的心在撞着她的掌心。 守在门口的金儿银儿瞧见她发愣,忙过来询问她,宋禾眉只得将心中所想压下,转身回了屋中老实禁足去。 她并非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但也架不住整日在屋里闲着,大抵是嫂嫂那般已经帮着她将此事给圆了过去,以至于她老实在屋中待了三日,这三日爹娘都未曾来瞧过她。 当然,不止爹娘,这三日她也没听说喻晔清来探听过她的消息。 是到底真的听了嫂子的话不担心她? 还是终于甩脱了她,巴不得她多禁足几日? 宋禾眉觉得自己如今心中的滋味很奇怪,若是后者,她定是要生火气,她自认对喻晔清很是阔绰,他何至于为了摆脱她这样巴不得她不好过? 但若是前者,她既安心于嫂嫂将话给传到,却又觉得这人心也太大了些,说不担心便不担心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先等来的,竟是幼弟。 宋迹琅进来时满脸愁容,拉着她的袖子问她:“二姐姐这几日是闷坏了,我还想着求爹娘放你出来,可他们都不准。” 宋禾眉笑着宽慰他几句,想着他毕竟年岁还小,爹娘定也不会将事情原委告知他,且此事也不好启齿。 关切的话说得差不多,宋迹琅便长吁短叹起来:“二姐姐你禁足着不知晓,这回边境当真是要打起来了,汴京那边来了个工部的大官,要命人加强城防呢,这要人又要料,知府大人连着找爹爹和那些同爹爹交好的叔伯去了好几次,我瞧着娘这几日一直帮着爹爹理账,怕不是这银钱咱家要出大头。” 但凡出了什么事,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富户总得捐些,宋家家底丰厚,年年都是捐得最多,但……往年断没有连娘亲都要亲来理账的时候。 宋禾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爹爹可是在为此事发愁?” 宋迹琅连点了好几下头:“我瞧来是的,要不爹爹何时有吃不下饭的时候?这几日他来晚膳都不用了。” 宋禾眉凝眸看着弟弟,免不得有了些猜测。 邵老大人任常州知府,募捐的事自然得是他来命人操办,各家各户捐多少他心中都有数,以往倒是不会往他身上去想,可如今这儿女亲家做成这样,非但没恩反成仇,谁知道他会不会有意为难? 而宋迹琅呢? 爹爹想让他走科举,平日里生意上的事都不会主动同他多说,怎么偏这回说了? 想来是提醒她呢,邵家真为难起来,宋家必定得脱一层皮,这个尚在懵懂中还记挂她关切她的幼弟,去汴京的路已被堵了大半。 宋禾眉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无力之感从心底蔓延攀升,好似所有人和事都在推着她走,让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了抚幼弟的头:“别担心,会没事的。” “迹琅,帮我给爹爹带个话罢,我想通了。” 在宋家与她的亲事之间取舍,她后半生未曾发生的事,如何能与眼巴前儿的难处相提并论呢? 到了晚上,管家过来传话,将她唤去了爹爹的书房。 爹爹果真如迹琅说的那般,面上愁容明显,边拍脑门边踱步,瞧着她来了,抬指一点旁边的扶手椅:“坐罢,小祖宗!” 宋父当真是觉得此事棘手起来:“禾娘,你自小到大都是最听话的孩子,怎得偏在这事上便这般犟?你若是当初便好好同那邵大郎过日子,哪里会有今日的变动,你可知那老匹夫要从咱家刮下多少来?” 说到此处,他狠狠呸了一声:“当真是不要脸,做官做成他这样,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他要贪,商户的家产他要拿,还真是不打算在常州久留,这些老交情竟是都全然不顾!” 宋禾眉闭了闭眼,神色没有因父亲所言生出半分变化。 还能如何呢?走到如今这步,她还有什么路能选? 爹娘生养一场,兄长爱护幼弟牵挂,她不去与邵家低头重修旧好,还能怎么办? 即便她心有不甘,家中有了难处偏偏要她一人受苦方可度过,但那又如何,谁叫她生作女儿家。 父亲还在骂着邵家的不人道,宋禾眉轻声开口:“爹爹,我知晓了,明日叫母亲陪我去邵府一趟罢。” 她仰起头,对着爹爹勾了勾唇,却觉这笑发涩发苦:“我好好求一求邵文昂,让他莫要同我计较,念在往日情分上帮着劝一劝邵老大人对宋家手下留情,爹爹觉得可好?” 她语气平和,半点没有置气的意思,宋父说了一半的话都听了下来,看着乖巧的女儿,也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禾娘,爹也是没办法,你别怪爹,原本爹都想着这门亲事算了罢,日后入京的事再想办法,可……可这眼前的事追上来犯难啊。” 宋禾眉站起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爹爹拉过来坐下:“女儿知晓了,会想办法转圜的。” 她安抚了父亲几句,便没在书房过多停留。 次日一早,她的禁足悄无声息地解了,她梳妆整顿好,用过早食同娘亲一起出了门。 宋母拉着她的手嘱咐:“等下见了他们家人,你说话别太硬别太冲,你几次三番对邵大郎动手,谁的孩子谁不心疼?邵夫人心中定是对你不满,她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可万万不能顶嘴。” 宋禾眉点头,将这一切都应了下来。 只是马车到了邵府门口,却只有邵府门房堵着路:“宋夫人宋姑娘请回罢,我家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这一声姑娘,便已将邵家的意思传达了个明白。 宋母面色微变,但唇边理解挂上得体的笑:“亲家可是又犯头疾?我这闺女按揉的手法极好,不若让她进去为亲家试一试,也是该她近一近儿媳妇的孝心。” 门房笑得讥嘲:“宋夫人此话言重了,我家夫人担不起这一声亲家母,夫人说了,宋姑娘铁骨铮铮,邵家怎敢让宋姑娘屈尊,改明儿我家夫人身子好些了,将姑娘嫁妆清点一番,必一样不少完璧归赵。” 他拱手作揖,做势便要退回门中去。 宋母急得要上前,还是宋禾眉拉住她,自己则对着门房道:“小哥留步。” 她上前些,摆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我心中记挂着文昂哥哥,不知他身子如何了,可还生我的气?” 她捏着帕子,知晓门房得了邵夫人的令,是不会放自己与母亲进门,故而咬了咬唇,似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眉儿这几日自思己过,实在是愧对文昂哥哥一片真心,眉儿自知无颜见他,此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她垂了眼眸,一副失落又伤心的模样,转回身对着是宋母道:“娘亲,咱们回罢。” 不等门房回答,宋禾眉拉着宋母上了马车,宋母又气又急:“这邵家当真是要将事做绝,那通房腹中还怀着孩子呢,这时候怎得又用我的禾娘遮掩了?即便是想断了这门亲也便罢了,竟是都未曾当面来说,叫个下人来传话,这像什么样子!” 第31章 宋禾眉一开始没说话,听着娘亲抱怨的差不多,这才缓缓开口:“明日邵文昂应会来见我,我从他那想想办法。” 宋母瞧了瞧她,以为她在为邵文昂而伤心,倒是反过来安慰她:“禾娘你莫要难过,说不准今日邵大郎不在府中,才由得张氏擅自做主要退你的亲,他对你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若是在,定会出来见你。” 宋禾眉知晓娘亲这是将她方才的话当真了,无奈摇头:“娘,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你如今怎得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这才解释道:“邵文昂为人犹豫心软,我说了那番话,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必要思念与我的情,相思与君绝乃是焚毁信物,明日去金锦阁,说不准能等到他。” 金锦阁是他们从前私下相见的地方,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当初还是邵文昂念给她听的。 他说,即她厌弃了他,他也舍不得如此,要将与她有关的每一物都好好留下。 那时的她心动之余,还因这话甜蜜许久,只是如今想来,大抵男子的许诺,都是这般轻易一吹便散了去。 宋母闻言重有希望,倒也不去追究自家女儿同邵大郎,有那心照不宣的私下相聚的地方。 而次日一早,宋禾眉换了一身素静的衣裳,头带素簪,唇脂也涂得浅了些,这回她只带着嫂嫂出了门。 今日天光大好,金锦阁的首饰都是从汴京那般带回来的花样子,时兴得很,故而客人总是不断。 金锦阁的对面是聚福斋,并非宋家资财。 临窗边端坐一身穿墨锦常服之人,唇角蓄了胡须,对着面前人拱手作揖:“几年未见,郎君过的如何?” 喻晔清眸色深深,双眸似浸入寒潭的曜石,开口时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尚可,但我与阁下,应没有叙旧的交情。” 男子不气不恼,只轻叹一声:“郎君,这么多年了,大人一直记挂你,您又何必拿前程来置气。” 喻晔清眉心微微蹙起,不愿听面前人说这种话,为压心中不悦,视线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但只是余光一扫,便看见了街道旁的宋府马车。 几乎是刹那间,他捕捉到了宋禾眉的身影。 她极少穿这样素静的衣裙,立在街上身姿聘婷,竟显得有些孤零消瘦。 喻晔清顿觉心口被猛地一撞,难道这几日禁足,她一直未曾好好休息? 宋禾眉似是因身子不适脚步虚浮,刚迈出几步,身形便摇摇晃晃,似要跌倒。 几乎是本能,喻晔清站起身来,却见刹那间宋禾眉身边出现一人竟将她直接稳稳接住。 待那人回过身来,喻晔清瞧了个仔细。 接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邵文昂。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摊手):不就是装吗?我也会 ————注———— 明天会上一个榜,所以更新时间改到晚上11点以后,但后天的更新依旧是凌晨,所以两章可以连着看[让我康康] 第二十七章 鸳鸯 即便知晓他心悦自己…… 温香软玉入了满怀,邵文昂下意识收拢手臂要将人往深往紧了揽,但宋禾眉则是只轻轻靠了一下便起了身。 她缓缓抬眸,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望向面前人,惊喜又含着胆怯道:“文昂哥哥,我还以为与你再不可能相见。” 从前宋禾眉断不会唤他唤的这般亲昵轻浮,邵文昂倒是曾温声软语哄着她唤一声,但她也从未松口。 如今是顾不上那许多了,形势比人强。 邵文昂意外于会在此处相见,本就多情难断的心在此刻重新复燃。 “眉儿,我——” “文昂哥哥,咱们有话先进去说罢。”宋禾眉羞怯地向旁侧看了两眼,方才的动静已经惹得行人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她小声道:“总不好在外面说话。” 邵文昂见她的动作明白了她的顾虑,当即点点头,随着她一同入了金锦阁内。 这是常州最大的首饰铺面,内有三层,一层首饰布料,二层更衣歇脚,三层供给茶点小食,他们从前私下里见面,便是在这第三层最里面。 还未成亲的未婚男女,总是多少面都见不够的,而见了面守着礼法不敢随意轻薄,只互相望上一眼便已欢喜到耳根发红、面颊发烫,隐秘偷见的刺激与心知肚明的喜欢混杂在一起,惹一颗心狂跳得厉害。 宋禾眉一步步踏上台阶,她知晓邵文昂正跟在她身后,就像从前的许多次那般,但此刻却要将心中的厌恶压下去,才不会让她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 嫂嫂挽着她的手走在她旁侧,许是察觉到她愈发紧绷的身子,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在她看过去时动了动唇却未曾出声:“民不与官斗。” 宋禾眉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才动唇无声回道:“我知晓的。” 宋家在常州再是有脸面,也越不过父母官去,更何况邵家早已今非昔比,早不是当年需要借宋家之力立足的境地,加之如今本就有心与宋家过不去,且不说邵老大人搭上的那位京官,单说如今借着工部之人视察的手,便能叫宋家不死也脱层皮。 搜刮过商贾,朝中的拨款便能省下来,不管最后入了谁的腰包,都是邵家得的人情,若细想下去,说不准邵家只是个中人,背后自有汴京来的那位催使。 越是这般想,宋禾眉便越觉心中没底,只怕即便等下顺利走通了邵文昂的路子,也没有办法让此事转圜。 待到了厢房门前,丘莞率先一步顿住脚步,回身对邵文昂道:“这内里太闷热,我且在外面吹吹风,二妹夫,你可得同二妹妹好好说。” 邵文昂心有顾虑,却又不好回驳,只能对着丘莞拱拱手:“嫂嫂说的是。” 他谦顺知礼,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以往他入宋府拜访时,偶见丘莞,也都是这般拱手作揖,毫无官家郎君的架子,甚至还会同她寒暄两句,不因她的出身嫌恶,也不因她是女子低看。 丘莞还是希望二妹妹能将这个男人抓住,否则哪里还能寻到更好的? 她投过去催促的眸光,宋禾眉有意避开,捏着帕子先一步坐在圆凳上:“文昂哥哥,昨日我回了邵府,也不知你是否知晓。” 邵文昂似被突然唤回了神,轻轻嗳了两声,坐到了她对面。 他也不主动开口,垂着眸。 他应当是舍不得她的,否则不会因昨日她的一句话,便来了这金锦阁。 但他也应当是默许了邵家的决定,否则不会迟迟不主动寻她。 在这不长不短的沉默之中,宋禾眉余光扫到了门口处,门是开着的,同从前没什么区别,早就定过婚的男女,私下相聚被人瞧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关着门相见,定会招惹来闲言碎语。 只是如今,门口守着的人,从曹菱春,变成了嫂嫂。 她不能再去想,从前的每次见面,曹菱春尽职尽责地看守后,他们二人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她捏着帕子掩在鼻尖,强忍心底的抗拒与恶心,声音也跟着弱了些:“你与菱春的事,瞒了我五年,你一直说心悦我,可却背着我同她在一处。” 宋禾眉闭了闭眼:“我气你瞒我,也气你小看我,难道我就是那般善妒之人,竟是连一个通房都容不下?从你瞒我开始,你便是低看我,难道我不能生你的气?” 她睁开眼,再望向邵文昂时,已经带了些委屈:“我知晓同你说了很多气话,可我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怎得……怎么这一切都变了,你不在乎我们的婚事了,也不要我了。” 她的话听在邵文昂耳中,自然惹得他心疼不舍。 他无措地抽出怀帕要去给她拭泪:“眉儿莫哭,那都是爹娘的意思。” 宋禾眉扭转过身子避开他,既是不愿让他触碰,也是不想让他擦自己还没落出泪的眼角。 可这看在邵文昂眼中,便成了是她委屈难自抑,他当即慌了起来:“我怎会不要你,你我多年情分,我是疼爱你都来不及。” 他慌忙在怀中摸索,寻出来一根雕着忍冬的金簪:“这原是我在新婚夜便打算送你的,我知你喜欢金银,这忍冬又有鸳鸯之意,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宋禾眉看见他手中的金簪时瞳眸微颤,她原本虽料想到他会拿定情之物来金锦阁睹物思人,却未料到他拿的竟是这个原准备送她的金簪。 她曾与邵文昂提起过,娘亲说当年爹爹求娶她时,赠了一对分量极重的贵妃镯,金灿灿得直晃眼,说是要将她一辈子锁在身边。 邵文昂听罢,便说要送她一根金簪,他不舍锁住她,但却想同她结发长久。 宋禾眉将金簪接过,攥握在手中,指腹一点点抚过上面的纹路。 这种滋味当真是不好受啊,汪洋般的真情里,却是扎扎实实地铺满了湿沙般的欺瞒。 在其中滚上一圈,被浸润滋养的感觉是真,但被潮湿黏腻的沙子沾满了身子,怎么也拍不去的烦躁也是真。 第32章 她因他而心动时,挥之不去的是他的不忠。 但厌恶他至深时,却又会因他的深情而痛苦。 她甚至希望曹菱春只是一场梦,是不是她陷入梦魇一直未醒,才会处于这种两难的境地,才会遇到这样一个,说不上坏,却又实在不坚定的人。 若是她神思稍动摇片刻,怕是真的要再次陷入其中,可脑中倚云说的话似乎鬼魅般缠绕上来,将她退拽着不入深渊。 不能信他。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将金簪捧在手中:“文昂哥哥,你能同我说这些,我心中当真是欢喜极了。” 顿了顿,她垂下双眸:“可公爹婆母那边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脾气闹的太过,不愿认我?我当真是知道错了,文昂哥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期期艾艾的语调入了邵文昂的耳,被依赖的滋味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撑起一片天。 爹娘的嘱托被他可以抛之脑后,此刻他说不出拒绝她的话来,心上的柔软让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眉儿,你不必多心,此事有我在,必不会叫你为难。” 宋禾眉抬起头,眼底适时浮现希冀:“当真?” 邵文昂心中暗暗咬牙,可回答她的话却是:“自然当真。”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摸笑,将金簪收在怀中:“好,那我等你的消息,若是事成,我定会去向公爹婆母请罪。” 邵文昂因她的乖顺而心中荡漾,舒朗眉目浸着笑意与情欲。 “眉儿……” 他黏腻的声音出了口,这让宋禾眉心中警铃大作。 邵文昂身子向前探了探,滚动的喉结显露出他此刻的激荡,他又唤了一声眉儿,进而凑得离她更近些。 宋禾眉此刻即便是装,也终是再难忍受,当即侧转过身去:“莫要这样,嫂嫂还在呢。” 她心口在狂跳。 她不愿意让他碰她,即便是知晓他仍心悦自己、在乎自己,也不愿意。 她恶心,厌恶,即便是明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同他亲近,也仍旧排斥抗拒,她忘不掉他的唇与旁的女子相贴过,甚至可能贴的不仅仅是唇。 光是想想她要干呕。 因这种滋味带来的发自内心的抗拒,让她后知后觉地打心底里恐慌。 邵文昂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丘莞,低声道:“嫂嫂没看咱们,眉儿,我想同你亲近。” 宋禾眉忍耐到只觉胃里翻搅,额间甚至生了细汗,她身子僵硬,想要往后推,若是当真这般吐出来,方才所有的忍耐皆是前功尽弃。 恰逢此刻,小厮突然敲了敲未曾阖上的门扉,而后向旁侧弓着身子:“郎君,陆公子正派人寻您,您看——” 陡然被打打断,邵文昂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可这陆字一出,他神色便有了些许的变化。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眉儿,我……” 宋禾眉如蒙大赦,当即道:“你且去罢,想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邵文昂唇角荡起笑来,点点头,没有同她解释太多,只是叮嘱了两句话,便先行离开。 眼瞧见他的背影从眼前消失,嫂嫂面有不解地进来询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宋禾眉已没经历答她的话,她忍得时间太久面色难看,猛地大喘两口气仍觉得恶心的念头尤盛,她当即起身开窗,窗外的风吹入的同时,她终是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只是下意识抬眸间,却是正好看见对面聚福斋有一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量颀长,着青衫,立在窗边不远处只露出半个身子,而他对面的人似在同他正说些什么,又似在阻拦他。 莫名的,宋禾眉的视线在那青衫身影上多停留。 那人是……喻晔清? 第二十八章 心里苦 在厌恨他与不舍他…… 喻晔清同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与陆家也早不该有什么关系。 可申棋起身拦住他,一副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大人他……也有他的不易。” 这种话,喻晔清不是第一次听。 当年他第一次知晓京都那位陆大人时,母亲尚未过身,明涟还怀在母亲腹中。 锦衣华服难掩那人的矜贵与孤傲,与朴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他似寻了许久才寻来此处,目空一切的眸光中含着轻嘲:“这就是你要过的日子?” 他那时年岁还小,被母亲护在怀中,确实能清楚地感受到母亲身子在颤抖。 她在害怕那个男人,怕到连面上的平和都难以伪装。 直到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母亲终于回神般猛然将他拉到身后,但这样,却也露出了她显怀的肚子。 男人面上刹那间的阴鸷似团烈火要将母亲烧成灰烬,而后猛地向前掐住母亲的脖子,喉咙中溢出的声音可怖至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怀别人的孽种!” 他记得他当时拼了命地去捶打那人,他只恨自己年纪太小,没有与之抗衡的力气与本事,他的拳脚与吼叫不能逼退那人半步,反倒被一脚踹到了一旁。 那时跟在那人身后的申棋将他一把抱住,死死捂住他的嘴,而在母亲即将窒息之时,那人终于将母亲放开,在母亲捂着心口猛咳之际,将她拖拽着进了屋中。 屋内发生什么了他并不知晓,申棋将他拦在门外,低声哄着:“小郎君别着急,大人他舍不得对喻娘子如何的,且放心罢。” 他不明白,那男人都已经显露凶相,甚至掐住了母亲的脖子,这还叫舍不得? 他不听不信,仍旧拼了命地挣扎,即便是要死在那时,他也要同娘亲死在一起。 但随着屋中传来罐瓮摔碎的声音,门终于被打开,男人面色阴郁地从中出来走向他,似要把他带走。 而母亲踉跄着追出来,仅仅将他护在怀中,倔强地直面那人:“你不止一个儿子,为何偏要抢我的?” 男人冷笑着:“你觉得我会容忍我的儿子认旁人为父?” 母亲眸露嘲弄:“你的儿子,也不配认旁人为父。”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向来性子柔婉的母亲,说了这般锋芒毕露的话。 “你莫不是当真以为我对你余情难消,这才生下你的孩子?你可当真是错了,若非那时月份大了,我断然不会留下你的血脉,我曾想过要将他掐死,我可当真怕他长成同你一样的人,要不是我夫君心善阻拦,你以为他会活到现在?” 母亲的言语似利刃般向男人刺去,而他也未曾得到幸免。 而母亲的话却还没有说尽:“他随了我的姓,我宁可旁人议论我未嫁有子,亦或是说我是被人舍弃是糟糠妇,我也不愿让他认了我夫君的祖宗,他不配,他身上有你的血,他不配!” 这话无异于将男人激怒,男人盛怒之下还要对娘亲动手,但他却是已先一步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扑抱住男人的小腿任他踢踹都不松手。 男人忍无可忍,俯身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提拽起:“你都听到了?” “是同我回府认祖归宗,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认你那个瞧不起你的娘?” 他当时未曾犹豫半分,直对那人吼着道,他要留下来。 男人怒极反笑,松开他时将他扔在地上,直接大步离去。 后来,母亲抱着他哭了许久,爹爹回来时,也未曾将这变故告知,他知晓娘亲的意思,主动将屋中摔碎的罐翁认到了自己头上。 那些话,此后娘亲也从未同他解释过,但他心中多少也能猜明白些许。 娘亲说的话虽伤人,但娘亲是否在意他,他能感受得到。 就像面对威胁时,娘亲紧紧护住他的那份力道从不是假的。 没有人愿意生下所恨之人的孩子,他不敢想,娘亲在厌恨他与不舍他之间徘徊,该是怎样的痛苦。 他没有资格要求娘亲对他好的毫无怨言,也没有资格让娘亲为那些伤人的话同他解释,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听话,让娘亲不要一见到他,便想起那个令人憎恶的陆大人。 只是他从没想过,在娘亲死后,他还会同那陆大人再见。 那时,爹爹在娘亲死后悲痛欲绝,却还要为他与妹妹劳累,在一次上山时不慎落入山下,被发现时已经被山间野兽啃去了半个身子。 姑姑因此事记恨他娘,可娘亲已故,这份恨便落在了他身上。 他一个人带着幼妹艰难,遇到陆大人后,他想过去求那人。 爹爹教他读书,引他风骨,却又告诉他,有时候风骨气节不能当饭吃,幼妹体弱娘胎里便带了病,他若自持身价,那是害了妹妹。 可当他求到陆大人头上时,那男人只轻轻撇了他一眼:“你可以同我走,但那个贱种不行。” 他没说话,男人却得寸进尺:“替你娘同我认错,说她错了,她当初就不应该留在这低贱的地方。” 他没应。 他可以不要所谓的风骨气节,但他仍记得娘亲在面对这个男人时不卑不亢的倔强模样。 第33章 他的膝盖,没资格替娘亲弯下去。 最后,在男人说他不知好歹拂袖离去后,申棋私下里寻上了他,连着叹了好几声气:“小郎君,大人是嘴硬心软,喻娘子的死,大人也是难过的,这几日消瘦了不少,你看他眼下青黑还有唇瓣胡茬便能瞧得出来,大人心里苦啊。” 他转头求申棋救妹妹,也是申棋告知他:“也不是大人不肯救,那小姑娘身上哪里是病,那是毒,救不救的又能活多久?大人方才那般说,是想让你断了同这里的联系,安心回去认祖归宗。” 他对这种话不听不信,申棋拗不过他,却在离开前给他留下了厚厚的银票。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他虽不愿意与陆家有什么牵扯,但申棋突然来寻他,他还是会来见上一面。 喻晔清盯着面前人,语调不咸不淡:“陆大人膝下子嗣颇丰,若有疾,想来不缺人摔盆尽孝。” 申棋苦笑不得:“那毕竟是郎君的父亲,说这种话有违天道啊。” 他拦在喻晔清面前:“郎君就当给我个面子,随我回去见一见大人罢,这些年大人变了许多,喻娘子的事他早就悔了,他也是心里苦,对喻娘子情深难消却姻缘难续,如今他记挂的就只有郎君你。” 人死后惊觉爱得深沉,阴阳相隔时方晓痛彻心扉,这种戏码无趣又难看。 喻晔清本是不感兴趣的,但方才,他看见宋禾眉同邵文昂一同走入了金锦阁。 他想再试一试。 既然那人自诩情深,已不会再逼他说替娘亲认错的话,只要能准许他将明涟带走,他愿意低这个头。 喻晔清对面前人拱手:“家妹体弱,可否准允将家妹带在身边?” 申棋有些为难:“这……齐姑娘出身在那,即便是带回了京也不好安置,更何况那毒根本解不得,如今能活到这个年岁,已是与阎王夺人,郎君又何必强求啊。” 又是这番话。 喻晔清心底的希冀落去,自觉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转身欲走,但申棋仍旧拦他:“郎君留步,这……这虽难了些,但我也帮郎君劝上一劝,说不准能成。” 只是还不等他应答,申棋顿了顿道:“但还有一事,此次二郎君也随大郎君一同来了此处,这事不能声张,需得回了汴京由大人亲自安顿。” 喻晔清颔首应是,但此刻窗外突然传来惊呼声。 他下意识朝窗外看去,便听见百姓的惊叫声与马儿嘶鸣声,顺着街道左侧看去,众人乱作一团,只有一载着人的疯马奔腾而来,随着一道向右而行,被巡街官兵阻拦后将马背上的人狠狠甩了出去。 此刻放看清那人,竟是邵文昂。 而身侧申棋在看到那马儿时面色骤变,眸光四下里看了一圈,便落到不远处骑马缓步过来的少年郎君身上。 他匆匆道:“郎君,小人先行告退。” 言罢,他转身离开此处,直接下楼去。 喻晔清眉心微蹙,视线从邵文昂身上移开,下意识抬眸,竟是正好同街对面的宋禾眉对视。 他不知她何时出现在这里,下面她的夫君因疼痛哀嚎,被人团团围起,而她却带着不解看着自己,唇角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但下一瞬,宋禾眉被身后的丘莞推了一把。 “傻愣着做什么,那都摔成什么模样了,还不过去瞧一瞧!” 宋禾眉这才回过神来,眼看着邵府的人围了过去,忙提裙出去。 她此刻只能先将喻晔清放到一旁,需得赶紧到邵文昂身边去,她得关心他、照看他,因她是他的夫人,最好叫旁人都知晓他们夫妻之间感情甚笃。 但这一幕看在喻晔清眼中,却是她因担心而惊慌失措,不管那狂马是否已被降伏,也要不管不顾冲过去。 而宋禾眉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时,才清楚看见邵文昂已昏睡了过去,身上沾染了稻草,衣襟下摆全是血,整个人竟插挂在了旁侧的推车上,此刻已被抬了下来。 这副场景饶是谁瞧见了都觉心惊,她哪里见过这样骇人的场景,面上血色不由褪去,却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前。 “夫君!” 她推开旁边的小厮,俯身去将人捧起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叫大夫!” 邵府的下人原本手忙脚乱,此刻听了她的话当即有了主心骨,赶紧就近找大夫。 她转头看向被控制住的马儿,她虽不懂马,但家中生意做多了,各种东西品鉴的本事还是有些,这马儿毛油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凡品,而邵文昂又不善马术,哪里来的马又哪里会主动骑马? 她不知内情,却隐隐觉察出不对来,忙对着邵府的人吩咐道:“这哪里来的马,还不快快拿下!” 不远处从医馆回来的小厮带回来了个抬架,七手八脚将人放了上去,抬起来时,能瞧见地上染了一摊子的血。 实在是骇人又恶心,宋禾眉下意识蹙了蹙眉心,却又不好这般明晃晃将恶心表露出来,只能用帕子掩唇,似一副担心悲切的模样。 此刻嫂嫂也靠在了她身边,帮了她一把,抚着她的背道:“莫哭莫哭,妹夫不会出事的。” 宋禾眉点点头,同嫂子一起抬步跟上去。 只是刚走两步,却在抬眸间,正好瞧见了人群之后的喻晔清——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留评揪20个红包 第二十九章 惊厥 他好像永远在这个境…… 在宋禾眉看来,喻晔 清立在人群之中很是显眼,他颀长的身量高了周遭人一个头,半散在肩头的墨发随风拂动,在这般闹的地方,竟觉得他身上萦绕着几分孤寂落寞。 她顿觉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牵扯一下,让她生出想要上前的念头,她的唇动了动,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而嫂嫂已经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轻推了推她道:“怎得愣住了,还不快跟上。” 她堪堪回过神来,知晓此刻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便继续跟上前面。 周遭有巡街的官差在,看热闹的人没凑得太紧,但又因这一幕实在惨烈,人怎么也驱赶不去,还有被那惊马吓到的苦主想讨赔,在抬架稍稍走远了些,便顺着将宋禾眉围住。 她是女子,宋府的家丁又未曾跟上来,看在人眼里显得好欺负得很。 有个妇人不知从哪里绕过官差冲了过来,直接就要向她身上扑:“不许走!” 但还未等宋禾眉反应过来,那颀长的身影便已紧跟上,一把扣住妇人的手腕,挡在她面前不让妇人靠近。 喻晔清语调沉沉:“有话好说。” 宋禾眉看着面前宽阔的背脊,心口那被牵扯的滋味刹那间消散,却是又似有鹅毛搔动,酥酥痒痒的。 她知道,喻晔清远没有他外表看着这般清瘦,他长指一扣,便见那妇人挣扎不得,手腕也即刻显露红痕。 妇人又哪里甘心被挟持,当即就要施出撒泼打滚的本事,宋禾眉见状轻轻拍了拍喻晔清的腕臂,站到他身侧来。 “有话好说。”她对着那妇人又道了一遍,紧接着上下将人打量一番,心中多少有了数。 “你可是被惊马所害?不必着急,若有物损,直接誊下个单子,亦或者将损了的东西都收拢起来,一并送去知府邵大人的府邸前,若伤了人,那便快快寻大夫,再让大夫写个伤状也送到邵府去。” 言罢,她转身看向周遭:“方才惊马的是邵知府独子,邵大人爱民如子,必不会让百姓受苦,只我夫君如今重伤,若真出了什么事,邵大人追责,今日拦我的一个也逃不得!” 民不与官斗,百姓自也要担心邵知府一个心气不顺,顺着迁怒到他们头上。 再是不愿,也得按照她所说去做,宋禾眉见人稍稍退去,转过头来瞧着喻晔清还扣着那妇人没放,下意识就去拉他的手:“好了好了,先让她走罢。” 手背上的温热传来,喻晔清当即松懈了力道,回身时,正好对上面前人询问的眸光。 “你动作倒是快,我还没瞧清呢你就冒了出来。” 宋禾眉唇角牵起:“多亏你来的及时,否则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怕是真要将我扑倒了去。” 喻晔清那沉落的心,因面前人熟稔的亲近和语气重新渐升:“不会。” 他在,绝不会让旁人有机会到她身边伤她。 可宋禾眉没听明白是什么不会,但也不等她细问什么,丘莞将她的手扯了过来,顺便将这话头全部打断:“喻郎君,妹夫那边离不得人,便不同郎君叙旧了。” 她略略颔首,拉着宋禾眉便继续向前。 手上骤然一空,似是将他的心也连带着重落回去,喻晔清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离自己愈发远去。 他好像永远都处在这个境地,一直都在看她与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 曾经邵文昂到宋府拜访,打着探望宋迹琅的名头暂留。 她拿着一盒糕点送过来,与邵文昂一同向花园处走时,回过头笑着对他道:“喻郎君多吃些,可不要将此事告诉旁人呀。” 第34章 而他只能捧着一盒散着热气的糕点,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 她成亲前夜,似给了他一场美梦般,让她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仍旧是笑着,可说的却是:“喻郎君,明日他来接亲,可莫要听哥哥的话太难为他。” 她离开时,从背影都能感受到她的欢快。 此刻仍旧是这般,她分明气邵文昂的不忠,分明说了永远不会原谅,可见了邵文昂重伤,竟还是这般担忧心急,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他清楚地知晓,她曾经是如何心悦邵文昂,只是不知她那些恨意,在临近危险的生死面前,会不会消散。 那个男人会在娘亲死后幡然醒悟,那……宋二姑娘会否在历经危险后,觉得前尘恩怨全不重要,只求夫妻和睦安稳活着平安度日? 他觉得她并非是这样的人,可如今他的私心早已盖过了他的理智,让他分辨不清,这种论断究竟有没有参杂他私心中的渴望。 她坚韧决绝,不会为一段藏着污浊的情而回头。 可她又心善大度,会为世间的凄苦与性命的陨落而感伤。 那面对邵文昂之时,究竟是哪一种滋味会占上风? 他心中不敢有答案,前者会让他觉得这是渴望过了头的幻觉,让他越是因此欢喜的同时,与之相伴的跌落的恐慌也会随之浓烈。 而后者他是想也不敢去想,可偏生又似自虐般升起这种念头的猜测,好似让他提前适应再难拥有她的可能。 周遭的百姓在一点点散去,唯有他立在街道上,看着不远处的素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只他下意识回眸,看着那匹坏了事的马,若有所思。 而宋禾眉这边,已经随着邵府下人到了最近的医馆。 只是刚走到门口,嫂嫂便拦住她,支支吾吾道:“二妹妹,我那胞弟被打伤了腿,正是在这家医馆修养,我……我想去瞧瞧他。” 许是怕她不同意,嫂嫂忙填一句:“我也正好去叮嘱他,叫他莫要把那些胡诌的事往外说。” 这是在用她和喻晔清的事点她呢。 宋禾眉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叮嘱一句:“嫂嫂,凡事留个心眼,莫要被他三两句话又唬住了。” 丘莞忙不迭应了下来。 两人分开走,邵文昂的身份摆在那,自然不会似丘茂那般同许多病患睡在一个通铺里。 宋禾眉刚拐到内里厢房去,便听见大夫在里急道:“到底有没有一个主事的,再拖下去,这人怕是都要废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赶紧快走两步入了屋内。 果真情况不妙,一屋子的下人低着头不敢应声,床榻上的邵文昂面色惨白,似随时都会归西,亵裤褪去,遮着下摆的衣襟已被血打湿了大片,瞧不出本来的颜色,而立在床榻旁的大夫手持银针,急得满头都是汗。 她此刻只道是生不逢时便是如此了,若是没有修城防这事,邵文昂此刻的惊马可真是天降喜事,有什么比他顺其自然亡故更能顺理成章摆脱这婚事的? 可她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大夫,我是他夫人。” 大夫原本还喊着要能主事的人,此刻瞧着她,却是欲言又止起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非伤情,而是道:“夫人成亲多久了,膝下可有子嗣?” 宋禾眉想着那下摆的血,心不由得快跳两下:“成亲不足月余,尚未有子嗣,有事您直说便好。” 大夫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在叹邵文昂还是在叹她。 他上前两步,将下摆的衣襟扯起了一角:“夫人且自己看罢。” 宋禾眉垂眸看了过去,当即被骇了一跳,进而便觉得恶心至极,猛地后退两步用帕子掩唇,免得自己直接呕出来。 她并非不知人事,也是匆匆撇过两眼喻晔清的,但此刻也生不出什么比较的心,更是没法比较。 邵文昂那里面血肉烂在一起,分不清是续是断,该有个布袋的可现下却是空空如也,怕是入宫净身也净不得这般干净,两条腿内侧也是一片血痕,但相对来说已算是轻伤。 她背对着大夫,也怕自己的厌恶被察觉,大夫也只当她是伤心过甚,自顾自道:“夫人快些决断罢,此事同伤筋动骨的法子差不多,需得剜去腐肉,否则血流过多,再因此发热,说不准命都要丢了去。” 宋禾眉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一下,才缓缓回过身:“那、那他可否还能?” 大夫这会儿说的直白:“还能什么啊!” 此话入耳,宋禾眉只觉痛快。 当真是天道轮回,他不孝不悌,祖父亡故还与通房厮混,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可与这个念头一起来的,便是她深知,她不能做这个主。 她知晓这是迫不得已为之,可人在悲切之下哪有理智?怕是邵家的人最后,越是疼惜这命根子,便越是会记恨她做的这个主。 他们才不会认为她当机立断护住了他们独子的命,只会觉得她心思不纯有意报复。 也难怪那些小厮没一个人敢开口做这个主。 她用帕子掩这面上神色,惊叹一声:“怎会如此啊!你们可有去唤公爹婆母,他们何时会来?” 有小厮开了口:“快了快了,早就派人递了消息。” 宋禾眉暗暗在心中掐算了一下时辰,撇了一眼大夫,又瞧了一眼床榻上已昏睡过去的邵文昂。 干脆哀嚎一声:“夫君,你怎得这般命苦啊!” 她直接扑坐在邵文昂身旁,一步错二不休,狠狠抽噎两声,一副惊厥过度的模样,直接晕在了邵文昂身旁。 第三十章 描摹 她,应当是哭过的…… 宋禾眉这一晕,大夫当即慌了神,连着哎呦了好几声,凑她身边来扶她:“这一个未醒又晕一个,你们家的人呢,到底能不能来个能扛得住事儿的!” 小厮有机灵点的,这时候知晓跑出去给宋家传信,而大夫则拉起她的手,把准备给邵文昂扎的银针,先在她虎口处扎了一下。 钻心的疼传过来,宋禾眉暗道不妙,早知道就应该晕远些的。 她是想忍一忍,但要是真让她忍住了,那大夫可要成了吃干饭的,她干脆深吸一口气,装作惊醒的模样睁开眼。 大夫见状将银针撤离,似怕再将她吓昏过去,这回将语调放轻了些:“夫人,快些拿主意罢。” 宋禾眉眨眨眼,睫羽当即染上泪,反握住大夫的手腕,说着拖延的话:“您老人家再想想法子罢,我夫君还这般年轻,我们才成婚不过月余,怎能承受得住如此噩耗?若您有法子,多少银钱都能出得起,什么珍馐药材也绝不吝啬!” 大夫急得额角都是汗:“哪还有什么法子,你方才也瞧见了,物件儿都零碎不全,就是华佗在世也不能有无中生有的法子啊!” 宋禾眉咬着唇,幸而手中的帕子没丢,才能遮一遮她如今面上神色。 大夫越是这般说,她心里便越是觉得痛快,但她不能接大夫的话,干脆摆出一副悲戚难忍的模样,也不管大夫说什么,自顾自对着邵文昂哭:“夫君,你这副模样,叫为妻如何是好啊!” 大夫急得不行,只叹她没个当家主母的魄力,可这种事无人撂下一句准话,便只能拖着。 幸而也没过太久,邵夫人便被人搀着匆匆过来。 想来也是因这消息受了惊吓的,一入了屋内,瞧着邵文昂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模样,便是面色骤白,连带着身形都跟着微晃,紧接着,她的视线便落在了旁边的宋禾眉身上。 不等她开口,也不等大夫言说,宋禾眉直接抢先一步冲到邵夫人身边,将大夫的话重复一遍,眼眸含泪道:“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张氏已被她这话惊得没功夫去问她为何会在这,只觉眼前一黑,真要一头栽过去。 宋禾眉没给她这个机会,当即上前挽上她的手臂,手上用了些力道捏握她,将她夹起来往榻边送。 虽说儿大避母,当娘的不好看这些,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些个繁文缛节,婢女将遮盖的下裳掀开,那血肉模糊的东西再一次展露人前。 邵夫人如遭雷击,被这一幕骇得唇都在发抖,但她到底是真正心疼邵文昂的人,强撑着理智道:“快些动手罢,能护住我儿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大夫连着应声,而后伸手将人都请出去,宋禾眉自然搀着张氏出了门。 只是刚到了门口,张氏便将自己被她搀扶着的胳膊抽了出来,痛心之下盯向她的视线也锐利几分:“禾娘,你为何会在此?” 宋禾眉隐去了自己有意为之的约见,只说是偶然相遇下说了几句话,而后便把此事往要紧的地方去引。 “文昂不擅马术儿媳是知晓的,那马儿瞧着性烈得很,文昂哪里能临时起意要驯服呢?儿媳心觉此事蹊跷,已经叫人把那马给扣了下来,想要查证也要有个起头。” 张氏含着恼怨的视线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发红的双眼上。 第35章 这种时候,到底是为她儿伤怀得越狠,让她心中能越是舒坦。 张氏冷哼一声,因心系独子,连面上的和善都无心维持:“这声儿媳我可唤不起。” 宋禾眉见状,揪着帕子委屈道:“儿媳原本也只是置气,想让文昂哄哄儿媳罢了,可谁成想他如今竟是成了这副模样,儿媳只庆幸当时在场,这才能命人将文昂快些送到医馆来。” 她适时的邀功,叫邵夫人心中的怨气不好发作。 顿了顿,她故意道:“依大夫所说,文昂此后怕是……好端端的,怎得就出了如此变故,我们可是刚成亲啊!” 这话无异于是在往张氏心上戳。 她冷冷瞪了宋禾眉一眼,沉声道:“小声些,你生怕旁人听不到不成?” 宋禾眉止住了声音,但已将此事在心中盘算了个大概。 命根子都没了,邵家日后即便是入了汴京,也不敢去求娶旁的人家,小门小户的多下些聘,说不准骗娶进来还能遮掩,若是真娶了高门大户的姑娘,新婚夜瞧见空空如也,那可真是不成亲反成仇。 而且此事不能张扬,否则被邵家那些落魄亲戚惦记上,非得日日盘算着将自己家孩子过继过去不可。 日后一直不另娶更为可疑,故而对邵家而言,已知晓内情的她才是最好的人选,这回宋邵两家仍旧是互相拿捏着把柄与短处,此后的事便有得谈。 戳心窝子这种事儿,戳两下让她别忘了疼就好,弄得多了免不得要惹记恨,宋禾眉吸了吸鼻子,将自己态度摆足。 “儿媳当初就该好好珍惜才是,闹来闹去竟成了如今这般田地,我知晓娘对我失望,此刻也不愿见到我,那我还是先回去罢,不在此处碍您的眼。” 她转身欲走,却又在两步后回过身来:“娘,若是文昂醒了,可定要遣人来宋府告知一声,儿媳当真是担心他。” 宋禾眉垂眸往外走,丘莞正好被小厮寻了过来,她直接拉过嫂嫂向外走去,待到了没人地方,嫂嫂才小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事不好细说,尤其嫂嫂是个嘴不严的,真要传出去邵家面上无光,那可真是什么都谈不得。 她反问一句:“嫂嫂,令弟那边可都安顿好了?” 丘莞眼神略有躲闪,嗳了两声。 她那个弟弟的性子,哪里是一句两句便能安顿的,她方才不过刚说了两句清白的话,便被顶了回来,非说那二人同骑一马是亲眼所见,还说她耳根子软,几句话便将亲弟弟卖了去。 她心里也苦,娘家夫家两边不是人。 宋禾眉见她这副模样也没逼她,拉过她的手边向外走边道:“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停的事儿,嫂嫂也不必太过心急。” 马车已经在医馆外等候,宋禾眉登了上去,心绪沉沉正思虑着邵家会如何,恰逢此时,马车向前行,风吹拂起车窗的帷幔,让她余光瞥见了外面的一抹身影。 她看的真真切切,定是喻晔清无意。 他会在医馆旁,是要为明涟买药,还是专为了寻她而来? 应当是为了寻她罢,否则为何要立在门外,还能被她瞧见? 宋禾眉端坐在马车内,原本没瞧见他时,倒是也没心思去想他如何,可如今瞧见了,便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干脆叫停了马车,在嫂嫂问她时,她含糊道:“邵家那边还有事没说清楚,嫂嫂你且先回去罢,正好将今日的事先告知爹娘一声。” 言罢,她直接下了马车,身边一个人也没带,急步回医馆去。 她能感受到鬓角的发随着她脚步的加快,一点点拂动在她的耳畔,但她提着裙摆的手没心思去拨掖到耳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在随着与医馆越来越近,而跳得愈发快。 可回了医馆门前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并不在。 她顿觉心口骤然一空,连着缓和了好几口气都未曾将这个滋味压下去。 她四下里看了一圈,越是没见到人,便越是觉得心急,干脆循着回喻家的路找过去。 直到拐过第二个巷口,她终是见到那青衫身影,心底里那处她不曾意识到的滋味涌起,尽数化作酥酥麻麻的欢喜蔓延开来,让她唇角带笑,语调轻快地唤着前面人:“喻郎君!” 喻晔清脚步顿住,这一声似是从梦中而来般清脆欢快。 他回过头,便见宋禾眉笑着向他走来,这让他当真分不清是梦还是虚幻。 这样的模样他是瞧见过的,却是只在她提起邵文昂时见过。 可若不是梦,她分明上了马车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甚至面上带着笑,还是在邵文昂重伤之后。 但她就这般直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怎得愣神了,你可急着回去?” 喻晔清喉结滚动,他听见自己开口:“不急。” “好啊,那你陪我走走罢。” 她拉着他穿过巷道,走入林中,这条路与喻家是两个方向,却是有条小溪,这个时辰也正好没人来此处洗衣裳。 宋禾眉走到此处才稍稍冷静下来些。 她为何要将喻晔清拉到此处呢?邵家的事又不能同他说。 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滋味有些怪,许是因瞧见他时,觉得他的身影有些孤寂落寞,亦或者看见他时便想起了要坚持反抗的自己。 可如今的她,大抵是要回去做邵夫人的。 她盯着溪水发呆,将人带过来了也不说话,喻晔清细细看着她,眸光在她面上描摹,最后落在了她略显红肿的双眸上。 她,应当是哭过的。 所以如今的低落,是因为邵文昂身上的伤很棘手? 第三十一章 薄唇 几次下来已有默契,…… 片刻的沉默过后,是喻晔清率先开的口。 “邵郎君正值壮年,惊马一事大抵并不要紧,想来吉人自有——” “快呸!”宋禾眉被这话弄得一惊,蹙眉回头,“你不许说这般晦气的话。” 邵文昂若是身子不要紧,那她可当真是白高兴一场。 幸亏她亲眼所见,让她此刻心中很是有底气,知晓邵文昂的身子是不可能好的,否则真要被这种话闹得心上不安宁。 而喻晔清显然因她所言一怔,但还是听了她的话呸了一声。 宋禾眉满意了些,只是又想着方才他所言,心中便憋起了一股气。 他就那么希望邵文昂身子无碍?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瞧他:“你想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喻晔清唇畔微动,他想说的很多,但可以让他有资格吐出的,却没几个。 贸然表露心迹是骇人的冒犯,空口的承诺最是虚妄,未定的前程更是胡扯,思来想去最后竟也只剩下沉默以对。 宋禾眉却是不喜欢他这样寡言,干脆开口打断了他的沉默:“好了,你不必说了。” 她语气并不算好,其中藏着些不满,既是对喻晔清的,也是对自己的。 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她是雇主,何必要在乎喻晔清想的是什么。 他若是想的同自己一样,那便是锦上添花,若是想得同自己并不相同,只要知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听她的话让干什么便干什么就好。 自己这样问他有什么劲?既出了银钱,便也没了什么交心的必要。 她略抬头看着面前人,视线从他眉峰落在他长睫上,随着高挺的鼻梁滑到他的薄唇上。 反正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宋禾眉抿了抿唇,神色认真道:“你跟我过来。” 喻晔清还是很听她的话,她刚转身向前,他的脚步便即刻跟了上来。 宋禾眉走到旁侧的一棵大树后,瞧着上面干干净净,便直接靠了上去,对着面前人仰起头:“过来。” 几次下来已有默契,她不需要说的太明白,也不需要用动作提醒他,仅仅是四目相对间,喻晔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薄唇抿起,喉结下意识滚动,那被失落包裹了半晌的心似注入暖泉,让其重新跳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更觉得面前人鲜活大胆得让他近乎失控。 喻晔清的眸色沉了下来,几步到了她的面前,凝眸与她明亮的双眸对视,在感受到她眼底的催促之意时,俯身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间,自然牵扯出了情动又迷乱的滋味,双手无处安放,宋禾眉干脆环上了面前人的脖颈,也正因她的动作,似是给了喻晔清默许与鼓励,他有力的手直接环上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捞起来,与他的胸膛紧贴在一处。 双唇碾磨的滋味痛中又带着些酥麻,宋禾眉自觉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腰背上的手很稳,让她整个身子向后靠去都不用担心摔落。 直到舌根发麻,窒息的滋味盖过了本能的眩晕与嗡鸣,她才轻轻拍了一下喻晔清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 但他明显没有以前那般指哪打哪的痛快,即便示意他停在,他也仍旧含了一下她的下唇,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同她分开一般。 第36章 宋禾眉没去管那些,只是熟稔地将额头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将自己的气喘匀,而身后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背帮她顺气。 “是太用力了?我下次轻些。” 宋禾眉心上一跳,觉得他着用词有些不合时宜的糟糕。 她没抬头,顺着胳膊的力道挨得他更近些,亦将身上的力气全靠过去。 唇上仍有微微肿胀的滋味,让她下意识用牙咬了咬,但思绪却不由自主想到了邵文昂。 他的嘴也很不老实,既能将那地方撞得混乱,怎得不能将他的嘴干脆也撞烂,让他六根清净,大家便都能跟着清净。 这一想起他,想起邵家,宋禾眉的心便控制不住沉重几分。 喻晔清就好似她逃避一切时的梦,她可以为所欲为,世间禁锢亦随之消散再困不得她。 可梦终究会醒,梦中身心越是欢愉,梦醒时的坠落之感便越撕扯心肺,生出难以面对的愁闷。 宋禾眉埋在他怀中轻轻叹气一声,缓缓起身从他的怀中出来,再开口时,颇有种壮士断腕的决绝:“好了,就这样罢。” 她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回去罢。” 言罢,她理了理衣裙转身便走,独留喻晔清在原地。 怀中的温软一空,让心底落差的滋味更是难熬,什么叫就这样罢?是要同他就此了断的意思吗? 他回过头去,视线追随与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而这让他看过很次的背影,让此刻的他恐慌加剧,难以忍受的闷痛让他勇气渐升。 他想,总归是要问清楚,即便是要就此了断,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彻底死心才好。 这是他第一次,随着本心跟上那个背影,而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日后呢?”他问。 宋禾眉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动作,脚步顿住时神色有些懵怔:“什么?” 喻晔清喉结滚动:“日后何时相见?” 宋禾眉也因此烦闷着,待去了邵家,定是事事不由心,哪里还能似现在这般出入府邸轻松自如。 她无奈轻叹一口:“再说罢。” 这个回答似将喻晔清所有的痴念都击跨,他只觉每吸入的一口气,穿过肺腑都牵扯出倒戈般的疼。 这是婉言的拒绝吗?是暗示他,就此了断的意思吗? 喻晔清疏沉的面色有些发白,但宋禾眉并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烦闷得够了,便抬起头来对着他笑笑:“但他们关不住我的,待我摸清了门道,再来寻你。” 她想,虽与喻晔清的开始,是在冲动之中、报复的念头之下,但如今她去了邵家便是守活寡,她又凭什么为了邵文昂这种人独守空房? 娘家用她填窟窿,邵家用她做遮掩,她也做些离经叛道的事,很公平罢? 只是可怜的喻郎君,想与她了断孽缘的念头是成不得了。 宋禾眉好心情地体谅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少不得你的好处。” 但喻晔清却被她这番话惊喜的心头发麻,握住她手腕的掌心竟觉得滚烫,即将落下的闸刀又重新被她亲自拉起来,她准允他能继续在她的身边苟延残喘。 “好。”他声音低沉,但其中的迫不及待只有他一人知晓,“在下供二姑娘差遣。” 宋禾眉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想来这强扭的瓜终是认了命。 她将她的不甘于怨念加之在他身上,以他妹妹相胁迫使他卷入这趟浑水里,她本也不是什么好人,既如此,便待他好一点罢。 临分别时,她从袖中掏出荷包塞到喻晔清手中:“预支给你的订银,也算赏你听话。” 她刚走两步,顿了顿回头道:“对了,我今日在聚福斋瞧见你了,若你日后再去,尝一尝那处的吃食也不错,报我的名字便好,我与聚福斋东家的长女关系甚好,会走我私账不被人察觉。” 喻晔清握着荷包的手一顿,并没有解释自己去那究竟为何,只点头应了一声是。 宋禾眉径直回了宋府,丘莞早已回去将此事告知了宋父宋母,而她一入府,便被召去了爹娘的院子。 他们问她去了何处,她只含糊道是去医馆看邵文昂的伤势,话刚一出口,爹娘便一脸凝重地问伤势如何。 同爹娘自然要事无巨细地说上一遍,从邵文昂的伤势,再到她与邵夫人的应对皆说了个全。 父亲闻言肉眼可见的高兴:“好事儿,这是好事儿啊!” 想来定是同她想到一起去了,宋禾眉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宋父在屋中踱步,心中思量着待见到了邵大人如何相谈,在看一看宋禾眉,慈父的心便涌了上来:“禾眉快回去歇息罢,夕秋啊,你送送禾娘。” 宋母应了一声,拉着宋禾眉的手便往出走。 她从听见这个消息起,便是满面愁容,此刻母女两个单独在一起,说话便没了那些避讳:“禾娘,日后这日子怕是难过了。” 宋禾眉听在耳朵里,心中却觉有些嘲讽。 所谓的难过,说到便是在邵家的日子,邵文昂子孙断了,外面人不知晓,对她的流言蜚语定是少不了,更不要说夫妻间没有此事调和的日子,还有日后可能需考量的过继之事。 其中难处,母亲只会比她想的更深更多。 可是再难,母亲再明白,怎么连一句让她留在家中的场面话都不说呢? 在母亲心中,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究竟是为了宋家的局面有转圜的高兴更多些,还是心疼她这个自小疼爱长大的女儿更多些? 有些事,有些话,稀里糊涂过下去便好,不用弄得太清楚,说得太明白。 爹娘都是生意人,心中算盘只会比她打得更精更妙。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抹笑:“不打紧的,左右不能同房——” “日后长夜漫漫,我要寻些事做消遣,也是理所应当罢?”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闲着也是闲着,整一口 第三十二章 引狼入室 相貌不俗的读书…… 宋禾眉说得理所当然,听在宋母耳里却成了乍响的闷雷。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宋禾眉缓步向前走着,面上神色无半分变化:“怎能算是胡说,邵文昂守孝时耐不住寂寞与近身丫鬟厮混,我就不能寻些乐子?” 这话却是彻底将宋母惹得急了眼,顿住脚步扯着她的手腕:“日后莫要再说这种不检点的话,传出去你叫旁人如何看你!” 宋禾眉 心有不甘,想着方才娘亲说的心疼更觉可笑,她逆反心起,挑眉反问:“凭什么?” 宋母大抵没想过她会这般顶嘴,又急又气,唇都跟着发颤:“你怎得问得出口的,姑娘家的名声贞洁何其重要?还凭什么,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宋禾眉深深看着母亲,心中的不甘与埋怨却没有一句能明说。 祖宗的规矩是越不过去的,就如同爹娘默认她来为宋家让步一样,反正也不是一日两日,她不听就是了,背地里她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也没人管得到。 她轻描淡写嗯了一声,而后晃了晃手腕:“能放开了我了罢,娘?” 这一声娘,大抵也是唤醒了宋母对女儿的疼惜。 她也心疼女儿此后日子艰难,原本还想再叮嘱两句的话也憋了回去,干脆也不去在乎她这不庄重的态度,连叹了好几声气,亲自将她送回了院子去。 待到了晚上,宋运珧从外面归来,面色有些便有些不好看。 一家人用过晚膳,先将宋迹琅给打发回去歇息,剩下的干脆一同去了书房,将此事来龙去脉重新给宋运珧讲了一遍。 宋运珧是宋父一手教出来的,这种事上思虑自然也不少,闻言当即看了一眼宋禾眉,眼底尽是心疼。 宋禾眉对他扯了扯唇,没把这份心疼当回事。 想来兄长的心疼跟娘亲的心疼是一样的,只疼着凑个热闹罢了,不顶什么用。 但兄长却也带回来个旁的消息。 “这事我也听闻了,特派人打听了一番,那马矜贵得很,是陆三爷新得来的,这回把人给摔成这副模样,惹了这样大的祸事,还不知邵家该如何同他商讨。” 宋父闻言先接了话头:“汴京来的那个陆三爷?” 宋运珧面带愁容:“是啊,若非是他,此事也不会这般棘手,督察修城防一事是他兄长陆大人亲手操办,邵家巴结还来不及,如何讨说法?陆三性情顽劣,但陆大人却很是溺护他,这回一同到常州说是让陆三长见识,实际不过是带着他游山玩水罢了。” 他看一眼自家妹妹:“眉儿当众让人扣下了那匹良驹,也不知会否遭陆家记恨。” 这事说到底,还得是看邵家如何与陆大人商谈,毕竟这独子受了这样大的伤,日后子孙难续,这是得讨到多少好处才能平息? 活着就是为了个子孙后代,家族绵延,出了这档子事,大半辈子心血耗出去,最后没有子孙承继,若是真没沉住气跟陆家撕破了脸,陆三性情乖张说不准真会迁怒。 第37章 宋父此刻是主心骨,当即摇头:“我看不然,若非是禾娘将那马留下,邵家哪来的证据?更何况一来禾娘是妇道人家,斤斤计效风度无存,二来若邵家护不住子孙根还护不住儿媳妇,那这脸也不用要了。” 他们一言一语商量半晌,宋禾眉坐在旁边摆弄着杯盏发怔。 看似字字句句皆为她着想与她有关,实际论断下来,她半点好处也无。 指尖不小心沾上了茶水,顺着指甲晕到指缝,宋禾眉当即也没了饮茶的兴致,直接撑着下颚倚靠在桌案上发呆。 此事论到最后,也没商讨出个所以然来,一门心思往上凑肯定是不成,还需得等一等,但相比于前几日的焦头烂额已是好了不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宋父发了话,做儿女的便起身各自回各自的院子。 一直插不上话的丘莞此刻终于能靠近到丈夫身边,为他理了理外裳,贴心道:“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夫君还是多填层衣为好。” 她温柔贴心,但出嫁的女子,婆家再是和善人,也免不得要受些委屈。 夫家永远将自己当做外人,什么要紧事都不会单独同她说,她今日在小姑子身边跟了一整日,结果邵家这么大的事,谁都知晓了,偏她一人不知。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唯有多关切丈夫,得了丈夫的回应,才能让她觉得她真的融了进来。 可今日的宋运珧眸光冰冷瞪了她一眼,看着她时似很是不满,蹙着眉头将她推远了几步:“不用你操心,管好自己罢。” 丘莞面色一白,本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中格格不入,这又遭了丈夫的冷眼,心里更不是滋味,眼眶当即蓄了泪,又因刚出了公爹婆母的院子,有委屈也得等着回了自己屋中才能言,这还当着下人的面呢,真要闹起来没脸的是自己。 宋禾眉走在兄嫂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觉得有些不寻常。 兄长待嫂嫂一直很好,成亲至今未纳妾,嫂嫂失了孩子兄长也没说过一句失分寸的话,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意识到,兄长也是一个会有通房的男子。 她上前轻拍了拍嫂嫂的肩,给她使了个眼色,紧跟着便走到了兄长身侧:“哥哥今日怎么了,脾气这般大。” 她同兄长步调相同,在廊道里缓步走着:“若是因着我的事心情不顺,也莫要同嫂嫂发脾气。” 宋运珧负手走着,闻言稍稍侧身看了身后的妻子一眼,又蹙着眉一脸不悦地回过头:“哪里是冲你,我就是冲她!” 他语气不善:“你是不知她都做了什么糊涂事!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在赌坊捅了个大篓子,赌坊的人都找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说她这几日怎么吞吞吐吐一直要钱,连头上的首饰都不带了,她真要是不声不响接济娘家我也懒得去计较,你可知她竟糊涂到当了娘给的玉镯!” 宋禾眉眼皮一跳:“咱们家传的那个镯子?” 那是宋家祖上传下来的,到了她这辈正好传给了兄长和嫂嫂,娘说娶进门了就是自家人,藏着掖着会叫媳妇寒心,也省得日后三弟娶了媳妇,还留在婆母手中的镯子反倒是成了烫手山芋,给谁都不像话。 宋运珧面上又怒又烦:“不然还有哪个?咱家如今不宽裕,修城防被圈进去不少,战马的生意又是死死套住,汴京那边没出兵的意思便只能搁置,更何况邵家要是不帮忙中间串线,那些马无人接手便只能认赔,本就是雪上加霜的时候,我还得多赎个镯子。” 他气极之下,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知你哥哥我这张脸都丢成了什么模样,自小到大只有旁人朝咱家开口的以后,我何时朝旁人张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家真要就此落魄了!” 这下宋禾眉当真是说不出个什么话来,嫂嫂果真是糊涂,也难怪爹娘当初偏要她同家中断了关系才肯认这门亲事。 可明面上断了有什么用,姑娘家向来是心软的,家中自小到大给爱护与养育之恩,真能狠下心来看着手足受罪的又能有几个? 但糊涂就是糊涂,一味纵容下去只会让她今后在更要紧的事上犯糊涂。 宋禾眉轻叹一口气:“那兄长同嫂嫂好好说说罢,也得注意分寸,被伤了嫂子的心。” 连廊的尽头,正好走到了两个院子的岔路口,宋运珧紧蹙的眉心没有舒展,只摆摆手道:“行了,你也莫要操心,我自有分寸。” 宋禾眉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去,而丘莞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心中的委屈在同丈夫进了院子后终于能有所宣泄。 关上房门她便坐在椅子上,揪着帕子委屈,语调不阴不阳:“我知道你们家人瞧不起我,也怪我出身不好生意上帮不得你什么,不受待见也是应该得。” 宋运珧也是一肚子火气,当即一拍桌子:“你那阴阳怪说给谁听呢?在爹娘面前我给你留脸面,你别得寸进尺!” 丘莞一双眸子瞪得老大:“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你?什么脸面不脸面,我自打嫁给你,对你对宋家勤勤恳恳,我对不起谁也没对不起你!我知道了,你就是在怪我失了孩子,你心中一直对我不满——” “够了!”宋运珧从怀中掏出一份定契拍在桌案上,“我一说你两句,你便扯东扯西扯孩子,你且好好看清楚,这是你弟弟跟赌坊的签字画押,你真当你背地里那些小动作我不知晓?丘莞,我当真是太宠着你纵着你,竟让你做这种糊涂事,娘给你的镯子呢?你敢当着娘的面答吗!” 丘莞面色一白,盯着那份定契身上一软,后退两步险些坐回椅子上去。 这事夫君怎么可能知晓呢? 分明钱都已经还清了,弟弟也答应她不再去赌,这事还有谁能知晓呢? 所有可能汇聚在一人身上,想起方才兄妹二人当着她的面同行说话的一幕,丘莞气得唇都在发颤:“是二妹妹说的是不是?” 不是都说好瞒着的吗?怎得这般言而无信啊! 宋运珧听她攀扯,气得冷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弟弟出的那些事,还用人告知?丘家也是盛极一时,到了你爹你弟这一辈落魄,你有功夫在这攀咬我妹妹,到不如去找个风水先生看一看,是不是你丘家的祖坟没埋好,竟是生了你们家这一枝烂根!” 说人不说家,丘莞指着面前人的手都在颤:“我家是烂根,你们宋家就是什么好货?你妹妹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我看宋家早晚也要毁在她手上!” 宋运珧向来疼爱妹妹,闻言如何能忍,当即将桌案上的杯盏狠狠砸到地上,茶水飞溅到丘莞的衣角,吓得她连着后退几步。 “你敢再说一遍!” 丘莞咬着唇,即便是已经有些怕,但仍旧输人不输阵:“怎么不敢?你妹妹不守妇道、不检点,离经叛道同野男人私会在一起彻夜未归,方圆百里也出不来这样一个放浪的姑娘!” “你再敢胡说我休了你!” 丘莞梗着脖子:“如何不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我也还给你,你妹妹同喻家那个眉来眼去的,也就你看不出来,一男一女凑在一起能出什么好事,不就是那档子事?” 这一声声似闷雷在宋运珧脑海之中炸开,他开口要反驳,可却陡然想起,妹妹新婚那一夜,不就是去了喻家? 他一拍脑门,连着后退了好几步,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他怎得这么蠢,看着妹妹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怎得就一点也没多想? 他大口喘息着,企图平息心中风波,丘莞见状气焰也消了下来,忙到他身边给他顺气:“夫君,我、我也不是有意气你,你消消气……” 她的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直接跪坐在了他腿边,抱着他哭:“我也没办啊,那是我亲弟弟啊,我就剩这么一个亲人……我当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我知道错了夫君。” 宋运珧几口气慢慢捣腾了过来,冷冷看着她,此刻也没心思去管她那个糟心的弟弟,心中只剩下一件事。 妹妹和喻晔清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心中暗道不能心急,不能信一面之词,意思需得查明了才能处置。 若姓喻的当真敢引诱他妹妹,他非得要了他的命! 他一把将丘莞推开,指着她道:“你休要胡言,若我听到传出我妹妹一点半点风言风语,你看我会不会要了丘茂的命!” 丘莞软了身子跌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抑,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宋运珧没再理会她,自己踉跄着走到里间,而当日夜里,倒是先传来了邵家的消息。 邵文昂醒了。 次日一早,宋禾眉自然要穿戴整齐,到邵家去瞧一瞧情况。 兄长正好出门,一同用过早膳后便一起去往角门上马车。 只是一路上兄长看她的神色都奇怪的很,她下意识看了兄长两眼:“哥哥可是有话要说?” 宋运珧沉默片刻,没说什么。 宋禾眉心中不解,猜测问道:“兄长昨夜与嫂嫂谈得如何?” 第38章 提到这个,宋运珧面色更为古怪,盯着宋禾眉半晌,才道一句:“我已叮嘱过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有……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最后一句话,他有意抻长了腔调,宋禾眉侧眸看他,莫名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 只是继续向前走着,便见喻晔清同教书先生一起从连廊另一头而来,显然是要去寻宋迹琅读书,待迎面遇上,对着她与兄长拱手作揖。 宋运珧点了点头,算是免了这些虚礼,但却盯着喻晔清上下细细打量。 相貌不俗的读书人,却是很容易蒙骗富家姑娘,他当初怎么没想到,竟引狼入室这么多年。 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他妹妹的? 他一直不开口放人,宋禾眉便率先开口道:“先生不必多礼,迹琅已经回了院中书房,先生直接去便可。” 言罢,她看向喻晔清,对上他那双清润的眉眼时,她便觉得即将去的邵家格外让她抗拒作呕。 她不敢多看,也未曾多言,只匆匆将视线收回。 可这在宋运珧眼里,却是欲盖弥彰的遮掩。 他面色沉沉,待走到了角门亲眼看着妹妹上了去邵府的马车时,才对身侧人道:“待课毕,喻晔清离府之时把他带过来,莫要声张。”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但这章算小肥吧……评论揪20个红包,迟来的中秋节快乐[玫瑰] 第三十三章 有孕 从她腹中,名正言顺…… 这次再到邵府,下人待宋禾眉与上次全然不同。 大抵都知晓家中主子出了事,每个人尽是神色凝重、噤若寒蝉,但待她皆毕恭毕敬,领路的侍女连脚下的一颗石子都要提醒她多加小心。 她先被带去了邵夫人处,仅一夜的功夫,邵夫人便面色憔悴,头上带了个抹额,身边的婆子给她按揉着脖颈,病容明显。 见着她过来,张氏对她道:“好孩子,未曾想你竟今日便过来了,文昂出事了谁能真心记挂?还得是你啊,年少夫妻终归是情深意浓的。” 宋禾眉低垂着头,心中再是不屑,面上也始终不显,只顺着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是。 张氏摆摆手:“知晓你想着文昂,便先去瞧瞧他罢,咱们娘两个不急这一时说体己话。” 宋禾眉又颔首应了一声,不继续逗留下去,直接退出这间屋子去。 去邵文昂的院子,倒不用似面对张氏时需严阵以待,她顺着记忆过去,刚入了院,便瞧着院中的下人神色比外院的要更是糟糕。 不过想想也是,外院的想来只知晓他摔了马,也只内院的能知晓究竟摔成了什么样子,也或许是受了邵大人邵夫人的责罚,毕竟主子出了事,第一个要怪罪的便是下人护主不力。 曹菱春在邵文昂屋门口守着,面色苍白,也没比邵夫人好到哪里去,瞧见她,尽力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快去瞧瞧郎君罢。” 宋禾眉看着她心情复杂。 若说讨厌她,却又觉得她也是有些可怜,但若说怜悯她,却还是越不过去那被背叛的隔应滋味。 她只得先将视线移开,打帘进去时,低声问了一句:“他如何了?” “回夫人的话,郎君昨夜醒来过一次,知晓了伤势,悲痛欲绝之下又晕了过去。” 曹菱春一脸得心疼:“这种事,郎君如何受得住啊,当真是受苦了。” 宋禾眉没说话,只因刚一进屋,便闻到了掩盖不住的腐臭味。 许是临近入夏,怕他受凉发热一直关着门窗,又许是他这伤的位置的缘故,如厕不便。 她没控制住下意识蹙了蹙眉,但面上功夫到底是要做足的,只得强忍着靠近床榻,坐在了旁边的圆凳上,低低唤了一声:“文昂,眉儿来瞧你了。” 这一声唤并没有让床榻上的人醒过来,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邵文昂瞧着比刚送到医馆时还要憔悴,发髻松散垂在枕旁,他生得本就不差,病弱西子俏三分这种话用在男子身上也合适,但即便不说他早就是个烂透了的人,单说这屋中弥漫着的味道,便也叫人没了赏花的心思。 也不知她这话中哪个字刺激到了曹菱春,当即抽噎了两声,眼眶之中含上了泪,声音都跟着哽咽了起来:“郎君昨夜发热,额角都是汗,睡梦之中还唤着夫人的名字。” 宋禾眉背对着她,稍稍缓了两口气,才没因这话而干呕。 被这种人在睡梦之中惦记,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但场面话还是得说的,她清了清嗓:“你还怀着身子,你也莫要太过伤怀。” 曹菱春拿帕子拭了拭泪,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这孩子大抵也知晓郎君受了这样的屈辱,这一夜消停得很,连踢都不踢奴婢一下,定也是在为着郎君伤心。” 宋禾眉也未曾有孕过,不知这五六个月大的孩子,到底会不会踢母亲的肚子,可这种情形,她只能应一声:“这孩子真是懂事。” 曹菱春点点头:“夫人说的是,奴婢从前只想着,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便是,竟没想到有一日,竟会落下这样的重担。” 她上前两步,拉上了宋禾眉的手。 宋禾眉下意识抗拒,整个胳膊都是僵硬着的,不知她这究竟是做得什么打算。 但下一瞬,曹菱春将她的手放在了肚子上,带着她轻轻的,一下一下顺着隆起的肚子抚下去,神色当真是有了身为母亲的慈爱。 “这个孩子,也是夫人的孩子,日后奴婢定好生服侍夫人,服侍小主子,陪着郎君一起撑起门楣。” 话音刚落,宋禾眉便觉掌心被轻轻顶了一下。 这微妙的滋味让她在这刹那间心口跟着震颤。 她感受到了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却也感受到了面前人此刻所思所想。 曹菱春将身份放得很低,把还怀在自己腹中的孩子称为小主子,只为了在主母面前讨一个好,作为母亲她当真是将自己放低到尘土之中。 比起这个,宋禾眉更能感觉到曹菱春因此事的难过而欣喜。 是的,她是欣喜的,欣喜日后邵文昂身边,除了正妻外只会有她一个妾室。 她好像当真心悦邵文昂,并不是为了一跃为半个主子的富贵,而是真真切切地心悦他,为他的伤痛而难过,为日后能常伴他身边,且他的目光不会落在旁人身上而欣喜。 宋禾眉觉得这个发现让她后怕。 在如今的她看来,曹菱春这个念头实在有些愚蠢又可悲,这份惊天动地的蠢念头似已成了曹菱春对邵文昂钟情忠心的证明,可若自己如今还心悦邵文昂,是不是也会同她一样? 她的心快跳了几分,只觉自己似踏到了深渊的边沿,但却莫名停住了脚步,没有彻底跌陷进去。 她稍稍用了些力道,将自己的手收回,低低应了一声:“好。” 曹菱春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似苦中作乐又似与她示好。 下一瞬,她却突然开口:“夫人可知郎君昨日是在何处惊马,奴婢瞧过他的伤,分明是少了物件儿的,奴婢想着怎么着也得寻回来,否则百年之后入葬,投胎转世后怕是做不成男人了。” 宋禾眉险些没反应过来这话中意思,顿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这竟是要像入宫的内侍一般,将丢去的东西再寻回来? 疯了,当真是疯了!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日见到的那污烂的伤,连带着屋中一直萦绕在她鼻尖的腐臭,这让她不知是因心中缘由牵连起的干呕,更是被真真切切逼得恶心。 这屋子她当真是再待不下去,忙站起身来往外走,终是在出了门后大喘了几口气才压下去。 曹菱春还不知这是为何,挺着肚子跟上她,她后退一步不让靠近,低声道一句:“没什么。” 顿了顿,她将头转了过去:“你若是实在想寻,便沿着聚福斋那条街去寻罢。” 曹菱春当即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双手合十向上天,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宋禾眉正想寻借口离这远些,正巧张氏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已经来了这院中偏厅,让她直接过去说话。 她当即不再停留,直接奔着偏厅而去。 张氏瞧她进了屋,轻轻叹了一声:“文昂如何了,是不是还未醒?我啊,又是记挂,又是连看都不敢看,瞧他那副样子,我心便似揪起来般得疼。” 宋禾眉尽可能维系着神色如常,上前坐在她对面的圆凳上:“瞧着倒是不发热,大夫不是说,只要不发热命便能保得住吗?其实能保得住命便好,其他旁得什么都不重要。” 张氏盯着她瞧,眼角带着细纹的眼睛开始流露出算计。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这话说的当真没错,你是个好孩子,昨日若非有你在,那些下人一个个蠢笨至极,如何能将此事处理的及时又利落?我就说,文昂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第39章 宋禾眉应了一声惭愧,她还不至于蠢到连这种夸赞的话都往心中去。 而下一瞬,张氏紧跟着开了口:“都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谁能想到文昂有今日这一劫?菱春那腹中孩子,怎能不算是他的福报?” 宋禾眉觉得这话头有些不对。 合着现在曹菱春腹中的孩子,已经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子,不是孝期有子的污点,竟成了未雨绸缪的好决策? 她没答这话,静静听着张氏的后文。 “文昂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也是委屈了你,这天长地久的日子过下去,外面如何能没有些风言风语?你膝下无子,免不得招人闲话,若家中只有一个孩子,那嫡出总比庶出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禾眉身子稍稍向后仰了仰,终是明白了她的意图。 合着还是打算将孩子记在她名下来养。 她虽没有待嫁的姐妹,但难保日后兄长幼弟不会生下女儿来,一个出嫁多年无子的姑姑,日后说亲说不准会被人说闲话,瞧邵家这个样子,定也是不能对外明说问题出在邵文昂身上。 既如此,她养一个庶出,倒也算不上一件赔本买卖。 但她想着,总还是得要些好处的,之前不是还说她入了门,便将邵家的掌家权给她吗?她如今可不只要掌家权,还得多要些旁的资产才成。 但还不等她开口,张氏竟道:“菱春腹中孩子也不小了,拖得太久,难免不好周旋,你与文昂成婚也快一个月,过两日叫精通千金科的大夫给你看诊,早些有孕再早些产子,届时也说得过去。” 宋禾眉当即怔住,这什么意思? 怎得竟只让她抱养还不够,竟还得名正言顺,从她腹中“生”出来? 第三十四章 捆绑 不该沾的人也敢沾…… 略有闷热的天头里,张氏手中的团扇轻慢扇动着,不紧不慢等待着她的回答。 宋禾眉顿觉一股火气上涌,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颤。 当真是好算计,不过这算计之中,拿她当什么了? 让她认下这孩子竟尤不知足,还得让她跟着给孩子抬身份、长脸面,又是嫡出、又能顺理成章将孝期行欢的事遮掩过去,怎得不等孩子生出来,让她一并跟着孩子姓算了。 大抵是她的面色已经能叫人瞧出有些难看,张氏将团扇放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谁家里能受得起这样的变故,只求老天保佑,让菱春诞下个男丁,也好叫邵家后继有人,也能让你有子嗣傍身。” 言罢张氏探身过来,宋禾眉躲闪不及,被她一把拉住手,放在掌心之中拍了拍:“好孩子,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能不疼你,如何不知你也是受了委屈的?此番也是为着你着想啊。” 她一副关切模样,循循解释:“虽说这孩子生下来,谁养同谁亲,但年岁大了懂事了,知晓到底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也难免有旁的心思,什么能盖得过血脉亲情去?但这所谓的血脉,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说得人、见得人多了,便也就成了真的,好禾娘,我这也是为着你好。” 宋禾眉整个身子都是僵的,唇角稍稍扯了扯,却仍是皮笑肉不笑。 可在这份屈辱之下,她的理智也是尚存的。 张氏说的没错,庶出的孩子即便是养大了,心中也到底有生母的位置,但若是一开始便认定自己是从主母肚子里出来的,那可是打心底里跟主母一条心。 而且为着她今后的日子打算,这竟是最好的法子。 只偏偏得叫她认下的,是邵文昂欺瞒她时弄出来的孩子,让她受蒙骗不够,还得帮着他们隐瞒丑事。 宋禾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将这些滋味全然压下去,好能让她的理智先占上风。 这种时候局势已定,她能做的只有多讨要些好处才成。 她抿了抿唇,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有了为难神色:“此事倒是好商量,只是若有了孕,媳妇又如何为母亲打理内宅,叫人瞧见了,岂不是会心生疑心?” 张氏眼珠子略转了半圈,当即明白了她这话中是在点掌家权之事。 她会心一笑,将宋禾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都不打紧,我当年怀着文昂时,也是已从你主母手中接过了掌家权,旁人见了这样能干的媳妇,羡慕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说嘴?” 这便是从前承诺都作数的意思。 宋禾眉睫羽轻动,仍旧是为难:“母亲这话说得媳妇心中惭愧,媳妇如今对府内上下都不熟悉,怕是难当大任。” 张氏偏头瞧了瞧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压了下来。 各自揣着的那点心思好猜,她双眸微微眯起,主动退让一步:“亲家将你教养得极好,理账掌家想来都不是难事,顶多刚刚接手不熟悉罢了,我这有两间成衣铺子,都在好地段上,我这就叫人去拿了对牌和契书来,你回去先熟悉一番就是了。” 闻言,宋禾眉也管不得张氏心中是不是滋味,但她心中终是稍稍平衡了些。 有些东西,今日是没法子一口气都要出来的。 她先退一步,唇角挂着的笑也终是稍稍有了些真意:“母亲既如此信任,媳妇定不负所托,那这千金科大夫的事,还得劳烦母亲多上心。” 这事便算是敲定了,张氏将她的手松开:“好,你且放心便是。” 待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宋禾眉出了这偏屋,重新去瞧邵文昂。 原以为张氏会跟着一同去,她免不得要忍着恶心再演上一番夫妻情深,但张氏显然是不忍去看儿子如今这副模样,也未曾去正屋瞧一瞧,只望着那边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走了。 宋禾眉乐得自在,干脆也有样学样,只说进去瞧着心里酸疼,站在门口同曹菱春说了两句话,便寻了借口回了宋家。 折腾了这一场,也耗了大半日,但原本还以为可能要在这留宿一夜,如今回去也算是比预料中的早。 马车一路行回了角门,宋禾眉走了条小路回院子,本慢慢走着,却见着兄长侧身站在月洞门旁,只半张脸便能瞧出他动了怒火,对着面前的小厮数落着:“提前走了?你是废物不成,竟连个人都带不回来!” 小厮躬身垂眸,一脸为难:“大郎君息怒,小的也是怕惹人眼,专程掐着时辰去的,谁成想……郎君,莫不是他早有预料,提前逃了罢?” 宋运珧面色更是一沉,刚要再斥两句,余光瞥见一抹素色身影,下意识回眸,正瞧见宋禾眉向他走了过来。 他面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但很快隐藏了去:“竟这般快就放你回来了?” 宋禾眉点点头,靠近时兄长已经给小厮使了眼色,叫人先退了下去。 她略一沉吟,试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运珧唇动了动,没否认,而是换了个话头遮掩道:“还不是你嫂子,算了,不提她。” 他关切看着自家妹妹:“邵家那边怎么说?” 宋禾眉没起怀疑,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缓步继续向前走着,而后将今日所见所闻全然说给兄长听。 宋运珧闻言面色陡然变得难看:“欺人太甚!日后那贱种岂不是还得唤父亲一声外祖?这邵家当真是好大的脸!” 宋禾眉侧眸看了一眼兄长,半晌没说话,却只见他动怒,不见他言语的后文,心中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长同娘亲是一样的,心疼归心疼,却也仅仅是心疼而已。 她不再去看兄长,去了邵家本就心情不畅,此刻面对兄长,也没去忍耐,嘲讽一笑道:“行了哥哥,你我兄妹之间演什么冲冠一怒为手足,你还是回 去乐呵乐呵罢。” 宋运珧不解,上前几步跟上她:“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妹妹,受了委屈我还能高兴得起来?真当你哥是畜牲不成?” 宋禾眉轻描淡写撇了他一眼:“解了宋家之危,还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哥哥,你要是真觉得我受了委屈,正好,趁着现在天还没黑,你这就去邵家说,咱们不干了,这门亲事也不认了,你妹妹绝不嫁这种半残的人家。” 话落,宋运珧顿住了脚步,没了声。 宋禾眉早就想到如此,如今瞧着所言被印证,还有心情挑一挑眉:“瞧,我说准了罢?” 她也不管身后的兄长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转身便加快了步子回自己院子去。 宋运珧目送妹妹的身影,心中当真是复杂。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可就像妹妹说的那般,他哪里能这般冲动便去邵家? 他有一瞬在想,妹妹受了这样大的苦,为家中牺牲这般多,既然日后到了邵家也是守活寡,那她真看中了喻晔清,给她留在身边解闷是不是也能让她开怀些? 只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极快给压了下去。 这简直太过离经叛道! 谁家的姑娘能做这样荒唐的事?即便是夫家再不堪,也不能生这种背叛的心,更何况这种事瞒上一日两日没什么,但天长日久下来,免不得要被人发觉,届时传出去,宋家的名声也不必要。 第40章 虽如今家中只妹妹一个姑娘,但他与莞儿日后还会生子生女,三弟娶妻后也是如此,孩子们有这样的姑姑,日后如何说亲事? 他狠了狠心,暗道不成不成,喻晔清那边绝对不能姑息。 常州城的天闷热了一整日,到了晚上,终于闷出了入夏的第一场雨。 夜里他上了马车出门,并叫了四五个小厮穿着蓑笠一同而行。 待到了郊外一处矮房中,门口守着的小厮打着伞接他下马,回禀道:“郎君,人已经在里面了,原本弟兄们想着如何冲屋中将人带出来,却没想到他竟自己出了来。” 宋运珧面色有些难看。 这深夜里出门,能有什么好事? 莫不是要潜入府中去寻眉儿? 他冷笑一声,当即加快了步子入了草屋内。 喻晔清双手被绑在了一起,身边围了四五个人,头顶套着麻袋,神志不清。 宋运珧抬抬手,当即有人上前将麻袋撤下,一瓢水泼了过去。 骤然的凉意让昏迷的喻晔清眉心微蹙,理智回笼间,陡然想起了意识消散前发生了什么,当即睁开双眸。 他眉发因沾了水更显墨浓,眼底的锐利叫人看上一眼便下意识躲避,分明被绑住了手脚,但麻绳勒出了紧窄的腰身和有力的手臂,更能看出不似寻常读书人般柔弱,若非是屋中有八九个人,怕是真有种挟持不住他的意思。 宋运珧紧紧盯着他,看着他的容貌,心中更是不悦。 浓浓怒火升起,他上前一步,一脚直接揣在喻晔清胸膛上:“竖子,你好大的胆子!” “不该沾的人也敢沾,你可曾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配不配!” 第三十五章 高枕无忧 床笫之事,是会…… 这一下重重踹在了胸膛上,喻晔清闷哼一声,身子向后仰了一下,因吃住了这力气眉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目之所及是宋运珧怒极的一张脸,他耳中嗡鸣,方才那句话在脑海之中回响。 他的理智反复提醒他 与宋二姑娘的事,怕是已经被她这位兄长知晓了。 喻晔清闭了闭眼,许是早就料想过会有这一日,他此刻尚算冷静,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他不能言明认下,否则难免不会传出对宋禾眉不利的传言。 更何况,他不知昏了多久,明涟还等着他,他断不能在此处再耽搁时辰。 “大郎君的话我有些听不明白,想来惹郎君这般动怒,定是我所行有不妥,我愿受郎君责罚。” 他语调沉沉,每说一个字,都能牵扯到胸口的隐痛。 “只是家妹发了热,还望大郎君先行让我离去,待安顿好了家妹,我定随大郎君处置。” 他眸色认真,没有半点开脱的意思,却也算是将这件事默认了下来。 宋运珧怒火中烧,气极反笑:“好,好啊!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他对着屋中的下人厉声呵斥:“都滚出去!” 下人当即不敢逗留,颔首垂眸快步出了屋中。 待最后一人走出去,屋门被关上,宋运珧终是忍不住上前两步冲到喻晔清面前,狠狠揪住他衣襟:“你也是个当哥哥的,你知道在意你妹妹,怎得就来祸害上我妹妹?” 他气得心都在颤,后槽牙紧咬着似恨不得咬出血来。 “我妹妹自小到大乖巧懂事,我们一家人精细护着,捧手中怕摔,含口中怕化,竟被你引诱了去!” 他高高挥起拳头,重重砸在喻晔清脸上。 他的拳头被硌得生疼,而喻晔清面颊则当即青了一块,宋运珧却觉得仍不解气,巴不得彻底毁了这张脸,倒要看看还能用什么东西来勾引他妹妹! 宋运珧的手再一次高高挥起:“是不是你撺掇眉儿行错事?是不是你教唆她同爹娘争吵,同邵文昂起争执?我宋家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害眉儿的?” 又是一拳落下,喻晔清颧骨已经红紫了起来,唇角亦出了血。 闷重的疼痛并没有让他的头脑昏沉,抬眸与之对视间,他沉声道:“我并非大郎君想得那般龌龊,二姑娘与邵家的事,是邵郎君有错在先,郎君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他口中尽数是血腥气,大抵是哪一拳下来,砸得口中出了血。 被绑着动弹不得,脖颈衣襟又被死死拽住,他想要挣扎,却再一次被牢牢按住,无济于事。 若是寻常日子便罢了,可如今明涟还在等他,他又如何能不心急? 喻晔清强维持冷静,尽力与他好言语:“我与二姑娘的事,错皆在我,还望郎君莫要迁怒二姑娘,但家妹无辜,如今正卧病在床,还请郎君通融一二,给我一个时辰,我安顿好家妹,是死是活,任由郎君处置。” 宋运珧却是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你说得倒是好听,错当然在你,难不成还能在眉儿身上?你妹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对着喻晔清低吼着,看着面前人这副模样,他却又觉得,只这几拳,根本不能解了这口气。 宋运珧冷笑数声,眼带嘲讽:“你那些污浊的心思,便了结在今日罢,眉儿如今已同我那妹夫重修旧好,你莫要以为同我妹妹有过一场,便能要挟我们,讨得什么好处,你莫不是真以为眉儿心中有你罢?” 他语调放慢,一字一句道:“你当我是如何知晓你们的事的?” 喻晔清神色有了些变化,似怔愣似错愕,这是相识多年他从未见过的,宋运珧终觉痛快了几分。 心中的郁气稍稍有了排解,宋运珧松开了他,似是沾染了什么肮脏之物般,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手。 他慢条斯理道:“是眉儿亲口告诉我的,也是她让我来解决你,让你滚远些,莫要再纠缠她,她如今怀了邵家的孩子,是要去安生做邵夫人的,有你在,她如何能高枕无忧?” 喻晔清瞳眸震颤,被这番话冲得脑中嗡鸣。 若当真不想同他再有牵扯,那为何那日河溪旁,说的却是日后还会来寻他? 有孕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月余来,她常与他在一处,怎么可能怀上邵文昂的孩子? 从前一直忽略的一件事在此刻冒了出来。 床笫之事,是会怀孩子的。 他只觉指尖发凉,错愕与心慌在此刻交织在一起,他突然发现这几次的燕好给宋禾眉带来的麻烦,比他想的还要大,他的疏忽与愚蠢,将此事推向了不可抑制的方向。 宋运珧的话,在他心中堆积成一种可能。 她为了那个孩子,要弃了他。 可只要她同他说,他便觉不会再纠缠,为何要用这种方式逼退他。 为何偏偏是今日。 宋运珧看着他眸底遮掩不住的慌乱,似终于出了这口恶气,他走到门口将门拉开,对着门外守着的小厮道:“给我打断他的腿丢到河里去,若是还有命活着——” 他稍稍侧过身,狠狠瞪着喻晔清:“便有多远滚多远,别我再看见你!” 空中闷雷横劈过来,将漆黑的屋外照得一瞬通明,小厮也是做惯了何种事的,各个手中拿着长棍。 行商的,谁家能不招人记恨,谁家又能不记恨旁人? 身边跟着些能护主又能做脏事的下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动了手只是私怨罢了,雨夜跌入河中那是意外,又能怪到谁身上去? 随着屋门被阖上,马车行回了宋府中去。 宋禾眉此刻躺在榻上,莫名觉得今日的天实在是有些不好,雨声听得她心烦,翻了个身也睡不踏实。 还是今日守夜的银儿守在她身边给她打扇,她才终是在后半夜缓缓睡去。 第二日,邵家派了人过来送了铺子的对牌房契和账本,来传话的丫鬟说,邵文昂今日醒得时候倒是能长一些,却没说叫她去瞧一瞧。 宋禾眉心中略有猜测,现在这种情形,按理来说她确实应该住到邵府去,可偏偏邵家没提这一茬,想来是邵文昂那出了问题,说不准是因受了这种伤,疯癫太过,怕她过去瞧见了徒增笑话罢。 宋禾眉未曾多言什么,只安心留在屋中看账本。 这两间铺子确实不错,可惜不在常州,不能即刻去铺子里瞧一瞧。 如今的一切好似都回到该去的地界上,虽说之前被挟着捐得那些银钱,有那位鸿胪寺的陆大人压着,没法吐出来,但如今已经不用被压着继续捐,且父亲与邵大人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二人同从前一样称兄道弟,也一同吃了好几顿饭。 更没听说邵家去同陆家讨什么赔,坏了邵文昂身子的事,就这样被压了下去,也不知是邵大人拿儿子卖了人情,还是暗地里许了什么其他。 直到第五日,邵家派了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过来,进门便当着下人的面道,直白道:“老身奉邵夫人命而来,听闻夫人不思食饮,得让老身为夫人瞧瞧身子。” 大夫被请入堂中,宋禾眉被唤过去,如同原本打算的那般,大夫将指腹掐在她手腕处,沉吟半晌,后退半步躬身道:“夫人这许是喜脉,已有了月余,只是月份太小,还有些拿不准。” 第41章 宋禾眉牵了牵唇,皮笑肉不笑,就当做是新媳妇的羞赧。 还是宋母做戏做全套,当真面上开怀:“这个真是天大的好事,大夫医术卓绝,想来定是有了,还请大夫开一副安胎药的方子,得快些喝上,把孩子坐稳了才成!” 大夫应承了下来,待留下药方,被大张旗鼓送出了宋府。 还怕此事传不出去,宋母当即将账房的人唤过来:“点一下府中存银,今日有大喜事,所有人多发一月月钱。” 宋禾眉坐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母亲用手段将这消息传出去。 钱使了下去,喜气一沾,人高兴了话就多,东一句西一句,这消息自然传得快,又是出银又是出力气,父亲又能在邵大人那得些脸面。 宋禾眉盯着地上发怔,却是陡然间想起来一件事。 既是所有人的月钱都填了,那喻晔清的是不是也是如此? 他若是听闻她怀了邵文昂的孩子,该是作何想? 这念头一升起来,宋禾眉便觉得心口闷闷的,她瞧了一下如今的时辰,想来那边先生还没放人。 她当即起身向外走去,她也不知自己这是这么了,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冲动—— 一定要将原委告诉他。 她也懒得去细想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冲动,只加快步伐到了幼弟的书房外,她站在门口往里瞧了瞧见,却是只见幼弟与先生两人。 宋禾眉一怔,喻晔清呢? 难道就这么巧,她一来,人正好要事出去了? 正纳闷着,她便陡觉后背落上了一道阴恻恻的眸光,下一瞬声音在耳边响起:“眉儿,你在寻什么?” ----------------------- 作者有话说:ps:男主不是蠢蛋,纯爹娘走的早,生理课学的不深刻 第三十六章 露水情缘 他的私心,让他…… 似有凉风刮过后颈,宋禾眉下意识耸了耸肩,回过头时,正对上兄长凝视着自己的眸光,瞧着莫名有些古怪。 她抚了抚心口:“哥哥啊,你大白日得躲这里吓人做什么。” 宋运珧扯了扯唇角,故意问:“平日里也不见你来看迹琅读书,怎得今日这么好心情?” 宋禾眉神色如常:“随便走走罢了,对了,喻晔清呢?弟弟身边都没人守着。” 宋运珧双手环抱在胸前,语调没有半分变化:“他告假了,不知因何。” 原是如此。 那正好,她去看他,亲自将赏银给他送去。 她对着兄长点点头,转身欲走,可宋运珧察觉出了她的意图,开口唤住她:“你要去哪?如今府内上下都知你有了身孕,此刻不宜乱走动,合该在府中安生静养才是。” 宋禾眉没把兄长的话放在心里,随口敷衍了一句:“好,我哪也不去。” 大不了偷偷走就是了,她会很小心,不会让不想她出府的人瞧见。 就比如兄长。 可宋运珧不会似小时候那般,纵容妹妹偷偷出府。 他唤住了她,没有点明白,却是意味深长道:“喻晔清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你也不必记挂他,一个伴读而已,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常州城这么大,难道还寻不出一个读书好的?” 他上前两步,垂眸盯着妹妹的背影:“更何况迹琅年岁渐长,即便日后不用伴读在旁时时督促看顾也无妨。” 宋禾眉脚步顿在原处,觉得兄长今日很是奇怪。 喻晔清不过是告假罢了,怎得惹他这般不悦? 她回头,便见兄长神色略有阴郁:“如今形势不过刚稳下来,不该节外生枝,若你在府中实在待得无聊,不妨去邵府探望一下邵文昂。” 宋禾眉免不得因这话不悦,她眉心微蹙:“哥哥竟在此事上管教上我了,好不容易促成此事,我比哥哥更不想出岔子,免得还要重新在邵家做小伏低。” 宋运珧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了,神色当即缓和了不少,语调也跟着放柔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手,轻轻握住宋禾眉的肩头:“哥哥知晓你受委屈了,我宁可去邵家低头的人是我自己。” 宋禾眉不爱听这种话。 倒是也说不上不信,就是如今她更加明白,所有的若是、假如,都是虚的,即便是再真心实意,说出来能有的也不过只是能让心里舒服一点,让接下来吃的苦更心甘情愿。 她稍稍将身子偏侧过去,把兄长的手推开。 也是在这时,宋迹琅从门外出来,瞧见他们就乐滋滋唤:“大哥二姐,你们今日怎么一起来看我?” 宋禾眉侧身出来,宋迹琅便几步上前扑到她怀中。 可刚抱上一下,他就后退几步避让开,小心翼翼道:“方才我便听闻二姐姐有孕了,我这样不会伤了孩子罢?” 有孕本就是假的,扑一下抱一下能有什么事? 可此时先生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宋禾眉只得笑笑:“是得小心些,如今月份太小,能掐出来喜脉已是不易。” 宋迹琅似懂非懂点点头,而宋运珧明白妹妹的意思,亲自将先生请了出去,并叫下人去账房把给先生的束脩也多添一份。 待只剩下他们两人,宋迹琅扳起一张小脸来,神色严肃:“二姐姐,有孕是什么滋味,身子难受吗?” 宋禾眉抿了抿唇,含糊答:“还成罢,现在太小了,没什么不适。” 宋迹琅点点头,却又问:“邵郎君如今待姐姐好吗,还有没有跟旁的女人一起欺负姐姐?姐姐要是还生气,就不要给他生孩子,孙家郎君的母亲就是为了给他生弟弟没的。” 宋禾眉心上一软,连带着眼底的不悦也散去了大半,她稍稍俯下身来,点了点他的鼻尖:“好,姐姐知晓了。” 宋迹琅毕竟年岁不算大,心思不深,喜忧转得都很快。 他听了姐姐的话,便觉得姐姐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言语就转到另一件事上去:“对了姐姐,我还没同你说呢,我已经过了州试,现下已是童生,爹爹说待过上几个月就能去院试。” 宋禾眉心中一喜,这当真是极好的消息。 虽说如今如今朝中准允商户能考科举,但中间层层阻碍仍旧多,如今这般顺利,想来免不得邵家卖几个人情。 她看向弟弟,眸光温柔。 她很高兴,日后弟弟的前路一片光明。 可高兴之余,她也清楚地看见,整个宋家,最后只有她一个人结结实实受了苦,她心中也是有不甘与埋怨,可瞧着弟弟望着自己的那双明亮眼眸里,透出欢喜与对她的亲近和依赖,她便觉得她的怨也被戳出了一个洞,让她的不甘悄无声息地漏了出去,拦也拦不住。 她不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这四个字,便是对不起曾经不愿捏着鼻子的自己。 但当她一点点感受到自己的不甘愿,被这欢喜反复挤撵,她浓烈的怨怼被揉捏搓扁,在压制下不知何时才能再掀风浪。 她受了爹娘兄长疼爱,受弟弟敬重,这些曾被她闺中密友羡慕的偏宠,如今也成了她的牵绊和越不过去的坎,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一个狠不下心的人,她的果决在亲人面前,终是要大打折扣。 不得不认命的失落将她笼罩,她面前勾起唇角,捏着帕子给弟弟额角上的一点墨痕擦去:“那你日后可要更用功读书才好。” 宋迹琅重重点了点头。 宋禾眉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心底有轻轻的涟漪。 她有些想喻晔清了。 大抵离经叛道的事,总会带着些宣泄的欢愉与令人生瘾的诱惑。 “喻郎君告假,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宋迹琅老实答:“应是他妹妹病了,昨日便提前回了去。” 宋禾眉心中免不得有些担心,在幼弟面前不显,只再说上两句话,便回了院子去。 兄长不准她出门,她便将金儿唤了过来,从匣子中取出银票:“当初要去聘喻郎君,你同我一起去过的喻家,你可还记得?” 金儿想了想,颔首应了一声记得。 宋禾眉将银票递过去:“这事儿你悄悄去办,去寻个大夫带去喻家,剩下的银票都给喻郎君,让他再买些养身子的补品。” 金儿忙不迭应承下来,即刻去办。 —— 昨夜的雨下了许久,河水湍急,真要是在河边走,一不小心跌了进去,怕是明日派人捞都捞不上来。 几棍子打下来,身上痛到极致早就没了知觉,被丢入河中时,绳子到底是要解开。 没有铁证尚能疏通一下有转圜,但若被捞起来时还是被绑着的,那可不是费些银钱人情能了结。 喻晔清到底是命大,顺河而下,竟正好有一倒树落入河中,枝叶将他拦住,在窒息中他拼了命忍痛用断了的胳膊抓住树枝,终是一点点爬上了岸。 雨水落在他脸上身上,可即便再强撑,身子也早已到了极限,他闭着眼想缓一下力气起身,但这一闭,再睁开时,已经天光大亮。 第42章 眼前是帐顶,身下是柔软的锦被,潮湿的衣衫已经被换了下去,唯有脑中的眩晕与身上的疼痛提醒他,他刚捡回来一条命。 “郎君醒了?” 申棋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中,他看过去,便见申棋在自己榻边,面色疲倦:“郎君终于是醒了,若真出了什么事,小人当真不好与大人交代——” “明涟。”申棋的话未曾说完,便被他打断。 喻晔清声音沙哑,神志似尚未全然清明,执拗道:“去救明涟。” 申棋叹了一声:“小人已将齐姑娘带了回来,叫了大夫为她看诊,可她发热许久,连着引出了胎中带的热毒,只怕是凶多吉少,如今正在隔壁屋子拿参汤吊着。” 喻晔清瞳眸骤然缩,不顾身上的疼痛,强撑着坐起身来。 申棋知晓拦不住他,赶忙伸手来扶,而当真得起了身、下了榻,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才发觉身上的伤是如何的严重,似每一处皮肉都已青红,腿上的筋骨也在此刻发作,牵连出钻心的疼。 喻晔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地上稳了稳身形,才咬牙继续向外走去。 待到了隔壁,他踉跄了几步,推开申棋的搀扶独自到了榻边,身上没了力气站不住,他半跪下来,举起的手略带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来。 明涟昏睡着,面色比寻常还要白,额角敷着沾了水的帕子,手上还有银针,奄奄一息的模样比他昨日离家时更严重。 申棋见了他这这副模样,颔首立在他身后,不由得劝他:“齐姑娘的命数本就不长,能熬到如今已是不易,又时候早些放手对她也是好事,不必留在世间吃亏——” “申伯,当真没别的法子?” 喻晔清声音沙哑,回眸时,眼眶猩红:“申伯,求您再去寻大夫,晔清永远记您恩情,来日必当偿还。” 说到最后,他声似有哽咽,是后怕是惊惶。 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只剩这一个亲人。 妹妹是他拉扯大的,从前再是苦难,他也从未放弃过妹妹,终于将她从瘦瘦小小,只会抱着他的腿叫哥哥,养到如今乖巧听话,还有三年便及笄。 多少人都说她活不成了,可只有他知晓,妹妹吃药的艰难和忍受病痛的孤寂与痛苦,但她从来不哭不闹,她比任何人都想活,她说她要代替爹娘陪着他。 喻晔清去握申棋手腕,小时候爹娘相继离世的不安与害怕重新蔓延上来,缠着他,不愿放过他,他只能抓住面前这坐着一棵救命稻草:“申伯,求您。” 申棋忙蹲下来:“郎君这话折煞小人了,这常州城的大夫怕是不成了,要不……提前回京罢,届时让大人给太医院递过牌子,请个太医来瞧一瞧。” 这话说的轻巧,此处离汴京遥远,身无病痛之人赶路尚且不易,何况重病之人? 且陆大人当真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孤女,亲自去请太医? 可已经没了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是不去汴京,那便真得是再无可能。 喻晔清强撑着应了下来:“好。” 申棋闻言,忙招呼人收拾着。 小陆大人此刻还有公务,身为鸿胪寺的人,除却看顾城防,还需与北魏交涉,不能即刻离去,但陆三郎君却是得跟着一同回去。 申棋犹豫道:“三郎君被夫人惯得狠了,虽娇纵些,但心地不坏,此次同行若是他说了什么冲动之言,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喻晔清应下,回首去看妹妹,此刻自然没有多余的心神,去管一个纨绔郎君。 申棋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试探问:“郎君,你身上似有麻绳勒出的痕迹,我们寻到你时,你已经一身是伤在河岸边,可瞧着,并不似失足落河,可是有人蓄意伤你?” 喻晔清长睫微动,没开口,可脑中却控制不住回忆起昨夜宋运珧的话。 宋禾眉有了身孕,是邵家的孩子。 她为了解决他这个麻烦,特叫了她兄长过来,让他彻底不再是威胁。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或许会被她厌弃,但她只需直接告诉他,他绝不会再纠缠。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狠心,恨不得他与他们的这一段露水情缘,一同彻底消失在世间。 他的私心,让他付出何种代价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为什么偏偏在昨日,在明涟最危机的时候,让明涟跟他一起受这样的苦果? 一股急火涌入心口,喻晔清猛咳了几声,掩唇的掌心与唇角皆沾了血丝。 在申棋的低呼声中,他失去了意识,待着这份冗杂的心绪,再次晕了过去。 —— 金儿回到宋府,已是傍晚。 宋禾眉百无聊赖拨弄着算盘,听她回来的通传,忙不迭起身去迎,到了门口一把将她拉到屋中来。 “如何了?” 金儿抬眸看了看她,重新颔首下去:“姑娘放心罢,喻姑娘的病已经好了不少,没有大碍,喻郎君还说多谢姑娘呢。” 宋禾眉放心下来,没事便好。 她缓缓松一口气,可却陡然觉得,似是哪里不对。 明涟久病多年,病重的时候不再少数,但喻晔清从未告假过,毕竟告假一日便少一日的工钱,下个月更是艰难,想来从前都是托齐氏白日里帮着看顾。 这次告假,想必定是情况严重,甚至昨日还是提前走的,怎得就好得这样快? 那这次既已好了不少,为何今日不见他来? 宋禾眉不动声色瞟了一眼金儿,而后缓缓向桌案走去,随意摆弄着刚涮洗好的狼毫笔。 她轻叹一声:“喻郎君也是不容易,父母双亡便罢了,如今还要拖带个五六岁的妹妹,日子当真是难过,对了,你可有去瞧瞧那孩子病况如何?” 金儿犹豫一瞬,而后才答:“瞧过了,大夫进去诊脉时,奴婢就在旁盯着呢,那孩子不哭不闹的,喻郎君说,瞧着气色比昨日好上不少呢。” 话音刚落,宋禾眉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回身盯过去。 她似笑非笑扯了扯唇:“金儿,你如今扯谎竟是扯到我头上来了。” 金儿眼底闪过一瞬惶恐,当即跪了下来:“姑娘息怒,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曾扯谎的。” 宋禾眉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喻家姑娘如今已年十有二,你若是真瞧了她,五六岁还是十二三,你能瞧不出来?” 她直接将手中狼毫重重摔在地上:“是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来这样糊弄我的!”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这章多写了点,算小肥吧,评论揪红包~ (ps:那么可能有人要问了,妹妹是不是要开始傻了呀?其实也不是,后面不写她傻的剧情,文案说她傻,纯是我为了刺激一把,发狠了忘情了,当然也是为了和前面那一句对仗工整一下) 第三十七章 好事 喻晔清会愿意做赘婿…… 金儿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瑟瑟发抖,头垂得更低:“姑娘息怒,奴婢……” 她犹犹豫豫没了后文,宋禾眉免不得着急:“你自小便在我身边伺候,我近身的人里,就属你最聪慧,有些事也只有你亲自去办我才信得过,可你看看你可曾对得起我的信重?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说出来就好,否则你听谁的话,就去谁身边伺候,日后也莫要再进我的院子来!” 金儿将头磕在地上,声音里都染上了哭腔调:“是大郎君——。” 她又猛磕了两个头:“姑娘,白日里奴婢还未等出府,便被门房的人带去见了大郎君,郎君说姑娘嘱咐什么都不必奴婢去办,只需在外面待到天擦黑再回来,还有那喻郎君本也不是什么好人,是用花言巧语哄骗了姑娘,绝对不能让姑娘再沾染,奴婢也是不想让姑娘误入歧途啊!” 宋禾眉神色一凛,竟真是兄长。 难怪他白日里神情这般古怪,原是已经怀疑起了她与喻晔清。 是嫂嫂告知的吗? 但她此刻也没功夫去追究,只咬着牙抬指凌空重重点指着金儿:“你且等着,我回来再如同你算账,在邵家那时是一次,如今又是一次,真不知你这心到底飘到谁那去了!” 她不再去管因惶恐不安而眼眶含泪的金儿,直接捉裙出了门去。 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这种预感并不好,但她即便是向最坏处想,也想不通究竟会发生什么,越是困惑,这种失控的不安越浓,她步子便是越急,连带着坐马车她都嫌慢,干脆直接去马厩牵一匹马出来。 可刚到马厩,便见有小厮在旁守着,似早就知晓她会来一般,先一步上前对她拱手:“二姑娘,大郎君说你如今有了身子,不宜出府。” 宋禾眉面色一沉,冷冷道:“让开。” 她不顾小厮阻拦,直接奔着棕毛高马走去,可小厮却是后撤一步,拦 住了她,一脸的为难:“姑娘,大郎君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下的令小的不敢不从,要不您还是先去见一见大郎君罢。” 第43章 宋禾眉脚步顿住,知晓小厮夹在主子之间也不易,即便是心中焦急,却也不好为难下面人,只得掉转步调,朝着兄长的院子去。 此刻天已经黑了个大半,府内下人也将廊道上都支了灯笼。 兄长的院子门口尚有两个小厮守着,见她来了,还得先去通禀才放她进去。 宋运珧出来时,身上只穿着里衣,肩膀披了个外袍,而内屋中的丘莞乌发半披在脑后,虽未出来,但仍探头朝着屋外看。 宋禾眉视线扫过,便知晓二人已经歇下,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将视线移开:“兄长,我有话同你说。” 宋运珧知晓这事瞒不得她多久,却没想过她对那姓喻的竟如此上心,这般快就发现了端倪。 他轻叹气一声,起身向偏间走去:“走罢,咱们两个私下说。” 这种事,再亲近的下人都不能听见,而他的枕边人也不是个能管住嘴的,更不能让她知晓。 待兄妹二人入了偏间,房门一关,宋运珧先一步开口:“我知晓你想做什么,我也当真是不懂你,即便是你想有些什么,挑人也不知挑个好的。” 他坐在扶手椅上,看着立在自己面前一脸冷肃的妹妹,叹了一口气:“你这般看我也没用,那姓喻的根本靠不住,我不过是提点他两句,他便吓破了胆子,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这种人如何靠得住?你也不怕他这般贪生怕死,哪日将你们的事都抖露出来,你该如何自处?” 宋禾眉紧紧盯着兄长,不将他面上神色错过半分。 她才不信这种挑拨,也没功夫与他去论喻晔清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只执拗问:“他人呢,你为何不让我去见他?” 宋运珧抬手扶额,其实他也想知道,人究竟哪去了。 昨夜只将那人扔到河里去,今日本想叫人去看一看那喻家妹子情形如何。 若不能活了,让她自生自灭便罢。 要是还能活,那便叫人救一救,收到府上做工,一来能得她忠心,二来免得她起疑生事,三来也算是好事一件、功德一桩。 岂料今日一去,便见喻家妹子根本不在,紧接着便察觉似有人在打听昨日的事,幸而昨夜下了大雨,痕迹洗刷一空。 他怀疑是被哪个仇家给盯上了,准备用此事来做把柄呢。 可看着妹妹这副不会轻易罢休的模样,宋运珧自然是不能将实情告知,他沉吟片刻,松了口:“你若实在想见,可以去,但今夜天色已晚,外人有都知晓你有了身子,不宜走动,明日你换身衣裳,一个人暗地里去,谅你不瞧一眼也不会死心。” 宋禾眉袖中的手紧攥,兄长这番话反倒是让她更为担心。 她犹豫着没应,宋运珧板起脸来:“眉儿,孰轻孰重你需分清,你即便是今日去看他,结果也都是一样的,难道你了看一看你哥哥我说的对不对,要把之前的辛苦都功亏一篑?” 他站起身来,将身上外袍紧了紧:“行了,回去早些休息罢,即便是挂心他,也不差这一夜的功夫。” 他出了门,独留宋禾眉一个人站在原地。 此事像吊着她的一口气,让她整个身子都紧绷着,兄长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究竟发生什么,她定要亲自看一看才行。 她回了屋中,一夜翻来复去难眠,待天刚见亮,便换了身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去马厩牵了匹马出来,这回没人拦她,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喻家。 她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将院中的东西都看了一圈,似同以往并没什么变化,她心底生出希冀,几步到了喻晔清房前,却瞧见房门大开里面无人。 床榻一如既往的干净,屋中的墨香却不似以往浓烈,她顿觉心口似被闷了一拳,顿顿的疼,连带着心无措地狂跳。 她脑中空白,都来不及先安抚自己不安的心,便先一步出了门,去明涟的房间。 这屋子便有些乱,地上有浅浅的泥印子,床榻上的被褥还铺陈着,让她莫名觉得,似是离开的很急,否则喻晔清怎会让明涟的屋子这样不洁。 宋禾眉大口喘了两口气,抬手抚住乱跳的心口,她喉咙咽了咽。 先不要急,慢慢想。 他东西都没拿,带着患病的明涟还能去哪? 对,齐氏,还有他姑姑齐氏。 此刻她十分庆幸此前同明涟闲聊时,随意问了一嘴齐氏家在何处,离这并不远,半柱香便到。 她忙出门翻身上马,径直向记忆中的地方走去,村中屋舍虽不算好找,但她家有两个要娶亲的儿子,院中至少要有三件住人的瓦房,前段是日喻晔清给了她一大笔银票,定也给家中置办了东西。 顺着找过去,倒是幸运的很,打眼便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挂了两个新做的红灯笼,并两个宝葫芦,她直接过去敲上门扉。 此刻时辰还早,屋中妇人不悦应了一声,嘀嘀咕咕出来开门,瞧见是她,一双带着困意的双眸陡然睁开:“宋二姑娘,您怎得来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家里乱得,让姑娘见笑了。” 宋禾眉抬手制止她的客套话,直接问:“喻郎君与齐姑娘去了何处?” 齐氏眸光有一瞬躲闪,支支吾吾,似要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打哈哈。 宋禾眉直接塞了一袋银锭给她,语调沉了沉:“我不喜听废话。” 齐氏有一瞬犹豫,但还是将荷包收了下来:“哎呦,走了就是走了嘛,去过好日子去了,二姑娘莫要再找他了,他不会回来的。” 宋禾眉闻言脑中嗡嗡鸣响。 还能去过什么好日子? 又不是姑娘家,还有可能嫁到好人家去,难不成还能入赘吗? 不会,要是真想入赘,早两年就能寻到人家,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即便是不喜与她牵扯,难道就能喜与旁人牵扯吗? 还是说,入京科考了? 齐氏还喋喋不休,说着喻晔清回不来,伴读的位置空缺,要把她两个儿子推举过来任她挑。 宋禾眉觉得心口都似刹那间空了一块,眼前眩晕,骤然坠落得心无措地跳动,在她耳中咚咚响。 她唇角动了动,再张口时,声音已经染上了些沙哑:“不必了,还望莫要告知旁人我今日来过。” 她转过身去,牵着马往外走,本就不算明朗的天如今更阴沉的几分,似还是要下雨。 宋禾眉似失了魂魄般,慢慢走着,无力又无助。 人就这么走了,连个道别都没有。 她觉得鼻尖泛酸,眼眶竟一点点蓄了泪,要模糊面前的视线,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直接擦去。 真得很难过啊。 她才知晓,原来喻晔请的离开,会让她这么难过。 究竟是在不甘他不辞而别,还是当真舍不得他,她有些分不清,但她知道,此刻的整颗心都好似被一直大手紧紧捏握住住,挤压发疼,更让她喘不上气。 天上又开始掉小雨点,待她浑浑噩噩回了宋府时,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也借着这次生病的由头,她咬着唇,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了许久。 待哭累了,脱了力,恍惚间听见母亲在她榻边轻叹一声,似小时候那般,因她的患病而忧心。 “这孩子,都是大人了,生个病竟还能哭鼻子。” 顿了顿,母亲轻轻抚着她的头:“病一场也好事,有孕之人,本就是会发一场热的。” “好禾娘,忍一忍罢,邵家听说你病了,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第三十八章 生子 这孩子,太过像他…… 宋禾眉到底是被精细养出来,身子底子不差,即便心病难消解,但身上的病症也终是渐渐好了起来。 病了这四五日,再起来时,周身的骨头都好似互相不适应,稍微动一动,便觉得从后脊背连着脖颈都酸疼。 邵家派人来接她时,她就顶着这一张还未曾恢复血色的脸,上了轿子被抬了回去。 与原本的打算一样,她回了邵府,带着丫鬟将邵文昂院中的偏房收拾出来,今日就该在此处住下来,曹菱春也带着院中下人来帮忙,正好叫她留出空闲来,去瞧一瞧邵文昂。 他瘦了不少,眼眶与面腮都有些凹了下去,仍旧躺在床榻上养伤,天热了起来,薄被只虚虚盖在他腰腹处,瞧她来,邵文昂眼神似有躲闪,但屋子就这般大,他避无可避,只能低低唤了她一声:“眉儿。” 宋禾眉心绪实在不佳,以至于连看着邵文昂这般狼狈的模样,都没有以前那么开心。 大抵也是他自己能闻得到身上的味道,屋中熏了很浓的薰香,她上前几步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倒是没有上次来时那般恶心。 她顿了顿,问了句场面话:“听闻着伤已经好了大半,想来不日便可下榻走一走了,我一直很担心你。” 她因病而怏怏的模样,倒是叫她这话多了几分可信。 邵文昂面色难看,一点点被莫大的痛苦与不甘侵染:“眉儿,我如今是个废人,你嫌了我是不是?” 第44章 他闭上眼,这份痛苦无处宣泄,只得恨恨捶床:“当真是老天不公,怎得偏将我遇上这样的事,眉儿,你我夫妻才刚刚成亲,都未曾行周公之礼,如今竟全毁了!” 说着,他也不知是究竟为了谁,反正眼角货真价实落下一滴泪来,顺着滑入耳边鬓发:“苦了我的眉儿,竟也要受这份委屈。” 宋禾眉看着他这副耍泼的模样,眉心都跟着不由得蹙了蹙。 他倒是会想美事,这种时候了,竟还记挂着与她行周公之礼。 她捏着帕子轻轻蹭了蹭眼睫,也好遮一遮她面上的厌烦,可不知怎得,邵文昂的哀嚎声竟突然停了下来。 宋禾眉当即看了过去,生怕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再赖到自己头上来。 而邵文昂盯着前面,面色陡然变得更加难看,屋中陷入安静,不消片刻,她便似又闻到了那股不洁的味道。 她刹那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心底那股恶心再一次骤然上涌,可知不住自己的嫌恶豁然站起身来。 但还不等她后退,她的动作便让邵文昂生了误会,他当即道:“你别过来!” 身为男子的自尊,在此刻被消磨的所剩无几,他尴尬又羞恼,咬着牙重复道:“你别过来,去叫菱春。” 宋禾眉巴不得如此,不用他催,动作很快几步便到了外面,将菱春给唤了过来。 曹菱春一进来,面上便担心不已,靠近时半点嫌弃都无,大抵是对这种事已习以为常,在察觉究竟发生什么后,她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熟练地去拿来个似月事带的东西。 薄被一掀开,宋禾眉便猝不及防看见了他只着了月事带的模样,她蹙眉用帕子掩鼻,将头转到另一边去。 邵文昂狠狠咬着牙闭上眼,任由曹菱春摆弄,看着似受了莫大屈辱一般,可宋禾眉却瞧着曹菱春顶着个大肚子,累得气喘吁吁。 有孕之人本就容易体热生汗,更不要说再愈发热的天头里摆弄一个大男人,她有些看不下去:“你如今怀着身子,还是叫丫鬟来弄罢。” 邵文昂明显不愿如此,陡然睁开眼,但不等他开口,还是曹菱春先一步道:“多谢夫人挂心,但自打郎君出了事,一直都是奴婢一人谨慎照料,换了旁人,奴婢反倒是不放心。” 她摆弄得差不多,去旁边投洗了个干净帕子来,轻轻擦拭着,还有功夫回头对着宋禾眉笑笑。 既如此,宋禾眉不再开口,静静等着她将着一切都收拾好,守规矩地退出了屋去。 屋中再一次只剩下她与邵文昂,可有了这一遭,挥之不去的尴尬便已在屋中蔓延开来,邵文昂似羞愤欲死,紧闭着眼连看她都不敢。 她本也不想多待,便善解人意道:“夫君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合该歇一歇,我先去瞧瞧屋子规整的如何了。” 宋禾眉撂下这句也不再管他,直接出了门去。 曹菱春还在院子里,瞧她出来,便向她靠近几步,轻叹一声道:“夫人也瞧见了,郎君自打醒来便是这个样子,那处的伤只奴婢能瞧,换了旁人都要被他给撵出去,郎君这是不愿人揭他短处呢,瞧见他伤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宋禾眉看了她两眼,倒是能感觉出来,她此言并不是炫耀,而是为方才回绝她而解释。 但也不知曹菱春心底是怎么想的,似真觉得日后能与她称姐道妹,伴在邵文昂身边患难与共,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其实奴婢能服侍郎君,奴婢心中欢喜,当年冬日里奴婢来了癸水身子不适,郎君原本连癸水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却心善牵挂奴婢,特打听了癸水是什么意思,还派人给奴婢赏了月事带的碎银,从那时起奴婢就想,日后为郎君做什么都愿意。” 曹菱春面带怅然,而宋禾眉却因她这话而怔住。 只因这种事,她也曾经历过。 十四岁那年初夏,衣衫轻薄,她没有防备弄脏了衣裙,正巧邵文昂来府中与她见面,只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窘迫,还是他主动寻得借口,将外袍褪下来给她遮掩。 这件事她一直记得,以往每每想起,便会因他的细心妥帖而心动。 合着他曾经的那些好,是因他先对曹菱春上了心、晓了事,竟是曹菱春栽树她乘凉。 她眉心紧紧蹙起,实在是被隔应得厉害,也没了心思同曹菱春继续闲话,只淡漠道:“那便有劳你费心了。” 宋禾眉转身向偏间走去,巴不得赶紧离这两个人远一些。 丫鬟已经将她的屋子收拾妥善,金儿银儿也将她常用的东西都摆好,这邵家,算是就这么住了下来。 也是因着邵文昂遭了这个难,邵夫人待她倒是和善了些许,邵家的库房钥匙也交到了她手上,她白日里理账事忙,也正好在去探望邵文昂时,有借口只说两句话便离开。 她安生在邵府住下,所有人都满意。 娘有时候会来陪她,同她说说话,但说多她又不想去听,到底是有了隔阂,她同娘亲也好似回不去从前那般亲近。 金儿如今倒是不敢再对她的命令擅自做主,但有些事,她却不能再交给她。 邵家的田产铺子她也想办法往自己库房里拢了不少,她手头要照比在娘家时更为宽裕,她干脆在外面请了两个仆妇去打扫喻家小院,若是喻晔清回来,也好能即刻跟她禀报。 但这般过了四个月,也从未有过什么消息。 拖延到邵文昂的伤彻底好转,他整个人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整日里关在屋中不出去,脾气起来了,也曾砸伤几个小厮丫鬟。 不过见到她时倒是能好些,也不知是还在自顾自演着与她情深不许,还是看着她为他将腰身缠圆了好几圈,心虚躲闪。 曹菱春的孩子怀得艰难,邵家所有人都看顾得紧,以至于她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摇摇晃晃。 生产之前,曹菱春连夜被送去了府外,她与邵夫人并几个嘴严的丫鬟同行,在门外,她清楚听见曹菱春喊得声嘶力竭,让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阵不安。 可与她不同的是,邵夫人面色如常,甚至在察觉到她的不安时,缓声道:“放心罢,不会有事的,邵家的子嗣断不可能在此时出岔子。” 这孩子早就寻了会摸骨的产婆,应是个男胎,张氏气定神闲,只等着抱孙子。 宋禾眉手抚在小腹处,掌心下是填裹的软绒,可屋中人叫声太过凄厉,让她觉得自己似也能感受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疼。 屋中突然有产婆双手是血地跑了出来,对着张氏颔首:“老夫人,那孩子果真胎大艰难,您可看可要?” 张氏抬了抬指:“去做罢,莫要伤了我孙儿。” 产婆领命回了屋子,门关上的最后一刹,宋禾眉清楚从门缝中看到,产婆回了屋中后,拿起了桌案上的剪子。 她的心陡然狠狠一跳,耳中嗡嗡作响。 胎大艰难,所以要做什么?剖了做娘的吗? 曹菱春那张朴素却又柔婉的脸陡然浮现在脑海,她下意识想开口阻止:“母亲——” “禾娘,这不是什么稀罕事,莫要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她不知此刻的自己面色如何,但定然是惨白愕然。 而张氏立在她身侧,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整个人好似个笑面鬼般,吐出的每个字都沾着血腥。 “菱春本就活不成了,她若是活着,那孩子便永远难是你的。”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显得轻描淡写:“倒不如好好在她腹中坐养着,养得白白胖胖,便如同母蚌生珠,要想养出大而亮的珠子,总归是要破了母蚌的蚌肉而出。” 宋禾眉顿觉一阵阵眩晕,深夜里的秋风打在后背上,却又让她生生出了冷汗,连带四肢都跟着发凉。 等她回过神来时,怀中已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禾娘,抱抱你儿子罢。” 当真是个又白又胖的大珠子啊,擦洗得干干净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宋禾眉看着怀中的东西,却如同看到了伥鬼一般。 尤其这伥鬼生得格外令人讨厌,眉眼之间,与邵文昂太像太像。 第三十九章 青衫 莫不是……他回来了…… 大珠子在哭。 他挥动着两只肥腻的爪子,似要抓住什么。 宋禾眉整个身子都是紧绷着的,她想将怀中的东西丢出去,可她不能,除了大珠子以外所有人都在笑,而屋中的曹菱春,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她觉得似要喘不过气来,面上血色已然褪去,更是连强装喜爱都做不到,赶紧将孩子脱手塞到旁侧婆子怀中。 她喉咙发干,有些说不出话来,而张氏瞧见她这样,似轻啧了一声,抬手将孩子抱了过来,不赞同地敲打她:“禾娘,这可是你的儿子,日后要孝顺你的,你可得多多疼爱他才是。” 她摸了摸孩子的脸,略有些不满与埋怨:“瞧这头憋得青紫,当着苦了我的好孙儿。” 第45章 宋禾眉闻言将头转到另一边去,只觉似有浸了水的宣纸迎着捂在她的口鼻,让她每喘一口气都吃力的紧。 屋中的烛光在深夜里格外亮,暖融的颜色此刻却似浸入了猩红的血,却又莫名透着彻骨的寒凉。 鬼使神差的,宋禾眉挪动脚步,缓缓朝着屋中走去。 刺鼻的血腥气迎面而来,床榻上的人还有一口气在,整张脸白得厉害,空洞的双眸不知在盯着何处,曹菱春身上的锦被都染了污浊,也幸好有这一层被遮掩着,才没能叫她瞧见那早就预料到的血肉模糊。 大抵是回光返照,在她缓步靠近时,曹菱春的眸子动了动,一点点转过来看向她。 在她陡觉悚然之际,曹菱春缓缓开了口:“二姑娘。” 应当是有些糊涂了罢,竟还似以前那般唤她。 宋禾眉却觉心口似被猛然撞了一下,脚步顿住,不再上前。 曹菱春嘴大张着,应该是想开口说话的,但许是肚肠漏了气,让她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孩子……”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他好着呢,婆母在外面亲自看顾着。” 这话对曹菱春来说,许是一颗定心丸。 她的喘气声渐渐平稳,大抵撑着她的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着这句“好着呢”。 “二姑娘,求你。” 曹菱春突然再次大口喘了起来,几个字、几个字往出吐:“待他好些,求你,二姑娘。” 她眼底最后一抹光亮在一点点消散,口中却仍旧喃喃重复着。 宋禾眉却是定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知晓,曹菱春放心不下孩子,想要她给一个承诺。 将死之人,好似过往的一切恩怨都即将随着这最后一口气一起消散,临终所言的嘱托亦或者请求,都理应应允下来,好让逝者能安心闭眼。 她其实这时候应该说一句,放心罢,她会将孩子视若己出。 可她做不到。 她眼睁睁看着曹菱春枯涸的眼睛望向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盼着她给一个承诺,即便是日后并不照做。 但她说不出来这种话。 她脑中是张氏冷漠却又不甚在意的脸,怀中似还有那孩子的重量,以及那肖似邵文昂的眉眼。 她讨厌这个孩子,她做不到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而面对如今将死的曹菱春,她做不出这种虚假的承诺来。 她不是男人,做不到把承许得像嗑瓜子一样随意。 曹菱春到底是撑不下去了,最后呼出的一口气没能倒回来,就这样睁着眼看着她,咽了气。 外面的婆子哎呦一声:“少夫人,里面血污实在晦气,您快些出来罢。” 宋禾眉神色怔怔,当回过神时,已经被拉了出来,张氏抱着孩子,将襁褓裹得更紧了些,上下打量着她:“禾娘,你进去瞧她做什么,也不嫌晦气,你可离我乖孙儿远些,等下回去弄些艾水扫一扫。” 这番话一点一点传入耳中,宋禾眉忍不住去想,究竟晦气在哪呢? 这孩子明明刚刚才从他生母肚子里出来,一个临死都放心不下孩子的娘,又能晦气到哪里去? 她究竟怕的是晦气,还是因用了如此阴毒的招数而不安,怕曹菱春的冤魂回来索命啊? 婆子此刻过来对着张氏道:“夫人,里头那位已然咽了气,您看?” 张氏视线扫过屋舍,轻描淡写一句:“烧了罢,免得人起疑。” 宋禾眉猝然抬眸,竟是连个全尸都不给吗? 张氏的视线挪转到她身上:“好了禾娘,瞧你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走罢,回府去。” 言罢,张氏亲了亲怀中孩子的小脸,神色此刻变得柔和又慈爱,像她常拜得那坐莲上的观音面。 但这孩子到底是不能带回邵府去,她转身将孩子交给婆子,递了个眼色过去,婆子便颔首将孩子带到另一个马车上去,放到安生地方再养上几个月。 宋禾眉坐上了回邵府的马车,仍旧浑浑噩噩,张氏却有心情开口:“你何时胆子这般小,你不是不喜菱春?日后没了这号人,也省得她在你眼皮子底下点眼。” 张氏端坐着,也是夜深了,她阖上了双眸,漫不经心道:“母亲便教你这一回,事既做了,便得做狠做绝、做得尽善尽美,这回我来替你周全着,日后文昂的身侧,还需得靠你好生守着才是。” 宋禾眉没说话,视线盯在马车的一处,脑中混乱耳中嗡鸣,都不知自己是如何魂不附体地回了邵府。 夜里她陷入了梦魇。 梦中并没有曹菱春,她安生嫁了过来,如同邵文昂打算的那般成婚月余便查出来有孕。 而梦中,邵文昂坠马后,怀着邵家独苗的人成了她,在小院中躺在床榻上,看着婆子拿着剪刀一点点靠近的,也成了她。 而邵文昂呢? 在她死后随邵老大人入了汴京,寻了一个好差事也续弦了一个小门户的姑娘。 梦中的她与曹菱春一样,被吃啃得骨头都不剩,同小院一起烧毁在了秋日夜里。 她从梦中惊醒,此后好几夜都不曾睡安稳。 而曹菱春没了,府内上下没有半分影响,张氏要将曹菱春的亲人都打发了,她接过来做主,许了一大笔银钱,给了身契放归,让他们走远些。 邵文昂仍旧是将自己关在屋中,阴晴不定地对着下人发脾气,似乎都没意识到身边缺了个,为他辛苦怀着孩子,还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伺候的人。 宋禾眉许是心中压抑着这份悚然之感,她想刺痛他,故意道:“你知晓菱春去了何处?你不想见见你们的儿子吗,是个很是圆润可爱的孩子。” 邵文昂却根本不在意,过来对着她笑:“那孩子你喜欢就好,日后那就是咱们的儿子,你也莫要再提菱春,就当根本没有这个人罢。” 宋禾眉的面色控制不住冷了下来。 曹菱春怀着孕跪在她腿边,诉说着同邵文昂情深的话犹在耳畔,可如今这个让其甘愿为之送出一条命的枕边人,连其的生死安危都半点不在乎。 宋禾眉冷笑两声,再不管他,转身出了门去。 邵文昂因着身子的残缺,府中上下,除非他爹娘,便也只有面对她时,才勉强像个人,她的直接出门,着实让邵文昂好生琢磨了一番。 最后得出的结果,便是她还生着菱春的气,记恨这个能为他生子的功劳落在了菱春身上。 他没有到她面前去点眼,但却开始信些偏方,药吃了一罐又一罐,企图摔蹭掉的东西能重新长回来,有时吃的神志不清,还会强扣着她的手腕道:“禾娘你别心急,他们说这药有奇效,咱们会有孩子的。” 他口中难闻的药味混着身上压不住的污浊气,一同迎面过来,宋禾眉强忍着没呕出来,只得赶紧叫人给他带走。 眼看着这个秋要过去,宋禾眉腰间缠得便更厚重些,做戏做全套,她便待在屋子里不出去,也不见人。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邵文昂的调任下来了,任霖州知州。 他本就在去年中了同进士,合该遣到地方历练,也不知是今年冬邵老大人向京述职,对他的称评起了作用,还是陆家知晓亏欠,从中有所疏通,他的调令是同榜进士中第一个到的。 他既去要霖州赴任,宋禾眉自然也得随同一起,她算了算自己这肚子也有七个月,干脆在赴任途中“早产”,届时选个偏僻些的路,也好将此事做的顺理成章。 张氏安排了几个知根知底的人跟随着,忧心他们冷不丁过去日子不好过,将邵家在霖州的资财大半都拿了出来。 宋禾眉没同她客气,全部收下。 临行前,宋家人来相送,宋禾眉挺着个肚子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母亲瞧着她直叹:“不过是个知州罢了,怎得朝中这般为难人,在常州赴任不成,偏去霖州,原想着将你嫁得近一些,寻常回家容易,谁成想这……唉!” 宋禾眉抚了抚娘亲的后背:“无妨,离家也不算远,过年便回来了。” 母亲瞧了瞧她,也瞧了瞧她的肚子,低声喃喃道:“瞧你这肚子我都担心,像你真要生了一样。” 宋禾眉捏了捏母亲,示意她莫要失言。 宋母当即止住了话头,又是连着叮嘱了好几句,才肯将人放上马车。 宋禾眉在马车之中,掀起车窗帷幔对着家中亲人道别,马车前行时,她却莫名在人群之中瞧见一抹青衫身影,让她陡然一惊。 可再去寻,却什么都不见,好似她方才眼花了一般。 宋禾眉将帷幔放下,本平和下来的心,却又重新开始悸动起来。 是喻晔清归家了吗? 应该不是罢,她雇的婆子仍旧看顾喻家,若是他归家,必能来通禀。 虽说不归家,也可能去瞧齐氏,可她也给了齐氏银钱,若喻晔清回来,也定会给她捎口信。 但就这般安安静静,一点回音都无。 第46章 因方才的眼花,宋禾眉一路都闷闷不乐。 一直到天擦了黑,走到了提前打点好的客栈,一行人住了进去。 到了夜里,金儿跑出去大声道:“夫人动了胎气,要生了,早产最是凶险,郎君快去想想办法请个产婆来罢!” 邵文昂当即应声,忙叫同行的仆妇家丁都遣出去寻人,又给客栈掌柜的使了银子,让他们也派人去寻,且莫要放人到上房来,当然若旁人知晓了此处有人生子也不会上来,毕竟生子虽是喜事,但夫人产房却是极污浊的。 宋禾眉在屋中准备着,腰间锁裹了她好几个月的撑带卸下,曹菱春的孩子也被抱了过来,就等着再过半个时辰,头那些人回来之前,便说孩子已生了出来。 但谁成想只是刚过了半柱香,便听店小二在外面高声道:“有人送产婆来了,扔到门口便走了,郎君您快些带去夫人屋中罢!” 宋禾眉险些没握住杯盏,此处鲜有人烟,哪里来的产婆? 邵家下人都听了嘱咐回常州请人,那这客栈之中派出去的 人,谁这般好心肠,竟这么快便将产婆给送了过来? 第四十章 三年 那位巡察御史,姓喻…… 真是不知,该说这命是好还是不好。 要是当真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早产,遇上个送产婆的算是福大命大,可她又是真不想将福气浪费在这做戏上。 显然外面的邵文昂也愣住了神,迟迟没有回应,倒是店小二推了他一把,语待疑惑:“郎君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将人带上去,你夫人那边都没气力没声了,这样拖下去可是会将孩子活活憋死的!” 宋禾眉没了法子,只得高声呼两句痛,而后给金儿使眼色,叫她赶紧出去瞧一瞧。 早就准备好的鸡血混了水,金儿捧着铜盆出去,下到楼下堂前,原本还热心肠的小二瞧见了妇人的血污,也不由得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金儿故作怀疑道:“产婆?你是哪的人,又是谁将你送过来的?哎呦,我们夫人可是金贵人,这要命的时候,可不敢随意叫人近身啊!” 产婆年岁也不小了,被人急忙慌地带过来,却又被这般质疑,心中憋了气,可又不能如实来答,只得道:“你这丫头说话没个轻重,我不与你计较,且快让我上楼去,这女子早产最为凶险,你若是想让你家夫人安生产子,就莫要再同我多言。” 她将气喘匀,便要就此上楼去,金儿又是一拦:“你这人说话都没个准头,莫不是瞧着我家郎君富贵,专程来做骗得罢!” 产婆面色当即难看了起来,转身便要走,可是想着受了银钱受了嘱托,不得压着脾气继续道:“你且放心罢,我不收你们银钱,我手下接生的孩子数都数不过来,比会保你们夫人平安!” 金儿不让,继续挡在她身前挑刺,作势要将人给赶出去,可产婆也是铁了心留下来,说什么都要往楼上去。 宋禾眉与银儿一替一声的呼痛,也已将嗓子喊的发干,她心里发急,干脆也管不得会不会叫人起疑心,直接对着银儿点点头,动手罢。 银儿转过身,将熟睡的孩子稍稍抱起来,对着屁股拍了两下,孩子吭叽两声当即哭了起来,银儿靠近门口:“郎君,孩子出来了!” 产婆闻言一怔,她倒是未曾见过,七月便早产,竟会生的这般顺利,孩子哭声也这般洪亮。 邵文昂已经向楼上跑去,而金儿也不再同她多言:“也罢,您既来了,也沾沾喜气罢,等下我家郎君夫人必有赏银。” 产婆被她这话一顶,面色当即难看了起来,连着摆手:“用不着你们的赏银,还真将我当打秋风了?” 她拍拍身上似要扫了晦气一般,转身便往门外走,但金儿还是追上去应塞了点碎银子,说了两句软和话安抚,见产婆气顺面色好了些,再问是谁唤她来了,她却仍旧不应答。 无法,金儿只得回去,路过堂下时也给眼巴巴盯着的小二递了点碎银,这才上了楼。 银儿抱着孩子在哄,邵文昂站在门口没进去,金儿径直进了屋,对着宋禾眉轻轻摇头:“也是奇怪了,好话坏话都说了,那人就是不松口。”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脑中思绪纷杂,若是问两句便答了,那定然是凑巧,但如今怎么问都不松口,如何能不让人多想? 白日里那青衫身影再次出来扰乱她。 是听见了娘亲的话,担心她会生在半路上? 宋禾眉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他看似顺从,但心底里定还是厌烦她的,否则为什么会一寻着机会便带着明涟离开,一声招呼都不打? 可她又觉得,喻晔清细心又心善,说不准是生了怜悯心呢? 她垂着眼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这般没出息,这点不寻常都要去往喻晔清身上安,如此的结果能是什么呢?她又想要什么结果? 抓住他,质问他,强迫他跟着来霖州吗? 宋禾眉面色不好看,这股闷气一来怎么也消解不去,干脆直接躺回床榻上去:“把孩子抱出去给邵文昂看着,瞧着它我便心烦。” 金儿银儿不敢做声,垂眸听命去办。 后面的收尾全全交给了邵文昂去办,天快亮了才算完,第二日在此处休整一日,到了第三日才继续上路。 若是刚生产的妇人,这般急着赶路定然是不成的,但也不能在此处多留,免得叫人察觉出不对来,却也正因如此,他们走后小二还在店里议论着,说这家的郎君不疼惜夫人,急匆匆赶路连夫人的身子都不顾。 待到了霖州,宋禾眉便不必再戴抹额,亲自抱着孩子,在霖州所见的人眼里,没有半点错漏。 府邸已提前置办周全,到了此地没多久,邵文昂便得去与同僚应酬,他在这种事上从来不犯糊涂,天下读书人谁不盼着为官这一天? 也正因如此,他终算是有了人样,有手下人吹捧,有同僚场面上的好话,即便是因身残从不一同去风月场,也有人赞他痴情端洁。 只是宋禾眉被迫要与其同僚夫人相交,她的出身在这群夫人之根本拿不出来,互相不至于奚落,对她却也略显冷待。 她们会主动邀她出去品茶听曲,却会在她到时,所有谈笑声都停止,齐齐看她两眼,又互相对视交换眼神,掩唇轻笑。 她开口时,从不会有人应声,若原本说得正是热闹,她一开口,所有人便会骤然停下一言不发。 也曾一起约过踏青,但她更衣回来后,却发现所有人都已离去,未有她的马车孤零零留在原地。 这种境地,她倒不至于多伤怀,但也着实是觉得这些妇人莫名其妙,分明可以不带着她,却偏生次次都唤她,又次次都冷待,后来有邀约,她干脆不去,可却招来了邵文昂。 他倒是自诩人情练达,觉得是她性子太硬不讨人喜欢,专程来教一教她:“眉儿,那些官家妇人都是诗礼人家出身,谈得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自然与你没什么可说,你也得寻一寻自己身上有什么错漏。” 宋禾眉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觉得他格外的面目可憎。 她突然想起了曹菱春死时的那场梦。 若是梦中的她侥幸活了下来,走到如今这一步,瞧见邵文昂这幅嘴脸,又该是如何伤怀难过? 她还记得年少时,她诗词歌赋学的并不精通,却跟着兄长学了许久的兵法,商户子孙皆是如此。 母亲说,貌美侍奉的是妾室,能扶持夫君的才为妻,高门的身份是寻常时候的锦上添花,但头脑通明为夫君招吉避祸才是能得夫君看重的真本事,如古贤有钟无艳,亦是如此。 她也不知自己读的那些兵书究竟有没有用,但诗词歌赋确实实打实的与其不熟,年少时邵文昂对日许诺:“眉儿不必这般辛苦,也不必忧心什么夏迎春,我心中只有眉儿,眉儿是公主贵女我欢喜,眉儿是乞儿村妇我欢喜,眉儿即便是目不识丁我亦欢喜。” 如今看来,她当时确实是被这套话给唬住了。 邵文昂见她不说话,指尖轻敲桌案,又准备继续说教:“眉儿你放心,有我在,我会护着你,也会好生教你,你从今日起便去我书房读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待下次她们再邀你,你必然——” 宋禾眉没忍住,开口将他打断:“夫君,你可闻到什么味道?” 她抬手用帕子掩着口鼻,做疑惑状。 这是她这段时日寻摸出来打发他的好法子。 邵文昂在她面前,总是端着的,端着一副身子无缺的模样。 自诩深情四字,常只见自诩,倒是忽略了深情。 在邵文昂心中,他是看重她,对她情深的,多年情分也从不是作假。 那有哪个男子会想在心悦之人面前露了短处?叫心悦之人知晓,自己连如厕都难控制? 他不介意曹菱春知晓,是他从未将曹菱春当成个人。 但他绝不会让她知晓,让她心里的他,从饱读诗书的谦谦郎君,落成与宫中内侍无异。 第47章 果不其然,邵文昂面色当即有了变化,尴尬扯了扯唇:“有吗?我怎得未曾察觉。” 宋禾眉意有所指地反问:“是吗?” 邵文昂当即怀疑起自身来,唇角动了动,寻了个借口起身去了书房。 他从不会留下同她同宿。 一开始他是有这个心思的,但宋禾眉先应下,待他真的要上塌就是哭,哭天道不公让他残了身子,哭自己命苦,否则此刻定是夫妻鸾凤和鸣。 他面子挂不住,再加上觉得他身上有味这一遭,便足可以让他去书房睡。 这种日子过起来,只能算是对付活着罢了。 一对付,便是三年。 朝廷不知为何改了风向,打仗的事无声无息地停了。 兄长的马尽数全赔,最后也不知送了谁做人情,宋家关了不少的铺子,家中再难有奢靡,迹琅的科举也更是想都不必再想,连着邵老大人的路子也通不得。 只因邵老大人更是凄惨,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站错了什么队,一路被贬去了亢州,口风倒是严,问什么也不肯说,连带着邵文昂这边都不好过。 原本亲近如知己般的同僚,也逐渐疏远,见面便躲,她有时心情尚可的时候,还能奚落他两句:“好夫君,如今诗词歌赋可还有用?莫不是你最近读书不用功,这才被人嫌罢?” 邵文昂生了气,却也说不过她,更不愿承认自己在女子面前掉了脸,只能甩袖回书房去。 直到六月下旬,她探亲归来,便听门房说家里来了贵客。 她没当回事,邵文昂似跳梁小丑般带“贵客”回来也不是一日两日,左右她是妇道人家,与她无关,亲自命人叫厨房去送些解酒小菜装一下贤良就成。 但这次却有些不同,她回了屋刚更衣罢,邵文昂身边的心腹便过来传话:“夫人,大人叫您过去一趟。” 宋禾眉心中不解,却也跟着走,路上她问:“那位大人什么来头,可是厨房没招待好?” 她穿过连廊,向会客的凉亭走去,打眼看去,先辨认出邵文昂,而后便向他身侧坐着的身影看去。 莫名的,她发觉心头陡然一颤,进而便是延绵的心慌。 小厮略一思忖,终于答了话:“小人也不甚了解,不过——” “听说是京都来的巡察御史,姓喻。” 宋禾眉脚步陡然一顿,整颗心颤得更加厉害,耳中嗡鸣不断,视线紧紧锁在那人身上。 而那人似有所感般,朝着她的方向抬起头。 灰暗的天光下,四目相对间,宋禾眉呼吸都已停滞。 竟果真是他,喻晔清。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留评揪红包~ (原来计划哥哥在这章死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重新捋了一下大纲,决定再多留他几章) 第四十一章 夫人 他站起身来,将她整…… 宋禾眉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他。 曾经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在意,早在三年间一点点消磨,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再去用心留意他是否回来。 三年太长,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烦心忧虑的事一件接一件,过往那些什么遗憾、什么不甘,早就拌着饭咽到肚子里,再也不曾提起,而能念念不忘,是闲人才有的资格。 可她不曾想过,自己竟仍将喻晔清记得这般清晰,以至于她如今隔着这段距离,也仍旧能发现,他相较于从前变了很多。 他比之从前更加从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杯盏,那双原本就透着疏冷的眼眸里,在此刻更添了一份陌生,在与她对视后的刹那便移开,好似方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三年的沉浸好似在他身上更渡了一层让人不敢靠近的威慑,衬得旁边笑得一脸讨好相的邵文昂更是猥琐难看。 宋禾眉觉得有些丢人。 人常说夫妇一体,邵文昂也算是她的脸面,她觉得连带着自己都被显得低人一等。 身旁的小厮见她立原地不动,委婉地催促一声:“夫人,别让大人与贵客等急了。”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继续上前。 可越是往前一步,她便越是觉得心口没出息地快跳个不停,许是因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难免会有所波澜,亦或者是她当真是觉得邵文昂丢人现眼。 谁会希望遇见故人时,让其知晓自己此刻过的狼狈? 邵文昂便是她的狼狈。 他的讨好奉承与低三下四,与扯着嗓子喊自己过得很是艰难需要攀附求生有什么区别? 许是人越是畏惧什么,便越会觉得旁人会一看看出什么。 宋禾眉觉得自己的窘迫因着邵文昂,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喻晔清面前,好似证明他当初快些离开是对的,本就不该继续与自己搅和在一起。 什么路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向着凉亭一点点靠近,直到亭中灯烛将她照亮,彻底展露在人前,可她却下意识颔首垂眸,轻轻开口:“夫君唤我。” 邵文昂回过头来,哈哈大笑两声,竟是当着喻晔清的面,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眉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是等了你许久,家中如何?岳父岳母如何?” 宋禾眉身子猛地僵住,竟没控制住下意识朝着喻晔清的方向看去。 但瞧见的却是他神色如常,抬眼向自己看过来时,好似看戏的旁观之人。 宋禾眉只觉似有冷水向她泼来,让她从那些自欺欺人的猜测中抽离,将她打回了邵夫人的位置上去。 莫名的失落将她笼罩,却也是让她被百般思绪扰乱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她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尚能维持着含笑回答:“还是老样子,夫君唤我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轻轻转动手腕,做出羞赧状,小声道:“还有客在。” 邵文昂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将她松开,而后对着喻晔清道:“喻大人,此乃内子,您可还记得?内子出阁前出身常州宋家,是府上二姑娘,听闻大人曾客居宋家,不知可见过内子?” 喻晔清没立刻开口,指尖摆弄着的杯盏放到了桌案上,疏冷的眸一点点挪到了宋禾眉身上,似在打量她。 亭中陷入沉默,沉默到宋禾眉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方才被心绪裹挟,她竟是忽略了,喻晔清是以巡察御史的身份而来,邵文昂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词也很是谨慎。 哪里是什么客居,说是下人也不为过。 从前他往返宋家走的那叫一个勤,哪里能没见过喻晔清?分明是想套近乎,却又拿不准从前的位卑究竟能不能提,这才唤她过来,好打着她的幌子来试探。 这份沉默持续的太久,在邵文昂以为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准备打着哈哈将话头调转时,喻晔清竟是突然开口:“宋二姑娘?” 他顿了顿,而后抬眸对上宋禾眉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不甚相熟。” 低沉的声音好似响在耳畔,宋禾眉顿觉喉咙一紧,先一步移开视,重新垂了眸子,仿若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唯有邵文昂尴尬笑笑,开口来打圆场:“瞧我,当真是糊涂了,内子毕竟是闺阁女儿家,哪里能见到外男,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他对宋禾眉招呼着:“来给喻大人杯盏斟满。” 宋禾眉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 分明清楚知晓处境已今时不同往日,喻晔清已经成了是要攀附的高官,可她仍旧觉得迈出这一步很是艰难。 为他斟酒吗?从前都是他来伺候她的。 但喻晔清没开口,便是默认,她只得微微俯身应了一声是,而后缓步向他靠近。 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她发现没有酒壶,只有茶壶,也正因站得离喻晔清稍近了些,她才能分辨得出没有酒气。 她伸手将茶壶拿了过来,却是看见喻晔清抬手将杯盏虚盖住,长指轻扣在桌面:“夫人不必勉强。” 宋禾眉身子一僵,她的勉强这般明显吗? 不等她开口,邵文昂先道:“怎会如此,眉儿最是听话懂事、柔婉温顺,让她来,她喜欢做这些。” 喻晔清闻言,并没有将手移开,只是凝眸看她:“是吗?” 宋禾眉顿觉身子更僵,额角突突直跳,真想将邵文昂的嘴缝起来让他别说了。 她张了张口,那一个硬挤出来的是,尚在唇边犹豫难出,邵文昂却又是替她答:“那是自然,娶妻娶贤,内子最是贤惠温柔。” 宋禾眉当真有些听不下去,想要打断他,只得低低唤一声:“夫君。” 喻晔清指尖轻点桌面,而后慢慢将杯盏从手中拿起来,似在看上面纹路:“常州距此算不得近,即便是快马来跑,往返应也需十多日罢?” 邵文昂抢着答:“是啊,不过内子孝顺,常常归家探望,路走得熟了倒是也能快上一些。” 他似才想起来,开口来问:“眉儿回来可有用饭?” 第48章 宋禾眉早就吃过了,都不用说穷家富路,她从不会在这上面委屈自己。 但她想离开这里,站在这里,让她觉得有些难堪,她只得轻轻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他嘶了一声,对着旁侧小厮吩咐道,“快去,给眉儿上一副碗筷。” 言罢,他转过头来,对着喻晔清拱手:“大人莫怪。” 喻晔清没说话,摆弄的杯盏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最后放在了右侧。 这正是靠近邵文昂的方向,他当即会意,从宋禾眉手中接过茶壶,替喻晔清斟满:“大人宽厚,眉儿,快坐我身边来。” 宋禾眉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也是幸好,他们接下来说的话,不曾再绕到她身上来。 她随口夹菜,在嘴里轻嚼慢咽消磨时辰,听着邵文昂变着花样讲着他赴任霖州以来的功绩,又想尽办法暗示邵老大人从前的事,他全然不知,而喻晔清只是听着,时不时说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依旧似从前那般寡言,但如今细细听来,却又觉得他此刻的寡言恰到好处,该回的时候回,不该回的时候,继续沉默,只听着邵文昂喋喋不休。 宋禾眉更觉那种丢人的感觉又重新蔓延上来,她想在桌案下踩他两下,示意他别说了,说多错多,让上官觉得他胆小怕事,连亲爹都不顾了,是什么好事吗? 但她连踩都不敢踩,生怕他再反过来问她一句:踩他做什么? 喻晔清虽是饮茶,但邵文昂却是饮酒,她又是挨着他来坐,污臭的酒气在夏日里更是明显,熏得本就不饿的她那真是难以下咽。 他多年来自诩人情练达,此刻落入低谷,不更应该反思? 怎得还不曾想明白,喻晔清连酒都不愿意喝,那这生意根本没法谈,即便是到了府上也是纯粹的敷衍。 世间事向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也是今日才知晓,原来丢人的事,那更是再三又再四。 她眼瞧着邵文昂饮酒饮得多了,唇角似要开始流涎水出来。 他这几年来为了能失而复得,偏方灵药吃了不少,身子早就出了问题,此刻分明是要发作的意思。 宋禾眉当即紧张起来,她并非是担心邵文昂,而是不想让喻晔清看见。 三年未见,如今再见,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吗? 她想回身给小厮使眼色,却发现小厮在大老远以外守着,她实在没了办法,只得亲自掏出帕子来,去给邵文昂擦唇,面上只做一派温柔模样,低声道:“夫君,莫要再喝了,天色不早,也合该让喻大人回去歇息。” 她话音刚落,便陡觉一道灼热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要烧得她整条手臂都跟着烫起来。 她不敢回头确认那视线的来源,只得硬着头皮忍着恶心,一点点细致地将邵文昂的唇擦了个来回。 “眉儿你多日未归,还不曾知晓,喻大人这几日暂住在咱们府上。” 宋禾眉一惊,犹豫道:“这怎么好,岂不是薄待了喻大人。” “夫人言重了。” 喻晔清突然开口,亦是今夜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便觉那他那双墨色的瞳眸之中似带着什么旁的情绪,将她的心撞得一颤。 他薄唇微动,似无意开口:“只是夏日里,蚊虫有些多。” 他瞳眸微动,视线似落在了宋禾眉擦拭的那只手上,但未等她仔细分辨便已移开:“邵大人早些回去歇息也好。” 他一发话,宋禾眉终得解放,忍着嫌弃将自己的帕子塞到邵文昂手中,起身去唤人过来,将他赶紧送回去歇息。 邵文昂被小厮搀扶,颤颤巍巍起身,还笑眯眯地对着喻晔清拱手:“失态失态,让喻大人见笑了。” 他回身对着宋禾眉吩咐道:“眉儿,叫人准备些艾草给大人的屋子熏上一熏。” 宋禾眉此刻也不管他说什么,忙不迭应声,只盼着赶紧将他送回去,莫要继续留着丢人现眼。 但人终于走了,她才意识到。 这里,竟只剩了她与喻晔清两个。 她顿觉耳中嗡鸣,视线落在地上的影子上,能清楚地看见身后人站起了身,颀长的身影一步步靠近,落下来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竟是没出息地脑中一片空白,也正因如此,她发觉她的鼻子变得灵敏不少,喻晔清身上的墨香似乎跨过了这三年,再一次将她缠绕起来。 “邵夫人。” 喻晔清开了口,低哑的声音似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嗤笑。 “可是需要下官,来给邵夫人带路?”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强撑):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分开三年还想着吧?那都是闲人才干的事,我才不会这样。我丈夫丢人关我什么事?我过的好的很,你不跟我是你的损失。你说跟我不熟?好,那我跟你也不熟…… 分开三年日日不忘的喻晔清:?(没关系,我会像鬼一样盯着你) (终于写好,满是重点的一章,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逼男主上吊) 第四十二章 羞辱 吃什么亏,他当时不…… 莫名的,宋禾眉觉得这话听进耳里阴恻恻的。 夏日里的蝉这时候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齐齐在旁边叫,配着仍是有些闷的天,让她心里更是心烦。 她不明白,他这么阴阳怪气的是做什么? 当初不告而别的是他,这会儿一声不响出现又撇清关系的也是他,如今他倒是衣锦还乡了,却摆出这副样子,是打算耀武扬威地嘲讽吗? 那干脆一句话也别说就是了,他不是借住吗?那就各回各处,外男与内妇,本就应该老死不相往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叫自己的心绪在面上显现出来,平静地转回身去,浅笑道:“大人说笑了。” 她抬眸,便对上喻晔清那双深邃的眸子,甚至能依稀看到他瞳中映出烛火的光亮与自己的身影。 他似有些不悦,薄唇抿起,视线一寸不错地盯着她,这让她更觉心里发堵。 好吃好喝的招待,有什么可不悦的,还是说,准备算之前的账了? 私情而已,他如今有了官身,真捅出去于他也什么好处。 宋禾眉仍旧是那语气:“府上蚊虫多,想来是下人疏忽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莫怪。” 她稍稍让开前路,示意他跟上,而后转身缓步向前走,只留下一个背影。 地上高大的影子顿了顿,但很快跟了上来。 他离她不远不近,只略慢半步,但粗看下来与并肩而行无异,也与从前无异。 但她想,到底是与从前不同了,若是放在之前,还得她催着他走快些到自己身边来。 邵府在知州的规制内,却也不算太小,毕竟当初来时,邵家正盛前途锦绣,府内处处都是内秀,也幸得如此,才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在喻晔清面前显得太过寒酸。 府内下人不多,当初她那个公爹出事的时候,遣散出去大半,一来缩减开支以备不时之需,二来也是没有爹娘受难小辈奢靡的道理,叫旁人看到了不像话。 可这样一来,一路走下来竟只有他们两个,显得有些怪。 待出了长廊,走在石铺就的小庭院小路上,喻晔清冷不丁开口:“二姑娘可有想过,我还会回来。” 他低沉的声音配着踩在地上石子的沙沙声,让她心中咯噔一下,余光瞥见颀长的青衫身影在自己身侧,她竟觉得透着一丝危险。 只是这感觉刚蔓起来一点,便被另一种思绪给压了下去。 竟唤她二姑娘,他不是说不甚相熟吗?又在这跟她装什么熟稔。 她冷冷开口:“不瞒大人,确实未曾想过。” 话音刚落,她便感受到似有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这一晚上的憋闷,终于有了些畅快的意味。 她唇角勾起一摸弧度,冷笑一声:“大人官途亨达,又怎会回到这等穷乡僻壤,况妾身已为人妇,打理内宅相夫教子事忙,着实无法在多余的闲事上分神。” “是吗?” 喻晔清不善地轻嗤一声:“怎官媒记档中,未见邵宋两家的鸳鸯礼书。” 宋禾眉心头一跳,此事他怎会知晓? 这三年,竟也将喻晔清的言语磨得更为尖锐:“宋二姑娘果真是心善,借住邵家多年,还帮其打理内宅相夫教子。” 宋禾眉咬了咬牙。 他在羞辱她,他一定是在羞辱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硬要攀附邵家,没名没分也要跟在邵文昂身边一样。 她不想露怯,没回头,只语气不善道:“喻大人朝务竟这般清闲,连一个小小知州的家务事也了如指掌。” 喻晔清负手缓步跟在她身侧,声音沉冷,似要撇清关系一般:“二姑娘多心了,不过是奉命详查了一番邵老大人九族罢了。” 宋禾眉没忍住,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第49章 九族?若是无事,谁会下令命人去详查九族? 邵老大人究竟牵扯到了什么,竟惹来这般严重的后果,难怪方才邵文昂话里话外撇清干系,根源竟是在此。 后怕之余,她却又觉庆幸。 其实当初爹娘有提过,将一直拖延的庚帖许下来,是她不愿。 她觉得过了庚贴,她便一辈子都是邵家的人,即便是死了也要葬到邵家去,连碑文上写的都是邵宋氏。 但如今看来却算是捡回来一条命,说到底她根本不是邵文昂的妻,若真出了什么事只要想办法撇清,什么九族都犯不到她头上来。 细细想来,这还是一件大好事。 自打邵老大人被贬,他与爹爹绸缪的什么大生意都已经算是毁了,她曾与娘亲提过,左右与邵家相交没了好处,倒不是让她和离,也免得什么时候受了牵连。 可家中人都不同意,娘亲说,一女不二嫁,和离了于名声不好,父亲说,生意人讲究一个信字,此刻和离是落井下石。 她寒了心,便再没回过娘家,直到这个月娘亲来信说爹爹的病总是反复,好几次路走得好好的竟会乍然昏倒在地,他怕哪日突然闭了眼,便说什么都要让她回去瞧他,她这才重返常州。 但此刻涉及九族,难道还能拘着不让她归家不成? 宋禾眉心情好了不少,但却没说什么好话:“妾身不在邵家九族之列,倒是给大人送了个乐子,陈年旧事罢了,竟急不可待地翻出来闲说。” 她到底是没彻底适应如今的喻晔清已是今非昔比,即便他比之从前更矜贵,身上绫罗不俗,连那墨香也再不似那浓烈又廉价的滋味。 她觉得他就是在故意奚落她,发达的人总会敌视曾经故人,好似见了故人就会提醒他曾经的落魄。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更何况她还曾强迫他屈从。 不要理他就是了,见面不识最好,赶紧给他送到客房去,随便弄个什么艾草烧烧算了。 她脚步加快,却能感受到身侧的人仍旧是那样跟随,也仍旧是离她半步远。 可陡然听见一声似踢乱了石子般的杂乱声,余光瞥见身侧青衫一晃,她脑中空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分辨他是不是要摔,待回过神来时,已经扣住了身侧人的手腕,将人拉住。 甚至因着用力,还将他拉得更近了些。 夏日衣衫轻薄,在拉住他的刹那,手腕处的温热便已渡到了掌心,她尚怔怔地看着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却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二姑娘,这是为何?” 宋禾眉下意识抬头,因得更近了些,她能清楚看到喻晔清的脸,月光从侧边洒过来,落在他清越的侧颜上,这让她呼吸都跟着一滞,那种熟悉的亲近感蔓延上来。 她曾经也是这般近地看过他的脸,能看见他的双眸被自己塞的满满当当,再装不下去其他。 但紧接着她便觉得懊悔,怎得反应这般快,他分明站得好好的,怎得也不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要摔再拉。 又不是小孩子,即便是要摔,这地方还能摔出个什么好歹来? 而此刻的喻晔清墨色的瞳眸中瞧不清其中神色,甚至在她怔愣的片刻,又追上一句:“二姑娘怎得不说话?”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唇,干脆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抬手松开他:“喻大人金贵之躯,若出了什么事,邵家担待不起。” 她想要后退一步分开这不妙的距离,可喻晔清却反过来将她的手腕扣住,让她退不得。 宋禾眉身子一僵,似能感受到喻晔清的呼吸跟着粗沉。 他离她太近了,颀长的身子将她笼罩,低哑的声音就在她耳畔:“二姑娘未曾想过我会回来,但我却是一直在想与二姑娘重逢之日。” 他颔首下来,凑得离她更紧,身上的墨香此刻似能束在她脖颈上一般,让她喘不上气。 “我以为二姑娘会害怕,会惊惶,倒是不曾想过二姑娘竟半点忧心皆无。” 这番话当真是给宋禾眉砸的发懵。 她怕什么,又惶什么? 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罢了,说到底她对他也没做过什么其他。 既不曾打骂,也不曾羞辱,还许了不少银钱,上哪里寻她这样好的东家? 虽说她知晓男子对这种事,总归是会觉得屈辱的,可他也吃不上什么亏,当时不也挺舒服的吗?难不成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舒坦全忘了,只剩屈辱了? 他依旧十分有力气,扣住了她便难挣脱,她也不费那个劲,直接道:“喻大人如今官至巡察御史,也合该有些度量才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必要记得这般清,大人如今不是也好好的吗?”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面前人有些不对。 他好像生气了。 呼吸沉的厉害,深邃的墨眸凝视着她,明明是夏日却让她觉得后脊发寒,那张薄唇好似下一瞬便要咬在她的脖颈上。 宋禾眉张了张唇,觉得这着实有些不对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陡然听到一声唤:“娘!” 下一瞬,便有东西朝着她跑过来,直接抱住了她的小腿。 她的心猛跳两下,垂眸看去,是珠子。 烦躁再次攀上来,可喻晔清仍旧没松开她,反倒是也垂眸向下看去。 “这是你生的那个孩子?” 第四十三章 夫妻情深 喻大人还不松手…… 宋禾眉觉得额角突突的跳。 喻晔清今日说的话都多少沾着点奇怪,这孩子的事,张氏处置的干净利落,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出什么不对来。 那这就是她的孩子,还有什么可问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是他一直扣着自己的道理。 宋禾眉转动手腕,却没能挣脱他,而珠子仍旧抱着她的腿不松开,这场面实在是难以评说,她只能先解决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向下看去,开口叫教子:“濂铸松开,没看见有客在?还不拜见喻大人。” 濂铸懵懵懂懂,但却知道怕娘,被训了一句后便缩起了脖子,一点点松开了她,而后朝着喻晔清看过去,拱手俯身,行了一个大大的礼,吐字尚含糊:“喻大人。” 喻晔清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不发一言。 眼见着小孩子懵懂的目光从自己娘亲身上,一点点挪到被紧握住的手上,圆溜的眼睛含着不解,稍稍偏头细看。 宋禾眉压低声音:“喻大人有话好说,先松开我,孩子看着呢。” 可喻晔清听罢也没个反应,仍旧盯在孩子身上,晦暗不明的眸子似要将他盯个穿。 孩子毕竟年纪还小,走路都不稳,更是理解不得眼前所见,想着想着便把手放到了嘴里去。 宋禾眉余光瞥见,当即板起脸来,声音也多了些严厉:“把手拿开,说过多少遍不准咬指头?” 濂铸当即把手拿了出来,双手瑟缩地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往出蹦字:“娘,不气。” 宋禾眉没回他的话,忍无可忍看向喻晔清:“喻大人还不松开,到底想如何?” 也不知是不是因她语气之中明显的不善,喻晔清指尖终于动了动,将她放开。 视线从濂铸身上移开,再看向她时,突然道了一句:“小郎君与邵知州,生得倒是不像。”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的,离开三年,竟还学了看面相不成? “小郎君!” 侍女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宋禾眉看过去,当即蹙眉道:“春晖,这大晚上的,怎得把他带到这里来?” 春晖从路的另一头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便气喘吁吁地将濂铸抱起,而后对她颔首道:“夫人恕罪。” 春晖抬起头,小心翼翼撇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喻晔清,即刻将方才瞧见的一幕压在心里,赶忙低垂下头来回话:“小郎君见夫人一直未归,心中放心不下,说什么都不肯睡,一定要来寻夫人。” 被告了状的濂铸虽心虚,抱着春晖的脖子缩在她怀里,可对着宋禾眉带着训斥意味的视线,却仍旧吐出几个字:“妖精吃娘,危险。” 宋禾眉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头疼。 偏生喻晔清神色微动:“妖精?” 宋禾眉对着他强扯了扯唇:“哄孩子的话罢了,大人不必理会。” 正好春晖来了,不必她亲自送喻晔清回客房吩咐人,她直接对春晖道:“行了,别总抱着他,你去送喻大人去客房,再派两个做事仔细的小厮去客房烧艾熏一熏蚊虫,莫要怠慢了喻大人。” 言罢,她转过头来微微扬首看向面前高大的人:“小孩子闹觉,需得妾身亲自照料,大人应该不介意罢?” 喻晔清盯着她,方才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而此刻大抵并不不合适继续下去。 他长睫微垂,湮没眼底的神色,将方才外泄出的不悦与怒意一同压了下去,只吐出冰冰凉凉的几个字:“有劳夫人。” 第50章 宋禾眉不愿再与他纠缠,对着濂铸道一句跟上,便朝着后宅方向走去。 喻晔清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也会忍不住撇一眼快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的孩子。 没抱也没哄,方才的几句话近乎都能算得上是责备。 春晖颔首立在旁侧,见他迟迟不动,到底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喻大人,这边请。” “金儿。” 喻晔清陡然开口,沉冷的语调放在这深夜里,叫人听了忍不住后背一紧:“她似与小郎君并不亲近。” 春晖冷不丁被叫了以前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大人的话,夫人说严母慈父方成才,对小郎君也确实严苛了些。” 喻晔清视线收回,看了一眼颔首的金儿。 她现在叫什么?春晖? 不是说不愿意给丫鬟改名字?所以,到底还是改了? 喻晔清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再开口,提步向客房走去。 而另一边宋禾眉径直回了后院,濂铸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素晖一直在院子守着,瞧见人回了来,当即出来将濂铸抱了起来:“走罢小郎君,瞧见夫人回来你该放心了罢?快跟奴婢回去睡觉罢。” 宋禾眉刚迈步进屋子,听见这个声音便下意识回过头去,很是不赞同地看着素晖:“把他放下让他自己走,整日里抱来抱去,太过娇惯。” 素晖闻言不敢不从,当即将人放了下来,而小濂铸浑然不知自己被嫌弃,仍旧要挪动着步子跟着进屋去,口中还一直喊娘。 宋禾眉忍无可忍,蹙眉看他,声音也冷了不少:“说多少遍,不许叫娘,叫母亲。” 他的生娘只有曹菱春一人,她不想抹去了曹菱春的痕迹,更不想占了这个位置。 她不喜欢这个孩子,一辈子生分疏离地过下去最好,她不求他给她养老,只希望日后互不打搅最好。 可小濂铸什么都不懂,甚至还有点委屈,他听话地改口叫一声母亲,仍旧往屋子走,却因为门槛太高,直接绊了上去重重扑到地上。 素晖见状当即要扶,宋禾眉嘶了一声,她便不敢再动,只等着小濂铸自己爬起来,圆溜的眼睛里已经含了泪,却忍着不落,还要向前走。 宋禾眉回身坐在扶手椅上,在她蹙眉的盯视下,濂铸仍旧小步挪到她身旁,轻轻抱住她的小腿,将脸埋在她的裙角上,呜呜咽咽道:“疼。” 顿了顿,他又加两个字:“想娘。” 宋禾眉实在没忍住抬手扶额,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她回常州这一趟确实去了很久,连着路上与在宋府小住几日,满打满算也快有一个月。 才一个月便想她吗? 邵老大人没出事之前,张氏动不动便要过来常住,心疼儿子又心疼孙子,濂铸却同张氏并不亲近。 起初她还觉得痛快,张氏算他杀母仇人,他本就应该对张氏疏远些才对,可后来濂铸越来越爱亲近她,便有些不妙,张氏总觉得是她背地里使手段挑拨他们祖孙的亲近,跟着时不时就要敲打她。 再后来张氏随着邵老大人去被贬,走了这般久了,怎得没见他说一句想祖母? 宋禾眉咬了咬牙,忍不住暗骂一声,当真是随了他那个死爹,对他好的不屑一顾,对他不好的偏眼巴巴往上凑。 感受到濂铸一直在裙角上轻轻蹭,她又气无奈,最后到底还是把小人给抱了起来,放在腿上。 她看了看濂铸的手和腿,都未曾擦伤,这才继续板起脸来:“都没伤疼什么?娇气。” 濂铸当即把她方才的训斥都忘了个干净,蹭着往她怀里倚,蹭着她的肩窝,又开始叫娘。 又是这样一副没皮没脸的撒娇模样,像她年少时曾养的那只小狗,那小狗还打碎过她的很喜欢的一个瓷瓶。 只不过后来娘亲嫌它闹腾就给它赶到了外院,她每次想去瞧一瞧,都得绕好久的路。 忆起那个瓷瓶,宋禾眉陡然想起来,当时她怕娘亲知晓会把那狗给撵出去,她也忘了怎么叫喻晔清知晓了此事,最后还是他帮着沾了回去,手法极好,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曾碎过。 她当时很高兴,还说喻晔清这手艺去瓷器店做活都成,留在宋府都是屈才,年头太久,她已经记不清当时喻晔清说了什么,只记她赏了他很多银钱,算是酬谢。 但年少时的喜欢变的很快,再后来那瓷瓶去了哪,她也不记得了。 宋禾眉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怀中的濂铸身上,紧跟着想起喻晔清的话,抬手捧起了濂铸的脸,仔细端详,还对着素晖道:“你来看看,他生的像不像邵文昂?” 她仍旧清楚记得,濂铸出生时,刚被擦干净了身子便塞到了她怀中,那时她看的第一眼,便觉得同邵文昂生得像,一样的让她讨厌。 但如今也不知是长开了,还是怎么得,竟越来越像曹菱春,都说儿像母、女像父,现下瞧起来,倒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讨厌。 素晖想的与她一样,吞吞吐吐道:“像的不多,倒是更像那一位……” 宋禾眉也不生气,听着濂铸继续唤娘,她也懒得再纠正,干脆什么也不说,任由他躺过来依偎在她肩窝里。 没过多久,他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素晖瞧着他额角出的汗,用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忍不住道:“这段时日,小郎君动不动就要问夫人何时回来,今日更是一日都没睡,就等着您呢。” 宋禾眉没说话,也正是这会儿的功夫,春晖回了来。 她抬眸看过去:“人安顿好了?” 春晖应了一声是。 宋禾眉抿了抿唇,轻咳了一声问:“他可还有说些什么?” 春晖犹豫一瞬,才开口道:“倒是问了一句,夫人同小郎君是不是不亲近。” 宋禾眉眼底闪过疑惑,这人问这个做什么? 她想了想,这才终于想起来,邵家若是被抄家,她能平安无事,但濂铸必要受牵连。 她眉心微蹙,心也跟着沉了沉,看来明日得同邵文昂好好说一说此事才是。 宋禾眉直接将怀中的小人包起来,春晖素晖抬手要接,她轻轻摇头:“不必了,今夜跟我睡就是。” 她起身走向内寝,将濂铸轻轻放在床榻上,这才环着他睡去。 次一日早,她掐算着邵文昂出门的时辰,提前起来梳洗穿戴,正好濂铸醒了,连带着将他也收拾了一番。 刚出了院子,便迎面遇上从主院出来的邵文昂。 对视一眼,邵文昂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眉儿,你怎得是从后院出来?”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别是几口黄汤入了肚,脑子都跟着喝坏了罢? 她强扯了扯唇角:“夫君说笑了,我不从后院出来,还能从哪呢?” 难不成还是他的主院吗? 邵文昂也不知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眼底有一瞬闪躲,但紧跟着便哈哈笑了两声:“瞧我,昨夜吃酒吃糊涂了,都忘了你已回了来。” 他在自己身上拍了两下:“该打该打。” 宋禾眉懒得同他多说,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夫君,有件事我想与你详谈——” “眉儿,有什么话,待我回来再说罢。” 他理了理衣襟:“今日我与喻大人一同去衙门,迟了可不好。” 宋禾眉才反应过来,喻晔清顶得巡察御史的官不是吃干饭的,还有稽查之责。 她抿了抿唇,只得点点头:“好,那我等夫君回来。” 她抬手,春晖便递过来一个香囊。 幸好她早有准备。 她上前一步,亲自将香囊系在邵文昂身上,好能狠狠压一压他身上的污气,免得出丑再给她丢人。 可刚搭上他腰间,便陡然听见喻晔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邵大人与夫人,还真是夫妻情深。”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她不喜欢我,她也不喜欢孩子=孩子是我的 宋禾眉(疑惑):这人还真去学看面相了? 来晚了,本章揪红包~ 第四十四章 受罪 看来他们夫妻,也并…… 冷不丁听见喻晔清的声音,宋禾眉手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便继续手上动作,将香囊细致地穿戴在邵文昂的腰间。 以往这种事本不用她来做,但今日也是着急了,想赶紧给他打发走,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凑巧。 喻晔清的语气难辨喜怒,毕竟是在邵府,他只站在月洞门处,并没有贸然踏入属于后宅的地界,还是邵文昂先一步笑着对着前面人拱手:“让喻大人见笑了。” 喻晔清灼热的目光落在宋禾眉身上,似要将她看穿一般,沉默片刻才道:“得妻如此,乃大人之幸。” 他语调冷冷的,分明说的是句好话,但却莫名听不出什么好音来。 尤其是听在宋禾眉耳中,总觉得似在嘲讽。 她心中隐有不安,也不知是昨夜喻晔清的所言所行,还是因朝廷莫名派遣巡察御史前来,再看邵文昂,提着个脑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在想正经事,可别被旁人设了个圈套就着急往里钻,反过来还要再坑害她与濂铸。 第51章 她能感受到喻晔清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曾抬首回视,反而转向邵文昂,先是把香囊尽可能往正中间挪一挪,再是替他理了理领口,压低声音提醒道:“夫君凡事多留心,记得,早些回来。” 邵文昂眸含柔情,抬掌拍了拍她的手,而后一把握住:“有眉儿挂心,我定不会在外多耽搁。” 宋禾眉察觉到那灼热的视线随之落在了自己手背上,都不用仔细想便知来自谁,她的指尖下意识僵硬欲攥紧,但还是强忍了下来。 也毕竟是有外人在,邵文昂只握了握便松开,转而去看抱着春晖的腿,躲在其后的濂铸。 他走过去,一把将其抱了起来,动作很是不仔细,虽将臀腿给抱住,但濂铸的身子明显后仰,宋禾眉心头一紧,当即抬手去扶推了一把,这才没出什么事。 待稳稳抱住后,她一时没忍住面上情绪,紧紧蹙眉,语气也略显出不悦:“夫君小心些,孩子腰嫩莫要闪着了。” 可邵文昂却对她的怒意恍若未觉,还笑着道:“知晓了,这不是抱得稳稳的?” 他贴了贴濂铸的面颊,一副亲热模样。 宋禾眉瞧在眼里一肚子气,想着他走了,定要给濂铸好好擦擦脸。 但陡听喻晔清开口:“大人若是离不得妻儿,留在府中也无妨,衙门中也定不缺为本官引路之人。” 这回倒是能明显听出他语气的不对来,宋禾眉抬眸看去,便见他整个人隐在月洞门投下的阴影里,已然面色沉郁,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一般。 她觉得后背一凉,终是隐隐有了察觉。 他好像并不想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模样。 怎么,现在是怨憎她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说……因为其他? 宋禾眉略有沉吟,邵文昂先答话:“喻大人恕罪。” 他抱着濂铸颠了颠:“儿子,快给喻大人请安。” 濂铸下意识想含手指,但是忍住了,咕哝着吐出了几个字:“妖精,抓娘。” 邵文昂没听清:“什么?” 但宋禾眉却是清楚地看见喻晔清神色微动,眸光向自己投来。 她后背一紧,看来昨夜喻晔清拉着她的手不放,真叫濂铸给看真切了。 可这孩子这时候说这种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昨夜回去后又编排他了呢! 眼看着邵文昂又哄着孩子问,她当即上前一步,抬手将濂铸抱了回来,又空着一只手推了他一把:“行了夫君,快些去罢,莫要叫喻大人等急了。” 喻晔清神色微动,看着她似不愿再此处多待的模样,催促着邵文昂向前。 而后她看向他,客气又疏离,守着人妻与外男的分寸,抱着孩子略一颔首,转身便回了后宅。 邵文昂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摆手笑笑:“大人莫怪,内子平日里与下官多有亲缠,即便是上职分别时也总是不舍,下官常说她莫要如此,分明下职便能见到,可她总是不听,唉,实在苦恼。” 言罢,又俯身拱手:“下官替内子给大人赔个不是。” 喻晔清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冷厉的眸光在他身上扫过,只沉声道一句:“莫要再耽搁时辰。” 邵文昂当即抬手言请,喻晔清走在前面,一路随之上了马车。 马车不小,两个男子坐在一起也不过分拥挤。 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能闻到那香囊上隐隐散出的味道。 三年前,她也曾给过明涟一个,只是这个味道完全不同。 想起明涟,他的心重新冷了下来,刻意去忽略那恼人的香气。 可偏生邵文昂握起香囊把玩了起来,自顾自开口:“内子绣工极好,我这贴身的穿戴全是出自内子之手,俗话说的好,先成家后立业,大人身边也得早些寻个伴才是。” 喻晔清视线转落在他身上。 香囊吗?宋二姑娘不擅女工,半个宋府的人都知晓,什么贴身物件,怕也都是出自她贴身丫鬟之手。 他们成婚已有三载,他竟还不知晓? 喻晔清唇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看来他们夫妻,也并非多交心。 他薄唇微动,缓缓开口:“当真是叫人羡慕,看来之前的那些旧事,皆已翻篇?” 邵文昂闻言,面色当即有些尴尬。 这话已经算是不留情面地揭人短,却也是难得主动提起从前。 毕竟当初邵府门前闹的那一场,这位喻大人也是在看了全程的,只不过他当时并未在意,全当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曾经事多想无意,邵文昂只得又是笑笑:“从前年少糊涂,做了不少错事,但浪子回头金不换,内子早就不计较了,这才能家和万事兴。” 喻晔清却不是每次都能有兴致答他的话,此刻将视线移开,不与他闲说。 马车一路行到了衙门,往年断得案子与官吏政绩皆早已寻了出来,只等稽查。 巡察御史虽品阶不高,但这可是代天子巡狩,能行以卑临尊之事,谁又敢怠慢?偏生马屁拍了好几日,怎么也寻不到点子上,他也曾与同僚暗地里商议过法子,却是所有人都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这一整日下来,他在旁待训是弄得战战兢兢,夏日本就闷热,待晚上回到府中,官服都已被汗给打湿,刚沐浴更衣,宋禾眉便叫人将他请到后院去。 因要顾及着是不是又要弄什么把酒言欢,宋禾眉并没有叫下人提前准备饭食,只等邵文昂回来,随意问了问旁的,才步入正题:“好端端的京中派巡察御史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邵文昂吟了一口凉茶,没看她:“没什么,眉儿你妇道人家不必思虑这些,这是我们郎君们该琢磨的。” 宋禾眉倚在圆桌旁,不管他的遮掩,干脆自己来猜:“是与北魏又要打起来了?” 邵文昂摆摆手:“你多心了,好不容易求了和,哪有那么容易打。” 宋禾眉沉吟一瞬,直直开口:“那便是又有人犯了事,这才被联查。” 邵文昂仍旧打马虎眼。 宋禾眉终是再忍不得他如此,当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这倒是给邵文昂吓了一跳,诧异地向她看去,却是正好对着她似笑非笑的眸子:“好夫君,你瞒得可当真是严实。” 不等他继续装傻充愣,宋禾眉冷笑一声:“是公爹牵扯的那事,对不对?要不怎得好端端的要查咱们这地界,还要住到咱家里来,公爹出事至今都多久了,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故意瞒着我?” 邵文昂见她生气了,连着哎呦了两声:“这不也是怕你跟着担心?你一妇道人家,即便是知晓了又能如何,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过你的安生日子,一切由我来抗就是。” 宋禾眉气得牙疼,他果真是个爱玩心眼的。 人常说三岁看老,便知这本性从一开始就注定,当年他能将曹菱春的事瞒得密不透风,如今便也能将邵老大人的事给死死瞒住,当年能寻来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自也不遑多让。 她真是要被气笑了,瞒着她哪里是为了什么不让她担心?分明是怕她早早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去,届时宋家也不会帮忙。 可倒是父亲总说什么不落井下石,当初邵老大人被贬,父亲也是搭进去不少人情银钱。 宋禾眉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处理,转过头去闭上眼,先慢慢平复一下心绪。 可邵文昂这时候偏要触她霉头,紧撵着开口:“要我说啊,这也算不得什么事,上头如何断,不也是看那喻大人能回禀出个什么东西来?眉儿,他与你们家是旧相识,你看三弟是不是能帮着走一走他的门路?” 宋禾眉可不会蠢到要将迹琅牵扯进来,别说喻晔清现在待她不知憋了什么气,单说这路子,如今伴读发达,曾经的少爷那着过去的情分走人情,这哪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谁能这么有奴气? 但她没有即刻反驳,只是道:“成是成,但我得先回常州,同三弟说一说。” 不管如何,先回家再说,看看能不能早些断了这门亲归家去。 岂料此时邵文昂却是犹豫了:“眉儿,你才刚回来,怎得又要家去?路途遥远颠簸多受罪,还是写书信罢,你若是不知该如何言说,我替你代笔也好,也能同三弟将此事好好细说。” 宋禾眉抬眸看他,面前人一脸诚挚,好似当真如他说的那般贴心。 但她早不会被这副模样欺骗,他哪里是心疼她受罪,分明是怕她从中作梗,竟是连书信都要管住。 宋禾眉咬了咬唇,这口气哽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没立刻应声,只硬挤出一个笑来,只说再等等,全做缓兵之计。 接着便也没再说什么,她几句话将人撵了出去,真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只恨不知邵老大人究竟犯的什么事,否则此刻她定要去寻喻晔清去,赶紧送他同他九族一起归西。 第52章 待到了晚间,下人突然来禀,面色有些急:“夫人快去瞧瞧罢,大人急着唤您过去,说喻大人要辞行,让夫人取些酒过去。” 宋禾眉很是意外,这就要走了? 但下人犹豫着道:“大人似乎有旁的打算,只说您过去便懂了,至于旁的,小的便不知晓了。” 宋禾眉应了一声,唤人去窖中取些好酒来,亲自走一趟,心中却摸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查得差不多了,回京复命?那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依旧是昨夜的凉亭,这次宋禾眉上前,便从容很多,即便是喻晔清的视线不似昨日那般疏离,反倒是一瞬不错地盯在她身上,她也能尽数忽视。 直到走到了跟前,是邵文昂先开的口:“正好眉儿来了,喻大人,眉儿常往返常霖两地,如何走最快她最知晓,正好犬子的外祖总念叨着要看一看孩子,不若明日让内子同您一道回常州,您看可好?” 宋禾眉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喻晔清,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瞳眸。 他低沉的声音出了口:“夫人,可愿与喻某同行?” 第四十五章 吃人 她还真的被他吃过……… 宋禾眉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游转一圈,当即明白了其中意思。 分明方才还说不允她回常州,如今喻晔清要去,竟这么快便松口的,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怎么,这是权衡一番,觉得让她跟着喻晔清做个眼线更为划算? 她冷冷看向邵文昂,扯了扯唇并不想让他如愿:“这怕是于礼不合。” 喻晔清看着她,没有继续开口,反倒是邵文昂嘶了一声:“这有什么,不过是同行罢了,世间同路人那般多,可没有一条路只能一人走的道理,更何况咱们同喻大人既都是常州同乡,何必拘泥于那些虚礼?” 宋禾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她虽也是想回一趟家,但却不代表她愿意受邵文昂的摆布。 方才还同她说那些拒绝的话,不是说还得让她写信吗? 反正要遭殃的根还在邵家上,真正着急的可从来不该是她。 她幽幽开口:“夫君,瓜田李下的,总不能没个顾忌。” 她拒绝的意思明显,喻晔清瞧着她透着倔强的侧颜,即便是她的目光如今正落在邵文昂身上,他也似能感受到其中的抗拒。 她大抵是不愿与他同行。 他的眸光冷了冷,指尖扣在桌案上,唇角扯起一抹轻嘲的笑:“既如此,便罢了。” 反正她也并非第一次要与他撇清干系,她的手段,他也早就见识过了。 才不会因她此刻的拒绝被牵绊心绪。 此话一出,宋禾眉倒是朝他看了过去,只不过是邵文昂率先开了口:“大人莫怪,内子只是太守规矩,顾虑太多罢了,您莫要放在心上。” 言罢,他转而看向宋禾眉,摆起丈夫的谱来:“眉儿,当真是太过宠惯着你,为大人引路那是要紧事,将那些繁文缛节都收一收,大人为天家办差,哪能被那些迂腐之气给束住?” 宋禾眉咬了咬牙,看着邵文昂这副嘴脸便觉恶心。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又朝夕相处做了这三年的表面夫妻,他打的什么心思她能不知晓? 说的冠冕堂皇,可若真是引路,随便寻个往日里陪她回过常州的下人,不是照样能引路?非得叫她跟着,不就是想让她看着喻晔清,指望着她打探消息回来? 他将这看得太过顺理成章,好似她来为他办事,就是理所应当的一般,下人做事还能有个赏钱,到了她这,做了无功无赏,不做反倒要挨埋怨。 可宋禾眉此刻心中想的还有另一件事。 喻晔清凭什么说罢了?难道他还不愿意与她同行不成? 当初是他不告而别,如今回来了又是这样一副模样,她欠他的不成? 她逆反心起,偏不想叫他如愿,转而直接道:“好,那妾身便为喻大人引路,也免得耽误了喻大人办差。” 喻晔清漠然看向她:“夫人若不愿,不必勉强。” 宋禾眉觉得他这 是还要拒绝,心中倒是畅快了些,勾了勾唇角:“哪里有什么不愿,能为喻大人效力,妾身自是愿意。” 喻晔清眉心蹙起,似还想拒绝,邵文昂却是突然开口将话头引回来:“成,那便这么定了,大人也莫要再推辞,眉儿你早些回去歇息罢,明日启程可得趁早,如今这日头热的很,白日赶路莫要中了暑气。” 宋禾眉颔首,瞧着喻晔清似是欲言又止,觉得给他添点堵,回去一趟也算是够本。 她不再逗留,转身离了此处,回去后吩咐春晖素晖收拾东西。 以往归家,这两个自小服侍她的,她要么带一个,要么都留下看顾濂铸,不叫旁人近身。 孩子年岁小的时候最容易看出究竟多大,早产的孩子本就应该更为瘦弱,可偏生濂铸当初被养的极好,比寻常足月的孩子都要大,这样一比较,眼尖说不准真能瞧出来。 这回路上要多带一个孩子,收拾的东西便更得仔细,夏日里天闷热起来,起了疹子可是要闹人的。 邵文昂那边并没有吃太久,约莫半个多时辰便回了后院,径直来了她这里。 这次他身上没带酒气,许是她做幌子送过去的那酒也根本没沾。 邵文昂进来便去逗濂铸叫爹,时不时地瞧她面色:“眉儿,可是气了?方才我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宋禾眉瞧都没瞧他一眼,自顾自挑拣着自己要带的东西。 邵文昂将濂铸抱了起来,拿着孩子的手去戳她:“你瞧瞧,你娘同爹生气了,可爹也是没有法子,那喻大人今日去了趟衙门便要去常州,随行的书吏监生都没带,若是不跟去个信得过的人,岂不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宋禾眉听见的心烦,这种亲爹用亲孩子来逗亲娘的法子,小时候爹也在娘身上用过,只不过她是被抱着的那个。 既经历过,她如今被邵文昂顺理成章地认为她会疼惜这个孩子,会像孩子亲娘一样,因给孩子几分面子而给他好脸色,便觉得心中隔应的厉害。 被套进这样的关系里,让她觉得厌恶至极,更因他的不要脸都觉得荒谬,他果真将曹菱春忘菱个干干净净,真把她当成了这孩子的亲娘。 宋禾眉回身,抬手重重打在邵文昂拉着濂铸的那只手上,冷冷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话,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 这话叫邵文昂打了一个机灵,眼神略有闪烁。 宋禾眉不再看他:“别带着濂铸来闹我。” 邵文昂抿了抿唇,将濂铸放了下来,让他去寻下人去玩,自己则回身坐回圆凳上,细瞧着面前人的神色。 他试探问:“我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想叫你引路罢了。” 宋禾眉冷笑一声:“是吗,那我可就只引路了,旁的事莫要叫我插手。” 邵文昂当即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向她,站在她身后搓着手:“眉儿,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又是这句话。 宋禾眉听了眉心拧紧,懒得同他继续磨叨,不耐烦道:“行了,我知道了,事我会办,但办好办坏保不得。” 她声音小了些许,再开口时也带了些自己的恩怨:“他那个人,谁能琢磨得出他在想什么。” 邵文昂似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石头,神色既是感激又是难言:“好眉儿,幸好我身边还有你,你放心,待如今的危难过去,你就是要天上的玉沙我也要派人取下来,你为了我受委屈,我也定此生不会负你。”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这是抽得哪门子的邪风。 可也不知是怎得,他被她瞧了一眼,便似心虚一般,只对着她笑笑,便说先回屋了,好似故意躲着她。 宋禾眉顿了顿,陡然反应过来,是不是除了让她做个线人,邵文昂还有旁的打算? 她心烦地将东西扔在一旁,干脆叫侍女来收拾,此刻想不通便先不想了,等明日上路了再说。 对半大的孩子来说,什么东西都透着新奇,这知晓要出门,头日夜里怎么也不安生,宋禾眉也没管他,只叫丫鬟看着。 第二日一早出了门去,便瞧见门口只一辆马车,而喻晔清牵着马在一旁,任是邵文昂在旁边堆着笑脸喋喋不休,只抬手给马儿喂草。 是邵文昂先瞧见她出了来,笑着同她说话,又去叫濂铸路上不要闹,好一副慈父做派。 这次她懒得同他多装,径直上了马车,只与丫鬟道:“去,把小郎君抱回来。” 她也没说给邵文昂留脸面,只端坐在马车之中,这倒是惹得喻晔清侧眸看了看她。 行路不再拖延,马车向前,喻晔清自然也上马跟在旁侧。 夏日里面闷热,马车车窗垂帘都是掀起的,轻易便能瞧见外面的光景,宋禾眉余光能扫到喻晔清骑马的身影,素衫就这么晃呀晃,直往她眼睛里钻。 第53章 她将头向另一边偏了偏,这下是瞧不见了,可后背也好似长了眼睛,仿若能感受到他的影子一晃又一晃地落在自己身上。 宋禾眉抿了口茶水,深吸了两口气,想要尽可能将他忽略了去,但效果甚微。 濂铸一双圆眼也不知盯了多久,冷不丁开口:“妖精,是妖精。” 孩子的声音很多时候都是尖锐又刺耳的,正正好好能叫同行的几个人都听了个全。 宋禾眉一口气哽在喉间,长了眼睛的后背似能感受到喻晔清挪到她身上的目光。 她当即拉过濂铸的手,便狠狠在他手板打了两下:“谁准你胡乱说话的?” 濂铸当即缩起了脖子,眼眶红了起来,似个鹌鹑一样缩在春晖怀中,看着她时,眼睛还往她身后马车外的喻晔清身上瞟,好似收了什么委屈一般,惩恶扬善的心被娘亲的两个手板给打灭。 宋禾眉慢慢回头,正好同喻晔清对视,见他眉峰微挑:“妖精?” 顿了顿,他又道:“第二次。” 宋禾眉维持着面前平静,淡生回:“是妾身未曾好好管教,还望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喻晔清视线落在濂铸身上,又是仔细将他上下看了看,看得宋禾眉心慌。 喻晔清也是有个妹妹的,说不准真能看出来濂铸的年岁呢? 她身子稍稍转了个方向,将濂铸给遮挡住,叫喻晔清的视线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无声的对视间,沉默的时候越长,她便越是不安,当初她同喻晔清搅在一处,她有没有同邵文昂亲近他都知晓的,往后推算濂铸的年岁,他若是察觉了这孩子非她亲生呢? 她暗自安抚自己,他即便是知道了也无妨,说到底还是邵家的家务事,还能犯了哪条律法不成?即便是纠结曹菱春的命,错也在张氏。 只不过此事被他知晓,着实有些丢人罢了,她这几年下来,不止面对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还曾装着有孕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光是想想她便觉得喘不上气。 而这种不安,落在喻晔清眼中便成了另一种意思,好似给他心中的猜测盖章定论。 他视线挪转到在宋禾眉身后露头朝着自己看的濂铸,唇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出口只能道一句:“为什么这样叫我。” 濂铸不怕他,欺负娘的东西他都不怕,他当即答:“好看,吃人,是妖精。” 他说话还不利索,口齿含糊不清,但却莫名的笃定,好似抓到过他行凶的证据:“你吃过娘!” 喻晔清瞳眸微动,有一瞬明显的错愕一闪而过,宋禾眉则是整个身子都跟着发紧,恨不得将手中的帕子塞到他嘴里去。 这破孩子,都在胡说些什么啊! 第四十六章 前嫌 她知道的,他骑马很…… 如今这情形尴尬的有些叫人喘不上气,马车中的丫鬟垂着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宋禾眉额角突突直跳,竟有些不敢去看喻晔清是何种表情。 她咬着牙,板起脸来训斥:“邵濂铸,你再胡说我就将你直接丢出去喂狼。” 濂铸当即怕了,从春晖怀中挣脱出来,顺着软垫朝着她爬过来,扯着她的衣袖:“错了,娘不气。” 宋禾眉收了收胳膊,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不再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终能维持面上平和不漏怯,看向喻晔清勾唇浅笑:“大人见笑了,是妾教导不严,今后必不会让他再说这种荒唐之语。” 喻晔清深深看了她一眼,让她觉得心口似被轻轻一撞。 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身上留过印、心底留了痕便再也抹不平,再怎么装也掩不过去。 喻晔清淡淡应了一声,将视线收回,手中缰绳挽了个圈攥握得更紧。 宋禾眉突然觉得连场面话都没力气说,互相心中都有底,此处也没什么外人,又何必再说这种自欺欺人的场面话。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在马车车壁上,有些郁郁地闭上了眼。 濂铸以为惹了她生气,不敢再闹,却仍旧上前来拉上她的手,将脸蛋子贴在她的手背上,趴跪在软垫上似在对她行跪拜大礼,瞧着似幼犬般乖顺虔诚。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却没有再将手抽出来。 越是到晌午,日头便越烈。 宋禾眉坐在马车之中还好,但她眸光去看向外面骑马的喻晔清,眼见着日光打在他素色的衣衫上,叫他整个人也似跟着亮。 夏日里骑马哪里是什么好受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非要骑马而行。 她转过头,旁边的濂铸已经窝在她腿边睡着了,倒是很会得寸进尺,将她的手搂在怀里,头也轻轻枕在她腿上。 宋禾眉另一只空下来的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似摸到了汗,小孩子总归是比大人要更畏热。 她给旁侧人使了个眼色,春晖当即明白她的意思,起身去与车夫道:“我记得再往前些似有条河,届时歇一歇罢,夫人与小郎君受不得热,避开日头再走。” 她声音不大不小,喻晔清也能听了个全,他下意识朝着马车内看去,只见她的侧颜,还有一团东西团在她身边。 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个孩子。 车夫领了命,下意识朝他看过来,他颔首,并没有拒绝。 待到了地方,宋禾眉先下了马车,濂铸睡眼惺忪被丫鬟抱着紧跟在她后面。 喻晔清顿了顿,也下了马,不远不近走在后面。 河里的水摸起来还是凉的,宋禾眉掏出帕子递给身后人,素晖当即去河中淘洗,回来时帕子已沾了水中凉气。 她蹲下来,与濂铸对视,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还对着她傻乐。 她瞧见了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捏着帕子在他左右脸颊和鼻尖都点了一下,濂铸还以为再同他玩,咯咯乐,她最后用力去点推他的额头,弄得他脑袋往仰了一下。 宋禾眉咬牙道:“你知什么叫过?怎得胡乱用字,已发生了的事才能叫过,吃过饭、喝过水,饭和水都没进嘴,怎能叫过?真得早点给你寻个先生好好教教!” 濂铸仍是懵懵懂懂,但会随着她的话点点头。 宋禾眉将帕子扑在他脸上,他一个不稳似要跌,但还是摇摇晃晃站稳脚,拿下帕子来,一边笑一边听话地自己擦脸。 也不知这孩子的没心眼是随了谁,邵文昂只一张嘴说的好听,心中自有那些谋算,而曹菱春看似温顺,但这温顺只对邵文昂,在旁的事上也有那些小心思。 她无奈摇摇头,待站起身来时,便察觉到喻晔清一直盯着自己看,神色复杂,似陷入了泥沼之中,幽深晦暗似要将她也拉进去。 宋禾眉抿了抿唇,率先把视线移开,对素晖扬了扬下巴。 素晖当即会意,拿着打好的水壶上前,恭敬交递:“大人解解渴罢,在这歇一歇,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喻晔清收回的视线,落在了面前递过来的水壶上,心里那些情绪将他笼罩,他忍了忍,终究还是将水壶拿了过来。 他指腹轻轻抚过壶身,瞧着新的很,这是……专程给他带的? 他眸色沉了沉,微凉的水入了喉,也压不过心中涌起的那股燥意,自己的心绪因这点小恩小惠而起波澜,好似在嘲笑他多么意志不坚。 可是一抬眼面前又是她盯着孩子的模样,他能看到她眼底的柔软,也能看见她故意去招惹那个孩子,慈母严母都是她。 他再一次想,她好像并不是那么讨厌这个孩子。 可随之却又因他将这孩子看的久了,终在他的眼角眉梢,看出了邵文昂的模样。 入口的凉水是浸入他的心肺之中,分明是夏日,他却觉得心底往外溢着寒凉。 许是盯的太久,宋禾眉可以一直忽视,但濂铸什么都不懂,朝着他那边看了一眼,而后跌跌撞撞向他走去。 宋禾眉没有拉他,反倒是随着他一步步向前,好似给了她一个理由,能顺着这个视线迎过去,问一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濂铸先过去站在他腿,他要把头仰的很高,才能依稀看见面前人的脸:“濂铸,知错。” 他有些怯怯的,喻晔清垂眸看他,不知何时紧攥起的指尖一点点松开,而后半蹲下来轻轻抚在他的头上。 小孩子的发顶很软,跟小时候的明涟一样。 他摇摆的心在唾弃他,让他盯着面前的孩子,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让这个结果偏向谁,只得久久不言。 倒是宋禾眉先开了口:“喻大人方才在瞧什么?妾脸上可有字?” 喻晔清喉结滚动,固执地又问了一句:“你可有什么想与我言说?” 宋禾眉觉得他当真是莫名其妙,她有什么想说的?她倒是有想问的。 可问了出来,好似她就落了下成,就如同与他证明,他们之间唯有她一个人对过去的那些事念念不忘。 她挑眉看向他,将问题抛了回去:“没有,但若是大人有什么想与我说的,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听上一听。” 第54章 喻晔清不说话了,宋禾眉有些恼,真觉得他要是这么不爱说话,干脆把喉咙摘出来丢了算了。 她想把濂铸拉走,可这时候濂铸却突然开口:“骑马,想骑马。” 小孩子眼底发亮,到底是没出过门,平日里身边的人也都是坐马车。 因着邵文昂如今看不得骑马的人,以至于濂铸稀罕的很。 不等喻晔清回答,宋禾眉便直接板起脸来:“不行,骑马危险,摔了怎么办?” 濂铸不敢说话了,可他的脑袋仍旧在喻晔清手中晃,软软的头、软软的脸,鬼使神差的,他开口应了一声:“无妨。” 他站起身来:“我抱着他,等他觉得无聊再让他回马车中。” 宋禾眉当即拒绝:“不成不成,若是没抱住——”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突然想起之前喻晔清骑马送她回家去,她腿酸只能侧坐,靠在他怀里睡了大半程,他也都抱的很稳,没有让她摔一下。 宋禾眉心上一跳,下意识朝他胸膛看去,这几年下来也不见他消瘦,那些被压在记忆之中自以为遗忘了的感受,竟突然卷土重来,让她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喻晔清全当她默认,低下头来对濂铸道:“你娘同意了。” 濂铸当即开心起来,抱着他的腿晃来晃去:“你是好妖精。” 喻晔清已经习惯了这个词,照旧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濂铸得偿所愿,便转回去找素晖要去河边,宋禾眉没动,抬眸看向面前人:“喻大人倒是愿意惯着他,这夏日里抱着他跟抱着个汤婆子没区别,竟也不嫌热。” 喻晔清回看她,却没回她的话,只是问:“危险,是觉得我也会让濂铸坠马?” 宋禾眉听明白了他的那个也,是在说邵文昂的事,下意识蹙起眉:“他不善马术,那又是一匹烈马,当然会坠马,你与他不同。” 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邵文昂一样,瞧见个有权势的便往上凑,最后被人像臭狗一样耍。 喻晔清长睫微动,注意落在她后几个字上。 他与邵文昂不同,是在维护邵文昂坠马的因由的体面,还是在—— 喻晔清收回视线,不让自己再深想下去,只冷冷道:“既如此,那便放心。” 他转身去到一个背阴处,依着树干坐下来,宋禾眉古怪看了他一眼,心道真不知这人这几年养出些个什么毛病来。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也不理他,恶狠狠想,明日若日头仍旧这般烈,她才不要再停下休整了。 待过了晌午,寻了个凉爽的路来走,濂铸大张着手臂,喻晔清俯身,正好一把将他揽在怀中上了马。 宋禾眉站在马下,看着濂铸欢快的乱晃,忍不住训他:“你再乱动,就给我老实回马车上去。” 濂铸当即老实了,宋禾眉视线上移,挪到了喻晔清身上,他神色如常,瞧着便叫人心安,只不过余光一扫,正好叫她瞧见了他手心似有一处疤痕。 她怔了一瞬,记得此前他手心不曾有这道疤痕的。 她下意识又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过谁家做官是要见血的。 许是她视线太明显,喻晔清回转过头来看她:“放心,不会摔。” 顿了顿,他又填了一句:“你知道的,不会摔。”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他说的太过明显,也是他第一次与她暗指从前。 她忙将视线挪移开,却还是有想问一问他的冲动,只是如今这身份,怎么开口都不合适。 犹豫的档口,似叫喻晔清会错了意。 他似沉默想了想,到底对她伸出手来。 宋禾眉愣住:“做什么?” 看喻晔清的神色,似是反过来觉得她所想之事奇怪,但还是将掌心张开,露出那只没有疤痕的掌心,修长的指尖就在她面前,开口与她道:“你若想,也可以一起。” 一起,骑一匹马? 宋禾眉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像话吗?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不计前嫌允她所想?还是说好好问一问她,这是把她当孩子哄了不成! 第四十七章 礼数 孤男寡女,这样不太…… 许是宋禾眉半晌没什么反应,喻晔清的掌心在她面前微微晃了晃,似在催促她。 她深吸一口气:“谢喻大人好意,这不合礼数。” 喻晔清神色微微动,似是听到了她的拒绝才发觉有些不妥,他收回手不再言语,攥着缰绳的指尖收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反正是夹紧马腹,先一步慢慢向前走去。 宋禾眉没心思去琢磨他,只回身上了马车,让车夫收着缰绳紧跟在旁。 这次行路便快不得,眼见着天都要黑透都未曾赶到官驿,只得先随便寻一处客栈落脚,小孩子都是遇到点事便欢腾,晚上说什么也不肯睡,宋禾眉干脆多要了一间客房让丫鬟给他抱出去,到第二日继续赶路时,竟还要骑马。 宋禾眉眼见着他的脸被晒得有些发红,说什么都不准他去,可这样一来,濂铸便可怜兮兮望着她,见她一直不为所动,他便去看外面的喻晔清,也不知纯是在向往,还是指望着他能开口劝一劝娘。 此刻的马车到了他眼里都成了牢笼,大开着的马车车窗也似无形之中有了栏杆一样,圆溜的眼睛里面瞧起来似藏了泪般泛波光,他时不时抬起头来唤娘,却又在看到她拒绝的视线时丧气地将头耷拉下来。 这样走了半路,实在是忍无可忍,对着外面的喻晔清道:“喻大人,外面热得很,要不还是上马车中来罢。” 喻晔清看了她一眼,幽幽开口:“邵夫人,这不合礼数。” 宋禾眉一瞬哑言,她怎得觉得他这话是故意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抹笑来:“这有什么要紧,喻大人身子重要,怎舍得叫大人受这日晒风吹。” 喻晔清将视线转过去,不应她的话。 宋禾眉咬了咬牙,从身后接过丫鬟沏好的茶,稳稳端着:“喻大人见谅,孩子太小,大人骑马一日他便眼馋一日、闹人一日,还请大人移驾马车之中,妾为大人沏了消暑茶,还望大人品鉴。” 喻晔清倒是又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原是不上马车,便喝不得夫人一盏茶,难怪昨日未曾听闻还有此物。” 合着还挑上她的理了? 宋禾眉咬了咬唇,也就是他如今飞上指头了,否则若是三年前,她直接将人拉进来就是哪用废这些话。 此时马车车轮不知滚到了什么东西,连着整个马车跟着轻轻一晃,杯盏内满盈的茶水顺着溢出一点,落在了她扣着茶托的指尖上。 她要开口的话还没出口,先是没个防备嘶了一声,她下意识松了手去瞧,见没什么事便轻搓了搓指尖,继续看向喻晔清。 可刚一抬头,便见他已经收紧缰绳缓缓将马停了下来,马车也随之被唤停。 迎着她诧异的视线里,喻晔清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他身量很高,正好能与马车中的她视线相齐,亦将晒在她面上的光遮挡住,陡然的凑近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喻——” 她话未说完,喻晔清便抬手扣在了杯盏上,将其夺了过来。 温热的指尖蹭过她的手背,竟让她觉得整条胳膊都跟着一紧,喻晔清看了一眼内里:“坐得下?” 春晖当即将摊开的桌案收起,宋禾眉直接道:“自然坐得下。” 喻晔清收了视线,转身绕到了马车前,垂帘掀开时,他高大的身影覆压过来,衬得整个马车都逼仄起来,随着他靠近的动作晃了晃。 宋禾眉莫名觉得呼吸一滞,尤其是看见他一步步靠近,而后坐在自己旁边时。 他与她离得并不算多近,但她仍旧觉得似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即便她正襟危坐,却还是挡不住他的身影闯入余光之中。 若是将眼睛闭上,那可更是热闹了,她似连衣料间轻轻的交触都能感受得到,甚至莫名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连带着心都跟着乱蹦,蹦得她烦躁。 而她睁开眼,却见喻晔清气定神闲抿了一口茶,这衬得她的不自在更加奇怪,也让她有些恼,怎得就只有她一个人这样? 喻晔清将杯盏放在一旁,也不开口,马车之中陷入安静,却又觉似有难以言喻的微妙笼罩下来。 可能唯一不受影响的,便是濂铸。 经过昨日,他已经对喻晔清很是熟悉,他从软垫上一点点爬过来,想要爬到喻晔清的怀中,却要先爬过宋禾眉,但他的膝盖硌在腿上让她倒吸一口气,直接把人揪过来,照着屁蛋子拍了两下:“你又要闹什么?” 濂铸窝在她怀里,双眸略有懵懂地看着她,虽然不知自己哪里错了,但仍旧拉着她的袖口哄她。 宋禾眉乱了半晌的心稍稍平稳了些,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有些后悔,多少有些将因喻晔清升起的烦闷撒在他身上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虽下手不重,但还是将声音柔了柔:“你想上哪去?” 第55章 濂铸很会察她的言、观她的色,瞧她神色和缓当即笑起来:“找妖精抱,妖精抱。” 宋禾眉抬手捏了捏他的嘴:“叫喻大人。” 昨日路上都数不清叫了多少声,喻晔清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先一步伸出手去:“给我罢。” 宋禾眉抬眸瞧他,莫名觉得这场面有些怪,但她只能先压下来,将濂铸递过去。 喻晔清抱孩子抱得很稳,也很是熟练,不知是不是当初抱明涟给练出来的至今未忘。 他长指扣在濂铸的腋下,轻松将人提了起来,抱放在腿上,濂铸咯咯直笑,宋禾眉瞧在眼里只觉唏嘘。 邵文昂这爹做的也是亏败,自己儿子跟他都不如跟外男亲。 而紧接着,她便觉得喻晔清有些不对劲,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濂铸身上细细打量着,从额角到下颚,从耳廓到鼻尖,似要将他身上每一处都拆解了般细致。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忍不住问:“大人瞧什么呢?” 喻晔清顿了顿,才慢慢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没再继续这般打量,却是凝眸静思起来,虽手上时不时戳弄濂铸一下逗他,但仍旧能感受到他有些不对劲。 这样弄得宋禾眉心里有些不安,可是想了又想,倒是给自己劝解开了。 他就是知晓了又能如何?在他面前丢人的事也早不只一件两件。 她既想开了,便觉得不怕看,勾唇浅笑着看向喻晔清,自诩答得大方:“濂铸能同大人亲近,想来也是同大人有缘,真好。” 真好,路上有他哄一哄,也能叫她与春晖素晖安生些。 她将视线收回,倒是未曾察觉喻晔清手上猛地僵住,连带着瞳眸都一些微不可查地轻颤。 他不再看濂铸,却好似莫名陷入沉思,神色也略有凝重,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此走了一路,到第三日晨起,便也没什么骑马的事,马被车夫一同拴在了马车上,喻晔清依旧坐在她身侧,周身却比前两日更透沉寂之气。 宋禾眉多少也有些习惯了,在马车之中也能自在些,可因着之前濂铸吵着要骑马耽误了些功夫,到底是没能在第三日入常州城,只能先寻间客栈住下。 直到车夫驾马车到了客栈前,宋禾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地方似是她“生”濂铸的那间客栈。 她脚步一顿,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但店内小二走出来招呼,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呦,夫人?” 他不知她夫家姓名,但仍旧笑着搭话:“夫人快里面请,多年不见夫人容貌依旧,哎呦瞧瞧这小郎君,竟都长这般大了,老爷您——” 他的视线顺着朝濂铸看过去,在看见抱着孩子的人是谁时,声音戛然而止。 做小二的记性得好,虽则已过去三年,记忆中的人影只剩了轮廓,但他也仍旧能分辨得出来,面前应当并不是那位老爷。 话卡在一半,裹进尴尬的却不止是他一人。 两个丫鬟不敢说话,喻晔清不好开口,只得宋禾眉硬着头皮强维持着冷静,浅笑着道:“你竟还记得我,有心了,劳烦准备四间上房,我们是一路的。” 人家没问也没点明,有些事主动解释反倒是平白增闲言。 她给了台阶,小二赶忙顺着下来,招呼着人朝二楼走:“瞧夫人您说的,诞得麟儿这可是大喜事,不瞒您说,您走了后有一对夫妻换去了您生小郎君那间屋子想沾沾喜气,后来竟真的有孕了,寻过来想谢您呢,只可惜了,小的不知您去向,便也没法子指路。” 宋禾眉抿了抿唇角,真不知道这话怎么答。 这孩子都不是她生的,在她身沾哪门子的喜气。 可小二一提这话,她便陡然想起了产婆一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喻晔清,却瞧见他眸光深深,竟也在看着自己。 她似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忙回过头去,再不敢回头,一路入了客栈内。 她与喻晔清各一间,两个侍女带着濂铸一间,车夫一间,这几日都是这样住下来的。 可今晚,她却觉得翻来覆去怎么着也睡不下。 她后来命人盘查了下人,并不是他们的人寻来的产婆,当时客栈中的人也没人来认这功劳,她又派人去找那个稳婆,可最后也没问出来什么所以然。 三年也很长,长到让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不再纠结了,可此时重回故地,这个问题却又重新攀附上来。 许是这几日喻晔清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还是落在了她心里,亦或许是有些事需要一个答案,她想了想,披衣起身,一鼓作气直接推门出去。 她还没想好如何去敲他房间的门,也没想好要怎么问,可未曾料想到,喻晔清竟正站在二楼凭栏处,听见她的动静回过身来,也是一怔。 顿了顿,宋禾眉还没开口,竟是难得他先道:“我有话想问二姑娘,不知二姑娘可否移步?” 他抬手,示意所指的方向,是他的屋子。 宋禾眉的心猛然一跳,去他的屋子吗? 孤男寡女,不太好罢?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评论揪红包[玫瑰] 第四十八章 我的 什么玩意儿就是他的…… 宋禾眉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又在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尤其是对上面前人清越深邃的眸子时,更让她觉得从心口一点点有热意涌上到脖颈,恨不得把面颊耳根都烧得发烫。 这很不妙。 喻晔清站在门口,于她而言似带着些引诱的意味,她睫羽下意识颤了颤,脚步已经跟着上前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是有正事要问的。 对,她有正事要问,总不能在外面被旁 人听了去,进他屋中是理所应当。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让自己显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些,屋中没有点烛,身后也分不清是店中的灯笼还是外头的月光,反正能叫她清楚看到喻晔清的影子一点点将她吞噬。 他就站在她后面,然后,一点点将门关上不留缝隙。 宋禾眉的心又猛蹦了两下,眼看着交叠的影子在眼前一点点消失,她实在是忍不住不往那个方向去想。 她定了定心神,主动开了口:“你想说什么?” 声音出了口,没再叫什么喻大人,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本就心虚,反正听自己这放轻的语气,竟觉得有种人人都能听得出来的期待。 她咬着唇,有些懊丧地闭了闭眼。 怎得就这般沉不住气呢? 他邀请,她就来,岂不是太过掉价? 他当初不辞而别,如今怎么着也得给她一个正经的解释才对,既然都装了这么久的不熟,今夜却又突然邀她过来,当她随随便便就能许一段露水情去? 越是这样想,她那颗狂跳到要压过理智的心,终是能慢慢冷静下来。 身后的人一直沉默,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手搭在桌案上:“你若是一直不说话,那我便回去了。” 她转回身,却陡然见着高大的身影紧跟在她身后,在这黑夜之中迫压得骇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便向后躲,后腰正正好好撞在桌角,疼得她闷哼一声。 但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发疼的位置便被温热的掌心覆盖,略吃了点力,她整个人便被压入了面前人怀中,贴上他的胸膛。 宋禾眉双眸倏尔睁大,手下意识抵在他胸膛前,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喻晔清的手在她的声音出口时松了些力道,但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又重新用力,紧紧箍住她不松。 宋禾眉喉咙发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面前人身上清列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她忘了挣扎,静静盯着那双在黑夜之中仍旧明亮的眸子。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此刻竟还在犹豫不曾开口,可越是这样,宋禾眉便越觉得,他想的好像真是那事。 这倒是让她有些犹豫了。 他的不告而别她是在意的,但他要是一直憋不出个软和话来,难道她就这样推开他回去吗? 可是她清楚地看得明白,自己并不想就这么算了,她靠在他怀中,有种想要环上他脖颈,在他胸口靠着歇一歇的冲动。 好似回到了三年前,有一处地方、有一个人,能任由她的逆反宣泄,能让她有片刻的逃离。 这般想,宋禾眉略垂了下眸,撑在他胸膛上的力道松懈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他不开口,那她来主动问罢。 她动了动唇角,要出口的话刚从喉咙到唇齿,耳边便听见喻晔清压抑又暗哑的声音:“濂铸,是我的?” “啊?” 宋禾眉觉得,这话似给脑中那些冗杂的思绪都挤了出去,只剩下茫然与不解:“什么玩意儿是你的?” 可问出这话,似是用尽了他半数的勇气,他的心也跳的厉害,宋禾眉觉得好似直往她身上砸。 执念压过理智,让他在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濂铸,是我的孩子。” 第56章 宋禾眉仍旧被他这话弄的发懵,黑暗之中,屋中安静了半晌,她才缓缓嘶了一声:“应该不是罢?” 不应该呀,她记得,喻晔清同曹菱春应该并不相熟的才对。 喻晔清似也被她这疑问的语调影响,在开口时,便没了那么笃定,倒是透着那么点委婉:“连你也分不清吗?” 直到此刻,宋禾眉的脑筋才终于转了回来,明白了他这话都是什么意思。 合着这几日去纵容着濂铸同他亲近,是因为误以为濂铸是他们的孩子,今夜将她唤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根本不是为了旁的。 宋禾眉心头的不爽涌了起来,狠狠用力推他:“放开!” 他大抵脑中也正转着,手上一个不察松了力道,正好叫她给推了开。 宋禾眉气的冷笑,言语上也不想让他占到什么好:“什么就成你的了,少往你身上贴金,那是邵文昂的种,你若不信大可以想法子去滴血认亲。” 这番话威力极大,喻晔清此刻倒是不再开口了,刚才撑着他问出来的一口气彻底散了去,此刻自作多情四个字压在他身上,让他颔首敛眸,仿佛看她一眼便能在她透着嘲讽的眼眸之中看到自己的狼狈。 可越是这样,宋禾眉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有些讨厌他这样沉闷寡言。 “当初明明是你不辞而别,你当我是什么?你走都走了,难不成我还要自己受着苦,将你的孩子生下来,让孩子不清不白地认在邵府头上?我不知你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还是说你们男子都这样,看见个孩子就认为是自己的,当初弄没弄进去你自己不清楚?” 她越是生气,说起话来便越是口无遮拦,她恨不得说的再重些,看看究竟要将这人逼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将所有话都倒出来。 “这也就是没有,如若是有了,我也断不会把孩子生下来添麻烦,否则我要日日带着孩子苦等你什么时候良心发现,回来带我离开?大不了一副落胎药灌下去,即便是将我也一并弄死了,我也绝不——” 后面的话没说完,面前人便猛然上前,唇狠狠被压堵住,他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压在桌案上。 宋禾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周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逼急了原来是这样,倒也算是动嘴了…… 只是,要这么快吗? 都还不等她反应,堵压在她唇上的力道便撤了开,喻晔清呼吸粗沉,理智终于回来,意识到了方才的冲动与冒犯。 但他抱着人的手并未松开。 他喉结滚动,薄唇抿起,再次涌起的冲动与理智相互撕扯,催使他此刻再一次颔首,缓缓靠近怀中人,然后,试探性地先贴上她的鼻尖。 宋禾眉顿觉整个身子都僵了起来,从后背连带着发顶都发麻。 她喉咙咽了咽,呼吸都跟着乱,鼻尖相贴相蹭,蹭的她连眼睛都觉发干,仿佛下一瞬唇上便贴来温湿含吮的感觉。 但就是不知这下一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好似头顶悬着的一把刀,半晌都不给的痛快。 在初时一起涌上来了意乱情动与期待中,她倒是想起了三年前,他好像每次都是这样,似故意吊着人一般,磨人又缓慢。 但从前她还能觉得是他客气,亦或者是害羞? 反正此刻她觉得定然不会是这样,她方才说了那么多刺他的话,他现在定是气极了。 他此刻分明是在威胁她,挑衅她,许是她再开口说一句这样的话,受得便会比方才的那一下更凶更烈。 她半点没挣扎,就随着感受鼻尖因他而起的淡淡痒意,好似但凡她动了一下,便是怵了他一般。 “喻晔清。”她省去那些虚伪的客套,直接唤他的名字。 喻晔清顿了顿,终于放过了她,稍稍抬起,但紧接着便重新俯下身子,贴上她的唇。 很轻很轻,似带动水面初起涟漪,但紧接着,便含住了她的下唇,被吮扯的感觉让她的唇都跟着发麻,在黑夜之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宋禾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嗡嗡炸响,时隔三年这种滋味卷土重来,似开了堰口一发不可收拾,唇下意识的张开,舌尖便顺理成章地勾缠。 喻晔清的动作再不见开始的轻缓,唇上的力气加重,紧紧将她扣在桌案上,半点都动不得,只能随之承受,她只觉双眸都渐有了迷离,好似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 直到她要喘不上气之时,纠缠的唇终于分开,喻晔清就在她面前,呼吸粗沉,一双眸子在深夜里似都闪着光,紧紧盯着她,盯得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宋禾眉咽了咽喉咙,唇上的酥麻感还没褪去,但场面确实有些尴尬的。 她稍稍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喻晔清晔不知开了哪门子的窍,突然开口:“我并非不辞而别。” 宋禾眉一怔,抬眸看向他,正对上他那双沉郁却又发凉的双眸。 “是你先做了选择。” 宋禾眉被这话弄的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喻晔清没立刻回答,视线游转到了她的唇上,声音沙哑:“是你先选了回邵家,要与我断个干净,在你当年做决定之时,可有想过今日?” 这番话,宋禾眉听着只觉怪异,怎得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还不等她想明白,身子便陡然一僵。 他离她近得有些过分了。 以至于他身上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能立刻感觉到——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忍耐):先蹭蹭鼻尖,没躲就是不讨厌,那就可以继续 宋禾眉(不爽):不是,这人怎么一直挑衅我? 第四十九章 倾覆 她在他下颚上咬了一…… 宋禾眉缓缓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缩了小腹,在这微妙的动作间,倒像是给了提醒。 她明显能感觉到喻晔清揽住自己的手臂稍稍僵了一下,或许是想松开她,但也只稍稍松了一下便重新收紧力道。 但却是将那处危险撤远了些,黑暗之中似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轻微吞咽声。 宋禾眉觉得脖颈往上又开始烧了起来,也是幸而如今在黑暗之中,能给她留些颜面。 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把话往正经事上去引:“我当年确实已经打算回邵家,但与你我之事有什么干系,谁说回邵家便一定要与你断干净的?你别告诉我你不告而别的因由在这。” 喻晔清紧紧盯着她,三年前他听到的那些话,此刻在脑中重现。 折磨他,让他懊悔不甘生怨了三年的事,此刻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心口顿痛,似连带着身上的旧伤都隐隐有了重新发作的迹象。 宋禾眉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顾自猜测道:“还是说,我回了邵家,你就不愿与我私下里来往?” 她眉心微蹙,觉得若真是这样,那成了谁买谁了?怎么,她还要为他守贞不成? 但耳边听到喻晔清格外沙哑的声音:“不是。” “那是什么?我倒是觉得,合该是我来问问你才对,你当初不辞而别,可想过如今再见我?” 宋禾眉抬手,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将他扯得更近些,在黑暗之中直寻到他的那双幽深的眸子:“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将我带到你屋子来,你想做什么,又在把我当做什么?怎么,如今我身在内宅,我夫君要看你的脸色,你便觉得可以来随意欺辱我?” 喻晔清眸色有了变化,语气也跟着一沉:“我并无此意。” 宋禾眉冷笑一声:“说这话前,先把你手松开再说罢。” 喻晔清这下没了应答。 他移开了视线,长睫遮掩住眼底的神色,似在思索些什么。 在宋禾眉耐心耗尽之前,他再次抬起头,语调认真:“你所言不对。” 喻晔清视线落在她的唇上,眸底带着些不容拒绝的迫压:“但结果可以对。” 什么意思? 宋禾眉疑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喻晔清的唇便再一次覆了上来。 这次没有那磨人的轻蹭,直接含上她的唇瓣勾缠她的舌间,甚至弄得发麻发疼,凶猛的动作不像是他能做的出来的,反正三年前的他从不会这样。 宋禾眉的理智被他的动作弄散,招架不住地下意识将头向后仰去,可他温热的掌心却在此时覆上了她的脑后,将她向他的方向压近,根本挣脱不得。 腰上环着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直接将她揽抱起放在了桌案上,她整个人被锁住与他紧贴着没有一点缝隙。 意乱情迷之间,门外竟突然传来敲门声:“喻大人可是就寝了?” 女声冷不丁传了进来,将所有的激烈浇灭,宋禾眉的理智终于回来,用力再喻晔清胸膛上拍了一下。 她的唇终被放开,喻晔清紧搂住她,将头虚靠在她肩膀,粗沉的呼吸就在她耳边。 她喉咙咽了咽:“你放开我,外面是春晖。” 喻晔清没放,抚在她脑后的手挪移到了她的后背,将她抱着,倒不像是要锁困着她,反倒是像夫妻间的亲热温存。 第57章 宋禾眉心里憋着一口气,狠狠推了推他,没推动,这股气倒是烧得她更是来了火。 他果真就是来羞辱她的,他想做什么,想直接与她在这里成事吗? 宋禾眉咬了咬牙,也暗恨自己没个出息,随随便便被他弄昏了头。 屋内一直没个动静,外面人敲门声再次传了来,宋禾眉又拍了下他的后背:“你倒是回句话啊!” 喻晔清喉结滚动,缓了一口气,这才对门外道:“什么事?” 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即便是能感觉到他尽力压制语气中那种微妙的沙哑,可她仍旧觉得似会被外面人听出来。 而屋中的声传出去,门外也不知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在思虑该如何开口,反正是安静了一瞬才道:“奴婢知晓本不该打搅大人,但我家夫人不见了踪影,屋内空空,四下里寻了一圈都寻到,奴婢只得来问一问大人,可有见过我家夫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透出些急迫来。 可这话倒是不好回答,喻晔清稍稍直起身子,接着微弱的光亮与她对视,眸中似带着问询,等着她来做决定。 宋禾眉着实为难了起来,她这大晚上的同喻晔清共处一室,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如今他们两个的身份都不比从前,若真走漏了风声,处置起来可当真是棘手。 她压低声音:“随便寻个理由,说我待会儿便回去。” 喻晔清应着她的话,对外面道:“方才见过她,她确说了要出去走走,不久便归,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春晖没立刻应答,沉默一瞬才犹犹豫豫接话道:“那喻大人可否将门打开,见一见小郎君?” 她似是知晓此事的冒犯,但仍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小郎君原本都已睡下,可不知是做了什么梦突然醒了,便哭着喊着要见夫人,非说夫人没打过妖精被抓走吃了,此刻也哭的厉害,奴婢想着夫人不在,叫他瞧一瞧您也好。” 喻晔清闻言,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低声问:“你平日里都跟他说些什么?” 宋禾眉面色也有些难看,她也想去问一问那孩子,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莫不是睡觉的时候还能神游过来不成? 她咬着牙:“一个半大的孩子,我能跟他说什么?也就是平日里他吵着要同我一起睡,我随口说一句夜里要打妖精去陪不得他,便叫他给记住了,但像今夜这样可是没有过。” 她看了喻晔清一眼,扯出一个笑,故意道:“说不准也是见了你,叫你们父子心有灵犀了。” 她将父子二字咬的极重,分明故意笑话他方才的话。 喻晔清似也觉得有些臊意,将视线移转开,轻咳了一声,而后对着外面道:“你且先回去,等一下我去见他。” 春晖如释重负,忙应了一声回了屋子去。 宋禾眉趁机又推了他一把,这回倒是将扣着自己的力道稍稍推松了些,冲着他挑眉轻笑:“难为喻大人,这夜里还得帮忙哄旁人的儿子。” 喻晔清看了她一眼,手上紧攥了几分。 所以,濂铸到底还是她同邵文昂的孩子。 那她当初的选择,还有她如今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他紧紧盯着她,想从她面色之中搜寻答案,但他却区分不出,得出的答案,究竟是事实如此,还是说他下意识想自欺欺人。 宋禾眉不知他心里想什么,顺着这略宽敞些的空隙下了桌子,盯着他看,便越看越生气,抬首狠狠在他下颚上咬了一下。 她用的力道不小,喻晔清没忍住闷哼一声,而后抬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你做什么!” 宋禾眉松了口:“我如今再是落魄,也轮不到你来欺辱我。” 她挺直脊背:“既然你想说的只有濂铸的爹,那你我便没什么可说的,如今你既知晓濂铸同你没什么干系,那你我之间今后便不必再有什么牵扯。” 她用力挣脱,从他怀中出来,抬步便向外走。 喻晔清的心口猛地抽疼,只不过这几句话,便似有窒息般的痛铺天盖地涌来。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再试一试。 “明日便能到常州。” 他声音沉了沉:“待归了宋家,好好问一问你兄长罢,宋二姑娘。” 第五十章 属意 他是对她有意,还是因…… 宋禾眉脚步顿住,因这话诧异回眸,只见喻晔清单手撑扶在桌案上,侧影看起来竟有那么几分孤寂。 三年前兄长的话重新在脑中回响,此时此刻饶是她再是蠢笨之人,也能猜得到是兄长在其中动了手脚。 其实她不喜欢这样,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分明就在他面前,可他却不明说,偏要等着入了常州,要她去问兄长。 可也不知怎得,此时她看着喻晔清的模样,莫名觉得似是其中隐情由他说出是件很残忍的事。 顿了顿,她主动开口:“那你可要住在宋府?” “不必了,想来有人并不想见到我。”喻晔清声音仍带着些沙哑,“更何况,我在常州亦有田产屋舍。” 宋禾眉轻哼一声:“田产屋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屋子和几亩地是多少资财呢。” 她理了理衣裳,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不住便不住,若不是这几年来她一直派人去收拾,他那破屋子哪里还能住人? 宋禾眉不去管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对着外面瞧瞧没人,这才赶紧出去朝着自己屋中走。 她出屋之前屋中早已点了烛火,如今刚一进屋,正好能叫她看得清铜镜之中自己的模样,她上前几步,便瞧见自己身上的料子已经起了皱褶,唇上早就没了什么口脂,但却红得异常,连带着发髻都跟着松散了几分。 她盯着镜子竟有那么一瞬发怔,唇上火热的触感似还未消散,牵扯着她的心都跟着猛跳了两下。 宋禾眉恨恨抿了抿唇,真是鬼迷心窍了,竟让他占了这么大的便宜。 可这一番下来将她弄的这般不得体,喻晔清那边又能好多少呢? 也不知怎么得,此刻的耳朵也灵敏的很,她似听到隔壁的屋子传来开门的动静,心中暗道不好,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果真正瞧见喻晔清欲向侧屋走的背影。 “等等。” 她突然唤住他,喻晔清脚步微顿,回眸时眼底略有疑色,似不解她怎得又出来了,可她已管不得那么多,此刻眼里只有他唇上的红,连带着下颚处还有她方才咬的痕迹。 宋禾眉一阵头疼,还真是冲动了,留下这么个痕迹明日怎见人? 她直接上前两步,抬手将他胸膛前抓出来的痕迹拍了拍,却发觉这不是几下能抚平的,但这动作却是叫喻晔清僵在原地。 “你做什么?” 他喉结滚动,颔首看她,在此刻客栈明亮的烛火之中,她更能瞧见他眸中的疑色与惊异。 方才也算是不欢而散,结果她刚回屋没多久,便来堵着刚出门的他,总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宋禾眉没好气道:“你屋中是没有铜镜来照?怎得不换身衣裳再出来。” 她瞧了一眼喻晔清唇上尚沾有她的口脂,干脆从怀中抽出帕子来,用力擦了上去。 可这样一来,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指尖,宋禾眉似觉有种被烫到的滋味,下意识便要收回手,但喻晔清却是一把握住了她。 “不是你说,不想他吵你?” 宋禾眉因他的话怔了一瞬,稍稍思索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是怕濂铸闹个不停再来粘她,才没有多耗费功夫换身衣裳。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避开与他对视的眸光,声音也小了些:“那也不用这么急……” 她转动手腕,但喻晔清仍旧扣着她没松。 鼻尖充盈着她手帕上带着的桂香,他下意识深深嗅闻,竟生出要亲吻她指尖的冲动,可宋禾眉将倒是用了些力道,将手抽了出来。 连带着她手中握着的帕子,也从他指尖划过。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在邵府那夜,她为邵文昂擦过唇后,似是直接将帕子塞到了邵文昂手中。 空了的手收回宽袖中紧紧握起,喻晔清长睫垂下,遮掩住眼底的神色,却不知该如何舒缓心口的滞涩。 宋禾眉却因他的话而弄得心头异样,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在说这种话。 她强板起脸来,免得叫他发觉那份控制不住生起的涟漪,只故意道:“少往我身上扯,谁知你是不是做这半日的爹做的上了瘾,反正你赶紧去理理衣裳罢。” 她不再去看他,忙回了屋去,急急反手将门关上,而后整个人背靠在门扉上,下意识抬手按着心口深吸两口气。 手中的帕子在此刻也似待上了属于他的烫人的热意,仔细瞧瞧,上头还有从他唇上擦下来的,属于她的口脂。 这倒是真成了烫手山芋,总不能直接扔了罢?要是留下来,被春晖素晖瞧了,她这个做主子的脸那可真是没地方搁。 第58章 她在屋中踱了几步,到底还是将帕子折起来,收在妆奁下面。 也没过多久,春晖又来寻她,瞧见她好生在屋中待着,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夫人您方才去哪了,奴婢一直寻不到您,可当真是叫奴婢好生担心。” 宋禾眉依着方才喻晔清的话随意答上两句含糊着。 春晖紧接着道:“小郎君吵着不睡,奴婢只得去寻了喻大人,他瞧了喻大人倒是老实下来,可如今喻大人将他带回屋中了,您看可要将他带回来?” 宋禾眉轻哼一声:“不必,喻大人既不嫌吵闹,便随他去罢。” 别真是当爹当上了瘾罢?还是说,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宋禾眉抿了抿唇,瞧了一眼身侧还立着的春晖,也怕被她瞧出异样来,赶紧叫她回去歇息去。 可这一夜她睡的并不算好,梦里思绪万千,似有三年前在喻家的夜里,眼瞧着喻晔清半跪在她面前,月色洒在他紧实的腰腹,又似见兄长眸带不悦,与她说喻晔清带着人离开是用心不纯故意躲她。 第二日赶路,宋禾眉面色是能叫人一眼便看得出的憔悴。 她立在路旁,看着面前下人收拾行李上马车而出神,喻晔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侧颜半晌,想问的话到唇边,却只变成一句:“不是说到常州要五日?” 宋禾眉回了神,余光能看见身侧人,但却没侧眸看去,只幽幽道:“唬他的你也信。” 这三年来她同家中的关系也不再似年少时那般亲近,她不想回娘家,也不想在邵府,便只能在路途上耗费些时日,即便只是一两日也成。 喻晔清冷不丁开口:“你不应该选他。”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年那种情形,他即便是不知晓后来的事,也应知晓邵文昂的背信与家中的施压,难不成当年她不选邵文昂,还能选他不成? 怪只怪时运不济,他这官位来的太慢了些。 但即便是他当初便有了官身,他还能娶她不成?他可从来没说过,他心悦她,亦或者想娶她的话。 谁知他究竟是对她有意,还是说没经过女子,把此生第一个女子看得重了些。 她不曾开口,喻晔清沉冷的声音却紧跟着又传了过来:“你回邵家,是因为知晓有了他的孩子?” 宋禾眉一怔,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也不知道喻晔清在想什么,不等她回自顾自说下去:“你说若你我有子,你不会留,又为何会留下濂铸。” 他转过头来盯着她,眸光灼热到似要将她看穿。 “是因为邵文昂?你竟这般属意他,愿意为他生子,连性命都不顾?” 宋禾眉被他盯得莫名发虚,有些分不清他这话究竟重点放在了何处。 是察觉到了这孩子或许不是她亲生的,还是说……因她属意邵文昂而不喜?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委屈):手帕能给别人,却不能给我留下来 宋禾眉(拽):算了算了,我勉为其难亲自收下吧 第五十一章 她没躲 你从前用力推我时…… 宋禾眉稍稍偏过头去不看他,心中忍不住顺着深想下去。 若是前者无可厚非,即便是他能猜到以庶冒嫡,也寻不出证据来。 但,若是后者呢? 她心绪似这个猜测波动,进而生出了些别的主意。 她清咳了两声,回转过头时,面上神色如常,故意道:“这与你应当没什么关系罢?没听说巡察的活计,要巡察到官员的内宅事上去。” 喻晔清眸光更为幽深:“你尚算不得他内宅人。” “行了行了,借住,借住总成了罢?” 宋禾眉仰起头看他,故意透出些无辜的双眸望着他,眨了眨眼:“这又有什么干系,左右孩子都有了,何必在乎夫妻名分,过日子嘛,不就那么回事?” 言罢,她细细盯着面前人的反应,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似是对她这话感到意外,可却又像隐忍着什么,面色沉肃,颔首敛眸紧盯着她。 宋禾眉觉得,她心中的那个猜测多少被证实了些。 他应当是对她有意的。 可这份意思,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占了多少分量呢? 他展露出来的还是太少,留下那么点微乎其微的蛛丝马迹有什么用,她又不是衙门里面办差的捕快,没听说男女之间的情意要靠猜的。 但她知晓,真有意是藏不住的,要是真能藏住,那便也说明这份情意不深,更没了什么深究的必要。 宋禾眉不打算继续同他说话,眼见着前面马车的东西要装的差不离,她故意忽视他,抬步要向前走去。 可喻晔清却是在此刻突然开了口:“宋二姑娘,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禾眉脚步顿住,装似没听懂般回道:“怎么了这是,我有哪句话没说明白?” 喻晔清眸色幽深,似是对她的反应既不满又不解。 “昨夜的事,你什么意思?” 耍弄他?还是利用他?为何有了昨夜的事,还会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宋禾眉偏头瞧他:“昨夜是你先要单独同我说话的,我能有什么意思。” “可你没躲。” 喻晔清上前一步,颀长的身子立在她面前,自生的迫压似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逃脱不得回避不开。 宋禾眉被他灼灼的眸光看的有些心虚,弄得倒像是她背弃了什么东西一般。 她定了定心神:“我躲了,只是没躲开,你自己多大力气你不知道吗?” 她抬起头,面不红气不喘:“我是弱女子,你还指望我有什么力拔山兮之势?” 可喻晔清的眸光仍旧紧紧锁在她身上,没被她的话影响半分,甚至语气笃定道:“不,你根本没用力。” 宋禾眉顿觉有团火,又有从脖颈往上烧之势。 这人要非要把话说的这般直白吗,她就不要脸面吗? 他还真不像是要与她随意勾缠取乐,亦或者把她当做不要白不要的艳遇,反倒似故意要拆台挑衅她一般。 也不知是心思被戳破而生了羞恼,还是气他不解风情又沉默寡言,宋禾眉咬了咬牙,语气格外坚定:“我说推不开就是推不开,那我用没用力你上哪能知道去。” 她转身便朝着马车方向走,可喻晔清却紧跟上来,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压低声音道:“我知道。” 他声音顿了一瞬:“你从前用力推我时,力气并不小。” 这话入了耳,叫宋禾眉心头都跟着一颤。 从前推他,还能是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推他? 不就是那不正经的时候,攀附极致之时,她下意识想躲要将他推开,但那却是他少有的不听话的时候,将她一个劲儿地锁抱住,让她怎么也推不开,最后也说不好怎么回事,反正结束的时候总归是抱在一起的。 宋禾眉未曾回头,羞到一定程度便成了恼羞成怒,她语气不善,干脆都赖到他身上去:“推了有什么用,不还是推不开?我 想省点力气还不成了,非要闹起来叫所有人来瞧热闹?” 话毕,正好走到了马车旁。 也不知是怕被人听见,还是他又成了那寡言的模样,反正他是没再开口,可却仍盯着她,似在思索她的话里究竟哪句真哪句假。 宋禾眉没再看他,赶紧钻到马车内,直接将他的视线避开。 眼看着要入常州城,总不好再乘同一辆马车惹人闲话,只将喻晔清的马还归,叫他仍旧骑马去。 宋禾眉躲在马车之中,紧靠着马车的一角,想将他能看进来的视线都躲了去,而濂铸今日倒是老实了不少,也不知喻晔清是怎么哄的,竟能叫他主动拿着书看,手还一点点在上面画着笔画。 想着濂铸年纪还小,她也没着急寻什么先生开蒙,以至于他识字也就那么几个,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外加个爹娘和他自己的名字,今日却缠着春晖教他继续识字。 人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她瞧着濂铸也不想个喜读书的料子,毕竟没有哪家喜读书的孩子,看见书便犯困的,现在可好,竟直接克制了本性。 左右也不是件坏事,宋禾眉干脆不去理会,只静静坐在马车中,等着入城回宋府去。 在打算回来之时,邵文昂已派人快马加鞭来递了口信去,宋府上下早就已经提早准备着,亦派了跑腿的小厮在城门口守着随时准备报信,待马车行到府门前,兄长便已出府迎接。 自打爹爹病重后,兄长便将宋家的产业都接手了过来,此刻他也算半个家主,京都来的巡察御史也理应由他亲自来接。 三年过去,府上跑腿传信的小厮早不知换了多少,宋运珧站在府门前时,看着马车遥遥而来,但那骑马之人却被马车遮挡住了大半的身子,让他瞧不真切。 待马车在府门前停在,宋禾眉被搀扶着先行下了马车,瞧见了兄长时,神色难免有些复杂,但当着下人的面,只得客气唤一声:“兄长。” 第59章 宋运珧瞧她时,倒是没那么多顾及,笑着迎她:“你也是的,来回路途也不嫌辛苦,竟还往回跑这一趟。” 言罢,他视线往她身后瞧去:“听闻妹夫递信过来,那位巡察御史也随你一同到了常州,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被马车遮挡住的一人一马,缓步从马车旁一点点向前,最后露出全容。 宋运珧双眸倏尔睁大,盯在那人身上如同见了鬼一般,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宋禾眉察觉到了他的不对,低低唤了他一声:“兄长?” 宋运珧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到底是行商多年,他强压下心中波涛,尚存侥幸:“他是?” 宋禾眉细细去看兄长面上神色,一起长大的兄妹,她哪里能看不出来兄长的慌乱。 看来她猜的没错了,三年前喻晔清离家的事,定是与兄长有关。 她强扯了扯唇角:“兄长应当还认得罢,这位便是巡察御史喻大人。” 宋运珧瞳眸震颤,额角陡然间生出细汗,半晌才找回神志,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马背上的喻晔清拱手:“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可有处下榻,若不嫌弃,寒舍尚有——” “不必了。”喻晔清冷冷开口。 他眸底透着寒意,居高临下审视着宋运珧。 这与宋禾眉与他重逢那夜见到的他,还要更加冷厉。 那时她便已经觉得他周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可如今却更多了些了令人畏惧的威慑,连带着声音都更为低沉,缓步踏近的马蹄似踏在了人的咽喉,叫灭顶的窒息感陡然袭来。 宋禾眉一时间竟也被震住,半晌说不出话,只听得喻晔清冷笑一声:“宋郎君的好意,本官承受不起。” 宋运珧当即拱手作揖,将身子弓得更低,整个人竟都有些颤。 喻晔清没再与他多言,视线扫到宋禾眉身上,看见她愣在原地,下意识抿了抿唇。 再开口时,他声调稍缓:“我不宜久留,宋二姑娘,告辞。” 缰绳在他手中多缠紧了一圈,受他的力道马头也跟着调转,直到他离开的背影远去,身侧的兄长竟陡然跌坐到了地上,双眸空空似连魂魄都离了体。 宋禾眉被吓了一跳,也终是回过神来即刻蹲下,手抚在他后背上时,竟发觉他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她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的迫切再也忍不得,也管不来此刻还在府外,直接开口逼问:“兄长,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五十二章 维护 他回来,是要找她清…… 宋禾眉质问的语气似将宋运珧叫回了神,他大口喘着气,一边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起身,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 他避开宋禾眉的视线,却是仍旧隐匿不住他的慌乱。 他神色凝重难掩慌乱,似是方才在喻晔清面前强撑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神,但他此刻还知晓护着些宋家的脸面:“眉儿,有什么话回去说。” 宋禾眉面色并不好看,一团火堵塞在心口,只得先咬牙暂且按捺。 待入了府内,她叫侍女带着濂铸先回了屋子,自己则跟着兄长去了书房。 屋门一关,只剩下兄妹两个人,她再忍不得,上前几步直接便问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用什么手段将他逼走的?” 宋运珧坐在扶手椅上,抬手扶额不敢看她,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 宋禾眉就立在他面前,大有不问个清楚不罢休的意思,在她接连的逼问下,他倒是终于开了口:“眉儿,我也是为你好。” 他抬掌拍在木扶手上:“当年他不过一介白身,给你哄骗的连邵家那等门第竟都瞧不上眼睛,我若是不想些办法,如何能叫你死心?” 言罢,他面上浮现懊悔:“可我是万没料到,他竟还有如此造化,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定——” 他话说到一半,便重重叹了一口气。 斩草不除根是大忌,谁能想到他竟命这般硬,短短三年还能爬到此等位置上去。 虽则巡察御史算不得什么高官,可却能直禀天听,替天子巡守哪里是能随便玩笑的?一地官员尽要谨慎应对,若是想处置一个宋家,不就是动动手的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站起来,上上下下将自家妹妹打量了一圈,语带担心:“他方才怎得还唤你姑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有对你如何?可是因从前的事找了你的麻烦?妹夫可知晓你们的事?” 他一连几问,叫宋禾眉心中的这团火气更盛,她气得手都在抖,一把将兄长抚落自己身上的手推开。 “当初我都已经听了你们的话,你为何还要去找他的麻烦?” 宋禾眉冷笑一声:“怎么,是怕给我逼急了,怕我不肯低头去邵家?你欺瞒我至此,你可有为我想过半分!” 宋运珧一脸的难言,狠狠一甩袖转过身去:“我怎么没为你想?我是你哥哥,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就是因为想了,才替你出面跟他断个干净,如若不不然你觉得你们的事能瞒得住邵家多久?你弄出这糊涂事,若不是我给你兜底,怕是宋家在常州城内再抬不起头!” 他负手来回踱步,连叹了好几声气:“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说过去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得想想如何叫他手下留情,别对宋家赶尽杀绝。” 宋禾眉盯着面前的兄长,气得瞳眸都跟着发颤。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独自骑马去喻家,却发觉喻家并未将要紧的东西都带走。 喻晔清当初本就清贫,又带着一个久病的妹妹,走的那般急,该是吃了多少苦? 兄长行事本就果决,父亲也常说他又是处事太过狠辣,他所说的替她跟喻晔清断了关系,哪里可能是给了银钱妥善送出去? 喻晔清掌心处的那疤痕从脑海之中翻了出来,她此刻只觉心口闷堵着难受,竟不敢去想三年前兄长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会留下那么长的疤痕,还会让兄长惧怕他会对宋家赶尽杀绝。 这样深的仇怨,她竟还以为他对她有意—— 宋禾眉闭了闭眼,这自作多情的滋味让她的脸臊得发疼,她眉心蹙起,再正眼时,看向兄长的眸色里尽是嘲讽。 “这几年下来,兄长做的糊涂事还少吗?” 她眼里一点点冷了下来,唇角牵起一抹讥嘲的笑:“宋家元气大伤一日不如一日,甚至还要因邵家的事被牵连,父亲卧病在床又岂能没有兄长的功劳?当初以为将我嫁到邵府去便能牢牢攀附,可想过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多树一个招惹不起的仇家?” “你——” 宋运珧转过身来,眼底也有了些恼意,可看着妹妹他却也发不出脾气来,火气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当年的事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邵家那时候是多好的门路,你是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别说是咱们这等小民,就是邵家背后靠着的那位,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不成了?” 宋运珧突然想到了什么,骤然抬起眼眸:“事已至此,你还是莫要在此处耽搁了,还是快些出去避一避风头,去外祖家罢,反正离常州越远越好。” 他拉着宋禾眉的手腕便要带她往屋外走,却被她一把用力甩开。 “兄长糊涂了不成?他若是真回来报复,躲到哪里能有用,我躲了,爹娘和迹琅怎么办?” 她冷笑着来看面前人:“更何况,我躲了有什么用,兄长才更应该躲才是,但凡你当初不在我与他之间插手,又如何会有今日这局面?” 宋运珧面色难看起来,若是再来一次,他也仍旧会插手,甚至还要做的更绝,非亲眼看着那人咽气不可,省得留出今日的麻烦。 妹妹已经是邵家的人,即便是那姓喻的飞黄腾达,难道还能叫妹妹用从前的旧情去攀附? 一家女又怎能许两家? 宋家自来可没出过二嫁的女子,若落在妹妹头上,他与爹爹如何有颜面面见列祖列宗! 宋运珧看着面前的妹妹欲言又止,又是重重一叹:“我的为难,你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懂?” 宋禾眉最不爱听的便是这种话。 她不懂,他便能懂了? 若当真这般有本事,当初怎得不见明断,甚至如今都走上绝路了还这般固执。 这三年来,她同兄长的交谈本就越来越少,未曾想到他竟比之从前更要迂腐难言。 她闭了闭眼,心头似乎被寒风猛然灌入,凉了个彻底。 “哥哥啊,我与你当真是没什么可说,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更不必你来管。” 言罢,她转身便出了屋子。 在这间书房之中,在兄长旁边,她便觉得闷得她喘不上气,竟是趋近窒息的边沿。 她回了出嫁前的闺房,两个侍女正哄着濂铸来玩,瞧见她回来面色不好,忙来给她倒茶打扇:“夫人可是中了暑气?” 宋禾眉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似脱了力,轻轻摇头让她不必上前伺候。 第60章 二人带着濂铸到了旁侧的屋中,不敢吵她,倒叫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中,盯着面前的地上发怔。 她忍不住想,喻晔请回来,可是为了找宋家清算? 在他心里,又是如何想她的,他问了好几次她可有想过他会回来,他是不是一直觉得,三年前兄长所为是她的授意? 宋禾眉闭了闭眼,连带着背脊都跟着弯了些。 她想说清楚,当年的事她并不知道,可是说了,他又会如何对兄长?她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清楚划分到兄长身上,叫兄长一人承受当年的这份因果吗? 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带着耳中都跟着嗡嗡作响。 她站起身来,也不知怎得,视线无意朝着右侧一撇,竟正看见柜中摆着几个瓷瓶。 她年少时曾有一段时候特别喜欢瓷器,兄长在外每每瞧见了什么好的,都买回来给她,不知不觉间也攒下了不少。 宋禾眉心口泛酸,可却在下一瞬顿了顿,下意识朝着那边走了几步,抬手将最外面的瓷瓶拿起来,再其后,正见着一个兰口百蝶底的瓷瓶。 她瞳眸一颤,这不是从前喻晔清替她补的那个? 她缓缓伸出手去,将那瓶子拿出来细细看了看,她早不记得何时收在这里,却是在此刻,曾经被她忽略了去的记忆竟一点点往出冒。 好似当初她拉着喻晔清进到屋里,刚打发了外面敲门吵闹的邵文昂后,他就在盯着这边出神。 他是在看这个瓷瓶? 宋禾眉觉得似乎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往她心口一撞,顿了顿,她站起身来,径直出了屋,一路走到马厩中叫人牵了匹马出来。 她想,不管三年前如何,总归要同他说清楚才是,他心中若有怨,也总要问问他如何能偿还才是,既知晓了又哪里能继续装不知道? 三年未曾走上去喻家的路,骑马而行时多少有些生疏,她凭着记忆尽可能去走小路,即便是她带了幕篱,路上也是少遇到些人为好。 快靠近时,她下了马只牵着缰绳慢慢走着,越是靠近,她便越是有些紧张,下意识理了理衣裙,又抬手将鬓角被吹散的发别到耳后去。 她缓步向前走,依稀瞧见院内立着两道人影,还不等她将幕篱掀起,便先听到齐氏抱怨的声音:“这几年来你音信全无,我还当你死在外面!你这白眼狼死了便死了,我只心疼我那个被你带走的侄女,明涟呢?你怎得不曾将她带回来,莫不是为了讨你那生父欢心,给弃了罢!” 喻晔清低声道:“没有,她如今身子好了许多,在京都坐养,只是路途颠簸不好归乡,才未能来见姑姑。” 齐氏面上仍有疑色:“当真?” 喻晔清答:“当真。” 可即便如此,也并没有得来齐氏什么好脸色,她仍旧喋喋不休:“你在京都都有宅邸了,怎得不知提携一下你两个弟兄?亏得我哥哥对你当亲生儿子般疼爱,你竟对他的外甥不闻不问,我可怜的哥哥,被你们母子害得早亡不说,竟半点弥补都不得!” 宋禾眉面色一点点发沉,当真是听不下去,可喻晔清也不知是什么毛病,颔首敛眸,竟一句都不反驳,静静听着那训斥。 她干脆将马栓到一旁,几步便走到小院旁,抬手将院门推开。 她慢悠悠将幕篱摘下,用帕子擦了擦推门的手:“齐氏,差不多行了。” 第五十三章 赔罪 吻过来,你应当会罢…… 宋禾眉突然出现,叫正说话的两人皆是一愣。 两道眸光齐齐向自己而来,想到其中有一份是来自喻晔清,她有一瞬不自在,下意识没去看喻他,只向齐氏瞧去。 越是窝里横的人,胆子往往越小,越容易被外人拿捏,原本还很是有气焰的齐氏,在听到她声音的刹那便瞬时消萎了下来,整个人都缩了缩,下意识往喻晔清的方向靠了靠。 宋禾眉笑了,迎着光上前几步:“没有打搅你们姑侄二人叙旧罢?” 齐氏忙也跟着笑,连着摆手:“不打搅不打搅,惊扰了二姑娘,还望您莫怪罪。” 宋禾眉缓缓踱步,视线落在她身上,意有所指道:“按理说,你们家务事我本也不好过问,只是方才无意听了一嘴,竟是不知了令郎有了高枝攀?” 齐氏有些磕巴:“没、没有的事儿,二姑娘听岔了。” “听岔了?”宋禾眉盯着她,面上的笑一点点褪去,“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不成,齐氏,当初你叫你那两个儿子来我宋家店铺作工,你说的什么可还记得?是,如今我宋家不比往昔,竟然是容不下你那两尊大佛?” 齐氏当即晃的不成样子,一脸苦相,急得说话都磕巴:“这怎么会,我们一家子都记着姑娘的恩呢,方才我是同我侄子说着玩笑呢。” 言罢,她推了喻晔清一把:“你快说话呀,快跟二姑娘好好解释解释。” 宋禾眉这才向喻晔清瞧去,刚一抬眸,便对上他那双墨色的瞳眸。 她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觉得她来此多此一举?还是觉得她不应该插手他们家的事?亦或者,因为三年前的事记恨她,觉得她此刻在装模作样? 但她想,幸而喻晔清不是刻薄之人,厌烦也好讥嘲也罢,最起码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叫她下不来台。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较为平静地回望过去:“喻郎君觉得呢?” 她没有唤他官称,也免得叫齐氏听了更起心思反倒是压制不住。 而喻晔清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似是后知后觉道:“姑母她确无此意。” 宋禾眉点点头,赶忙将视线移开,落在齐氏身上,语调也稍稍缓和了些:“咱们相识一场,若令郎真有什么好路子能走,我自也不会扣着人不放,可如今天子可不似先帝,正是肃正朝纲之际,不是谁都能分一杯羹的,要我说,眼前能抓住的安生日子才是要紧的。” 她将手中的帕子收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客气的笑:“即便令郎真有造化,当初也是同我宋家签了契的,可没有契未了结人先走的道理,往日里令郎从铺子里捞些油水我也未曾细揪,齐氏啊,差不多行了,也莫要过的太贪心。” 这一连的敲打叫齐氏面红又心慌,她连应了好几声是,整个人局促了起来,未曾想到儿子的小动作会被主家知晓,生怕自己侄子的门路没用反倒是将宋家的活计给弄丢了。 此刻话也不敢多说,这种事往小了说是补上缺漏,往大了说直接扭送官府也是可以的。 她没了声儿,院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宋禾眉不再开口,也不知这姑侄二人是否还有话要说,她也不好开口叫人离开,顿了顿,到底还是鼓起一口气向喻晔清看去,瞧瞧他什么意思。 而喻晔清盯着她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亦是因着她的话,下意识想起了从前。 那时他刚到宋府做伴读没多久,偶有一日遇见宋府几个下人奚落一个少年,她也似如今这般迎光而来,一身红白相衬的衣裙入了眼,便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那时的她年岁不大,却能镇得住那些人,她抬手凌空指了指那几个闹事的人,也是如此道:“你们几个,差不多行了。” 她训斥了几句将下人都打发了去,站在那少年面前,叫人将其搀扶起来,对他盈盈一笑:“没事罢?” 他仍记得那时所见,她绯红的发带随着微风在脑后轻晃,而她面前的少年,与他当初受她聘请那日的神色如出一辙。 但那少年与他不同,少年更会识眼色懂人情,连着说了好多道谢讨巧的话,让她的眼角眉梢一点点染了笑意。 到最后,她的语气也染上了些熟稔亲和:“我不好替你罚他们,罚得多了反倒是更要寻你麻烦,能否立足还得靠你自身,对了,你可有读过书?” 扪心自问,那时的他听到此处确实既慌又怕,那少年比他年岁小,与宋三郎君更能说得到一起去,也比他更会说话,更会讨人喜欢,他怕自己就这般轻而易举被取代。 但少年摇了摇头。 宋禾眉似是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人将少年送到宋家的一处首饰铺面上,还叮嘱那家的掌事多照顾。 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也或许是都存了同样的心思,他也会多注意那少年些。 少年无父无母一身轻,自是能攒下银两,每逢年节都会亲自到府上拜见她,给她送的节礼也是下人们的孝敬之中最为贵重的,反观他,家中穷苦幼妹病重,自是什么都拿不出来。 而在邵家迎娶的那夜,少年在主家给准备的席面上给自己猛灌了许多酒,险些失态闯去主席面上惊动了宾客。 像这样得了宋二姑娘恩惠的人,他都数不清有多少。 记忆中的宋二姑娘身量在脑海之中一点点抽条,绯红的发带成了戴在盘起发髻间的步摇,随着面前人稍稍偏头,垂下的红珠坠轻轻晃了晃。 第61章 宋禾眉见他迟迟不开口,干脆主动问:“喻郎君可是要继续叙旧?” 不等他答,齐氏先一步道:“不了不了,家中还有些闲活,我这便走了,不惊扰二姑娘。” 她连陪了好几声笑,对着宋禾眉微微俯身,逃似得匆匆离开。 待院中只剩下两个人,宋禾眉抬眸,对上喻晔清复杂又灼热的双眸,没忍住咽了咽喉咙。 原本想好了来好好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心中却突然没了底,连带着喘气都跟着有些乱。 喻晔清却是先开了口:“进屋说罢,免得中了暑气。” 他转身,向身后的屋舍走去,宋禾眉只得暂且缓步跟上。 门推开,屋中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三年下来竟还如此整洁,桌案上不染灰尘。 入了屋中,他背对着她,宋禾眉觉得话终于能好出口些许:“我是专程来寻你的,我有话想同你说。” 喻晔清顿了顿,语调低哑:“好,我在听。”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 他太过冷静,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似是不在意她会说什么。 亦或者是,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心中所想。 “我方才,问过了兄长。” 她稍稍垂眸,视线下意识落在喻晔清那只留有疤痕的掌心,心口酸涩难明,但有些事是没办法避开的。 她硬着头皮道:“三年前的事我不知情,我也不知兄长去寻了你,更不知他竟——” 喻晔清没说话,也没回头,叫她不知他现在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怨恨吗?还是讥嘲? 她控制不住往最坏的可能去想,却又觉得她想的可能还不够。 她闭了闭眼:“但此事终究还是因我而起,是我宋家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我待我兄长向你赔罪。” 赔罪? 喻晔清颔首,重新接养好的骨缝似在泛起丝丝缕缕的疼,湍急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伴随着险些失去明涟的恐慌席卷而来。 他缓步上前,坐在整洁干净的床榻上,掌心覆在其上,转而向宋禾眉看去。 三年来,他想过重见她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可能会恐慌害怕,毕竟他在她心里可能是已经死了的人,重见与见了索命的厉鬼无异。 亦或者是心虚恼怒,毕竟他与她而言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哪里有资格向他来索命。 但如今与他所想的全然不同。 她立在门前,略略颔首,向来傲气的脖颈微弯,整个人自责愧疚笼罩。 他突然觉得,她是如何的反应都好,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喻晔清看着她,有些出神,浑沌的三年在脑海之中似有些扭曲,以至于让重回这间屋子,且在这间屋子看到她,让他不自觉想起了那些偷尝的亲近。 屋中安静的太久,宋禾眉察觉到他正看着自己,却因这过分久的安静而生出了胆怯不敢抬头。 她秉着一口气,却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他疏冷的声音:“赔罪?你能怎么陪。” 宋禾眉唇动了动,话却哽在了喉间。 原本她是想赔银钱的,或者将她与兄长手上一齐剜出个疤来赔他。 但此刻她却突然想起来,他们之间差得好像不只这一个疤,于男子而言,她从一开始便在羞辱他,这些又是如何能赔罪的。 全靠银钱吗?宋家已不如当年,又能拿出多少银钱来赔罪? 正处于这困顿之时,耳边却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宋二姑娘,吻过来,你应当会罢?”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不是,这词怎么这么耳熟…… 第五十四章 危险 衣衫太过轻薄,让她…… 宋禾眉觉得自己似是生出了幻听。 她错愕抬眸,便见喻晔清坐在床榻边沿,长腿随意曲展,因着抬手撑在床榻上,她能看到他那被蹀躞带束起的紧窄腰身。 他这话说的太过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一件什么简单寻常的事一样,就连神色都没有半分波动。 墨色的双眸向她看过来,没有她想的怨怼与讥嘲,也没有欲色与急切,反倒是衬得她初听此言时心头刹那的激荡都有些多余。 他什么意思? 不信她会赔罪,要让她知难而退吗? 她沉默的太久,以至于喻晔清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二姑娘不是要赔罪?”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可需我再说第二遍?吻过来。” 宋禾眉微微垂了眸,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他甚至还记得她从前说过的话,竟在这种时候翻出来。 是觉得她不敢?还是想用这种方法来羞辱她?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再次抬眼看向他时,多了几分决然。 当初的事既是因她而起,又叫他在哥哥那受了苦,有了不平想要宣泄也是理所应当的,左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可即便如此想下去,她仍旧因莫名的紧张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甚至觉得在他的注视下,向他迈过去的每一步都有些沉重。 直到她站在了他的面前,自己的影子一点点攀上他,将他半个身子遮挡起来,她开始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匆匆避开了他的眸子,只将视线移挪到他的薄唇上。 宋禾眉涌起破釜沉舟气力,一点点俯身下去,却是在贴上的刹那,喻晔清身子稍稍后仰,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顿觉头脑发懵,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也不等她来问,喻晔清突然开了口:“甘愿?” 宋禾眉有些语塞,她都弯俯下身凑上来了,还能是什么?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干脆又凑近了些,手撑在床榻上,肯定道:“甘愿。” 随着她身子再次俯低,却发觉他又故技重施,在即将触到时又向后撤了半寸,幽幽开口:“推不开?” 宋禾眉一瞬没能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稍顿了顿才想明白,他这分明是在翻旧账。 她咬了咬牙,心中已是确定下来,他就是拿在这些事来羞辱她。 晨起临行前,她刚否认了昨夜的亲近,说是因推不开才会如此,他这会儿便问这种话,不是羞辱是什么? 她破罐子破摔道:“推得开,推得开成了罢!” 她还要再凑近些,但这次她先道:“你若是再躲,那便算了,我直接回去叫我兄长来替我,反正我们两个谁来同你赔罪都是一样的,他定是巴不得你躲。” 喻晔清睫羽微不可查的一颤,不等他反应,她闭上眼,直接莽了上去。 第一下她带着气,撞得免不得重了些,一触即离,但紧接着她又重新贴上去,轻蹭他的唇瓣,唇理所应当地张开,舌尖避无可避地相触。 缠绕挤压间,即便由她主导,动作很轻很柔,但她仍觉得从舌根开始发麻,一点点向周身蔓延开来,在她身子一点点下压间,越来越站不住脚。 她的手撑在喻晔清腰身一侧,原本尚算清明的思绪尽数被唇上的感觉而打乱,也不知在何时,另一只揪在衣裙上的手被温热的掌心覆盖,下一瞬,腰间被紧紧一箍,她整个人扑在他怀里,随之将他压得直接仰躺在了床榻上。 这一下倒是叫唇上分开的猝不及防,四目相对间,她还懵着,下意识开口:“我不是有意的。” 喻晔清喉结滚动:“我知道。” 这样的处境实在是不对,好似所有的东西都乱了套。 宋禾眉觉得着急起来不太合适,但这样压着他好像更不合适。 但不等她想出个什么法子来,便顿觉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抵在了床榻上。 喻晔清撑在她身上,墨发有一缕垂落下来,轻扫在她脖颈上。 按理来说,她应当觉得有些痒才对,因她的脖颈很是受不得这种,可她如今身子已经僵硬到难以感受脖颈的滋味了。 因这般处境的掉转,她的双腿不知怎得被区分开,已各自贴蹭在了他身子的两侧。 不妙,这处境很不妙。 可喻晔清恍若未觉,长指将垂落的发拂开,重新压了下来,衔上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霸道地闯入,唇齿纠缠得更加凶猛,宋禾眉觉得喉咙发干,呼吸却也被剥夺,只得仰起脖颈,倒是像将自己送上去一般。 可他们实在太近了些,叫她稍稍一动,便觉蹭到了他的胸膛上。 她的手无处安放,抵上了他的肩膀,却又怕他重新提起什么推不推的事,可拿开她又觉得好似将自己全然都展露在他面前,让他可以随意施 为。 也不知过了多久,唇终于被松开,此刻也顾不得旁得了,她大口呼吸着,身子随着呼吸一点点轻往他胸膛上撞。 她觉得眼前有些发浑,待看清面前人深邃的双眸时,她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小腹相贴间,某些危险也兵临城下,因夏日的衣衫太过轻薄,让她的感觉格外敏锐。 宋禾眉周身都僵硬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她下意识想收一收腿,可在这有限的距离之中,她这动作好似在勾着他凑得更近一般。 第62章 偏生这时候喻晔清开了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你说的赔罪,是什么?” 她只觉得耳中嗡嗡做响。 她说赔罪之前,全然没想过会成如今的场面。 他悬停着,没有继续,好似在给她考虑的时间,若他要的是除银钱外的其他,她是否还能将赔罪说的那般痛快。 可她现在浑沌的脑子,好似已经支撑不得她来细想。 喻晔清一直手抚落在她发顶,另一只手箍在她腰际,好似在防备她跑了一般,在沉默之中,腰间的手稍稍用了力道。 他沉声问:“为何不说话?” 宋禾眉看着外面的光落在喻晔清身上,晃得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她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能等一下再说吗,门还没关……” 真要被哪个人来瞧见,那可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第五十五章 亥时 “邵大人怎么办?”…… 喻晔清没动。 他仍旧这样紧紧箍着她,莫名生出了些执着:“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宋禾眉避开他的视线,将头转到另一边去,只恨床榻上也没个被褥枕头,竟没个地方叫她躲一躲。 许是见她净不下心来答话,喻晔清再次开口:“不会有人看见,屋子空置三年怎会有人过来。” 宋禾眉声音小了些:“那你姑母若是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她方才还将人敲打一通,转头再被其瞧见自己跟她的侄子叠到了一起去,这像什么话。 “不会。”喻晔清语气倒是十分肯定,“她好似很怕你,你在这,她即便是回来也不敢靠近。”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描摹,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所说的赔罪,是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喻晔清身子沉下,贴得她更近更紧:“但你方才说你甘愿。” 宋禾眉下意识握紧了他的肩膀,连着指尖都跟着发麻,她喉咙咽了咽:“那也总要看看是什么事,难不成你叫我杀人放火我也去吗?” 喻晔清微不可查地轻笑了一声,但他贴得她太紧,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一瞬的震颤。 实在是太近了,他清越的脸就在她面前晃,薄唇上还沾了些她的口脂,下颚仔细来看还能看出些许微红,也是她留下的痕迹。 她心跳快得压制不住,若非有那些前尘在,她怕是要以为他此刻是在蛊惑她、引诱她。 而下一瞬,他便贴了过来,鼻尖与她的鼻尖相贴,暧昧地轻轻蹭了蹭。 这种亲昵让她脑中当即空白一片,喻晔清的声音却又再次传入了耳中:“你知晓我说的是什么。” 他闭上眼,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而后分开,这叫宋禾眉的身子更加紧绷,连带着腿都不自觉想要收拢。 她抿了抿唇,头脑发懵间下意识道:“当年的事毕竟因由在我,你若是想……也不是不行。” 可话刚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后悔了,这种事能称得上是赔罪吗? 也未免太轻了些。 但都她都已经算是答应了,反悔显得太没诚意,她喉咙咽了咽:“那能不在这吗?” 她声音小了不少,有些难说出口:“这地方许久没人住,什么东西都没有,井也不知干了没……” 宋禾眉现在脑中乱得很,所思所想都没了个章程。 真到了这一步,最要紧的事竟也只剩下这一件——此处如何用水啊? 脏污不说,要命的是会坐病的。 从前提前烧水与结束后的收拾床褥都是喻晔清来做的,难道他现在还能做这种事吗? 总不能叫她来罢…… 可在她思绪混乱间,喻晔清却是稍稍直起了身,与她分开些许距离,:“你与宋运珧果真兄妹情深,为了护他倒是什么都愿意做。” 他盯着她,神色难变喜怒。 宋禾眉有些发懵:“如何能说是为了他?” 她喉咙咽了咽,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瞳眸时,控制不住想要避开。 心底的那份愧疚上涌,她垂了眸子,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若你心中有气,想要对我兄长做什么我绝不会阻拦,即便是你想将三年前的事还到他身上去也无妨。” 她深吸一口气:“若你仍旧不满意,还施在我身上也可以。” 她搭在喻晔清肩膀上的手松开,在他面前摊开掌心,以示诚意。 可回应她的,是喻晔清的一声嗤笑。 “若当真如此,你怕是活不成。” 宋禾眉瞳眸微颤抖,此事似比她想的还要重。 喻晔清松开扣在她发顶的手,转而去扣住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顺着把她的手压在床榻上。 “若今日换作旁人,你可还会有这样的决定?” 他扣住她的力道加重,声音也格外低沉,周身都透着危险:“你觉得对不住我,便对我方才的一切都甘愿,若是哪日你觉得对不住旁人,也会任由他如此?” 宋禾眉觉得他好似在故意挑刺一般,哪里来那么多旁人叫她对不住? 可他从前便常问这种话。 但有些事是说不出原由的,即便当年遇到的是旁人,若是生得不如他,性子不如他,不似他独身在家,不似他未曾许过婚事,说的话不如他合心,诸如种种不同,或许都不会促成这种结果。 有些事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单论那个都不成,难怪有些人总喜说一个缘字。 她喉咙咽了咽,归根结底也只能说一句:“只有你。” 顿了顿,她填了一句:“没有旁人,日后也不会有旁人。” 有这么一个都已经够难以应对,她得是造了什么孽还能有旁人? 她破罐子破摔的话很有成效,喻晔清瞳眸微有震颤,心口似有什么横亘着的东西渐见消融。 骨缝间残余的疼痛似想要将他的理智拉回来,但他看着身下人面上不自然的红因他而起,瞳眸之中满满当当都是他,连她每一刹那的紧张局促他都能感受得到。 身上的旧伤拉回不得他的理智,反倒是给了他一份诡异的安心,每一寸传来的疼痛都在提醒他,现在他有了彻底拥有她、让她不会拒绝的敕令。 他眸色沉了沉,鬼使神差开了口:“你想在何处?” 宋禾眉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顿觉脖颈向上都开始灼热起来。 可是还能在何处? 去客栈吗?那也太过惹眼,在这常州城,宋家的人若是走路上许是不会叫人认出来,但若是进铺子里,哪个掌柜不识得? 亦或者,还要为了这种事,专程赁个房舍去? 饶是她心中再有准备,被他这般盯着瞧见,也免不得觉得生羞意。 “要不,你同我回宋家?” 但想着兄长对他做的事,一个屋檐下见了面,岂不是更会惹恼他? 她干脆又补了两句:“你走偏门进去,我去寻你,必不会叫旁人看见。” 就是这话说出来有些怪,所谓的赔罪也赔的不正经,倒像是邀他来偷—— 喻晔清似是也想到了此处,眉峰不由一挑:“你确定要如此?” 宋禾眉咬了咬牙,认命地闭上眼:“确定确定,你能不问了吗?” 喻晔清似是轻笑了一声,而后埋首在她脖颈处,呼出的气落在上面痒痒的,她亦下意识抬手环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都说好了先回宋家吗! 但不等她开口,她便先一步感受到那份迫压的危险撤离了些,他似沉沉吸了一口气,开口时音色有些闷:“那邵大人怎么办?” 宋禾眉从头到尾都未曾把邵文昂当回事,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她脱口而出:“他不会知道的。” 话音刚落,她便觉脖颈被猛地一烫,刹那的吮吸感传来,连带着她整个后脊背都游走过一阵酥麻。 她虽然知晓这是在做什么,但这感觉很是陌生,三年前他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 或许这是真正情动时才会有的反应,亦或许是他那时理智尚存知晓轻重。 但在此刻,他略带着恼意的重重一吻,落在她本就敏感的脖颈上,那阵酥麻不可抑制地窜到了小腹,霎时激起陌生又熟悉的情动,她刹那间便察觉到了痒痒的又生暖的滋味。 宋禾眉狠狠闭了闭眼,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算了。 当真是懊悔至极啊。 她不该顺着他的话来提邵文昂的,谁会愿意在这种时候提旁的男人。 她也不该说回宋府的,这种酥麻感确实有些难耐…… 她喉咙咽了咽,喘了两口气缓一缓,轻轻拍一拍他的肩,出口的声音都有些不对:“你别这样。” 脖颈上温热湿暖的感觉传来,致命的吮吸过后,他顺着脖颈一点点吻过去,每一下都让她绷紧了身子,让她觉得连眼眶都有些发暖,头皮都跟着发麻。 直到他终于停下,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意外似困惑:“你很喜欢?” 第63章 宋禾眉脱口而出:“我没有!你别胡说!” 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没个底气,她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喻晔清顿了顿,没再说话,但却继续俯身下来,唇瓣重新贴了回去,似要再次验证一般。 宋禾眉整个人都紧绷的厉害,慌乱间也顾不得别的了,缩着脖子往旁边躲,手上奋力去推他:“我说没有就没有,你放开我,你都已经答应了不在这。” 喻晔清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继续,手撑在她身侧一点点起身。 她终于觉得能喘上来气,他的宽肩将外头的光亮遮住,投下来的阴影把她笼罩,让她竟生出了些虎口脱险的错觉。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忙将腿收了回来,趁着有了空隙忙也跟着坐起身来,侧过身把裙摆向下扯了扯,生怕他又冷不丁开口,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好像对她身上的反应,敏锐得过了分。 她懊恼地轻轻靠在床柱上,有些不知该怎面对他,他就坐在她旁边,散开的衣裙尚且缠在一起,她的裙带还挂在他的腿上。 喻晔清顿了顿,抬手握紧她的裙带,从前每一次的隐忍于克制之下,他也都是如此。 但此刻,他好似终于可以把心中所想直接问出口:“你要瞒着他?” 宋禾眉抿起唇,点了点头。 难不成还要昭告天下吗? 等她回去想办法同父亲商议和离的事,左右不需过官府,只要父亲同意,给一封和离书意思意思就成。 若是叫邵文昂知晓她与喻晔清的事,坏心一起来再要闹,反倒是不好收场。 但她的反应却换来了喻晔清一声清晰的冷笑。 他少有将不悦展露这般明显的时候,宋禾眉也不懂他,他提出这种要求的时候,难不成忘了她这边还有个邵文昂? 但即便如此也没打消他的心思,他沉声开口:“什么时辰?” 还能她来选时辰吗?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那……那就亥时罢。” 第五十六章 要紧 真成了一场隐秘难言…… 宋禾眉倚靠在床柱上,也不去看身后人,缓缓将呼吸平复下来,也是在一点点将身子的情动给压下去。 可她突然觉得腰间紧了紧,下意识垂眸看去,便顺着腰间的裙带看见另一段缠握在喻晔清指尖,好似在提醒方才的处境一般。 她的心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快跳,抬手抽了抽,没能抽出来,只得顺着抬眸去看他:“你拦着我裙带做什么?” 喻晔清凝眸看她:“不反悔?” “自然,我还能骗你不成?” 她一狠心,干脆直接握上他的长指,原以为要用力气去掰的,但没想到仅在初触时有一瞬微不可查的微颤外,倒是顺从得很,被她轻而易举的勾起,将裙带顺利解救。 宋禾眉怕他不信,语气里染了些诚恳:“我若是不打算说话作数,那干脆一开始不来寻你就是了。” 喻晔清双眸微微眯起:“亦或许你并不知,我会提这种要求。” 宋禾眉抿了抿唇,她确实是没想到,但也算不上多意外。 当初本就是因这事而起,他想在这种事上找回来,也算是理所应当。 但她觉得心里不舒服,她都这般说了,他怎得还在质疑? 她干脆直接攥握住他的手,抬眸认真对上他的双眸:“我说了应你就是应了你,我说话也从来没有食言的时候,今夜亥时我亲自去偏门等你。” 在这种事上,说的这般正经又认真,听起来实在有些怪。 喻晔清被她眼底灼灼目光晃到,倒是想到了从前。 他此前并不觉得她不会食言,只因三年前她说了会寻他,可他等来的是她的兄长。 但若她并不知情,她倒是确实一直说话算话。 “反悔的机会已经给过你了,宋二姑娘。” 他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每一次这般唤她,都透着些莫名蛊惑意味,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不像是什么客称,反倒是透着些唯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禁忌意味来。 宋禾眉也分不清究竟他也是这个用意,还是自己做贼心虚。 她松开他,将自己的衣裙都理好:“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反悔的。” 她先一步站起身来,稍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叫自己的声音显得正经:“那我便先回宋府去,不留下打搅了。” 喻晔清顿了顿:“你是如何来的?” “骑马。” 宋禾眉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匹马:“来的有些急,我随便拴树旁去了。” 很急?是以为担心姑母为难他? 心口似荡起酥麻的暖意,叫喻晔清看向她的视线之中,都染了些微妙的情愫。 见她略颔首俯身,转身出了门,他下意识想起来送她,却在刹那间想起来,他现在不便起身。 宋禾眉出了门便脚步匆匆,自院里石桌上拿起幕篱便朝着外走。 方才在喻晔清面前她尚且能忍一忍,这会儿有了幕篱遮挡,她的面颊便似无所顾忌了一般,随着她心头每一次不自在地跳动而烧得更红。 一路神游,不知不觉已回了宋府,待她将马送回马厩时,看管的小厮来禀,说母亲让她归了家便去见她。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在去主院的路上,尽可能将自己露在面上的异样稍压一压,但方一进了屋被母亲瞧见,还是拉着她问了一句:“怎得面上这样红,可是中了暑气?” 她全当未察觉,随口道一句:“约莫是罢。” 母亲轻叹一声,替她倒了杯凉茶:“你也是的,怎得刚回来就往出跑,连马车都不坐,也是当娘的人了,一点不见稳重。” 再是悸动起伏的心,同家里人说上两句话,也要彻底归于平静了去。 宋禾眉扯了扯唇,低声到一句知晓了。 她小口抿着茶,也不说话,自打此前邵家出事时同家中大吵一架后,她对家中的人也平淡了不少,更何况她从宋府离开连半月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可她于母亲而言到底算是远嫁的女儿,瞧见了便忍不住关心:“不是刚走,怎得又回来了,可是女婿惹你不开心?” 宋禾眉没回她的话,只是问:“父亲呢?” 母亲闻言又是一声轻叹:“睡着呢,他啊,现在清醒的时候少。” 宋禾眉垂眸思索着,待父亲醒来,该如何同他说与邵文昂和离的事,而母亲爱怜地看着她,抬手将她鬓角散出的发掖到耳后去。 “禾娘,你们成亲三载,女婿待你也是妥善体贴,你这心怎得就跟石头做的一般,捂不热呢。” 她闻言不自觉蹙起眉:“母亲,你若是同我说的只有这种话,那便不必开口了。” “你看你,我与你说的都是好话,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你不成?” 宋禾眉不愿意听,起身想走,但母亲却紧紧握住她的手。 “常言道,都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二人自小便相识,如今夫妻相守,日后更得是相互扶持才是,爹娘终究不能护你一辈子,这女儿家,日后还是得靠夫君来倚仗。” 越是这般说,倒是给母亲自己给说的伤了情。 “你大了,娘说些过来人的肺腑之言,你总不愿听,你看看你爹爹现在的模样,说不准哪日就……唉,娘又能陪你多久?这辈子娘一来盼你大哥能子嗣绕膝,二来盼你夫妻和顺,三来盼你三弟金榜题名,可天不怜我,叫我处处皆不如意。” 她眼眶出了泪,抽出帕子来擦一擦:“可你大哥和三弟都是男子,再难还能难哪去?但你不同,若是我与你爹都不在,谁能护着你呢?我瞧女婿如今待你挺好的,他身子不成了,也不会有莺莺燕燕和庶子庶女惹你的眼,你给他守住了,还有听你话的濂铸,日后的日子定是往好的过,可你偏不干,总说那些和离的话。” 她抬手在屋堂内上上下下指了一圈:“若是以往,你和离便和离了,宋府又不是养不起你,可你瞧瞧如今都成什么样子了,就连这茶,你瞧瞧,从前这种品相的茶,哪里有资格能端到咱们面前来?” 宋禾眉听她这话,只觉荒谬。 “母亲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一句不许我和离,不过母亲何必同我装呢?说的像宋家仍像从前,就能准我和离一样,母亲,你说出来骗骗我便罢了,可莫要说多了,连自己都骗过去。” 她对上母亲诧异不解的双眸:“即便邵文昂在你看来千般好万般好,但日子是我来过,我与他就是过不下去,看着他我打心底往外的恶心,我讨厌他往我身边凑,非要拉我的手,我亦讨厌他身上的尿骚味,讨厌他叫我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染上痛色:“当年形势迫不得已,好,我应了去邵家,可如今为何还要应压着不准我和离?是,宋家的名声重要,女子的闺誉重要,唯有我的意愿最不重要,娘你不知道,我现在怕死的很,我都怕我哪日闭了眼,就被你们一同拉去埋到邵家坟里去,永生永世难再超生。” 第64章 母亲闻言面色大变,当即拉着她的手去拍三下桌案:“快呸!你这孩子,说什么晦气话,生死之事如何能放在口头玩笑?” “玩笑吗?我哪里有心思来玩笑。” 宋禾眉轻轻摇头,伤心的次数多了,反倒生出了可悲的麻木。 “行了母亲,每次回来都是为着这种事来吵,您倒是能每次都想出花样来说,可我很累,不愿再去想新的话来驳,反正您固执得很,最后都说服不得,您若是真念着我,想与我说些旁的便罢了,但若是再说这些,日后这宋府我便不回来了。” 母亲唇畔都跟着抖,似被这话重重伤到:“固执?你怎得能说我固执?分明是你在钻那没有用的牛角尖,你一口一个宋府,这不是你的家不成?” 宋禾眉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讥嘲:“早就不是了,嫁出去的姑娘哪里还有家。” 她抬手,轻轻将母亲握住她的手给推开。 “行了,您守着父亲去罢,若是他醒了,劳您叫人唤我,我有要紧话同父亲说。” 言罢,她站起身来,转身便朝外走。 而母亲指着她的背影,你呀你了半晌,最后恨恨道一句:“真是给你惯坏了!” 与母亲说几句话,宋禾眉便心绪便沉落谷底,不欢而散的次说多了,伤心不多,更多的是烦躁。 烦躁于翻来覆去被同一件事折磨。 她回了屋中,一直到天黑沉下来,都没等来母亲那边叫人唤她。 但有件事逃不掉,亥时还要见喻晔清的。 她心绪彻底平复下来,再想起喻晔清,便免不得生出几分紧张来。 她叫了春晖过来:“你去问问,兄长回府了没。” 可得避开着些兄长,莫要叫二人撞到一起去。 没多一会儿春晖便回了来:“听闻大郎君今日有要紧事,不回来了。” 宋禾眉这才稍稍放心些。 可越是要到时辰,她便越是紧张,甚至还有那么几分难掩的……期待。 她将人都打发下去,隔间净室留了水,又好生沐浴了一番,换了身素静轻薄些的常服,静静在屋中等着。 这不准备这些只能说是紧张期待,这一准备,她便觉得变了味,好似什么赔罪不赔罪的都成了借口,真成了一场隐秘难言的私会。 差不多到了时辰,宋禾眉不自觉咽了咽喉咙,拿着灯笼便悄悄出了门去,一路走到了偏门。 自打宋家生意不成了,府上的用人也打发了不少,门口两个守着的人叫她寻了立刻给支走,她将门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等着人过来。 但她原以为喻晔清会亥时一到便过来,却未曾想,生生等到了亥时末,才听见脚步声。 她干脆一把推开门,果真瞧见喻晔清正迈步上了阶台。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才来?”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我的亲,你咋才来……不对,这词怎么这么熟…… 第五十七章 生疏 你往日与邵大人如此…… 宋禾眉轻薄的衣衫一片素色,乌发披在肩头兼提着灯笼,出现在黑夜里确实唬人。 喻晔清看见她推门出来时,也不由得被恍了一下心神。 她的声音入了耳,似在埋怨他来的迟了,近乎是刹那他便开了口:“有些事耽搁了。” 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宋禾眉抿了抿唇,既觉得奇怪,却又觉得他没有理由找借口,是他先提的这件事,难道还能是他先怯了不成? 她清了清嗓子,到底还是等得太久了,叫她方才说话都没了分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心急呢。 因着喻晔清还站在阶台上,她不需要抬头去看他,便能将他面上神色瞧个清楚,亦看到了方才他在看到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外。 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又生怕他看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干脆板起脸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快进去罢,省得等下被人瞧见了不好。” 刚触到他,便被他腕上的冰凉弄得一怔,这凉意竟是连他袖口的衣衫都未曾隔开。 如今已入了夏,他这实在是奇怪,宋禾眉顿住脚步,大抵也是因做了三年娘的缘故,这种事她会格外注意些,干脆直截了当问:“怎得这么凉,可是病了?” 喻晔清垂眸去看她握住他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许是因为沾了井水。” 宋禾眉反应一瞬才猜到他话中的意思。 他来之前,也是沐浴过的? 陡然意识到此处,宋禾眉顿觉白日里那股烧上脖颈的热意卷土重来,她忙转回头去,拉着他便往府内走:“好了好了,先进去再说话罢。” 她拉他的力气并不小,幸而他步子迈的快,否则怕是要绊在台阶上。 喻晔清此前未曾想过,还会再踏上宋府的连廊,而即便是三年前,他唯有的一次在夜里逗留宋府,也是因为她。 但此时与三年前不同,从不会在吃住上节省的宋府,连廊上也已经没再挂上彻夜长明的灯笼。 他垂下眼眸,看到面前人被其手中灯笼散出的暖光照亮了半个身子,乌发被一根系带束起,随着她的脚步轻晃,步伐带起来的微风将她轻薄的衣衫与她的身子贴得更紧。 她整个人显得太过轻盈飘渺,太过不真切,若非拉着他手腕的手传来温热,否则当真要以为是她又入了他的梦。 但很快,穿过连廊尽头的月洞门,她将他匆匆拉入她出阁前的闺房,一把推了进去,自己则站在外面四下里张望一圈这才进了屋,反手将门给关上。 宋禾眉后背抵在门上,刚一抬眼便撞入了他深邃的双眸,她喉咙下意识咽了咽。 要说寻借口将人打发她倒是会,可这种事她实在没个经验,喻晔清又算是半个哑巴,她只能率先随便扯一句:“先坐一会儿罢。” 喻晔清肉眼可见地因她这话神色有了变化:“什么?” 宋禾眉这才反应过来她话说的有些不对,忙道:“我的意思是叫你去坐下歇一歇。” 喻晔清长睫微动,竟是难得轻笑了一声,应了她的话转身坐下。 宋禾眉后知后觉发现,手心都跟着紧张到出了汗,她俯身吹熄了灯笼内的烛火,随便搁置到一旁去,拿着帕子擦了擦,回头时却发现喻晔清视线落在了旁处。 她顺着看过去,这才发觉,他是在看那个瓷瓶。 她午后拿出来看过,收回去时也没有专程往里面去塞,如今摆在外面,正被他瞧了个正着。 三年前他在这间屋子之中,看到了瓷瓶的一角便能将其辨认出来,更何况如今看了全貌。 宋禾眉抿了抿唇,只觉自己心底隐秘着的连自己都未曾细细辨认过的心思,似已经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面前,等着他分析探究。 他突然开了口:“后来为什么不再喜欢玉瓷?” “我欢喜什么东西一直没个定性,我也不记得怎么就过了那股欢喜的劲儿。” 喻晔清突然回过头来看她,灼灼眸光之中似含着她看不透的情绪,连带着他出口的声音都跟着有些沉:“那你会喜欢多久?” 宋禾眉一怔,她哪里仔细去算过这些? 她到底还是随口道:“这哪里能说的好,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她又去看了看放着玉瓷的柜子,尽力去猜他所想,主动开了口:“那里面的你若是喜欢那个,拿去便是。” 喻晔清双眸微微眯起:“若旁人也向你讨要,你也会随旁人拿取?”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那总也得分向我讨东西的人是谁,讨的又是哪一个罢,我又不是什么散财童子,还能人人向我要,我都要给吗?” 喻晔清有片刻的沉默,他喉结滚动,落在扶手椅上的长指一点点收拢。 “最外面那一个,你可会给出去?” 宋禾眉重又向柜子处看去,当即明白他说的是哪一个,她直接道:“不会。” 喻晔清瞳眸因她的回答微颤,但为何二字未曾出口,宋禾眉便继续道:“那个原本碎了,是重补上去的,你不记得了?” 她勾唇笑了笑:“还是你亲自补的,碎过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 喻晔清的长睫湮没眼底的神色,只轻声道:“是,半毁的东西确实不便送人。” 宋禾眉一瞬不错地盯着他看,有些不太能确定,他突然这般问究竟为何。 喻晔清手上的力道松下,再次抬眸向她看过去:“亥时快过去了罢,宋二姑娘。” 他虚倚在椅背上,没有三年前的半分拘谨,分明是仰视她,但却没有半分落于下成。 她听得出来,他是在此处她,可是……他坐在这这么弄? 宋禾眉抿了抿唇,不想显得似自己耍弄他一般,应允了亥时,人都来了还借故拖延。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向他走过去,靠近他,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抬手抚上了他的面颊,低头吻了上去。 第65章 他的唇也是凉的,同此前的感觉略有不同,但仍旧能让她的心跳得厉害,连带着喉咙都不自觉吞咽。 她闭上眼睛,自欺欺人般不想看他的神色,只按部就班去含他的下唇,也不知脑中怎么想的,又在其上轻轻咬了一下。 但也只这一下,便好似触到了困兽囚笼的边沿,她顿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便被揽了过来,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宋禾眉被吓了一跳,但低呼声被压在了唇齿间,他粗沉的呼吸响在耳畔,腰上与后背处落下的力道收紧,舌根发麻之际,她似听到了他喉咙处的吞咽声。 她觉得整个身子都因他的反应撩拨的情动,她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三年太久,叫她不记得当初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没有定力,还是说,因这三年未曾沾染过此事,她其实也是会想的。 反正喻晔清放开她的唇时,她觉得视线都有些模糊,旁侧的烛光似在面前人漂亮的眼眸之中跳动,让她看得入了迷,不自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要继续吗?”他哑着声音开口。 宋禾眉神思迷离,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回答。 她点了点头。 然后,喻晔清锁着她的力道稍松懈了些,再然后,他便与分开了些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宋禾眉原本还懵着,可被他这般盯着,也免不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让我来?” 喻晔清眸色深深,面上难辨喜怒:“你我初次,不也是你来?” 宋禾眉抿了抿唇,这些往事却是不好反驳。 她这会儿是非常确定,他分明就是打算将当初的事,重新施还到她身上来。 她硬着头皮点头: “好。” 她能感受到有些的东西烫人又硌得慌,但只能叫自己强自冷静些,抬手去解他的腰封和系带,可手背莫名被砸了一下,都未曾低头去看,她便已经察觉到碰都了什么。 她当即僵住,三年前那些早已淡去的记忆与滋味此刻重新乍现。 除却初次,此后都是他来主动,她便再也没碰过这自己不曾有的东西,甚至在黑夜之中,她连看都只是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此刻不同,灯烛还亮着,所有东西都展露在眼前。 她脑中嗡嗡作响,正想着下一步是先将他衣裳褪个干净,还是直接解自己腰上的系带,先成事再说。 可喻晔清却突然开口:“你往日与邵大人,也是如此生疏?” 宋禾眉不懂他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邵文昂是什么毛病,就不觉煞风景? 她不想他多问,更不想叫他知晓邵文昂的事。 解释一个,当年的事便得一连串的都说了才能说通,她又何必要在他面前自揭伤口。 他是见过爹娘是如何疼宠她的,她便更不愿意让他知晓爹娘是如何为了宋家舍了她的,不想让他见到她可笑的处境。 她干脆道一句一了百了的话:“他从不用我来。” 话音刚落,喻晔清落在她腰间的手便再一次收紧,眸色明显一沉。 但她此刻没心思管这些,因她心中做了决定,还是先成事再说,把衣裳留下还能遮一遮。 她专注解开腰间系带,拢了一把散开的衣裙,正好将过不该瞧的全遮住,也能叫她的羞意压下去些。 真要动手时还真是紧张,她深吸两口气,稍稍直了直身子,直接对上正地方压了过去。 陌生又熟悉的滋味卷土重来,腰窝都似跟着一颤,连带着小腿都跟着绷紧。 本能的,她环上了面前人的脖颈,埋首在他脖颈脉搏处小口缓和着呼吸,本就在吃力消化着紧绷又难挨的酥麻,偏生听见喻晔清在她耳边闷哼一声—— 第五十八章 沐浴 她在想他,这三年来…… 空置许久后骤然而来严丝合缝的紧锁,这本就很难抵抗,偏生有旁侧人的声音入了耳,三年前她便觉得他的声音好听,但在这种时候亦是好听的尤甚过分,勾得她耳根连着脖颈都是一片酥麻。 首尾皆没守住,她清楚的意识到,这很不妙。 宋禾眉一动也不敢动,只觉此刻的自己灵敏的厉害,她能感受到他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好似也长在了她身上,细枝末节的变化让她承了双份的激荡。 也不知是因早就有所期待,还是因太久没有过,这才刚刚开始,她便觉得自己到了即将溃散的边沿。 喻晔清没动也没催促,就任由她抱着,她面颊贴近他的脖颈,能感受到他的颈间脉搏跳动,耳边是他喉结滚动的吞咽声,带着她的喉咙也下意识跟着咽了咽。 待稍稍缓和,她才重新开始,却仍旧没能坚持多久,他们锁在一起,能喻晔清轻而易举察觉了她濒临的溃散,抬手抚上她的后背,哑声道:“别急。” 可真到了这份上,哪里是她说不急就不急的? 刹那间背脊不自觉弓起,环住喻晔清脖颈的手臂也跟着骤然收紧,紧紧抱了片刻才结束。 当意识回笼时,宋禾眉觉得有些尴尬,没好意思抬头,只闭着眼埋在他脖颈处不说话。 倒是喻晔清似被气笑了,相贴的胸膛都跟着颤了颤:“如此便结束,你的敷衍应付未免太拙劣。” 因还没分开,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这边是柔软的,他那边仍旧与自己全然相反。 她声音闷闷的,说话时还带着喘:“我不是有意的。” 她不想让自己的没把持住被他知晓,干脆道:“是你的东西太朽顿,莫不是坏了你都没察觉罢?” 言罢,宋禾眉突然想到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她声音沉了沉,试探问:“这三年,没旁的女子如此提醒过你吗?” 喻晔清似因她这话而染了不悦,语气都透着不善:“没有。” 她想了想,又细问一句:“是碍于你身份不好说,还是面皮太薄,怕坏了你们夫妻情分?” 忌惮他身份的是青楼女子,在意夫妻情分的是他的府内妻妾。 宋禾眉话问出了口,心里免不得跟着一紧,到底是她糊涂了,这些都未曾问清楚过。 她现在有些后悔,因为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若是这三年间他与旁的女子有了首尾,那她必是不愿用这种方式来赔罪的。 在那种熟悉的恶心感上涌前,喻晔清冷笑一声:“真是惭愧,我未曾与旁的女子这般过,没能给二姑娘留下推脱的借口。” 宋禾眉松了一口气,靠在他肩膀上卸了几分力,亦因他这话轻轻嘶了一声:“你这实在是有些冤枉了我,你从前也是这样朽顿的,哪次不是要隔上许久才有反应。” 喻晔清因她的话语塞,霎时沉默。 宋禾眉也顾不得去琢磨他在想什么,因一直未曾分开,注意免不得被那份存在明显的东西吸引了去。 初时把持不住的震颤已经过去,平息后免不得又生起渴望,她轻轻拍了拍喻晔清的后背,想说现在再来一次,但他却冷不丁开了口。 “原来从前,你竟是这样以为的。” 宋禾眉抿了抿唇,倒也不是……她也不至于单纯到他久一些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紧接着,喻晔清又开了口:“难不成邵大人与我不同,才会令你如此想。” 宋禾眉免不得有些语塞。 这是什么意思,要同邵文昂去比吗?她若说是,岂不是会叫他得意? 虽则他不是会因这种事自喜得意之人,但算下来白日加夜里,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起那污糟人,她有些烦,干脆凑到他耳边,故意道:“反正他不会似你这般,在这种时候提不相干的人。” 她腰身紧了紧,贴得他耳畔更紧些:“要继续吗?” 喻晔清沉默一瞬,在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没听见的时候,他陡然抱着她起身。 宋禾眉下意识环紧他,却也正因如此堵塞得更紧,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抱着缓步向床榻处走去。 她从来没试过这样,更从来没这样被抱着走过,她觉得似成了放在石臼中的豆子,毫无章程的碾碎研磨,不过短短几步路的功夫,脑中便已经空白一片,唇亦跟着微微张开随之喘息。 直到后背沾到了床榻上,喻晔清撑在她面前,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他那双晦暗幽深的眸子,她能感觉到他紧窄的腰身猝然收紧下沉,那滋味霎时间从脊背一直传到了脖颈,让她下意识蹙起眉头,攥紧了他的前襟。 她的反应太大,喻晔清没立刻继续,低声问她:“疼吗?” 宋禾眉缓了两口气,轻轻摇头。 喻晔清却想是确定了什么,跟着点点头:“我也感觉应是不会疼的。” 她还有懵着,没明白他来的哪门子的感觉。 可下一瞬耳边传来沥沥淙淙声,她顿觉耳根都似烧了起来,但已经容不得她继续想太多。 喻晔清俯身吻了下来,唇齿相贴舌尖纠缠,对她本就不匀的呼吸更是雪上加霜,舌尖的推拉好似都在与某些事应和,她本能地仰起头,手腕在他脖颈上紧紧环着。 第66章 但他好似并不打算止步于此,致命的颠簸中,他松开了她的唇,将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这个真不行,这个是真的让她觉得会要了命。 反正今晚定是不行的。 宋禾眉也管不了许多,残存的理智让她抬手推了推他的头:“你别这样。” 可他却仍有求证之心,笃定道:“我能确定,你喜欢。” 她现在听他的确定二字便觉腰腹的火烧得更旺,她将头偏过去,想埋在被褥里:“喜欢也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喻晔清放过了她的脖颈,却是撑起身来垂眸看她,看着她的乌发上下蹭在柔软的被衾上:“二姑娘莫不是忘了,你是要来同我赔罪的。” 也是,她又不是来找爽利的。 宋禾眉咬了咬牙,学着他白日的话道:“难不成所有亏欠你的人,同你赔罪时都要用喜欢的方式来?” 喻晔清不说话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难以承受的颠簸。 她的一切被他掌控,这次久的不是一点半点,但当她再次感受到嗡鸣的空白后,没等呼吸平稳,他便又吻了上来。 一开始还在床榻边沿的,这一番下来,不知何时已到了床榻里侧,轻轻浅浅的延续间,她的身子好似再一次被他轻而易举的勾起。 她现在真切意识到,原来三年前他已很是听话收敛,可当再一再二又再三的时候,她在摇晃间实在是忍不住抓紧他的衣襟,有些生了恼:“没完了是吗?” 可换来的是他又重新吻了下来,那双清润的眸中难得染上欲色,紧紧凝视着她:“这就是你的赔罪?” 疲乏到了极致,身子里的滋味反复的大起大落间,倒是叫情绪也没那么好收敛。 她竟觉得眼眶都有些泛酸:“不能循序渐进的赔吗,挪到明日不成吗?” 喻晔清仍旧看着她,在开口之间,倒是先抬手抚上了她生出薄汗的额角,将贴在脸上的发拂开,动作间竟叫她体会出些爱怜的意味。 “好。” 他答应了她,而后扣紧她的腰,给了她一个痛快。 宋禾眉觉得神思都恍惚了起来,心底压着的心绪也似被他牵扯了出来,明晃晃摆在面前,让她忽略不得。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她在想他,三年来都在想。 她想见到他,想与他亲近,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她好像真的有些心悦他,这份心悦云原本被因他不辞而别生出的恼意压制,如今重见,这份心悦反倒是在三年来被积攒的越来越多。 她想亲近他,不再是因为那份不得已下的宣泄与隐秘的报复。 再最后攀顶之时,她主动撑起身来,吻上他的唇。 喻晔清因她的主动有刹那的怔愣,这叫她很是满意,片刻的分离后,她又轻啄了一下,才重新躺回去。 喻晔清喉结滚动:“这算什么?” 他卖力气的奖励? 三年前,这种时候她都会许他银钱,如今换成了这个?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但终于分了开,宋禾眉脑子浑沌,喃喃道一声:“这是证据,省得忘了。” 喻晔清眉心微动:“忘了什么?” 宋禾眉闭上眼,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剩了些执念。 “还没沐浴。”她声音很轻,“我歇一歇,歇一歇再去沐浴。” 喻晔清眼看着她头偏了过去,却不见她继续开口。 沐浴,同方才她的主动有什么关系? 他不明白她,还想继续问,但呼吸已经匀长起来,她这样安静,素色的衣衫凌乱地套在身上,露出的脖颈与手臂皆有些浅浅红痕,好似在斥责他做了什么欺辱她的事。 她的腿还搭在他腿弯处,他克制自己将视线移开,抬手扣上她的脚踝,将她拉了回来,又扯了扯她的衣衫遮一遮,才面前让他心中的负罪的滋味稍稍减弱些。 他顿了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是要让我给你沐浴?” 第五十九章 凌乱 他怎得只知道把自己…… 指腹捏在柔软的手心处,掌心将她的手背覆盖,但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眼前的宋禾眉稍稍偏头向另一侧,没有醒来的意思,想着她方才说的话,喻晔清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先起了身。 可这般立在床榻前看着她,便更让他呼吸凝滞,她陷在床褥之中,整个人都脱了力,膝盖以下无遮无挡,小腿搭在床沿,所有的凌乱都在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亦似在说她因他的不曾克制而失了生气。 他觉得自己似是做的有些过了,悔意团在心口久久不散,深吸两口气,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试着去寻盥房在何处。 再回来时,他带了热水与巾帕,而宋禾眉已睡深,翻侧躺着,凌乱的衣衫尚挂在身上,光洁的后背露出一大半。 喻晔清喉结滚动,一时间无从下手。 他想过给她抱到浴桶之中,但又忧心会弄醒她,只得自己盥洗好了帕子,坐到了床榻边,拉起她的手,从指尖到掌心,再到整个小臂。 除却这些,他动作很轻地擦过她的面颊与脖颈,额角与耳根,只是再往下,便开始棘手起来。 他视线挪到她腰间系带上,顿了顿,才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拉她平躺,一点点扯上拉动她的系带,素白的寝衣褪下似在拆拨花瓣,而后将方才最激烈时都未曾见过的场景,全然展露在他面前。 他呼吸都跟着发沉,叫他心无旁骛实在是难以做到,他闭上眼,可指尖的触碰的柔软更让他难挨。 他从未见过女子的身子,就算是他的妹妹,爹娘离世后也都是妹妹自己盥洗,而即便是三年前,他都没有将她看的这般齐全过。 可此刻的她熟睡、安静,对一切都毫无防备,似是他无论对她做什么事,她都会静默承受。 心口抑制不住地振颤,直到掌心落在她小腹上,他停顿犹豫,最后到底是深吸一口气,拉过她的腿弯,一点点擦拭下去,却陡然惹得她闷哼一声,突然开了口:“你别闹了。” 宋禾眉的声音闷闷的,眼睛只微微睁开便又阖上。 喻晔清的手僵住,接着烛光看向她时,低声问:“我?” 她是将他错人成了什么人,濂铸?还是—— 她仍旧迷糊着,似在梦中还未曾醒过来:“喻郎君,什么时辰了,你还不走吗?” 喻晔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骤然回落,酥麻的暖意撞开心脉,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没说话,仍旧是闭着眼,不顾她下意识的躲避,按住她的腿弯,仔仔细细擦洗过去。 待一切终于结束,他后背都生出了薄汗,视线扫过去,便见旁侧桌案上放着干净的褥子。 她准备的当真是齐全,盥房之中温着的热水,留着换新的褥子。 她弄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打算好生招待他,让他再不计较从前? 他垂下眼眸,将一切规整好后自去沐浴,回来时间宋禾眉已经背对着他,在干净的被褥之中彻底安睡过去,他没有离开,而是掀开薄衾上了榻,抬手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揽入怀中。 怀中的人比他身量纤细上许多,富贵人家矜贵养出来的姑娘,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细腻柔软,他的手臂搭上去,只得克制着力气,怕弄疼她弄醒她。 三年前的夜里即便他有这个念头,也没有胆气去僭越,但如今他可以不再顾及那些,能将她紧紧抱住,唇贴在她的后颈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列的香气。 有些事未曾经历过,即便是梦中也梦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其实他有梦到过她。 梦中在他的屋舍内,她坐在桌案的圆凳上,撑着下颚看着他,双眸之中透着天真又残忍的笑意,她对他说:“怎么办啊喻郎君,你现在有点多余啊。” 梦中的他分明站在她面前,可身上仍似有那彻骨的疼,水没过口鼻的窒息之感紧锁着他。 他看见她对她牵了牵唇,随她微微偏头,看着他处于痛苦与窒息濒死之中,耳垂处的朱红耳铛轻晃,如释重负道:“那便多谢啦,喻郎君。” —— 宋禾眉是被搂抱着自己的力道弄醒的。 她已经许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大抵放肆痛快过后都会睡的很沉,反正三年前每每结束后,在喻晔清那破屋子她都能睡的很好。 可三年前她从未被这般勒醒过。 她睁开眼,外面已然是天光大亮,什么时辰也不清楚,环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还向她传着暖意,她下意识抬手去拉了拉,却发觉动作间手臂与侧肋能直接相蹭,陡然惊觉她身上竟是空空荡荡。 宋禾眉脑中霎时间嗡嗡鸣响,可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是怎么成如今这样的。 而她的手落在环抱自己腰间的小臂上时,发现了另一件事。 喻晔清的衣裳是齐全的。 这人这般不讲究吗,怎么只顾着将自己衣裳穿好? 她觉得自己身上都好似跟着烫了起来,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就这样毫无遮挡,后背正贴紧喻晔清的胸膛时。 第67章 她分不清究竟是羞的还是恼的,她想趁着他没醒先起来,却发觉他在睡梦之中力气竟也这般大,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忍无可忍,干脆直接用手肘向身后一撞,骤听得身后人闷哼一声,腰间的力道却反过来跟着一紧。 疼的时候也要抱紧她吗? 宋禾眉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忙将手臂收回来,稍稍轻了轻嗓子,语气无辜道:“怎么了喻郎君,被梦魇着了?” 她的声音入了耳,喻晔清睁开了眼。 眼前是她白皙的耳廓与光洁的脖颈,昨夜那些浅浅的痕迹已经消散,但怀中的暖意仍旧明显。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稍顿了顿,察觉到不能这样下去,他手臂上的力道松开,转到平躺,抬手抚到胸口。 “你觉得我很蠢笨?” 宋禾眉也随着他的撤离,能一同与他并肩平躺着。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帐顶,动作间她除了感觉腰腿有些酸以外,还能感觉到身上是干爽的,盖着的被也是她之前准备的那一套。 她喉咙咽了咽,此刻也顾不上他有没有拆穿,只问一句:“有丫鬟进来过?” “没有。” 宋禾眉不死心:“我昨夜是自己去沐浴的?” “你应是这样打算的。”喻晔清语气如常,“但你说完便睡了。” 宋禾眉闭上了眼,身上能感受到的每一寸舒坦的干爽,对应便给了她多少羞意。 她咬了咬牙,想找个人怨怪一下:“怎得不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 宋禾眉语气有些急:“那你怎得不叫婢女来,我身边也不至于落败的连个丫鬟都没有。” 心口泛起痒意,喻晔清下意识唇角微勾,不疾不徐道:“你想要你身边的人看见?” 他语调有意的停顿:“你知道你昨夜睡过去时,是什么模样?” 宋禾眉忙拉上他的手腕,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不必细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唇间挤出来几句话:“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喻大人,处事周到?” “谢自是不必谢的,但二姑娘恩将仇报实非君子所为。” 宋禾眉不认他的话:“我只是想叫醒你罢了,你搂得我那样紧,我哪里知你究竟是怎么了。” 喻晔清垂了眼眸,没再继续开口。 他确实又梦到了她,但与以往不同,昨夜梦中她与他一同坠入河中,他心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拉着她,是生是死都绝不放手。 可如今醒来,理智回笼间,他便觉得有些后悔。 不该如此的,若当真有那一日,不该叫两个人都死在一起,更不该自私上头,叫她陪着他一起丧命。 宋禾眉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寡言的毛病又上来了,自己抬手扯了扯薄衾,越是躺着便越是觉得身上空荡荡的很是不自在。 她咬了咬唇:“你都已经帮了我,怎得不给我将衣裳穿回去,倒是给你自己穿的齐整。” 喻晔清此刻开了口:“你那件寝衣脏了,尤其是裙摆,上面——” “知道了知道了……”宋禾眉又捏了捏他,赶紧将他的话打断,“但这是我的闺房,难道连个我的衣裳都找不出来?” 喻晔清语调一顿,轻咳了一声:“忘了。” 宋禾眉被气笑了,这有什么可忘的? 她昨夜是先睡下的,但他昨夜可是做了不少事,能记得沐浴换褥子,再回来搂着她睡一夜,偏生给她寻件衣裳的事给忘了? 她闷闷的不说话,此刻只想转过身去背对他。 可想想自己现在这样子,真要转过去了,可分不清到底是要背对他还是邀请他。 喻晔清偏生又开了口:“我原想着将小衣留下,但你原本便没穿。” 宋禾眉能感受到他将头转了过来,灼热的视线落在她侧边面颊上:“你为什么没穿,为了等我?” 这话她不好答,谁沐浴了以后还会穿小衣的? 只是昨夜太过紧张,加之知晓见面了会做什么,既不是正经待客,哪里又能想得起来穿小衣。 她抿了抿唇,只是还不曾等想到回答,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夫人醒了吗?时辰不早了,奴婢进来伺候您更衣罢。”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留评揪红包~ 第六十章 善学 怎么能用这种招数来对…… 门外人又轻叩两下门扉,宋禾眉觉得每一下都好似叩在自己心口,咚咚得让她整个人都僵住。 喻晔清却似没个顾及,撑起身便要坐起来。 她一着急,也管不得那么多,直接翻身扣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回来,清了清嗓子对外面道:“先别进来,什么时辰了?” “眼瞧着快巳时了。” 宋禾眉倒噎一口气:“这算哪门子的不早了,退下罢,不必进来伺候。” 屋外人的素晖顿了顿,没走:“夫人,小郎君又吵着要唤您,您看……” “那便将他带到嫂子那去,不许叫他来闹我。” 外面人诺诺应了一声,宋禾眉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回眸,便见眼前的喻晔清正垂眸看着自己。 “你担心她们会知晓?” 宋禾眉哑口:“不然呢?” 这话问的多新鲜啊,难不成还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吗? 但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忙又开口叫住门外人:“素晖你等一等,去给我寻身衣裳送进来。” 幸而人没走远,又调转回来靠近门口应了一声才去办。 喻晔清任由她压着没动,在她抬头看过来时,视线从她的发顶落到她双眸上:“为何又不怕了?” 她整个人都是暖的,就这样扑在他身上,轻薄的衣襟根本阻隔不开什么旁的,他一只手被她压住,正在腻软的小腹处,另一只手紧紧扣在床榻边沿,用力到手背凸起青筋。 宋禾眉被他盯着,不好起身,要么这样贴着,要么被他全然瞧见,她只得选前者。 听他这样问,她收着胳膊枕压在他紧实的胸膛上,没好气道:“那总不能一直这样罢?” 她扣压在喻晔清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心,还有屏风遮着,素晖又是个憨的,必瞧不出什么来。” 她蹭压在他身上,一点点要越过他向床榻边沿挪,手挪落在他旁侧的软枕上借力:“你往里面挪一挪,等下被子一遮就成。” 她身上的重量倾压过去,喻晔清下意识扬首,喉结不自觉滚动,被压着的手得了释令,干脆环上她的腰,将她生个人扣揽到另一侧去。 宋禾眉顿觉整个人都跟着转了半圈,刹那功夫便已经躺到了喻晔清的左边,而他也正因如此侧身面向她,似将她这个人环抱怀中一般。 敲门声再次传过来,她也顾不得什么其他,直接掀起被子将喻晔清的头蒙住:“你往下些。” 喻晔清难以克制地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挪动着僵硬的身子,俯身到她腰侧。 轻薄的锦被透过来的光亮都是暖黄,让他能清楚看清眼前的腰身的纤细腻白,余光还能瞥见其他,但他此刻断然不敢去看,只僵直着,连秉着的呼吸都乱了起来。 宋禾眉将被子弄的不那么规整,免得显出另一个人形来,这才叫外面人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透过屏风能瞧见,进来的素晖直接便要奔着床榻这般来,她当即开口:“等一下,你——” 后面的话未曾说出口,呼吸落在腰间的暧昧滋味便叫她下意识小腹一紧,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微妙的颤顿。 素晖似有些不解,复又唤了一句:“夫人?” 宋禾眉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去遮腰间作乱的呼吸,却正好落在喻晔清的唇上指尖顺着搭在他的下颚处。 而后她便觉得自己的手被拉了一下,然后手心便触到了温热的唇。 她缓和了两口气,这才尽可能压着声音中的异样,忙对素晖吩咐道:“放到小榻上去罢,今日我谁也不见,莫要叫人来吵我。” 素晖闻言稍顿了顿,才应了一声,依照她说的办。 待人终于出了屋子,宋禾眉才觉忍耐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忙推了喻晔清一下,压低声音却也仍压不住语气之中的恼意:“你在闹什么,生怕不被她察觉是不是!” 喻晔清没说话,也没出来,她有些气,还想再推他一把,可他却直接将她的手扣住按压在床榻上,十指紧紧扣起锁住,而后探身出来,直接覆上她的唇。 宋禾眉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他陡然的动作再初时刹那的惊吓后,生出的余韵开始从唇边蔓延,一路向下。 身子的反应最是做不得假,唇上的吮吸让她下意识紧绷起来,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另一只自由的手抬起来抵在面前人的胸膛上,硬将他推开些,诧异与羞恼交织到一出去,她呼吸都不匀:“你要做什么……” 喻晔清将她抵在胸膛前的手腕扣住,拉过去压到床榻上,他稍稍撑起身子,但还算是有点良心,没有撑起太多,只是叫能与她平视便停止。 第68章 他也不说话,那双幽深的眸子便一寸不移地盯着她,似在等着她自己承受不住。 他身上也仅仅是件里衣,其实束得也并不紧,叫她能顺着去看见他的胸膛外,亦能感受到垂落布料轻蹭胸膛前的酥痒。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也不用他回答,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吗?还是白日……” 她才刚醒,方才翻身的时候便已经觉得后腰连着脊背处都跟着酸,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喻晔清没说话,仍旧压着她的手,但却没有强迫她继续下去,只是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神色,而后一点点俯身下来,蹭上她的鼻尖,叫她整个身子都似被定住。 他动作很轻,似能叫她品啧出爱怜的滋味来,但她实在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他好像总喜欢这样,之前她想可能是挑衅她,那如今呢? 如今总该是故意撩拨引诱她罢? 她喉咙再次咽了咽,呼吸都跟着有些不稳,他似是也并不满意只是如此,唇也时不时吻落在她唇上,并没有唇齿舌尖的勾缠,只是轻描淡写一触既离。 她认命地闭了闭眼,从未觉得自己的意志竟这般不坚,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三年来也是正经端持的主母,怎么能用这种招数来对待她呢? 没办法,宋禾眉勉为其难地松了松膝头:“行了行了,随便你罢。” 喻晔清顿了顿,与她分开,依旧是微撑起身子来看她。 宋禾眉别过头去:“大白日的,你总看我做什么。” 喻晔清视线一寸寸在她面上拂过,没头没尾道了一句:“你很热吗?” 宋禾眉认命地闭上了眼,知晓他这般说是因着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说:“是有些,但还好。” 喻晔清的唇这回落在了她的脖颈上,很快寻到了上次白日里留下痕迹处,重新吻了上去。 这让她的肩膀都下意识跟着缩紧,可两只胳膊都被他压住,即便是想躲想推开都不好弄。 幸而他没有在一处持续太久,唇紧接着便在她整个露出的脖颈上一寸寸吻下来,因着没有衣裳的遮挡,这让他很顺利,顺利到还能继续向下。 他哑着声音道:“若是落下痕迹,会不会被人看见?” 宋禾眉听见他的声音,强撑着睁开眼睛:“不会,我平日里沐浴不用人在身边伺候。” 他抿了抿唇:“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宋禾眉此刻脑中反应有些慢,转了几个来回才意识到,他是在问邵文昂。 昨夜她让他不要提邵文昂来扫兴,今日才会这样说一句藏半句。 神思恍惚间,她下意识道:“八辈子都轮不到他看见。” 喻晔清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心口,闻言下意识生出了阴暗的心思。 想会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情分并不似他想的那般深,可却又觉得这份心思似在咒她不顺。 他生了怯意,不敢去想问下去,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转而抚在她腰间,温热的呼吸撒在她心口:“可以吗?” 宋禾眉还有些懵,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下一瞬便察觉到被他含住,陌生的滋味比之脖颈更叫她难以承受。 她整个背脊都似因为这个弓起,大口喘着气至于,她恨恨道:“你这是诚心问吗!” 喻晔清没说话,但她已经能感受到他的舌尖。 但他应是生疏的,一切都是本能,在简单的 尝试后,他倒是很好学地问她:“是这样吗?” 宋禾眉已经不自觉仰起头来,连眼前的帐顶都有些看不清。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记得三年前嫂子给她的册子里,好似就是这样的,她觉得她身上的反应,应当也在证明是这样的没错。 “应该是罢。” 喻晔清哑声重复:“应该?” 宋禾眉咬牙应下来:“你做的没错,就应该是这样。” 她才明白,难怪瞧图中的衣裳都是褪去的,原来还有这个用处。 而喻晔清的唇直至落在她小腹上,她才意识到不对。 曾经一晃扫过的图册,分明搁了三年,此刻却仍能在脑中清楚浮现。 若是再向下,那可就是另一种了。 她觉得喻晔清应当是不会的,可又拿不准他的善学到了什么程度,反正即便是学,也不能在此刻一次都学了去。 她空着的那只手去扯上他的衣襟:“你就不能快些吗?”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不能用这个考验干部的吧? 第六十一章 麻烦 哭什么? 头顶的床帐都似在晃着虚影,宋禾眉的手将他的衣襟抓得死死的,指望着能阻拦喻晔清,生怕他会继续向下。 幸好,他只停顿了一瞬便撑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幽深晦暗的眸子映出了她的轮廓,这叫她的羞意怎么也压不住。 偏生喻晔清还要认真问她:“可以?” 她孤注一掷点点头,稍稍挪动身子,把膝盖也跟着撤了撤,让他能更方便。 唇再次被吻住,他的手轻轻抚过分不清是在安抚还是在勾引,宋禾眉闭上了眸子,这叫身上所有的感触都明显得很。 她能感受到被压上,只是与之还隔了一层布料。 她脑中当即想,这次他的衣裳定也浸湿了,去哪寻男子的衣裳给他? 而下一瞬,他松开她的唇,凑近她的脖颈俯耳与她道:“有劳,帮我解开。” 宋禾眉一口气哽在喉间。 她是不是还得说他一句守礼? 没办法,她探到被褥之中解他腰间的系袋,指节免不得蹭到他紧实的腰腹上。 她忿忿道:“我这边剥了个干净,你倒是穿得周整,有什么用?徒添麻烦。”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吻着她的脖颈,没了遮挡后直接轻缓地送,将她后面的话全打断,本能地屏住呼吸。 “我原本没想过如此。”喻晔清在她耳边解释,而后抚着她,低声道,“放松。”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说的一点诚意都没有,都成事了,还有什么想过没想过? 喻晔清俯沉下来,也顺势将她抱紧,她直接抬手环抱在他腰际,紧紧抓住他的衣襟,随着他小口喘气。 “我已经尽力了,你还想叫我怎么放松?” 喻晔清沉默片刻:“我觉得你可能会很快。” 幸而正交颈着,让她不必担心脖颈与面颊的滚烫被他察觉,她答的硬气:“我才不会,你不准再随便乱觉得。” 喻晔清不再说话,只专心做一件事,开始循序渐近,渐入佳境。 跟现下相比,昨夜竟都成了热身,她的感触更为热烈,飞飘荡漾的思绪怎么忍耐也拉不回来,他低沉好听的气声混杂着被褥扇动间沥沥淙淙的清涧声,让她将他抱的越来越紧。 他愈发地熟练,一直往要命的地方招呼,可她的话已经放出去,再是濒临也只得忍耐。 她忍的实在是辛苦,越是忍耐,偏生这份滋味便越似能储住般堆积,眼前的视线都跟着模糊,她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你就是故意的。” 喻晔清似是不解:“什么?” 宋禾眉不知自己现在控制不住的裹颤,能否叫他察觉她即将抑制不住的失态,但她仍旧因此觉得面上臊得慌,羞到了头,话音里也开始透着埋怨:“装什么听不懂,你就是故意的。” 她觉得眼眶湿润,鼻尖泛酸,她并不是想哭,也不至于说觉得委屈,更像是这份滋味连带着的本能。 她觉得这样下去真是没出息又丢人,分明两个人是一起的,偏生只有她一个人被招的泪都要出来了,怎么他一点事都没有? 宋禾眉分出心神来稍稍将头扬起,生怕眼角滑落的泪沾到他脖颈上被他察觉,而后又松开落在他腰际的一只手,扯过被角去擦泪。 她本就在晃着,拉着被子的手免不得要蹭到他脖颈上,直接被他察觉。 喻晔清身子僵了僵,偏头看她,正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眶,刹那间的功夫,这叫他的心口都跟着一痛。 宋禾眉想躲他的视线已经来不及,他已经抬起了手,指腹蹭过她带着残泪的眼角,动作很轻,只将泪带走:“你可以拒绝。” 从一开始他便留了机会给她拒绝。 宋禾眉有些懵,没懂他所说的拒绝是什么意思。 但他已经垂下双眸,压抑着已堆攒出来的欲与本能,生生停下。 她顿觉骤然坠落,此前的滋味在此刻尽数反噬,让她体会到了比开始之间更要难以承受的难耐。 她觉得此刻的喻晔清应是与她感受相同的,因她看到了他额角与脖颈显出的青筋,这让他面上自来的疏离都被打乱,余下蛰伏着的狂热在他隐忍之中妄图冲破而出。 宋禾眉脑中嗡嗡作响,在感受他到很快离开了一半,忙拉住他的腰身将他扯回来。 第69章 因动作太急,也没有收敛,她下意识闷哼一声险些输在自己手里,缓和两口气才道:“你在闹什么!” 她都分不清他在图什么,伤敌与自损都分不清哪个是八百哪个是一千,他对自己也这么决绝的吗? 喻晔清握住软枕的手也因她而骤然收紧,他哑着声音道:“你若不愿,可以拒绝也可以停下。” 宋禾眉真不知他是怎么想到这里去的,当真是被他这话给气的发笑:“我什么时候这般说了?即便是真不愿,都这样了,哪有说停就停的?” 即便是她动作间已经暗示他继续,但喻晔清仍旧没动,只盯着她:“你哭什么?” 宋禾眉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抬手抚上他的面颊,将他的头推转过去,甚至弃车保帅,把他往脖颈处带:“我没有,你看错了。” 喻晔清莫名地生出了固执:“你有。” 宋禾眉急了:“你不懂你就不要胡问了,可快些罢,莫要想什么愿不愿的事,难不成你当我这屋子是谁都能进的?” 分明是他故意引诱她,她才从他的,这会儿倒是说的像随意随便一个人都能与她如此一样。 幸而喻晔清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也不知是哪句话说服了他,他在她耳侧低低应了一声,这才继续。 酥麻的滋味重新蔓延开,稍稍维持了一会儿,她便意识到可以不用再继续忍耐。 她松懈下来,打算随着他一起,她听见似都破空声在耳边反复响起,整个人都似被越推越高。 可突然有一声娘传入耳中,紧接着便是侍女的规劝声。 宋禾眉暗道不妙,果真下一瞬便有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便是含糊不清的声音:“娘,要找娘——” 第六十二章 熟透 真动心了,以后拿他…… 门外的濂铸刚唤了两声,便被人拦下。 但这似乎仍旧挡不住他,他力气不大,却不耽误轻轻去敲门扉,一直不停地嘀嘀咕咕喊娘,扰得人心烦意乱。 明明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宋禾眉明显能感受到喻晔清屏住呼吸,虽还随着本能动作着,可要停下的意思明显。 她赶紧环上他的脖颈,不让他撤离:“别停。” 喻晔清宽阔的脊背绷紧,听了她的话,这才将她搂得更紧。 原本绑得很是牢固的床幔在此刻也跟着摇曳,声音被生生压在喉间,原本只是不好出声,这回知晓外面有人在,更是不敢出声。 直到极致的滋味来临,宋禾眉实在忍耐不住,狠狠咬上了喻晔清的肩头,她只感觉到他肩膀紧绷一瞬,待回过神来时,才发觉他并没有躲。 理智一点点回笼,她有些尴尬地松了口,下意识抿了抿唇,听着外面的动静的才想起来还有个坏事的。 她语气不善,提高了声量对外面道:“吵什么?” 濂铸应当是听出来了她语气的不对,声音没了什么底气,但仍旧道:“濂铸,想娘。” “想什么想,昨日不是刚见过?该去哪玩便去哪,莫要再来吵我。” 濂铸还在出声,但门外的侍女连着低声劝,终是将人带走。 听着声音渐渐远去,宋禾眉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注意收回来时,才反应过来喻晔清还压着她,他们方才抱得太紧,此刻似是她开口说话,便会蹭到他的肩头。 她轻咳了两声,环着他的手臂也一点点收了回来:“要不先起来罢。” 她也分不清喻晔清是不是还想继续,但她确实是不想了,又怕他还有什么旁的招数,赶紧开口:“我当真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她感受到他喉结的振动,而后低应了一声:“好。” 他撤离的也很轻缓,反正一直都是这样,开头结尾动作都很温柔,到了中间可说不准是什么模样。 身上的重量撤离,转而躺在了旁侧,宋禾眉大喘了一口气,膝头稍稍合拢了些,但却仍旧留了些距离。 若是全合上,她觉得黏腻不舒服,但若是原样不动,她又觉得很奇怪,总莫名有种邀他继续的意味在。 肩并肩躺在一处不说话,确实有些不自在,她其实也想起来去沐浴,再把衣裳穿好,可她的腰实在是有些酸累,一点也不想动。 她捏着指尖,视线在床幔上不自觉地四处游移,待到将呼吸喘匀,她主动寻了话:“你不累吗?” 喻晔清声音还有些发哑:“还好。” 宋禾眉想了想,觉得这话问了也是白问,哪有男子会在这种时候说累的? 想着他浸湿了的衣裳,她又问:“你今日可有别的事?你的公务,亦或者去探望亲眷什么的。” 昨日去寻他时,他与他姑母也不知原本在说什么,可曾还有话没说尽。 喻晔清沉默一瞬,似是明白过来什么,低声道:“我可以即刻走。” 言罢他作势要起身,宋禾眉怔了一瞬,忙一手压身上被牵带起来的薄衾,一手去拉他的手腕:“你急什么,我不是撵你走的意思。” 她本就累,拉他也使不上多大力气,只得又握着他的手腕晃了晃,叫他重新躺回来:“你家中长久不住人,你回去定是不方便,若你愿意,留在宋府也是成的。” 说到一半,她声音停顿片刻:“客房有许多,兄长也不会去你面前点眼。” 她想,过去的事不好翻篇,喻晔清看到兄长定会不悦。 至于她自己……她觉得喻晔清应当并不厌恶她,有些事动作间是骗不得人的,若是真的厌恶,他哪里会动作那么轻,会愿意依照她的意愿停,又抱着她睡一夜的。 思及此,她觉得握着他手腕相贴的地方都有些烫人。 有个念头在心底一点点生出,她喉咙咽了咽,而后指尖稍稍松开,一点点从他的手腕向下,一路滑向他的掌心,轻轻触了触。 她看到过这个疤痕,此刻指尖一寸寸抚过,让她觉得心口发闷,分不清是自责还是懊悔,反正无论哪一种她都改变不来现在的结果,她忍不住喃喃:“是不是很疼?” 喻晔清的手动了动,反手将她的指尖握住。 记忆中彻骨的疼与窒息似被她这话给包裹起来,他察觉到了她的低落,听着她轻缓的语气,他不想让她如此,本能地开口:“还好。” 可宋禾眉不信,这么深的疤痕,三年都未曾消减下去,又怎么可能会还好? 她也不懂这种有什么可装的,难不成不怕疼便是多有气节? 她恹恹地抿唇不语,也并没有将手抽出来。 床榻上陷入安静之中,本以为她不开口,喻晔清这样性子的人便会一直沉默下去,可他似是在寻话与她说,语气都透着些不自然:“我确有公务在身,但已并无亲眷要探望。” 许是因那份情动缓和了下去,他的声音也变得清明几分:“昨日并非故意迟来,因是我父亲忌日,原母亲忌日在半月前,我有公务没能回来,只得放在昨日一同前去。” 宋禾眉一瞬恍然,难怪那么巧,他一回来便在家中遇到了他姑母,原是要一同祭拜他父亲,也难怪昨日拖延到了亥时末才过来,合着是燕好之时要避开忌日。 那他白日里那般弄她是做什么?她还真以为他就打算在那屋中行事,更难怪她一说亥时他便应的那么快。 宋禾眉莫名觉得自己被他给算计了,可偏生邀他来宋府还是自己提的,还真是处处都合了他的心意。 她抿了抿唇:“这三年间你回来过是不是?”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心思展露太明显,好似在上赶着问他为何不来寻自己一般。 末了她又添了一句:“可有回来过祭拜你爹娘?” 喻晔清答的直白:“有。” 宋禾眉觉得心口被捏拽了一下,有些本不应该生出的酸涩溢出。 所以他其实并不想见她的,否则怎会于她而言一直杳无音信。 她分明留了婆子打扫他的屋子,也给他姑母留了话,可还是未曾得来他的消息,他是在故意躲着她?还是因未曾得如今的官位,顾忌兄长故技重施? 若是未曾在邵府遇到,那是不是连如今的见面都不会有? 宋禾眉深知此刻心里的婉转不该有,他们之间本也不是她可以质问他的关系,可有些滋味不是理智能解释压制的,她觉得自己心头的悸动在此刻成了自作多情,身上的黏腻也在笑她被他耍弄。 原本还想问问那产婆的事,如今想想幸好没问,否则当真是一点颜面都没有了。 她装的不在意,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个孝顺的。” 她话说的像个长辈,惹得喻晔清侧眸去看她。 宋禾眉视线直盯着前面某处,也不知何时板起脸来,他对她的情绪十分敏锐,这是年少时便养成的习惯练就的本事。 他能看透她的心绪,却难猜她的心思,他不知是不是险些被人撞破此事,让她觉得难堪。 可他在她的屋子,躺在她的衾被之中,触及她身上的细腻柔软,被她清冽的味道包围,又有她的默许与催促,这个错像他的劫难一般,他一定会犯。 第70章 但他卑劣地握住了她的一个所谓的把柄,他明知道的,都是她兄长的错,可他好似只有这一个理由能靠近她。 屋中安静的过分,宋禾眉有点难以忍受这份安静,她咬了咬牙,正想着感觉忍着疲累起来,赶紧离开这个不尴不尬的境地,但身侧突然有了动静,她下意识回眸,便见他翻身过来直接将她抱住。 她着实是懵了,整个身子被带着热意的怀抱圈揽,肩膀抵着他紧实的胸膛,接着便觉他埋在了她的脖颈间,温热的呼吸萦绕过来,让她下意识绷紧身子,说话都急起来:“我是真的累了。” “我知道。” 喻晔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他只觉她似熟透了的果子,身上腻软清沁得令人着迷,睡足后的慵暖混着事后的烫热,让他控制不住将她抱的更紧:“日后不会了。” 宋禾眉被他贴着不敢动,一时间以为他是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下意识问:“不会什么?” “在早上。”他顿了顿,“或者,是在有旁人在的早上。” 宋禾眉抿了抿唇,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果真不是在说他杳无音信的事…… 她要说他体贴吗? 宋禾眉心中其实还有涌动的、明知没资格生出的埋怨,可被他抱在怀中,她竟又有了三年前那种,能得一处安静偷闲地方的感觉。 当初那种无力的反抗与染了偏执的宣泄,如今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叫她只需要挨着他,那种远离一切的滋味便能重现,对他的埋怨也好,恼气也罢,全都成了眷恋。 她看着帐顶,喃喃道:“完了,真是全完了……” 处在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关系时对他动心,今后可怎么办才好啊?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揪20个小红包~ 第六十三章 体贴 别的男子的衣裳,你…… 宋禾眉觉得,自己应当是清楚心悦旁人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虽则邵文昂是她年少情动后的噩梦与污秽,但她仍旧记得当初午后独在闺中,听得他到了府上时,心口止不住狂跳的滋味。 细想下来,如今与那时相似却又略有不同。 当时只盼着成亲后天长日久相见,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可现下的那份情动,藏在诸多束缚之中,待她发现为时已晚。 即便她清楚今早割舍了去才是最好的法子,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真的有些舍不得。 她的喃喃自语叫喻晔清听到了些气音,他下意识开口问:“什么?” 宋禾眉认命地将身子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但还是坚持问了一句:“你当真没娶妻纳妾?” “没有。” “三年都没有?你如今有了官职,就不曾有上峰同僚要嫁女嫁妹给你?” 宋禾眉轻咳了两声,循循善诱道:“你与我还是没必要隐瞒的,咱们也算是同乡,若你真有妻妾,知晓了咱们如今的事,免不得要生出些事端来,大抵她们不知你我前尘,你提前与我说了,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也好为你解释一二。” 喻晔清不说话了,分明只有短暂的沉默,但她却莫名觉得十分漫长,隐隐的不安蔓延上来,叫她下意识抓紧了被角。 而后,他骤然冷下的声音传入耳中:“若是有,二姑娘想如何解释?” 宋禾眉心头一跳,莫不是真有罢? 她含糊着道:“自然是与其说明,是我与兄长对不住你,你也是气极才会如此,只是报复罢了,不涉私情。” 话音未落,她便能感受到喻晔清搂抱她的力道更重了些。 他语气已沉得叫人发怵:“在你心中原是这么想的。” 他少见地冷笑一声:“叫二姑娘失望了,我出身寒微,如今的差事又要四处奔走,如何有人会愿嫁女与我,二姑娘那套说辞想来是没了用武之地。” 宋禾眉此刻没了后顾之忧,他的回答这般笃定,甚至显然因了她的话有些生气,看来定然是身边干净的。 干净好啊,她本就绝不会做那插足之事,如今不用压着心底的这份心思。 常州不比京都,先帝的皇后本也是个二嫁女,想来官员娶二嫁女也不是了不得的难事。 她思索的空档,喻晔清的话在喉咙中压抑而出:“你觉得,我是在报复你?” 宋禾眉哪里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是报复也好,有花不摘白不摘也罢,反正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解了他对三年前那事的怨,这样才好让他有心思能与她往另一方面想一想。 但她也听出他有些不悦,也不知这生的是哪门子的气,难不成这是不喜她将他说的太过偏执尖酸? “没有,这不是在想如何解释?解释自然得将你择出去,把你说的正经些、有理有据些?” 反正当年,邵文昂就是调换用词编造因由,将这种事说的冠冕堂皇。 但她这话,换来的又是喻晔清的一声冷笑。 他将她的腰揽得更紧,薄唇贴近她的耳畔:“你我之间早就不清不楚,二姑娘能当断则断,心无旁骛重续旧缘,我却着实不如二姑娘果决,亦不能牵扯无辜女子入其中。” 宋禾眉的腰本就有些酸,被他这一下用力,下意识倒吸一口气,再听他这话,又觉得心口有些不平。 “我与谁重续旧缘?”她拉了拉他的手,“你松开些,弄疼我了。” 喻晔清喘了一口粗气,手上力道到底是听话一松,可他却又不愿意撤离,向上向下都平添旖旎,宋禾眉干脆拉上他的手,放在小腹上。 也不知哪里安抚了他,他虽语气仍有些闷沉,但已少了些冷意:“自然是与邵大人。” 宋禾眉抿了抿唇,如今说那些旧事,免不得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她的千万个不得,除了惹人轻看还能有什么用处? 娘亲曾说过,即便是枕边人,都不要将自己的苦痛告知。 娘家的不看重,会显得她孤零无依,没有依仗任人可欺,那些苦痛会在争吵时猝然翻出来,加之更为沉痛一击。 情浓时,那些为难会惹人生怜,但若是情散,没准还要说一句活该如此。 虽则她现在同喻晔清既没情浓也未情散,但有邵文昂这个糟珠烂玉在前,有些事也免不得多想一想,她不至于为了胆怯日后未知而压着现下的心思,但也不能一股将自己交代出去什么都没个顾忌。 宋禾眉犹豫一瞬,觉得总要表露些自己的态度,她轻轻抚着喻晔清的手背:“他算不得什么旧情,日子也是过一日算一日。” 喻晔清也不知是听没听懂,冷不丁开口:“是,我也曾亲眼所见,二姑娘对邵大人细心体贴。” 宋禾眉下意识蹙眉,她什么时候细心妥帖了? 她想了想,干脆将指尖绕到了喻晔清的掌心,勾上他的手指,再开口时,免不得有些紧张:“哪里称得上什么体贴,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罢了,左右也没个旁的去处。” 说到最后,她语气加重了些,也不知他能不能听得懂。 她不好明说,否则未免显得太过不安于室,但她想,叫他知晓自己与邵文昂不是什么贤伉俪便成。 可喻晔清却是在此刻沉默下来。 他的不应答,让她想不通究竟是他一如既往的寡言,还是听明白了她言语中的暗示,故意要撇清干系不接她的话。 她等了等,等的紧张的心都已平和下来,甚至生出了些恐被轻视的恼意。 在她耐心耗尽,要干脆推开他的手臂起身时,喻晔清才突然开口:“你呢,你可有再去寻旁人?” 宋禾眉诧异侧眸,便见喻晔清稍稍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她,似要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入眼中,不放过一丝一毫:“这三年,可有人如当初的你我一般?”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问的很是奇怪,蹙眉回视他:“哪里有什么旁人,你为何突然这般问?” 喻晔清深深看着她,似并不是不信她的话,而是要坚持反复证明。 “当初邵大人出事惹你不喜,才有你我的一段,你也曾说过,当初与我一处只是凑巧,是否换了旁人也会如此?” 宋禾眉终是明白过来,在他看来,若是她与邵文昂夫妻不合,这三年来身边就会有第二个他。 她心底涌出一团火气:“在你心里我便是如此的?还是说,你真觉得我是会在路上随便抓人?” 喻晔清固执道:“不需要你去随便抓。” 如果她想,定会有人主动送上。 他眸色沉沉,到底还是吐出了他记忆之中知晓的名字:“吴丞河,他可有娶妻?” 好端端蹦出这么个名字来,宋禾眉诧异看着他:“没有,你怎得还能认识他?” 但还有另一个因由让她更是诧异恼火:“那是我宋家胭脂铺的掌柜,你怎么能与胭脂铺掌柜相熟?” 喻晔清不说话,仍旧紧紧看着她,非但没打算回答她的话,反倒是有种将旁人不成婚的症结定在她身上一般。 第71章 她确实是有些恼了,也跟着撑起身子来。 她气势足了些,倒是喻晔清随着她身子迎上来稍稍后退,但他的青衫仍旧松松遮在她身上。 “他成亲不成亲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东家,不是官媒人,宋家虽不如当年但人也不少,我还能一个个去问过去?” 她看着他,越说越气:“他是生的不错,但我是哪门子的采花贼吗,瞧见个不错的便招为入幕之宾?” 喻晔清神色因她急促的话略有怔然,宋禾眉冷笑一声:“我也真是不明白你,你将他攀扯过来是想说什么?事办都办了,难不成我这三年来有旁的人了,你便后悔昨夜今晨与我在一处?那你后悔的是不是晚了些,你不知我还有个名头上的夫君?怎得不见你不嫌他,偏嫌起了旁人?” 喻晔清的手撑在她身侧,她一连说的太多,叫他只得抓住一个要紧的回:“我未曾后悔,也不曾嫌你。” 宋禾眉冷哼一声,这话说的倒是正经些。 但她起都起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与他躺一整日,也不想再与他就这这些话说下去,只得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衣裳:“把你外衣给我。” 喻晔清身子一僵,撑在床榻上的指尖也略用了些力:“做什么?” “自然是起身沐浴,你等下不是还有事,难不成真要一直躺下去?” 她稍稍移开视线,想说的气定神闲些,可到底还是抑不住有些羞意:“你总不能让我这般赤。条条走过去,再脏着去穿干净衣裳沐浴?” 喻晔清睫羽颤了颤:“那我?” “自然会再去给你寻一身新衣裳。” 宋禾眉回首看他,故意挑眉与他道:“不是疑心我三年来招揽了旁人?那我这有些男子的衣裳也不稀奇。” 她凑近他,紧盯着他的眼:“别的男子的衣裳,你穿是不穿?” ----------------------- 作者有话说:本章也揪20个小红包 第六十四章 尴尬 紧窄的腰身随着他的…… 宋禾眉尾音微微上扬,其中明显藏匿着挑衅的意味。 喻晔清神色暗了暗,没说话,却是直接直起了身子,与她分开了距离。 身前陡然一凉,宋禾眉脑中嗡了一声,下意识扯着被角来遮,可被子太薄太小,又被身前人撑了起来压住,她再怎么扯,也只是盖住些要紧的地方。 她情急之下低呼一声:“你做什么!” 喻晔清垂眸看着她,视线不躲不避,似能将她的全部都尽收眼底。 他抬指,慢条斯理地将身上已经皱乱的外衣解下,语竟显得有些理所当然:“不是你让我把衣裳给你?” 喻晔清撑跪在她面前,外衣掠过他宽阔的脊背,随着他的动作,能清楚看见他里衣勾勒他紧实的肩臂与胸膛,也不知是不是床榻太小不便他施展,他微微弓起身子,紧窄的腰身随着他动作若隐若现,若是再往下去瞧……那可真是有些冒昧了。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只觉他此刻高大的厉害,在她这一方床榻之中,能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再难逃脱。 她喘息声有些微妙的不匀:“那你就不能到旁边去脱,做什么偏将被子撑起来。” 喻晔清将外衣褪了下来,正面披在她身上:“我已看过,你不必这样躲。” 宋禾眉脑中嗡鸣声更重,想也没想直接抬高了些声制止他:“你在胡说什么!” “你应当能知晓的。”喻晔清眉眼之间满是理所当然的意味,“我若不看,如何为你沐浴擦身?” 宋禾眉喉咙又是一咽,她能不知道吗? “你非要摆出来提吗?你能瞧见一次,还能叫你不管白日黑夜都随便瞧?” 宋禾眉羞恼又起,板起脸来:“非礼勿视,你现下不应该再盯着我看。” 喻晔清眉峰轻挑,视线一点点收回,与她对视:“你羞什么?你不想让我看。” 宋禾眉被他直白的话击得头皮发麻,咬着牙道:“你说呢?我是好人家的姑娘,岂能随你行事。” 她忙移开视线,将宽大的外衣在身上缠裹了一圈,又抬手推了喻晔清一把:“快些让开去。” 外衣再怎么大,也终归有只能遮前难遮后的时候,她也不知后背叫喻晔清看了多少去,反正是匆匆走到了屏风后面,才终将外衣彻底穿好。 只是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一件外衣也只能远观不能细看,若是只穿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有意添些意趣。 她走到小榻旁,将素晖送进来的衣裳抱起,下意识回眸看了一眼。 屏风后,仍在床榻上的喻晔清依旧是半跪着,她瞧着凌乱的床头还有衣衫不整的人,实在是受不住再继续看下去,忙绕到偏门去了隔间。 炉子上的火被炉灰压着,并没有全然熄灭,上面的水还尚有些余温,幸而是在夏日里,用这个水沐浴也不会觉得多凉。 只是这清洗时,宋禾眉的心也免不得跟着乱,分明是自己的手,可每到一个地方都让她莫名的不自在,抑制不住地去想昨夜喻晔清动作时会是何种模样。 再向下去清洗,多少也有些不舒服,即便是三年前,也没有经上这么多次的时候,她有些不适应,甚 至触起都觉得与以往有些不一样。 分明用的也不是全然的热水,但她却觉得比热水更要灼人,叫她的心神都发乱。 匆匆洗罢,她添了些炭,又重新灌了水放上去,换好了衣裳,又对着镜子好好看了看,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得,她怎么瞧都觉得会被人一眼看出她经过什么。 她深吸两口气,再三确认后也只能这样出去,只是刚回了正屋,便瞧见喻晔清已经穿着里衣坐在了夜里的扶手椅上。 “你怎得出来了?” 坐哪里不好,偏坐在这张椅子上。 喻晔清抬眸看她,只道一句:“床褥需得再换一次。” 宋禾眉强装镇定:“我知晓了,不必你操心,你且在这里不要乱走动,我去寻衣裳给你。” 若说躺在榻上有些不自在,此刻穿好衣裳,似寻常那般正经相对,那这不自在则是更为加剧,有了那些隐秘的亲近,便会觉得此刻都是在心照不宣的假正经。 她移开视线快步向门口走去,却是在推开门的刹那,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谁的衣裳?” 宋禾眉没回头,但听了这一问心里终是舒服些许。 合着他也是在意的,要不然她还真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她没回头,故意道:“不都说了?是这几年来接替你的兄弟的,你若不想穿着里衣回,那便老实等着。” 宋禾眉也不待他回答,直接推开门,朝着外面四下看了看,这才跨出门槛,回首将门关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听见濂铸他们的声音,想来是被带走的,那她不在的这会儿功夫,便不必担心会有人闯进屋中。 其实一开始她刚离家时,宋家的家财虽被搜刮了一通,但她院子中的仆妇丫鬟仍旧没缩减,她每每回到家中,也仍旧如出阁前一样。 后来家中缩减开支,第一个便是对她院子里的人动手,是嫂嫂先发的话,因她随邵文昂在霖州赴任,她的院子只叫仆妇小厮每日来清扫便好。 这个决定是很得罪人的,既得罪她这个外嫁女,又会惹得在宋府谋差事的下人因空了饭碗而埋怨,原本掌家权在母亲手里,可当开始缩减下人时,却交到了嫂嫂手中。 她看得明白,这是要叫嫂嫂来做这个恶人。 有时候想想,外嫁后的处境也都是一样的,她在邵府被张氏防备规训时,嫂嫂何尝不是如此。 在无事时,母亲与兄长能将嫂嫂当闺女来疼,但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排出去的便是媳妇,第二个则是闺女。 宋禾眉一路去了三弟的院子里,家中男丁就这么几个,还是弟弟她最为放心。 叫小厮来信不过,下人的嘴最是松,免不得要传出什么留言来,去寻兄长更不合适,一来兄长对喻晔清下过狠手,二来兄长的东西都是嫂嫂在管,寻身衣裳免不得要经嫂嫂的手。 迹琅自小到大都很听她的话,这几年来他断了科考的路,除却一开始消磨过一段时日,后面便也看开了,学着去整账,只是家中资财一直在缩减,兄长一个人来管尚闲半个膀子,又哪里轮得上他来。 更何况父亲见不得他拨算盘、动账本,多年夙愿落空,父亲是最为受不住的,如今又在病中,若是瞧见了免不得雪上加霜。 宋迹琅因此闲了下来,大多数时都自己在院子里,也不知有什么乐处能寻。 宋禾眉到他的院子,不需要人通传,待走到了庭院之中,才瞧见他在打拳,察觉到她靠近,他当即停了动作,欢喜地向她跑过来:“二姐姐何时回来的?” 宋迹琅这几年的个子长得很快,已经窜得比兄长还要高,她站在他面前,还得略略扬头,可如今细细打量下来,照比喻晔清还是略低了些。 第72章 瞧着面前人额角尽是汗,宋禾眉掏出帕子来给他擦了擦:“昨日才回来,只见过兄长与母亲,便回去歇息了。” 宋迹琅似是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来,还欢喜地招呼她进屋去坐:“二姐姐之前离开,我可是难过了许久,若是早知你这般快便能回来,我何必留那么多泪。” 宋禾眉不由失笑:“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随着他向前几步,她顿了顿,真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是有些不好开口。 她脚步一点点放慢下来,直到宋迹琅意识到后停在步子来回头看她,她才硬逼着自己开口:“我还有些事,就不进去做了,那个……你最近可有做新衣裳,若有,给我拿一身来罢。” 宋迹琅张了张唇,讶异地盯着她瞧,似是被她这话说的发懵,缓和了好一会还是应了下来:“好,我这便去取。” 他回过身快走了几步,却又骤然停了下来,犹豫一瞬,才慢慢转过头来走到她身旁。 “二姐姐,里衣要吗?亵。裤呢?” 他这话直白地问出来,反倒是叫宋禾眉不好回答。 原本只要个衣裳,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要紧事,可他这一个细心,反倒是将遮掩此事的薄纱给撕了下去。 若是要,那怕是唯有稚童才不会多想。 但若是不要,她想着因自己被浸湿的衣裳,实在是不能让喻晔清那么穿着走。 没办法,她只得盯着弟弟的视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种尴尬的滋味弥漫在她周身,宋迹琅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取,虽没问什么,但宋禾眉知晓,即便是这儿反应不过来,待她走了,留他一个人自己想想,便也能想明白了。 不过片刻,宋迹琅便将衣裳取了回来,宋禾眉只觉多在他面前站上一会儿,都要喘不上气,赶紧将衣裳接过来急步离去。 她觉得自己跟落荒而逃没什么区别,一路匆匆回了自己院子推门进屋子,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喻晔清仍旧坐在那扶手椅上没动,挑眉向她看去:“后面有狼在追你?” 宋禾眉听了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两个人的事,怎得偏她一人弄的这般尴尬。 她上前几步将衣裳塞到他怀中:“少说风凉话,快些去换罢。” 喻晔清眉立刻动,垂眸看着怀中干净的衣裳,顿了顿,到底还是固执地又问了一句:“是谁的?” 第六十五章 绿竹 他生出了因鸠占鹊巢…… 喻晔清垂着眸,墨发垂落,身上又只着里衣坐在那,宋禾眉竟觉得有几分心软。 算了算了,气他两句也够了。 她刚要开口,便见喻晔清视线落在了衣裳袖口的一角,眉心微动,抬指将其翻开,上面绣着一节绿竹。 这是宋迹琅的喜好。 他眼底原本的沉郁之色霎时间散去,此刻语气倒是平和下来,仿若方才情绪外泄的都不是他:“原是三郎君的。” 宋禾眉低呵了一声:“不然呢,难不成你还真等着我去寻个旁的男子来?快些去罢。” 可别在这扶手椅上坐着了。 喻晔清没再多停留,转身去了里间,宋禾眉则盯着那扶手椅去看,想着寻个什么理由叫人给它扔出去。 喻晔清沐浴很快,回来时衣裳已经穿得齐整,粗看过去仍旧是那副疏冷模样,半点不见方才的凌乱与令人很难不想歪的旖旎。 宋禾眉深吸两口气,将自己心中那些胡乱的思绪都压下,迎面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腕瞧瞧:“是短了些,先坚持一下罢,待你回了家去再说。” 瞧着袖口绣的绿竹,她还是觉得谨慎为好,喻晔清能由此看出是迹琅的,万一被旁人也看出来了呢 她干脆直接上手将腕子给捥了上去。 喻晔清随着她,只是指尖下意识蜷起,安静由她动作。 她顿了顿,撑着面上的正经,可再开口时竟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你还会来寻我?” 喻晔清的视线落在她额前,因她微垂下眼眸,让他看不清她的情绪。 “你不希望我来?” 这话倒是很不好答,说希望显得太过不庄重,说不希望又有些舍不得。 她犹豫再三,只得含糊着道:“都成……你不用个早食再走?” 喻晔清的声音略有些发沉,再一次拒绝:“不必了。” 可心口的冲动压抑不住,他不再忍耐,一把将人抱在怀中。 动作之突然,让宋禾眉撞过去时险些嗑到了唇。 她轻吸入一口气的动静从怀中传上来,可他脑中闪过的是那日在邵府,他站在与内院交界的月洞门处,看着她与邵文昂临别前的依偎。 此刻怀中的暖意,也终能叫他被紧攥到发疼的心能得到些许松缓。 此刻竟有了些因鸠占鹊巢生出的窃喜,让他轻轻贴在她额鬓处:“我走了,你不必送。” 宋禾眉唇角张了张,也是难得软了声调,抬手轻轻环抚上他的背脊,生出了几分不舍来:知晓了。” 她生出些继续道一句,叫他早些回来的冲动,可这话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但她想,他对自己定也不是全然无意的,否则干嘛弄成这般腻乎的模样。 可能中间还横亘着三年前的事,但想来也不要紧,她多想办法弥补他就是,总有一日能让他彻底过去这道旧怨。 最后是喻晔清先放的手,动作再慢也终有分别的时候,眼看着他出了屋子,宋禾眉咬了咬唇角:“那个……你走路记着背点人。” 喻晔清对她颔首便算是应下。 屋中少了个人,也不知怎的,她竟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分明这么多年下来,她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可现下偏觉得空得发闷,即便是深喘了两口气也没能缓解。 但她也没那功夫去细细品啧这略显矫情的滋味,赶紧去床榻便将弄脏的床褥收拾干净,全然泡到浴桶之中去。 待一切妥当,她重新躺入了干净的床褥之中,一套动作下来腰早已重新酸起来,她忍不住在想,喻晔清说他不累可准是真的,每次结束后这样收拾都未曾见他面上有什么异色。 后背沾了塌,都不由得她回忆那极致的滋味,困意便袭来,叫她直接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春晖在敲门,一声又一声唤,她恍惚睁开眼,便觉喉咙发紧头脑昏沉,抬眼透过未曾关上的窗看去,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窗棂上都被淋湿了一片。 宋禾眉醒了醒神,对外面唤:“进来罢。” 春晖推门而入,几步便越过了屏风到她跟前,神色满是担心:“夫人怎得睡了大半天过去,可要用些吃食?” 宋禾眉觉得一说话,喉咙便干的发疼,只要了杯水来。 “主院那叫人递了话过来,说老爷醒了,问您要不要过去瞧瞧。”春晖看着她如今这样子,不由得问,“要不算了罢,奴婢先寻个大夫给您瞧瞧。” 宋禾眉心中装着和离一事,自然不忍多耽误功夫,说什么都是要起身:“不打紧,许是累着了又吹了凉风,待我回来稍缓一缓便好。” 春晖点点头,上前搀扶她起来:“夫人舟车劳顿,确实疲累。” 宋禾眉闻言险些没撑住力气。 还真是要病了,脑子竟发浑到说漏了嘴,幸而春晖没多想。 她没再多说,只将衣裙穿戴好,便去瞧父亲。 上次回来,她便已经瞧过了,父亲情况并不好,但也正因如此,与她说话时轻和得多,也没精力说那些她不愿听的东西来训她。 这次再见,他醒着的时候更少,瞧着面色蜡黄,病气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包裹起来,光是靠近便让人觉得一嘴的苦药味。 宋禾眉因着自己许是要发热,进去时没靠得太近,只隔着几步远唤父亲。 宋父眼珠转动的都缓慢,一点点朝着她看过来,最后又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足尖。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禾娘与小时候一样,不喜同爹爹亲近。” 其实在邵家的事出来之前,她一直很喜欢同父亲亲近,她是在爹娘的怀抱中长大的,这份疼爱兄长弟弟都没有。 只是对于父亲,当年他还没续胡须,她有时被抱着在面颊上亲两下,就会说上两句他胡茬扎人,有意躲他。 宋禾眉喉咙紧的更厉害了,那股酸涩的滋味再次从心底蔓延。 “只是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怕过了病气给父亲罢了。”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将视线从父亲身上移开,才能叫自己把话说的直白。 “爹爹,我想向你讨一份手书。” “我要与邵文昂,和离。” ----------------------- 作者有话说:先说重点,从这章起,每章揪10个红包,一直到我回家[玫瑰] (被紧急通知出差,今天前前后后坐了七个小时的车,跟同事住在一起不方便码字,用手机敲还是有些吃力的,出差期间每章字数可能会少,能尽力写多少算多少,等我回家了再多写点补回来[求你了]) 第73章 第六十六章 擅闯 拜过了天地,就是他…… 宋禾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意思,可却似石沉大海一般,半晌得不到回应。 父亲的双眸已是浑浊,分明在看她,可那眸光却怎么也聚拢不到一处去,她深吸一口气:“父亲,您听清了,是罢?” 宋父抚着心口蹙眉:“你怎得又提起此事来,旁的事我都能应你,但唯有和离不成。” 母亲原本在外间擦着泪,闻言也不由上前几步,倚着屏风道:“禾娘,你父亲还病着,莫要气你父亲。” 父亲叹着气摇头,似是失望,他可能觉得他疼爱的女儿会说些贴心的话,亦或者是关切他的身子,可听到的却仍是背逆他之言。 宋禾眉逼着自己将心一狠再狠,她仍旧站在床榻不远处,冷静垂眸看着父亲:“此前我提起,父亲许是心底尚有那些荒谬的因由,但如今不同的,若我说,邵家会连累咱们家呢?” “父亲当我为何会回来?是邵文昂坐不住了,京都派了巡察御史,在霖州住了好些时日,霖州官员早已疲于应对,而如今巡察御史来了常州,父亲觉得是因为什么?” 宋父张了张略有些干涩的唇,却迟迟没能吐出一个字音来。 宋禾眉将话说的直白:“邵老大人的事,我不知晓其中内情,但想来定不会有什么善终,我如今与邵文昂在一处,若是那日真有人来抄家灭族,届时再说我与邵文昂礼未全,父亲觉得经办此事的官员,可会细细查证是否属实?” 宋父靠在软枕上,轻轻喘着气,沉默良久只道出来一句:“禾娘,你多心了,这只是猜测。” 宋禾眉一口气哽在喉间:“就因为有了这个猜测,才更应该未雨绸缪,这种事若无前瞻,难不成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来认我所言是对的?父亲,您莫不是忘了,您与母亲也在他妻族之中。” 宋父浑浊的眸垂下,也不知在思虑些什么,但再开口时,仍旧是那两个字:“不成。” 他抬了抬手,想要握住自己的女儿,可他起不得身,分明不远的距离却连搭上指尖都是困难。 “禾娘,你莫要闹了,若真和离你又能如何?所有人都知晓你嫁过人,知晓你有了孩子,还有哪户人家能要你?爹也是为了你好,等爹走了,最起码还有个丈夫能护着你。” 宋禾眉面色已然是难看至极,连说话的语气都重了几分:“护着我?您信不信若真出了什么事,他将我视作累赘巴不得快些丢下,他就不是个可以依托的人,您又何必不肯?” 心火涌起,她本就有些昏沉,此刻腿脚发虚险些没站住。 她缓步走向旁边圆凳,扶住桌案一点点坐下来:“不瞒父亲,其实女儿进来这之前,心里想了许多要劝说您的话,可见到您时,女儿便已经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女儿还是想试一试,试试看父亲能不能成全女儿一次,能不能像年少时那般,即便女儿在胡闹,也会什么都依我。” 宋禾眉眼眸微微低垂下来,想来端直的背脊也打了弯:“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在爹娘心中究竟算什么,你们忧心百年之后无人护我,可想出的办法,却是叫我留在邵家,可分明有那么多种办法,偏生选这让我生不如死的一种。” 她喉间有些哽咽,随意落在地上某处的视线逐渐模糊。 “你们没有给我立女户,亦没有给我留下护身的银钱,更不打算接我回家后再给我寻一个夫家,竟只是叫我在邵家将就,好似我的后半生就该是如此,不受冷不受冻,不挨打有饭吃,这便是我的好日子?” 父亲呼吸重了几分,说不出话来,可一直在屏风后听着的母亲已泪留不止,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爹娘难道不想你更好些?可、可你已经嫁了邵家,婚书什么都不要紧,你拜过天地,拜过邵家的祖宗,你这辈子已是邵家的人,你若是和离,邵家的多少列祖列宗会盯着你,你知晓吗?天地都知你是不安分的人,日后哪里还有你的好日子过啊!” 宋禾眉只觉得额角蹦着的疼,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要发热,糊涂到连话都听不懂。 可母亲抱着她的力道是真的,落在她身上的泪是真的。 母亲竟是真心实意这般觉得,这比任何一个理由都让她觉得可笑,她想要反驳,却因这话实在是迂腐荒谬,让她任何一句话要出口时,都会化作一声难以理解的嗤笑。 “母亲,您怎得就糊涂到这个份上,什么祖宗天地,我根本——” 她话未曾说完,母亲便一脸惊惧地抬手将她的唇捂住:“你这孩子,怎可胡言!” 宋禾眉只觉得额角疼的更厉害,身上的力气也有些使不起。 她抬手将母亲的手拉了下来,所有驳斥的话都化成了一声叹:“我知晓了。” 她撑着圆桌站起身来,因不稳身量略微晃了一下,母亲要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知晓爹娘的意思了,但我绝不苟同,想来讨父亲的手书,也是想名正言顺些,免得日后再出什么口舌,但您二老可知晓,我如今仍旧是自由身,大不了我直接离了邵家,换一处地方,便谁都无法说我是他的妻。” 宋禾眉抬眸,看着母亲惊诧的眸子与父亲面上隐含的薄怒,她扯唇笑了笑:“都闹得难看起来,日后就当宋家没我这个女儿,邵家那边是能交代也好,不交代也罢,左右日后再也不见,亦或者干脆说我死了,也能全了爹娘想要的义气名声。” 宋母闻言抬手便来打她,也是气极了,力道重重打在她后背上:“谁叫你说这种忤逆的晦气话!” 若是平常还好,但此刻真有些站不住脚,宋禾眉被打的身形晃了晃,也不想留在这继续争吵,深吸一口气:“女儿话已说毕,便不耽误爹娘歇息了。” 她拉住母亲的手腕,按住肩膀令其坐下来,自己转身离了房间去。 春晖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待瞧见她面无血色地走出来,当即上前将她搀扶住:“夫人您面色难看的紧,还是传个大夫给您瞧瞧罢。” 宋禾眉觉得自己是被这股郁结的火气给烧的,只轻轻摇头:“先不必请,待我回去歇一歇罢。” 她倚靠在春晖怀中,越走越是觉得脚步虚浮。 但她可真不敢叫大夫来看,到底也是因为做了出格的事而心虚,万一大夫把脉瞧出来她做了什么可怎么办? 她也分不清,如今的头昏乏力,究竟是吹了凉风,还是因耗阴太多而疲惫。 其实方才同爹娘放了狠话,她此刻应当立即离开才是不屈她的骨气,更何况如今天还未曾黑下,只是她虽是生了这样的念头,却不能冲动行事。 出行要有户籍路引,独自过活需要有傍身的银钱,这都不是冲动之下便能有的。 她一步步往自己院子走着,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濂铸呢?怎不见他来闹。” “还在少夫人院子,她喜欢小郎君喜欢的紧,说什么都要将他留下来住一宿。” 宋禾眉点点头,嫂嫂向来喜欢孩子,只可惜几年一直也没个动静,每每瞧见的濂铸都欢喜的不行。 但有时候人心最是有趣,嫂嫂多年无子,此事在心中早成了症结,寻常听见谁家有孕了,都忍不住会奚落两句,或是说二十多的小妇人添了老二是老蚌生珠,亦或是说指年轻的妇人不安分。 偏偏这样的人,对濂铸很是疼爱。 或许因知晓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亦或是因她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只能养着别人的骨血,叫嫂嫂生出些似怜悯似同情的物伤其类之感,这才叫她对濂铸如此微妙。 不过她也怕濂铸耽误了嫂嫂生子的大计,只得委婉道:“等下你去与嫂嫂说,若是濂铸晚上闹了嫂嫂与兄长,即刻将他送回来便好。” 春晖答:“奴婢问过了,说是大郎君有事回了外族家,怕是几日都回不来。” 宋禾眉脚步一顿,片刻后才继续向前。 她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哪里是有什么正经事,怕不是故意躲出去的罢? 有错要人,欠人要还,哪里有这样逃躲的道理? 宋禾眉觉得头更是晕,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繁琐的事,只强撑着回了屋,赶紧躺下休息。 这一睡,便彻底睡昏沉了去。 身上时冷时热,梦里千变万化,有时候竟也叫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恍恍惚惚睁了几次眼,似是春晖给她贴了凉帕子,又喂了她好几口水,再睡过去,便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 不过她身子并不算差,发了几次汗便已好了许多,神志恢复些清明时,睁开眼,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头,床榻旁不远处放了一个烛台,只将她身上照亮一半。 她喉咙咽了咽,觉得还有些疼,只得开口唤:“春晖,给我倒杯水来。” 春晖守夜时都睡在外面的小塌上,她这里也没那些睡春凳或是屋外的规矩,若非是像她病了这种时候,她甚至都不会叫人守夜。 第74章 此刻她话音刚落,便觉有人靠近过来,她合上因生热烧得有些发干的眼,待察觉人走到了跟前,她撑着要起身,忽觉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后背,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宋禾眉被这不寻常的滋味吓得三魂气魄飞了一半,猝然侧过头去,便见身侧人正垂眸看着自己,向来冷峻的眉眼此刻含着些疑惑:“不是要喝水?” 宋禾眉咬着牙当即推了他一把:“你要吓死我?” 她抬手抚着心口,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你怎么进来的?” 第六十七章 该怪你 家主才能给她身边…… 宋禾眉眨了眨眼,缓和一番眼睛的发干,也是确认并非是自己烧出了幻视。 看着喻晔清似对她的反应也有些意外,方才撑她起身的手臂还僵在原处,她喉咙咽了咽,将视线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了方向重新靠到了他怀里去。 “你怎么进来的?”她平和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喻晔清只顿了一瞬,便揽紧怀中的重量。 她身上还是暖热的,睡得深了睡得熟了,身上哪处都是暖烫的厉害,这让他不敢用力,似是轻易便会将她折断。 可她动了动,自顾自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毫无防备地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喻晔清垂眸,呼吸沉了沉:“是金儿。” 宋禾眉瞳眸猛地一颤,偏听喻晔清继续道:“你何时改变了主意,将你我的事告知了她?” 她喃喃开口:“我哪里有功夫告诉她,她是怎么寻上你的,又是怎么同你说的?” 喻晔清沉默片刻:“她只说你病了,却不愿请大夫,这才唤我过来。” 他好似并不在意春晖为什么会知晓,而是转而问她:“既病了,为什么不愿请大夫,我想我应当并不似大夫能医好你。” 宋禾眉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有些不乐意:“你若是不想来,没人逼你,你直接走就是。” 言罢,她作势便要从他怀里起来。 但喻晔清抬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不叫她动作:“我何时说我不愿来?” 宋禾眉不动了,顺着又靠了回去,装似不在意道:“哦,那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叫大夫。”喻晔清又重复一遍,“若是宋家钱财不够,我可以允你。” 宋禾眉张了张唇,没能即刻说出话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许是因她自小出手阔绰,没有用旁人银钱的时候,亦或许是因同喻晔清相处之中,都是她为主家出银钱,以至于这话她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还不至于这般落魄。” 她轻咳了两声:“我就是有些累了,又吹了风,不是什么大事,春晖去唤你也是多此一举。” 喻晔清沉默下来,片刻后,却是要将她直接放下。 宋禾眉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你要去哪?” “你不是要喝水?” 宋禾眉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点了点头,在他身上的力道撤去后,自己坐在床榻上。 眼看着他绕过屏风,到旁边的小炉子旁拿过温着的热水,倒在杯子里时还用手贴着杯盏试温,他转身回来时,床榻不远处的烛台将他高大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竟让她有种错觉,好似他就应该出现在这屋子之中,就应该这样在她身边。 她抓着被衾的手紧了紧,在喻晔清靠近时都忘了抬手去接杯盏,不过他倒是贴心的很,只顿了一瞬,便将杯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怎么不喝?烫?” 宋禾眉这才反应过来,唇抿到了杯盏边沿。 温热的水入了喉,她才觉得嗓子好受了些,也不知是身上的余热,还是这屋子太闷,她觉得脖颈到耳根再一点点蔓延上面颊,都发着烫。 而水喝罢,喻晔清站在她面前,倒是有些进退两难的意味,她干脆抬手去拉上他的手腕:“过来让我靠一会儿。” 喻晔清指尖微动,她怕他拒绝,又添了一句:“我躺的身上疼,靠在床角又有些硬,你不至于这般小气罢?” 喻晔清垂眸盯着她看,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似是见他身上的疏离冷峻都散了不少,他愿意纵容她,然后……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宋禾眉倒吸一口气,直接倾身过去拦住他:“我还病着!” 喻晔清看了一眼她叠握过来的手,再开口时竟带了些明显的无奈:“你误会了,只是不好穿外衣上塌。” 宋禾眉这下真是觉得喘气都发着滞涩,她轻咳两声,强装镇定地松开了手:“合该怪你,做这些令人误会的事。” 她向床榻里侧挪了挪,看着他褪去外衣倚在塌边,刚回过身便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捞了过去。 宋禾眉靠在他胸膛上,手臂下意识环在他紧窄的腰际,整颗心咚咚直跳,而他倒是动作自如,还能分出空来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还要睡?” 喻晔清声音很轻,就响在她耳畔,她有些舍不得睡去,下意识开口问:“你要走吗?”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舍不得他,虽还不止什么时候叫春晖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事,但不得不说,她此事做的倒是很合她的心意。 她胳膊的力道稍重了重,面颊上下些,半贴在他脖颈处:“我若是这么睡了,你要是走了岂不是会给我弄醒?” 不知道他会不会拒绝,宋禾眉轻咳了两声,暗示一句:“这段时日我兄长回了我外祖家,一时半会回不来。” 喻晔清终是开了口:“今夜不走,但明日我还有事要去屏州,无法久留。” 宋禾眉心口一空:“怎才到常州便走?公务这般紧忙吗?” 喻晔清没细说,只是低应了一声。 她还在他的怀中,而他的手还环在她的肩头,但她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心在因这猝不及防的即将分别而悬起。 她不知他的行踪,可能随便的一次分别,便会似已经过去的三年那般,杳无音信难再重逢。 而他们之间根本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长久相见的关系,若她是他的妻,或许还能随他四处奔走,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是,甚至还拖家带口,担了个邵夫人的名头。 喻晔清怀中短暂的暖意根本算不得什么,此时的脑中前所未有的冷静,宋禾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此前想的太过简单,原本因着爹娘的不准,她一直在意的是爹娘是否准允她和离,但既打算破罐子破摔后,她才发现,她都未曾得到过喻晔清什么承诺。 她甚至忽略了一件最要紧的事情,喻晔清为何要娶她。 她嫁过旁人,出身商户便罢了偏生家中不似从前,她的爹娘不是她的依仗,她什么都没有,甚至她的兄长还险些要了他的命,那 喻晔清为什么会选择她? 喻晔清已经与从前不同了,他何止不需要为一口饭来发愁,或许已经有了自己的资财,他如今的官位需要邵文昂一众对他低头赔笑,他若想,即便是要在常州寻一门妻,待嫁的好姑娘随他去挑。 他为何要选她?因她跟他有过露水情? 但这也太过荒谬,就如同她三年前从不曾想过要嫁他一般,他也有可能完全没有要娶自己的念头。 所有因她渴望而生出的问询,好似都会将她推入不自量力颜面尽失的境地。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最后只能问上一句:“那你可还会回来?” 她不想将自己的意图表露的太明显,她不敢去想,若是被察觉,会不会得一句嘲她心比天高、自不量力。 “我是说,我回常州是同你一起,你走了,那我可还要留下等你?邵家还有你的行李,你的书吏亦在霖州,你可还会回来?” 头顶的沉默有些长,这让宋禾眉的心悬起来,甚至怀疑是不是她的话泄露了她的所想所盼,然他需要在如今搂抱在一起之时,思虑如何说出免除她纠缠的话。 光是有这样的猜测,她便觉得喉咙苦涩的厉害,她如何能甘愿将自己放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之中,那她宁可斩断的话由她来说。 但在她开口之前,喻晔清终是有了回答:“再回常州,应当不出半月,但何时去霖州暂且未定,若你不急于回霖州,便暂留在此处罢。” 宋禾眉悬起的心,一点点垂落下来。 她觉得他应当与她是心照不宣地将如今这种关系继续下去,他还不想与她结束。 此刻放松下来,她才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子已紧绷许久。 她合上双眸靠在喻晔清怀中,想要再睡一会儿,但头顶突然传来声音:“为何给她们改了名字,我记得你此前是不愿的。” 他说的应当是春晖素晖的名字。 他若不提,宋禾眉都有些忘了,三年前她被劝去了邵府,险些要被邵文昂煮成熟饭,幸而她逃了出来。 只不过在路上遇到喻晔清时,她不好将这些说出来,只能说,她不愿听从张氏的话,给她的丫鬟改名字。 宋禾眉声音很轻:“有些不方便,便改了。” 第75章 世间事,难有什么事是绝不会变的。 从前张氏所言,她只觉得不甘,不甘任人摆布,不甘连自己丫鬟的名字都被剥了去。 可她毕竟做了三年的邵夫人,她需要见的内宅妇人很多,躲都躲不过去,她们容不下她,却碍于要替自家夫君给邵家面子,偏要常邀她。 她数不清有多少次,那些妇人听见她身边丫鬟名字时,相识对笑,即便她们早就知晓她身边丫鬟的名字。 她们轻视她、排挤她,把她身上的一切剖析为铜臭气,把她身边的人看做上不得台面,直到张氏再次提起此事,直到她看见银儿躲在暗处抹眼泪,她没了办法,只能低头,给她们改了名字。 宋禾眉觉得喉间发苦,但这种无力之事情说起来又太过软弱丢人,她状似不在意道:“改了便改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换了名字也是换了命,我找人给她们算过,新名字也很好,能压得住福气。” “但你不喜欢。” 喻晔清将她抱紧,沉声道:“既不喜欢,你便改回去。” 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叫她听着有些想笑。 “你说改便改?” 难不成他还能出门去震慑旁人,叫旁人不再多嘴?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意味深长道:“你还真当你是她们的主君家主?”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揪20个小红包 ——以下无重点,是我三次元生活汇报(断更一天解释) (这几天真的累完了,去看现场,量个工程量翻来覆去的走,从腰疼到腿疼再到脚疼,接着肩膀疼后背疼走到最后都犯恶心,而且被迫从酒店搬到公司宿舍,但说是宿舍实际上是公司租的三室,我需要跟陌生人睡一张双人床……好消息是,现在我码字可以用电脑了,因为陌生人不会凑过来看我在干什么,但坏消息是我沾枕头就着,累狠了还打呼噜,怪尴尬的) 第六十八章 疤痕 你也会心疼我 宋禾眉话音落下,接下来却是有些漫长的沉默。 也可能这份漫长的滋味是她自己深陷尴尬的错觉,反正她连自己的呼吸都放的很轻,似是怕会错过他的回答。 耳边响动的是他沉稳的心跳声,在她又一次生出放弃的念头,想要将话头转移开时,喻晔清终是开了口:“我方才所言并无逾越之意。” 这算什么,回绝吗? 宋禾眉抿着唇,心口有些不舒服,她的所思所想都落不到实处。 她声音有些闷:“罢了,你当我没问便是。” 喻晔清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人的发顶,思虑一番,分不清她是在嘲讽他越俎代庖,做了邵文昂才能做的事,还是似三年前那般,不喜旁人对她身边人指手画脚。 他喉结滚动,还是开了口:“但若是有人逼你,我出面或许有用。” 宋禾眉想了想,觉得他这话也有些道理,他如今的身份跟从前不同了。 但名字而已,她的那些哽在喉间的恶心早就被磨平,若是放在两年前,她或许还会觉得是出了一口恶气,如今想来,却只觉得还是不要提起为好。 她与那些妇人本就不是一类人,若是专程将名字改回去,就好似与她们所有人强调,她很在意,在意到要抓住一切机会扬眉吐气,届时她们说不准还会反过来说她小家子气,这点小事还要记这么久。 她们永远有她们的理,她若是一直在意旁人的言语,这几年怕是早就寻机会上吊了。 如今让她最难揣摩的是喻晔清,她开口时语气免不得有些幽怨:“那还真是多谢你,这般为我着想。” 宋禾眉动了动,转过身背靠在他怀里,如此一来,他揽着她的手便正好搭在她小腹上。 她垂眸片刻,下意识勾上他的手,指腹一寸寸略过他掌心上的疤痕,就着烛火下越看越是显得狰狞。 但她越抚,她便觉得喻晔清的呼吸越是发沉,最后一把将她的两只手腕扣住。 “别看了。” 宋禾眉侧眸看他,便正好对上他深邃的双眸。 难抑的情动在他眼底浮现,这叫她的心猛跳了好几下,但还不等她开口,喻晔清便直接俯下身来,将她紧紧锁在怀中的同时,吻上了她的唇。 虽则用的力气并不大,但却似有将她的呼吸全部夺走之势。 宋禾眉只觉得唇上发麻,身上更没力气,眼前蒙了一层薄雾,整个人倚在他有力的臂膀之中,一个不慎便被勾上了舌尖,紧接着便感觉他怕是要收不住,竟吮得她舌根都有些疼。 她想要去拍他的肩膀,但手上要用力时才发现她被他控制的很牢。 她也不明白一个读书人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一只手竟能将她两只手都牢牢固住,这竟让她生出了些近乎要失控的恐慌,急到最后只能呜咽两声。 喻晔清的理智终于回笼,艰难地与她分开,薄唇染上晶亮。 越是疏冷端正的人,在沾染上情欲时便越是带着触犯禁忌般的刺激,宋禾眉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幸而身上疲累尚能拉住她的理智,她喉咙咽了咽:“你应当不会做过分的事罢?” “不会。” 他说的正经。 只是他眸色深深,声音都有些暗哑,实在不像会说到做到。 但下一瞬,她整个人被向上一提,与他的胸膛贴得更紧,也正叫他能埋首在她脖颈处,与她抱的严丝合缝。 宋禾眉身子僵着,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他确实在刻意与她的脖颈避开些,下颚抵在她的衣襟处。 “你也会心疼我?” 喻晔清突然开口,直白的叫她一怔。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虽有些难为情,但她还是想说实话:“为什么不会?”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自己亦有些无奈:“那么深的疤痕,得多疼啊,还不准我心疼吗?” 她也回贴在他的肩膀上:“你我也是自小相识,再怎么说也是好过一场的,你当我什么,瞧见了你的伤还能无动于衷不成?” 喻晔清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她抱的更紧。 半晌,才低声道了一句:“但日后你或许便不会了。” 宋禾眉仰着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喻晔清没回答,只是问她:“不睡了吗?” 有过方才的吻,宋禾眉很难不将他这话往旁处想,赶忙点头:“是要睡的。” 喻晔清又是将她一揽,让她能稳稳倚靠在他怀中,他抬起另一只空下的手,覆在她眼上:“要灭了烛火?” “不用,这样就好。” 宋禾眉感受他掌心的传来的暖意,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让她觉得安稳的很,原还想着同他说一说话,却在几息的功夫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人,而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宋禾眉躺在床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确定,昨晚不是梦,却也不免因喻晔清的突然离开而心中空空。 这走了,应当就如他说的那般,离开常州了罢?这一走又不知要多久,怎么就走的这样悄无声息,也不知同她道个别什么的。 大抵也是病好了的缘故,她觉得身上也跟着松快了不少,也终是意识到有些饿,是以,她将春晖素晖唤了进来。 先是叫素晖去准备吃食,而后将春晖一人就在屋内。 宋禾眉盯着面前低眸敛目的人,缓缓开口:“是我忘了,你自小便心细。” 春晖将头低的更低。 宋禾眉偏头凝视她,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我不过是问问你罢了,你怕什么?” 春晖深吸一口气,当即便跪了下来:“夫人恕罪,奴婢从未想过探听主子的事!” 宋禾眉没说话,只静静等着她回答。 春晖自小便聪明体贴,善揣度她的心思,能知晓她与喻晔清的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竟没有隐瞒,直接替她将喻晔清唤了过来。 她只是病了,喻晔清又不是大夫,将他唤来分明是揣摩她的心思、讨她的好。 也就是说,春晖应当也看出了她对喻晔清动了念。 屋中沉默片刻,春晖才低声答道:“夫人一直不肯叫大夫,奴婢也是没有办法,才想着或许将喻大人唤来,能缓解一二。” 她没起身,而是直接将头嗑在地上跪俯着:“三年前的事,奴婢一直很后悔,若是奴婢当时去了喻家,是不是能早些发现不对劲,夫人的遗憾奴婢都看在眼里,奴婢也想为夫人做点什么。” 宋禾眉眯着眼打量她。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宋禾眉是知晓的。 但凡是人,谁又能没有自己的心思?用人之法有一点便是不要束缚太紧。 春晖自小跟在她身边伺候,忠心是有,但有时候却太有主意。 当年爹娘劝她回邵府衙时,默许邵文昂对她生米煮成熟饭,那时的春晖看了出来,却认为爹娘的决定对她更好,故而没有提醒。 后来她命其去喻家看看情况,春晖又听了兄长的话,要对她隐瞒,亦是察觉了她可能与喻晔清有牵扯,要帮着她斩断。 第76章 因着这两件事,她这三年来对春晖不似从前那般交心,想来春晖的愧疚虽然有,但要讨她喜欢,觉得她此刻跟了喻晔清是好选择才是真。 宋禾眉面上一点点冷了下来:“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你是我近身伺候的人,更有旧情在,此前我未曾将你调离,你便不必有此担心,更不必用这些心思来讨好我。” 她对春晖也是有情意在的,这两个丫鬟她都是看做半个姐妹。 她知春晖聪明,定是知晓顺着她的心思才能长久得她欢心,但也正是因为春晖也在意她,希望她好,才会顶着被她厌弃的可能动些小心思。 她的话音刚落,春晖便又嗑了一下头,而后缓缓抬起一双含着泪雾的眸子:“奴婢知晓夫人念旧情,亦是牢记夫人恩情。” 她抿了抿唇,犹豫一瞬,才似破釜沉舟般开口:“奴婢如此,也是希望夫人能同喻大人重归于好,若是日后出了什么事,也望着喻大人能帮衬夫人一二。” 宋禾眉蹙了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事本就是奴婢没根没据的猜测,不好同夫人说,但如今也只好叫夫人听听,是不是奴婢猜的这个理儿。” 她跪行到宋禾眉身侧,低声道:“那日喻大人初来府上,奴婢正好去安排厨房上,送东西过去时,喻大人听了奴婢的名字,竟是重复了一遍,大人定也听到了,却是没说也没问,反倒是将话给岔开,奴婢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宋禾眉闻言,不由得凝眸沉思。 这确实是件很微末的小事,但想到后面,她一回府上,便被唤了过去,后来又叫她为喻晔清引路回常州,确实很难说邵文昂不是察觉了什么。 邵文昂也是正经同进士出身,本就不能将他想的太蠢,若他真的蠢,当初又怎能将与曹凌春的事瞒的那样好? 喻晔清意外春晖这个名字,说明他是见过春晖,且知晓她曾经的名字,甚至过了这三年仍旧记得,很难不往喻晔清与她当初是否相熟去猜。 那邵文昂又究竟猜到了哪个地步,若是只当他们相熟便罢了,但若是直接认为他们当初有私情呢? 她本就存了和离的心思,要是真因此让邵文昂有了察觉,对她看顾更严,她可如何离开? 第六十九章 亲审 谁是你姐夫你姐…… 宋禾眉神色凝重,长久不言语,而春晖则一直垂眸低头,一副甘愿领罚的模样。 她到底只是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春晖颔首应下,刚起身,素晖便端着饭菜进来,瞧过去便见濂铸躲在她身后跟着小步往屋里挪。 宋禾眉对他招了招手:“过来罢,我都瞧见你了。” 濂铸当即小跑着奔向她,站在她跟前张开手臂,可怜兮兮抿着唇,眼眶都是红的。 宋禾眉无奈将他抱了起来,放在了膝盖上,抬手戳了一下他的腮:“干什么,谁欺负你了?” 濂铸将唇咬的更紧,本就发红的眼眶当即生了泪,抽噎起来:“娘,不想娘病。” “好了好了,我病了你哭什么。” 宋禾眉说话不客气:“跟你爹一样,喜欢装模作样。” 孩子的心里没有那些深意,只将头埋在她怀里,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倒是先会了自责,似是感同身受与她一同病了一场般。 他哭得宋禾眉没了法子,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着给他抱紧了些,身子也跟着晃一晃哄他:“再哭就给你扔下去,让你自己回霖州找你爹去。” 濂铸这回听懂了,直接憋住了声,但身子还是一抽一抽的难以平息。 眼看着桌案上摆好了吃食,宋禾眉干脆抱着他过去,顺口问了一句:“他早上可吃过了?” 素晖答:“早便用过了,老夫人一直惦记着呢,可不敢饿着小郎君。” 母亲向来是如此的。 母亲觉得她的女儿此后需得靠着邵文昂过活,便处处为了这个女婿着想,盼着对女婿好些,女婿便能对她的女儿好。 母亲觉得,日后她的女儿要靠着非膝下非血亲的儿子养老送终,便也对这个半大的孩子掏心掏肺。 母亲处处都是为了她,可这些好都给的那么荒谬又缥缈。 她懂母亲的念头,女子的日子不易,或许找个倚仗是最简单的法子。 可即便是要给她找倚仗,竟不精挑细选一个新的,偏生挨到哪处是哪处,硬要想尽办法修补破烂的危墙。 宋禾眉垂眸看怀中人,他的哭声已经平息了许多,长睫还闪着晶莹的光亮,他靠在她的颈窝处,似是片刻都不愿与她分开。 他还太小了,小的让她分明已是怨到了极致,可即便只牵连到他身上一点都显得那么无理。 他也太过纯赤,让她即便是已决定好的防备与含着恶的揣度,都显得那么多此一举。 她轻轻贴上他的额角,濂铸便顺势环上了她的脖颈,依赖她亲近她,把她当做亲娘来黏缠。 让她想要狠心却又不忍心,下意识要接受却又觉得是占了曹菱春的情,膈应的厉害。 饭菜入了口,病过一场的喉咙咽什么东西都有些不舒服,刚觉得饱些就放了筷子,她对春晖招了招手:“给他抱走罢。” 濂铸还舍不得松手,她只得伸手拉他的手腕:“行了,抱一会儿差不多就行了,你还想一直黏着我不成?” 刚了断这份黏缠,便觉似解开了箍在身上的厚毯子,小孩子血热,哭过后身上更是热,她随手拿起团扇,看着濂铸仍旧黏在自己身上的一双眼,她忍不住去想。 待自己与邵文昂分道,濂铸该怎么办? 应是会伤心的罢,这孩子看着比邵文昂讲些良心,但想来邵家不会薄待这个独苗,日后即便是邵文昂真续娶了另一个倒霉的,想来也会待这个能为自己养老送终的孩子好些。 宋禾眉狠了狠心,将视线移开,免得多牵扯到时候又多了些不舍。 春晖哄孩子早就哄出了自己的一套本事,只待濂铸瞧见过娘亲,便能稳住他好一会儿。 白日里宋禾眉叫人搬了个躺椅,搁在院中晒太阳,素日里闲暇时也都是这样过日子的,但也不知怎得,如今她心中空空,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年少时思慕邵文昂,都不似现在这般沉不住气。 她看着房檐发呆,眼看着到了午时,素晖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刚抬头看过去,便见宋迹琅急步过来,见了她的面便唤:“二姐姐,我正有事寻你。” 他也不知从哪里过来的,到了她这院子便猛灌了好几口茶水,额角满是细汗都顾不得擦:“二姐姐,听闻从京都来的那位巡察御史是与你同路到的常州,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宋禾眉因他这话愣了一瞬,下意识想他是不是知晓了她同喻晔清的事。 幸而理智尚在,她稍稍思索这话中的重点,才反应过来,他大抵并不知是喻晔清,才会先问的官职。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状似不相熟道:“我也不知,但听闻确实是离了常州,不过想来应当还会回来罢。” 若是兄长来探听,她还需得隐瞒一二,但如今来问的人是迹琅,想来定是有要紧事。 因着衣裳的事,她怕迹琅起疑,犹豫一番,她才委婉道一句:“其实那人你也认识,便是之前在咱们府上的喻晔清。” 这话确实给宋迹琅惊到,他双眸睁大了几分,看着宋禾眉的视线一点点从诧异到恍然,先开口问的竟是:“那日二姐姐来找我寻衣裳,是为了喻……喻大人?” 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宋禾眉轻咳两声,强装镇定:“是,他一路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换洗,他如今毕竟也是个官,总得溜须着些……” 她言说时,宋迹琅便一直大睁着眼睛盯着她来瞧,越是这样,便给她看得心里越是没底,让她忍不住越说越快,后面的声音也跟着小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寻他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最近肯定是不在的,不过他既是常州人,想来定会回来,你也不必太过心急。” 宋禾眉想赶快将这话引开,又瞧着宋迹琅还是出神状,干脆直接站起身来,抬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瞧什么呢你,说话呀。” 他这才似回过神来,眼底又是染上急切,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咱们家怕是要出事了,你可还记得兄长之前做得那个战马的生意?我听闻上头有人拿此事来做文章,附近临县的张家当初与兄长一起的那位,昨日一早便被抓了起来,张家人的消息今日才送到,咱们可得早做准备才是啊!” 宋禾眉当即怔住,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宋迹琅看着她面色不对,语气赶忙跟着稍稍放缓了些:“不过,这也是猜测,二姐姐也莫要太过担心,毕竟喻大人不是已经离了常州?说不准是念着咱们往日的情分,打算网开一面?” 宋禾眉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往日情分?哪里还有什么往日情分,此事涉及兄长,这还是有往日仇怨在的。 第77章 她没有这个自信,喻晔清会因与她的关系放兄长一马,她如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喻晔清回常州,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着这个念头? 若是要查战马的事,便不能太过张扬,所以与她言语时,才这般沉默,所以他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打算告诉她。 她楞在原处,越是这样,宋迹琅便越是害怕,他忙给她又倒杯水:“二姐姐你别急,如今兄长还没回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此事告诉兄长才是,原本我还想着,若是姐姐知晓喻大人去处,届时见上一面,说不准还能提前有个转圜,可如今……算了,还是先寻兄长罢。” 宋禾眉回过神来,对着他点点头。 宋迹琅转身要走,她想起来什么,赶紧叫住他:“兄长回了外祖家,你不必亲自去唤他,也不要将此事先告知,派个小厮去,只说家中有事,叫他赶紧回来,还有,再告知他喻晔清已经离了常州。” 宋迹琅不解:“这是为何?” “你别管了,照我说的去办就是。” 宋迹琅还是很听她的话,闻言虽还是愣了一瞬,但还是即刻出了院去。 宋禾眉深吸了两口气,扶着一旁的圆桌坐下,将此事细细思索一番。 瞒着兄长,是怕他因为畏惧又要偷跑。 这又不是什么小打小闹,若只是私仇,跑了便跑了,要么天涯海角再也寻不到他,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要么便是等着人家将过去的仇恨都淡忘,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此事牵扯到了朝廷,那便不是能跑得了的,且不说棒打出头鸟,被抓回来了以后定要狠狠重判,即便是真得能逃离,难不成还要一辈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还是得先叫兄长回来再说,先不要将朝廷的人惹怒,后面的事才能想办法转圜。 宋禾眉闭上眼,方才一个急火冲得她有些眩晕,待眼前转着圈的黑暗稍稍消散,她才发觉她眼眶有些湿润。 她分不清究竟是因替兄长着急,还是因喻晔清。 她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将那份心思宣之于口是对的,否则在他心中,他该是如何笑她? 笑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那样深的仇怨,竟还觉得他能一点不在乎,还会娶她? 他何止不曾忘却,甚至他从一开始便带着目的,等着正当的理由清算此事。 —— 出了这种事,不好告知爹娘,父亲本就病着,若是知晓怕是家中真要直接挂了白布,而母亲心力交瘁,若是知晓了也只有跟着一同发愁的份。 兄长确实被稳住,安生从外祖家回了来,只是还不等商议对策,第二日便被衙门的人给带走,嫂嫂知晓后大闹了一场,怨怪他们将兄长给骗了回来。 宋禾眉自己本就是外嫁女,插手娘家的事,免不得会被嫂嫂的怒火殃及,幸而迹琅将此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嫂嫂要怨,看在爹娘的面上也怨不出口,更是指望着迹琅能将兄长给捞出来。 叫了小厮去衙门打听,只知晓此案并非是县令来审,而牵扯战马一事之中的人,尽数被关在了牢狱,塞了多少银钱都不准人见。 如此又等了三日,才突然来人传了消息过来——那位巡察御史,回来了。 宋迹琅急匆匆出门,眼见着宋禾眉即刻套了匹马要随之一起,当即开口阻拦:“姐姐,我一人去便是了。” 这几日宋禾眉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不论什么前两日才交颈的私情,而是此案便得亲自看着审才能知晓内情。 她沉声道:“我与你一起去,你那个二姐夫怎么样也算是个官,说不准这时候能有点用。”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她必须当面弄清楚。 第七十章 绯红 亲昵与旖旎,注定留下…… 分不清是因现在的天气,还是因头顶的幕篱,亦或者是心中的不安与烦躁,让宋禾眉即便是骑马而行不停有风拂过,也仍旧觉得闷热到喘不上气来。 她夹紧马腹,驾马跑的飞快,叫身后的宋迹琅都险些没跟上,直到眼见着前面不远处的官府门头,这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公堂之外,已经围了些人,真来瞧热闹的没几个,剩下的要么是靠卖消息混饭吃的闲人,要么则是牵扯进此案的家眷。 越是要靠到近前,宋禾眉便越觉得喘不上气,许是即将要再见喻晔清,亦或许是因隐隐觉得,战马一事,好似并非只生意那般简单。 如今还未升堂,一眼看过去堂外没几个面色好看的,宋禾眉站在了最外面,眼瞧着里面挂着的明镜高悬,心却止不住地往下沉。 宋迹琅同相熟的人寒暄了两句,这才回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姐姐,你也别太过担心,兄长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只要细审下去,必定能还兄长清白。” 宋禾眉听得出来他是在安慰自己。 因她心中想的明白,兄长当初做这个生意,弄得都似犯了魔仗般,后来生意不成,仍是不肯放弃止不住地奔走,他当初说最后那些战马都寻了门路贱卖,可如今回想,真的是贱卖吗? 这些猜测她不好同迹琅说,亦是怕他承受不住,如今也只得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背:“但愿如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堂内终于传来了声音,才见衙役从中而出,宋禾眉掀开幕篱的一角,朝着堂中看去。 衙役依次站定,才听似有交谈声,再向内细看,便见似有一团绯红,进而才有一颀长身影慢慢显出。 宋禾眉从未见过这样的喻晔清,那一身绯红晃人眼,更衬他眉目冷厉,清正端肃。 官帽上的獬豸也好,身侧县令的毕恭毕敬也罢,她也第一次这般清楚地意识到喻晔清如今的官身,一官一商,他们之间本就遥远的厉害。 更何况如今他是还是主审官,而她则是囚犯家眷,他坐在高堂之上,她则是连看审的前排都挤不进去。 喻晔清落座上首,长指拾叩惊堂木,低沉的声音似浸过寒潭般叫人听了生生怯:“宣犯人入堂。” 言罢,他凌厉的视线扫过堂外众人,无人敢在此时喧哗。 宋禾眉朝上首看去,也不知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还是喻晔清猜到了她会来,那双寒眸竟正好与她对视。 他的眼底满是漠然,没有丝毫意外,但也没有羞辱亦或者嘲弄,他平静的好似一处静湖,曾经的亲昵与温情没有留下半分起过涟漪的痕迹。 可他偏又这样,视线不曾偏移地盯着她看,让她有些想不通,喻晔清想看到什么? 想见她自责无助?还是苦苦哀求? 肩膀上再次落下重量,迹琅的声音响在耳边,进而他的手在她面前朝一处指了指:“二姐姐,兄长在那!” 宋禾眉率先将视线移开,攥着幕篱一角的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顺着迹琅指向处看去,被压上来的算上兄长一共七人,待被压着跪下时,兄长跪在最前面,想来或是因他在其中犯错最重。 喻晔清凝眸看向堂下之人,抬手展开桌案上一处卷轴:“这上面,可是你们的押印?” 远远瞧着,似是个什么契,左下处密密麻麻的红,怕是这七个人的押印都在上面。 跪着的七人一声接一声地应是。 喻晔清眸色一沉,声音更是沉厉:“擅售战马于北魏,此乃通敌之罪!” 宋禾眉瞳眸猛地一颤,面上血色当即褪去,一口气哽在喉中险没能喘上来。 竟是转手卖到了北魏去,他怎么敢的! 通敌之罪,若真落了下来,往轻了 说要抄家流放,若是往重了说,灭九族都不足惜。 宋禾眉额角猛跳,诛九族……难怪当初喻晔清会说,她不在邵文昂九族之列。 这哪里是要抄邵家,这分明是要抄宋家,那他当初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生怕抄宋家时,她不算在内? 身侧的宋迹琅腿都软了,低声唤她二姐姐,宋禾眉分出心神来拉住他:“别急,这事还没有定论。” 而堂下跪着的宋运珧也在惊诧后反应过来,也管不得什么体面,直接对着上首的喻晔清猛磕两个头:“大人明察,小人做些小本生意罢了,便是有天大的胆子都不敢通敌之事,小人确实卖了马,但那收马的人说,是要去卖给马车行亦或者走镖的人家,小人家中还留有字据凭证,可供大人明断。” 此话一出,堂下其余六人也忙跟着附和。 喻晔清慢条斯理将书契收拢,冷眸向他们扫了过去:“是吗?” 他抬手,身侧的县令便寻出一本账簿,恭敬递上,喻晔清抬指接过,亮给堂下人:“宋大郎君,这账簿你可认得?” 他语气中不含半分情绪,亦不涉半分私怨:“此乃衙役捕你之日,从你书房中寻出,有一处近向涉及私产,不知这是宋大郎君哪一份的进项?” 宋运珧眼神躲闪,跪俯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解释却也不敢承认,不知盘算了多少理由,但半晌都没能挑出个最好的。 第78章 喻晔清没有等他,而是又拿处一份供词,对另一人道:“张郎君,这是你所养外室与外室子的手书,因是女子与稚童,不便现于人前,但手书亦可详述你是哪一日开始拿去银钱,又是从哪一日开始置办田产,本官听闻张郎君是入赘,膝下子随了妻姓,倒是叫那外室子姓了张。” 堂外还站着张郎君之妻余氏遣来之人,自是能将堂内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张郎君在外室上自然不会认,但在要紧事上可不敢含糊,当即磕头道:“大人饶命,那不是小人的外室,那是兄友之妻,小人只是帮忙照料罢了!” 他说的着急,生怕外面人听了一半便匆匆离开。 他舌头都要打结,声音已染了哭腔:“通敌小人是万万不敢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初随着宋兄一起做生意投了银钱罢了,后面说是能卖出去,便也只是想回个本钱,中间都是宋兄牵线搭桥,小人连买主都没见过,求大人明察啊!” 有了他开这个头,剩下几人自然是都向宋运珧身上来推。 甚至有一人急了,直接站起来便朝着他踹上一脚,怒目圆瞪口中咒骂:“我拿你当亲兄弟啊宋运珧,你怎能这般害我,这是多大的罪过啊!” 喻晔清蹙眉,当即有人将那人给拉开,重新压趴在地上,县令呵斥一句:“谁敢咆哮公堂,先赏二十板子!” 堂中当即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只等上首人发落。 喻晔清收拢袖口,再拿起惊堂木,沉声开口:“宋运珧,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 可这时,宋运珧分明后脊背一直发着颤,但仍旧垂着眸一言不发。 宋禾眉在堂外瞧他这副模样,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这是她亲兄长,她如何能看不出来,他分明是早就知晓此事涉及北魏,其中定还有旁人牵线搭桥,但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让他在这种时候还沉默,是真不怕宋家九族因他而遭难? 或者说,还能有什么后果,能比诛九族更令人畏惧? 亦或者是,其中牵扯之人,连喻晔清都管不得? 她想不出答案,而堂中依旧陷入死寂。 喻晔清没有继续等他,惊堂木落下,直接命师爷写状述:“宋运珧收监以待后审,其余人虽被蒙蔽,但罪责既定,各打四十大板,所得银钱尽数充公。” 言把,他抽出令箭直接扔在地上,起身拂袖离去,没做半分停留。 宋禾眉的视线下意识跟随他离去,待人影消失,她再一次想要上前,却仍旧被官差阻拦。 她当即解下腰间荷包,直接塞了过去:“小哥,我是霖州知州邵大人之妻,同喻大人也是相识,堂上宋大郎乃家兄,烦请小哥通传喻大人,我或许有办法问出兄长隐瞒之事。” 那官差上下打量她,又掂一掂荷包,即便是再不舍,还是咬了咬牙还回去:“夫人既同喻大人是旧相识,想来也知晓喻大人的脾性,这东西在下是万万不敢收的。” 言罢,他四下里瞧了瞧,又压低声音道:“夫人既也是官眷,想来也知晓这底下人干活不易,还请莫要为难,若是夫人想遇喻大人,不妨去县衙门前等上一等,总能等来喻大人,夫人放心,必不会有人没眼力见地驱您。” 宋禾眉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如今已空荡荡的堂内,竟只剩下这一个法子。 官差也不陪她在这等,直接指了个方向说请便。 原本堂外围着的人,早就跟着自家的那个去了外头,等着领完板子好抬回家,这会儿只剩下她与迹琅。 宋迹琅再是懂事,毕竟年岁还小,哪里经过这种事,宋禾眉抬头看他,此刻头顶的日头更烈,刹那间照得她一瞬头晕。 她强忍着暑气带来的不适,拉上迹琅的手腕:“先别急,我先去等一等喻晔清,看看能不能见兄长一面,你去将兄长身边所有的小厮都召在一处,好好问上一问,看看此事有没有什么旁的可疑之处。” 话说得多了,她便得喘上两口气,才能继续道:“方才那几个人之中,我就瞧着那张郎君很不对劲,不像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那些人家中都是世代经商,更常跟在兄长身边,战马一事,既能有人高价收马,又不准让这笔银钱流在明面上,但凡有个脑子的必会起疑,起疑便会深究,张郎君为人狡诈多思,我不信他半点线索都没有。” 宋迹琅白着一张脸,有些呆滞地对她点点头。 宋禾眉轻叹一口气,捏着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细语道:“去办罢,若遇到什么难处,等我回去了咱们再好好商讨。” 宋迹琅又是点头,虽然很是不放心她一人留在衙署,但却只能这么办,毕竟他那个二姐夫还担着个官职。 目送着人骑马离开,宋禾眉牵着马,自也向衙署走去。 她站在鸣冤鼓旁,心中很不是滋味,这鸣冤鼓她连敲都没有资格,谁叫兄长竟出了这等糊涂事。 越到午时,外面的天光便越是晒人,热浪一点点向她逼近,随着门头落下的阴凉影子,宋禾眉一步步往后退,直退到石狮子的后面,才终于能停下。 她靠在上面,只觉度日如年,心头跳的有些不对,胃里更有些犯恶心,越是闷热她越是喘不上气,只得一把将幕篱摘下,当做扇子扇动。 但紧接着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有官差过来,对她拱手抱拳:“夫人,您请进内说话。” 宋禾眉留了个心眼,没即刻跟上,多问了一句:“是喻大人要见我?” 官差陪着笑:“是咱们县令。” 这是想借着她,去卖邵文昂一个好? 宋禾眉没问,只点点头便算是知晓了,提步缓缓跟上他。 入了县衙,拐了一个弯,便到了待客的厢房之中,她刚进去,瞧见桌面上放着一盏茶。 官差只叫她在此处等候,没多做停留便离去,暑气上头,宋禾眉实在是口渴,抬手去拿茶,却是在手触及杯盏时,惊觉凉得厉害。 她拿过来展开杯盏,喝上一口,才发觉这甚至还有些冰唇。 这是专程给她准备的? 宋禾眉坐在杯盏的一旁合目养神,脑中忍不住去想,身为县令处事周到倒是并不稀奇,但这未免也太周到些。 她手肘撑在小几捏着眉心,待稍稍缓过来些,她才听见似有脚步声靠近,她下意识睁开眼,正见喻晔清推门而入。 他官帽已摘下,墨发高束,但身上的官服还未曾褪下,看见她时,喻晔清眉心微动,眼底却仍透着疏离:“寻我有事?” ----------------------- 作者有话说:太晚了,熬不动了,今天先这些,明天继续多写点,本章揪20个小红包(写作助手的系统随机揪)~ 第七十一章 本事 与她唇齿相贴的滋味…… 喻晔清的语气没能透出半分情绪,他虽是在问,但好像并不意外,也并不在乎。 他逆光站在门口,凝视着宋禾眉片刻后,去看她身侧桌案上的杯盏。 这让她下意识因不安生出局促,好似她闯入了陌生的地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但喻晔清只是反手将门合上,把刺目灼热的日头隔在外面,而后淡声问她:“怎么不说话?” 宋禾眉袖中的手紧攥,方才被凉茶压下去的晕眩之感重新席卷上来,她看着面前人,分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可她仍旧觉得他高坐堂上的距离仍在,远得让她无法企及。 她视线垂下,勉强定了定心神,对他微俯了俯身:“喻大人,妾不敢为兄长开脱,只是兄长不过一升斗小民,断不敢牵扯什么通敌之事,方才在堂审之时想必大人也能看出他有所隐瞒,想来定是有难言隐情,妾只求能见上兄长一面问出实情。” 喻晔清紧盯着她,片刻才道:“你要与我说的,只有这些?” 宋禾眉呼吸跟着有些闷涩,慢慢抬眸,看见的则是他深沉的双眸。 他上前一步,随之他颀长的身量带来的迫压之感也更为浓烈,这让宋禾眉瞳眸微缩,不自觉后退半步。 喻晔清脚步顿住没再上前,神色黯然些许,轻嘲一笑:“你在怨怪我?” 他袖中的手紧攥,掌心即便已覆了一层疤痕,仍旧会在此刻传来痛意。 宋禾眉将视线重新垂落回去,淡声道:“妾不敢,大人秉公办事,既不是诬陷未曾含怨,即便那人是家兄,且也不敢在家国之事上对大人生怨。” 她有什么好怨怪的,犯错的是兄长,生了痴心妄想的是她,她又有什么资格怨怪。 她只庆幸未曾将那些愚蠢的心意告知,否则此刻的她将陷入更为尴尬难堪的境地之中。 “不怨?” 喻晔清没有继续顾忌她的退避,又逼近一步:“若我将他处斩,你也不怨?” 宋禾眉身子骤然紧绷,抬眸直视向他:“大人所言是出于私怨还是国法?” 她仰首,说的有些急,让她本就没有血色的面上更加得白。 “若是出于国法,此事还未定论,还请大人暂缓,若家兄罪责断定妾定不敢生怨,但若是因私怨——” 第79章 宋禾眉声音有些哽咽,长睫也因她愈发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当年的事因妾而起,妾自不能只叫家兄一人承担,妾的生死甘愿由大人处置。” 喻晔清心口堵着一团郁气,语气都跟着粗沉:“你觉得我会杀你?” 他已站在她面前,宋禾眉仰着头,分明离得这般近,但眼前的眩晕仍让她有些看不清面前人,她凭着仅存的理智道:“妾如何想不重要,只由大人做主便是。” 她觉得自己似要向后仰倒,身子不受控制地晃动时,腰间陡然被有力的手臂揽住。 她眨了眨眼,看见喻晔清眉心紧锁,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不适便不要硬撑。” 宋禾眉大口喘着气,理智在提醒她这里的衙署,关上门本就容易生闲言,更不要说如今还这样拉扯。 她咬着牙,手撑在他胸膛前推他,压低声音道:“喻大人自重。” 喻晔清周身都冷了下来,非但不松开,反而将她禁锢的更紧:“自重?你我之间还需自重?” 他力气大的很,宋禾眉根本脱不开他,身子向后躲,但腰却半分都挣脱不得,小腹与他紧紧相贴。 她回手去拉他的手腕,却比那铸的铁还要硬,实在没了法子,宋禾眉干脆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这招好用,果真听得喻晔清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懈了几分,但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直接扣上了她抵在胸前的手腕,而后一同被拉到身后去,两个腕子被他一只手擒住。 他少有弄疼她的时候,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力气没收住,宋禾眉觉得胳膊被掰得疼了一下,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本就因中暑头晕目眩,也不知是急火还是气火在此刻一同涌了上来:“喻大人若是听不清好赖那咱们便这样出去,叫所有人都瞧见,看看究竟是议我水性杨花的人多,还是议你以权谋私、强占人妻、蓄意陷害、罗织罪名的人多。” 喻晔清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你当我听不出你在骂我?” 宋禾眉坦然直视他,勾唇浅笑:“喻大人多心了,比拟一下人言罢了,要不怎么说这人言可畏呢。” 喻晔清喉结滚动,似是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才松口:“待过半个时辰,再准你去见他。” 他手上松了力道,却是待将她按坐到椅子上时才彻底将她松开。 他后退两步,抬手理了理弄乱的官服,宋禾眉从未见过他穿艳色,但此刻象征身份的官服出了褶皱,好似叫那难以化解的遥远都打乱冲散。 喻晔清理过官服后,手悬停翻转地看了看,指骨处有明显的红痕,看得宋禾眉都有些心虚,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好在喻晔清没说什么,只听得他脚步声越来越远,门一开一合,宋禾眉僵直的背脊这才松懈下来。 她抬手扶额,很是懊恼,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候,怎得还控制不住脾气,喻晔清能准她去见兄长真是走运。 她坐在官帽椅上缓一缓神,只不过片刻的功夫,门便被敲响,惊得她当即直起身来:“何人?” “回夫人,奴婢奉命给您送些绿豆汤。” 言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婆子捧着托盘进来。 宋禾眉起身向前迎了几步,将绿豆汤接过,道了声谢。 她盯着碗中飘着的开花绿豆,想来这是给衙署内官差准备的,她这碗里能瞧出专程将豆子多碾了几下,但她吃惯了细致的东西,喝这个还是有些难以下咽,硬嚼了几口到底还是放在了一旁。 她坐了回去,撑着额角休息,但脑中尽是兄长的事,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半个时辰也不算多长,但等起来仍旧煎熬,待她身上因暑气而来的不舒服散了个差不多,门终是再一次被推开。 喻晔清已经换回了青衫常服,冷肃之感褪去不少,叫她乍一看还有几分恍惚。 而这片刻的功夫他已经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桌几上的绿豆汤,不由得蹙眉:“怎么不喝?” 宋禾眉盯着他:“你叫人送来的?” 喻晔清声音发沉:“就因是我叫人送的,你便不喝?” 他幽深的眸中闪着寒意,让她莫名觉得,似是下一瞬他就要给她将这绿豆汤灌下去。 宋禾眉不由得喉咙咽了咽,挺直脊背回道:“你问的这是什么话?你知晓的,我养好风寒本就没多久,这绿豆咽下去刺的嗓子疼,这跟谁命人送的有什么关系,即便是天子赐的我也喝不下。” 话入了喻晔清的耳,这才见他神色稍缓,只是他的视线紧紧贴着一寸寸拂过她的脸,似在看她的面色,这叫她很是不自在:“别看了,我身子没那么弱,现在可以走了吗?” 喻晔清低应了一声,这才收回视线,只是转而又看见了旁边放着的绿豆汤,脑中似能看见她的唇与之相贴,竟觉碗中被剩下的绿豆也如他一般没有那份好命,鬼使神差地,他直接将碗端了起来。 宋禾眉一瞬未能反应过来,只见他的薄唇贴上了碗沿,而后喉结滚动,一口咽了下去。 “衙署没给你备?你喝我的做什么,难不成还疑心我骗你?” 喻晔清扣着碗沿的力道收紧,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再开口时,声音添了几分暗哑:“你嫌我?” 宋禾眉觉得莫名至极,她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这哪里是嫌不嫌的事? 甚至她也不懂,已经到了这份上,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既是怨恨兄长,怨恨当初的事,那为什么又要做这令人误会的事,她不至于蠢到瞧不出他是因自己中了暑气,才叫人将她带到这间屋中,才会命人送这绿豆汤。 要么干脆划清界限到底,要么要杀要剐说个明白,何必这般戏弄她。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越是弄不清他,便越要冷静,这是她已经熟练地自保的法子,只要她显得不在乎,便不会叫她处于狼狈的境地。 她将视线从那绿豆汤上移开,守着礼数道:“左右妾也不再饮,大人请便就是。” 喻晔清这会儿不再说话,只将碗放到一旁,负手转身出了屋。 宋禾眉忙跟上他,他身量高,步子迈得很大,但走的却并不快,她跟着并不算吃力。 午后的日光穿过枝头搭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忽显斑驳,余光被一晃又一晃,晃得她心口也跟着发闷。 她骗不得自己,这份闷堵分明是因为喻晔清。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从根上烂了个透彻,沉寂三年的死水终显波澜却又要无疾而终,离他越近,她便越觉得伤怀。 她甚至觉得在这一点上都不如邵文昂,最起码能让她彻底死心绝不转圜,何必让她此刻既觉亏欠又觉不舍,竟是连怨怪的理由都寻不出一个。 也不知是她的沉重太过明显,还是喻晔清背后真的长了眼睛,反正他莫名对她的情绪很是敏锐,眼看着要到牢狱,他突然停住脚步:“你想让他活?” 宋禾眉跟着停下,下意识抬眸看他,求饶的话她说不出来也不必说,她的唇动了动,只能吐出一句:“那是我亲兄长。” 喻晔清神色冷了下来,语气也多了几分决然:“若此案定下,谁都救不得他的命,即便是你也不行。” 宋禾眉抿了抿唇,她知道此事的后果,兄长当真是惹了个要命的大麻烦。 再看向喻晔清时,她勾了勾唇,语气坦然:“我知晓的,律法森严不可违逆,我也有自知之明,没有叫喻大人能为之转圜的本事,不会为给兄长求情而黏缠大人,徒添麻烦。” 她看向牢房:“直接进去吗?可要搜身什么的。” 顿了片刻,她没能等到喻晔清的回答,下意识回头,便见他垂眸紧紧盯着自己。 “为何没有?” 他上前一步,低哑的声音似带着蛊惑的意味:“你怎知你没这个本事?”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会有人说你以权谋私、强占人妻、蓄意陷害、罗织罪名…… 喻晔清:?纯骂吗? ———— 来晚啦,本章还揪20个小红包~ 第七十二章 怪他 每一个字从他喉间浸…… 宋禾眉瞳眸一颤,一瞬没能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她怎么知道没有这个本事? 什么本事?求他两句,他便可手下留情吗? 可这是触犯律法的过错,哪里是他能说得算的?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冷声回:“喻大人是在故意戏弄我?” 喻晔清被她盯得心头似被一撞,冲动与理智难分胜负,他也不知此刻能给她怎样的回答,他能回答的只有一句:“我没有戏弄之意。” 他心口闷涩,到底还是没能抑制得住开了口:“是因在你心中,我定会至他于死地,所以你从不觉得我会因你而有转圜?” 他说的太过认真,眼底情绪翻涌,叫宋禾眉有种被他这话给烫到的滋味。 他似在怨她,但并非是因什么旧怨新仇,而是有种莫名的嗔怪。 第80章 嗔怪……这种与他没有半点相符的东西,竟诡异地出现在她脑中。 宋禾眉张了张口,被这念头弄的有些无措:“你既是秉公办差,我为何要想如何同你论私情?我有什么本事,能改律法的本事?” 她古怪地看着面前人,觉得无论是他的话也好、语气也罢,都透着些难明的意味在。 言罢,宋禾眉先一步将视线移开:“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喻晔清的呼吸跟着一沉,手下意识抬起,却没有一处能叫他有资格落下。 宋禾眉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转回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纳闷问了句:“需要交予你银两才能进去?” 喻晔清无奈垂眸,长指屈起,重新收了回来。 “不必,跟我来罢。” 他在前带路,入了牢狱之中,内里看守的衙役听到动静便迎了上来,拱手低眉唤了一声大人。 喻晔清只应了一声,便继续朝着里头走。 如今这天本就闷热的厉害,在这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更是将这股闷热加剧。 宋禾眉没来过这种脏乱的地方,想来兄长被关押在此地也并不好受,这里也没什么光亮,她尚需耗费心神来注意脚下。 刚走了几步,她便觉得眼前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抬头看去,喻晔清以手成拳伸递到她面前来。 他神色如常,没觉有半分不妥,宋禾眉却着实觉得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用回头她都知道,门口那衙役定是都看了个全。 她硬着头皮道:“多谢大人照拂,但这不合礼数。” 最后一句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亦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 喻晔清却好似并不在意:“腕臂罢了,又并非是什么旁的牵扯,没什么不妥。” 宋禾眉额角直跳,这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明摆着将话头往人家眼前送? 他是真不怕闲言碎语吗? 她不明白他的体贴怎得来的这般不分时候,以至于让她都顾不得深想他这份体贴的由来,只能生硬重复一句:“不必了喻大人。” 喻晔清手臂僵了僵,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缓缓收了回去。 待重新向前走时,他放慢了脚步,宋禾眉跟在他身后,越走,那股污糟的味道便越是浓,这让她的注意很难落在喻晔清身上,只有些后悔进来之前未曾带些衣物吃食。 待拐过最后一个弯,便能瞧见兄长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之中,喻晔请脚步停下,宋禾眉明白他的意思,既是不愿见,也是不便见。 她干脆自己提着裙摆朝着里走去,每靠近一步,她的心便跟着一沉,直到站在了关押兄长的牢狱前,她顿觉心口猛地一滞,窒息的滋味涌了上来。 牢狱内当然是污乱一片,地上铺着干枯的稻草,正对着的墙壁上头一处巴掌大的窗,而兄长正颓然坐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听到了她的声音朝她看了过来。 宋运珧目光聚拢,顿了一瞬才分辨得清来人,当即站起身来急步过去:“禾娘?你怎么来了,这脏污的地方哪是你一个姑娘家好来的。” 他手紧握着木栏杆,看见妹妹的一刻眼底当即便含了泪:“禾娘啊,兄长不怪你,你能来见我,我便知晓你还是在乎咱们兄妹之情的,听话,赶紧回去罢。” 宋禾眉心头一酸,咬着牙强板起脸来:“你要怪我什么?你出了这样的事,难不成还要怪我将你唤回来?你当真是糊涂,你本就是主犯,你没听说过天网恢恢,难道还没听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真叫你躲跑了出去,你叫爹娘怎么办?待你被抓时,你觉得你可还能有辩驳的机会?” 宋运珧急得直拍栏杆:“你哪里知晓这内情,此事根本不可能查下去,我回来有什么用,不就是给那姓喻的泄愤?” 他头抵靠在栏杆上,满面的懊悔:“你说你招惹他做什么,要是没当年那些事,他怎会揪着我不放,他只需稍查一查便知此事查不下去,又哪里用叫我吃这牢狱之苦。” 宋禾眉紧盯着他逼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事还有内情是不是?” 宋运珧避而不答:“禾娘,你就别问了,知道得多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放心,此事闹得越大,那姓喻的便越不好收场,你且等着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他怎么给我关进来的,便得怎么给我送出去!” 这话越听越是叫人心惊。 若他胆怯恐惧,或许只是有不能说的难言之隐。 可他如今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才最是叫人怀疑他是深入了此事其中,搅和的越深,才越会被人护着,便也是罪责越深。 宋禾眉心都跟着颤,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不成?你到底是牵扯到了什么事,你是真不怕将整个宋家都被你拉下水?爹的身子一直不好,娘年岁也大了,难不成你真要叫他们跟着你一同担惊受怕?” 宋运珧一脸的为难:“禾娘,此事你即便是知晓了也没用,现如今也只有等着得份,你当我真想铤而走险?当初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真拿宋家去填无底洞?马在一日,看顾要银子、草料要银子、地界要银子,指望着一匹一匹去卖,要卖到猴年马月去?” 他甩了甩袖:“买马的是我朝人,卖马的地界是我朝境内,那人又转了谁的手与我有什么干系?那喻晔清有本事就叫他去查,我倒要看看他惹了不该惹的人,还能威风几日,我且就明白与你,管住嘴才能管住命啊!” 宋禾眉被气笑了:“你少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为着宋家怎得不见你将得来的银子放到公账上,怎得就入了你私库?你如今已经在牢狱之中,真要问斩你都不用等秋后,你还哪里来的命?” “这哪是一码事?银子入了公账,岂不是摆明了等着人查。” “那你放在私账上,不还是被查了出来?” 宋运珧被她呛得声音一顿,无奈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出去罢,这地方脏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若是染了病可怎么办,快些走罢。” 宋禾眉站在原地没动:“兄长,我真没同你玩笑,这通敌的罪名真落下来,九族都要牵扯其中,你怎得一点顾虑都没有?” “我都与你说了,绝闹不到那么大,我已想明白了,喻晔清说不准已经知晓此事查不下去,这才将我暂时关起来磋磨,等着风头过去再将我给放了。” 他一连叹了好几声:“你说你,当初非要招惹他做什么,安生在邵家做你的大夫人,又何必招来这个冤家,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过这样也好,他磋磨了我,解了这口气,日后大家都安生。” 宋运珧抬眸看着自己妹妹,心头万分感慨:“我是你兄长,虽是你欠下的债,但若我能替你还上也是好的,叫他来寻我罢,莫要寻你去,你如今在邵家好好的,可万不能叫他搅扰了你去。” 宋禾眉气得牙根都跟着疼,她再是问,可宋运珧说到最后也不过是那几句话,再就偏要赶她离开。 她看着兄长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心凉了大半,带着气道:“好,你就如此罢,待咱们一家人共赴九泉,再教会你下辈子低调行事本分做人。” 她气极转身便走,再不看兄长一眼,只是刚拐过弯道便见抱臂立在一旁的喻晔清,她的气焰便再也起不来。 她张了张唇,可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方才兄长说的那些,他应是已经听了进去,那些执迷不悟与诋毁,怕是要叫他对兄长更是积怨。 喻晔清依旧是那副沉冷的模样,只道了两个字:“跟上。” 他转身便走,宋禾眉忙跟了上去,这次他便没有顾及她,步子走的比进来时快上不少。 宋禾眉的心沉了又沉。 完了,他定然是生气了。 待一路跟他出了牢狱,却不见他说要去哪,宋禾眉只能一路一直跟着,直到踏上廊道,她才抿了抿唇试探开口:“喻大人,兄长他是猖狂了些,但你也当能听得出来,他也只是想着卖马,必然没有参与其他,不知可否酌情处置。” 喻晔清脚步顿住,骤然回过身来。 宋禾眉马上跟着停下,却因他的周身的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喻晔清冷声道:“如何酌情,通敌者,夷十族也曾有过。” 宋禾眉急着开口:“可此事他也并非主谋,怎能判得这样重,更何况宋氏一族也是无辜……” “你当他为何还留有一命。” 喻晔清垂眸紧盯着她,这叫她呼吸都跟着一滞:“为何?” 耳中嗡鸣片刻,下一瞬,他暗哑的声音便入了耳朵。 “若非你牵涉其中,你觉得他焉有命在?” “宋禾眉。” 他好似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从他喉间浸过 ,都好似给了她难抑激荡与颤栗。 他喉结滚动,声音似带着无计可施之下的执拗:“你不可以怪我。” 第七十三章 不安宁 “归根究底,是你…… 宋禾眉被他这话砸得发懵,她什么时候怪他了? 第81章 而喻晔清似怨似叹的声音又出了口:“宋禾眉,这不公平。” 嵌入骨缝的疼还未曾忘却,但他已不怪她的不知情。 宋运珧的事他处置上不含半分私怨,那她也不应该怪他。 他的模样撞入眼中,叫宋禾眉的睫羽都跟着发颤,赶忙开口:“我没怪你,我哪里是不知好赖的人?” 喻晔清敛眸,没回答她的话,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宋禾眉心中着急,不知他是不是不信自己的话,几步跟上他欲再开口,但偏生下了廊道,有衙役抱着案卷而过,瞧见了喻晔清,还专程停下来问请。 话卡在喉间,此刻的规矩不得不守,天头本就热,加之她心中着急,额角也跟着生出了细汗。 幸而喻晔清没在路上多停留,遇上什么人只颔首回应,便径直去了衙门中留给他办公的屋舍,眼见着他跨步进了门槛,宋禾眉赶紧急步跟上,进了屋反手将门一合,直接拉上他的腕袖。 “我真不曾怪你,你能准我见兄长我已很是感激,他执迷不悟亦是他的错,我只怪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但这与你是无关的,是他做错了事。” 在陌生的屋中,喻晔清回看她时,墨眸隐有漾动。 宋禾眉似觉被蛊惑,抓着他腕袖的手干脆扣上他的手腕:“若真要说,我不止没有怪罪,我只觉庆幸,幸好是你来审此案,如若换作旁人,未必会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她察觉自己心跳抑不住地加快,甚至觉得连她说的话直白的厉害,已经露出了她的情意,让她在混沌不明之时,先一步露出马脚,注定落于下风。 片刻的沉默在此刻都会显得格外漫长,宋禾眉觉得一颗心高高悬起,等不到落下的契机,倒是等来了他的一句—— “你在骗我。” 宋禾眉额角狠跳了一下:“你怎么还带往人身上泼脏水的?” 喻晔清眼底又有那令人发恼的执拗:“在堂前审问之时,我知道你在堂外,从那时起你就在怪我,你与我言语生疏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讽刺我。” 他重复道:“这不公平。” 宋禾眉少见他一次说这么多话的时候,竟被说得有那么几分心虚,却又实在是不知他这不公平是从哪弄出来的,细细想来又觉他分明是在倒打一耙。 “你若是要一一论断,我倒是还想问问你,与我而言,你从我榻上离开没过几日,转头便抓了我兄长,安上个要治我宋家满门的罪,你觉得我该如何?你莫要跟我说,你那时没有这个打算,你分明就是冲着此事回常州来的是不是?” 她自觉气势上能压他一头,干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更重了些。 “我说我不怪你,一来是我知晓此事是你职责所在,二来,也确实是我没资格来怪你。” 再往下说,她声音便有几分闷塞:“你我之间本就不如从前,你早已今非昔比不再靠着我给你开的月银过日子,更何况还有旧日仇怨在,我不能命你事事同我讲明,但我着实不知,你所说的不公平从何而来,你还想让我怎么予你公平?” 喻晔清沉默片刻,忽而道:“若我当时便告知你,你会如何?” 她确实不能如何,瞧着今日见过兄长那样子,即便是早几日知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不一样。” 宋禾眉强调着:“如何做是我的事,但告知与否是你的事,你这样是不对的,我刺你两句才是理所应当。” 她晃了晃拉着他的手:“且我比你磊落,你行事遮遮掩掩,蓄意隐瞒,但我还拉着你与你好声言语,我才觉得这不公平呢。” 喻晔清沉吟一瞬,反将她的手腕扣住,拉着她靠近两分。 迎着她诧异的眸子,他问:“若我当时告知你,你可会将我直接撵出去?” “我才不会如此。”她没有后退,就立在他面前迎面与他言,“你如今这些假设,都是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喻晔清颔首点头:“那现在你知晓了,你可会将我撵出去?”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说的更是莫名其妙,她撵他做什么?因他抓了兄长怀恨在心? 即便真是如此,可这是衙署,是他的屋子,她哪里有什么资格来撵他。 她直言:“当然不会。” 而下一瞬,她察觉到喻晔清的视线下移,如有实质的灼热落在了她的唇上。 宋禾眉隐隐觉得不妙,果真,她的手腕被拉到身后反剪住,喻晔清另一只掌心便覆上了她的脖颈,指尖陷入发中,酥麻之感霎时间贯彻。 不容她开口,唇便已被含住,炙热的呼吸很是霸道地纠缠过来,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深起深落,似蛰伏的鹰张开膀臂要将她囊括紧锁。 暧昧的吞咽声在耳畔响起,舌尖的相触与勾缠熟悉又契合,她想要撤离却又被按着往他的怀里撞。 喻晔清的喘息声更为粗沉,他早就想如此了。 他在想她,短短几日的分别,好似将过往三年刻意压下的闷痛都一起牵扯起来折磨他,深抵纠缠后的亲近让他连片刻的分别都难以承受。 他确实是生了怯,只怕宋运珧这根横亘在他心中的刺会扎根在她的身上,亦怕她无情起来将他推入深渊再难挣扎。 他陷入无尽的后怕与思念之中,直到……他的唇在撵磨之时被咬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睁眼时,便见眼前人气恼地看着他:“你疯了,你知道现在这是在哪吗?” “我知道。” 喻晔清紧盯着她:“不会有人进来。” 宋禾眉咬牙急道:“你当旁人都是傻子是不是?我好好一个大活人,被人看见跟在你后面走,又没出衙署,我还能在哪?你官声不想要了是不是,还是你想叫别人觉得你贪图美色,等着日后查办谁,谁家便投其所好把家中女眷往你眼前送?” “是你关的门。” 宋禾眉心头发颤,说得好似她蓄意要与他做什么,就等着他来冒犯一样。 她喉咙咽了咽:“谁叫你走的那么快,不听我把话说完?” 喻晔清没有半点顾忌的意思:“若真有人要多心,从你站在我身边的那刻便已认定,没必要顾忌他们。” 他呼吸发沉,深邃的眸子似要将她吞噬。 “你觉得,是我搅扰的你。” 这是兄长说过的话。 但此刻从他低沉的嗓音里面浸润,倒是让她莫名觉得,这搅与扰也不是什么正经搅扰。 “我没这么说过。” “可你也是这么想的。”他又开始执拗起来,“你没有否认,你也如此觉得。” 宋禾眉当真觉得冤枉,可因被冤枉升起的气恼,在看了他一会儿后,竟也一点点消了下去。 攥着他腰际衣衫的手放松下来,干脆直接回抱在他紧实的背脊上,额头顺势埋在他颈窝之中,稍蹭一蹭,面颊便能贴上他脖颈的脉搏。 喻晔清身子霎时僵住。 他听着她道:“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可我觉得,你也欢喜同我在一处的是不是?” 她的所有勇气在此刻汇聚到一处,孤注一掷地道:“若兄长的事我不被牵连,是不是还能有命见你?” 喻晔清怔忡着,曾经那种被眷顾选中的滋味重显,但那时骤然坠落的痛处让他后怕地生了踌躇。 “是你想见我,还是想拿见我做由头,让我为他脱罪?” 宋禾眉的心凉了半截,喘气都觉得有些疼。 她喉咙咽了咽,若真被牵连诛族,左右也活不得多久了,她在意的颜面在临近生死之际有了松动,亦或许被他身上的墨香熏染着,让她觉得到合眼之时,她的情意无疾而终未免有些太过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竟有了几分恶向胆边生的意思,反唇相讥道:“你是真的在意我怎么想,还是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用这种话来羞辱我?” 她察觉到喻晔清喉结滚动,似要开口,她直接抢先。 “我就说,我比你磊落,我是真的想见你,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知你究竟是在报复宣泄曾经我强占逼迫你,还是有什么其他旁的心思,但归根究底,是你引诱的我。” 喻晔清心头发颤,整个身子因她的话而发僵生烫。 她似懊似恼:“所以兄长说的不对,我也没默认,你不是回来搅扰的,你是在引诱我,让我处处都不安宁再平静不得,所以——” 她话头顿住,让喻晔清下意识问:“所以什么?” “所以,你是一个很不正经的恶人。” 喻晔清喉间滞涩,迫不及待要开口:“我——” 她打断他:“所以你现在看起来的清白端正都是假的,你会迷惑旁人,可恶的很,我才要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不安宁的只有我一个。” 言罢,她蹭了蹭他的脖颈。 喻晔清顿觉心如擂鼓,似有什么东西融入血液进了经络在他体内奔走相告。 但紧跟着,她狠狠咬上脖颈上与他下颚相近的地方,咬的很重,与之相比,方才落在他唇上的那一口显得更为轻描淡写。 第82章 可脖颈上的疼反倒让他更加相信如今的一切都是真的,越是疼,他身上的血便奔腾的越欢实,让他整个身子都灼烫起来。 他一动不动,直到她松了口,还用袖子在印记上擦了擦。 “这下好了,这是你与我有染的证据。” “即便是我明日便推出去同全家人一起问斩,跟在你身上是流言也会永远帮你记住我。” “我就不信,这次不安宁的,还会只有我一个?” ----------------------- 作者有话说:犯了女人都会犯的错的当事人宋(痛恨):是他不正经勾引我! 自认为按部就班稳扎稳打的喻:啊 我吗 第七十四章 想你 “你没有厌恶我,甚…… 宋禾眉认命地闭上眼。 她还埋在喻晔清怀中,不知他会是如何想,但她已经做好了被他推开的准备。 不过她还没见过他彻底动怒的模样,有些想不到似他这般疏冷之人,真发起火来会如何,会动手打她吗? 应该不会罢,重逢至今他待她还是挺温柔的。 她就这样等着,等到最后,等来的是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松懈,而后他有力的手臂落在了她的后背上,将她整个人抱紧。 宋禾眉被他揽得不自觉挺腰仰头,手回抱在他紧实的后背上,感受到他略微躬身,贴近了她的脖颈,似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你怎知我便是安宁的?”他闷声道,“我也在想你。” 暗哑的声音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扑在耳上,宋禾眉的心咚咚直跳,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衫。 喻晔清将她抱得越来越紧,沉声承诺:“我不会让你有事。” 即便是用这些话利用他也罢,真真假假他都可以不在乎。 干脆直接当真罢,人活在世也没必要事事都清醒,最起码怀中细窄的腰是真的,回应他的环抱也是真的。 即便是利用也是在利用他,没有去利用旁人,总归待他也是与待旁人不一样的。 出于最后的理智,喻晔清提醒她,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你说的话,我会全然当真,你可想好后果?” 宋禾眉只觉喉间发干,懵怔间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热的还是羞的,反正腮颊隐有热意。 “什么后果啊?”她轻声问,甚至觉得能在自己声音之中,听出那么些紧张与期待。 他没说话,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将她身上的味道引入肺腑,恨不得在周身都走走上一遭。 那种侵略的意味尤为明显,仿若有种逃脱不得的错觉,羊入虎口般透着危险。 但他下一句话却是:“你该回宋府了。” 宋禾眉觉得有种一脚踩空的坠落之感:“啊?” 这种时候说的应该是让她走的话吗? 她免不得有些气恼:“你又是在耍我是不是?” 喻晔清环抱她的力道没有松半分,贴着她的面颊道:“我从来没有耍你,只是我还有事,你也该回去歇息。” 宋禾眉抿了抿唇,有些拿不准,他这算是回应她的心意吗? 而他又贴着她的脖颈与面颊蹭了蹭,纠正道:“应是我更想你才对。” 他的语气有怨有叹,岂止是这几日在想,过去的三年每一日都在想,她又如何能有他想的那般深入骨髓?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觉得耳根也因他的话在发烫。 她年少时曾在邵文昂那听过很多情话,或是直白肉麻,亦或是引经据典,但好似都没有他这话分量重。 或许是他占了个素来寡言少语的好处,以至于将他这样一句吐露心意的话,显得那么难得且有威力,撞得她整颗心越跳越快。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你当真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应当是明白的。” 喻晔清低声回她,语气郑重:“你没有厌恶我,甚至会因我而心乱。” 宋禾眉睫羽猛颤了几下,虽然意思是一样的,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她不是很有出息的样子。 “那你呢,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很轻,甚至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些扭捏。 喻晔清顿了顿,贴着她的耳边道:“我没有不正经,亦没有……引诱你。” 引诱这两个字好似这辈子都不曾在他这里出现过,以至于让他单是说出来,都觉得有些莫名的怪异。 这话本就是宋禾眉破罐子破摔的言语,再说下去怕是要论断起究竟是他的不检点,还是她意志不坚定。 她在喻晔清后背上轻拍了一下:“我不是说这个。” 宋禾眉想着他等下还有事,犹豫一瞬道:“我回去了,那你什么时候来寻我?我要与你详谈。” 她觉得她现在心绪激荡的厉害,但有些事不能处于一时上头时定下。 兄长的事还未曾有解决,她与宋家都圈拢在其中,她不觉得喻晔清表露出的情意是什么缓兵之计的假话,他没有这个必要,甚至于他至始至终没有与她撇清干系,更让她确信他也是对她有意的。 既然都有意,那等这危机过去,就得好生与他谈一下今后的事,反正两个人在一处,总是要有许多要紧与不要紧的话要说的。 喻晔清没有避开她这一问,略一思量道:“需待此事了结,望你莫要心急。” 宋禾眉眼皮一跳,她急什么?说得似她多怕被负一般。 “我才不急。”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理了理心绪,抬手又轻拍他一下:“放开我罢,你不是还有事要忙?” 她其实很想与他说,若与姑娘家刚说完铺白心意的话,紧接着便开口叫人离开,这很不好。 可她转念又想,这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又何必去做,难道还要教他如何去讨别的姑娘欢心不成? 宋禾眉自觉很是大度,身子放松下来,但却不见他松手,仍旧紧得似要将她嵌入怀中去。 “不是要叫我回去吗,你不放我怎么走?” 环着她的手臂又是紧了一紧,这才一点点松开。 宋禾眉回落原地,才意识到方才被他揽得一直踮着脚,竟是被他吸引了注意一直没察觉。 分离开来,她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他,眼睛眨了好几下,才撑起自认为自如的模样去瞧他,却对上他比之以往更要直白灼热的眸子,还有……他脖颈上新鲜的牙印。 她好像确实是冲动了,说话便说话,非要咬他这一口做什么。 这下好了,真将她自己给装了进去。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不自在地理了一下鬓角被弄乱的发,欲盖弥彰道:“你不去换身衣裳?” “为何?” 自然是换一身,能遮盖得住这印子的。 不过想一想,这大夏日里的,哪有什么衣裳能遮的这么高,她咬的时候,就是奔着要被人发现来咬的,专程咬得靠上了些。 她轻咳两声:“罢了,换不换的也没什么区别。” 喻晔清察觉她略有些飘忽的视线,脖颈上的疼后知后觉传来,他抬指覆上,指腹似能察觉其上的深浅不平。 “即便不如此,我也不会忘了你。” 长睫遮住他晦暗幽深的双眸。 即便是刻意忘都忘不掉,又哪里用得上旁的法子来牢记。 自己说过的话被重复,宋禾眉免不得有些羞赧,强装镇定道:“谁叫我是良善之人呢,可以信你一次。” 她向门扉处看了两眼:“那……我先回宋府了。” 喻晔清颔首:“抱歉,事有些急,不能亲自送你。” 宋禾眉摆摆手,不在意这个,只是觉得面颊耳根的热久久不消,想赶紧出这屋子,吹吹风才能冷静几分:“不必麻烦,我认得路。” 喻晔清仍旧紧紧盯着她,目送她推门离去,视线落在随着她的步子轻动的步摇上,一直到她摆动的裙裾,直到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他的眸色才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在屋中久留,而是重新折返回牢狱之中。 宋运珧还坐在那一张木板榻上,余光瞥见栅栏外高大的身影,下意识站起身来。 喻晔清一双寒眸落在他身上,对上这样一双视线,宋运珧不由得生出冷汗来。 想退后怕难以从他面上判断形势,要上前却又胆怯这份威慑,只得立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在他手下挣扎求生之人。 喻晔清开了口,声音似浸过寒潭深冰:“我既奉命前来审办此案,你觉得我当真不知此事背后牵线之人是谁?” 他薄唇吐出两个字:“蠢货。” 宋妘珧瞳眸震颤,强装镇定道:“你才为官几年,有什么根基?非要搅入这趟浑水,你才是蠢。” 喻晔清冷笑一声:“我如何,自是不劳烦你操心,你当我为何留你至今?”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道:“该死之人,却还要拖累亲眷,株连九族的罪过你竟还执迷不悟。” “我最后给你一线生机,是生是死,你自己来选。” 第83章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坚定点头):利用又怎么样,不还是没找别人只找我?她还是更在意我 第七十五章 蠢事 “喻郎君的性子,是…… 宋禾眉离开衙署时,心中的那几分雀跃在回了宋府后被满院的哀丧冲散。 原本爹娘还不知此事,可因被抓之人,除了兄长外其他尽数被放了出来,虽受了皮肉之苦,但也好过留在牢狱之中处置未定,嫂嫂沉不住气,在爹娘面前哭了出来,算是漏了口风。 父亲仍在病榻管不得什么事,只能拉着迹琅说些有些交情的人家,盼着能帮上一帮,娘亲虽也跟着落泪,但比嫂嫂能更冷静些,开始盘家中能拿出来的银钱,准备想办法去打点一二。 她回府后没去见爹娘,只单独见了迹琅一面,迎着他分明焦急却尽力压平情绪的视线,她道:“我见了兄长,也不知他牵扯到了什么事之中,怎么问也不说,偏觉得自己守口如瓶便能安然无恙。” 宋迹琅急得捶掌:“兄长失心疯了不成,这种事竟也敢随便掺和?姐姐可见了喻大人,探过口风了?” 宋禾眉垂眸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不会让她有事的,算是口风吗? 她不会有事,那便说明此事到不得诛九族的地步,但他却没说会如何处置兄长。 对上迹琅的眸子,模棱两可的话她不好说,只能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如今父亲病重,母亲脱不开身,嫂嫂又是个遇到事立不起来的,家中还需得靠你撑起,你不能垮。” 宋迹琅眸色暗淡下来,垂眸低声道:“二姐姐,我不成的。” 兄长是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由父亲亲自教起来的,可他没有,被寄予厚望是真,从未想过分与他家中产业也是真。 宋禾眉倒是平和,还有心思说些逗趣的话:“这种时候,不成也得成,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宋家要是真在咱们手上败落了,也算是天命所归,何必给自己太多负压。” 宋迹琅无奈牵了牵唇:“二姐姐……” “行了,回去歇一歇罢,等下我点几个得力的人给你,着手准备起来罢,无论兄长能不能平安回来,咱们这个家,可断不能再交到他手上胡闹祸害。” 宋迹琅仍旧有些丧气,毕竟年岁还小,冷不丁遇到这种事,确实得好好缓上一缓。 这段时日为着兄长的事多加奔走,她也有些心力交瘁,自知没带回能叫爹娘嫂嫂满意的消息,她回了院子便没再出去,省得再起争执惹一肚子气,即便是嫂嫂专程差人来问,她也都叫人给回绝了过去。 但只待到第二日,便有衙门的人过来传话。 道昨夜重审此案,宋运珧认罪交代,判流刑三千里,刑六载,三日后上路,所得资财交缴。 幸好只是流放,如今这个形势,没有只流放再好不过的结果,她与迹琅对视一眼,悬着的心落下,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但嫂嫂却是在官差走后闹了起来,她眼瞧着弟妹二人事不关己的模样,咬着唇泫然欲泣:“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夫君素日待你们这样好,可如今他要受流刑之苦,你们还笑得出来!” 眼看着她要冲过来,宋迹琅先一步反应过来,直接将宋禾眉护在身后,但手上却被丘莞抓了长长的一道红痕。 “你们昨日去听审到底听了什么?怎得别人家的郎君都好好的,偏生我的夫君判了流放!你是不是蓄意为之,是不是嫌你兄长占着宋家家财碍了你的事,你才不尽心去救!” 丘莞的泪顺着面颊划过,也不管此刻的哭闹会不会叫下人看了笑话,只一个劲地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宋迹琅急得脸上涨红:“嫂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若真有什么法子,我怎会不竭力去周旋?是兄长真犯了错事,能得如今的结果已是万幸,否则怕是咱们全族都要被推上刑场去,嫂嫂你冷静些。” 丘莞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此事凶险,故意诓你兄长回来,故意把他往虎口之中推,你怎得这般心狠,半点不念手足之情啊!” 宋迹琅是家中最正经的读书人,又是个半大不大的郎君,被如此一番怨怪实在是有苦难言。 宋禾眉烦躁至极,眉心紧锁地开了口:“嫂嫂,差不多行了。” 丘莞如今大有一副谁都拦不住的气势:“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快些回你的邵家去,夫君日日牵挂你这个外嫁的妹妹,可你却不顾夫君的死活,果真嫁了出去娘家人便成了外人,你全然不在乎!” 宋迹琅见她闻言面色沉下,赶忙回身劝解:“二姐姐,嫂嫂也是关心则乱才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是不是口无遮拦,她三年前便知晓了。 宋禾眉并不生气,更多的是怕她这样下去在闹出什么乱子来。 她从迹琅身后站出来,上前了一步:“嫂嫂与其在这里闹,不若先想想自己,依我朝律例,流放妻需同行。” 丘莞没有半分犹豫:“你们不在乎夫君我在乎,我们夫妻同苦共甘,路上相伴又有何惧?别说是流放,即便是黄泉路我也要同他一起闯,我敢如此,你们敢吗!” 宋禾眉听着只觉得额角跳的厉害。 蠢啊,当真是蠢。 一动起情来,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都能做的出来。 兄长出事,她能愿意同苦共甘,若是处境掉转,兄长一年之内不续弦都是的多说。 这是她亲兄长的妻,按理说她应为此而欣慰,毕竟这样的真心实意,才不枉费当初兄长不顾她家中的糟乱也要娶她,不辜负母亲将家中一切交给她这个长媳的厚望。 可她只觉悲凉,尤其是脑中回想起兄长的固执,他即便是没能害得全家人,也终究是害了这个发妻,嫂嫂自嫁入宋家侍奉婆母体贴夫婿没有半分错处,即便是与她曾有龃龉,也罪不至与兄长一同流放。 “嫂嫂,要紧的时候别犯蠢,这三日你好生想想,究竟是留下来,还是同兄长一起去,虽则依律法为妻者即便是和离也无用,但事在人为,捞不出兄长,捞一个你还是可以的。” 宋禾眉理了理袖口,示意宋迹琅先离开,而后转过身对着邱莞继续言:“这种时候,别在乎什么颜面名声,活着才是要紧,你觉得你的身子受得了流放之苦,还是顶得住恶徒侵占?” 顿了顿,她又觉得这话依邱莞的脑筋,怕是都当成了耳旁风,干脆又添了一句:“你不想有孩子了?真这么折腾上一圈,别说是同兄长,即便是你日后二嫁,也再难有孕。” 邱莞的火气被她打断,唇角发着颤也不知是还在气,还是要回答她的话。 宋禾眉也懒得继续等她,转身朝着迹琅的方向走,将她一个人留在后面。 分明在夏日里,但宋迹琅指尖仍发凉,在看到官差那一刻他把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却未曾想过此事还有转机。 他穿过月洞门坐在连廊处等着她,瞧见她过来,立马起身道:“二姐姐,当真如做梦一般,可是喻郎君帮得忙?我就说,他性子最是和善,定会念着昔日情分的。” 这会儿是以为旧日交情有用,连喻大人也不叫了。 宋禾眉却是轻轻蹙眉:“别说这种话,都是秉公办事,为官难审籍地案,真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名正言顺的事也要闹出些个流言蜚语。” 宋迹琅当即噤声,宋禾眉见状,缓缓呼出一口气:“等下你去见爹娘,把这消息同他们说了,然后准备好银钱,等下同我一起去衙门,路途遥远还需提点,嫂嫂是指望不上了,一切还需你来多上心。” 宋迹琅怔怔然看着她:“姐姐,那你呢?” “我啊,外嫁女,管什么娘家的事呢?” 宋禾眉语气轻轻,瞧着宋迹琅的眼里带着些怜爱。 她的处境是做儿郎的迹琅不知晓的,爹娘疼爱她,但更多的是在疼爱她背后虚无缥缈的男人,兄长宠她,但宠的是听话乖顺的妹妹。 长久的亲缘牵绊起来早已深入经络骨髓,她想,有时候远远离开才是最好的,不要凑的太近,太近起争端。 说句不孝不悌的,与爹娘,在床前尽孝为其送终便算是够了,与手足兄长,更是逢年过节听得对方安稳活着就好,剩下的不要去想不要去盼,她该做的都已仁至义尽,到了阴曹地府也判不得她的错。 宋迹琅觉得她在说气话:“姐姐别听嫂嫂的胡言,她——” 宋禾眉抬手打断他:“快去准备罢,早些去衙门。” 宋迹琅张了张唇,无奈轻轻笑:“姐姐嘴硬,分明还是在意兄长的。” 宋禾眉不去答他,也没法去答。 真要是同他说,她是想要去见喻晔清的,那她这做姐姐的颜面也不必要了。 眼见着迹琅欢喜离开,她忍不住去想,还是换身衣裳罢,这几日也弄得憔悴,但又不好做太招摇,毕竟流放这事也不是什么可庆祝的,不知道的反倒是要议论她。 第84章 她回去简单收拾,重绾了个发髻,与宋迹琅一同坐马车前去,先寻了衙门里相熟人去面见县令,都是常州人,县令还是能多照应一二的。 宋禾眉借口妇道人家不便一同,留在另一处等待,寻着机会找了个衙役客气问:“官爷可知喻大人在何处,妾望拜见,亲自道谢。” 她喉咙有些干,多少有些紧张不自在,昨日说话时一鼓作气什么都不管不顾,今日再见还是有些羞意,她想,幸好迹琅不会与她一起,否则瞧了喻晔清脖颈上的牙印,他定然能猜到。 衙役望着她,有些不解:“喻大人?喻大人昨日便连夜去了屏州,夫人怕是见不得了。” 宋禾眉怔愣原地。 昨夜就走了? 这算什么,与三年前一样不告而别? 宋禾眉袖口中的手紧紧攥起,一股恼意直冲头顶。 比铺白心意后叫人回家更恼火的事有了,便是他自己一句话没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就见面[彩虹屁] pps:大哥会死,不着急这一会儿,先弄小情侣部分[玫瑰] 第七十六章 喜宴(双更) 你,定是看…… 恼意翻涌之下,三年前那 种心中骤然一空的感觉也重新席卷而来。 宋禾眉的理智尚在,她冷静去想,觉得他应当不是有意脱逃,但她此刻都分不清,究竟是他故意要甩掉她更让她生气,还是明明与她同的心意,还似三年前那样不告而别更让她生气。 对上衙役谈及的视线,她强扯起一个笑略俯身:“多谢相告。” 待人走后,她独自站在庭中大口吸了几口气,想要将心中这股火给压下去,但怎么压都没用。 她真想直接将喻晔清揪住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哪有这样做事的! 宋禾眉袖中的手越攥越紧,有丝缕的不安被她故意用怒意给压下去,生气总要比患得患失来得好。 屋内的宋迹琅出来时,尚与县令有说有笑。 “贤侄不必担心,你们兄弟二人手足情至深,想来老天也必舍不得叫你兄长路上受苦。” 宋禾眉回过头去,正看见迹琅拱手道谢。 县令能说出这番话来,想来是对银钱很是满意。 迹琅拜别县令,便朝着她这边走来,瞧见她便是一怔:“姐姐面色怎得这般差?不要担心,兄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虽流放当日不得送行,但这三日若是想见兄长皆可去见。” 宋禾眉没有解释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来之前已经叫仆妇准备了兄长的餐食与里衣,这会得了县令的准允,宋迹琅从马车之中将东西取了出来,准备去牢狱见人。 宋禾眉原本是不想去的,可看着迹琅惴惴不安的模样,到底还是陪着一起。 第二次进来,她倒是没什么,反观迹琅面上镇定,但越走贴得她越近,她只得开口安慰:“别怕,真正杀人放火的恶徒也不关在这里。” 牢狱看守的官差将他们引到地方,喝令两句叫他们快些,便退到外面去,全然没有喻晔清在时那般恪尽职守,但这也算是件好事。 眼见着缩在木板床上的兄长,宋禾眉没有上前,只抱臂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而宋迹琅心中担心,拿着东西便上前去:“兄长,你受苦了。” 宋运珧听见声音,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头来。 宋禾眉随意撇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昨日瞧着还好好的,怎得今日颧骨唇角皆红肿了起来? 迹琅也被吓了一跳:“兄长,这……可是有人对你动用私刑?” 宋运珧视线在弟妹身上转了一圈,颓然地低下头来,抬手轻抵了抵肿得老高的颧骨:“不提也罢。” 光是回想他便觉得胆颤,那姓喻的跟疯了一般,抓着他的前襟险些将他双脚提离了地,拳头砸向他的时候,眼眸冷得似鬼魅。 叫他生出了错觉,似是他三年前便已死了,如今归来的是向他复仇的冤魂。 宋迹琅没有多问,赶紧将吃食放在地上:“兄长放心,我已经都打点过了,路上定不让兄长吃苦。” 说是不吃苦,实际上也只是在路上押送时少了些打骂。 宋运珧苦笑两声,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将家里的事诸多交代。 宋禾眉一直没说话,只盯着他面上的伤沉思着,直到两个人将话说话,恨不得抱头痛哭时,她才冷不丁开口问:“昨日不是还嘴硬不交代,怎得又想通了?” 宋运珧朝着自家妹妹看过去,实在是有苦难言。 这哪里敢不想通? 昨日喻晔清将他一拳打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跟你耗的起,此地距京都八千里,你觉得你若死在这里,谁会深究?你我之间的旧怨我还未曾找你算账,我不介意此刻一同算清楚,即便是哪日东窗事发要问罪于我,黄泉路也早有你去探,我无所惧。” 说了是怕叫背后那人给灭了口,不说连这一夜都活不过去,他没了办法,只能在罪书上画了押。 宋运珧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眉儿啊,终是不像小时候那般同我亲近,真是白疼你了。” 宋禾眉将头转到另一侧去,不愿与他多言这些旧事。 他见状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同迹琅继续道:“我流放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但你们嫂子身子不好,想想办法罢,莫要让她同我一起受罪。” 宋禾眉闻言撇了他一眼,觉得这算是三年来,从他口中听到唯一一句带着人味儿的话。 自小爹娘教他承袭家业顶天立地,幸而他的迂腐了个彻彻底底,觉得女子和离会伤颜面,就该认准一个夫君依靠的同时,也觉得身为人夫就应该为妻子撑起一片天。 她懒得去评断他究竟哪个念头是对,哪个念头是错,也不想去分一个,什么时候做他妹妹好,什么时候做他的妻子好。 左右谁都是固执的,她所想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话而改变,便不必指望着眼看着而立之年的兄长能有什么别的觉悟。 待到了回宋府的路上,迹琅一直神色戚戚,而她比他要更冷静,也更漠然。 不过有了兄长的话,劝解丘莞便更方便了些,此后三日,宋迹琅开始学着接手宋家的事,丘莞陪着母亲日日往官府跑,只盼着在流放之前多看一看兄长。 宋禾眉只在自己的院子里,白日晒太阳,时不时再陪着濂铸玩一玩,哪也没有去。 她一直没能得来喻晔清的消息,即便是兄长已经被押送离开,也没人说上门给她递个话来,她心绪一日比一日的不好,直到又过了两日,宋迹琅终于寻出闲空,特来找她。 宋禾眉打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说话,听着他讲铺子上的事,时不时再安慰点拨他几句,她毕竟是自小学的掌家,这些事总要比迹琅懂得多些。 说到最后,迹琅掌心搓了搓大腿,犹犹豫豫开口:“姐姐,你在家中是不是过的不开心?” 宋禾眉抬眸瞧了他一眼:“怎么,爹娘叫你赶我回邵家去?” 宋迹琅扯了扯唇,露出的笑却并不好看:“不算是赶,只是让我劝说罢了,毕竟你回来这么久,咱们家也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与姐夫知会一声。” 宋禾眉面上冷淡下来,不愿迹琅夹在中间为难,轻描淡写道:“好啊,那我明日便走。” 所谓的夫家是泥沼,娘家也难容,这日子过的当真是可笑。 宋迹琅说完了话,却迟迟没有起身的离开的意思,宋禾眉挑眉看他:“怎么,你还有话?” 迹琅抿了抿唇角,试探问:“姐姐,你同姐夫当真是过不下去了,真想好了和离?” “当然,我做梦都想,哪里有假?” 宋迹琅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从怀袖中拿出一封信。 “兄长流放,父亲病重,我掌管宋家也算是半个家主,既然父兄不成,想来我这个做弟弟的,应当也能有些分量。” 宋禾眉一怔,一瞬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便见他将那信塞到了自己手里。 “姐姐若是想好了,便把这信交给姐夫,我来出面助姐姐和离,以往我说的话或许不顶用,但如今想来也有些分量,加之宋家不如往昔,此刻和离,姐夫大抵不会拒绝。” 宋禾眉瞳眸微颤,抬眸看着迹琅,哪里能不为这番话动容。 到底老天还是眷顾她的,给她的亲缘留下最后一个念想。 她唇角勾起,展出个大大的笑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迹琅,姐姐这么多年当真是没白疼你,行了,你赶紧回去罢,我赶着和离去,便不留你吃茶了。” 宋禾眉站起身来,招呼着下人来收拾东西。 她与邵文昂一刀两断就在眼前,她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在多等。 她和离一直都简单的很,宋家这边的长辈或男人发个话,邵文昂再点个头,此事便算是成了,只是一直以来爹娘兄长拖延,邵文昂没能有个好下家,她也过的浑浑噩噩趋于麻木。 第85章 但如今可不同了。 “姐姐。” 宋迹琅起身再次唤住她,却迟迟不说后文。 宋禾眉回眸,便见他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半晌将脸憋的通红,才终是压低声音:“虽说常言道,一嫁从父母,二嫁由己身,但姐姐你如今明面上还未曾与邵家和离,行事尚需谨慎,若真遇到看重的人家,定要告知我,我来为你撑腰,可——” 他舌头都似要打上个结:“可你断不能什么都未定便将自己交代出去,如今招摇撞骗的人多的是,姐姐,我知晓你那日寻我讨衣裳不是给喻郎君,他身量比我高,又一直忙于公务,姐姐怕是还拿我当小孩子随便诓骗,但我不是小孩子了。” 宋禾眉一时哑口,真不知道该说他这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倒真是叫他说对了前一半,尤其是招摇撞骗四个字,即便是她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也免不得要怀疑喻晔清的离开究竟是何意。 可到了后一半,她有些笑不出来,但还是故作轻松道:“你还没成亲,倒是在这种事上教育起我来,把心放肚子里去罢。” —— 宋禾眉从来没有在回邵府的时候,体会过什么叫归心似箭。 她的开心被濂铸察觉,濂铸便跟着她一起开心,一路上都带着笑模样。 他这一笑,反倒是叫宋禾眉心里有了些难以言明的不自在,被他唤了三年的娘亲,如今要分别,总归是有些不适应的。 她抬手摸了摸濂铸的头:“日后少听你爹的话,多花你爹的银两,知道吗?” 也不知道濂铸能听懂多少,反正他点头点的很快。 回去的路上用了三日,待到了邵府,邵文昂还未曾下职回来。 宋禾眉也没闲着,赶路匆忙热得生汗,沐浴更衣后便清点着邵家的铺子店面,明面上的东西不好带走,但落不到实处的却是可以。 她这三年来理账,没少在上面私吞些,铺子里有那些能撬走的有本事的人,她也想办法拉拢,最好是从邵家离开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给他留。 待到傍晚,邵文昂终是回来了,只是喝的醉醺醺。 宋禾眉站在长廊尽头,身侧人提着灯笼照亮她的周遭,也正好能叫邵文昂瞧见她。 自幼相识的青梅,三年的夫妻,邵文昂在看见她的刹那边露出的温柔的笑:“眉儿回来了,你走了好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还真有那么几分盼着妻子归来的夫君模样,只是走到跟前,宋禾眉清楚地闻到他身上一股脂粉闻。 她不禁蹙眉,他那东西都没用了,这脂粉味儿哪来的? 邵文昂不曾察觉她的心思,反倒是张开手臂向她而来:“眉儿,为夫可是日日盼你回啊。” 宋禾眉心上一紧,忙后退一步,身侧的丫鬟反应快,一把将他搀扶住:“大人醉了,夫人,可要扶大人回去歇息?” 瞧着他这样子也不像是能正经说事的,宋禾眉只觉晦气,她抽出帕子抵在鼻尖,遮住面上神色:“送他回去罢,再叫下人给煮上份醒酒汤。” 不急,不差这一宿。 待回了屋,春晖将打听来的消息道出,明日太守嫁女,这才在今日办了个小宴吃酒。 宋禾眉捏了捏眉心,也不能怪人家的喜事耽误了她和离。 次日一早,邵文昂宿醉刚醒,宋禾眉便去了他屋中。 邵文昂瞧着她还有几分意外,一双眸子半眯着:“眉儿来了,怎得起的这般早,没好生歇息?” 宋禾眉不愿同他说场面话,只是道:“我有话要同你说,是——” 邵文昂抬手,将她的话打断:“舅兄的事,我也听闻了,如今邵家什么情形你也知晓,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眉儿,你别怪我。” 宋禾眉唇角轻扯,难怪从昨夜开始,与她说话便是透着假模假样,原是怕她相求。 他既早就知晓了此事,这么长时间竟仍一直对她不闻不问,当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全然忘了当初邵老大人出事时,父亲是怎么为他奔走。 他不念这夫妻情分便罢了,竟是连父辈的情分都不顾了。 宋禾眉语带轻嘲:“你多虑了,兄长如今已在路上,什么法子都无用。” 邵文昂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对她露出的笑都透了几分真:“我就知晓,眉儿最是善解人意,断不会叫我为难。” 他站起身来,用旁边的水来净面:“对了眉儿,喻大人可同你一起回来,可是在咱们府上下榻?” “不曾,他应是还有公务在身,判我兄长的第二日便已离开常州不知踪影。” 邵文昂动作明显一顿,直起身用细葛布擦脸时,叹息声从其中闷闷传出。 这是在怪她没将人给看住。 宋禾眉强忍蔓延上来的恶心,用还算冷静的语调:“我此次回来,是要与你说和离之事。” “我家中如今这个样子,说不准哪日便会连累你,爹爹如今病重,待和离后我便长伴爹娘膝下,替兄长尽孝。” 背地里做得再不留情,面上总不能打草惊蛇闹得太僵。 三年前她便吃过这个亏,喊打喊杀最后还得低头,风水轮流转,好聚好散也省得哪日邵老大人重势,反过来再为难她。 而邵文昂也很吃这一套。 或许是他也有赶紧了断的心,亦或许是这种自诩深情的人,最喜欢的便是用情来做由头。 “眉儿,你我二人之间的情意,何必说的这般见外,我一直在霖州未曾到岳父身边侍奉,也是我这个做女婿的不孝。” 这是在等着她递台阶呢。 宋禾眉垂眸讽笑,把迹琅准备的手书拿出来:“兄长不在,父亲重病,和离一事便由迹琅代笔,也是全了咱们两家的情分。” 邵文昂叹息一声,回头看她时,眼底尽数是疼惜与惋叹:“眉儿,没想到你竟然这般决然,如此,我如何舍得不随你的心意?” 他眼眶红了起来,用手中细葛布擦了擦。 宋禾眉也不知他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戏码,他人是臭的,嘴是臭的,话也是臭的,熏得她恶心,只待最后虚与委蛇两句便离开。 “眉儿,待明日咱们再细商罢,今日太守嫁女,你与我一同赴宴罢,人家的喜事,总不好说那些不应景的话。” 这大抵是怕太守知晓他一个准备和离的人,还去吃喜宴很晦气罢,毕竟那可是太守,他还得溜须着些。 不过确实得细谈,邵家明面上的东西,她总得要到手中些才好。 她应了下来,借着回去梳妆的由头,赶紧离开这恶臭的人。 —— 霖州的喜宴男女分坐两席,只中间放着屏风隔开。 虽说的嫁女,但实际上与招赘没什么区别。 许的那人出身不高,任涯州知州,生得一副俊俏模样,这才得了太守独女的眼。 他的府邸不像样,便将这婚宴放在了太守家中,虽伤了颜面,但宋禾眉瞧了那新郎官两眼,没瞧出有半分不喜。 她坐在女客处的末尾,与方倚云并肩。 她同方倚云也是许久未见,自打当年见到她嫁了那恶人又和离不得时,少时闺中的那些针锋相对便已显得不再重要,她到了霖州,倒是同倚云越走越近。 官家夫人之中她难融,可倚云不同,她们同是商户出身,被旁人一同瞧不上,倒是结了伴。 方倚云嗑着瓜子,百无聊赖地瞧着旁边的热闹:“我儿子如今要开蒙上学,不好来吃着宴席耽误时辰,你呢,怎得不给你家的濂铸带来?” 宋禾眉随口道:“懒得带。” “你这孩子怎得生得偷偷摸摸,办满月席的时候不见你请我便罢了,如今这机会你竟都不带?你是不知,太守这辈子就想要个儿子,你带着儿子去,再说两句早生贵子的话,说不定真能替你的夫君得些青眼。” 宋禾眉撇了她一眼,对上她打趣的模样,半点不遮掩:“那我可更不能带了。” 方倚云不知晓她同邵文昂发生了什么,但却是知晓她对邵文昂没了情意。 也难怪总说,仇人最了解自己,曾经的仇人也算。 但方倚云这几年过的不错,先是又生了一个女儿,凑了个儿女双全,又将那喜欢动手的糟糠夫君熬得瘫在床榻上,家中所有宠爱都集在她儿女身上,连带着她的日子都跟着好过。 也如同方倚云能看得出她对邵文昂没了情意一般,她也能从方倚云提起那瘫人的只言片语中,隐隐猜测这瘫痪在床,并不是巧合。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她没有刨根问底,但扪心自问,她既为其而高兴,亦是……羡慕。 年少时斗来斗去,最后一个嫁得比一个差,反倒是死对头先见了光亮,她如何能不羡慕?曾经有一段时日她也盼着,那日邵文昂归了家,能是被人抬回来的。 但此刻的宋禾眉也能勾起一个笑来:“我最近也要有喜事,待事成了,我定第一个告知你。” 第86章 方倚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孕了?” 她轻笑着揶揄:“那你还怪有趣的,白日里瞧着邵大人恨不得吐出来,晚上回去还不闲着?” 宋禾眉笑容僵住:“我最近没得罪你罢,怎得还说话恶心我。”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是推杯换盏的谈笑声,还有一声接着一声的——喻大人。 她猝然向门口处看去,果真瞧见被一群人围绕着的靛青身影,在人群之中最是高大的那个。 心口似被紧攥了一下,脑中疑问纷杂重显。 而喻晔清似有所感般,朝着她这般望了过来。 对上他那双黑耀般的眸子,宋禾眉心中那异样的情动与火气一起涌起,未曾分辨出他什么意思,便先一步将视线移开,重新落回还未上菜的饭桌上。 “你家那位可不像我那个,我那个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可你家那个不一样,真要是头上沾了绿,定是饶不得你。” 宋禾眉被身侧人的话拉去注意:“什么?” 方倚云凑近她,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还能什么意思,你瞧那喻大人的眼神很是不对呢,邵大人还在席上,你注意着些。” 猝然被戳破心思,宋禾眉强装镇定:“别胡说,我只是随意看一眼罢了。” 方倚云推了她一把:“你少跟我装,之前我说我能看透你对邵大人没了情意你还不信,如今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看我说的对不对——” “你,定是看上那刚进门来的喻大人了。” 面前人直白得话直往心里钻。 宋禾眉倒吸一口凉气,她就这么明显吗,竟是看一眼便能被人瞧出端倪来?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不安):她生气了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宋禾眉(无语):但凡跟我姐们儿学一点呢 第七十七章 假山 “被招之即来挥之即…… 自认为隐秘的心思猝不及防被戳破,宋禾眉自然不能就这么认下来,一来现在不是一个能被人知晓的时机,二来若是叫方倚云知晓她被喻晔清晾了好几日不曾得他消息,那她的面子也不剩什么了。 她板起脸,自认为很是正经:“你别胡说,我与他不相识。” 岂料换来的是方倚云的一声带着气的嗤笑:“你觉得我很蠢,还是觉得我没长眼睛?那不就是你家老三之前的那个伴读嘛。” 这下惊诧得换成了宋禾眉:“你认识他?” 她脑中飞快想着从前,奈何年少时对喻晔清的注意实在是不算多,那时的她眼里心里装了很多人与事,日子过得快乐的没个尽头,故而即便是她弟弟的伴读,即便这个人是她亲自所选,也分不得她太多的关注。 方倚云那双丹凤眼眯起来瞧她,倒是来了意趣:“呦,怎得急了?” 宋禾眉强扯了扯唇,没有继续否认打岔,只等着她赶紧说出后话。 团扇的手柄被方倚云握在手中,一下又一下轻慢地敲着桌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在你家中瞧见过他,似他生得那模样,叫人过眼不入才难呢,但我又瞧他衣着简陋,以为你是被他的容貌冲昏了头,不打算嫁邵家去了呢,叫我高兴了好一阵。” 宋禾眉想了想,若依她们此前的关系,这确实像方倚云能蹦出来的念头。 “后来呢?” “你还想要什么后来?这种事稍加打听一下便知晓了,还得我白白高兴了一场,不过——” 方倚云语调拉长,凑她近了些:“不过我当时便觉得他对你不寻常,只当他是俊**要吃你这丑天鹅,要捡着高枝攀,后来我就盼着他什么时候能叫你转了心肠,主动弃了邵家去跟穷小子过苦日子,可惜了咯,又是落空。” 宋禾眉被她说得不由得轻咳两声,略去这曾经直白地比较念头,再略去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比拟,只挑拣这一条重要的问:“什么叫对我不寻常?” “你瞧瞧,我就说你对他有意。” 方倚云了然与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谁叫男欢女爱这种事,最叫人喜欢凑热闹。 “你当我为什么觉得他要攀你这个高枝呢?我可是瞧见了很多次,他偷偷瞧你呢,或是知晓你我之间不对付,他有时看我的眼神都凉飕飕的。” 宋禾眉不知该不该信她这话,但听在耳里的滋味确实的不错。 她此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毕竟曾经相识许久,她也不是对情爱一窍不通的,要是真对她有意她哪里能看不出来? 可仔细想一想,喻晔清那个沉闷的性子,倒确实是有可能将她给瞒住。 但面对方倚云,她不能将这事给应下来,只是道:“那你怕是误会了,他瞧谁都冷飕飕的。” “你倒是了解他,我没说错罢,你就是对他有意,方才还跟我装与他不熟呢。” 她抓要紧的地方,抓得跳脱又精准。 方倚云唇角笑意更浓:“行了,不跟你说这些,遮来挡去的好没意思,不过我想着,你若是瞧上了试一试也无妨,要不然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你与邵文昂之间出了什么事,你不愿同我说我也懒得问,但你当初多心悦他我是知晓的,能叫你转了心肠,他毕竟也是个烂透的,又何必为他守什么清白。” 四周推杯换盏的热闹一声又一声传过来,面前人的声音清清凌凌入耳,叫宋禾眉心中滋味复杂。 从前玩得好的小姐妹有许多,但到头来最了解她,也最体谅她的,竟是这个一直争来斗去之人,有些事还真是变化多端,叫人难以揣度。 这几年来能与她说些贴心话的人不多,迹琅算一个,另一个便只有倚云,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把握上她的手,拿起面前的杯盏与她的碰一碰:“别说了,都在酒里。” 方倚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作势要将她的手甩开,但却被她牢牢抓住。 “既然你也觉得我不必为邵文昂守什么,那你帮帮我想个办法,怎么将那个喻大人唤出来,与我单独见上一面。” 方倚云双眸倏尔睁大,压低声音道:“你这是不是有些太心急,这还是别人家的婚宴。” 她的视线顺着朝身后看去,虽有屏风,但并不能将男席处遮全,从缝隙处能看得见喻晔清坐在上位,周围簇拥着许多人,接二连三有人与他攀谈。 但他周身都是冷的,清越的眸子淡淡扫过去,叫人想拉近乎都难。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们这边的视线,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望了过来,似能穿透所有遮挡,直定在人身上,叫人无所遁形。 方倚云忙将视线收回来,这回不止是压低声音,连身子都压低:“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若是想寻刺激,自己想办法去,我瞧着他比小时候可更骇人,如今又有官职在身,我可不敢去冒犯。” 而宋禾眉紧盯着喻晔清,她十分确定,他看见她了。 她视线没有半分躲避,当然喻晔清也没有,如此互望着,她心中的火气再一次生了起来,可偏生隔得太远,她瞧不真切他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情绪。 方倚云见她不回答,戳了戳她的手臂:“你可别瞧他了,再瞧真要叫旁人的注意全引过来。” 宋禾眉不想先移开视线,好似自己先服输了一般,可这般异常却又太容易惹人耳目,无法,她只得先回转过身。 “我记得,入府到这宴席上,途中会穿过一条廊道,旁侧有假山与浅池,在那里私会最是合适。” 方倚云瞠目结舌:“我是要叫你与我不必装,但你这也太直白了些……” “你想想办法,反正只要叫他听见我在何处便好,来不来随他。” 宋禾眉眸色深深,已是下定了决心。 “宋禾眉我瞧你疯了罢!” 宋禾眉将杯中酒饮尽:“真要是成了,我必把你没喝到的喜酒给你补上。” 她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再等,她就是要将人揪住好生盘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声不响地消失,又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这会儿瞧见她了竟又没有半点心虚,不知道的还以为不告而别的是她呢。 她也不管方倚云那副见了鬼的眼神看着自己,反正这人鬼点子多的是,不怕引不来人。 她直接站起身来,越过屏风朝着门口走去,在彻底跨过门槛之前,她又朝着喻晔清的方向瞧了一眼,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他恰时抬眸,正对上她视线。 宋禾眉深深看了他两眼,她觉得她的怒意已经表露的够明显,站定片刻她转身就走,一路径直出了门,朝着廊道那边而去。 这边忙着待宾客,长廊那边虽偶有丫鬟小厮走动,但都忙碌着,没空注意旁的什么。 她随意找一处坐着,静静看着天,这时她才想到,自己将喻晔清会过来看得太理所当然,他或许还需与那些官员应酬,亦或者他觉得见不见自己都无妨,反正能做出不告而别这种事的,说不准也没把她太放在心上。 第87章 可她又觉得,那日在衙署他抱着她的力道不是假的,在她耳边的低语也不是假的。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只要喻晔清好好同她解释,她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宽谅他这一次—— “跟我来。” 念头未落,宋禾眉猛觉头顶一暗,下一瞬手腕便被直接紧握住,整个人被拉起了身。 她错愕回眸,见到的便是喻晔清宽阔的脊背与沉冷的侧颜。 他力气大得厉害,几乎要将她拉了个踉跄,十分上道地将她拉入假山之中,朝着内里走了几步,便用力将她向假山石处推。 但在她后背磕上之前,他又捞了她一把,叫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被他全抱着轻压在假山石上:“为什么?” 喻晔清率先开口,倒是给宋禾眉问得发懵。 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她抬头,看见的则是喻晔清沉凝的面色与眸中近乎溢出的愠怒。 “我给过你后悔的机会,但你没有,你觉得你回了霖州便能逃得掉?” 宋禾眉的心猛跳了两下:“你在说什么,我逃什么?” 竟是被他先将话给带偏了去,她本就理直气更壮,迎着他的视线仰起头,不躲也不避:“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什么意思,头一天说会来寻我,结果第二日便走了,连个话都不给我留,你当我可以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喻晔清眉心微动:“可我那日与你说过我有公务,我也允诺会去寻你。” “这能一样吗!”宋禾眉扯着他胸前衣襟,将他拉得更靠近自己些,“你在常州处置公务,与你去了屏州能一样吗?我怎知你究竟是怎么想,到底是真有公务,还是要将我甩开?” 喻晔清眼底隐有漾动,原本冷厉的气势消减些许:“我当真有公务。” 他勾结滚动,呼吸粗沉,胸膛之中的心似在猛跳:“所以你此前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所以你回了邵府?” 宋禾眉从他的话音里听出有些不对来:“你先别管我,我且问你,若非在此处遇上,你打算何时去宋府寻我?” “我是先去的宋府。”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映出她的身影,似要与她要个说法:“是三郎君告知你已经回了霖州,我到公廨不见邵文昂上职,才听闻太守嫁女。” “我是因你才一路追来,我也想知晓你究竟是何意。” 他手臂力道收紧,将她的腰身揽住,声音里透着她从未听过的阴鸷滋味: “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分明是我才对。” -----------------------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生气):他扔下我就不管了! 喻晔清(委屈):加了好几天班回来天塌了 第七十八章 迷恋 温热的唇有意无意蹭…… 宋禾眉被面前人接二连三的逼问险些给绕了进去,弄得好似错在她一样。 她定了定心神,眸含探究地回望他:“你少用这些话来诓我,我问你,你当真是先去见的迹琅?” “自然。” 宋禾眉眯着眼睛,自觉抓住了他言语漏洞,语气不善道:“胡说,你若是真见过迹琅,便不会这般觉得。” 喻晔清呼吸更沉:“我怎会用这种事来诓你,你若不信可寻三郎君当面对峙。” 见他这模样不似做伪,宋禾眉语气稍稍和缓了几分,试探问他:“那迹琅都跟你说什么了?” 喻晔清神色黯然几分,另一重压抑着的情绪渐似翻涌:“说你离家多日,思念夫君,娘家事定便匆匆回了霖州。” 他日夜兼程回到常州,不好晚上贸然入府,便白日里遵礼数来拜访。 是掌家的宋迹琅亲自见得他,才叫他听到这番话。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赶到霖州的,骑马而行的风都吹不散那窒息的滋味。 可面前人没有被戳穿的心虚,亦没有要解释的慌乱,竟是眸含疑惑地瞧着他:“迹琅真这么说的?” “我不曾有半分虚言。” 喻晔清盯着她,想要她一个解释。 随便什么解释都好,随便什么解释他都可以信,而不是叫他终得明月到头来尽成一场空。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视线垂落,静静思量起来。 她越是沉默,喻晔清便越觉深陷溺亡绝境,难以挣扎,他稍稍俯身下来,逼着她抬头直视自己:“你竟一句也不想与我解释?” 宋禾眉身子想后躲了躲,真要说出口,倒是有些难为情起来。 “我解释什么,要不是你不辞而别,哪里能生出这么多事来,还是怪你。” 她将视线转向一旁,轻咳两声:“迹琅应当是猜到你我的事了,这才故意与你那么说的。” 喻晔清眉心微动,静等她的后话。 “或许是觉得你哄骗了我,要为我出气罢,否则他不会明知道是我回来做什么的,还这样同你说,若只是因为我要做的事不好同外人道,那他大可随口带过,而不会来同你说这些叫你误会的话。” 宋禾眉松开了紧攥他衣襟的手,将上面的褶抚了几下,将其抚平。 心口荡过酥酥麻麻的痒意,她觉得还挺开心的。 若他所说是真,那他便是以为她要回来寻邵文昂,才这样急忙赶来,才会是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安静片刻,果真听得他问:“那你回邵府,是为何?” 喻晔清连声音都比方才放得轻了些,他一向怯于猜测,糟糕的结果难以承受,太过美好的结果被戳破撕毁之时更是摧毁般的重击。 他只静静看着面前人,等待着她落下最后的判则,紧扣她腰间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宋禾眉背过手去握他的长指,勾上他温热的指尖,好似连带着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她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同他隐瞒,将声音压低了些道:“我回来,是要和离的。” 言罢,她眼睁睁瞧着喻晔清眼底的所有情绪尽数化开,而后的怔愣竟有那么几分呆滞。 宋禾眉很满意他的反应,有些遗憾没有将迹琅给她的手书带上。 若是将手书也一并给他来瞧,他得是什么反应?比现在还要更呆吗? 但喻晔清好似当真呆得过了头,竟突然问:“和离?跟谁?” 宋禾眉一噎:“还能是跟谁,自然是邵文昂啊,难不成是跟你吗?” 喻晔清只觉周身血液都似在刹那间一同汹涌而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压抑着叫他不敢宣泄的畅快。 他能做的竟只有固执地再次确定:“真要和离?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自是不想与他再过下去。”宋禾眉板起脸来,“你要是再问这种废话,真的也要变成假的。”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在发颤,愈发沉重的呼吸叫宋禾眉也能明显感受到。 这叫她免不得生出了些好奇,不知他会说些什么。 催促吗?叫她再快些,赶紧跟邵家斩断一切。 欢喜吗?那定然是欢喜的,但他又不似长篇大论说欢喜的性子。 与她商议今后该如何安顿她吗? 不清不楚混在一起肯定是不行的,一纸婚约有没有的她可以不在乎,但他必须得有态度有打算才行。 可下一瞬,他直接用力一揽,紧抱她的同时,埋首在她脖颈处,似爱怜似迷恋:“是我不好。” 他声音似春日里的清露,似要将她心中所想都浸润开。 “是我在逼你做选择。” 他松开了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轻抚在她后背上。 这样高大的人弓着腰身埋在自己怀中,宋禾眉似觉得一种带着征服意味的满足一点点蔓延上来。 她将他的话品啧了一番,故意问:“依你的意思,若我觉得为难,便可以继续留下?” 喻晔清顿了顿,没立刻回答,温热的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蹭上了她的脖颈。 再开口时,他声音闷闷的:“不行。” 宋禾眉没忍住勾起唇角:“原来是不行啊,那你说什么错不错的,我还当你打算知错就改呢。” 胸膛相贴,她似能感受到他说话时传来的轻震。 “我的过错,待我身死之后再清算罢。” 这话听着倒是叫人心里舒坦。 宋禾眉心情好了不少,手回环上他紧窄的腰,轻轻摩挲着,脖颈的相贴将他身上的温热一点点传来,丝丝缕缕的甜滋味从心尖蔓延开。 她在他耳边用着气声道:“我来罩着你,不会找你清算的。” 宋禾眉眼角都挂着笑,只是视线之中陡然出现个人影,将她后面想说的话哽在了喉间。 方倚云不知何时过了来,瞧见他们抱在一起,险些没能站住脚,忙捂着唇才控制着没能叫出声来。 尴尬与慌乱一同上头,她忙拍了拍喻晔清的后背叫他松开。 喻晔清背对着,回身时才发觉,下意识将她揽到身后去,高大的身子正好能将她遮了个严实。 “方夫人为何会在此?” 他声音很冷,锋芒毕露,骇得方倚云上前的步子都跟着顿住。 第88章 宋禾眉忙将他推开,几步上前去拉住震惊之人的手:“倚云,你怎么来了?” 方倚云唇角动了动,看了看喻晔清又看了看她,喉咙咽了咽才说话:“邵大人方才瞧你不见,正寻你来着,我怕他找回来坏事……也寻到这里的人是我。” 她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游转,但说是游转,也只是撇一眼喻晔清,赶忙收回视线在宋禾眉身上使劲转。 “怎么办啊禾娘,你看你是同我回去,还是?” “我同你回去。”宋禾眉即刻给了回答。 这毕竟还是在人家的婚宴上,不好弄得太张扬,更何况喻晔清身份在这,此处这么多人,恐会对他名声有损。 她挽着方倚云的手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快回去罢喻大人,你离席很久了。” 喻晔清紧盯着她看,眼底浓厚的不舍叫她瞧了心虚。 这下竟是真成她先弃他了。 但此刻也管不得那么多,她赶紧回过头来,拉着方倚云回廊道上去走。 将人远远落在身后,方倚云这才抚着心口心有余悸道:“当真是吓我一跳,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些,怎么转头就抱一起去了,我若是在晚来些,是不是就得给你们送个床榻来?” 宋禾眉被说的额角直跳:“不至于,你说的太夸大了些,只是抱一下罢了,别的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做什么!”方倚云即便是压低声音,也仍旧能显出她的惊讶,“我说怎么你一起身,我还没想好怎么将他引出来,他就自己离了席,竟就这么眼巴巴跟你走了,你是不是早就与他有了首尾?” 宋禾眉瞧她这副样子也没否认:“大惊小怪,你方才不是还觉得我做的对吗?” “这哪里能一样,我说怎么邵文昂也要来寻你,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什么了?男子对这种事本就是敏锐多疑,说不准你之前就有马脚被他抓住。” 宋禾眉抿了抿唇:“若是如此,那他可真是冤枉我了。” 在邵府的时候,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一起回常州也是他促成的,这会真要是被他抓到了什么,可当真是不公平。 回去的路不长,不一会儿便回了席面上去,邵文昂站在门口不远处,里面仍旧热闹,只是新郎官已不在前头待客。 瞧见了她,邵文昂几步迎上来,方倚云不好多留,但临走前也是撂下了一句:“禾娘饮了酒不舒服,方才是出去透气了,怕扰了大人的事才没叫人知会大人一声。” 邵文昂面对是都是一副温润知礼的做派,闻言对着方倚云拱手作揖:“有劳方夫人了。” 待人应承两声回了席面,邵文昂重又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现在可好些了?” 宋禾眉随口道了一句好多了,并不想与他多言。 奈何邵文昂却有一肚子话要说:“眉儿,你我夫妻一场,我自也是盼着你好的,那方氏是个不吉利的,成婚才几年,她夫君便被她克得瘫卧在榻,你合该离她远些。” 他用视线来暗示她:“今日来的官眷不少,你怎得偏生同方氏坐在那偏桌?合该去与正经官眷多亲近才是,我知你不愿与她们多走动,但你不受她们待见,也不能全怪她们的不是。” 宋禾眉越听眉心蹙得便越紧,她不想在此处争吵,打算一句话叫他闭嘴。 但邵文昂却是陡然凑近她一步:“方才喻大人也离了席,眉儿可遇上他了?”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委屈):你弟弟说你不要我了…… 宋禾眉(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抱一下拉倒得了 第七十九章 你在骗我 将她抵在车壁上…… 说这话时,邵文昂仍对她笑着,眉目含情眼带温柔,就连唇角的弧度都扬得那么恰到好处的轻松熟稔,不知道怕是真以为是夫妻之间亲近的耳语呢喃。 宋禾眉不慌不忙将他的靠近避开:“遇不遇上又如何,怎么,你有事啊?” 离开邵家只差临门一脚,她不想闹的太难看,打狗入穷巷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他笑,她也跟着笑:“夫君少吃些酒罢,瞧瞧,都说胡话了。” 她转身欲走,但邵文昂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蹙眉回眸,便见邵文昂似是无奈叹息:“我知你怨恨他,但你莫要对他不敬重,他可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答他的话,只转动手腕想将他甩开。 她大抵能明白邵文昂是什么意思,约莫是觉得她记恨喻晔清判了兄长流放,怕她因私怨给邵家惹祸。 但她仍旧觉得唏嘘,他与她怎么说也是多年相识的青梅竹马,又有这三年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夫妻情分,他竟都不如方倚云了解她,以至得出这么个猜测。 宋禾眉实在不愿与他多纠缠,只随口道:“我知晓了,松开我罢。” 话音刚落,她便莫名觉得似有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熟悉又明显,让她下意识便能寻到那视线的来源,顺着看了过去。 喻晔清从不远处款步归来,曲于身前的手紧攥,颀长身量将宽袖圆领袍撑起,就是……胸襟前似有不寻常的折痕。 他双眸带着冷峭寒意,瞧过去在觉脊背发凉的同时,仍觉似有火惩罚般将人吞噬消融。 显然邵文昂也有这样的感觉,以至于在看到来人的刹那,便即刻松开了手。 宋禾眉将手收回,没由来生出几分心虚,眼见着人逐步靠近,腰间被紧锁的滋味似重新缠裹上她,让她觉得好似方才假山之中的见面,能被所有人都瞧出端倪。 倒是邵文昂先拱手笑道:“喻大人,许久未见,不知常州一行可还顺利,内子可有给大人添麻烦?” 喻晔清与他们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淡声道:“有夫人指路,路途确实省时。” 邵文昂笑道:“如此便好,大人快入席罢,此刻正是开宴的时候。” 他伸手示意请人入内,宋禾眉顺着便向另一边靠些,喻晔清没继续开口,而是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分不清是有意是无意,反正是将他们的距离给分了开。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只因喻晔清从她身边而过时,身形明显一顿,高大身子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一眼,沉凝的眸子定在她身上,叫她无处可逃无所遁形。 虽然她本也没想什么逃,但此刻连她自己也着实有种诓骗了喻晔清的感觉。 分明与他说了要和离,但却同邵文昂一起赴宴,此刻还站在一处,怎么想怎么像她是为了从假山后逃脱,随意说出来唬人的。 她长睫眨了眨,也没了办法,只能对着他扬起唇笑一笑,显得自己诚挚些。 喻晔清敛眸,明显是有些生气,似控诉般唤了一声:“夫人。” 宋禾眉头皮发麻,那种没由来的心虚更明显,但此处的人太多,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口实,喻晔清不好多停留,很快被引回了席面,她也只得坐回方倚云身侧去。 大抵是她面色瞧起来多少有些灰败,方倚云主动问起话:“怎么了这是,方才我瞧见你们三人站在门口,我可着实为你捏一把汗,没被邵大人察觉罢?” 身侧人眼神殷切,说为她担心是有,但更多的定是新奇,想看热闹又怕事大。 “应该是没有。”宋禾眉又饮了一口酒压一压发乱的心,“有了他也不敢说什么,他如今可怕喻晔清怕的很。” 方倚云若有所思点点头,朝着男席那边看了一眼,瞧着那热闹的样子,想来不顾忌喻大人真没几个。 “虽是这般,你也是要留个心眼,可别什么都交代出去,到时候人家回了京,你不尴不尬地留在这,可不像话。” 可话说完她又想,人都抱一起去了,说这些也免不得有些晚,只能叹息一声:“反正你自己看着办罢,别光顾着自己乐呵,咱都是自小摸着算盘长大的,可别糊了脑子,动起情来把算盘也一起丢了。” 说的是为她着想的话,宋禾眉便郑重回道:“放心。” 喜宴也没吃太久,本应该是热闹到晚上,但毕竟都是官场上的同僚,多待下去显得奉承过了头,瞧着过了未时,便该离席。 方倚云的夫家与霖州是两相不同的方向,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宋禾眉才送着人上马车,又给她塞了一个红封:“你小女儿快生辰了罢?百日宴时邵家出事我没能去,这算是给你补还上。” 方倚云没推辞,长辈给孩子的红封能保平安,理应收下。 这边送走了人,宋禾眉回身准备上邵府的马车,便瞧着邵文昂立在马车旁,视线朝着府内看去。 她没理他,径直上了马车闭眸养神,却在片刻后便听得外面有声音传进来。 “……不麻烦,喻大人下榻寒舍,下官唯恐照顾不周。” 宋禾眉心头一跳,忙掀开马车垂帘的一角,悄悄朝着外面看去。 邵文昂拱手作揖,面含喜色,而喻晔清牵马立在一旁,长指抚在马身,宽袖垂下,似有所感地对上她的视线。 第89章 宋禾眉心头一颤,忙把帘子放下去。 能住进邵府最好,这样不愁见不到面,但如今可与他上次来时不一样,那种异样的紧张让她不由得咽了咽喉咙。 外面的谈话声仍旧在往马车里飘—— “这天难捱的很,大人骑马而行怕是会中暑气,不若一同乘马车可好?” “男女大妨,恐有不便。” “不碍事,内子与家中侍女同乘一辆便是。” 宋禾眉不由得觉得烦,邵文昂还真是不客气,三两句话的功夫便给她撵走了? 她将手中的帕子收在怀中,怕是得下马车腾地方。 但喻晔清的声音适时传了进来:“若需夫人屈就,倒是喻某的罪过。” 邵文昂似是犹豫一瞬。 此刻骑虎难下,相邀的话说了出来,总不能重新让人骑马去,他只得自己寻台阶下。 “其实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必在意,不若大人与下官夫妇二人同乘马车?车内宽敞,必不会委屈了大人。” 喻晔清闻言即刻道:“也好。” 他应的太过痛快,叫邵文昂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将车帘掀起。 宋禾眉端坐马车内,外头的光亮猝不及防闯了进来,叫她垂落膝上的手下意识攥紧。 而邵文昂摊开掌心向车内,指尖的方向正对着她,言语却对外面人道:“请。” 心头生了些意味不明的异样,下一瞬喻晔清便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登上车辕俯身压下,一点点侵占闯入,带动着马车轻晃,高大的身子将外面的光亮遮挡,将整个人映得半明半暗,属于他的气息萦绕缠裹过来,叫她的心止不住的狂跳。 但他却神色端然,落座在她身侧时,宽袖蹭过她的小腿,那种异样的战栗霎时传来。 喻晔清恍若未觉,言语守礼却目光灼灼:“夫人。” 宋禾眉颔首低应了一声,某些旖旎与暧昧不合时宜在脑中闪现,叫她想拿出帕子来遮一遮面色,可随着邵文昂也进了来,让她抬起的手蹭到了身侧人的衣衫上,似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收了回来。 邵文昂什么都不知晓,坐下后还道:“委屈大人了。” 喻晔清的声音绕过了喉间,又低又沉:“算不得委屈。” 二人一左一右在她两侧,宋禾眉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既尴尬又不自在。 她就说嘛,她本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尚见不得光的关系就这样露于人前似下一瞬便会被看穿看透,她实在是难以镇定自若,只能端端坐着,紧盯前方谁也不看。 马车之中唯有邵文昂不停说着话,再寡言的男子讨好上峰时,也都不会叫话落在地上,即便这个上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宋禾眉只觉着路很是漫长,偏生煎熬着走了一半,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邵文昂朝外对着赶马车的小厮问:“怎么回事?” “大人,似是有官差在抓人。” 外面的吵闹声传了进来,邵文昂掀起身后车窗垂帘,便可见外面有两个官差正砸一个面馆,一老妇跪在地上哀哀恳求:“官爷,不收银钱,不收您银钱。” 她旁侧立着的官差冷笑一声,手中刀鞘直接将桌案掀翻,案几上碗筷落地,碎裂声震得人心慌。 “晚了,爷觉得你这面馆藏了贼人,非要好好查一查你不可!” 邵文昂眉心紧蹙,对这闹事的人很是不耐烦,只与小厮道:“罢了,绕一条路罢。” 不等小厮应是,喻晔清突然开了口:“邵知州治下,倒是自有一番规制。” 他视线扫过去,邵文昂神色当即一慌,忙不迭拱手道:“大人误会,只是想先安置大人,再来细究此事。” 喻晔清不说话,他便颔首敛眸:“那……大人稍候,下官去前去问询一番。” 他转身下了马车,宋禾眉的注意也被外面人吸引了去,瞧着样子,或是官差仗势欺人。 她眉心微蹙,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但下一瞬手腕便被紧紧扣住,直接压在了身侧软垫上。 车帘垂落,她下意识回眸,但喻晔清已经压到她身前来,将她抵在车壁上,连带着马车都生出了不寻常的晃动。 他整个人带着不容违逆的执拗,暗哑的声音显露出他压抑许久的妒意:“你在骗我。”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嫉妒):你又骗我! 宋禾眉(脸红):在这里吗不太好吧…… 第八十章 深夜 近到连唇齿相贴的吞咽…… 宋禾眉耳中嗡鸣,身上的重量与手腕上的力道皆让她难以忽略。 后背紧贴车壁,外面邵文昂的声音还能传到马车之中,仅有不薄不厚的一层车壁,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尽力压低声音道:“哪骗你了?外面都是人,此刻也不方便细说,先回府。” 喻晔清呼吸粗沉,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 宋禾眉实在有些着急,生怕下一瞬邵文昂便会回到马车上,亦或者直接掀开车窗垂帘朝着里面看,将如今这一切全然瞧去。 她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面前人的小臂,掌心下似能感受到他明显绷紧的力道,她喉咙咽了咽,尽力安抚道:“快起来,被人瞧见了不好。” 喻晔清却似因她这话心绪更为激动,他声音带着难抑的急切:“你就这么怕被他知晓?” 宋禾眉轻轻推他,因他这话也有些恼了:“我有什么可怕?离了他我就是去寻八百个郎君他也管不到我头上来,需要忌惮些的分明是你,你是真不在乎官声了?” 喻晔清多少也是将话听进去了些,即便立于理智之上确实如此,可心底的恐慌久久不散。 他薄唇微动:“你真这么想?” “这还有假?我当真是有些分不清你究竟是真不信我,还是故意要同我吵。” 宋禾眉板起脸来正视他,可是对上他透着固执的双眸,心却又有些软下来。 真是的,弄得像他对她多患得患失一样。 她抿了抿唇,稍稍起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算是安抚,搭在他小臂上的手轻拍他:“行了,快坐回去。” 但喻晔清却因她的动作眼底隐有漾动,在她以为终于能被放开时,他猛然俯身下来,直接将她的唇含住。 这与她主动的啄吻全然不同,似带着他的不安与掠夺,深深烙印在她唇上。 宋禾眉连惊诧之下的呜咽声都硬压在了喉间,生怕被外面的人给察觉,唇上的碾转与勾缠叫她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尤其是外面邵文昂就站在她这一侧,说话声清楚地传入她的耳中,让她有种自己这边唇齿相贴的吞咽声也能被外面人听见的感觉。 拍打喻晔清的手臂根本不管用,唇上发麻的力道没有半分减弱,她抬手去推打他的胸膛,除了换来叫人面红耳赤闷哼以外什么都没有。 唇不受控制地张开,舌尖相贴近,叫她似能感觉到身前人清润的茶水气,她的喘息越来越重,直到感觉整个脖颈都似被这种灼热之感烧了起来,喻晔清才终于放开了她。 如此分开,他也在低喘着,但明显比方才平静下来不少,甚至还有心思低声问她:“你饮酒了?” 宋禾眉有些不自然,连带着视线都不知应落在何处:“吃喜宴,自然是要饮酒的。” 可那股茶气似仍在唇齿间,让她下意识抿了抿唇:“你倒是自在,那么多人围着你,你居然一口酒都不碰。” 喻晔清沉默一瞬,手便顺着向她怀中探入。 宋禾眉脑中嗡嗡直响,某些猜测顺势而出,她觉得自己面上都跟着红了起来,赶紧去抓他的手:“你疯了?你也不看看这是在哪!” 可他不顾她的阻拦,指尖勾缠上她腰间系带。 她又急又羞,实在是没忍住,直接抬手用力抽打了他一下。 宋禾眉多少有些顾及的,犯不上去打他的脸,但力道很大,虽打在胸膛上但指尖还划过了他的脖颈。 喻晔清动作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向里探,而后只抽出了她怀中的帕子,在她唇上轻轻擦蹭。 他似是有些低落,眼睫低垂,声音闷得厉害:“口脂花了……你以为我要对你如何?” 宋禾眉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摆出这种可怜相,反正这确实叫她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意,他的长指隔着帕子蹭在唇上,轻轻按压下,仿若一张口便能咬上他。 她喉咙咽了咽:“我没——” 话刚起了个头,喻晔清便回身坐回了原位,宋禾眉一怔,但下一瞬车帘便从外面被掀开,邵文昂重新钻回了马车之中。 她身子当即紧绷起来,喻晔清面上神色却无半分变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甚至当着邵文昂的面,用擦过她唇的帕子,去擦他唇上沾染的、属于她的口脂。 这一幕看在眼里简直要命,宋禾眉觉得喘气都有些难捱。 而邵文昂不过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便满头是汗,从怀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想要个帕子但身侧人不接他的视线,只得先开口:“喻大人,是下官治理不严,竟叫那官差仗势欺人,下官已经安顿了那老妇人,命人寻她子女归来,又官差偿银做赔,亦罚了利银,大人您看?” 第90章 喻晔清慢条斯理将帕子收入怀中:“邵大人思虑周全,如此处置没什么不妥。” 邵文昂松了一口气,拱手说着场面话:“也多亏喻大人提点。” 言罢,他转而看向身侧人,低声问:“眉儿怎得面上这般红,可是中了暑气?” 宋禾眉冷不丁被唤了一声,那种心虚的滋味上来,忙忍住下意识去看喻晔清的冲动,淡声回:“许是吃酒吃多了罢。” 邵文昂点点头,没再多问,算是认了她这话没起疑。 剩下半程路走的倒是顺,一路到了邵府正门才下马车,邵文昂引着喻晔清往府内行,宋禾眉则是带着侍女回了主院去。 这真是跟逃回去没什么区别。 进了屋子她便赶紧让春晖去外院听动静,过不多一会儿便传回来消息,说是二人在书房说着公务,邵文昂正小心应对着。 宋禾眉想了想,叫人送去些去暑气润喉的茶,看着外面大亮,想着就算是那边说完了话,怎么着也得等晚上才好去见人。 不多时外院递过来消息,只说喻晔清离了府,不知去了何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但邵文昂还在书房之中,人都走了半晌还没出来。 宋禾眉静自想了想,也不去管那个神出鬼没的,径自去寻了邵文昂。 书房之中,他正坐在桌案前读着什么,宋禾眉进去时间,打眼便看见旁侧的两盏茶,一盏已空,邵文昂那一盏确实满盈着一口没动。 倒算是喻晔清给面子,不白费她叫人送来的茶。 宋禾眉立于案牍前,垂眸打量着面前人:“夫君此刻可有空闲?” 邵文昂缓缓抬起头来,怔了一瞬似才反应过来:“无妨,眉儿有事直说就好。” “你我夫妻缘分走到尽头,我若还留在府中,免不得平添闲话,如今便算告辞,这几日我收拢好东西,待离开时便不再来与夫君拜别,免得徒增伤怀。” 她不好说的太急切,显得过于开心,男子自尊最是要命。 他可以先想甩开她,但必须要她先提,好全了他的颜面。 她可以离开,但必须要不舍,好叫他心中舒畅,免得多生事端。 忍了三年,不差这一时半刻,这种话在年少时她是断然说不出来的,如今出口却熟练的很,言语上示弱能得来不少好处,唯一点便是自己不能往心里去,否则是要被这口气给怄死。 但这招对邵文昂果真有用,她将话说全,说到他心坎,便少了他自己来铺垫耽误时辰,他只望向她,眼底是遗憾与疼惜:“我知你是为我,才这般委屈求全。” 他叹息一声,做颓然之势,好似当真因她的离开而孤寂。 不过也着实是该孤寂的,身边少了个人,少了个让他唱戏满足自己的由头,如何能不孤寂。 他又是一声叹:“不急着走,我去信给母亲让她过来,濂铸还小离不得人,你知他最粘你,若知晓你走了,怕是要伤心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拿出个匣子来:“城外东,有片庄地是我的,爹娘不知晓,你我夫妻一场,我怎舍得叫你孤零零离开没银钱傍身?” 他转回身,递到宋禾眉面前:“这个你拿去,虽不成夫妻,但日后若你有什么难处,便来寻我。” 他郑重许诺,这份地契都好似他言语的凭信。 这话听在耳里,半点感动也没有,她心中只有两个念头。 其一,他果真藏有她不知道的私房,幸好沉得住气,没有恶语相向,否则如何能从他手里扣出这地契。 其二,她更觉当真是唏嘘,她是不是也算跟嫂嫂站过相似的境地,能在男子自私自傲的念头之中,借着那份骨子里的占有与自大,在这种时候得来了对自己有利的 好处。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多谢夫君。” 宋禾眉没在书房之中多逗留,拿了东西便转身离开,但这落在邵文昂眼中,大抵是觉得她怕再犹豫便舍不得离开。 回了屋子,她先叫春晖去留心喻晔清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则留在屋中盘算着邵家的账。 庄地是断然不可能将她打发了去的,她想要什么,必须自己来寻,雁过拔毛虎过留须,真要将邵家的资财按原样还回去,那可真是丢了她爹的手艺。 直等到日暮西垂,天光暗下弯月高悬,她账本早就收了起来,连濂铸都已睡下,春晖才过来传信,言说喻晔清从偏门入了府。 宋禾眉想着白日里的事,唇上被欺压的感觉便又缠了上来,她免不得有些紧张,在屋中坐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推门出去。 只是门刚推出一条缝隙,便瞧见立于院中的颀长身影,吓得她下意识朝着门后躲了一下,眼带惊惧地看过去。 “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宋禾眉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你真是吓到我了!” 喻晔清凝视着她,视线落在她的唇上,而后一步步向她逼近。 “既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他立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子似能将她笼罩,好似做什么都阻拦不得,可偏生又问她:“不准我进去?”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莫名觉得……怎么有种欲拒还迎的意味在? 第八十一章 旧事 记得我的好?那你该…… 人都已经站在了门前,还问什么准不准,难道还能将他撵回去不成? 宋禾眉没即刻将人拉进来,而是先朝着院外看了看,虽有些欲盖弥彰,但唯有瞧见了外面没人才能叫她心安。 但喻晔清似本也没打算一直假客套,他向前逼近一步,在他高大的身子倾压之势下,宋禾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倒是正好给了他位置能跨进门内,甚至直接反手将门合上。 屋内只剩下一盏灯亮着,将面前人照的忽明忽暗,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你怎么过来的,路上没遇见什么人罢?” 邵家不似宋府,没有专程削减人手,又因是官员府邸,夜里会派小厮轮换巡视。 “是春晖为我引路。” 宋禾眉唇角微张,想着春晖这又开始擅自揣测她的心思……不过放到这种事上,倒是叫她也生不起什么气来。 不过她仍旧双臂环抱在身前,眯着眼看面前人:“她叫你你便来,若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喻晔清垂眸看她:“我不明白,既然和离,为何要怕他知晓,你又为何要回邵府?” 宋禾眉没立刻回答他的话,只是略顿一顿,故意问:“啊,那我不回邵府你让我住哪呢?” 喻晔清向她逼近一步,神色认真:“我带你走,亦可以给你赁宅院。” 这话听起来还算凑合,但细想起来,还是不怎么叫她满意。 她板起脸来,语气略有不悦:“怎么,你把我当外室来打发吗?还赁宅院,让我住进去每日等着你来宠幸?” 喻晔清全然没想过这一层,被她说的一愣。 他凝眸沉思,周身都显得凝重异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再看过来时,他郑重其事道:“明日我便向宋府书信一封,待我处置好公务,亲自去拜访你爹娘。” 这回愣住的换成了宋禾眉,她唇畔动了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诧异道:“你拜访他们干什么?” “提亲。” 喻晔清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只要你愿意,我便去宋府提亲,我父母已故,唯有姑母一长辈,她不会干涉我的婚事。” 他坚定的语气之下每个字都入了耳,敲在心上将心口都敲得软了下来。 宋禾眉觉得面上那种发烫的滋味似又要上来了,她赶紧背过身去,轻声道:“这还差不多,不过你不必同我爹娘去说,他们执拗的很,怕是不会同意我二嫁。” 她缓步走到桌案前,因着有些羞赧,她手上随意拨弄着方才收拢起来的账本。 再开口时,她声音很低,咕哝着呢喃:“现在也不着急说这些,真到了那一步,叫迹琅出面也是成的。” 这算是应下来了吗? 喻晔清脑中有一瞬的眩晕,这是他此前从未敢想过的事。 进而莫大的欢喜在他血脉之中奔腾流淌,他上前每踏出去的一步,都好似在应和他狂跳的心。 面前人纤细单薄的背影被烛火笼上一层暖绒的光,好似三年前珠玉暂落的那夜,但与之不同的是,此刻的他终于有资格能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伸手触及她的肩膀。 “我……可以抱你吗?”他低沉的声音里竟能听出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都多余来问,都进她屋子了,抱一抱有什么的? 就算她说不可以,那他非要抱,也不是她能拦得住的。 可他既然又这么问了,她迟迟不答,他便也迟迟不下手,让她这份属于女子的含羞带怯、欲拒还迎全然没了施展的余地。 她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着面前人,主动抬手环上他紧窄的腰,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来抱罢。” 喻晔清动作僵了一瞬,但旋即便把她紧紧搂抱住,颔首贴上她鬓角的发,他轻蹭了蹭,面颊上的触感与怀中人温热的身子,让他更能清楚意识到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第91章 “收拾东西,明日我带你走。” 宋禾眉一瞬哑口:“……也不用这么急罢?” 喻晔清没答话。 他不希望她留在别的男人家中,即便与那人曾做过三年的夫妻。 他也不希望她与邵家再生牵扯,那本就不是她的良配。 宋禾眉觉得此刻说再留几日,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反手向桌案后摸一摸,捞出账本来晃了晃:“即便要走我也不能空着手,他今日还说许我良田呢。” 喻晔清抬掌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向下压在桌案上:“我这几年也攒下些家财,定能比邵家阔绰,你不必在乎他予你的。” 宋禾眉不由得感慨,都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才京都做官的就是不一样,三年就攒下来这么多家当,也难怪爹爹想尽办法都要迹琅去科举。 但她想得坚决:“那不一样,你的是你的,他的是他的,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她落在他后背的手轻轻抚着他:“不急这一时半刻,而且张氏过来还需些时日,怎么说也算是母子一场,得把濂铸交托过去我才放心。” 喻晔清沉默一瞬,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那便将他也带走。” 宋禾眉:“……你把人家带走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他不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喻晔清此刻说话都带着些近乎偏执的意味,“是谁的都不重要,我可以把他视做亲子。” 若非是没闻到他身上有酒气,宋禾眉都要以为他是喝了才过来的。 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将他推开些,腰亦向后仰了仰,与其对视:“你什么毛病,喜欢给别人养儿子?邵家的孩子他们自会去养,即便是真带走了他,邵家人为了这个根独苗,可是会跟你拼命的。” 喻晔清垂眸看她,沉默半晌,眼底似在心疼她:“所以,你同我在一起,注定会叫你们母子分别。” 宋禾眉想了想,只能点点头。 她与濂铸之间并非简单的母子情,相处三年,也算是她亲自带大的孩子,要说不舍肯定是有的,但要说日后长久相见,那她还是觉得不见的好。 邵家这摊事本就与她无关的,她也不甘心被那个充斥血腥气的深夜锁住,但只要见到濂铸,那夜令人悚然的滋味便会爬上脊背,难以甩脱。 她诚恳道:“濂铸确实很粘我,但他毕竟年岁还小,会有更多新奇的事叫他记住,最多一年半载他便能将我彻底忘记,这样也挺好的。” 她垂下眸,长睫遮盖住眼底那一抹可窥见的落寞。 喻晔清心口只觉滞涩,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与她十指相扣,拇指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手背。 “你十月怀胎不易,生他时亦是凶险,我见过我娘生明涟时的模样,她——” “你等会。” 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我生的。” 喻晔清猝然一怔,瞳眸都跟着颤了颤,甚至连呼吸都似有停滞。 从前他问起濂铸生父时,她未曾明说,一来其中牵扯人命,以庶冒嫡亦是大错,二来她不愿将自己的处境摆在他面前,显得她太过凄惨叫人看低。 但她一直觉得这个隐瞒的念头多少有些自欺欺人,若他仔细去想,定能发觉其中蛛丝马迹,濂铸生母是谁很容易猜。 不过见他这样子,好像真就没细想过。 宋禾眉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对着他眨眨眼睛:“怎么这么笨啊,喻郎君,当初在邵府门前跪着的曹菱春你忘记了吗?你就没发觉,若濂铸是我生的,那邵家此刻应是两个孩子才对。” 喻晔清一点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人眉眼带笑地打趣他,呼吸都跟着粗沉重了几分:“你……怎么从未同我说起过?” 宋禾眉理直气壮道:“你这不是没问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那你为何会在常州城外的客栈内动胎气?” 宋禾眉那个没来得及问出来的猜测,听了他这话也有了答案。 她眯起双眸:“所以那个产婆是你请来的是不是?本就是假孕,给濂铸一个嫡出的名头罢了,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懂接生的人来,免得看出濂铸不像早产的孩子,你请的那个产婆险些坏了事。” 喻晔清闻言,深沉的眸子盯着她久久不语。 宋禾眉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讲话说的太不讲良心了些。 她虽气喻晔清明明回来了,甚至给她带了产婆过来,都不愿与她见面,但仔细想一想,那时他以为她授意兄长将他灭口,能暂且略去前仇,这已是因他良善。 她轻咳两声,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回捏了捏他,又朝着他扬起笑妄图粉饰太平:“不过若我当真在那种地方早产,你也算是救我一命,你的这份好我会记着的……不过你也太不了解我,邵文昂将欺瞒我,我怎会愿意九死一生给他生孩子呢。”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喻晔清身上似灼热了起来。 下一瞬,环在腰间的手便用了些力道,将她直接抱到了桌案上。 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他的唇便狠狠侵压,含住她的下唇后轻咬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威慑意味十足。 他显然是生气了,声音沉得让她的心都跟着快跳:“记着我的好?那你该如何报答我。” 第八十二章 桌案 他在她面前,整个人…… 本该是暧昧不明的话,可配着喻晔清沉凝的眸光,还有唇上轻微的痛,这叫宋禾眉都没有沉溺其中的机会。 她不解看向他:“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你生气了?你在气什么?” 烛心映在他眼底跳动着,他不知从何说起。 宋禾眉睫羽眨了眨:“濂铸不是我亲生,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若换作是我听了这消息,定是会高兴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奇怪,难不成你就这么着急想当爹,盼着我给你带个儿子?” 喻晔清喉结滚动,看着她不沾口脂但仍旧殷红的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将身子微弓压下,重新贴上她的唇,先是即贴即分,才一点点逐渐加深。 怀中人没有反抗,虽身子稍稍后仰了些,但双臂却很是体贴地环上了他的脖颈,随着越吻越深,贴得也越来越近,甚至连小腹都撞贴在了一起。 他呼吸粗沉,分开缓和的时候,高挺的鼻梁贴着她的鼻尖,而后蹭在她的面颊上,进而滑落到她的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理所应当地吻了下去。 “我确实有些气我自己。” 当初重回常州时,正遇见宋家人在城门附近送行,排场不算小,但也占了大半的路。 那时他还未有官身,回常州一事京都的那些人也不知晓,故而行事需低调,亦不好被宋运珧发现他还活着。 但仅一眼,他便看见她听着肚子被宋家人簇拥着,甚至能听到宋夫人任氏的一句:“……要生了。” 有孕却要赶路,本就容易动胎气,分明在听到那话后已经骑马离,心中却仍旧久久不得安宁,他气自己那份可笑的担心,更觉自己没出息至极,竟在她做出那般决然之事后,仍旧没脸没皮地担心她的安危。 这份气一直到她“生”下那个孩子,到他听闻她早产后不曾好生修养身体,便跟着邵文昂赶路赴任,他只觉自己更是可笑。 她为了邵文昂能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而他居然可笑且多余地担心她。 而如今知晓这一切,甚至听着她还说他寻的产婆险些坏了她的安排,他觉得自己从来未曾脱离她的掌控,无论什么时候,她的所有都能牵动他的心弦。 当初可笑的摒弃旧仇自甘低头是如此,现下凑到她身边,听着她的怨怪更是如此。 折磨了他三年的怨恨是可笑的,他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没出息透了。 “你当初没想过,为何在深夜之中会有产婆恰好过去?” 宋禾眉被脖颈湿润温热的滋味影响了心绪,稍顿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回答:“我当然觉得奇怪,后来也派人去查过,但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垂眸看着他紧实的背脊将衣袍撑起了个好看的弧度,喉咙不自觉咽了咽。 “但是我当时猜想过是你送来的,可你也不曾露面,我留在你家收拾屋子的人也不曾说过有人回去,那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喻晔清闻言顿了顿,而后落在她脖颈上的吻重了几分,再分开时落下了个泛红的印记。 “难怪不曾住人的屋子,也不见荒废之相。” 宋禾眉轻哼一声:“所以由此更能看出我品性高洁,即便是以为你不辞而别,但还是以德报怨。” 这话说完,她便察觉喻晔清的吻一路向下,咬开了她领口的盘扣,有继续深入的意思。 可她如今还坐在桌案上,忍不住拍了拍他阻止:“别在这里。” 喻晔清动作没停,吻落在她锁骨之下,许是颔首的缘故,声音显得有些闷:“什么意思?是这里不能碰,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第92章 宋禾眉觉得脖颈与脸颊都烧得发红,控制不住想起在宋府闺房之中的早上的新发觉……其实褪了衣裳还有别的用处。 她小声道:“可以碰的,我大度的很,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你计较。” 喻晔清低低笑了一声,连带着他的胸膛都跟着振颤:“嗯,二姑娘很大度。” 他尾音拉长,透着少见暧昧与引导。 越是正经的人,用这种语气说话,便越会平添另一种味道。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有些不想这么磨蹭下去,她轻咳了两声:“我是想说,别在这里,会弄脏的,那些账我今日理了一下午,而且……我这桌案的桌腿不牢固,之前一直懒得修补,晃散了怎么办。” 喻晔清一瞬哑口:“……你想得倒是周全。” 她有些难为情,但不得不说,她很担心他会同上次一样收不住,今日春晖将人引到了她的院子,明日她的桌案便塌了,这像什么话? 但好在喻晔清并没有执意在这里,只稍稍直起身子来:“还能自己走吗?” 这种时候,即便是能走,也没有自己走过去的道理。 宋禾眉直接环上他的脖颈,故意凑在他耳边道:“怎么办啊,那只能有劳喻郎君。” 喻晔清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轻而易举将她从桌案上抱了起来。 他转向屏风那边:“床榻在里面?” 宋禾眉低低嗯了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了他背上衣衫,心头好似都随着他迈向床榻的步子一起咚咚地跳。 直到她看见自己被抱过了屏风,身子向后仰倒,腿也跟着搭在了床边。 她坐在榻上,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人,好似能吞吃下她一般的身量,却是在慢条斯理解着外衫。 其实她很不明白,虽则她只同他一个人做过这种事,但她仍旧觉得……这种时候,理应是先解她的衣裳才对,他在他自己身上这是费得什么劲呢。 可偏生喻晔清今日穿的圆领袍很是繁琐,在她有些心急的时候,更衬得这繁琐格外漫长,甚至让她有些讨厌起那些碍事的暗扣。 她没好气道:“你要不去成衣铺子,叫卖你这身衣裳的掌柜帮你脱罢。” 喻晔清手上一顿:“现在?” “当然不是,但你再这么解下去,天怕是都要亮了。” 喻晔清想了想,有一瞬的念头是直接将其扯开,但还是将这份冲动压下去,去解最后一个暗扣:“我今日接触了许多人,不好穿外衣上榻,而且三郎君不在此处,若你再去为我寻衣裳,怕是真到要劳烦邵大人,我不愿如此。” 他抬眸看她,很是正经道:“别急。” 这两个字倒是给宋禾眉镇住,她抿着唇别过头去不催他,省得显得自己是多急色之人一般。 但下一瞬,便听得衣裳落地的声音,她回过头,面前人便直接覆了过来,双手捧起她的面颊迫使她抬头,直接含住了她的唇,轻而易举撬开她的齿间,与她舌尖勾缠。 他吻得又凶又急,这让她都有些恍惚,刚才那句不急是他说得罢? 可此刻已经不容她多问多想,因她整个人都被直接压在了床榻上,身上人的手不安分地游走,这一方面他还是很生疏,似是不知道具体该落在什么地方,又似明知道,但却不好意思直奔要紧处。 等着衣裳被蹭开,她整个人已经深陷床榻里侧,感受到他头低了下来,含上,舌尖也不安分。 宋禾眉没能忍住闷哼一声,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是这样吗?” “应该罢,你上次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宋禾眉仰着头,眼前熟悉的帐顶在此刻都显得模糊。 她觉得真该寻个册子让他好好去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自己去学就是了,哪每一步都来问她的。 这没成过婚的就是麻烦,有些教导真是一点都不能越过去。 但很快她已经没心思多想,腰间的系带解起来更是快,宋禾眉下意识抓住被角,但第一个来的并不是那份滚烫,而是他修长的指尖。 他长指扣在她唇瓣上,浅显地试探了一下便已叫她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要踹他。 他的指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宋禾眉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你在干什么?” 喻晔清似在探索,眉心微微蹙起,认真的不像话。 “试一下你现在可不可以。”他抬眸看她,“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你觉得呢?” 他眸中竟有那么几分诚挚,当然若是他的手指没有在不安分的画圈,这份诚挚便不会让她这么气。 她咬着牙,压下喉间控制不住要溢出的声音,哑着声道:“可以了,你快把手拿开。” 喻晔清颔首,听话地换上了别的,随着身子的下压向前,正好重新吻上她的唇瓣。 破竹之势让她整个身子都跟着紧绷,连带着小腿都难耐地蹭着床榻边沿。 但仅仅只是这一下,他稍撤离些后却没有继续。 宋禾眉只觉着滋味不上不下,下意识垂眸看他,便听他道:“你下来些。” 她有些没听懂:“下哪去?” 喻晔清扣上她的腰:“下来。” 宋禾眉当即又羞又恼,觉得他这分明是在故意吊着她勾着她,指望着她去迎着他吗? 倒不是说不可以,但她对这种威胁的法子很不满意。 但不等她开口拒绝,便听他道:“会撞头。” 第八十三章 了如指掌 “我觉得你挺好…… 宋禾眉觉得眼前似笼着一层水雾,喻晔清的话听在耳里都不是那么真切。 她垂眸看着面前人,怔愣之下的语气带着近乎懵懂的意味:“什么意思?” 喻晔清沉默一瞬,抬手抚上她的发顶,然后身体力行地重新沉腰,随之激荡的滋味一同而来的,是她明显感觉自己带动着他的手磕在了床头上。 他又重新那么藕断丝连地退了一半,手拢在她腰间:“下来。” 宋禾眉懊恼地闭了闭眼睛,只能顺着向下去迎他,一点一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就这一下,便让她身子下意识紧绷,手臂也跟着环上面前人的脖颈,头抵在他怀中。 喻晔清顿了顿,少见地轻笑一声,重新轻缓地动,仍旧不忘观察她的反应。 轻重缓急皆由她的回应来予,直到她因喘息不匀而不再缩于他怀中时,他轻吻上她的耳朵,一寸寸到她的脖颈上流连安抚。 他暗哑的声音出了口:“你的榻很窄。” 宋禾眉不懂他做这种事的时候,怎么还有心思说话。 她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曳,手已经滑落下握在他的肩膀处,缓和了两口气才回:“我睡相很好,窄一点也没什么。” 喻晔清沉默一瞬,手抚上她的腿弯,将她的腿拉起来些,能更方便继续。 “你与邵大人在这里,也会磕头?” 宋禾眉被他这话问的发懵,下意识开口:“不会。” 她此刻反应很慢,让他的话在脑中过了好几个圈,才后知后觉明白过他的意思。 她重新抬手环上喻晔清的脖颈,唇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都忘了,还有一个事没同你说。” 喻晔清低应了一声。 宋禾眉声音因他而散得厉害,但还是坚持道:“邵文昂当年坠马摔坏了身子,我与他同房不得,要不然我才不会安心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喻晔清彻底怔住,连动作都生生停下,半撑起身子来垂眸看她。 她回视过去,另一只扣着他手臂的指尖收紧,难耐开口:“你干什么?” 喻晔清终是能将所有事都串到了一起去,难怪邵家能做出让濂铸以庶冒嫡这种落人口舌之事,原是正解在此。 但不等他开口,他的胸膛便挨了一下捶打。 宋禾眉咬牙切齿:“你能不能行?这么喜欢发愣那日后别做这种事了。” 喻晔清眼底浮现的意外被他压下去,他重新吻上她的唇,接下来便一改方才磨人的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直接如疾风骤雨之势将她送了上去,她大口喘着气,即便是强自忍耐,但闷哼声也仍旧难以抵挡从喉间溢出。 他将她抱得很紧,一方罢也没有直接撤离,只是吻着她的脖颈等她缓和。 直到那紧锁与颤栗的滋味稍稍推去些,他凑在她耳边问:“你喜欢吗?” 宋禾眉咬着唇,只庆幸他低垂着头,不必让他看自己此刻羞赧的面色。 这会儿问她这种话,还问的这么直白,很难让她不扭捏,但总不能说谎来伤他的心,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这种时候不被喜欢。 她实话实说:“挺喜欢的。” 其实三年前就喜欢,他生得好身子好,行事又很体贴,喜欢与他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但紧接着便又听他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你这不是在问废话吗?”宋禾眉不懂他,“要不然我与你在这是做什么呢?” 第93章 喻晔清动了动,这让她很明显感觉到他似有再起之势。 但他却执着来问:“你是因为喜欢这个,才喜欢我?” 说着,他的一只手向下去探,抚到了一处轻轻按揉。 宋禾眉浑身再一次僵住,陌生又熟悉的滋味蔓延开来,让她的念头很快生起,分明还没分开,但她已经不想让他再继续停着不动。 她真是意外又惊讶,从不知道这一处配合起来,竟会有这样难耐的滋味。 也不知道他是在等她起念头,还是在故意使坏,只浅浅地勾着她,在她呼吸再一次急促起来之时,又问了一遍:“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 宋禾眉拉着他的里衣想带着他的腰沉下来,但他根本不为所动,偏要听她的答案不可。 虽说此刻确实有些急,但她还是道:“当然是喜欢你的,与这个无关,难不成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急色之人?” 这话配她凌乱的喘息声,与拉着他催促他的力气一起听,确实没那么可信。 但喻晔清的问还没有结束:“若我与这个你只能选其一,你选哪个?” 这下宋禾眉是当真忍不下去,心里身子都是。 她狠狠咬了他耳尖一口,而后道:“你这是什么毛病,这种事能分的开吗?怎么,若我选了你,那日后便不行此事了,还是说我选了这个,日后只需要行事的时候再见面?” 喻晔清似也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不对,他沉默一瞬才开口:“我只担心,你是因为这个才会误以为对我有意,毕竟——”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莫名的,宋禾眉觉得自己能猜得到是什么。 毕竟三年来她与邵文昂都是空有夫妻之名,她这才会因为觉得跟他做这种事很舒快,错把其当成对他有情。 宋禾眉有些气他这话讲的很没良心,但他沉沉的语气听在耳中,竟让她品啧出些许落寞的意味。 她忍着身上的这份难耐,算是好脾气地轻声哄着他:“你不必有此误会,我觉得你挺好的,看中你是理所当然的事,与其他无关。” 他稍稍撑起身来,屋中那盏微弱的烛火烧得只剩下一点尾巴,外面月色照进来,显得他面容更是清俊,只是含着欲。色的眸中仍有些犹豫:“你觉得我很好?” 好不好的先另说,他分明也在忍耐着,干嘛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啊? 宋禾眉嘶了一声,负着气道:“你要是再这样吊着我,那日后干脆随你心意,只选你,再不做这种事了。” 喻晔清反应了一下才知晓她在说什么,当即与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慢一些,你便能久一些。” 他认真问她:“你不喜欢吗?但是你看,你是喜欢的。” 他再一次按揉着,宋禾眉当即便觉腿颤得厉害,连着小腹到腰窝都似在证明他的话。 下一瞬,他压下来,力道很重亦与她严丝合缝。 确实如他所说,积攒的渴求被极致的满足,仅一下她便觉得似魂飞天外,整个身子展开脖颈都跟着扬起。 所有的铺垫都好似为了这一刻,但紧接着又是新一次铺垫的开始,甚至因有了上一次的体会,让这一次的难耐更是加剧积蓄。 宋禾眉说不出话了,理智对身体屈从,她被他掌控牵引着,他了解她了解得过分,她所有可能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或许是怕她再生误会,他做每一步之前,都会先告诉她。 “我现在快一些,你会受不了……现在停下,你会格外的欢喜想要,我说的对吗?” 她将他的话一一验证,却因了平添的预言,让她更多了羞意,如此更将他的话验证得淋漓尽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还能得他一个带着疑问的评价:“你比我想象的反应更大,为什么?你喜欢我这么跟你说话,是吗?” 宋禾眉觉得自己的身子此刻定是红得发烫,她想让他别说了,或者干脆否认下来,她真不敢想,若日后每次都是这样…… 但已经不容她开口,喻晔清清楚地判断出来什么时候火候够了,手从要紧的地方上移开,双双扣在她腰间,进而便是毫不顾忌、毫不留情。 喉间的声音再压抑不住,灭顶的滋味混着骤然猛摇的床帐,耳边所有的靡靡之音都显得格外清楚,即便是她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床榻不似桌案,可这牢固的床榻竟也发出了些许哀鸣。 直到最后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上彻底脱了力,连紧抓着他腰际里衣的手都垂落下来,生不起力气去与他相拥,亦生不出力气挣脱抗拒。 喻晔清半点不知他的直白又多过分,俯身下来又轻啄了她一下:“很累了是吗?今日便到这里罢。” 他说到做到,没有像上一次结束那样继续深陷,而后缓缓撤离。 宋禾眉怔怔想,他还真不是个重。欲的,三年前他便是如此,依照着她的喜好与力气,从不会贪多痴缠。 不过当时他们关系不同,他是收钱办事,若是沉溺其中,那还哪有什么资格收银钱。 但如今分明与三年前不同,但他还是点到为止,没有继续下去。 这算什么,他是压根不喜欢这种事吗?他疏解了因她而起的反应,再耗尽了她的力气,这就是他的目的吗? 宋禾眉觉得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说不明白为何 ,或许是遗憾他没有似她这样会对他生渴望之心,亦或许是还质疑着他对自己的喜欢到底有多少,若是喜欢的不得了,怎么能在这种事上这么冷静呢? 这种事她不好问出口,就这么平躺着缓和休息,而喻晔清躺在她旁边,避开要紧处将她紧紧抱住。 他倒是没有因这份快慰而将方才的问题略过去,贴近她耳侧又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哪里好?” 第八十四章 不安 沐浴的木桶,能容纳…… 宋禾眉仰躺着,随着身侧人的言语,耳边似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他声音平和,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反倒似能让她品啧出其中的谨慎与试探,想要反复验证她所言的真伪。 她只得先放下心中所想,毕竟不重。欲也并非是他情意不够,有可能是因为他本就是端正自持的人呢,要是他抱着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是应该让她深想的。 宋禾眉稍稍动了动,光洁的手臂蹭着他身着里衣的柔软料子,而后与他落在自己腰上的手交叠在一起:“你身上好的地方有很多啊,你想听哪一个?” 喻晔清意外于这个回答,怔然回:“有很多?” “是啊,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对家里人也好,也蛮有本事的,这去了京都才三年,便能有个不小的官来做。” 人品学识都不差,样貌自也不用说,待她也挺好的。 她觉得他好,是理所应当的事。 喻晔清没说话,但好似并没因她的话而开心,只是将她搂抱的更紧些,竟让她恍惚觉得,他似在不安。 可他不安些什么呢? 觉得她这是在胡说哄骗他?那他应该生气才对。 觉得她评价他的好不够多?可一个人再好,身上的好处也不外乎那几样,她也是不写赋文的,哪里来那么多翻来覆去的词去称赞。 但等喻晔清再开口时,只听他说:“我今夜宿在你这里?” 宋禾眉的思绪被他的话牵走,下意识道:“当然不行,这还是在邵府,若是明日被丫鬟小厮看见,岂不是平添麻烦。”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声音有些闷闷的:“可他早晚会知道。” “那也得等我名正言顺出了邵府才成,虽说我与他和离没那么多繁琐的事,但霖州官眷皆识得我,不处置的妥善些与邵家有始有终,难免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流言,谁又知道邵文昂会不会自觉面上挂不住,反过来编排你。” 她言语之中不乏为他着想,但最后的结果都是只有一个,便是如今还不能正大光明相见。 喻晔清喉结滚动,眸色暗淡下去。 于他而言,一日没有名分,他便一日觉得不安,即便是知晓她与邵家没有牵挂,与邵文昂更是没有割舍不下的情意,但他仍旧为自己而不安。 若是她那日遇到对家人更好的,官职更高的人,他该如何自处? 他对家人好,是他只有一个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他的官职……其中也有那个陆大人举荐之功,没有一样是原原本本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既然别人都会有,那总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他的不安,让他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那我还能不能来见你?” 宋禾眉觉得他似有些黏人,但黏人二字,又与他十分不符,若非是她亲身体会着,大抵永远不会把这两个字与他搭上关系。 不过她理所应当道:“自然可以,月黑风高的,闲着也是闲着,你晚上来,不会被旁人知晓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似乎有些不正经。 第94章 她又填补了一句:“白日里也是能见面的,要是他不在,那我就去寻你。” 商量着私下见面的这种感觉熟悉极了,三年前也是如此,好似他们之间,一直都处在不上不下、难被人所容的境地。 不过也不要紧,宋禾眉想得还是很好的,离开邵府就在眼前,这种遮遮掩掩的日子不用等太久。 她这般想着,以至于还能从善如流去安慰喻晔清,她拍了拍他的手:“好了松开罢,现下最要紧的是去沐浴。” 喻晔清稍稍撑起身来,垂眸看着她,她不疾不徐,好似对处置这种事十分游刃有余,分明是两个人的事,但为此忧心生变的只有他一个。 可面对她,他只能轻叹一声:“可要我来帮你?” 宋禾眉想着上一次在她宋府闺房之中的那份局促尴尬,她当即正色道:“我还有力气,便不劳烦你了。” 虽说如今却是更亲近了些,但若是叫她在清醒的时候,就那么光洁得在他面前任由他盥洗,那可真是有够羞人的。 反观喻晔清长睫垂落,似还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继续坚持,听话地松开了她。 没有他身上衣衫的遮挡,她张开衣襟下的春光尽数展露,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强装镇定地将身上衣服收拢了一下,发髻本身都在方才的激荡中凌乱,她起身时干脆将半坠着的发钗取下来,青丝垂落,也能将她脖颈上的痕迹稍遮一遮。 喻晔清的衣衫虽未褪,但也不是那么规整,月白的里衣上还沾了些暧昧不明的痕迹,她看都不敢看,直接起身摇了旁侧的铃铛,将春晖唤了过来。 腰腿实在有些疲乏,她缓慢挪动到门边,也是怕春晖直接进屋来,但春晖到了门前便站定的脚步,轻声问:“夫人可是有吩咐?” 宋禾眉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常:“你去叫厨房烧些水来,我想沐浴。” 夏日沐浴勤快些,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门外的春晖声音顿了顿,才低声回道:“夫人,奴婢已准备好了,置办在了隔间。” 她太过体贴,想得也周全,但这份体贴周全在此刻,便是明晃晃地印证,她知晓屋里都发生了什么。 宋禾眉顿时觉得从脖颈烧红到面颊,连尽力维持的声音都又透着尴尬:“啊……你有心了,退下罢。” 春晖应了声是便没有在逗留,随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懊恼地闭上眼睛,真是不知明日该如何见人。 “你不希望让她知晓,为什么?” 喻晔清已将外袍披在身上,虽看着仍有些凌乱,但已然恢复了白日里端正的模样。 “她是你的近身丫鬟,为什么连她都不能知晓。”喻晔清顿了顿,“我很让你拿不出手,耻于对外人言?可你刚才明明与我说,觉得我很好。” 宋禾眉回身看他,窗外的月关洒进来,窗棱投下的影子将他分割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晦暗幽深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有些无奈:“这是一码事吗?我只是觉得……” 她不自在地眨眨眼:“只是觉得有些羞,让她知晓你我在一起没什么,知晓你我的情意更没什么,但知晓你我有了肌肤之亲,这便叫人很难为情。” 肌肤之亲说起来简单,但好似被人知晓,便连带着被人知晓了,他们是怎么亲吻的,又是怎么缠裹在一起的,怎么难以招架怎么奔赴极致的。 喻晔清好像对她的话懂得不是很透彻,但眼底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他的眸光在她面上流连,她好像真得很羞,在并不明亮的黑夜之中,都似能看到她面颊连带着脖颈上都透出的粉,那若是放在光亮里,是不是该红得通透? 要分别两处的不舍在心底翻涌,催使他一步步向她逼紧,待站到她面前时,重新将她搂在怀中。 唯有怀里明确的触感才能印证这一切都是真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坦然与她分别,独身来对抗一整个黑夜,对抗第二日一早所有的美好都变成虚幻的威胁。 虽然她话说的很好听,虽然她今夜从头至尾都没有抗拒他,但他还是不想与她分开,即便是同在一个府上,即便是只先分开一夜。 自小到大他在乎的、想要的,什么都没能留住,他心底恐慌如有实质,在威胁他嘲讽他,与他说明日一早起来,她翻脸不认人才是理所应当。 一切的一切催使他将怀中的人越抱越紧,然后让他发自肺腑问出一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沐浴?” 宋禾眉:“……什么?” 喻晔清说的认真:“一起去。” 宋禾眉抿了抿唇,落在他背上的手下意识抓了抓他的衣襟。 她方才还觉得他不是重。欲之人,这是被他猜到了,要证明她想得是错的? 其实可以不用这样……她真得有些累,虽则还能自己走路,但也不能每次都奔着起床都嫌累去弄。 “算了罢,我的浴桶放不下两个人。” 喻晔清这时候办法倒是多得是:“我可以在旁边守着。” 宋禾眉额角直跳,他想守什么? 难不成她沐浴还能闯进来什么歹人? 见她不回答,喻晔清声音低了又低:“不可以么?” 即便是没能看见他面上神色,宋禾眉也似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这份低落让她有些心软,怀中紧贴的胸膛传来的暖意与面前人身上清冽的墨香,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但只这一瞬就足够她松了口:“行罢。” 喻晔清终是满意,环抱着她的手松开,颔首垂眸立在她面前。 她能明显看出他眼底的柔情,唬人得人,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漾起。 她忙避开视线,拉上他的手向隔间走去。 热乎的水让屋里蒸腾着雾气,越过搭着细葛布的屏风往里走,便能看到炉子上坐着热水。 还有……屋里正中间摆着的,一个能容纳两个人的木桶。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不安):没名分,她有可能不要我 宋禾眉:……人皮子讨封(名分)了 第八十五章 压抑 她垂下头,吻了上去…… 水气不知怎得莫名变得很是熏人,宋禾眉额角直跳,似能感受到喻晔清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且不说这不是她寻常用的浴桶,甚至她都不知道府上什么时候弄来这么大浴桶的。 此刻她的手还同喻晔清的拉在一起,但她却又似被定在原地,真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不去吗?再拖下去,水怕是没那么热。” 喻晔清倒是没有同她去纠结这个木桶的事,只是语气太过正经,似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此处的尴尬。 宋禾眉回身看他,试探问:“你总不至于要盯着我沐浴罢?” 喻晔清垂眸:“不可以么?” 上次就是他来替她擦洗,虽他回避着没有将她身上处处都看全,但也是处处都碰过,更何况如今她也说了心悦他,在他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冒犯之处。 但宋禾眉是万万过不得这个坎,当即开口拒绝:“不成,让你待在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你赶紧转过去。” 边说着,她边抬手去推他。 喻晔清长睫微颤,并没有拒绝也没有抵抗她的动作,顺着转过了身子去。 宋禾眉这才稍稍自在些,解开身上虚虚缠裹的衣带,整个人迈进温热的水中。 浴桶很大,即便是她身为常州女子,身量已算是高挑,但当她稍稍躬身,仍旧能让这热水漫过下颚。 背对着喻晔清入了水,她便慢慢转过身来去看他,也免得他在自己不知晓的时候悄悄转过身。 白日回府之后她便已经沐浴过,但要紧处还是得重新洗一遍,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太过用力,虽算不上疼,但自己的手触上去仍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总让她将方才的一切细枝末节都回忆的清清楚楚。 此刻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抬眼看过去,便见他颀长的身影老实地站在屏风旁,竟显得有那么几分……可怜。 她没忍住,主动开口问:“你不累吗?还是去外间坐着等我罢。” 他的头稍稍转过来些便顿住动作,并没有彻底回过头来看她,倒是十分守规矩,却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此处这个偏间还是有烛火的,分明十分暖绒的光打在他身上,却仍旧没能消解掉他身上的那么几分萧索的意味,好像他并不是在等她,而是被她勒令在旁处罚立。 这让她忍不住去想,他非要跟着过来,定然不是为了在这里干站着的。 她顿了顿,到底是心软盖过了羞意:“要不,你同我一起沐浴罢,快些洗好你也能快些回去休息。” 言罢她挪动了一下地方,给他留出空位置再重新背过身去。 却听他道:“不必急这一时半刻,我等下再洗也好。” 宋禾眉一瞬沉默。 怎么还成了他开口拒绝? 第95章 她什么都不顾了邀请他,竟是被他拒绝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简直与倒反天罡无异,干脆命令道:“要么你即刻过来,要么你就去外面等我。” 这回倒是很有用,直接听他应了一声好,便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在她身边站定。 耳边传来衣料相蹭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再然后便是萦绕周身的水稍稍涨起来了些。 宋禾眉咽了咽喉咙,视线直直盯着前方,他的影子将自己的身形全然笼罩,只瞧着影子,不知道是以为只有他一人在沐浴一样。 身后的水声并不算大,可越是这般,那清凌凌的声音便越往耳中去闯,连带着微起的水波在身上都似在撩拨。 宋禾眉觉得心越跳越快,喉咙也莫名发干,水似比方才更要灼热烫人,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颊,竟是热到连她自己都觉意外。 可偏生喻晔清规矩得紧,分明与她浸在一处,却不曾触到她一下,规矩的让她竟是生了些恼意。 或许是给自己一个理由,又或许是她不想在这么泾渭分明下去,她干脆回过身:“你是干什么来的?” 水下的光景她不好意思去看,但能看到被水略浸润的墨发,还有他紧实的胸膛,以及向来疏离的眉目之中,浮现出的困惑。 “我应该干什么?” 宋禾眉回过身去,猛然凑近他些:“洗的这么仔细吗?你这么喜欢沐浴,干脆去香水行给人搓背算了。”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确实在她凑近的刹那下意识后仰,但他的后背本就紧贴着桶沿,叫他的后仰没起什么作用。 他并不懂她别扭的暗示,他对她的了解在这时却失了效,只能试探问:“你要我为你搓背吗?” 宋禾眉沉了面色,觉得他真是不解风情:“不用。” 她觉得不解气,抬手推了一把水,飞溅的水花直奔他而去,他稍稍偏过头去,却没躲过去,星星点点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平添了些别样的清魅。 尤其他转过来时,眼底仍有些懵懂,那种引人催折之感更为明显,让她有吻下他鼻梁上水痕的冲动。 他生的当真是很好,年少时相见,只觉得他生得很清俊,毕竟那时年岁还小,谈不上什么一眼忘不去的惊艳。 后来时不时便能见面,再是英俊的样貌,长久看下去也没有冷不丁一瞧的怦然。 但如今是不同了,水雾似将记忆之中的模样隐匿,水痕落在何处,便似擦去了何处阻碍的水雾,似探索般一步步将他每一处的好看展露在面前,由她自己重新细致地将他的模样勾勒一遍。 宋禾眉呼吸都跟着一滞,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但喻晔清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磕碰到何处了?” 掌心被他温热的手牵扯住,眼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摆弄着自己,好似能让她想起,方才他的长指是怎么拨弄另一处的。 宋禾眉有些心虚地垂眸,即便是在水中,她也能清楚感受到身子的变化。 她想将手抽回来,但却有些眷恋被他牵拉的滋味,她喉咙咽了咽,不自然道:“……没什么。” 她此刻当真是气他的不主动,也发觉了他的弊端。 他怎么能做到坐怀不乱的?在她这里修炼如何成为第二个柳下惠吗? 她有些不服气,又凑近他些,抬眸去直对上他的目光:“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或者是做的。 喻晔清也沉眸看着她:“你脸很红,是中了暑气?要不要擦身子出去,这里水气太重,出去透透气应会好些。” 宋禾眉又凑近了些,咬牙切齿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她这一次的凑近,让喻晔清眉心微微蹙起,将头转到另一边去不面对她。 “宋禾眉。” 他突然唤她的名字,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夫人,也不是从前唤了许多年的二姑娘。 如同那日在衙署,不那么亲近,却又显得独一份的意味,带着隐忍与不甘。 “做什么?” “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些。” 宋禾眉:“……你知不知你这话很气人。” 她直接抬手去捶他,还不等落在他胸膛上,便被他另一只手给握住。 她咬着牙道:“这是我的屋子,我的浴桶,还是你非要跟着我一起过来的,怎么还要叫我离你远些?我倒是想问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我只是——” 喻晔清略显咽下的声音顿住,他喉结滚动,上面的水珠顺着滚落,让他显得格外秀色可餐。 但他并没有穿上衣,故而能清楚看到他肩膀胸膛上紧绷的线条,白皙的皮肤上因血液奔腾而透着粉,压抑着的力气似随时能冲破桎梏。 他紧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浸入水中,一点点向下。 “冒犯了。” 这是真的冒犯,因为宋禾眉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已经触到了…… 她也不是从来没触过,但此前碰到,也只是为了方便些,能找的准,但这么明晃晃的,为了碰去碰,这是头一次。 她似被烫到了一般,被他拉着冒昧地攥握住,不知如何是好。 但与羞意一同而出的,却是期待,她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气尽数全消。 因为此刻的他同自己是一样的。 宋禾眉动了动手腕,要将自己的手收回,喻晔清似是觉得他如此恐吓她有些过分,并没有阻止,反而配合地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就是她收手的方式好像不太对,从中到头握扯了一遍,让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想解释:“这非我能控制,我——” 他话未曾说完,宋禾眉便倾身而上,直接在他唇上啄吻一下,把他的话打断。 待稍稍分开些距离,她盯着喻晔清错愕的双眸,小声道:“没事的,人之常情,我当然不会怪你啊。” 她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很是大义凛然道:“我说过的,我是心悦你的,所以为你牺牲些也不打紧。” 她双膝撑在他腰侧:“所以,你不打算帮帮你自己吗……我找不准。” 喻晔清眸色深深,因她的话呼吸更为粗沉。 他似是有一瞬的挣扎,但双手早已本能地扣在她的腰肢上,将她压入水中,压向他的腰际。 畅快的滋味瞬间来临,甚至因为周身的水,竟有了那么些别样的滋味。 宋禾眉垂下眼眸,能看得见他起伏的胸膛,还有他胸膛上的一颗小痣。 鬼使神差地,她垂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第八十六章 早食 “别急……”…… 在唇瓣触及胸膛的刹那,感触果真同宋禾眉想的一样。 是细腻的,灼热的,引得喻晔清喉结跟着滑动。 朱红色的小痣在心口上方,从前他上衣都穿的齐整,以至于时至今日才让她发觉其存在。 分明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位置,也不是什么让人讳莫如深的东西,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却代表着另一种意味在,这让喻晔清似比寻常更激动些,连手臂都跟着绷紧。 许是这无意识的动作很是招惹到了他,下一瞬他身子便稍稍起来了些,宋禾眉被他带动着出了水面,却又重新被压躺进水中,因被他有力的掌心拖住后背这才没有让她直接溺进去。 “若是觉得不舒服,同我说。” 他的话传入耳中,宋禾眉还懵着,一开始并未察觉到这话的威力。 她被他托住,因着不安,双臂牢牢环在他脖颈上,上身与他紧紧相贴,他的呼吸洒在耳畔,紧接着便是猛烈荡起水花来。 她只觉自己一下又一下被猛压入水中,唯有牢牢抱紧他才没能彻底溺入水里,在这急促之中,恍惚间她察觉自己的腿被他拉起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分别搭在了桶沿上。 这倒是更方便了他,没了阻碍,只有冲破压抑的激荡。 宋禾眉眼前逐渐模糊,这来得太过迅猛,让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制止,却又因着似带着冒险意味的极致,让她也想在其中深究。 呼吸愈发急促,身子也跟着紧绷,她能做的只有紧紧搂住面前人,将所有难以承受的欢。愉尽数化为相拥着的力气。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归于平静,反正腿被重新带回水中时,她才终是从灭顶的空白之中回过神来,整个人被他带着靠在桶沿处大口喘着气。 “好紧……” 宋禾眉脑中顿时嗡鸣,不敢想他说的是什么。 但紧接着他又道:“你抱得我也很紧,我有些喘不上气。” 宋禾眉的心跳得飞快,本就没消解下的羞意此刻更是汹涌得厉害。 她松开了手,他也一点点退了出去,撑起身子垂眸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只能任由他如有实质的眸光盯着看,略安静一瞬才听他开口:“要不要再冲洗一次?” 宋禾眉轻轻摇头,此刻她只觉得累得厉害,甚至腰腿因意外的摆弄有从未有过的酸疼。 第96章 喻晔清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重新俯身下来:“那我带你出去。” 他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她从水中托起,她不需要费劲去紧搂他,只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由着他带自己离开。 但从水中出来,眼前的东西便不一样了,他身量很高,把她抱得也很高,但这并不耽误她清楚地看到溅出到地上的水迹。 她认命地闭上眼,这回真是把一切都做实了,明日春晖进来收拾定是什么都能明白,连个狡赖的理由都没了。 她正想着,便察觉有布料贴到了后背上,冷不丁回过神来,撑起身子要回头。 “擦一擦,免得又发热生病。” 喻晔清语气平和,半点没觉得替她擦身子有什么不对,甚至将她身后能擦的地方全擦了遍。 倒是叫宋禾眉觉得,她的那些扭捏显得很没有必要。 她稍稍抿唇:“上次是窗没关,我也不是每次结束了都会生热。” “谨慎些总归没错。” 喻晔清将细葛布放回原处,便带着她缓步朝着内寝走去,步调不快不慢,再加上本就是在夏日里,等回了屋子无论是前后都已经干了个大概。 他从旁侧的小榻上拿了干净的肚兜,宋禾眉抬眸,便能看到眼前镜中他紧实的背脊,与自己隐匿在他身子之下垂荡在他肩头的光洁双臂。 宋禾眉不敢再看下去,忙将眼睛闭上。 弄脏的薄褥被喻晔清扯了下去,待被他放到榻上时,她下意识就要往榻里去躲,却被他一把拉住。 “别急。” 眼前的光亮被遮挡一瞬,紧接着便有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她不敢睁眼,因她知晓喻晔清定是没有功夫穿衣裳的,她实在是做不到坦然将他身上都看个遍。 肚兜的一端系带落在了颈上,喻晔清俯下身来,将其打了个活扣,接下来他的手臂环在了她的腰间,把另一段也在腰处系上。 她下意识挺着身子要躲,倒是叫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蹭在她的腰上。 “好了。” 顿了顿,他没有即刻起身,语气里竟少见地染了些笑意:“为什么一直闭着眼,很困?” 纵情后微哑的声音很好听,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也不是……” “那是什么,害羞?” 她下意识想否认,但还是很丢人的点点头。 喻晔清轻叹了一声,有些无奈:“怎么办,你以后都不打算看我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话没说完,便感觉肩上一沉,进而便察觉自己被裹了起来。 她睁开眼,便发觉自己被薄被包裹,而喻晔清已经重新披上了里衣。 他语气诚恳:“我总觉得,上次你病了,或许也是睡时没穿衣裳的缘故。” 宋禾眉忙解释道:“真的只是我后来白日里补觉的时候吹了风,你身上很热,那天晚上你我一起睡的,我真没觉得冷,你不用自责。” 喻晔清颔首,站起身穿好外衣,将系带暗扣都弄得整齐。 “我该走了。” 他声音沉沉,却带着明显的眷恋,以至于让她听着也很不是滋味。 她有冲动直接将他留下来,可这毕竟不是宋府,这么明晃晃的大活人不见了踪影,早晚会寻到她院子里。 她理智尚在,只能不舍地点点头。 喻晔清盯着她,到底还是缓步靠近,稍俯下身来,视线在她唇上流连:“我能不能……” 宋禾眉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怜见的,她哪里会拒绝,直接松开裹紧的薄被,起身吻了一下他的唇:“早些休息。” 喻晔清唇角荡起浅浅的笑意,眸色都跟着柔和了下来,很听话地点头:“好。” 他这幅模样着实有着勾人的好看,直到他离开了屋子,宋禾眉仍旧觉得自己的心没出息地乱跳。 独留在屋中自己睡一夜,其实睡的并不好。 她难以避免地喜欢被他充满暖意的怀抱搂着,即便这还是在夏日。 她喜欢缠绕在一起的感觉,好似贴抱得越紧,连带着心也能紧紧贴靠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睡前累过了头,夜里便跟着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第二日晨起醒得竟是比寻常还要早些,眼睛发干浑身提不起力气。 她可真怕被一语成谶,赶紧抬手贴了贴额头,没有那烫手的感受她才安心,逼着眼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没再睡成。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春晖的声音:“夫人,大人遣奴婢来唤您,您醒了吗?” 宋禾眉当即应了一声,撑着起了身:“进来罢。” 得了准许,但春晖手搭在门扉上时,还是稍顿了顿,推门进来也是低垂着头,似是避讳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宋禾眉也顺着在屋中环顾一圈,其实也还好,那弄脏的褥子整齐叠放在一侧,除此之外屋中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寻不出来。 她只庆幸没有在桌案上胡闹。 春晖到她身侧来:“大人似要与喻大人一起出门,正在前厅用膳,厨房的人不知怎么惹得大人不悦,最后直接差了小厮唤您过去。” 宋禾眉闻言不由眉心蹙起:“厨房的人惹了他,他叫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厨子。” 她本不想管,若是以前,她或许还能同邵文昂在外人面前演一演,毕竟关起门来过的再糊涂那也是自己的事,断没有叫外人看笑话的意思。 可如今喻晔清又不是什么外人,她也要是打算和离的,怎能还忍耐着他? 但转念一想,喻晔清还在前院,若是厨房真弄得不好,他白日岂不是要饿着出去……毕竟昨夜也是劳累了许久。 宋禾眉轻叹一口气:“去咱们院中小厨房随便弄拿些吃的,你陪我去一趟。” 她也不知喻晔清爱吃什么,想来他是过苦日子长大的,应当不挑。 春晖应了一声,忙去小厨房传话,待她收拾妥当才一并向前厅走去。 出了月洞门上连廊,也没走太远便看见厅堂之中二人对坐着,桌面上摆着清粥小菜,离远了些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待她走近了些,便瞧见邵文昂眼里带笑地看着她,而坐在他身侧的喻晔清眼底闪过一瞬的意外,进而蹙起眉,冷冷看向邵文昂。 宋禾眉先开了口:“听春晖说,你唤我?” 假模假样的夫君二字,当着喻晔清的面已经让她说不出口,故而这没有由头的开口,便显得生分至极。 “这厨房的人太过不上心,明知喻大人会一同用早食,竟还只是随便来糊弄,眉儿,这府中下人你可得多留心。” 言罢,邵文昂看向她手中的食盒:“眉儿这是带了添头?” 宋禾眉已经懒得去与他细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而后示意春晖将东西摆到桌面上。 从头至尾,也不曾多看喻晔清一眼。 刚分开一夜,她只怕自己的眼神会露馅。 但喻晔清好似并没有这个担心,主动问她:“可用过早食?” 似是察觉语气不对,他又添补了一声:“夫人。” 宋禾眉当即紧张起来,下意识去看邵文昂,他倒是全然不曾察觉,笑道:“喻大人说的是,眉儿坐下一同喝些粥罢。” 说着,他指了指空位。 因着他们二人本就是对坐,剩下的圆凳,正好摆在了二人之间。 第八十七章 恩情 “你在他心中,与旁…… 宋禾眉并不想留下来 一同用早食,即便是喻晔清也在这里。 她与他不差这一顿饭,但与邵文昂,还是少吃一顿是一顿。 “不必了,濂铸离了我要闹的,你来招待喻大人便好。” 她微微俯身,看了看圆凳,又看了看邵文昂,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她不愿在其身上多费心神去揣摩,带着春晖转身便走。 邵文昂或是觉得驳了他颜面,当即站起身来要拦她:“眉儿,还有客在,你这像什么话。” 但不等他走出半步,喻晔清便先一步冷冷开口:“邵大人好胃口。” 他将碗筷放到桌案上,理了理袖口:“邵大人细品慢用,衙署处在下一人去就是。” 言罢,他便站起身来。 邵文昂自是坐不住,忙陪笑着起身,几步跟上他:“大人身先士卒,下官怎能耽于享乐,自是要与大人同进退才是。” 宋禾眉还未曾走远,站在连廊处回身望去,便见二人一前一后往出走,喻晔清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话要同她说,但邵文昂紧紧跟在他身后,他只得很快收回视线,径直跨出了月洞门。 “夫人,这……” 春晖试探着开口问,宋禾眉便抬了抬下巴:“去把吃食拿回来罢,一个两个的都不吃,白费我走这一趟,你拿回去同素晖分了罢。” 她抬起手来,捏了捏略有些发酸的手臂,却又发觉除了手臂,腰腿也有些酸,但却不能再抬手去揉。 待原路回了屋去,宋禾眉重新躺回了榻上,脑中空了,下意识让她想起了邵文昂的异常。 第97章 他好像一直不曾在乎过,她同喻晔清之间的男女大防。 所谓在乎倒不是说男子对外男靠近妻子的不悦,而是寻常相处时,身为官宦出身的人自小受的教导,自然而然的习惯。 以往的事不必揪出来细说,单说方才,哪里有上官在,还要留她用早食的道理,竟也不问一问上官的意思,更不知动一动位置,竟然要她坐在他们之间。 她留了个心眼,想着最后剩下这几日可得谨慎些。 白日里府上就剩她一人,濂铸睡醒了便找她来,素晖将他抱到她的床榻上,宋禾眉也由着他来回爬。 从前见多了便瞧不过眼,如今要分别了,倒是忍不住多看几眼,濂铸还什么都不懂呢,瞧着她看他,便把手中正握着的东西捧到她面前来,口中一个劲地唤:“娘、娘。” 宋禾眉随口回道:“你自己留着罢,娘不用。” 濂铸还是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直接扑到她怀中,脑袋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宋禾眉抚了抚他的头:“你祖母要来了,你想你祖母吗?” 濂铸顿了顿,还是道了一声:“想。” 然后他又嘿嘿一笑:“更想娘。” 宋禾眉觉得心里似略松了一口气。 与张氏比起来,濂铸确实与她更亲些,但若是除却她,剩下的人之中,他定是与张氏更亲近,连邵文昂这个朝夕相处的父亲都不成。 说到底他这个爹做的也很是失职,但天底下做爹的好似都一个样。 如山一般,寻常的时候沉默到让人忽视,不管不顾不理不睬,某些时候又能沉重到压迫得人喘不上一口气。 凭心而论,在她年少时,父亲待她也是很好的,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在不随父亲心意时,被这座山压得险些低头。 若是她一直留在邵府,濂铸在她身边长大,她定精细教养着,但若是她不在,当真是不敢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是同当年的邵文昂一样,瞧着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实际上满口谎言? 她也想不到,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日后被张氏安排着同家中的哪个丫鬟晓事,该是怎样一副场景。 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恶心,分明只是设想而已,她便已经生出了将怀中的孩子远远推开的冲动。 但还没等她抬手,外面便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大人回来了?夫人还在房中歇息呢,小郎君也在……” 话没说完,邵文昂便已经推门而入。 整个邵府都是他的,他去何处自然不用人来通传,即便是来她这里也一样。 寻常他脚步轻缓,宋禾眉只要听见外面的动静,心中便已有了准备,不会因他突然闯入而吓到。 但这会儿不一样,既是因昨夜的事,下意识有些做贼心虚,也是因他的步子太快,没给她太多的时候反应,邵文昂便已经推门而入,越过屏风走到了她面前。 邵文昂面色有些不对,看见她怀中的濂铸时下意识蹙了蹙眉:“把小郎君送回他自己屋中去。” 濂铸听见他的动静回身叫爹,但并没有得来什么转圜,还是心有不甘地被抱了出去。 待丫鬟从屋中都退出去,邵文昂便要旋身坐到床榻上,很是不客气。 宋禾眉下意识蹙眉:“别坐,脏。” 邵文昂面色一变,他当年摔坏了身子,身上本就容易不干净,以至于让他对这种字眼敏感至极。 从前宋禾眉即便是要用这种事来刺他,也是不经意间,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模样开口,从未像今日这般明显过。 但见邵文昂僵住的身子重新直起,宋禾眉看着他的面色,心中更觉痛快。 她已经许久未曾尝试过这不计后果的痛快,滋味很是不错,甚至让她的理智都有些动摇,忍不住去想,若是邵家的银钱全不要了,换来彻头彻尾地在邵文昂身上出一口气,是不是也不算亏? 二者都让她难以舍去,不等她有什么抉择,邵文昂便先一步开了口:“眉儿,你今日下了喻大人的面子,可真是害苦了我。” 他语带抱怨,把她不知的事一股脑归结到了她身上。 “怎么,他为难你了?” 邵文昂抬手按了按眉心:“何止是我,今日衙署的人都同我一起吃瓜落,你说你留下吃顿早食有什么不行?” 宋禾眉品啧出他话中的不对来,眯着眼打量他:“我怎得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他不悦成这样?” 她勾起唇,露出如过去三年间一样的笑:“你可真是误会我了,说不准是你与你那些同僚,本就办事不利呢。” 也不知是不是她这副模样迷惑了邵文昂,他略去她的话,拿过旁侧的圆凳,直接坐在了她面前。 “好眉儿,你帮着去同他说一说,莫要让他深究太多,若是想要什么大可以说就是,我与同僚必定想办法如他的意思。” 这算什么,贿赂上官?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即便是他再不会人情世故,难道他那些同僚还不会? 且先不说喻晔清会不会承下,单论这贿赂,这种事自然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做得越悄无声息越好,归根结底还是揣摩二字,猜得准了便万事大吉,猜不准了就自认倒霉。 哪里有似他这般,叫自己名头上的妻子去直接传话的? 宋禾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当即觉得心肺生了一团火气,她故意问了一句:“我如何去问,我又不是皇帝,问了什么他便能答什么。” “总归要试一试,你毕竟是女子,同我们男子不一样的。” 宋禾眉冷眼看着他,邵文昂只以为她还是不开窍,忍不住说得再明白些。 “眉儿,喻大人曾在你家做过好几年的伴读,同你定是相熟的,我记得当年你对他也多有相助,你在他那,定是与旁人不同,他没准会念你这份恩情。” 他过来要抓宋禾眉的手,却被她直接躲开。 邵文昂尴尬笑了两声:“我知晓你对他有怨言,毕竟你兄长的案子是他主审,但就事论事,大哥他确实触犯了律法,判他也并不冤枉,你总不能因为大哥,连自己的日后都不顾及了。” 他对上宋禾眉冷冷的视线,既是心急又是没底,再说出来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你我日后虽要和离,但也有夫妻情分在,我也能照应你一二,但你可有想过若我出了什么事呢?我在知州这位置上坐一日,便能护着你一日,若我成了一介白身,又拿什么护你?眉儿,这也是为了你好。” 声音入了耳,宋禾眉竟是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话熟悉的很。 同当初劝她回邵家的话好像。 当初要她为了宋家多做考虑,说一切也是为了她好。 真不愧是爹娘看中的女婿啊,用的招数都是一样的。 可是她有一点很不明白,爹娘用这一招来逼迫她,她愿意低头,是因那是养育她的爹娘,让她在闺阁之中的日子,是独一无二的自在幸福。 那邵文昂呢,他是有什么脸面同她说这种话的? 不过她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好啊。” 这可是你说的,万不要后悔才好。 第八十八章 有意 有眼睛,有耳朵,有…… 宋禾眉抬眼凝视着面前人:“那你想我做到哪一步呢,只是问一问吗?那若是他不与我坦言,我该如何,是继续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还是……自荐枕席啊。” 也不知是她说的太过直白,还是她眼底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邵文昂眼底因她答应而生出的惊喜刹那闪去。 他有些想要回避她的视线,可屋子就这么大,眼神在床幔上绕了一圈,最后也只能落在她身上。 “眉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能逼着你做出那种事去。” 他探身向前,想要与她更去亲近些:“喻大人是君子,断不会强迫于你。” 宋禾眉颔首敛眸,因他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话说的模棱两可,想来是等着真出了什么事,好能将自己摘个一干二净。 什么叫不会强迫?正经行床笫之事算是强迫,那寻常的肌肤之亲,是不是就能算情理之中? 想要让她办事,竟连个像样的许诺都不给,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如今竟全推到所谓是君子身上,那便是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怪喻晔清不是个君子,而不是怪他不尽相护之诺。 宋禾眉三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他的无耻与冷漠,当初他能如何对待曹菱春,如今便能如何对待她。 她并不觉得伤心,只觉得厌恶且恶心,光是想一想曾心许这样一个人,便觉得丢人至极,只要他在一日,便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看人的眼光是这样的差劲。 宋禾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便要起身:“喻大人可回来?那我现在便去探一探口风罢。” “回来了,应是已经回了客房。” 邵文昂即刻回答,但许是自己也察觉说的太过急切,又与道一句:“眉儿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前日赶路没歇息好?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身体为要。” 第98章 宋禾眉扫了他一眼,很想顺着他的话,干脆就不去了,好瞧一瞧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暗恼模样。 可念头刚起,她便觉得没劲透顶。 他又能说些什么?不外乎是寻新的话头理由来催促她,她又何必同他过多纠缠。 “确实是累了些,不过无妨,走几步路说两句话罢了。” 她站起身来披过外衣,将披在脑后的发随意挽起,朝着外面吩咐去小厨房准备些解暑的绿豆饮,作势便要出去。 但邵文昂却抬手拦住了她,而后旋身到她梳妆镜前拿了对红玉耳铛,状似随意道:“眉儿,这个很是衬你,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胭脂水粉,怎得不见你用,可是没什么时兴的?明日我下职回来,给你带些,断不会在这些上亏待了你。” 宋禾眉这才想起来,自己面上未施脂粉。 她视线从邵文昂掌心的耳铛上,挪到他那张虚伪的脸上。 他面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好似只是细心到妻子的胭脂水粉都留意的丈夫,甚至妥帖到亲自为她去买。 当然,前提得是此中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去见旁的男子。 宋禾眉没拒绝,并不是她甘愿随他的心思,只是想着要去见喻晔清,总得收拾一番,且不说她想着自己在他面前得是好看的,单只说她的面色若不好,岂不是又要让喻晔清自责是不是给她累病了。 她转身坐到梳妆镜前,抿了些口脂,又重新挽了个发髻,只是未曾接过他手中的耳铛,重新又拿出一对儿新的。 他碰过的东西,她嫌脏,改日叫人拿出去当了换银两。 直到一路出了屋子,她都不曾再看邵文昂一眼,带着春晖径直朝着客房处走去。 待到了门前,春晖前去扣门,听着里面喻晔清沉冷的语气,宋禾眉觉得昨夜有些悸动的心又开始跳了起。 她接过春晖手中的托盘进了屋,也叫春晖不必在外面站着傻守着,该歇着便歇着去。 喻晔清正坐于书案前看着公文,听着门被推开的动静,抬眼淡淡扫了过去,便见宋禾眉偏头瞧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你好忙啊,喻大人,我过来会不会打搅了你?” 喻晔清双眸当即闪过一瞬的光亮,手中的东西尽数放下,迎着她便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禾眉把手中托盘抬了抬,直接塞给他:“给你送绿豆饮。” 言罢,她转身便将门关个严严实实。 喻晔清盯着眼前碗里飘着的豆花,抬眸便是禁闭的门扉:“你我孤男寡女,关门会不会对你不好。” 宋禾眉进屋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扶手椅上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会,有人巴不得我来寻你。” 喻晔清紧紧盯着她,向她走向几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没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记着解释:“早上我并不知他会将你唤过来,若我早知晓,必不会打搅你休息,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双眸垂下,说到后面声音格外的沉。 宋禾眉意外看向他:“你说什么呢,我也没生你的气。” “但你早上,看了我一眼便要走,也不曾留下一起用饭。” “我只是不想与邵文昂一起用饭罢了,与你无关,看你一眼只是——” 只是想看。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见还静静立在面前,一对墨色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来,似有种将所有柔情尽给她一人的感觉。 但她觉得自己这念头多少有些夸大,她好像一直都有这个毛病,真心悦了谁,便要将所有的好,都归在这一人身上,也会将他的情意跟着一同放大。 说到底他还有个妹妹呢,他的那些柔情,最少也得分给他幼妹一半。 不过这也让她有些开心,要真是如此,他便是个好兄长,她喜欢他是个好兄长。 “不尝尝吗?” 宋禾眉对着他笑,倚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慢条斯理胡说道:“这可是我亲自做的。” 喻晔清眉心微动,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花:“不像。” 他走回了桌案旁坐下,手中汤匙搅动着。 他说的太过笃定,让宋禾眉有一瞬的心虚,但旋即理直气壮道:“这有什么可不像了,你又没喝过我煮的绿豆饮。” 喻晔清安静喝了两口,长指扣在碗沿,等了片刻才道:“你应当还不会下厨。” 宋禾眉身子向着他倾了倾:“怎么这么说?” “你从前便不会下厨。” 宋禾眉微讶,轻声道:“这你怎么知晓的……” 喻晔清没有看她,将碗中的绿豆喝尽:“我还知晓你不善刺绣。” “你怎么又知晓?” 喻晔清神色未动:“我还知道,你当初送邵大人帕子上的绣花,都不是你亲手绣的。” 宋禾眉这下没了话说。 在闺中的姑娘,多少也是要有些贤名的,更何况像她这种跟官宦人家定了亲,更要有个贤惠持家的名声。 她年少时被宠着长大,既不愿意亲自去烟火重的厨上挨熏,也不愿意绣花被针头戳指尖,故而二者都不精通,只是学了个皮毛,动作像那么回事,瞧着唬人。 但往邵府之中送些香囊帕子、弄些糕点香饮子的这种表面功夫少不得,后来便是绣活儿归了春晖,吃食归了素晖,两个人当年也没少帮她忙活着。 这会儿算是半个故技重施,她着实没想过会被喻晔清点破。 不知怎得,她突然想起方倚云的话,好像是说……他年少时,常盯着她瞧来着。 宋禾眉抿了抿唇角,紧盯着他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你同迹琅一起读书,读到后院来了?” 喻晔清这下神色有了些变化,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最后将碗筷放下,慢慢看向她。 “你不希望我知道?” 宋禾眉缓缓站起身来:“也算不得不希望,只是有些可惜,没能唬住你。” 她行到喻晔清面前,轻轻倚在桌案上,垂眸看着他:“会失望吗?” “不会。”喻晔清老实答。 宋禾眉颔首,离得他越近,便越能从他眼中将自己看了个真切。 细细看下来,她还能发现他似是有些紧张的。 比如……他的手拿了下来,紧紧攥住,身子也下意识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薄唇阖上,喉结似有微不可查的轻动。 宋禾眉干脆俯身下来,离得他更近些:“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我娘为了不叫我在外人面前丢丑,可是瞒得很好呢,就算是邵文昂,至今为止他也都不曾发现过。” 喻晔清喉结滚动的更厉害:“我……” 有些话似是很难说出口,他呼吸有些急促,莫名得,宋禾眉似能听到他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得沉沉。 “我不曾擅闯后院,也不曾随意探听你的消息,我觉得这很冒犯你,但是我有眼睛,有耳朵,有些事留心了就是会发现。” 这话着实让宋禾眉觉得惊讶。 她看着喻晔清莫名有些孤注一掷的意思,甚至眸色渐深,好似下了什么决定。 但更让她惊讶的,便是他这番话,这与直接同她表明心意有什么区别。 要不然谁好好的,眼睛耳朵都长在她这里,还说什么留心—— 她试探问:“不会罢?你从前不会对我有意罢?” 第八十九章 心意 那他当初装什么清高…… 话就这么问了口,屋中瞬时安静了下来。 喻晔清直盯着面前人的双眸,能明显看出她的惊讶,也幸好只有惊讶。 被人暗地里觊觎的滋味想来并不好,如潮湿的水气浸入骨缝,挣不开甩不掉,如影随形令人厌烦。 即便他自知身份,不敢有非分之想,即便他不曾行冒犯之事,不曾僭越半分,但他也会担心,这份出于私心的关注,会不会惹她厌烦。 若不是她今日问起,他或许永远不会告诉她,但她既开了口,他便不想骗她。 “是。”喻晔清喉结滚动,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句,“但你放心,我的心意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也不曾对你做过什么。” 宋禾眉抿了抿唇,看着他的视线多少有些复杂。 竟是真的啊……他竟真的对她有意,她当初怎么就一点没看出来呢? 别说当初了,就是刚重见的那段日子,她也不曾有察觉,甚至她还怀疑过他纯是来炫耀、奚落,故意报复她。 她并不觉得自己对男女之情有那么迟钝,只能说明他隐瞒的也太好了。 但旋即她又想到一件事,紧跟着便问:“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喻晔清沉默片刻似在回忆,最后却是敛眸答:“我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但我发现之时,你已经同邵家定了亲。” 当年他知晓此事后归了家中,坐在院子里一夜没睡。 他当时想了很多,邵家的身份、自己的出身,还有他患病的妹妹,以及看到她面对邵文昂时含情的双眸。 第99章 桩桩件件落下来,他连嫉妒的心思都不曾有,甚至连梦中都不敢放肆去想,若与她定亲之人是自己该多好,他有的只有闷堵的心痛,无能为力莫可奈何,连这份心痛都显得那么自以为是多此一举。 宋禾眉看他的视线倒是更复杂了:“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她与邵家定亲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叹道:“你瞒得可真好啊,我竟一点都不知晓,你这本事放在这种事上当真是屈才了,合该去北魏做探子才是。” 喻晔清身子一僵,幽幽的视线看向她。 ……这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而宋禾眉得了准确的答复,很多事便顺理成章能被串起,她也不由得想到她当年成婚前夜,瞒着家里人偷偷去寻他。 她当时满心都是邵文昂,生怕接亲时被堵门为难,还特意拜托喻晔清不要太为难。 如今算起来,他那时便对她有意,听了她的话得是有多难过诛心? 但宋禾眉后知后觉的心疼还没蔓延多久,冷不丁想起来当年与他的初次,实在没忍住抬手轻推了他一把:“那你当初跟我装什么呢!” 喻晔清怔然看着她:“什么?” “就是我成婚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情不愿的?” 她当真是以为自己逼迫了他,用银钱折辱了他,害得他不得不委身低头。 合着他有什么可不情愿的,若是换作是她,做梦都应该笑醒才是。 喻晔清反应一瞬才知晓她说的是什么,他去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我没有不情愿,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冲动,或许日后会后悔,若不曾与我有首尾,或许你我之间便总能留有一分余地。” 当初的他不敢奢求什么,所谓的余地也不过是,能如往常一样,在府中远远看她一眼,他只怕最后连这一眼都没了。 而且……他当时忍得也很辛苦。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掌心,低声重复一句:“我怎会不情愿?” “每一次都要我对你三催四请,这叫哪门子的情愿?” 宋禾眉板着脸看他:“都怪你。” 喻晔清又有些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何处应该怪我?” 宋禾眉咬着牙,忍不住回忆起前些日子她的忧心与不安,更是觉得全都怪他。 若是他当初便告诉她,她又哪里用想那么多,哪里要想他的心意会不会与她不同,想他是不是只将她当做消遣。 宋禾眉紧紧盯着他,曾经的那些小心思都不好说,她干脆直接道:“那你别管,我心中自有一杆秤,什么事情要怪你我自己心里有数,你现在应当做的是同我道歉。” 喻晔清长睫轻颤,听话开口:“对不住。” 宋禾眉满意点头,唇角轻轻扬起:“这还差不多。” 这股心气因他的听话而顺了下来,她看待他也能宽容不少,细细想来,那种铺白心意的话,本身也不好说出口,多少夫妻成婚多年也不曾说过的话,怎么能叫他一个没名没分、倚靠宋家糊口之人来说呢? 重见至今,他虽身份与以往不同,但中间还横亘着兄长的事,他若是觉得当初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她,那确实即便有再多的心意,也总不好与她说出来的。 她体谅他,甚至因为当初还要他为邵文昂放水时,有了些心虚,进而生出怜爱,她干脆俯身下来,轻轻抱住他,下颚靠在他的肩头:“但我现在都知晓了。” 喻晔清身子明显一僵,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便环上了她。 掌心轻轻搭在她后背上,虚虚搂抱着她,忍耐着想要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的冲动。 可她还有话要说,声音很轻,似极柔的鹅毛一片接一片拂过耳畔,绕在颈间,带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语气里染着或是因他而起的甜腻。 “我其实还挺开心的,我当然希望你对我有意啊,越久越好越深越好,总要深过我对你,我才觉得安心。” 喻晔清觉得,她应当全然不知道这番话对他是致命的。 他多年来已经习惯的忍耐与克制,在此刻似被她亲手解开了封条。 他得了她的允许,甚至他的心思并没有让她觉得厌恶,竟是会让她开心。 喻晔清呼吸一滞,环抱着她身子的力道重了些,他犹豫一瞬,到底还是一把将她揽了过来,放开牵握住她的手,双臂紧紧将她锁在怀中。 宋禾眉的身子被他一带,自然便侧坐到了他腿上,他力气大得厉害,箍得她有些上不来气,偏生又埋首在她脖颈间,似是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幸好今晨她重新沐浴了一遍。 “你别抱这么紧。” 她抬手去拍他的后背,但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她轻轻叹了口气,怜爱的这股尽头还没散去,便也由着他去,既在他怀中,干脆放松下来,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约莫过了几息的功夫,喻晔清的声音闷闷从怀中传出来:“张氏什么时候能到霖州?” 他想带她离开这,越快越好,尤其是现在。 宋禾眉轻轻盘算着:“应是不能太快,昨日刚与邵文昂说好了此事,即便是再快,昨日他便去信,信送过去要好几日,人过来又是得好几日,再快也快不到哪去,怎么着不得半个月?唉,怎得被贬的那么远,早知今日,当初我不该想办法给她劝走的。” 她听见喻晔清似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即便是觉得半月实在太过漫长,也不得不先暂且这么忍耐。 但宋禾眉倒也想得开:“其实也不用太心急,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不耽误你我见面,甚至多见一会儿,他还巴不得如此呢。” 喻晔清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宋禾眉垂眸看他,她从未在白日里离得他这般近,她坐在他腿上,身量便能比他高些,垂眸看他时,连他有多少根睫羽都能数的清,她也似从未在白日里将他看的这般仔细过。 他的容貌太过唬人,看着她时眼里不曾带着疏离与冷意,反而是有种纯粹诚挚,好似要将她彻底装入眼眸之中。 她喉咙咽了咽,没忍住,颔首下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能是什么意思,他觉得你与宋家有旧,让我来寻你为他说说好话。” 喻晔清因她的动作视线灼热了起来,身上也似生了热,心跳闷闷沉沉,似有什么东西要压抑不住。 他揽着她腰得手臂稍稍用了些力道,调整了一下她坐的位置。 “那你想我对他如何?” 宋禾眉意外看着他:“难道还能真希望你对他多多照顾不成?你是奉命来此督察,虽不必放水,但也不必公报私仇,真要是招惹了他,免不得要被他沾一身腥,以权谋私你也不占理。” 喻晔清应了她的话,看了看她的唇,试探着问:“可以吗?” 他的视线太过明显,宋禾眉心头一跳,轻轻舔了一下唇:“可以的。” 喻晔清再不压抑,掌心直接抚上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压了下来,直接吻上她的唇瓣。 熟练又细致地碾磨,有她故意的纵容,轻而易举便能顶开她的齿间,勾缠上她的舌尖。 宋禾眉有些喘不上气,抬手想要推他,让他不要太过用力,但这根本阻挠不得,他很快便渐入佳境,甚至抚着她手的力道,都显得那么不纯粹,那么带着……暗示?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再这么下去,不会真要在这罢? 第九十章 添香 坐在了要紧的地方………… 身子越贴越近,宋禾眉觉得自己已经全然压在了喻晔清的胸膛上,不知是因他的掠夺让脑中晕眩,还是因他闷闷重重的心跳砸得发懵,反正她的手已经撑在他肩头,下意识顺应他的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唇齿间辗转的声音停了下来,喻晔清顺势靠在她脖颈处,她似能听见他粗沉的喘息与喉咙间的吞咽声。 他箍得她很紧。 宋禾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因方才的吻亦沾染了些情欲在其中,声音一出了口她才察觉不对,忙轻咳了两声,将自己的这份异常给压下。 “还好。” 喻晔清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但也只道出这两个字,旁得什么都没说。 这让宋禾眉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还想继续做些别的吗? 如果真要继续,她也是真得控制控制他,青天白日的,这像什么话? 主要也是这是客房,她入了这屋子又关了门,孤男寡女凑在一起,半晌过去便要沐浴,岂不是叫所有人都知晓他们做什么? 若是不在这沐浴,她便要先黏黏腻腻地走回去,实在遭罪。 可饶是她思虑的再多,喻晔清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就这么静静抱着她,似恨不 得皮肉血脉都与她相融,永远再不分开。 “差不多行了,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去?” 喻晔清顿了一瞬,才慢慢从她脖颈处抬起头,还是那般静静望着她,好似什么情欲在此刻都显得不那么纯粹,只随心动,不是身动。 第100章 这么衬托下来,宋禾眉觉得自己方才想的有些龌龊了,好似他们之间,定力不足的向来只是她一人。 她干脆抬起手来,捂上他的双眸:“别这么看我。” 他没抗拒她的动作,顺着她的力气微微仰头,能看见他微张的薄唇上染着她的口脂,她的拇指搭在他挺翘的鼻梁上,随着他几声粗沉的喘息声,便能看见他喉结不安分地滑动。 宋禾眉咬了咬牙,忿忿道:“不许再乱喘了!” 喻晔清没明白她的意思,只先听她的话。 憋住一口气,这却让他的心跳声音越发明显,宋禾眉认命地抬手在他胸膛处推了一把:“没让你不喘气。” 她松开了捂住他双眸的手,掌心似还残余他长睫轻刮过的痒意,赶紧将视线移开,不好再同他这么近,偏又因他力气没松,没能直接从他怀中起身,只稍稍向旁侧转了转,尽可能背对着他。 视线随便乱落,避无可避地看到他桌案上摆着的公文,她这才想起来,刚进门时,他还有事在忙。 “放开我罢,这些东西你是不是还没看完?” 喻晔清这时候却生了些眷恋,舍不得将她松开,只道一句:“这样也可以看。” 许是要证明他说的话,他松开一只手,长臂一伸,便能触到桌案上的一卷,顺势拿到了跟前,还在她眼前晃了晃。 宋禾眉只觉得他还真会找好事儿,这算什么,她给他一场红袖添香? “这么近,我岂不是也看到了。” “无妨,这并不算什么要秘。” 宋禾眉拿过他手中的案卷,上面写着有关霖州民生之事……里面写的太过详实,即便是她这种惯常看账本的,瞧着都眼晕心烦。 她忍不住问:“你每去一个地方,这些东西都要看?” “也不尽然,只是此处与北魏也只隔了两个州,民生之事才要详查。” 又是北魏。 宋禾眉忍不住去想兄长的事,眼眸垂下:“这与兄长的事有关吗?他出手的那些战马,是不是给边境生麻烦了?” 喻晔清略一思忖,而后拉上她的手:“若是两地当真打了起来,确实算是给了北魏助力,但陛下的意思,并不想战。” 冷不丁听得陛下二字从喻晔清口中说出来,这感觉很是玄妙。 她自小长在常州,离京都远得很,更不要提什么陛下。 如今听得他就这么道了出来,好似显得天子也没那么遥远。 她瞧过去,眼眸亮亮的:“你见过皇帝?” 喻晔清点头。 宋禾眉顺着问:“你这三年都是住在京都吗?你既说要去宋家提亲,那我日后是不是也要同你去京都?” 喻晔清想了想,认真答:“若无委任,便是在京都,若是有,只要你愿意,你同我一起走便是。” 他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染了那么几分紧张:“只是委屈你,要离开家中。” 他似是有些担心因为这一点,会让她改了同他在一处的念头,连捏着她手的力道都跟着一重。 宋禾眉唔了一声,自顾自道:“这么说来,确实还挺麻烦的,旁人不说,我唯一有些不放心迹琅,若是真走了,长久不能见面……” 她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不敢想会怎么样。 爹娘不用她来操心,或许她总在爹娘面前晃,反倒是会让他们生气,但迹琅小时候倒是很粘她,如今虽已经长大了,可冷不丁要独挑门楣,若是她就这么走了,或许真得会压得他喘不上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还是得等到时候从长计议。 她转过头去看喻晔清:“我现在算是有几分信了你的话,你这居无定所的,确实不算良配,难怪这三年都没人给你做媒。” 喻晔清眸中似有一瞬闪烁,但旋即镇定下来,固执道:“但你已经答应了我,已没机会反悔。” 宋禾眉不曾察觉到他的心思,只顺着敷衍两句:“嗯嗯,不反悔,那什么时候能去京都,你这趟差事还有多久?” “日期未定,但霖州的事,再有五六日便差不多,还需再去一次屏州,中途也好去宋府拜见老爷夫人。” 宋禾眉想着他这段时日三地奔走,来来回回都走了都不知有了几圈,也实在是辛苦。 至于爹娘那边,她干脆坦言道:“拜见爹娘就不必了,他们若是瞧见了你,说不准还要记恨着你,等回去了,见一见迹琅就够。” 她转头去,抬手随意在桌案上翻了翻,只觉得这命数真是难断。 当年爹爹盼着迹琅能科举入京,盼着邵家得道,让她与宋家也跟着升天。 结果如今样样都不成,想入京的入不得,她这个无所谓的,倒是能借着喻晔清的东风。 这般想着,她没忍住轻嘲一笑,身子稍稍动了动。 不动不要紧,这一动,便似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的东西,让她的动作直接僵住。 宋禾眉抿了唇,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感触错了,她没回头,倒是先挪动着又蹭了蹭,接着便听得喻晔清闷哼一声,揽着她的腰将她控制住。 宋禾眉倒吸一口凉气,她险些真以为他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以为动情的只有她一个呢,合着是他一直没明着表现出来,她也是一直都没坐在要紧的正位置上。 她手撑在桌案旁,坚定道:“我真得回去了。” 喻晔清还想拉她,但自觉已被她发觉,便是想拦也不好继续,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怀中起身,站起来垂眸盯着他。 她神色自如,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就是……面颊有些红。 “我待得时候够久了,你且忙着罢,待我有空闲了便来瞧你。” 言罢她起身便朝门口走,刚行了几步又站住了脚,没回头,却扔下了一句:“你若是想我,晚上来寻我也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她便已几步到了门口,推门出了客房。 待离开了喻晔清的视线,她才觉得那股羞赧稍稍退下了些,可心头还是快跳得厉害。 她抿了抿唇,或许还是有些甜蜜在里头。 她虽成过亲,但属于正经夫妻的甜蜜她都没经过,未嫁时还曾设想过,但实际的事,全同她所想有些不一样。 或许会凑在一处红袖添香,但她当初想的是一个写字一个磨墨,而不是叠坐在一起拉拉扯扯,引出不该有的东西来。 倒没什么不好的,就是细水长流的正经日子,莫名变得香。艳起来,让她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待回了自己院子,宋禾眉进去便唤着春晖:“去叫人给我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但等来的并不是春晖的答话,而是邵文昂的一声唤:“眉儿。” 这一声悄然闯入耳中,猝不及防之下顿起恶寒之意。 宋禾眉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邵文昂抱着濂铸站在廊下,正凝视着她。 “你没走吗?” 她连假模假样的夫君都不唤了。 邵文昂视线在她面上游转,能明显看到她略有些泛红的面颊,还有……似浅了些的口脂。 他顿觉心口憋了一口气,抱着濂铸缓缓上前,想要看仔细些。 可越是凑近,便瞧的越清楚,待他离她还有几步路时,宋禾眉突然回过头来,缓步朝着屋内走:“天头太热,你也不怕晒了孩子。” 邵文昂跟上她的脚步:“你不是去送绿豆饮?为何要沐浴。” 他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但宋禾眉在进屋之前,还是顿住脚步。 她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你觉得为何呢?” 第九十一章 妄想 有力的手臂,飞溅出…… 宋禾眉语气轻飘飘的,但越是这样,便越似有难以明言的意味在其中。 邵文昂表情有些难看,抱着濂铸的力道重了些,惹得怀中的孩子低低唤了一声爹爹。 宋禾眉瞧着他,视线在他这半怒不怒的面上绕了两圈,兀自轻笑了一声:“瞧你,这是想哪去了,妾不过是觉得天头太热,走得身子不清爽罢了,怎么,现在连柴火钱都舍不得用在妾身上了?” 邵文昂眸光闪了闪,尴尬地牵起了唇:“眉儿这是哪里的话,只要你在一日,邵府的一应东西你尽可以随意取用。” 宋禾眉眯起眼睛,神色略带嘲弄:“既如此大方,妾便不同你客气,对了,险些忘了要紧事。” 她轻轻斜倚在门口:“喻大人为官清廉,自是不会收受贿赂,再过上几日他便要走了,霖州的事一切秉公来办,常言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来也不会把你如何,如此,你可安心?” 邵文昂闻言,着实是松了一口气,方才面上那须臾闪过的不愉尽数消散,迎着她便上前一步,终是想起来他似还是个“良夫” 他语气温柔:“眉儿,辛苦你了,喻大人可有为难你?” “没有,他待妾很是和善,这不也是你说的吗?”宋禾眉对他笑得别有深意,“喻大人同宋家素有旧情,怎会为难妾呢。” 第101章 这话落在邵文昂耳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事还未曾有定论时,两家能攀扯上些旧交情,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如今柳暗花明,这份旧交情便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叫他面上无光。 这是他自幼便心悦着,盼着娶回来的姑娘,哪里能愿意她与旁人有旧? 他忍不住问:“眉儿从前,与他很是相熟?怎得此前初见,未曾听喻大人提起过,反倒是一副不熟的模样。” 宋禾眉偏头看着他,想了又想,没忍住嗤笑一声,她抬了抬手,叫人上前来先将濂铸带下去。 院中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她直截了当开口:“你不是一早便知道他曾经在宋府有差事?你难道不因为这个因由,故意选了我去为他引路,又叫我去探听口风?怎得如今又是一副全然不知晓的模样。” 邵文昂被戳穿了心思,但他在这种事上,向来有他自洽的一套章程。 “认识又未必是熟络,我只是随意问问罢了,也没说什么旁的,你看你,怎得又急着生起气来。” 他一瓢脏水泼下来,说的好似她在心虚。 但她虽是有心虚,不过是因她的事还未曾露于人前罢了,不代表她因担了个虚名头,便因不能为邵家守贞而心虚。 宋禾眉跳出了他的话头,直接反问他一句:“那在你心中,希望我与他相熟吗?嗯……应当是希望的罢,若是不熟,又如何帮你从中转圜呢。” 邵文昂面色变了变,或是因她说中了他的心里话,又或许是因自觉丢了男子的脸面,他强维持着面上的温和:“眉儿你多心了,我就是随口一问,熟不熟的也都是过去的事,与现在无关。” 他负手立在她面前:“喻大人今时不同往日,过去再怎么相熟,如今或许也都生疏了,更何况人家自有前途,日后必是步步高升,娶得高门女,当得百户侯,眉儿,我也是想劝劝你,莫要以过去的交情来论现在,也免得……” 他故意顿住,没有将后面或许难听的话说出来,仍旧端得一副贴心和善的模样:“罢了,不说了。” 宋禾眉面上神色不显,袖中的手却攥得紧了紧。 她听得出来,这是叫她不要有什么妄想呢。 眼看着她离开邵家之日将近,他可不得怕她真另攀上了什么高枝,反倒是叫他落得个不尴不尬的境地。 不过她更是清楚明白,邵文昂如今这个态度,可不是不想让她去攀高枝,约莫只是不想那份高枝不是他给寻的,叫他半点好处得不到,还白白丢了个人。 宋禾眉不愿废时同他去吵,随口应了一句:“妾自会知晓分寸,对了,不知可有去信给婆母,正巧昨日夜里濂铸还同我说,想他祖母了。” 邵文昂原本还挂着温和的面上僵了僵,以手掩唇轻咳了两声:“早一段日子娘便记挂着我,说要来瞧瞧我,算算着日子也快到了,估摸也就是在这两日。” 宋禾眉微一讶异,竟比她料想得快这么多。 可她到底是与邵文昂相熟多年,瞧着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氏记挂他,凑巧要赶着来见他是假。 他早便听说宋家的事,生怕拖累了他,又抹不开面子同她说和离,赶忙给张氏去信催她过来才是真。 宋禾眉早就见识过他的虚伪与绝情,非但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她唇角扬起一个笑来:“如此说来还真是巧,想必也是婆母与濂铸的祖孙之情,这才叫婆母多有记挂。” 邵文昂也在觑她面色,眼见着并没有瞧出不喜来,既觉松一口气,又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好似她并不在意这件事,甚至都没想过,娘亲来后,她便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她怎得不觉得难过?她合该对他同濂铸十分不舍才是,毕竟宋家已不同往昔,她能够到的最大倚仗也只有他。 邵文昂干脆当她是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天头太热,热得发了糊涂。 他贴心道:“眉儿快去沐浴罢,天虽热但切莫贪凉,多用些热水,免得生病。” 他话音刚落,宋禾眉便退一步入了屋,重重将门阖上,把他直接隔在了外面。 邵文昂面上有些僵,没想过她会这样干脆地把他拒之门外。 不过不要紧,他向来不舍得计较她的这些小性子,索性转身接着寻濂铸去。 宋禾眉没去管他,也没了应付的兴致,将人关在门外便径直往偏间走,这会儿的功夫里面已经备好了水。 木桶不似夜里那般大,换成了她平日用的,可即便如此,她刚踏一步进去,那些靡靡回忆便一个劲儿地往出冒。 喻晔清有力的手臂,飞溅出的水声,还有身子在水中起起伏伏……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站着冲冲水就好。 方才邵文昂的话她觉得晦气至极,但到底还是多兑了些热水进去,免得真叫他一语成谶。 一切规整好,她重新躺回床上去歇息,在未同喻晔清重逢的日子里,她每日也都是如此,夏日暑气重,没什么事便在屋中躲懒,昨夜的疲乏今日还没消减,正好重新又补了一觉。 待醒来时,已然是暮色渐深,见她醒了,春晖便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大人一直在小郎君处,还没走呢。” 宋禾眉盯着帐顶,觉得他真是没事找事,寻常也没见着他多喜欢陪着濂铸。 “嗯,我知晓了。” 听她应声,春晖还有些欲言又止,干脆凑得她更近些,声音也更小:“可……喻大人到这边来了,此刻在月洞门处等着呢。” 宋禾眉一下便精神起来,外面天还没黑透,他怎得这时候就来了? 她赶忙起身更衣:“他没往院中进罢?” “没呢,奴婢瞧见便给拦了下来,虽说现下大人不在您屋子里,但也不好就这么把人给夫人引来。” 这会儿被她说的这么直白,宋禾眉有些不自然,没好意思去看她,只是闷声道:“这样最好,免得真遇上了,还要废口舌来解释。” 春晖一边服侍她,一边赞同道:“夫人说的是,虽说喻大人知晓您一直有丈夫,但您既已属意了他,还是得多顾及他些才是。” 宋禾眉这时候终是没忍住撇了她一眼。 她说的费口舌,是同邵文昂来废口舌。 但春晖的意思,好似是担心她会被喻晔清所不喜,要免去他知晓的麻烦。 宋禾眉懒得去同她解释,她会这样想也正常,就似她从前会迂腐地觉得邵家于她而言是好去处,如今便也会迂腐地认为,喻晔清会介意她同邵文昂亲近与否。 待穿戴好衣裳出了门,她绕行了几步路到月洞门处,刚探出头去,便看见喻晔清站在不远处的凉亭中,瞧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她让春晖去望风,自己则独身朝着前面走去。 “这没花没草的,你瞧什么呢?” 喻晔清回过头,颀长的身子立在暮色之中,余晖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衬得他更让人想要亲近。 宋禾眉下意识走得快了些,但喻晔清已经迎向了她,刚到了她面前便抬起了手,不过最后也只是将她的手拉了起来。 “看看天色,这段时日应当不会有雨。” 宋禾眉随便撇了一眼:“你还会观天象?” 喻晔清一怔,旋即低下头来,轻轻捏握着她的手:“也不算是观天象,只是年少时种地,总要看一看是雨是晴。” 宋禾眉瞧着他,有些想不出他在地里抡锄头是什么样,反正她每次见他,他也都是一副清俊的读书人模样。 她忍不住道:“等回了常州,带我去你家中看一看罢。” 她眨眨眼:“对了,还得祭拜一下你爹娘呢。” 第九十二章 爱妻 你好香啊………… 宋禾眉说的随意,在她看来,定了终身后去告知一下亡故的爹娘,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但喻晔清却是长睫微颤,眼底似有鎏光漾动。 他郑重其事应答:“好。” 宋禾眉反握住他的手,随意抬起来瞧一瞧,长指骨节分明,除了握笔的地方外,掌心处似有薄茧,再有便是那道因她而起的疤痕。 她双手捧着他的掌心,在他那疤痕处轻轻揉一揉按一按,喻晔清却是将她的指尖捏住:“别看了。” 他不想让她自责,也自觉那到疤痕十分丑陋。 宋禾眉将他的手拉住:“你的手比我大好多。” 她勾扯住他的指尖,而后朝着怀里拉了一下,抬起头晶亮的双眸望着他:“你怎得生的这么白,从前做农活时,被日头晒也不要紧吗?” 喻晔清薄唇微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宋禾眉稍稍凑近了他些:“我好像一直未曾跟你说过,你身上也好香啊,像被墨汁浸了许久一般,我三年前便这么觉得了。” 她声音很轻,听在耳中,便似有鹅毛一下又一下抚在心口。 喻晔清呼吸似跟着一滞,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就这样站在原处,由着面前人一点点靠近,而后轻轻倚在他胸膛上。 第102章 “天还没黑呢,你怎得这个时辰就来寻我,想我了吗?”宋禾眉压低声音,只在他耳边道,“可惜了,邵文昂正在我院中陪着濂铸,要不然咱们何必站在这里说话。” 喻晔清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抬起,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他晚上会留下来?” 宋禾眉啧了一声:“不是都同你说我,我与他不宿在一起的。” 喻晔清自觉似有些不清醒,曾经的妄想与如今的现实交织在一处,竟让他有些恍惚。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今夜你怕是不能来了,不过——” 她唇畔扬起笑意:“我倒是得了个好消息,张氏不日便能到霖州,等你公务处置的差不离,咱们直接就能离开。” 喻晔清亦觉意外,但这着实是一件好事,他不想她继续待在邵府,多一日都不想。 他瞧着面前人好看的眉眼,挺翘的鼻尖,还有唇瓣……她应当是没有涂口脂。 一些事开了个头,此后便很难克制。 曾经他是不敢僭越的,只能等待她的准允,但如今不同了,他得了她名正言顺的首肯,好似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亦不会觉得他过分。 她纵容他,甚至还迎合他。 承受了多年的忍耐,破戒也不过是刹那的事,而贪欲坐养出的新习惯不过几次便牢牢烙印下来,似在催促他放纵。 喻晔清喉结滚动,视线落在面前人的唇瓣上,但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宋禾眉便踮起脚来,轻轻在他唇畔啄吻了一下:“你是这个意思罢?” 她并没有意外,反而觉得他磨蹭。 甚至第一次觉得他生得太高也有些不好,仰着头垫脚的滋味并不太好受。 因她的动作,她明显能感觉到喻晔清的喘息声粗沉了起来,但还未等他继续做什么,便听着春晖的声音从月洞门处传过来:“……夫人说屋中闷热,出来随意走走。” 宋禾眉下意识朝声音的那头看去,便见似有墨袍身影靠近。 因是邵文昂来了。 真是扫兴啊。 没了办法,她抬手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胸膛,示意他放开:“当真是碍事,再忍他两日罢。” 喻晔清眸色深深,看向来人处眼底已含着锐利冷意。 他不想松手,既是舍不得她,也是想让所有人知晓,她已经选择了他,尤其是在她名义上的丈夫面前。 似如此便能警告邵文昂,他再没有随意支配她的理由,提醒他那个所谓的丈夫名头,是个没用至极且即刻便要被狠狠丢弃的无用之物。 可他的冲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只因宋禾眉又拍了他两下来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念头都忍下来,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后退一步与她分开些距离,而与此同时,邵文昂正好迈步过了月洞门。 瞧见了他们不远不近地立在那,邵文昂也略是一怔,但旋即换上一副笑颜:“喻大人怎在此处?” 他缓步上前,对着宋禾眉招手:“眉儿,过来。” 宋禾眉冷冷瞧着他,不想配合他去摆那套丈夫的款,站在原地没动。 她随口问了一句:“濂铸怎得舍得放你出来?” 邵文昂面色有些不自在然,或许是觉得,当着外人的面,她没有听他的话,伤了他的颜面。 他强扯了扯唇,几步便上前来:“他睡下了,我去你房中寻你却见你不在,想着你既要散心,我正好与你一起,不过,喻大人怎得在此?” 他的视线顺着落在喻晔清身上,随着一步步靠近,宋禾眉不愿同他离得太近,捏着帕子稍稍掩了掩鼻尖,顺着后退两步离他远些,却正好让他挤在了她与喻晔清之间。 喻晔清敛眸看过去,从邵文昂出现的那刻起,眼底的柔情便已消失不见。 可他只能敷衍回道:“来寻邵大人你。” 邵文昂挑眉,大抵是没信他的话,但面上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问上一句:“叫大人久等,不知大人所谓何事,不若移步书房详谈。” 喻晔清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宋禾眉身上,她无声叹了一口气,而后点了点头。 “好,烦请大人带路。” 邵文昂抬手道了一声请,还能分出心神来同身后人道:“眉儿别急,等过后我便来陪你一同散心。” 言罢,他便转过身去,又道了一声请,便先行一步引路。 宋禾眉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蹙起眉。 春晖凑在她身边轻轻唤了她一声:“夫人,大人来的突然,奴婢没能拦住他,但您怎么……” 她后面话没明说,但不外乎是说她怎么没带着人走远些。 宋禾眉收回视线:“随便了,反正他日后早晚要知晓,你信不信,他即便是看见我同喻晔清宿在一起了,都不会将此事给戳破。” 春晖唇瓣动了动,旋即低垂下头来,没有开口。 宋禾眉随口道:“能给他稍微留些面子,好聚好散最好,若是不成,那也没有办法,不过只要不将他逼急了,他自会为了他自己来帮着打圆场。” 言罢她干脆不在去管那边的两人,自己先回了屋去。 倒是喻晔清慢步跟在邵文昂身后,听着他介绍府中连廊,微微出神。 不过陡听邵文昂道一句:“宋府从前奢靡,即便是在夜里,廊道上也是要挂灯笼的,一年下来不知要多用上多少灯烛银。” 喻晔清视线扫过去,便见他笑得无奈,轻轻摇头:“内子娇气惯了,喜欢景致独到,环院都是抄手游廊的院子,奈何下官家中比不得宋府阔绰,只有这一间院子可容身。” 言罢,他似大梦初醒一般,摆摆手道:“瞧我,竟说起这些往事来,让大人听了笑话,但商户女便是如此,总不将家中难处放在眼里。” 喻晔清闻言,视线直落在邵文昂身上:“邵大人此话何意?” 邵文昂恍若初晓,似懊恼道:“大人勿怪,下官今日闲话是多了些,不过大人未曾娶妻,想来不知这一妻旺三代的缘故,不过内子虽出身不好,但与下官自小相熟,爱妻如此,只要她高兴,下官自是愿意宠着她。” “爱妻?” 喻晔清慢语重复了一句,语调里似有一声嗤笑。 “若是邵大人不说是爱妻,在下或要以为大人对宋氏,多有不满。” 邵文昂观他面色,摆手笑道:“夫妻多年,哪有什么可不满,虽说寻常偶有些摩擦,不过也都是小事,大人怎得突然这样问?” 但不等喻晔清回答,他又自顾自道:“大人既与宋家有旧,想来也是多少知晓些内子的性子,年少时便娇气,那时只觉得可怜可爱,但成了亲后,真过起日子却又有些……唉,单说她出身,在霖州便有些叫人诟病,她这个性子又不讨人喜欢,下官同僚的家眷,吃茶听曲都不喜带上她。” 喻晔清越听,面色越是沉。 他有些明白了邵文昂言语中的意思,分明是蓄意在他面前贬低宋禾眉,甚至言语直白,竟是不觉得这种话在他面前说,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这是想做什么? 察觉到他与宋禾眉之间的不寻常,想要让他对她生厌? 喻晔清记这宋禾眉的嘱托,不过是再忍耐几日的事,不要闹得太难看,免得日后从他口中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但他此刻心中却是另有了主意。 “在下听闻,邵大人有意和离?” 冷不丁提起此事,邵文昂面色略有变化,他想要开口否认,却又担心他当真是知晓了什么。 他只得模棱两可问上一句:“大人怎得突然这般问?” 喻晔清直视他:“只是听大人对宋氏,似多有怨言,不瞒大人,在下曾许诺过宋大郎君,若是可以,要多多照顾一下他这个妹妹,若是邵大人有意和离,在下——” “没有!” 邵文昂突然在他面前抬高了声量:“宋氏乃下官三媒六聘娶回来的爱妻,怎能和离!” 第九十三章 勾人 “这个事,你很急吗…… 廊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光眼看着要暗了个彻底,叫喻晔清颀长的身形半笼在乌沉之中,连同面上神色都更显疏冷漠然。 “爱妻?” 这两个字再次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带着更深的嘲弄与威胁。 “邵大人话不必说的太满,夫妻缘消走到尽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邵大人上有老下有小,应当不会愿意以身涉险,宋家的事虽已结案,但此案是经在下的手承办,待归了京都,依律自会有人再论审,结果会不会有所更改,也是说不准的事。” 喻晔清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睨视向他:“莫要为了一时的意气,做出什么承受不住后果的事,更何况自家院中的树既已移种到了旁处,又何必去管究竟是移到荒野无人问津,还是移到旁人院中精细呵护,这都与你再无相关,邵大人,你说是不是?” 邵文昂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强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大人说的是。” 第103章 喻晔清收回视线,负手继续向前走,冷冷落下一句:“大人留步,不必再送。” 邵文昂拱手作揖,不敢不从,看着面前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血脉之中喧腾的那份独占的欲念被硬生生削压下来。 他驻足原地半晌没动,也不知静静想了多久,终究还是转头走了相反的方向。 他出了府,到了夜深还没回来,待外门要落锁,才有小厮传了消息,说今夜不回来了。 门房按规矩禀到宋禾眉这里,她倒是没在意,本就是困得不成,将人打发了便继续睡回去。 只是第二日还未听说人回来,待到了晚间天色沉下,倒是先见着春晖将喻晔清领到了她的院子里。 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濂铸,乍一瞧他立在门口,险些以为看花了眼。 濂铸自也注 意到了那边,开口又要说那些胡话,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唇:“别乱叫。” 濂铸呜呜两声,宋禾眉压低声音对着外面人道:“你怎么来了?” 喻晔清略顿了一瞬,但还是没等她开口准允,却先一步迈进屋中,缓步靠近她:“放心,他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宋禾眉眼皮直跳,她知晓喻晔清说的是谁。 可屋中还有濂铸呢,小孩子学舌最是可怕,谁知道会不会哪日冷不丁冒出句什么来。 她垂下头,瞧着怀中的濂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懵懂着,她哄了两句:“听话,早些回去睡觉。” 半是威胁半是哄骗,终是将这孩子给弄了出去。 她的事春晖早已知晓,但素晖还不知道呢,瞪着眼睛视线在他们之间流转,看得宋禾眉十分不自在,幸好最后被春晖推了一把,赶紧带出了屋。 待屋门被关上,宋禾眉瞧了一眼蹲身在自己面前的人,忍不住懊恼:“完了,她们出去定是要说你我的事。” 喻晔清伸手去拉她:“她们是你近身的人,早晚要知晓的。” 宋禾眉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可瞧着面前人,倒是一点点想起他方才的话来:“是你寻事将邵文昂给打发走了?怎得说他这几日都不会回府。” 喻晔清的视线从她面上移开,一点点落下到她手上,长指随意勾扯两下,便轻易与她十指相扣。 “我只是稽查,没有委命之责,还不能打发了他,不过,他应当是识了趣,知晓离府,免得打搅了你我。” 宋禾眉讶异地微微启唇:“什么意思,给你我腾地方吗?你跟他说什么了?” 喻晔清没抬头,在她的询问之下稍稍轻咳两声:“只是见他走了死胡同,提点了两句罢了,放心,他不敢将你我的事随意张扬。” 掌心相贴,宋禾眉才有些回过神来,轻拉了他一下:“不是跟你说了谨慎些吗,没几日的功夫别横生枝节……不过也不要紧,你说放心我便信你。” 她声音很轻,似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尖,既觉得满足又觉空洞,享受着她的信任可又觉不够,还想更多旁的,多到能将这份空洞填满才好。 他唇角噙着抹浅淡的笑,看着她的指尖半晌不说话,叫宋禾眉觉得被他盯着的手都似觉热热的,她拉着他晃一晃,叫他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来。 “你过来是专程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的?” “是也不是。”喻晔清对上她晶亮的双眸,“我想见你,既不必再顾及旁人,便想快些来寻你。” 宋禾眉被他盯的心突突直跳,觉得他这话说的太过直白,却又着实因他的话耳热。 她视线随意转了转,落到他另一只拿着公文的手上,既是被吸引了注意,也是想缓解一下这份羞赧:“你拿得什么?” 喻晔清拿举到她面前:“还有些东西要看,但我急着见你,便只得带到你这里来。” 宋禾眉有些无奈。 这么黏人啊…… 她轻轻松开他的手,笑着推了他一把:“那你快去看罢,快些弄完了好——” 她的话一顿,被他直白诚挚的双眸盯着,后面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重复一句:“去罢,我把我的桌案许给你。” 宋禾眉拉着他站起身,他听话的很,顺着她的力道也起了身,她牵到哪便走到哪,最后被她按在桌案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她盯着他手中的公文:“我能看吗?” 喻晔清没有遮掩,直接在她面前展开:“屏州地图罢了,没什么不能看的。” 宋禾眉点头,顺手便搬了个圆凳过来坐在他旁边。 外面虽还略余光亮,但屋中早就已经点了烛火,原本是怕濂铸伤了眼睛,此刻正好能将桌案上的地图瞧个真切。 宋禾眉自小在常州长大,年少时也去过屏州一次,因为临靠北魏的缘故,倒是有许多拓跋人行商,卖些牛羊什么的,除此之外便也没什么过多的了解。 她坐在喻晔清身边,一来是觉得他黏人,自己也想亲近他些,二来则是也想着年少时母亲说的红袖添香。 她到底还是被母亲影响了许多,曾经对夫妻之间的幻想多数来自母亲言说,夫君秉烛夜读,妻子侍立在一旁,好不亲密。 年少时她独身一人在灯烛下,也曾将未来的夫君想成邵文昂,十多岁的年纪情窦初开,什么东西都能与情爱搭边,如今真有这个机会,也免不得想起这些旧事。 但侍立她是不想的,不过瞧着已经干了的砚台,她抬手去拿墨块,想着给他磨墨她还是可以亲自动手的。 只是手刚一伸出去,喻晔清便有所察觉,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他将她的手拉过去,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则拿起墨块添水研磨。 他眸色认真,全然没有因不叫她动手而邀功的意思,宋禾眉瞧着他俊朗的侧颜,觉得心跳得更快了些。 她喉咙咽了咽,轻轻倚在他的肩膀上,却明显感觉他身上一僵。 “怎么,我很重吗?” “……没有。”喻晔清嗓音略有些暗哑。 话出口时,他也反应了过来,轻咳了两声压一下:“你若是累了,便去歇息罢,不必陪我坐在这。” 宋禾眉抿着唇,觉得他十分不解风情:“不用,你看你的罢,少管我。” 喻晔清顿了顿,又瞧了她一眼,瞧见她并没生气,视线便重新落到桌案上。 他边看边记,宋禾眉撇了两眼,也没再仔细去瞧,烛火摇曳,倒是一点点将她的注意全然引到了身侧人身上。 她视线从他的高挺的鼻梁一路滑到他的喉结,而后便是胸膛、精瘦劲硕的腰身,再往下……还有遮掩在衣袍下的长腿。 她还不曾将他身上细细都看过一遍,此时此刻竟有些后悔,那日沐浴时,光顾着没出息的羞赧,竟是没好好看一看,脑海之中只有几次无意中撇到的残影。 以至于同眼前所见的身子相重,倒是有种半遮半掩的感觉,更让她想要探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喻晔清终究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他眸色太过正经,正经到让她觉得自己方才的心思很是下流。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也板起脸来,很正经地看他:“你这个事,很急吗?” 喻晔清想了想:“也还好,不过再有半刻便差不多了。” 宋禾眉认真点了点头:“那就弄完了,留你自己在这看罢。” 喻晔清有一瞬没明白她的意思,怔然看着她。 宋禾眉则主动凑近他些,长睫眨了眨,声音放低放轻:“你既来寻,又进了我房中,你应当也不是只想见一见我便算了罢?” 喻晔清呼吸一滞,她落在他胸膛上的手,也似能感受到他身子的紧绷。 她干脆不再迟疑,抬手将桌案上的东西推开些,自己起身坐在桌案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身侧灯烛火舌在他眼底跳动,墨色的瞳眸中映出她的身影。 真是勾人啊……她没再犹豫,直接俯身吻上他的唇。 第九十四章 细看 图谋不轨、心思不纯…… 宋禾眉亲的突然,只用力触了一下便分别,而后亮着一双眼瞧着他。 她轻声道:“你应当明白我什么意思罢?” 喻晔清瞳眸微颤,薄唇轻轻抿起:“我来寻你并非是为了这个,我真的只是想见你而已,没想过其他。” 宋禾眉着实语塞,不知道这种时候他解释这种没必要的事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担心她会不会觉得,他过来是图谋不轨、心思不纯? 再不轨不纯的事都做了,谁要去想他最开始过来是个什么心思。 她神色复杂地将面前人上下打量一通,若非是已确定知晓他很好用,怕是真要怀疑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算下来他如今也不过是二十又三,分明也是大好的年岁,这好好的人,怎么就带不歪呢。 宋禾眉明智地决定不同他兜圈子,她一只手撑在桌案边沿,另一只直接搭在面前人的肩膀上,扣着他离自己近些:“但我是这样想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实听我的话。” 第104章 喻晔清呼吸似因她的话一滞:“……你想如何?” 她挑眉看他,将他的模样仔仔细细瞧着,喉咙稍咽了咽:“先来亲我罢。” 喻晔清视线当即落在她的唇畔上,而后当着她的面,缓缓站起身来。 颀长的身量在她面前似推不过去的山,让她不得不仰头瞧他。 下一瞬,他俯身靠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两侧的桌案上,蹭了蹭她的鼻尖。 他听她的话,顺势微微躬身,颔首垂眸,唇瓣软得让他舍不得分开,身子越来越紧绷,蛰伏着,伺机而动等待她下一步的命令。 宋禾眉被吻的喘不上气。 熟悉的动作与感觉,仍旧能勾扯起心口的酥麻,饶是亲了这么多次,也都未曾将这份悸动削弱半分。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一切便也顺理成章,喻晔清闭着眼睛,但温热的掌心已经覆上了她的腰。 轻轻一扯,腰间的系带便散落开,他已然是驾轻就熟,轻而易举便能让她完完全全准备好接纳。 宋禾眉眼神有些迷离,一寸寸的充盈带动她轻轻的发颤抖,尽数充斥后他没有立刻撤离折返,反而是等在着她先适应缓和一二。 她从未在这种时候,将喻晔清的神色看的这般细致过,从眼尾从未见过的泛红,再到或是因忍耐而抿起的唇。 清楚察觉到他因为自己才流露出这样一副模样,另一种满足从心底一点点攀升。 她喉咙咽了咽,忍不住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喻晔清乌沉的眸子凝视着她,扣在桌案上的手用力收紧,手臂青筋露出,无处不证明他对最原本冲动的压抑与忍耐。 偏生面前人非要一个答案:“怎么不说话?” 喻晔清呼吸沉的不像话,他强忍着开口:“……很暖。” 宋禾眉觉得他这回答有些敷衍,这大夏日的,在哪处能不暖? “你在敷衍我?” “没有。”喻晔清声音暗哑,顿了顿,认真道,“其实你现在说话,我也能感受得到。” 他似是怕她仍旧觉得他敷衍,又紧跟着说的细一些:“你说话时,会更——。” 宋禾眉心头猛跳,万没想过是这种回答,抬手就去捂上他的唇:“好了好了,别说了!” 她深吸了两口气,对上他好看的双眸,掌心感触他温热的呼吸,他说话时唇瓣微动,亦在她掌心轻蹭。 而后,他闷闷的声传过来:“你激动的时候也会……较说话时更明显。” 宋禾眉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再不好意思去看他,将头转到另一边去。 喻晔清察觉到她缓和的差不多,紧窄的腰身开始反复下压。 宋禾眉身子紧蹦着,她还没试过在桌案上,这又是另一种感觉。 为着方便他些,她反手撑在桌案上,身子也跟着稍稍向后仰,撞一下便觉得连带着桌案都跟着晃,即便她已经叫人重新换了个新桌案,也仍旧不能承受。 喻晔清一只手撑在她腰侧,另一只手则是抚上了她的后背,动作一开始并没有多快,只是细致的处处都照顾到,也是处处都撩拨全。 他突然开口:“要不要换个地方?” 宋禾眉回眸看他,入目仍旧是他认真的神情。 在做这种事时,他露出这样的模样,竟也是另有一番滋味,他越是正经,便越是将身上的滋味放大,勾得她心弦亦跟着乱颤。 她没回答,只垂眸向下,想起在浴桶之中恍惚看到的身形,干脆直接伸出手去,扯开他腰间玉带。 喻晔清下意识抬手握住她,掌心将她的指尖包裹:“怎么了?” “你穿着衣裳不热吗?” 宋禾眉气息不稳,话说起来就没有他那种正经的味道,将她如今防不胜防的状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她也不在意,仍旧能催促一句:“脱了罢,需要我来吗?” 喻晔清顿了顿,并没有先与她分开,反而是用力紧紧与她贴合,让她眉心一蹙,没忍住的低吟脱口而出。 待她深吸两口气时,便见喻晔清腰间玉带已经落了地,而后便是外衣、里衣,露出他劲硕的胸膛来。 他衣衫整齐时,瞧起来不过是个清俊的读书人,虽算不上瘦弱,但绝对不似习武之人那般,一眼便能瞧得出的壮,寻常时亦是半点看不出身上的紧实,唯有被他拉着抱住时,才能感受到他的力气。 但如今细细看他身上,更能清楚意识到,面前的是个已经及冠了的男子,宽肩窄腰没有一处是白长的。 可再向下去看,宋禾眉才发觉他腰腹上有好几处不深的痕迹,似是受伤后留下的浅痕。 她抬手覆上去:“这是怎么弄的?” 喻晔清有些不想答,可柔软的指尖落在腰腹间,让他的身子下意识收紧,迎着她询问的视线,他到底还是开口:“也是三年前。” 宋禾眉指尖瑟缩了一下,但喻晔清将她的手指握住,直接按在腰身上。 “当时我被扔在河中,那夜下了雨,河水湍急,身上确实刮伤了许多处,但现下已经都好全了。” 他向来不会说能哄她开怀的话,年少时便不知如何讨她欢喜,如今更是觉得力不从心。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想出来一句:“但如今被你知晓,想来不日这疤痕便能好全。” 宋禾眉声音闷闷的:“说什么胡话呢,我又不是大夫。” “你是良药,你触过了,定然很快就能好。”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见他一字一句说的坚定,心里知晓他这是在说好听的安慰自己呢。 受了这种薄待,还有心思安慰她。 宋禾眉低声道:“你还是少说这种话罢,听多了叫人想打冷颤。” 喻晔清抿了抿唇,干脆问道:“那……可以继续吗?” 宋禾眉耳根有些烫,腿轻轻蹭了蹭他,点头。 他开始动了。 宋禾眉的手本就贴在他的腰腹上,掌心自然能感受到他的用力,视线向下去看,亦是顺理成章。 她不是有意的,也是没有防备,猝不及防看了一眼,让她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若硬要去说,她也是见过他的本钱的,在三年前初次那夜。 但那时她也没仔细去看,脑中只有要成事这一个念头,只需要知道自己抓的是什么东西,用的是什么东西就成,哪里会向现在—— 她不止清楚地看见他,更是清楚地看见了自己,随着他的……被她吞没,眼睛里瞧见哪处被吞咽消失,身子里便能感受到多了哪处被填补充盈。 宋禾眉脑中嗡嗡直响,觉得这一幕竟是比那夜的合卺酒劲儿还大,她忙收回视线,想闭上眼,但随着身上的感觉,方才那一幕反倒是在她脑海之中被填补的愈演愈烈,她睁开眼,对上的则是喻晔清满是欲。色的双眸。 “你要是想看,旁边有镜子,我带你去。” “我不想看!” 宋禾眉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反应这么快过,甚至声音都大了起来,好似否认的越快越大声,便越能将她狂跳的心安抚下来。 可喻晔清却是贴近她,揽着她的腰让她紧紧贴在他的胸膛。 “你方才那么激动,我还以为你很喜欢看。” 宋禾眉如今已经能分辨得出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说的激动可不是什么正经的激动。 她靠在他肩头,既然是羞又是恼,偏生那他动作不停,越积越深,她干脆直接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喻晔清闷哼一声,并没有推开她,反倒是抬手抚上她脑后柔软的发,拉着她按着她,随着桌案猛烈的摇晃之下,最后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贴在她耳畔喘粗气。 “反应这么大吗?” 宋禾眉松开了他,咬牙切齿道:“要你管?反正我以后都不看了。” 顿了顿,她又填一句:“以后都要盖被子。” “现在这种地方也盖吗?” 喻晔清似是在认真来想此事的可行:“那若是着急的时候,身侧没有被子怎么办?” 宋禾眉脑中又在嗡嗡响,当即将他的话打断。:“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能有多着急,急到连走去有被子的地方都坚持不住?” 而后她便听见耳畔是喻晔清闷闷的笑声,紧贴着的胸膛传来微震,还有……没分开的地方也能感受到他的轻动。 她觉得这似在笑她方才的主动,她气闷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喻晔清却突然开口:“抱紧我。” 宋禾眉下意识听话,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可下一瞬便觉被环住腰身托抱了起来。 “好,再来一次就去有被子的地方。” 第九十五章 撞破 觉得他做什么都赏心…… 骤然被抱起,宋禾眉只能手腿都使力,将他紧紧抱住,直到被放在了床榻上。 喻晔清撑身在她面前,抬手捞过旁边叠放好的衾被,盖在她的小腹处,而后继续倾身向下,吻着她脖颈的同时,为了方便再将她的腿捞起来些。 第105章 宋禾眉的手搭在他的背上,肌肤相贴,只觉他身上似比自己的掌心还要烫。 她仰着脖子,被他驾轻就熟地弄着,却越来越觉得那衾被有些碍事,让他下的也不彻底,她想抱他更贴近些也不成。 她干脆将身上的衾被扯开,重新迎抱上去,在他发红的耳尖轻轻啄了一下。 喻晔清半撑起身来看她,呼吸灼热粗沉:“不用遮?” 宋禾眉被他盯的不自在,但还是点点头:“有点碍事。” 他又是低笑了一声,笑意在眼角眉梢化开,再吻上来时却透出些压不住的凶狠,吮吸得唇上都有些发麻。 床幔在眼前晃了又晃,这回倒是弄了个淋漓尽致,宋禾眉忍不住在他耳边喟叹:“确实是极舒服了,难怪有人会沉迷其中戒不掉。” 喻晔清抱着她,也说不准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能得她首肯确实是好的,但他不想仅仅只是在这种事上。 宋禾眉半晌没听见他说话,捏捏他的手臂:“你不喜欢吗?” 喻晔清顿了顿,觉得若说喜欢,恐时间久了,她只会在这种事上想起他,但若说不喜欢,却又有些扫她的兴。 他沉吟一瞬:“还好,你喜欢我便也喜欢。” 可这话听在宋禾眉耳中,觉得似有些勉强。 她搂抱着他,思绪一点点飘远,觉得他或许本就不是个重欲的。 常言道喜恶同因,她喜欢他洁身自好,不与旁人有牵扯,有了官身也不曾纳妾蓄婢,那便也要接受他不喜此道。 即便是千般好万般好,只要是人也总有令她不那么满意的地方,但她觉得喻晔清已经足够好了,这种事上她也可以迁就他些。 宋禾眉轻轻抚着身上人的后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自觉很是善解人意:“以后少一些也没什么的,你不用迁就我。” 喻晔清一怔,撑起身来看他,眼底染上不解。 宋禾眉还能对他牵起唇角笑笑,就是如今发髻凌乱,面上还有未曾褪去的潮红,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欺负狠了,但她仍旧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你若是没那么想,日后可以与我直说,我不会再强迫你。” 喻晔清直接将她的手握住,眉心下意识蹙起:“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似没了什么底气:“你觉得我做的不好?”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 宋禾眉撑起身来,觉得身上有的黏腻,总不好一直这样说话,便抬手推一推他。 但喻晔清却将她抱得更紧了:“我没有不喜欢,也没觉得你在强迫。” 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开始去吻她的耳垂,大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 宋禾眉觉得他又是在迁就自己,当即又轻推了他一下:“好了,该去沐浴了。” 夜已深了,就算不是迁就她也着实有些累,也该停一停。 喻晔清停顿半晌,到底还是将她松开,视线幽幽看着她。 待沐浴更衣,宋禾眉先一步躺回已经换了褥子的榻上,喻晔清则因还剩了些公务未看完,又回到了桌案旁,寻了帕子将上面的痕迹擦干净,再将弄到地上的纸笔都拾回来。 宋禾眉隔着垂落的帘帐看着他,越看越喜欢,觉得他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即便是现在只是在收拾残局。 她想这样陪着他看完,叫他留下别走了,可愉悦散去的身上疲累得紧,眼皮越来越沉,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也不曾知晓。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就是多少有些热,夜里开着窗倒是没什么,可待到晨起窗外的光往屋里闯,这股热意便怎么也挥之不去。 宋禾眉先一步醒来,正眼便见面前的手臂,而后才感觉到自己被喻晔清圈在怀中,身后贴着他的胸膛。 难怪这么热。 她尽力转过身,动作很轻,却还是将他弄醒,她回身对上他混浊的双眸,当即便察觉胯旁有些不对劲。 她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喻晔清已经稍稍向后撤离了些,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还早,能再睡半个时辰。” 宋禾眉轻咳两声,也默契的不提,只转过身来正面埋在他怀里:“那睡罢。” 他身上已经沾染了些她前段日子新买回来的澡豆味,似有种被她烙印下了独属于她的印记。 宋禾眉埋在他怀中深吸两口气,此刻觉得即便是热也不要紧了。 这种时候,即便是真得热出了汗,也好似是她与他相融的证明,恨不得就这样抱下去,连肉身都融为一体才好。 宋禾眉觉得这个念头多少有些骇人,没同他说,只将搂抱他腰身的力道加重。 睡是再睡不得了,她的手轻轻抚着喻晔清的腰身,连带着上面因当年落河被刮伤落下的浅浅疤痕晔不放过,一寸一寸抚过去。 倒是喻晔清喉结滚动,终是忍耐不住,一把拉过她的手:“别乱摸。” 宋禾眉从他怀中抬眸瞧他,眸中半点没有蓄意戏弄他的意思。 喻晔清神色幽暗:“之前在宋府也是这样,我担心还会有人进来。” 宋禾眉思绪回转,骤然想起那时的尴尬,当真是不想再重新体会一遍,干脆撑起身坐起:“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瞧瞧小厨房,你在我这吃了东西再走罢。” 她要从他身上翻过去,喻晔清不由得轻叹一声:“不必,我同你一起去。” 他起身没有犹豫,昨夜就已经将身上的里衣穿好,只是他站起来时,有意背对着她,不要叫那些东西被她瞧见。 宋禾眉也没察觉,将自己收整好便将房门打开。 院中原本属于邵家的丫鬟早就被春晖给打发了去,此刻开门只见素晖端着东西在门口犹豫张望,瞧见了她,当即一个机灵上前来,说话都险些咬了舌头:“夫人。” 她微微躬身,视线朝着宋禾眉身后站着的喻晔清看去,一时间连唤什么都不会了。 宋禾眉原本以为会尴尬,但此刻却觉得似乎也没那么不好意思,瞧着素晖手中的水盆与细葛布,笑道:“原本还想叫你呢,正巧你送了过来,端进去罢。” 东西备的是两份,从前也没有旁人在她的院子里留宿过,说是成婚三年,但正经过上这种两个人的日子,竟是现在。 只是同喻晔清这般是在邵府,免不得有些遗憾,若是在自己的府邸便好了,免得明明邵文昂不在,还透着那么一种偷来的滋味。 洗漱过后便是用早食,以往濂铸都是要跟着一起的,但今日被素晖给抱了回去,桌案上只有她与喻晔清两个人,吃起来倒是也算消停。 “我记得之前在你家,早上还是你来做的饭。” 宋禾眉抬眸看他,随意闲聊道:“我这边的东西,你可还吃得惯?” “我有一口吃的便好。”喻晔清吃得差不多,放下碗筷,“我手艺本也一般,那时候委屈了你。” “还好啊,你怎么说的像多难吃一样,一口早食的事,能吃饱便成。” 宋禾眉说的随意,但喻晔清却略微颔首。 此刻只觉庆幸,幸好如今他有了些家财,否则还要带着她继续过苦日子。 邵文昂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她自小便是金贵着长大。 不能让她同自己在一处,反倒是要在田野间过日子,到头来过得不如在娘家。 喻晔清想到京都的宅院有些出神,宋禾眉倒是没察觉,只以为他吃得太快,还在等自己,干脆将最后几口粥喝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唇:“走罢,我送你出府。” 她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只是出了她的院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遇上府中小厮,拉着的手便也只能放开。 她同喻晔清肩并肩走着,暗自算着日子,低声对他道:“你在霖州的事可得快些处置了,可别等着我这边都能走了,你那边还没结束呢。” 因着日后要离开邵府的日子,喻晔清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听话应声:“好。” “今日起来我便觉得有些热,你在外面注意些,别中了暑气。” “好。” “也别贪凉。” “好。” 喻晔清唇畔笑意更深,眼见着跨过月洞门,离出府便剩最后一条连廊,他站住脚步,抬手将她拉入怀中。 猛地撞在他胸贴上,宋禾眉有些害羞,小声道:“好了,别让人瞧见。” 只是话音刚落,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低呼一声。 她下意识寻声看去,竟见张氏不知何时出现在月洞门处,而方才的低呼声,正来自她身侧的丫鬟。 第九十六章 放心 还是她有本事,能另…… 宋禾眉未曾想过,张氏来的这般快。 这大早上的入府,说不准还是连夜赶得路。 真到了这种时候,她反倒没有预想中的慌乱,而是觉得松一口气,遮来挡去的,想要尽可能省去些麻烦,真被麻烦找上了门,好像也没那么难处置。 喻晔清也是发现了身后出现的人,他稍稍想了想,才将面前人从记忆中的模样对上。 第106章 这是邵文昂的母亲。 “您来了,怎得不提前递个消息过来,也好叫人去城门接您。” 对上张氏沉下的含怒双眸,宋禾眉唇角弯起个笑,从喻晔清怀中出来,似什么都未发生一般与她介绍:“这位是京都来监察御史喻大人,这段时日一直在府中暂住。” 方才惊呼出声的丫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早就捂住嘴瑟缩着往后站了站,恨不得远离此处,而张氏阴沉的面色也因监察御史四个字,而变得复杂难看。 她唇角抖了抖:“禾娘,你们方才是?” 喻晔清上前一步将宋禾眉拉到身后,刚要开口,宋禾眉便扣住他的腕子,对他摇摇头。 “你不是还要去衙门?快些去罢,莫要耽搁了正事。” 喻晔清面露担忧,不可能自己离开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宋禾眉则是低声道:“放心。” 瞧着二人当自己的面也半分都不见收敛,张氏面上已然难看至极,再高的官,对上一个为儿子不平的母亲,威慑也得少上三成。 “禾娘,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同外男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宋禾眉没有立刻去回答她的话,只轻推了喻晔清一把:“听话,快走罢。” 喻晔清犹豫一瞬,到底还能没能拗得过她,缓步朝外走去。 只是路过张氏身侧,还是站定了脚步,沉声与她道:“不知邵老大人这段时日过得可好,去了新地界可还习惯?喻某离京前,恩师段大人还曾提起邵老大人之事。” 当初邵老大人牵扯进的案子,断审之人便是段府出身的门生。 张氏面色当即一变,愕然抬头看向身侧眸露寒意的男人。 喻晔清没再理会她,而是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宋禾眉,再对张氏撂下一句:“还望夫人行事前先三思。”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宋禾眉才抽出帕子轻轻挥动着:“这天太热了些,有什么话,咱们还是进屋说罢。” 张氏已然是气的唇畔发紫,可多年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不会让她似市井之人般随意动手,更有那几句威胁压着,让她只能跟上宋禾眉的步伐。 她语带讥讽:“禾娘当真是好本事,竟能另攀枝头,这么多年我竟没看出来,宋家当真是教养出了个好女儿!” “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爹娘教导的再好,也没有您教儿子教的好。” 她唇角含笑:“您是做什么 来的,难道您忘了?更何况我如何,不还是听了您儿子的话。” 张氏面色当即难看得更厉害:“你休要胡说!自己德行有亏,竟还要将文昂牵扯进来,你们奸——” 她话只吐出一个字便生生停住,视线朝着庭院四周看了一圈,也是怕此事被府中下人听了去看笑话。 眼见着没人,她紧咬牙关,狠狠吐出这几个字来:“奸夫**!竟敢在邵府,在文昂眼皮子底下行这种龌龊事!你如今在邵家一日,便一日是邵家的媳妇,待和离后,你无论是出了什么事都与邵家无关,可你竟是连几日都忍不得,宋家竟将你养出如此品行!” 宋禾眉撇了她一眼,四两拨千斤:“您可当真是误会了,谁敢在您的宝贝儿子面前如何呢,当初还是他求着劝着,要我去那喻大人面前的,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他。” 言罢,她顿了顿,似恍然大悟般:“瞧我,竟是把要紧的事都给忘了,您的宝贝儿子如今可不在府中呢,您不妨想一想,这大早上的,他不在府中能在何处呢?” 张氏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她年岁大了,加之这几年来劳心劳力,又有这几日的车马劳顿,相较于从前清瘦了不少,整个人都似皮包着骨头,如今生起气了,好似所有的骨缝都跟着摇摇颤颤,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栽倒在地上摔个七零八落。 “这不可能!” 文昂怎么能受这种屈辱,怎么能做这种事出来! 宋禾眉侧眸瞧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可能呢?是他不可能做出将自己妻子送出去的事,还是不可能为了给我与旁人腾地方,连自己的府邸都让了出来?” 张氏苍白着一张脸:“你休要胡言乱语!文昂在何处,我要听他说!”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后院的厅堂,堂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张氏说话便再没了什么顾及。 “你这满口谎言的娼妇,若是早知今日你这般败坏邵府,当初就不应该迎你进门!你欺文昂身子不好,不安于室同外男牵扯,竟还要将错处都推到文昂身上,你究竟有没有心!枉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摸摸你的良心,这么多年,我对你有何处不好,竟叫你这般折辱我儿!” 宋禾眉背对着她,这番话话字字入耳。 她轻叹一口气,扪心自问,未曾成亲之前,张氏待她是很好的。 许是不曾成亲,她便算是友人之女,要礼数周全的善待,但成了亲,她便是儿媳妇,可以随意磋磨管教,极尽苛责,要束缚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侍奉公婆丈夫,疼爱膝下子女。 她抬手给张氏倒了杯茶,也算是全了年少时的那几分好。 “您且先消消气罢,当年的事,谁对谁错您心里有数,至于邵文昂有没有将我推给旁人的心思,待他回来您自己问一问他便是,不过他会不会同你说实话我也不知,他毕竟也要注意一下颜面,至于他如今在何处,我也不知晓。” 她回身坐了下来,抬眸回望着她:“我与谁有牵扯,说到底您也管不着,我同邵家的婚书至今未过官服明录,此事您不是心知肚明吗?不过您也不必将邵文昂想的太过单纯,他如今不是十五六的孩子,再过两年他儿子都要开蒙,他能让自己白担个乌龟的名头?我劝您还是安生些,此事闹出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张氏整个人摇摇欲坠,一手扶着额角,一只手指着她,唇角抖了半晌:“你当真是好没良心,这几年你在邵家,何时缺过你吃穿,我们一家谁不是真心带你,将你当媳妇看?” 宋禾眉困得紧,懒得同她多争辩,只撂下一句:“您还是收一收神通,等着邵文昂回来在他身上使力罢,您将他当眼珠子疼爱,他当初听到监察御史来了霖州,可是恨不得大义灭亲,亲手将父亲缉拿归案,好能保全自身呢。” 她抿了口茶,起身向外走,此时春晖已经听闻了消息赶过来,她干脆直接吩咐着:“叫人把濂铸带过来,让他与他祖母好生亲近。” 张氏脑中嗡嗡直响,摇摇欲坠的身形终是再也稳不下来,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回圈椅里,按着额角直道造孽。 不多时濂铸被人带了过来,她瞧着小孙子,一直强忍住的怒火化作泪水,一把将孙子抱在怀中:“好孩子,你和你爹都受委屈了,祖母当初就不该叫那个毒妇进门!” 濂铸懵懂着,虽会说的话不多,但毒这个字他还是知晓是不好的:“什么是毒?” 张氏咬着牙,眉目扭曲:“是你那个便宜娘!” 濂铸当即抬起手推她:“祖母说娘,祖母不好。” 他这话一出,张氏的泪再也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就不该把你交到她手上,我们邵家好好的孩子,都叫她给教坏了!” 厅堂中的事宋禾眉不知,回了屋子先补了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起来后便叫人收拾屋中的东西,又把邵家的账册与府库的钥匙叫人送到张氏那里去。 眼见着这些东西都要脱了手,日后别说是邵家,就是邵这个字都要与她再搭不上关系,她便觉得心头畅快至极。 她没叫人去衙署,想着喻晔清定能将张氏来了的事告知邵文昂。 只是眼瞧着天快黑沉,也不见人回来,连喻晔清都未见踪影。 她想叫人去霖州同僚家问一问,倒是有小厮急三忙四跑回府,直奔着她这里来,整张脸上全是汗,呼哧呼哧地吐字:“夫人快去瞧一瞧罢,大人被人诬告失手杀人,正要被提审去呢!” 宋禾眉额角突突直跳,怎么偏在这种时候给她找事? “你去偏院禀告老夫人,叫她去瞧瞧便是。” 小厮似是没想过她会推诿,但只得当即擦了一把汗,匆匆向偏院跑去,只是不多时便又跑了回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张氏身边的侍女。 “夫人,老夫人听了这消息便晕了,请您速速去瞧一瞧大人罢!” 宋禾眉忍无可忍,只得叫人先去请大夫,自己沉着脸出门:“真是孽债!” 第九十七章 不老实 今夜就走,与邵家…… 小厮急着去马厩套了马车出来,宋禾眉只带着春晖在身边,再叫人去寻个大夫给张氏瞧瞧,可别死在她这。 过来传信的小厮本也是给邵文昂驾马的,认识路,夜里路上没人,马车的轱辘转个不停歇,晃得宋禾眉心更烦。 也没细思量走了多久多远,马车骤然停了下来,小厮犹豫着开了口:“夫人,小的只知晓大人来了此处,旁得一概不知,出事的时候衙门的人一并将大人身边的随侍也压了去,压去何处了小的也不知……” 第107章 宋禾眉不由得眉心蹙起。 这不知、那不知,急三忙四的回府叫她做什么?真要是衙门的人出面,真出了什么事自会派人来传唤。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没将这股火气撒在下人身上,打算先看一看此处的情况,掀起车帘便要下马车。 刚探出头去,便觉胳膊被人压住,她被吓了一跳,当即甩了一下胳膊,却被人直接抓住手腕,不等她低呼出声,车帘未落下的一角竟露出熟悉的身形。 “别出去。” 喻晔清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此处不干净,免得脏了你的眼。” 听见他的声音,宋禾眉烦躁的心倒是稍稍安定了些,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怎得在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车帘虽未掀开,但喻晔清离她很近,声音轻而易举便能传入她耳中。 “在邵文昂屋中死了个小倌,掌事的报了官,此事便交由霖州知府处置,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处置好,只是未曾想会有人将你唤过来。” 言罢,他疏冷的视线扫过驾马车的小厮,小厮当即冷汗直流,哆嗦着回:“大人,小的也是奉命了家主的命,只得寻夫人来想办法。” 小厮说话声越来越小,喻晔清干脆道:“劳驾退避一二。” 小厮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连着哦了好几声,赶紧下了马车避离得远些,喻晔清没踩脚凳直接迈上马车,车帘骤然被他掀起,高大的身子笼下来,宋禾眉倒吸一口气,忙给他让了让位置。 春晖识相地将视线移开,缩在角落里不看他们,宋禾眉也没管那么多,直接拉上他的手:“你还要费心替他周全不成?” 喻晔清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回握住她,墨色的双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好看。 “没有,只是我既在此稽查,总不能在我眼前出现冤案,更何况此事还牵扯了朝廷命官,你不必担心,也不必出面,免得叫人看见了你,让你平白遭人议论。” 宋禾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也回想起来他方才说的那句……小倌。 她视线顺着马车车窗未曾合拢的一角,朝着外面看去。 眼前是极为华丽的五层高楼,各个窗户里点着昏黄暧昧的烛光,窗外还挂着许多红灯笼,方才没发觉,如今瞧上一眼,便似觉得四周都萦绕着一股脂粉味。 宋禾眉当即觉得有些恶心。 邵文昂是伤了身子的人,寻常狎妓都是不成的,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小倌……他怎么会与小倌扯上关系?连办事的家伙都坏了,平常如厕都控制不住的人,竟还要来这种地方。 他究竟什么时候能老实下来,什么时候能收了心? 宋禾眉额角突突直跳,喻晔清反握住她手的力道重了些:“你别担心。” “我没有担心的意思,只是觉得心烦,他出了这种事,连带着我都跟着丢人。” 喻晔清垂眸看着她,眼底涌动着疼惜,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手轻轻抚在她后背上:“所以我说不必你来出面,此时不要叫他们看到你,免得日后那些不好听的话,也要议论到你头上,马上就好了,只要你离开此处,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在尽力安抚她,语气很是小心,似是真得觉得她心绪很是不好一般。 宋禾眉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他珍视着,听着他一句又一句,心中的那些恼烦倒是被抚平了不少。 她不合时宜地想,若是放在从前,她都想不到什么事会让喻晔清一次说这么多话出来。 “那……我先回邵府去?”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先一步松开她,垂眸看着她时,月色映在双眸之中,叫他墨色的瞳眸中似是显出了她的模样。 他道一声:“回去罢,早些休息。” 他说的话莫名很有分量,宋禾眉睫羽颤了颤,心随之安定下来,点头应了两声。 她眼看着他喉结滚动,薄唇抿起,觉得他似是想做些旁的,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喻晔清只盯着她看了又看,最后什么都没做,只回身下了马车。 马车随着他的动作轻摇了摇,宋禾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摇了摇,她没忍住,掀起马车的车帘的一角朝外看去,这暗楼门前有两个人,一个是上了些年岁的女子,但穿得很是艳丽,另一个身着官服,她想了想,好像是霖州知府郑大人。 这位她不熟悉,但对郑家的那位夫人她却是熟悉的很。 她出身不好,郑大人又是邵文昂上官,寻常郑家的那位夫人对她很是瞧不上,不至于奚落嘲讽她,但忽视冷待排挤却还是有的。 宋禾眉看着郑大人对着喻晔清恭敬拱手的模样,竟也没觉得有多痛快,官场上也不过就是如此,对上官要奉承俯首,对下面的人,便可极尽将因上头受的不平撒下来,如此一圈套一圈,也没劲的很。 将车帘重新放了下来,待小厮回到马车上,她才道:“回府罢,这用不上我。” 马车兜兜转转又向邵府行去,而府内大夫已经为张氏施过针,说只是受了惊吓,于性命无虞。 对宋禾眉而言,得了来这个消息便够了,她叫账房包好银两将人送了出去,自己回屋准备歇息。 第二日一早天不过蒙蒙亮,张氏便醒了,带着人直接要往她院子里闯,她还未睁开眼,便听着张氏身边的丫鬟厉声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瞧瞧,老夫人在这你们竟也敢拦,莫不是忘了你们究竟是谁的家仆!” 这院子里只有春晖素晖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剩下尽数都是邵府的下人,张氏婆母的架势摆出来,当即无人敢拦她,只得来拍她的门。 宋禾眉烦躁地披衣起身,下榻几步到了门前,一把将门拉开,外头明艳的晨光都未曾驱散她周身的不悦,她冷声道:“都吵什么。” 张氏还立在台阶之下,面上苍白没有血色,想来也是刚醒,或许是因担心儿子,这一夜的功夫,发髻上的白发都似多了些。 可即便如此,这老妇倒是气势不减:“我儿现下在何处?你怎得这般狠心,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在屋中安眠?你在霖州这么久,我儿亦在此地为官,竟能有人胆敢陷害到他身上去,当真是荒谬!” 她眼底似有怨恨,怕是巴不得要将盯过来的视线全化作绵绵细针,好将宋禾眉浑身上下扎了个透。 宋禾眉抬手捏了捏眉心,冷笑一声:“您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陷害了他。” 她将以上裹的紧了紧,随意倚在门扉上:“不过您说我在屋中安眠,着实是冤枉了我,昨夜您晕的及时,只得我去瞧一瞧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幸而有喻大人在,已经发觉了其中蹊跷,不必您跟着瞎操心。” 张氏闻言面色却更为难看:“喻大人?” 她严词斥责:“有他在,我儿岂不更是凶多吉少,指望着他,无疑是与虎谋皮,能得什么好!你莫要以为我怕了你们,若我儿出了什么事,我即便是入京去敲登闻鼓,滚了钉床我也要上达天听,求陛下主持公道!” 宋禾眉听得又觉得那股心烦净儿涌了上来,不耐烦道:“成,那您就滚去罢,莫要来我这吵我。” 她抬眸,瞧着春晖素晖二人气势汹汹走了过来,给那二人递了个眼神,自己回了房去。 春晖沉稳,素晖泼辣,一个动嘴一个动手,将张氏的人逼退了好几步,邵府在这院子伺候的人,虽不敢对家主的亲娘阻拦,但更不能对顶头的主子明着不敬,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不敢插手。 张氏被赶到月洞门外,唇气得青紫发抖,若不是有身侧的丫鬟扶着,怕是又要晕过去。 她是如论如何都不能放心,说什么都要出府去看一看情况,宋禾眉也懒得去管,叫邵文昂亲娘去跟着一起丢人,叫他们母子情深去也没什么不好。 她在府中安心带到了晚上,日暮西沉,院中掌了灯,才听得外面有人进来传话,说人都回来了。 宋禾眉闻言朝着外院走,待走到了前厅,便看见喻晔清颀长身形立在厅堂中,旁边张氏面色苍白立在上首,邵文昂则跪在她面前,身子佝偻着,背影都显得萧索,细细看去,发髻凌乱不堪,衣裳上似还沾有稻草。 她站在门口不远处没有上前,张氏却对着旁侧的喻晔清扯出讨好的笑脸,颔首恭敬道了几句什么,便要亲自将人送出来。 走到门口张氏抬眸看见了她,眼底已没了白日里的盛气凌人,一个劲的躲闪。 喻晔清则是不再理会其他,急步向她靠近,当着张氏的面一把拉上她的手:“你怎么来了?放心,都没事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罢,今夜你便跟我走。” 第九十八章 哀戚 “我还以为你后悔了…… 今夜就走吗? 这突然来的变故叫宋禾眉意外,但喻晔清紧握她掌心的手发着烫,眸色认真,不像是冲动的样子。 她下意识朝着厅堂内的张氏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则是率先一步避开她的视线。 第108章 倒是邵文昂恰在此时回了头,看向她时眼底似有羞惭又似有不舍,唇角动了动好像还有话要同她说,但最后只无声地唤了一句:“眉儿……” 她眉心微蹙,赶紧转过头来,回握住喻晔清的手:“那你呢?” “我自然是同你一起走。” 喻晔清声音轻缓,却带着让她心安的效用。 宋禾眉又瞧了一眼厅堂那边:“你若是这边还有话要说,在此处等我就好。” 喻晔清却是轻轻摇摇头:“没什么要说的,我跟着一同回来,便是来接你的。” 这话似在宋禾眉心口上撞了撞,既是因他这份心,更多的是能离开这里。 当初邵家出事,她给家中去信,也等着爹爹亦或者兄长,会在某日她一觉醒来出现在邵府,说要接她回家。 但都没有,好像她此生就成了邵家人,再没有脱身的可能。 她没有路引,哪里都去不得,出嫁前的父兄长、出嫁后的夫君,谁都可以决定她在何处,唯有她自己不可以。 此刻在她面前的喻晔清,于她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她的一个属意之人。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叫自己冷静些,尚还能对他勾起一个浅笑:“好,走罢。” 她拉着他的手,正大光明往回走。 这院子她住了三年,上上下下都是她亲自打理,每一条路她的熟悉至极。 但今夜是最后一次了,今夜过后,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细算下来,她的东西也没那么多,衣裳只挑走了新做的,首饰不占什么地方,邵府她能动用的早就换成了银票压在了箱底,大大小小收拾了三个箱子出来,剩下的便是春晖素晖的东西。 她使唤了邵府的下人,将东西尽数搬到府外的马车上去。 而此刻的濂铸不知是不是明白了什么,眼眸含泪,被丫鬟拉着没能跑到她跟前来,但口中一直唤着娘。 声音不大,混杂在来来回回的走动声中,却叫宋禾眉听了个真切。 她背对着他,真到了这种时候,连多一眼都有些不敢去看,她随喻晔清往外走上几步,却又能听见濂铸唤她的声更添哀戚:“娘,去哪……” 宋禾眉的脚步似被束缚住,想要朝前去迈,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她认命地想,心软果真是致命的。 猫狗养了三年尚且不舍,何况是个更为黏人的孩子? 她捏了捏喻晔清的手,到底是先暂且放开他,转身走向濂铸,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小孩子哭得眼眶泛红,整张脸憋得似都有些泛紫,她抬手,同过往的三年一样,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不许哭了。” 濂铸很听话的哽咽,尽可能将眼泪憋回去,但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懂了什么是分别,再是如何忍耐,难过也是遮盖不住的。 这弄得宋禾眉都有些喉咙发涩,又在他面颊上用力掐了掐:“你要懂事些,但不要事事都听你祖母和父亲的话,待你日后读书识了字,若你还能记得我,便写信到宋家,常州城中东第一户。” 濂铸豆大的泪直往地上掉,说话本就不利索,这会儿更是连吐个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宋禾眉狠了狠心,站起身来对着丫鬟吩咐道:“把他带回去罢,等哭完了别让他立刻睡,对身子不好。” 丫鬟忙不迭应声,宋禾眉直接转过头,不再看濂铸一眼,只急步过去重新拉上喻晔清,匆匆行到连廊上,待再听不到濂铸的哭声才暗暗叹气一声。 “若是实在舍不得他,将他带走罢。” 喻晔清突然开了口,却并不是单纯在哄她,倒是有种真要这般打算的意思。 宋禾眉压下心中那溢起的不舍,古怪看了他一眼:“那是邵家的孩子,我带他走做什么?再着说,这是邵家唯一的血脉,真将他带走了,可当真是要同你拼命的。” 但喻晔清深邃的眸子却透着些旁的意味,他异常冷静:“只要你想,我便为你想办法。” 他没明说,但宋禾眉却莫名觉得后背阴恻恻的。 她也是第一次在喻晔清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好似只要她开口,那些于她而言很是遥远的阴诡手段,便可以无声无息地施展,得来她想要的。 但她摇摇头,只将喻晔清的手臂抱紧:“你别说胡话了,我没什么可想的,分别就是会舍不得的,过段时日便好了,不是他先忘了我便是我先忘了他,哪里需要给他带走,我没那个善性子,上赶着给旁人养儿子。” 她瞧着眼前的路,低声嘀咕着:“我也不至于那么喜欢孩子,真喜欢了,到时候自己生一个便是。” 她说的无心,落在喻晔清耳中,却是让他的心都跟着生出几分漾动。 他喉结滚动,被拉着向前走,却觉得此刻美妙起来,似是得了某些没明说的首肯。 一路行到门前,眼看着要从偏门出了府,却是在跨过月洞门之前,听得有人唤她一声:“眉儿!” 这一声似含了许多千回百转在里,却是叫她在分辨出来自何人时,当即蹙起了眉头。 宋禾眉不想理会,头也没回便要继续向前走,但邵文昂的声音却似水藻般缠裹上来:“眉儿,你连几句话都不愿听我说吗?” 确实是不愿的,但她还是顿住了脚步。 她还有话要同他说。 原本都想着就这么算了,但既然要走了,她还是没忍住,松开了喻晔清的手:“你先等等我。” 她转身便朝着邵文昂走去,面前人身上脏污很是狼狈,全然不见寻常清润得体的模样。 宋禾眉站在他面前,眸底一片冰冷。 年少时的爱慕早已成了陈芝麻烂谷子,多说一句她都嫌恶心,是她命中一段被臭墨污浊了的史文。 三年虚与委蛇的夫妻缘,是困住了她的泥沼,钝刀子割人的日子让她痛骂都没了心气。 但唯有一点,让她心绪难平。 “你可还记得曹菱春?她死了三年。” 宋禾眉声音在静谧的夜中,冷得不像话,分明是在夏日暑气中,听在耳里也似寒秋般透着阴凉。 邵文昂喉咙咽了咽,额角生出了些冷汗。 “我不知她是不是你第一个女人,但她跟了你五年,她曾同我说过对你真心实意,你伤了身子,她万般庆幸能为你留下个孩子……甚至连死的那日,都是心甘情愿的。” 那夜的血腥如鬼魅般缠绕了宋禾眉很久,但善心是最没良心的东西,在谁身上便会欺负谁。 她因曹菱春临终前的嘱托,难眠了许久,甚至回忆起来便觉四处都是血腥气,透着冷白的剪子与刺眼的火光,混合着浓浓烟尘朝着她席卷而来。 但邵文昂呢?将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拼了命为他留住血脉的人,这个满心满眼全是他的人,在死后竟不能在他心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你自己不知轻重,随意出入腌臜地,你不为你自己自愿沉溺纵情便罢了,但你可有为濂铸想过?他是你的儿子,他如今才三岁,你知不知今日之事后,他怕是大半辈子都要因你的事受人议论,你对得起谁?你就不怕曹菱春夜半寻你,来同你要一个说法?” 邵文昂经了一天一夜的折腾,面色本就苍白,此刻因她的话,只觉后背凉的厉害,下意识后退两步。 “我、我只是心绪不佳,这才——” 宋禾眉冷冷打断他:“你不用同我解释,这些话,你留着夜半梦回去同曹菱春解释罢,我还有另一件事问你。” 她抬头直视他:“你说许我的田地,还作不作数?” 邵文昂似是没想过她会提起这个,当即露出一抹苦笑:“你我青梅竹马、夫妻三载,你在意的竟只是这个?” “你若是能许我更多,我也可以在意更多些。” 不当家的男人,受不得这种激将,他苦涩摇头:“当然作数,若是你还想要旁的,邵家的——” “文昂!” 张氏突然出生打断了他的话,她阴沉着一张脸,看了宋禾眉一眼,当着喻晔清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只到一句:“夜深了,你莫要多话耽误喻大人行路。” 邵文昂自诩情深,此刻面上不舍浓浓,似被棒打了鸳鸯,但宋禾眉没那个心思陪他演什么织女牛郎,回身拉上喻晔清便往府外走,将身后的一切远远扔在后面。 府外两辆马车,一个春晖素晖来坐,箱子物都放在那里,宋禾眉先一步蹬上另一辆空马车。 喻晔清紧随其后,车夫不是邵家的人,知晓要去何处,待都拉了齐全当即驾马前行。 随着马车摇曳,喻晔清一把将宋禾眉紧紧圈在怀里。 他声音闷闷从颈间传来:“我以为你后悔了。” 宋禾眉神思从沉闷中抽离:“你说什么?” “刚才你松开了我,我还以为你要回去……” 第九十九章 患得患失 灼热的呼吸似有…… 夜里路上没什么人,马车行得很快,叫宋禾眉身子一下又一下往他胸膛上撞。 第109章 她被抱着,干脆抬手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说多少次了不准这样想我。” 喻晔清闻言,低低应了一声,但还是将她抱得很紧没松开。 或许是因见到了她对濂铸的不舍,亦或许是因她与邵文昂的熟悉,这将嵌入他心底的患得患失重新牵扯起来。 他这几日越是因她而顺心,这份患得患失威力便越是大,不管他的恐慌是否有所依据,只要有一点推翻现在一切的苗头,都会让他生出莫大的不安。 他轻轻蹭着宋禾眉的脖颈,唇轻贴在她白皙的后颈上,灼热的呼吸似有若无萦绕上去,这叫宋禾眉觉得有些痒,下意识想要避一避。 “好了,快给我松开,这还在马车上,你也不怕待会儿犯晕。” 喻晔清闻言,这才慢慢松开了她,却不影响他将她的手牢牢握紧。 宋禾眉有些无奈,因在邵家而生起的烦闷,这会儿被他一连串的黏人打散,倒是叫她再沉溺不进去,反倒是能开始期待起今后的日子。 “这大晚上的,我又带了这么多东西,咱们能去哪?” 喻晔清语气平和,显然是早有准备:“我初到霖州时,与同行同僚各自赁了宅院,这两日便先在那院中暂住罢。” 宋禾眉着实是意外,她不知晓朝廷给的规制是什么,只是问他:“你既有现成的宅院,那非要住去邵府做什么?” 邵府虽给他收拾出了一间大客房,但长久没有人住的屋子,陈灰早依旧已经嵌入细枝末节里,需得有人气住上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将屋给住活,更不要说他刚到时屋中蚊虫厉害得紧。 喻晔清闻言,却是抬起他那双乌沉沉的眸子盯着她,许多话隐在眼底,却一句也没说出口,细细看来,竟有些无奈与……委屈。 “你说呢?”他反问她,语气轻轻。 宋禾眉这才反应过来,尴尬笑笑:“我知晓了,是为了我啊。” 她回握住他的手,干脆直接拉着往怀中带,顺带着又摇了摇,轻声哄着他:“但这回好了,我同你一起住过去,日后你住哪我便随你住哪可好?” 她这话说的很是有诚意,喻晔清将其当做是许诺,郑重点了点头。 路并不算近,但好在马跑得畅通无阻,不多时便到了那府门前。 从外面瞧起来并不起眼,两进的宅子,门头算不得新也说不上旧,可一进里去,便能察觉其中别有洞天。 处处看着朴素,但处处用的都是好东西。 宋禾眉也是自小养出来的好眼力,视线一扫便知这院中的布陈单拿出来都不俗,比邵府可是强了不少。 不过细细想来也是这个道理,朝廷下来的人怎有人敢薄待,但又恐有铺陈贿赂之嫌,弄出几座这种瞧着中规中矩,实则别有洞天的的屋舍来,也算是意料之中。 她忍不住叹:“真是难为你了,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住,竟同我一起住在邵府去。” 喻晔清却是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沉声道:“谈不上难为,如今看来都值得。” 他说得认真,半点没有为了哄她高兴故意油嘴滑舌的意思,当然他从来也不是 个会好听话的人。 宋禾眉心中熨贴,身子也朝着他手臂上轻轻靠了靠。 穿过前门,便到了主院,这宅子里只有一个看门的门房,已经带着春晖素晖在外院住下,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喻晔清试探问她:“你想住哪处?” 宋禾眉古怪地看他一眼:“自然是跟你宿在一出啊,难不成这宅子平常有人会来,你怕被人瞧见?” “没有,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习惯。” 寻常人家的夫妻,也是都有各自的寝房,他担心的太多,怕她要同他住在一处会不适应,怕她会觉得这样太快显得不庄重,亦怕自己行事冲动,让她误会叫她伤心。 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有些畏首畏尾,不知该如何同她相处。 宋禾眉却体会到他那份细腻的心思,只道一句:“这有什么不习惯的,你我也不是第一日宿在一起。” 她拉着他先一步进了屋,喻晔清将她的手松开,拿出火折子将屋中照亮。 屋内干净整洁,小榻上放着行囊,应当是喻晔清的东西,剩下有寻常能用到的东西被摆在了桌面上,崭新又干净,明显是新置办的。 喻晔清站在她身后,沉沉的声音从背脊绕到耳中:“今日提审邵文昂时,我便知晓今夜应当便能带你离开,却是有些突然,便只能匆匆寻人来置办,虽不精细,但你放心,日后必定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话说到后面,似赌咒般掷地有声,宋禾眉觉得他下一句好似就要抬手立誓一般。 她回过身去,抬眸将他瞧了瞧:“你怎么紧张做什么,只是暂住罢了,我怎会在此事上挑你的毛病。” 喻晔清缓缓呼出一口气,高大的身子垂眸立在她面前,竟显得有那么几分无措。 宋禾眉上前两步,抬手环抱在他腰侧,头埋在他怀里:“放松些,今夜是好日子,你弄得好似我在巡察你一般。” 她下颌抵在他怀中,就这般抬头看着他,语气似带着些蛊惑:“夜深了,不打算休息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抬手环在她后背,轻轻点了点头。 宅子里没下人,春晖素晖对这也不熟悉,但好在喻晔清是眼睛里有活儿的,去隔间烧了水,又将床褥铺好,待她沐浴后只着里衣坐在床榻上,看着他似还在忙碌。 宋禾眉忍不住催他:“你还忙活什么呢,不过来休息?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喻晔清还在规整她或许能用得上的东西,闻言身子一顿,慢慢回身看她。 屋中的只点了两盏烛火,皆放在床褥旁,暖绒的烛火似给她身上镀了层柔婉的光,加之她又散了发,月白色的轻薄里衣绕在她身子上,衬得她恬静温柔,更不要说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直在看着他,好似眼里只有他。 喻晔清喉咙一紧,他觉得似是陷入了某夜的一场荒谬的梦。 不过梦中的她温柔看着他,是因怕了他,为了逃脱才假意温柔,要将他诱骗过去置他于死地。 但此刻的她,那双好看的眸子在盯着他眨了眨长睫后,微微蹙起了眉,语气带着些不耐:“你愣着做什么,我叫你过来休息,别让我说第二遍。” 喻晔清觉得她这话似化作双纤细轻柔的手,但却能力气不小地在他背上推一把,将他推到她面前,让他在她面前一点点俯身下去,俯在她腿边,能让他更能抬手去环她的腰,埋首在她怀中。 他轻轻蹭了蹭,闻着她身上干净的味道,好似在此刻,所有的美梦都理所当然地成了真。 宋禾眉被他弄的没了脾气,抬手要拉他起来:“好了,快上来罢,躺着不能抱吗?” 这床榻不算大,但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也能睡得下。 宋禾眉用了些力气拉人,喻晔清也顺着她的力气上了榻,待吹熄了烛火,将人搂在怀人,唇轻轻吻着她的发顶。 “早些休息罢,今日张氏可有去烦你?” 宋禾眉任由他抱,随口道:“是来烦了,不过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她,她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也不要紧,反正我都已尽数还了回去。” 喻晔清沉默下来,黑暗之中眸地一片冰冷。 宋禾眉没有察觉,闭上眼睛,虽还了新地方,但在他怀中躺着却觉心中很是安定,困意来得也快。 她撑着又问了一句:“邵文昂的事解决了吗,真是他杀的人?” 杀人偿命,邵文昂即便是死了都不要紧,但她却对濂铸生了怜惜。 若当真是杀了人,有这样一个爹在,濂铸日后怕是再不能行官路。 喻晔清贴着她的发顶,开口解释:“不是,他自打离了府便一直在那楼中宿着,也一直叫那一个小倌侍奉,但那小倌同楼里的姑娘有牵扯,被姑娘的老主顾知晓了,失手杀了他,那人串通姑娘为他开脱,说事成之后给她赎身,这才将此事赖在了邵文昂头上。” 宋禾眉暗自思量一番,却是发现了其中一点:“邵文昂也是那楼中的老主顾罢?” 喻晔清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是。 宋禾眉冷笑一声:“他还真是不老实,他在那里还能做什么?” 难不成坏了身子,连男人都不想做了? 真叫个姑娘还能是过眼瘾,但叫个小倌算什么? 宋禾眉觉得恶心,不愿再细细深想下去,越是想,脑中对曾经闻到他身上脂粉味的记忆便越是清晰,好似那味道也似能阴魂不散追着她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但喻晔清的手却探入被中,将她的手捉住。 “我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但他还不算太蠢,知晓素日里去寻小倌不光彩,一开始并没有露出身份,否则那些人也不敢将此事栽赃到他头上。” 顿了顿,他声音有些没了底气:“今日我断审他时,没有顺势治他的罪,你可会怪我?” 第110章 第一百章 枕她 这还在马车之中……不…… 喻晔清语气有些小心,说完身子微有些紧绷,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宋禾眉则是越来越不明白他:“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一会儿觉得我会弃了你留在邵府继续过日子,一会儿又觉得我会怪你没有对他赶尽杀绝,怎么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喜怒无常、朝令夕改?” 喻晔清不说话了。 宋禾眉瞧不见他面上神色,但却能感受到他握住自己的力道重了几分,莫名透出些无措。 她没法,只得抬手去环抱在他,手臂顺着他紧窄的腰身,落到他的后背上轻轻抚了抚:“好了,忙了这么久你不累?不准说话了,快些睡。” 喻晔清很是听话地应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睡下的,宋禾眉不知晓,反着她闭上眼没多久便已先沉沉睡去。 或许是几年来的执念骤然消解,亦或许是喻晔清的怀抱有疗效,她一夜无梦,睁眼时神情气爽,只可惜她醒来时,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桌案上摆着准备好的早食。 她盯着床幔好半晌,眼前陌生的一切都在证明她当真是离了困住她三年的地方。 她起身梳洗,连带着春晖都面上含笑,说能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实际上要说心绪不佳,也唯有素晖一人,平常她带濂铸的时候最久,处处细致妥帖,倾注了不少心血。 说起舍不得濂铸,素晖定是比她更甚。 这种注定的分别放谁身上都没法子宽解,只能等一日又一日过去,一点点消磨下去才好。 宋禾眉起身在院中绕了好几圈,处处都瞧了个遍,虽没什么事可做,但也没踏出府门去,霖州毕竟还有人认识她,将她与邵家挂连到一起,外人不知道内情,若是因瞧见她议论些什么不清不楚的,犯不上。 她算着时辰,等着天色渐暗,也不见喻晔清回来,宅院中也没旁的下人,门房自是不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这着实叫宋禾眉有些不爽。 哪有他这样子的,她这才跟他出来一日,竟就开始只把她放在这里不管不顾,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派个人来告知一声。 春晖一边给她打扇一边劝:“您别同喻大人置气,积压的公务总要他亲自处理,若是他有空闲,定是要立刻回来见您的。” 宋禾眉倒是犯不上因这个事同他生气,但心中已想着,待他回来,定要与他好好说一说,叫他以后什么时候回来提前与她说。 宅中也不住人,厨房没什么吃食,她命人给了门房银钱,叫他去酒楼之中买现成的回来,便不打算在厨房动火。 到晚间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多买些吃食回来带上喻晔清那份,门外便有人递了口信,说他今夜要留在衙署,明日晨起归,传话的人手中拿着食盒,里面装了不少吃食给她,定是喻晔清命人准备的。 宋禾眉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他,这刚出来第一日便夜不归宿,他怎得该细腻的时候不细腻,这时候就不怕她多心多想了? 但她到底还是对喻晔清放心的,便先不去想他,吃过饭没什么事,率先回屋睡觉去。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她睡得恍惚间,便觉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抚触她的面颊。 她恍惚睁开眼,便见喻晔清在床榻旁蹲下身,凝视着她的瞳眸之中含着眷恋,长时收到一般顿在半空。 见她醒来,他将手收了回去,略带些愧疚道:“对不住,是不是我吵醒了你?” 宋禾眉刚醒,眯着眼看他:“无妨,少睡一会儿不打紧。” 她将手垫枕在头下,方便将面前人看得更仔细些:“不过你日后何时出门何时回来,一定要提前与我说好,哪有你这样的,将我扔在这宅中就不管不顾了?” 喻晔清当即有些紧张:“是我的不是,日后不会了,但我断然没有扔下你的意思。” 宋禾眉看他这急于解释的模样,勾起唇角笑了笑,撑着身子起来,直接环上他的脖颈抱着他。 “好了好了,我与你打商量呢,你能记在心里就好,何必这般紧张。” 喻晔清身子一僵,下意识抬手去环上她的背脊,用力将她抱起来些,自己则起身坐在床榻上,顺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能更舒服。 宋禾眉因他的态度心情还算不错,与他轻声慢语打商量:“日后你我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有些事提前说好,也省去了麻烦,只要你能将我的话都记住,再也不犯,那便都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喻晔清蹭了蹭她的发顶:“好。” 他不再开口,就这样安安静静抱着她,宋禾眉一开始还有些困意,但外面日头起了来,他怀中又很暖,抱得久了还是有些热。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撑着身子抬头望他:“你一夜没睡吗?这时候回来,是不是今天白日没事了,你可要休息?” 喻晔清没回答她的话,反倒是问她:“你可还要接着睡?” 宋禾眉无所谓道:“我都成,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你若是想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同你一起。” 喻晔清点点头,可开口的却是:“那便起来收拾一下罢,现在便启程回常州。” 宋禾眉着实是意外。 “现在?” 喻晔清点头,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甚至一只手牵她,另一只环上她的腰身,直接将她从床榻上捞了起来。 他叫人进来服侍她洗漱,自己则去外面叫人到马车行赁马车,待他回来时,宋禾眉已经急三忙四梳洗罢,又换了身能见人的衣裳。 她看着喻晔清匆匆回来,手中还拿着个食盒,里面装了早食,连春晖素晖的份都算上了。 他没细究什么虚礼,准春晖素晖一同坐在圆桌旁用早食,宋禾眉喝着粥时还有些懵。 “要走这么急吗?” 喻晔清看着她,将怀中素帕递给她:“昨日一天一夜,我已将霖州剩下的公务都收了尾,要承给朝廷的奉文也都已写好,今日离开,日后应该再也不会来此处,又哪里能说是快,你不嫌我慢便好。” 宋禾眉将口中的粥往下咽一咽:“你昨夜果真没睡?那你这样如何赶路,要不些一些再走罢,也不急于这一时。” 但喻晔清确实摇摇头,他曜石般的墨眸闪着光亮,定定看向她:“我很急,从我到霖州开始,便盼着有这一日,多一刻我都不想再等,又如何睡得着?” 他这话说的太过直白,宋禾眉觉得耳尖似在发烫,甚至都不敢去看春晖素晖听了这话的反应。 她轻咳两声:“你少胡说,你到霖州还说与我不相熟呢,怎么就成一开始就盼着了……” 喻晔清颔首,长睫将眼底的光亮遮了遮,没说话。 但其实也差不多的,不过是卑劣些多走她,可得了她许可带她走的区别。 当初到霖州初逢时,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将她强行带走的冲动执念,但如今却是想同她离开这,快些回常州,将与她的事彻底定下来,日后她再与邵家无关,旁人再唤她夫人,也应是唤成他的夫人才对。 他唇角勾起,心底的急切与欢喜压抑不住,但却不敢与她明说,怕她觉得自己太过急切,毕竟他只是要离开,她便已经觉得急,若是知晓他打算一到常州便递婚书,怕更是要被吓到。 再抬眸时,他的眸光灼热起来,看得宋禾眉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当着春晖素晖的面来明着问,怕他再说出什么臊人的话。 早食吃罢,外面的马车早已从车行带了回来,依旧是两辆马车,她与喻晔清单独在一辆上。 他说着不留下睡一会儿,结果是打着在马车上睡的主意,待马车行上了路,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宋禾眉看了看他,冷不丁开口:“你对我是不是太客气了些?” 喻晔清睁开眼,墨眸之中似是蒙着一层雾:“怎么这么说?” 宋禾眉离他近了些:“你怎么不想同我多亲近亲近?” 喻晔清喉结滚动,先一步将视线避开,甚至连带着身子都坐直了些:“这还在马车之中……不好。” 宋禾眉怔了一瞬,才后知后觉从他现在这副正经模样上反应过来。 她被气笑了:“你想哪里去了!” 他这副自矜的样子,好像当初在马车之中按住她冒犯她的是旁人一般。 那时候邵文昂还在马车之外,他怎得不说马车之中不行?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不想被他给带偏,只拍了拍自己的腿:“你靠着车壁能舒服吗?我让你不必同我客气,是叫你来靠着我。” 喻晔清长睫微颤,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的腿,眸色晦暗几分,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哑:“可以吗?” “当然。”宋禾眉理了理衣裙,“快过来罢。” 喻晔清喉结滚动,调整了一番姿势,一点点凑近她,而后躺在她的腿上。 离她这么近,有时马车碾过石子轻晃两下,他的后脑便会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他能清楚闻到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她精心挑选的澡豆香。 第111章 她沐浴很勤,好像也很喜欢新买的澡豆,这么急的情况也要带在箱子里。 但很快,他的思绪便不能在安定了。 他指骨紧紧攥起,感受到她似哄孩子般轻轻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深吸一口气,自己躺着地方离何处近的念头让他难以忽略,他哑声开口:“我还是起来罢。” 第一百零一章 帕子 等到了客栈,就不…… 腿上的重量一轻,宋禾眉心中纳罕,抬手便在他的肩膀上压了一下,不叫他起来:“你乱折腾什么呢,赶紧睡罢。” 她的袖口从肩膀处落下,轻轻扫过下颌,这叫喻晔清的身子更是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起来,宋禾眉手却开始在他肩头轻轻拍,说话的声音也轻柔了许多:“是枕着我不舒服吗?要不要给你垫个软垫?” 她问的贴心,这显得喻晔清生出的那些旖旎心思更为不合时宜。 这番话给他架了起来,让他起身才显得没有理由,无法,他只能就这般硬生生躺着。 她身上的味道让他安心,却又引他心驰神往,他记得他吻过她平坦的小腹,也记得手心抚上她腿的触感,恍惚间连心跳都闷闷沉沉,在胸膛之中横冲直撞。 可偏生他又眷恋这种感觉,她的安抚既让他血脉奔涌得厉害,又能让他安定下来生出困意。 或许是他坚持的太久,亦或许是一日一夜未睡后合该有的困意上涌,他终是在这滋味尚可的煎熬之中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要黑沉下来,马车行在官道上,准备找一家客栈落脚。 搭在他肩头上的手没有离开,他顿了顿,抬手去勾上她的手指,而后指间与她紧紧扣在一起。 “醒了?” 宋禾眉没睡,原本正闭目养神着,这会儿感受到他的动作,便也回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一晃:“醒了就起来罢,喝些水,你都出汗了,我给你擦汗的时候你没感觉吗?” 喻晔清即刻起身,要从怀中继续拿帕子出来,但宋禾眉已经先一步抬手,用她的帕子,当着他的面,在他额角上轻轻擦拭着。 她温柔的不像话,眼底还闪着些许光亮,半点没有因此而不高兴。 喻晔清怔怔然望着她,沉浸在其中,却看着她收回手时,将帕子叠起来,重新放回怀袖之中。 他眸光一闪,曾经沉闷在心中的堵塞之感重新寻上了他:“为什么不愿意把帕子给我?” 宋禾眉被这冷不丁的一问,弄得没能即刻反应过来:“给你做什么,你打算洗干净再还我吗?” 她想,果真是穷苦出身啊,连帕子都要精细着用。 她不在乎地摆摆手:“帕子我有许多条,这条不要了也没关系,何必还要你去洗,我瞧你平日里公务也不少,还是不要在这种小事上费时辰。” 但喻晔清全然不是这般想,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视线里竟有那么几分幽怨。 “你从未主动给过我帕子。”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些,“但你给过他。” 这个他即便是不明说,但宋禾眉也知道说的是谁。 她以为是要开始翻旧账,说起年少时她爱慕邵文昂时,送过他不少帕子。 宋禾眉坐直了些,郑重看着他:“我与他的事,你都是知晓的,你若是想要,今后我也可以给你,但你不许再翻从前那猴年马月的旧账。” 说着她又摸出个新的来塞到他手上:“给你给你,这是我平常自己用的,你知晓我绣工不出挑,这只是素帕。” 手软的布料贴近掌心,喻晔清攥捏得紧了紧:“我说的不是三年前。” 他低垂下头来,似是不敢看她:“你之前给他的,都不是你亲自绣的,但那日吃饭时你给他的,我看得见,上面干干净净应是你自己贴身用,你还为他擦唇……但你后来给我擦时,却把帕子收了回去。” 他声音很低,语气如常,可宋禾眉却莫名觉得他是在控诉她。 她想了又想,才算是勉强想起来,他或许是在说重逢那日,她眼看着邵文昂的涎水控制不住要流,忍着恶心去给他擦唇。 她挑眉看着他:“我当你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呢,结果这点小事你还记得,那帕子上沾了他的口水,难不成我还要自己收回去?当然是给他了事。” 提起这个她就想起来,之间他说与她不相熟。 不熟不熟,结果到邵府都是专程来寻她的。 她都不敢想,若是当初不是她主动说了自己心思,他还要自己去闷到什么时候去。 但不等她继续说什么,喻晔清似是对她的这个解释并不买账。 “那给我擦过的,你为什么又收了回去?” 喻晔清仍旧没看她,长睫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遮掩。 他知晓自己不应该继续在意这些小事情,但或许是她这段时日确实在纵着他,待他很是宽容,好似他如何她都不会生气。 这就好似给了他能问出口的底气,过去的事没必要继续纠结,或许他想要的是听她多说几遍更在意自己的话,再多给他几句承诺。 但宋禾眉却是不解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也有口吐涎水的时候?” 不应啊,他平常都很端稳的,哪里会这么失态。 “是在你我一起回常州的客栈中,我们……” 喻晔清后面的话没说,转而抬起头来看她,眼底的幽怨明显,这回不是在在意死物,而是在意她竟不记得这般重要的事。 宋禾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她凝眉想了又想,看着他殷红的唇,总算是想了起来。 那是他吻了她,唇上沾了她的口脂后要去哄濂铸,她这才给他擦了擦唇。 是,那帕子当初是没给他,后来是被她自己给收了起来…… 她感叹他还在意这种小事的同时,想着自己也会将这种东西妥善收起来,突然有些理解了他的在意。 宋禾眉挪了挪身子,凑得离他近了些:“我想起来了,原来你还在意这个啊。” 她蹭到他怀里去,看着他因自己的动作而瞳眸微颤,心情很是不错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当时给邵文昂,那是我嫌脏不想要的,但没给你,是……我不嫌弃的。” 她眨眨眼,绵绵的语调故意拉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 他听到了比几句在意、几句承诺,更令他欢喜的话。 睡前那涌动着的冲动,此刻在他心肺之中冲撞后直往下转,他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将面前人直接拉过来紧锁怀中,不由她反应直接吻上她的唇。 这种紧紧贴起来,辗转厮磨的亲近,舌尖一来一回的勾扯与试探,映和着他因欢喜而狂跳的心,他将她呼吸剥夺,把她的身子一点点压下去。 宋禾眉脑中眩晕的同时,在后背触到马车上的软垫时,才骤然惊厥,从任由他侵占的沉沦之中清醒,赶紧去推他的胸膛。 待唇瓣分离,她微微低喘着,这回真是要换她来说:“这还在马车里,不可以!” 外面的车夫不是自己人,以往弄在一起的时候动静都不算小,要是在这里弄,声音被车夫听了去,那她当真是没脸见人了。 在她印象之中,喻晔清向来克制,让他主动起念的时候很少,幸而此刻也一样,她一开口,他便没有在继续下去,只是埋在她怀中沉沉喘息着。 还有就是……她明显感觉到他的念头,正抵着她。 她不动了,任由他抱着,却还是贴心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喻晔清的声音从怀中闷闷穿了出来,似乎是被问这种话,也叫他有些难为情:“还好。” 宋禾眉搭在他肩头的指尖攥紧了些,睫羽胡乱发颤,小声道:“那你再忍一忍,等到客栈再说。” 言罢,她明显听见喻晔清喉咙吞咽声,而后便是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没多久马车便一点点停了下来,在一家客栈门前。 喻晔清提前将她拉了起来,理了理身上衣裙,他先一步下了马车,好为她打帘,抬起手臂好叫她撑扶着下马车,这倒是叫门口迎客的店小二没了事做。 宋禾眉站定了脚步,一边往客栈里走,一边顺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视线一点点向上去挪。 他侧颜更将他骨子里的疏离透了出来,好似他这种端正之人,连与她牵手这种事都不会当众来做。 可他不但如此,还同掌柜的道:“不知可有安静些的屋子,我不喜吵闹。” 宋禾眉当即低下头来,整颗心都在狂跳,想着要做的事,连吵闹这两个字都似染了旖旎与暧昧。 掌柜的自然对自家的店很是维护,说当初建客栈时,墙上多糊了好几层,隔间呼噜震天,也不耽误临间安眠。 喻晔清点点头,给了银钱,而后便拉着她的手,由小二引路朝楼上走。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即便是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很紧张,或许他们与旁人就是不一样,也没几次能在一个地方亲近。 第112章 进屋之前,宋禾眉也顾不得什么羞不羞的,叫春晖过来叮嘱几句,才耳根发烫地进了屋。 门一关,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喻晔清居高临下看着他,高大的身子将外面光亮遮住。 他声音暗哑:“现在开始吗?” 第一百零二章 情浓 这才几日,你就腻…… 宋禾眉觉得自己应该显露的熟练些,都已经这么多次了,一再扭捏反倒是生分。 她深吸两口气,尽可能压下那份局促:“你饿吗?先吃点东西也成。” 喻晔清没回答,反倒是先问她:“那你呢?” “我都成啊,你若是不饿,就去床榻上坐着罢。” 她朝着身后指了指。 此处是官驿,又是选了上房,屋子里很是干净,但也仅仅是干净而已,床褥整洁,但却有些简陋。 喻晔清犹豫一瞬,而后才缓步走过去,回身坐在床榻上。 他移了位置,门外的光亮便透过薄薄的糊纸打在她身上,提醒她现在天还没黑呢。 可她回过头,看见的便是喻晔清坐在榻上,身子舒展,长腿随意曲起,下裳之下明显能看得出来已经准备好,但面上一片正色,全然没有半点蓄势待发的意思,不知道是还以为在同她说什么正经事。 宋禾眉觉得,他少有这种主动的时候,可不能扫兴,这时候弄是郎有情妾有意,若是此后她想他不想,还得他来迁就她。 “怎么不脱?” 宋禾眉视线落在他束紧的衣带上:“你今日这衣裳应当没有暗扣罢?” 喻晔清呼吸低沉了些,一边抬手解自己的衣襟,一边回答她:“没有。” 确实没有,很好解开。 不知道的还以为早就预备好了一样,三两下便剥了个干净,比包糕点的系带还好拆。 只不过现在是糕点自己亲自拆。 宋禾眉扶着他肩膀坐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简陋的床榻,应当不会突然塌陷,叫他们两个人就此摔下去罢? 真塌了可不好解释。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来?” 喻晔清因她缓慢的动作,声音暗哑的厉害,一双手扣在她的腰身上,不敢太用力,却还是不安分地轻轻抚着,既是安抚又是催促。 宋禾眉膝盖撑在床褥上,呼吸一点点急促,从耳根到脖颈一路都烧得厉害。 她双眸迷离,颔首看着面前人时,更觉此刻情动的厉害。 她捧起他的脸便轻轻一下又一下吻着他:“你不喜欢这样吗?” 在唇瓣分开的片刻,喻晔清声音断断续续:“只要是与你,我都喜欢。” 这话勾得宋禾眉心中更是一团火,情动起来更是汹涌。 或许是这几次下来,叫她能更好适应这种事,她自己来时也没觉得很累,反倒是能坚持很久。 到一点点攀升之时,是床榻先不堪重负出了暧昧的咯吱声。 要命得是喻晔清似也情动的厉害,他紧紧搂着她,唇点点吻着她的脖颈,口中溢出低沉隐忍的声音,让她心咚咚直跳。 他的声音还是同之前一样好听,落在耳中似催促似鼓励,又有那么一些……夸赞? 她好像能体会到些此前他主导时的滋味,身子的舒快是一方面,听着身下人因自己而打乱呼吸,随便的晃动与停顿都能带动他身上的紧绷,这确实是另一种极妙的体验。 从呼吸到心跳,从收紧的手臂到下意识迎合的腰身,每一处都能被她掌控,甚至到后面她听见他隐忍又小心翼翼开口:“可不可以,再快一些?” 宋禾眉脑中都开始晕乎,他从来没对她提过这种话。 他没有贸然将她压过去,而是等待着她的准许,等待她给予他想要的痛快。 宋禾眉搂住他的脖颈,尽可能使了全部的力道,耳边的声音更是乱,叫她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去想,希望掌柜的没有说大话,要不然对临屋之人可当真是冒犯。 但很快她便已经没有心思去想其他,她好像再怎么使力,也总是差一些,她自己差一些,喻晔清便也跟着差着,甚至他忍耐得更煎熬,因为落在她腰间的手好似已经收不住力气,将她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重。 她干脆裹紧他的腰身,贴近他的耳畔道:“要不还是你来罢。” 她这话算是全然放权给他。 也正是如此她才清楚知晓,方才喻晔清可真是用了所有的力气在忍耐。 他将她颠起又放落,甚至不用调换一下位置。 宋禾眉浑身因这颠簸而紧绷,整个人环在他身上,但腿上的力气却是在颠簸中被冲散,直到眼前似骤然陷入一瞬的黑暗,从小腹深处漾起的酥麻顺着腰传向脊背,她将喻晔清狠狠抱紧,缓和了好久才能稍稍松了些力。 她大口喘息着,落在后背的手则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 “还好吗?” 宋禾眉在他怀抱中点点头。 但在一瞬她便被放在了床榻上,腿弯被喻晔清的手锁住勾起,眼前再一次晃动起来,后背蹭在床榻上,幸而现在只是在榻边,要不然她真怕撞到头。 唇被吮吸着,舌尖的往返勾缠似乎应和着他的动作,上下皆难守,这样的刺激让她头皮发麻,一点点积攒下来,越堆越高,在最后崩塌之时比第一次更要汹涌,撑得她身子都弓起,颤得也更严重。 待她回过神来时,外面的天光已经黑的差不多,眼前人含着欲色的眉眼在乌沉的屋中似仍闪烁着兴奋的光。 但喻晔清与她分开后,并没有继续欺压上来,而是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吻着她的脖颈:“先这样罢,是不是累了?” 宋禾眉腿上没了力气,也确实做不到嘴硬,只低低应了一声。 喻晔清笑了,笑声似是从胸膛之中溢出,让她能感受到微微的震动。 这让她面上有些臊的慌,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开心。” 宋禾眉声音小了些:“这有什么可开心了,也不是第一次。” “当然要开心。”喻晔清语气缓缓,与她耳语呢喃,“方才掌柜的唤你夫人,便是觉得,你应是我夫人。” 他又吻上了她的耳垂,也不知搁哪学的坏办法,竟直接将她的耳垂含住。 “现在,我与你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即便是被外人知晓你我现在在做什么,他们也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宋禾眉整个身子因他的动作而酥麻,心头亦因他的话猛猛地跳。 他说的太过直白又太过诚挚,让她根本招架不住,难怪娘从前总说枕头风好用。 这种时候,身心皆被攻陷,他对她提出什么要求来,她怕是都会直接应下。 喻晔清还在问她:“你呢,你会像我一样开心吗?” 宋禾眉有种怎么应他都觉得不深刻的感觉,她干脆转过身来迎面向他,将他紧紧抱住:“开心。” 因他发自内心的开心而开心。 喻晔清又轻轻笑了两声,搂着她又是抚又是亲,待终停下来时,天已经黑了个彻底。 是他先起身,将自己简单收拾一番,才出去叫人送来吃食与热水,这些她早就嘱咐了春晖,待见这屋门开了,准备好的东西便一同送到了屋里。 屋子不似自己的房中那么大,虽则床帐被提前放了下来,但小二进进出出,她还是能依稀看到人影。 等人全部撤了出去,喻晔清掀开床帐时,宋禾眉望着他,忍不住喃喃道:“他们肯定都知晓了。” 喻晔清将她连着薄被一起抱了起来:“知晓你我的事吗?” 宋禾眉靠在他怀中:“是啊,才刚到屋子里面就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有多——” 有多急不可耐。 有时候越是实话,越是架不住人说。 待走到浴桶旁,宋禾眉感觉到身上的薄被被撤离,而后耳边响起喻晔清的声:“是我不好,日后不在客栈如此了。” 顿了顿,他继续问:“需要我来帮你洗吗?” 这当然不需要。 宋禾眉叫他回避,既是觉得让他来洗有些难为情,又是怕自己到时候再心痒,最后弄得同之前一样,现在这个木桶可放不下两个人。 待都清洗好了,弄脏了的床褥也重新换了新的,晚上也没什么别的事,用过饭便早早歇下。 这次回常州不算多急着赶路,赶了六日路,在客栈就住了五日。 喻晔清说到做到,没有与她提什么床笫之事,但夜里还是要睡在一起的,或许是因没有另一处的那种极致的融合,他抱她便抱的十分紧,好似那一出融合不得,就要将她的身子都融到他怀里一般。 其实一开始她很喜欢这种紧迫又极致的怀抱。 或许是因为此前见面遮遮掩掩,唯有紧紧抱起来才能证明一切是真的。 亦或许是因为心意虽通,但总会有些患得患失,只有近乎窒息的紧锁,才能证明情意是亦是货真价实。 第113章 反正最是情浓的时候,只要是能肌肤相贴的事,便是怎么贴也贴不够。 但此刻虽然情意并未消减,只是这浓的时候不太对。 现在可是夏日啊,谁能扛得住夜夜这样搂着睡。 宋禾眉犹豫了几日,最后一夜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抬手在喻晔清胸膛上推一推:“你别这样抱着我了,我热。” 每日早上起来身上都汗津津的,很是难受。 可也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他,他眸中慌乱,虽听话地松开了手,眼底的小心翼翼让她心疼:“可我们这几日都是这样的。” 他喉结滚动:“你是腻了我吗?” 第一百零三章 婚书 声这样大,像是在…… 喻晔清定定看着她,眸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好像他心中所想比他说出来的还要更多。 宋禾眉没了办法,只能拉握上他的手,将头抵靠在他的胸膛上:“你别再跟我说那些歪理了,你是在跟我故意找茬吗?” 喻晔清唇角动了动,胸口承受着她的重量,耳边是她无奈地轻声哄:“好了,你有这功夫想一想,明日瞧见了迹琅与我爹娘,要说些什么罢。” 随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屋中陷入了安静。 喻晔清没再执着地抱着她,只一动不动躺在她身侧。 沉默的时候久了,宋禾眉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轻轻抬起头,看着身侧人闭上双眸,安安静静,既乖巧又让人心疼的。 毕竟前两日她还没说热,这眼看着到了常州就说热,他会胡思乱想好像也是情有可原。 她又是叹气一声,抬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轻声与他许诺:“罢了,今夜最后一次,日后再这么睡,只能等天凉快些,到时候你想怎么搂着睡就怎么搂着,好不好?” 喻晔清果然没能这么快睡下,听了她的话倏尔睁开了眼,墨色的瞳眸之中映出她的模样,似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悄悄化开。 他低低应了一声,半点不客气,一把重新将她捞回怀里去。 热归热,但也不是全然不能忍耐,就是第二日出发之前,需要重新沐浴一番。 常州是自小长大到的地方,待入了城,马车外的一切都熟悉起来。 平日里也往返许多次,但皆没有这回心中滋味繁杂。 喻晔清正襟危坐,眸色沉冷下来,似是如临大敌,宋禾眉倒是还好,反正她这些年来同爹娘的争吵,似是把从前十几年该有的都一次吵了个遍,此刻她无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觉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注意到喻晔清的不对劲,抬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别担心,我爹娘若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咱们即刻就走,这次回去也就只是给迹琅报个平安,不多待也是成的。” 喻晔清垂眸看她,即便如此,那份不自在的紧张也是挥之不去。 再次踏入宋府,是宋迹琅亲自来接。 早就叫人递了口信回去,这回迹琅站在府门前,恭敬颔首,瞧见了他,客客气气拱手抱拳:“喻大人。” 转而看向身侧的自家姐姐,哽着脖子道一句:“姐姐。” 宋禾眉古怪地看着他:“你嗓子卡鱼刺了?怎么说话这般奇怪。” 宋迹琅抿着唇,似是被她这话给气到了,但他只防备地看了一眼喻晔清,便重新颔首,也不说话。 宋禾眉没管他的心思,只挽上喻晔清的胳膊,直接往府里进。 她没打算带着人送上门去见爹娘,直接拉着他往自己的闺房走。 这样正大光明地去她的闺房,还是第一次,心境也是与从前全然不同。 宋禾眉脚步轻快,喻晔清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每到一处,从前的记忆便席卷而来,那些隐匿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那些艰难挣扎的日子,与现下一点点融合,更觉恍如隔世。 待回了屋子去,宋禾眉只叫喻晔清在屋中等她,自己则出去走向在月洞门处神情不对的宋迹琅。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怎么,你就这么不喜他?” 宋禾眉猜测道:“莫不是因为兄长的事?那是兄长自己招惹的,与他没有干系,即便是要迁怒,也没有迁怒到他头上的道理,毕竟如今兄长能保住一条命也是多亏了他。” “姐姐,这些我都知道,我气的是另一件事。”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过来,半转过身将声音压的更低:“他如今什么都没许给你,你就这样将他带回来?他怎得也不提醒你,他可有将你放在心上?姐姐即便是真看中他,也不必这样着急,礼数总应该是周全的。”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思虑的还挺周全,是长大懂事了,也开始关上你姐姐我的事。” 宋迹琅板起脸:“姐姐!” “行了,我知晓了,不过真不是我护着他,是我不让他去见爹娘的,但他还是执意备下了礼,等会送到爹娘院子里就行,我这次回来其实是专程来见你的,也是怕你担心我。” 她抬手拍了拍迹琅的肩膀,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些。 “他不日便会回京述职,我会同他一起走,你放心,我会给你写信报平安的。” 宋迹琅双眸骤然睁大:“回京?姐姐你糊涂啊,你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他回去,你这叫我如何放心!” 他得声音大了不少,把宋禾眉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朝着喻晔清那边看去。 夏日里门窗都不关,果不其然,真叫喻晔清给听了去,他直接站起身来朝着这边走过来。 宋禾眉额角直跳,解释两句:“我知晓你是关心我才如此,但你这声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故意这样,好暗示他要名分呢。” 宋迹琅面色不好看:“他若是当真心中有你,名分一事哪里需要暗示?” 他转头盯着缓步过来的喻晔清,恶狠狠道:“是官又如何,我不怕他!之前他在咱们府上,我可是半点不曾薄待他,我待他如师如兄,结果他竟对你有歪心思,将你引诱得团团转,你糊涂我不糊涂,姐姐,我断然不能看着你冲动之下行事,免得你日后追悔莫及。” 宋禾眉觉得有些犯愁。 她其实不在意这些的,经过邵家这一遭,她日后无论是怎么过,再差也不会比在邵家更差。 正是情浓的时候,赌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此刻随心就成,更何况相处下来,她觉得喻晔清还是挺在乎她的。 但这种感觉不好对迹琅解释,否则他更要觉得是她昏了头。 喻晔清已经行到面前来,视线与迹琅对视没有半分躲闪:“许久未见三郎君,不知先生可还会罚郎君手板?” 迹琅抿了抿唇角,过往一起读书的日子由在眼前,他那些难听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只将头转过去。 “劳喻大人挂心,草民早便不读书了,如今也正好承继家业。” 喻晔清沉默一瞬,而后点点头:“这样也好,其实三郎君也并不适合仕途。” 宋迹琅骤然回眸看他,实在没忍住唇角抽了抽。 宋禾眉则是倒吸一口气,直接上手在他胳膊上轻锤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不说好话就算了,哪有这样挑衅的? 喻晔清却仍旧说的直白:“三郎君性子纯直,官路并非人人能走,若是当真入了仕途,或许会更为痛苦。” 这理由倒是勉强说得过去,宋迹琅抿着唇,没说话。 喻晔清顿了顿,似是鼓起勇气般看了宋禾眉一眼。 而后,他孤注一掷般开口:“我从未想过让她没名没分在我身边,我此次回常州,亦是想将婚书直接递到官府,日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宋禾眉诧异看过去,这事他怎得没提前同她说过? 宋迹琅更是意外,他略抬头与面前人对视,仔仔细细看了半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喻郎君,这还差不多。” 这会儿连大人都不唤了。 宋迹琅看了看自家姐姐仍是一副怔愣模样,想着定是有话要问,便也不打算再多留,只是离开前,他凑到姐姐身边道:“爹娘知晓你今日回来,或许要见你,但我瞧着虽是生气,可也不至于同你再吵什么,就是嫂嫂……你多小心些,她知晓了你与喻郎君的事,或因兄长的事生了隔阂。” 说着,他还朝着来路看了一眼:“昨日嫂嫂还说呢,要同你好好论一轮兄长的事,我原本还担心,若是她执意要在门口一起等你回来怎么办,倒是没想到她到这会儿了都没现身。” 宋禾眉心下了然,只道是迹琅对嫂嫂还是不了解。 她带着喻晔清回来,嫂嫂心中自然是会有不平的,但她这份不平,可断然不会敢再喻晔清面前来宣泄。 若说是欺软怕硬,有些太过贬低她,但若说她是识时务,也着实有些抬举她。 宋禾眉轻轻叹了一口气:“嫂嫂也是担心兄长,她若是背地里骂了我几句,你就随她去罢。” 人总要有个盼头活着的,丈夫杳无音讯,心中的不甘总要宣泄在旁处,这样盼着恨着,才能日复一日好好活下去。 第114章 迹琅将她的话都应了下来,又看了喻晔清一眼,离开时拱手作揖也显得真诚些。 待人走远了,宋禾眉双臂环保在胸前,定定凝望着面前人:“你到底是真这么想,还是说这是应付一下迹琅?” 怕他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她添了一句:“我是说,你方才提到的婚书。” 喻晔清袖中得手攥得紧了紧,心中的不安再次反应起来,对她会拒绝的恐慌不受控制地侵染他。 他深吸一口气,固执地开了口:“我不知道若我提前说,你是否还会跟我一起回常州。” 他向前逼近一步:“我想娶你,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但婚事操办麻烦,还需商定日子,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也不敢等,不管你同意与否,这两日,我定是要将婚书定下来。” 第一百零四章 原配 “早就洞房过了”…… 喻晔清言语坚决,他好似很怕听到拒绝的话,宋禾眉觉得若非自己及时伸手拉住他,他或许会在此刻转身就走,来逃避他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她认真与他道:“你问都不问我一下,便自己做了决定,若不是今日迹琅对你横眉冷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喻晔清垂眸,面色有些不太好,被她拉着的手也开始收紧。 “我……” 他抿了抿唇,心中纠结犹豫,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整个人一点点颓丧下来:“你若是不愿意,我、我也可以不逼你,但你应该给我一个时限亦或是要求,让我知晓我该如何做。” 他幽幽看过来,声音带着些沙哑:“不然这对我不公平。” 宋禾眉愁得叹了一口气:“什么公平不公平,你想哪去了,婚书过个明路这是小事,但能不能不在常州?我兄长的案子还是你来审的,这才过去多久,官府那些人可还记得我呢,这转眼的功夫就看见你我的婚书,这不像话。” 喻晔清微一怔愣:“这便是你的顾虑?” “当然啊,要不然是什么?”宋禾眉眯着眼睛凑近他,“我知道心里又在胡思乱想,赶紧把那些都收一收,我不同你一般见识,你只需要知晓我也想与你成亲就够了。” 喻晔清长睫颤了颤,略停顿了半晌似才明白她的话,下一瞬唇角便漾起笑意,拉着她的手猛地一扯,叫她整个人撞到他怀里去。 “宋禾眉。” 冷不丁被他唤了名字,宋禾眉觉得怪怪的,似有鹅毛在心口轻抚,有点痒。 她咕哝着应声:“做什么?” “你很好。” “怎么,与你成婚就是好,若是不愿意成婚,那就是不好了?” 喻晔清没想过她会这么问,当即沉默一瞬,顿了顿才道:“不是,你怎样都好。” 她是有意逗他,可他却答的认真。 宋禾眉埋首在他怀里,觉得有些羞赧,只得在他后背上捶一下,赶紧给他推开往屋里走。 “少说这些好听话,日后你少胡乱想我,我就算是烧高香了。” 她背对着他,抬手贴了贴面颊,确实是有些烫,干脆挥着帕子扇了扇。 喻晔清只缓步跟在她身后,她说一句他便应一句好。 “我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往我身上赖,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是真要生气了。” “好。” “还有婚书的事,以后你心里有什么打算,先同我说一下,你总有冲动之下思虑不周的时候,我也能跟你一起想一想。” “好。” 宋禾眉进了屋:“好来好去的,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往脑子里进?” 她倚在圆桌旁,抬首看着面前人。 他高大的身子将门外的日光遮了个大半,深邃的眉眼中含着浓浓深情:“进了。” 宋禾眉被他瞧的心口发软,有些舍不得再数落他。 只是略沉默了一瞬,她想到了另一件事:“要不,只将婚书领了,就不操办婚仪了罢。” 喻晔清明显错愕:“为何?” 宋禾眉将视线移开:“我毕竟也是嫁过邵家,在常州这地方,二嫁算不得多光彩的事,没必要太过张扬,虽我心中并不在意,但仔细想一想还是不办的好,你当初在邵家借住过,说不准有人顺着这个事编排你,到时候难听话说得多了,再传回京都便不好了。” 喻晔清沉默下来,半晌不回她的话。 宋禾眉仔细想来想,拉上他的手将他扯得离自己近一些。 她先问:“成婚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接亲拜堂,剩下的便是招待亲朋,很多东西其实也是办给旁人看的,你之前随出去很多份子钱吗?别愣着了,说话。” 喻晔清喉结滚动,这才开口:“我的亲戚不多,从前我是小辈,爹娘亡故后,便也没什么走动,官僚之间,如今随出去的也只有太守那一份。” 宋禾眉想了想,他说的太守,应当就是他赶回霖州时,给女儿半招赘的那个太守。 她懊恼道:“都怪你,你当初离开常州时早跟我说一声,我是不是就在家中等着你了,何至于你追过去,还要白白搭上份子钱,这回好,真收不回来了!” 喻晔清仍旧是有些幽怨地看着她:“若是你觉得在常州来办不好,那便回京都去办,我要娶你。” 他的话一字一句砸下来,并非是什么腻人的甜言蜜语,但宋禾眉却觉得心口跳得更快。 当初邵文昂说的风花雪月,将成亲后的日子说的似天上神仙眷侣一般,可实际上做得打算却是要先等她过门有了孩子,再试探着得他爹娘的准许,才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婚书。 相较之下,要娶她这几个字掷地有声,好像深深刻入骨子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 宋禾眉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娶啊,没说不让你娶,我就是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 她略算了算,决定寻一个能让他心中顺畅些的说辞。 “你不是觉得婚书不定便夜长梦多?那也不用等回了京都在递婚书,过两日不是要去屏州?咱们直接在那成婚,至于我说的不办婚仪,意思是不必大操大办,也不必太过铺陈张扬,你又不是要收什么份子钱,你我之间换上婚服拜了天地,再去给你爹娘磕头,这便算是礼成了。” 喻晔清仍有些犹豫着:“可我觉得委屈了你。” 当初邵宋两家成婚的排场,他是亲眼见到过的。 那时宋家家底丰厚,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邵家亦是不愿意被新娘子压一头,处处置办得也很是铺张。 当时越是热闹,他便越觉得自己越是渺小,小到连宋府地上的一个卵石都比不上。 他不敢去想,若他真的能有幸娶到她,他又能给她什么? 他只有几亩良田,一间破屋子,他什么都没有。 但如今他有了,有了宅院有了资财,他可以办得比三年的婚仪更张扬,但好像这个机会已经错过了。 他的低落与遗憾太过明显,宋禾眉能感觉得到,干脆倾身向前环抱住他:“其实我不喜欢成婚。” “成婚的事太多了,宋家这边,这几年间的关系都断了不少,若是知晓我与你成婚,说不准为了巴结你,都上赶着过来,你知道的,迹琅现在一个人撑着门楣,他本就年纪小,若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个劲儿的往上贴,他哪里承受得住?更何况——” 她声音顿了顿,轻声哄着他:“更何况成婚前几日夫妻是不能见面的,可我不想同你分开啊,不见面怎么行呢,倒不如不要大操大办,你我成婚天地可见,你爹娘可见,这就够了,也没人说过简单些便不能成婚,难不成你那村子里的人都不嫁娶了?” 她抱着他晃了晃:“好了好了,婚仪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换句话说,嫁你也是嫁了一半的。” 喻晔清原本一直沉默着,这会儿终于开了口:“什么叫嫁了一半?” 他因她的动作回抱上她,说话时间胸膛轻轻振动着。 宋禾眉埋首在他胸前:“那成婚不就是接亲洞房?你不早就占了一半嘛,那天我见到你时,我还穿着凤冠霞帔呢,那可是我娘花了不少银子找绣娘绣出来的,邵文昂没看上几眼,都叫你看去了。” 喻晔清身子一僵硬,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但宋禾眉能听得到,他的心中在胸膛之中咚咚直跳。 她不免觉得好笑:“怎么,你这是害羞了?” 喻晔清喉结滚动,将她抱得更紧,埋首在她脖颈处,声音闷闷的:“可我没怎么看。” 他语气里带了些懊悔:“我那时候觉得很冒犯你,没敢多看。” “那没办法了。”宋禾眉开口逗他,“那天你不敢的事可多着呢,你应该谢谢我才是。” 喻晔清很听话,也不管谢什么,只是道:“谢谢你。” 宋禾眉抬手轻轻抚了两下他的后背,唇角笑意更浓:“好了,放开我罢,我得去见一见我爹娘,若是没什么事,明日我便同你一起去祭拜你爹娘。” 第115章 喻晔清闷闷应了一声,松开她后却还是握住她的手:“我与你一起去拜见宋老爷。” 宋禾眉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没打算同他细说:“不必了,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他们又不是不认识你,没必要多见。” 她将手抽出来,把自己身上的衣衫理了理,抱起来也没个轻重,总不好带着一身的褶子过去,像是巴不得去气爹娘,告诉他们自己在屋子里做了什么。 她这边给喻晔清找了事做,自己则叫人将备好的礼一同送到爹娘那。 一路走过去,宋禾眉的心平静的很,待到院子里,娘亲早就已经在等她。 她勾起唇角:“娘,正好您在,喻郎给您和爹准备了不少东西,很是用心呢。” 母亲没动,整个人隐匿在阴影之中,似樽僵住的泥菩萨。 “你想好了?就要与他过一辈子?眉娘,夫妻还是原配的好,邵——” “娘,我不是在与你打商量。” 宋禾眉背对着她:“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回来,我要随他一起去京都了。” 她呼出一口气,唇角的笑未退:“说两句好听话罢,娘亲。” -----------------------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狠狠逼你,立刻跟我结婚! 宋禾眉:哦,那我要是真不愿意呢? 喻晔清(委屈,但舍不得上手段):那、那就等你愿意再结…… 第一百零五章 紧贴 “我…… 宋禾眉静静立在娘亲面前,其实年少时也是如此。 她绣不明白花,学不明白琴棋书画,就委委屈屈立在娘亲面前,等着娘亲心软放过她。 娘亲每次都板起脸来要训斥,但每次说不上两句话狠话便叹一口气说罢了。 她总说:“女儿家也不必事事拔尖,日后嫁得良人能护你一辈子就成,只要能寻个疼你纵你的郎君,你也不必学这些东西。” 年少时她听这些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因此窃喜。 但如今细细想来,其实一开始娘亲就给她日后的路定了下来,以至于如今固执地觉得知根知底有少时情分的邵家,便是那个疼着她护着她的地方,结果反倒将她困住难得解脱。 她有一瞬恍惚在想,若是年少时绣得好花,学得来琴棋书画,会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也没有,不过是给她镀了层光,让她寻夫家时有更多的筹码。 所以她不能继续困在娘亲的设下的困境里,这些事与娘亲是永远也说不通的。 宋禾眉勾唇笑了笑:“女儿过几日便要成亲了,正经定了婚书的那种,有劳娘亲同父亲说一声,女儿便不去父亲面前惹眼了。” 宋母面色灰白,一副痛心模样:“他能真心对你好吗?你们才在一处多久,你竟就想着跟他走?” “这都不重要,他就算是将我卖了去,也比叫我枯烂在邵家强。” 宋禾眉将屋内的每一处重新看了一遍,这是她自小长到大的地方,视线落在何处,少时有关的回忆便会随之在脑海之中冒出来。 挺唏嘘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母亲还沉浸在悲凄之中,衬得她好像是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蠢鬼。 这真让她觉得可笑,是不是还要赞一句母亲不畏权贵? 毕竟喻晔清此时的官职,在常州这个地方真得能称得上是权贵,若是换作旁得人家,她能得上官看重,这么好的攀附机会,家中合该是乐见其成,可爹娘的这份固执竟到可笑的地步,连能攀附的青云路都不要了。 她来时也在想,爹娘至今为止,在知晓了她与喻晔清的事后,真的还觉得邵家好吗? 是不是那些坚持里,也因处在爹娘的身份之中,有些下不来台? 毕竟当初坚持不让她离开邵家,如今瞧见了更好的人便改了口,身为爹娘的威严与面子又该放在何处?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知晓娘亲生我的气,我这便回去了,若娘亲还记挂着我,日后写信交给迹琅便好。” 言尽于此,她转身欲走,宋母却站起身来,哽咽着唤她:“眉娘……” 宋禾眉回身看过去,便见母亲双眸含泪。 她犹豫一瞬,脚下步子到底还是未做停留,直接出了屋。 回到她的院中时,她心绪仍有些发沉。 忤逆爹娘的念头多了,此刻真到分别的时候,看着娘亲的泪眼,却仍旧生出不舍与心疼,或许她就是这样的心软,但总得逼自己一把,一直沉浸在心软与不舍之中,便要一直被缩着困着。 三年前便该有的取舍一直拖延到现在,也该将心彻底狠下来。 喻晔清此刻端坐在圆桌旁,桌案上放着晚膳,瞧见她回来,他直接起身来迎她:“你面色有些不好,可是老爷夫人为难你?” 他袖中的手攥紧:“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还叫老爷夫人呢,你先下可有了官职呢,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客气。” 宋禾眉瞧了他一眼,看他又要自责上了,赶紧把他拉过去坐下:“你省一省罢,没那么严重,我把要同你回京都的事说了,也说了你我要成亲的事,别的都不要紧,日后同爹娘少见面就是了。” 喻晔清仍盯着她看,似仍旧有些放心不下她。 宋禾眉对他笑笑:“好了,快些吃罢。” 回了宋府,厨房知晓她平日里都爱吃些什么,送来的东西也很合她的心意。 倒是喻晔清显得有些局促,虽说这几日他们都是在一起吃饭的,但这会儿到了她闺房之中,也不知是不是旧日的事影响了他,他总是有些紧绷。 宋禾眉耐着 性子给他夹菜:“你想什么呢,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又不是没来过我这屋子。” 喻晔清颔首垂眸,低声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过夜两次了,怎得弄得像第一次跟着回门的女婿一样紧张。” 她不懂他,干脆自己闷头吃饭。 待天色渐暗,也没什么旁得事,她早早就拉着他上床榻上躺着去。 直到躺在她柔软的被衾之中,喻晔清才低声道:“总怕是梦,若是梦醒便什么都没有了。” 宋禾眉靠在他怀里,觉得他在发癔症。 “嗯,那你就当是梦罢,我是要先睡了,你这么有本事做梦,看看今夜能不能跟我梦到一起去。” 也不知道哪句话宽慰到了他,喻晔清竟低低笑了两声,在她额角亲了一口,温热的触感弄得有点痒。 “不过我知晓不是梦,我从前没做过这样好的梦。” 宋禾眉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兮兮,要惹她心疼。 可她越是知道他很多年前便对自己有意,便越是觉得他可怜的紧,没办法,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把什么夏日里热不热的都搁置到一边去。 这会想想,到底还是如了他的意,夜夜搂在一起,让她更觉得他是故意卖可怜,且已经得了好处。 但她拿他没办法,抬手在他背脊上胡乱摩挲:“早些睡罢,明日还要去祭拜你爹娘的。” 都到了晚上,也没听说爹爹要见她,这样也挺好,明日收拾收拾东西,等着祭拜过后直接去屏州。 因着要去上坟,头日夜里什么都做不得,次日一早沐浴更衣,宋禾眉也没带个丫鬟,去马厩里牵了匹马便准备走。 喻晔清原本老实给她牵马,待过了宋府的拐角,她直接对他伸出手去:“上来,走过去你也不嫌累。” 喻晔清看了看她细白的手,没拉,只是扯着她身前的马鞍,翻身上马。 胸膛直接撞在后背上,宋禾眉身子下意识紧绷,随着身后人身后拉住缰绳,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她一点点放松下来,干脆把手松开,直接往后面去靠。 “我还当你要跟我避嫌呢,结果没等劝你,你就上了来。” 喻晔清夹紧马腹,马儿不紧不慢向前走。 他贴近她的耳畔,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才不要避嫌,只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 第106章 纸马铺 在意他后的弊端…… 宋禾眉倚身在他怀中,听他这话似幼童的炫耀,忍不住觉得好笑。 “咱们是去上坟祭拜的,这么招摇做什么,旁人也不认识你我,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喻晔清这下不说话了。 或是觉得她不解风情,亦或者不知该如何让她体会到这种隐秘炫耀而生出的欢喜,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带着些懊丧的意味。 宋禾眉抬手与他握住缰绳的手交叠,将身子的重量全部靠在他怀中。 “不过你若是想,咱们便骑马多溜几圈,走一走与你相识之人的地方。” 她的几缕碎发轻扫在喻晔清的脖颈间,惹得他垂眸,入眼便是她小巧莹白的耳尖。 他因她的话心头熨帖,胸膛内翻滚着的热意让他生了冲动,轻轻吻了上去。 宋禾眉身子一僵,下意识就要离他远些,可早已被他牢牢圈抱起,避无可避。 第116章 她耸肩躲避,抬手直接在他胳膊上拍一下:“这还在外面,你别胡闹!” “没有人在看我们。”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又在她耳边幽幽道一句:“旁人也不认识你我,即便是看了又怎么样。” 宋禾眉一口气哽在喉间,眼看着出了巷口,街上人多了起来,不好再打他,只抬手揉了揉耳尖:“我发现你这心眼是愈发坏。” 喻晔清低低笑了两声,来带着胸膛都传来微微振意,他下颌贴着她的发顶,怎么都不愿同她分开。 一路行到纸马铺,宋禾眉随着他下了马车,却不让她进屋去,怕叫她沾染晦气,只自己进去买些冥器。 她站在门前往里面去望,倒是她疏忽了,这还真有人认识他。 铺子掌柜瞧见他似有些意外,给他拿东西时还说说笑笑,也不知提到了什么,掌柜朝外头立着的她瞧了一眼,又同喻晔清说了什么。 恍惚间她似听见掌柜得说道“媳妇”、“恭喜”的字眼,喻晔清皆颔首下来应了一声,也顺着朝她看过来,墨色的瞳眸里含着缱绻情意。 宋禾眉隐隐觉得,应当是提到了他们两个的事。 还真叫他寻到可张扬此事的人了,只可惜是在纸马铺。 她向后撤了两步,抬头瞧着店面,若是放在寻常这地方她是从来不会进的,且不说家中爹娘尚在,即便是给祖父祖母备着,也是由小厮采卖,寻常时赶马的小厮遇到纸马铺之类的地方都会绕着些走,这是寻常需要避着些的晦气。 但对喻晔清来说,他却是这地方的熟客。 父母双亡四个字,说起来轻松容易,甚至曾经她还有念头生起,父母双亡于做媳妇的是好事,不必伺候公婆,省了不少麻烦,但如今看着喻晔清,她脑中倒是久违地想起了年少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年纪不大,单薄清瘦,年节下孤零零在街道上,手指冻得僵直,等待着或有或无的人去邀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写对联……她有些不敢去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一时兴起,他与他的幼妹能不能撑过那个冬? 他从那么大开始,就成了纸马铺的常客,年年祭拜爹娘,他得是又多难过,又要多承受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在意他后的弊端,让她感同身受他的痛苦与难过。 喻晔清出来后瞧她面色有些不好,一时紧张起来,手中拿着东西不好离她太近,只小心翼翼问:“可是等得急了?” 他又朝着里面望一眼,看着掌柜瞧着他们二人笑,他喉结滚动,手上握着东西的力道收紧:“你不希望我将我们的事告诉他?”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本章留评揪小红包~ (ps:借着昨天评论区小宝的问题,自推一下新文,新文明天晚上12点开,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叭~) (pps:碎碎念一下,真恨啊昨天吃太多了,越是着急码字的时候越想上厕所,在12月结束的倒计时两天断更了,啊啊啊我的钟情笔墨勋章!眼看着完结了,我合计连一个勋章都没有好丢人,这下好了,这本没拿过勋章的书成永远遗憾了,这还不算,晚上也因为跑厕所睡得晚,今天早上又提前半小时醒起来上厕所,导致下班回来浅补一觉,又没给码字留多长时,这一章又是很短小……真是新疆炒米粉涮羊肉红糖烧饼巧设连环技,大馋丫头误入断更台,明天我一定来个长长一大章,给26开个好头!) 第107章 好哄 “不管怎么样,我…… 喻晔清面色有些不好,眸底显出慌乱。 宋禾眉也不清楚,自己是哪里露出不愿来,竟会叫他这样想。 她轻叹一声,朝他伸出手去:“哪有啊,你不要乱想,我瞧你同这家的掌柜很是相熟,到时候请他来喝咱们喜酒啊?” 喻晔清长睫颤了颤,似是松了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好,但你不是说,不办婚仪?” 他也伸出手,要去拉她,但宋禾眉却抬手躲开,转而去接他手中的元宝与纸钱:“婚仪是不必办,但请些你相熟的人一起吃饭还是成的,但我只是担心,贸然请了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故意要份子钱呢。” 言罢,她沉默一瞬:“咱们准备些酒水喜糖,给他们送过去也成,你还有公务在身,真凑在一起吃饭,我怕你耽误了正事。” 喻晔清凝眸看着她,听着她为自己来打算,方才的慌乱尽数散去,如今眼底只剩浓浓情意,似是怎么瞧她都瞧不够。 宋禾眉被他瞧得不自在,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你收敛些,被总这么瞧我。” 她手上用力,可喻晔清却不松,她催促一声:“给我拿罢,你还得牵缰绳呢。” 喻晔清声音很轻,与她打商量:“有些沉,你来牵缰绳好不好?” 宋禾眉也没多想,转身上了马去,但待喻晔清也上来时,腰间被他有力的手臂环住,她才发觉不对劲。 她的手下意识搭上去,但喻晔清却率先开了口,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边:“有劳你,我手上拿着东西,怕坐不稳摔下去。” 说着,他手臂收紧,叫她的后背撞在他的胸膛上,与他贴得越来越紧,她似能感受到他心口处沉稳的心跳,拐带得她的心跳也开始快得厉害。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觉得面颊有些发烫,也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没有拒绝,就让他这样搂着,由他指路朝前走。 马儿走的不快,只轻轻颠簸着,喻晔清颔首贴着她的面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连带起得酥痒让她喉咙咽咽,小声道:“你别蹭了,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怎么会?”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微哑,“二姑娘马术很好,也不会不管我的。” 这时候倒是知道不会不管他了,不担心她会不开心。 但宋禾眉还是把缰绳多收紧些,不要马儿走得太快,免得他不老实坐着,真给他摔下去。 当初骑马,还是兄长亲自教她的。 做生意的总是要四处走,不会骑马不方便,她小时候看着眼馋,娘亲不让她来学,她便去求兄长。 自小到大兄长还是很偏疼她的,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同兄长撒撒娇兄长都能依她,再后来给兄长就给她请了个女师傅。 不过思及此,她倒是有些好奇喻晔清。 “你何时学的马术?” 他幼时家贫,他们那个地方,家里能有个驴就算不错了。 喻晔清沉默一瞬:“是我爹。” 这倒是提醒了宋禾眉,她都忘了他同他的妹妹并不是一个父亲。 涉及上一辈的事,她不好多问,只道一句:“那你爹也很疼你。” 这回他回得很快:“是,他确实很疼我。” 马儿行过街,走到乡间,再一路向山上走。 直到走到平缓的地方,才瞧见两座孤坟,应当是月余前二人忌日,喻晔清来祭拜时已经清理过一遍,此刻上头没什么杂草,也添了一层与下面颜色不一样的土。 喻晔清先一步下马,回身抬手叫她扶着,宋禾眉手扣在他的手臂上,不由得想,毕竟是第一次见他爹娘,这样同拉拉扯扯是不是不太好? 她压下心头的紧张,随之一点点靠近过去,待瞧得清碑文,上头喻晔清的父亲果真是姓齐,而母亲那般写得是喻氏,再向下去看,立碑的落字却是写的他妹妹齐明涟。 宋禾眉抬眸瞧了身侧人一眼。 这确实有些奇怪,按理来说,立碑都是由男子来,落字自然也是男子,更不要说明涟多年来身子不好,齐父喻母亡故时明涟年纪还小,她如何能张罗这些事? 宋禾眉想问,但却不知从何开口,而此时喻晔清已经跪了下来。 她一怔,下意识也要跟着跪,可喻晔清拦住了她:“你不必跪,当年立坟冢的银钱,是你出的,你于我而言有恩,不该跪我的爹娘。” 分得还挺清。 宋禾眉立在他身侧,看着他画圈烧纸,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 于她而言,出一些银钱算不得什么,她虽知晓她随便散出去的银钱对他们很重要,但也确实没放在心上,她此前也未曾想过,自己随手的恩惠,竟能让他一直牢记,甚至因此对她生出情愫。 她很难不去想,他分得清什么是恩情,什么是男女之情?或者说,若当初给了他银钱的是旁人,是不是他心属之人便会是旁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也不由得一晃神,连带着想起了当年喻晔清曾反复问过她的话。 他问,若是当初她从邵府跑出来时,遇到的是旁人,会不会同旁人有肌肤之亲。 三年前未通的关窍,在此刻通了个彻底,难怪他反复这样问,也难怪他在意她究竟看重了他什么,原来症结在这呢,或许真得在乎了,动了情,便会盼着独一无二难以替代,连她自己也是如此,看来日后他若是再问她这些话,她可不能随便乱答,反叫他不安。 喻晔清低声同他爹娘说着话,她回神时,只听得他道:“……儿要成亲了,是此前说起过的宋二姑娘。” 第117章 听着提到了自己,宋禾眉俯身施了个晚辈礼。 然后他便说了些明涟的事,这三年下来,明涟的身子虽没什么大的起色,但也没有糟糕下去,甚至好时还能在家中走上几圈,若是一直能这样维系下去也挺好。 顿了顿,他突然侧眸看过来,眸色深深似有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其实我不是我爹的亲骨肉。” 宋禾眉没想到他会主动说,但也确实应该告诉他,既成亲了便是一家人,家中什么情况也该说清楚得好。 她点点头:“我知道,三年前初见你姑母时,我便已经听明涟提起过。” 喻晔清收回视线,垂眸又添了一把纸钱:“你此前说,喜欢我读书好,不过三年便做到了现在的官位,但官职并非是我科举得来,而是靠我生父蒙荫见了陛下,这才能到如今位置,所以……与我一同巡察至此的官员,都不屑与我同行。” 宋禾眉微讶,只倒是难怪他每次去何处都是形单影只的。 但她这次反应很快,怕他会因自己知晓他官职的事而不安,又觉得她会不喜他,她赶紧道:“那也不要紧,就算你官职并非科举而来,也不影响我心悦你。” 喻晔清一怔,下意识抬头来看她,宋禾眉展颜一笑,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声宽慰他:“不过你的同僚不屑与你同行也是正常,说到底你也算是走了后门,得了多少便利就该得多少冷眼,你不要难过,你待你好好做事,有了政绩便好了。” 她半蹲下,直直与他对视,双眸比身后初晓的日头还要亮:“但我还是觉得你很好,你怎么样我都是心悦你的。” 喻晔清呼吸一滞,瞳眸微颤,耳尖泛起薄红。 宋禾眉瞧见了,笑着抬手去捏了捏他的耳垂:“害羞了吗?” 还挺好哄的。 -----------------------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没多写上,这两天懈怠了,出门跟朋友见个面吃个饭,还在饭店当着很多人面摔了个大屁股墩,现在屁股蛋子和胳膊肘子都火辣辣的疼……本章留言继续揪红包,我就不信了,我明天一定要达成多写点,什么时候多写成功什么时候不揪红包,要不我下章还揪 第108章 认栽 “你故意留我小衣…… 宋禾眉的手没能在喻晔清的耳朵上停留多久,便被他给捉住,拉下来攥在手中。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爹娘还在。” 宋禾眉一瞬语塞,觉得他这个用词还怪瘆人的,但也着实不想在这地方同他做什么亲近的事。 黄纸元宝很快便烧的差不多,喻晔清对着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 此刻天光刚好,也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在身上很清凉,左右也没什么事,喻晔清一手拉她一手牵马,朝着林间小路上走。 待到一大树下,他率先坐了下来,然后将下摆掀开铺在身侧,示意她坐下。 宋禾眉也没犹豫,紧挨着他坐下来,视线朝前面看,这地方景色倒是意外的不错。 “年少时我爹曾带我来过这,他说此处鲜少有人来,风景也不错,他与娘定情便是在此处,若是他们死了,要合葬在这里,不必与齐家一脉葬在一处,我当时没觉得这地方风景有多好,爹娘死后,更是不敢多看,但有几次明涟病重,我也曾坐在这里看过风景,我那时想,死在这里也挺好。” 宋禾眉听着心惊,当即朝着身侧人看过去,便见他眸光沉沉看着远处,面上平静得似说出来的事与他无关。 她想了想,没有打断他,只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 他姑母齐氏瞧着与他算不得多亲近,也没见过他还同那个族亲走得近,这些事压在他身上许多年,如今能愿意说出来也是好事。 喻晔清确实打算将家中的事,与她一次道个干净明白。 “我生父姓陆,在京都任光禄大夫,我生母被他强纳为通房,被他正妻所不喜,娘亲逃离后许久才知晓有了我,当时她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身量纤细不显孕态,有孕的不适也只以为是身子不好,待发觉时若落胎恐伤及性命,便只能将我生下来,所以——” 喻晔清语气有几分怅然:“她很厌恶我。” 宋禾眉下意识朝着坟冢处看去,一时间心中滋味难明。 若换作是她,她定也会厌恶这个孩子,这是一个女子受了凌辱的证明,生下仇人的孩子,该是有多恨? 或许若换作是她,她会做的更狠一点,要么落胎宁可一起殒命,要么便将其掐死在襁褓。 她指腹抚了抚喻晔清的手背,试探着问:“你说过的疼你的父亲,是齐父?” 喻晔清点头:“父亲很厉害,读书好功夫也好,他不止会骑马箭术也不错,在未曾科举之前,种地打猎将日子过的很好,但他遇到了娘亲,我生父寻来时,娘亲已经怀了明涟且不愿跟他离开,他便将气撒在父亲身上,害得他科举落榜,姑母因此记恨娘亲,父亲便同姑母少了些往来。” 他的视线也落向爹娘的坟冢处:“一开始我并不知晓这些,后来才发觉,我很多余。娘亲良善,虽不喜我却做不到将我遗弃,我有时看着爹娘抱着哄着明涟,我只觉得若没我,或许他们会更自在。” 宋禾眉垂眸想了想,觉得或许喻娘子并非全然厌恶他。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又亲眼看着长大,稚子无辜,或许更多的是陷于过去混沌。 她是在亲自养了濂铸才明白这个道理。 做生父的可恨,但看着听话懂事的孩子,即便是再厌恶,也做不到太过狠心,万事沾了情分在其中,便都会变得复杂难断,生养之情亦是如此。 或许她此刻应该以自己所想劝慰他两句,告知他喻娘子心里还是记挂他这个儿子的,但她有些说不出口。 她想,喻娘子在其中纠结的痛苦定是比她更浓烈,承认在意这个孩子,是对曾经受辱的自己不公,只能一边将他养大,一边自欺欺人地厌恶他,或许齐父也是看穿了她的痛苦,才会对一边疼爱喻晔清,一边不去从中劝慰调和。 有时候受了苦痛的人需要些自欺欺人的疗慰,替喻娘子认下在意仇人之子,对喻娘子不公平。 宋禾眉轻轻靠过去,倚在他肩膀处:“那看来真心谢过喻娘子的便只剩下我了,若当初不曾有你,那我怎么办?重新找一个郎君还挺麻烦的,这又不是地里的韭菜,没了一茬还有一茬。” 她尽可能说得轻快些,但喻晔清却侧过头看向她,眸底竟染上些难辨的偏执。 “我因此一直怨恨生父,至今亦然,但后来我想,血脉亲缘果真斩不断,娘亲厌恨我是对的,我骨子里便留着他卑劣的血。” 宋禾眉怔忡着,不知他怎么开始自贬上了。 待对上他的双眸,她下意识因其中阴寒后脊发凉,看着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从触及的面皮开始汗毛颤栗,但紧接着他温热的掌心全然覆盖上来,指腹蹭了蹭她,又开始抚过她的鼻尖,一直到她的唇瓣。 用得力气不大,但却让她呼吸急促些,好似这手已经落在她脖颈上收紧。 “万幸,你心里是有我的。” 宋禾眉睫羽微颤,不知他这个万幸,到底是幸到了谁身上。 是幸在他得了她的喜欢,还是幸在她,不用在对他无意的情形下,被他强占了去? 她仔细想想,觉得确实没太看出来,他如此沉默寡言的人,心里竟会有这样的冲动。 她还一直觉得自己当初铺白心意很是明智,否则不知道要被他突然消失折磨到什么时候去,合着若她不主动来说,她就会被他强掳吗? 脊背发凉的滋味褪去,她轻叹了一口气,佩服他藏得好,干脆将贴着面颊的手拉下来握住,认真道:“那你应该多谢我,让你悬崖勒马,没了做坏事的机会,要不然你哪里还有脸面来祭拜你娘。” 喻晔清瞳眸颤了颤,颔首下来:“嗯,多谢你。” 还挺乖。 宋禾眉拉着他的手向后扯,让他环抱过来,自己则扑到他怀里去:“你同那个姓陆的可不一样,你说的那些,我便姑且当做是你太在乎我,我不同你计较。” 毕竟他那个生父,应该不会像他一样,执着又透着委屈同她来控诉,她做了什么事对他不公平。 喻晔清声音很轻:“哪里不一样?” 宋禾眉有点不好意思说,话头转了个弯:“就比如,你没想过让我做你的通房,也没背着我娶妻。” 喻晔清闻言,埋首在她脖颈间:“这也算吗?” 她抱着他轻轻晃了晃:“当然算啊,反正是我来评断,我说算就算。” 她不太想就这此事继续说下去,上一代的事不该叫他跟着愁闷,更何况他娘都走许多年了。 或许他那些患得患失的不安,也是源自于此,让她忍不住心疼。 其实这种心疼有些糟糕,心疼他,便会对他心软对他偏心,这比心悦他更要危险,可是这又如何是好呢?她闻着他身上干净清列的味道,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样罢,认栽算了。 第118章 宋禾眉轻叹一口气:“咱们回去罢,要是待到晌午,晒得人不舒服。” 喻晔清温声应了句好,待她站起身,抬袖扫了扫她身上的灰土,这才扶着她上马去。 依原本的打算,要回他的那个小院去取些旧物,回宋府也是在院子里待着,一番商量,干脆换了主意,买些吃食今夜去他那个小院里住。 喻晔清过了三年好日子,手艺却没生疏,挑菜挑肉很有眼识,这些她都是不懂的,只站在一旁看着他。 这种从未有过的滋味虽新奇,但也只是偶尔来几次还成,若是长久过这样的日子她还是不习惯,她还是比较喜欢一进自己院子的小厨房,便已有下人将东西都采买齐全,她过不得苦日子,更不想过苦日子,家里金贵给她养大,本也不是让她来过苦日子的。 好在喻晔清有些觉悟,动作很快,待同她一起离开此处时,愧疚开口:“是不是有些吵?合该让你先回去等我的。” 宋禾眉好脾气地摇摇头,同他一起牵着马往回走。 待回了那处小院,喻晔清简单收拾一番,又铺了一层新床褥,宋禾眉坐在一旁撑着下颌看他身着华服还做这些粗活,这三年来养出来的清贵,也没磨灭干活的这份利索,竟觉得有些养眼。 难怪世人喜欢牛郎织女的话本,高高在上的织女来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但织女收拾妥当后,身形顿了顿,转身走到床角,俯身下去不知寻摸什么东西,在回身时,手中拿着个盒子。 盒子没什么稀奇,简陋得很,她有种预感,这盒子应该是织女亲手做的。 但这盒子一打开,里面东西金闪闪晃了她的眼,宋禾眉一怔:“这不是我成亲那日的头面吗,你没去当铺?” 喻晔清嗯了一声:“当时我只担心你会后悔,这太贵重寓意也非凡,不该随意处置。” 宋禾眉抬手接过来,瞧着里的钗环都不少,不由失笑:“行罢,那等你我拜堂的时候,正好用这套头面,也不算是荒废了它,真不是我吹嘘,这可是我娘寻了巧匠打的,从我出生起就开始准备着,一般的头面还真比不上。” 她伸手抚了抚,却发觉凤冠下面,压着个有些眼熟的红绸。 她心下好奇,将其抽了出来,展开一瞧才发现,这不是她成婚时的小衣吗? “我说当时怎么没找到,你故意留我小衣做什么?” 她抬眸,喻晔清耳根明显泛红,正色道:“并非是我故意留下——” 宋禾眉翻看一下:“哦,还洗过……你很不正经啊,喻郎君?” ----------------------- 作者有话说:好吧,这章留言也揪红包 第109章 酒 “真稀罕,要哭一个…… 宋禾眉勾着小衣细细看着,手却突然被一把捉住,她倏尔抬眸,对上的则是喻晔清眸低的郑重之意。 “这是你的东西,我断不会随便唐突。” 他说的太过认真,宋禾眉觉得好似他下一句就要同她起誓了,她忙将小衣放下来,悻悻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还真是不会弄什么情趣。 她将小衣收回去:“好好,我信你的,你多端正啊,哪里会做什么,别把我这小衣给供起来就不错了。” 宋禾眉将盖子重新合上:“不过这都是三年前的绣样了,料子也不算新,没必要留着。” 喻晔清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她疑惑看去,便见他长睫颤了颤,欲言又止道:“那,可不可以将它交与我?”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宋禾眉觉得好笑,凑得他近一些,“我就在你面前呢,你怎么还要留着旁的东西。” “这不一样。” 喻晔清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着:“意义不同,那是你第一次将我看在眼里,我想留着,可以吗?” 宋禾眉被他说得耳热,她很难不去想歪,能用上小衣的看,还能怎么正经看。 她干脆把盒子往身前一递:“随你。” 喻晔清含笑看着她,视线从她瞧向旁处的眼,落到她的鼻梁,顺着到她的唇瓣,他喉结滚动,只犹豫一瞬便倾身过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瓣,鼻尖亦蹭了蹭她。 “饿吗?” 宋禾眉的心直跳,在他撤离时下意识迎上去些,可却见他将宽袖顺了顺准备挽起。 她着实有些沉默……他下厨有瘾吗,这时候着急什么做菜? 可被他含着温情的眸光望着,宋禾眉只能轻叹一声:“有些饿了,你去弄罢。” 喻晔清很高兴。 好像但凡能为她做些什么,他都很高兴。 宋禾眉不喜厨房的烟火气,便也没跟着一起,但他动作当真很快,荤素皆有还有一碗汤,都是家常的菜。 喻晔清的手艺她三年前便吃过,虽比不得家中酒楼重金聘来的掌柜,但还是很下饭的,不过下饭的后果便是,放下筷子她便犯困,先一步上榻上小睡去。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过得太惬意了些,还是屋外的日头将床褥晒得软柔,她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不好再骑马回去,只得在这住上一夜。 她醒来时,喻晔清不在身边,这种感觉有些不好,但听得屋外有动静,她踩上秀鞋推开门,这才瞧见他正在院子的一棵树下挥着锄头。 “你做什么呢?” 喻晔清回头瞧她,对她展颜:“这里还放着许多旧物,下次回来至少又要一年,干脆一次带去京都。” 宋禾眉看着院中的圆桌上,靠近去瞧才发现是些小物件,布老虎、竹蜻蜓一类,还有些小姑娘的东西,想来应是他与明涟小时候的物件。 没过多时,喻晔清便放下了锄头,搬了两坛酒。 宋禾眉诧异看过去:“方才我就想问你了,还以为你要将那棵树一并带去京都呢,话说这酒是哪来的。” “是明涟出生后,爹给她埋的女儿红。”喻晔清抚着坛身,“听说,娘当初也有女儿红,后来被我生父强夺去,非要来喝,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把酒直接砸在地上,爹知晓娘亲当初遗憾,便补在明涟身上,这才回来,还是给它带走罢。” 宋禾眉闻言也有些怅然,向坛身看过去,却见一坛刻着涟,另一坛刻着清。 她抬手摸了摸,确定没看花:“怎么还有你的?” “当初我在一旁看着,我爹觉得我会觉得受了冷落,便给我也埋了一坛,他是真的很疼我。” 喻晔清将坛子向她面前推了推,在说话时声音顿了一瞬:“所以,我的这个理应由你来饮。” 宋禾眉当即笑道:“好啊,你去寻两个杯盏罢,要饮也是对饮才对。” 喻晔清听话起身,不多时便回了来,正经酒盏没有,只能寻两个茶杯。 封口打开,闻起来确实香醇。 或许是因商户家的血脉,她随了爹爹,小时候也饮过酒,并不容易醉,后来也尝过许多,但从来没喝过女儿红。 她能喝酒,但是不喜欢喝酒,不过今日这种时候,兴致比喜欢与否更重要。 待倒了两杯酒,天边已爬上弯月,宋禾眉一时兴起,干脆拉过他的手与他交杯,手腕挽起,一杯饮下,她抬眸时便发现喻晔清脖颈都红了。 她抬手触了触他的喉结,其随之在指腹出滚动,她笑道:“怎么红了呢?” 她抬眸,便觉喻晔清眸底似含着朦胧雾气。 别是心绪太过激荡,再哭了罢? 宋禾眉觉得他有趣得紧,俯身过去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真稀罕,要哭一个给我开开眼吗?” 她随口打趣,而后瞧着天边弯月。 此情此景,合该是圆月才显圆满,但有时候心境便是如此,不好的时候再圆得月看着都刺眼,好的时候弯弯月牙也可爱可怜。 她杯盏空了,还没怎么品出味来:“你是不知,有些醇厚呛喉的酒,其实都加了少许砒霜,但你这个自家酿的定没有,喝着也顺滑许多,就是不知醉不醉人,你——” 她还没说完,便觉肩膀一重,喻晔清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 她怔怔然侧眸看过去,便见他闭着眼,鼻尖耳根皆红了个彻底。 宋禾眉沉默半晌,被气笑了。 合着他寻常赴宴不饮酒,竟是因为酒量差的出奇啊。 她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然后轻掐了一下:“丢不丢人啊喻郎君,我可要给你扔在这,叫人瞧瞧什么叫一杯便倒。” 话音刚落,便有一滴泪砸在了她的手背上,给她砸得一懵。 ----------------------- 作者有话说:揪,这章也揪红包 第110章 夸奖 更喜欢昨晚,还是…… 搂着自己的怀抱开始收紧,宋禾眉垂眸看着手上的泪,指腹碾蹭开时,才对喻晔清落泪有了实感。 她抬眸瞧他,但还没看清什么,他便已经倚在她脖颈处轻蹭,口中低声呢喃着,听不清个所以然来。 宋禾眉觉得实在好笑,便偏头去贴他的面颊:“怎么还真哭了,是因为祭拜了你爹娘,你想他们了?” 第119章 她声音很轻,哄着他开口。 若是他当真心中烦闷,能借着酒劲儿说出来也好。 但喻晔清轻轻摇头,在她脖颈处吻了一下:“我只是很想你。” “有什么可想的,这段时日你我吃住一起都从未分开过。” 宋禾眉将头歪向一边,留出地方任由他亲,再看向桌案上的杯盏,也没了饮酒的心思。 对月饮酒,还是饮得他爹爹生前特为他成亲时酿的酒,合该是说些心里话,倾诉衷肠,情到浓时,在许些今生今世不分离、来生来世再相见的诺言。 然后她趁醉应该靠在他怀里,虽然按她的酒量,很有可能是假醉,但重要的是露出姑娘家这时候最软娇可欺的模样,方便酒过三巡后情动亲近。 但现在这情况,跟她想的可没有一点沾边。 抱着她的人一点点不满足只吻脖颈,顺着到了她的锁骨处,落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然后又吻上了她的面颊。 他眼尾还是红的,但没有再落泪的架势,分开时与她对视,似是恨不得将她融入眼底:“可以吗?” 宋禾眉一怔,有刹那间不知是不是自己想歪了。 这没铺没垫的,突然这么问,她细细观察一番,却见他面上没什么情欲,反倒是露出些近乎虔诚的意味在。 她点点头:“可以。” 不管他想如何,都可以。 喻晔清如接恩旨,捧着她的面颊便吻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唇,似是不敢冒犯她一般。 宋禾眉觉得他这样有些好笑,别真醉糊涂了,当成做梦了罢? 但下一瞬,她直接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宋禾眉霎时一慌,手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而他大步走向屋中,待将她放到床榻上,再落下来凶狠的吻时,她才一点点反应过来,合着她方才根本就没想歪。 喻晔清少有这种凶狠的时候,先是扣着她的手腕,而后与她十指紧扣,吻得她喘不上气时,便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宋禾眉隐隐觉得不妙,感觉他现在不是很知分寸的样子,赶紧伸手拦住他:“我自己来,你别把我衣裳弄坏了。” 她躺在榻上胡乱解着系带,而喻晔清此刻也在她面前撑起身子宽衣解带,露出他宽肩与紧窄的腰身,月光打在他身上似给他镀了层莹润的冷光,但他身上却是滚烫的,甚至迫不及待紧贴着她,与她的唇分开片刻,便又要重新贴上来。 宋禾眉险些要喘不上气,赶紧稍稍推开他些,低声安抚着:“好了好了,脱好了,时辰还早着,也不知你急个什么。” 喻晔清撑身凝望着她,手臂紧绷到显出青筋,另一只手轻轻抚在她身上,从眉眼到鼻梁,从锁骨到小腹。 宋禾眉被他指腹掠过的地方紧跟着生出痒意,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直白急欲的模样,也有心纵容他,除了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臂外,剩下的随他处置。 但他也果真是醉了,以往的那些客气尽数不见,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朝她压了下来,比以往更凶更用力。 宋禾眉自认为是见过他情动时失控模样的,但实际上此刻才是真失控。 这与寻常的温柔消磨全然不同,天塌地陷的沉沦让她神思都混乱,一开始还想着门没关上,怎么着也得先关门在继续,但后来她已经没了气力去想这些,直到暂时的偃旗息鼓,她才能眸色涣散地瘫在榻上。 但她也没能休息多久,很快窒息之感便又一次袭来。 喻晔清吻着她的脖颈,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冷不丁就要低声唤一下她的名字,连名带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挑衅。 他吻着她的耳垂,喘息间的声音并不算清晰,但是他还是道:“多谢你。” 也不知道他这个谢到底正不正经。 宋禾眉说不出来话,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脖颈。 然后他又说:“我不想与你分开。” 宋禾眉恍惚间分不清,他说的分开,到底是哪个分开,是两地相隔,还是现在停下来分开? 可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察觉到他的泪砸在了自己的锁骨上,她恍惚睁开眼,对上他含泪的双眸,难免心软了下来。 可偏生他仍旧是又凶又狠,让她想安抚他的同时,觉得应该是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自己更应该安抚。 她真不明白,好端端的哭什么呢,他不动得很欢实吗,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拦着他。 她没办法,只能撑着力气去抚上他的面颊,拉着他俯身下来,去吻他的唇:“好了,别哭了,咱们再也不会分开。” 许是这话叫他心中高兴,力气又重了几分,让宋禾眉想要再安抚几句的话变成溢出唇边的闷哼,再缓过来时,他已经勾着她的腿,架在了肩膀上。 到最后她都记不清究竟是几更天结束的,她心中剩下三个念头。 其一,日后绝对不能让他胡乱饮酒。 其二,之前觉得他端正寡欲都是假的,合着全是他有意收敛。 其三,小腿这种地方,不应该放在任何人的肩膀上。 宋禾眉只记着,最后是在他怀中睡去的,连沐浴都没去,就这么睡在乱成一团的床榻上。 第二日晨起睁眼时,她正趴在喻晔清的胸口处。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她不想再这么压着他,撑起身子要躺到榻上去,身上的酸疼却让她下意识蹙起眉。 喻晔清也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的眼,他看过来,神情恍惚着,用了半晌才辨认出现在的情形,也是后知后觉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唇,眼底闪过无措与慌乱:“我——” 开口时,声音哑得他一怔。 宋禾眉抬眸瞧他,故意板起脸来,抬手撑在他心口:“哑了罢?知道为什么吗?” 喻晔清长睫颤了颤:“为何?” “因为你昨晚的话太多,还哭了半晌,不哑才怪。” 好在他虽酒量不好,但并没有醉后将头日夜里的事往的一干二净,昨夜的胡闹与混乱接二连三在脑海之中浮现。 他下意识去环身上人的腰,触及的却是她细腻的肤肉。 没沐浴,没穿衣裳,就这么睡一夜。 若非是在夏日,非要重病一场不可。 他心中愧疚更甚,赶紧扯过被子往她身上盖:“对不住,还疼吗?” 宋禾眉眯着眼看他,阴阳怪气道:“原来你自己还知道你力气很大,我当你昨夜要带着我死在这呢。” 喻晔清喉结滚动,耳根也发红,只得翻身将她放到床榻上,再紧紧揽抱住她,亦是埋首在她脖颈处藏躲。 “我知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再不会有下次。” 他暗哑的声音闷闷从脖颈间传来,带着情事后独有的眷恋与亲近之感。 宋禾眉本也没想同他使什么脾气,但身上又实在累得紧,有时候真累到了极致,反倒是睡不太久,此刻外面才蒙蒙亮,又累又没睡好的她语气也很难控制得太好。 她直接开命令:“我要沐浴。” 喻晔清闻言,抱着她的力气当即松开了些许,撑身坐起来准备下榻。 宋禾眉瞟了一眼,他身上也留下许多红痕,或是她昨夜难以承受时攥握出来的。 他抬手穿衣,动作却突然一顿,然后按了按肩膀处。 他没回头,从耳根红到耳尖,再穿衣时动作便显得有些慌乱。 有时候羞不羞得主要靠比较,看着他这幅样子,宋禾眉也没了什么羞意,缩在被子里面轻哼一声嘲笑他:“自讨苦吃。” 喻晔清再不敢停留,急步出了门去。 水烧了有一会儿,宋禾眉又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又是这样,连个肚兜都不知给她穿一下,直到被放在了浴桶之中,她才抬手在他身上打了一下:“下次不准这样了,我要衣裳。” 喻晔清下意识将她的手握住,闻言,握住她的手贴到唇上亲了一下,万事都依她。 沐浴很快,屋中换被衾的动作也很快,等再躺回去时,她主动钻到喻晔清怀里去。 睡意需酝酿,她环着他的腰身,干脆与他闲聊两句。 “我们不会分开的,以后再也不会。” 昨夜她能感受到他的不安,虽已经说过一遍,但在那种情况下,情潮浓涌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她觉得还得在现在清醒的时候,清楚再说一遍得好。 喻晔清全然没想过她会如此,心头骤然一软,只觉何德何能,竟能得她的在意与纵容。 他回抱着她:“对不住,我昨夜失态了,是我做得不好,你怎么罚我都成。” “罚到不至于,除了累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宋禾眉浑浑噩噩回味着,觉得虽然昨夜只用蛮力,但也是别有一番快意。 她很是中肯地评价道:“你还挺有本事的,好半晌都不知道累,不去习武真是屈才了。” 喻晔清细细分辨一番,觉得她此言应算是对他的夸奖,虽然夸得是床笫间。 第120章 他的心跳似是错了一拍,忍不住开口问:“那你喜欢吗?” “还可以。” “那你是更喜欢昨晚,还是喜欢之前?” 宋禾眉在他怀中蹭了蹭,这种事哪里选的出来,她笑了笑,故意犹豫一番:“你之前不是总把‘你喜欢’挂在嘴边?喻郎君,你自己悟罢。” -----------------------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改个错字给我锁上了,谁在栽赃谁在陷害![小丑] 第111章 市集 只要是同你一起…… 话入了耳,喻晔清安静下来,似是当真在细细回味,准备公正评断,然后品啧出一个她最喜欢的来。 宋禾眉被他这反应弄得耳热,这种事哪里禁得住细细去想啊? 她赶紧抬手去捧他的面颊:“好了好了,不许再想了。” 出口的声音闷闷的,巴不得赶紧给他打发了:“都喜欢,都喜欢成了罢,只要是同你一起的,我都喜欢。” 足已料想喻晔清听了这话应是有多开心,抱着她低低笑着,她似能感受到从他胸膛之中传来得闷闷震颤。 她多少沾点气急败坏的意思,抬手捂住他的眼,低声嘀咕着:“不许笑了,快睡觉。” *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宋禾眉睁眼时还有几分恍惚,盯了盯床幔,被风吹得轻晃,转而又去看外面的天色,日头还很足却不显闷热,倒是别有一番安宁滋味。 但没等她瞧多久,身侧的喻晔清便将她圈揽住,唇贴着她的耳垂:“怎么醒了就朝外面看?” 身后传来热意,宋禾眉任由他这般搂着,语气有些无奈:“我是朝着外面睡的,睁眼当然开外面,要不然看哪,看你吗?” 喻晔清沉默一瞬,像是听不懂她的调笑的语气般,认真问她:“可以吗?” 宋禾眉嘶了一声:“那日后我翻身向哪边,你便睡在哪边罢,那我睁眼了定第一个瞧向的就是你。” 喻晔清深以为然,然后手上用了些力道,带着她直接翻了个身。 当宋禾眉迎面对上他清润双眸时,当真是有一股难言的语塞。 不过做这件事的人,半点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很没必要,甚至很满意地将她眉眼上下仔细打量:“你气色有些不好。” “累了那么久,气色能好便怪了。”宋禾眉轻轻推了他一下,“别闹了,弄些吃得罢。” 遇上这种要紧事,喻晔清那些略显幼稚的固执也被压了下去,听话起身去准备吃食,等弄好吃罢落了筷,外面天色才算是将将暗下。 宋禾眉觉得腰腿还有些酸,但也不至于要一直在榻上躺着,更何况这两日都是白日里久睡,昼夜颠倒的对身子也不好。 也是正巧,村中每六日一集,今晚正好有,闲来无事便去逛一逛。 骑马不好走,宋禾眉临出门时板着脸同他道:“我可提前说好,我现在身上疲累得很,若是走不动了,你可得背我回来。” 喻晔清将她的手攥住,眉目舒朗温和:“现在背也成。” 在外面卿卿我我的,宋禾眉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只拽着与他十指相扣得手往下拉:“你想得倒美。” 村中的小路其实并不好走,幸而这段时日未曾下雨,否则一来一回怕是鞋都要陷在地里。 宋禾眉确实自小到大都未曾来过村中市集,她逛过得地方也比这里要更为繁华热闹,说不上新奇也说不上扫兴,就是瞧着有些人多少可怜了些。 十里八乡的凑在一起,有卖零碎吃食的,有卖自己家绣的帕子的,还有些卖的是山上或摘或捡的东西,倒是都不贵,却又觉得越便宜越心酸。 她瞧向一边卖野果子的小姑娘,下意识抬眸去看喻晔清:“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喻晔清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我识字,比她会强些,偶尔代写书信能多得些铜板,但这是抢了村中老秀才的活计,他知我带着幼妹不易,也不曾怪过我,后来我去了宋府便再也没代写过,也是不想将他的路抢断。” 宋禾眉心中难免惆怅,一路走过来,干脆多买些东西,各家各户都救济着些。 到手的东西都是喻晔清来拿,铜板也是他来出,一路走一路瞧,待她回眸时,却发觉喻晔清神色有些不对。 她故意笑着打趣:“喻郎君是要学那些吝啬做派吗?怎得用你些银两,你便这副愁容惨淡的模样。” 喻晔清闻言垂眸看她,眼底的忧虑不曾减少,他低声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今日的市集有些过于吵闹。” 宋禾眉瞧着四周看去,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下意识靠得离他更近些。 “你说这种话还怪瘆人的。” 复又向前走了几步,陡然听见似有号角声与人声,说得什么又有些听不明白,宋禾眉手臂陡然被拉住,她猝然回眸,对上的便是喻晔清沉凝的双眸:“不对,有北魏的人在这,快走。” 宋禾眉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神思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跟着迈了出去。 或是要验证他所言一般,远处传来马蹄声与鲜卑语,宋禾眉只觉周身汗毛都竖了起,后背一阵阵发凉:“这怎么能有北魏的人啊,这还隔了一个屏州呢,那边打起来了,失守了?” 周遭人都慌乱了起来,四散着跑开,生怕成了刀下亡魂,喻晔清拉着她绕着人群向外走,沉声道:“应当不是,听着马蹄声来得人应当不多,或许只是来抢东西。” 她被拉着急步回了家中,拴在门口的马不安地甩着蹄子,喻晔清在院中四下里看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旁的镰刀塞到她手中:“这个给你用来防身。” 他气息粗沉,眸色凝重,握住宋禾眉手的力道重得让她觉得有些疼。 “会没事的。” 他开口,既是在同她说,也是在同自己说,“赶在集市深夜出来,应当并不会大开杀戒,但这屋子定是不能躲藏,北魏人不擅山路,你向山上跑,一路向北,等我去寻你。” 宋禾眉脑中嗡嗡直响:“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寻我,难不成你要我自己跑,你一人留在此处?” “不是,常州应有一百五十府兵,我需去衙门求援。” 宋禾眉手中握着镰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这、这能成吗?” 喻晔清去解拴马的绳子,语气沉冷,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意味,他道:“不会有事的。” 宋禾眉看着他翻身上马,下意识开口问:“只有镰刀吗?” 她听说北魏人拿的都是拿长长弯刀的,真要是倒霉遇上了,这镰刀跟送上去下酒有什么区别。 喻晔清掉转马头,瞧着她时不由失笑:“趁手便好,只求勉力自保时,莫要没等对方先动手,你倒是先伤了自己,否则若真给你个子午鸳鸯钺,你会用吗?” 宋禾眉咬着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来笑她呢。 但不等他开口,喻晔清沉声叮嘱她一句快跑,便即刻夹紧马腹策马离去。 宋禾眉也不敢再久留,赶紧顺着往山上去跑。 天越来越黑,山上的路并不好走,只有弯月给她打着亮。 她心猛跳得厉害,跑得亦是狼狈,眼眶因控制不住溢出泪填满,刚模糊视线她便立刻抬袖擦了去。 骗子,哪里像他说的那么好,什么会没事,旁人遇到危险都四散逃离,就他一个人骑马明晃晃去搬救兵,怎么能没事,真要是没事,他哪里能叫她一个人往山上跑?早就带着她一起入城了。 她听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可越是这种时候,她便越是不能与之纠缠,真要缠着跟他一起冒险入城,那才是更容易出事。 宋禾眉也不知跑了多久,寻了处隐秘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大口喘着气,耳中嗡嗡鸣响,却仍要尽力去辨认到底有没有人靠近。 身上又累又酸疼,此刻只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昨夜的累还没缓和过来,如今便体会到了这货真价实的累。 她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太过漫长煎熬,夜越来越深,但却仍旧没能等到喻晔清回来,她的不安与害怕在无能为力之下化作恼恨,只道是怎么就这般倒霉,好端端的遇上这种事。 再想喻晔清,等他安全归来,她定要同他好好算账。 天终究会亮,待稀薄的日光打在林间,宋禾眉紧绷着的心神似有片刻动摇,她好像听到了声音。 她赶紧将镰刀握紧,躲在树后细细辨认,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直到她听到那声嘶力竭的男声急迫地唤她的名字:“宋禾眉!” 她被捏握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垂落,她跌跌撞撞跑出来,对外面唤:“我在这!” 宋禾眉提裙向声音来源跑去,直到瞧那月白色的颀长身影,她才觉真真切切活了过来,喘入的气能入得肺腑,血脉重新游转,她直接扑了过去,在喻晔清寻声回头眸时,直接扑到他怀中。 “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真怕你出事!” 第121章 喻晔清猛然松了一口气,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但还是被她撞得一个踉跄。 宋禾眉只觉鼻尖发酸,眼眶也止不住开始蓄泪:“我早晚跟你算这笔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涉险去寻府兵,这次是你侥幸没事,下次呢?” 喻晔清亦是在后怕之中一点点抽离,安抚她的低沉声音中似有些颤抖:“是我不好,你别哭。” 宋禾眉抹了一把泪:“你好好的,我才不要哭。”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腿好酸,都不知跑了多远,都怪你,若是前日夜里没那么累,我哪里至于现下这般狼狈。” 喻晔清扶着她,因她的话哭笑不得:“都是我的错,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宋禾眉心中闷闷的,板起脸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喻晔清背对着她俯下身来,她也没客气,直接环上他的脖颈,整个身上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他将她稳稳背起,缓步朝着山下走。 宋禾眉贴着他脖颈处,低声问:“那边怎么样了,北魏人都走了吗?” “来了约莫不到三十人,已尽数擒住,如今正关在府衙牢狱之中,等回去需得递信道京中去,交由大理寺提审。” “那可有人受伤。” “有,府衙会出银两安置,但幸而无性命之忧。” 宋禾眉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她便开始心疼起喻晔清来,想他这一夜处于危险之中的奔波,此刻衙门的人或许都回去歇息了,唯有他需得上山来寻自己,叫她实在是不忍心。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罢,我可以先不生你的气。” 喻晔清略一愣神:“你方才在生气?” 宋禾眉一瞬语塞:“……照你这么说话,没气也要生气了。” 喻晔清笑了笑,她能感觉到手背轻触的喉结滑动一瞬。 “那多谢二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宋禾眉不想同他计较,动弹着挣扎要下来。 “别动。”喻晔清将她的腿箍得更紧,“山里不好走,免得崴脚。”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笨?我是自己跑上来的,路上可没崴没摔,顶多衣角被划两道口子。” “我知道。”喻晔清轻咳两声:“因为我上来时太着急,崴伤了,所以我担心你——” “放我下来!” 宋禾眉听他的话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儿也不指望能同他好说好商量,只一个劲地挣扎着,喻晔清拦不住她,手上脱离的同时赶紧半蹲下来,好叫她能稳稳落地。 她赶紧扯他的衣裳下摆:“哪崴了哪伤了?” 这一看,正好叫她瞅见他右侧小腿上的血痕沾染到裤角,似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 她心中又是一团火气:“你是蠢是傻?受伤了还非要背我做什么,你不会直说吗?” 喻晔清被她吼得无措,急忙解释:“正因我如此,我才更担心你也会受伤。” 宋禾眉更觉眼眶湿润,看着他颔首垂眸小心又认真的模样,身上的衣裳也脏了,实在是招人心疼的可怜,她又不忍心怪他,只能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半是揽着半是搀扶。 “少废话,慢慢往下走罢。” 喻晔清垂眸看她,犹豫着开口:“其实还是快些罢,我向府衙借了人手来寻你,快些下去报个平安,也好叫他们快些回去休息。” 宋禾眉横了他一眼:“你倒是良善,都受伤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无法,她只能咬牙坚持着,揽住他快些朝山下走。 路上与一同过来的官差汇合,结伴下山,虽说当着旁人的挽扶着胳膊还是有些过于亲近了,但她也不知喻晔清是不是故意的,一要松开他,他身形便不稳,她便也只能这样抱着。 待到了山脚下,喻晔清同官差嘱咐了几句那些北魏人的事,拉着她便回了家。 “还是去寻个大夫罢。” 喻晔清摇头:“小伤,我已经托人提前带了药回来,说来惭愧,原本是打算给你预备着的。” 言罢,他又往她身上来靠,语气轻缓含着委屈:“那只能有劳二姑娘了。” ----------------------- 作者有话说:嘿嘿,终于多写点了 第112章 狼狈 “我问你正经话…… 宋禾眉没有拒绝,但最后也没让她来上手。 喻晔清本也没有让她脏了手的打算,只听的她点头愿意便够了。 屋中备下的跌打损伤与治外伤的药,原本是他担心宋禾眉伤在暗处,想到时候去医馆确定没伤到骨头,待回家他来为她上药,却未料到用在了自己身上,他动作利落,扯开已经划开来的裤腿,简单清理一下便将药洒上去。 宋禾眉看着心惊,伤口算不得多严重,但她看着流血的地方,还有包扎时挥动着闪过寒光的剪子,闪得她面色越来越白,闪得她眼前浮现曹菱春生子时,她从门缝处看到的那一幕。 她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手撑扶在桌案上,大口喘着气。 喻晔清将伤口绑好,抬眸便发现了她的异样,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即刻起身走到她身侧:“你怎样,哪里不舒服?” 他扶着她坐下,他因她苍白的面色心口一滞,连带着指尖都发凉,伸手去贴她的面颊与额角。 宋禾眉将他的手抓握住,贴在面颊上蹭了蹭:“没事,只是有些晕,坐会儿便好了。” 或许她还是有些自己的私心,不愿将曹菱春的事说出口。 故去之人临死前的嘱托,并非是为自己申冤鸣不平,而是希望她的儿子平安,这个念头是对是错旁人无法评说。 虽说喻晔清可信,但曹菱春的死,还是少说为好,似是这样便能瞒过上苍,让老天将这件事忘却,这样便不会给它重见天日的可能。 她顺着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朝他怀里蹭过去,环上他紧窄的腰身又把头埋到他怀里:“我不想你受伤,你去衙门的时候没伤到,偏上山寻我的时候受伤了,你是故意让我愧疚吗?” 喻晔清身子有些僵,只是回抱住她,指腹抚过她有些凌乱的发,连带着轻轻抚揉她的耳垂。 “愧疚的合该是我才对。”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些:“你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喻晔清眸色暗淡下来。 即便是她那日从新婚夜逃出来,他见她一身大红喜服策马向他行来,分明是匆忙奔逃一路颠簸,也不曾见她有现在这样衣衫不洁,发髻散乱。 宋禾眉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略缠红丝的杏眸望向他,什么都没说,但这在他眼里来看,便是委屈又可怜,让他心口发闷发疼,他才应该愧疚自责。 “要沐浴休息吗?”他拉上她的手腕,一点点半蹲在她面前,手搭在了她的腿上,“腿酸吗?” 宋禾眉看着他这副待自己小心的模样,觉得他有些太过审慎,但叫他来按她的腿是万万不能的,她吃过这种叫自己难以自持的亏。 她只是问他:“那你过后可还要去衙门,是你发现了潜入的北魏人,也是你带着府兵去平定,你应当算是立功了罢?回了京都会升官吗?” 就算是不升官,是不是能让那些同僚,对他少些不喜。 她是见识过那些人抱成一团的排挤,落在她自己身上,她可以不往心里去,但叫她知晓落在了喻晔清身上,她便有些舍不得。 喻晔清不免失笑:“我巡察至此此事算是职责之内,论不得功劳,幸而算不得严重,否则我合该被问责才是。” 宋禾眉心骤然提了起来,只觉这官不是好当的,他前几日见迹琅时说他不适合做官,虽则乍听起来很是挑衅,但实则说的都是实话。 她捏着喻晔清的手,头微微低垂着,喃喃道:“难怪寻常见邵文昂很是清闲,忙得时候也大多都是宴饮维系同僚,合着真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即便是追责下来到他头上也不重,真是不公。” 喻晔清低笑出声,沉哑的声音透出轻哄的意味:“但是我俸禄也比他更高。” 他向来疏冷沉凝的双眸透出笑意:“你喜欢俸禄高的吗?” 宋禾眉嘶了一声:“也确实很难不喜欢,但我还是觉得心中难平。” 喻晔清又笑着抚了抚她的手:“好,那我便将他所行如实誊录,让他依律例受考校,再不能清闲不做事只钻营。” 宋禾眉这才觉得心中熨帖,晃了晃他的手,叫他同自己回宋家去,他这会儿身上还带着伤呢,哪里能叫他去烧水。 但他却不准:“我带你好好出了府,怎么能叫你这般狼狈的回去。” 宋禾眉啧了一声,板起脸来:“狼狈狼狈……我现在在你眼里很难看吗?” 喻晔清还没受过姑娘家问这种话,他本能答道:“当然不。” 宋禾眉闻言心中这才稍缓和了些:“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伤就是了,大不了叫迹琅数落两句,难不成夜里这么大的事,你觉得能瞒得住?老实回去罢,总比你这样牵扯伤口来得好。” 第122章 她不容他再继续多言,直接拉着他的手起身,径直到外面骑上那匹枣红大马。 路上她很熟稔地叫他搂着自己,反正来时也是这样来的。 喻晔清顺势埋在她脖颈间,随着马儿的颠簸在她露出的细腻颈侧蹭着。 他觉得这种被她在意的滋味很好,连带着腿上的伤都让他觉得伤得应该。 重复情深的言语与极致的相拥好像也越来越填不满他,他需要更多,更明确浓烈的在意,甚至于他有一瞬在想,若是那微不足道的伤再重一些,她是不是就能更在意些。 但这个念头在生出来的刹那,让他即刻想到的则是她那委屈又愧疚的眸光,这念头便被他自己给压了回去,若是让他来得些在意的后果是惹她伤心,那还是算了罢。 一路回了宋府,宋迹琅果真面色不好,在宋禾眉被拉着入内室叫春晖仔细验查是否有伤时,他坐在外屋语气不善开口:“喻大人,我姐姐同你出去时,可是处处都是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喻晔清垂了眸,神色诚恳:“对不住,是我没能护好她。” 宋迹琅眉头蹙起,年纪不大,但在这种时候气场足得很。 “喻大人认错再快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如何能不再有这种事。” 宋禾眉在里头听得着急,这种时候怎么数落都是占上风的,若回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就得又反问一句如何保证,来来回回没个尽头,想杜绝这样危险之事的心思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对着人宣泄因担心她而生出的不满。 她在里面并没有脱衣裳,只是拉着春晖的手从上到下摸了一圈,就勉强算是确定没伤。 本身前日也里他饮多了酒就没收住,她都不用看,身上定然是有痕迹的,这真要是被春晖看到,她都不知究竟是叫人知晓她行事不节制的丢人更让她难受,还是把这痕迹误以为是遇危险留下的更让她尴尬。 她匆忙走到外面去,开口制止他的诘问:“好了好了,我没事,有事受伤的是他。” 宋禾眉算是照顾迹琅的心思,过去时站在他身侧,抬手抚了抚他的头:“知晓你是担心我,算我没有白疼你。” 顿了顿,她又嘱咐道:“但这事别叫爹娘知晓,免得他们多想。” 宋迹琅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点头。 她连着哄了两声,又加之喻晔清的许诺道歉,此事才算是先这么过去。 沐浴换衣,终是能好好休息一番,宋禾眉拉着喻晔清同自己睡一会儿,只可惜刚过了中午他便匆匆离开,听说是衙门的人都寻上宋府来了。 等再回来,又是熬了一整夜,到了第二日傍晚才回来。 宋禾眉瞧着他带伤奔波,这副憔悴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道:“你们都是如此吗?这岂不是在拿命做事。” 喻晔清解开外衣,回头看着她穿的算不得得体,打着团扇倚在门扉旁。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没忍住几步到她身前把她捞过来,俯身含上她的唇,直到她抬手捶打他才肯松开,继续面不改色褪去外衣。 宋禾眉被他弄得语塞:“我正经问你话呢,你怎么总想不正经的事。” 喻晔清却是语气如常:“有你等我,我很欢喜。” 宋禾眉冷了脸,拿着团扇在他肩膀处磕两下:“我问你话呢,你倒是欢喜上了,你有什么可欢喜的。” 喻晔清回身握住她拿着团扇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扇子抽出,转而给她打扇,动作僵硬但很小心妥帖:“遇上要紧事,总归是要如此的,不过我同僚已经接了消息过来,后面不用我在继续费心。” 这还差不多。 宋禾眉好脾气地没同他计较,叫人传了吃食,与他一起用了晚膳。 但这件事暂告,去屏州的事却不能耽搁,尤其是在常州出现北魏人之后,更要去查一查屏州。 第二日宋禾眉便收拾了东西,同他上马车一起去屏州。 她也终于见到了他的那些同僚,还有本该跟随他的书吏。 依规制御史巡察,身边应配护卫随侍,以免遇不测,这会儿要去屏州,又有出现北魏人这事,护卫便不能不带。 她坐在马车里,听这外面的动静,似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声音道:“这不过几月的功夫,喻大人便在此地成亲了?” 喻晔清没有回避,直接道:“是。” 同僚又问:“此事可禀过陆大人?你这先斩后奏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嘲弄的声音打断:“张大人说这些做什么,喻大人同咱们终究是不同的,娶妻而已,这算什么大事,他即便是在这地方久居不回也不会有人纠他的过错,到时候过个三五载,喻大人儿女绕膝,照样是你我的上官。” 宋禾眉听着,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 这就是他说的,祖荫入官,被人不喜吗?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下午还有(困完犊子了,我先补一觉),我把大纲捋顺咯! 先说一下后续番外安排,我看了评论区的点餐,会写两个if—— 1.原计划,女主带记忆梦回多年前,遇到格外纯情的男主; 2.平行时空,已经有官位的男主带着部分记忆,遇到刚退婚的女主,反向勾引 婚后日常的话,基本上都会放在正文里。 写文讲究为醋包饺子,if线的醋齐全,饺子包的快,但养崽的醋很少,凑不了几个片段(也是我现在没啥想法),标完结前番外暂定两个if,后续我划拉划拉,到时候放福利番外里 我看有的小宝问,是不是要憋个大的,说实话,如果按照正常的小说来说,后续应该夫妻双双打大boss,但我不想写太多官场的剧情线,一来这个没啥必要,这本书最开始的打算就是围绕女主自身的感情流,男主升官之路本来就没打算细写,二来男主人设的原因,还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所以到完结官都不会太高,再有婚后剧情的福利番外,直接一步升官……很惭愧了,并不算是憋个大的,而是之前后续大纲没细捋,也算是憋吧,给我憋卡文了,我说怎么干写写不完,越整越多,跟线面一样繁殖,捋完以后顺多了 上一章的小红包已发~感谢等待[彩虹屁] 第113章 礼书 她知道,他一定…… 马车外喻晔清并没有回答那人的话,只听得那位张大人打圆场,然后便是商定如何将抓获的那几个北魏人带回京,又有多少人回京述职,多少人留下亦或者去其他地方。 也没过多久,喻晔清便与同僚拜别,回到了马车上。 车帘掀起,他探身进来,瞳眸在看到她时明显一颤,而后匆匆将视线躲过,僵硬地俯身入马车内,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马车向前走去,宋禾眉盯着他瞧,看他撑在膝头上的手攥起,颔首垂眸的模样瞧着可怜。 也可能只有她看了会觉得可怜。 宋禾眉抬手握在他紧攥的手上,柔声宽慰他:“你别往心里去,知晓你生父权柄,与你表面过得去的,那是懂得审时度势,安心做事不愿与人多结仇,明知你出身仍不畏惧者,是刚正之人不为五斗米折腰,朝中有这样的人是好事,待日后多见你品行就好了。” 喻晔清一点点抬眸看向她,眼底似有漾动,但很快又将头垂了下来:“对不住。” 他喉间有些哑涩:“跟我在一处,是我叫你丢人了。” 那些话他并不意外,相似的言语他听过许多,但方才在马车外,他有冲动要想尽一切办法让那人闭嘴,最起码不要叫下他面子的嘲讽将他在意的人也牵连其中,叫她与自己一同陷入尴尬境地。 宋禾眉闻言抬起手,而后照着他小臂就抽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因家中祖荫入官的又不止你一个,被奚落的更不止你一个,天家既没废了这条,那便说明是名正言顺,你又没有空领俸禄,没什么可丢人的。” 她收回手,对他命令道:“坐过来些,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的。” 喻晔清看着她,心肺之中情绪翻涌,终究是盖过了其他一切,催促他遵循本能靠近她,而后将她搂在怀里,埋首在她脖颈间,好似如此才能叫他心安,确定自己不会因为此事被厌弃。 宋禾眉微扬起头,方便他靠着,而后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以做安慰:“好了,别往心里去,我不在乎这些的。” 喻晔清喉结滚动,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味道。 “若是可以,我宁愿去科举,不受他的恩惠。” 他说的认真,不像是玩笑说气话的样子。 或许是因读书之人终究对科举有执念,亦或者他怨恨生父,不愿受他的恩惠,宋禾眉倒是很理解他这念头。 她语气轻快了些,捡着好话说:“我也觉得你若是科举,定也会榜上有名,从前你就是出了名的读书好,你可是我亲自挑中的人呢,你都不知当初为了给迹琅选伴读,可是正经挑了不少人,而且邵文昂不如你都能中个进士,你定能比他强。” 第123章 喻晔清将她搂得更紧,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让她身上的味道都缠入心肺。 宋禾眉被搂得腰身不自觉挺起,她颇为遗憾道:“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早些送你去科考。” 那时候她自顾着在他身上宣泄寻乐,是想过放过他给他银钱的,但也得等她腻了才成,不过她记得他当时对科举之事只字不提,好似不甚在意的模样。 若是当初早些放了他,既叫他不必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也能逃过兄长对他出手……如今想来真是处处遗憾。 可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喻晔清道:“没有什么早知晓,我生父当初为了逼我回去,不会让我有科考的机会,我要么与他去认祖归宗,要么便一辈子在常州。” 他声音很轻,轻到好似从前的那些无奈与困顿都能一笑置之:“我想过同他一起回去,只要他能想办法治好明涟的病,但他不愿,不过或许是我娘放不下明涟,听说他后来回心转意是因接连梦到我娘,梦到明涟与我娘生的很像,这才叫他愿意换了心思。” 宋禾眉唇张了张:“也是放心不下你,若非是他们来的正好,或许——” 后面的话她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生死之事不好不敬重,但也幸而他及时离开,否则真要叫兄长造孽更重。 想来喻晔清也知晓她要说的是什么,不过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我只求你不要嫌我。” 宋禾眉哭笑不得,抚着他的手又用了些力道:“说得这个可怜呀,不过我就是嫌你又能如何呢,等咱们到了屏州,可是要给官府递婚书的。” 喻晔清紧绷着的心因她的话一点点化开,搂着她郑重点头:“嗯,我们马上便是真夫妻。” * 这次去屏州,因同行的人多,故而走的并不算快,满打满算行了五日,待到了落脚的客栈,宋禾眉刚进屋子喝上茶水,喻晔清便直接拿着准备好的聘、礼、迎三书去了官府。 或许是寻常人递婚书没有似他这般急的,亦或许官府人知晓他的身份,动作利落的很故而当他拿着鸳鸯礼书回来时,天还没黑下来。 宋禾眉捧着赤红烫金的礼书,瞧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还有些发怔:“这礼书那在手中,还真同想象之中不同。” 喻晔清撑身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他心情很好,唇角也挂着笑:“如何不同?” “很轻,怕是不太结实,我瞧着遇水也很容易花字,真得妥善收起来才成。” 喻晔清没忍住轻笑出声,手抵在下颌,眼底柔情尽数化开:“一个婚书,要经历这般多磨难吗?” “你懂什么,我这是小心谨慎,这些你不思虑我也不思虑,真赶上了怎么办?听说京都那边潮得很,若是发霉了怎么办?” 宋禾眉起身走到门口,将春晖唤了过去,差她去买些明矾、熏陆香那些,准备煮水给礼书重新粘合一下。 转身回来,她把礼书好生收在匣子里。 喻晔清跟过来看她,却见她妆匣之中放着一张素帕,上面似沾了口脂。 “既脏了便不必留着,再买新的罢。” 宋禾眉视线顺着看过去,瞧见它被压在首饰盒最下面,后知后觉才将它的来历想起。 她面上有些不自在的发红,但是想想,她还是旋身倚在桌案旁,抬眸看着身侧人:“确实该扔了,当初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就给留了下来。” 喻晔清不解,却能听得出她话中有话。 宋禾眉对着他眨眨眼:“当初你我第一次一起回常州时,你在客栈对我不规矩,你还记得吗?” 喻晔清呼吸一滞:“不规矩?” 他想起来,夜里她从屋中出来,正遇上他,跟他回他的屋中那次,他记得他的不规矩是吻了她的唇。 但他自觉有些冤枉,无力辩解:“我是问过你的,你同意了。” “这不重要。”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抽出帕子后随意在手中搅转,“当初你要去哄濂铸时,唇上还带着口脂呢,这是给你擦口脂的那张素帕。” 她说的镇定,但将这种少女心事宣之于口,还是让她觉得臊的慌。 不过她想,喻晔清一定很喜欢听这些。 她细细看他面上神色,果不其然瞧见他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唇角微动,竟是半晌没说话。 宋禾眉笑着添一把火:“忘了同你说了,你也没必要介意我把帕子给了邵文昂从不给你,那与你我有关的东西,你在意我也在意,若给了你,我留什么?” 她凑的离他近些,语调轻快问:“高兴了?” 喻晔清眸色逐渐晦暗,开口时声音也略显沙哑:“嗯,很高兴。” 他向前一步,高大颀长的身形立在她面前很有压迫之感,宋禾眉脑中嗡鸣一瞬,她觉得这把火添得好像有些过了头。 下一瞬,她的腰被钳制住,整个人被压在桌案上,唇也被面前人熟练地衔住,他滚烫的身子贴过来,吻得她上不来气不说,还顺着去吻她的脖颈,又似收不住般,轻轻咬上去留下痕迹。 但他没太冲动,知晓还有随行的人,不能叫别人看了笑话,他克制地收敛,最后只紧紧搂着她,喘着粗气道:“我是真的高兴。” 宋禾眉因他的呼吸而觉得脖颈发痒,缩着那侧的肩膀笑着躲他:“知道了知道了,快洗洗手,等下要用膳了。” 他的高兴一直到晚上都没散去。 夜深后做什么事都不会怕人笑话,许是因为今日领了鸳鸯礼书,亦许是他知晓了一个新的证明他很早便被在意物件,他整个人都激动极了。 客栈的床板一如既往的不好,响得宋禾眉心慌。 她想叫他克制些,可他急迫得同醉酒那夜有得一拼,凶急又深刻,偏生又将她抱得很紧似乎怕她被他颠走一般,粗沉的呼吸在她耳边好听又勾人。 宋禾眉的理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怕动静闹得太大叫临屋听见,却又忍得辛苦,她想蹬他又蹬不到,稍有动作反倒是叫他眼眸更亮,似在故意撩拨他一般。 她只能无助地撑着腿,不过却被他扣着膝窝向上抬。 宋禾眉这会儿终是忍不得,再不能纵容他,她喘息着咬牙斥他:“不许再把我的腿扛在肩上,我不喜欢!” ----------------------- 作者有话说:(ps:防潮粘合的原配方很多,都写上太水字数,写两个意思意思,年纪小的不要自己买回家瞎搞嗷) 第114章 尸身 你教教我,如何…… 喻晔清还算是听话,虽一直未停,但好在没有继续勾着她的腿向上抬,只是揽在臂弯里,让她的小腿免不得随着他轻晃。 算了算了,这样也好。 宋禾眉被动仰起脖颈,叫他能顺着吻下来,开心的滋味仿若能顺着这种事蔓延开来,叫心底的欢快也能有双份的意满。 就是结束后有些累,他有了上一次将所有的压抑淋漓尽致露给她后,便也没了素日的收敛,又因他确实很高兴,恍惚间过了大半夜都没结束,最后她被他揽在怀中半晌都不愿意动。 宋禾眉好脾气关心他一句:“你明日还有公务,不好太劳累。” 但听在喻晔清耳中,意思便不太对。 可他看了看面前人阖上双眸力气散尽的模样,好似下一瞬就要这么睡下去,他无奈轻笑,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愿意顺着她的话说:“好,不累你了。” 或许也是相处的久了,那些初相识下的羞意也跟着散去,让她此刻身上没几块布料的情况下趴在他怀中,也没想着盖上被子遮一遮。 次日一早,喻晔清带着人去县衙探寻北魏那边的情况,又顺着查一查三年前修的城防,宋禾眉则留在客栈里,在屋中顺着窗户朝外看。 屏州紧挨着常州,街上东西卖的都是一样的,也没什么稀奇,就是屏州街上北魏人会多些,有本就住在城中的,亦有来做生意的。 在屏州待了有五日,事情处置的差不多,便启程先回常州带些东西,再行前往京都。 入了常州城,因上次离开前遇了那样少见的危险,喻晔清有些十年怕井绳的意思在,不让她跟着一起回小院,宋禾眉便先一步回了宋府。 但马车刚到了门前,入眼是门口挂着的白绸,宋禾眉瞳眸骤缩,匆忙下了马车,入眼便是门房低眉颔首的模样,那人见了她便唇角嗫嚅着唤:“二姑娘回来了。” 她心中焦急,当即问:“出什么事了,可是父亲?” 父亲卧病在床已有些时日,她很难不往坏了去想。 但门房却摇摇头:“是大郎君,他昨日被人抬了回来,说是流放路上出的事,因有人特意关照过,才能将人全须全尾给送回来。” 宋禾眉心骤然下坠,呼吸都在喉咙处滞涩,怎么会是兄长? 她捉裙便朝着内堂走,堂前已有棺材,嫂嫂正跪在前面垂泪,娘亲则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面色灰白瞧着也有些不好。 她放慢了脚步,盯着灵堂前的棺材,似是置身梦中,直到踉跄着走到了跟前,才看清棺材里的人。 第124章 确实是她的兄长没错,比离开前在牢狱之中见到的要清瘦些,面色发灰,已然断了气。 她顿觉脑中眩晕,手撑在棺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还是宋母先上前一步抱住她,呜咽哀嚎:“禾娘,你哥哥没了……” 宋禾眉的身子被她抱得轻晃,眼前厅堂的立柱也跟着在眼前晃,恍惚间她似听到年少时兄长跟在她身后笑着轻斥她,叫她不要乱跑,免得摔了碰了,却又在她真的摔了时将她抱起来,一边拍她身上的土,一边安慰她。 她大口喘着气,棺材中双眸禁闭的模样与记忆中笑着看向她的兄长反复交替,让她眼眶亦是跟着发酸,涌出的泪模糊了视线,但她反手揽住娘亲:“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怎么人好端端的出去了,竟是这样被带了回来。” 娘亲哭得没了力气,她忙搀着娘亲坐下来。 只见娘亲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来人只说是你哥哥他路上要逃,却不慎跌倒滚落山坡,正好将后脑磕在山石上,这是衙役亲眼所见。” 宋禾眉呼吸都跟着滞涩:“这怎么可能呢,他好端端的跑什么?” 娘亲被喂着咽下一口茶,这才有了将后面话说下去的气力,她压低了声音,哭过的眼眶又肿又红。 她眸色凝重:“你爹也是这般说的,送行之时明明嘱咐好了,上下都有打点,当初喻大人也帮了忙,他又怎会要逃?你爹爹说,或许是同之前战马的事有关,禾娘,你说你哥哥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啊?” 宋禾眉握着娘亲的手,知晓她在暗示自己什么,她郑重应道:“好,我想办法问一问喻晔清,若兄长是被歹人所害,定不会让他枉死。” 一旁跪着的丘莞还在无声垂泪,但不似之前那般指责她,将兄长的死怪在她身上。 或许她深谙妻凭夫贵的道理,知晓自己娘家不立,又成了孀妇,想在婆家守寡哪是那么容易?亦或许是她也想求着借喻晔清的势,好能查清究竟是谁害得她夫君。 但她心中定是还有恨的,恨这个小姑子将丈夫骗回来送进了牢狱,如今回来的又是一具尸身。 大抵是多重思绪在脑中心中纷杂,丘莞哽咽一声没上来气,就这么直挺挺晕了过去。 宋禾眉倒吸口气,忙用袖口将面上泪擦去,一边对着外面道:“来人,快去唤大夫!” * 喻晔清是临近晚上才过来。 被门房请进来前,他途中去县衙时已经听闻了这个消息,他的官位出身都摆在这,稍微用言语点播两句便无人敢隐瞒。 而此刻到了宋府,宋家除了卧病的宋老爷与丘莞不在,其他人全在灵堂之中。 宋禾眉瞧见他,赶紧急步迎上去,却被他握住手:“别急,我已然打探清楚,安心。” 听了他沉稳的语调,宋禾眉才觉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些。 家中人脉早不如从前,更何况这流放路上的事,即便是迹琅再怎么奔走也寻摸不出来。 哭得没了血色的娘,晕过去的嫂嫂,还有强撑着等着她来想办法的迹琅,让她连不管不顾为兄长、为他多年的疼爱与兄妹之情哭一哭的时候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将泪意忍回去,只见喻晔清对着娘亲拱手施了个大礼。 “小婿已查明,兄长的死确实是意外,但其中却又确有诱因。” 他直起身,举手立誓:“我喻晔清在此立誓,定会寻出背后之人,必不叫兄长枉死。” 具体的他没细说,但已将态度表明。 宋母知晓其中要紧,只怕大郎分明是惹了不好惹的人,赚了不该赚的银两,这才害得他命丧黄泉。 此刻也顾不得小婿之类的字眼,只抹着泪道:“好孩子,有你这句话,你兄长也能安心去了……” 喻晔清上了两柱香,夜渐深,只留迹琅一人守着灵堂,他先拉着宋禾眉回了屋中。 泪水憋的太久,宋禾眉回屋坐在圆凳上,怔怔然却没能落下泪来。 喻晔清给她倒了杯水:“想哭便哭罢,我在。” 宋禾眉抿了抿唇,他顺势上前一步,叫她能环抱着他的腰身:“怎么就会死了呢,明明已经很是小心,他都已判了流放,那些人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宋家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小门小户,又能露出什么内情去?” 她贴得离他腰腹更紧,终是将泪意引出:“我想过我会气他一辈子的,我想等他回来了,我也不要跟他说话,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最好,可……可为什么说去就去了?” 喻晔清亦因她的难过而伤怀。 他抚着她的肩头,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至亲离世这种事,再是安慰也无用。 宋禾眉吸了吸鼻子,突然从他怀中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同我娘立那样的誓?你当你真的能瞒得住我?能牵扯到通敌的哪里是什么安分人物,你若是要为兄长申冤,岂不是要将那人得罪个彻底,那你——” “那都不要紧。” 喻晔清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眼角的泪,而后又轻触她的唇。 他难得能想出一句宽慰她的话:“你忘了,我还有个极有权势的生父,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他不是自诩记挂我娘亲?也该叫他付出些,总不好一直空口说白话。” 他指腹抚着她的面颊,神色认真又虔诚:“看你哭,我心中也很难过,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如何才能让你好受些?” 第115章 入京 犹豫与微不可查…… 宋禾眉的面颊被捧着,但此时再多的安慰,也都只是叫她心中更是酸涩发苦,她的泪水顺着眼尾落下,一路径直滴到喻晔清的掌心。 “我也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从他手心挣脱出来,去埋首在他怀里,将他抱得很紧。 喻晔清只得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陪着她一点点熬过去。 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启程回京,但因为此事,宋禾眉却想先留下来,守着兄长停灵七日下葬,待事毕后再前去京都。 可喻晔清不同意,与她分别片刻都不成,此前分别,便是一别三年,如今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已经在要紧时候出了这样大的变故,他不敢想若真是分着走了,又将如何。 他将原本的打算抛之脑后,只留下来陪着她,停灵下葬的事处置起来也不寻常,宋父卧床宋母体弱,丘莞又不成事,一切都靠迹琅撑着。 宋禾眉留下来帮忙,宋迹琅安心之余却为她担忧:“姐姐,姐夫他还需尽早回京述职,剩下的事我心中有数,你先同他去罢。” 兄长走了,如今连她的序齿唤出来也变得艰涩。 她拍了拍迹琅的肩膀:“我也想送兄长最后一程,更何况独留你一人,我如何放心。” 宋迹琅眼眶也是发红,匆忙将头转过去,抬袖把要落下的泪赶紧擦去。 宋禾眉守了七日,喻晔清也一直陪在身旁,下葬的第二日,这才终于踏上回京的路。 喻晔清宽慰她:“不用担心,此处离京都甚远,路上赶一赶,七日便能挤出来,即便是不能,晚上两日也不会责怪的。” 宋禾眉恹恹点了点头,轻轻靠在了他身上。 * 从常州到京都,要生生走上两个月,确实如喻晔清所说,日子追撵上了四日,但还是晚了三日。 宋禾眉心绪已经不如刚离家时那般悲痛,一路风景走过看过,叫她也能将悲伤暂且压下。 京都的天比常州要热上不少,她越是往南地走便越不适应,她很是中肯道:“幸好我将鸳鸯礼书重新粘合,要不然定是会发潮生霉的,屏州干到润肤膏子卖的最好,粘礼书的人哪里能专心防潮防霉?” 喻晔清虚虚揽住她,怕她热不敢贴太近,免得适得其反又要被撵开,他只能将下颌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含笑道:“你说的对,你我的礼书现在已经提前越过去个劫难。” 宋禾眉随着他将自己的手拉过去牵,心中只想着要见到明涟了,也不知路上买的东西她喜不喜欢。 小姑娘从前就是个脾气好的,定是什么都喜欢,但她还是希望能更合她心意些。 马车一路入京,穿过繁华街道,拐过几个巷口,到了一处府邸前。 临近家门,喻晔清倒是有几分紧张,怕她不喜欢、住不惯,他先一步下马车后对她伸出手,让她撑着下马车,又牵着她往内里走。 门房瞧见了他,拱手唤他大人,顺着看到他身边的宋禾眉,面上也不见什么意外。 宋禾眉低声问他:“你提前传消息回来过?我整日同你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 喻晔清沉吟一瞬:“只是在给明涟的家书中提过几次,想来是她提前嘱托过。” 朝着宅院里面走去,其实这宅子算不得多好,京都的地寸土寸金,这么大的宅子定不算便宜,但其中景致照比宋府着实差了一大截。 宋禾眉将所到之处细细打量,每一处都瞧在心里,当初满心是邵文昂时,第一次去邵府她都不曾看得这般细过。 第125章 或许是因为邵府真正掌家的无论何时也不会是她,但在喻晔清的宅院不一样,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也将属于她。 但她看得越是认真,喻晔清便越是紧张,握着她的手也跟着收紧:“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景致太过简单,待过几日我带你去挑一处大宅子,随你喜欢。” 宋禾眉赶忙拒绝:“还是算了罢,你我明涟,一共也就三个人,换大宅子也用不上。” “可是日后——” 喻晔清声音顿住,轻咳了两声,想要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如常:“那若日后有孩子,总要多留些住处。” 宋禾眉倒是没他那么多不自在,顺着想了想:“那到时候再换也来得及,孩子生下来,也总是要同你我在一个屋子里住一段时日的。” 她将生孩子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倒是叫喻晔清的犹豫与微不可查的旖旎,衬得有些不磊落。 但他心中因她这份与自己长相守的打算而欢喜,只把她的手握得紧上加紧。 直到走到卵石路的尽头,穿过月洞门,便见一挺阔身影立在院中梨花树下,喻晔清当即沉了面色。 “你为何在此处?” 喻晔清的声音疏冷的厉害,其中防备意味更重:“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在府上,你不可以过来。” 宋禾眉听他这话音,再看向面前回过身的男人,心中有了猜测。 这约莫是他的那位生父,陆大人。 男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身着华服气度卓然,是久居官场浸淫出的威慑,眉眼确实同喻晔清有几分相似,但他的眼更冷,唇更薄,宋禾眉想着喻娘子此前的遭遇,对这人自带一股厌恶。 她一瞬犹豫停顿,不知应不应该开口,主动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讨好谄媚,不主动说话倒显得她作为晚辈失了礼数。 但还不等她先琢磨明白,那位陆大人先开了口:“你离京这段时日,我都不曾过来,今日是听说你回来才想见一见你。” 转而,陆大人将视线落在她身上,鹰隼般的眸子眯起:“这就是那个宋氏?清儿,你真是糊涂冲动,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竟也值得你费这份心?” 第116章 旧事难挨 “该给痴情…… 这话说的实在是难听,宋禾眉不曾想到陆大人竟会这样毫不遮掩地开口。 明明今日才第一次见,可听他这话中意思,似是很了解她的出身来历,或许早就将她调查了个干净。 但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喻晔清便已先一步将她拉到身后,阻断陆大人看向她的视线,语气里是明显的不悦与防备:“你言语放干净些,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在意的人你更没有资格置喙。” 宋禾眉的视线被挡住,但却能明显听到陆大人带着怒意的声音:“我是你爹,你便这样同我说话?” “你是什么与我无关,若是喜欢摆当爹的谱,且回你家中管你自己的儿子,陆大人,请回罢。” 喻晔清拉着她稍稍侧身让出道来,宋禾眉才能将视线投向面前的男人。 他被下了面子,脸色有些不好看,负手立在那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视线扫过来,眉头蹙得更紧,但到底还是自诩慈父,再开口时语气和软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到京都不过三年,根基本就不稳,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为你打理内宅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你若是实在喜欢她,纳为妾室便是,何必要将旁的姑娘全然推拒?你如今年岁小,我亦知你在同我怄气,但你不能不为你日后的前途打算。” 喻晔清不为所动,甚至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些笑意:“原是妾室,我还当你会说,叫我也将她不明不白养在身边,待倦了腻了叫其从哪来回哪去,待年岁大了回想起来,便自己对这段没得善终的情,顾影自怜故作情深。” 宋禾眉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在映射陆大人自己呢。 但陆大人本人却没什么别的反应,似并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打算回答,坦然接受说不通这个结果后,很快便将视线转向宋禾眉,语气当即变得疏离冷静:“宋氏,你应当知晓你门第不显,你若是当真在意他,你便应该离——” “够了!” 喻晔清厉声将他打断,凌厉的眸光向他投去:“滚出去。” 陆大人此刻面色当真是受不住了,呼吸都跟着急促:“你竟敢如此同我说话?” “不然?你擅闯我的府邸,贸然见我胞妹,又对我爱妻出言不逊,难道要我奉你为座上宾?” 他松开宋禾眉的手,说着就要挽起宽袖:“要我亲自来送你吗?” 宋禾眉心头一惊,觉得这样下去恐有些糟,赶紧重新将他的手牵拉住,让他不要冲动。 在京都这种地方,今日他将生父扫地出门,明日便有人参奏他忤逆不孝。 她没用多大力气,喻晔清知晓是她,自然不会反抗,就是因此回眸看她时,瞳眸似有微颤,竟透着股委屈,虽不算明显,但现在的她已然了解他,即刻便能分辨出他这份情绪。 宋禾眉一惊:“你怎么——” 话未说完,便听得身后传来人声唤了一句:“喻大人。” 她的视线顺着向后看,便见一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躬身颔首:“喻大人,我家大人也是关心则乱,父母之爱子皆是如此,您同他置气,是要伤了他的心的。” 喻晔清冷冷看过去,不接他的话,但对这个人,明显比对陆大人多了几分耐心。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将所有情绪压在:“申叔,把他带走。” 申棋颔首陪笑,几步便到了陆大人身侧,低声劝:“大人,小郎君什么心思您还不知晓吗?越是吵便越是疏远,您为他的好,他日后会知晓的,小郎君离京这么久,想必也很是挂念齐姑娘,且先叫他们兄妹团聚,旁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 这人两边的劝,将台阶铺得稳稳的,陆大人沉默一瞬,便也顺着点头,离去时擦肩而过,对着喻晔清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冤家!” 眼见的人走远了,宋禾眉瞧着方才说话那人的背影,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何瞧着他眼熟。 当初她在金锦阁约见邵文昂时,瞧见喻晔清在对面的聚福斋同人说话,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如今想来应该就是此人。 再回头时,喻晔清依旧是委屈地看着她,因没有外人在,他的委屈更加明显:“方才为何拦着我?” 宋禾眉有些懵,解释道:“自然是怕你冲动犯错,他说两句难听话不要紧,我知晓你的心意便够了,咱们两个人的事,何必要与他说的那么清楚。” 喻晔清神情略有缓和,但声音仍旧有几分低沉:“可我不想让他说你的不好,哪怕是一点,更不想让他蛊惑你,说那些逼你放弃的话,若是门当户对,我也不过是个山野村户,配不上你的。” 宋禾眉无奈拉着他的手晃一晃:“胡说什么呢。”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不敢让他把那些威逼利诱你的话说出口。” 喻晔清呼吸沉了几分,喉咙处竟有几分哽咽,叫她有一瞬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煎熬了多久才等到你,他竟想用三言两句叫你离开,我真恨不得——” 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行了行了,他说归他说,我又不会去听去信,即便他开出再多好处,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 她挑眉,答的十分有底气:“那是自然,千真万确。” 喻晔清抬眸,墨色的瞳眸幽幽看向她:“若是他给你万亩良田,给三郎君高官厚禄,再——” “行了行了!”宋禾眉赶紧将他打断,真怕他再说下去,好处多得她恍神,拒绝的慢了又要叫他多想,她干脆直接抢先一步道,“你再说下去,是不是连那龙椅都要一起给了我?不过说再多也没用,我也绝不会离开你的。” 她说的掷地有声,终是叫喻晔清神色缓和了些。 他薄唇抿起一个弧度:“好,我信你。” 他将指尖舒展,顺着她的掌心插入指缝之中,与她紧紧相扣:“走罢,去见明涟。” “等一等。”宋禾眉扯了扯他的手叫住他,“可以叫你抱一会儿。” 喻晔清神色微动:“什么?” “我是说,现在可以叫你抱我一会儿,要不你现在这个样子,等下叫明涟瞧见像什么话。”宋禾眉对他眨眨眼,另一只手臂抬起,“你不想抱我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直接微微俯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紧紧环在她的腰身上,颔首埋入她的脖颈间轻轻蹭她:“我想。” 宋禾眉不由失笑,自觉现在还真是了解他,瞧他方才那个样子,就知道他想这样做。 他总是如此,心中不安就会想抱着她,想与她紧紧相贴,证明她就在他身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他若是太过高兴了也一样,更需要证明一下并非是梦。 第126章 虽说在有了婚书后稍稍缓和了些,但架不住方才那个陆大人出言刺激。 她的手抚在喻晔清的墨发上,柔声安抚他:“差不多行了,你我婚书都有了,我当然是要此生都同你在一起的,否则有婚书在,我即便是想跑都跑不得,你别胡思乱想,也是做人兄长的,别叫明涟看了担心。”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又抱得她紧了紧,才愿意将她慢慢放开。 “抱歉,是我失态了。” 宋禾眉嘶了一声,将他的手臂挽住,顺着卵石小路继续朝前走:“没事没事,你夫人我宽宥你,不在乎你失态。” 喻晔清神色终于再不见方才的不安与恼意,眉目舒展恢复了平日里温润谦和的模样。 待过了月洞门,便能瞧见房门,宋禾眉方才被打岔过去的紧张重新席卷上来,下意识松开了身侧人的手:“这么大的人,在明涟面前也不要太腻乎,这样不好。” 喻晔清并不理解:“有什么不好,如今你我是夫妻,明涟也知晓你是她嫂嫂。” “你别管了,就当我先欠着你的,等过后再还给你。” 宋禾眉不再给他多言的机会,深吸一口气便朝着前面走去,门口守着的丫鬟瞧见了他们微微俯身,其中一个人进去禀告,宋禾眉便顺着打开的房门朝屋中踏入。 打眼见着卧榻上的明涟,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算起来明涟今年应该正好及笄,身量确实比之三年前更抽条,模样虽没大变,但显然已经脱了稚气,手中原本拿着的书因他们的到来被放到了一旁,三年前瞧着就已经明显出色的模样如今更是叫人移不开眼。 更不要说这病西子莹莹望向她,笑着唤她一声:“嫂嫂。” 宋禾眉周身弥漫着的尴尬轻轻刺了她一下,但不耽误她扬起笑。 虽说三年前见到明涟时,她已经同喻晔清有了首尾,但那时候她并不想继续有些什么,但如今再见,自己直接将她兄长给拿下,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寻常媳妇见公婆的局促,到她这里竟是尽数给了明涟。 可她还是有几分理智在的,她自己的那些尴尬与不适应都不要紧,反正习惯两日便好了,但她要是不应明涟的这一声唤,说不准又要叫喻晔清低落好久。 她缓步上前:“是,我现在是你嫂嫂了。” 宋禾眉靠近床榻旁,似从前一样,坐在旁的圆凳上,对着小姑娘笑:“你希望我做你嫂嫂吗?” 明涟点点头,笑起来眉眼弯弯,看了一眼她兄长才重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当然希望,哥哥喜欢的人,我也喜欢,即便是哥哥不喜欢,我也喜欢嫂嫂。” “是吗?我还担心你记不住我是谁了呢。”宋禾眉打趣她,“嘴还挺甜,同你哥哥一点也不像,他便不会说这些让我心中高兴的话。” 明涟笑起来,比年少时多了点血色的面颊,在此刻更透出些淡粉,瞧着连病气都减弱了不少。 正想着,宋禾眉忙开口来问:“这段时日你身子如何?也是怪我耽搁了时间,没能叫你兄长早些回来,你兄长都同我说了,你如今的身子比之从前好了些,这可真是大好事,但可不能不继续精细小心坐养。” 明连轻轻摇头:“我平日里也不出屋,顶多有时候打开窗子晒晒日光,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但其实这样也好,大夫说有的人看着身轻体健,但实际上一个风寒便能叫其一命呜呼,但有的人身子虚弱,却又能一年又一年熬下去,熬到长命百岁,这个都说不准的,我也想争取来做这个后者。” 宋禾眉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小姑娘的发柔软的很,兄妹两个都一个样子,被抚着发顶时皆微微颔首,透着几分乖巧听话来。 喻晔清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应答上两句便作罢。 提到成亲一事,明涟轻声开口:“哥哥得偿所愿,之前收到信时,我便替哥哥高兴了好久,夜里险些没能睡着,我想哥哥也定然同我是一样的。” 宋禾眉有些意外,他那些心思,这三年来也同明涟说过吗? 她下意识朝着喻晔清看过去,便见他手中拿着一把小匕首,正细致地给梨削去薄皮,闻言也未曾抬头,神色亦没什么变化。 这倒是叫她好奇了,顺着便问明涟:“你知晓他对我有意吗,什么时候的事?” 明连眼眸亮了一瞬,而后对她眨眨眼:“我猜的,从前哥哥便总提起你,我只当是他很感激你,我也是一样的,但后来他说的便有些多,嫂嫂你也知晓的,哥哥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但他怕我无趣,总会寻出空闲来陪我说话,可说的话很多都是宋府的事,大半都是嫂嫂你。” 小姑娘提前知晓了秘密,整个人都来了些精神:“之前我年岁太小,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来了京都这几年,哥哥还是记挂着你,来陪我的时候,瞧见了你送我的香囊和发簪便出神,我这才后知后觉。” 宋禾眉有些讶异,这些话虽是在意料之外,但她听在耳中确实叫她心中熨帖,没人会不喜欢听心悦之人对自己的在意,她很高兴,唇上的笑则更深更浓。 倒是明涟握住了她的手,语调微微上扬:“后来我试探问一句,要不要把那香囊和发簪给哥哥,他一开始还拒绝,但后来拿走的时候也没客气。” 宋禾眉朝着喻晔清看过去,他已经将两个梨都削好,切开放到盘中,而后放在她与明涟之间,瞧着敛眸的模样似是没什么变化,但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却不动声色地往旁处偏了偏,躲开与她的对视。 她不打算当着明涟的面同他细揪,只是许诺道:“那我再送你些,三年前的东西早就过了时兴,如今我这有更好的。” 说着,她招呼人将准备好的东西带进来。 下人抬上来一个小箱子,明涟在她的眼神鼓励下将其打开,里面有这一路上瞧见的有意思的东西,还有她年少时喜欢的小玩意。 明涟瞧着瞧着,便伸手一个个去抚过,眼底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多谢嫂嫂,我真是欢喜极了。” 宋禾眉到这一刻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个个同她来讲其中新奇的地方,言罢,明涟视线落到那些旧物上,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她兄长:“哥哥,爹爹给咱们准备的酒呢,你同嫂嫂成亲时可有喝过?” 到了此刻,喻晔清面上才有了些许变化,他抬眸看向胞妹,点了点头:“喝过了,你的那一坛我也带了回来。” 明涟半点没察觉出他的不自在,只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带回来便好,我之前便想着,那两坛酒留在老屋太过可惜。” 正说着,她便笑着朝宋禾眉看过来:“嫂嫂,那酒你喝了可还喜欢?爹爹酿酒是一把好手,听说他曾在酒坊做过功,但因聪慧,不知不觉就将人家师傅的手艺学了下来,他对外人都不敢说,自己又不贪酒水,便只能在给我与兄长的女儿红上用了看家本领。” 言罢,她又问了一声:“嫂嫂,你喜欢吗?” 宋禾眉被问的一瞬哑口,只能僵硬道:“喜欢,确实是很好的酒。” 小姑娘到底是年纪还小,心思澄澈,但她已然不同了,尤其是经过喻晔清那夜不管不顾的折腾,她已经很难继续用寻常的态度来对待那酒水。 她赶紧将话转到另一边去,又同明涟聊了聊她这几个月日子如何,有没有下人敷衍,亦或者有没有人来见她,在听见她说那陆大人即便是今日来了,也没来瞧她,喻晔清明显松了一口气。 明涟到底是身子底子不好,说了好一会儿话,便将她为数不多的气力说了个干净,宋禾眉怕她太过开心继续强撑,便先一步带着喻晔清离开,劝着人睡一会儿,说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待被喻晔清拉着回了他的屋子,宋禾眉才道:“你也太不讲究了些,同你妹妹抢什么东西,拿个香囊便罢了,你拿人家簪子做什么,你是能戴吗?” 他背对着她,被她半是打趣半是数落的迟迟不回头。 自己也觉得不应如此,但当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不舒服,好似经络深处有人在啃咬一般,让他每一日都难挨,亦让他的理智都在后悔,最后把妹妹的东西拿到了自己身边,妄图能缓解那刻骨的瘾。 喻晔清喉咙咽了咽:“但我当时,真的很难挨。” 他挣扎纠结,他自以为自己被她抛弃,甚至被她厌恨,巴不得他去死,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心从来不听他的话。 宋禾眉盯着他的后背瞧,抬手时,指尖触到他紧绷宽阔的背脊,语调微扬:“这话怎么不当面同我说呢,喻郎君竟是这样痴情啊,叫我很是心动呢。” 她沉吟一瞬,而后对着他笑着道:“该给痴情的喻郎君什么奖赏好呢?” 第117章 喝茶 过分的没边儿了…… 宋禾眉明显能感受到,在她说完这话后,喻晔清的后背紧绷的更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握住她的手,颔首垂眸不与她对视:“这还值得有奖赏吗?” 第127章 他分明是在觊觎她。 宋禾眉上前一步凑近他,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对上他那双深邃好看的眸,迎着便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奖赏当然是看我心情,若是我也在意你,那你做的这些事我便会很欢喜,因为这是你在意的证明,但我若是不在意你,你做的这些事就是十分糟糕,算你幸运了喻郎君,让你成前者了。” 喻晔清因她的话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生怕这些好听的话被他压抑不住的沉重呼吸撞碎。 宋禾眉也不是吝啬的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今天晚上罢,你可以过分些。” 喻晔清紧紧攥着她的指尖,心头荡起被纵容的意满滋味,他拉着她的手吻了吻,应了一声好。 宋禾眉转而拉着他坐下,想了想还是问他:“为什么一直拦着陆大人见明涟,难道陆大人也要逼着明涟去嫁什么门当户对?” “没有,明涟不是他的血脉,又是自幼体弱,若真细论门当户对,她的处境很尴尬,他如今的权势也不必在这种事上费功夫,方才他说起我的婚事,也只是因为我如今有官职在身,娶一门好妻对我更有益处。” 喻晔清喉结滚动,再开口时,语气似有艰涩:“我不让他见,是因为明涟生的很像母亲,回京时他第一次见明涟,便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神,他把深情演得淋漓尽致,我担心他对明涟起什么禽兽不如的心思,毕竟……明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宋禾眉心口猛跳,着实被猜测给恶心到,她眉头紧蹙:“陆大人竟会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 “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其实原本我并没有往这方面来想,但直到我见到了他的两房妾室,每个都同我娘亲生的有几分相似,其中一个也不过才十六岁。” 宋禾眉顿觉胃里翻搅的厉害,深吸了两口气才将这股恶寒之感咽下去。 也难怪他会这样怀疑,说到底当年他娘亲不也是被强占的吗? 同是女子,这种事即便是猜测便已叫她觉得不安:“这种事宁错杀不放过,合该多雇些人手看顾着,免得给人留什么可乘之机。” 喻晔清自是早就想到这一点:“放心,她房中的两个婢女都是武婢,来历我都查过,能放心用。” 她这才满意点头。 稍微坐着休息一会儿,便张罗着叫人把行李都规整收拾一番。 在喻晔清的坚持下,她的东西全收在了主屋里,他不愿分什么主君的院子、主母的院子,只想与她的所有东西都混在一处,更是不想有片刻分开,亦没有分睡两地的打算。 宋禾眉觉得他在这种事情上是较没用的真:“我就是住哪个屋子,我也都是在你的宅子里,不过就是你我见面的时候要多走两步路罢了。” 喻晔清想也没想便道:“之前在邵府时,我与你做什么,邵文昂皆不知晓,我不想同你分开,叫旁人有可乘之机。” 宋禾眉被他这话一噎,当即便来了一股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什么闲人吗,趁你不在就要召拢旁人到我的房中,还是你当真觉得我随随便便就能看中一个人?” 喻晔清回眸瞧她,察觉到她生气了,赶忙解释:“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也并非是觉得你会寻旁人,我只是担心旁人会来寻你。” 他视线幽幽,现在说起曾经来竟别有一番滋味。 “之前我去寻你时,一路畅通无阻,我担心也会有什么浮花浪蝶。” 宋禾眉被他说的头疼:“能有什么浮花浪蝶,你畅通无阻那是春晖给你放水,不然你当我院子那么好进?” “我知道,但我也怕她哪日也会给旁人放水。” 宋禾眉觉得他莫名其妙,但也懒得在同他争辩,最后也没说强硬要个自己的屋子。 他屋中的东西很少,少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这借住,他好像一直将自己放的很轻,轻到随时会消失不见,他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太多属于自己的痕迹,好似留下了什么,便会刺什么人的眼、碍什么人的事。 那没办法,那便用她的东西给他的地方填满,日后她留下的痕迹便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 * 晚膳是同明涟一起用的,府上厨子是常州人,做常州菜的手艺很不错,吃过饭又陪着小姑娘说会儿话,喻晔请便带着她回了屋中。 宋禾眉记着说给他奖赏的事。 自打兄长离世后,这两个月来她心绪一直沉闷,自然没有什么亲近的心思,也多少冷落了他,反过来还要靠着他来安慰自己,也确实因有他在,她才没有被悲痛折磨的太过凄惨。 但当她回了屋中,看到喻晔清将属于他的那坛酒重新拿出来时,她面色确实一僵。 她没忍住开口:“你身子不成了吗,怎么现在还需靠外力帮忙?” 喻晔清倒酒的手一顿,幽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却叫宋禾眉觉得,自己这话根本不是询问,而是挑衅。 她轻咳了两声,想要找补一下,但喻晔清却已自顾自开口:“明涟说的没错,父亲酒酿的很好,若是浪费了实在可惜,总要喝个干净才不算辜负。” 宋禾眉额角跳得厉害。 喝干净吗?他一杯就已经醉得收不住,抱着她直掉眼泪不说,还很没有分寸,这要是都喝干净还得了?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他这个理由实在是合情合理,故而只能尽力讨价还价:“但一辈子这么长,总要一点点喝才成,否则如牛饮水也是白费了好东西。”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酒杯被倒满,赶紧催促他将酒坛封起来收在一边。 而后她举起杯盏,闻着酒香,看着面前人同即将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相关的俊朗温柔模样,决绝地咽下去。 喻晔清的反应依旧是那般快,这次她与他面对面,明显看到一杯酒咽下去,而后他面上一点点红了起来,紧跟着便是呼吸粗沉,眼底也是愈发迷离。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在被他打横抱起来时,到底还是嘱咐一句:“但是也不要太过分得没了边,要不我明早定要同你算账。” 喻晔清应的乖顺,但真将她放到榻上后,便没了什么劳什子的乖顺。 他的唇在她身上游移,处处都吻得很重,皆都落下痕迹。 宋禾眉脑中晕眩着想,觉得白日里对他的心疼都有些多余,他这不是挺会留痕的吗? 逐渐动了情,她以为他吻得差不多便能到关键的事,但他今日的吻却格外漫长,漫长到她也仰着脖颈在榻上轻蹭,也没能等到他的继续。 直到最后,他的唇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宋禾眉周身顿时紧绷,腿合拢时,却被他发髻上的玉簪扎了一下,惹得她倒吸一口气。 “我没说过你可以这样!” 她抬手要去拉他,但却被喻晔清握住,与她十指相扣后紧紧压在床榻上。 如饮甘霖,又似在品尝什么,尝得宋禾眉眼前一片模糊,似被潮浪带动着摇曳涌动,如何都不能停靠。 直到最后他终于放过了她,一点点撑身向她靠近,她迷离的眼逐渐看清面前人,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与唇边晶莹,她只觉恨不得整个人缩到床里去。 她有些嫌他,但腿却止不住的抖,眼见着他要继续俯身下来吻她,宋禾眉赶紧推在他胸膛上:“不成了,你离我远些。” 喻晔清竟还不服,用略带委屈的语气与她讨价还价:“只亲一下也不行吗?” 宋禾眉忍无可忍:“我没叫你直接下床去,就已经很纵容你了,你别得寸进尺!” “可你明明很喜欢,怎么能喜欢了以后就开始嫌?” 还真是醉了,说这话的时候,竟也有些代入到了他自己身上去。 似是一开始被喜欢,后来被嫌弃的是他这个人一样,他眼底的落寞明显,整个人还要顺着这股落寞来抱她寻求安抚,但宋禾眉可没醉。 “你少在这里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我说的这分明是两回事,你能不能继续?不能你就下去老实睡觉。” 喻晔清闻言终是老实些,确实很听她的话,没再用唇往她身上蹭,干脆跪坐在她面前,就是如此一来,在屋中的烛火映照下,能将对方的模样看的清清楚楚,她的羞意更是越发难压。 她能看得见喻晔清随着动作粗沉的呼吸,还有因感受的不同细微变化的眉,但她也只是看看,喻晔清却是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都扣住,另一只手在她小腹处一寸寸抚过,似在寻些什么。 宋禾眉实在是看不下去,赶紧将视线转到一旁去,却陡然被他按住了小腹处。 动作很轻,却是叫她整个身子都跟着紧绷,喻晔清眼眸一亮,指腹轻轻揉着她,揉得她酸胀难挨,只能恨恨咬牙催促:“我劝你留些分寸,没听说饭要分着吃?莫要饱了今日饿着日后。” 这话很有用,喻晔清果真收敛了些。 宋禾眉临睡前忍不住在想,这人还真是静,都醉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权衡利弊。 * 次日一早,宋禾眉预料之中的没能起来,喻晔清却是要晨起上早朝,还需得同陛下述职。 第128章 宋禾眉睡醒时,身边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府上还有明涟,她白日里便去陪着明涟说话。 到了晚上,喻晔清终是归了家中,看看她沉着脸色,半点没想到自己身上去,反倒是紧张问:“他来找你了?我不是同门房说过,不准他进府中来?” 说着便要来拉她,宋禾眉将他的手揪住,狠狠掰了一下他的长指,可看着他下意识蹙起的眉头,手上的力道便又跟着松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心软的太过,亦是有些宽纵他过分,打算同他细细算账:“昨夜之前是怎么说的,你答应什么你都忘记了?” 喻晔清对她的质问后知后觉,但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便都有些局促,看着她时,视线也下意识地往下漂。 “我同你说话呢,你乱看什么?” 喻晔请闭了闭眼,态度诚恳道:“对不住,昨夜是我不好。” 宋禾眉是想好好训一训他,叫他不能在随便,可看他这副样子,却又有些不忍说出口。 甚至连带着她思虑上自己,其实……夫妻之间床笫之事上过分些,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要紧事,对他太过苛刻是不是也不应该? 宋禾眉有些烦闷,这会儿训又舍不得训,继续僵持着,他又是这样一副落寞自责又招人怜惜的模样,她没了办法,只能重重叹气一声:“罢了,就这一次,日后不许了。” 喻晔清抬起双眸,墨色的瞳眸明亮又好看,继续凑上前来抱她,还很是郑重地应了一声是,应得跟昨夜行事前一样郑重。 那就是跟没应一样。 宋禾眉轻轻叹一口气,罢了,就这样罢。 晚上并肩躺在一处,宋禾眉蹭着他的手臂问:“今日陛下可有说什么?” 她很担心晚回京这三日会出什么事,亦或者他办的差事有什么差池。 但喻晔清却道一声没有:“陛下很是宽仁,且此次抓住了北魏人,在陛下眼中看来,已经算是有功,不日便会派人与北魏商谈。” 宋禾眉对朝中的事了解不多,也没什么兴趣,在常州时她是百姓,只盼着不要打起来,盼着天家不要出什么新主意,把安静的日子打散。 但如今她来了京都,她的夫君是朝中官员,她想的便是他不要惹了陛下不悦,办差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得了让她安心的消息,这夜睡的倒是安稳。 如此住了小半月,喻晔清早出晚归,陪着她的时候也算不得多,眼看着入了秋日,她想着出府采买,提前跟他知会一声,带着他给她也请的两个武婢出了门。 京都繁华,武婢本也是长在京都的,有她们两个带路,宋禾眉寻上了成衣店,准备买些现成的衣裳。 她绣工不好,也懒得去买布料自己做,府上也没有养绣娘,干脆直接算是尺寸把秋衣买回去就是了。 只是逛着挑着,她突然被一个婢女拦住了去路。 “夫人可是喻大人府上的?” 点名道姓的,宋禾眉不由得将这婢女打量了一眼。 她虽没见过京都之中的大户,但这种衣衫齐整,布料是常见花纹的,想来是某个姑娘的人。 宋禾眉不由得心生好奇,喻晔清还能同哪家姑娘扯上关系? 她坦然认下:“我是,不知你是何人?” 丫鬟对她俯身:“烦请夫人上楼一叙,我家姑娘为夫人准备了清茶,夫人若是瞧累了,正好上去歇歇脚。” 宋禾眉的好奇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她唇角勾起一抹笑:“不必了,来者不报姓名,却对妾身指名道姓,想来与妾身也不是一路人。” 她转身便要走,却被另一人拦在身前。 这回是个男子,身量颀长,衣衫华贵,她抬眸看去时,男子似笑非笑看着她,一双桃花眼满是探究:“夫人不愿同她家姑娘喝,可愿赏脸在下?” 对丫鬟宋禾眉还有心思好言拒绝,但对这样一个轻浮之人,她眉头当即紧紧蹙起:“让开。” 她声音冷沉,男子面上的笑褪去些许,但却并没有听话。 不过她身后的武婢却上前要来撵人,这惹得男子身后随侍也要上前,正是要乱在一起时,男子抬手制止了身后人,笑着对她道:“夫人不记得我了?三年前常州街,您的夫君当街纵马,摔了个倒仰,不知如今身子如何了?” 宋禾眉猝然抬眸看他,却见他眉眼之间笑意更浓,似是正在欣赏她的意外。 她尽力回想,终于在记忆深处寻到些蛛丝马迹,当时邵文昂坠马之前,似是被一个郎君给唤出去的,等再回过头,便已经被疯马带着当街乱窜。 后来人摔坏了身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她上前去叫人拦住了街上百姓,如此才寻到根源,马是陆家郎君的。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想了想半月前初到京都时看见的那个陆大人,细细看上一番,这人倒是真跟陆大人有几分相似,但同喻晔清可一点不像。 这人指名道姓过来,又是知晓邵文昂的事,她不好不应对。 她又瞧了一眼面前郎君,再看一旁一头雾水的丫鬟,她心中有了主意。 “既然郎君同那姑娘都喜欢喝茶,那便一起罢。” 第118章 下值 他可从来没说过…… 成衣铺的楼上雅间,宋禾眉刚跨过门槛,便对上了屋内姑娘懵怔的双眸。 瞧见那姑娘年岁同她差不多,举止端庄,衣着华贵,但想来也是未料到会来这么多人,那无措的模样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陆郎君倒是没客气,直接朝着屋中走,对着屋内的姑娘拱手示意:“谢姑娘也在这,好巧。” 他直接过去坐在了桌案旁的圆凳上,自顾自倒了杯茶,反倒是替谢姑娘开口:“夫人请坐。” 宋禾眉视线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想来都是京都之中的人家,互相之间认识也算不得多稀奇,但看着谢姑娘的样子,分明很局促,这叫她有些于心不忍。 原本还以为派个丫鬟过来故弄玄虚,会是什么来者不善的人,早知如此就不将这陆郎君一起唤上来了。 她到底还是走过去到圆凳上坐下,主动对谢姑娘开口:“陆郎君是方才在楼下遇上的,同姑娘一样也是与我有话要说,我初到京都与二位都不相熟,便想着干脆凑到一起,有什么事一同说了也省得麻烦。” 话毕,她视线扫在面前两人身上逡巡:“您二位,谁先说?” 陆郎君眯着眼打量她,轻轻笑了一声:“竟叫夫人反客为主,不过我确实好奇,夫人是如何同他扯上干系的,是与你前头那位成婚前、还是成婚后?我说他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原竟是被红颜绊住了脚。” 宋禾眉闻言倒是也不慌,她同邵文昂的事稍加打探便不难知晓,既没打算瞒,也是想瞒也瞒不住。 她细细打量着面前人,并不想直接回他这番含着挑衅的话,只先问了一句:“陆郎君在家中行几,今年多大年岁?” 陆郎君面色一僵,也不知是因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因她问的这话。 但宋禾眉话问出了口,才想起来三年前父亲好像提到过一句,惹得邵文昂坠马的是陆二郎君。 瞧着面前人的模样,还有听了她这话的反应,她大抵也估摸了出来,年岁应是比喻晔清小。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出身小门小户,京都的规矩也确实不太懂,原来京都之中的男子可以随意去问一个女子与夫君的事,也可以对嫂嫂无礼。” 宋禾眉轻啧了一声:“不过想来也是,二郎君不认我这个嫂嫂也是应该的,也是我出门时没料到会遇到二郎君,也没给你准备个见面礼,是我这个做嫂子的不周到。” 陆二明显被她这话气得面色阴沉,唇角的笑也要挂不住:“嫂子?你是哪门子的嫂子,我只有一个兄长。” “那还真是可惜了,你若是心中不服,还是去寻陆大人好好说一说罢。” 陆二咬着牙,身子微微向前探:“一个野种也配与我称兄道弟,还不是他娘——” “陆二郎君慎言,想来你这话应当不想传到陆大人耳中罢?” 宋禾眉冷冷打断他,连敷衍的笑也懒得给他:“我不知你寻上我,是要耍什么威风,但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同陆大人说。” 她冷眼看着面前人:“至于三年前的事,我也不知你是怎好意思同我提起的,害人坠马可算不得一件小事,最后因何没闹起来想来郎君自己也应当知晓罢?听说郎君当初为平息此事,还许了不少好处出去,怎得这会儿说起来反倒是毫无顾忌。” 陆二显然被她这番话顶住,一时间没能即刻回上话来,再要开口时,外面突然响起说话声,下一瞬门便被推了开。 宋禾眉回头看去,便见一生得同陆二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迈步进来,面色沉沉瞧不清喜怒,身边又跟着个约莫十多岁的小郎君,生的倒是清俊,不见寻常这般年岁人的活泼,反倒是显出股少年老成。 不等她反应,倒是陆二先站起身来:“哥,你怎么过来了?” 第129章 陆大郎淡淡撇了他一眼,转而对着她颔首:“弟妹。” 这人倒是懂礼数,真心还是假意不好说,但肯定不会落人口舌。 宋禾眉站起身来,却没有应他的话。 同陆二那么说,只是为了气一气他,可不代表她会替喻晔清认下陆家人。 她的反应似也在陆大郎预料之中,只唇角挂着客气的笑:“不知二弟可有冒犯,还望弟妹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宋禾眉想说很用不着,但陆二明显比她更难接受:“哥,你同她赔什么不是!” 陆大郎又是一眼扫过去,陆二当即闭了口,但面上依旧写着不服。 “回府罢,母亲正念叨着你。” 言罢,他对着宋禾眉拱手:“弟妹慢用,茶饮记在陆家账上就是,二弟我便先带走了。” 宋禾眉依旧没开口,但还是顺着点点头,想他赶紧将这人给带走。 一个一口野种的,她实在不想跟这人说话,给这人什么好脸色。 陆二不服不忿,可在陆大郎的视线催逼下,到底还是沉着脸出了门,只留下方才随陆大郎一起进来的小郎君。 或许是察觉到宋禾眉正看着他,他拱手作揖:“喻家嫂嫂。” 宋禾眉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不该应,这陆家究竟有多少个儿子? 但身侧的谢姑娘却先一步开了口:“三郎,你怎么也过来了。” 她方才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说话声音很轻,一副很是心虚的模样。 谢三郎上前两步:“我也想问问二姐姐,叫喻家嫂嫂过来做什么。” 小郎君年岁不大,可明显谢姑娘有些怵他,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宋禾眉:“我就是有些好奇,想见一见罢了,没旁的意思,左右亲事也没成……” 她声音越来越小,宋禾眉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紧,怎得还有什么亲事?喻晔清可从来没同她说过! 谢三郎缓声道:“如此便好。” 转而,他看向宋禾眉:“嫂嫂,喻大人今日归家会晚些,他现下还在宫中,原本是托付我告知他的随从,想来嫂嫂归家便能知晓,只是未料到我会在此处先遇见嫂嫂。” 这还是她定下来的规矩,若是晚归家一定要派人同她说一声,可不能像在霖州时那样,一晚上不归家也不知道传个信回来。 宋禾眉点了点头,只有些尴尬地说一句:“有劳了。” 比她小了十多岁的半大孩子一口一个嫂嫂地唤她,她着实有些不适应,可看着身边的谢姑娘,倒是也可以理解。 若是谢姑娘真同喻晔清议亲,这小郎君还得管喻晔清叫姐夫呢。 这亲事不成,瞧着喻晔清同这小郎君关系也不错,竟还能托他帮着传话,这小郎君还应了。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方才听谢姑娘说,什么亲事?” 谢姑娘拧了拧帕子,抿唇垂眸,显然一副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还是谢三郎将话接了过来。 “两家长辈之间的玩笑罢了,时候不早了,嫂嫂可是要回府?愚弟送嫂嫂一程。” 谢三郎礼数周全,宋禾眉听得出来,他是不想当着自己姐姐面说这些。 她也是有弟弟的,看着他为姐姐着想,她也确实有所触动,加之她原本也是打算回府的,故而点头应了下来。 谢府的马车更大,她在谢三郎邀请下上了谢府的马车,买的成衣便都放在自家的马车上,待车帘放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这才开口。 “说是亲事,也不过是父母间提了一嘴,凑巧在一个席面上见了一面,但——” 谢三郎声音顿了顿:“但喻大人明显没这个意思,他当时用饭很不重仪态,亦是吃了很多,饭一碗又一碗的盛,到最后连陆大人面色都有些难看,我料想他是不愿二姐姐看中他才如此自损颜面,但这种事虽说传出去是喻大人的不是,但于二姐姐而言,被以这种不计后果的方式,推拒了尚只有苗头的婚事,实在有些……” 他的话适时停下,但宋禾眉也是女子,能品出来其中微妙的不舒服。 都是好好的姑娘家,亲事只是提了一句,连正经相看都算不上,就为了拒绝她做到这种份上,心里哪能好受? 这叫宋禾眉看着谢三郎都有些愧疚:“对不住,他定是没有轻待谢姑娘的意思,改日我定让他登门道歉。” 谢三郎颔首笑道:“嫂夫人放心,喻大人已经道过歉了。” 宋禾眉悻悻然笑着点头,但还是觉得既尴尬又愧疚,幸而喻府与成衣铺算不得远,没多久她便拜别谢三郎下马车归家,待回了府上她心中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而后她带着买好的衣裳去见了明涟,陪着她换衣打扮了好一会儿。 待瞧着天色渐暗,也不见喻晔清回来,她哄睡了明涟,左右也闲来无事,干脆套了马车去宫门接他。 初秋的傍晚很是清凉,她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便听见车夫说喻晔清从宫门口走了出来。 她忙下了马车,抬眼看去,却见到喻晔清同陆大人面对面立着,面色似并不好看。 她缓步迎上去,陆大人的话混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传到她耳中:“你才入朝为官几年,便想着同袁家斗?不过是死了个商户,甚至还是死于失足意外,都不是袁家的出手,你还要揪着他不放到什么时候?” 喻晔清冷冷看着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收售战马这是通敌,理应让陛下知晓。” 陆大人自以为了解他:“你当我不知,你究竟是想要陛下知晓,还是因为那商户是宋氏的兄长?” “这不冲突。” “清儿,那个姓齐的怎么把你教的这般死心眼?” 陆大人显然动了怒:“还是说是那宋氏给你吹的枕头风?她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尚为邵家妇便与你有牵扯,她还是个克夫命,你也不看看邵家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难不成你想同那邵文昂一样惨死?” 宋禾眉一惊,邵文昂……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离开霖州还不到半年,人怎么就死了?喻晔清怎得都没同她说过?人死了,那濂铸呢? 但显然喻晔清知晓此事,亦是因陆大人的话生了怒意:“邵文昂死在青楼,那是他私德不修,与我妻无关,你休要再说诋毁我父亲与妻子的话,否则——” “否则你当如何?喻晔清,我是你爹,你的生父,我还能害你不成?” 他越是这样说,喻晔清怒意便越是浓,他手攥得发紧,宋禾眉生怕他冲动之下犯错,赶紧上前几步:“晔清,下值了怎么还不归家?” 她突然出声,喻晔清倏尔回眸看她,眼底的怒意当即消散,忙大步向她靠近,直至站到她面前,将她的身形遮住不叫陆大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你怎么来了,等了多久,不是已经让人回去知会你了吗?” 他将她的手包住,眉心微蹙语带心疼:“冷不冷?你的手有些凉。” 第119章 终 月圆人团圆,真好…… 宋禾眉听着这番关心的话,心口软了又软,反过来握住喻晔清的手晃一晃:“跟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吗?说完了咱们便回府。” 喻晔清颔首:“我与他没什么可说的,走罢。” 他搀着她上马车,将陆大人一个人留在宫门前,上了年岁的人独自立在那,显得有几分萧索凄凉。 宋禾眉将视线收回来,没分什么怜悯心给他,再是萧索凄凉,他不也好好活着呢,享受着高官厚禄,膝下还有两个招人烦的儿子。 待车帘落下车轮前行,宋禾眉才眯着眼看他:“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怎么有这么多事瞒着我?” 喻晔清瞳眸颤了颤,垂了眸子不敢看她。 宋禾眉贴近他,捧着他的面颊,逼着他与自己对视:“跟我老实说实话,嗯……先从我兄长的事说起罢,是很棘手吗?” 喻晔清任由她捧着,面颊贴着她微凉的掌心,老实答道:“是有些,袁家族中出武将,但边境安稳,袁家便没了用武之地,他们更希望能打起来,想来战马之类的事,也不是为了与北魏勾连,而是想给他们养得肥一些,养得惹了陛下的眼,如此才能让陛下生出平复的心。” 宋禾眉大抵听懂了,总的来说便是,一时半刻还扳不倒他们,太过心急反倒是会叫他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她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这事还是不能太过心急,你虽与我娘立了誓,但却没说一定要即刻应诺,我信你不会忘此事,等一等,等时机成熟再一并讨回也不迟,人有时候……要识时务。” 就当她是心狠自私罢,兄长离世她确实伤怀,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家国天下离她太远了些,安生的日子她也才过了不到半年,若是一定要她来选,她宁可选装聋作哑,将这表面的平和维持下去。 喻晔清的手撑在她身侧的软垫上,欺身向前离她更近些:“放心,我有分寸。” 第130章 他抬手要抱她,但宋禾眉却向后撤了撤,板起脸问他:“我今日去成衣铺,遇到谢二姑娘了,你怎么从来没提过她?” 她嘶了一声:“之前问你可有定过亲,你还说你上峰不会把女儿嫁给你呢,合着原来你上峰看不上你,看中你的是谢阁老家。” 喻晔清急着解释:“可我并没——” “没有与她定亲是吗?这个我知道,所以这是我要同你说的第二件事。” 宋禾眉手上用力,在他的面颊上掐了掐:“你有心思就定,没心思就同人家说清楚,八字没一撇呢就故意折损自己,反倒是叫人家姑娘难堪,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如此行事十分不该。” 喻晔清被她扯得说话音调微有变化,但却由着她动作,只是手搭在了她的腰际:“这真是冤枉,当时我并不知他们有结亲之意,只是那席面上的吃食真的不错。” 说起这个,多少有些难为情,但他语气诚恳:“席面的菜更偏常州口味,那时我心中凄凄,确实有些伤情,却未想到被他们误会,后来我生父与我提起此事我才知晓,谢二姑娘是庶出,陆谢两家想结亲,选我最合适。” 他手上轻轻用力,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刚入京时的晚膳,吃的就是那席面上厨子做的,你不是也说很好吃?” 宋禾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 她顺势松开了他,手压在他胸膛前,倚到他怀中去,让他能埋首在自己脖颈间。 “虽为我无心之失,但我也知晓于谢二姑娘不公,已致过歉。”他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会遇上她,她可有为难你?” 宋禾眉想了想,还是不将遇见陆家人的事告诉他,也免得他担心,日后与陆家闹得更僵,反正是他先瞒她不少事,她瞒他这一桩也理所应当。 “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为难我什么,与你亲事不成自然能有别的高门可嫁,来为难我才是自降身价。” 喻晔清这才松了一口气,顺着将所有力气都压上去,让她的后背靠在马车车壁的软垫上。 顿了顿,他才开口:“你来接我,我很欢喜。” 宋禾眉的手垂落下来,随意搭在他腿上:“这有什么可欢喜的。” “我也不知晓,可能是能提前见到你,省下了路上的时辰。” 宋禾眉觉得好笑,但也愿意顺着他:“这算什么要紧事,我日后都来接你就是了。” “算了,冬日冷夏日热,你在马车中等我也无趣,在家中等我便好。” 言罢,喻晔清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些:“若是可以,我归家时,你能出来迎我吗?” 宋禾眉有些不明白:“怎么迎,在府门前吗?” 真要是在府门前守着,那府上都不用养门房了。 喻晔清蹭着她轻轻摇头:“不用,只是出房门便好,我每次归家你总回在不同的屋子里,我要每一处寻过去才行,运气不好要走好几间才能找到你。” 宋禾眉有些语塞:“就这你还想着搬大府邸去?一共没几间屋子,你便不耐烦了,真换了大府邸你又当如何。” “我不是不耐烦,我只是想再快一些。” 喻晔清撑起身来,沉沉的眸中含着些需细细辨认才能察觉出的委屈:“我以为撑熬到家中便能看见你,但还是不成,我还需要一间一间找过去,越是寻你便越是煎熬。” 宋禾眉被他的视线盯得有几分心软,虽然仍觉得他计较这些事很没必要,但还是愿意在这种事上顺着他些。 她低低应了一声:“我今日心情尚可,可以听你的。” 马车一路回了喻府,宋禾眉带他进了屋中,叫他去把新买回来的成衣换上试试,自己则是去取了些银票出来。 她跟喻晔清回了京都,喻晔清便已经将他的所有资财都给了她,其中除了留给明涟的,剩下都能叫她随便用。 但她放心不下濂铸,总不好用喻晔清给的银钱,便翻出此前从邵府带出来的那些。 都用上她又不甘心,最后便只取出来一半,顺着一起塞到信封之中,又磨墨提笔,给迹琅书信一封,托他用这些银钱对濂铸多照料一二。 邵文昂死的突然又不磊落,他自打坠马后身子便不好,左右也不是个长寿命,只是苦了濂铸。 父亲不是总念着两家的交情?如此正好,照料濂铸也算是全了他的心思,这下还有谁会说宋家落井下石? 喻晔清出来时,她的信正好收尾,刚一抬眸,便见他站在屏风处,月白的宽袍带着绯红的里衬与暗纹,衬得他容貌更显俊朗。 宋禾眉眼前一亮,凑过去拉他的手腕,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实在没忍住环上他的腰:“真衬你啊,早知道就早些给你试这颜色了。” 喻晔清抚着她的后背,唇角带笑,视线却若有似无朝着桌案上瞟。 但开口却只是问:“没给你自己添几身吗?” “当然添了,我的与你的是一块料子做的。”宋禾眉语气理所当然,“我是先挑我的,再依我的料子选你的,你我是夫妻自然要穿一样的,若是你穿着合适是你赚到,若你穿着不合适那你便忍忍罢。” 她抱着他靠了一会儿,而后松开他,拉着他走到桌案旁,指了指塞了银两的信。 “我看到你眼神往这上面瞟了,你同我装什么,这是写给迹琅的,托他照料濂铸而已。” 喻晔清神色舒展几分,环着她的肩膀提议:“咱们现在还没有孩子,你若是不放心他,其实将濂铸接过来也行。” “不行。”宋禾眉拒绝的坚决。 这种事绝对不能破例,一来一回间感情越来越深,日后对谁都是麻烦。 她拉上他准备出去寻明涟:“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还是快些吃饭去罢。” * 在成衣铺见过陆家人的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宋禾眉知晓的时候,喻晔清已经登过了陆家的门,还正好挑在了中秋。 团圆夜,陆大人邀他回陆府吃饭,说的话都透着些卑微,只叫他去吃口饭就成,不多久留他,只想一家人团圆。 喻晔清去了,然后在陆家闹了一场,闹得所有人面上都很难看。 归家时身上还沾着菜叶子,倒也不是他故意的,只是沾在身后实在没察觉,被宋禾眉抓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那边闹的多凶,桌子都掀翻了吗? 她有些生气,气他这样不管不顾,也不先思量一下后果。 可是他立在自己面前,一副如何惩处都随她的模样,她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大抵他心中也是有气,原本还能互相相安无事,在知晓陆家人找上她后直接将所有的怨怼全部点燃。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上摸了一圈确定他没受伤后,也只嗔怪一句:“幸好穿的不是新衣裳。” 喻晔清明显松了一口气,开始大着胆子凑近她,要来抱她,却被她给轻轻推开。 “明涟还等着呢,咱们说好赏月的。” 晚间吃过饭,明涟身子弱吹不得风,只能多穿上几层,坐在屋中靠窗处。 宋禾眉则拉着喻晔清坐在窗外,既不挡她的视线,还能为她遮遮风,三个人也算是挨在了一起。 圆月高悬,如水的月光撒下来,宋禾眉抬首看天,手中握着独一份的酒水,只觉万般情绪绕在心头,最后化作两个字:“真好。” 能有安稳日子真好,能失而复得真好。 喻晔清顿了顿,柔声对身后明涟道:“先把眼睛闭上。” 明涟很听话。 宋禾眉闻言刚要回眸,喻晔清便凑过来,克制又缱绻地吻上她的面颊。 “真好。” -----------------------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算完结啦,明天开始更番外if,到底还是跟计划的不一样,今天我也小酌两口,然后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也破坏了计划损失了周末…… 我看到有小宝提到男主爹妈的番外,这个确实是没醋,大概率以后也没有,因为吧,原本的设想就是市面上大多强取豪夺带球跑的丫鬟文一样,jj随便一个文都能套进来,以至于现阶段的我也写不出个新鲜,还是不班门弄斧了,我不写,诶~这个故事就没定死,让看的人随意想象一下叭~ 第120章 招赘 害羞版十七岁喻晔清 宋禾眉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宋府连廊处的木长凳上,头有些疼,大抵是因她枕在旁侧木柱上睡着了的缘故。 她还有些懵,抬手想揉一揉头时,才发现手中捏着帕子,上面明晃晃绣了个晦气的字——邵。 下一瞬金儿朝着她跑了过来,瞧着年轻许多,过来便蹲在她腿边,面上尽是关切:“姑娘您怎么样,还疼吗?邵郎君已经入了正院,过会儿便能来瞧您,婚事推延的事也是无奈,谁叫那邵老太爷这时候咽了气,邵郎君心里定也是不好受。” 宋禾眉被这话砸的发懵,在下意识要站起身来时,发现脚踝处传来的痛意,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了这件事。 第131章 她十五岁及笄那年,邵老太爷病故,邵文昂需守孝,故而邵家上门来商议婚事延后。 她思君心切,担忧他太过伤怀,匆匆忙忙要去看他,却无意间扭伤了脚,只得坐在连廊处休息,后来邵文昂过来匆匆看了她一眼,收下了她送的帕子,又说了几句愧疚使然下的话,这才离去。 但如今宋禾眉看着手中的帕子,觉得那股晦气劲儿更浓,算她倒霉,竟是一觉睡回了六年前,细细算下来,这时候邵文昂应是早就将曹菱春收了房。 她赶紧将金儿拉起来:“你快将他打发走,我不要见他。” 金儿双眸圆睁,诧异看着她,宋禾眉也不同她多做解释,赶紧轻轻推她两下:“快去快去。” 待人一头雾水地领命离开,宋禾眉拿着手中帕子越看越不顺眼,她想直接扔了,奈何上面除却她亲自绣的邵字,剩下的花纹都是金儿亲手绣出来的,全扔了实在是毁了金儿的辛苦,她琢磨着,干脆把邵字剪了继续用罢。 正想着,余光瞥见旁侧似有人影闪过,宋禾眉看过去,只能看见暗处的衣角。 “谁在那?” 片刻的安静后,那人没再躲藏,缓步从拐角处站了出来。 她顺着瞧上去,看到的是一张熟悉却又比记忆之中更清瘦的脸。 宋禾眉乐了。 话到嘴边,理智地转了个弯:“喻……郎君,你躲在这做什么?” 喻晔清这年不过十七岁,身量颀长却清瘦,颔首立在不远处头都不抬,闻言拱手与她施礼:“二姑娘,在下只是路过,本无意叨扰——” “行了,我管你是不是路过,你过来。” 喻晔清抬眸看她,墨色的瞳眸之中满是错愕,他似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缓步走到她面前。 这副样子宋禾眉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紧张,走路姿势都与平常不一样,她看着面前人生分又拘谨地站着,全然没有六年后没事总要抱着她的模样。 她只觉得新奇又好笑,双手环抱在胸前,故意逗他:“你很怕我吗?站得那么远做这么。” 喻晔清喉结滚动:“没有,只是怕唐突了二姑娘。” 宋禾眉嘶了一声:“你还想唐突我啊?” 喻晔清呼吸一滞,错愕抬眸看她:“我——” “你过来,离我近些。”宋禾眉偏头笑吟吟看着他,“我崴伤了脚踝,怎么办啊喻郎君?” 喻晔清眼神躲闪,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似是在挣扎犹豫,而后慢慢俯身蹲在她面前,抬首望着她:“我或许能帮二姑娘看一看。” 他声音很轻,既是拘谨又似是怕被她拒绝。 宋禾眉却很是意外,没想过他这个年岁还挺大胆,男未婚女未嫁的就敢来碰她的脚踝了。 她也没客气,腿向前伸了伸:“来罢。” 喻晔清有些紧张,入秋的天,他手被风吹的有些凉,掌心相互搓了搓生出暖意,他这才敢伸出手来,扣在她的脚踝上。 宋禾眉离他更近些,能看得清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根,还有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的发沉的呼吸。 若真要她来选,她还是更喜欢六年后的喻晔清,毕竟这时候的他年岁还小,行事拘谨,叫他过来亲近些好像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一样,要不然曾经的她也不能以为他不愿意从了自己。 可细细看下来,想着他此时应已对自己有意,这会儿同她说话,他应是高兴的罢? 但说实话,即便是她此刻带着答案瞧问题,也着实看不出他哪里高兴,有的只有局促和紧张。 脚踝处被他轻轻按揉着,那些本就不值一提的疼此刻更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还是凑近了些问:“喻郎君,你应当躲在那里很久了罢?” 喻晔清手上一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长睫在发颤。 宋禾眉板起脸来捉住他的手:“我可没见过你手什么时候这么凉过,你在那站多久了?穿这么少还要站在风口处吗?” 喻晔清的错愕抬眸,一时不知是先关注她的话,还是抽回自己的手。 他声音有些哑:“二姑娘——” “行了,别说了。” 宋禾眉对着他张开双臂:“背我回去罢,然后你赶紧回家。” 喻晔清呼吸一滞,想也没想便要开口拒绝:“这于礼不合。” “你给我揉脚踝的时候怎么不说于礼不合?” 宋禾眉故意抻长了调子:“你若是不背我回去,我还要坐在这里好久,这很冷呢。” 喻晔清挣扎、犹豫,最后顶着狂跳不止的心,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宽阔的肩膀看起来却又很单薄,宋禾眉很不客气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喻晔清虽是答应了她,但真要背她起来,手根本不敢往她腿上碰。 宋禾眉贴近他绯红的耳尖,压低声音道:“你等着我自己使力气挂你身上吗?” 喻晔清闭了闭眼,这才将手贴上她的腿弯,将她稳稳背了起来。 宋禾眉看他这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吓他两句:“喻郎君,你耳朵很红,你知道吗?” 说着,她用面颊轻轻蹭过去,在察觉到他脚步微顿时,故意道:“对不住啊喻郎君,你不会介意罢?” 喻晔清整个人都是僵的,脑中阵阵嗡鸣,唯有脚步在向前迈。 宋禾眉接着道:“你在那站了那么久,应当都听到了罢,我婚事推迟了。” 喻晔清薄唇微微抿起,长睫垂下似有几分落寞,但还是开口安慰她:“二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有情人自不会长久分别。”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他们分开三年,回过头来看看,最后也是什么都没耽搁。 她凑近他的耳朵,开口时气息洒在他耳边:“喻郎君,我婚事不成,你开心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挣扎一瞬道:“不,我希望二姑娘婚事圆满。” “你在说谎。” 宋禾眉直接戳穿他:“你每次说谎,声音都会有变化。” 喻晔清陷入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二姑娘莫要再戏弄我。” “怎么能是戏弄呢。” “那二姑娘为何要说这种,似是很了解我的话。”喻晔清深吸一口气,将她背得更稳些,似是证明他当真心无旁骛,“我当真希望二姑娘婚事圆满。” 宋禾眉觉得他这会儿一点也不好玩,分明年岁不大,但连些软语温言都逼问不出来,她干脆故意问他:“你是希望我跟谁婚事圆满,跟邵文昂还是跟你?” 喻晔清脚步顿住,连带着她都跟着一晃。 宋禾眉笑了:“这么紧张啊,怎么,问你一句你要给我摔下去吗?” “不会摔。” 喻晔清干巴巴回了三个字,但除此之外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宋禾眉被他这副沉闷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就知道你是这副踹一脚都不知道喊疼的性子。” 她贴近过去,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二姑娘!” 喻晔清呼吸一滞,脚步也跟着顿住,若非是有所克制,或许都要将她给扔下去,幸好宋禾眉早有先见之明,怕他不禁逗,提前将他的脖颈环抱得紧紧的。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要把别人都招来吗?” 宋禾眉笑着道:“我不会与邵文昂成亲了,现在不会日后也不会,但我觉得你不错,我若是同我爹娘说要招赘你,你应不应?” 喻晔清神色茫然,被这番话砸的发懵,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宋禾眉又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这个好玩儿,亲一口整个人就红一下。 “你且自己思虑清楚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眼看着到了她的院子,她拍了拍喻晔清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行了,快回去罢。” 她看着喻晔清怔愣又惶恐的模样,把自己的外氅解下来给他披上,虽说看着不伦不类,但肯定暖和。 “好好穿着不许脱。” 言罢,她当着喻晔清的面,步履稳健地回了院子,比他背着的时候走的还快。 进了屋中,宋禾眉躺在床榻上犯困,脑中想着招赘的事,心里也开心。 虽说回到这个时候,喻晔清性子还是那副沉闷模样,但能早几年同他在一起,也挺不错。 * 宋禾眉再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京都喻府的躺椅上。 她视线转到身侧人身上,喻晔清正抱着女儿池音练字,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来对她勾起一抹笑,而后抱着女儿晃了晃:“娘醒了。” 宋禾眉抬手按了按额角,着实有些可惜。 她对十七岁的喻晔清还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呢,合着只是一场梦。 她没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喻晔清把女儿放在圆凳上,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蹲下来,关切问:“哪里不舒服吗?” 宋禾眉声音闷闷的:“心里不舒服,我方才梦到你了。” 第132章 喻晔清熟稔地拉上她的手,关切问她:“梦到什么了?梦中我做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 她有孕时总会做这种梦,生下池音后才好些。 宋禾眉认真道:“我要招赘你,你还没答应我呢。”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盯着她瞧,眼底满是欢喜:“这么好吗?做梦都要招赘我,我合该跟你一起入梦才是。” 宋禾眉点点头,而后对他张开双臂:“我要回屋继续睡,争取把梦接上。” 喻晔清无有不应,俯身过去将她直接打横抱起,半点没有梦中的拘谨,手不客气地揽上她的腰,叫她顺着靠在他的胸膛上。 宋禾眉视线朝他看去,看他自如的神色,还有没任何反应的耳根,啧啧两声:“你现在看我都不知道害羞了。” 喻晔清将她抱到屋里去,放在床榻上,如往常一样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因池音还在外面,他只啄了一下就分开。 他眸底含着笑意:“要是抱一下就害羞,现在真是排着队都羞不过来。” 第121章 鸠占鹊巢 那个人,也是你亲自选的?…… 喻晔清没想到,见到梦中的她会这样容易。 自打母亲过世后,他便带着明涟去了京都,可他却总是梦到若他没有回京都的情形。 他被宋家二姑娘选中,做了宋三郎君的伴读,带着明涟勉强度日。 每次在梦中睁眼,他都是站在某处角落之中。 但一直不变的,是他一睁眼看见的都是那宋二姑娘的模样。 从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衣角,到宋二姑娘走到他面前,笑盈盈给他新衣,叫他多担待她的弟弟,再到她成婚前夜,出现在他家院中,对着他羞赧开口:“喻郎君,邵家哥哥文采不如你,待他明日来接亲时,你不要太过为难他好不好?” 梦中的他心口钝痛难忍,却还是面色如常点头应下。 梦醒的他坐在榻上心绪久久不平,有些生自己的闷气,怎得能答应这种要求。 故而此次巡查边境三州,他查出邵家与京都袁家勾结并处置了邵家后,有意接受了宋府的示好,去宋府用了顿便饭。 宋府连廊院落同记忆之中一样,入府还没走上几步,他便看见宋二姑娘恰巧从连廊处经过,瞧见了他们时顿住了脚步。 身侧的宋大郎给她使眼色:“眉儿,这位是喻大人。” 宋禾眉抬眸看向他,一双杏眼同梦中一模一样,发髻绑着的丝带随着她步调飘动,对着他颔首垂眸:“喻大人。” 她语气生疏,半点没有梦中唤他喻郎君时的熟稔。 喻晔清不可避免地顿了一瞬,而后才略带僵硬地回:“姑娘不必多礼。” 但她的视线只在他身上轻轻转一圈,丝毫没有他心中这种意味不明的异样,看着她客气疏离地离开,他心中确定,做过那些梦的只有他一人。 男女不能同席,吃饭时注定见不到宋二姑娘,但也不算是白来这一次。 他知晓了一件意料之外的要紧事—— 宋二姑娘早与邵家断了亲事,如今待字闺中还未许亲事。 婚事不成,那梦中场景不会再出现,在得了这个消息后心口骤然一松时,喻晔清才意识到自己竟在意此事到这种地步。 而当宋老爷提出邀他在宋府暂住时,他因心中的这份异样,犹豫一瞬,点头应下。 * 宋府很大,但不用他刻意如何,便能轻而易举遇到宋二姑娘。 第一次遇见时,宋二姑娘诧异看向他,上前与他见礼。 第二次遇见时,宋二姑娘略愣了一瞬,颔首示意他见过。 第三次遇见时,宋二姑娘主动走到他面前来,那双杏眼中透着他的模样。 “喻大人在府上住的如何,下人可有怠慢?” 喻晔清略一沉吟:“劳姑娘费心,一切都好。” 宋禾眉满意点点头,冲他勾起一个笑:“喻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差遣人做就是,亦或者寻我也成,不用与我客套。” 喻晔清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手中的账册,略一沉吟心中有了思量,面上适时显出些为难:“姑娘既这般问,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 宋禾眉意外他用词的严重,怎得说得上求? 紧接着便听他道:“在下原也是常州人,与幼妹离开时尚年少,奈何幼妹体弱多年未能归乡,在下想带些物件回去以解幼妹思乡之情,只可惜在下如今对常州也不甚了解……” 他适时停下,宋禾眉想也没想便顺着他的话道:“这不要紧,不知喻大人可有空闲,我正要去看铺子,不若一起罢。” 喻晔清敛眸向她,勾唇浅笑:“那便辛苦二姑娘。” 宋禾眉盯着他瞧,看着他沉冷的眉眼随着展颜时荡开温润柔情,她睫羽颤了颤,丝毫没觉得何处不对。 只是要领路向前时,她脚步突然顿住。 “我竟是把要紧事都忘了。”宋禾眉回头看他,“喻大人且在此处等一等,我去瞧一瞧我三弟弟和余郎君,去去就回。” 喻晔清神色一僵,心中警铃大作,唇畔的笑险些没能维持住:“喻?哪个喻?” 宋禾眉笑了笑:“人禾余,想来同喻大人并不是本家,他是我三弟弟身边的伴读。” 喻晔清面上神色确实难以维持,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人,他在梦中可从没见过。 他定了定心神:“左右无事,在下同姑娘一同过去罢,不知可否方便?” 宋禾眉也不曾多想,只当他是想在府上走一走,便道一声方便。 她转过身时,喻晔清面色当即沉了下来,眉心不由得跟着蹙起,他明显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不悦与防备。 不该是这样的。 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恐慌,伴随着对那个所谓余郎君的敌意。 因为他在梦中能明显感觉到,二姑娘对自己这个喻郎君是不同的,可现在她弟弟身边却有了另一个伴读,那是不是她也对那个余郎君有所不同? 他走在她身后,跟随她拐过长廊,一步步走向宋三郎的书房,待瞧见那个伴读时,不等他作何反应,便先听得宋禾眉沉着声音开口:“我怎得听先生说,你们又偷溜出去?” 她几步迈到屋内,对着宋迹琅连着数落好几句,而后转向同迹琅年岁差不多的小余郎君,话却不能说的太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余郎君,凡是应以学业为重,迹琅若再如此,还需劳烦郎君多管束,亦或者叫人告知我,我来亲自教训。” 两个半大的孩子齐齐低着头,紧着点头应是。 宋禾眉又嘱托几句,这才出了书房,看着正瞧着自己的喻晔清,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让大人见笑了,幼弟顽劣,总要多管教才行。” 喻晔清勾唇浅笑,方才心中的恐慌在瞧见正主后尽数消散,以至于他还能开口宽慰:“少年人贪玩并不稀奇,待年岁大些便能稳重些。” 他顿了顿,语气意有所指:“那伴读郎君年岁与三郎君相当,也不怪他们志趣相投。” 宋禾眉闻言果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大人说的有理,合该选个比迹琅年岁大些的,也好看顾管束。” 她向前走着,喻晔清缓步跟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的发顶,幽幽开口。 “余郎君,也是姑娘亲自选的?” 他将亲自二字咬的很重,叫宋禾眉忽略了那个也字。 她如实道:“是兄长选的。” 喻晔清神色彻底缓和,随着她走到府衙外马车旁。 宋禾眉提裙摆便要踏上脚凳,面前却突然伸出手臂,而后耳边响起他清润的声音:“姑娘请。” 宋禾眉一顿,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腕骨与骨节分明的长指上,顺着看过去,身侧人眼底温润笑意猝不及防撞得她心口一跳。 他笑着抬了抬手臂,似是丝毫没察觉她的恍神:“怎么不上马车,宋姑娘?” 第122章 雨伞 若我说在意,会吓到你吗? 喻晔清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不自在,让宋禾眉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犹豫是不是有些太扭捏。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好意思拒绝他,只得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腕骨上,几步钻入马车之中。 原本与他同在马车之中,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有了方才这一遭,确实叫她心口有些难以言说的异样,她老实端正坐着,原本还想着看看账本,但此刻是动也不好动。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说话,宋禾眉是觉得尴尬的不知该怎么开口好,眼看着要到地方下了马车,喻晔清却是突然出了声:“我性子沉默,怕是要叫姑娘为难。” 宋禾眉怔了一瞬,下意识周全着:“还好,不至于有什么为难。” 喻晔清面带歉意,低声道:“我向来寡言,在京都时便被家中长辈所不喜,姑娘与我同在一处,想来定是要叫姑娘不自在。” 他不说这话的时候,宋禾眉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他这话一出口,配上他那双含着愧疚与小心的双眸,宋禾眉原本那点心思尽数被怜悯取代。 第133章 “喻大人言重了,我没有不自在。” 喻晔清长睫动了动,垂下的眸底似闪过失落:“那姑娘为何一路沉默,我只盼不要惹了姑娘讨厌。” 宋禾眉见他这样子免不得有些恍神,当即开口解释:“没,我没讨厌你,方才我没说话是、是因为我在想旁的事,对不住,怠慢大人了。” “真的吗?姑娘不讨厌我便好。”他勾起一抹浅笑,“我不过虚长姑娘几岁,姑娘不必这般客气,唤我名字便好。” 宋禾眉微讶:“这怎么好……” 喻晔清定定望向她:“我出京行巡查之责,总不好处处将官职挂在嘴边,免不得有借官相胁的意味。”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真叫他的名字,她还是无法开口,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唤他大人,她抿了抿唇,最后只唤了一声:“喻郎君。” 喻晔清唇畔笑意更浓,迎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宋禾眉莫名觉得他很高兴,却又不知道他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待下了马车,沿着街上走了走,他去铺子里简单看账,他便在马车里等着,她带他去小商铺买东西,她提什么他就买什么,她什么东西多夸了两句,他便买上两份,其中一份给她,说是要当谢礼。 到最后回府上时,下人提着不少东西跟在她身后,随着她回了院子,连金儿银儿瞧见她都凑过来问,怎么买了这么多。 宋禾眉也不只是怎么了,奇怪他的出手大方,奇怪他莫名的态度,甚至夜里睡下时,还梦到在马车之中,他那双好看的眸中映出自己的模样,冲着她露出浅淡却又不失亲近的笑。 醒来时,她免不得有些懊恼,连带着要迁怒到他身上。 都怪他,好端端的笑个什么劲儿呢。 她揣着点不太明朗的心思去寻了兄长,旁敲侧击打听着:“喻大人平日里为人如何,可会拈花惹草?” 来常州巡查的官员,兄长早就将起情况给摸了个清楚:“他身边干干净净,既没娶妻也眉纳妾,出门在外从不涉足烟花柳巷,想来也是他出身的缘故,这方面家中没人给他开这个窍。” 宋禾眉心中好奇,顺着问了一句。 兄长啧啧两声:“那自然是谁的孩子谁心疼,没娘的孩子没人疼,他娘当初是京都陆大人府上的通房,后来不知怎得离了京都嫁到常州来生下了他,他十岁那年母亡,这才被陆大人接回京都。 可那京都陆府还有位主母,哪里能叫他过上什么好日子,听说刚回去的时候连陆府的门都不让进,到现在为止还另寻府邸来住,也幸好啊,他这个人争气……” 宋禾眉听得一愣一愣的。 或许一些身世的凄惨,总会给一个人镀上些倔强又清正的光,叫人心生怜悯的同时,等意识到注意都被吸引了去时,已经晚了。 一开始在府上遇到他,宋禾眉还能心态自如地打一声招呼,可现在再遇上,她便自觉有几分做贼心虚,瞧见他便小跑着匆匆离开。 她躲了几日,直到有一次下起小雨,她照常故意去他必经之路上装路过,却瞧见他没打伞,身侧连个小厮都没有,衣衫被淋得半湿。 她攥紧了伞柄,到底还是走到他面前给他撑了下伞。 对上喻晔清意外又似惊喜的双眸,她强装镇定,轻咳了两声:“喻郎君怎得没带柄伞?” 喻晔清颔首看着她,面上因沾了雨水,显得他眉色更深,眼尾更红,眼底似含秋水漾动:“走的匆忙一时不查。” 他又在对她笑:“幸而遇见了姑娘。” 他抬手去握伞柄,尾指轻触过她的手背:“我来撑罢,怎好叫姑娘劳累。”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觉得自己此刻有些紧张,连心跳都跟着快了不少,她收回的手在袖口之中攥得紧了紧,好似觉得手背的泛起让她难以忽略的痒意。 “我先送姑娘回院子罢,这伞不知可否在借我几日?” 宋禾眉有些走神,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后,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道:“你拿去用便是。” 她与他同在伞下并肩走着,原本的无措与紧张到后来竟化作一个念头——这伞再小些就好了。 这个念头跑出来,叫宋禾眉面色沉了沉,她觉得这个状态实在有些糟糕,自己对他的注意有些太过了。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了看他,正好叫他察觉,顺着偏过头来看他,棱角分明清俊容貌闯入她眼中。 他长睫微颤:“我现在的仪容,很狼狈吗?” 宋禾眉张了张口:“……还好。” 狼狈归狼狈,但可比寻常衣衫齐整的时候看着更俊俏了。 喻晔清颔首敛眸:“这便好,我只担心会吓到姑娘,让姑娘更要躲着我。” “怎么说的这般严重,郎君容貌生的好,哪里会吓到我。” “所以,姑娘果真在躲着我。” 喻晔清站住脚步,凝眸看向她。 雨水打在伞面上淅沥沥作响,宋禾眉的心都跟着漏了一拍,对上他的视线,只能干巴巴解释:“我没躲着你……” 喻晔清不说话,清润的眸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逼问她原因,没有戳穿她的遮掩,这反倒是让她心中更不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也是忍不住问他:“你很在意我躲没躲你?” 喻晔清垂了眸子,没即刻回答。 宋禾眉有些懊恼起来,自觉话问的太直白了些,显得她都跟着有几分孟浪。 她刚想开口将话头转过去,但喻晔清却突然开了口:“若我说在意,会吓到你吗?” 他向她靠近一步:“会让你日后更加谨慎地躲着我?” 宋禾眉双眸睁大,呼吸都跟着一滞。 雨天黏腻潮湿的滋味似蔓延到了心口,她怔怔看着他,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摸。 喻晔清没得到她的回答,只顺着垂了眸子,似很是落寞般,声音低低沉沉:“我知晓了,日后不会让姑娘为难。” 他将伞向她面前递了递:“姑娘心善,但我自知不好多叨扰,左右身上已经湿了,再多淋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将伞柄硬塞到她手中,宋禾眉推拒不得,心里也跟着着急。 眼看着他转身便要走向雨水中,她亦是冲动上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喻晔清脚步顿住,回首望着她,视线顺着看向她握过来的手。 他唇角的笑刹那间勾起又压在,仍旧是那副闷闷的声音问她:“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第123章 成婚 让你此生再没机会躲着我 宋禾眉被这话问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既有些着急,又因被言语一句句催使难免恼羞成怒。 “问问问,你怎么这么多话要问,不想让你淋雨你看不出来吗?” 宋禾眉说完,对上喻晔清的沉沉双眸,心跳得更快了。 她喉咙咽了咽,板起脸来强装镇定,甚至因紧张,非要用蹙起眉头露出不悦来遮掩:“要么你送我回院子,届时把伞带走,等不用了再来还给我,要么你现在就走,伞你也别要了,更不用还伞时与我见面,喻大人自己选罢。” 她话虽如此说,却将他的手腕紧紧攥住没有松开。 喻晔清垂眸看她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旋即笑了:“宋姑娘,轻些。” 宋禾眉还强撑着,就当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喻大人还没说选哪个。” “能多与姑娘见一面,喻某哪里还舍得选其他。” * 宋禾眉直到回了屋子脑中都晕乎乎的。 到了夜里又是胡乱做了一晚上的梦,第二日一早醒了她就坐不住了。 喻晔清话的都说的这般明显了,定然是对她有意,就是磨磨蹭蹭也不知道主动些。 谁知道巡查之事什么时候能结束,他要是哪日突然回了京都,与她的事就这样了断了,那她与被他耍了有什么区别? 她下定决心,势必要直接话挑明才行。 但她等了大半天,也没见着喻晔清来还伞,差遣人去打听了一下,待到他回了客房,直接自己独身前去,身边一个丫鬟也没带。 客房门虚掩着,喻晔清没有在身边带小厮的习惯,故而宋禾眉站在客房门前时,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 她顺着门缝朝里瞧了瞧,只见他以手撑额,似在小憩,仔细瞧瞧便能看出他面上似有疲态,向来殷红的唇上血色都褪去了些。 这叫她原本打算敲门的手顿住,有些不人心去打搅他,可既然来都来了,让她就这么回去,事情没个着落她也不甘心。 正是犹豫的当口,身后似有风吹过,正将虚掩的门吹了个打开,似是冥冥之中在邀请她入内一样。 宋禾眉心中暗想,这客房都是她家的,她进自己家的屋子,怎么就不行?失礼便失礼罢,要怪就先怪他说那些让人多想的话,冒犯他一下才是理所应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可越是靠近他,便越觉心口跳得厉害,直到站在了他面前。 第134章 他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靛青的衣袖微微垂下露出腕骨,此刻阖上双眸,往日里见他时的清润温柔消散了大半,显出骨子里的疏离,竟叫她生出一瞬的犹豫。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也算是恶向胆边生,又是向他靠近一步。 可也不知是不是她没注意脚下,只觉鞋尖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竟叫她整个人朝前栽去。 宋禾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正好撑在了喻晔清胸膛上,下一瞬他便抬眼看她,猝不及防撞入他清明的眼底。 但也仅仅是片刻的功夫,喻晔清眼底便换上意外与无奈,身子稍稍后仰,露出喉结,并没有将她推开:“宋姑娘这是做什么?” 宋禾眉面上当即烧了起来,却是强装镇定直起身,先倒打一耙道:“是你先踢的我。” 喻晔清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落在扶手上的手紧紧攥起,强稳住心神,状似无辜道:“什么?” 宋禾眉还陷在尴尬与羞赧之中,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只当是自己冒犯了他。 但此刻既已经如此了,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口逼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我说不清不楚话,此刻又让我往你身上跌,你到底想如何?” 喻晔清喉结滚动,心底蔓起恐慌,有些后悔是自己操之过急冒犯了她。 但宋禾眉下一句便郑重道:“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你这样对我,岂不是在坏我名声,我日后还如何说人家?你说怎么办罢!” 喻晔清眼底显出错愕,全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说。 心中显出欢喜,他却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他喉结滚,试探地开口:“我若想对姑娘负责,登门求娶,姑娘可愿意?” 宋禾眉眯起眼打量他:“你是真心对我有意,还是所谓的负责?若你对我无意,我凭什么要嫁你。” 喻晔清知晓这时候断不能再迂回下去,也管不得那么多,直接握住她撑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双眸直直望向她:“姑娘如明月,我心向往之却不敢冒犯,只怕姑娘嫌我出身上不得台面。” 得了这话,宋禾眉算是安心下来,心里高兴,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我自不会在乎那些,谁叫我为人大度呢,不是那看重门第之人。” 喻晔清盯着她看,这种事生怕晚一刻便生变故,他郑重道:“我明日便登门提亲。” * 他说明日,其实宋禾眉还劝了两句,让他不必太过着急。 只是没想到他当夜便搬离了宋府,第二日一早将聘礼准备了个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能得来这样一门好亲事,爹娘也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匆匆忙忙订在月底,原本打算给她和邵文昂准备的东西,这会儿直接用在喻晔清身上。 按理来说,怎么着也得是回京都成亲的,但喻晔清说他母亲葬在常州,理应在常州成亲,只需往京都给生父书信一封便是。 没过上两日,他便送来庚帖,早早去官府过明路领了鸳鸯礼书回来。 宋禾眉还是懵着,想要去见见他,可碍于成亲前不得见,只得给他写信,怪他太过匆忙。 可他的回信上歉意诚恳,但该如何操办还是如何操办。 婚事办得快但却并不草率,宋禾眉被塞入花轿之中,绕城一圈到了喻晔清租赁的宅院,里面什么东西都准的齐全,除却他这边来吃席面的亲眷少以外,其他皆体面周全,半点问题都没有。 宋禾眉由似在梦中,直到盖头被掀起,看见喻晔清身着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她面前,她才觉得此时的一切都是真的。 喻晔清有些紧张,大红的衣衫更衬得他眉目舒朗,清俊好看,他长睫颤了颤,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宋禾眉也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口,将这一声给应了下来。 他提前准备了吃食,带着她垫垫肚子,又饮了合卺酒,这才重新将她带到床榻上去。 真到动真格的时候,都有些紧张。 喻晔清靠近她,手克制却又大胆地落在她的腰上,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挑着她一点点抬起头,最后轻轻吻上她的唇瓣,试探地含了一下她的唇瓣。 宋禾眉心跳有些快,脑中是头日夜里嫂嫂教的那些。 可当衣衫褪去,后背贴上柔软的被褥时,真与滚烫相贴近,她还是紧张得将手撑在他胸膛推他。 但不等她开口,喻晔清却是先道:“是弄疼你了吗?” 他语气有些委屈:“对不住,我虽提前学了些,但此前没有过,并不精通此事。” 他望着她,显得有几分可怜:“你知晓的,我年少时就没了爹娘,你可会嫌弃我?” 这给宋禾眉说的心软,她只能将膝盖打得更开些,抬臂去环抱住他:“没事没事,我不嫌你。” 她主动去吻他的唇:“你来罢,不要紧的。” 一切都顺理成章,初开始的时候宋禾眉觉得还能在掌握之中,可到后来眼前的一切晃个没完,她便觉得有些不对了。 她的脖颈被吻着,周身的一切被他带动,她想要说他两句,可身上的痛快扰乱她的思绪,让她也控制不住沉溺其中,抱着他的力道越来越近。 直到攀升到要紧时,他却突然减缓,听着他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喜欢吗?” 宋禾眉觉得要疯了,大口喘息着:“喜欢的。” 她急着去拉他,却听他又问:“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 宋禾眉没有心思去遮掩,一切随本心:“都喜欢。” 喻晔清唇角勾起笑,如了她的愿,而后由着她紧紧抱着:“那你为什么之前躲着我?” 宋禾眉缓和着身上滋味,头抵在他脖颈处:“就是心悦你,才会躲着你,要是你对我没意思,我上赶着寻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喻晔清在她身边轻轻笑起来,心中所有的不安尽数落去。 他将她抱得更紧,勾起她的腿不愿与她分开。 “怎么会对你无意。” 他语气暗哑:“我只盼着即刻与你成亲,日日同你见面,让你此生再没机会躲我。” 宋禾眉将他的话听在耳中,神色浑沌间,对他扬起一个笑。 “好啊,夫妻就该日日见面的,夫君。” ----------------------- 作者有话说:if篇到这就结束啦,后续婚后番外、孩子番外,等完结榜单结束以后发到福利番外上,感谢小宝们支持追更,希望能与小宝下本见、本本见、年年见~学了个新句:今冬借、明冬还,月月年年不分开~爱你们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