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节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作者:桑微 文案: 苏瑾禾穿越了,穿成了一本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她的上司,目前正是一个小小美人,还很天真,没被后宫黑暗污染黑化,无差别斗遍后宫、死遍身边所有人、屠龙上位。 苏瑾禾心头一凛:发誓自己一定会带林美人避开宫斗,我们一起安安分分活到结局好吗! 作为林美人最信任的人——她不想做林美人身边那个第一个刺激她黑化的死者! 苏瑾禾:“小主,今日御花园有鸟屎,您最爱干净别去了吧。” 躲开淑妃打巴掌+1 苏瑾禾:“小主,宫里那湖有什么好看的,奴婢给你打水咱们花瓣浴按摩护肤,美滋滋!” 躲开妍美人落水陷害+1 苏瑾禾:“小主,那皇帝有什么好的……奴婢给你写故事看古今第一才子风月佳话,脸红心跳……” 躲开争宠心死+1! 苏瑾禾抹汗松了口气,小主还是很乖的!结局胜利在望! * 小郡王谢不悬,渊渟岳峙、朗月清隽,横歌纵马多年。 这年他疾驰回京,脸色阴沉。 他觉醒了一个不知何物的“弹幕系统”,能看见“读者”对这本“宫斗文”的评论。 【哎哟皇帝真蠢,又被淑妃骗了,淑妃其实背地里嚣张跋扈,打胎了一堆皇嗣,乖巧都是装的!】 谢不悬一愣,皇兄向来最宠爱的端庄淑妃? 【妍美人其实心机恶毒,自己跳水栽赃别人,呵呵】 谢不悬一震,皇兄总是心疼的凄惨清冷美人?! 作为兄控的贤弟、贤臣,他着急赶回去提醒皇兄,万勿被恶人蒙骗! 在他提点下,一切预告一一验证。 皇帝果然避开火坑,明察秋毫,大怒处置了恶人。 而后谢不悬目光沉沉看向了林美人宫里。 【女主宝宝最厉害了!连爱都可以装得出来,忽悠得老皇帝一愣一愣的还以为第二春了呢,其实就等着屠龙上位!】 谢不悬冷冷心想,只要她一表现出爱情,立马就毫不犹豫告知皇兄处置此事。 而后两人看着林美人被她的大姑姑扶过去了。 那女人哄着说着“男人有什么好的我们今天吃羊肉火锅,打炉子~” 而林美人清澈地回答:“好!瑾禾对我最好了,我才不要皇上,我要和瑾禾过一辈子!” 皇帝转回头,目光质疑。 谢不悬:“…………” 弹幕,第一次,失灵了。 * 为了验证这两人是不是装的,谢不悬几次三番进谏,将林美人安排随行御驾。 秋猎、巡江南、出塞外,给尽了表现机会。 那大姑姑苏瑾禾都严防死守在林美人身边,咬合力堪比成年猎犬。 她防备至极看着谢不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警惕道:“王爷,我们小主可是你小嫂子!” 谢不悬:“………” 没看出来我是在盯梢你吗?! 防着防着,苏瑾禾也不知道结局怎么就成了林美人无痛封妃,自己成了宫里人人敬畏的首席大姑姑。 而那小郡王天天跟自己屁股后面不走。 * 两个军师不上场,但军师斗智斗勇。 cp是超全能训狗一流大姑姑x盯梢边牧小郡王 林美人也是姑姑的小狗(>u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宫斗 穿书 轻松 权谋 主角:苏瑾禾 帝尊 一句话简介:超全能训狗一流大姑姑x盯梢边牧 立意:珍惜心中的美好 第1章 苏瑾禾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脖子疼。 不是落枕那种闷痛。她艰难地睁开眼,揉着脖子,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的帐顶,绣着繁琐的缠枝莲纹,精致得让她眼晕。 “姑姑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随即有脚步声靠近。 苏瑾禾转过头,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端着铜盆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奴婢再去打点热水。”小女孩放下盆子,又匆匆退了出去。 苏瑾禾撑着身子茫然地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木床、一个妆台、两只箱笼,墙角还立着个半旧的书架,上面码着几本蓝皮册子。窗棂是菱花格的,晨光错落地照在她身上。 这不是她在一线城市的公寓。 这个认知像冷水泼头,让她彻底清醒。紧接着,潮水般的记忆涌进脑海。不是她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的。 苏姑姑,二十五岁,景仁宫林美人身边的首席大姑姑。入宫十年,从洒扫宫女一路做到掌事姑姑,因性情稳重、办事周全,被分到刚入宫不久、潜力可期的林美人身边。而现在…… 苏瑾禾按着太阳穴,消化着第二段记忆。 那是她昨晚看完的一本宫斗小说,《凤仪天下》。 女主林晚音,十七岁入宫,初时天真烂漫,却在后宫倾轧斗争中逐渐黑化,从一个小小的美人一路斗败所有对手,最终屠龙登位,成为垂帘听政的太后。而她的首席大姑姑苏氏,是第一个为护她而死的忠仆,也是刺激她开始黑化的导火索之一。 苏瑾禾当时还吐槽这剧情老套,自己的同姓老祖宗也是蛮倒霉,在职场上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己就成了书中人。 苏瑾禾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倒霉的成她了? 办公室斗争没玩够,又玩上真宫斗了? 苏瑾禾真想倒下去,继续蒙头不起。 “姑姑,水来了。” 小宫女圆圆脸,声音清脆琳琅,双手提着铜壶进来,手里用白布握着手柄,有些小心翼翼的,怕烫着了。 水壶咯哒一声落在桌面的垫席上,她把白布收了回去。 她身后还跟着个年纪稍大些的宫女,容长脸,长得薄瘦,手里托着个木盘,上面放着青盐和布巾。 也一块儿放到了她桌上。 苏瑾禾凭着记忆认出这两人:小的是穗禾,刚分来不久;大的是菖蒲,跟了原主三年,算是得力助手。 两人放下洗漱用品,便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美人刚进宫不久,她们和她还不熟悉,都有些发怵,等着苏姑姑这个老大下指令。 “……” 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等着自己领着干活儿。 跟办公室那群神人打交道久了,看着这清澈的眼神还有点不习惯。 苏瑾禾认命地起身下了床,看着穗禾捏在手里的白布,说:“这水要怎么倒?” 穗禾懵了一下,一双圆圆大眼睛懵懂地盯着她。 而后终于反应过来:“哦哦,对不起姑姑!” 她赶紧把白布送过来,苏瑾禾接过,包住手柄。 她稳稳地提起对于穗禾而言太大的铜壶,往盆里倒入滚烫的热水。 原主常年在宫里干活,力气很大,手也稳。 盆里放温的水被滚水冲开,化旋儿,映出苏瑾禾的面容。 和她本身长得差不多。 她不紧不慢地等倒完了水,把铜壶放下,将包手柄的白布搭在手柄上。 绞着帕子,抬头说:“与人方便就同与己方便。自己怎么做方便,干活儿也就要考虑别人怎么方便。” 穗禾有些惊慌,瞪大眼睛,受教地点点头。 “同样,给林美人上滚茶去时,得看她不急着用茶的时候;等她得了闲用茶,茶已经只七分烫了。” “若是等下,美人就当下要用茶,要几分烫?”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节 穗禾惊了一下,却也在赶紧努力思考,知道姑姑是在教她们,雀跃又感激说:“……七分烫?” 苏瑾禾露出微笑。 菖蒲犹豫着说:“看季节?若是冬日,就八分烫,若是夏天,就七分烫?” 穗禾恍然大悟,赶紧喜悦地说:“谢姑姑、姐姐教诲!” 菖蒲也露出笑容。 “美人醒了吗?”苏瑾禾一边洗漱,一边问道。 “还没呢,”菖蒲利落地帮她拧干布巾搭上架子,“昨儿美人说想看月亮,在窗前坐到二更天,今早怕是要晚些了。” 苏瑾禾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 原著里,林晚音初入宫时确实是个爱看月亮、多愁善感的姑娘。 她会为御花园里一朵凋谢的花难过,会悄悄给受罚的宫女送伤药,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膝盖想家。这样的性子,在后宫简直就是活靶子。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个靶子自己学会躲起来。 这满景仁宫上下,都是人命呢。 别的宫别人领头她管不着,她领头的地盘再出了岔子,那不是扣绩效、开除就能解决的事儿了,动辄就是体罚丧命。 她没打算看见这些小姑娘去死。 “让美人多睡会儿,”苏瑾禾穿戴整齐,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襟,“我去库房清点一下这个月的份例。” “是。”菖蒲应声。 等见她走了出去,菖蒲才撞了撞穗禾的手肘,低声说,“怎么样,我说姑姑人好吧,她可是真教!” 穗禾也赶紧点头,满脸羡慕:“菖蒲姐姐,你命可真好,一进宫就跟了这么好的姑姑!” 菖蒲也抿嘴,有些自矜地小小笑起来:“那是,别的姑姑见做错了事,都是又打又骂,使眼色直到你自己弄明白。我们苏姑姑教宫女,都是提前指点的,保证让人在主子前不出错。” 收着穗禾羡慕的目光,菖蒲又开始小声讲苏姑姑的过往故事。 … 景仁宫不算大,林美人住在西偏殿。主位是容嫔,一位入宫五年、育有一女却依旧不得宠的妃子,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怎么管事儿。东偏殿住着张才人,比林美人早入宫半年,性子怯懦,存在感稀薄。 总体来说,要么是老好人,要么是透明人。 这样的环境,算是新手村里的安全区了。 苏瑾禾穿过庭院时,看见两个洒扫的小太监正低声嘀咕什么,见她过来立刻噤声弓腰行礼,齐声叫着:“姑姑!” 她只当没听见,点头,径直去了后院的库房。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个稍大的储物间。林美人位份不高,份例有限,加上入宫才三个月,攒下的东西不多。苏瑾禾让穗禾搬来账册,一样样核对。 美人位份,年例银一百两。每月另有钱粮八两,绸缎六匹,棉花三斤。每日膳食份例包括:粳米一升二合,白面两斤,猪肉三斤,鸡鸭每月各五只,羊肉每月十五盘。还有炭火、蜡烛、茶叶等零碎用度。 苏瑾禾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算账。 原主记忆里遗留的知识很多。 林美人身边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加上她自己,七个人的吃穿用度都靠这些。银子看着不少,但宫里处处要打点。 内务府送来的炭可能有烟,御膳房的菜可能偷工减料,就连出门遇见其他宫的人,也得备些荷包碎银当赏钱。 原主是个很会过日子的,账目清晰,库存也算充足。但苏瑾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原著里,三个月后淑妃会在御花园偶遇林美人,借口冲撞,当众掌掴。那是林晚音第一次见识后宫的手段,也是她性格转变的开始。 苏瑾禾也离死不远了…… “姑姑,这个月的缎子送来了。”穗禾抱着几匹布料进来,“内务府说今年江南云锦缺货,先给了这些杭绸。” 苏瑾禾摸了摸料子,质地尚可,颜色都是浅粉、藕荷这些不出挑的。她点点头:“收着吧,等天暖和了给美人做春装。” 正说着,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瑾禾!瑾禾你在哪儿?” 是林美人的声音。 原主也叫这个名字了? 苏瑾禾合上账册,走出库房,就见一个穿着杏子黄袄裙的少女小跑过来,发髻还没梳齐,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眼睛亮晶晶的。她的着装很显然比宫女贵气很多,但也算朴素,估计是她自己喜欢清雅的风味。 “美人怎么这样就出来了?”苏瑾禾换上笑脸,迎上去,自然地替她拢了拢外衫,“早上凉,仔细冻着。” “我才醒来,没看见你。”林晚音抓住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菖蒲说你在库房,我就来找你了。” 十七岁的林晚音,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清纯温婉,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带着股天然的娇憨。此刻她仰着脸看苏瑾禾,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半点城府都没有。 这样的小姑娘,在原著里是怎么变成那个杀伐果决、连亲生儿子都能利用的太后的? “美人找我?”苏瑾禾放缓声音。 “我想去御花园逛逛,”林晚音兴致勃勃地说,“昨儿听张才人说,园子里的腊梅开了,可好看了。” 御花园。 苏瑾禾差点眼前一黑,心里警铃大作。 这可是宫斗主要发生场地。 原著里淑妃发难就是在御花园,虽然时间还没到,但谁知道剧情会不会提前? 淑妃那么爱逛御花园,谁知道去了会不会就撞上。 “今日怕是不行,”她面不改色地扯谎,“早上小禄子去领份例,回来说御花园那边在修葺花坛,鸟雀乱飞,一地脏污。而且奴婢昨夜观天象,今日怕是要起风,美人最爱干净,要是沾了一身灰土多难受。” 林晚音“啊”了一声,明显失望:“这样啊……” “瑾禾你真厉害,你还会观天象!” 苏瑾禾呵呵一笑:“呵呵,在宫里待久了罢了。” “不如咱们在屋里做点有趣的?”苏瑾禾趁机引导,“奴婢前几日得了个新方子,用牛乳和玫瑰露调在一起敷脸,最是养颜。等敷完脸,奴婢再给美人梳个新发型,保管比去看花有意思。” 林晚音果然被吸引了:“真的?那我要试试!” “好,咱们回屋去。” 苏瑾禾牵着林晚音往回走,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这丫头不难劝。 躲开御花园+1。 但这只是开始。原著里林晚音的劫数可不止这一处:三个月后御花园掌掴,五个月后落水陷害,八个月后争宠失败被皇帝冷落……每一次打击都让她更黑化一分。 苏瑾禾暗自捏了把汗。 她绝不会让这些发生。 她要带着这一屋子小姑娘安安分分地活到大结局。 回到西偏殿,菖蒲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早膳。 她笑盈盈地行礼等她们回来:“美人、苏姑姑!” 林晚星眼里发亮。 刚进宫,对一切还新鲜呢。 林美人的份例里有粳米粥、四样小菜并一笼水晶包子,不算丰盛,但也精致。 苏瑾禾伺候林晚音用膳,自己站在一旁布菜。这是宫里的规矩,主子用膳时,奴才得伺候着,等主子用完才能去吃自己的。 “瑾禾,你和菖蒲也坐下吃。”林晚音仰起头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不合规矩。”苏瑾禾摇头。 “这儿又没外人,”林晚音笑道,“你们就当陪陪我。” “那奴婢谢美人恩典。” 苏瑾禾决定顺着这个小倔驴,不然她指不定想出什么新鲜的疼爱下人的主意来吸引了皇帝/皇后/淑妃一干人等的注意。 她和菖蒲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舀了半碗粥,就着一点小菜慢慢吃。林晚音见她们肯坐,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还夹了个包子放到她们碟子里。 “这个好吃,你们尝尝。” 一主二仆把早膳都吃光了,一根菜叶都没剩下。 苏瑾禾心想:也挺好的,虽然份例不多,但我们吃回本了。 用过早膳,苏瑾禾去茶房找出东西,开了炉子煮热水。 她给林美人做牛乳玫瑰露敷脸。 先取份例里的普通牛乳,用小炭炉隔水加热。苏瑾禾盯着火候,见边缘刚起细密鱼眼泡便立刻离火。加热到六七十度,既能杀菌,又不破坏养分。 待牛乳微温,她将晒干的玫瑰花萼细细摘去,只留花瓣浸入。撒入一小撮盐粒,这样能帮助析出花水,比单纯浸泡更有效。 最后以两层细麻布滤了三遍,滤出的浆液是柔和的粉白色,盛在瓷碗里温着。 虽然用料平平,但在现代也是这么做的。 见她果然调了牛乳玫瑰露给自己敷脸。 林晚音乖乖仰躺在榻上,脸上涂着粉白色的乳液,只露出一双眼睛,任苏瑾禾拿玉板给自己轻柔地刮着脸,还在说话。 “瑾禾,你说皇上今天,会来后宫吗?” 来了。 原著里林晚音初期对皇帝是有憧憬的,毕竟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但这种憧憬很快就会被现实打碎,皇帝有三宫六院,她不过是其中一个份位平平的美人,进宫许久也仍未被召幸。 “皇上日理万机,来不来后宫岂是咱们能揣测的,”苏瑾禾一边给她刮着脸,一边淡淡状似无意地说,“依奴婢看,受不受宠是命运,命运降临了谁都躲不了。与其操心紧张,不如咱们自己过得舒坦。等会儿敷完脸,奴婢给美人讲讲古时才子谢灵运游山玩水的趣事,可比操心有意思多了。” 林晚音“噗嗤”笑了:“我没听过谢灵运,瑾禾你这话说得……好像经历过很多事情,看得好透呢。” “奴婢这是年纪大了,所以总有些经历的。”苏瑾禾面不改色地用二十五的年纪自称年纪大,对着这十七岁的小姑娘,“美人还小,命也好。总之听奴婢的,咱们吃好喝好,保养得漂漂亮亮的,比什么都强。” “瑾禾说的是。”林晚音拉长声音,喜盈盈的,“瑾禾最会过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节 第2章 敷完脸,苏瑾禾给林美人洗去了脸上的牛乳玫瑰露。 净了手,刚想给她讲点故事,穗禾就在旁边鼓起勇气说:“姑姑,听说您梳头的手艺极好,能不能给咱们看一看,教我们小丫头也学一学。” 冬天里,为了省炭火,煮茶水的炉子就放在屋子里,炭盆上吊着一个铜壶,咕嘟咕嘟地扑着水。 两个小宫女在旁边交替照顾着炭火,眼巴巴地看着她们。 林晚音也笑起来:“好呀,姑姑,你说的故事她们大约也没听过,不如叫她一起学学梳头,以后,好分担你身上的责任!” 十七岁的林美人还是很期待承宠,对宫中老人会如何调理、打扮还有很强的期待。还不到后期失宠心性寂寞,日夜看书度日的时候。 苏瑾禾给她做的牛乳玫瑰露更是引起了她的好奇,现在苏瑾禾在她眼里是很会调教宫妃的内宫老人了。 苏瑾禾无奈点点头:“好吧。” 林晚音穿着寝衣就雀跃地起身来,穿着一双袜子踩在小杌子上。 穗禾也兴奋地去搬来了铜镜和桌台,摆在她们前面,菖蒲端来了水盆和梳子、首饰匣。 林晚音拨开酸枝木首饰匣的铜扣,里面的首饰不算极其贵重,但数量也很多,样样都是好看的。 “姑姑快看看,今天用哪个?” 她手指一拨动,那些珠玉便发出细碎的轻响:一对米珠穿成的丁香簪子,珠子不算顶圆,却泛着柔和的莹白;几朵压鬓的淡水贝母小花,薄得能透光,工匠手艺不赖也有小巧思。 还有一串绕了三圈的细小珍珠串,是时兴的“一斗珠”,颗颗只有小米大小。另有一只银丝累成蝴蝶样,翅膀颤巍巍的步摇,并两支素雅的芙蓉玉簪。 这些是放在匣子顶层的玩意,想来是林美人平日最爱用的。 金器、银器少,很多是珍珠贝母和玉,看上去清雅灵秀,符合林美人才女喜好。 林晚音弯着嘴唇笑起来:“她们都说金银翡翠好看,我偏觉得那大红大紫俗气,满头金啊翠啊的,看着就累,不如我这小小珍珠,虽然小巧,却也显得人清爽雅致,别出心裁。” 林晚音拿着珍珠簪子,眼睛期待地看向苏瑾禾,等着宫中老人对她别出心裁的赞誉。 ——深度的大红大紫大粉和黄金喜好者苏瑾禾不动声色地拿着木梳给她梳头发,慢慢附和道:“美人说得真对。” 过了三十岁之后,苏瑾禾就血脉觉醒爱上了大金镯子。尤其是近年流行起来的碎冰冰金镯,戴在手上闪瞎了leader,被训都能底气强一点,她入了好几个。 就连着装也到了喜爱金色紫色新中式的年纪了…… 林美人像挨了夸的小猫似的抿嘴笑起来。 苏瑾禾把她浓密的青丝全数绾起,只取鬓边两缕,辫成细细的一条辫子,再用“一斗珠”做点缀,若隐若现地藏进发间,偶一转头才露出星星点点的珠光。 贝母小花也也只是斜斜别在耳后辫子根处,另一朵缀在颤巍巍的步摇旁,林美人稍微一动,便像蝴蝶翩飞进她发间,搅动珠光点点。 “哇——”穗禾和菖蒲眼巴巴地看着,眼睛都瞪大了。 七嘴八舌地说:“姑姑好厉害!”“这手艺,我们学到手了可不得了!” 林美人也很喜欢,捧着铜镜眼中闪着光,爱不释手地看:“姑姑……这梳得可真好。” 苏瑾禾抿嘴低调地微笑,这是她爱看新中式发型教程学的,那些博主首先取的一缕头发就已经超过她原本全部的发量了,现在可算有个bjd娃娃似的小美人满头黑发让她盘了。 苏瑾禾心酸地别了别鬓发。 还好,这个古代的身体比她年轻一些,不熬夜也不吃垃圾食品,头发还算浓密,身材也是清瘦的。 和一群平均年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在一起,苏瑾禾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想到还要看她们宫斗,苏瑾禾默然。 她曾经干过教培。 真想按着她们去上学去,别斗了。 到了下午,苏瑾禾又以“天冷容易着凉”为由,拦住了林晚音想去湖边喂鱼的念头。她让太监搬来一个小炭炉,又从御膳房要了些羊肉片和蔬菜,关起门来教林晚音涮锅子。 铜锅滚着冒泡儿,小禄子端着羊肉,笑说:“美人,姑姑,这锅可不易得,是小的求了相熟的老乡去御膳房库房里找的,还给洗得干干净净才送过来,您瞧!” 铜锅锃光瓦亮,一点破损也没有,映着站着的苏瑾禾和林美人的面容。 铜锅不是常备品,各宫里都没有。 她们不受宠的景仁宫,也就有个茶房,能烧点茶水、煮点牛乳,还能烧火做点不费事的小点心罢了。 只有淑妃宫里有小厨房。其他人若是要厨用的器具,都是要去御膳房的库房拿的。 苏瑾禾笑了笑,低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银锞子,塞给小禄子。 “难为你小子了,回头请你同乡喝个热茶,告诉他景仁宫记着他行的方便。” 小禄子咧开大嘴,嘿嘿笑起来。 “是!谢谢姑姑体恤。” 林晚音的筷子停下,有些懵懂,但也谨慎地打量着她的行事,在观摩学习。 若是她的话只当小禄子讨巧,想逗她们欢心,叫他也一起吃了好。 可苏姑姑却想着他去打点同乡欠了人情,叫他们自己回头去喝茶。 同乡情再好,也有消磨没的时候;一开始就说明白了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纠葛才不会大。 这宫里处处都不是随便给的,要付出代价。 林美人吃着羊肉,便学会了一事。 “这样吃真暖和!”林晚音吃得浑身发热,眼睛都亮了的,“瑾禾,你说你怎么会这么多新奇玩意儿?” 书中的京都在偏南一点的地方,京都人吃牛羊肉和涮锅子的习惯不多。 “都是奴婢瞎琢磨的,奴婢是北方人,那边吃涮锅子的多些。”苏瑾禾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美人喜欢就好。” 她看着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毫无阴霾,没有经历过高考毒打的笑容。 苏瑾禾呼出一口气。心里那个带她们躺平到老的计划越发坚定。 天色渐暗时,前头传来消息:皇上今晚宿在淑妃的瑶华宫。 林晚音听了,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快乐地吃她的涮羊肉,半点失落都没有。 苏瑾禾很满意。 就这样,对,别把皇帝当回事。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安全。 夜里伺候林晚音睡下后,苏瑾禾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点亮油灯,从箱笼里翻出纸笔,开始写计划。 她是个喜欢严谨规划,提前准备好的人。 穿来书里是穿来书里了,总不能糊涂着过,得算好将来怎么做。 第一,避开所有原著里的关键事件节点。御花园、湖边、赏花宴、宫宴……凡是可能发生冲突的场合,能不去就不去。 第二,潜移默化改变林晚音的价值观。多给她填补生活的趣味,淡化她对皇帝和宠爱的执念。 第三,经营好景仁宫这个小地盘。和容嫔、张才人保持友善但不过分亲近的关系,打点好内务府和御膳房,确保日子过得去。 第四,攒钱。宫里的份例是死的,但私下可以想法子弄点进项。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手里有钱才好办事。 她写得很认真,油灯的光在纸上跳动,映出她清秀而沉稳的侧脸。 二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许多宫女到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谋划出路,要么求主子恩典放出去嫁人,要么在宫里找个太监对食,凑合过日子。 但苏瑾禾有自己的想法。 她既然穿过来了,就要好好活,不能为了离开宫中而凑合。 不仅要想办法让林晚音有安安稳稳地活到寿终正寝的意识,她还得多攒些银子,万一有机会出宫去,买块地盘个铺子,日子不知道会有多逍遥。 至于什么屠龙上位、宫斗巅峰…… 苏瑾禾吹干纸上的墨迹,举起纸张对着灯光一看,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谁爱斗谁斗去,我们美人要养生。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苏瑾禾吹熄油灯,躺到床上。硬板床不如前世的人体工学升降床垫舒服,但她有了年轻的身体,外面又没有光污染,没有失眠的问题,很快就睡着了。 … 苏瑾禾发现,在后宫当姑姑,光有决心是不够的,还得有钱。 她清点完林美人库房后的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姑姑,这个月的炭送来了。”菖蒲捧着一篓黑炭进来,眉头皱得死紧,“您瞧瞧,这炭……这炭这能烧吗?” 菖蒲小心翼翼的,怕她看了失望。 苏瑾禾走过去一看,心里也是一沉。 篓子里的炭块大小不一,有些碎成了渣,还有些明显是烧剩下的炭头,混着煤矸石。这样的炭不仅不耐烧,烧起来还呛人,满屋子烟。 在现代过年回农村的时候都不用这样的炭了。 “内务府就这么给的?”苏瑾禾问。 “是,”菖蒲压低声音,“送炭的小太监说了,今年冬天冷,各宫用炭多,好的红箩炭都紧着贵妃娘娘和几位高位主子,剩下给咱们美人的……就这些了。” 真是经典的宫中用炭问题。 苏瑾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林美人的份例里,冬日每日有二十斤黑炭。这二十斤若全是好炭,省着点用能烧一天。 可要是这种掺了煤矸石的,大约就能在一间小小的寝殿里,烧上十几个小时。而离月底还有十天。 “咱们库里还剩多少?”她问。 “上个月省下来的,大约还有三十斤好的。”菖蒲回道,“掺着用,最多撑七八天。” 七八天之后呢?总不能冻着。 苏瑾禾揉了揉太阳穴。这是原著里没写的细节。 或者说,原著只写林美人如何斗倒对手,却从没提过她当美人时,炭火被人克扣了是怎么处理的。 大概就只写她的苦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节 可是问题不能只是问题。问题是要解决的。 “你先去把好的炭挑出来,紧着美人屋里用,”苏瑾禾吩咐道,“我去想想办法。” 菖蒲应了声,端着炭篓下去了。苏瑾禾站在院子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知道这事找内务府理论没用。人家一句“炭火紧缺”就能堵回来,闹大了反而显得林美人娇气不懂事。可要是忍了,以后克扣只会更厉害。 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苏瑾禾想起了住得不远的裕常在。 裕常在姓周,入宫三年,位份不高,苏瑾禾看小说时对她的印象却非常深刻,因为她实在太像仓鼠了! 她屋里从针头线脑到药材布料,什么都囤,什么都有存货。 更重要的是,裕常在曾经也得过宠,但她净趁着那段时间囤了不少好东西,渐渐失宠之后也没什么反应,从不掺和宫斗,只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实在不够用了,又去想办法吸引皇帝注意。就这么忽起忽落地小小得宠了几回。 简直让人怀疑她把皇帝当补给站了。 这种人,应该能说上话。 苏瑾禾回屋取了五两银子,用帕子包好,又去问了林美人,得到答应后让穗禾从库里拿了两块今年新得的杭绸料子,颜色是裕常在喜欢的藕荷色。 “姑姑要去找裕常在?”穗禾一边打包料子一边问。 “嗯,”苏瑾禾整理着衣襟,“咱们美人年纪小,有些事还得跟前辈请教。” 她没把话说透,但穗禾懂了,麻利地包好料子:“那奴婢陪姑姑去?” “不用,你看好美人,别让她乱跑。” 苏瑾禾独自出了景仁宫。 裕常在住在春和宫后殿的东梢间,位置不算好,但收拾得整洁。苏瑾禾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裕常在的宫女抱着一床棉被在院子里晒。 “苏姑姑来了?”那宫女认得她,笑着迎上来,“我们主子在屋里呢,您稍等,奴婢去通报一声。” “有劳了。” 不多时,宫女掀帘子出来:“姑姑请进。” 苏瑾禾进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她路过时一眼就注意到摆在屋子里的一堆箱笼,不由得叹为观止。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齐全,最显眼的还是靠墙的一排箱笼,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贴着标签。 裕常在正坐在炕上做针线,见苏瑾禾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笑说:“苏姑姑怎么有空来?” “给裕常在请安,”苏瑾禾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事想请教常在。” 裕常在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圆脸,眉眼温和,是漂亮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是女人味很足的成熟感甜妹。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她打量了苏瑾禾一眼,笑了:“坐吧。春雨,给苏姑姑倒茶。” 宫女端上茶来,苏瑾禾谢过,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不知苏姑姑想问什么?”裕常在问得直接。 苏瑾禾也不绕弯子,把炭火的事情说了,末了道:“美人年纪小,不懂这些,奴婢也是头一回遇上。想着常在入宫久,见识多,特来请教,这样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裕常在听完,没急着回答,似乎有些惊讶她会来请教自己一个已经不受宠的小常在。 她的位份还没林美人高呢。 多年的积累似乎被人注意到了,裕常在不知道怎么有些高兴。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排箱笼,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也不喝了,只是笑道:“内务府那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林美人刚入宫,性子又软和,他们自然敢怠慢。” “那……” “硬碰硬是不行的,”裕常在摇摇头,“你去找他们理论,他们有一百个理由等着你。就算这次给了你好的,下次呢?下下次呢?” 苏瑾禾道:“难道就只能忍着?” “忍,也得有忍的法子。”裕常在放下茶盏,指了指墙角的箱笼,表情虽然已经很淡然温和,可也还是藏不住小小的自得,好像终于等到这天了似的。 “我这儿还有些去年存的好炭,你先拿二十斤去应应急。” 苏瑾禾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我就是冲着这来的。 “不是白给你的,”裕常在笑了,“按市价算钱。另外,你这两块料子,我收一块当谢礼,另一块你带回去。” 苏瑾禾心里明白,裕常在是说明自己不是单纯帮忙,而是在做交易。用炭换钱和人情,顺便还给了她台阶下,收一块料子,显得不是纯粹的买卖。 “多谢常在,”苏瑾禾道谢,“不知这炭……” “一斤好炭,市面上大约二十文,”裕常在说得清楚,“我这炭是去年内务府给的,品质不错,就按二十文算。二十斤是四百文,折银子四钱。” 苏瑾禾立刻从帕子里取出五钱银子:“常在帮了大忙,多出的一钱,就当是谢礼。” 裕常在也没推辞,让宫女收了银子,又吩咐道:“春雨,去库房取二十斤炭,要去年那批好的。” “是。” 等春雨出去,裕常在才低声道:“苏姑姑,我多嘴说一句。内务府克扣份例,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你要想长久过得好,光靠银子买不是办法。” “还请常在指点。”苏瑾禾倾身。 “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但又不能撕破脸。”裕常在慢慢说道,“比如这次炭的事,你明日去内务府,就说美人屋里炭火不足,想再领十斤。他们若推脱,你就说‘知道今年炭火紧张,原不该多要,只是美人年轻,刚入宫,受不得冻,若是不知道为何病了反而麻烦’。话说到这份上,他们多少会给点。” 苏瑾禾仔细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刚入宫第一次过冬,内务府都不知道这些新一批妃嫔的身体习性。 万一有的不能忍,病了只要去请高位嫔妃做主,那过问起来他们也要吃挂落。 不提克扣,只说要炭。话里的暗示是在提醒内务府:真冻出病来,追查起来大家都不好看。这是软中带硬。 “我明白了,”苏瑾禾点头,“多谢常在提点。” “客气什么,”裕常在摆摆手,“咱们都是不得宠的,互相帮衬着,日子才好过。” 她脸上带着笑意,第一次有人请教她物资的问题。 正说着,春雨抱着炭回来了。苏瑾禾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告辞。 带着二十斤炭往回走时,苏瑾禾心里踏实了不少。这趟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还和裕常在搭上了线。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至少有个能问的人。 回到西偏殿,菖蒲见她又抱回一篓炭,眼睛都亮了:“姑姑,这是……” “从裕常在那儿换的,”苏瑾禾把炭放下,“先紧着用。回头我去内务府再要些。” 她把裕常在教的话跟菖蒲说了一遍,菖蒲连连点头:“还是裕常在办法多。那咱们现在就……” “先别声张,”苏瑾禾道,“等过两日我们这些炭快用完了,再去找内务府。要让内务府知道,咱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但也不是到处告状的刺头。” 菖蒲懂了:“奴婢明白。” 正说着,里间传来林美人的声音:“瑾禾?你回来啦?” 苏瑾禾忙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 林晚音正趴在窗边的小炕上,面前摊着本书,却也没看,只盯着窗外出神。 见苏瑾禾进来,她眼睛一亮:“你回来了?裕常在那边还好吗?” “都办好了,”苏瑾禾没提内务府的事,只笑道,“美人怎么不看书了?” “看腻了,”林晚音坐起来,扯扯苏瑾禾的袖子,“瑾禾,我想吃点心。” 又来了。苏瑾禾心里感叹,这小姑娘的胃口倒是好。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饽饽里有枣泥酥,美人不喜欢?”她问。 “吃完了,”林晚音眨眨眼,“而且我想吃你上次提的那种……叫什么来着?蛋挞?” 那天吃锅子的时候,苏瑾禾喝了点热酒,一时高兴说了自己若有食材,就可以做个蛋挞给她们尝尝。 林美人听着这甜嫩香滑的食物很是心动。 “那得去御膳房要材料,”苏瑾禾算算时间,“现在去要,等做出来怕是天都黑了。” “那……”林晚音有些遗憾,性格使然又不好太坚持,只是眼巴巴看着她。 苏瑾禾道:“好吧,我去看看。不过美人得答应我,今日的字帖得写完。” “成交!”林晚音立刻眉开眼笑。 又哄着林美人不出门一天。 苏瑾禾点点头,出去吩咐穗禾跑一趟御膳房。要牛乳、鸡蛋、白糖,还有一点面粉。穗禾机灵,学了这几次,也知道该找谁,该给多少打赏,没多会儿就把东西要回来了。 小茶房里,苏瑾禾挽起袖子开始忙活。林晚音也不写字了,跑过来看她做,问东问西。 “瑾禾,你怎么会做这个呀?” “以前在家时跟人学的。” 苏瑾禾倒入小麦粉和山药泥,按3:1的比例混合,加入熬化的猪板油,少许蜂蜜和温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醒发半个时辰后,又揪成小剂子。 她捏成碗状挞皮,放入几个陶制小碗。 看着菖蒲把牛乳也煮沸了,撇去浮沫放凉,苏瑾禾又放入了鸡蛋黄、冰糖粉、麦芽糖,搅拌到完全融合,用细绢布过滤后倒进蛋挞皮里。 还好她爱看邪修做饭,学得了一点平替的精髓。 三个小姑娘眼睛都不眨一下,眼巴巴地看着她把蛋挞放进倒扣铁锅下放好,底部铺一层热炭,外边围一圈温炭,小火慢烘,并不断翻动。 大约也就一炷香过后,蛋挞烤好了。 三个围观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节 苏瑾禾用布垫着取出一个来,穗禾亦步亦趋跟着她,似乎护着这个蛋挞,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林晚音。 林晚音接过,慌乱地吹凉尝了一口,眼睛都瞪大了。 “这也太美味了,瑾禾,你真是天才!” 蛋挞皮酥得掉渣,她只能用绢帕接。 菖蒲帮她接着酥皮,拿着小团扇帮她扇风扇冷,苏瑾禾道:“都过来吃吧。” 穗禾和菖蒲这才拿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浓香! 热乎乎的蛋、奶、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嫩滑甜弹,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 本来只有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接着酥皮,现在又多了个苏瑾禾。 她大口吃了一个,看着她们仨的样子,觉得这几个小古人有点搞笑。 没忍住笑出了声。 “美人,”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咱们要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会不会难过?” 林晚音歪着头想了想:“不得宠就不能吃点心了吗?” “那倒不是,”苏瑾禾失笑,“就是……份例可能被克扣,好东西轮不到咱们,冬天炭火不够,夏天冰块不足……总之,不如从前舒坦。” 林晚音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怕。有瑾禾在,咱们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苏瑾禾想了想,点点头。 “对,”她点头,“总有办法的。” 林晚音吃了两个蛋挞就饱了,剩下的让菖蒲她们分了。 “瑾禾,以后咱们经常做这个吃,好不好?”林晚音一边吃一边说,“我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就这样挺好的。” 苏瑾禾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酥皮,伸手替她擦掉。 “美人说得对,”她面不改色说,“咱们就这样挺好的。” 夜里,苏瑾禾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盘算着明日内务府之行。 炭火要来了,以后呢?还有夏日的冰、春秋的衣料、节庆的打赏……处处都要银子。 林美人的一百两年例,看着不少,真要打点起来,撑不了几个月。 得想个长久的进项。 苏瑾禾翻了个身,开始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做肥皂?制香水?开铺子?好像都不太现实。后宫规矩严,妃嫔不能经商,也不能随意与宫外联系。 那就……从宫里入手? 她想起裕常在那些箱笼。囤积物资,低买高卖,在宫里头倒腾……好像可行?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先解决眼前的炭火问题,再一步步经营。 苏瑾禾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提醒林美人,千万别去御花园,就说那边有乌鸦筑巢,容易掉鸟屎。 第4章 内务府坐落在皇宫东北角,是一排青砖灰瓦的连房。瞧着朴实无华,里头却掌着阖宫上下数千人的吃穿用度。 苏瑾禾带着菖蒲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听得人声隐约,越往里走,声音越嘈杂。 迈进一道高高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极宽敞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此刻却几乎无处下脚。 左首边堆着高高的青布口袋,敞着口,露出里头雪白的粳米;右首边是码得齐整的绫罗绸缎,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各色幽光。 几个穿着灰蓝色棉袍的太监正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吆喝着号子往库房里挪。 檐下,几个管事模样的太监坐在条案后,一手翻着厚厚的册子,一手拨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头也不抬地回应着面前各宫来领份例的宫人。 空气里混杂着米粮的尘味、新布的浆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气。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特有的紧绷,说话又快又急,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这座宫廷核心事务机构的熟稔秩序。 苏瑾禾站稳脚,略略一扫,便朝着靠西头一个相对人少些的角落走去。那里摆着几张条案,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太监,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跟前两个小宫女正低声说着什么,满脸愁容。 “王管事说了,今冬木炭紧张,你们小主那份已是按例足额发了,再要多,实在没有。”那太监眼皮也不抬,声音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个小宫女还想再求,那太监已不耐烦地摆摆手。她们只得怏怏退下。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隔着条案,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刘公公安好。” 那太监——专管各宫炭火发放的刘福来——这才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见是生面孔,但穿戴整齐,举止沉稳,不像寻常粗使,脸色便缓了三分。 搁下茶盏,拖长了调子:“你是哪个宫里的?瞧着面生。” “奴婢是景仁宫西偏殿林美人跟前的,姓苏。”苏瑾禾语气恭谨,吐字清晰,“美人头一回在宫里过冬,年纪又轻,前几日便觉着屋里炭火不足,手脚总是凉。奴婢想着,许是美人怕冷,份例里的炭烧得快些,故而冒昧来求见公公,想问问能否……再匀少许?” 刘福来“哦”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溜的条案面上轻轻敲着,脸上露出惯常的、混合着为难与优越的神色: “苏姑姑啊……不是咱家不体恤,实在是难办。你瞧瞧这院子,”他扬手指了指,“各宫各殿,哪处不要炭?今年这天邪性,冷得早,炭窑产出就那些,红箩炭、银骨炭早被上头几位主子娘娘预定完了。就这寻常的黑炭,也是先紧着有皇子公主的、位份高的主子。林美人新入宫,位份在那儿摆着,每日二十斤,已是按制足额了。再要多……库房也变不出来呀。” 他话说得圆滑,理由充足,眼神却悄悄打量着苏瑾禾,看她如何反应。 若是个愣头青,要么据理力争惹人烦,要么低声下气苦苦求,他都见得多了。 苏瑾禾脸上并未出现急切或不满,反而理解地点点头,眉头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公公的难处,奴婢省得。原也不该来添麻烦。只是……”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诚恳,“美人身子骨自小不算顶强壮,入宫这三月,饮食气候都在适应。前两日夜里就咳了两声,奴婢是怕……这炭火若再不足,屋里寒气重,万一真惹出些咳嗽风寒来。” “美人年轻不经事,病了自然难受,更要紧的是,若因此惊动了太医院,甚至劳动上头主子过问起来……倒显得是我们景仁宫不会伺候,也给内务府平添许多周折。” “奴婢想着,总以主子玉体安康为要,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公公,能否在您的职份内,稍稍通融些许?不拘好坏,能添些热气,让美人屋里暖和点,安安稳稳过了这个冬,便是大恩了。”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将“主子可能生病”的潜在麻烦,轻描淡写又确凿无疑地点了出来,末了又把决定权捧回给刘福来,只求在其“职份内”行个方便。 刘福来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位苏姑姑。年纪不算很轻,但眉目清秀沉稳,话说到这份上,既点明了利害——主子真病倒,追查炭火供应,他们经手的掺杂了劣质炭火,也脱不开干系;又给足了他面子,一句“在您职份内通融”,仿佛他手握多大权柄似的。 最重要的是,态度始终恭顺,没一句抱怨克扣,只说炭不够烧,主子怕冷。 宫里当差,怕的不是讲道理,而是不讲道理还硬要撕破脸。这种既懂规矩、又识趣、还会说话的,反倒让人愿意给点余地。 他脸上的为难神色淡了些,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唉,苏姑姑这话在理。主子们的玉体,确是顶顶要紧的。林美人既是初入宫,不适应也是有的……这样吧,” 他转头朝院里一个正搬炭的小太监扬声道,“小豆子!去,到乙字库里头,把那批新送来的、没开封的黑炭,搬……五十斤过来。” 那小太监响亮地应了一声。 刘福来转回头,对苏瑾禾道:“乙字库的炭,是今年新下的,比寻常的烟小些,也耐烧点。咱家也只能从牙缝里给你挤出这五十斤了。苏姑姑拿回去,仔细着用,好歹把这段最冷的日子对付过去。可别再往外说,不然别的宫都来要,咱家这差事可就真没法当了。” 真是抠门! 这些炭混着烧,也就够烧个三五天的。 苏瑾禾立刻深深一福,脸上露出真挚的感激笑容:“多谢公公体恤周全!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美人若能安然过冬,都是托公公的福。” 说着,她侧身示意菖蒲。菖蒲机灵,早已备好一个靛蓝色的小荷包,上前两步,轻轻放在条案边角,小声道:“天寒地冻的,公公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刘福来眼角余光瞥见那荷包厚厚的鼓起,脸上最后一丝刻板也化开了,甚至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手指似无意般拂过,将那荷包收入袖中: “苏姑姑太客气了。往后景仁宫若还有什么短缺,但凡咱家力所能及,能帮衬的自然帮衬。”这话便透出几分真心的活络了。 等小豆子吭哧吭哧搬来一篓沉甸甸、炭块大小均匀、色泽乌黑发亮的炭时,苏瑾禾心中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再次道谢后,和菖蒲两人提着来之不易的五十斤好炭,走出了喧嚣的内务府院子。 回去的路上,菖蒲提着炭篓,忍不住小声感叹:“姑姑,您方才说的那番话,真是……又在理,又让人挑不出错。刘公公最后那脸色,好看多了。” 苏瑾禾拎着炭篓,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缓缓道:“在宫里求人办事,光有理不够,还得让人面上过得去,里子也得有点想头。咱们给了台阶,他自然顺阶下。记住这法子,往后或许用得上。” 回到景仁宫,将新炭入库,与裕常在处换来的好炭并在一处。苏瑾禾看着那足够支撑到月底、甚至略有盈余的炭火,心口那股紧绷的气息终于彻底舒缓。这不仅仅是几十斤炭的问题,而是一次小小的、成功的后宫生存演练。 能解决这一次的危机,她就相信自己能解决往后更多的危机。 夜里,她照例在灯下铺纸。写下“炭火危机解决”几字后,沉吟着,将今日在内务府的所见所闻也细细回忆,另起一行记录下来。 “院中景象:各色物资堆积,人员繁忙有序。” “听闻闲语:似乎有太监私下议论,婉贵人身边的宫女想寻南边来的螺子黛;另有小太监嘀咕,说丽美人近日胃口不佳,就馋一口酸甜的蜜渍果子……” “管事太监:刘福来,面白,微胖,神色惯常倨傲,实则重利害、好面子、贪小利。可软语点明潜在麻烦,给予台阶与实惠,达成目的。” 写工作汇报惯了,她写今日的工作笔记也这么一板一眼的。 苏瑾禾的笔尖在“蜜渍果子”几个字上停了停。宫里妃嫔,份例有限,口味各异。御膳房做大锅饭,难以顾及每个人细微的喜好。有人想吃点特别的零嘴儿,或需要些份例之外的胭脂水粉、精巧玩意儿,是不是就得各凭门路? 自己今日这手“求炭”,本质是资源交换。那能不能,用自己的某些资源,去换些别的?比如……吃食? 她想起自己那些半吊子的现代手艺,奶茶、蛋挞、红糖糍粑……林美人和身边的小宫女们都喜欢得紧。这东西,在宫里算稀罕吗?若是有人也喜欢,愿意用点什么来换呢?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几日后,一个晴朗却干冷的午后。林晚音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只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发呆。 苏瑾禾正核对完一小箱绒线,抬头看见她百无聊赖的样子,便问:“美人可是闷了?要不奴婢陪您下一盘双陆棋?” 双陆棋是靠掷骰子决定棋子步数,目标把己方15枚棋子全部移出棋盘,跟飞行棋有点相似。 林晚音摇摇头,放下书,托着腮,声音有点懒洋洋的:“不想下棋。瑾禾,我嘴里没味儿,总想嚼点什么……可饽饽点心都吃腻了。” 旁边正在擦拭妆台铜镜的菖蒲闻言,眼睛一亮,插话道:“美人,要不让苏姑姑再做一次那个……那个奶茶?上回喝过,又香又滑,奴婢到现在还想着呢!” 穗禾也凑过来,满脸期待:“是啊是啊,姑姑,那奶茶可好喝了!比光喝茶有滋味多了!” 林晚音被她们说得也起了兴致,眼巴巴望向苏瑾禾:“瑾禾,我想喝那个。能再做一次吗?” 苏瑾禾看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这有何难。只是咱们这儿没有正经红茶,上次用的决明子混贡眉,怕是不多了。奴婢去茶房看看,再寻些牛乳来。”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节 “快去快去!”林晚音立刻来了精神。 苏瑾禾先去小茶房,装茶叶的罐子果然见了底,只剩下些零碎贡眉。她想了想,又去后面存放杂物的小间,从一个旧箱笼里翻出小半包颜色较深、香气也浓些的陈年普洱——这还是原主不知哪年攒下的,一直没舍得喝。 牛乳倒是好办,份例里每日有定数,今日的还未用完。 她提着东西回到西偏殿明间时,不仅林晚音和菖蒲、穗禾在,连小禄子和小福子也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外廊下,脸上带着憨笑。 见苏瑾禾看过来,小禄子挠挠头:“姑姑,听说您要做那好喝的奶茶……奴才们也想瞧瞧,学个眼馋。” 苏瑾禾失笑:“进来吧,门口冷。待会儿若有多的,也给你们尝尝。” 两个小太监欢天喜地地进来,不敢坐,就挨在门边墙根站着。 小小的屋子顿时热闹起来。炭盆烧得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苏瑾禾挽起袖子,先取出一把小铜铫,这是她前些日子特意从御膳房库房借来,用一点碎银打点,说林美人想煮药茶调理,暂借一段时日。 将那块普洱掰碎些许,投入铫中,在炭盆边慢慢烘烤,直到茶香被热气激发出来,带着陈年特有的醇厚。 “姑姑,这茶瞧着黑乎乎的,能好喝吗?”穗禾好奇地问。 “这是普洱,味道浓,正好配牛乳。”苏瑾禾边说,边将烘出香气的茶叶倒入另一把干净陶壶,冲入滚水,第一泡快速滤出不用,第二泡才闷上片刻,滤出浓酽红亮的茶汤。 另一边,小砂锅里,份例里的牛乳正被小火慢煮,边缘泛起细密的泡沫,浓郁的奶香弥漫开来。苏瑾禾将煮好的牛乳缓缓冲入盛着茶汤的大陶碗里,一边冲,一边用竹筷轻轻搅动。 奶白与茶褐交融,变成一种温暖的浅棕色。最后,她从一个小瓷罐里舀出少许黄糖——这是她之前用林美人份例里的冰糖,自己慢慢捣碎又略微炒过的,撒入碗中,再次搅拌均匀。 一股奇异的、融合了茶香、奶香和焦甜香的温暖气味,瞬间俘获了屋里所有人的嗅觉。 “好香啊!”林晚音忍不住从炕上下来,凑到桌边,眼睛发亮。 苏瑾禾将奶茶分倒入几个洁净的白瓷碗中,先奉给林晚音一碗,又给菖蒲、穗禾各一小碗,最后也给眼巴巴的小禄子、小福子倒了两碗底。 林晚音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嗯!比上回的还好喝!这个茶味更厚,配着牛乳,又滑又醇,一点也不涩。” 菖蒲也细细品味着,叹道:“姑姑真是巧手。一样的牛乳和茶,经您的手一调弄,就成了这般美味。” 穗禾喝得急,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含糊道:“好喝好喝!姑姑,您这手艺,要是宫外开个铺子,保准生意红火,客似云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瑾禾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宫外开铺子……眼下自是瞎想。但在宫内呢?这种新奇又适口的东西,是不是也算一种小小的“资源”? 她看着屋里几人满足的神情,听着他们真心实意的夸赞,那个在内务府院子里萌生的模糊念头,忽然清晰了不少。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 又过了两日,苏瑾禾用新得的糯米粉和红豆沙,试着蒸了一小笼模样可爱的豆沙兔子包。 兔子耳朵用红豆点缀,虽简单,却憨态可掬。她特意多做了几个,用食盒装好,再次来到春和宫裕常在处。 “常在尝尝这个,奴婢胡乱做的,图个新鲜。”苏瑾禾打开食盒。 裕常在看着那白胖胖、顶着红豆耳朵的小兔子,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哟,这可真有趣!” 她拈起一个,轻轻掰开,豆沙的甜香飘出,尝了一口,软糯香甜,不禁点头:“好吃!模样巧,味道也好。苏姑姑,你这心思手巧,真是没处找。” 两人喝着茶,吃着豆沙包,气氛融洽。苏瑾禾见裕常在心情好,便斟酌着开口:“常在过奖了。不瞒常在,奴婢今日来,一是谢您上次指点炭火之事,二来……也是心里有些想头,想再请教请教您。” 裕常在放下咬了一半的兔子包,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笑道:“姑姑但说无妨。” 苏瑾禾便将那日在内务府听到的闲话,以及自己试着做吃食颇受喜爱,甚至被穗禾玩笑说能开店的事,缓缓说了出来。 末了,她低声道:“奴婢就在想,宫里这么大,各位主子、宫人们,口味喜好各有不同。份例就那些,御膳房也难一一照顾周全。若是……若是有人会做些新鲜又不逾矩的吃食小点,会不会……也有人愿意用些小东西来换换口味?” 她又赶紧笑着补充:“不拘是银子,或是她们用不上、咱们用得着的小物件,比如好看的绣线,多余的绢花,甚至是些外头进来的、不太打眼的胭脂膏子?” 裕常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压低了些:“苏姑姑,你是个聪明人,想到点子上去了。” 她示意苏瑾禾坐近些,“宫里明面上,自然严禁私相授受,更别说买卖。但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市。咱们这后宫,说白了,也是个缩在墙里的小世间。份例不够、不合心意的时候多了去了。位份高、得宠的,自然有娘家贴补,或皇上赏赐,或内务府巴结。可那些不得宠、位份也不高的,手里或许有点闲钱,或许有些用不着的物件,就想换点实在的、可心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道:“吃食,尤其是新奇好吃又不犯忌讳的零嘴小点,在宫里可是硬通货。深宫寂寞,口腹之欲有时比衣裳首饰更实在。你这手艺,我瞧着行。” 裕常在严肃地补充道:“不过,有几条要紧:第一,绝不能碰任何可能涉及毒害、相克的东西,安全最要紧;第二,量不能大,次数不能频,最好是‘偶得’、‘分润’,显得不刻意;第三,找的人要稳妥,最好是像上回说的,我那个在针工局的同乡,传递些小巧不易坏的吃食,或者口信,最是便宜。她人可靠,也认得些各宫不得志但手头不算太紧的宫女,甚至有些妃嫔身边的体己人。” 裕常在的眼光落在那个食盒上,笑容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比如你这豆沙兔子包,若让‘她’不经意间带一两个给某些人尝尝,再透出是景仁宫林美人身边的苏姑姑‘偶然多做,分着玩的’,若有人吃了喜欢,私下里递个话,想用点什么换些解解馋……这线,不就搭上了?” “开始时别计较换多换少,重要的是搭上这条线,摸清些路数。” 苏瑾禾听得心头发热。裕常在的话,将她模糊的想法勾勒出了清晰的路径。安全、低调、小规模、通过可靠中间人……这确实是在宫规夹缝中生存交易的可能方式。 “多谢常在指点迷津!”苏瑾禾真心实意地道谢,“奴婢晓得轻重,定会小心行事,绝不给常在和那位姐姐添麻烦。” 裕常在摆摆手,又拈起一个豆沙包,笑眯眯道:“什么麻烦不麻烦,互相行个方便罢了。你这手艺,我也得了口福不是?” · 从春和宫回来,苏瑾禾心中有了底,步伐也轻快许多。她一边琢磨着可以先试做哪些不易坏、又讨巧的小点心,一边往景仁宫西偏殿走。 刚进院子,却看见一个穿着淡绿色棉袄、身形略显单薄的小丫鬟,正拿着把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庭院角落的落叶。 那丫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苏瑾禾,慌忙停下动作,垂下头,小声叫了句:“苏姑姑。” 苏瑾禾认得她,是和林美人差不多同期入宫时分配来的小宫女,叫翠环。年纪比穗禾还小些,性子内向,不大说话,做事也算不上利落。 林晚音不是苛刻的主子,苏瑾禾也秉持着多教少罚的原则,但这翠环总是怯生生的,交代她做的事,能完成,却不出彩,久了便只让她做些洒扫、跑腿的粗活。在日益融洽的景仁宫西偏殿里,她像是个淡淡的影子,不太起眼。 “嗯,”苏瑾禾点点头,温和地问,“院子里冷,仔细别冻着。活计慢慢做,不着急。” 翠环低低应了一声“是”,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扫帚柄,嘴唇抿了抿,飞快地抬眼看了苏瑾禾一下,那眼神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慢慢扫起来。 苏瑾禾心下掠过一丝异样,但并未深究,径自回了屋。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丫鬟翠环,心里正乱成一团麻。 翠环是受了妍美人暗中指派,通过淑妃宫里的关系,塞进景仁宫的。 妍美人选秀时因容貌清冷、擅弹琴而得了美人位份,心里却一直忌惮同期入宫、因诗书更出众而同样被归为“清雅”一类的林晚音。 她总觉着林晚音那点书卷气会显得自己空有皮囊,又怕皇上某日真欣赏起才学来,自己便失了优势。表姐淑妃听了她的忧虑,只轻蔑一笑,说“区区一个无根无基的新人,也值得你如此?不就是选秀的时候就知道瞎表现吸引皇上争宠吗,放个人过去盯着便是,若她真有不安分,本宫自有办法拿捏。” 于是,翠环便来了。任务是留心林美人的言行,尤其是对皇上的态度,是否有争宠的迹象,以及她身边那个掌事姑姑的动向。 可翠环来了这几个月,看到的、听到的,跟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没有对月伤怀,没有暗中打探皇上行踪,没有精心打扮期盼偶遇。林美人每日的生活,充实得近乎……平淡。 不是跟着苏姑姑弄吃的,就是看书练字,偶尔和宫女们说笑玩闹。苏姑姑更是把美人护得紧,变着法儿找理由不让美人去御花园、水边那些易生事端的地方,嘴里念叨的都是“保养身子”、“自在舒坦”。 前几日该递消息出去了。翠环憋了又憋,实在不知该禀报什么。说林美人今天吃了三块蛋挞?说苏姑姑新做了豆沙兔子包?说她们主仆其乐融融在研究怎么做奶茶? 这算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淑妃娘娘和妍美人怕不是会觉得她无能,或者……根本不信? 可这偏偏就是事实。景仁宫西偏殿,就像一潭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温水,没有波澜,没有算计,只有日复一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平静与琐碎的快乐。 待得越久,翠环越觉得心里怪怪的。她看着穗禾、菖蒲跟着苏姑姑学东西,看着林美人毫无架子的笑脸,甚至看着小禄子他们偶尔也能得些新奇吃食的欢喜……再对比自己身上那冷冰冰的任务,只觉得无比煎熬。 她握着扫帚,看着苏瑾禾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望了望那扇透着暖光和隐约笑语的窗户,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深深的迷茫和动摇。 该回去禀报吗?禀报这些……她们会信吗? 唉。 翠环叹了口气。 遥远的瑶华宫内,淑妃正轻轻抚弄着怀中雪白的拂林犬,听着心腹宫女芳儿的回禀,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 “景仁宫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林美人就终日躲在屋里吃喝玩乐?” 芳儿垂首:“派去的小丫头回话,确实如此。说是苏姑姑管得紧,林美人也似乎……乐在其中。” 淑妃表情古怪。 最后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犬儿的额头:“倒是会享清福。也罢,一个胸无大志的木头美人,暂且不必费心。倒是她身边那个姑姑,听着是个会来事的……让底下人再留意些。至于妍妹妹那里,”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你去说一声,让她稍安勿躁,把人留着便是,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是。”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淑妃望向窗外寒冷的天空,眼神幽深。这后宫,从来不是想躲就能永远躲开的地方。平静?那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容易被撕碎的假象罢了。 她可不信林美人费尽心机入了宫,能就这么恬淡的一直什么都不干。 不过是藏起锋芒罢了! 这个小美人的心机倒是更要她注意了。 免得哪天冷不丁的趁她不防备出了风头,就一举得宠攀上高枝,到时候她才要气死。 景仁宫西偏殿的暖意与奶茶香,似乎还飘不出那小小的庭院。而宫墙深深,蛰伏的暗影,从未真正远离。 苏瑾禾的“生意”刚刚萌芽,翠环的心正陷入挣扎,而林晚音的天真岁月,在这看似安稳的日常里,又能持续多久呢? 苏瑾禾点起油灯,铺开新的纸页。左边,写下“生存经营初步构想”;右边,则是“潜在风险与待观察事项”。她的笔尖稳健,目光清明。路要一步步走,坑要一个个填。炭火的问题解决了,新的生计有了方向。 窗外月色清冷,窗内灯火温黄。她吹熄灯,躺下时,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或许可以试着做点更容易存放的、甜而不腻的桂花糖糕? 第6章 可能真是呆一起久了,主仆之间也有一些共鸣。 接连几日的雨水,让空气里的湿冷劲儿愈发明显。炭盆得从早烧到晚,才能勉强驱散屋里那股子渗骨的寒气。 还好炭的问题已经暂时解决,不然这些天只怕过得没那么舒坦。不过,下个月还要继续斗的。 苏瑾禾找了件活儿干,坐在林美人身边陪她看书。 林晚音裹着半旧的杏子黄棉袄,歪在炕上翻着本前朝诗集,翻了两页便觉得兴致缺缺,书页上的字像隔了层薄雾,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搁下书,长长地吁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美人这是怎么了?”苏瑾禾正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拿着个绷子,练习着一种新学的打籽绣。她眼观鼻鼻观心,手下不停,针尖带着彩线在细绢上戳出一个个凸起的小点,渐渐攒成一朵梅花的花蕊。 “无聊。”林晚音声音闷闷的,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书看腻了,棋也不想下,外头又冷,不想动。”她顿了顿,鼻翼微微翕动,像是捕捉到什么虚无缥缈的记忆,“瑾禾,我好像……闻到桂花的香味了。” 苏瑾禾手一顿,抬眼看了看窗外光秃的枝桠,失笑:“美人怕是记错了。这隆冬时节,哪里来的桂花?”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嘛。”林晚音也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以前在家时,母亲最会做桂花糖糕。用的是秋天存下的干桂花,和糯米粉、糖一起蒸,出锅时那股甜香……热气腾腾的,又软又糯,我能一口气吃两块。”她说着,眼里流露出怀念的光,随即又被现实的寒冷和无趣冲淡,“可惜,现在吃不着了。” 苏瑾禾将针别在绷子边缘,心里微微一动。桂花糖糕……她前几日还在想。这么一来倒是和她心有灵犀了。这糕点用料简单,不过糯米粉、糖、干桂花而已。景仁宫小茶房的角落里,似乎还真有一小罐秋天穗禾她们从御花园角落的桂树上收集、自己晒干的桂花,一直没怎么用。 做这个,一来能解了林美人的馋虫和无聊,二来,这桂花糖糕软糯清甜,不易掉渣,若是切得小巧些,用油纸包好,也还算方便传递。不正是个试试水的好物件?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节 “美人想吃桂花糖糕?”苏瑾禾露出温和的笑意,“这倒不难。奴婢记得咱们库里还有些干桂花,糯米粉和糖也是现成的。只是……咱们这儿没有专门的蒸笼屉布,蒸出来的糕怕是容易沾底,模样也不够漂亮。” 林晚音一听有门,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真的能做?模样丑些怕什么,好吃就行!瑾禾,我们做吧!” 旁边的菖蒲和穗禾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穗禾跃跃欲试:“姑姑,需要什么?我去找!没有蒸笼布……咱们有没有细密的麻布?或者新的、没用过的绢帕?” 菖蒲想了想:“绢帕怕是不经蒸。我记得针工局前阵子发下来的擦手巾,是细棉布的,咱们还有两条新的没用过,那个成吗?” 苏瑾禾沉吟道:“细棉布倒可以试试,先用水煮过,去了浆,再垫着蒸,或许能成。” 她看向林晚音,“美人稍等,奴婢带她们去准备准备。” 林晚音哪里肯等,立刻从炕上溜下来,穿上鞋:“我跟你们一块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从前在家的时候林晚音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本来进宫也肯定没想过会自己亲自上手干活儿,但谁能想到苏瑾禾太会做吃的了,她实在是馋。 一行人便热热闹闹地去了后头的小茶房。茶房狭窄,平日里烧水煮茶尚可,真要施展厨艺便有些转不开身。苏瑾禾让穗禾先去库房取干桂花和糯米粉,又让菖蒲找出那两条新棉布手巾,自己则翻找出糖罐和一个干净的中号陶盆。 东西备齐,小炭炉生起火,坐上小铁锅烧水。 苏瑾禾先将两条棉布手巾放入滚水里煮,一边用筷子搅动,一边解释:“这新布上有浆,直接用了会有股子味道,煮一煮便好了。” 几个姑娘点点头,潜心学习她的经验。 煮了片刻,捞出手巾,拧干水分,铺在一边晾着。穗禾已将那罐干桂花取来,揭开盖子,一股虽淡却隽永的甜香便飘了出来。林晚音凑近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就是这个味儿!” 苏瑾禾笑了笑,取过陶盆,先倒入糯米粉。这时的糯米粉不如现代机器研磨得细腻,颗粒略粗,带着天然的米香。她用手细细搓了一会儿,感受着粉质的粗细。 “美人您瞧,”她捻起一点粉给林晚音看,“咱们这粉,不如外头专做点心铺子的细腻,蒸出来口感可能会稍稍粗一点点,但米香味更足。” “不妨事!想想便香的很呢。” 接着是化糖水。她取了些冰糖,在小碗里用少量热水化开,待糖水微温,才缓缓倒入糯米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林晚音看得新奇,问道:“为何不用凉水?” “用温水或糖水,和出来的粉团更润,不易有干粉疙瘩。”苏瑾禾手下不停,渐渐将粉搅成絮状,“若用凉水,容易结块,蒸出来里头会有白芯。”这是她以前看美食视频记下的零碎知识,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林晚音眼睛都亮了,看着她的眼神只觉得她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厉害。 粉絮渐渐成团,苏瑾禾洗净手,开始用手揉搓。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得将粉团揉到光滑细腻,不沾手也不沾盆。 她手上用了些巧劲,顺着一个方向揉压,额角渐渐渗出细汗。菖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姑姑,这揉面似的,还挺费力气。” “是啊,点心要想好吃,功夫都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苏瑾禾喘了口气,将揉好的粉团放在盆中,盖上湿布,“得让它醒一会儿,待会儿更好操作。” 趁着醒面的功夫,她将煮过晾凉的棉布手巾裁成合适的大小,平平整整地铺在一个浅口的宽边陶碟上——这已是她们能找到的最接近蒸笼的容器了。 又将那干桂花取出一小撮,用手指细细捻碎,让香气更易散发。 约莫一盏茶后,苏瑾禾揭开湿布,取出醒好的糯米粉团。粉团此时已变得十分柔润光滑。 她揪下一小块,在掌心搓圆,稍稍压扁,然后用指尖在中心轻轻按出一个小窝,捏起几粒捻碎的桂花填入小窝中。 再像包包子那样将周边收口,轻轻搓圆,再稍稍压成一个个比铜钱略大的小圆饼。 “这样包了桂花在里头,吃起来每一口都有桂香。” 苏瑾禾一边做,一边解释。她手法不算极快,但很稳,做出来的小饼大小均匀,圆润可爱。 林晚音和穗禾看得手痒,也洗了手要帮忙。 苏瑾禾便教她们如何搓圆、如何填馅、如何收口。林晚音起初做得歪歪扭扭,不是馅漏了就是形状怪异,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穗禾倒是学得快些,不多时也能做出像模像样的了。菖蒲负责将做好的生坯小心翼翼地摆到铺了湿布的陶碟上,每个之间留出些许空隙,防止蒸熟后粘连。 小炭炉上的铁锅里,水早已滚开,蒸汽腾腾。 苏瑾禾将摆满桂花糕生坯的陶碟放入一口稍大的、架在铁锅上的竹篾蒸隔上—— 这是她之前特意去御膳房库房淘换来的旧物,此刻正好派上用场。盖上锅盖,蒸汽立刻将锅盖顶得微微作响。 “接下来就是等了。”苏瑾禾擦了擦手,“大火蒸上一刻钟便好。” 等待的时间里,小小的茶房挤满了人,炭火的热气、水蒸汽的氤氲,还有渐渐弥漫开的糯米与桂花混合的、越来越浓郁的甜香,将冬日的严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林晚音眼巴巴地望着那冒气的锅盖,鼻翼不停翕动。穗禾和菖蒲也忍不住咽口水,连守在门口的小禄子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这一刻钟,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苏瑾禾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示意穗禾撤去些炭火,转为小火。又等了片刻,她才用厚布垫着手,小心地揭开锅盖。 轰然腾起的热气带着扑鼻的甜香,瞬间盈满整个茶房。 白蒙蒙的蒸汽散去,露出陶碟上一个个莹白如玉、半透明的小糕。 糕体因为蒸制而微微膨胀,表面光滑水润,隐隐透出内里暗金色的桂花碎,边缘处因棉布的纹理而印上了极浅的格子纹路,反倒别有一番质朴的趣味。 “成了!”穗禾第一个欢呼起来。 苏瑾禾用竹筷轻轻夹起一块,吹了吹,递给眼巴巴的林晚音:“美人小心烫。” 林晚音接过,顾不得烫,轻轻咬了一小口。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温热的糕体在口中化开。 清甜的米香立刻充盈齿颊,紧接着,被热气彻底激发的桂花香幽幽绽放,甜而不腻,香而不俗。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烫得直哈气,却含含糊糊地连声说:“好吃!就是……就是这个味道!比母亲做的……好像还更软糯些!” 苏瑾禾自己也尝了一块,口感确实不错。古代的糯米粉虽然粗些,但米味醇正,蒸的火候到位,反倒有种质朴的扎实感。 她又分给菖蒲、穗禾、小禄子、小福子一人一块。小小的茶房里,顿时充满了满足的叹息和低声的夸赞。 “姑姑,您这手艺真是绝了!”穗禾吃得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这要是拿出去,谁不夸一句?” 菖蒲也点头:“模样也乖巧,又香又软,老人家和小孩子定然喜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瑾禾心中那点盘算又活络起来。小孩子喜欢……这倒是个新思路。 · 这么多块桂花糖糕,自然吃不完。 苏瑾禾将剩下的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分成几份。一份留给林晚音慢慢吃,一份让菖蒲收着,给底下人当零嘴。还有两份,她心中有了计较。 一份,她带着再次去小春和宫裕常在。 出门前停下来,想了想,让菖蒲带一些去给她们景仁宫的容嫔和张才人。 而后她才出了门。 裕常在见了这莹白小巧、透着桂香的糕,果然喜欢,连吃了两块,赞不绝口。 “苏姑姑,你这心思真是灵巧。这桂花糖糕,瞧着简单,要做得好吃却不简单。软硬适中,甜度也合适,桂香点睛,正好。” 苏瑾禾顺势提起:“正好是自己试着多做了些,若常在不嫌弃,可否请那位在针工局的同乡姐姐,也带两块给相熟的姐妹尝尝鲜?只是景仁宫偶然做的,分着玩。” 裕常在品着茶,眼中了然的笑意更深了。“这有何难。春雨,”她唤过自己的贴身宫女,“去把前日针工局送来的那包新花样丝线拿来,让苏姑姑带回去,给林美人绣帕子玩。顺便……把这糕也包两块,让你翠珠姐姐也尝尝。” 第7章 春雨应声去了。 裕常在压低声音对苏瑾禾道:“翠珠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同乡,在针工局做个管些丝线分发的管事,人稳妥。她常在各宫走动送东西,认识的人多。你这糕给她,她自然明白。” 苏瑾禾心中感激,再次道谢。带着丝线和一份人情,她离开了春和宫。 回了宫,她问菖蒲送糕点的事情办妥了没有。 菖蒲稳妥地回答:“奴婢和穗禾分别给主位容嫔和东偏殿的张才人各送了几块过去。说我们美人今日兴致好,和姑姑亲手学着做了些点心,虽粗陋,也是一份心意,请容嫔娘娘和张才人尝尝鲜,莫要嫌弃。” 苏瑾禾微笑着点点头。 一次去找裕常在送东西,还可以说是偶然。再而三地越过景仁宫的两人去私交,可就说不太过去了。 这要不经意地送吃食,还要先给最近的两位也送一份才是。 穗禾禁不住感叹:“姑姑,您考虑的可真周到!” 她又学到了一点。 她又问:“两位小主怎么说?” 菖蒲和穗禾如实汇报了。 容嫔性子淡,只让宫女收了,道了句“林美人有心了”。张才人倒是有些惊喜,亲自见了穗禾,温言软语谢了又谢,还回赠了一小包自己腌的蜜渍梅子。 苏瑾禾这一步,是周全,也是铺垫。在这宫里,多一份善意,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 那几块经由裕常在的宫女春雨送到针工局翠珠手里的桂花糖糕,果然没有石沉大海。 翠珠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相貌普通,胜在手脚麻利,口风紧。 她在针工局多年,因着分发丝线绢帕的便利,与各宫不少不得志的宫女、甚至一些妃嫔身边的体己人都有些交情。深宫寂寞,这些女人们私下里互通些有无、传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也是常事。 她尝了那桂花糖糕,确实清新适口,便留了心。正好要去几位嫔妃处送新制的绢花样子,她便用干净帕子包了两块,揣在袖子里。 苏瑾禾没想到的是。 其中一处,便是永和宫的东侧殿,汪嫔的住处。 汪嫔入宫八年,育有皇三子谢玦,今年刚满五岁。因着诞育皇子有功,她早早晋了嫔位,在一众低位妃嫔中算是待遇不错的。可惜她性子沉闷,不善言辞,容貌也只算清秀,皇帝新鲜劲儿过了,便很少再来。如今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谢玦身上。 偏偏这几日,小皇子谢玦染了风寒,高烧退去后,却落下了胃口不佳的毛病。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粥羹、点心,他看一眼就别过头去,小脸瘦了一圈,整日蔫蔫地歪在汪嫔怀里,没什么精神。 汪嫔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哄了又哄,谢玦也只是勉强喝几口汤水,便摇头不肯再吃。 这日午后,翠珠来送绢花样。汪嫔心不在焉地看了看,便让贴身宫女收下。翠珠交完差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与汪嫔身边一个相熟的宫女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话,顺手将袖中那帕子包着的桂花糖糕递了过去,笑道:“这是景仁宫那边一位巧手姑姑偶然做的,甜而不腻,我们尝着好,姐姐也试试。” 那宫女道了谢,接过。待翠珠走了,她便打开帕子,见是两块莹白可爱、散发着淡淡甜香的小糕,瞧着清爽,便拿回自己屋里,和另一个小宫女分食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小声夸赞,说这糕又软又香,比御膳房那些甜得发腻的饽饽强多了。 偏巧,汪嫔抱着谢玦从里间出来,想去窗前透透气。谢玦病中敏感,鼻子却灵,忽然就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众不同的甜香气。 他挣扎着从汪嫔怀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向那两个正在吃点心的宫女,小手指着她们手里的糕点,声音虚弱却清晰:“香……要吃……” 汪嫔一愣,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那两个宫女吓了一跳,慌忙将手里剩下的糕点藏到身后,跪下请罪。 “你们吃的是什么?”汪嫔问道,声音里带着疲倦,也有一丝疑惑。儿子已经两三天没主动说过想吃什么了。 宫女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将剩下半块桂花糖糕呈上,又把翠珠的话转述了一遍。 汪嫔接过那半块糕,质地柔软,触手微温,凑近闻了闻,是清甜的米香和幽幽的桂花气。 她迟疑了一下,自己先轻轻咬了一丁点尝了尝。味道确实清爽,不甜不腻,入口即化。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节 她心中一动,将糕递到儿子嘴边,柔声道:“玦儿尝尝?就尝一点点。” 谢玦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软糯的口感和清雅的甜香似乎对了他的脾胃,他那双黯淡了许久的大眼睛,竟慢慢亮起了一丝光,自己伸手抓住了母亲的手,将剩下的那小半块糕都塞进了嘴里,细细地嚼着,咽下后,竟仰起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汪嫔,小声说:“还要……” 汪嫔看着儿子眼中久违的渴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忍住激动,连声问那宫女:“你说这是景仁宫哪位姑姑做的?可能……可能再得些来?” · 消息很快通过翠珠传到了裕常在耳中,又由裕常在递给了苏瑾禾。 “永和宫汪嫔娘娘想见你,尝尝你别的点心?”裕常在转述时,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汪嫔性子闷,不爱交际,但为了三皇子,是什么都肯做的。三皇子前阵子病了,胃口一直不好,偏偏瞧上了你那桂花糖糕。这可是个机会,苏姑姑。” 苏瑾禾没想到还能有这回好事,脸上一喜,心中念头急转。 汪嫔,育有皇三子,位份是嫔,高于林美人。虽不得宠,但有子傍身,地位稳固。 若能借此机会搭上这条线,不求多么亲近,哪怕只是结个善缘,日后或许也能多一分依仗。更重要的是,孩子喜欢……这或许能打开一条更特别的路子。 “多谢常在提点。”苏瑾禾稳了稳心神,“奴婢回去便准备。” 回到景仁宫,她立刻开动。 桂花糖糕自然要带上一些,此外,她又快手快脚地做了几样认为适合孩子、且不易出问题的吃食:重新熬煮了牛乳,做成更嫩滑的、几乎呈膏状的牛乳冻,用小花模子扣出兔子和小猪的形状; 将红豆沙调得稀一些,混入少许藕粉,蒸成晶莹剔透的红豆凉糕,切成小巧的菱形块;甚至用面粉、鸡蛋和一点点糖,在铁锅上烙了几张极薄极软、带着焦香的小甜饼。 每样都不多,但胜在心思巧,模样可爱,味道清淡适口。 准备停当,她正要出门,忽然脚步一顿。 转身叫过穗禾,低声吩咐:“将咱们做的这些点心,仍旧是每样再拣一两块好的,用干净盒子装了,给容嫔娘娘和张才人处各送一份。就说……汪嫔娘娘召见,奴婢带了些点心去,想着咱们景仁宫一体,不能独享,也请娘娘和才人尝尝。” 穗禾有了上回的经验,知道人情是必须做的,立刻照办。 苏瑾禾这才拎着精心准备的食盒,跟着前来引路的小太监,往永和宫去。 永和宫东侧殿比景仁宫西偏殿宽敞不少,陈设也更精致些,但同样透着一种冷清的气息。 汪嫔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宫装,坐在临窗的榻上,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皇三子谢玦。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忧虑。 见苏瑾禾进来行礼,她微微抬手,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姑不必多礼。快起来吧。”目光却已落在苏瑾禾手中的食盒上。 苏瑾禾恭谨起身,将食盒交给汪嫔的宫女打开,自己垂首站在一旁,简单说明了几样点心的用料和大致做法,重点是“清淡、软和、易克化”。 食盒一开,几样小巧精致的点心便露了出来。 牛乳冻白白嫩嫩,小动物形状憨态可掬;红豆凉糕红润透亮,像一块块宝石;小甜饼焦黄喷香;桂花糖糕莹白温润。淡淡的甜香和奶香飘散开来。 一直蔫在汪嫔怀里的谢玦,小鼻子动了动,挣扎着转过身,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食盒,小手指着那兔子形状的牛乳冻,声音带着病后的软糯,伸出手:“兔兔……要吃兔兔……” 苏瑾禾嘴角抿着笑了笑。 汪嫔眼中闪过惊喜,连忙示意宫女取来银匙。 她亲自舀了一小块牛乳冻,吹凉了,喂到儿子嘴边。谢玦乖乖张嘴含住,冰凉滑嫩的口感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慢慢咽下,立刻又张开了嘴。 一块牛乳冻,几口红豆糕,半块小甜饼,就着温水,谢玦竟断断续续吃了下去。 虽然量不多,但已是这几日来他吃得最多、最主动的一次。汪嫔看着他终于肯吃东西,眼眶都红了,一边喂,一边不住地低声哄着。 待谢玦吃饱了,又开始有些倦意,汪嫔才小心翼翼将他交给乳母抱去里间安睡。她转回身,再看向苏瑾禾时,眼神里的疏淡和疲倦已被一种真切的感激和松快所取代。 “苏姑姑,真是多谢你了。”汪嫔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玦儿病了这些天,吃什么都没胃口,人都瘦脱形了。今日……总算是肯吃些东西了。” “能帮上三皇子,是奴婢的福分。”苏瑾禾语气恭谨,不失谦卑,“这些不过是寻常材料,胡乱做的,娘娘和小皇子不嫌弃就好。” 汪嫔让宫女给苏瑾禾看了座,又上了茶。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汪嫔问了问这些点心的做法,苏瑾禾便挑些能说的、不逾矩的细细说了。 比如牛乳冻的火候,红豆沙的稀稠,桂花糖糕如何防止粘连。汪嫔听得认真,偶尔点头。 话题渐渐转到日常。 汪嫔叹了口气:“这深宫里,日子长,有时也闷得慌。也难为你们在林美人身边,年纪轻,怕是更爱热闹些。” 苏瑾禾微笑答道:“我们美人性子静,喜欢看看书,写写字,偶尔琢磨些吃食打发时间。奴婢们跟着,倒也清净安稳。” “安稳是好。”汪嫔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飘忽,“我刚入宫那会儿,也盼着热闹,如今……只求玦儿平安康健,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她又问了问景仁宫是否缺什么,冬日炭火可足,衣裳布料可缺。 苏瑾禾斟酌着回道:“托娘娘福,份例都是按制发的。只是今年冬天格外冷些,炭火难免紧巴,各处都是如此,倒也没什么。” 她答得含蓄,既没说缺,也没说不缺,只将问题归到“天冷”这个普遍原因上。 汪嫔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深问。 又说了几句闲话,苏瑾禾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汪嫔让人拿了个荷包赏她,又特意叮嘱:“日后若得了空,再做些清淡可口的小点心,不妨让人送些来。玦儿若爱吃,必有重谢。” 苏瑾禾心领神会,这是允了一条长期往来的路子。她恭敬应下,带着荷包和一份沉甸甸的善意,离开了永和宫。 · 苏瑾禾不知道的是,她走后,汪嫔独坐了片刻,便唤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两三日功夫,内务府管炭火的刘福来便觉出些不同。 先是永和宫汪嫔娘娘身边的一位管事太监,来领份例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今年各宫炭火都还足么?我们娘娘听说有些宫里炭不够烧,怕底下人委屈了主子。” 刘福来心里一咯噔,面上赔笑:“足,都足!都是按制发放的。” 那太监笑了笑,也没多说,领了东西就走了。 没过半天,又有与永和宫沾亲带故的一个采办管事,路过内务府时进来喝茶,闲聊间提起:“这鬼天气,炭火真是要命。听说景仁宫那边前阵子还来要过炭?林美人身子弱,可别冻着了。咱们办事的,总得警醒些,真冻病了主子,谁担待得起?”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刘福来耳中却不啻惊雷。景仁宫林美人来要炭的事,他自然记得。当时以为不过是个新入宫、没根基的美人身边姑姑会说话,给了点甜头打发了。 怎么忽然连永和宫那边都知道了?还特意点了“景仁宫”、“林美人身子弱”? 他细细咂摸那两句话里的意思,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汪嫔不得宠,但有皇子,地位稳固,将来皇子少说是要封个亲王,汪嫔就是享福的太妃。虽然平日她事不多,但若是真开了口,宫里没有一个人会不允的,就是生怕耽搁了皇子的吃穿用度。 她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低位美人的炭火够不够烧。这莫非是……某种敲打?提醒他内务府办事要有分寸,克扣也得看人下菜碟,别闹出病来,惹得上面过问? 刘福来能在内务府混成个小管事,靠的就是眼明心亮。 他立刻将手下几个负责分炭的小太监叫来,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眼皮子都放亮些!各宫的份例,尤其是那些有皇子皇女的、位份虽不高但有体面的主子处,都给足了!别净拿些次货糊弄!真出了事,咱们谁都跑不了!” 小太监们被骂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多问,连连称是。 于是,就在苏瑾禾回到景仁宫,正和林晚音盘点所剩炭火,算计着还能撑几天,需不需要再想办法时,内务府突然又来了两个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来了一大篓上好的黑炭。 领头的太监脸上堆满笑,对迎出来的苏瑾禾道:“苏姑姑,前儿刘公公忙晕了头,没留意。回去一查账,发现景仁宫这个月的炭火,因着美人畏寒,耗得快些,按例是该有些添头的。这不,赶紧让奴才们补送一些好炭来。往后若还有什么短缺,姑姑只管吩咐。” 苏瑾禾看着那一篓乌黑发亮、块块扎实的好炭,心中惊诧莫名,脸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谢过,又让菖蒲拿了些铜钱打赏。 待人走了,林晚音从屋里出来,看着那炭,又惊又喜:“瑾禾,这是……内务府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苏瑾禾伸手摸了摸那冰冷却令人安心的炭块,想起汪嫔那日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对林晚音笑了笑,温声道:“许是刘公公体恤美人初入宫,又是头一年过冬吧。总归是好事,这个冬天,咱们的炭火,应是足够暖和了。”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景仁宫西偏殿内,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苏瑾禾看着林晚音无忧无虑的笑脸,又望了望那篓新炭,心中那份带她安稳度日的决心,愈发坚定,也隐隐感觉到,这深宫之中还是有人情冷暖可言的。 改日,她更是要好好向汪嫔和裕常在道谢。 说不定可以带着林美人去汪嫔那儿玩,毕竟林晚音在原著里可是最招小孩子喜欢了。 第8章 新炭带来的暖意,像一层厚实绵软的屏障,将景仁宫西偏殿与外头的严寒彻底隔开。 炭盆里,乌黑的炭块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随即化作淡淡的青烟,融入暖融融的空气里。 林晚音脱去了厚重的棉袄,只穿着杏子黄的夹衣,斜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虽捧着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又落到墙角那几乎满溢的炭篓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放下书卷,转向正在一旁小几上核对针线册子的苏瑾禾,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迟疑:“瑾禾……” “嗯?”苏瑾禾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支细细的毛笔。 “那炭……真是内务府体恤,才多给了这么多?”林晚音眨眨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炭火光亮,“我听着菖蒲和穗禾悄悄嘀咕,说……说你去永和宫见了汪嫔娘娘,回来没两日,炭就送来了。” 苏瑾禾笔下微顿。这事她本也没想彻底瞒着林晚音,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去说,免得小姑娘心思浮动。如今她自己问起,倒是个好时机。 她放下笔,将册子合上,转过身,面对林晚音,语气平静温和: “美人既然问起,奴婢也不瞒您。奴婢前些日子做的桂花糖糕,机缘巧合让永和宫的三皇子尝了,小皇子喜欢,汪嫔娘娘便召奴婢去问了问。” “闲谈间,娘娘问起咱们宫冬日炭火可足,奴婢只说天冷,各处都紧巴些。” 她略去中间那些曲折的打点与心照不宣,只拣了最表面的事实说,“许是娘娘心善,记在了心里。内务府那边如何想,奴婢便不知了。总归,炭火足了是好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晚音却听得怔住了。 她并非全然不懂事,只是入宫以来,被苏瑾禾护得周全,未曾真正直面过这些底下的人情往来与资源争夺。此刻她才恍然明白,那些暖烘烘的炭火,并非凭空得来,也非理所应当。 是她身边这个沉稳的姑姑,不动声色地周旋,才换来了这一室温暖。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暖,有些酸,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体悟。原来这看似平静的深宫,每一点舒坦,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经营。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头时,眼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瑾禾,辛苦你了。”她轻声说,语气真挚,“还有汪嫔娘娘……我们该去谢谢她才是。还有裕常在,也帮了忙。”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那份骤然生长的“懂得”,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天真被打破是迟早的事,但她希望林晚音学会的,是通透的善良,而非算计。 “美人有心了。”苏瑾禾微笑,“裕常在那边,奴婢回头再备份礼去谢过便是。她性子喜静,不爱人多走动。倒是汪嫔娘娘那里,美人若想去,奴婢便安排。三皇子很是玉雪可爱,美人去了,想必娘娘也高兴。” 林晚音用力点头:“那就去永和宫!我得好好谢谢汪嫔娘娘。” … 去永和宫拜访,自然不能空手。道谢的礼要备,给三皇子的见面礼更不能少。苏瑾禾琢磨着,金银器物太扎眼,衣料吃食又显寻常。她想起那日谢玦对牛乳冻的喜爱,心里有了主意。 “美人,不若咱们做些新奇的、孩子定然喜欢的小玩意儿带去?”苏瑾禾提议。 “什么小玩意儿?”林晚音好奇。 “一种叫‘糖画’的玩意儿。”苏瑾禾回忆着前世庙会上见过的景象,“用糖熬化了,用勺子舀着,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图案,晾凉了凝固,就能拿在手里玩,也能舔着吃。小皇子见了,定然觉得有趣。” 林晚音从未听过这种东西,想象不出,但听说是“画”出来的糖,又能玩又能吃,立刻来了兴致:“这个好!可是……咱们会做吗?需要什么?”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节 “试试便知。”苏瑾禾倒有几分把握。糖画关键在于熬糖的火候和“画”的技艺。火候她可以控制,“画”的方面,复杂的龙凤鸟兽自然不行,但简单的小兔子、小鱼、小花,或者干脆写个“福”字“吉”字,应该可以应付。 她让穗禾去御膳房要一小包质地纯净的冰糖。 又要了极小一勺猪油——这是为了防止糖粘石板。石板倒是个问题,宫里没有现成的。 苏瑾禾在库房寻了半天,找到一块一尺见方、表面极其光滑的黑色砚台石料,原是前主人留下不知做什么用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让人仔细刷洗干净,又用小火细细烤过,确保干燥无垢。 熬糖是关键。小铜锅里放入冰糖和少许清水,小火慢慢加热。 苏瑾禾手持竹筷,目不转睛地盯着锅中变化。糖液从浑浊到清澈,从稀薄到粘稠,冒出细密的小泡,颜色也渐渐由白转成浅浅的琥珀色。空气里弥漫开纯粹的甜香。 “差不多了。”苏瑾禾估摸着糖液已到脆糖的火候,再熬就要焦苦。 她迅速将铜锅移离炭火,放入一旁盛着凉水的盆中坐了片刻,让温度略降,防止后续操作时糖液过热烫手或凝固太快。 那块光滑的黑石板已用猪油极薄地擦过一遍,摆在铺了厚布的桌面上。苏瑾禾取过一把长柄铜勺,舀起一勺金琥珀色的糖液。 林晚音、菖蒲、穗禾,连带着好奇的小禄子,都屏息围在旁边看着。 苏瑾禾吸了口气,手腕悬空,稳住。糖液从勺边缓缓流泻而下,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手腕移动,控制着糖液的粗细与走向。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是两只长长的耳朵,短短的身子,一个圆尾巴。 一只略显稚拙却憨态可掬的糖兔子渐渐成形。糖液遇冷迅速凝固,在石板上留下晶莹剔透的线条。 “呀!真的成了!”穗禾第一个低呼出声。 苏瑾禾不敢分心,紧接着又画了一条胖头胖脑的鱼,几朵五瓣的小花,最后还用剩余的糖液,试着写了一个小小的“福”字。笔画虽不够流畅,但意思到了。 糖液完全凝固后,她用薄薄的铜片小心地将糖画从石板上铲起。晶莹的琥珀色糖片,对着光看,有种脆生生的美感。 兔子、小鱼、小花、福字,一字排开,虽然工艺粗糙,远不如专业糖画艺人精致,但在这深宫之中,已是难得一见的童趣。 林晚音拿起那只糖兔子,对着光看,糖片在指尖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真好看……”她惊叹,“瑾禾,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瑾禾笑笑,心里却想,这不过是取巧。真正的糖画艺术,那手腕的力道、构思的巧妙,她还差得远呢。但哄孩子,大概足够了。 她又用干净油纸,将几样糖画分别小心包好,放入一个垫了软绸的小匣子里。另外,又备了一盒新做的、更松软易化的牛乳糕,和一包林晚音亲自挑选的、适合孩子看的彩色图册,作为正式的谢礼。 … 这日天气晴好,虽依旧寒冷,但阳光难得有些暖意。 苏瑾禾陪着盛装打扮过的林晚音,再次来到永和宫东侧殿。 林晚音今日穿了身粉霞色的缎面袄裙,领口袖边缀着柔软的白色风毛,衬得她小脸莹白,乌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支珍珠步摇,清丽又不失礼数。 汪嫔显然早得了消息,殿内收拾得格外整洁,炭火烧得充足,还特意点了味道清雅的果香。 她穿着家常的秋香色常服,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的倦色淡去,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乳母抱着裹在锦缎小袄里的谢玦站在一旁。 互相见礼后,林晚音奉上礼物,言辞恳切地道谢。汪嫔让宫女收了,笑道:“林妹妹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安然过冬便好。” 她态度亲切,称呼也自然地从“林美人”换成了“林妹妹”。 寒暄几句,话题便落到了谢玦身上。林晚音生性活泼纯良,见到玉雪可爱的孩子,眼神便软了下来,笑着逗他:“三皇子认识我吗?上回你吃的兔兔糕,就是我身边的苏姑姑做的呢。” 谢玦病后初愈,还有些怕生,小脑袋埋在乳母肩头,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林晚音。听到“兔兔糕”,他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起来了,小嘴动了动。 苏瑾禾适时打开那个装着糖画的小匣子,取出一只糖兔子,在谢玦眼前轻轻晃了晃。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小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这新奇玩意儿吸引住了。他看看糖兔子,又看看笑容温柔的林晚音,慢慢从乳母怀里探出身子,伸出了小手。 林晚音接过糖兔子,递到他小手里,柔声说:“这个也是兔子,是糖做的,可以拿着玩,也能甜甜嘴。” 谢玦握住那支细长的竹签,好奇地看着手中亮晶晶的“兔子”,又抬头看看林晚音和苏瑾禾,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小小的、羞涩的笑容。 这一笑,顿时冲淡了病容,显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模样。 汪嫔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对林晚音和苏瑾禾的好感又添几分。 她看得出,林晚音对孩子的喜爱是真心实意的,并非刻意讨好。 有了糖兔子做桥梁,谢玦对林晚音的戒备消了大半。 林晚音又拿出那本彩色图册,指着上面的花鸟虫鱼给他看,轻声细语地讲着。谢玦依偎在她身边,听得入神,不时伸出小手指点一点图画,奶声奶气地问:“这个……是什么?” 殿内气氛一时温馨和乐。苏瑾禾和汪嫔的宫女们侍立在一旁,看着这画面,也都面带微笑。 趁林晚音全心陪着孩子看图册的间隙,汪嫔与苏瑾禾低声叙话。多是些宫中琐事,针线、饮食、节气变化。汪嫔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苏瑾禾便也拣着无关紧要的搭话。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话题滑到了谢玦身上。汪嫔看着儿子依偎在林晚音身旁的乖巧模样,眼神有些悠远,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身子就不算顶壮实。怀他那会儿……便是多事之秋。” 苏瑾禾心中微动,知道这可能涉及到一些隐秘,便只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汪嫔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苏瑾禾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时候宫里孩子更少,皇上登基不久,膝下犹虚。我刚诊出喜脉时,不知多少人眼红心热……送的补品吃食,表面上光鲜,底下不知藏了多少腌臜心思。有一回,若不是我带来的老嬷嬷机警,察觉炖汤味道不对,硬是拦下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那汤后来喂了廊下的老鼠,不过半日,便没了。” 苏瑾禾背脊微微发凉。她知道后宫险恶,但听当事人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讲述,冲击力依旧不小。 汪嫔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月份大了,更是步步惊心。走在园子里怕滑倒,坐在屋里怕熏香,连夜里睡觉都不敢沉……生怕一觉醒来,孩子就没了。生产那日更是九死一生,血崩……太医都说悬。好在最后,还是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了。” 她目光落在谢玦身上,那平淡的眼底才终于涌起一丝真切的、属于母亲的柔光,“如今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以前受的那些罪,便也都值得了。” 她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了平常神色,对苏瑾禾笑了笑:“瞧我,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吓着苏姑姑了吧?” 苏瑾禾连忙摇头:“娘娘言重了。娘娘慈母之心,奴婢感佩。”她心下却明白,汪嫔这些话,未必全是无意。 另一边,林晚音虽然大部分注意力在孩子身上,但汪嫔那边压低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进了她耳中。 “补品吃食……藏了腌臜心思”、“喂了廊下的猫,不过半日,便没了”、“血崩……太医都说悬”…… 这些字眼,猝不及防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抱着图册的手微微僵了僵,脸上温柔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住了。 第9章 “那就请汪嫔娘娘和小皇子好生歇息,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苏瑾禾带着林晚音跟她们告了别,一路默不作声的就出来了。 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 暮色四合,宫墙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交错投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网。檐角的铜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零星的、清冷的脆响。 林晚音默默走在苏瑾禾身侧半步之前,脚步有些迟滞。来时那种轻快中带着些许好奇兴奋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汪嫔那些平淡却字字惊心的话语,如同浸了冰水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头,一阵阵发紧发冷。 她下意识地将双臂环抱起来,即便身上披着厚实的斗篷,仍觉得有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入。 苏瑾禾静静跟着,没有试图用言语打破这片沉默,只是微笑不语。 她知道,有些冲击需要时间去消化。她只是稍稍调整了步伐,跟着她慢慢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景仁宫熟悉的院落轮廓映入眼帘。 与永和宫东侧殿的宽敞冷清相比,这里狭小却紧凑,西偏殿窗棂透出的橘黄色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像黑沉大海中一座安稳的灯塔。 这暖光似乎稍稍驱散了林晚音周身的寒意,她脚步加快了些,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进了院子。 守门的小禄子见她们回来,忙躬身行礼。林晚音只胡乱点了点头,便径直进了屋。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菖蒲和穗禾一个在熨烫明日要穿的衣裳,一个在整理绣线,见她们回来,都停下手中活计起身。 穗禾眼尖,瞧出林晚音脸色不大对,唇色有些发白,眼神也不似往日清亮,便看向苏瑾禾,眼中带着询问。 苏瑾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们照常。自己上前替林晚音解下斗篷,又倒了杯一直温在炭盆边铜铫里的热水,递到她手中。“美人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音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仿佛找回一点真实感。她捧着杯子,慢慢在炕沿坐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跳跃的炭火,半晌没说话。 菖蒲和穗禾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动作,将熨斗和绣线筐挪到稍远些的角落,尽量不发出声响。 苏瑾禾也没急着说什么,自顾自地收拾起带出去的食盒等物。 直到林晚音手中那杯水快凉了,她才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温声道:“美人可是累了?晚膳想用点什么?奴婢让小厨房做点清淡可口的粥菜?” 林晚音缓缓抬起眼,看向苏瑾禾。烛光下,苏瑾禾的面容沉静柔和,眼神清澈而安定,仿佛能包容一切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瑾禾……汪嫔娘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怀了孩子,竟会……竟会那般凶险?” 苏瑾禾心中早有准备,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她略一沉吟,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用一种平缓的、仿佛讲述传闻般的语气,缓缓道:“美人可知,这后宫之中,子嗣是福,也是劫。” 她伸手,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炭盆里的炭块,让火烧得更均匀些,橘红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奴婢刚入宫那会儿,在浣衣局做粗使,听一些年老退下来的嬷嬷们讲过不少旧事。其中有一桩,印象颇深。” 林晚音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说是很多年前,宫里有一位娘娘,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入宫不久便得了盛宠。” 苏瑾禾声音不高,娓娓道来,“圣眷正浓时,她有了身孕。皇上大喜,赏赐如流水般进了她的宫门。那时节,不知多少羡慕的眼光投过去,都道她福气深厚,将来母凭子贵,前途不可限量。” “头几个月,倒也安稳。可到了五六个月上,便渐渐不太平起来。今日是散步时差点被突然窜出的野猫惊着,明日是赏花时闻到一阵异香头晕恶心,后日又是吃了御膳房送来的安胎药膳后腹痛不止……虽每次都有惊无险,但那位娘娘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人也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林晚音听得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后来,生产那日,”苏瑾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特有的悠远感,“据说折腾了一天一夜,血染红了半床锦被。太医院的院判都亲自守在门外,连连摇头。最后,孩子是生下来了,是个小皇子,可那位娘娘却因血崩,没能熬过去。小皇子先天不足,未满周岁,也夭折了。” “啊……”林晚音轻轻抽了口冷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宫里的老人都说,”苏瑾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晚音,“那位娘娘是福薄,受不住这天大的福分。可也有人说,是那福气太大了,惹了太多人眼红心热,福气便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停住话头,留出片刻寂静,让这故事的寒意充分渗透。炭火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那……那位娘娘,后来可查明了是谁害的?”林晚音声音微颤地问。 苏瑾禾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查?如何查?惊猫可能是意外,异香可能来自别处花圃,药膳经手的人太多……何况,人都没了,一个夭折的皇子,和一个曾经得宠但已香消玉殒的妃嫔,在这宫里,很快就会被新的热闹掩盖过去。最后,也不过是成了老嬷嬷们口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罢了。” 她看着林晚音眼中清晰的恐惧,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务实:“美人,奴婢说这些陈年旧事,并非是想吓唬您。只是想让您知道,这宫里,有些路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可能是荆棘密布,甚至万丈深渊。咱们不求那泼天的富贵,不沾那要命的恩宠,只求一样——”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平、安、健、康。” 这四个字,像石子,投入林晚音波澜起伏的心湖。 “您看汪嫔娘娘,”苏瑾禾适时举出眼前的例子,“娘娘如今虽不算最得圣心,但有三皇子傍身,位份稳固,衣食无忧,每日守着孩子,日子清净安稳。三皇子此次生病,娘娘心急如焚,但太医院尽心,药材补品无人敢怠慢,这便是福气。比起那些在风口浪尖上,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孰好孰坏?”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节 林晚音顺着她的话去想。是啊,汪嫔娘娘提起当年凶险时,语气是平淡的,甚至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但当她看着谢玦时,眼底那份真切的爱与满足,是作不了假的。 那样的安稳,或许没有话本里描绘的帝王专宠那般轰轰烈烈,却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她心中的惊悸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原先对“承宠”、“子嗣”那些朦胧的、带着浪漫色彩的憧憬,被现实冰冷的雨水浇得彻底熄灭。 她忽然觉得,像现在这样,待在景仁宫这方小天地里,有瑾禾周全打点,有菖蒲穗禾她们陪着,读书写字,研究吃食,冷不着饿不着,不用担心明日是否会有暗箭飞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瑾禾,”她轻轻开口,声音已经稳定了许多,“我明白了。什么恩宠,什么子嗣,都是虚的,只有平平安安的,才是自己的。”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依赖,“以后……我都听你的。咱们就在景仁宫,好好过日子。” 苏瑾禾看着那双重新变得清澈,却已悄然褪去一层天真懵懂的眼睛,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地。 这一步,虽然让林晚音提前见识了风雨,但换来了她主动选择“避世”的认知,至关重要。 “美人能这样想,奴婢就放心了。”苏瑾禾露出欣慰的笑容,“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外头的风风雨雨,与咱们不相干。” 她起身,将林晚音手中已凉的茶杯接过,重新续上热水。“晚膳就喝点鸡丝粥吧,暖暖胃,再配两个清淡小菜。奴婢这就去吩咐。” “好。”林晚音点点头,捧过新倒的热水,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将那份新生的、以“平安”为基石的决心,一起熨帖到了心底。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寒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窗纸。但屋内,炭火正红,灯光温煦,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成一个宁静安稳的世界。 苏瑾禾走出明间,低声吩咐了穗禾去小厨房。转身时,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她知道,改变林晚音的想法只是第一步。 这后宫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彻底躲开的。淑妃的窥探,妍美人的嫉恨,内务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这些暗处的目光和手脚,并不会因为她们选择“安稳”就自动消失。 但至少,她们内部的核心——林晚音本人的意愿——已经初步统一到了“避宠保平安”这条路上。这让她接下来的所有安排和防护,都有了更稳固的基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明确。 她要护着这一屋子人,在这暗流汹涌的深宫,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安稳的生路。而这生路的第一步,便是守住今晚这盏灯,这盆火,和这份刚刚萌芽的、珍贵的“清醒”。 然而到了夜里,她突然听说:次日要去皇后宫里请安。 第10章 景仁宫的寅时三刻,天还是墨沉沉的。 苏瑾禾已经起身了。今日是半月一次的请安日,后宫位份在贵人以上的妃嫔都要去皇后宫中叩见。林美人位份虽不高,但正在此列。 “美人该起身了。”苏瑾禾轻手轻脚进了里间,掀开帐幔一角。炭盆余温尚在,屋里不算冷,但林晚音还是往锦被里缩了缩,含糊嘟囔:“瑾禾……天还没亮呢……” “请安的时辰定在辰时二刻,但从咱们这儿走到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得两炷香功夫。梳洗打扮、用早膳,都需时间。”苏瑾禾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将帐幔挂起,“头一回正式去请安,不能迟了。” 林晚音这才迷迷糊糊坐起来,长发披了一肩。 苏瑾禾回身从熏笼上取来烘得暖融融的衣裳,是昨日就备好的一身浅碧色缎面宫装,领口袖边绣着同色缠枝暗纹,既不逾制,也衬林晚音清雅气质。 菖蒲端着铜盆进来,穗禾捧着妆匣跟在后面。两人眼睛都还带着点睡意,但手脚麻利。 苏瑾禾亲自伺候林晚音洗漱,绞了热帕子敷脸,待她彻底清醒了,才引她到妆台前坐下。铜镜擦得锃亮,映出林晚音犹带困倦的脸。 “今日妆容不宜过艳,也不宜太素。”苏瑾禾打开妆匣,挑出几样,“敷一层玉簪粉即可,胭脂用茉莉膏子,点在唇上抿开便是好气色。眉形就依美人原本的,用青黛稍稍扫顺。” 她手上动作轻柔熟练,林晚音闭着眼任她摆布。穗禾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小声问:“姑姑,美人今日戴什么首饰?” 苏瑾禾早已想好。从匣中取出一对珍珠耳坠,珠子不大,莹润光泽;又拣了一支银鎏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最后配上一串小米珠项链,绕两圈,正好在领口上方。 “这样便好,清爽不失礼数。”苏瑾禾端详镜中人。林晚音底子好,稍加修饰便容光焕发,那身浅碧色更衬得她肤白如玉,有种初荷般的清新。 林晚音自己对镜照了照,也觉满意,转头问:“瑾禾,今日请安……我该注意些什么?” 苏瑾禾正给她整理衣领,闻言手下顿了顿。这正是她要叮嘱的。 “美人记住三件事。”她语气认真起来,“第一,礼仪规矩跟着前头人做,莫要出头,也莫要落于人后。第二,皇后娘娘问话便答,不问便安静听着。其他娘娘、嫔妃说话,只微笑听着便是,不必接话,更不必评说。” 林晚音点头:“我晓得,少说少错。” “第三,”苏瑾禾压低声音,“皇后宫中会备茶点。若是饿了,便用一些,但别多吃,也别评点味道好坏。若是有人引您说话,或邀您去何处,便说‘身子有些乏,想回去歇歇’,奴婢会在一旁帮衬。” 她这是把林晚音可能遇到的社交陷阱都预先堵上。 后宫请安,表面是礼仪,实则是情报交换、势力试探的场合。 林晚音这样的新人,最好的策略就是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林晚音认真记下,又有些不安:“我听说……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都会去。她们若看我呢?” “看便看了。”苏瑾禾替她扶正发簪,微微一笑,“美人只管想着,咱们就是去走个过场,完事了便回来。您越坦然,旁人越觉着您无甚特别。” 话虽如此,苏瑾禾自己心里却绷着根弦。原著里,林晚音几次关键转折都发生在类似场合。今日虽只是例行请安,但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 早膳是粳米粥并几样小菜,林晚音用了半碗便说饱了。苏瑾禾知她紧张,也不勉强,只让她喝了半盏红枣茶暖身。 卯时正,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主仆二人出了景仁宫。 苏瑾禾跟在林晚音侧后方半步,手里捧着个小手炉。这是怕路上冷。 清晨的宫道寂静清冷,青石板路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宫门开启的讯号。 偶有别的宫殿的妃嫔也出门了,轿辇或步行,前后跟着宫女太监。彼此远远照面,颔首为礼,并不多言。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拘谨,走了一段,见无人搭话,渐渐放松下来,小声对苏瑾禾道:“瑾禾,你说皇后娘娘宫中……是什么样子?” “奴婢也没去过。”苏瑾禾实话实说,“只听说是六宫中最为轩敞庄严的。美人待会儿见了便知。” 其实她知道。原著里对坤宁宫有详细描写:九间五进,琉璃瓦在阳光下流金溢彩,殿前汉白玉栏杆雕着龙凤呈祥,殿内金砖墁地,天花绘着金龙和玺彩画…… 但此刻说出来无益,反倒让林晚音更紧张。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前方宫道渐宽,远处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显现出来。 朱红宫墙,金黄琉璃瓦,即便在晨光微熹中,也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坤宁宫到了。 宫门前已有不少妃嫔候着,按位份高低自然聚成几堆。林晚音的位份在这里只能算中下,她依着苏瑾禾事先教的,寻了个不显眼却也不失礼的位置站定,垂首静候。 苏瑾禾退到她身后半步,目光却悄然扫过全场。 来了。她在心里默念。 最先入眼的,是站在最前方、被三四位宫女簇拥着的那位。身穿绛紫色宫装,外罩石青色缂丝鹤氅,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大凤钗,并数支宝石簪子。她身姿笔挺,侧脸线条清晰冷峻,并不与旁人交谈,只偶尔微微侧首,听身边宫女低声回话。 苏瑾禾几乎立刻对上了号——淑妃慕容昭。那眼神,那姿态,那种无需言语便自然形成的威压。她身边那几个宫女,行动举止间有种奇异的同步感,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淑妃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目光淡淡扫过来。苏瑾禾及时垂下眼,心跳却快了一拍。那眼神……像西伯利亚狼那般的冷血动物,没什么温度。 第11章 这时,另一顶青呢小轿在宫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位穿着宝蓝色宫装、约莫三十出头的妃嫔缓步下来。她容貌不算绝色,但五官端正,眉眼间自带一股肃然之气。一下轿,便有两个管事模样的太监上前,低声禀报什么。她边听边微微颔首,偶尔简短问一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苏瑾禾心想,这肯定是德妃沈静姝了。瞧那处理事务的利落劲儿,还有那身板挺直、随时保持警觉的姿态,跟杜宾犬似的,活脱脱就是宫规的化身。 德妃与淑妃远远相互颔首致意,并未走近寒暄。两人之间似乎有种无形的界限。 “哎呀!这地砖怎么这么滑!”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声音响起。 苏瑾禾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妃嫔正跺着脚,她梳着双螺髻,簪着大朵的堆纱绢花,耳朵上坠着明晃晃的赤金灯笼耳环,整个人鲜艳得像刚出锅的糖糕。 此刻她正撅着嘴,指着脚下:“差点摔着我!这扫洒的太监怎么当的差!” 她身边宫女慌忙扶住,连声劝慰。旁边几位低位妃嫔也凑过去安抚。 苏瑾禾嘴角微抽。这嗓门,这理直气壮抱怨的劲儿,还有那身过度用力的打扮,恪嫔没跑了。 看原著时,她就觉得这恪嫔跟比格犬似的,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破坏力尚未展现,但存在感已拉满。 “恪嫔妹妹小声些,皇后宫前呢。”一个温软得像能滴出水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位穿着月白绣折枝玉兰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走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看人时自带三分无辜七分娇柔。走路时步态轻盈,仿佛怕踩疼了地砖。方才说话时,还轻轻蹙了蹙眉,似是被恪嫔的声音惊扰到了。 苏瑾禾鉴定完毕。这是柔婕妤,这颜值,这娇气,跟布偶猫有得一拼。。 恪嫔却不太买账,翻了个白眼:“柔婕妤倒是会当好人,怎么不见你去跟内务府说地砖的事?” 柔婕妤眼眶顿时红了,拿着帕子轻按眼角:“妹妹这是何意……我只是好心提醒……”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插进来。 来者是个穿着桃红宫装的少女,圆脸大眼,未语先笑,颊边两个梨涡甜得醉人。她手里还捧着个小小手炉,见了谁都是一脸灿烂笑容:“这么冷的天,大家和和气气多好呀!恪嫔姐姐,我扶着你走。柔婕妤姐姐,我这手炉可暖了,你要不要捂捂?” 这是怡贵人,苏瑾禾记得,她就是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三集的萨摩耶。 怡贵人的“和事佬”显然效果有限。恪嫔哼了一声别过脸,柔婕妤依旧垂泪不语。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苏瑾禾注意到角落里有道目光。 那是一位穿着墨绿色窄袖宫装的嫔妃,站在人群边缘,既不上前凑热闹,也不刻意远离。她年纪看起来二十三四,容貌清秀,但眉宇间有股不同于寻常宫妃的飒爽之气。此刻她正抱着手臂,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恪嫔、柔婕妤和怡贵人三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更像是观察实验对象反应的研究员。 苏瑾禾警铃大作。慧嫔。智商担当,乐子人,她像边牧一样观察着后宫的嫔妃们。 苏瑾禾赶紧移开视线,同时不动声色地往林晚音身侧挡了挡,心里默念: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 林晚音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微妙,下意识地往苏瑾禾身边靠了靠,小声问:“瑾禾,她们……” “与咱们无关。”苏瑾禾低声截断她的话,“美人静候便是。” 林晚音乖觉地闭了嘴。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坤宁宫正殿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两位穿着体面的姑姑走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请各位主子进殿——” 妃嫔们立刻肃静,按位份高低排成两列,依序入内。淑妃、德妃为首,其后是几位嫔、婕妤、美人、才人……林晚音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苏瑾禾作为贴身宫女,只能送到殿外廊下。她看着林晚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加油啊,小美人。她默默祈祷,记住咱们的策略:当壁花,吃点心。 殿内情形,苏瑾禾看不见,只能从偶尔飘出的模糊人声判断进程。似乎是在行礼、问安、皇后训话……都是固定流程。 她站在廊下,与其他各宫的宫女太监们一处。众人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但苏瑾禾能感觉到,暗地里打量、评估的目光并不少。她只作不知,专注地盯着殿门方向。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内隐约传来瓷器轻碰声和细微的谈笑声——看来是进入赐茶点环节了。苏瑾禾稍稍松了口气。吃点心环节,一般意味着气氛相对缓和。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节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再次开启,妃嫔们鱼贯而出。林晚音走在靠后的位置,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心满意足的弧度。 苏瑾禾迎上去,接过她递回的手炉,低声问:“美人可好?” 林晚音眼睛亮晶晶的,同样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宫里的玫瑰酥真好吃!我按你说的,就安静吃点心,没人找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苏瑾禾心下大定,主仆二人便随着人流往外走。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恪嫔走路时,那宽大的鹅黄色衣袖拂过了柔婕妤案几上的茶盏。虽未打翻,但几滴茶水溅到了柔婕妤的袖口。 “哎呀,我的衣裳!”柔婕妤惊呼,看着袖口那点深色水渍,眼圈又红了,“这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最是娇贵,沾了茶渍便洗不掉了……” 恪嫔瞪大眼睛:“你自己把杯子放那么靠外,怪我咯?” “妹妹若好好走路,衣袖也不会拂到……”柔婕妤声音哽咽。 怡贵人又忙不迭地凑过来:“没事没事,一点点看不太出的!柔婕妤姐姐,我那儿有新得的浣衣局秘制皂角,回头给你送去,一准能洗掉!” 淑妃和德妃已经走到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淑妃眉头微蹙,德妃则淡淡道:“殿前喧哗,成何体统。” 两人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恪嫔撇撇嘴,柔婕妤也收了泪,只小声抽噎。怡贵人左右看看,讪讪地笑。 苏瑾禾拉着林晚音加快脚步,迅速从这小型风暴边缘绕开。 经过慧嫔身边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位“边牧”娘娘正微微眯着眼,视线在恪嫔、柔婕妤和匆匆离去的她们身上转了转,唇边那抹笑容更深了些。 不妙。苏瑾禾心里咯噔一下。被边牧盯上可不是好事。 出了坤宁宫范围,林晚音才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可算出来了……里面虽然点心好吃,但总觉得喘不过气。” “美人做得很好。”苏瑾禾真心夸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咱们现在不回景仁宫。” “嗯?”林晚音疑惑。 “奴婢方才听皇后娘娘提及,景阳宫藏书楼近日新进了一批民间话本和游记。”苏瑾禾面不改色地编造理由,“美人不若去借几本回来?冬日漫长,正好打发时间。” 这其实是苏瑾禾早想好的第二步棋。请安结束,妃嫔们常会三三两两结伴散步、串门,正是社交和是非的高发时段。 借书是个绝佳借口——既显得林美人好学安分,又能合理避开人群。 林晚音果然被吸引:“真的?那我们去看看!” 景阳宫在皇宫东侧,离坤宁宫有一段距离,且非妃嫔日常活动区域,一路上果然清静。 藏书楼是一栋两层小楼,虽不及坤宁宫宏伟,但古朴幽静,院子里几株老梅正开着,暗香浮动。 管理书楼的是个老太监,见林晚音位份虽不高,但态度恭谨有礼,又有借阅的正当理由,便很和气地引她们入内。 楼内书架林立,纸墨香气沉静。林晚音如鱼入水,很快沉浸在挑选书籍的快乐中。苏瑾禾则松了第二口气。 这里安全,且能消耗至少一个时辰。 她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梅枝横斜,心里复盘今日所见。 西伯利亚狼、杜宾犬、比格犬、布偶猫、萨摩耶、边牧……还有未曾近距离接触的狸花猫、仓鼠、鹦鹉。这后宫,果然是个生态复杂的动物园。 而她和林晚音,要做的不是参与竞争,而是给自己建一个坚固、隐蔽的观察所,偶尔投喂,偶尔记录,但绝不踏入任何动物的领地范围。 “瑾禾,你看这本《南行杂记》可好?”林晚音抱了几本书过来,脸上是纯粹的欢喜,“还有这本《山海异闻录》,瞧着很有趣。” 苏瑾禾接过翻了翻,都是些志怪游记,无害且能开阔眼界,便点头:“美人选得好。咱们多借几本,够看一阵子了。” 最终主仆二人抱着十余本书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景仁宫的路。日头已升高,照在身上有了暖意。来时紧绷的心弦,此刻彻底放松。 “瑾禾,”林晚音忽然小声说,“今日我看到淑妃娘娘,确实……有些怕人。还有柔婕妤和恪嫔,她们怎么那样说话?” 苏瑾禾想了想,道:“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活法。咱们不招惹,不评判,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就像那藏书楼里的书,有的华丽,有的冷僻,有的热闹,有的孤高。咱们只挑合眼缘的、读着舒服的看,不必本本都读,更不必与人争辩哪本更好。” 林晚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书。 回到景仁宫西偏殿,炭火依然温暖。菖蒲和穗禾迎上来,接过书籍,又奉上热茶。 林晚音脱了外裳,歪在炕上,迫不及待地翻开一本游记。苏瑾禾则去小厨房,准备做点简单的午膳。 忙碌一上午,该好好犒劳一下。 窗外寒风依旧,但屋内书香茶暖,岁月静好。 苏瑾禾一边和面,一边想:请安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只要继续维持这种“低调读书、安心吃喝”的状态,应该能避开绝大部分剧情风险。 她不知道的是,坤宁宫散场后,慧嫔在回宫的路上,轻声对身边宫女道:“景仁宫那位林美人……有点意思。她身边那个姑姑,更有意思。” 宫女不解:“主子是指?” 慧嫔笑了笑,没回答,只道:“留意着些。这潭水,太静了也不好玩。说不定……她们能带来点新乐子呢。” 但此刻,景仁宫的小厨房里,面团在苏瑾禾手中渐渐成型,她盘算的是晚上是做鸡丝面,还是试试看能不能复原一道现代家常菜。 宫斗?哪有琢磨吃食重要。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惊蛰刚过,宫墙根下的泥土还带着未化尽的寒气。 瑶华宫的请帖送到了景仁宫。 那帖子是午后送来的。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边缘绘着细密的金鸾纹。 打开来,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 “淑妃娘娘请咱们美人三日后去瑶华宫赏春?” 林美人小声念出帖子上的字句。 “初春新柳初绽,特邀几位妹妹共聚瑶华宫西暖阁,品新茶,赏春色,以慰深宫寂寥……听着倒是雅致。” 苏瑾禾刚从库房清点完春日要换的纱料出来。 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 她接过帖子细看。 字是端正的馆阁体,遣词用句滴水不漏。 落款处盖着小小的朱红印鉴:慕容昭印。 来了。 苏瑾禾心往下沉。 原著里,淑妃第一次正式对林晚音出手,就是借一场春日小宴。 宴上会有意无意地让林晚音出丑,在言辞间设下陷阱,试探她的深浅。 若应对不当,轻则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重则可能当场受罚,成为后宫笑柄。 “瑾禾,淑妃娘娘为何突然请我?” 林晚音脸上带着困惑。 “我入宫以来,只在请安时远远见过娘娘几面,话都未曾说过。” 苏瑾禾将请帖合上,面上维持平静。 “淑妃娘娘统摄六宫事务,偶尔邀低位妹妹们小聚,也是常有的。美人不必多想。” 她心里飞快盘算。 推拒是不可能的。 淑妃的帖子,位份低的妃嫔没有拒绝的资格。 只能硬着头皮去,然后想办法全身而退。 “菖蒲,去开衣箱,把美人春日穿的衣裳都拿出来。” 苏瑾禾转向林晚音。 “美人,咱们得好好准备。” --- 准备分为明暗两层。 明面上,是衣着打扮。 苏瑾禾从林晚音的春装里,挑出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缎面宫装。 颜色不算鲜亮,但合规矩。 纹样清雅,不逾制。 料子是内务府发的杭绸,不算顶好,但也挑不出错。 “会不会太素了些?” 林晚音摸着衣裳,有些犹豫。 “毕竟是去淑妃娘娘宫中……” “素净才好。” 苏瑾禾将衣裳抖开,对着光检查有无破损。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2节 “淑妃娘娘今日请的,恐怕不止美人一位。若打扮得太出挑,反倒惹眼。” 她又从妆匣里拣出几样首饰。 一对珍珠耳钉,一支素银簪子,一串蜜蜡珠子。 都是些不会出格、但也绝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记住,美人今日不是去争艳的。” 苏瑾禾一边帮她试戴,一边低声道。 “咱们是去‘应卯’,礼数周全即可,不必让人记住。”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暗地里的准备,才是关键。 苏瑾禾花了整整两日,对林晚音进行“紧急避险培训”。 她将瑶华宫可能发生的情形拆解成数个场景,一一模拟。 第一课:行礼。 “淑妃娘娘位份尊贵,美人行礼时需格外恭敬。” 苏瑾禾在屋里示范。 林晚音跟着学,起初总有些慌乱。 苏瑾禾不厌其烦地纠正:“膝盖再沉些……背挺直……视线别乱飘……” 练了三十余遍,直到林晚音每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做到位。 第二课:答话。 “宴上若有人问话,美人切记三点。” 苏瑾禾竖起手指。 “其一,回答要简练,不超过三句。其二,内容要安全,只说读书、女红、饮食这些寻常事。其三,若问题刁钻不知如何答,便微微低头,说‘臣妾愚钝,还请娘娘/姐姐指教’,将话头抛回去。” 她扮演淑妃、德妃、恪嫔等各色人物,抛出各种可能的问题。 “林美人平日闲暇都做些什么?” “回娘娘,臣妾闲时读些诗词,偶尔做些针线。” “读的什么诗?最爱哪位诗人?” “回娘娘,近来读《花间集》,只觉得词句婉约,却说不上最爱哪位。” “听说林美人与永和宫汪嫔走得近?” “汪嫔娘娘慈和,三皇子玉雪可爱,臣妾前去请安过两回。” 每个问题,苏瑾禾都让林晚音反复练习。 直到回答时语气平稳,眼神不闪躲,却又不会显得过于机敏。 第三课:隐形。 “宴席座次必有安排,美人只管坐在最末。用茶点时,动作要轻缓,每次只取离自己最近的一两样。有人说话时,便停下动作,微微垂目听着,脸上带一点浅笑即可。” 苏瑾禾甚至模拟了突发状况。 “若有人打翻茶盏、争执起来,美人立刻放下手中之物,低头端坐,不要看热闹,更不要插嘴。若火势蔓延到你这边——”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便说‘臣妾忽然有些头晕,许是昨夜未歇好’,我会立刻上前扶住你。咱们借故离席,到廊下透气。” 林晚音将这些一一记下,夜里睡觉前还在默背。 苏瑾禾看在眼里,很是无奈。 这深宫之中,想求一份安稳,竟要费这般心思。 赴宴前夜,苏瑾禾还有最后一项准备。 她从自己箱笼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味寻常药材。 薄荷、艾叶、陈皮。 将其细细碾碎混匀,装入新缝的素锦香囊中,又用这药粉熏染了两方帕子。 “明日将这香囊佩在衣内,帕子随身。” 她交给林晚音。 “若宴上熏香气味过重,或有人用了你不适的香粉,便取出帕子稍稍掩鼻,说是自己惯用的药草香,能提神。” 林晚音接过香囊,闻了闻,清苦中带点凉意。 “瑾禾,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有备无患。”苏瑾禾淡淡道。 她没说的是,这药草配伍有轻微通窍醒神之效。 若真有人想在熏香或饮食中做手脚,多少能抵挡一二。 --- 三日后,辰时末。 瑶华宫位于西六宫东侧,紧邻御花园。宫墙比别处更高些,朱红颜色也更深沉。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下轿时,抬眼便见宫门前两株古柏。 枝叶苍劲,即使在初春,也透着一股冷肃之气。 守门的太监穿着统一的靛蓝色袍子,腰板挺直,见人来了,只无声一揖,侧身引路。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 进得宫门,庭院极其宽敞,青砖墁地,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两侧回廊下,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宫女。 皆穿着同色同式的淡青色袄裙,梳着整齐的双环髻,低眉垂首,姿态如一。 苏瑾禾心中暗凛。 淑妃宫中跟军营似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强调秩序、纪律、不可逾越的层级。 引路太监将她们带至西暖阁。 阁前有一小片池塘,此时残荷已尽,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缓缓游动。 池边植着数株垂柳,确如请帖所说,已绽出嫩黄新芽。 暖阁的门帘是厚重的藏青色锦缎,绣着银线云纹。 太监掀起帘子,里头暖香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阁内已到了四五位妃嫔。 苏瑾禾快速一扫。 恪嫔今日穿了身樱草黄遍地金襦裙,头上珠翠晃眼。 柔婕妤穿着月白绣折枝梅的衣裳,正捧着茶盏小口啜饮。 还有两位不太眼生的才人、贵人,坐在下首。 主位空着,淑妃尚未现身。 林晚音按着练习过的仪态,向在场位份最高的恪嫔行礼。 恪嫔正捏着一块点心端详,随意摆了摆手:“起来吧。自己找地方坐。” 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刻意刁难。 苏瑾禾心下稍安,引林晚音在最靠门边的席位坐下。 这里离主位最远,且靠近门帘,若有事,撤离最方便。 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茶是雨前龙井,点心四样。 豌豆黄、枣泥酥、桂花糕、翡翠饺。 样样精致,摆盘也雅致。 林晚音依着教导,只取了离自己最近的豌豆黄,小口吃着,眼睛规矩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案几。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暖阁内瞬时安静下来。 帘子再次掀起,淑妃慕容昭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穿正式宫装,只着一身沉香色织金缠枝莲纹长褙子,内衬雪青色中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支羊脂白玉簪。 打扮比请安那日素净许多,但通身的气度却更显凝练。 众人起身行礼。 淑妃走到主位坐下,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今日是小聚,不必拘礼。” 声音不高,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量过一般。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起身归座,余光始终留意着主位。 淑妃坐下后,并未急于说话,而是先端起茶盏。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3节 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啜了一口,才抬眼扫过众人。 那目光像冷泉,滑过每个人。 “今日请几位妹妹来,一是赏春,二是说说话。” 淑妃放下茶盏,语气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平日里六宫事务繁杂,难得与妹妹们亲近。” 恪嫔第一个接话:“娘娘辛苦!咱们平日想见娘娘,还怕打扰呢。今日能来瑶华宫,可是沾了春光的光了!” 淑妃微微颔首,看向柔婕妤。 “柔婕妤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听闻前些日子咳疾又犯了。” 柔婕妤立即放下茶盏,拿起帕子轻掩唇角,声音柔柔的。 “劳娘娘记挂……是老毛病了,春日里总容易犯。太医开了方子,正吃着呢。” 说罢,还轻轻咳了两声。 “那就好。”淑妃目光转向林晚音。 “这位是林美人吧?入宫有半年了?” 来了。苏瑾禾背脊微挺。 林晚音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回娘娘话,臣妾去岁八月入宫,至今七月有余。” “起来说话。”淑妃打量着她。 “本宫记得,你与永和宫汪嫔似乎走得近?前阵子还做了些新奇点心给三皇子?”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点出她与汪嫔的往来,也暗指她“以吃食讨好皇子”。 林晚音按着练习好的答法,垂眸道。 “臣妾愚钝,只会些粗浅手艺。前些日子三皇子病中食欲不振,汪嫔娘娘忧心,臣妾便胡乱做了些清淡点心送去,幸得小皇子不嫌弃。” 淑妃看了她片刻,淡淡道。 “有心了。坐下吧。” 林晚音依言坐下,苏瑾禾背心已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身后轻轻将茶盏往林晚音手边推了推。 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表示“答得不错”。 宴会继续进行。 淑妃又问了几句其他人的近况,恪嫔和柔婕妤时不时插话,气氛表面上维持着和乐。 但苏瑾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茶过两巡,恪嫔那比格犬的属性就有点藏不住了。 她先是说:“这豌豆黄口感似乎不如去年的细腻……枣泥酥的馅儿也甜了些。” 接着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林晚音。 “对了,林美人不是擅长做点心吗?不如说说,这豌豆黄要怎么做才最好?” 这问题刁钻。 若说得太详尽,显得卖弄;若说不会,又显得笨拙。 林晚音顿了顿,正欲按苏瑾禾教的“抛回话头”法应对。 恪嫔却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 “要我说啊,这宫里的吃食,再精致也就那样。哪比得上我娘家厨子做的芙蓉糕?那才是真功夫——” 她说得高兴,手臂一挥,宽大的袖子拂过案几。 “哐当!” 茶盏不小心被扫落在地,青瓷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几滴还溅到了旁边柔婕妤的裙角。 柔婕妤惊呼起身,看着裙上深色水渍,眼圈瞬间红了,“我这身裙子是新的……” 恪嫔也吓了一跳,但随即理直气壮。 谁叫柔婕妤坐得那么近。 淑妃眉头微蹙。 苏瑾禾立即上前半步。 就是现在。 她不着痕迹地扶住林晚音的手臂,低声道:“美人可吓着了?” 林晚音会意,抬手轻抚胸口,细声道。 “忽然有些心悸……”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混乱中,恰好能让主位听清。 淑妃的目光转过来。 苏瑾禾屈膝道。 “启禀娘娘,我家美人前几日便有些不适,今日原是想着娘娘雅集不敢推辞……此刻许是受了惊,容奴婢扶美人到廊下透透气可好?” 理由充分,态度恭谨。 淑妃看了眼正捏着帕子拭泪的柔婕妤,又看了眼满不在乎的恪嫔,眼底掠过一丝厌烦,挥了挥手。 “去吧。好生照料着。” “谢娘娘恩典。” 苏瑾禾稳稳扶着林晚音起身,缓步退出暖阁。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恪嫔还在与柔婕妤争执,淑妃冷眼看着,其余妃嫔低头屏息。 而她们,已成功从风暴中心撤出。 廊下春风微寒,吹在脸上却让人清醒。 林晚音长舒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倚着廊柱小声道。 “瑾禾,咱们……这算躲过了吗?” 苏瑾禾望向暖阁内隐约的人影,轻声道。 “第一轮,算是。” 但她知道,淑妃既已注意到林晚音,便不会轻易放过。 第15章 从瑶华宫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些。 苏瑾禾直到坐进屋里,捧着菖蒲递来的热姜茶喝了两口,才真正松了口气。 不过,她心里那根弦并未完全松下。 淑妃今日看似放她们走了,但那最后一眼……总觉得有些深意。 穗禾端了热水进来给林晚音泡脚,一边絮絮说着宫里刚得的消息。 “听说御花园东南角的杏花开了两枝,可稀奇呢,这才刚入春……” 林晚音听得入神,好像完全忘了刚刚在淑妃那边的风波。 苏瑾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稍安。 能这么快缓过来,也是好事。 她转身去收拾林晚音换下的衣物。 藕荷色宫装需要仔细熏香收好,那方用来掩鼻的药草帕子也要洗净晾干。 手探入袖袋时,指尖却触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不是帕子。 苏瑾禾动作顿了顿,将那物取出。 是一朵绢花。 叠纱堆云的样式,用的是上好的软烟罗,花心处还缀着细小的米珠,光下一照,莹莹生辉。 苏瑾禾捏着这朵花,眉头渐渐蹙起。 这花样她记得。 今日淑妃发间那支玉簪旁,就簪着一朵相似的。 虽材质不同,但样式、颜色搭配,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美人。”苏瑾禾转身,“这花……是哪儿来的?” 林晚音看见那朵绢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道:“是……是妙答应给的。” “何时给的?如何给的?” “就……咱们从暖阁出来,在廊下透气的时候。” 林晚音越说声音越小。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4节 “妙答应后来也出来了,说是里头闷。她看见我,就走了过来,从袖子里拿出这花,塞到我手里,说……” 她顿了顿,模仿着妙答应的语气:“林妹妹今日打扮太素净了,这花儿时新,衬你。悄悄收着,莫叫人看见。” 苏瑾禾闭了闭眼。 鹦鹉妃。她在心里默念这个代号。 妙答应,后宫行走的复读机、热点追踪仪、麻烦放大器。 原著里,这位的壮举可不少。 学某妃妆容引得正主嫉恨、传谣时添油加醋酿成大祸、收了别人好处便到处学舌…… 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给你,你就收了?”苏瑾禾尽量让语气平和。 林晚音有些委屈。 “我……我推拒了,可她硬塞过来,还说‘莫非妹妹嫌弃我位份低微,不配送你东西?’我……我不好再推……” 典型的道德绑架。 苏瑾禾心里不齿。 “美人知道这花是什么样式吗?” 苏瑾禾拿起绢花,对着光。 林晚音仔细看了看,迟疑道。 “瞧着……有些眼熟。” “这是如今宫里最时兴的‘叠纱堆云’款。” 苏瑾禾缓缓道。 “而第一个戴这花样的人,是淑妃娘娘。约莫半月前,淑妃娘娘在御花园赏梅时簪过一支真丝的,第二日,这花样便传遍了六宫。” 她看向林晚音。 “妙答应送你这样式的花,若今日淑妃娘娘瞧见了,或日后有人不经意提起,林美人戴着与淑妃娘娘同款的绢花……美人觉得,旁人会如何想?” 林晚音脸色一点点白了。 “是……是巧合吧?”她声音发颤。 “妙答应也许只是觉得好看……” “也许是巧合。”苏瑾禾不置可否。 “但也可能是有人借她的手,试探美人的反应。若美人欢欢喜喜收了、戴了,便是告诉旁人:第一,你不识这花的来历;第二,你乐意接受这种馈赠;第三——” 她语气沉下来:“你不介意与淑妃娘娘‘撞款’。” 林晚音浑身一冷。 撞款,在后宫是极忌讳的事。 低位妃嫔模仿高位穿戴,轻则被视为谄媚,重则会被认作挑衅。 而若是收了别人送的、与高位妃嫔相似的东西……那意味就更复杂了。 “我……我不知道……”林晚音慌了,伸手想去拿那绢花,“我这就扔了它——” “慢着。”苏瑾禾拦住她。 她起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把小银剪,又让穗禾点了一盏蜡烛。 然后拿起绢花,就着烛火,将花瓣边缘细细燎过。 丝绢遇热卷曲,发出极淡的焦味。 米珠被剪下,收进一个小布袋里。 这材质无害,日后或许有用。 接着,她用剪刀将绢花剪成极细的碎片,碎到再也看不出原样。 最后,唤小禄子拿进来一个闲置的花盆,将碎片埋入土中,又覆上一层新土。 全程沉默,动作却有条不紊。 林晚音看得呆了:“瑾禾,你这是……” “处理掉。”苏瑾禾净了手,重新坐下。 “但不能让人发现咱们处理过。若这花真有蹊跷,暗处的人发现花不见了,便会知道咱们起了戒心。不如让它自然消失。” 她看向林晚音,语气严肃起来。 “美人,今日这事,奴婢须得与你说清楚。往后在这宫里,不明来历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收。” 林晚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我……我记住了。” 苏瑾禾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林晚音就像个高中生小妹妹,还是心思单纯、对世界充满善意、总觉得“别人也是好意”的那种。 “不光是绢花。”苏瑾禾趁热打铁。 “今日既说到这儿,奴婢便与美人细讲几种常见的陷阱。” 她让菖蒲和穗禾也过来听着。 这些丫头日后也可能遇到类似情况。 “第一类,便是今日这种‘撞款’之物。”苏瑾禾竖起一根手指。 “送的人未必有恶意,但东西本身可能带来麻烦。比如送你与高位妃嫔相似的衣料、首饰、香囊,甚至是一句她常说的诗、一个她爱用的典故。” “第二类,是夹带。”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表面是寻常礼物,里头却可能藏着别的东西。比如一盒点心,底层压着私密信件;一匹布料,卷着一小包药材;甚至是一本书,某页夹着银票或忌讳的符纸。” 菖蒲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阴险了。” “第三类,是浸染。” 苏瑾禾继续道。 “东西本身无害,但被特殊处理过。比如用忌讳的香料熏过的帕子、浸过容易引发红疹药汁的绢花、擦拭过会引起皮肤不适的脂粉……收礼的人用了,出了事,送礼的人却可推说不知。” 林晚音脸色越听越白。 “第四类,是最毒的。”苏瑾禾声音压低。 “巫蛊厌胜之物。这类未必会直接送你,可能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摆件里、缝在坐垫中、甚至嵌在墙内。一旦被发现,便是滔天大罪。”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穗禾颤声问。 “姑姑……那咱们以后……什么都不收吗?” “不是不收,是要会收。”苏瑾禾道。 “第一,来历清白、众人皆知的赏赐,比如年节时皇后娘娘统一颁下的节礼,可以收。第二,当场打开、众人见证的礼物,若无害,可收下后立刻登记在册,摆在明处。第三——” 她看向林晚音:“若是私下馈赠,尤其是位份高于你或与你相当、却无甚交情的人所赠,一律婉拒。拒不了,便当场打开,笑着说‘这好东西,妾身不敢独享,不如请大家一同品鉴’。若对方坚持要你私下收着……” 苏瑾禾顿了顿:“那这东西,多半有问题。” 林晚音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从前在家时,姐妹间互赠手帕珠花都是常事,何曾想过这小小礼物,能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瑾禾,”她声音有些颤动。 “我是不是……很笨?” 苏瑾禾看着她那双带着委屈和后怕的眼睛,心里软了软。 “美人不笨。”她温声道。 “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和家里不同。咱们慢慢学,日子还长。” 她没说的是,原著里的林晚音,之后会因为收了“好姐妹”送的、浸过麝香的荷包,落了第一次胎。 而那荷包,正是通过妙答应送去的。 苏瑾禾想起原著情节,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那妙答应后来也没落得好下场。 因着到处学舌传话,得罪了太多人,最后被查出来往淑妃茶点里放轻微腹泻药。 其实她也是被人当枪使了,但证据确凿。 被打入冷宫,不出半年就病死了。 典型的悲剧工具人。 “今日这事,到此为止。”苏瑾禾最后道。 “绢花已处理干净,美人只当从未收过。日后若再见妙答应,态度如常即可,但莫要单独相处,莫要接她的话头。” 林晚音用力点头。 夜里,苏瑾禾照例在灯下记笔记。 “瑶华宫宴:全身而退。淑妃目光有深意,需持续观察。” “妙答应赠花事件:疑为他人投石问路。已处理。” “林美人反应:初期警惕性不足,经教导后理解迅速。可塑性强,但需持续强化危机意识。”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加上一句: “后宫生存,如履薄冰。一步错,可能满盘皆输。然教人避险,亦如教孩童走路,急不得,恼不得。”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5节 她吹熄灯,躺下时,窗外月色正好。 隔壁屋里,林晚音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瑾禾今晚说的那些话。 原来这宫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刀刃。 她忽然觉得,有瑾禾在身边,真是天大的幸运。 而苏瑾禾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妙答应这朵绢花,究竟是她自己“学”淑妃学得兴起,随手送人,还是…… 有人借她的手,试探林美人的深浅? 若是后者,那背后的人,会是淑妃本人吗? 她想起今日淑妃那冷泉般的目光,心头沉了沉。 这潭水,果然没那么容易避开。 但无论如何,教林美人学会识别陷阱、避开陷阱,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事。 带宫斗文女主,真是比高考冲刺还累。 她最后迷迷糊糊地想,至少高考有考纲。 这宫斗……全是超纲题。 第16章 绢花事件过去三四日,景仁宫西偏殿的气氛才渐渐松缓下来。 林晚音比往日更黏着苏瑾禾,做什么都要问一句“这样可妥当?”。 苏瑾禾知她是被吓着了,也不嫌烦,一样样耐心解释。 这日午后,苏瑾禾在整理药材时,忽然想起那日从绢花上剪下的米珠。 珠子极小,但光泽匀净。 她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片刻。 “美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奴婢配的那安神香囊?” 她转头问正在临帖的林晚音。 林晚音搁下笔,点头。 “记得。里头有薄荷、艾叶、陈皮,闻着清清凉凉的。” “奴婢想再配几味。” 苏瑾禾从药材匣里拣出合欢皮、薰衣草干花。 后者是前次去永和宫时,汪嫔赏的番邦贡品,极少见。 又滴入两滴玫瑰露,这是用去岁存的玫瑰花蒸馏所得,拢共也就一小瓶。 她将药材细细研磨成粗末,混合均匀。 再用素白细棉布缝成寸半见方的小囊,填入药粉。 收口处穿上丝绦,末端缀上一颗米珠。 如此做了五六个,摆在托盘里。 素净雅致,隐隐透出复合的草木花香。 不浓烈,但闻之心神为之一静。 林晚音拿起一个细看,赞道:“比先前的好看多了。这珠子配得巧。” 苏瑾禾微微一笑:“美人觉得,若将这样的香囊,与宫里其他姐妹换些小物件,可使得?” 林晚音愣了愣:“换……换东西?” “不涉金银,只是物物交换。”苏瑾禾解释道。 “譬如,咱们用这香囊,换些别处富余的绣线、花样子、晒干的桂花茉莉,甚至是一小罐野蜂蜜、几块稀罕的糕点模子。” 她观察着林晚音的表情,继续说。 “一来,咱们可以得些实用的物件,不必事事去内务府讨要,看人脸色。二来,这也是个由头,与一些位份相当、性子安稳的姐妹,维持些浅淡的交情。虽说不深,但有往来,日后若有事,不至于孤立无援。” 林晚音听得认真,眼神渐渐亮了。 “听起来真是好!只是……该如何换呢?总不能大张旗鼓……” “自然不能。”苏瑾禾早有打算。 “让菖蒲和穗禾去办。她们在宫女中有相熟的,悄悄递话出去,只说咱们这儿有多余的安神香囊,若谁家有富余的绣线、花茶,愿意换的,便趁着午后空闲,在御花园东北角那处僻静的石亭边,以物易物。” 她顿了顿。 “头几次,奴婢亲自去。待摸清了路数,美人若有兴致,也可远远看着,学学如何估价、如何交换。” 林晚音用力点头,脸上终于又有了鲜活的神采。 菖蒲和穗禾领了差事,既紧张又兴奋。 两人分头去找相熟的宫女。 多是各宫不得宠的低位妃嫔身边的,或是有些年纪、已然看淡争宠的老资历。 话传得谨慎,只说“景仁宫林美人念着姐妹们春日易困,做了些安神香囊,若有谁家有多余的绣线、干花,不拘什么,愿意换的,便是缘分”。 不过两三日,便有了回音。 第一个来的是与景仁宫一墙之隔的钟粹宫宫女,姓柳,伺候的是位久病无宠的刘贵人。 她带来三束颜色鲜亮的绣线。 茜红、鹅黄、松绿,都是时新花样,用油纸包得整齐。 “我们贵人常年不大出门,这些线放着也是白放着。” 柳宫女声音细细的。 “听说林美人手艺巧,若能换个香囊,我们贵人夜里睡得好些,便是造化了。” 苏瑾禾验过绣线,质地不错,颜色也正。 便取了一个香囊递过去,又额外包了两块前日做的桂花糖糕。 “这糕软和,贵人若胃口不好,可略用些。” 柳宫女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日来了两个,一个是长春宫张才人身边的,带了一小包晒干的茉莉花。 说是去年夏天自家院子里收的,香味尤存。 另一个是咸福宫小宫女,偷偷拿来几块模子。 鲤鱼、莲花、如意云的形状。 虽有些旧,但雕刻精致。 苏瑾禾一一换了,香囊不够,便添上些新做的牛乳糕或枣泥酥。 消息渐渐传开。 来换东西的,多是各宫不得志的低位妃嫔或老宫女。 拿来的物件也杂。 有一罐不知从哪得来的野蜂蜜。 有半匹颜色老气、但质地厚实的棉布,正好做鞋面。 甚至有一小匣子上好的松烟墨,原是某位才人娘家带来的。 如今人已失宠,放着也无用。 苏瑾禾来者不拒,只要东西无害、实用,便酌情交换。 她让林晚音在一旁看着,学着估量物品价值。 一束新绣线约等于一个香囊加两块点心。 一罐野蜂蜜可换三个香囊。 那半匹棉布,则添上了一小包药材。 林晚音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摸到了门道。 她找来一个旧账簿,用秀气的小楷记下: “二月十七,换入茜红绣线一束,予香囊一个、桂花糕两块。” “二月十八,换入茉莉干花一包,予香囊一个。” “二月十九,换入鲤鱼模子一套,予香囊两个、枣泥酥四块。” 每记一笔,眼睛便亮一分。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实实在在的经营。 比诗词女红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趣味。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下欣慰。 原著里的林晚音,后期虽工于心计,但充满了戾气和绝望。 如今这种带着烟火气的、为生活细处精打细算的能力,才是真正能让她在这深宫安稳立足的根本。 交换会定在每旬逢三、逢七的午后。 地点改在了景仁宫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平日少有人来。 这日正是二月二十三,春阳煦暖。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6节 石桌上摆着此次用于交换的物件。 六个新做的香囊,两盒牛乳糕,一碟芝麻糖片。 对面坐着三位来交换的宫女,各自带着小包裹。 一位带来了几卷素色丝线。 虽然颜色不鲜亮,但质地柔韧,正好做里衣的缝线。 一位拿出一包晒干的槐花,说是去年收的,可做槐花饭。 第三位带来的东西最特别。 是一小陶罐腌制的脆梅,青碧碧的,隔着罐子都能闻到酸甜气。 林晚音坐在稍远些的廊下,膝上放着账簿,手里拿着笔,认真听着苏瑾禾与她们议价。 正说到那罐脆梅该值几个香囊时,后院墙头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众人皆是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墙头探出一张脸。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肤色微深,眉目清朗。 头发不像寻常宫妃那般梳得繁复,只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穿着墨绿色窄袖骑装。 这打扮在后宫极罕见。 此刻正单手撑着墙头,利落地翻了过来,轻盈落地。 是英贵人。 苏瑾禾看原著时,给她的代号取的是“狸花猫”。 院内几人一时怔住。 苏瑾禾反应最快,上前半步,行礼道。 “给英贵人请安。”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英贵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物件。 又看了看那几位神色惊慌的宫女,眉梢微挑。 “你们这是在……做买卖?”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瑾禾稳了稳心神,恭声道。 “回贵人的话,并非买卖。只是姐妹们凑在一处。奴婢做了些安神香囊,若有姐妹需要,便拿些富余的小物件来换,谈不上银钱交易。” 英贵人“哦”了一声,踱到石桌边,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点头。 “味道不错。” 又看向那罐脆梅。 “这个也好。” 她似乎全无揭发的意思,反而从腰间解下一个小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个用细草茎编织的小巢,巴掌大小,编得极其精巧,呈碗状。 内里还垫着些柔软的干草和羽毛。 “今早在西苑掏鸟窝得的。” 英贵人语气随意。 “刚孵出一窝小雀,挪到别处去了。这窝编得巧,扔了可惜。换两个香囊,成不成?” 院内一片寂静。 那三位宫女瞪大眼睛。 看看草窝,又看看英贵人,大气不敢出。 苏瑾禾也是怔了怔,随即应道。 “贵人若不嫌弃,自然使得。” 她取了两个香囊,双手递上。 英贵人接过,揣进怀里。 又顺手拈了片芝麻糖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满意地点头。 “这个也香。”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苏瑾禾道。 “你们这儿挺有意思。下回若还有脆梅,给我留一罐。” 说罢,也不走正门,仍是走到墙边。 几下便翻了上去,身影消失在墙头。 留下院内几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一位宫女才抚着胸口,小声道。 “英贵人她……一向这样?” 苏瑾禾苦笑点头。 确实,这位“狸花猫”的行事作风,在后宫是独一份。 经此一遭,那三位宫女反倒放松了些。 交换顺利完成。 待她们离去,林晚音才从廊下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瑾禾,英贵人她……好像不讨厌我们这样?” “英贵人性子疏阔,不喜拘束。” 苏瑾禾收起换来的物件,低声道。 “只要不碍着她的事,她多半懒得管。今日倒是机缘巧合。” 她心里想的却是。 英贵人这等独来独往的人物,竟也注意到她们这小小的交换会。 看来这事做得虽隐秘,却未必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得更加小心才是。 当夜,苏瑾禾在账簿上新添一笔: “二月二十三,英贵人以草编鸟窝一个,换香囊两个、芝麻糖片三片。备注:贵人另询脆梅,下次可备。” 她写完,吹干墨迹,望向窗外。 春夜寂静,远处宫灯如星。 同一片月色下,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 塞外,陇西大营。 已近子时,中军帐内仍亮着灯。 谢不悬一身玄色轻甲未卸,坐在案前,手中握着军报,眉头紧锁。连年战事,边境虽暂稳。 但粮草转运、兵员损耗、各部族间微妙的关系…… 桩桩件件,都需他这镇守郡王权衡处置。 烛火跳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亲兵添茶。 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浮起几行半透明的字迹: 【淑妃又开始演了啧啧,表面端庄大度,背地里不知道打掉多少皇嗣了】 【慕容昭:后宫我最拽,皇帝老儿都被我骗得团团转】 【笑死,这老皇帝还以为自己娶了个贤内助,其实是条毒蛇】 字迹闪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并非书写在纸上,而是直接悬于空中,泛着微光。 谢不悬瞳孔骤缩,霍然起身。 “何人?!” 他低喝,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帐内空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 那几行字仍浮在那里。 片刻后,又缓缓变幻: 【不过话说回来,女主现在还没黑化吧?小可怜林美人,这会儿应该还在被淑妃试探】 【淑妃办的春日宴好像已经过了?林美人居然躲过了第一劫诶!】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7节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淑妃这人,盯上了就不会放手】 谢不悬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些字。 皇兄最宠爱的淑妃,后宫中最端庄贤德的慕容昭,打掉皇嗣? 还有林美人……这又是谁? 他猛地想起,去年选秀,似乎是有个姓林的女子入选,封了美人。 皇兄当时还提过一句,说此女性喜诗书,安静乖巧。 这些古怪字句……莫非是某种巫蛊幻术? 还是边关久战,自己心神耗损,生了癔症? 他闭眼,再睁开。 字迹仍在。 且又多了几行: 【谢不悬是不是该回京了?再不回去提醒他皇兄,后宫都要被淑妃筛成漏勺了】 【兄控小郡王快点上线!你的皇帝哥哥需要你!】 【不过话说回来,谢不悬长得是真帅啊,可惜原著里死得早……】 谢不悬背脊绷紧,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这些字……认识他。 还提及原著、死得早……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坐下,盯着那些闪烁的字迹。 它们似乎并非冲他而来,而是某种……旁观的议论? 且议论者,对他、对皇兄、对后宫,都知之甚详。 若这些字所言非虚…… 淑妃残害皇嗣,蒙蔽圣听。 皇兄身处险境而不自知。 谢不悬的手渐渐握紧,骨节泛白。 无论这是妖是幻,是真是假,他都必须立刻回京! “谢安!”他沉声唤道。 帐帘掀起,亲兵统领应声而入:“王爷?”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急行军回京。” 谢不悬声音斩钉截铁。 “边关事务,暂交副将周霆代理。另,选二十轻骑,今夜便随我先行。” 谢安愕然。 “王爷,京城并无急召……” “我有要事,必须面圣。” 谢不悬打断他,眼神锐利。 “快去准备。” “……是!” 亲兵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谢不悬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将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眼前那些古怪字迹已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但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无法平息。 皇兄…… 他望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官道上,马蹄声碎如急雨。 谢不悬伏在马背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展开。 身后二十骑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边军精锐。 人衔枚,马裹蹄。 一行人在初春的夜色里沉默疾驰。 昼夜兼程,已第四日。 “王爷,前方三十里便是驿站,可要歇两个时辰?” 亲兵统领谢安控马靠近。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有不解。 王爷这般急切回京,连军务都暂交副将,必是天大的事。 谢不悬还未答话,眼前忽然又浮起那片微光。 【德妃宫里那口井最近填了,说是闹鬼,其实是她处置人的老地方】 【沈静姝:规矩就是我的刀,专杀不守规矩的人】 字迹闪烁,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评点口吻。 谢不悬呼吸一滞,勒马的手紧了紧。 这几日路上,这古怪“弹幕”已出现数次。 内容皆指向后宫阴私。 且每每提及,细节确凿,令人胆寒。 “不必歇。”他声音沙哑,一夹马腹,“换马,继续赶路。” 谢安不敢再劝,挥手示意队伍加速。 谢不悬望着前方渐露鱼肚白的天际,心头沉郁。 这些字……他试过与旁人确认,亲卫皆言未见。 独他一人能见。 且出现毫无规律,有时一日数次,有时整日沉寂。 内容则紧紧围绕后宫诸人。 若为真…… 他不敢深想。 --- 第五日黄昏,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谢不悬未回郡王府,径直递牌子求见。 紫宸殿内灯火初上。 皇帝谢翊正批阅奏章,闻报略感意外,还是宣了。 他对这个胞弟一向看重。 戍边数年,军功卓著,且从无僭越之举,是难得的贤王。 “臣弟叩见皇兄。” 谢不悬风尘仆仆入殿,甲胄未除,只去了大氅,单膝跪地。 “快起来。”谢翊放下朱笔,打量他,“怎的如此仓促回京?边关有变?” “边关尚稳。”谢不悬起身,却不就座,神色凝重,“臣弟此来……是为一件离奇之事。” 他斟酌着言辞。 弹幕之事太过诡谲,直说恐被视作妖言。 须得换个说法。 “臣弟在陇西时,曾偶得一梦。”谢不悬缓缓开口。 “梦中见宫阙深深,有女子泣血,言‘骨肉凋零,冤魂不宁’。又见毒蛇盘于凤榻,口衔明珠,却吐信伤人。” 他边说,边观察皇帝神色。 谢翊眉头微蹙,却未打断。 “初时只道是边疆劳顿,心神恍惚。”谢不悬继续道。 “然此后数月,常有异感。有时似能窥见人心之影……譬如,某位娘娘表面温婉,私下却严酷非常;某位美人柔弱可怜,实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工于心计,善于构陷。” 殿内静了一瞬。 谢翊眸光深沉:“不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弟知道。”谢不悬抬头,目光坦然。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8节 “此言近乎巫蛊谶纬,若为虚妄,臣弟甘受任何惩处。但……皇兄可还记得兵家‘疑阵’之说?真真假假,虚实相间。臣弟所感或许荒诞,然其中涉及之人、之事,皇兄或可……稍加留意。” 谢翊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个弟弟,从小沉稳刚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他提及后宫,语气沉重,绝非玩笑。 “你具体指的是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不悬心念急转。 弹幕提及多人,但最确凿、最易验证的…… “臣弟不敢妄指。”他垂眸,“但若皇兄近日得空,或可留意临水亭一带。” 临水亭,是御花园西侧一处景致,池边常有妃嫔游玩。 弹幕曾提。 【妍美人要在临水亭落水陷害王贵人】 谢翊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知道了。”他未说信,也未说不信,“你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此事朕自有计较。” 谢不悬知道这已是皇兄最大的容忍。 他行礼退下。 --- 两日后,御花园。 皇帝难得有闲,召谢不悬伴驾赏春。 说是赏春,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漫步至临水亭附近。 谢不悬心知这是皇兄的试探。 果然,远远便见亭中有身影。 一着浅碧宫装的女子正在作画,旁边站着两位宫女。 另一着鹅黄衣衫的女子则倚栏喂鱼,侧影娇俏。 “那是妍美人与王贵人。”谢翊淡淡道。 谢不悬应了声,视线落在妍美人身上。 几乎同时,弹幕浮现: 【来了来了!经典桥段!妍美人马上就要搞事了!】 【王贵人实惨,就因为上次皇帝夸她手好看,就被盯上了】 【注意看,妍美人待会儿会往栏杆那边挪,然后自己往后倒】 谢不悬屏住呼吸。 只见妍美人画了几笔,忽而起身,笑着对王贵人说了句什么,款步走向临水的栏杆。 她倚栏眺望,身子微微向外探去。 就在此时,弹幕刷过: 【三、二、一——倒!】 “啊——!” 一声短促惊呼,妍美人身子一晃,竟真向后仰倒,“扑通”跌入池中! 水花四溅。 “救命!救命啊!”她在水中扑腾,声音凄惶。 王贵人显然吓呆了,愣在原地。 宫女们慌忙呼救,附近当值的太监闻声奔来,七手八脚将妍美人捞起。 初春池水犹寒,妍美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被宫女用披风裹住。她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王贵人所在方向,嘴唇颤抖:“王姐姐……你、你为何推我?” 王贵人脸色煞白,急急分辩:“我没有!” 妍美人哽咽,楚楚可怜。 场面一时混乱。 谢翊始终站在原地,未发一言。 他看得分明。 妍美人落水前,王贵人虽挨着她,但绝对没有伸手。 而谢不悬的“预感”,应验了。 皇帝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化为冰冷。 他转身,对谢不悬道:“随朕回宫。” 语气平静,却暗涌波澜。 --- 回到紫宸殿暖阁,谢翊屏退左右。 “你之前所言‘异感’,可还有别的?”皇帝直接问道,不再绕弯。 谢不悬知道,方才那一幕已让皇兄信了七八分。 他谨慎答道:“臣弟所感零碎,且时有时无。但涉及淑妃娘娘、德妃娘娘……乃至一些低位妃嫔,似乎皆有表里不一之处。” 他没有具体说,但已足够。 谢翊沉默良久,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 后宫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平衡牵制,帝王之术。 但若真如不悬所言,有人戕害皇嗣、蒙蔽圣听,甚至将手伸向朝堂…… “此事,你勿再对第三人言。”皇帝最终开口,“朕会暗中查证。你既回京,便多留些时日。” 这便是将谢不悬当作了某种“人形预警”。 虽荒诞,却有用。 “臣弟遵旨。”谢不悬应下,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弹幕所揭,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后宫看似花团锦簇,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秽血腥。 而他那位端坐凤位、统摄六宫的淑妃嫂嫂…… 谢不悬想起弹幕,背脊生寒。 “皇兄,”他终究没忍住,低声道,“还请务必……保重龙体。” 谢翊看了他一眼,兄弟目光相触,许多未尽之言皆在其中。 “朕知道。”皇帝声音微沉,“你也是。此事凶险,你既卷入,便需万分小心。” 窗外,暮色渐浓。 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成一片璀璨又寂寥的轮廓。 谢不悬走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宫廷。 弹幕悄然滑过: 【兄控小郡王正式上线!后宫狼人杀开启!】 【皇帝开始怀疑了,淑妃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不过淑妃可是高端玩家,没那么容易翻车……】 他攥紧掌心,翻身上马。 这场仗,未必比边关烽火轻松。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紫宸殿东暖阁的熏炉里,沉水香烧了一夜。 谢翊披衣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这是昨日谢不悬离宫前,特意留下的。 玉佩是边关缴获的贡品,成色极佳,但皇帝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不悬那句沉甸甸的话。 “臣弟感后宫之中,似有潜龙在渊,蛰伏待时。” 潜龙?女子之身,何来潜龙? 除非…… 谢翊眸色转深,将玉佩搁回锦盒。 他这位弟弟,自陇西归来后便言语玄奥,却每每能切中要害。 妍美人之事已验,那接下来的“感应”,便不可等闲视之。 ** 三日后,午后御书房。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9节 谢不悬奉召前来商议春耕粮储之事。 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束玉冠,立在沙盘前为皇帝解说陇西屯田新法。 说话间,眼前忽然浮起微光: 【重点观察对象:林美人林晚音】 【表面清纯才女,实则是伪装大师】 【屠龙上位剧本持有者,目前还在装小白花阶段】 谢不悬喉头一哽,解说声顿了顿。 “怎么?”谢翊抬眼。 “无事。”谢不悬稳住心神,继续指着沙盘,“只是想起……臣弟昨日出宫时,偶遇一位着浅碧宫装的女子,由一位姑姑陪着,往永和宫方向去。观其行止,似与其他宫嫔不同。” 他说得含糊,皇帝却听出了指向。 “浅碧宫装……”谢翊沉吟,“可是林美人?” “臣弟不识。”谢不悬垂眸,“只是感觉……此人有些不同寻常。” 谢翊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林美人……那个爱看书、性子静的美人? 他印象不深,只记得选秀时她写了一手好字,被太后夸过两句。 “既如此,”皇帝忽然道,“便让她来御书房随侍几日笔墨。是人是鬼,总得亲眼瞧瞧。” 帝王多疑,宁错勿漏。 ** 景仁宫接到口谕时,林晚音正在绣一方帕子。 传旨太监声音平板无波:“皇上口谕,林美人即日起,每日未时初至申时正,至御书房随侍笔墨。钦此。” 林晚音愣在原地,差点扎到手。 苏瑾禾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沉稳,上前一步塞了个荷包。 “公公辛苦。不知……皇上为何忽然召美人随侍?”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分量,脸色稍缓:“郡王爷今儿在御书房提了句,说美人瞧着安静,适合伺候笔墨。皇上便准了。” 郡王?谢不悬? 苏瑾禾脑中警铃大作。 原著里这位兄控郡王戏份不轻,是后期林晚音屠龙的重要阻力之一。 他怎会突然注意到林美人? 送走太监,林晚音抓着苏瑾禾的袖子,声音有点抖。 “瑾禾,我怕。御书房那种地方,冷冰冰的……” 林晚音近来在苏瑾禾的熏陶下,已经不再是那个听到皇帝传召就激动欣喜的恋爱脑了。 她渐渐有了“伴君如伴虎”的意识。 “美人莫慌。”苏瑾禾按住她的手,脑子飞快转动。 御书房随侍,听着是恩典,实则是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观察。 且还有那位来路不明的郡王在侧。 这局面,比淑妃的春日宴凶险十倍。 “咱们有对策。”她定下心神,开始部署。 第一,降低存在感。 苏瑾禾翻出最素净的一套宫装。 藕荷色素面缎子,无绣无纹。首饰只留一对珍珠耳钉,头发绾成最规矩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美人记住,在御书房里,您就是一尊会动的摆设。”她严肃道。 “皇上不叫,绝不抬头。皇上问话,答不过三句。递茶磨墨,动作要轻、要缓、要无声无息。” 林晚音咬着唇点头。 第二,杜绝一切意外。 苏瑾禾找来最细密的素白棉纱,裁成面帘大小,边缘缝上细带。 这形制类似前朝女子所用的“面衣”,但更轻薄透气。 美其名曰“近日春风燥,恐有飞絮入喉,掩面为宜”。 又用蜂蜜、梨膏、薄荷叶加少许甘草,熬成指头大小的糖丸,用油纸一颗颗包好。 “若觉口干或紧张,便含一颗,切莫咳嗽出声。” 第三,培训应急流程。 “若皇上或郡王问起诗书,便说‘臣妾愚钝,只略识几个字’。若问起女红吃食,便说‘皆是身边姑姑操持’。若问起与其他娘娘往来……”苏瑾禾加重语气,“只说‘位份低微,不敢叨扰’。” 她让林晚音反复练习端茶、磨墨、铺纸的动作,要求每个动作都标准如仪,却又毫不起眼。 “就像殿里那架紫檀屏风,”苏瑾禾比喻,“人人知道它在,但没人会特意去看它。” 林晚音练到深夜,手腕酸了也不敢停。 苏瑾禾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这关若过不去,之前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 次日未时初,御书房。 林晚音穿着那身藕荷色素装,面上覆着白纱,由苏瑾禾陪着,垂首踏入殿门。 殿内宽敞,满墙书架直抵藻井,空气里浮着墨香与沉香混合的气味。 皇帝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谢不悬坐在下首椅上,两人正在说话。 “臣妾林氏,叩见皇上,皇上万福。”林晚音按苏瑾禾教的,行礼一丝不苟,声音不大不小。 谢翊抬眼扫了一下:“起来吧。去那边磨墨。” “是。” 林晚音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到御案侧的矮几旁。 那里已备好砚台、清水、墨锭。 她挽袖,舀水,执墨,手腕悬空,开始匀速画圈研磨。 动作标准得像宫里教习嬷嬷的示范。 谢不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弹幕又开始浮动: 【开始了开始了!林美人请开始你的表演!】 【林晚音:我现在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不过她身边那个姑姑有点东西啊。】 谢不悬视线微移,看向垂手立在柱旁阴影里的苏瑾禾。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沉稳。 此刻她微垂着眼,看似恭顺,但谢不悬多年军旅练出的直觉告诉他。 这姑姑全身的肌肉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有趣。 皇帝显然也注意到了林美人的“寡淡”。 他批了几本折子,忽然开口:“林美人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林晚音手顿了顿,轻声答。 “回皇上,臣妾愚钝,只读些《女诫》《列女传》,识得几个字罢了。” 声音透过面纱,闷闷的,毫无特色。 谢翊挑眉:“朕记得选秀时,你写了一手好字。” “父亲曾请先生教过,臣妾……许久未练,生疏了。”林晚音头垂得更低。 对话干巴巴的。 谢不悬看着弹幕飘过。 【皇帝os:好无聊,这美人怎么跟木头似的】 【林晚音:坚持住,还有半个时辰!】 皇帝果然失去了兴趣,摆摆手,继续与谢不悬谈论边关马政。 林晚音便继续磨墨。 她磨得极认真,墨汁浓淡始终如一,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偶尔皇帝茶杯空了,她便轻手轻脚上前斟满七分,然后退回原位,继续当她的“背景板”。 苏瑾禾在柱影里,眼角余光始终锁着林美人。 见她呼吸平稳,动作未乱,心下稍安。 她又瞥向那位郡王。 对方似乎也在观察,但目光更多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将身形往阴影里又藏了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0节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与郡王的交谈声、折子翻页声,以及细微的磨墨声。 谢不悬起初全神戒备,但渐渐发觉…… 这林美人,似乎真的就只是个美人。 拘谨,沉闷,毫无灵气。 与弹幕所言“屠龙伪装者”相去甚远。 倒是她身边那个姑姑…… 他注意到,每当皇帝或他说话声调稍变,那姑姑的睫毛便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每当林美人动作稍有迟疑,姑姑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会轻轻一蜷,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这绝非普通宫婢。 申时正,窗外日影西斜。 皇帝终于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向仍在一丝不苟磨墨的林美人。 一个多时辰,她竟真就这样闷头磨墨,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行了,”谢翊语气平淡,“今日就到这儿,回吧。” “臣妾告退。”林晚音行礼,动作依旧标准。 她起身,垂首后退三步,才转身。 苏瑾禾适时上前虚扶,主仆二人缓步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穿过廊庑,直到拐过宫墙看不见御书房了,林晚音才腿一软,险些栽倒。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苏瑾禾稳稳扶住她,低声道:“美人做得极好。” 林晚音扯下面纱,大口喘气,额头全是细汗。 “瑾禾,我……我紧张得呼吸都不会了……” “无妨,过去了。” 苏瑾禾掏出帕子给她拭汗,又塞了颗润喉糖到她嘴里。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春风吹过,扬起路边的柳絮。 苏瑾禾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她低声对林晚音说,也像对自己说: “今日很好。皇上没多看你一眼,郡王没多问一句。咱们要的,就是这般,便是平安。” 林晚音含着糖,甜意丝丝化开。 她重重点头,眼里有了点如释重负。 她以前还盼着能和皇上长相厮守,在宫里待久了才发现,那样子天真的想法就像水里的月亮,一点儿都不切实际。 和皇上越亲近,在这后宫里越难活下去。 承宠、生皇子,那更是自己找罪受。 林晚音只想和瑾禾在宫里关上门来,吃吃炉子,读读书。 冬天烤几个红薯,夏日喝一碗冰镇绿豆羹。 春日花开了就去捕蝴蝶,秋天枫叶落了就捡几片夹在她喜欢的古书里。 这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而御书房内,谢不悬立在窗前,望着那对主仆远去的身影。 弹幕幽幽浮现: 【第一回 合,林美人成功伪装成木头】 【但苏姑姑引起小郡王注意了哈哈哈】 谢不悬眯起眼。 林美人或许真是块木头。 但她身边那个姑姑……绝对不简单。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如何?” 谢不悬转身,沉吟片刻:“那位姑姑……倒比美人更值得留意。” 谢翊挑眉,未置可否,只道:“明日继续。” --- 从御书房回来的第二日,是个晴好的休沐日。 景仁宫西偏殿里,气氛却还有些紧绷。 菖蒲熨衣裳时格外轻手轻脚,穗禾说话也压着嗓子,连小禄子扫院子都避开了那几块容易出声响的青砖。 苏瑾禾看在眼里。 弦绷得太紧,久了要断,得松一松。 早膳后,她让穗禾把小茶房的家伙什都搬出来,又让菖蒲去库房清点存货。 牛乳还剩小半桶,糯米粉有一袋,红豆沙、芝麻糖、干桂花若干,鸡蛋也有十来个。 “美人,”苏瑾禾挽起袖子,对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林晚音笑道,“今日咱们不做女红,不念诗书,办个景仁宫首届甜品大赛,可好?” 林晚音眼睛眨了眨:“甜品大赛?比什么?” “就比谁做的点心新奇好吃。”苏瑾禾指了指院中石桌,“奴婢出两道题目:一要白如雪、嫩如膏,二要外糯内甜、可手捧食。咱们茶房这些人,每人可试做一样,美人和奴婢当裁判,评出个一二三名来,有彩头。” 菖蒲和穗禾听了,都跃跃欲试。 连小禄子和小福子也扒在月亮门边探头探脑。 苏瑾禾定的两道题目,其实暗合了现代两道经典甜品。 双皮奶,糯米糍。 只是用料工具皆有限,须得变通。 她先示范“白如雪”一道。 取新鲜牛乳入小锅,慢火煮至微沸,离火倒入几个白瓷碗中静置。 待表面结出一层薄薄奶皮,用竹签轻轻挑开边缘,将底下奶液缓缓倒出,只留奶皮在碗底。 倒出的奶液里打入蛋清、加少许糖,细细搅匀,再沿碗边注回,令奶皮浮起。 最后上锅隔水蒸。 “这手法叫回魂。” 苏瑾禾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第一层奶皮留住脂香,第二回 蒸制方能凝如膏脂。” 菖蒲看得目不转睛。 “姑姑这手艺,都能进御膳房了。” 等待蒸制的功夫,苏瑾禾又演示“外糯内甜”。 糯米粉加热水揉成团,揪剂子擀成皮,包入红豆沙或芝麻糖馅,搓圆,在干糯米粉里滚一滚防粘。 最后上屉蒸熟,出锅时趁热在表面滚一层炒香的黄豆粉。 “这个叫欢喜团。”她给起了个吉庆名,“拿着吃不脏手,冷了也好吃。” 两个小宫女看得心痒,也洗手参与。 穗禾试着在红豆沙里掺了点干桂花,菖蒲则把芝麻糖馅捏成了小兔子形状。 小禄子在外头嚷着要学,苏瑾禾便让他去生火控温。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火大了奶膏起孔,火小了不凝。 小小的茶房里热气蒸腾,甜香四溢。 林晚音也不坐着了,凑过来看,偶尔伸手帮忙捏个团子,指尖沾了糯米粉,自己先笑起来。 蒸了约一刻钟,双皮奶出锅。 碗中奶膏莹白如玉,表面那层奶皮皱如轻绸,勺子轻轻一碰,颤巍巍的。 糯米糍也好了,圆滚滚地躺在屉布上,黄豆粉香混着米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苏瑾禾让每人都尝一点,投票评鉴。 穗禾的桂花豆沙馅得了“清香别致”的评语,菖蒲的兔子造型被夸“手巧”,小禄子因火候控得好,被特许多吃一个。 林晚音捧着个小碗,小口吃着双皮奶,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瑾禾,这个比御膳房的奶饽饽还好吃,又滑又嫩,入口就化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跑去里间,不多时拿了纸笔出来,就着石桌写道: “春深景仁宫,甜香透帘栊。玉碗凝脂雪,粉团藏蜜心。笑语惊檐雀,烟火慰寂庭。何必羡瑶宴,此间足畅怀。” 写罢,自己念了一遍,有些不好意思:“我胡乱写的……” 苏瑾禾接过来看,字迹清秀,意境恬淡,是真心欢喜才写得出的句子。 她小心将诗稿收好。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1节 “美人写得极好。” 主仆几人围坐在院中,分食点心,说着闲话。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光斑跳跃。 这几日积压的紧张惶然,在这甜香与笑声里,渐渐化开了。 笑声飘出院墙,顺着春风,送出去老远。 ** 同一时刻,宫道那头,谢不悬正从紫宸殿出来。 他方才向皇兄汇报了边关春耕的安排,皇帝留他用了盏茶,末了似不经意提了句。 “那位林美人,明日仍来。” 谢不悬应下,心中却疑虑未消。 出得殿来,他未走惯常的近路,特意绕道经过西六宫一带。 景仁宫就在前头。 才过拐角,便隐隐听见笑声。 不是妃嫔们那种矜持的笑,而是好些人混在一处的、轻快的、甚至有些闹腾的笑声。 其间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但那股子鲜活气,在这肃穆宫墙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不悬驻足,抬眼望去。 声音是从景仁宫方向传来的。 宫门闭着,但那笑声关不住,一阵阵飘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御书房,林美人那副低眉顺眼、呼吸都怕重了的模样。 与此刻墙内的欢腾,判若两人。 弹幕适时浮现: 【景仁宫团建呢这是】 【苏姑姑搞美食节目,林美人写诗助兴,宫女们积极参与】 【看看人家这后宫生活,比那些斗来斗去的强多了】 谢不悬眸光微动。 他未再停留,转身离去。 那笑声却在耳边绕了片刻方散。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当日下午,郡王府书房。 谢不悬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这是他回京后,命人从内务府调来的宫人档案。 专查苏瑾禾。 卷宗记录极其详尽。 苏瑾禾,永州人士,景元三年小选入宫,年十五。初入宫在浣衣局做粗使,三年后调至针工局学绣,又两年拨往景仁宫伺候当时的李嫔。 李嫔病故后,她留在景仁宫,从二等宫女升至掌事姑姑,去岁八月被指给新入宫的林美人。 十年宫龄,按部就班,无突出功过,也无重大错处。 人际关系简单,与几位老资历姑姑有浅淡往来,无特别亲厚者。 月例银钱进出清楚,未见异常。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谢不悬指尖点在最后几行记录上。 近半年,景仁宫西偏殿用度记录显示,炭火、衣料、食材等份例申领如常,却多了几笔“自制点心材料”、“药草采买”等非常规开销。 虽数额不大,但条目清晰,与宫中惯例迥异。 他又翻看林美人入宫后的记录。 头三月与其他新人无异,请安、学规矩、偶有诗作上呈。 近来的记录却陡然变得平淡。 极少参与后宫聚会,无争宠举动,与高位妃嫔往来仅限于礼数。 反倒是与永和宫汪嫔、春和宫裕常在等几位同样不得宠的妃嫔有了些人情走动。 最可疑的是淑妃春日宴那日。 记录只写“林美人赴宴,中途不适早退”。 但谢不悬所知,林美人离席时机巧妙,恰恰避开了恪嫔与柔婕妤的冲突。 巧合? 还有御书房那日。 一个普通宫婢,怎会想到给主子备面纱、润喉糖? 那套“低头、敛目、呼吸轻”的规矩,细致得近乎兵法。 谢不悬合上卷宗,靠进椅背。 档案越干净,越可疑。 这苏瑾禾,十年默默无闻,近半年却似突然开了窍,行事章法井然,步步为营。 不像宫婢,倒像……军中谋士。 可她背景清清白白,查不到任何异常。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未点灯,暗影幢幢。 谢不悬忽然想起午后飘过宫墙的那些笑声。 鲜活,轻松,与这深宫的沉闷格格不入。 一个普通姑姑,能在步步惊心的后宫里,营造出那样一方小天地么? 他睁开眼,眸色深暗。 “谢安。”他唤道。 亲兵统领应声而入。 “去查两件事。”谢不悬声音低沉。 “第一,苏瑾禾入宫前,永州家中可有变故,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第二,近半年与她有过接触的宫人,尤其是那些换过点心、药材的,细细问一遍,看她可有异常言行。” “是。” 谢安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不悬望向窗外,景仁宫的方向隐在渐浓的夜色里。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将郡王府的飞檐勾出暖黄的边。 远处宫墙深处,景仁宫的小茶房里,最后一点双皮奶被林晚音珍惜地吃完。 她舔了舔勺子,对苏瑾禾说。 “明日御书房……我还像之前那样,成吗?” 苏瑾禾收着碗盏,微笑点头。 “成。咱们就这般,一天天,稳稳当当地过。” --- 春猎的旨意是三月廿三午后传来的。 太监宣旨时,林晚音正在廊下喂那只英贵人换来的草窝里新住进的麻雀。 不知何时,竟真有两只麻雀叼来细草将那窝修葺了,在此安家。 “上谕:三月廿八,圣驾赴西山春猎。伴驾妃嫔:淑妃、德妃、妍美人、林美人、怡贵人、英贵人。钦此。” 林晚音接旨的表情有些发愁。 她从未骑过马,更别说狩猎。 苏瑾禾面上沉稳谢恩,送走太监后,转身回屋时,却深深皱起了眉。 猎场。 原著里,林晚音就是在春猎时“意外”落马。 那马被人做了手脚,受惊狂奔,将她甩下山坡。 虽捡回性命,但腹部重伤,终身难有子嗣。 也正是这次重伤,让她彻底看清后宫倾轧的残酷,变得更加黑化。 绝不能去。 苏瑾禾脑中第一反应。 但旨意已下,无故违逆便是抗旨。 她闭上眼,只能做其他打算。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2节 既然避不开,那就把准备做到极致。 ** 当夜,景仁宫西偏殿灯火通明。 苏瑾禾翻出材料。 珍珠粉、杏仁油、蜂蜡。 她将三样隔水加热,搅匀冷凝,制成乳白色膏体,盛入小瓷盒。 又取艾草、薄荷、雄黄、苍术等驱虫药材,研磨成粉,分装入十几个素锦小袋,每个只有核桃大小,可佩于腰间、塞入袖中。 最费心思的是骑装。 林美人没有现成的,苏瑾禾便找出一套林晚音入宫前带来的旧衣裳。 杏子黄的窄袖襦裙,本是闺中骑马所用,但颜色太鲜亮。 她连夜拆改,将袖口收窄,裙幅改短至脚踝,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 颜色不够暗,便用深褐色的茶水反复浸染,直至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 “美人记住。”苏瑾禾一边缝改,一边对坐在灯下的林晚音说。 “猎场之上,您就跟着怡贵人、英贵人她们,她们去哪儿,您就跟去哪儿,但别凑太近。若是皇上召见……” 她顿了顿,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列着许多话: 臣妾愚钝,于骑射一窍不通。 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英姿飒飒,臣妾愧不能及。 臣妾有些畏马,让皇上见笑了。 野味虽鲜,臣妾脾胃弱,不敢多食。 皇上恕罪,臣妾有些头晕,许是日头太烈…… 每句后还标注了语气、眼神、动作要领。 林晚音背得头晕眼花。 “瑾禾,真要这般……一句一句算计着说么?” “要。”苏瑾禾针脚细密,头也不抬。 “猎场不比宫里,人多眼杂,突发状况多。有这几句打底,美人便不至于慌了阵脚。” 她想了想,又补充。 “若实在不知如何答,便咳嗽。奴婢会适时递水或帕子,帮美人搪塞过去。” 菖蒲和穗禾在一旁帮着分装药囊,听得心惊胆战。 穗禾小声道:“姑姑,这猎场……竟比宫里还凶险么?” 苏瑾禾手下未停:“宫里是暗箭,猎场是明枪暗箭皆有。马匹、弓箭、野兽、地形……处处皆可做文章。” 她没说的是,原著里那匹动手脚的马,就是林晚音“偶然”看中、皇帝亲自赐骑的。 赐马之人表面是淑妃,但背后是谁的手笔,直到结局都未完全揭露。 ** 同一时刻,郡王府。 谢不悬刚从宫里回来。 皇帝允了他协理猎场外围安保的请奏,旨意明日便下。 谢安呈上新的查访结果。 “王爷,永州那边回报,苏瑾禾家中父母早亡,由叔父养大,入宫前并无异常接触。宫中与她有过往来的宫人,也都说她性子沉稳,手艺好,但近半年……确实更活络了些,尤其善做新鲜吃食。” “活络?”谢不悬捕捉到这个词。 “是。有宫女说,苏姑姑从前虽稳妥,但不会主动张罗这些。如今却常琢磨些新奇点心,还乐意与人交换物件,人缘比从前好了不少。” 谢不悬指尖轻叩桌面。 他展开猎场布防图,目光落在妃嫔营区。 景仁宫的帐篷安排在东南角,靠近山林,相对僻静。 但离皇帝的主帐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猎场期间,”谢不悬吩咐,“调一队暗卫,重点盯着景仁宫营地。尤其是林美人出行、骑射、饮食之时,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谢安退下后,谢不悬独自站在窗前。 夜空无星,沉闷欲雨。 弹幕幽幽浮现: 【春猎要开始了,经典剧情点】 【这次不知道谁会中招】 【淑妃肯定要搞事,德妃估计也会掺一脚】 【林美人自求多福吧】 字句闪烁,带着某种看戏的期待感。 谢不悬眸色沉冷。 弹幕虽未言明,但“经典剧情点”五字已足够警示。 这猎场,必有事端。 而他倒要看看,那位苏姑姑,这次要如何应对。 ** 三月廿八,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景仁宫众人已起身。 林晚音换上那身灰扑扑的改良骑装,头发绾成简单的髻,用深色布带束紧。 苏瑾禾为她脸上、颈上、手背皆涂上防晒膏,腰间挂了四个驱虫药囊,袖袋里塞了润喉糖和一小瓶提神的薄荷油。 最后,苏瑾禾将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塞进林晚音怀中。 “这里头有止血散、清凉膏、绷带,还有一张写了那些话的绢帕。美人贴身收好,莫让人看见。” 林晚音摸着那锦囊,鼻尖有些酸:“瑾禾,我……我怕我做不好。” “美人已经做得很好了。”苏瑾禾替她理好衣领,声音低而稳。 “记住,猎场三日,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安回来,便是胜利。” 院外传来车马声。 接引太监已到。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出门,自己与菖蒲各背了一个包袱。 里头是换洗衣物、常用药材、以及更多备用的药囊点心。 登上马车前,林晚音回头望了一眼景仁宫的门楣。 晨曦微光里,那匾额沉默而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车辕。 马车驶出宫门,汇入前往西山的仪仗队伍。 旌旗猎猎,马蹄踏踏,春猎的序幕,就此拉开。 苏瑾禾坐在车中,掀帘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远处山峦起伏,如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这场春猎,必然不简单。 而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上,谢不悬一身墨蓝劲装,放下车帘,对身侧亲卫低声道: “传令下去,猎场各关口,严查出入。尤其注意……有无异常药草、利器流入。” “是。”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烟。 西山猎场,已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西山猎场扎营在第三日清晨。 千顶帐篷沿缓坡铺开,如雨后冒出的灰白色蘑菇。 主帐在最高处,明黄帐顶在晨光里耀目,往下是妃嫔营区,再往下才是随行官员、侍卫的帐子。 景仁宫的帐篷在东南角,背靠一片杉木林,门前有条小溪流过。 位置算僻静。 但苏瑾禾掀帘看了一眼就蹙眉。 林子太密,视线受阻。 “菖蒲,穗禾,把咱们带来的驱虫药囊,帐篷四角各挂一个,门帘处再悬两个。”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3节 苏瑾禾吩咐着,自己则扶着林晚音在帐中矮榻坐下。 “美人今日便跟着皇后娘娘的仪仗。皇后在哪儿,您就在哪儿三步之内。” 林晚音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辰时正,号角长鸣,皇帝御驾亲至围场。 谢翊一身玄色绣金骑装,腰佩长剑,端坐马上,自有一股帝王威仪。 淑妃、德妃分骑左右,皆着利落骑装。 淑妃颜色沉静,德妃纹样规整。 后面跟着妍美人、怡贵人、英贵人,以及被苏瑾禾牢牢扶着的林美人。 林晚音那身灰扑扑的骑装在姹紫嫣红中,像误入锦缎堆的粗麻布。 皇帝目光扫过,在林美人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围场草甸开阔,远处山峦起伏。 太监牵来御马,皇帝翻身上马,扬鞭一指。 “今日围猎,以午时为限,猎多者赏!” 勋贵子弟、侍卫们轰然应诺,马蹄声如雷动。 女眷这边则安静许多。 皇后端坐华盖下,几位高位妃嫔陪坐两侧。 低位妃嫔们或站或坐,三三两两低声说话。 苏瑾禾立在林晚音身后半步,目光如雷达般扫视全场。 谢不悬一身墨蓝劲装,自不远处策马而来,到皇后驾前下马行礼。 “臣弟见过皇嫂。” 皇后微笑颔首:“郡王辛苦。” 谢不悬起身,目光似无意掠过林美人。 “听闻林美人擅诗书,怎么不往东侧高台一观骑射?那儿视野极佳,也好为皇兄写几句旷世诗作。” 林晚音一怔,下意识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垂眸,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 “启禀郡王,美人前日不慎扭了脚踝,太医嘱咐少行山路。且……”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高台方向。 “方才奴婢瞧见那边草丛颇深,春日蛇虫复苏,恐惊了贵人。” 谢不悬视线落在苏瑾禾脸上,片刻,淡淡一笑。 “倒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转身策马而去。 林晚音悄悄松口气。 谁知午时前后。 谢不悬又来了。 这次,他是引着皇帝的口谕。 “皇兄说前方清溪畔有株百年杜鹃开了,甚是罕见,请几位娘娘、贵人前往观赏。” 皇后起身,妃嫔们自然跟随。 一行人往溪边去。 溪畔乱石嶙峋,杜鹃花生在对面崖壁上,确实绚烂。 皇帝与淑妃、德妃站在最前,其余人稍后。 谢不悬不知何时走到林晚音身侧,指着溪中游鱼。 “美人可见那赤鳞鱼?此鱼只西山寒溪中有,肉质极鲜。” 林晚音正要答话,苏瑾禾已上前一步,虚扶住她胳膊,声音略显焦急。 “美人可是腿又酸了?您今早走得急,药还没喝呢。”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 “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辰服用。” 林晚音会意,立刻蹙眉扶额:“是有些晕……” 谢不悬看着那瓷瓶,又看看苏瑾禾,眸色深了深。 午后围猎暂歇时。 谢不悬又又来了。 他亲自牵了匹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小母马过来,对林晚音道。 “此马名‘踏雪’,最是驯良。美人既来了猎场,不试试骑射,岂不可惜?臣弟可代为牵缰。” 这一次,连周围几个低位妃嫔都投来羡慕目光。 郡王亲自牵马,何等殊荣。 林晚音茫然地看向苏瑾禾。 她不会骑马,更怕这是陷阱。 苏瑾禾却忽然跪下,朝着皇帝方向。 “皇上恕罪!奴婢方才瞧见这马左后蹄铁似有松动,恐伤及美人玉体。可否容奴婢请马监查验?” 皇帝转头看来。 谢不悬脸色微沉,低头查看马蹄。 蹄铁完好,但苏瑾禾这话已说出口。 他若坚持,倒显得居心叵测。 “罢了。”皇帝摆手,“既如此,换匹稳妥的。” 谢不悬松了缰绳,目光与苏瑾禾相撞。 那一瞬,苏瑾禾清楚看见他眼底的打量。 她也毫不回避,像护崽的母鸡似的。 她不知道谢不悬在试探什么。 苏瑾禾心中警铃狂响。 难不成林美人的小叔子看上了她? 也是,林美人天真纯善,漂亮稚嫩,是最能吸引男人的那种类型。 苏瑾禾的目光更防备了。 谢不悬收回视线,转身时,弹幕飘过: 【苏姑姑防御力点满了啊】 【谢不悬:这姑姑怎么比刺猬还难搞】 【笑死,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他攥了攥马鞭,心头疑云更重。 这姑姑……每次拦截都精准迅速。 她防的不仅是猎场的意外,更是在防他。 她知道什么? ** 围场另一侧,倒是一直热闹。 恪嫔小比格穿了一身大红骑装,金线绣满团花,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非要自己骑马,结果马才小跑几步,她就大呼小叫,险些被颠下来,还是侍卫拼命拉住缰绳才没出事。 下来后还不服气,指着马骂“畜牲不懂事”,惹得几个侍卫惶恐不已。 布偶猫妃柔婕妤则一直躲在华盖阴影里,拿着帕子不停扇风,细声抱怨。 “日头太毒了,晒得皮肤疼……这草地也有蚊虫,咬得人痒……” 宫女围着她打扇递水,她还是蹙着眉,眼圈微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倒是英贵人不见踪影。 后来有小太监回禀,说看见英贵人独自往西边山林去了,背了弓,像是去打猎。 皇后听了只摇摇头,没多管。 怡贵人则乐呵呵地到处窜,一会儿夸淑妃娘娘马术好,一会儿赞德妃娘娘弓箭漂亮,还捡了根野鸡羽毛插自己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 申时初,围猎进入高潮。 前方山林传来喧哗,说是围住了一头雄鹿。 皇帝兴致高昂,率众往前逼近。 妃嫔们也跟着移步。 就在这时,弹幕突然在谢不悬眼前炸开: 【注意!西南侧矮坡!有石头松动!】 【要塌了要塌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4节 【目标是……咦?不是林美人?是那个谁?】 字句闪烁极快,谢不悬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看向西南侧矮坡。 那里站着几个低位妃嫔和宫女,正踮脚张望围猎。 其中一个穿着柳绿色宫装的贵人站得最靠外,脚下碎石已隐隐滑动。 而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衣的太监正低头快步靠近,手隐在袖中。 电光石火间,谢不悬厉喝:“散开!” 同时策马疾冲过去。 几乎在他出声的刹那,那太监猛地撞向绿衣贵人后背! 贵人惊叫一声,向前扑倒,脚下碎石轰然塌落。 谢不悬马已到,俯身探臂,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贵人的手臂,用力一提! “啊——!”贵人半个身子已悬空,被他硬生生拽回,摔在草丛里。 碎石哗啦啦滚落坡底,烟尘弥漫。 一切发生在两三息内。 周围人呆若木鸡,直到皇帝策马赶到,沉声问:“怎么回事?” 谢不悬下马,看了眼那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贵人。 又看向人群,那灰衣太监已不见踪影。 “有碎石松动,张才人险些跌落。”谢不悬言简意赅,没提那太监。 无凭无据,说了反易打草惊蛇。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又望向惊魂未定的张才人,挥手:“送回去,传太医。” 他再看向谢不悬时,目光里多了些深意:“不悬,你又预感到了?” 谢不悬垂首:“臣弟只是见那处地势险,多看了一眼。” 皇帝未再多言,只拍了拍他肩膀:“做得好。” ** 变故后,围猎草草收场。 回营路上,苏瑾禾扶着林晚音,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那塌方处,离她们原本站的位置只隔了五六人。 若没有谢不悬那一声喝,若塌方范围再大些…… 林晚音小声说:“瑾禾,张才人她……是意外吗?” 苏瑾禾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意外。” 她看清了那太监撞人的动作,也看清了谢不悬疾冲救人的果断。 这位郡王,似乎真能“预知”危险。 可他为何要救张才人? 还有,今日本该是林美人受伤,结果因为自己的严防死守,对方改了目标? 思绪纷乱间,她抬眼,正撞上不远处谢不悬投来的目光。 他骑在马上,墨蓝身影融在暮色里,眼神深晦难明,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策马离去。 ** 夜,主帐内。 皇帝听完暗卫回报,沉吟良久。 “今日那塌方,确有人为痕迹。”暗卫低声道。 “碎石有撬动迹象,且事发前,有一灰衣太监靠近,事后不知所踪。” “目标是谁?”皇帝问。 “按位置推断,似是……林美人。但郡王爷提前预警,人群移动,最终遇险的是张才人。” 皇帝指尖轻叩案几。 又是林美人。 还有不悬那神奇的“直觉”。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便不是了。 “加派人手,盯紧淑妃、德妃宫中人。尤其是近日与西山有来往的。” 皇帝声音冷下来。 “至于林美人那边……让郡王多费心。” “是。” 帐外,春夜寂静,山风穿过营帐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苏瑾禾在景仁宫帐篷里,将今日带来的药囊又清点一遍,每个角落都挂了驱虫草药。 林晚音已睡下,只是梦中仍蹙着眉。 菖蒲小声问:“姑姑,明日……还跟着皇后娘娘吗?” “跟。”苏瑾禾斩钉截铁,“不止明日,后日,直到回宫,一步都不离。” 她望向帐外漆黑的山影,心头沉甸甸的。 猎场第一日,险象环生。 希望之后这几日,能安生些。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猎场的夜,比宫中寒凉许多。 溪水声潺潺,虫鸣唧唧。 偶有远处巡卫的火把光影掠过帐布,映出一瞬橘黄的暖色,又迅速暗去。 景仁宫帐篷里,苏瑾禾守着小炭盆,盆上煨着一小壶安神茶。 林晚音已睡熟,只是梦中不时呓语,翻来覆去。 菖蒲和穗禾挤在角落的毡垫上,也睡得不沉。 苏瑾禾毫无睡意。 白日那场塌方,虽未波及林美人,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对方已经动手了,且手段狠辣。 若真摔下去,不死也残。 这次目标是张才人,下次呢? 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轻炸。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是巡夜的侍卫,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瑾禾屏息听了片刻,那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口气。 ** 翌日晨,雨丝细密。 春猎第二日因雨暂缓。 皇帝在主帐召近臣议事。 午后则设了小宴,伴驾妃嫔与几位宗亲皆在列。 林晚音仍被苏瑾禾按在皇后身侧最不显眼的位置,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骑装。 低头小口喝着姜茶,努力减少存在感。 宴席散后,皇帝留下谢不悬说话。 “昨日之事,多亏你机警。” 谢不悬起身:“臣弟分内之事。” 皇帝摆手让他坐下,把玩着酒盏,似随口问道。 “你观此次伴驾诸人,可有特别之感?” 这话问得含糊,谢不悬静了一瞬。 目光似无意扫过林晚音离开的方向,缓缓道。 “诸位娘娘、贵人皆恭谨守礼。只是……” 他顿了顿。 “臣弟观林美人,似是对骑射之事毫无兴致,终日跟随皇后驾前,倒比旁人更谨小慎微些。” 皇帝挑眉:“哦?” 谢不悬斟字酌句,“林美人身边那位姑姑,似乎很是仔细。昨日臣弟几次邀约,皆被那姑姑以各种缘由婉拒。”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位林美人身边总跟着个沉稳的姑姑。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5节 昨日塌方时,也是那姑姑第一时间将林美人护到身后。 “既如此,”皇帝淡淡道,“便传那姑姑来,朕有话要问。” ** 苏瑾禾接到传召时,正在帐篷里教林晚音编平安结。 刚从宴席回来,她们惊魂未定,临时想了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 传话太监声音尖细:“皇上传景仁宫掌事姑姑苏氏,即刻往主帐问话。” 林晚音手一抖,结绳散了。 她脸色有些白。 “瑾禾,皇上为何突然召你?是不是我昨日做得不好……” “美人放心。”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迅速镇定下来。 “皇上大约是想问猎场起居安排。奴婢去去就回。” 她理了理衣裳。 头发重新抿过,一丝不乱。 临出帐前,她快速低声嘱咐菖蒲。 “若我一时半刻未回,便去求见皇后娘娘,只说美人受了惊,需姑姑陪伴。” 菖蒲用力点头。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跟着太监往主帐去。 雨已停,地面泥泞。 她走得稳,脚下却步步惊心。 ** 主帐内熏着龙涎香,温暖干燥。 皇帝坐在上首,谢不悬坐在不远处。 苏瑾禾跪伏在地:“奴婢苏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抬起头来。”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瑾禾缓缓抬头,视线规矩地落在皇帝袍角下三寸处。 这是宫人面圣的礼仪,不能直视天颜。 皇帝打量她。 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清秀,眉眼沉稳,跪姿端正,无半分瑟缩之态。 确与寻常宫婢不同。 “朕听闻,”皇帝缓缓开口,“林美人近日言行,多由你提点安排?” 苏瑾禾心口一跳,面上却恭敬答道。 “回皇上,奴婢不敢当‘提点’二字。奴婢只是尽本分,伺候美人起居,提醒些宫中规矩罢了。” “哦?”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那昨日郡王邀林美人观骑射、赏景、试马,你皆以各种理由推拒,又是为何?” 帐内寂静,皇帝沉沉的目光落在苏瑾禾身上。 苏瑾禾微微屏气。 谢不悬静静看着,眼前忽然浮起弹幕: 【考题来了!】 【请开始你的表演】 苏瑾禾伏得更低些,声音清晰平稳。 “回皇上,美人自入宫以来,深感天恩浩荡,对皇上仰慕万分。然美人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体弱,于骑射一道实不擅长。昨日猎场,美人见皇上英姿神武,更觉自身渺小,惶恐不敢献丑。奴婢见美人神色不安,恐其御前失仪,这才斗胆代为婉拒。”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踏雪马一事……奴婢确见马蹄铁有异响,虽查验无碍,但猎场之上,万事以稳妥为先。美人若有丝毫损伤,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不悬眼皮微跳。 弹幕疯狂刷新: 【睁眼说瞎话啊姐姐!】 【马蹄铁:我什么时候响过?】 【仰慕万分→实际:皇上是谁?不熟】 【打工人糊弄学巅峰了属于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细微的抽动。 这姑姑……还真是个人才。 皇帝听了,未置可否,转而问。 “林美人在宫中平日都做些什么?” 苏瑾禾答:“美人喜静,平日多在宫中读书习字。有时也做些针线,或与奴婢们琢磨些清淡吃食。美人常说,能安居一隅,沐浴皇恩,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 “倒是知足。”皇帝淡淡评价。 “美人年幼,心思单纯。”苏瑾禾适时补充。 “入宫前,夫人常教导美人要安分守己,谨记君恩。美人时刻不敢忘。” 帐内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忠心为主。” 苏瑾禾伏地。 “奴婢愚钝,唯知尽心伺候主子,便是本分。” “赏。”皇帝挥手,“锦缎两匹,予你裁衣。” 苏瑾禾一怔,随即叩首。 “奴婢谢皇上恩典!” 她退出帐时,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直到走出数十步,拐过营帐,四周无人,她才腿一软,扶住旁边拴马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第一次面对面跟古代皇帝说话,人家随时随地都能要她性命。 这压力,真不是盖的。 后背的中衣,已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 主帐内,皇帝把玩着酒盏,看向谢不悬。 “你觉如何?” 谢不悬沉默片刻,道:“那姑姑……很会说话。” “岂止是会说话。”皇帝笑意微冷。 “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林美人有她在侧,难怪能安安稳稳至今。” 谢不悬垂眸。 弹幕还在飘: 【皇帝看穿了没?】 【感觉老板没全信】 【但也没深究,打工人过关】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既无心争宠,便随她去吧。后宫之中,多一个安分的,少一个惹事的,也是好事。” 他未再提林美人,转而叫了人过来,说起明日围猎安排。 谢不悬抬眼,望向帐外。 雨后的天空泛着灰白,远山隐在薄雾里。 他想起苏瑾禾跪伏时挺直的背脊,和退出时那匆匆的步伐。 这姑姑……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此刻,景仁宫帐篷里,林晚音见苏瑾禾平安归来,扑上来抓住她的手。 “瑾禾,皇上没为难你吧?” 苏瑾禾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皇上还赏了锦缎。” 菖蒲和穗禾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苏瑾禾简单说了,末了,轻声道。 “经此一事,皇上大约……更不会注意美人了。” 林晚音眼睛一亮:“真的?” “嗯。”苏瑾禾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皇帝看似信了她的说辞,但帝王心思深似海。 今日过关,不代表明日安全。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6节 她望向帐外,雨丝又飘了起来。 猎场还有两日。 每一刻,都不可松懈。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0点爆更,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鞠躬.jpg) 第24章 猎场最后一夜, 雨彻底停了。 夜幕垂落时,营地中央燃起数堆篝火。 松木噼啪作响,火星窜上墨蓝的夜空,与稀疏星子混在一处, 分不清哪是星, 哪是火。 御膳房抬来烤全羊、野味汤锅, 酒香混着肉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 皇帝与近臣、高位妃嫔坐在主篝火旁,谈笑风生。 低位妃嫔与宫人们则聚在稍远的几堆火边, 规矩松散些。 苏瑾禾将林晚音安置在最外围、背靠粮车的一小堆篝火旁。 这里光线暗, 离主营远。 能看见主火堆的动静, 又不至于太惹眼。 菖蒲和穗禾用树枝穿了馍馍在火上烤, 表面烤出焦黄脆壳,香气朴拙。 林晚音小口啃着, 眼睛却不时瞟向主火堆那里。 淑妃正为皇帝斟酒, 侧脸在火光中柔美端庄。 德妃在与某位老亲王说话,举止得体。 妍美人娇笑着说着什么, 皇帝似乎笑了。 苏瑾禾看在眼里, 拨了拨火堆, 轻声道。 “美人看那火, 烧得旺, 靠得近了,暖和,但也烫人。” 林晚音收回目光, 若有所思。 这时,怡贵人拉着两个小宫女笑嘻嘻凑过来。 “林姐姐这儿清净!我们能坐会儿么?” 她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手里还抓着一把刚烤好的松子。 林晚音看向苏瑾禾, 见后者微微点头,才温声道:“怡妹妹请坐。” 怡贵人毫不客气地盘腿坐下,将松子分给众人。 她说话清脆,一会儿说白日看见只松鼠特别胖,一会儿说御膳房的烤羊腿不如她娘亲做的好吃。 气氛渐渐活络。 英贵人也悄无声息地过来了。 她仍穿着白日那身墨绿窄袖骑装,发梢还沾着草屑,默默坐在最暗的角落,手里削着一根树枝,不知要做什么。 小小的火堆旁,竟围了七八个人。 苏瑾禾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心念一动。 这几日变故频生,林晚音虽表面镇定,心底难免惶惑。 此刻氛围难得松弛。 “长夜漫漫,不如奴婢讲个故事,给各位主子、姐妹解闷?” 苏瑾禾声音温和。 怡贵人第一个拍手:“好呀好呀!什么故事?” 林晚音也好奇地看向她。 苏瑾禾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得平缓悠远。 “话说前朝江南,有一户姓梅的读书人家,家道中落,只余下一个孤女,名唤寒梅......” 她将《简·爱》的故事细细改编。 孤女寒梅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却坚持读书习字,凭借一手好绣工与过人算学,在绣坊谋得生计。 后遇世家子弟,两人相知。 但寒梅发现对方早有婚约,毅然离去,独自远赴边城开设绣庄,教授贫苦女子技艺。 数年后重逢,她已是受人敬重的女先生,而对方已解除婚约,两人终成眷属。 这个故事讲述了最好的感情并不是女子依附,而是并肩而立。 苏瑾禾说得慢,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林晚音屏息,听到寒梅拒婚离去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听到她开设绣庄时,眼睛微微发亮。 听到最后重逢,轻轻松了口气。 怡贵人托着腮。 “这寒梅姑娘好生厉害!要是我也能开个点心铺子就好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不过我肯定要赔钱,那些点心说不定还没卖出去,就进了我的肚子里。” 角落里的英贵人削树枝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苏瑾禾一眼。 苏瑾禾继续讲第二个故事。 她将《小妇人》化为《四时闺阁录》,讲述京城一户武官家的四个女儿。 长女温婉,爱持家,次女飒爽,喜骑射,三女恬静,擅书画,幼女活泼,好音律。 四人性格迥异,却相互扶持。 在父亲戍边、家道中落时,各凭所长撑起门楣。 长女经营绣坊,次女教习女子防身术,三女卖画为生,幼女谱曲授琴。 后来各自遇到缘分,但皆未放弃自身所长,与夫婿皆是知己伴侣。 “这故事好!”怡贵人听得眼睛弯起来。 “姐妹相亲相爱,多好啊!我家里就我一个,可羡慕有姐妹的了。” 林晚音则轻声问。 “瑾禾,那三姑娘卖画为生......旁人不会说她抛头露面、有失体统么?” 苏瑾禾微笑。 “起初自然有闲言。但三姑娘画艺精湛,求画者众,渐渐便无人再说了。女子立世,终究要靠真本事。有了安身立命之能,闲言碎语便如风过耳。” 林晚音怔怔听着,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星火。 她忽然伸手,握住苏瑾禾的手,郑重道。 “瑾禾,你就像故事里的长姐......不,你比她们都好。没有你,我在这宫里,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苏瑾禾心头一软,反握住她微凉的手。 “美人就是美人,不必像谁。您善良、聪慧、好学,这些本就是极难得的品质。奴婢只是盼着,美人能活得舒展些,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必全然依附他人。即便是天子恩宠,也不该是女子唯一的指望。” 她说得直白,周围几个小宫女都听得呆了。 这话若传出去,是大不敬。 但此刻篝火噼啪,夜色温柔,竟无人觉得不妥。 英贵人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说得在理。” 她将削好的树枝——此刻已是一支粗糙但形制完整的箭——扔进火堆,起身。 “我再去巡一圈。” 说罢,身影没入黑暗。 怡贵人则凑近林晚音,小声说。 “林姐姐,我觉得苏姑姑说得对。你看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那般风光,可我觉得她们活得好累呀。还是你这样自在。” 林晚音抿唇笑了笑,没说话,只将苏瑾禾的手握得更紧。 ** 火堆十步外的粮车阴影里,谢不悬静静立着。 他本是例行巡夜,路过时听见苏瑾禾讲故事的声音,便驻足细听。 起初只觉得这姑姑口才好,将市井故事说得引人入胜。 但越听越觉不对。 寒梅姑娘拒婚、远走、自立...... 四姐妹各展所长、不依夫婿...... 这些故事里的女子,与他认知中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她们有风骨,有追求,甚至......有自我。 而苏瑾禾最后那番话,更让他心头震动。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7节 “不必全然依附他人——即便是天子恩宠,也不该是女子唯一的指望。” 这话简直离经叛道。 可她说得那样平静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弹幕在眼前疯狂滚动: 【我靠!文艺复兴之宫斗版!】 【苏姑姑是在搞思想启蒙吗?】 【这故事我怎么没听过?寒梅?四时闺阁录?】 【查无此故事!她现编的吧?!】 【穿越实锤了!这思想太超前了!】 谢不悬盯着火光中苏瑾禾沉静的侧脸。 她正低头与林美人说话,神情温和,像长姐教导幼妹。 一个二十五岁、入宫十年的宫婢,从哪里听来这些故事? 又为何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 他想起调查结果。 苏瑾禾,永州人士,父母早亡,叔父是乡下秀才,家境平平。 她入宫前甚至没读过几本书。 那这些故事、这些道理,从何而来?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起。 除非她不是原来的苏瑾禾。 谢不悬背脊生寒。 他自幼熟读志怪杂谈,借尸还魂、异魂附体之说并非未闻。 难道这深宫之中,竟真藏了如此诡秘之事? 他正凝神,苏瑾禾忽然似有所觉,抬头朝粮车方向望来。 谢不悬迅速隐入更深阴影。 苏瑾禾只看见一片漆黑。 她蹙了蹙眉,收回目光,对林晚音柔声道。 “夜深了,美人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回宫。” 林晚音依依不舍地点头。 起身时,忽然小声说。 “瑾禾,我......我想学算学。还有绣工,也不能荒废。” 苏瑾禾笑了笑。 “好。回宫后,奴婢便安排。” 众人散去,篝火渐熄。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回帐,心里那点忧虑被方才的对话冲淡不少。 很好,她默默想着,远离恋爱脑,从经典文学启蒙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这启蒙不止在林美人这儿起了作用,也落在了暗处的某双眼睛里。 ** 谢不悬回到自己帐篷,未点灯,坐在黑暗中。 他反复回想苏瑾禾讲故事时的神情、语气,以及那些故事里透露的观点。 太不对劲。 一个宫婢,怎会有这般见识? 又怎敢在御前那样滴水不漏地应对? 弹幕又飘过: 【谢不悬怀疑人生了吧】 【苏姐马甲要掉?】 【掉不了,这年头谁信穿越啊】 谢不悬闭上眼。 他确实难以相信“异魂附体”之说。 但苏瑾禾身上的矛盾,又实实在在。 或许......该换个思路。 若她不是妖异,那便是人。 一个极其聪明、且怀有秘密的人。 她的秘密是什么? 为何要护着林美人? 那些故事,又想传递什么? 帐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谢不悬睁开眼,眸色在黑暗中幽深如潭。 看来今晚,又要因这位苏姑姑而无法安寝了。 无论如何,这位苏姑姑,他必须弄明白。 而此刻,景仁宫帐篷里,林晚音已熟睡,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仿佛梦中见到了寒梅姑娘的绣庄,或四姐妹的闺阁。 苏瑾禾为她掖好被角,坐在毡垫上,望着帐顶透进的微弱火光。 一夜篝火,几句故事。 或许改变不了这深宫的铁壁。 但至少,能点亮一点熹微的光芒。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远处,最后一点篝火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星火。 第25章 景仁宫的槐树上, 蝉鸣一天响过一天。 入了六月,暑气便像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沉沉压在宫墙内外。 清晨天不亮就闷热,到了晌午, 日头白晃晃的。 殿里虽挂了竹帘, 依旧热得人心里发慌。 冰例是六月十五这日送来的。 两个小太监抬着个半旧木箱, 搁在景仁宫院中。 揭开盖子,里头冰块只铺了薄薄一层。 且多是碎冰,掺杂着未滤净的草屑泥沙。 块头稍大的, 也只巴掌大小, 在箱底可怜巴巴地垒着。 “就这些?”菖蒲上前查看, 脸色不好看。 “按例, 美人夏日每日该有五斤冰。这连三斤都不到。” 领头太监抹了把汗,苦着脸。 “姑姑莫怪, 实在是今年冰窖储冰不多, 皇后娘娘宫中消暑、皇上御书房用冰都紧巴巴的。各宫份例……都减了些。” 话说得圆滑,眼睛却瞟着西偏殿方向, 意思明白。 不得宠的美人, 自然是最先被减的。 苏瑾禾没说话, 伸手捻了块碎冰。 入手沁凉, 但杂质多, 化了水怕是浑浊。 她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冰不够,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去岁林美人刚入宫,内务府尚且观望。 如今大半年过去, 皇帝一次未曾召幸,那些人精便懒得敷衍了。 “有劳公公。”她面色平静,示意穗禾拿些铜钱打赏, “天热,公公们喝茶。” 太监接了赏,脸色稍霁,又说了几句“实在对不住”,这才走了。 林晚音从屋里出来,看着那箱冰,抿了抿唇。 “瑾禾,要不……咱们不用冰了?扇扇扇子也能过。” “那怎么成。”苏瑾禾摇头,“暑热伤身,美人若中了暑气更麻烦。” 她示意菖蒲把冰搬去茶房,仔细滤净。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8节 “这些先紧着用,奴婢另想法子。” 法子其实早想好了。 硬碰硬去内务府争,赢了这次,下次还有别的克扣。 不如借力。 她想起猎场篝火那夜,怡贵人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姐妹相亲相爱多好啊”。 这位“萨摩耶妃”,位份是贵人,比林美人高半级,且因性子单纯乐呵,在不少管事太监宫女那里都有些脸面。 最重要的是,她心思浅,好说话。 ** 两日后,苏瑾禾带着一只小食盒,去了怡贵人所住的绛雪轩。 轩如其名,院中种了几株白海棠,此时虽无花,但绿荫匝地,倒是清凉。 怡贵人正坐在廊下,让宫女给她染指甲。 用的是凤仙花汁,捣得烂烂的,敷在指甲上,用桑叶包着。 见苏瑾禾来,她眼睛露出些许笑意。 “苏姑姑!快坐快坐!我正无聊呢!” 她挥着包成小粽子的手指,模样有些滑稽。 苏瑾禾行礼后,将食盒打开。 上层是一小坛深琥珀色的汤汁,下层是几个小巧的瓷瓶。 “天热,奴婢熬了些解暑的饮子,送来给贵人尝尝。” 她舀出一小碗。 汤汁澄澈,泛着淡淡的梅子红,里头沉着几颗乌梅、一片陈皮、一点山楂干。 还未入口,已闻到一股酸甜沁凉的香气。 怡贵人凑近闻了闻:“好香!是什么?” “陈皮山楂酸梅汤。”苏瑾禾道,“用乌梅、山楂、陈皮、甘草、冰糖慢火熬成,滤净后镇在井水里。生津止渴,最解暑气。” 怡贵人接过碗,小心啜了一口,眼睛顿时弯成月牙。 “好喝!酸酸甜甜的,还有股陈皮的香味,比御膳房的酸梅汤爽口多了!” 她几口喝完,意犹未尽。 “姑姑怎么做的?教教我!” 苏瑾禾笑着又给她添了半碗,这才指着下层瓷瓶。 “这是奴婢配的驱蚊水。用薄荷、艾叶、香茅草蒸的露,兑了些许白酒,喷在帐角窗边,蚊虫不近。夏日夜里也能安睡些。” 怡贵人拿起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清凉的草药香直冲鼻端。 “这个也好!”她爱不释手,“我昨夜还被蚊子咬了两个包呢!” 苏瑾禾见她欢喜,这才缓缓道。 “其实……今日来,是有事想求贵人帮忙。” “什么事?姑姑你说!我能帮一定帮!” “也不是大事。”苏瑾禾语气轻松。 “就是我们美人宫里的冰例,近日送来的少了些,且多是碎冰。美人怕热,夜里睡不好。奴婢想着,贵人与内务府管冰窖的刘公公似乎相熟?若下次见面,能否随口提一句,就说‘景仁宫林姐姐身子弱,最怕热,若冰好些,也能少请两回太医’?” 她说得委婉,既给了怡贵人帮忙的理由,又不会让她觉得是在掺和是非。 怡贵人果然没多想,点头如捣蒜。 “我记下了!刘公公人挺好的,上次还给我多拿了一碟冰镇葡萄。我明天就去说!” 苏瑾禾又道:“贵人只需提一句就好,莫要显得刻意。若是方便,这酸梅汤的方子,还有两瓶驱蚊水,贵人也可送给刘公公,算是谢他平日关照。” 这是把人情送到了明处。 怡贵人去说情,用的是自己的面子,送上这些不打眼却实用的东西,对方也舒服。 怡贵人满口答应,又问了些酸梅汤熬制的细节,兴致勃勃要自己试试。 苏瑾禾离开绛雪轩时,心下稍安。 怡贵人或许不够精明,但她那份毫无心机的热忱,有时比算计更有用。 ** 只是她没想到,怡贵人的“不够精明”,差点闹出幺蛾子。 三日后,淑妃在御花园设小宴赏荷。 几位低位妃嫔都在,林晚音也被苏瑾禾陪着去了。 这种集体活动,缺席反而惹眼。 宴上,淑妃问起各宫夏日用度可还趁手。 怡贵人正吃着一块荷花酥,闻言抬头,笑吟吟道。 “都挺好的!就是前儿听说林姐姐宫里冰不够,我还跟内务府刘公公说了呢,林姐姐怕热,冰要好些才行。” 话音一落,席间静了静。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晚音,嘴角带笑,眼神却凉。 “哦?林美人宫里冰不够?怎么不来跟本宫说?” 林晚音头皮一麻,正要起身回话,苏瑾禾已上前半步,垂首道。 “回娘娘,并非冰不够。是前几日送来的冰里有些碎渣,奴婢怕伤了美人脾胃,这才小心过滤。恰逢怡贵人问起夏日饮食,奴婢顺嘴提了句冰要洁净,贵人热心,便帮忙问了问。实是小事,不敢劳烦娘娘挂心。” 淑妃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倒是个周全的。”没再追问。 怡贵人后知后觉,缩了缩脖子,朝林晚音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对不住啊林姐姐……” 林晚音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苏瑾禾退回原位,背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 不过,怡贵人那“随口一提”加上酸梅汤方子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又过了两日,内务府来了两个新面孔的太监,抬着整整一箱剔透干净的大冰块,恭恭敬敬送进景仁宫。 带话道:“刘公公说了,前阵子忙乱,疏忽了。这些冰是窖里新起的,干净,美人尽管用。若还有需要,只管吩咐。” 菖蒲和穗禾欢天喜地接了冰,镇上酸梅汤、湃上瓜果。 屋里摆了冰盆,凉意丝丝弥漫,暑气顿消。 林晚音坐在凉簟上,小口喝着冰镇酸梅汤,叹道:“瑾禾,还是你有办法。” 苏瑾禾摇着扇子,微笑:“是怡贵人心善。” 心里却想,人情往来,有借有还。明日得再备些别的谢礼,给怡贵人送去。 ** 同一日,谢不悬从演武场回来,路过御花园西侧小径,听见两个小宫女在井边打水,低声说笑。 一个说:“……真的,景仁宫苏姑姑做的酸梅汤,跟别处不一样!我昨儿替我们主子去送花样,碰巧得了一小碗,哎呀,酸得恰到好处,甜也不腻,还有股陈皮香,喝了从喉咙凉到肚子!” 另一个羡慕道:“就你运气好。听说苏姑姑轻易不给人,都是交好的才有。” “那是,苏姑姑人好,手艺也好……” 声音渐远。 谢不悬驻足,六月骄阳晒得他额角冒汗,喉间干渴。 眼前弹幕悠悠飘过: 【想喝+1】 【苏姐的酸梅汤听起来就好喝】 【谢不悬:我也渴了】 谢不悬:“……”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忽然对亲卫道:“去御膳房问问,今日可有酸梅汤。” 亲卫愣了愣,还是应声去了。 片刻后回来,禀报:“御膳房说,今日备的是绿豆汤和桂花饮。酸梅汤……未曾特备。” 谢不悬“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莫名有些说不清的烦闷。 那宫女说的“从喉咙凉到肚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第26章 七月初五, 内务府送来七夕宫宴的知会单子。 苏瑾禾正在教林晚音用新得的湖笔描绣样。 那是一张洒金朱红帖,封口处压着内造办的芙蓉印。 菖蒲捧着帖子进来,脸上带着宫里人逢大事特有的紧张与兴奋。 “美人,姑姑, 七夕宴的规制下来了。” 林晚音放下笔, 接过帖子展开。 苏瑾禾就着她手边看去, 一行行娟秀小楷列着时辰、地点、服饰规制、席面等级。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29节 林美人的名位在中间偏后处,不前不后,恰是最不显眼的位置。 “在琼华殿呢, ”林晚音轻声念, “酉正入席, 戌初开宴......” 苏瑾禾心头那根弦, 轻轻绷紧了。 七夕宫宴,原著里一笔带过, 只说是“淑妃一展贤德、妍美人献舞夺目”的场合。 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这种全员到齐、歌舞升平的大场面,从来都是暗箭横飞的危险区。 位次排列、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甚至一个眼神、一声咳嗽, 都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 更何况, 她目光扫过帖子末尾, 今年宴后还有“乞巧穿针”的例戏。 各宫妃嫔需于月下以七孔针穿五色线, 以速度论巧。 这活动看着风雅,实则是当众比试手艺、暗较高低的好由头。 林晚音的绣活...... 苏瑾禾想起她前日那只歪嘴鸭子似的鸳鸯,默默按了按太阳穴。 “美人, ”她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此次宫宴, 咱们需好生准备。” 林晚音抬头,眼中有些许茫然,也有些许跃跃欲试。 “瑾禾,我要穿哪身衣裳?去年生辰时母亲送的那套海棠红织金褙子可好?还是那套鹅黄云纹的?” “都不好。”苏瑾禾摇头,起身去开衣柜。 “美人忘了?咱们不能高调。” 她在衣箱底层翻拣片刻,取出一套月白色宫装。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颜色极素,只在衣襟袖口处用浅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灯光下才隐约可见。 无镶边,无绣补,连常用的珍珠扣都换成了同色玉扣。 “这套。”苏瑾禾将衣裳抖开,挂在架子上。 “去年尚服局按例制的,一次未上过身。颜色合时令,规制也全,只是不出挑。” 林晚音看着那身素淡得近乎寡味的衣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听瑾禾的。” 苏瑾禾知她心里那点小姑娘的爱美心思,软了语气。 “美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宴上,穿得越不起眼,麻烦越少。” 她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白玉耳坠,一支素银簪。 “首饰也这般,干干净净便好。” 接下来两日,苏瑾禾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培训”。 第一课是礼仪。 她让菖蒲扮高位妃嫔,穗禾扮宫女,自己领着林晚音一遍遍演练入殿、行礼、入座、起身、敬酒的全套动作。 要求只有八个字:流畅自然,不出差错。 “美人记住,动作要比别人慢半拍。” 苏瑾禾指点着。 “看旁人怎么做,再跟着做。宁可显得笨拙些,也别抢了风头。” 第二课是答话。 她模拟了宴上可能出现的各种问话。 从“妹妹这身衣裳料子真好”到“近日读什么书”,并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答案模板。 “若问衣裳,便说是旧年例制的,不敢僭越;若问读书,便说不过闲翻些《女则》《闺范》,胡乱看罢了;若问皇上......便垂首不语,作羞涩状,奴婢自会接话。” 林晚音拿着苏瑾禾手写的小册子,背得头晕脑胀,苦着脸。 “瑾禾,怎么比在家时母亲考校功课还难......” 苏瑾禾心道,这可比功课要命多了,面上却只温声鼓励。 “美人聪慧,定能记牢。” 第三课,则是重中之重。 离席计划。 “宴至一半,美人便装作体虚不适。” 苏瑾禾仔细交代。 “不必太夸张,只微微扶额,气息略促便可。奴婢会适时上前,禀报您旧疾微恙,恐扰圣宴,求恩准提前告退。” 她甚至准备了道具。 一个小巧的嗅瓶,里头装着薄荷与冰片,提神醒脑,也能让脸色看起来苍白些。 一方浸过姜汁的帕子,必要时轻拭眼角,能逼出几分生理性的泪光。 林晚音听得一愣一愣,捏着那方帕子,小声问。 “真要这样吗?” “有备无患。”苏瑾禾收好瓶帕,“但愿用不上。” * 七月初七,黄昏时分,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的余晖,宫灯却已次第亮起。 从景仁宫往琼华殿去的路上,苏瑾禾一路仔细打量林晚音。 月白衣裙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微光,乌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素银簪,耳畔两点白玉。 脸上薄施脂粉,唇色用的是极淡的胭脂膏。 整个人像一弯朦胧的新月,美则美矣,却无半点侵略性。 很好。 苏瑾禾心下稍安。 琼华殿前,各色彩灯高悬,锦毯铺地。 太监宫女们穿梭如织,捧着食盒酒具,脚步轻捷有序。 殿内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混着女子轻柔的谈笑。 林晚音在殿门前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苏瑾禾在她身侧低语。 “记住,多看,少说。” “嗯。”林晚音点头,眼神坚定起来。 进得殿内,眼前豁然开朗。 数十盏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漆柱、彩画梁、蟠龙藻井,处处彰显天家富贵。 正中御座尚空,两侧席案已列开,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布。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果香、脂粉香,混杂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繁华气味。 林晚音的席位在左侧中段,不前不后,左右邻座是两位同样位份不高的嫔妃。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淑妃慕容昭坐在右侧首位,着一身绛紫蹙金鸾凤礼服,头戴赤金点翠大冠,仪态端凝如神妃。 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德妃沈静姝低声说着什么。 德妃穿黛蓝宫装,腰背挺直,连发髻上每一支簪钗的角度都仿佛经过丈量。 往下看,比格妃恪嫔一身绯红织金裙。 正歪在席上,伸手去够案上一碟水晶葡萄,腕上七八只金镯叮当作响。 布偶猫柔婕妤挨着她坐,穿月白云锦,外罩一层浅碧纱衣。 正用帕子轻轻扇风,细声对宫女道:“这香熏得我头疼......” 萨摩耶妃怡贵人则坐在对面稍远处,穿着一身鹅黄。 笑容灿烂,正跟邻座说着什么,手舞足蹈,险些碰翻酒盏。 而边牧妃慧嫔—— 苏瑾禾的目光停在右侧中段那个穿着秋香色宫装的女子身上。 慧嫔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不算极美,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灵动。 她坐姿松弛却不失优雅,一手支颐,似在欣赏殿中陈设。 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苏瑾禾很熟悉,像极了现代办公室里那些洞若观火、乐于看戏的聪明人。 不是恶意,只是纯粹的对人性的兴趣。 果然,当一位低位妃嫔因紧张打翻茶盏时,慧嫔轻轻开口。 “李妹妹许是见今晚灯烛太亮,恍了神呢。也是,这般盛宴,谁不心驰神往?” 话音落,那李美人脸色更红,周遭几道目光投来,意味各异。 苏瑾禾心头警铃轻响。 开始了。 边牧的“牧羊”游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林晚音的身形挡得更严实些,低声提醒。 “美人,用些茶。” 林晚音会意,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目光垂落案前,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0节 戌初,鼓乐声起,帝后驾临。 所有人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金绣常服,神色平和,携皇后入御座。 皇后着明黄礼服,笑容温婉,抬手命众人平身。 宴开。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冷盘八品、热菜十六道、点心四色。 酒是御酿桂花酿,斟在薄胎瓷杯里,澄黄透亮。 淑妃举杯敬帝后,言词恭谨得体。 皇帝颔首,饮了半杯。 德妃随后起身,祝祷国泰民安,语速平稳,字字合仪。 一切都按着最标准的宫廷宴饮流程进行,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苏瑾禾的神经始终绷着。 她看见慧嫔在德妃说完后,轻轻抚掌,温声对邻座的婉容道。 “德妃姐姐这番话,真是字字珠玑,可见平日恪守宫规,心系社稷。” 声音不大,却让上首的德妃耳尖微动,侧目瞥来一眼。 她又看见,当恪嫔因贪杯多饮,开始大声说笑时。 慧嫔微微蹙眉,对身旁宫女低语。 “去给恪嫔送盏醒酒茶,免得失了仪态。” 那宫女奉命前去,恪嫔被这一打断,愣怔片刻,倒是收敛了些。 最精妙的一处,是在献艺环节。 按照惯例,低位妃嫔可献才艺以悦圣心。 妍美人抱琴而出,欲弹一曲《秋江夜泊》。 尚未坐定,慧嫔便含笑对皇后道:“娘娘,臣妾记得去岁七夕,妍妹妹一曲《鹤冲霄》惊艳四座,今年想来更有进益了。” 皇后闻言微笑:“是了,妍美人的琴技确是出众。”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无形中抬高了期待。 妍美人指尖一颤,琴音起时,竟漏了一拍。 慧嫔垂眸饮茶,唇角弧度深了一分。 苏瑾禾看得后背生寒。 这不是明枪暗箭,这是更高明的操控。 用一句好话、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提及,微妙地影响局势,引导他人情绪。 自己却纤尘不染,置身事外。 她再次看向林晚音,确保她仍低着头,专心对付碟中一块小巧的荷花酥。 就在这时,慧嫔的目光,似无意般扫了过来。 那目光在苏瑾禾脸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 没有探究,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些许兴味。 像学者发现了有趣的研究对象。 苏瑾禾垂下眼,作恭顺状,心中却警铃大作。 不好。 被边牧盯上了。 *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闹。 舞姬献上《霓裳羽衣舞》,彩袖翻飞,乐声悠扬。 苏瑾禾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轻轻碰了碰林晚音的手肘。 林晚音会意,指尖微颤,抬手轻扶额角。 呼吸略急促了些,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苏瑾禾立刻上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美人可是不适?” 林晚音点头,气若游丝:“有些头晕......” 邻座一位嫔妃看来,苏瑾禾已屈膝向御座方向,扬声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林美人旧疾微恙,恐扰圣宴雅兴,恳请恩准提前告退,回宫歇息。” 御座上,皇帝正与皇后说话,闻声看来。 皇后面露关切。 “既如此,快扶林美人回去歇着,传太医瞧瞧。” “谢娘娘恩典。” 苏瑾禾扶起林晚音,行礼告退。 二人转身,沿着殿侧通道缓缓向外。 林晚音倚着苏瑾禾,脚步虚浮,演得惟妙惟肖。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时,御座上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 “林美人。” 林晚音身形一僵。 苏瑾禾扶着她转身,垂首听训。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似在打量她那身素淡衣裳。 片刻,才道。 “朕记得你入宫也近一年了。今日宴上,何以如此素净?” 殿内许多道目光投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按着苏瑾禾教过的话,垂首敛目,声音轻柔却清晰。 “回皇上,臣妾仰观天家盛宴,见明月华灯、歌舞升平,心已足矣。衣饰不过是外物,不敢僭越,亦不敢以浮华掩真心。” 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 姿态恭谨,眼神干净,毫无矫饰。 皇帝看着她,忽而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秋水上掠过的一丝风。 “去吧。”他摆了摆手,目光已转向殿中歌舞。 “谢皇上。”林晚音与苏瑾禾再行礼,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琼华殿十余丈,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池塘荷叶的清气。 林晚音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靠在苏瑾禾身上。 “瑾禾......我、我说对了吗?” 她声音还有些颤。 “说得极好。”苏瑾禾扶稳她,真心赞道,“美人应对得体,皇上并未起疑。”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琼华殿。 丝竹声、笑语声隐隐传来,那场繁华盛宴仍在继续。 而她们,安全脱身了。 真好,又成功苟了一天! 苏瑾禾心想,待会得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和林美人。 * 殿内,谢不悬坐在皇帝下首偏席,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饮尽杯中残酒,桂花酿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晦涩。 第27章 七月初九, 晨。 谢不悬在郡王府书房中,将一叠宫档卷宗摊开在紫檀大案上。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墨字,最终停在“苏瑾禾”三字上。 十年宫籍, 清白、寡淡。 升迁按部就班, 考评皆是勤勉妥帖。 无突出功绩, 也无任何错处。 就像宫墙夹缝里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花,安分守着那一寸天地。 谢不悬合上卷宗,指尖轻叩案面。 “王爷。”亲卫在门外禀报。 “宫里传话, 三皇子已大安, 汪嫔娘娘向皇上谢恩时, 特提了景仁宫林美人身边的苏姑姑。”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1节 谢不悬抬眼。 “提她作甚?” “说苏姑姑心思巧, 做的点心合三皇子胃口,前日还送了新编的草编蝈蝈笼, 小皇子爱不释手。” 草编蝈蝈笼? 谢不悬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 似乎见英贵人蹲在假山边编什么。 那玩意儿粗糙野趣,不像宫中匠人所为。 一个掌事姑姑, 会做点心、会编草笼、会应对宫宴…… 他站起身, 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泛起暗纹。 “备马, 进宫。” …… 景仁宫西偏殿, 辰时刚过。 苏瑾禾正在教穗禾理丝线。 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列在木盘中, 像一道缩小的虹。 林晚音坐在窗边绣绷前,对着那幅鸳鸯戏水发愁。 左边那只眼睛又绣歪了。 “姑姑,”穗禾小声问, “这藕荷色线是不是少了些?昨日柔婕妤跟前的姐姐来换香囊,指明要这个颜色配衣裳。” “库里还有两绞,晚些我找出来。” 苏瑾禾手上不停, 将一缕乱了的金线细细捋顺。 “柔婕妤那边……下次她再要,就说这线是去年存的,今年内务府还未送来新货,不敢保证颜色完全一致。” 穗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瑾禾心下明镜似的。 柔婕妤那人,今日说配衣裳。 明日若觉得颜色有毫厘之差,便能借题发挥。 不如一开始就绝了后患。 正说着,小禄子匆匆从院外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姑姑,郡王爷来了!说是……说是奉皇上口谕,慰问与三皇子康健相关的宫人。” 苏瑾禾手中金线一顿。 林晚音也从绣绷前抬起头,眼中茫然。 “郡王爷?哪位郡王爷?” “肃郡王,谢不悬。” 苏瑾禾放下丝线,脑中飞速运转。 慰问宫人? 这理由找得真是冠冕堂皇。 她快速整理衣袖,低声吩咐。 “菖蒲,带美人去里间,就说晨起有些头疼,正歇着。” “穗禾,把绣绷丝线都收起来,上茶用普通的雨前龙井,别用那罐碧螺春。” “小禄子,请王爷在前院稍候,就说奴婢即刻出来迎驾。” 一连串吩咐下去,几人各自动作。 苏瑾禾对镜理了理鬓发。 铜镜中女子眉眼沉静,无波无澜。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出了西偏殿。 …… 谢不悬站在景仁宫前院的槐树下。 晨光透过枝叶,在他玄色锦袍上洒下碎金。 他背着手,看似随意打量这方小院,目光却掠过每一处细节。 墙角晾晒的草药簸箕、窗下新移的茉莉、廊檐下挂着的那个草编蝈蝈笼。 院子收拾得极整洁,但并非一丝不苟的刻板。 有生活气,很温馨。 这不该是一个不怎么得宠的美人宫院该有的氛围。 正想着,西偏殿门帘掀起。 一个穿着青碧色宫装的女官低头走出,行至他面前三步处,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奴婢苏瑾禾,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声音平稳温和,不高不低,恰是宫人该有的恭谨。 谢不悬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清瘦,眉眼不算出众,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度。 行礼时腰背挺直,姿态标准,连衣袖垂落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免礼。”他道。 “皇兄听闻三皇子近日大安,想起前阵子猎场上下都辛苦了,特命本王走动走动,看看各宫可有什么短缺。” 苏瑾禾起身,仍垂着眼。 “谢皇上、王爷关怀。景仁宫一切都好,并无短缺。” “林美人可在?” “美人晨起有些不适,正在歇息。王爷若有吩咐,奴婢可代为转达。”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道。 “那日本王在御书房,见林美人侍奉笔墨,倒是安静妥帖。” 苏瑾禾心头微紧,语气依旧平稳。 “能侍奉御前,是美人的福分。美人自知资质愚钝,唯勤勉谨慎而已。” “资质愚钝?”谢不悬轻笑。 “苏姑姑过谦了。能得汪嫔娘娘夸赞心思巧,怎会是愚钝之人。” 来了。 苏瑾禾面色不变。 “汪嫔娘娘仁善,不过是为三皇子之事感念一二。奴婢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当夸。” 滴水不漏。 谢不悬往前走了两步,状似随意地看向廊下那蝈蝈笼。 “这玩意儿编得倒是别致。宫中少见这等野趣。” “是英贵人前日路过,随手编了送给美人的。” 苏瑾禾将功劳推得一干二净。 “美人觉得有趣,便挂在这儿了。” “英贵人……” 谢不悬记起那个常在屋顶上翻墙的妃嫔。 “她倒与林美人投缘?” “贵人性子爽利,偶遇时说几句话罢了。” 每句回答都严丝合缝,不透露半点多余信息。 谢不悬忽然有些烦躁。 这女子像一团棉花,所有试探都被轻轻弹回。 不硬不软,却让人无处着力。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苏姑姑在林美人身边多久了?” “三年。” “觉得林美人性情如何?” “美人喜静,性子温和,不与人争。” “平日喜好什么?” 苏瑾禾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美人爱读诗书,偶尔临帖。也喜欢照料花草,院里那几株茉莉就是美人亲手移栽的。” 绝口不提皇帝,不提恩宠,不提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事。 谢不悬盯着她,忽然道。 “七夕宴上,皇兄问起林美人为何衣着素净,美人答不敢以浮华掩真心。这话是姑姑教的?” 空气静了一瞬。 苏瑾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 “王爷说笑了。美人当众回话,奴婢岂敢插言?那话是美人自己的心意,奴婢听后也觉感佩。”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2节 她顿了顿,补充道。 “美人自幼读圣贤书,深知女子德言容功,以德为先。衣饰不过是外物,心中恭敬才是根本。” 好一个“心中恭敬”。 谢不悬几乎要气笑了。 他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苏姑姑,本王听说,后宫女眷,当以思慕君上为要。林美人入宫近一载,是否也该多想想如何承沐天恩?” 苏瑾禾后退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字字清晰: “王爷慎言。” “我们美人恪守宫规,日夜思慕的自然是皇上天威。只是……” 她直视谢不悬,一字一顿: “王爷,我们小主可是您小嫂子。这般言辞,恐有不妥。” …… 话音落,院中寂静。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廊下蝈蝈笼轻轻摇晃。 谢不悬僵在原地,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空白的表情。 苏瑾禾为何这么说,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难不成她以为他的这些过问,是在惦记林晚音? 小、嫂、子? 他何时有过这种念头?! 他分明是在试探她,怎么话到她耳中,就成了他对小嫂子有非分之想?! 苏瑾禾仍垂手站着,姿态恭顺。 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就差明写着“请王爷自重”。 谢不悬喉结滚动,想解释,却发现此刻再说什么,都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他盯着苏瑾禾。 她已重新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姿态无可挑剔。 半晌,谢不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苏姑姑,好生伺候林美人。” 说罢,拂袖转身,玄色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苏瑾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菖蒲从里间探出头,小脸发白。 “姑姑……没事吧?” “没事。”苏瑾禾转身回屋,脚步稳当。 “把茶撤了,门窗打开通风。” 林晚音从里间出来,惴惴不安。 “瑾禾,郡王爷他……” “来走个过场罢了。” 苏瑾禾语气轻松,拿起绣绷继续理线。 “美人继续绣花吧,今日该把这对鸳鸯眼睛补完。” 她面上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 谢不悬起疑了。 而且疑心很重。 那句“小嫂子”虽是急智,却也冒着风险。 若他真恼了,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景仁宫难免被盯上。 不过……看他方才那副被噎住的表情,应当暂时不会再有动作。 苏瑾禾捻起一根丝线,对着光看了看。 得加快计划了。 有些事,不能再等。 …… 宫道上,谢不悬走得飞快。 亲卫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一段,谢不悬忽然停步,一拳砸在身旁朱红宫墙上。 “她——” 话未出口,眼前忽然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嫂子!!!】 【明明是来盯梢的怎么像撩闲】 【谢不悬: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大姑姑防护罩太厚了吧】 谢不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关、闭、弹、幕。” 世界清静了。 可那句“小嫂子”却在脑中反复回响,混着苏瑾禾那时戒备又正经的眼神。 谢不悬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从未觉得,这皇宫如此令人烦躁。 而那个叫苏瑾禾的女人…… 他睁开眼,望向景仁宫方向,眸色深沉。 我们,走着瞧。 第28章 七月初十, 卯正三刻。 景仁宫西偏殿的明间里,门窗紧闭。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炭盆早已撤去,可空气里仍残留着昨夜安神香的余味。 苏瑾禾坐在上首的绣墩上, 面前站着菖蒲、穗禾、小禄子、小福子, 还有两个粗使宫女。 林晚音被劝去了里间歇息, 此刻屋里只有六个宫人,六双眼睛齐齐望着她。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要紧事要说。” 苏瑾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菖蒲的稳重, 穗禾的懵懂, 到小禄子小福子的谨慎, 最后停在两个粗使宫女身上。 一个叫春杏, 一个叫秋桂,都是老实本分的。 “昨日肃郡王来的事, 你们都知道了。” 几人点头。 “王爷是奉皇上口谕, 来慰问与三皇子康健相关的宫人。” 苏瑾禾缓缓道。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但咱们心里要清楚,景仁宫素来与各宫往来不多, 王爷突然造访, 必有其因。” 穗禾小声问:“姑姑, 是什么因?” 苏瑾禾看了她一眼。 “宫里的事, 不该问的别问。咱们只需记住一点, 从今日起,关于美人,关于景仁宫的一切, 对外必须统一口径。” 她顿了顿,见几人都竖起耳朵,才继续道。 “第一, 美人身子。无论谁问,只说美人自小身子弱,需静养,畏寒怕热,饮食清淡。具体是什么弱症,不必细说。” “第二,美人喜好。只说爱读诗书,爱养花草,性子喜静。若问读什么书,就说《女则》《闺范》《诗经》。” “第三,美人日常。只说辰起读书,午后小憩,黄昏散步,生活规律。至于咱们做了什么点心、收了什么礼、见了什么人,一个字都不许提。” 小禄子挠挠头:“姑姑,若是别的宫里的姐姐们闲聊时问起呢?” “就说美人近日精神短,奴婢们只顾着伺候,没留意那些。” 苏瑾禾答得干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3节 “若是追问,便笑一笑,说姐姐们聊得热闹,奴婢愚钝,插不上话。” 菖蒲若有所思:“姑姑是怕有人从咱们这儿套话?” “不是怕。”苏瑾禾纠正她。 “是防患于未然。宫里人多口杂,一句无心之言,传到有心人耳中,就可能惹出祸事。” 她看向两个粗使宫女。 “春杏、秋桂,你们平日洒扫,难免遇到别宫的人搭话。若有人问起景仁宫的事,就说奴婢只管扫地,别的不知道。” 春杏和秋桂连忙点头:“记住了,姑姑。” “光记住不够。”苏瑾禾站起身,“咱们来演练演练。”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瑾禾扮演各种刺探者,轮番考验几人。 她先扮淑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端着架子问菖蒲。 “听说你们美人前几日得了汪嫔娘娘的赏?是什么好东西?” 菖蒲起初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答。 “回姐姐,是、是娘娘仁善,赏了些栗子糕......” “不对。”苏瑾禾摇头。 “要说娘娘体恤,赏了些寻常点心,美人已用过了,感念娘娘恩德。不提具体是什么,也不提美人反应。” 她又扮德妃身边的嬷嬷,板着脸问穗禾。 “林美人平日都做些什么?可常去御花园?” 穗禾这回学乖了,垂着眼答。 “美人喜静,多在屋里读书养花。天气好时才在院里走走,不大出门。” “很好。”苏瑾禾点头,“再加一句美人身子弱,吹不得风。” 最难的考验,是扮慧嫔。 苏瑾禾学着慧嫔那种随意却犀利的语气,笑着问小禄子。 “前几日我见英贵人往你们这儿来了?她那人野得很,没吓着林妹妹吧?” 小禄子愣住,支吾半天。 苏瑾禾叹口气。 “这种时候,就说贵人洒脱,美人羡慕却学不来。那日贵人路过,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既不得罪英贵人,也不显得亲近。” 一轮轮演练下来,几人都出了层薄汗。 苏瑾禾却还不罢休。 她让菖蒲和穗禾互问互答。 让小禄子小福子模拟在宫道上遇见别宫太监的情景。 连春杏秋桂都被要求复述只管扫地的说辞。 直到日头升高,窗纸透进明晃晃的光,苏瑾禾才叫停。 “今日就先到这儿。” 她看着几人。 “这些说辞,回去再想想,记牢。从今往后,景仁宫上下,对外必须是一个声音。” 几人齐声应:“是,姑姑。” ...... 众人散去后,苏瑾禾独自坐在明间里,倒了杯冷茶。 茶已涩了,她却一口口慢慢品着。 累。 比当年带新人做项目还累。 那时只需要教业务技能,现在却要教生存法则。 这些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五。 放在现代都还是学生。 在这里却要学着在刀尖上走路。 她揉了揉眉心,想起昨日谢不悬那张被噎住的脸。 那句“小嫂子”是急智,也是险招。 堵住了谢不悬的嘴,却也让他更起疑心。 这种人,越是碰壁,越会深挖。 得尽快把景仁宫打造成铁桶。 正想着,里间帘子掀起,林晚音走了出来。 她已梳洗过,换了身家常的杏子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 手里拿着那本《诗经》,脸上却没什么读书的心思。 “瑾禾。” 她在苏瑾禾对面坐下,犹豫着开口。 “昨日郡王爷,是不是生气了?” 苏瑾禾抬眼:“美人为何这么问?” “我虽在里间,却也听见几句。” 林晚音咬了咬唇角。 “你最后那话......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苏瑾禾放下茶杯。 “美人觉得,奴婢该委婉些?” “也不是......”林晚音摇头。 “只是听说肃郡王在边关领兵,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你这般顶撞他,万一他记恨......” “他不会。”苏瑾禾语气笃定。 “王爷若真想为难咱们,昨日当场就发作了。他既拂袖而去,便是知道理亏,不便再纠缠。” 林晚音眨了眨眼:“理亏?” “王爷那话,本就不该说。” 苏瑾禾正色道。 “他是皇上的弟弟,您是皇上的妃嫔,他过问您的思慕之情,于礼不合。奴婢点破这层,他自然无话可说。”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道。 “不过,肃郡王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瑾禾心头一跳:“美人觉得他该是怎样?” “听传闻,他在边关纵马驰骋,快意恩仇,该是洒脱不羁的性子。” 林晚音托着腮。 “可昨日听他说话,却觉得有点严肃,还有点正经,又有点......我也说不上来。” 苏瑾禾盯着她:“美人对他印象很好?” “也说不上好。”林晚音摇头。 “就是觉得,和传闻不太一样。而且他关心三皇子,想来心肠不坏......” “美人。” 苏瑾禾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 林晚音一怔,看向她。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 苏瑾禾一字一顿。 “在这宫里,对任何人,尤其是王爷、皇子、外臣,都不该有印象,不该觉得如何。您是皇上的妃嫔,心里只该有皇上。旁人再好,再不同,与您无关。” 她看着林晚音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肃郡王是皇上的弟弟,更是外男。您若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关注,落在旁人眼里,就是逾矩,就是祸端。昨日奴婢说小嫂子,不是玩笑,是提醒。提醒王爷,也提醒您。” 林晚音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晌,才低声道。 “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有些特别......” “特别的人多了。” 苏瑾禾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 “宫里的娘娘们,哪个不特别?淑妃娘娘端庄,德妃娘娘严谨,慧嫔娘娘聪慧......可这些特别,与咱们何干?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的人,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替林晚音理了理鬓边碎发。 “美人,奴婢说这些,不是要吓唬您。只是这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咱们不求荣华,只求平安。而平安的第一步,就是远离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和事。” 林晚音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瑾禾。以后,我绝不提王爷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4节 “不是不提。” 苏瑾禾纠正。 “是心里就当没这个人。” ...... 又过了两日,七月十二。 午后,苏瑾禾正在库房清点新送来的秋布料子,春杏悄悄找了来。 “姑姑。”春杏脸上有些不安。 “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苏瑾禾放下手中一匹湖绸:“什么事?” “是、是翠环。”春杏压低声音。 “昨日奴婢见她躲在后院角门那儿,和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说话。那太监塞给她个东西,她慌慌张张收进袖子里了。” 翠环。 苏瑾禾想起那个总是怯生生、做事不太利落的小宫女。 入宫半年,分到景仁宫三个月,一直安分守己。 “你看清那太监是哪宫的了吗?” “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咱们宫里的,也不是常来送东西的那几个。” 苏瑾禾沉吟片刻。 “这事我知道了。你别声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春杏应了声,退下了。 苏瑾禾却没了清点料子的心思。 她走出库房,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后院。 翠环正在井边打水,动作依旧慢吞吞的。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瑾禾想起春杏的话。 宫里严禁私相授受,尤其是宫人和外头传递东西。 轻则杖责,重则打死。 翠环胆子小,不像敢做这种事的人。 除非有人逼她。 或者,有她不得不收的理由。 苏瑾禾眯了眯眼。 谢不悬刚来过,就有人往景仁宫递东西。 是巧合......还是...... 她转身回屋,从箱笼底层翻出宫人名册。 翠环,十五岁,浣衣局出身,家人在京郊务农。 父亲早亡,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过活。 入宫是为贴补家用。 很不起眼的普通背景。 可越普通,越容易被人拿捏。 苏瑾禾合上册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看来,这防火墙不仅要防外,还得防内。 她得找个机会,和翠环聊一聊了。 窗外,蝉鸣一声比一声急。 盛夏的皇宫,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瑾禾铺开纸笔,开始列名单。 景仁宫所有宫人的背景、性格、可能被拿捏的软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可握着笔的手,却微微发紧。 她的躺平计划,遇到的变量,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 第29章 七月十五, 处暑前两日。 晨起便觉暑气散了些许,檐下风铃偶尔被微风带起,发出零星的脆响。 庭中那几株茉莉开到了尾声。 花瓣边缘已见枯黄,香气却仍执着地萦绕在廊下。 辰时刚过, 内务府的太监便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朱漆木箱进了景仁宫院子。 “给林美人请安。” 领头太监脸上堆着笑。 “今年江南新贡的缎子到了, 皇后娘娘吩咐各宫先挑一批做秋衣。这是按美人位份该得的数, 您瞧瞧。” 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匹缎子。 光泽在晨光下流淌,像掬了一捧凝固的霞彩。 一匹是雨过天青, 一匹是秋香黄, 一匹是藕荷, 一匹是海棠红, 一匹是杏子黄,还有一匹是月白。 苏瑾禾上前, 指尖轻轻抚过缎面。 触手冰凉柔滑, 织工极细。 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确是上品。 林晚音也凑过来看, 眼中露出赞叹:“真好看。” “美人喜欢哪一匹?”太监笑问。 林晚音犹豫着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正要开口。 院外忽然传来娇软的抱怨声。 “凭什么我那就是绯红?衬得人气色都黄了!我早说了我最适合月白、浅碧, 偏给我那颜色……” 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转头, 只见柔婕妤被两个宫女扶着, 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纱衣, 簪一支珍珠步摇。 眉头轻蹙,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 见院里有人,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打开的箱子上,顿时更委屈了。 “林妹妹这儿倒好,还有月白可选……” 她说着, 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那箱里全是些艳俗颜色,皇后娘娘定是记错了我的喜好……” 领头的太监额角冒汗,赔笑道。 “婕妤娘娘,各宫缎子都是按位份、按往年纪录配的,许是今年江南织造局进的花色就这些……” “我不管!” 柔婕妤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去求皇后娘娘,给我换一匹月白的。这绯红我穿了,夜里皇上见了肯定要皱眉的……” 说罢,她真的转身,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院里一时寂静。 小禄子和小福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菖蒲和穗禾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柔婕妤一向如此”的无奈。 苏瑾禾面不改色,对那太监道。 “公公辛苦了,这些缎子我们先收下。美人慢慢挑,挑好了再回话。” 太监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带着人退下了。 …… 箱子抬进西偏殿,摆在明间中央。 六匹华缎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将屋子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林晚音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手指在几匹颜色鲜亮的缎子上流连。 “瑾禾,这海棠红真好看,做件褙子定是鲜亮。秋香黄也雅致……” “美人都不能要。”苏瑾禾打断她。 林晚音一愣:“为何?”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5节 苏瑾禾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美人觉得,柔婕妤这一闹,会如何?” 林晚音想了想。 “皇后娘娘或许会给她换?” “或许会。” 苏瑾禾走到窗边,望着柔婕妤离开的方向。 “但更可能的是,皇后娘娘会借此机会,看看各宫的反应。”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匹月白缎子上。 “柔婕妤嫌颜色不衬她,要去换。其他娘娘呢?会不会也有人觉得分得不公?会不会也有人想要更好的?皇后娘娘掌六宫事,最忌底下人争抢、攀比。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难管了。” 林晚音渐渐明白了。 “所以,皇后娘娘不会轻易给她换?” “不仅不会换,” 苏瑾禾缓缓道。 “我猜,皇后娘娘会借此事,让各宫都去重新挑一次。” “重新挑?” “嗯。”苏瑾禾点头。 “既然有人觉得分得不公,那便让大家一起挑,摆在明面上,看各自选什么,怎么选。这既是给柔婕妤台阶下。” 她顿了顿。 “更是考验各宫的心性。” 林晚音呼吸微紧。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坤宁宫便来了个小宫女传话。 “皇后娘娘口谕:今岁江南贡缎新至,花色繁多,恐分配有失公允。请各宫娘娘、小主未时三刻至坤宁宫偏殿,一同品鉴挑选,各择心仪者归。” …… 未时初,苏瑾禾便开始为林晚音梳妆。 依旧是最不出错的打扮。 月白素罗裙,浅碧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簪。 面上薄施脂粉,唇色很淡。 “美人记住。” 苏瑾禾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道。 “到了那儿,多看,少说。若皇后娘娘问起,便说臣妾年轻,不识好坏,全凭娘娘做主。若必须自己挑……” 她看向那匹从箱中取出的月白贡缎。 “就选这个颜色。” 林晚音看着那匹缎子。 “可这匹最素淡。” “要的就是素淡。” 苏瑾禾语气坚定。 “今日柔婕妤闹这一出,所有人都盯着。谁挑了鲜亮的,谁挑了稀罕的,便是有心争抢。谁挑了最不起眼的,便是懂事知礼。” 她拿起那匹月白缎子,料子在手中如流水般滑过。 “况且这月白色,瞧着素,却是贡缎中织工最细的一种。阳光下一照,暗纹隐隐,既不失身份,又显低调。正适合美人。”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一句。” 苏瑾禾看着她眼睛。 “若有人问为何选这颜色,美人便说——” 她一字一句教道: “皇后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 未时三刻,坤宁宫偏殿。 殿内已摆开长案。 数十匹贡缎按颜色排列,流光溢彩,几乎晃花了人眼。 各宫妃嫔陆续到来,按位份站定。 淑妃与德妃站在最前。 其后是几位嫔位。 再往后是婕妤、美人、才人。 林晚音站在中后位置,垂着眼,姿态恭谨。 柔婕妤果然来了,眼睛还有些红,却已换了副温顺模样。 站在婕妤队列中,不敢再多言。 皇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 她穿着家常的沉香色常服,发髻只簪了支凤头金簪。 神色温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着今年贡缎花色新,怕内务府按旧例分,不合你们心意。” 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既如此,不如大家都看看,喜欢哪匹,便挑哪匹。只一条——” 她顿了顿,笑意微深。 “每人只许挑一匹。挑定了,便不能再换。” 众人齐声应:“是,皇后娘娘。” 挑选开始。 淑妃慕容昭第一个上前,目光在缎子上掠过,最终选了一匹绛紫金线牡丹纹的。 颜色庄重,花纹大气,符合她的位份与气质。 她捧缎行礼:“谢娘娘恩典。” 德妃沈静姝随后,选了一匹黛蓝云纹的。 颜色沉稳,花纹规矩,无可挑剔。 接着是几位嫔位。 慧嫔选了秋香色缠枝莲纹,笑意盈盈。 恪嫔挑了正红百蝶穿花,喜笑颜开。 汪嫔选了藕荷色团花,低调温和。 林晚音是第七个上前的。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依着苏瑾禾的嘱咐。 先快速扫过所有缎子,而后停在那匹月白素缎上。 她伸手,轻轻抚过缎面,动作细致温柔。 然后,她捧起那匹缎子,转身面向皇后。 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晰柔顺: “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殿中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林美人懂事。”皇后颔首,“这颜色确实衬你。” 只这一句,便够了。 林晚音谢恩退下时,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到原位,垂着眼,手心里却微微出汗。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垂着眼,心中却缓缓松了口气。 她眼角余光瞥见,德妃沈静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幸好,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轮到柔婕妤时,她咬着唇。 目光在那匹月白缎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皇后脸色。 最终选了一匹浅水绿暗纹的,与她今日衣裳颜色相近。 选完,她小声补了句:“臣妾谢娘娘体恤……” 皇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 挑选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位才人选完,皇后便命人将剩余缎子收起。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6节 温言勉励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走出坤宁宫时,日头已偏西。 林晚音抱着那匹月白缎子,走在宫道上,脚步还有些轻飘。 “瑾禾……”她小声问。 “我方才没出错吧?” “美人做得极好。” 苏瑾禾扶着她,声音里带着赞许。 “尤其是最后那句与臣妾心性相合,说得恰到好处。” 林晚音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可我见柔婕妤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有些不甘?” “她不甘的不是您选了月白。” 苏瑾禾低声道。 “是不甘您抢了她原本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她想选月白?” “她不是真想选月白。” 苏瑾禾摇头。 “她是想借月白,显自己清高脱俗。可您先选了,还说了那番话,她便不能再选,否则便是东施效颦。所以她只能选浅碧,还要补一句谢娘娘体恤,显得自己懂事,可这话,您已经说在前头了。” 林晚音怔了怔,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她抱紧怀中的缎子,那柔滑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宫里,连选一匹缎子,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幸好,她有瑾禾。 …… 三日后,七月十八。 内务府来送秋日份例时,竟比往月足了许多。 不但该有的绸缎、棉花、茶叶一样不少。 还多添了两盒上好的胭脂、一罐宫制面脂。 甚至还有一小筐新下的核桃、红枣。 领头太监态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皇后娘娘吩咐了,说林美人懂事知礼,秋日天燥,该好生保养。这些是娘娘特意让添的。” 苏瑾禾谢过,让菖蒲拿银子打赏。 待人走了,她打开那罐面脂闻了闻。 茉莉混合杏仁的香气,质地细腻,确是佳品。 林晚音看着满桌的东西,有些无措。 “瑾禾,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赏这么多?” “不是赏。” 苏瑾禾盖上罐子,语气平静。 “是表态。” 她看向林晚音。 “那日您选了月白,说了那番话,皇后娘娘当众赞您懂事。这话传出去,内务府那些人精便知道,皇后娘娘记得您,且对您印象不错。他们自然不会再克扣,反而会多给些,以示讨好。” 林晚音愣了愣:“所以……我们这是……” “抱对了一条大腿。” 苏瑾禾接话,却随即正色道。 “但美人要记住,这大腿,只能轻轻靠着,不能死死抱住。” “为何?” “因为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要对所有人公允。” 苏瑾禾缓缓道。 “她今日因您懂事而多给些份例,是施恩。您若因此得意,或四处张扬,便是恃宠而骄。恩宠太重,反而会成负担。” 她拿起一个核桃,轻轻在桌角一磕,壳应声而裂。 “就像这核桃,力道要恰到好处。轻了磕不开,重了便碎了。” 她将核桃仁取出,递给林晚音。 “咱们要的,从来不是多风光,而是这份安稳。” 林晚音接过核桃仁,放入口中,甘香满颊。 她看着苏瑾禾沉静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深宫之路,有瑾禾在旁指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暮色渐合。 苏瑾禾点起油灯,将今日之事记入册中。 笔墨在纸上流淌,字迹工整如常。 只是在末尾,她多写了一行小字: “德妃注目,当留意。” 灯花啪地炸了一下。 她吹熄灯,躺下时想,明日该去库房清点那些新得的料子了。 哦,还有,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去会会那个翠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第30章 八月廿三, 白露已过。 晨起时阶前草叶已见了霜。 秋天真的深了。 苏瑾禾正想着该让穗禾去内务府领些新炭备着,院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瑾禾心下一沉。 小禄子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素黄笺纸,脸上说不出是喜是忧。 “姑姑, 秋狝的名单下来了......美人, 又在上头。” 苏瑾禾闭了闭眼。 接过纸笺展开, 一行行墨字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八月廿五启程,九月初三抵西山猎场,九月初九开猎, 九月十五回銮。 随行妃嫔列了十余人。 林晚音的名字夹在中间, 不前不后, 恰似春日宴那回。 “怎么又有......” 身后传来林晚音的声音。 她刚睡醒, 软糯糯的语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困惑。 苏瑾禾转身,见林晚音披着外衫站在门边。 乌发未梳, 散在肩头, 一张小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皙。 眼底却有浅浅的青色。 昨夜她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 “美人醒了。” 苏瑾禾收起纸笺, 面上已恢复平静。 “秋狝是祖制, 皇上重骑射, 年年都要去的。美人既在名单上, 咱们便好生准备。” 林晚音走过来, 扯住她的袖子。 “瑾禾,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她没说全。 但苏瑾禾懂。 “不怕。” 苏瑾禾握住她微凉的手, 声音放得极柔。 “春日猎场咱们都过来了,秋狝也一样。奴婢在呢。” 这话她说得笃定,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春猎那次是猝不及防, 许多准备都是临时起意。 这次有了预警,断不能再那般仓促。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7节 得升级装备了。 ...... 整整两日,景仁宫西偏殿库房的门几乎没关过。 苏瑾禾将春日猎场用过的物件一样样翻出来,摊在光下仔细检视。 那身灰扑扑的骑装料子还结实,但颜色太沉。 秋日山林里枯叶遍地,灰褐色反而显眼。 她让菖蒲去找内务府,用新得的月白贡缎边角料,混着浅褐、土黄的寻常棉布,重新裁一套。 颜色要贴近秋日山色,远看能隐入林间那种。 “肩肘处加厚一层软棉。” 苏瑾禾指着图样对穗禾交代。 “美人骑马少,鞍上坐久了容易磨着。针脚细密些,但别用金线银线,就用同色棉线。” 靴子也是要紧的。 春猎那双鹿皮小靴已有些开线。 苏瑾禾亲自去了一趟尚服局。 用两块攒下的好墨,换了个相熟老嬷嬷帮忙,重新纳了厚底, 鞋帮加高,里头絮了薄薄一层新棉。 “山里露重,寒气从脚起。” 老嬷嬷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念叨。 “小主这身子骨,可得仔细。” “嬷嬷费心。” 苏瑾禾将一包自制的桂花糖放在她手边。 “这点零嘴您拿着甜甜嘴。” 医药包更是重中之重。 苏瑾禾翻出春日用剩的药材。 艾草、薄荷、金银花、紫苏…… 都还干燥,药性未失。 她想了想,又添了几样新的。 白芷研磨成粉,可止血生肌。 生姜切成薄片晒干,煮水能驱寒。 还有一小包去年晒的野菊,清热明目。 瓶瓶罐罐里,金疮药、清凉膏、安神丸都是满的。 她额外调了一小罐防虫油。 用苦楝皮、艾叶、薄荷叶捣出汁,混了少许茶油。 气味冲鼻,但防山间蚊蠓有奇效。 最费心思的是饮食。 春猎时只带了干粮、肉脯,吃得人嘴里发苦。 这次苏瑾禾打算开个小灶。 她让穗禾去御膳房讨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锅。 说是林美人畏寒,想偶尔煮点热汤。 又备了一小袋精白面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腌肉切薄片,用花椒、盐细细揉过,晒得半干。 干菇、木耳、笋干各装一小袋。 甚至还有一小坛自家酿的酱豆豉,封口处糊了三层油纸。 “姑姑,咱们这是去秋狝,还是搬家呀?” 穗禾看着堆成小山的行李,忍不住咋舌。 苏瑾禾正往一个藤编食盒里码点心。 耐放的芝麻饼、桂花糕、小巧的核桃酥。 都用油纸隔开,铺得整整齐齐。 “有备无患。” 她头也不抬。 “猎场一待十几日,万一哪日送来的膳食不合口,咱们自己有点东西垫着,总不至于饿着美人。”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 “也省得总要承别人的情。” 穗禾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 九月初三,寅时正,天还墨黑着。 宫门外已列满了车驾。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火把的光照亮了侍卫们铁青的甲胄。 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茫茫的雾气。 林晚音裹着斗篷,站在苏瑾禾身侧。 她看着眼前这肃穆而庞大的阵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美人别怕。” 苏瑾禾将一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 “上车便好了。” 林美人的车驾在妃嫔队列中段。 不算宽敞,但铺了厚褥,挂了棉帘,还算舒适。 苏瑾禾与菖蒲随车伺候,穗禾、小禄子等人跟在后面的仆从队伍里。 车轱辘转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 透过车帘缝隙,能看见宫墙、角楼、城门依次后退。 最后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 出了城,路便颠簸起来。 林晚音起初还好奇地掀帘张望。 看路旁渐黄的田野、远处青灰的山峦。 过了午时,便有些倦了,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苏瑾禾却不敢松懈。 她将车帘掀起一角,目光扫过前后车驾。 淑妃的朱轮华盖车在最前,德妃的次之。 往后是几位嫔位的青绸车,再往后才是美人的寻常马车。 护卫骑兵分列两侧,玄色衣甲,冷光熠熠。 她看见了谢不悬。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走在皇帝仪仗附近。 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剑。 与周遭那些同样戎装的将领并无不同。 可苏瑾禾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不是因相貌,而是他的气质。 像鞘中的剑。 静时也带着锋锐的寒意。 她放下车帘,不再看。 …… 行程第三日,午后。 车队在官道旁一处开阔地歇脚。 此处有溪流经过,水声潺潺。 两岸生着些半枯的芦苇,风一过,白絮纷飞如雪。 侍卫们圈出了几块地,妃嫔们各自下车活动筋骨。 林晚音坐得腿麻,由苏瑾禾扶着,在溪边慢慢走动。 “瑾禾,咱们还要走几日?” 林晚音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轻声问。 “按行程,明日午后便能到西山。”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8节 苏瑾禾替她拢了拢斗篷。 “美人再忍忍。”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一阵喧哗。 循声望去,却是比格恪嫔那边出了状况。 她带的那只雪白的拂林犬不知怎的挣脱了绳子,正追着一只野兔疯跑。 宫女太监们大呼小叫地围堵,弄得尘土飞扬。 恪嫔自己倒不着急,站在车边拍手笑。 “追!快追!抓住赏你们银子!” 德妃沈静姝皱了眉,吩咐身边嬷嬷。 “去个人,把那畜牲拦下。惊了圣驾谁担待?” 几个侍卫忙上前帮忙,好一阵鸡飞狗跳。 总算将狗逮了回来。 苏瑾禾收回目光,心下暗叹。 这才刚出京三日,就这般热闹。 真到了猎场,还不知怎样。 她扶着林晚音往回走。 却见谢不悬不知何时骑马到了附近,正与一个将领说着什么。 目光扫过这边时,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苏瑾禾垂下眼,只当未见。 …… 九月初四,申时末,西山猎场大营。 帐子早已扎好,按品级排列,规整如棋盘。 林晚音的帐篷在妃嫔区偏西处。 不大,但五脏俱全。 一张木榻,一套桌椅,一只炭盆,甚至还有个小柜子。 苏瑾禾一进帐便开始忙活。 先铺床,褥子是自带的,软和厚实。 再挂帘,用带来的素色棉布将帐内隔成两半,外间伺候,里间起居。 最后摆置物件,药箱放桌下,食盒放柜中。 小铜锅和食材放在最顺手处。 菖蒲和穗禾打了热水来,伺候林晚音洗漱。 小禄子小福子在外头生了火,烧水泡茶。 一切安置妥当,已是黄昏。 猎场总管送来晚膳。 一大碗白米饭,两荤两素四个菜,并一盅鸡汤。 菜色寻常,油重盐大,看着便没什么胃口。 林晚音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 苏瑾禾看着那几乎未动的菜肴,没说什么。 待林晚音歇下,她悄悄拎出那小铜锅,走到帐外背风处。 营地里各处都生着火,煮饭的香气混着柴烟,在暮色中飘散。 侍卫们围坐一堆,啃着干粮说笑。 远处主帐那边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是皇帝赐宴随行大臣。 苏瑾禾寻了个僻静角落,用三块石头支起小锅。 穗禾机灵,早从营地灶坑里扒拉来几块烧红的炭,小心放进锅下。 铜锅烧热,抹一层薄油。 腌肉片放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脂的焦香瞬间腾起。 待肉片微卷,边缘泛起金黄,她倒入一碗清水。 水滚了,放入掰碎的干菇、木耳、笋干。 鲜味慢慢熬出来,混着腌肉特有的咸香,在清冷的秋夜里勾人魂魄。 最后是她午后悄悄和的面,醒了一个多时辰。 此刻扯成薄而宽的面片,一片片滑入汤中。 面片在滚汤里翻腾,渐渐变得透明,吸饱了汤汁的醇厚。 临起锅,撒一把切碎的野葱。 那是她昨日在歇脚处溪边顺手摘的,嫩得很。 一遇热,那股子辛辣又清新的香气便轰然炸开。 苏瑾禾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又点了两滴自带的酱豆豉。 成了。 她盛出一碗,面片莹润,汤色清亮。 浮着金黄的油星、褐色的菇片、翠绿的葱花。 热气氤氲,直往人脸上扑。 “好香啊……” 穗禾蹲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苏瑾禾笑笑,正要让她端去给林晚音,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怔住。 谢不悬站在三步外,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 唯有腰间玉佩和剑柄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似乎在巡营,路过此处。 此刻却停了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碗面上。 又移向还在咕嘟冒泡的小铜锅。 风恰好往他那头吹。 浓郁的面香,混着腌肉的咸鲜、菇类的醇厚、野葱的辛烈,一丝不差地飘了过去。 谢不悬喉结动了动。 苏瑾禾端着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能垂首行礼。 “王爷。” 谢不悬没应声。 他盯着那锅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煮的什么?” “回王爷,是野菌腌肉面片汤。” 苏瑾禾答得规矩。 “美人舟车劳顿,胃口不佳,奴婢煮些清淡的……” “闻着不淡。”谢不悬打断她。 苏瑾禾一时语塞。 谢不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锅边。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那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忽然道:“还有么?” 苏瑾禾愣住了。 穗禾也瞪大了眼,看看王爷,又看看姑姑。 “本王,”谢不悬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晚膳用得早,有些饿了。”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 可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理直气壮。 苏瑾禾脑中飞快转着。 给,还是不给? 给,便等于承了他的讨要,往后怕是更难撇清。 不给,堂堂郡王开口讨一碗面,驳了面子,更麻烦。 ……纠结过后。 “王爷若不嫌弃粗陋,奴婢这就盛一碗。” 她语气恭顺,手上动作却快。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39节 从食盒里又取出一只干净瓷碗。 舀汤,捞面,放肉,撒葱花,一气呵成。 双手奉上时,她补了句。 “山野粗食,恐不合王爷口味。” 谢不悬接过碗。 碗壁滚烫,热度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 他低头看去,汤色澄澈。 面片薄而匀,腌肉煎得焦香,菇片吸饱了汁水,葱花翠绿欲滴。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直抵肺腑的暖意。 他拿起筷子,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第一口是汤。 鲜,醇,烫。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连带着僵冷的四肢都松快了些。 第二口是面。 薄而韧,嚼着有麦香,裹着汤汁,滋味饱满。 第三口是肉。 咸香适口,油脂煎出了焦脆的边,咬下去有细微的咔嚓声。 他吃得很专注。 一口接一口,几乎没抬头。 额发垂下一缕,落在眉骨边,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瑾禾站在一旁,垂着眼,却能听见那细微的进食声。 弹幕此刻在谢不悬眼前炸开了花: 【搭讪技巧负分!】 【但干饭是认真的】 【笑死,什么晚膳用得早,分明是馋了】 【这碗面值了,能看到王爷吃饭】 【苏姐:我真是服了】 【但面看起来真的香……】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谢不悬放下碗筷,静默片刻,才抬眼看向苏瑾禾。 火光跳跃,映着他漆黑的眸子。 那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抓不住。 “……不错。”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晦涩。 却少了些之前的冷硬。 苏瑾禾福身:“谢王爷不嫌。” 谢不悬将碗递还。 她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 他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缰握剑留下的。 她的手却更粗糙些,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 像是烫伤,又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后愈合的痕迹。 谢不悬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停。 苏瑾禾已收回手,转身将碗放入食盒。 动作快而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王爷若无吩咐,奴婢便收拾了。” 她语气平静如常。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看着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眉眼。 还有那双带着旧疤的手。 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年、从浣衣局一步步爬上来的掌事姑姑。 会做点心,会编草笼,会应对宫宴,会煮一锅让人挪不动脚的面。 她防着他,防着所有人,像只护崽的母兽,将林美人牢牢圈在羽翼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一直想错了方向。 “苏瑾禾。” 他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苏瑾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你的手,”谢不悬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道疤,怎么来的?” 苏瑾禾怔了怔,下意识将手往袖里缩了缩。 “旧伤了。”她答得简短。 “奴婢愚笨,早年做活时不当心烫的。” 谢不悬没再追问。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玄色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穗禾这才敢凑过来,小声道。 “姑姑,王爷他……” “收拾吧。” 苏瑾禾打断她,将小铜锅里的残汤倒掉,用清水涮净。 “今夜的事,别往外说。” “是。” …… 主帐那边,宴饮正酣。 谢不悬回到席上时,皇帝正与几位老臣说笑。 见他进来,笑道。 “不悬巡营去了?快来,刚上了新炙的鹿肉。” “谢皇兄,我不饿。” 谢不悬入座,端起酒杯,却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碗的余温,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碗面的香气。 还有……那道疤。 他见过许多伤。 刀剑伤,箭矢伤,马蹄踏出的伤,甚至狼爪撕开的伤。 宫中女子的手,他也见过不少。 淑妃的手保养得宜,染着蔻丹。 德妃的手整洁干练,指节分明。 就连那些宫女,但凡有些体面的,手也多是细白柔软。 可苏瑾禾那双手,虎口处那道疤,边缘并不平整。 像是烫伤后反复溃烂、愈合留下的。 这样的伤,多半是早年做粗活时落下。 且当时并未得到妥善医治。 一个能在御书房从容应对、能在猎场周全准备、能煮出那样一碗面的女子。 却有着这样一双手。 违和。 却又合理。 就像她这个人。 表面恭顺守礼,内里却筑着铜墙铁壁。 所有温软、灵巧、熨帖,都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护着林晚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谢不悬饮尽杯中酒。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0节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 …… 景仁宫帐篷里,林晚音已醒了。 她小口吃着苏瑾禾重新热过的面。 “瑾禾,这面真好吃。” 她眼睛亮亮的,连汤都喝得见底。 “比御膳房送来的强多了。” 苏瑾禾笑着接过空碗。 “美人喜欢就好。” “你也吃些。” 林晚音看着她。 “忙了一日了。” “奴婢待会儿吃。” 苏瑾禾将碗筷收好,又往炭盆里添了块炭。 “美人早些歇息,明日怕是要见驾问安。” 林晚音点头,躺下了,却还睁着眼。 “瑾禾,我方才好像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苏瑾禾掖被角的手顿了顿。 “是巡营的侍卫路过。” 她语气寻常。 “问了两句可缺什么。” “哦……” 林晚音信了,闭上眼。 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下来。 苏瑾禾坐在榻边矮凳上,守着炭火,听着帐外风声。 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泛着浅白的微光。 确实是烫伤。 原主十二岁刚入浣衣局那年。 冬天洗衣,铜壶里的滚水泼出来,烫掉了一层皮。 管事嬷嬷只给了点劣质药膏。 伤口反反复复,拖了两个月才好,便留下了这道疤。 她轻轻摩挲着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迹。 穿书到林美人身边,这道疤反倒成了提醒。 提醒她这宫里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滚水泼身。 所以她要谨慎,要周全。 要把所有可能伤到她和林晚音的隐患,都挡在外头。 包括谢不悬。 她想起他方才吃面时的模样,想起他问起这道疤时的眼神。 苏瑾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帐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主帐的灯火,渐渐熄了。 猎场的夜,深了。 而她守着的这方小小帐篷里。 温暖,安宁,面香犹存。 第31章 九月初八, 戌时初。 西山猎场的夜,来得比宫里早。 申时刚过,日头便沉到了远山背后。 余晖将天际染成一抹瑰丽的绛紫,而后渐渐褪成蟹壳青, 最后化作沉甸甸的墨蓝。 大营中央的空地上, 篝火已熊熊燃起。 十数堆篝火围成巨大的圆, 中间留出空地。 火堆用青石垒了边,里头烧的是手臂粗的松木,噼啪作响。 火星子随着热浪腾起, 又飘散在夜风里, 像一场倒流的金雨。 空地北侧搭起了半人高的木台, 铺着猩红毡毯。 正中摆着紫檀龙纹大案, 那是御座。 左右两列长案依次排开,按品级设席。 文官在东, 武官在西。 妃嫔的席位则在御座下首略偏的位置, 以纱屏略作隔挡。 既显体统,又不至完全隔绝。 林晚音的席位, 在妃嫔列的中后段。 苏瑾禾扶着她在锦垫上跪坐好, 目光快速扫过周遭。 左右邻座皆是低位嫔妃, 一个王才人, 一个赵美人。 都是入宫一两载、默默无闻的。 前方隔着两三席, 是慧嫔、汪嫔等人。 淑妃、德妃自然在最前,离御座不过数步。 这位置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 不前不后, 不惹眼,却也没被刻意冷落。 “美人且宽心。” 苏瑾禾跪坐在她身后侧,声音压得极低。 “今夜不过是寻常宴饮, 皇上与百官同乐,不会特意注意咱们这边。” 林晚音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攥着衣袖边缘。 她今日穿了那身月白贡缎新裁的秋装,外罩浅杏色云纹披风。 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嵌珍珠的步摇,素净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下稍安。 戌时正,鼓乐声起。 皇帝从大帐中走出,身着玄色骑射常服。 外罩一件绛紫缎面斗篷,并未戴冠,只用一支乌木簪束发。 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淡笑意,在御座落定。 百官与妃嫔齐齐起身行礼。 山呼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栖鸟,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 “众卿平身。” 皇帝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秋狝乃祖宗旧制,意在习武修德,与民同乐。今夜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乐声再起,这回是欢快的《破阵乐》。 披甲执戟的兵士入场,踏着鼓点演武,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 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和锃亮的甲胄,自有一番慷慨激昂的气象。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也被这气氛感染,微微探身望去。 苏瑾禾却不敢放松。 她跪坐在林晚音身后半步,腰背挺直。 目光垂落,耳力却完全放开。 捕捉着风声、乐声、人语声,以及任何可能靠近的脚步声。 酒过三巡,演武毕,场中气氛愈加热烈。 内侍们抬上一头刚猎得的公鹿,已在后厨处理妥当。 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 浓烈的肉香混着松木烟气,弥漫开来。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举杯与近臣谈笑。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1节 几位老臣说起年轻时随先帝秋狝的旧事,言辞间颇有追忆往昔的慨叹。 武官那边则热闹得多,猜拳行令,笑声豪迈。 妃嫔席间,起初还算安静。 淑妃与德妃偶尔低声交谈,慧嫔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恪嫔却已有些坐不住,眼睛直往烤鹿那边瞟。 被身旁宫女轻轻拽了拽袖子,才勉强坐正。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 一位坐在妃嫔席末位的刘选侍,大约是饮了几杯酒,胆子壮了。 忽然起身向御座方向福身,声音娇脆。 “皇上,今夜月明风清,篝火煌煌,臣妾见之欢喜。斗胆提议,何不以秋猎为题,请诸位姐姐即兴赋诗,以助雅兴?” 话音落,席间静了一瞬。 苏瑾禾心头微凛。 刘选侍,入宫三年。 位份低微,平日并不出头。 此刻忽然提议作诗,绝不简单。 她抬眼,快速扫过席上众人神色。 淑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德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慧嫔则端起酒杯,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却并未驳斥,只笑道。 “刘选侍倒有雅兴。诸位以为如何?” 淑妃放下酒杯,温声道。 “刘妹妹提议甚好。秋狝本是风雅事,赋诗助兴,正合时宜。” 德妃也开口,声音平稳。 “只是即兴赋诗,恐有些妹妹为难。不若自愿为之,有心者献技,无心者赏鉴便是。” 这话给了台阶,却也埋了钉子。 自愿献技,那献与不献,便成了有心与无心的区别。 皇帝颔首:“德妃所言甚是。有愿者便作,不必强求。” 话虽如此,目光却已扫过妃嫔席。 最先起身的是柔婕妤。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锦裙,外罩月白纱衣。 立在篝火旁,身形袅娜。 略作沉吟,便柔声念道。 “霜刃裁云叶,弓声破晓岚。不知林深处,狐兔可惊眠?” 诗作清丽,带着女儿家的娇柔。 将秋猎写得如画境般。 话音落,几位文臣微微颔首,皇帝也笑了笑。 “柔婕妤才思敏捷。” 接着是另一位李美人,作了一首五言。 平平无奇,却也稳妥过关。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王才人,林晚音的邻座。 她起身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 随即向御座福身,声音温婉。 “臣妾不才,也愿一试。只是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 顿了顿,又道。 “久闻林美人诗书娴熟,不知可否请林美人一同品题?若有不足,还请林妹妹指点。” 来了。 苏瑾禾背脊微微绷紧。 林晚音猝不及防被点名,手指攥紧衣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下意识想看向苏瑾禾,却又生生忍住。 只起身福礼,声音微颤。 “王姐姐过誉了,臣妾岂敢……” 王才人却已笑着转向她。 “林妹妹何必过谦。听闻妹妹入宫前便以诗才闻名,今日正好让皇上与诸位姐姐瞧瞧。” 席间目光霎时汇聚过来。 林晚音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自幼读书,作诗并非不能。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要以“秋猎”为题,仓促间哪里想得出妥帖的? 若作得好,难免招人嫉恨。 若作得不好,又落人笑柄。 苏瑾禾跪坐在她身后,能清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转动。 秋猎、篝火、弓马、山林…… 要作得不出错,须得中正平和,不露锋芒。 最好还能带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主意。 借着起身为林晚音斟酒的姿势,苏瑾禾俯身靠近。 以极低极快的语速,在她耳畔吐出八个字: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声音轻如蚊蚋。 混在篝火的噼啪声与远处的谈笑中,几乎无法察觉。 下一刻,林晚音她抬起头,面向御座方向。 声音依旧有些轻,却已稳了许多。 “王姐姐既如此说,臣妾便献丑了。” 她略作沉吟,实则是在心中将那八个字飞快地铺展成句,而后缓缓念道: “弓弦惊雁去,寒潭留影深。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 四句二十字,平平仄仄,对仗工整。 前两句写秋猎场景,后两句转以女儿家口吻,问那驰骋猎场的客归何处。 既合秋猎之题,又带了几分懵懂闺秀的好奇。 不涉政事,不露才情。 稳妥得近乎平庸。 席间静了静。 几位文臣交换眼神,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抚须道。 “林美人此诗,质朴清新,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皇帝也笑了笑。 “确是有趣。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倒像个小女儿家在问话。”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却并无责怪之意。 林晚音松了口气,连忙垂首。 “臣妾愚钝,让皇上见笑了。” 王才人脸上笑容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 也跟着赞了两句,坐下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 苏瑾禾重新跪坐好,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瞬,她看似镇定,实则心跳如鼓。 若林晚音未能领会,或接续得不好,便前功尽弃。 幸而,林晚音虽慌张,灵性却在。 将那八个字化成了四句诗。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2节 恰好合了避锋藏拙的宗旨。 她悄悄抬眼,想看看席上反应,却不期然撞上一道目光。 谢不悬。 他坐在武官席的中段,与几位将领同席。 此刻却未饮酒,也未谈笑,只静静望着这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双眼睛明亮又深邃。 隔着数十步距离,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 苏瑾禾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 他看见了。 方才她俯身低语,动作极快。 席间大多数人都在看林晚音,不会注意一个宫女的小动作。 可谢不悬坐的位置,恰好能将她与林晚音都收入眼底。 以他的目力,怕是连她唇形变动都看得分明。 事实上,谢不悬此刻眼前的景象,十分热闹。 【卧槽!现场作弊?!】 【家庭教师现场版!】 【苏姐这反应速度,绝了】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这八个字给得妙啊,画面感立刻有了】 【林美人接得也不错,瞬间铺展成诗】 【这哪是姑姑,这是外挂!】 【谢不悬:我看得清清楚楚】 【王爷此刻内心:这女人到底还会多少?】 谢不悬盯着苏瑾禾低垂的侧脸,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真切。 王才人发难时,林晚音明显慌了神,手指攥得发白。 而苏瑾禾,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宫女,在那一瞬间,眼神变了。 不是慌乱,而是极快的思索。 像棋手面对残局,瞬息间推演无数可能。 然后她起身,斟酒,俯身,吐字。 八个字。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简单,却精准。 抓住了秋猎最典型的两个意象。 弓弦惊飞鸿雁,猎影倒映寒潭。 画面有了,意境也有了。 林晚音只需稍作铺展,便能成诗。 而这诗,恰如其分地平庸。 不会太好,惹人嫉妒。 也不会太差,遭人嘲笑。 甚至最后那句“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恰好符合林晚音那安静怯懦又单纯的形象。 一切算得滴水不漏。 谢不悬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这绝非一个普通宫女该有的急智。 他见过才女,也见过谋士。 可苏瑾禾身上那种特质,与他们都不同。 她不像是在展现才华,更像是在解决问题。 就像工匠面对一件损坏的器物,思考的是如何修补如初,而非如何让它更华美。 而且,她似乎对后宫这些弯弯绕绕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王才人发难时,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陷阱。 淑妃、德妃、慧嫔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她也尽收眼底。 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她想出了破局之法。 不是硬碰硬,不是巧言辩解。 而是给林晚音递上一把最稳妥的梯子,让她平平无奇地落地。 这种能力,不像是在深宫十年学来的。 倒像是……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提前备好了答案。 这个念头一起,谢不悬呼吸微微一滞。 难道苏瑾禾也…… 也和他一样,知晓“剧情”? 不,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她知晓剧情,知晓林晚音将来会屠龙上位。 那她该做的,应当是推波助澜,辅佐林晚音争宠夺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规避,时时藏拙。 恨不得把林晚音塞进一个与世无争的壳子里。 她的所有行为,目的明确,十分纯粹。 保护林晚音,避开所有可能的风险。 就像她知道前方哪里有坑,所以提前绕路。 谢不悬眉头渐渐蹙紧。 篝火噼啪,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 夜宴持续到亥时末。 烤鹿被分切完毕。 内侍们捧着银盘,将最嫩的部位奉至御前及各席。 美酒如流水,丝竹不绝于耳。 文臣们诗兴大发,又作了好几轮。 武官那边喝开了,划拳行令声震天。 妃嫔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笑语盈盈,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林晚音再未被点名。 她安静地坐在席上,小口吃着宫女布来的炙鹿肉。 偶尔端起酒杯抿一点,大多数时间只是垂着眼,听旁人说话。 苏瑾禾始终跪坐在她身后,姿态恭谨,如泥塑木雕。 只有谢不悬知道。 这女子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怎样机敏的头脑和缜密的心思。 亥时三刻,皇帝显了倦意,起身离席。 众人跪送圣驾后,宴席便散了。 妃嫔们在宫女搀扶下各自回帐。 林晚音也由苏瑾禾和菖蒲扶着,慢慢走回西偏殿的帐篷。 秋夜寒凉,露水已重。 林晚音裹紧披风,走出篝火范围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美人小心脚下。” 苏瑾禾扶稳她,将一直温在怀里的暖手炉塞进她手中。 “回去喝点姜茶驱驱寒。” 林晚音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 “瑾禾,方才多谢你。” 苏瑾禾脚步未停,声音平静。 “美人说什么?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林晚音却摇头,声音更轻。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3节 “我知道的。那句诗若非你提点,我定要出丑。” 苏瑾禾沉默片刻,才道。 “美人本就聪慧,即便没有奴婢,也能应对。” 林晚音不再多言,只将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帐篷,菖蒲已备好了热水和姜茶。 苏瑾禾伺候林晚音洗漱更衣,又将炭盆拨旺些,这才退到外间。 夜深人静,营地里的人声渐渐稀落。 苏瑾禾坐在矮凳上,就着炭盆微弱的光,慢慢缝补林晚音白日骑马时刮破的披风内衬。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细密匀称。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夜宴那一幕。 王才人发难,淑妃默许,德妃给台阶,慧嫔看戏…… 一环扣一环。 若非她反应快,林晚音今夜少不得要落个才疏学浅或故作清高的名声。 这后宫,真是片刻不得松懈。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瑾禾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向帐门。 脚步声在帐外停了停,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隔着帐帘,闷闷的: “苏姑姑可歇下了?” 是谢不悬。 苏瑾禾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帐门边。 却未掀帘,只隔帘应道。 “王爷有何吩咐?” 帐外静了静。 “方才宴上……” 谢不悬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美人那首诗,前两句颇有意境。不知是美人自己想的,还是……” 他问得直接,几乎不加掩饰。 苏瑾禾心下了然。他果然看见了。 “回王爷,”她声音平稳,“美人作诗,奴婢岂敢置喙?不过是见美人沉吟,递了杯茶罢了。” 帐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听不出情绪。 “递茶?”谢不悬道。 “苏姑姑这茶递得巧,恰好递出了八个字。” 苏瑾禾沉默。 她知道瞒不过他,却也没打算承认。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说破了反而不美。 “王爷说笑了。” 她最终只回了这五个字。 帐外又是一阵沉默。 秋风吹动帐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寒意。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良久,谢不悬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苏瑾禾,你究竟……” 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再问下去。 “夜深了,姑姑早些歇息。” 最后,他只留下这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瑾禾站在帐内,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风声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起疑了。 而且疑心越来越重。 这不是好事。 可眼下,她也无暇顾及那么多。 护着林晚音平安度过秋狝,才是首要。 她走回炭盆边,重新拿起针线。 一针,一线,将披风内衬的破口细细缝好,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就像她为林晚音织就的这张保护网,也要密不透风才行。 …… 同一时刻,谢不悬并未回自己的营帐。 他独自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 从这里可以望见大半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在漆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眼前,弹幕还未完全散去,零零星星飘过: 【就这么走了?不再问问?】 【王爷怂了】 【苏姐:不承认不否认,你自己猜】 【这女人段位太高了】 谢不悬闭上眼,屏蔽了那些嘈杂的字句。 脑中却反复回放着苏瑾禾今夜的一举一动。 她跪坐在林晚音身后时,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可那双眼睛…… 他看得分明,在某个瞬间,她抬眼扫视席间时。 眼神炯炯,与平日那副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还有她俯身低语时,嘴唇开合的弧度。 极快,极轻,却字字清晰。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这不是急智。 这是早已备好的答案。 就像将军在战前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有对应的策略。 可她的目的,却不是取胜。 而是……不输。 不输,便是不惹眼,不结仇,不被人记住,安安稳稳地藏在人群里。 林晚音若是要屠龙上位,身边不该是这样的人。 谢不悬睁开眼,望向西偏殿帐篷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隐在夜色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苏瑾禾。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谁? 风更大了,卷起枯草与沙尘,扑打在脸上。 谢不悬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走回营地。 无论她是谁,至少目前看来。 她与他,似乎站在同一阵线。 都不希望林晚音卷入后宫争斗。 这便够了。 至于其他…… 来日方长。 他总有弄明白的一天。 …… 西偏殿帐篷里,苏瑾禾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4节 将披风叠好,放在林晚音榻边。 又检查了一遍炭盆,添了两块炭,确保能烧到天亮。 做完这些,她才在外间的地铺上躺下。 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褥,坚硬冰冷。 她却毫不在意,只拉紧身上盖的旧棉被,侧耳听着里间林晚音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了。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偶尔夹杂几声遥远的狼嚎,凄厉而苍凉。 苏瑾禾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谢不悬的试探,王才人的发难,淑妃的默许,德妃的审视,慧嫔的玩味…… 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这条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难走。 可既来之则安之,她得走下去。 不仅要走,还要走得稳,走得远。 直到带着这一屋子人,走到那本书的结局之后。 走到一个真正安稳的、属于她们自己的结局。 第32章 九月初十, 卯时刚过,天还青蒙蒙的。 西山猎场的清晨,寒气格外重。 草叶上覆着厚厚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留下清晰的脚印。 远处的山林笼在薄雾里, 只露出墨黑的轮廓, 像巨兽蛰伏的脊背。 苏瑾禾起得比平日更早。 她轻手轻脚出了帐篷。 站在清冷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凛冽,带着松针、泥土和霜露混合的气味。 直冲肺腑, 让人瞬间清醒。 今日是秋狝最后一日。 按例, 皇帝会率众臣与妃嫔入山林围猎。 午后收队, 清点猎物, 论功行赏。 傍晚时分,圣驾便要启程回銮。 若一切顺利, 明日此时, 她们就该回到景仁宫那方熟悉的院子里了。 想到这里,苏瑾禾心下稍松。 这几日还算安稳。 那夜宴饮赋诗的风波过后, 再无人刻意针对林美人。 或许是那首诗实在平庸, 引不起旁人兴趣。 无论如何, 平安就好。 她转身回帐, 开始准备今日的行装。 林晚音也被唤醒了。 睡眼惺忪地坐在榻边, 由菖蒲伺候着洗漱。 苏瑾禾将昨日缝补好的披风抖开,仔细检查每一处针脚,又用手试了试内衬的厚度。 “美人今日要随驾入林, 虽只在围场外围,但山风刺骨,这件披风得穿着。” 她将披风递给菖蒲。 “里头再加件软绒坎肩。” 林晚音迷迷糊糊地点头, 任人摆布。 早膳是营地大灶统一送的。 小米粥、炊饼、腌菜,还有一小碟炙鹿肉。 林晚音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苏瑾禾也不劝,只让穗禾将剩下的饼和肉包好,收进食盒。 “山里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备着些,万一饿了垫垫。”她解释道。 辰时初,营地鼓角齐鸣。 各帐人马陆续集结。 皇帝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金线绣龙的软甲。 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英气勃发。 文武大臣按品级列队,妃嫔们则乘车驾跟随。 只有淑妃、德妃等几位高位妃嫔得了恩典,可骑马随行。 林晚音的车驾依旧在中段。 苏瑾禾扶她上车时,余光瞥见谢不悬骑马从旁经过。 他今日也穿了软甲,腰间佩剑,神色冷峻。 与身旁将领低声说着什么,并未往这边看。 车驾缓缓驶出营地,沿着开辟好的山道,向密林深处行进。 …… 越往山林深处,雾气越重。 道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空割裂成细碎的蓝。 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林晚音起初还好奇地掀帘张望。 看那些叫不出名的野花、蹿过路面的松鼠、停在枝头的山雀。 可随着道路渐陡,车驾颠簸得厉害,她便有些晕眩。 靠回软枕上,脸色发白。 “美人闭眼歇会儿。” 苏瑾禾将浸了薄荷水的帕子递给她。 “敷在额上会好些。” 林晚音依言照做,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苏瑾禾却不敢松懈。 她将车帘掀起一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密林深邃,视线所及不过十余丈。 再远便是模糊的树影。 侍卫们骑马护在车队两侧,手握刀柄,神情戒备。 可这山林太大,太静。 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巳时正,车队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谷停下。 此处三面环山,一面是缓坡,视野相对开阔。 侍卫们迅速圈出警戒范围,妃嫔们下车活动。 皇帝与几位武将上了前方高坡,指点着远处山林,似在商议围猎路线。 林晚音下了车,呼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脸色好了些。 苏瑾禾扶着她,在划定好的区域内慢慢走动。 左右皆是妃嫔,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倒也热闹。 “瑾禾,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林晚音小声问。 “围猎大约要一个时辰。” 苏瑾禾估算着。 “午后清点猎物,申时前应能启程回营。” 林晚音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抬头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秋日的山色极富层次,近处是深绿,远处是青灰。 最远的那道山脊则泛着淡淡的紫,融在天空的底色里。 风景虽好,她却只想快些回宫。 …… 午初时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5节 围猎的队伍已深入山林,只留部分侍卫护卫妃嫔车驾。 皇帝与武将们去了东侧山坳,据说那里发现了鹿群的踪迹。 妃嫔们或在车边歇息,或聚在一处说笑,等待御驾归来。 苏瑾禾正从食盒里取出炊饼,想让林晚音多少吃些。 忽听东侧山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奔跑,撞断了树枝,碾碎了落叶。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间或夹杂着野兽粗重的喘息和低嚎。 侍卫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护驾!列阵!” 训练有素的侍卫迅速收缩阵型,将妃嫔车驾围在中间。 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齐刷刷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妃嫔们尚未反应过来。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东侧林子里猛地蹿出数头黑影! 是野猪。 不是寻常山野间的小型野猪。 而是足有半人高、獠牙外翻、浑身鬃毛如钢针的庞然大物。 它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 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正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 领头的那头野猪直直朝妃嫔车驾冲来! “放箭!” 侍卫长嘶声下令。 箭矢如雨,射中野猪厚实的皮毛。 却只让它更加狂暴。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速度不减反增。 轰然撞飞了两个挡在前面的侍卫,直扑车阵! 尖叫,哭喊,马匹受惊的嘶鸣,瞬间炸开。 淑妃厉喝。 “慌什么!都退后!” 她竟未躲,反而拔出了随身短刃,护在德妃身前。 德妃脸色发白,却站得笔直,迅速指挥身边宫女将低位妃嫔往后撤。 慧嫔早已退到安全处,目光冷静地扫视全场。 恪嫔吓得瘫软在地,被宫女硬拖着往后拽。 柔婕妤哭得花容失色,被几个太监架着跑。 混乱中,林晚音呆立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那野猪狰狞的面孔,獠牙上沾染的泥血,赤红的眼睛。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野兽的腥臊味。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她动弹不得。 眼看那野猪撞飞最后一道屏障,朝她这个方向冲来—— “美人!” 一声急喝在耳畔炸响。 下一刻,一股大力从侧方袭来,狠狠将她扑倒在地! 天旋地转。 林晚音只觉得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位。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覆了上来,将她严严实实罩在下面。 是苏瑾禾。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耳边已传来野猪沉闷的撞击声。 木头碎裂的巨响、侍卫的怒吼、箭矢破空的尖啸。 苏瑾禾双臂紧紧环住她的头颈,将自己的背脊完全暴露在外。 林晚音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耳畔,滚烫。 “瑾禾……” 林晚音想说话,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别动。” 苏瑾禾的声音冷静,略有些哑。 “低头,闭眼,别出声。” 林晚音闭上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感觉到苏瑾禾的手臂收得更紧。 那个总是沉稳从容、事事周全的姑姑,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将她护在身下。 尘土漫天,视线模糊。 混乱中,林晚音只听见外头厮杀声、野兽哀嚎声、人声惨叫。 混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而她被护在这一方小小的、温热的天地里。 …… 同一时刻,谢不悬正策马驰向东侧山坳。 皇帝遇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外围巡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调转马头,朝御驾所在方向疾驰。 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落叶,扬起一路烟尘。 脑中弹幕疯狂刷过: 【原著里这段是意外!】 【但有人趁机做手脚】 【野猪是被驱赶过来的】 【目标是皇帝?还是……】 谢不悬无暇细看。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驾。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山坳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妃嫔车驾那边的混乱。 尘土飞扬中,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裳,在灰土中格外显眼。 是林晚音。 她呆站着,似乎吓傻了。 而那头狂暴的野猪,正直直朝她冲去。 谢不悬勒马的手一顿。 便在此时,另一道青碧色的身影从旁扑出。 像一只离弦的箭,狠狠将林晚音扑倒在地。 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将林晚音完全覆盖。 是苏瑾禾。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谢不悬看见苏瑾禾扑出去的姿态,没有半分犹豫。 看见她将林晚音死死护在身下,背脊弓起,像一道脆弱的屏障。 看见尘土落在她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只将林晚音的头脸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谨慎周全的女子。 那个会煮面、会作诗、会防着他、会筑起铜墙铁壁的女子。 在生死关头的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不是权衡,而是——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6节 保护林晚音。 用她自己的身体。 谢不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弹幕炸开,密密麻麻,几乎遮蔽视线: 【她真的只想她活着】 【这是什么神仙打工人】 【泪目了家人们】 【之前还怀疑她别有用心……我道歉】 【这是本能啊本能!】 【谢不悬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画面,刻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散。 此前所有的怀疑、试探、揣测。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伪装可以演,心思可以藏。 但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苏瑾禾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从龙之功,不是荣华富贵。 她只是要林晚音活着。 仅此而已。 谢不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肃。 “你们去护驾。” 他对亲卫下令,自己却调转马头, 朝妃嫔车驾那边冲去。 ……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侍卫们终究训练有素,数箭齐发。 终将那头领头的野猪射杀在地。 其余几头野猪或死或逃,危机解除。 尘埃缓缓落定。 场上狼藉一片。 车驾翻倒,器物散落,地面上一滩滩暗红的血,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兽血。 受伤的侍卫被同伴搀扶到一旁。 太医匆忙赶来救治。 妃嫔们惊魂未定,哭的哭,瘫的瘫。 淑妃和德妃正在清点人数,安抚众人。 苏瑾禾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趴在林晚音身上,背脊僵硬,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外头再无异响,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发间全是灰土,额角擦破了一块,渗出血丝。 “美人伤着没有?”苏瑾禾轻咳一声。 林晚音睁开眼。 泪眼模糊中,看见苏瑾禾沾满尘土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里真切的关心。 “我没事……” 林晚音哽咽。 “瑾禾,你……” 苏瑾禾却已翻身坐起,顾不上自己。 双手飞快地在林晚音身上检查。 手臂,肩膀,后背,腿…… 直到确认林晚音除了一些擦伤和淤青,并无大碍,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不悬骑马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苏瑾禾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 头发散了,衣裳破了,额角流血,模样狼狈不堪。 可她的手还紧紧握着林晚音的手。 眼神定定地看着林晚音,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完好。 而林晚音则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紧紧抱着她不撒手。 谢不悬勒住马,静静看着。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上前。 弹幕还在刷,他却已无心去看。 …… 皇帝匆匆赶回时,场面已基本控制住。 听闻妃嫔受惊,他脸色阴沉。 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 最终落在相拥而泣的林晚音和苏瑾禾身上。 “林美人受惊了。” 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晚音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松开苏瑾禾。 想跪下行礼,却腿软得站不稳。 苏瑾禾扶住她,一同跪倒在地。 “臣妾无碍。” 林晚音声音还在发颤。 “谢皇上关怀。” 皇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泪痕未干,发髻松散,衣裳沾尘。 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又看向跪在她身侧、同样狼狈却仍努力撑着她的苏瑾禾。 “你这宫女,倒忠心。”皇帝淡淡道。 苏瑾禾伏身:“护主是奴婢本分。” 皇帝没再说什么,只吩咐太医。 “给林美人瞧瞧,好生安抚。” 又对总管太监道。 “今日围猎至此为止,整队,回营。” 圣谕一下,众人如蒙大赦。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 妃嫔们惊魂未定,无人说话。 连最闹腾的恪嫔也老实了,缩在车里不敢吱声。 林晚音与苏瑾禾同乘一车,她紧紧挨着苏瑾禾。 手还拽着她的衣袖,仿佛担心一松手,苏瑾禾就会不见。 苏瑾禾任她拽着,只低声安抚。 “没事了,美人,都过去了。” 她脸上平静,心中却仍在后怕。 方才那一扑,是本能,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若那野猪再近些,若侍卫再慢些…… 她不敢想。 可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扑上去。 林晚音不能死。 不仅因为她是自己在这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7节 更因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 那个会为花开欢喜、为月缺惆怅、会偷偷多吃一块点心、会笨拙地绣歪了鸳鸯的少女。 早已不再是书里一个单薄的名字。 她是活生生的人。 是她苏瑾禾,希望她好好活着的人。 …… 回到营地,已是申时。 太医来给林晚音诊脉,开了安神汤。 苏瑾禾额角的伤也简单处理了,敷上药膏,缠了一小圈纱布。 皇帝下旨,今日便在营地休整,明日再启程回銮。 又赏了些压惊的药材、绸缎给受惊的妃嫔,以示抚慰。 赏赐送到景仁宫帐篷时,林晚音已喝了安神汤睡下。 苏瑾禾代她谢恩,将东西收好。 送走太监,她独自坐在帐篷外间。 就着昏黄的油灯,看着那一匹匹光鲜的绸缎,还有盒子里的人参、灵芝。 皇帝赏了林美人。 因她受惊,因她柔弱,因她需要被怜悯。 苏瑾禾轻轻抚过那匹杏子黄的软缎,指尖微凉。 计划通了。 虽然是以这样凶险的方式。 从此以后,在皇帝心里。 林晚音就是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柔弱女子。 或许会得几分怜悯,几分照拂。 却绝不会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而这,正是她要的。 帐篷里间传来林晚音睡梦中不安的呓语。 苏瑾禾起身,掀帘进去,坐在榻边。 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林晚音渐渐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苏瑾禾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额角的伤隐隐作痛。 值得的。 她想。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无忧无虑,活到寿终正寝。 …… 营地另一头,谢不悬的帐中。 他卸了软甲,只着中衣。 坐在案前,却无心处理军务。 眼前总浮现出白日那一幕:苏瑾禾扑向林晚音的瞬间。 尘土漫天中那双决绝的眼睛。 还有事后她检查林晚音伤势时,那份真切的恐慌与庆幸。 弹幕早已平息。 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不平静。 此前所有关于伪装、算计、别有用心的推测。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一个人可以在日常琐事中伪装,可以在言语中算计,甚至可以在利益面前表演忠诚。 但生死关头,本能不会骗人。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她为何如此执着地要护着林晚音? 仅仅因为主仆情分? 还是……她也知道林晚音的未来? 谢不悬指节轻轻叩击桌面。 若她知道。 却选择让林晚音避开那条屠龙上位之路,只求平安终老…… 那她与他,或许从来就不是敌人。 帐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谢不悬吹熄油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苏瑾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们,好像该重新认识一下了。 第33章 九月十二, 巳时末。 秋阳正好。 院中那株老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墙角那几盆菊倒是开了,蟹爪似的花瓣, 金灿灿的, 在秋日里显出几分倔强的热闹。 苏瑾禾搬了个矮凳坐在廊下。 身前摊开两个樟木箱子, 里头是她这两日从库房理出来的书。 都是些旧书。 有林晚音入宫时从家里带来的《诗经》《楚辞》《文选》。 有尚宫局历年发下的《女则》《闺范》《列女传》。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山水游记、前朝笔记。 她一本本取出,摊在廊下铺开的素白棉布上。 书页在阳光下舒展开,墨字显得格外清晰, 连纸纤维的纹理都看得分明。 霉气被日光一蒸, 散出陈旧安宁的味道。 菖蒲和穗禾在旁边帮忙。 一个用软布轻拂书封上的浮灰, 一个将晒好的书页小心翻面。 “姑姑, 这些书美人平日也不大看,何苦费这个功夫?” 穗禾边理书边小声问。 苏瑾禾将一本《乐府诗集》摊平, 指尖抚过书脊上细微的裂痕。 “书和人一样, 闷久了要生病的。趁着日头好,晒一晒, 去去潮气, 往后翻起来也舒坦。” 她话说得平常, 手上动作却细致。 哪本书该平摊, 哪本书该竖立, 哪本书的脱线处需用浆糊小心黏合,都一一处置妥当。 其实还有一层心思她未说。 晒书是个极好的由头。 将库房里的东西理一理,哪些该留, 哪些该舍,哪些可能惹麻烦的。 趁这机会过一遍手,心里才踏实。 秋狝回来这三日, 宫里看似平静,暗地里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那日围场惊变,林美人受惊。 皇帝赏了东西,皇后也派人来问过安。 淑妃、德妃处循例送了压惊的药材。 慧嫔遣宫女送来一盒自制的安神香。 连恪嫔都打发人送了两匹颜色鲜亮的缎子,说是“给林妹妹做新衣裳,去去晦气”。 面上都是好意。 可苏瑾禾心里清楚。 经此一事,林晚音在六宫之中,算是彻底挂上了号。 一个柔弱、胆小、需要被保护的美人。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8节 这形象有利有弊,但总比有心机、有才情、有野心来得安全。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禄子小跑着进来,脸上有些局促。 “姑姑,肃郡王来了,说是奉皇上口谕,来送赏赐。” 苏瑾禾手中书页一顿。 谢不悬? 这三日他未曾露面,她还当他那点疑心暂且按下去了。 怎么今日又来了? 还打着送赏赐的旗号。 心下思绪飞转,面上却已起身。 她理了理衣袖。 “请王爷前院稍候,奴婢这就来。” …… 谢不悬站在景仁宫前院的槐树下。 今日他穿了身石青色常服,未佩剑,只腰间悬了块白玉蟠龙佩。 整个人显得比秋猎时少了几分锋芒。 他背着手,目光落在院中景象上。 秋阳,落叶,晒书的女子。 苏瑾禾今日穿了身靛蓝夹袄,下面是月白裙子,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素银簪。 额角那处伤已结了暗红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显眼。 她却似浑然不觉,只低头理书,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有一种人,处在喧嚣中能筑起铜墙铁壁。 处在宁静里又能融入这宁静本身。 苏瑾禾便是这种人。 谢不悬看着她将一本旧书小心摊开,指尖拂过书页,动作轻柔。 阳光在她发梢、肩头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远处有宫人洒扫的声响,近处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混着秋日干爽的风,竟显得无比温馨。 这画面与围场那日尘土漫天、生死一线的景象,割裂得很彻底。 “奴婢参见王爷。” 苏瑾禾已行至他面前三步处,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声音四平八稳,姿态恭谨。 与那日护着林晚音时判若两人。 谢不悬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免礼。” 他示意身后亲卫捧上一个朱漆木盒。 “皇兄念林美人受惊,特赐舒痕胶两盒,生肌玉露一瓶,嘱好生休养。” 苏瑾禾再福身。 “谢皇上恩典,谢王爷辛苦。” 她接过木盒,交给身后的菖蒲。 自己仍垂手站着,等谢不悬下文。 他若只为送赏,大可让太监来。 亲自跑这一趟,必还有别的话。 果然,谢不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廊下晒着的书。 “姑姑在晒书?” “是。秋日燥,正好去去书里的潮气。” “林美人可爱读书?” “美人闲暇时翻翻,多是消遣。”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谢不悬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廊下,随手拿起一本晒着的《诗经》。 书页已晒得温热,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他翻开,是《郑风·野有蔓草》,墨字清晰。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他抬眼,看向苏瑾禾:“姑姑也读诗?” 苏瑾禾垂眸:“奴婢粗识几个字,不敢说读。” “粗识几个字的人,说不出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谢不悬合上书。 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菖蒲和穗禾都低了头,不敢作声。 苏瑾禾面色不变,只道。 “王爷谬赞。那日情急,胡诌罢了。” “胡诌能诌得那般妥帖?” 谢不悬将书放回原处,转身看她。 “姑姑不必自谦。本王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痂上,又移回她眼睛。 “姑姑如此尽心竭力,护着林美人,所求为何?” 苏瑾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谢不悬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潭水。 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涡流。 此刻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等待答案的专注。 她在心里飞快权衡。 说为主尽忠?说职责所在?说图个前程? 最终,她选择了一句最真实的话。 “求个问心无愧。” 苏瑾禾缓缓道。 “美人待奴婢以诚,奴婢便还之以忠。在这宫里,能护得身边人平安,能每晚躺下时心里踏实,便够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奴婢所求,不过是阖宫上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话说得太平常,太简单。 简单到让谢不悬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他见过太多人求功名利禄,求荣华富贵,求圣宠眷顾,求青史留名。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所求仅仅是“问心无愧”和“安稳度日”。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额角还带着为护主而留下的伤。 谢不悬沉默下来。 秋阳静静照着,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廊下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谢不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在棉布上的那些书。 大多是常见的典籍,码得整齐。 唯有一本,显得有些不同。 它比寻常书册略厚,封面是普通的青灰色纸。 没有题签,边缘已起了毛,显然经常被翻动。 吸引他注意的是,这本书并未完全摊开。 而是半阖着,露出内页一角。 那页上并非印刷的工整楷体,而是手写的字迹。 字不算顶好,却很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更特别的是,页边还画了些小小的图示。 像是方位图,又像是路线简笔。 谢不悬眼力极佳。 虽只瞥见一瞬,却已看清那页最上方一行字: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49节 《后宫避险手册·卷三·宴饮篇》 ……避险手册?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将目光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王爷?” 苏瑾禾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谢不悬定了定心神,道。 “姑姑所求,倒也别致。” “奴婢愚钝,只会这点笨功夫。” 苏瑾禾语气谦卑,却无半分自轻之意。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 “那日本王见姑姑扑向林美人,未有半分犹豫。若当时野猪再近些,姑姑可曾想过后果?” 苏瑾禾沉默片刻,抬眼看远处金黄的菊,声音很轻。 “当时来不及想。事后想想……若真有什么,那也是奴婢的选择。” 谢不悬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眼前,那些烦人的弹幕又飘了出来。 这次格外热闹: 【她真的……我哭死】 【这是什么神仙下属,给我来一打!】 【谢不悬你听见了吗?人家根本不在乎荣华富贵】 【所求唯心安而已】 【但避险手册是什么鬼啦hhhh】 【王爷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 【心动预警!心动预警!】 【这都不动心?谢不悬你是不是不行?】 最后那条弹幕飘过时,谢不悬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 关、闭、弹、幕。 再睁眼时,世界清静了。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关不掉。 他看着苏瑾禾,这个与他平生所见所有女子都不同的人。 不慕荣利,不惧生死。 所有的聪慧与心思,都只为护住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纯粹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让人,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些。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去伺候美人了。” 苏瑾禾福身,姿态恭敬。 却也是委婉的送客。 谢不悬知道该走了。 他今日来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看到了她安然无恙的样子,听到了她亲口说的“所求”,还意外瞥见了那本《避险手册》。 信息量足够他消化一阵子。 “嗯。”他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盒,递过去。 “这是军中所用的金疮药,生肌祛疤效果比宫里的好些。姑姑留着用。” 苏瑾禾一怔,看着那瓷盒,没接。 “王爷厚意,奴婢心领。只是御赐的舒痕胶已够用,不敢再受王爷恩赏。” “拿着。” 谢不悬将瓷盒放在廊下的矮凳上,语气不容拒绝。 “那日本王欠姑姑一句谢。” 他说得含糊,苏瑾禾却听懂了。 谢她那日护住了林晚音,没让场面更糟。 她不再推辞,福身道:“谢王爷赏。” 谢不悬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走出景仁宫院门时,秋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苏瑾禾已重新坐回矮凳上,继续晒书。 侧脸沉静,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阳光,落叶,晒书的女子。 画面依旧安宁。 可谢不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苏瑾禾直到谢不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矮凳边,拿起那个青瓷小盒。 盒身温润,触手微凉。 打开,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气味清冽,带着些许苦味,确是军中常用的伤药。 她合上盖子,将药盒收进袖中。 “姑姑,”菖蒲小声问,“这药……” “收着吧。”苏瑾禾语气平静。 “王爷既然给了,便是一份心意。用不用另说,但这份情得记着。” 她走回廊下,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些书上。 《后宫避险手册》还半阖着,露出那页手写的“宴饮篇”。 她俯身,将书拿起,仔细合好,压在另一摞书下。 这本手册,是她这半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 从御花园的行走路线,到各宫娘娘的性情喜好,从宴饮座次的潜规则,到突发状况的应对预案…… 凡是她能想到的、可能威胁到林晚音安全的细节,都一一记录。 不为别的,只为时时温习,刻刻警醒。 今日大意了,竟让它曝了光。 幸而谢不悬只看了一眼,未必看清内容。 即便看清了,以他今日的态度,似乎也无意为难。 苏瑾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将晒好的书一本本收起,码回樟木箱中。 动作依旧细致,心里却想着谢不悬方才的问题。 所求为何? 她所求的,其实很简单。 让林晚音避开原著里那条血腥的屠龙之路,不要黑化,不要失去她在意的人,能够安安稳稳活到老。 让自己和景仁宫这一屋子人,不必成为宫斗的炮灰,能有个善终。 至于其他的……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帝王恩宠,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误入这本书的普通人。 想带着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走出一条平安的生路。 仅此而已。 “姑姑,”穗禾抱着几本书过来,“这些放哪里?” 苏瑾禾回过神,接过书:“我来吧。你去小厨房看看,美人的燕窝该炖好了。” “是。” 穗禾退下后,苏瑾禾将最后几本书放好,合上箱盖。 秋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一地金黄落叶,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0节 她现在做的,大概便是这样吧。 只是这“好事”,在这深宫之中,需要更多的心力,更多的筹谋,甚至可能需要豁出命去。 但她不后悔。 里间传来林晚音醒来的声响。 苏瑾禾转身,掀帘进去。 “美人醒了?可还觉得乏?” 林晚音坐在榻上,揉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瑾禾,我梦见……梦见那日围场,你扑过来……” 苏瑾禾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梦都是反的。美人看,奴婢不是好好的?” 林晚音看着她额角的伤痂,眼圈红了。 “还疼吗?” “早不疼了。”苏瑾禾笑。 “美人若心疼,便快些好起来,奴婢也好安心。” 林晚音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瑾禾,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再不让你为我冒险。” 苏瑾禾替她擦泪,声音温柔。 “美人好好的,奴婢便不冒险。”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下。 日子还长。 路,也还长。 但苏瑾禾知道,她选的路,没有错。 而今日谢不悬那一问,那一瞥,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宫里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她苏瑾禾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至于其他,且走且看吧。 第34章 十月初二, 寒露过了几日。 宫里各处摆的菊花正是最好的时候。 巳时初,沁芳亭来了个小宫女传话。 说慧嫔娘娘新得了一幅前朝的《秋山访友图》,想着林美人素日爱读诗赏画,特请过去一同品鉴。 “顺便尝尝小厨房新做的菊花酥。” 话递到西偏殿, 苏瑾禾正看着穗禾熬杏仁茶。 小砂锅坐在红泥炉子上, 里头是泡发了一夜的南杏仁。 兑了糯米浆, 文火慢熬。 木勺要不停地搅,不能停,一停底下就该糊了。 穗禾手腕子细, 搅了一会儿就酸, 换菖蒲来。 菖蒲劲儿大些, 搅得匀, 锅沿渐渐凝起一层奶皮似的膜。 空气里漫开一股子醇厚的坚果香,混着米浆的甜润。 “姑姑, 慧嫔娘娘这邀约……” 菖蒲边搅边抬眼, 有些犹豫。 苏瑾禾没立刻应声。 她走到窗边,看外头那几盆菊。 开得这样好, 颜色又正, 姿态也舒展。 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伺候着的。 慧嫔宫里的花, 从来不会随便开。 “美人想去吗?”她回头问林晚音。 林晚音坐在绣绷前, 手里针线停了。 脸上有些向往, 又有些怯意。 “我、我确实喜欢看画……” 那就是想去了。 苏瑾禾心下明了。 林晚音这性子,对“雅事”总有几分天然的好感。 赏画、品茶、赏花。 这些词儿听着就美好纯净,让人想不到底下的弯弯绕。 “那就去。” 苏瑾禾走回炉边, 接过菖蒲手里的木勺。 “杏仁茶再熬一刻钟就撤火,用细纱滤两遍,晾温了给美人喝一碗, 最是润肺。剩下的拿井水镇着,晚上还能喝。” 她又吩咐穗禾。 “把那套月白底绣竹叶的衣裳找出来,首饰用那对珍珠耳坠,再配一支素银簪。别太素,也别太艳,适中就好。” 自己则去开了小柜,取出一小包自制的“清口丸”。 是用甘草、薄荷、陈皮研末,兑了蜂蜜搓成的小丸子。 含在嘴里能生津,也能定神。 紧要时,能压惊。 …… 沁芳亭在御花园东北角,临着一片不大的水塘。 这时节塘里荷花早谢了,剩些枯梗子斜插在水里。 水倒是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云影。 偶有几片黄叶飘下去,打着旋儿,慢慢沉了。 亭子四周摆满了菊花。 不是景仁宫那种盆栽的,而是直接移栽在土里的。 一丛丛,一簇簇,高的矮的,深黄浅白,紫瓣红心,热热闹闹地开着。 风里满是菊花的清气,苦幽幽的,带着点药香。 闻久了倒觉得肺腑都透气了些。 慧嫔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织锦袄裙,外罩一件蟹壳青的比甲。 头发绾成慵妆髻,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 蝶须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飞走。 人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铺开一幅画。 左右各摆着几个青瓷碟子,里头盛着点心。 见林晚音来,她含笑起身,声音温温柔柔的。 “林妹妹来了,快坐。我正愁没人说话呢。” 林晚音规规矩矩行礼,在对面石凳上坐了半边。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目光却已将亭中情形扫了一遍。 画是《秋山访友图》,纸色微黄,确是旧物。 山石皴法老辣,林木萧疏。 山径上一个戴笠的文士,正仰头望山,身后跟着个抱琴的小童。 意境是好的,清寂旷远。 点心有四样。 菊花酥做得极精巧,酥皮一层层绽开,真如菊花花瓣,中心一点豆沙馅。 桂花糖藕切成薄片,糯米塞得饱满,糖汁晶亮。 蟹粉小笼一笼四个,皮子透亮,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 还有一碟茯苓糕,切成菱形,雪白可爱。 茶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泡在雨过天青的瓷盏里。 汤色清碧,热气袅袅地腾起来。 混着菊香,很是雅致。 “妹妹尝尝这菊花酥。”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1节 慧嫔将碟子往林晚音那边推了推。 “我宫里小厨房做的,酥皮用了六层,豆沙里掺了蜂蜜和糖桂花,甜而不腻。” 林晚音道谢,拈起一块,小口咬了。 酥皮簌簌地落,她忙用帕子接住,脸上露出赞叹。 “真好吃,酥得入口即化。” 慧嫔笑了。 “妹妹喜欢就好。这点心看着简单,实则费工夫。酥皮要揉得匀,油酥和面皮的比例要准,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就像这画——” 她指尖轻点画幅,声音依旧柔和。 “看着是随意几笔,实则山石向背、林木疏密,都是算过的。 多一笔嫌满,少一笔嫌空。 作画的人心里得有主意,知道何处该收,何处该放。” 这话听着是论画,却又不像全在论画。 林晚音点点头,认真看画。 “这文士往山里去,是访友么?” “说是访友,也不知友在不在。” 慧嫔抿了口茶,眼神落在画中山径尽头,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山这样深,路这样远,或许走到头,只见空山寂寂,并无人迹。那这一路辛苦,又为的什么?” 她抬眼,看向林晚音,笑意浅浅。 “妹妹说,这画里的人,是痴,还是慧?” 亭中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穿过菊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响。 林晚音怔了怔,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答。 苏瑾禾在她身后,微微倾身,声音低低的,恰好能让亭中人听清。 “美人,茶凉了伤胃,趁热再饮一口罢。” 林晚音回过神来,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慧嫔目光转向苏瑾禾,笑了笑。 “苏姑姑细心。” 又对林晚音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妹妹不必为难。其实这画妙就妙在此处。看画的人觉得痴便是痴,觉得慧便是慧。就像这点心,” 她拈起一块茯苓糕。 “有人吃出茯苓的清香,有人只觉寡淡。各人脾胃不同,口味自然不同。” 林晚音松了口气,顺着话道。 “娘娘说的是。我尝这茯苓糕,就觉得清甜爽口,正好解菊花酥的腻。” “妹妹会吃。” 慧嫔笑意深了些。 “这点心搭配,本就是相辅相成。太甜了要配淡的,太淡了要配香的。就像宫里这些人,性子各异,有的爱热闹,有的喜清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到这个,我前儿听人说,妹妹在围场受了惊,如今可大安了?” “谢娘娘关怀,已无碍了。” “那就好。” 慧嫔叹口气。 “那日我也在场,真是凶险。妹妹那时怕是吓坏了吧?我见妹妹呆站着,动也不动,想来是没经过这等场面。” 苏瑾禾适时上前,将林晚音面前那盏微凉的茶撤下,换了盏热的,声音平稳。 “美人那日确是受惊,回来夜里睡不安稳,喝了三日安神汤才缓过来。太医说了,美人天生胆气弱,最经不得吓。也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没提前警醒着。” 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慧嫔看了苏瑾禾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却也没深究。 只道:“如今平安就好。说来那日苏姑姑护主心切,扑得那样急,自己可伤着了?” “擦破点皮,早好了。” 苏瑾禾答得简短。 “护主是奴婢本分。” “好一个本分。” 慧嫔笑了笑,转回画上。 “其实这画里文士,何尝不是守着他的本分?明知山深路远,或许空走一遭,还是要往前走。为什么?因为心里信,那山里头,总该有些什么值得寻的。” 她指尖轻抚画上山峦,声音缓而柔。 “人这一生,总要信点什么,才走得下去。妹妹说是不是?”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瑾禾不动声色,将盛蟹粉小笼的笼屉往林晚音那边挪了挪。 “美人趁热用一个小笼罢。蟹粉是今早才剔的,鲜得很。” 林晚音依言夹了一个,小心咬破皮。 吸了口汤汁,眼睛亮了。 “好鲜!” 话题又被带回吃食上。 慧嫔也不恼,笑着看林晚音吃,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条斯理地品。 亭中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秋风拂过菊丛的轻响。 又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说的多是菊花品种、点心制法这些无关紧要的。 慧嫔偶尔抛出一两句带着钩子的话,都被苏瑾禾用“美人畏寒”、“美人脾胃弱”这类家常话柔柔地挡了回去。 末了,慧嫔放下茶盏,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妹妹也该回去歇着了。这画妹妹若喜欢,不妨带回去多看两日。” 林晚音忙摆手。 “这般贵重的画,臣妾不敢。” “不妨事。” 慧嫔让宫女将画卷起,递给苏瑾禾。 “好东西要有人赏,才算不负。妹妹性子静,看画最合适不过。” 林晚音这才谢过,起身告辞。 慧嫔送她到亭外,目光落在苏瑾禾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姑姑,很有意思。” …… 回景仁宫的路上。 林晚音还沉浸在得画的喜悦里,小声跟苏瑾禾说那画如何精妙,点心如何好吃。 苏瑾禾安静听着。 直到进了西偏殿,屏退左右,才将画放在桌上,转身看向林晚音。 “美人。”她声音有些沉。 “今日慧嫔娘娘那些话,您可听出些什么?” 林晚音一愣。 “什么话?不就是品画、吃点心么?” 苏瑾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让林晚音坐下,自己倒了盏温着的杏仁茶给她,然后一点一点,拆解开来: “娘娘问画中人是痴是慧,是在探您的心性。您若答痴,显得天真,答慧,显得有主见。两样都不好答,所以奴婢打断了。” “娘娘说点心搭配如人相处,是在说后宫关系。问您围场受惊,是在掂量您的胆量和应变。” “最后那句总要信点什么,是在问您的依靠。您信皇恩?信家族?还是信身边人比如我这位姑姑。” 林晚音听得脸色渐渐发白,手里的茶盏都有些端不稳。 “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美人要学着想。” 苏瑾禾声音放柔。 “在这宫里,一句话,一块点心,一幅画,都可能藏着机锋。今日慧嫔娘娘还算客气,只是试探。若换了别人……” 她没说完,但林晚音懂了。 后怕涌上来,她抓住苏瑾禾的手。 “瑾禾,今日多亏有你。”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2节 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美人别怕,有奴婢在。只是往后,遇事先缓一缓,多想一层。就像吃这杏仁茶——” 她指着那碗乳白的浆液。 “乍看只是普通饮子,实则要选南杏仁,去皮去尖,泡够时辰,兑糯米浆,文火慢熬,不停搅动,最后滤得细细的,才能这般醇厚顺滑。少一步,味道就不同。” 林晚音怔怔看着那碗杏仁茶。 许久,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 消息传到谢不悬耳中时,已是傍晚。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眼线禀报沁芳亭中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苏瑾禾那些应答,看似寻常,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妥帖的位置。 不卑不亢,不露锋芒。 却又将林晚音护得严严实实。 尤其最后那句“很有意思”。 慧嫔那人,眼光毒。 能得她这一句评,苏瑾禾在她心里,已不是寻常宫人了。 正想着,眼前弹幕飘过: 【慧嫔:确认过眼神,是同类】 【高智商对决现场】 【苏姐:莫挨老子,老子只想苟】 【但比格犬即将进入拆家状态!】 【注意!恪嫔最近很烦躁,因为皇上好久没去她那儿了】 【拆家预警!拆家预警!】 谢不悬眉头一蹙。 恪嫔? 那个一身绯红、腕上叮当作响、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比格妃? 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看来这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而苏瑾禾那边……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本兵书。 却忽然想起她晒书时的侧影。 这位姑姑,怕是又要忙了。 第35章 十月初八, 晨起时天色是那种闷闷的铅灰。 像是谁用蘸饱了淡墨的笔,在天穹上胡乱抹了一层,沉甸甸地压着飞檐兽吻。 景仁宫西偏殿的院子里,那几盆残菊彻底衰败了。 焦褐的花瓣蜷缩着挂在枝头, 要落不落的样子, 瞧着有些颓唐。 倒是墙角那株老桂, 花期将尽未尽,还固执地缀着些星星点点的金黄,香气变得幽微断续 苏瑾禾起了个大早。 昨夜林晚音睡得不大安稳, 翻了几次身。 大约是秋深梦多。 天未亮时, 苏瑾禾便悄悄起身, 去小茶房生了炉子, 想着煮些安神定悸的饮子。 小火炉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滚着的是牛乳。 份例里的牛乳不算顶好, 微微有些腥气需得先用细纱布滤过两遍, 再慢火煮开。 撇净了浮沫,那腥气方能褪去七八分, 只余下醇厚的乳香。 她守着火候, 见边缘泛起细密如鱼眼的小泡, 便用长柄铜勺缓缓搅动, 防止粘底。 另一只小砂铫里, 泡着的是今年新贡的祁门红茶。 茶叶是前几日皇后赏下的,统共只得一小罐。 她平日里舍不得多用,此刻却捻了一小撮。 用滚水先快速洗过一道, 去了尘气,再注入第二道水。 盖上盖子,借着炉边的余温慢慢焖着。 不多时, 便有红亮润泽的茶汤从盖缝间沁出来,混着牛乳的暖香。 她打算做上辈子秋冬季节最爱喝的桂花奶茶。 以前工作忙,都是点的外卖,纯添加零天然。 现在总算有时间自己折腾了。 苏瑾禾取过一个小瓷钵,将院子里收集来、晒得半干的桂花细细挑拣一遍。 去掉褐色的花梗,只留金黄饱满的花萼。 没有现成的糖浆,便用小石臼将冰糖细细捣成粉末,和桂花一同放入钵中。 加极少一点温水,用小玉杵缓缓研磨。 冰糖的颗粒在杵下沙沙地化开,与桂花的汁液交融,渐渐融成一种琥珀色的、稠亮的蜜膏。 甜香被热气一激,轰然炸开,与茶香乳香纠缠在一处,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去。 最后一步,是将焖好的红亮茶汤,隔着细纱滤网,徐徐冲入温热的牛乳中。 一边冲,一边用竹箸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 茶褐与乳白相遇,并不立刻交融,先是一丝一缕的缠绵。 渐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变成一种温柔的浅檀色。 最后,将那桂花糖膏舀入一勺,再次搅匀。 霎时间,那股子香气便活了。 红茶的醇厚里带着桂花的清甜,牛乳的温润裹着糖膏的蜜意,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热气氤氲而上,扑在脸上,暖到心里。 苏瑾禾端起陶罐,轻轻嗅了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正待分碗,院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女子娇脆却蛮横的嗓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就是这儿?景仁宫?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回娘娘,正是西偏殿。” “哼,本宫倒要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点心,值得她们背地里嚼舌头,说比御膳房的强!” 这声音像一串琉璃珠子哗啦啦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守门小太监慌慌张张的阻拦和告罪声,似乎被人一把推开了。 苏瑾禾心头一凛,放下陶罐,快步走出茶房。 只见院门处,呼啦啦涌进来六七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红织金牡丹纹宫装的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年纪,极明艳的眉眼飞扬,嘴唇红润。 只是此刻那漂亮的眉梢高高挑着,眼底蕴着一层薄怒,平白添了几分凌厉。 她头上珠翠环绕,金步摇,玉搔头,点翠簪,几乎要晃花了人眼。 腕子上更是套了七八个赤金镶宝石的镯子,行动间叮当作响。 这便是恪嫔慕容筝了。 苏瑾禾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知道她是将门慕容家的幺女。 因她父亲和兄弟都是皇上倚重的将才,所以她甫一入宫便因家世得了嫔位。 性子是出了名的骄纵泼辣,全凭喜怒行事。 皇帝似乎对这份鲜活也有几分新鲜,宠过一阵。 近来却淡了。 没想到,今日竟打上门来。 恪嫔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也都是趾高气扬的模样。 小禄子和春杏秋桂挡在前面,脸色发白。 想拦又不敢真拦,只不住地躬身说。 “恪嫔娘娘万福,我们美人尚未起身,还请娘娘稍候……” “本宫还要等她?” 恪嫔柳眉一竖,目光扫过院子。 最后钉在刚刚走出茶房的苏瑾禾身上。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3节 “你就是那个会做点心的苏姑姑?听说你们景仁宫的点心,比御膳房的还稀罕,连慧嫔都赞不绝口?怎么,独独忘了给本宫孝敬一份?是瞧不起本宫,还是觉得本宫不配吃?” 这话夹枪带棒,分明是来找茬的。 林晚音在内间已被惊动,匆匆披了外衫出来。 见到这阵仗,脸色一白,上前便要行礼。 “臣妾参见恪嫔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 恪嫔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苏瑾禾。 或者说,盯着她身后茶房门口那犹自袅袅飘出的、勾魂摄魄的甜香。 她的鼻翼悄然动了动,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 “本宫今日来,就是要问问,你们景仁宫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苏瑾禾迅速按下心头纷乱,上前两步,在林晚音侧前方半步处站定,规规矩矩福身。 “奴婢苏瑾禾,给恪嫔娘娘请安。娘娘言重了,景仁宫上下,岂敢怠慢娘娘。只是美人位份低微,小厨房简陋,做出来的不过是些粗陋玩意儿,恐污了娘娘玉口,故不敢献丑。” “粗陋玩意儿?” 恪嫔嗤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那股混合了桂花、红茶、牛乳的暖甜香气愈发清晰浓郁,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自诩尝遍珍馐。 宫里的、娘家的、外头进贡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可这般特别又勾人的香气,却是头一回闻见。 像是秋日暖阳晒过的蜜饯,又像冬夜炉火旁温着的甜饮。 丝丝缕缕,往人心里头挠。 她到底年轻,又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心思藏不住。 那双原本盛着怒火的眸子,此刻已不由自主地往茶房方向瞟了又瞟。 苏瑾禾将这一切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她悄悄弯弯唇角,到底还是小姑娘。 这年纪放在现代才刚高考结束呢。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跟这些小孩计较。 苏瑾禾忽然侧身,让开茶房的门,语气依旧恭谨。 “娘娘若是不信,奴婢方才恰好煮了些不成样的饮子,本是给美人安神用的。娘娘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尝一口?也好叫奴婢知道,差在何处,日后改进。” 这话递了台阶,又挠在了痒处。 恪嫔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哼道。 “既是你一片心意,本宫便尝尝。” 说着,竟不等宫女动手,自己抬脚就往茶房走去。 茶房狭小,恪嫔一进去,那股暖香更是扑面而来。 她一眼便看见了炉子上那只陶罐。 旁边白瓷碗里盛着的,正是那浅檀色、冒着热气的浆液。 苏瑾禾亲手舀了一碗,奉上。 恪嫔接过。 先是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只见那浆液色泽温润,表面浮着极细密的泡沫,里头沉着些金色的桂花碎。 瞧着倒别致。 她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更直观了。 甜而不腻,暖而不燥。 她故作勉强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浆液滑入口中,第一感觉是顺滑。 牛乳的醇厚包裹着舌尖。 紧接着,红茶的微涩与回甘渗透出来,巧妙地平衡了甜度。 最后,才是那幽幽的、持久的桂花甜香。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返上来,萦绕在齿颊之间。 这味道……从未尝过。 恪嫔愣住了,又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感受更分明。 不是宫中常见的甜腻印子,也不是单纯的茶或乳。 融合得实在太好了。 她喝一口,就感觉自己像是秋日午后,躺在铺满阳光的美人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绒毯。 手边有一本闲书,边喝边看着。 那滋味真是惬意,神仙来了也不想换。 她没说话,但脸上的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享受的神情,一时忘了遮掩。 那双总是飞扬跋扈的眼睛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从炸毛的比格犬变成了乖巧柔顺的小狗狗。 一碗很快见了底。 恪嫔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她抬眼看向苏瑾禾,眼神复杂。 里头有惊讶,有满足。 还有一丝被美味取悦后的别扭。 “这、这叫什么名堂?” 她的声音不自觉变轻。 虽还端着架子,却已没了兴师问罪的火药味。 “回娘娘,奴婢胡乱做的,名字也简单,就叫桂花奶茶。不过是些牛乳、红茶、桂花糖膏胡乱煮在一处,上不得台面,叫娘娘见笑了。” 苏瑾禾垂首答道,语气谦卑依旧。 “胡乱煮的?” 恪嫔挑眉,显然不信。 “胡乱煮能煮出这个?御膳房那起子人,规矩倒是多,煮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没趣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瑾禾脸上转了转,又扫过这简陋却干净的小茶房。 “你这东西,倒合本宫胃口。” 她忽然转身,对着门外自己的宫女太监扬声道。 “听见没?往后景仁宫苏姑姑做的点心饮子,每日都要往我宫里送一份!要新鲜的,花样不许重!” 说罢,又看向苏瑾禾,下巴微抬,一副“便宜你了”的模样。 “苏姑姑,你可听明白了?” 林晚音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每日都送? 这岂不是将瑾禾绑死了? 若有一日不合口味,或送晚了,岂不是更大的祸事? 还有,恪嫔不会要抢走她的瑾禾吧? 林晚音忽然懊恼自己位分太低,若恪嫔要抢人,她是抢不过恪嫔的。 苏瑾禾心中却飞快盘算。 恪嫔这人,性子直来直去,爱憎分明。 她此刻因美食而起的兴趣和占有欲,固然是压力,但若利用好了,未必是个坏事。 她福身道。 “能得娘娘青眼,是奴婢的福分。只是……” 她抬眼,迅速看了恪嫔一眼,又低下,声音更轻。 “只是日日不能重样,研制新点心饮子,最需心思安静,环境清净。如今景仁宫……” 她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恪嫔果然追问。 “你们这儿不挺清净?谁敢来吵嚷?” 苏瑾禾叹了口气,声音依旧轻轻的,却足以让恪嫔听清。 “不瞒娘娘,美人位份低,性子又软和。有时旁处的姐姐们派了人来请教点心做法,或是顺路来看看,奴婢也不好总拒之门外。这一来二去的,难免分心,火候、用料若有差池,做出来的东西,只怕就未必能如今日这般合娘娘口味了。” 恪嫔是何等性子? 最烦别人觊觎她的东西,更厌烦那些弯弯绕绕的打扰。 一听这话,柳眉又竖了起来。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4节 “谁敢来烦?本宫看谁不长眼!”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姑姑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点心,外头那些闲杂人等,本宫替你挡了!我看这六宫里,谁还敢没事往景仁宫乱窜!” 这话一出,她自己尚未觉得如何,旁边的林晚音和菖蒲等人却是心头巨震。 苏瑾禾要的,就是这句。 她立刻深深福下去,带着感激。 “奴婢谢娘娘体恤!有娘娘这句话,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研制更多新奇可口的点心,以报娘娘恩德!” 实际上,她脑子里的现代点心饮料做法多的是。 光是奶茶,每天随便搭配一下,就够恪嫔喝一辈子的。 其他人包括恪嫔却以为每日费心想不重样的点心饮子还得好吃,这是天大的难事。 恪嫔被她这郑重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摆了摆手,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行了行了,本宫不过说句话。你记得每日把东西送来便是。” 她又看了看那空碗,回味似的咂咂嘴。 “不过,明日就不用想新的了,还送这个,多加点桂花。” “是,奴婢记下了。” 恪嫔心满意足,带着人又呼啦啦走了。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隐约有些雀跃。 院子里重归寂静。 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桂花甜香,和众人面面相觑的茫然。 林晚音抓住苏瑾禾的手,指尖冰凉。 “瑾禾,这、这可如何是好?恪嫔娘娘她……” “美人别怕。” 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手心传递着安定。 “祸福相依。恪嫔娘娘性子虽急,却有一桩好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认。有她这句罩着,至少明面上,短时日内,无人敢轻易来寻衅滋事了。” 她望向院门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深秋寂寥的天光。 从此,景仁宫算是竖起了一道骄横的、不可控的屏障。 谁都不愿意没事招惹恪嫔。 她那脾气,疯起来连自己都咬。 厨房灶上,那罐桂花奶茶早已温凉。 苏瑾禾走过去,重新舀了一碗,递给林晚音。 “美人压压惊。” 林晚音接过,小口喝着,那温暖甜润的滋味滑入腹中。 她讶异地看了一眼苏瑾禾。 实在太好喝了,难怪恪嫔娘娘那么喜欢。 心中的担忧又泛滥起来。 她的瑾禾这么好,不会真的被抢走吧? 林晚音悄悄看了苏瑾禾好几眼,最后咬咬唇角,忽然轻声问。 “瑾禾,你方才说研制新点心……可是真要每日都给恪嫔娘娘做?” 苏瑾禾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着陶罐外壁,闻言微微一笑。 “做,自然要做。” “不仅要每日做,还要常常换花样。恪嫔娘娘的胃口,便是咱们景仁宫眼下,最要紧的差事。” 林晚音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转过身去,却微微撅起嘴。 现在瑾禾最要紧的差事,怎么变成讨恪嫔娘娘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破费了!无以为报,只能浅浅加更一章! 第36章 十月初九, 霜重,风寒。 昨日恪嫔闹过那一场,虽意外得了道屏障。 但景仁宫上下,气氛到底不同了。 夜里起了风, 呜呜咽咽地穿过檐角廊下, 听着便觉骨头缝里都渗进寒气。 晨起时, 阶前石板上竟覆了层极薄的霜。 日头一照,倏地就化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像谁夜里悄悄哭过一场。 苏瑾禾醒得比平日更早些。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 余温勉强护着斗室方寸。 她拥着棉被坐起, 没有立刻起身。 目光落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外头天光是混沌的灰白。 恪嫔那张扬鲜艳的脸孔在脑中掠过。 随即, 却是另一张更寡淡、且怯生生的面容。 翠环。 这小丫头,近来是愈发不对劲了。 苏瑾禾记性好, 尤其是对人。 翠环刚分来时, 虽也胆小,眼里却还有些少女对前程未卜的茫然与好奇。 可这几个月下来, 她却成了只受惊过度、只会往阴影里躲的雀儿。 吩咐她洒扫, 她能在一块青砖地上反复擦拭半个时辰。 让她跑腿, 她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疾走, 仿佛生怕撞见什么人。 偶尔与苏瑾禾目光相接, 便像被火烫了似的飞快躲开。 昨日恪嫔来闹,众人皆惊慌。 翠环更是脸色惨白,缩在廊柱后头, 身子细微地发着抖。 那不是寻常的害怕,倒像是恐惧被当场揭穿什么。 苏瑾禾不是多疑的人。 但在宫里,尤其是打定主意要带着林晚音苟到结局的前提下, 任何一点不稳定的苗头,都必须看清。 之前,菖蒲私下跟她提过一句。 说看见翠环偷偷摸摸去了西六宫后头那条僻静宫道。 那儿靠近专供低等太监宫女出入的侧门。 偶尔也有宫外货郎挑些针头线脑进来,私下交易。 苏瑾禾当时只点点头,未置一词。 昨日午后,她借口查看景仁宫外围墙角的排水,绕到那边走了走。 在宫道尽头一丛半枯的忍冬藤下,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 她用脚尖拨了拨,露出一角粗蓝布。 掀开来看,是个小小的土坑,里头空空如也,只残留些碎布包过的印记,和一点极淡的、劣质胭脂的味道。 那不是翠环该有的东西。 她份例里没有胭脂。 景仁宫也无人用那种刺鼻的廉价货色。 苏瑾禾将土坑复原,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小丫头,恐怕是在偷偷典当东西,换钱。 为何急需用钱? 宫里包吃住,份例银子虽不多。 但对一个无甚开销的小宫女来说,若不补贴家里,本该略有盈余。 家里...... 苏瑾禾想起翠环的档案。 她是京郊农户家的女儿,选小宫女时进来的。 家中还有父母并一个年幼的弟弟。 入宫三年,未曾听说家里有什么大事。 或许,是该看看了。 她轻轻掀被下床,寒气激得皮肤起栗。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5节 迅速穿好夹棉的宫装,挽发,净面。 铜镜里映出一张二十五岁、眉眼沉稳的脸。 穿来这些时日,这副面容已与她前世记忆融合。 只是眼神深处,属于现代社畜淡淡的活人微死的味道,终究难以完全磨灭。 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 院子里,小禄子正哈着白气扫那湿漉漉的地面。 见她出来,忙停下问安。 “姑姑早。” “早。”苏瑾禾颔首。 “美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听着里头没什么动静,应是好些了。” “嗯。” 苏瑾禾朝小茶房走去。 经过廊下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西侧耳房。 宫女们的住处窗户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今日,要试做一样极费工夫的吃食,龙须糖。 这念头是昨夜临睡前冒出来的。 龙须糖,原名“银丝糖”,需将麦芽糖加热融化。 反复拉扯成千丝万缕,细如发丝。 再包入芝麻花生等馅料。 过程极考验腕力、耐性与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稍有不慎,糖便焦了、硬了、或是断了。 宫中御膳房有擅长此道的老师傅。 但各宫小厨房,鲜少有人尝试。 她要的就是这份“极费工夫”。 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打下手的帮手。 早膳后,林晚音因昨日受惊又着了些风,有些懒懒的。 她歪在炕上翻看苏瑾禾前几日默写给她的《四时闺阁录》后续篇章。 苏瑾禾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 “美人今日且好生歇着,奴婢想着试做一样新奇糖点,过程繁杂,怕吵着您。若成了,再拿来给您尝鲜。” 林晚音眼睛微亮,随即又关切道。 “繁杂便慢慢做,别累着了。我这儿有菖蒲穗禾呢。” 苏瑾禾笑着应了。 退出正间,便唤来菖蒲与穗禾,吩咐道。 “我今日要在茶房试做新糖,需极安静,火候半分错不得。你二人便在正间好好伺候美人,若非召唤,不必过来。茶房那边,我只留翠环一人帮忙即可,她心细,手也稳。” 菖蒲不疑有他,穗禾却有些跃跃欲试。 “姑姑,什么新糖?奴婢也能学学么?” “下次吧。”苏瑾禾拍拍她的手。 “今日第一次试,成败未知,人多了反而乱。你且将昨日恪嫔娘娘赏的那筐秋梨打理出来,用冰糖细细炖上,晚些给美人润肺。” 穗禾乖巧应了。 苏瑾禾这才转向一直垂手立在角落的翠环。 她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翠环,”苏瑾禾语气平和如常,“跟我来茶房,今日有样细致的活儿需你搭把手。” “是......是,姑姑。”翠环声音细弱,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了一起。 茶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声息隔绝大半。 炉子早已生好,不比正间暖和,却也驱散了严霜寒气。 苏瑾禾拿出早已备好的材料。 一小包质地纯净的麦芽糖块,少许精细的白芝麻、炒香碾碎的花生粉末,还有一小碟熟面粉。 “今日咱们试做龙须糖。” 苏瑾禾一边将麦芽糖块放入厚底小铜锅,一边缓声道。 “这糖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夫。火候轻了拉不开,重了糖色发苦;拉扯的手法、力道,更是关键。你待会儿便帮我看着火,递些东西,最重要的是,要静心。” 翠环站在门边,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奴婢......奴婢省得。” 苏瑾禾不再多言,将铜锅置于炭炉之上,加入极少量的清水。 小火慢慢舔着锅底,麦芽糖坚硬的块状渐渐软化,粘稠,咕嘟咕嘟冒出细密透明的气泡。 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甜香开始弥漫。 不同于桂花奶茶的馥郁,这是一种更为原始的香气,带着谷物发酵后的醇厚,暖暖地充盈着狭小的空间。 翠环起初有些紧张,盯着那锅糖浆,眼珠都不敢错。 苏瑾禾却显得很从容,用一根长长的竹筷缓缓搅动,感受着糖浆阻力的变化。 她的侧影被炉火映着,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神情专注而沉静。 仿佛手中搅动的不是一锅糖,而是某种关乎命运的丝线。 时间在甜香的氤氲里缓慢流淌。 茶房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糖浆翻滚的细微声响。 糖浆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浅琥珀转为更深的蜜色,气泡变得更大、更稀疏。 苏瑾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用筷子挑起一丝糖浆,浸入旁边备好的凉水碗中。 取出时,糖浆迅速凝固,晶莹剔透,掰之脆断。 “好了。” 她将铜锅端离火源,放在垫了湿布的案上。 滚烫的糖浆仍在锅中微微荡漾,光泽诱人。 接下来的步骤,才是真正的考验。 苏瑾禾事先在案板上薄薄刷了一层熟油防粘。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双手也涂了少许熟油。 然后,用锅铲将尚在流动的糖浆小心倾倒在案板中央。 深琥珀色的糖浆堆成一团,热气腾腾。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接触糖团边缘。 温度仍很高,但尚能忍受。 她开始以一种独特的手法,将糖团从中心向外推开,折叠,再拉开。 动作初时缓慢,糖团韧性十足,拉开时形成粗粗的糖条。 “翠环,将芝麻粉和花生粉混合匀了。” 苏瑾禾额角已渗出细汗,吩咐道。 翠环赶忙照做,动作有些仓促,险些打翻碟子。 苏瑾禾无暇顾及,全副心神都凝在手中这团逐渐变软、变柔的糖上。 反复的折叠与拉伸,是一个奇妙的物理过程。 糖体内的分子结构被不断调整,延展性越来越好。 粗糖条在一次次的拉拽中,变得细长,再对折,再拉长...... 渐渐的,那琥珀色的糖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随着她手腕稳健有力地起落,糖条越来越细,从手指粗细,到筷身般,再到如挂面...... 对折,拉伸,再对折,再拉伸。 次数越来越多,糖丝的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阳光不知何时透过了窗棂上单薄的棉纸,斜斜地照射进来。 恰好笼罩在苏瑾禾手臂挥舞的那片区域。 奇迹般的景象出现了。 那千丝万缕的糖丝,被阳光穿透,折射出璀璨无比的金色光华!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琥珀色,而是泛着流动的、蜜一样的光泽。 细如毫发,绵密如云。 随着苏瑾禾的动作在空中微微飘荡、交织。 仿佛一团被神明亲手梳理过的金色霞雾,又似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凝固成了千丝万缕。 “呀......” 翠环看呆了,不禁低低惊呼出声。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6节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如此绚烂的景象。 那糖丝看上去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绵韧。 在姑姑的手中,仿佛拥有无限的生命力,可以被随意塑造。 甜香愈发浓郁,混合了阳光温暖干燥的气息。 茶房里,只有糖丝被拉伸时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和苏瑾禾沉稳的呼吸声。 这一刻,连时间都仿佛被这金色的丝线拉长了,变得缓慢而粘稠。 苏瑾禾自己也沉浸在这专注的手艺中。 拉糖确实极需心静,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心更要沉。 每一分心神都要附着在那千丝万缕上,感受它们细微的张力变化。 她前世只在视频里见过老师傅表演。 真正上手,才知其中艰难与乐趣。 此刻,纷繁的思绪,恪嫔的麻烦、林美人的未来、后宫的暗流,似乎都被这重复而精微的动作暂时滤去了。 只剩下掌心与糖丝最直接的对话。 最后一次拉伸完成。 案板上,已堆叠起如云如雾、蓬松轻盈的一大团金色糖丝,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细看,每一根都近乎透明,纤细无比。 苏瑾禾轻轻舒了口气,用涂了油的手,小心地将这团“金丝云”拢起,铺平成薄薄的一大片。 然后将翠环拌好的芝麻花生粉末均匀撒上去。 “来,帮我扶着这边。”她示意翠环。 翠环如梦初醒,赶紧上前。 学着苏瑾禾的样子,用指尖极轻地按住糖丝的边缘。 苏瑾禾熟练地将铺了馅料的糖皮卷起,如同卷一幅极薄的金色画卷。 动作轻柔,卷成长条后,再用一把薄刃小刀,飞快地切成寸许长的小段。 龙须糖,成了。 每一段都包裹着饱满的馅料,外层的糖丝千层万缕,蓬松如絮,金光灿灿。 静静躺在白瓷盘中,不像食物,倒像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苏瑾禾拈起一段,递给翠环。 “尝尝看。小心些,入口即化。” 翠环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迟疑地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外层那千丝万缕的糖丝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清甜醇厚的暖流。 紧接着,芝麻花生的浓香碾碎般爆开,与那转瞬即逝的甜交融在一起,口感奇妙无比。 她甚至舍不得大口咀嚼,只让它们在舌尖慢慢融化。 “好、好吃。” 她低声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叹与满足。 这样精巧美妙又美味的食物,是她贫瘠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 苏瑾禾自己也尝了一段。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大部分糖块仔细装入垫了油纸的食盒,只留了几段在盘中。 茶房里依旧暖香浮动,气氛安宁。 苏瑾禾没有立刻收拾器具。 她拧了块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翠环脸上。 小丫头正看着盘中剩余的龙须糖,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翠环,”苏瑾禾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茶房里却异常清晰,“你入景仁宫,有三个月了吧?” 翠环身体一颤,抬起眼,对上苏瑾禾平静的视线,又飞快垂下。 “是......快四个月了。” “日子过得可还习惯?咱们这儿比不上那些高位娘娘的宫室繁华,但美人性子好,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图个清净安稳。” 苏瑾禾语气家常,像是随意闲聊。 “习、习惯。美人待下宽和,姑姑也......也极好。” 翠环的声音越来越低。 “习惯就好。” 苏瑾禾拿起那把拉糖用的长筷,用帕子缓缓擦拭,筷身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 “宫里讨生活不易,咱们做奴婢的,更是身不由己。有时候,为了些不得已的理由,做些身不由己的事......也是常情。” 翠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苏瑾禾仿若未见,继续说道。 “就像这麦芽糖,本是黏糊糊的一团,看不清内里。非得经过熬煮、拉扯,千番辛苦,才能变成这晶莹剔透、可堪入口的糖丝。人有时候也一样,心里憋着事,就像糖熬在锅里,闷着,滚着,时间久了,要么糊了,要么苦了,总不如摊开来,透透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再次投向翠环。 “你袖口里藏着的那支银簪,是美人上月赏你的吧?梅花头的,做工虽寻常,却是实心。我前日去西六宫后头,看见忍冬藤下有个新挖的土坑,里头有碎蓝布,还有胭脂味儿。那附近,偶尔有货郎收些宫女不值钱的体己。” 翠环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苏瑾禾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太多责备,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别怕。我不是要拿你怎样。景仁宫这点家底,我还清楚。你月例有限,若非急用,不会去当美人赏的东西。那胭脂更不是你该有的。告诉我,翠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你有什么难处,被人拿住了把柄?” 苏瑾禾的语气越说越轻。 “哇——”的一声,翠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愧疚如同决堤洪水,冲垮了她。 她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 “姑姑......姑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过害美人,没想过害任何人!”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娘......我娘入秋就得了急症,乡下郎中治不好,要来京城看大夫,抓药,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弟弟还小,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苏瑾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上前搀扶。 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问道。 “所以,有人找上你,许你银钱,让你传递景仁宫的消息?” 翠环抽噎着,艰难点头。 “是......是妍美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她说……说只要我把美人平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尤其是……尤其是对皇上的心思,每隔几日,寻机告诉她们,就、就给我钱,帮我娘抓药。她说这只是小事,不会害人……” “妍美人……” 苏瑾禾眼神微冷。 果然是她。 后宫看似清冷、与世无争的妍美人,实则是淑妃的爪牙之一。 “我……我一开始不敢,可娘等着钱救命……她们给的银子,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可我……我真的没传过什么要紧事!” 翠环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带着哀求。 “美人每日不过是看书、写字、跟姑姑学做吃食,偶尔去给汪嫔娘娘请安,说的也都是家常和孩子,皇上更是提都很少提。我每次都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说,真的!姑姑,您信我!” 苏瑾禾看着她。 这小丫头的恐惧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她传递的消息,确实无关痛痒。 因为景仁宫本身就在刻意淡化一切可能引火的痕迹。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 今日能传递起居,他日若被胁迫,会不会传递别的? 或者,在关键时刻,被人利用做些什么? “除了传递消息,她们还让你做什么?”苏瑾禾问。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翠环连连摇头。 “就是传话。有时候……有时候她们会问得细些,比如美人喜欢什么颜色,怕不怕冷,和宫里哪些人来往,但我都尽量说得模糊。” “上次瑶华宫小宴回来,妙答应塞给美人的那朵绢花,你可知道?” 苏瑾禾忽然问。 翠环愣了下,茫然摇头。 “奴婢不知。那日奴婢在后头跟着,离得远,没看见妙答应递东西。” 看神情,不像作伪。 苏瑾禾心中稍定。 至少,翠环还没被卷入更深。 茶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翠环压抑的啜泣声。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7节 炉火渐渐弱了,甜香依旧萦绕,却掺杂了苦涩的味道。 良久,苏瑾禾站起身,走到翠环面前。 她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力度: “翠环,你听着。你娘生病,你为女尽孝,其情可悯。但你受人钱财,窥探主位,传递消息,其行可诛。宫里规矩,你应该清楚。” 翠环浑身发抖,绝望地闭上眼。 “不过,”苏瑾禾话锋一转,“你尚未铸成大错,传递的也确非紧要。景仁宫如今需要的是安稳,我也不想将事闹大,寒了底下人的心,更不想打草惊蛇,惹来更大的麻烦。” 翠环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从今日起,你传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需先经我过目。妍美人那边若再有吩咐,你只管应下,但说什么,何时说,由我决定。” 苏瑾禾目光炯炯。 “你娘的病,需要多少银子,景仁宫可以先借给你,从你日后月例里慢慢扣还。但有一条——”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敲进翠环心里。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半点隐瞒,或行差踏错半分,不仅你自身难保,你家里……我也绝不会容情。你可明白?” 翠环怔怔地望着苏瑾禾,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总是沉稳含笑的姑姑。 那温和的面容下,竟有着如此锋利的一面。 她毫不怀疑苏姑姑能做到她所说的。 她重重地、以额触地,哽咽道。 “奴婢明白!奴婢谢姑姑再造之恩!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姑和美人的,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吧。” 苏瑾禾这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把脸擦干净。今日之事,出了这门,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景仁宫那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翠环,该做什么做什么。。” 翠环踉跄着站起,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用力点头。 苏瑾禾将盘中剩下的几段龙须糖包好,塞进她手里。 “这个,带回去慢慢吃。记住刚才糖丝在光里的样子,有些事,扯开了,拉细了,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走得下去。闷着,只有死路一条。” 翠环握着那包温润的糖,指尖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恐惧。 苏瑾禾打开茶房的门,深秋干冷的风灌进来,冲散了满室甜香。 她看着翠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向耳房,背影渐渐融入院中清冷的日光里。 危机暂时化解,一颗钉子被拔出,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苏瑾禾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翠环的暴露,印证了妍美人,或者说其背后的淑妃对景仁宫始终未曾放松的窥伺。 今日能收服一个翠环。 明日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而借钱给翠环治母病,虽是收买人心的必要之举,却也意味着景仁宫本不宽裕的银钱,又多了一笔支出。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 她抬头,望了望景仁宫上方四四方方的、被檐角切割的天空。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了些,天色又沉郁下来。 这宫里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刻能真正松懈。 第37章 十月十五, 朔风渐起。 霜降已过,立冬未至。 正是秋意最深浓、也最肃杀的时候。 景仁宫院子里那株老桂,最后一星半点儿的金黄也终于谢尽了。 自那日龙须糖后,翠环安分了许多。 人依旧沉默寡言, 做事反而比以往更踏实些。 苏瑾禾冷眼瞧着, 知她是真怕了, 也真存了感激。 偶尔吩咐她些稍紧要的活儿,她也完成得一丝不苟。 私下里,苏瑾禾让菖蒲悄悄送了些碎银子出去。 只说是宫里姐妹看她艰难, 凑的份子。 让她托可靠的人带回家应急。 翠环接了银子, 在无人处对着景仁宫正殿方向磕了三个头。 再起来时, 眼圈红着, 脊背却挺直了些。 这些细微变化,落在苏瑾禾眼里, 心下稍安。 内患暂除, 便可更专注应对外面的风。 这“风”,如今大半倒系在恪嫔慕容筝一人身上。 自那日桂花奶茶结缘, 恪嫔果真雷打不动, 每日必遣人来取点心。 花样还必须每日不同。 苏瑾禾不敢怠慢。 牛乳糕、杏仁豆腐、枣泥山药糕、酒酿圆子、藕粉桂花糖糕…… 皆是费工费料、味道清雅不俗的。 头几日, 恪嫔那边是赞不绝口, 连带着送点心的小太监回来都有赏钱。 景仁宫门前也因着这每日一趟的往来, 显得比往日热闹了些。 可这热闹底下,苏瑾禾敏锐地察觉到了别样的视线。 有好奇探究的,有嫉妒不满的, 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各宫主子们虽未亲自来,但底下宫女太监“路过”景仁宫门口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借个火, 有时是问个路,目光却总往里头瞟。 苏瑾禾一概客气打发,绝不多言。 心中却明镜似的。 景仁宫,或者说她苏瑾禾这点手艺,因着恪嫔的张扬,算是被推到某些人眼前了。 这并非她所愿。 但恪嫔这座“靠山”的好处,也实实在在显了出来。 至少那些藏在暗处、想伸过来撩拨试探的手,因着忌惮恪嫔那不管不顾的脾气,暂时缩了回去。 景仁宫因被贴上“恪嫔罩着”的标签,而获得了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暂时安宁。 只是这安宁,能持续多久? 又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苏瑾禾还没来得及细想,新的“麻烦”就来了。 这一日,来取点心的不再是寻常小太监,而是恪嫔身边一个叫红绫的大宫女。 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苏瑾禾福了福,低声道。 “苏姑姑,我们娘娘说今儿的玫瑰酥和昨儿的茯苓夹饼,味道太近,吃着没劲。 娘娘问,姑姑这儿可还有什么新鲜厉害的,能镇得住场面的东西没有? 娘娘这几日,胃口有些寡淡。” 话说得还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恪嫔吃腻了。 苏瑾禾心下苦笑。 这位小祖宗,还真是难伺候。 这是把景仁宫小茶房当御膳房,还是当京城八大酒楼了? 她面上却不露,只温声应道。 “请姑娘回禀娘娘,容奴婢想想。明日,定给娘娘一个新鲜厉害的。” 红绫似也松了口气,道了谢走了。 菖蒲在一旁听了,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姑姑,这可怎么好?咱们这儿,还能有什么新鲜厉害的啊?每日这些点心,已是绞尽脑汁了。” 林晚音也在一旁,闻言有些不安地看向苏瑾禾。 “瑾禾,是不是我连累你了?恪嫔娘娘她……若实在为难,不如我……” “美人别多想。” 苏瑾禾打断她的话,语气平稳。 “不过是娘娘吃多了甜腻的,想换换口味。咱们想法子便是。” 苏瑾禾心思转得飞快。 恪嫔出身将门,虽娇养深闺,但家中父兄皆是豪迈之人。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8节 饮食口味或许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一味嗜甜畏辣。 前几日送去的点心,无论咸甜,皆偏精致柔和。 或许,这位娘娘想要的是一点更酣畅的滋味? 念头一起,便如星火燎原。 秋深蟹肥。 这个时候,正是江南膏蟹最饱满的时节。 宫里虽有份例,但螃蟹性寒,分到各宫的并不多。 且多是清蒸了蘸姜醋,吃个原味。 若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避风塘炒蟹。 这道源自南粤的菜肴,蒜香浓郁,椒盐惹味。 蟹壳炸得酥脆,蟹肉鲜甜嫩滑,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与宫中清淡饮食迥异,绝对够新鲜,也够厉害。 只是,用料和做法,在这小茶房里,是个挑战。 但值得一试。 苏瑾禾立刻行动起来。 她先让菖蒲去内务府打听。 近日可有江南来的上等湖蟹,不拘多少,价钱好说。 又让穗禾去御膳房相熟的采办太监那里。 问问能否弄到一些新鲜的蒜头、姜、干辣椒,还有面包糠或类似的酥脆之物。 最后,她亲自去小库房清点油、盐、糖、豆豉等调料是否齐全。 林晚音见她忙碌,也想帮忙,被苏瑾禾按住了。 “美人且宽心看书,这点小事,奴婢料理得来。只是明日茶房怕是油烟重,美人千万别过来。” 翌日,天才蒙蒙亮,苏瑾禾便起身了。 深秋的黎明,寒意刺骨。 她裹紧衣裳来到小茶房,先将昨夜菖蒲设法弄来的几只螃蟹拿出来,养在清水盆里。 这是真正的尖脐团脐,青壳白肚。 苏瑾禾挽起袖子,伸手入水,轻轻捉起一只。 那蟹似是感到了危机,张牙舞爪,两只大螯威风凛凛地挥动着,力道十足。 蟹壳是沉郁的青黑色,透着水光,摸上去坚硬冰凉。 翻过来看肚脐,圆而饱满,边缘隐隐透出些黄晕。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再看蟹脚绒毛,金棕浓密,干净不沾泥。 蟹眼乌黑有神,触之灵活转动。 “好蟹。” 苏瑾禾低赞一声。 菖蒲倒是会办事。 这蟹虽只得了六只,但只只都是膏肥黄满的顶好货色。 她将蟹一只只仔细刷洗干净,特别是蟹壳边缘、蟹脚关节这些容易藏污纳垢之处。 然后用细麻绳将蟹螯蟹脚捆扎结实,防止等下处理时伤人。 这一步需格外小心。 那蟹螯力量颇大,一不小心夹到手指,可不是玩的。 处理好蟹,她开始准备配料。 蒜头是穗禾从御膳房大厨那里匀来的,粒大饱满,辛香扑鼻。 她将蒜瓣细细剁成米粒大小的碎末,不能太细,否则炸时易焦苦。 也不能太粗,否则香味不出。 姜切薄片,再改刀成细丝。 干辣椒用剪刀剪成小段,抖去多余的籽。 豆豉稍剁几刀,激发其醇厚咸香。 最麻烦的是避风塘风味的灵魂,金黄蒜酥。 寻常做法需大量蒜末油炸,但她这里油料有限,火候也难精准控制。 她想了想,取出一小碗面粉,加入少许盐和五香粉,将一部分蒜末倒入,拌匀。 使每粒蒜末都均匀裹上一层面粉。 这样炸制时,蒜末不易炸糊,且能形成酥脆的外壳。 一切准备停当,已近午时。 茶房角落里,小火炉上的铁锅早已烧热。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往锅里倒入比平日炒菜多一倍的油。 油温升至五六成热,她先将捆扎好的螃蟹,蟹壳朝下,轻轻滑入油中。 “滋啦——” 一声剧烈的响动,热油瞬间沸腾。 白汽混合着蟹壳遇热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鲜香猛然炸开。 蟹壳在热油中迅速变红,如同秋日最艳的枫叶。 苏瑾禾用长筷小心翻动,确保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炸蟹是为了锁住蟹肉的水分,并使外壳酥脆。 待蟹壳完全变成鲜艳的红色,蟹脚边缘微微泛起焦黄。 她便用笊篱捞出,沥干油分。 锅中留底油,先下入裹了面粉的蒜末,小火慢炸。 细碎的蒜末在热油中翻滚,渐渐褪去白色,染上浅浅的金黄。 面粉壳也开始变得酥脆,蒜香被热力一点点逼出。 由辛辣转为一种诱人的焦香。 待蒜末金黄酥脆,她用笊篱捞出,放在一旁铺了吸油纸的碟中。 就着锅中余油,下入姜丝、干辣椒段、豆豉,煸炒出香。 辣意与豆豉的咸鲜被激发,与尚未散尽的蒜香、蟹香混合。 辛辣、咸香、鲜醇,层次分明又猛烈地冲击着嗅觉。 苏瑾禾被这热气呛得轻轻咳了两声,手下却不停。 将炸好的螃蟹重新倒入锅中,沿着锅边烹入少许黄酒。 这是她之前用糯米自己酿的,酒味不烈,却醇厚。 酒气遇热蒸腾,带走了最后一丝腥气,只留下醉人的香。 接着,撒入适量的盐、一点点糖提鲜,快速翻炒。 让每一块蟹壳都均匀裹上味道。 最后,倒入炸得金黄酥脆的蒜末,以及一小把碾碎了的馒头屑,再次快速颠炒。 金黄的蒜酥、微焦的馒头屑,如同金沙般粘附在红艳的蟹壳上。 簌簌作响,香气达到了顶峰。 出锅前,她撒上一把切得极细的翠绿葱花。 红、金、翠绿,色彩浓烈夺目。 一道香气磅礴、镬气十足的避风塘炒蟹,完成了。 苏瑾禾刚将蟹盛入一个宽口白瓷盘中。 还没喘口气,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清脆嗓音。 “苏姑姑!苏姑姑在哪儿呢?本宫亲自来了!” 竟是恪嫔慕容筝,等不及派人来取。 自己带着红绫等几个宫女,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景仁宫的院子。 林晚音正在正间窗前习字,闻声手一抖。 一滴墨汁落在了宣纸上,泅开一小团乌云。 她慌忙起身,正要迎出去。 苏瑾禾已端着那盘蟹,快步从茶房走了出来。 “奴婢给恪嫔娘娘请安。” 苏瑾禾稳稳行礼。 手中的白瓷盘里,红蟹金蒜,热气腾腾。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59节 那霸道浓烈的香味,随着她这一走动,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 恪嫔原本蹙着的眉头,在闻到这气味的瞬间,倏地展开了。 她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无聊的明眸,一下子紧紧盯住了那盘蟹。 “这是……螃蟹?” 她走近两步,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与垂涎。 “怎么这个做法?这般香!” 那香气确实与宫中任何菜肴都不同。 没有清蒸的温吞水汽,也没有红烧的甜腻酱香。 它带着油锅淬炼后的焦香、蒜与辣椒煸炒后的辛香、豆豉发酵后的咸鲜,以及蟹肉本身极致的鲜甜。 所有这些味道揉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直冲口鼻,勾得人舌底生津。 “回娘娘,奴婢胡乱做的。用的是江南的秋蟹,佐以蒜、椒、豆豉等物猛火快炒,味道比寻常做法重些,不知合不合娘娘口味。” 苏瑾禾将盘子放在院中石桌上,又让菖蒲赶紧搬来绣墩,请恪嫔坐下。 恪嫔哪里还等得及,也不用筷子,伸手便要去拿。 红绫在一旁急忙小声提醒。 “娘娘,仔细烫,还有蟹壳锋利……” “啰嗦!” 恪嫔瞪她一眼,却还是接过了苏瑾禾及时递上的、专用于吃蟹的小银锤和银签。 她先戳了一块附着最多金黄蒜酥的蟹壳,吹了吹,放入口中。 “咔嚓。” 极轻脆的一声。 蒜酥的焦香酥脆第一时间在齿间炸开。 紧接着是蟹壳边缘被炸得酥透的质感。 咸、鲜、辣、蒜香,层次分明地涌上来。 她眼睛眯了眯,迅速吐掉不能吃的硬壳,又用银签去挑那蟹壳下的肉。 雪白的蟹肉,饱含汁水。 因经过油炸锁住了水分,异常嫩滑鲜甜。 而这鲜甜,此刻被外面那层浓烈咸香的滋味包裹着,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与融合。 鲜得更鲜,香得更透,辣的刺激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味蕾。 让人吃了第一口,就迫不及待想尝第二口。 恪嫔的动作快了起来。 敲开蟹钳,剥出完整硕大的钳肉。 蘸着盘底金黄的蒜酥碎末,一口下去,满足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她吃得毫无仪态,指尖沾了油光,嘴唇也染上嫣红。 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但那眉眼间的畅快与兴奋,却是这深宫之中极少见到的鲜活。 “好!好!” 她边吃边赞,含混不清。 “这才够味!那些甜腻腻的糕饼,早吃烦了!苏姑姑,你有这本事,怎不早拿出来!” 苏瑾禾只是微笑侍立一旁,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又让穗禾端来用姜片煮过的、暖胃的黄酒。 “娘娘喜欢便好。这蟹性寒,佐以姜酒更佳。” 恪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辣意从喉头滚到胃里,暖洋洋的,更衬得蟹肉鲜美。 她一连吃了两只,才稍缓了速度。 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 看向苏瑾禾的眼神,已不是最初找茬时的挑剔。 也不是后来索要点心时的理所当然。 而是带上了欣赏,甚至一丝遇到同道中人的热切。 “苏姑姑,你这手艺,绝了!” 她挥了挥还捏着半只蟹脚的银签。 “往后,本宫要常来!就在你这儿吃!那些送来送去的,路上耽搁,风味都差了!” 苏瑾禾心头一跳。 常来? 这…… 不容她婉拒,恪嫔已经自顾自安排起来。 “红绫,记下了,以后隔三差五,本宫便来景仁宫用膳!嗯……也不必太频繁,免得旁人说道。就……三天,不,两天来一次!” 她想了想,又补充。 “放心,本宫不白吃你们的。蟹啊料的,本宫让宫里送来!你这小茶房缺什么,也只管开口!” 林晚音站在正间门内。 听着外头恪嫔兴致勃勃的安排,又看了看苏瑾禾沉静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 瑾禾似乎又用食物,把这位麻烦的娘娘,拴得更紧了。 这是福,还是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似有人影探头探脑。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瞧着像是哪宫跑腿的,正伸着脖子往里瞧。 目光好奇地落在石桌上那盘显眼的炒蟹和吃得正欢的恪嫔身上。 恪嫔背对着院门,未曾察觉。 红绫却看见了,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 却见苏瑾禾不动声色地,将温酒的小泥炉拨弄了一下,炭火“噼啪”轻响。 恪嫔闻声回头,恰好撞见那小太监窥视的目光。 她柳眉顿时倒竖,“啪”一声将银签拍在石桌上。 “哪来的没规矩的东西!鬼鬼祟祟看什么?滚!” 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惯有的蛮横。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脸一白,头一缩,瞬间跑得没影了。 恪嫔余怒未消,哼道。 “这起子小人,最是讨厌!闻到点香味就跟苍蝇似的!” 她转回头,对苏瑾禾道。 “苏姑姑你也是,脾气太好。以后再有这种不相干的在门口张望,直接打出去!报本宫的名号!” 苏瑾禾垂眸应道。 “是,谢娘娘回护。” 恪嫔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中又替景仁宫挡了一波窥探。 她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美食上。 将盘中最后一点蒜酥碎末都用蟹肉刮了吃完。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接过湿帕子慢慢擦手,忽然问道。 “苏姑姑,这炒蟹的蒜,为何这般酥香金黄?与本宫平日吃的蒜味截然不同。” 苏瑾禾便细细解释了蒜末裹粉油炸的诀窍,以及火候的把握。 恪嫔听得津津有味。 她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对这些厉害的窍门似乎颇有兴趣。 又问起蟹的挑选。 苏瑾禾便将清晨掂量蟹的那些门道一一说了。 “……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眼亮螯健,掂在手沉甸甸的,翻过来脐圆饱满,隐隐透黄,便是膏脂丰盈的好蟹。” 恪嫔听得点头。 “想不到吃个蟹,还有这许多学问。比听那些嬷嬷讲规矩有意思多了!” 这一日下午,恪嫔竟在景仁宫消磨了近两个时辰。 吃了蟹,喝了酒,又拉着苏瑾禾问了半天各地吃食的奇闻。 自然是苏瑾禾斟酌着,将前世所知的一些风味特色,化作“古书上记载”娓娓道来。 恪嫔听得目眩神驰。 时而惊叹,时而追问,仿佛发现了全新的天地。 其间,又有两拨人“路过”景仁宫。 一拨是某个低位妃嫔身边的宫女,说是来借花样的。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0节 另一拨似是内务府查检各处炭火预备的太监。 皆被恪嫔那横眉立目的模样,或直言呵斥,或冷言打发走了。 她就像一只牢牢圈定地盘、驱逐一切外来者的护食猛犬。 浑然天成,效果卓著。 直到申时末,天色向晚。 红绫再三催促,恪嫔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对苏瑾禾道。 “今日痛快!苏姑姑,后日,后日本宫再来!你可要备些好玩意儿!” 又转向闻声出来送她的林晚音,难得和气地点点头。 “林美人,你有个好姑姑,福气不错。” 林晚音忙屈膝:“娘娘过奖。” 送走了这尊大神,景仁宫终于重归寂静。 院子里,石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仍飘散着淡淡的、勾人的辛香。 菖蒲和穗禾忙着收拾,脸上都有些忧色。 穗禾小声道:“姑姑,恪嫔娘娘这般常来,会不会……太扎眼了?” 林晚音也望向苏瑾禾,眼中写着同样的担忧。 苏瑾禾望着院门方向,那里仿佛还回荡着恪嫔清脆又霸道的声音。 她缓缓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恪嫔娘娘的性子,咱们如今也看得更明白了些。她喜欢新奇、热烈、直来直去的东西,厌恶虚伪、琐碎和拘束。她来,固然惹眼,却也挡住了不少暗处的麻烦。”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扎眼……咱们景仁宫,自打美人入住,又何尝真正不扎眼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扎眼的方式。与其被暗箭窥伺,不如明面上有个谁都忌惮三分的靠山。只是,这靠山的喜好、脾性,咱们须得摸得更透,才能既让她满意,又不至于将咱们卷入不可控的是非。” 她回想今日恪嫔的言行。 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直率,对窥探者不容分说的驱逐,对繁琐规矩的不耐,对新鲜事物的旺盛好奇…… 以及,那看似蛮横,实则并未真正为难景仁宫众人,甚至对林晚音保持了基本礼节的态度。 这位慕容家的千金,像一团明亮灼人的火。 燃烧得炽烈而自我。 靠近她可能会被灼伤。 但也确实能照亮、驱散许多阴湿角落里的魑魅魍魉。 “往后,咱们留意着。” 苏瑾禾对菖蒲和穗禾吩咐。 “恪嫔娘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辰精神好,什么时辰易烦躁;喜欢听什么话题,厌恶哪些言语……都细细记下。尤其是,她与宫中其他娘娘们往来的情形,若有听闻,也需留心。” 她要为景仁宫,在这位意外得来的保护伞下,规划出更稳妥的生存路径。 了解,方能利用,并且引导。 夜幕降临,寒风又起。 苏瑾禾回到自己小屋,点亮油灯。 摊开纸笔,却未立刻写下什么。 她望着跳跃的灯焰,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白日恪嫔畅快的笑语,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炒蟹那浓烈的香气。 避风塘炒蟹,风味猛烈鲜明,一如恪嫔其人。 而景仁宫,这道本欲隐于清淡背景的素菜。 如今却被这浓墨重彩的滋味裹挟着,推到了台前。 第38章 冬月初六, 大雪。 节气过了大雪,京城的天便彻底沉下了脸。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却始终未肯痛快地落下一场雪来,只是干冷着。 景仁宫西偏殿的屋檐下, 早早挂起了厚厚的棉帘子。 帘子是靛青色的粗布, 边缘滚了深蓝的缎边, 厚实密实,将呼啸的北风牢牢挡在外头。 屋内,炭盆比前些日子烧得更旺了些。 银骨炭是恪嫔前几日遣人送来的, 说是她宫里用不完, 分些过来。 炭质极好, 烧起来几乎无烟, 将一室烘得如阳春三月。 苏瑾禾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小钵。 里头盛着些质地极为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这是茯苓粉。 茯苓这味药材, 宫中并不稀罕。 健脾祛湿, 宁心安神,太医局的方子里常用。 但若要入点心, 尤其是做成口感细腻的茯苓糕, 则需极大的耐心。 市售的茯苓粉往往粗糙。 带些未磨净的颗粒或杂质, 蒸出来的糕便不够莹润, 入口有沙感。 苏瑾禾用的这批茯苓, 是托了汪嫔宫里的路子。 从太医院熟识的药材库管事那里得来的上等云苓。 块大坚实,断面白净。 拿回来后,她亲自盯着。 让菖蒲和穗禾先用清水浸泡了整整一日夜。 待其充分软化, 再上笼屉,隔水蒸透。 蒸好的茯苓需放在竹筛里,于通风不见日处阴干。 如此反复蒸晒九次, 谓之“九蒸九晒”,乃是古法。 意在去除茯苓本身的燥气与杂质。 使其药性变得温和醇厚,更易于消化吸收,香气也更纯粹。 这反复的蒸晒,便耗去了近十日光景。 待到茯苓块变得轻飘干燥,质地酥脆。 方才用干净的石臼细细捣成粗末。 再用这细瓷钵和玉杵,加水少许,一遍遍耐心研磨。 水需极少量,分次加入。 研磨的方向与力道也需始终一致,方能得到这般细腻如最上等妆粉的浆液。 研磨好的茯苓浆需用极细的绢罗,过滤至少三遍。 得到的浆液洁白莹润,静置时竟有些类似牛乳的质感。 林晚音起初好奇,在一旁看了两回那繁琐的流程,便咋舌道。 “瑾禾,这比读书做文章还费神呢!不过一块糕罢了。” 苏瑾禾那时正将滤出的清浆缓缓注入铺了细白纱布的蒸屉。 闻言微微一笑,手下不停。 “美人,这宫里过活,有时也像这磨茯苓。急不得,躁不得。” 林晚音听了,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只安静看她将那盛了浆液的蒸屉放入已滚了水的锅中。 此刻,茯苓糕早已蒸好,静静躺在案头的白瓷盘里。 糕体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光洁,微微颤动着,透着温润的光泽。 苏瑾禾用银刀将其切成方正的小块。 每块不过寸许,边缘齐整,瞧着便觉清爽。 她放下玉杵,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对正在整理书架的穗禾道。 “去将咱们宫里的人都叫到正间来,炭盆挪过去些,烧旺点。我新做了茯苓糕,请大家都来尝尝,暖暖身子,也说会儿话。” 穗禾应声去了。 不多时,菖蒲、小禄子、小福子,并两个粗使的小宫女春杏和秋桂,都轻手轻脚地进了正间。 连翠环,也默默跟在最后。 林晚音已从里间出来,在主位的炕上坐了。 面前摆着苏瑾禾特意给她留出的一小碟茯苓糕,并一盅温热的红枣茶。 正间比苏瑾禾那屋宽敞些,炭盆挪过来后,暖意更盛。 众人在下方站定,都有些拘谨。 不知苏姑姑突然将所有人召齐是何用意。 唯有小禄子,眼睛不住地往那洁白晶莹的糕上瞟,暗暗咽了咽口水。 苏瑾禾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1节 菖蒲稳重,穗禾机灵,小禄子憨实,小福子沉默,春杏秋桂尚带稚气。 翠环则低垂着眼,手指习惯性地蜷着。 这就是如今景仁宫西偏殿全部的人手了。 也是她与林晚音在这深宫里,最直接依仗的自己人。 她先端起那盘切好的茯苓糕,亲自分给每人一小块,用洁净的竹叶托着。 “都尝尝,这茯苓糕最是平和养胃,冬日里吃些,祛祛湿气,也安安神。” 众人忙谢了接过,小心品尝。 糕体入口即化,并无想象中的药味,只有一股极清淡的天然甘香,细腻柔滑。 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顿时暖融融的,很是妥帖。 “好吃!” 小禄子第一个忍不住小声赞道。 “姑姑,这糕看着素净,吃着却这么绵软香甜,还不腻人!” 菖蒲也点头。 “奴婢还是头一回吃到这般细腻的茯苓糕,宫里膳房做的,总有些渣子似的。” 苏瑾禾见大家都吃了,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神色,这才缓声道。 “今日叫大家来,一是天冷,咱们关起门来吃块糕,说说话,暖暖心。二来,也是有些话,想趁这机会,跟大家念叨念叨。” 众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专注听起来。 “咱们景仁宫,地方不大,美人位份也不算高。蒙美人仁慈,待下宽厚,咱们这些人,才能聚在一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苏瑾禾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宫里,人多眼杂,规矩大,是非也多。咱们不求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求安稳二字。可这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靠咱们自己,牢牢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 她顿了顿,拿起自己那块茯苓糕,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 “就像这茯苓,本是山野间寻常之物,甚至带着土腥燥气。非得经过反复的浸泡、蒸晒、研磨、过滤,才能变得这般细腻洁白,成一块能入口、能养人的好糕。咱们在这宫里当差,也一样。各自或许都有些旁的牵挂、难处,甚至不得已的缘由。” 说到“不得已的缘由”时,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翠环方向掠过。 翠环的头垂得更低了,捧着糕的手微微发抖。 “但既进了景仁宫的门,领了这里的差事,享了这里的庇护。” 苏瑾禾的语气稍稍加重。 “那咱们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头的事,风雨再大,咱们关起门来,自己心里要有杆秤。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得先想想,是不是对咱们景仁宫好,是不是对美人好。” 屋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众人都听出了苏瑾禾话里的深意,神情各异,但皆肃然。 “以往如何,既往不咎。” 苏瑾禾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从今往后,我只盼着咱们景仁宫上下,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大家只管安心当差,恪守本分,外头的风风雨雨,自有我和美人担着。你们的难处,但凡我能帮衬的,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举起手中那杯一直温着的红枣茶,以茶代酒。 “今日以这茯苓糕和清茶为誓,愿咱们景仁宫,人心如这糕体,细腻澄澈;日子如这炭火,暖和不熄。” 林晚音也端起自己的茶盏,眼眶微红。 “苏姑姑说的,便是我的心意。你们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往后,咱们好好的。” 菖蒲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屈膝。 “奴婢誓死追随美人,谨遵姑姑教诲!” 穗禾等人也紧跟着跪下。 “誓死追随美人,谨遵姑姑教诲!” 翠环跪在最后,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含泪,带着如释重负的坚定。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 在这温暖的、弥漫着清淡糕香的正间里,众人的心悄然凝结。 是归属,是认同,是在深宫寒夜里,彼此依偎取暖的默契。 苏瑾禾看着,心中那块关于“内患”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茯苓糕的“细”,不止在口感,更在人心。 这番打磨,值了。 ……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腊八节。 这一日的清晨,天空竟意外地放晴了。 民间有谚:“腊七腊八,冻掉下巴。” 宫中却是一早就忙碌热闹起来。 腊八节最重要的习俗便是熬煮腊八粥,以多种米豆干果合水熬煮。 祭祀祖先,馈赠亲友,祈求吉祥。 宫中也不例外。 御膳房天未亮便灯火通明,大锅架起,为各宫主子准备份例的腊八粥。 而各宫小厨房,若有条件的,也会自己添些材料,精心熬煮。 除了自家享用,更会相互赠送,以示和睦。 景仁宫小茶房自是没资格开大灶熬粥的,但苏瑾禾早备好了材料。 前一晚便将她精心挑选的八样东西,红枣、桂圆、莲子、红豆、薏米、花生、栗子、糯米。 分别用清水浸泡上。 红枣需选饱满无核的,桂圆剥壳去核留其温润果肉,莲子苦心已除。 红豆与薏米最能祛湿健脾,花生与栗子带来油脂香气与扎实口感。 糯米则是粥底绵滑的保证。 晨光熹微时,她便起身。 将泡发好的材料沥干水,一同放入一个肚大口小的陶罐里。 注入清甜的井水,水面刚没过材料两指。 这陶罐是前些日子特意寻来的,壁厚肚圆,最能保持温度和均匀受热。 小炭炉生起,陶罐坐上去,先以武火催沸。 不多时,罐口便冒出缕缕白气,伴着材料受热后散发出的、各自不同的香气。 红豆与薏米的朴质,红枣桂圆的甜润,花生栗子的烘炒香,莲子的清苦…… 混杂在一起,尚未调和,却已诱人。 水滚后,立刻转为文火,只让罐底中心维持着小小的、持续的热力。 苏瑾禾用长柄木勺,沿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了几下,便不再多动。 只盖上略留缝隙的陶盖,任其慢慢融合、翻滚、释放。 熬腊八粥,最忌急躁。 需得这般“咕嘟咕嘟”地,用文火慢煨,让每一种材料的滋味充分渗透到粥水里。 也让米豆变得酥烂,粥汤变得浓稠滑润。 急火快煮,则米心不透,豆皮不化,滋味浮于表面,终是下乘。 整整一个上午,小茶房里都弥漫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甜糯香气。 林晚音几次忍不住跑到茶房门口张望,抽着鼻子。 “瑾禾,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好?” “美人莫急,这粥火候到了,味道才足。” 苏瑾禾笑着,掀开陶盖看了看。 只见罐中粥水已变得粘稠。 米粒与豆类大多开花,红枣桂圆软烂,栗子金黄,花生饱满,莲子在深红的粥汤里若隐若现。 色泽丰富,看着便觉欢喜。 她撒入最后一点冰糖,再次搅匀,盖上盖,焖上片刻。 午时前后,景仁宫自熬的腊八粥终于得了。 苏瑾禾先盛出两碗最稠糯的。 一碗奉给林晚音,一碗留给即将来“蹭饭”的恪嫔。 其余的分给菖蒲等人,也让他们各自沾沾节气的喜气。 粥入口,果然不负期待。 糯米与豆类的酥烂构成了绵密底韵。 红枣桂圆的甜完全化入粥中,栗子的粉糯、花生的香脆、莲子的清心、薏米的祛湿。 各种口感与滋味层次分明又交融无间。 林晚音吃得眉眼弯弯。 连恪嫔来了,尝过后也难得没挑刺,只含糊赞了句“尚可”,便专心对付自己那碗,显是合了胃口。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2节 按着宫中不成文的惯例,午后,各宫之间便开始互赠腊八粥。 多是位份相近或有些来往的宫室。 景仁宫也收到了几份。 容嫔处送来的,粥体清爽,料足而不甜腻,很合林晚音口味。 张才人处送来的,则明显加了更多的糖,粥也更稠些,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景仁宫也给汪嫔娘娘那里送了。 除了粥,苏瑾禾还额外给三皇子谢玦备了一小罐熬得极烂、几乎不见米粒的宝宝粥,贴心周到。 最后一份,是黄昏时分送到的。 来自王才人。 王才人住在较远的钟粹宫,比林晚音早一年入宫。 容貌平平,性子也温吞,在宫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林晚音与她只在几次大型宫宴上打过照面,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此刻收到她的粥,颇有些意外。 送粥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低着头。 将食盒交给守在门口的菖蒲,便匆匆走了,话也不多。 菖蒲将食盒提进来。那是一个普通的黑漆食盒,并无特别纹饰。 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瓷炖盅。 盅盖扣得严严实实。 揭开盖,一股比其他各处送来的都要浓烈得多的甜香,猛地冲了出来。 “这……” 林晚音用银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那粥糊竟能拉出丝来。 “王才人这粥,熬得可真是……用心。” 她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觉得这甜香浓得有些发腻,闻久了甚至有些头晕。 苏瑾禾接过银匙,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甜味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这粥的熬法,不像是为了好吃。 倒像是刻意要将某些东西的味道,掩盖在过分的甜腻之下。 “美人,”她放下银匙,温声道,“这粥瞧着火候太过,恐伤了脾胃。咱们的心意领了,这粥便不尝了吧。” 林晚音本也无甚胃口,闻言点头:“也好,收起来吧。” 苏瑾禾让菖蒲将那炖盅原样盖好,收到茶房角落,心里那点异样却未散去。 王才人为何会送来这样一份与众不同的粥? 是手艺不精,还是别有深意? 那份过分的甜腻,欲盖弥彰般,总让人觉得奇怪。 然而,还未等她想明白,惊人的消息便如腊月寒风,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腊月初十,清晨。 苏瑾禾正伺候林晚音用早膳。 小禄子连滚爬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连规矩都忘了。 气喘吁吁地嚷道:“美人!姑姑!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好好说!”菖蒲呵斥道。 小禄子喘匀了气,声音却依旧发颤。 “钟粹宫……钟粹宫的王才人,昨儿夜里得了急病,暴、暴毙了!” “哐当”一声,林晚音手中的甜白瓷勺掉在了碗里,溅起几滴粥汤。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睛瞪得极大,似乎没听懂小禄子在说什么。 “你……你说谁?王才人?” “是,就是前儿给咱们送腊八粥的王才人!” 小禄子急声道。 “听钟粹宫当差的老乡说,昨儿后半夜突然发的病,上吐下泻,腹痛如绞,太医还没赶到,人就就没了!如今钟粹宫已经封了,里头的人都不许随意进出,说是要查……” 苏瑾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日那碗过分甜腻的腊八粥…… 王才人突如其来的急病暴毙…… 两件事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碰撞,激起一片冰冷的寒意。 “具体什么情况?”她稳住声音问。 小禄子摇头:“不知道,只说暴毙,疑是急症传染,要细查。但、但私下里都传……”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 “都传王才人怕是……怕是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住口!”苏瑾禾厉声打断他,“这种没影的浑话,也是你能乱传的?不要命了!” 小禄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 “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对菖蒲道。 “带他下去,让他管好自己的嘴。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再议论半个字!” 菖蒲脸色也白了,忙拉着小禄子退下。 正间里,只剩下苏瑾禾和林晚音。 炭盆依旧烧得旺,可林晚音却觉得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向苏瑾禾,眼中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瑾禾……王才人前日还给我们送粥,怎么就突然没了?急病?什么病这么厉害?” 她的声线不稳。 “小禄子说的……撞见不该见的……是什么意思?”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来了。 无论她们如何躲避,宫闱之中最残忍的一面,总会以各种方式,砸到眼前。 “美人,”她声音低沉,尽量平稳。 “宫里的事,有时候……病,未必是真病。” 林晚音倒抽一口冷气,反抓住苏瑾禾的手。 “是……是因为那碗粥?那粥有问题?她害我们?” 她想起那甜腻到反常的粥,一阵后怕涌上,胃里翻腾欲呕。 “不。”苏瑾禾摇头,目光冷彻。 “那粥,是给我们的。若有问题,我们现在便不会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更缓,也更沉地道。 “那粥,或许本身没问题。但它甜腻得不正常,像在拼命掩盖什么味道……也许,王才人熬这粥时,心神不宁,失了分寸,也许……这粥和她知道的某件事,某个秘密,有关。” 她想起小禄子那句“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 王才人一个无宠无背景的才人,能撞见什么? 无非是后宫阴私。 淑妃……药材…… 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线索。 淑妃统领宫务,协理六宫,对太医院和药材调度亦有影响力。 王才人偶然知晓的秘密,是否与此有关? 而那碗粥过分的甜,是否为了掩盖某些药材可能留下的气味? 这只是猜测,毫无证据。 但苏瑾禾几乎可以肯定,王才人的死,绝非意外。 那碗粥,就像一句无声的、绝望的遗言。 林晚音听懂了苏瑾禾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悲凉取代。 她松开手,颓然靠向椅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冬日晴空。 “就因为……知道了点什么?” 她喃喃道。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一个人,送粥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王才人模糊的样貌,似乎总是低着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虽然有过恩怨,可她也早就淡忘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3节 这样一个人,突然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 那她呢? 林晚音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如果有一天,她也无意中知道了什么呢? 如果瑾禾没有这么护着她。 如果景仁宫不是现在这样…… “美人,”苏瑾禾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臆想中拉回,“王才人之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记住,这宫里,步步皆是深渊。有些事,不知是福,有些话,不听为安,有些人,远离是吉。咱们从前怎么做,往后还怎么做,甚至要更小心,更谨慎。” 她看着林晚音失神的脸,知道这次冲击,远比任何口头告诫都来得深刻。 “那碗粥,”林晚音忽然哑声问,“怎么办?” 苏瑾禾沉默片刻,道:“晚些时候,我会亲自处理掉。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有些秘密,知道是祸。有些东西,沾染即危。 王才人用性命验证了这一点。 而她苏瑾禾,必须确保景仁宫,绝不步其后尘。 第39章 王才人暴毙的阴影, 久久缠绕在景仁宫上空,驱之不散。 那份甜腻到诡异的腊八粥,苏瑾禾已在无人深夜,连同那白瓷炖盅, 亲手于偏僻处掘深坑埋了。 覆上旧土与新雪, 痕迹全无。 可有些东西, 埋不掉。 林晚音明显沉默了许多。 偶尔对着窗外枯枝发怔时,眼底那份属于十七岁少女的轻灵,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悸取代。 她读书时更专注了, 习字时笔锋却偶见凝滞。 像是总在分神听着什么远处的动静。 苏瑾禾看在眼里, 知她是真被吓着了。 却也明白, 这未必是坏事。 在这宫里, 适当的恐惧,是保命的警觉。 她只加倍用心调理林晚音的饮食, 多添安神宁心的汤水。 闲时讲些山水志异、前朝逸闻, 不着痕迹地引开她的心神。 景仁宫上下,经了茯苓糕那一场恳谈, 更加凝聚。 众人当差做事, 手脚利落。 眼神交接间, 也多了几分无需言说的默契。 翠环仍是话少。 但指派给她的活, 皆完成得一丝不苟, 有时甚至抢在头里。 苏瑾禾私下又让菖蒲补贴了她家一次。 银钱不多,却足以让她娘亲安稳过个年。 翠环得知后,对着苏瑾禾离去的方向, 默默磕了头。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恪嫔依旧隔三差五来寻新鲜吃食,成了景仁宫一道鲜亮却也让旁人退避三舍的屏障。 苏瑾禾借着她的由头,倒也陆续试了些费工夫的菜式, 将那小茶房利用到极致。 心中那本“各宫人情往来及资源账册”,又添了厚厚几页。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深宫里的风,从来不会因谁的意愿而停歇。 腊月十五,小寒节气。 年关将近,宫中各项典仪、祭祀、赏赐、宴饮的筹备已密锣紧鼓地展开。 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自然是最忙碌的人。 一连多日,坤宁宫灯火常明至深夜。 核对账目、裁定仪程、接见内外命妇、处理宫务……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透支。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 铅云低垂,压着殿宇的飞檐。 坤宁宫正殿里,地龙烧得极暖。 皇后萧氏一身赭黄缂丝常服,端坐在册本卷宗堆积如山的凤案之后。 她正听内务府总管回事,关于新年赐予各王府、公侯府的节礼定例。 忽觉额角一阵尖锐的抽痛,像是有根冰锥狠狠凿入。 她蹙了蹙眉,抬手欲按。 那疼痛却骤然加剧,迅速蔓延至整个前额,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内务府总管絮絮的回报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娘娘?”侍立一旁的大宫女惊觉不对,忙上前搀扶。 皇后摆了摆手,强撑着,声音微哑。 “今日……就先到这儿。你们且退下。” 话音未落,人已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 皇后头风发作,病倒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六宫。 头风是皇后多年的旧疾,每逢劳累过度或心绪不宁时便易引发。 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开了安神止疼的方子。 又再三嘱咐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 中宫抱恙,年关诸事却耽搁不得。 按制,需有高位妃嫔代为主理,或至少协理。 而侍疾之人,更是要紧。 既要细心妥帖,懂得伺候汤药,又需身份相当,不至轻慢了皇后凤体。 更需性子稳妥,不会在御前出了差池,或借着近水楼台,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凤印之下,协理六宫之权,向来是淑妃慕容昭与德妃沈静姝分庭抗礼。 此刻皇后病倒,这侍疾的人选推举,便成了二人之间又一次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消息传到瑶华宫时,淑妃正对镜自照。 宫女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凤尾簪。 镜中人容颜端丽,眉目如画,眼底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峭。 听罢心腹宫女的禀报,淑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尖轻轻拂过簪尾冰凉的翠羽。 “头风?倒是巧了。皇后娘娘这一病,年里诸多事宜,怕是要劳动德妃妹妹多费心了。”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娘娘,那侍疾的人选……” 宫女低声问。 淑妃放下手,看向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慢条斯理道。 “侍疾是辛苦差事,德妃妹妹协理宫务,分身乏术。本宫瞧着……林美人,倒是个安静妥帖的。入宫以来,循规蹈矩,不争不抢,正适合在皇后娘娘跟前静静心。”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 “何况,她身边那个苏姑姑,是个极周到的人。有她从旁提点,想必出不了大错。” 话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与此同时,德妃沈静姝所居的永寿宫中,气氛则肃穆得多。 德妃端坐于铺着墨绿锦褥的炕上,面前摊开着尚未核完的宫份账簿。 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眉眼沉静,无一丝多余表情。 她穿着石青色缎面宫装,通身无多余饰物。 只腕上一对沉水香的念珠,随着她指尖动作,偶尔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听闻皇后病倒,她手中笔尖未停,只抬了抬眼。 “太医院怎么说?” “说是旧疾,需静养。” 回话的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进来的,最是稳重。 “嗯。”德妃应了一声,笔下又勾画几笔,才道。 “年下事杂,皇后娘娘既需静养,我等更应恪尽职守,将事务料理妥帖,勿使娘娘劳心。”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4节 她搁下笔,将算盘珠子轻轻一推,归位。 “至于侍疾……淑妃姐姐想必已有考量。林美人性子柔顺,入宫后尚无错处,让她去伺候汤药,倒也合宜。只是需得提点她,坤宁宫不比别处,规矩礼数,一丝都错不得。” 两宫主位,心思各异,却在这人选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 林美人,位份不高不低,家世不显。 正是最合适的挡箭牌与试金石。 让她去侍疾,既全了规矩,堵了旁人的口。 又各自腾出手来,或可更进一步揽权,或可冷眼旁观。 看看这看似无害的美人,究竟是真恬淡,还是藏了旁的心思。 于是,一道口谕,在腊月十六的清晨。 伴随着凛冽的寒气,送达了景仁宫。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需人侍疾。林美人温婉柔顺,体贴细致,特旨即日起至坤宁宫随侍左右,直至娘娘凤体康健。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梁间萦绕。 林晚音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当场软倒。 侍疾?去坤宁宫?在皇后娘娘跟前?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王才人惨白模糊的脸,又闪过淑妃那双冷峭的眼,德妃那肃穆无波的神情…… “臣妾领旨,谢恩。”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颤声说完。 接过那卷明黄绫帛,只觉得烫手。 传旨太监一走,林晚音立刻转向身侧的苏瑾禾,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瑾禾……瑾禾,我不行的,坤宁宫那么多规矩,皇后娘娘又在病中……我要是说错话,做错事……” 巨大的压力让她语无伦次,坤宁宫就是个龙潭虎穴。 苏瑾禾的心也沉沉坠了下去。 侍疾!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麻烦都要来得凶险。 坤宁宫是后宫权力最核心之处,一举一动皆在皇后眼中。 亦在淑妃、德妃乃至无数有心人的注视之下。 林晚音这般性情,这般毫无经验。 去了那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旨意已下,皇命难违,绝无转圜余地。 她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林晚音发软的手臂。 声音是强自镇定的温和。 “美人先别慌。旨意下了,咱们便接着。这不是坏事,是皇后娘娘信重美人。” 她扶着林晚音慢慢走回正间,让她在炕上坐下。 又示意菖蒲去倒热茶来。 林晚音只是摇头,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 “信重?我哪里当得起……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都在,为何偏偏是我?瑾禾,她们是不是像对王才人一样,我……” 她恐惧得说不下去。 “美人!” 苏瑾禾加重了语气,打断她越来越危险的臆想。 “慎言。” 她环视屋内,菖蒲穗禾等人皆屏息垂首,面色惶然。 苏瑾禾定了定神,放缓声音。 “旨意已下,多想无益。如今最要紧的,是让美人稳稳当当地去,妥妥帖帖地回。” 她接过菖蒲递来的热茶,塞到林晚音冰凉的手中。 “美人先喝口茶,定定神。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才开始当值。一切,有奴婢在。” 话虽如此,苏瑾禾自己心中何尝不是波澜起伏。 她知道,从这道旨意下达的那一刻起,她们被强行推到了风口浪尖。 避无可避,只能迎头而上。 整个下午,林晚音都魂不守舍。 晚膳也只勉强用了半碗粥。 苏瑾禾知她心结难解,光是劝慰无用。 她去了小茶房。 天色已暗,炭火将熄未熄。 她重新拨亮炉火,却未做复杂吃食。 只取出一小袋精细白面,又寻出前些日子收着的一点红曲米。 原是准备年下做胭脂鹅脯用的。 将红曲米用石臼细细研成粉末,过筛,只取最细腻的那一层。 面粉置于陶盆中,缓缓加入温水,又调入少许红曲米粉。 她并不求浓艳的红色,只一点点。 让那面团染上极淡的粉晕,慢慢揉成光滑不粘手的面团,盖上湿布,静置醒发。 等待的时辰,她洗净手。 取了一把极小、刃口极薄、专门用来修剪花枝的银剪刀,在灯下反复拭擦。 剪刀闪着幽冷的光,与她沉静的眼眸相对。 面团醒好,质地更加柔韧。 她将其擀成薄如蝉翼的一大张面皮。 对着灯光,几乎能透出人影。 然后,她拿起那把银剪。 没有模具,全凭一双手,一双眼睛。 指尖捻起面皮一角,银剪的尖刃贴上那极薄的粉色。 手腕极稳,下刃极轻,剪尖游走。 如笔走丹青,又似刺绣引线。 先是圆润的五瓣轮廓。 再于每瓣中心,极其精微地剪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形成梅花特有的、略带起伏的瓣形。 最后,在花心处,用剪尖轻点出一个极小的圆孔。 一朵,两朵,三朵……粉色的、半透明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梅花,在她指尖悄然绽放。 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静置于撒了薄粉的案板上,栩栩如。 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炉上的小砂锅里,清鸡汤正用文火慢慢煨着。 汤色澄澈如水,只飘着两片姜、一段葱,香气清远。 这是午后便用老母鸡吊上的汤,撤尽了浮油,滤得干干净净。 水滚,她将剪好的梅花面片,用竹篾小心托起,轻轻滑入汤中。 那薄如纸的面片遇热,微微卷曲,在澄澈的汤水中载沉载浮。 粉色的“花瓣”随着滚汤微微颤动。 宛如无数寒梅,在雪后初晴的清冽泉水中,悄然飘落,逐波而流。 无需太多点缀,汤色本就清极。 衬得那几点粉色愈发灵动脱俗,恍若一幅写意的冬梅图。 苏瑾禾撒入极少的盐,滴两滴她自己酿的糯米酒提香。 便盛入一个素白瓷碗中。 汤清见底,梅花似活,热气袅袅。 带着鸡汤的醇和与一丝极淡的酒意梅香。 她端着这碗“梅花汤饼”,回到正间。 林晚音依旧呆呆坐着,眼神空茫。 苏瑾禾将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美人,夜深了,用些汤水暖暖胃吧。” 那碗中景象,让林晚音怔了怔。 清汤之中,粉梅浮动,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案头清供。 她拿起瓷匙,舀起一朵。 那“梅花”在匙中微微荡漾,薄得透光。 “这是……”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5节 “梅花汤饼。”苏瑾禾轻声道。 “宋人林洪《山家清供》里记载过的雅食。奴婢手拙,只得其形,难及其神。只是想着,梅花香自苦寒来,其姿清绝,其性耐冷。美人此去坤宁宫,便如这梅花入清汤,周遭或许纷扰,但只需守住本心之清,纵有沉浮,亦不改其色。” 林晚音听着,慢慢将那一匙汤饼送入口中。 面片极薄,入口即化,几乎尝不到实质。 唯有那抹极淡的谷物甘香,与清鸡汤的鲜美融为一体,温润地滑入喉中。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眼中的慌乱,随着那暖汤下肚,随着苏瑾禾平静的话语,渐渐沉淀下来。 是啊,怕有什么用? 旨意已下,刀山火海也得去。 瑾禾说得对,纵有沉浮,亦不改其色。 一碗汤饼见底,她苍白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抬眸看向苏瑾禾,眼神多了份孤注一掷的决然。 “瑾禾,我该怎么做?你教我。” 苏瑾禾心中稍定,知道最难的关口已过。 “美人放心,今夜,咱们便从最紧要的学起。” 这一夜,景仁宫西偏殿的灯,亮至三更。 苏瑾禾的紧急培训开始了。 两人就跪坐在炕前的蒲团上模拟。 “皇后娘娘问话,该如何答?” “淑妃娘娘若在旁,插言询问,又该如何回?” “若是德妃娘娘问起宫务相关,美人一无所知,又当如何?” 苏瑾禾假设种种情景,教导最不易出错的应答方式。 恭敬、简洁、少言,多听。 实在不知,便坦言“臣妾愚钝,未曾留心,请娘娘示下”。 万不可不懂装懂,或胡乱攀扯。 汤药何时该递,何时该撤。 皇后何时欲歇息,何时需人陪伴。 殿内何种动静需留意,何种情状需回避…… 苏瑾禾将所能想到的细节一一剖析,强调“多看、多思、少动”。 行动之前,必先察言观色。 坤宁宫内哪些物件碰不得,哪些话题提不得,哪些人需格外留意,哪些时辰最易生事…… 苏瑾禾凭着前世记忆与原主见闻。 结合近日对淑妃、德妃性情的分析,细细叮嘱。 林晚音起初紧张,频频出错,额上见汗。 苏瑾禾极有耐心,错了便重来,语气始终平稳。 渐渐地,林晚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规矩要领死记硬背,动作也渐渐有了章法。 窗外的夜,黑沉如墨,寒风刮过窗纸,呼啦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一跪一坐、认真教学的两个身影。 直到林晚音眼皮沉重,一个呵欠忍不住打出来,苏瑾禾才停下。 看了看更漏,已近子时。 “今夜便到这里。美人需牢记,明日到了坤宁宫,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心中再慌,面上也要稳。记住那碗梅花汤饼。少说,多看,谨慎行事。万事,有奴婢在宫外等着您。” 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虽仍有怯意,却不再是最初的害怕无措。 她握住苏瑾禾的手。 “瑾禾,我记下了。” 苏瑾禾送她回内间歇下,亲自掖好被角,放下帐幔。 站在床前静立片刻,听着帐内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她才转身,轻轻吹熄了灯。 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她毫无睡意。 推开窗,一股冰寒彻骨的夜风猛地灌入,激得她浑身一颤。 抬眼望去,天际浓云遮蔽,无星无月。 只有宫墙深处零星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飘摇。 明日,林晚音便要踏入那最核心的漩涡。 那碗梅花汤饼,剪得再雅,终是落入滚滚汤中。 是沉是浮,是保持形状还是化作糊粥,全看执勺的手,与那朵“梅花”本身的筋骨了。 苏瑾禾关紧窗,将凛冽的寒风与沉沉的夜色隔绝在外。 她坐到案前,就着一点残烛微光,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最终,她只写下一行: “腊月十六,侍疾旨下。避无可避,唯迎难而上。” 真正的考验,在明日,在那九重宫阙最深、最煊赫亦最危险的—— 坤宁宫。 第40章 腊月十七, 晨霜凛冽。 鸡人报晓的余音还在重重宫阙间回荡,景仁宫西偏殿已灯火通明。 林晚音几乎一夜未得安眠。 闭上眼,便是苏瑾禾昨夜反复叮咛的那些规矩、禁忌、应对之策。 还有王才人惨白的面容,皇后的威严神情。 光怪陆离, 惊悸频频。 直到四更天将尽, 才因极度困乏迷糊过去片刻。 旋即又被值夜的菖蒲轻声唤醒。 “美人, 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梳洗了。” 林晚音拥被坐起,只觉得头脑昏沉, 四肢酸软, 心跳得又快又乱。 怔忡间, 苏瑾禾已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美人, 先用热水敷敷脸,醒醒神。” 苏瑾禾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温度恰好。 温热湿润的帕子覆在脸上。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不能慌,瑾禾说了。 慌了就全完了。 梳妆是极简的。 头发挽成最规矩的圆髻, 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鬓边簪一朵昨日苏瑾禾连夜赶制的、米珠穿成的极小绢花, 颜色是毫不扎眼的月白。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近乎无色的膏脂, 只为抵御寒风。 唇上点了一丁点自然的嫣红口脂, 提些气色。 衣裳是昨夜便熏好熨平的, 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素缎夹棉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裙裾毫无纹饰。 “颜色太素了些罢?” 林晚音对镜自照, 有些不安。 她毕竟年少。 往日虽不喜浓艳,但也爱些清雅别致的打扮。 “要的便是这样。”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仔细将她鬓角一丝碎发抿好, 声音平稳低沉。 “坤宁宫不是争奇斗艳之地,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更需清净。美人打扮得越是不起眼,越是显得心诚懂事。”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却被这过于朴素的装扮衬得黯淡了几分。 林晚音点了点头。 早膳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的。 苏瑾禾只让她用了半碗熬得极烂的粳米粥,并两块小巧的茯苓糕。 “垫一垫,免得侍疾时体力不支,或腹中鸣响,失了仪态。”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微明。 青灰色的晨光漫过宫墙。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6节 霜华满地,脚踏上去,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苏瑾禾送她到景仁宫门口。 菖蒲提着一个裹着棉套的小小提篮跟在后面。 里面是备用的干净帕子、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薄荷膏,并几块用油纸包好的、不易掉屑的芝麻糖。 万一饿得狠了,可悄悄含一块。 宫门外,坤宁宫派来接引的小太监已垂手候着,脸冻得有些发青。 “美人。”苏瑾禾最后替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声音只两人能闻。 “记住昨夜的话。多看,多听,少言。手脚勤快些,眼神不妨放得钝些。皇后娘娘不问,绝不主动开口,问了,便答最简单的话。一切以皇后凤体为要,其他是非,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林晚音迎着她的目光,用力点头。 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轻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我记下了,瑾禾。” “去吧。” 苏瑾禾松开手,退后半步。 目送她跟着那小太监,一步步走入霜气弥漫的宫道深处。 那藕荷色的身影很快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不见了。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寒气侵透夹棉的衣裳,才缓缓转身回院。 面上平静无波,心中那根弦,却已绷到了极致。 …… 从景仁宫到坤宁宫,路不算近。 林晚音垂首跟着小太监,目光只落在前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沿途偶尔遇见洒扫的宫人,或是匆匆往来的嫔妃,她皆依着规矩微微侧身避让。 绝不多看一眼,更不停留寒暄。 晨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她只将披风拢得更紧些,心里反复默念着苏瑾禾的叮嘱,借此抵御越来越浓的紧张。 越是靠近坤宁宫,宫道越发宽阔平整,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来往的宫女太监衣着体面,步履却都轻悄无声。 见面只以极低的声量、简短的词语交流。 眼神交接间带着宫闱深处谨慎的默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不同于别处的气味。 上好的沉水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被地龙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一种沉甸甸的无形压力,笼罩下来。 终于,巍峨的坤宁宫正门在望。 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檐下站着两个穿着石青色袄子、面容肃穆的嬷嬷,眼神扫过走近的每一个人。 引路小太监上前,低低禀报了几句。 一个嬷嬷打量了林晚音一眼。 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让林晚音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手心冒汗。 嬷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外头的天光与寒气被彻底隔绝。 殿内极暖,暖得让人有些气闷。 地砖光可鉴人,映着高处宫灯柔和的光。 那股沉水香与药香越发浓郁了。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殿宇深阔,陈设雍容华贵自不必说。 却有种过于整齐、过于安静的秩序感。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被规矩束缚着。 林晚音被引至正殿旁的暖阁外等候。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宫女轻柔的劝慰。 “娘娘,该用药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宫女掀帘出来,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福了福。 “林美人来了?娘娘刚醒,正要用药,请随奴婢进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表情显得平静柔顺,跟着走了进去。 暖阁比外间更加暖热,药气也更重。 临窗的大炕上,皇后萧氏半倚在杏黄云龙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脸色是病中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痛楚。 她并未戴凤冠,只绾了个髻,插着两支素雅的玉簪。 比林晚音在重大典礼上远观时,少了许多逼人的威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林晚音按着演练了无数遍的姿势,规规矩矩跪下,行了全礼。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恭谨。 皇后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打量,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起来吧。难为你来得这样早。” 声音有些气力不足。 “伺候娘娘是臣妾的本分。” 林晚音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乱瞟。 炕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剔红漆盘。 盘里是一只小巧的银药盏。 盖子掀开一半,冒出袅袅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几片切得极薄的淡黄色参片。 方才那大宫女端过药盏,试了试温度,轻声道。 “娘娘,药刚好。” 皇后蹙了蹙眉,似是对那药味极为抗拒,却还是伸手接过。 她喝得极慢。 每喝一口,都要停顿片刻,眉心因苦涩而紧锁。 暖阁内寂静,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盏壁的轻响,和皇后的吞咽声。 林晚音屏住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后那只端药的手和神情上。 她谨记苏瑾禾的话。 手脚勤快,但不可冒失。 此刻皇后正用药,无需她上前。 她只安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尺许的地面上。 眼神放得空茫,仿佛神魂已游移天外。 却又在皇后药盏将空、宫女还未及时上前时,悄无声息地挪动半步。 恰好挡住从门口缝隙灌入的微风。 皇后喝完药,将药盏递还给宫女,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已渗出细汗。 宫女立刻递上温水漱口,又用温热的软巾替她拭汗。 待这一套做完,皇后的目光才又转向一直木头般立着的林晚音。 “上前些。” 皇后道,声音依旧沙哑。 林晚音依言上前两步,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 林晚音缓缓抬头,视线却只敢落在皇后衣襟的云纹上,不敢与凤目直接对视。 脸上保持着柔顺恭敬的神情,眼神里带着对凤体安康的关切,以及属于低位妃嫔面见中宫时应有的畏怯。 皇后看着她,半晌才道。 “这药,苦得很。” 林晚音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个。 心下一紧,脑中飞速转着苏瑾禾教导的应对原则。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7节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她迅速斟酌词句,轻声回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妾愚见,娘娘凤体安康最是要紧。这药再苦,能祛除病痛,便是好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指着那白玉碟。 “参片,认得吗?” “回娘娘,认得。是上好的人参切片,补气提神。” 林晚音答得中规中矩。 “含一片试试。”皇后淡淡道。 林晚音心头一跳。 这是试探?还是寻常吩咐? 她不及细想,立刻应道:“是。” 上前一步,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一片参片。 那参片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捏在指尖轻若无物。 她将其含入口中,一股清冽的甘苦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什么滋味?”皇后看着她。 林晚音细细感受了一下,依着本心。 也是依着苏瑾禾简单真实的告诫,老老实实答道。 “初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喉间有暖意。”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虔敬。 “如此精粹之物,定能为娘娘补益元气。” 皇后听罢,未再就参片说什么。 只疲惫地合了合眼,复又睁开,道。 “你有心了。日后侍药之事,便多劳你费心。本宫喜静,不喜人多嘴杂,你安静些便是。”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林晚音忙屈膝应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这话,算是初步认可了她。 之后大半日,林晚音便在这暖阁中,成了半个隐形人。 皇后时睡时醒,她便静静侍立在一旁。 皇后醒了,要喝水,她便及时将温度正好的温水递上。 皇后咳嗽,她便适时递上干净的痰盂。 宫女端来新的汤药或膳食,她便在一旁搭把手。 递个帕子,移个碗碟,动作轻巧,绝不多余。 皇后若闭目养神,她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摆设。 皇后偶尔问一两句话,或是关于节气,或是关于宫中旧例。 她便拣最稳妥、最不出错的回答,简短至极。 若实在不知,便坦然承认“臣妾见识浅薄”,绝不妄言。 她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却勤快又细心。 坤宁宫的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 药香、炭火气、沉水香,混合着殿宇深处无形的威压,将每一刻都拉得漫长而沉重。 林晚音站得双腿发僵,却不敢稍动。 精神紧绷,太阳穴隐隐作痛。 唯有口中那一点点参片残留的甘凉余味,和袖中指尖掐着掌心的微痛,提醒她保持清醒。 其间,淑妃与德妃先后来请安探视。 淑妃来时,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却不失端庄。 言谈间对皇后病情关怀备至,又条理清晰地将几桩紧要宫务请示禀报。 处处显出协理六宫的干练与对中宫的敬重。 她眼角余光掠过屏风般立着的林晚音,却未停留,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德妃则是一贯的肃穆简净。 问安后并不多言。 只将手中一册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关于年节祭祀流程的节略呈上,请皇后过目。 声音平稳无波,行动间规矩刻板得如同尺子量出。 林晚音在两人进来时便退至更角落处,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淑妃与德妃同皇后说话,她只当自己是墙上的画。 直到二人离去,暖阁内重归寂静,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皇后对二人态度皆是淡淡的,带着病中特有的疏离与威仪。 待她们走后,皇后沉默良久。 才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随口对侍立的林晚音道。 “都是能干人。” 林晚音心头一跳,不知如何接话,索性只微微躬身。 做出聆听状,并不言语。 皇后瞥她一眼。 见她一副低眉顺眼、全然懵懂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似是乏了,挥了挥手。 “你也站了许久,去外间歇歇脚,用些茶点。未时再过来。” “谢娘娘体恤。” 林晚音恭谨行礼退出。 外间有专供等候的宫女歇脚的小间,有简单的茶水点心。 林晚音只喝了两口温水,点心一动未动。 坐着缓了缓僵直的腿脚,脑中却不敢松懈。 反复回想着上午的一举一动,可有纰漏? 皇后那句“都是能干人”是何意? 还有淑妃德妃看她的眼神。 要是瑾禾在就好了。 林晚音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深想。 只牢牢记住苏瑾禾的话:不沾是非。 未时再进去,皇后精神似稍好一些,歪在炕上看书。 林晚音依旧安静侍立。 偶尔皇后吩咐递书、调灯,她便轻手快脚做好。 直到申时末,天色将晚。 皇后显是倦极,摆手让她跪安。 林晚音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暖阁。 走出坤宁宫正殿,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头冰冷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却有种恍如隔世、重见天日之感。 来时引路的小太监仍在等候,沉默地引着她往回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 远远望见景仁宫门檐下那盏熟悉的灯笼时,林晚音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双腿一软,险些踉跄。 守在门口的菖蒲眼尖,急忙迎上来搀住。 “美人!” 苏瑾禾已闻声从里面快步走出。 见林晚音脸色苍白,眼神却还算清明,心中先定了大半。 她上前接过林晚音另一边手臂,入手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微微发抖。 “先进屋。” 苏瑾禾低声道,与菖蒲一同扶着她快步走进正间。 炭火融融,熟悉的、属于景仁宫的、带着些许饮食烟火气的温暖气息包裹上来。 林晚音被安置在炕上。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8节 苏瑾禾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倒了一直温着的姜枣茶,逼着她慢慢喝下。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从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复苏。 林晚音捧着茶盏,手指兀自轻轻颤抖。 抬眸看向苏瑾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只觉得满心疲惫后怕,又夹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瑾禾示意菖蒲穗禾等人都下去,亲自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擦手。 又蹲下身,替她脱下已被寒气浸透的绣鞋,换上暖和的软底棉鞋。 动作细致温柔,却一言不发,只等她自己缓过来。 良久,林晚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瑾禾……我……我好像没做错什么。” 她将今日种种,拣紧要的,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从殿内的肃穆压抑,到皇后的问话,自己的应答,再到淑妃德妃的来去。 皇后最后那句“都是能干人”,以及自己全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状态。 苏瑾禾静静听着,眼中神色渐缓。 待她说完,才温声道。 “美人做得很好。比奴婢预想的还要好。” “真的吗?” 林晚音眼中浮起一丝不确定。 “皇后娘娘她似乎没生气,也没嫌弃我笨拙。可她让我含参片,问滋味……我答得是不是太简单了?” “简单才好。” 苏瑾禾肯定道。 “在坤宁宫,复杂便是祸端。娘娘让您含参片,或是随口一试,或是想看您心性。您答得实在,不夸张,不谄媚,正显出一种未经雕琢的驯良。至于淑妃德妃……” 她略一沉吟。 “娘娘那句都是能干人,听着是夸,内里如何,非我等可揣测。美人未接话,是万幸。” 她看着林晚音依旧苍白的脸,知道这一天对她的消耗极大。 那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挑战,更是心力的煎熬。 “今日平安度过,便是最大的成功。” 苏瑾禾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往后几日,便照着今日这般做。熬到皇后病好,咱们就能好好过个年了。” 第41章 腊月十八, 阴云未散。 昨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尽是坤宁宫那沉水香混着药气的味道。 还有皇后苍白倦怠的面容、淑妃妆容精致的侧脸、德妃肃穆无波的眼神。 交织缠绕,光怪陆离。 林晚音惊醒数次,每次都要在黑暗中定定神。 确认自己是在景仁宫温暖的炕上,才能重新合眼。 寅时末, 她便再睡不着, 睁着眼看帐顶朦胧的绣纹。 窗外风声呼啸了一夜, 此刻渐歇。 起身时,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不见晨曦,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寒意比昨日更甚, 泼水成冰。 苏瑾禾伺候她梳洗。 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知她心绪未平, 却不点破。 只手上动作愈发轻缓。 妆容衣饰, 仍如昨日般素净至极。 藕荷色袄裙,月白披风。 通身唯一的亮色, 是发间那朵米珠绢花上,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蕊心。 “今日,只怕比昨日更需谨慎。” 用早膳时, 苏瑾禾将一盏温热的牛乳轻轻推到她面前。 “皇后娘娘病中, 各宫娘娘探望是常情。人多, 话便杂。美人切记, 无论听到什么, 见到什么,只当自己是个会走动的摆设。眼睛只看该看之处,耳朵只听该听之话。” 林晚音慢慢啜饮着牛乳, 温热的液体滑入空泛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即将面对的复杂。 她点点头,将苏瑾禾的叮嘱在心里又默念一遍。 摆设, 对,自己就是个摆设。 临行前,苏瑾禾又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扁圆的青瓷小罐。 用素棉布包着,还带着微温。 “这是奴婢昨夜熬的蜜渍金橘。最是润喉止咳,生津化痰。娘娘若咳嗽,或汤药后口苦,美人可适时奉上少许,只说是自己想着娘娘或许用得上,并不值什么。” 她顿了顿。 “东西寻常,胜在心意细。美人见机行事,不必勉强。” 林晚音接过,那小罐触手温润。 似有若无的清甜橘香透过棉布缝隙飘出来,她紧绷的心神稍稍一缓。 瑾禾总是这般周到,连这样细微处都替她想好了。 再次踏入坤宁宫那扇沉重的朱门,压抑感如影随形,兜头罩下。 只是今日,许是心里有了底。 那畏惧虽在,却不似昨日初来时的无措。 她依旧垂首敛目,跟着引路宫女穿过寂静的殿宇,来到暖阁外。 皇后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 斜倚在引枕上,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 她正闭目养神。 一个大宫女跪在炕边,手法娴熟地替她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林晚音依礼请安,声音放得比昨日更轻,怕惊扰了。 皇后只微微颔首,并未睁眼。 她便悄无声息地站到昨日的位置。 眼观鼻,鼻观心。 炭火无声地燃着,地龙烘出的暖意混着药香、沉水香。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爬行。 约莫辰时三刻,外间传来细微的动静与请安声。 旋即,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打起。 一阵清雅的香风带着冷意飘了进来。 淑妃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云锦宫装,外罩着银狐毛出锋的雪青色披风。 颜色既显清贵又不失柔婉。 簪着点翠嵌宝的华盛并一对明珠耳铛,妆容精致。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淑妃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声音清越柔和。 “听闻娘娘凤体仍未见大好,臣妾心中实在惦念。特来侍奉汤药,也好为娘娘分忧。” 皇后这才缓缓睁开眼,虚浮目光落在淑妃身上。 “你有心了。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淑妃谢了恩,在炕边铺了锦垫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优雅。 她并未立刻提及宫务。 反而细细问起皇后昨夜睡得可安稳,今日进得香不香,太医院开的方子用着如何。 言词恳切,关怀备至。 又亲自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试了温度,才奉给皇后。 皇后用药时,淑妃便柔声说着些六宫近日的琐事。 哪处的梅花开得好了,年下赏赐各府的节礼单子已初步拟好,内务府新贡的缎料花样新鲜……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69节 话里话外,既显出她协理宫务的尽心,又透着对皇后决断的尊重。 只是说到一桩关于年节期间各宫份例用度增补之事时。 她语气微顿,似有难色: “按着旧例,除夕至元宵,各宫用度都有所添增,也是图个喜庆。只是今年……江南织造那边送来时新缎子的时辰略晚了些,花色数量也与往年略有出入。若全然按旧例分派,怕是有几位妹妹处,会短了些许心仪的料子。臣妾愚钝,想着是否稍作调整,或从臣妾与德妃妹妹宫里的份例中勾出些,先紧着旁的妹妹?只是如此一来,又恐不合规矩,反惹非议。” 她说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林晚音。 又迅速收回,只恳切地望着皇后。 皇后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碗底残存的药汁,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炭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皇后才淡淡道。 “既是旧例,自有道理。些许料子短长,并非大事。你与德妃协理六宫,这等小事,斟酌着办便是。总以六宫和睦为要。” 话里将权责推了回去。 只说要和睦,具体如何斟酌,一字未提。 淑妃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面上却依旧恭顺。 “娘娘教诲的是。是臣妾想左了,总怕处事不周,辜负了娘娘信任。有娘娘这句话,臣妾便知道如何拿捏分寸了。” 她笑着,又将话题引开。 说起内务府新得的一种海外香料,气味清奇,最是安神,已命人送来坤宁宫云云。 两人说着话,林晚音只如泥塑木雕。 她只是悄悄留意着皇后的神情与细微动作。 见皇后眉心蹙了一下,似是因久坐不适。 便极轻地挪动脚步,更靠近炕沿些,以备不时之需。 淑妃坐了约莫两刻钟。 见皇后露出疲色,便适时告退。 言明晚些再来。 她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香的风。 经过林晚音身边时,脚步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身素净至极的衣裳上一掠而过。 未发一语,径自去了。 暖阁内重回寂静。 空气却似乎紧绷了些。 皇后闭目养神半晌,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听得人难受。 侍立的大宫女连忙递上温水。 林晚音心中一动,想起袖中那罐蜜渍金橘。 她迟疑一瞬,见皇后咳声稍歇。 便上前半步,低眉顺眼,声音轻细却清晰。 “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带了自家熬的一点蜜渍金橘,最是润喉。娘娘若不嫌弃,可含一片缓缓。” 皇后闻言,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带着病中的虚乏,落在林晚音恭谨捧出的青瓷小罐上。 “蜜渍金橘?”皇后声音沙哑,“你倒是细心。” “臣妾想着娘娘服药后或许口苦,又听闻金橘润肺,便胡乱做了些,并不敢称好。” 林晚音依旧低着头,将小罐递给上前的大宫女。 宫女打开罐子,一股带着柑橘特有清香的气息散开,冲淡了些许药味的苦涩。 只见罐中金橘颗颗饱满,表皮熬得晶莹透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浸润在粘稠金亮的蜜汁之中,看着便觉生津。 皇后示意取一片来。 宫女用银签小心挑起一片,递到皇后唇边。 皇后含入口中,微微阖眼。 那金橘外皮已被蜜糖浸透,软糯中带着一丝嚼劲。 内里的果肉早已化成温润的浆液,甜而不腻,酸爽隐约。 一股清凉润泽之感顿时从喉间蔓延开。 方才咳嗽引出的干燥刺痒被舒缓了许多。 “嗯,滋味不错。” 皇后缓缓颔首,脸色似乎舒展了些许。 “难为你想着。” “能稍解娘娘不适,是臣妾的福分。” 林晚音忙道,心中微松。 退回到原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小插曲似乎耗去了皇后些许精神,她再度阖眼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目光落在皇后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手指纤细,却缺乏血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想起昨日皇后腿脚似有不适,曾微微挪动过。 犹豫片刻,她极其轻声地对旁边的大宫女道。 “姐姐,娘娘久坐,恐气血不畅。奴婢略通按摩,可否让奴婢为娘娘轻捶腿脚,略舒筋骨?” 大宫女看了看似乎浅眠的皇后,又看了看林晚音诚恳低顺的模样。 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林晚音便轻手轻脚上前,跪在炕边脚踏上。 她不敢用力,只将掌心搓得温热,隔着锦被。 从皇后的小腿处开始,力道均匀轻缓地捶按起来。 她不懂什么精妙手法,只凭着在家时伺候过祖母的一点模糊记忆。 用心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位置避开关节,力道不轻不重。 皇后并未睁眼,身体却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安宁之中,暖阁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德妃沈静姝来了。 与淑妃的清贵柔婉不同,德妃依旧是一身颜色沉静的宫装。 石青色缎面上连刺绣都极少,只衣襟袖口滚着暗银线边。 她梳着最规整的发髻,戴一对碧玉簪,腕上是那串不离身的沉水香念珠。 进门行礼问安,声音规矩刻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心内难安。今日宫务暂毕,特来侍奉。” 皇后让她坐了,态度依旧平淡。 德妃先询问了太医诊脉详情与用药。 又问起皇后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皆按着宫规礼仪来问。 一板一眼,挑不出错。 却也少了些淑妃那种表面上的亲近关怀。 她说话时,目光偶尔扫过正在为皇后捶腿的林晚音。 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寻常宫女。 待这些例行问询完毕,德妃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仍平稳无波,内容却让低着头的林晚音心头一跳。 “年节将近,各地祥瑞贺表陆续抵京。江南今冬少雪,虫害不显,收成预计尚可;北地虽有风雪,然边关安宁,将士用命。此皆赖皇上圣明,娘娘泽被六宫之功。” 她略一停顿。 “只是,前朝偶有议论,言及今冬炭火用度较往年剧增,恐生靡费;另,宗室子弟中亦有耽于嬉游、不重诗书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不知娘娘……对此等时局浅见,有何训示?” 这话问得突然,且跨越了内外。 既涉及宫闱用度,又牵涉前朝议论、宗室教育。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连捶腿的林晚音,手下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呼吸。 皇后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 “炭火用度,内务府自有章程,皇上亦曾过问。至于宗室子弟……” 她咳嗽两声,才续道。 “自有皇上与宗正管教。本宫病中,精力不济,这些事,你们协理六宫,当有所闻,亦当循规蹈矩,谨慎处之。不必事事拿来烦扰。”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0节 回答依旧是将问题推开。 滴水不漏,却也让德妃的问话显得有些不妥。 德妃面色不变,垂首应道。 “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愚鲁,见事不明,反来搅扰娘娘静养。” 她认错认得干脆,随即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了炕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 “林美人入宫也有段时日了,如今在娘娘身边侍疾,想必也听闻些宫闱内外之事。不知美人对这些有何浅见?” 矛头,毫无预兆地对准了林晚音。 林晚音正试图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骤然被点名,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感觉到皇后似乎动了一下,德妃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脑中一片空白。 昨日苏瑾禾教导的种种应对如走马灯般飞旋,却抓不住一句合适的。 时局,浅见,她何来资格议论这些? 德妃此问,是随意一提,还是刻意刁难? 是陷阱,还是……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瑾禾最核心的那句话。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也想起了今晨瑾禾的叮嘱。 除非直接问到你,关乎娘娘凤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指尖,停下捶打的动作。 极慢、极恭敬地抬起头。 眼神里,努力灌满茫然与惶恐,像是被突如其来难题吓住的、不谙世事的样子。 她望向皇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肃穆的德妃,声音轻细发颤。 “德妃娘娘恕罪……臣妾、臣妾愚钝至极,每日只知在皇后娘娘跟前尽心伺候,盼着娘娘凤体早日安康。外头的事……臣妾从未听闻,亦不敢妄议。”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极大勇气。 又望向皇后,语气赤诚关切。 “臣妾只知,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六宫方能安稳。娘娘玉体违和,便是臣妾等心中最牵挂之事。除此之外……臣妾实在愚鲁,不知其他。” 说完,她深深低下头。 露出纤弱的后颈,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袖中的手,已攥得死紧。 暖阁内又是一阵沉寂。 德妃看着林晚音那副惶恐懵懂、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眼神深了深,却未再说什么。 而一直阖目养神的皇后,此刻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罢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问答画上了句号。 “林美人年纪尚轻,性子单纯,不懂这些也是常情。德妃,你也莫要为难她了。” “是臣妾冒昧了。” 德妃立刻接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美人专心侍奉娘娘,心无旁骛,正是其可嘉之处。” 她又坐了片刻,回了几桩宫务上的细节,便也告退了。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皇后、林晚音与几个贴身宫女。 炭火依旧无声燃烧,药香沉浮。 方才那短暂却惊心的言语交锋,仿佛无人记得。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光,皇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偶尔奉命做些递水、递蜜渍金橘的轻省活儿。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她拖着比昨日更加疲惫的身心,走出坤宁宫。 回到景仁宫,苏瑾禾早已候着。 见她脸色比昨日更白,脚步虚浮,便知这一日必不轻松。 伺候她换了暖和的衣裳,喝了安神汤,待她缓过气来,才细细问起今日情形。 林晚音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说到德妃问话时,声音仍有些发颤。 苏瑾禾听完,沉默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美人今日……应对得极好。” 她看着林晚音,眼中带着肯定的神色。 “德妃此问,险恶异常。答深了,是妄议;答浅了,是无知;不答,是怠慢。美人的应对看似笨拙,却是最不易被抓住错处的法子。皇后娘娘最后那句话……便是认可。” “真的吗?” 林晚音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可我总觉得,德妃娘娘那眼神……还有皇后娘娘看我那一眼……” “德妃娘娘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 苏瑾禾语气沉稳。 “经此一事,皇后娘娘对美人单纯本分的印象想必更深了。在这坤宁宫,只要皇后娘娘觉得您无害,旁人便难以轻易动您。”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淑妃、德妃之间的机锋……美人只当从未听见。那是她们之间的棋局,咱们景仁宫,还不够格上棋盘。避得越远越好。” 第42章 腊月十九, 天色晦明不定。 连着两日浓云低垂。 到了这第三日,风倒是息了,寒气却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游走。 林晚音起身时, 已不似前两日那般心悸如擂。 连日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 裹在四肢百骸。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却略显憔悴的面容。 自己动手, 将唇上那点口脂涂得再淡些, 几近于无。 今日, 是侍疾的最后一日了。 皇后凤体既已见起色。 按常例, 不会长久留低位妃嫔在跟前。 是圆满收梢,还是功亏一篑, 全看这最后的应对。 苏瑾禾替她拢好披风, 指尖拂过她冰凉的手背,低声道。 “美人今日, 只需如常。皇后娘娘若好转, 心情或许松快些, 言谈间更需留意。无论提及什么, 切记本分, 谨守静字。平安出来,便是大功告成。” 林晚音点点头。 将那罐已用去小半的蜜渍金橘依旧揣在袖中,像是揣着一枚护身符。 踏入坤宁宫, 那股沉水香与药气混合的暖郁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但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 殿内往来宫人的脚步依旧轻悄,眉眼间却少了前两日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盛, 药香也还萦绕。 可倚在炕上的皇后,气色确乎好了许多。 苍白依旧,但唇上有了些许极淡的血色。 眉心舒展了,眼神也不再黯淡,恢复了惯有的幽深。 她今日未阖目养神,而是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慢慢翻着一卷书。 听见林晚音请安,她抬了抬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日似乎长了那么一瞬。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有了些力气。 “这两日,辛苦你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1节 “能伺候娘娘,是臣妾的福分,不敢言辛苦。” 林晚音垂首应道,依着规矩站到一旁。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暖阁内侍立的宫女似乎少了一个。 气氛也不似前两日那般绷得死紧。 皇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继续看书。 殿内一时安静,唯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林晚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后好转,是好事。 却也意味着,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更清明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后放下书卷。 似是有些倦了,揉了揉额角。 一旁的大宫女立刻奉上温水。 皇后接过,啜饮一口。 目光悠悠落到了窗边高几上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 那水仙养在白玉浅盆里。 绿叶亭亭,花蕊嫩黄。 在这满室沉郁气息中,显得格外清冽孤高。 “这水仙,开得倒好。” 皇后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听。 “只是终究是温室里的花,经不得外头风雪。” 林晚音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微微躬身,做出聆听的姿态。 皇后却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 视线从水仙上移开,缓缓扫过暖阁内熟悉的陈设。 最后,似是无意般,落在了林晚音低垂的、恭敬的侧脸上。 静默了片刻,她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 “前些日子……钟粹宫的王才人,去得突然。年纪轻轻的,也是可怜。”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林晚音心中激起千层骇浪! 王才人! 那碗甜腻诡异的腊八粥,小禄子煞白的脸,宫中讳莫如深的急病暴毙…… 无数画面与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她袖中的手一颤,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晃动。 电光石火间,苏瑾禾的教导在脑中轰鸣。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不可深思,不可追问,不可表露过多聪慧或关联! 要的,是一个胆小、温顺、经历此事后理应感到惧怕的低位妃嫔。 她迅速抬起眼,眼眶已是微红。 强忍惊悸,楚楚可人。 “王姐姐……臣妾、臣妾那日还收到她送的腊八粥……没想到,转眼便天人永隔。” 她顿了顿,仿佛忆起可怖之事,睫毛轻颤,声音更低。 “臣妾至今想来,心中仍觉后怕。这宫里,旦夕祸福,实在难测。” 暖阁内寂静了一瞬。 炭火无声,唯有那盆水仙,静静散发着冷香。 皇后的目光落在林晚音微红的眼眶和惊怯未消的脸上。 那双凤目幽深,辨不出情绪。 许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能有这份敬畏之心,是好的。” 皇后缓缓道,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这宫里,是该谨言慎行。有些事,不知道,不想,不问,反而是福气。” 她说着,对旁边侍立的大宫女微微颔首。 宫女会意,转身从一旁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两匹锦缎,双手捧至林晚音面前。 那锦缎一展开,即便在这光线不甚明亮的暖阁内,也瞬间流泻出一片夺目的光华。 一匹是极深的、近乎墨黑的底子。 其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各色蚕丝,织出繁复无比的祥云仙鹤纹样。 鹤眼以米珠点缀,顾盼生辉。 另一匹则是海水江崖的图案。 宝蓝色的底子上,银线勾勒的波涛汹涌,同色丝线织就的山崖巍然。 其间点缀着金色的小小如意纹。 正是江南贡品中最上乘的云锦。 寸锦寸金,非有品级或得特赏者不能擅用。 锦缎华美绝伦,美得令人屏息。 “这两匹云锦,颜色沉稳,花样也大气,赏你吧。” 皇后的声音从锦缎华光之上传来,听不出什么喜怒。 “你性子静,不喜那些浮华招摇之物,这料子做件大衣裳或斗篷,年节下穿,倒也合宜。”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音身上过于素净的袄裙,淡声道。 “在这宫里,安分守己,少惹是非,方能长久。你……很好。”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像一枚无形的印鉴,轻轻烙在了林晚音身上。 温顺,懂事。 这便是皇后,或者说中宫权威,对此次侍疾、对林美人乃至其背后景仁宫的最终评语。 林晚音慌忙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厚赏!娘娘教诲,臣妾定当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皇后摆了摆手,显是真正的倦了。 “跪安吧。回去好生歇着。” “是,臣妾告退,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安康。” 林晚音再次深深叩首,这才起身。 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两匹华美的云锦,倒退着出了暖阁。 退出正殿,直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重新置身于干冽的空气中。 怀抱云锦,那冰凉顺滑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竟让她打了个寒噤。 回头望去,坤宁宫朱门深锁,檐角兽吻沉默地指向灰白天空。 这三日,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 如今梦醒,怀中多了两匹价值不菲的锦缎,和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你很好”。 她不知该喜该悲,只觉身心俱疲。 …… 回到景仁宫时,已是申正时分。 冬日天黑得早,天际仅存的一线灰白也迅速被墨蓝吞噬。 院门口那盏灯笼早早点亮,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 苏瑾禾亲自等在门口。 见林晚音抱着云锦回来,神色虽疲惫,眼中却无惊慌失措,心下先自定了大半。 上前接过那两匹锦缎,入手便是一沉。 再一看那光华流转的纹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却未多言,只侧身让林晚音进门。 “热水已备好了,美人先泡一泡,驱驱寒气,松快松快筋骨。” 苏瑾禾引着她往净房去,一边吩咐菖蒲去将小茶房的红泥小炉生起来。 温热的水汽氤氲,浸没了冰冷僵硬的四肢。 林晚音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头脸。 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三日的神经,在这熟悉的、安全的水汽包裹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2节 坤宁宫的药香、沉水香、皇后苍白的面容、淑妃德妃机锋隐隐的话语、王才人…… 最后定格在那两匹冰凉华美的云锦上。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屏风外苏瑾禾模糊的身影,哑声问。 “瑾禾,皇后娘娘赏了云锦……还夸我很好。” 苏瑾禾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平稳如常。 “奴婢看到了。那是极上好的贡品云锦。娘娘夸赞,是美人的福气。” “可是……” 林晚音的声音带着迷茫。 “我提起王才人时,心中是真的怕。皇后娘娘她是不是觉得我胆小无用,才觉得好?” 屏风外静默了一瞬,随即是苏瑾禾平稳的语调。 “在这宫里,有时候,胆小无用并非坏事。尤其是,在皇后娘娘那样的人眼中。” 她没有深入解释。 “美人先更衣吧,外头炉子已生好了,我们边吃边说话。” 换上了家常柔软的旧衣,披着厚袄,林晚音被引到小茶房。 这里比正间狭小,却因着红泥小炉上坐着的那口咕嘟冒泡的陶锅,而显得格外温暖。 锅里是清亮的鸡汤,不见多少油花。 只沉着几片姜、两段葱,汤色澄澈,香气却醇厚。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粗瓷碟子。 洗得水灵灵的白菜心、切得方正的冻豆腐、一盘薄得透光的羊肉片、还有一小碟翠绿的芫荽末。 窗户关得严实,室内暖意蒸腾。 窗纸上凝了一层白茸茸的雾气,将外头凛冽的夜色彻底隔绝。 锅子咕嘟咕嘟地响着,食物的香气与炭火气混合,充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苏瑾禾替她调了一小碟酱料。 不过是些酱油、醋、一点点茱萸粉和蒜末。 两人相对坐下,隔着锅中袅袅上升的白汽。 “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苏瑾禾将一片烫得刚好的羊肉夹到她碗中。 林晚音依言吃了。 温热的食物下肚,空乏冰冷的肠胃仿佛终于苏醒过来,连带着冰凉的手脚也渐渐回暖。 她慢慢吃着。 苏瑾禾便在一旁,将白菜、豆腐一一下锅,动作不紧不慢。 待她吃得有了些精神,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苏瑾禾才放下筷子,看着她在氤氲水汽后依旧难掩倦色的脸,缓声开口。 “这三日,美人辛苦了。如今平安归来,有些事,咱们也该从头细细捋一遍,方才不辜负这番经历。” 复盘,开始了。 苏瑾禾从第一日林晚音入坤宁宫的神情举止问起,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林晚音努力回忆着,一一作答。 苏瑾禾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补充。 锅子依旧咕嘟着,白汽袅袅。 苏瑾禾又为她涮了几片菜叶。 “这三日,美人做得极好。步步都在刀刃上走过,却未留下伤口。经此一役,皇后娘娘心中,景仁宫便有了一个清晰的印记:温顺,胆小,本分,可用,却也无大用。这个印记,在眼下,便是咱们的护身符。” 她看着林晚音,眼神深沉。 “但美人须记住,这护身符的效用,全系于皇后娘娘一念之间,也系于咱们是否能始终如一地温顺下去。今日之后,宫中众人看待景仁宫的目光,也会不同。或有嫉妒,或有窥探,或有不屑,或想利用。咱们的日子,看似更稳了,实则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 “我明白了,瑾禾。”她放下筷子,声音轻而坚定。 眼底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似乎被这三日的风霜磨去了一层。 “少说,多看,谨慎,安分。皇后娘娘喜欢我静,那我便一直静下去。”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那份骤然而生的清醒与决绝,心中百味杂陈。 “美人能这样想,便是最大的收获。” 苏瑾禾最终只是温言道,将锅中最后一片豆腐捞起,放入她碗中。 “今日之后,好生休养。年关将至,咱们景仁宫,更要处处小心。” 窗外,夜色已深浓如墨,寒风不知何时又起。 掠过屋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第43章 腊月三十, 除夕。 一夜北风紧,竟在黎明前,纷纷扬扬扯下了一场好雪。 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沙沙地敲打着窗棂瓦当。 待到天光微明时, 已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无声无息, 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不过两个时辰, 便将重重宫阙、迢迢复道、枯枝虬干,尽数覆上一层松软厚实的莹白。 天地间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静谧的纯白。 景仁宫的院子里,小禄子和小福子天不亮便起身。 呵着白气, 奋力清扫出一条从正殿门口通往院门的小径。 新雪蓬松, 扫帚过处, 雪沫飞扬。 两个小太监的脸冻得通红, 眉眼间却带着轻快的笑意。 春杏和秋桂忙着在廊下挂起两盏新糊的红绸宫灯。 穗禾则指挥着翠环,将早就备好的、用红纸剪出的“福”字与简单花样, 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棂明净处。 那一点点跃动的红色, 落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上,格外鲜亮喜庆。 林晚音起身后, 推开一丝窗缝。 清冽的寒气夹杂着雪的清新味道涌进来, 让她精神一振。 望着院子里忙碌欢悦的景象, 连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郁, 似乎也被这洁白的新雪与鲜活的红色冲淡了些许。 今日是除夕, 一年将尽,万象更新。 便是再深的宫闱,到了这一日, 也总要披上祥和热闹的外衣。 苏瑾禾捧来今日要穿的衣裳。 并非皇后赏的云锦。 那料子太过华贵打眼,且带着坤宁宫的印记。 年节下穿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揣测。 她为林晚音准备的, 是一件簇新的石榴红缂丝妆花袄。 颜色正而不艳,花样是常见的折枝梅花,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白狐风毛。 下身配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裙。 虽仍是规制的喜庆打扮,却在细处减了锋芒,添了温婉。 发髻梳得精巧,戴了一对赤金点翠海棠簪并一支珊瑚步摇。 耳上坠着米珠坠子,薄施脂粉,点了口脂。 镜中人顿时明艳起来。 十七岁的青春终究是压不住的底色,在这身红妆映衬下,连日的苍白倦色也淡去不少。 “今日宫宴,美人只需跟在容嫔娘娘身后,依礼行事便可。” 苏瑾禾一边为她整理裙裾,一边低声叮嘱。 “宴上人多眼杂,歌舞升平,反而易生事端。咱们景仁宫,不出挑,不落后,安安稳稳过了这场宴,便是圆满。” 林晚音点头。 经历了坤宁宫侍疾,她对“安稳”二字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 午时过后,雪渐渐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映得积雪愈发刺目皎洁。 各宫妃嫔开始妆点齐整,按着品级位份,由宫女太监簇拥着,迤逦往设宴的乾元宫而去。 一路上,但见朱墙碧瓦覆雪,宫灯结彩映红。 来往宫人皆着新衣,见面互道吉祥,笑语声声。 似乎连空气中都飘浮着年节特有的浮华香气。 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是真心的欢愉,又有多少是戴着面具的应酬。 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3节 乾元宫大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所有寒意。 数十盏巨大的宫灯高悬,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往来如织的锦绣衣袍、珠光宝气。 御座高高在上,帝后尚未驾临。 下方,按着品级高低,设着数排紫檀雕花大案。 宫女太监穿梭不息,铺设碗箸,摆设果品点心。 空气里混杂着酒香、果香、脂粉香。 林晚音跟在容嫔身后,寻到自己的座位。 位置靠后,不甚起眼,却恰好能避开大部分直接的视线。 她垂眸敛息,静静坐着,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光洁的案几上。 耳边是各色寒暄笑语。 淑妃与几位高阶妃嫔的温婉应对,德妃与宗室命妇的规矩见礼,恪嫔张扬清脆的笑语,慧嫔含笑低语的周全,怡贵人天真未泯的惊叹…… 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嚷的背景音。 帝后驾临,鼓乐齐鸣,山呼万岁。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正式开始。 身着彩衣的宫娥翩跹起舞,乐工奏起雅正欢快的乐曲。 一道道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龙肝凤髓自是虚言,但猩唇熊掌、驼峰鹿尾、鲍参翅肚。 乃至各地进贡的时鲜奇果,无不精致奢靡。 光看那盛器的华美,便知所费不赀。 林晚音依着规矩,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 偶尔动一筷子眼前的菜肴,皆是浅尝辄止。 宴上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妃嫔们借着敬酒、赏菜的机会,言语间暗藏机锋者有之,互相打量比较者有之。 向帝后展示才艺孝心者亦有之。 皇帝面带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目光偶尔掠过席间,却带着一种居于九重之上的疏淡。 皇后凤冠霞帔,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端庄地坐在皇帝身侧,应对得体。 只是眉眼间那丝病后的倦意,以及深藏的威严,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热闹,于林晚音而言,只觉嘈杂而遥远。 那些精美的食物失了滋味,悦耳的乐曲成了噪音。 她只觉得殿内过于暖热,空气过于窒息。 那些闪烁的珠翠与笑容,晃得人眼晕。 她悄悄望向不远处的容嫔,容嫔也只是安静地用着面前的羹汤,并无参与任何交谈的意思。 张才人更是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 苏瑾禾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不出挑,不落后。 她强打精神,维持着嘴角得体的弧度。 目光放空,任由这浮华的盛宴从身边流过。 不知过了多久。 宴至中段,帝后略感疲乏。 先行起驾回宫歇息,嘱众妃与宗亲继续欢宴。 帝后一走,殿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却也更加微妙。 淑妃与德妃自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景仁宫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容嫔率先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告退。 林晚音与张才人立刻跟着起身,行礼退出。 走出乾元宫那暖热喧嚷的大殿,扑面而来的清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外头雪光映着尚未撤去的各色灯火,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清辉。 积雪已被宫人清扫至道路两侧,堆得高高的。 回到景仁宫,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中,回到了踏实的人间。 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点亮,在雪光映衬下,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 窗上的剪纸福字,在灯影里栩栩如生。 “可算是回来了!” 穗禾长出一口气,一边帮林晚音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一边嘀咕。 “那宴上,瞧着都累得慌。” 菖蒲已端来温水帕子给她净面。 洗去厚重的脂粉,换上家常柔软的旧袄,林晚音才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下来。 那股在宴上强撑着的疲惫感彻底涌了上来。 “宫宴是给皇上、皇后和那些有体面的主子娘娘们瞧的。” 苏瑾禾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温声道。 “咱们回来,关起门,过自己的年。” 是啊,自己的年。 景仁宫的年夜,自然没有乾元宫的煊赫。 却另有一番用心经营的温暖。 正间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特意添了带有松柏清香的银炭,气味好闻。 两张并起来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守岁的吃食。 并非宴上的山珍海味,而是苏瑾禾带着菖蒲穗禾她们亲手做的。 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巧果、撒着芝麻的焦香糍粑、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腌渍梅子、盐炒花生、糖渍冬瓜条。 最当中,是一个红泥小炉。 上面坐着个砂锅,里头是下午便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好的高汤。 此刻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旁边摆着洗净切好的白菜、豆腐、粉丝、肉圆、蛋饺。 等着一会儿边守岁边涮煮。 林晚音看着这一桌虽不奢华却样样用心的食物。 看着菖蒲穗禾她们带着期待的眼眸,看着小禄子小福子憨厚喜悦的笑脸,连翠环脸上也难得有了一丝松快。 心中那点宫宴带来的疏离与寒意,终于被这暖意驱散。 “都别站着了,”她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今儿除夕,咱们景仁宫自己守岁,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一起吃,一起说话。” 众人欢天喜地地谢了恩,围着桌子坐下。 苏瑾禾也破例没有坚持侍立,在林晚音身侧添了张凳子,陪坐下首。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 众人涮菜吃菜,说说笑笑。 菖蒲说起家乡过年的习俗。 穗禾讲起小时候偷吃祭灶糖挨打的趣事。 小禄子小福子比划着宫里往年放烟花的盛况。 林晚音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气氛轻松融洽,是她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的温馨热闹。 吃到一半,苏瑾禾忽然起身。 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藤编小匣,笑着道。 “光吃也没趣儿,奴婢备了点小玩意,给咱们守岁添些彩头。” 众人好奇望去。 只见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约莫两寸见方的厚实彩笺。 有红、粉、金、绿数色。 边上还放着几十个龙眼大小、用各色蜡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 林晚音好奇地拈起一张红色彩笺,只见上面用极秀逸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扫雪迎春至”,旁边空白处,涂着一层均匀的银色石蜡,遮住了下面的字迹。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4节 “这个叫刮彩笺,也叫刮吉语。” 苏瑾禾解释道,拿起一枚小蜡丸。 “这些蜡丸里,也藏着写了吉祥话或小任务的纸条。守岁漫长,咱们便轮流来,或刮彩笺上的银蜡,看下面藏着什么好句子;或捏开蜡丸,按里面纸条上写的,或说句吉祥话,或表演个小才艺,或得个小彩头。” 这是她根据现代刮刮乐改良的,材料易得,又应景有趣。 众人听了,大感新奇。 穗禾第一个跃跃欲试。 “姑姑,我先来!我先刮这张粉色的!” 她拿起苏瑾禾递上的一个光滑的贝片,小心翼翼地刮去彩笺上那层银蜡。 蜡屑纷纷落下,露出下面墨迹清晰的另一行字:“梅开五福临”。 “好兆头!”菖蒲笑道。 “梅开五福,咱们景仁宫来年定有五福!” 接下来,小禄子刮到“岁岁平安”,小福子刮到“竹报三多”,春杏刮到“如意吉祥”,秋桂刮到“瑞雪丰年”,连翠环也刮到一张“和气致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轮到林晚音,她随手选了一张金色的彩笺,轻轻刮开。 银蜡剥落,现出底下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岁岁安康”。 她微微一怔,指尖拂过那温润的墨迹。 岁岁安康……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华美祝词都更入心坎。 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岁岁安康。 景仁宫上下,岁岁安康。 “美人刮得真好!”穗禾拍手道。 “岁岁安康,最实在不过了!” 接下来又玩蜡丸。 菖蒲抽到“唱支家乡小曲”,她红着脸哼了一段江南童谣,调子软糯。 穗禾抽到“学三声猫叫”,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小禄子抽到“得铜钱十枚”,喜得见牙不见眼。 小福子抽到“说一句最真的新年愿望”,他憨憨地说。 “希望咱们景仁宫永远这么暖和,大家都不生病。” 轮到林晚音捏蜡丸,她拆开一个碧绿色的,里面纸条上写着。 “踏雪寻梅,折回最美一枝,供于案前。” 此时已近子时,外头雪光映夜,宛如白昼。 林晚音兴起,笑道。 “这个好,我正想出去走走,散散宴上的浊气。” 她看向苏瑾禾。 “瑾禾,陪我出去折枝梅花吧?我记得西边园子墙根下,有几株老梅。” 苏瑾禾自然应允,替她系上厚实的出锋斗篷,拿上手炉。 自己也披了件棉衣,又让小禄子提了盏气死风灯在前头照着。 主仆二人出了景仁宫院门,沿着清扫出的小径,慢慢往西边园子走去。 夜深人静,各宫宴席未散。 远处尚有隐约的丝竹笑语传来,更衬得这雪夜宫道空旷寂寥。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温暖的、晃动的黄。 空气清冷至极,吸入口鼻,却有种涤荡心肺的畅快。 快到园子门口时,小禄子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 “前头……好像有人?” 林晚音抬头望去,只见园门旁那株覆雪的老松树下,果然立着一个人影。 身形颀长,披着玄色大氅,几乎融在夜色与松影里。 唯有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光。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灯笼的光晕晃过去,照亮了来人的脸。 眉目清隽,神色在雪光映照下有些模糊。 唯有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微诧。 竟是郡王谢不悬。 林晚音脚步一顿,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除夕宫宴,宗室亲王郡王们皆在宴上。 他怎会独自在此? 谢不悬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苏瑾禾和小禄子。 随即上前两步,拱手为礼,声音在静夜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林美人。” 礼节周全,却无多少热络。 林晚音忙敛衽还礼。 “见过郡王。” 她不知该如何寒暄,只依着礼数道。 “郡王也来赏雪?” 谢不悬似乎顿了顿,才道。 “宴上喧嚷,出来透口气。” 他目光掠过她手中空空,又看向园内。 “美人这是……” “臣妾来折枝梅花,守岁供奉。” 林晚音老实答道。 谢不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侧身让开了园门路径。 林晚音略一迟疑,便带着苏瑾禾和小禄子走了进去。 园中积雪更深,几株老梅疏疏落落生在墙根背风处。 枝干嶙峋,此刻却绽放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色花朵。 在雪光映衬下,幽香泠泠,清极艳极。 她仔细挑选着,寻了一枝形态遒劲、花苞繁密的,示意小禄子帮忙折下。 正待离开,却见谢不悬仍立在园门口,并未进来。 只是望着她们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望了一眼苏瑾禾手中那个还未收起的藤编小匣。 方才出门时,苏瑾禾顺手带上了它。 苏瑾禾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将小匣往身后收了收。 谢不悬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方才隐约听见笑声……景仁宫的守岁,倒是别致。” 林晚音心中一紧,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她看向苏瑾禾,苏瑾禾微微垂眸。 上前半步,福了福,声音平稳。 “回郡王,不过是奴婢们胡乱做些小玩意,给美人解闷,上不得台面。是些写了吉语的彩笺,刮开蜡层看图个彩头罢了。” “刮彩笺?” 谢不悬重复了一遍,眼中兴味似乎浓了些。 “听起来有趣。不知本王可否有幸一观?” 他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瑾禾只好将小匣递过去。 谢不悬接过,就着灯笼光,打开匣子。 看了看里面所剩不多的彩笺和蜡丸。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张红色的,又拿起那枚贝片刮子,竟真的轻轻刮了起来。 银蜡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墨字。 他凝目看去,随即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将那彩笺转过来,对着苏瑾禾的方向。 灯笼的光,清晰地照亮了那行字。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5节 “雪映祥光,春满乾坤”。 “好句子。” 谢不悬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将那彩笺仔细放回了匣中。 他又看向林晚音手中那枝清香的梅花,静默片刻,忽然道。 “美人的梅花甚好。除夕雪夜,折梅供奉,祈愿安康,是雅事,也是心意。”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了林晚音和苏瑾禾,望向她们身后更深沉的夜色与宫阙。 他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又像是带着某种深意。 “这宫里,能守住一份自家的小小热闹,便是福气。” 说完,他后退一步,拱手道。 “雪夜寒重,美人早些回去安置。不悬……也该回宴上了。告辞。” “郡王慢走。”林晚音忙还礼。 谢不悬不再多言,转身。 玄色大氅很快便融入茫茫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园中重归寂静,只余梅香幽幽,雪光冷冷。 林晚音抱着那枝梅花,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方才那短暂的交谈,刮彩笺时他专注的侧影,以及最后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都让她觉得,这位传闻中纵马边关、冷峻寡言的郡王,似乎与想象中有些不同。 “美人,咱们也回去吧。” 苏瑾禾轻声提醒,接过她手中的梅花。 “雪夜里站久了,仔细着凉。” 回到景仁宫,将梅花插在早已备好的白瓷瓶里,供在案头。 清冷的梅香顿时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冲淡了食物的香气,带来一丝醒神的幽韵。 子时将至,远处隐隐传来钟鼓之声,宣告新岁的来临。 众人皆起身,面向皇宫正殿方向,默默祈愿。 苏瑾禾闭上眼,心中默默念着。 愿……岁岁安康。 景仁宫上下,岁岁安康。 祈愿完毕,大家互道新年吉祥。 苏瑾禾将预备好的、装着银锞子的红色荷包分发给众人,谓之“压岁”。 虽不丰厚,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喜悦。 守岁至此,也算圆满。 众人脸上皆带着倦意,却也有掩不住的、属于新年的希冀光彩。 林晚音让大家都去歇息,只留苏瑾禾在身边。 两人坐在炭盆旁,守着那瓶清梅,听着更漏点点滴滴。 “瑾禾,”林晚音望着跳跃的炭火,轻声道,“你说,郡王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苏瑾禾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沉吟道。 “郡王心思深沉,非奴婢所能揣测。或许只是随口感慨。又或许……” 她抬眼,目光清明。 “是见咱们景仁宫能在这除夕夜,有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的一份安宁,有所触动吧。毕竟,这宫里,热闹易得,真正的安宁却难求。” 林晚音默然。 是啊,安宁难求。 今晚这片刻的温馨与嬉戏,这雪夜折梅的小小雅趣,这意外偶遇的短暂交谈。 于这深宫长夜而言,不过是雪泥鸿爪,转眼即逝。 明日太阳升起,一切又将复归于森严的规矩、谨慎,与暗处的风涛之中。 但至少,在这一刻。 岁岁安康的祈愿是真,梅花的清香是真,身边人陪伴的暖意是真。 。 第44章 二月二, 龙抬头。 正月里的喧嚣已散。 宫中各处悬挂的彩灯、桃符已悄然撤下。 风依旧寒,御花园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化得最早。 景仁宫院子里,那株老树依旧光秃着枝桠。 但若凑近了看, 便能发现那些看似僵死的枝条上, 鼓起了一个个米粒大小、毛茸茸的褐色苞芽。 蓄着劲, 只待哪一日暖风真正拂过,便要迸裂开来。 年节过后,宫中生活似乎又开始按部就班。 皇后凤体渐安, 重新开始隔日晨省。 淑妃与德妃协理六宫, 因着开春后祭祀、耕籍、发放春衣等一应事务, 愈发忙碌。 恪嫔依旧隔三差五来景仁宫寻新鲜吃食, 抱怨着御膳房的点心吃了一冬,腻味死人。 怡贵人偶然在园子里扑蝶, 差点撞翻了英贵人晒太阳的宝地, 引发一场小小的鸡飞狗跳的追逐。 一切琐碎,都笼罩在初春特有的氛围里。 林晚音经过年前侍疾与除夕宫宴, 人似乎沉静了许多。 大多数时候,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景仁宫西偏殿。 看书, 习字, 或是看苏瑾禾带着菖蒲穗禾她们做些针线、打理那几盆刚刚冒出绿意的水仙。 坤宁宫赏的那两匹云锦, 已被苏瑾禾仔细收入箱笼最底层,用防潮的香樟木隔开,不见天日。 偶尔, 林晚音会对着窗外那株老树发一会儿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日午后,天色难得放晴。 林晚音正临着一本帖。 苏瑾禾在一旁分拣新送来的春茶, 将完整的叶片与碎末分开,室内弥漫着清涩的茶香。 忽而,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中。 “圣旨到——景仁宫林美人接旨——!” 尖细高亢的宣唱声,劈开了室内的宁静。 林晚音手腕一抖,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染脏了刚刚写好的半篇字。 她脸色微白,与苏瑾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晨省请安的时辰,亦非年节庆典。 此时突兀而来的圣旨,吉凶难料。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整理衣襟。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正间,来到院中跪下。 苏瑾禾、菖蒲等人紧随其后,跪伏在地。 宣旨太监面白无须,神情肃穆,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者春和景明,万物昭苏。朕仰承天命,抚驭寰区,念东南财赋重地,江淮民情攸关,拟于二月廿二吉日启銮,南巡视察,以彰德意,以慰民望。” 一段例行公事的开场白后,太监略顿了顿,声音提高: “另,朕体上天好生之德,眷顾宫闱。此行除皇后、淑妃、德妃随驾外,另选妃嫔数人伴驾,以增天家亲情之乐,共赏江南春色之胜。美人林氏,入宫以来,恪守宫规,温婉静淑,年前侍疾坤宁,恭谨尽心,性喜山水清嘉。特旨随行,以伴左右。钦此——” 圣旨读完,林晚音脑中嗡嗡作响,几乎没听清后面具体的赏赐与吩咐。 南巡随驾? “林美人,领旨谢恩吧。” 宣旨太监合上卷轴,脸上露出一丝标准的笑意。 林晚音回过神,叩首。 “臣妾领旨,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是声音微微发颤。 接了圣旨,又按例打赏了宣旨太监一行人。 待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景仁宫院内重归寂静。 只余料峭春风吹过枯枝。 林晚音捧着那卷绫锦,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冰凉。 随驾南巡……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6节 听起来是莫大的恩宠与荣耀,是多少妃嫔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于她而言,这无异于一道惊雷。 “美、美人……” 穗禾怯怯地唤了一声,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随驾南巡呢!这是天大的体面!” 菖蒲也道:“是啊,美人,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林晚音心中苦笑,不由得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面上亦是凝重,却比林晚音镇定得多。 她上前一步,轻轻接过林晚音手中的圣旨,低声道。 “美人,先进屋。外头风冷。” 回到正间,炭火依旧温暖。 却驱不散林晚音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她坐在炕沿,眼神有些发直。 “瑾禾,怎么会是我?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随驾是应当的,可我……” “美人年前侍疾,得了皇后娘娘一句温顺懂事。” 苏瑾禾将圣旨仔细收好,声音平稳地分析。 “皇上此举,或许确有嘉奖美人侍疾之功的意思。更可能的是。” 她顿了顿。 “随驾名单需平衡,高位妃嫔不宜过多,需得挑些位份适中、性情安稳、不至于在路上生事的。美人正符合。” 林晚音听懂了这话里的潜台词。 她是因为不起眼、好拿捏,才被选中的。 这认知让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悲是喜。 “可是南巡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规矩礼仪,还有宫外那么多不可知的人和事……” 林晚音越说越慌,年前王才人暴毙的阴影再次笼罩上来。 “我、我怕我做不好,万一出错……” “美人莫慌。” 苏瑾禾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温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旨意已下,咱们便接着。南巡虽是未知,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她目光沉静,缓缓道。 “至少,咱们能暂时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亲眼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江南春景,民间烟火,也很有意思。” 苏瑾禾又道。 “再者,离了这宫闱,某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或许反而会暂时松懈些。旅途之中,规矩虽严,却也有宫墙内没有的空隙。” 林晚音怔怔地听着。 离开紫禁城,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自入宫便未踏出宫门一步,对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确实很诱惑。 微弱的好奇与隐隐的期盼,如同春冰下的潜流,悄然滋生。 “那我们该如何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准备之事,交给奴婢。” 苏瑾禾眼中闪过一丝神采。 “首要便是路途上的衣食住行。宫中御驾自有规制,但美人贴身用度,还需咱们自己费心。尤其是饮食,长途跋涉,脾胃最易不适,宫外饮食未必合口,更需防备。” 饮食。 苏瑾禾前世在红小书上刷过的丰富的旅行视频与美食攻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景仁宫表面平静。 内里却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苏瑾禾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耐储存、便携带、又能在简陋条件下快速食用的“干粮”。 她想到了春饼。 北地常见的面食,轻薄柔韧,可卷万物。 但寻常春饼放置稍久便发硬,口感尽失。 苏瑾禾要做的,是改良版。 小茶房里,她取来精细白面,不似寻常和面用温水,而是将水烧得滚开。 以“响边水”徐徐倒入面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拌。 滚水烫面,能破坏面粉的筋性,使饼皮更加柔软,即使凉了也不易变硬。 烫好的面絮稍晾,趁温热时揉成光滑面团,盖上湿布醒发。 醒面的时候,她开始准备内馅。 选了肥瘦相间的上好猪后腿肉,切成细条。 用酱油、黄酒、糖、以及她自制的五香粉细细腌制。 另起一小锅,放入红糖、茶叶、以及少许大米,架上竹篦。 将腌好的肉条铺上,盖严锅盖,以极小的烟火慢慢熏制。 不多时,一股混合着焦糖甜香、茶叶清冽与肉脂焦化的浓香便弥漫开来。 穿透茶房的墙壁,惹得院里洒扫的小禄子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张望。 熏肉的同时,她取出秋天腌下的酱瓜。 那是用小黄瓜以盐、酱油、香料腌制后晒至半干而成。 口感爽脆,咸鲜中带着回甘。 将酱瓜切成极细的丝,再用干净纱布稍稍拧去些汁水,使其更加爽脆耐存。 面团醒好,更加柔润。 她将其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每个不过鸡蛋大小。 取两个剂子,分别擀成巴掌大的圆片。 在其中一片上刷上极薄的一层熟油,将另一片覆盖其上,再继续擀开。 双层面片中间隔油,烙熟后极易揭开,且能得到更薄、更均匀的饼皮。 专用的平底铁鏊子早已在小炭炉上烧热。 苏瑾禾用一块肥肉在鏊子上飞快地擦过,留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膜。 她拈起一张双层饼坯,手腕一抖,饼坯便稳稳飞落鏊心。 “滋啦——” 一声极悦耳的轻响,面皮与热铁接触的瞬间,水分急速蒸发。 饼坯边缘微微翘起,表面迅速鼓起细密如纱的焦黄色斑块。 热气升腾,带着纯粹的小麦焦香。 她用竹铲轻轻推动,待一面烙出均匀的浅褐斑点,迅速翻面。 另一面亦是如此。不过片刻,一张饼便烙好了。 拎起烙好的饼,趁着热气,从边缘轻轻一揭。 原本合二为一的两张薄饼便轻而易举地分开,每一张都薄如蝉翼。 对着光线看去,竟能朦胧透出窗棂的格子影。 边缘因受热不均而微微卷曲,带着自然的焦脆感,内里却无比柔软富韧。 苏瑾禾取一张薄饼,铺在掌心。 先抹上一层用芝麻酱、花生酱与少许蜂蜜调和的酱料。 再放上几缕熏得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肉丝,一撮酱瓜细丝。 最后撒上一点点炒香的白芝麻。 手指灵活地一卷,两端一折,一个长圆筒状的春饼卷便成了。 咬一口,饼皮柔韧微烫,熏肉的浓烈焦香、酱瓜的咸鲜爽脆、芝麻酱的醇厚甘美,层次分明地在口中爆开。 既有满足感,又不显油腻。 更妙的是,饼皮因烫面而具备的良好保湿性。 即使放凉了再吃,也不会干硬难咽。 她将烙好的薄饼与准备好的熏肉丝、酱瓜丝分别用干净油纸包好。 再放入垫了石灰吸潮的小木匣中,封存起来。 三日后取出,饼皮依旧柔软,熏肉风味更醇,酱瓜丝爽脆如初。 “如此,路上若一时饮食不惯,或错过驿站,便能应急。” 苏瑾禾向林晚音展示成果。 “这饼子,熏肉,酱瓜,皆可存放数日。只需有热水,甚至无需加热,便能裹腹。且都是寻常材料,不起眼,不逾矩。” 林晚音尝了一个,眼睛微微一亮。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7节 味道确实极好,更难得的是这份周全的心思。 她看着苏瑾禾沉静忙碌的侧影,心中那股因南巡而生的担忧,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几分。 有瑾禾在,似乎再难的事,也总能找到应对的法子。 就在景仁宫默默准备之际,另一道与南巡相关的任命,也悄然下达。 命郡王谢不悬为南巡护卫副统领,协理沿途宿卫、警戒事宜。 这道旨意并未在后宫掀起多大波澜,于前朝却是情理之中。 谢不悬出身宗室,年少时便在军中历练。 骑射武功、兵法韬略皆有所长。 年前回京后虽多在御前行走,但领此护卫之职,无人会觉得不妥。 消息传到景仁宫。 苏瑾禾正在清点已备好的旅途物品清单。 闻听谢不悬任护卫副统领,她手中炭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小点。 此人敏锐、深沉,且似乎对景仁宫,或者说对她苏瑾禾,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关注与探究。 如今他成了南巡护卫统领之一。 这意味着,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景仁宫众人,将不可避免地处于他的视线之下。 是福是祸,苏瑾禾无法断言。 但无疑,这给本就复杂的南巡之行,又增添了一重变数。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 二月里的风,一日暖过一日。 宫墙角落的迎春,已迫不及待地绽出鲜亮的鹅黄色小花。 南巡的正式行程、礼仪规范、各人随行车辆仆役配置等细则陆续下发。 六宫上下,随驾的与未随驾的,心思各异地准备着。 林晚音在苏瑾禾的指导下,开始有意识地复习宫中礼仪。 尤其是出行在外可能用到的车驾仪程、接见地方命妇的规矩等。 她学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认真。 因为知道这一次,没有宫墙可以退缩,任何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偶尔,她会对着苏瑾禾准备好的、那装满各种奇巧物件和食物的箱笼发呆,轻声问。 “瑾禾,你说,江南真的像诗里写的那样,草长莺飞,杏花烟雨吗?” 苏瑾禾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蓝天,缓缓道。 “奴婢也没见过。但想来,真正的山河,总比诗里的字句,更鲜活。”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音,温声道。 “美人,这是一次机会。不仅是为了伴驾,更是为了您自己。去看看这宫墙外的天,是什么颜色;去听听那运河里的水,流淌着什么声音。有些见识,是关在屋里读多少书,也换不来的。”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苏瑾禾上辈子就盼着去看一看春天的江南,可工作太忙,总是抽不出空。 如今,总算有机会了。 二月廿二,吉日,宜出行。 御驾南巡,即将启程。 第45章 二月廿二, 晨,微雨初霁。 寅时三刻,景仁宫众人便已起身。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昨夜里下过一阵牛毛细雨, 到黎明时分堪堪停住, 空气里饱含着润湿的寒意, 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层水光,倒映着廊下匆匆移动的灯笼和人影。 院中早已摆开两只樟木大箱并几个包裹严实的藤筐。箱笼里是林晚音按制需随行的衣物、首饰、妆奁、书籍,藤筐中则是苏瑾禾连日来精心备下的—— 耐储存的改良春饼、熏肉、酱菜分门别类用油纸裹好, 石灰包吸潮, 另有一些常用药材、艾草香囊、薄荷膏、以及应付水土不服的茶丸。 林晚音自己怀里, 还揣着一个苏瑾禾新绣的、装着晒干橘皮与陈普洱的棉布小包, 叮嘱她若船行头晕便嗅上一嗅。 “都检点清楚了?可有遗漏?”苏瑾禾立在廊下,目光一一扫过箱笼和在场众人。 菖蒲核对着手中的清单, 一项项轻声回报:“秋冬常服四套, 春衫两套,披风两件, 都在了;首饰匣子锁好;美人惯用的笔墨纸砚和那几卷书也收在箱笼夹层;药匣子里风寒、腹泻、安神的药材分格放妥;姑姑备下的食盒、香囊、茶包单独装在这个藤筐里, 都用油布盖好了。” 苏瑾禾微微颔首。穗禾、翠环、小禄子、小福子皆穿着出门的利落衣裳, 垂手肃立, 脸上带着远行前特有的紧张与兴奋。春杏秋桂留守景仁宫, 此刻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宫里规矩,你们都晓得。此次随驾, 不比在宫中。眼睛要更亮,耳朵要更灵,嘴巴要更紧。一切以美人安危为要, 行事需比在宫里更谨慎三分。”苏瑾禾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路上若有任何异样,无论大小,立刻报我,不得擅专。” “是,姑姑。”众人齐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音从正间出来,已穿戴整齐。为着出行便利,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纹的夹棉箭袖袄裙,外罩着银狐出锋的石榴红斗篷,头发挽成简洁的圆髻,戴了支赤金嵌宝蝴蝶簪并一对珍珠耳珰,妆容清淡。 这身打扮既不失嫔妃体面,行动又比宽袍大袖利落许多。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枕。 见苏瑾禾望来,她勉强笑了笑,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都妥了,美人放心。”苏瑾禾上前,替她将斗篷的风帽理了理,“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宫门汇合了。” 卯初,各宫随驾妃嫔、宫女太监、以及部分行李辎重,在指定的宫门前汇合。 天色已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雨意似乎暂时歇了。宫门前广场上,车轿如龙,人马如蚁,各色服制的宫人、侍卫、太监穿梭忙碌,低声的催促、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马蹄嘚嘚、箱笼搬动的闷响,交织一片。 林晚音的位份,配有一辆青帷小车并四个抬轿的太监。苏瑾禾与菖蒲作为贴身宫女随车伺候,穗禾、翠环、小禄子、小福子则跟随装载行李的骡车。一行人按着指引,默默汇入庞大的队伍之中。 帝后御驾及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的车轿仪仗在最前方,早已出了宫门,往通州码头方向去了。 林晚音这些低位妃嫔的车轿缀在后头,缓缓移动。透过车轿窗帷的缝隙,林晚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紫禁城巍峨的宫墙、高大的城门在身后渐渐远去。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是脱离了某种禁锢,却又踏入了更广阔且未知的茫然。 车轿颠簸,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周遭的声响逐渐变得不同。 宫城内森严的寂静被沸腾混杂的市井喧嚣所取代。 人声、车马声、吆喝声、货物碰撞声、甚至还有牲畜的嘶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空气中掺进了水汽的腥凉,以及宫墙外鲜活的气息。 通州码头,到了。 车轿停下,帘帷被掀开。一股带着河水土腥气的风冷冽地灌了进来。 林晚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适应,看向外面,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目之所及,是一片她从未想象过的浩瀚天地。 宽阔的运河水面,在阴霾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绿色,浩浩汤汤,向着视线尽头延伸。水面上,桅杆如林,帆影幢幢。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挤得水泄不通。 近处是庞大的官船舰队,龙舟凤舸,楼船巍峨,漆着明黄、朱红的颜色,张挂着锦绣帷幕,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格外显眼。稍远处,是各色漕船、货船、客舟,船体或斑驳或簇新,帆篷或补丁或完整,高高低低,挤挤挨挨,几乎看不到水面。 码头沿岸,更是人潮汹涌。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吏、披甲执锐的侍卫、青衣小帽的太监、粗布短打的船工脚夫、还有不少被拦在远处翘首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吆喝声、号子声、唱喏声、车轮声、马蹄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甚至还有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巨大而嘈杂的声浪。 林晚音被这磅礴的景象与声浪冲击得有些目眩神迷,手脚一阵发软。苏瑾禾已迅速下车,与菖蒲一左一右扶住她。 “美人小心脚下。”苏瑾禾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依旧清晰稳定,“跟着前头的指引,咱们去登船。” 登船处设在码头一处特意清空出来的栈桥。那里侍卫林立,戒备森严,将喧嚣的人潮隔开一道缺口。 妃嫔们的车轿依次停在栈桥前,宫人们忙着将行李从后面的骡车上卸下,搬运上指定的船只。 现场虽有不少太监侍卫维持秩序,但毕竟人多物杂,又是离宫首次大规模集结,难免有些忙乱。 林晚音被搀扶着下了车,踩在湿润的木板栈桥上,微微晃了晃。 苏瑾禾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低声道:“美人莫看别处,只看前头宫女的背影,跟着走便是。” 她们的位置不算靠前,前面已有几位低位妃嫔正在宫人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向停靠在栈桥边的一艘中等楼船走去。 那船比不得帝后龙舟宏大,却也雕梁画栋,挂着“彩鸾”字样灯笼,是分配给几位嫔、贵人、美人合乘的。 行李搬运的太监们扛着箱笼,喊着号子,在狭窄的栈桥与跳板上来回穿梭。 宫女们提着包袱,捧着妆匣,既要避让搬运的太监,又要照应各自的主子,一时间栈桥附近人头攒动,脚步纷杂。 侍卫们的喝令声、太监们的催促声、宫女们低低的惊呼提醒声,交织在一起,虽不至于大乱,却也失了宫中那份井然的秩序。 苏瑾禾全神贯注,目光扫视周遭。 她半护着林晚音,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 菖蒲紧随其后,穗禾和翠环提着随身的小包袱,小禄子小福子则帮着照看最后几件要紧的行李。 眼看就要走到跳板前,只需登上那跳板,便可进入船舱。 忽然,斜刺里一个扛着沉重箱笼的太监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箱笼脱手,朝着林晚音身侧砸来! 旁边几个宫女吓得惊呼闪避,本就拥挤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小心!”苏瑾禾反应极快,一把将林晚音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侧身用肩膀顶开那歪倒的箱笼边缘。 箱笼沉重,虽未直接砸中,那股冲力也让苏瑾禾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在她身形摇晃、即将撞到身后其他宫人的刹那,一只手臂从旁侧稳稳地伸了过来,精准有力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力道适中,带着习武之人的稳重,瞬间止住了她的跌势。 苏瑾禾心头一凛,倏地抬眼。 入目的是玄色织金箭袖的袖口,往上,是一张线条清晰、神色沉静的脸。 谢不悬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正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转向那肇事的太监和混乱的人群,眉头微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慌什么!各归其位!行李按序搬运,不得拥挤!再有失仪者,严惩不贷!” 他身后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那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地请罪的太监拖到一旁,又连声呼喝着让众人保持距离,按顺序登船。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8节 原本的小小骚动,在他的弹压下迅速平息。 苏瑾禾已借着他那一托之力站稳,迅速将惊魂未定的林晚音完全护在身后,自己则垂首屈膝,向着谢不悬的方向福了一福,低声道。 “多谢郡王殿下。” 礼数周全,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险与接触从未发生。 谢不悬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林晚音苍白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却未再言语。 他转身,继续指挥着侍卫疏导栈桥附近的人流,确保登船秩序。 玄色的身影在纷杂的人群与灰暗的天光水色背景下,挺拔如松,带着一种与周遭忙乱格格不入的冷静与掌控力。 林晚音紧紧抓着苏瑾禾的衣袖,方才那一瞬的惊变让她心有余悸。 她下意识地望向谢不悬离去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声问:“瑾禾,你没事吧?” “奴婢没事。”苏瑾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却深沉地望向方才那太监滑倒的方向,又扫过周遭看似混乱、实则各有位置的各色人等。 刚刚是意外?还是…… 她心中警铃微作,将这份疑虑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登船。 “走,咱们上船。”她搀扶着林晚音,不再看别处,稳步踏上那微微晃动的跳板。 登上船后,进入分配给林晚音的舱房,关上门,苏瑾禾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舱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两椅,有个小小的轩窗,正对着船舷外的水面。 但终究是个独立且暂时安全的空间。 菖蒲忙着归置随身行李,穗禾打了热水来给林晚音净面压惊。 林晚音坐在床边,依旧有些怔忡,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那个装有橘皮普洱的香囊。 苏瑾禾走到窗边,透过窗隙望出去。 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庞大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谢不悬玄色的身影,已移动到更远处的栈桥指挥。 方才肘间那一托的力度与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他当时就在附近,是恰好巡视至此,还是……一直留意着景仁宫这边的登船情况? 他匆匆一瞥中难以解读的深意,让苏瑾禾心中那根关于这位郡王的弦,悄然绷得更紧了些。 他出手,是因为职责所在,维持秩序,还是因为除夕雪夜那一眼之后…… “姑姑,”菖蒲走过来,打断了苏瑾禾的思绪,低声禀报,“行李都安置妥了。方才真是吓人。多亏郡王殿下及时。” 苏瑾禾收回目光,转身,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意外难免。以后路程还长,需得更加小心。”她顿了顿,又道,“方才之事,莫要对外人多言。只当是寻常拥挤。” “是。”菖蒲会意。 林晚音此时缓过些神来,轻声道:“方才……是意外吧?”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温言道:“码头忙乱,难免有失。美人受惊了。喝点热水,定定神。船马上就要开了。” 她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林晚音手中,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浩渺的运河,连绵的船队,前方未知的旅途,以及这刚刚开场便暗藏玄机的混乱…… 南巡之路,果然不会平坦。 码头上,沉重的号角声呜咽响起。 龙舟启锚,庞大的船队,如同一道缓慢移动的锦绣长城,开始向着水汽迷蒙的南方,迤逦而行。 第46章 二月廿五, 夜,船行水上。 离开通州码头已三日。 龙舟凤舸,连同随行的数十艘大小官船,首尾相接, 组成一支庞大沉默的锦绣队列, 昼夜不息地滑行在初春的运河上。 白日里, 两岸景致如缓缓展开的长卷:先是京畿附近略显萧索的田畴村舍,灰扑扑的屋瓦上残雪未净,田间有农人驱着牛马。 过了天津卫, 河道骤然开阔, 水面浩渺, 连接天际。 再往南, 空气中的寒意悄然褪去,渗入一丝润泽的、属于南方的潮意, 岸边的杨柳虽未吐绿, 枝条却已柔软了许多,在风中袅袅拂动。 白日凭窗远眺, 尚有些新鲜意趣。 可到了夜间, 船队通常择稳妥处下锚暂歇, 四下里唯有墨黑的水面, 以及船上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的灯火。 船舱成了唯一的天地, 便显得单调沉闷。 最大的不便,莫过于饮食。 御膳房的厨子与大部分食材自然都在帝后及高位妃嫔的主船上。 像彩鸾号这等供给低位妃嫔合乘的船只,配给的厨役有限, 食材更是按份例每日从主船调拨下来。 多是些耐储存的米面、腊味、干菜、咸鱼之类。 烹饪方式也因船上条件所限,无非是蒸、煮、炖,以求稳妥。 连吃了三日几乎毫无变化的蒸腊味、炖干菜、咸鱼饭。 莫说林晚音这般肠胃娇弱的宫眷, 便是苏瑾禾自己,也觉得口中寡淡,食欲不振。 林晚音脸色有些蔫蔫的,对着晚膳那碟色泽黯淡的蒸咸肉和一碗菜汤,实在提不起筷子。 连日舟车劳顿,加上饮食不惯,她眼见着清减了些。 “美人多少用些,空着肚子更易晕船。”苏瑾禾温声劝道,将那碗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晚音勉强舀了一勺汤,不由蹙了蹙眉,放下勺子:“瑾禾,我吃不下。”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旅途漫长,若林晚音的身子先垮了,便是大麻烦。 她想起上船时,曾瞥见船尾有个极小的小厨房,是给本船宫人制备简单饭食之处。 偶尔也会有负责采买的太监,从沿途靠岸的市镇补充些时鲜菜蔬鱼虾。 “美人稍待,奴婢去瞧瞧,看能不能另做点清爽的。” 她示意菖蒲照顾好林晚音,自己起身出了舱房。 夜已深,船上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廊下悬挂的灯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而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运河上的风带着水汽的微腥,穿透廊庑,寒意侵人。 苏瑾禾裹紧棉衣,沿着狭窄的船舷通道,小心地向船尾走去。 那小厨房果然还在使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热气溢出。 推门进去,里面狭窄局促,只容一灶一锅。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正蹲在灶前打盹,见有人来,迷迷糊糊地起身。 “这位姑姑是?”老太监眯着眼打量她。 苏瑾禾和气地福了福:“公公安好。我是景仁宫林美人跟前的苏瑾禾。美人连日舟车,脾胃不适,想看看可否借贵处灶火,做点清淡汤水?” 那老太监在船上日久,倒也通达。 知道这些随驾的宫眷不好得罪,尤其听说这位林美人似乎颇得皇后娘娘青眼,态度便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苏姑姑。灶火倒是现成,只是这船上食材简陋,怕是……” “无妨,有些寻常东西便好。”苏瑾禾微笑道,目光已迅速扫过墙角几个木桶和竹篮。 果然,除了常见的萝卜白菜,竟有一小桶活水养着的、手指长的河虾,还在微微蹦跳。 另有一个木盆,里面是两条巴掌大小、鳞片闪着银光的白鱼。 还有些豆腐、青葱、姜块之类。 “这些是今日晌午后,前头靠岸补给时送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老太监解释道,“姑姑若用得着,尽管取用。” 苏瑾禾心中一定,连声道谢。 她挽起袖子,先就着缸里的清水将手洗净,然后利落地处理起食材。 两条白鱼去鳞剖洗干净,鱼身两侧浅浅划上几刀,抹上细盐、淋少许黄酒,腹内塞入姜片葱段,静置一旁。 河虾剪去长须,冲洗干净。 豆腐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嫩青葱切成细碎的葱花。 小铁锅坐在灶上,注入清水。 待水将滚未滚、泛起细密的泡泡时,她将腌好的白鱼放入一个敞口的深盘,连盘放入锅中,盖上锅盖,隔水清蒸。 火候是关键,需得保持水持续微滚,让蒸汽均匀而温和地渗透鱼肉,方能保持其鲜嫩本色。 趁着蒸鱼的功夫,另起一个小锅,烧开清水,投入几片姜、一撮盐,水滚后迅速倒入河虾。 虾壳遇热瞬间变红,蜷曲成优美的弧形。 不过片刻,便用笊篱捞出,沥干水分,盛在雪白的瓷盘里。 虾身红艳透亮,热气腾腾,最简单的盐水煮法,却最能凸显河虾本身的清甜。 豆腐羹更简单。 用蒸鱼渗出的少许鲜美汁水做底,加入清水烧开,放入豆腐块,小火慢煨。 待豆腐滚透,汤汁微白,撒入细细的盐,勾上薄薄一层芡汁。 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滴两滴香油。 一锅清淡滑嫩、暖胃适口的豆腐菜羹便成了。 最后是那两条蒸鱼。 算准时辰,掀开锅盖,一股饱含鱼鲜与姜葱清香的白色蒸汽轰然腾起。 鱼身已变作莹润的乳白色,她将鱼小心移入盘中,滗去多余汁水,重新撒上极细的姜丝和葱丝。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79节 另起一小勺滚油,“滋啦”一声浇淋上去,激发出最后一丝浓郁的香气。 不过半个时辰,三样小菜便已齐备。 清蒸白鱼,肉质细嫩如蒜瓣,仅以咸鲜提味。 盐水河虾,壳脆肉弹,甜嫩可口。 豆腐菜羹,滑润暖胃,清淡宜人。 虽无宫中御膳的繁复精致,却透着一种属于水乡的气息。 苏瑾禾将菜仔细装入食盒,又盛了两碗粳米饭,向那老太监再次道谢,许了回头送些自己制的薄荷膏来给他驱蚊提神,这才提着食盒,沿着来路返回。 夜色更深,月华不知何时已突破云层,清辉洒落。 两岸沉睡的村庄田野,轮廓模糊在朦胧的月色里。 船身破开水面,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潺潺声,更衬得四野空旷寂静。 她走在船舷通道上,心中盘算着明日若能靠岸补给,或许可以再设法寻些新鲜菜蔬,做些不同的口味。 正思忖间,前方通道转弯处,忽地转出一个人影。 玄色箭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踏在木质甲板上几乎无声。 廊下灯笼的光斜斜照过来,恰好勾勒出谢不悬沉静的侧脸。 他似乎是刚巡视完船尾区域,正往回走。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上迎面相遇,俱是微微一怔。 苏瑾禾迅速垂首,侧身让到一边,福了福:“郡王殿下。” 谢不悬脚步停住,目光在她脸上及手中的食盒上极快地扫过,点了点头:“苏姑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水夜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巡夜后的微哑。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水声、远处船上隐约的更梆声。 “夜色已深,姑姑还在忙碌。”谢不悬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随口寒暄还是别有意味。 “回殿下,美人连日舟车,胃口不佳,奴婢去小厨房做了点清淡吃食。”苏瑾禾如实回答,语速平稳。 谢不悬“嗯”了一声,视线投向船舷外。月色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船上饮食,是单调些。难为姑姑费心。”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道。 “运河春夜,景色倒也开阔。只是水上风浪,说来便来,夜间行船,更需谨慎。” 苏瑾禾心头微动。水上风浪? 眼下风平浪静,月明星稀。 他此言……绝非单纯谈论天气。 她抬起眼,恰好迎上谢不悬转回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月色与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瞬。 苏瑾禾脊背微微绷紧。 码头上那混乱的一撞,他及时的出手,此刻这语焉不详的风浪之说…… 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认知。 这看似平静的南巡之旅,水面之下,并不太平。 而他,正在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着某种信息。 电光石火间,苏瑾禾已领会其意。 她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是恭谨温顺的模样,只微微垂眸,低声道。 “殿下教诲的是。水上不比陆地,确需时时留心,刻刻谨慎。奴婢省得了。” 她往前轻轻递了半步,将手中尚且温热的食盒略抬起些。 “奴婢胡乱做了些夜食,若殿下不嫌弃,可供夜巡后暖腹。只是粗陋,恐污尊口。” 谢不悬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他目光落在那个寻常的食盒上,又移回苏瑾禾低垂却沉稳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静默了仿佛只有一息,又仿佛很长。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食盒。 指尖相触,一瞬即分。 他手掌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与力度。 “有劳。” 苏瑾禾再次福身:“殿下慢走。” 随即侧身,让开通道。 谢不悬不再多言,提着食盒,与她错身而过。 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前方通道的阴影里。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微腥。 她望向船舷外。 月色正好,一片宁和静谧。 可她知道,在这静谧之下,谢不悬所言的风浪,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回到舱房,林晚音正倚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出神。 见苏瑾禾空手回来,有些诧异:“瑾禾,吃食呢?”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方才路上遇到了巡夜的郡王殿下,奴婢便将新做的夜食呈予殿下,以谢日前码头援手之谊。美人稍等,奴婢这就再去小厨房,重新为美人准备。” 林晚音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 “应当的。郡王殿下那日确实帮了大忙。” 她并未多想,只觉得是寻常礼数。 只是有些遗憾,又要等好一会儿才能吃到好吃的了。 第47章 三月初三, 扬州,晴。 御驾并未入扬州城,而是驻跸于城外蜀岗之畔、临水而建的一处皇家行宫。 此地前朝便是皇家别苑,本朝几经修葺扩建, 虽不及紫禁城恢弘壮丽, 却胜在山水借景, 布局精雅。 殿宇楼阁错落于起伏的岗峦与曲折的水系之间,移步换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匠心。 景仁宫一行人被安置在行宫西侧一处名为“听鹂馆”的小小院落。 馆舍不大, 前后两进, 粉墙环绕, 院内植着几竿修竹、数株正在盛放的海棠, 墙角一口小小的六角井,井栏爬满青苔, 环境清幽寂静。 与彩鸾号上那方寸之间的颠簸船舱相比, 已是天上地下。 林晚音踏上坚实的土地,踩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卵石小径上, 长长舒了口气, 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萎靡神色, 被这满目花光竹影与清新涤荡, 终于显出了些许松快。 “这里真好看。”她望着那一树如云霞的粉色海棠, 轻声叹道。 苏瑾禾也暗自点头。 这处馆舍位置偏而不僻,陈设雅洁,看来内务府安排时, 倒是费了些心思。 或许也与皇后那句温顺懂事的评语有关。 她指挥着菖蒲穗禾等人迅速安顿行李,开窗通风,又让小禄子小福子去打听热水、膳房等一应事宜。 出门在外, 第一要紧的便是将这暂时的落脚处收拾好。 行宫自有御膳房供应饮食,比船上丰盛精致了许多,且多了不少江南时鲜。 安顿下来的次日,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过来传话。 道是扬州知府、盐运使司、河道总督衙门等几位要紧官员的家眷,联名在行宫东侧的一处精巧园林“个园”内设了春日茶会,恭请随驾的各位娘娘、小主赏光,一则为娘娘们接风洗尘,二则也是让久居深宫的贵人们领略一番江南春色。 旨意是皇后点头允了的。 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自会出席,以示天家恩泽。 林晚音这等位份的,去与不去,原在两可。 但既是皇后默许,又明摆着是地方官员女眷的巴结奉承,若独独景仁宫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或是有意拿乔了。 “去是要去的,”苏瑾禾对林晚音道,“只是美人需记得,咱们是去赏春、品茶,多看,多听,少言。无论那些夫人奶奶们说什么,送什么,只按着宫中最稳妥的规矩应对便是。万事,有奴婢在旁。” 林晚音经过码头一事,心中警惕更甚,闻言郑重点头:“我晓得的,瑾禾。绝不乱说话,也不乱收东西。” 午后,春日暄和。听鹂馆院内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几片,沾在人的衣襟鬓角,带着甜软的香气。 林晚音重新梳妆,换了身颜色略鲜亮些的鹅黄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外罩着淡青色素缎比甲,发髻上除却必要的珠钗,只斜簪了一朵新摘的、带着露水的海棠,清丽脱俗,既不失妃嫔体面,又不过分招摇。苏瑾禾与菖蒲随行伺候。 “个园”与听鹂馆相隔不远,步行片刻即到。 园门并不显赫,只一个月洞门,上悬一块青石匾额,刻着“个园”二字,笔意瘦劲孤峭。 一进园门,景象便豁然不同。 但见奇石嶙峋,堆叠成山,石间植着品类繁多的翠竹,风过处,飒飒有声,绿意沁人心脾。 曲径蜿蜒,引着人穿过竹石,眼前忽又现出一池碧水,池边建着水榭回廊,雕花窗棂敞开着,垂着湘妃竹帘。 池中睡莲新叶初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属于江南内敛而丰盈的雅致,扑面而来。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0节 茶会便设在水榭之中。 已有不少宫眷先到了,淑妃、德妃端坐主位,正与几位穿戴华贵、气质各异的官员夫人叙话。 恪嫔、怡贵人、慧嫔等也散坐其间,或品茶,或赏景,或低声交谈。 另有不少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子,多是官员家中的小姐,屏息侍立在各自母亲身后,眼波流转间,既带着好奇,也藏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晚音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她依礼向淑妃德妃请安后,便被引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瑾禾与菖蒲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茶是今年的明前绿杨春,芽叶细嫩,汤色清澈碧绿,香气清高持久。 点心更是玲珑别致:有酥皮层层叠叠、形如含苞荷花的荷花酥,有糯米包裹豆沙、捏成小兔形状的玉兔糕,有半透明如水晶、内馅隐约可见的水晶肴肉,还有各式精巧的干果蜜饯,盛在细腻的白瓷或淡青的越窑碟子里。 色、香、形、器,无一不讲究。 丝竹声轻轻响起,是地道的扬州清曲,吴侬软语,婉转悠扬,添几分雅趣。 起初,话题多是围绕着园中景致、扬州风物、时令花卉这些。 夫人们言辞恭谨,笑语温婉,奉承着各位娘娘的雍容气度,夸赞着京城带来的新鲜见闻。 淑妃应对得体,德妃言简意赅,恪嫔偶尔插一句挑剔点心不够甜,引得夫人忙不迭赔笑说立刻去换更甜的来。 林晚音谨记苏瑾禾的叮嘱,只静静坐着,小口啜茶,偶尔拈一块点心,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池水与竹石上,作出专心赏景的模样。 苏瑾禾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茶过三巡,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话题渐渐不再局限于风花雪月。 一位身着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妆花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满池娇分心的圆脸夫人,大约是盐运使司的太太,笑着对淑妃道。 “娘娘凤驾南巡,真是江淮百姓的福气。别的不说,今年春上的盐课,各处的灶户、盐商,听说皇上和娘娘要来,都格外卖力,想来必是个丰年,也好充盈国库,为皇上分忧。” 淑妃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微微一笑:“盐课关乎国计民生,皇上历来重视。有赖诸位臣工尽心办事,地方安稳,便是社稷之福。” 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接话头,也未对盐务本身置评。 另一位穿着石青色缠枝莲纹缎袍、气质更为沉稳的夫人接口道:“淑妃娘娘说的是。这运河畅通,漕粮及时,才是真正的安稳。去岁冬天,淮安段几处堤坝加固,用的是新法,费了不少料石人工,总算赶在桃花汛前完工了。如今御驾经行,河道平顺,妾身等心中也踏实不少。” 她说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德妃。 德妃协理宫务,亦常接触些与六部相关的文书,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席间又有其他夫人附和,话语间渐渐带出漕粮损耗、工程款项、地方孝敬等零星字眼。 虽都是笑着、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仿佛只是闲谈中的偶然提及,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却隐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利益网络。 盐、漕、河工,皆是江南命脉,油水最丰,牵扯也最深。 这些夫人看似在闲聊家务、感慨民生,实则每一句话,都在为身后的父兄丈夫传递信息、试探风向、乃至寻求庇护或勾连。 苏瑾禾垂着眼,心中渐明。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春日茶会。 分明是一场地方势力对中枢权力的谨慎试探与攀附。 这些女眷,便是那传话的桥梁。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位穿着桃红洒金裙袄、眼神活络的年轻夫人,借敬茶之机,笑盈盈地挪到了林晚音身边。 “这位便是林美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雅得跟画儿里的仙子似的。” 她嘴甜,又自报家门,乃是扬州府下某富庶知县的正妻,姓赵。 “妾身早听说美人侍奉皇后娘娘极为尽心,得了娘娘金口夸赞,最是温婉贤德。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林晚音按着规矩,客气地应了几句。 赵夫人见她态度温和,并无高傲之态,眼中笑意更深,越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美人初到扬州,想必诸事不便。我们老爷在本地还有些微名,家中也略备了些土仪,不成敬意,只望美人赏脸。” 说着,她身后一个伶俐的丫鬟便捧上一个一尺见方的剔红漆盒,盒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的工艺品。 那丫鬟当众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样更雅致的物件: 一对羊脂白玉雕的并蒂莲镇纸,玉质温润无瑕。 一套共计十二枚的寿山石印章,石料各异,雕工精湛,每枚印纽都不同。 还有一卷用金线绣着连绵如意云纹的姑苏绡帕。 东西不多,却样样珍稀,透着用心而非俗气的巴结。 席间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一个并无强势娘家背景、仅因温顺得皇后一句好评的低位美人,竟也成了地方官眷攀附的对象? 看来这林美人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是一条值得投资、且门槛相对较低的门路。 林晚音脸色微白,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当众送礼。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苏瑾禾。 苏瑾禾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她上前半步,挡在林晚音与那漆盒之间,对着赵夫人福了一福,脸上带着恭谨却疏离的微笑。 “赵夫人厚意,我们美人心领了。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外臣馈赠,非特旨不得轻受。美人随驾南巡,一切用度皆有内务府供奉,实在不敢破例。夫人美意,只能愧领了。” 她话说得婉转,但毫无转圜余地,点明了宫规和内务府,将私人馈赠上升到了可能触犯规矩的高度。 赵夫人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如此干脆地代主回绝,且理由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错。 她还想再说什么:“这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土仪,聊表心意……” “夫人客气。”苏瑾禾依旧微笑着,却已伸手,轻轻将打开的盒盖合上。 “美人性喜清静,于这些身外之物向来淡泊。倒是夫人方才提及的本地绿杨春,茶香清雅,最合美人口味。若夫人不嫌麻烦,可否惠赐少许?也好让我等带回京中,闲暇时品味,聊记扬州春色。”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贵重的玉器印章,引向了那罐明前茶上。 收下茶叶,不算违制,全了对方一点面子。 拒绝重礼,则表明了立场,划清了界限。 赵夫人愣了片刻,目光在苏瑾禾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始终垂眸不语、一副全凭姑姑做主的林晚音。 终究是久在内宅官场周旋的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态度。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意淡了些,也更客套了些。 “姑姑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这绿杨春倒是管够。春燕,去,将咱们带来的那罐上好的绿杨春取来,奉予林美人。”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漆盒被原样捧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罐用青瓷盛着的茶叶。 苏瑾禾代林晚音道了谢,将茶叶交给身后的菖蒲收好。 席间其他几位原本或许也有类似心思的夫人,见此情景,都悄然熄了念头,转而说起其他。 只是看向林晚音和苏瑾禾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与估量。 茶会继续,丝竹依旧,笑语依然。 但苏瑾禾却从那些夫人小姐们更加放松的闲谈中,捕捉到更多零碎的信息。 某位盐商家的小姐即将与京城某位宗室子弟议亲。 去年漕粮北运,途中某处关卡损耗特别了些,引得户部过问。 河道工程新拨的款项,似乎与本地几家大商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扬州的繁华锦绣之下,水远比想象得更深。 茶会散去,回到听鹂馆,林晚音才彻底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 “那位赵夫人可真热情。瑾禾,多亏了你。” 苏瑾禾将那一罐绿杨春放在桌上。 “美人,今日之事,绝非热情那么简单。” 她将席间听到的那些零碎话语,结合自己的推测,低声向林晚音剖析了一遍。 林晚音听得脸色渐渐发白。“她们是想通过我们,搭上宫里的关系?甚至……影响朝政?” “未必是想直接影响,但投石问路,建立联系,总不是坏事。”苏瑾禾沉声道。 “盐、漕、河工,利益庞大。京城与地方,官员与商贾,盘根错节。咱们今日所见所闻,不过是冰山一角。美人需记住,在这扬州,乃至整个南巡途中,咱们的眼睛、耳朵要比在宫里时更清醒。任何看似寻常的馈赠、邀约、甚至闲谈,都可能别有深意。” 林晚音重重地点头,眼中那点因春日园林美景而生出的愉悦,彻底被凝重取代。 她忽然觉得,这精巧雅致的行宫,这繁花似锦的扬州,似乎比那森严的紫禁城,也轻松不了多少。 苏瑾禾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 窗外,暮色渐合,行宫各处开始点亮灯火。 远处“个园”的方向,丝竹声早已歇了,只余一片寂静。 但暗流涌动,却仿佛顺着晚风,弥漫到了听鹂馆的每一个角落。 宫墙之外,天地广阔,却也人心叵测。 第48章 三月初五, 扬州,风和日丽。 那场暗流涌动的茶会之后,接踵两日皆是随驾妃嫔于行宫内听戏、赏花、或是接受当地官员女眷轮番请安的例行公事。 林晚音遵循苏瑾禾的叮嘱,能推则推, 能避则避。 实在推脱不过的场合, 便只听不说, 只笑不答,倒也勉强应付过去。 只是整日困在这行宫,对着那些笑脸下心思各异的官眷, 精神上的紧绷烦闷并不比在紫禁城时少多少。 这一日清晨, 却是个难得的空档。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1节 皇后昨夜略感不适, 今日免了晨省。 淑妃德妃似乎有宫内事务需与留守的掌事太监商议。 其余妃嫔也各有各的消遣。 苏瑾禾打听得清楚, 今日并无官方安排的集体活动,行宫门禁对随驾宫人妃嫔的出入, 也比往日松泛些。 当然, 须得提前报备,且有侍卫随行。 她见林晚音对着窗外那株已开始凋谢的海棠发怔, 眼下倦色明显, 便心下一动, 轻声道。 “美人, 今日天气好, 行宫外不远便是扬州城最热闹的东关街。咱们不如去走走?只说是去街市上看看本地风物,采买些寻常玩意儿,不张扬, 快去快回。” 林晚音闻言,眼睛倏地亮了,但随即, 那亮光又黯淡下去,警惕且犹豫。 “出去?这合规矩吗?若是被人瞧见,或是……” “奴婢问过了,按制,随驾妃嫔若得闲,禀明行宫管事,由两名以上侍卫陪同,可于附近街市游览,时限两个时辰以内。”苏瑾禾温声道。 “咱们不多事,不会惹人注目。美人连日拘着,出去散散心,吹吹市井的风,也好。” 林晚音想起船行水上时,透过窗隙看到的那些鲜活忙碌的码头、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心中那点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好奇与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好。咱们就去看看,很快回来。” 微服出行,自然不能穿宫装。 林晚音换上了一身菖蒲的衣裳,藕荷色细布衫子,靛蓝棉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固定,脸上脂粉洗净,只抹了点滋润的膏脂。 苏瑾禾自己也换了寻常装束。 两人刻意低调,看去只像哪户人家的小姐带着贴身丫鬟出门。 禀明行宫管事,指派了两名瞧着沉稳寡言的年轻侍卫远远跟着。 踏出行宫那道平日里紧闭的侧门时,林晚音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都与宫墙内不同了。 行宫位于蜀岗之畔,地势略高。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缓坡下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转过一个街角,东关街的繁华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与宫廷和行宫截然不同的、滚烫而生动的世界。 街道的青石路面被岁月和无数足迹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春日温煦的阳光里招摇。 绸缎庄里流光溢彩,脂粉铺香气袭人,书肆墨香隐隐,杂货铺货物琳琅。 更多的,是那些临街的小摊:热气腾腾的蒸糕摊子,雪白的米糕上点着胭脂红的枣泥,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炸鹌鹑、焦香的萝卜丝饼,担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削得薄如纸”的梨膏糖,还有卖泥人、剪纸、竹编小玩意儿的。 行人摩肩接踵,有长衫纶巾的文士缓步而行,有短衣束脚的挑夫喊着号子匆匆穿过,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一边走一边与摊主讨价还价,有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牵着弟弟的手,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糖画摊子。 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甚至偶尔几声犬吠,混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物的油香、酱菜的咸香、水果的甜香…… 林晚音看得呆了。 她自小养在深闺,入宫后更是一步未曾踏出过那四四方方的天。 眼前这一切,是她过去只在书里读过、在嬷嬷们偶尔的闲谈中模糊想象过。 !哪曾想过如此喧闹,如此驳杂,如此真实地活着。 “小姐,小心脚下。”苏瑾禾轻轻拉了她一把,避开一个奔跑的孩童。 她自己也看着这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她也逛过古镇商业街,但那种为游客准备的古意,与眼前这原汁原味、热气腾腾的古代市井,根本无法相比。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拘谨,紧紧挨着苏瑾禾,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旁人对视。 但渐渐地,她被那些新奇有趣的东西吸引:看到一个老匠人用糖稀画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她忍不住驻足观看,闻到刚出炉的梅花糕那甜暖的香气,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听见茶馆里传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她好奇地侧耳倾听。 苏瑾禾见她眼中渐渐泛起光采,脸上也有了自然松弛的笑意,心中微软。 她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两块还烫手的梅花糕,用干净荷叶托着,递给林晚音一块。 “尝尝看,小心烫。” 林晚音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的米糕,中间是温热的豆沙馅。 她眯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好吃。”她低声说,又咬了一大口。 她们没有买什么贵重东西,只在路过一个卖绒花的小摊时,苏瑾禾挑了一朵寻常的、淡粉色的海棠绒花,替林晚音簪在鬓边。 “这个不打眼,戴着玩。” 林晚音摸了摸那柔软的花瓣,眼中笑意更深。 走到一处临河的茶棚,苏瑾禾提议歇歇脚。 两人在靠河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 河水不甚清澈,泛着生活的气息,却有小船悠悠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本地小调,随风飘来。 对岸是白墙黑瓦的人家,晾晒着各色衣物,有妇人临窗做着针线。 林晚音捧着粗瓷茶碗,望着眼前流动的街景与河水,忽然轻声说:“瑾禾,要是……要是能一直这样自由自在的,该多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梦境般的恍惚。 苏瑾禾心中一震,抬眼看去。 林晚音侧脸映着河面的波光,眼神里有向往,有怅惘,那是一种被困久了的鸟儿,偶然窥见天空辽阔时,情不自禁生出的渴望。 “是啊。”苏瑾禾也望向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声音低沉。 “这宫墙外的天,看着是更宽些。” 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点破了便是残忍。她们比谁都清楚,这片刻的偷闲,如同掌心掬起的一捧清水,再不舍,也终将从指缝间漏尽。 能带回去的,或许只有鬓边这朵不值钱的绒花。 歇了约莫一刻钟,算着时辰,两人起身往回走。 回到听鹂馆,已是午后。 林晚音虽疲累,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摘下那朵绒花,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才让菖蒲仔细收好。 苏瑾禾则开始思量晚膳。行宫御膳房送来的菜色虽好,但连吃几日,也觉腻味。 她想起昨日小厨房还有些剩下的隔夜米饭,又见今日送来的食材里有新鲜的河虾、火腿和青豆,心中便有了主意。 傍晚时分,她独自去了行宫西侧的小厨房。厨房里此时人不多,还是船上那个老太监在看着炉火。 苏瑾禾打了招呼,便挽起袖子忙碌起来。 隔夜的粳米饭,水分收得恰到好处,颗粒分明,松散不粘。 她将米饭倒入一个大碗中,用筷子轻轻拨散。河虾剥出粉嫩的虾仁,用少许盐和酒抓匀。 火腿取肥瘦相间处,切成均匀细小、红白相间的丁。青豆是已经焯过水的,碧绿可爱。 另备了两枚鸡蛋,一小把香葱切成细碎的葱花。 铁锅烧热,下少许素油。 油温升起,先将虾仁滑入,快速翻炒至变色蜷曲,盛出备用。 就着锅中余油,下火腿丁,煸炒出咸香与油脂。 接着倒入青豆,略略翻炒。 然后将拨散的米饭倒入锅中,用锅铲背轻轻压散,让每一粒米饭都与热锅和油脂充分接触。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将打散的蛋液均匀地淋在米饭上,并不立刻翻炒,而是等蛋液稍稍凝固,才迅速用锅铲将米饭翻动、打散。 蛋液遇热迅速凝结成金黄色的细碎蛋花,均匀地包裹住一颗颗雪白的饭粒。 须臾之间,满锅米饭便染上了诱人的金黄,粒粒分明,金光闪闪,正是所谓的“金裹银”。 此时,将先前炒好的虾仁重新倒入,撒入细细的盐,沿着锅边烹入少许黄酒。 大火快速颠炒,让所有食材的味道充分融合。 最后撒入翠绿的葱花,再翻炒两下,香气已然达到顶峰。 苏瑾禾刚将炒饭盛入一个宽口的青花瓷盘中,红白绿黄,色彩鲜明,热气袅袅。 忽听得身后门帘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她以为是哪个宫人来取东西,并未回头,只专注于将锅中最后一点炒饭刮净。 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香的炒饭。” 苏瑾禾背脊一僵,旋即放松,放下锅铲,转身,屈膝行礼:“奴婢见过郡王殿下。” 来人正是谢不悬。 他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着同色披风,似乎刚从外面巡查归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那盘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炒饭上,随后才看向苏瑾禾,微微颔首:“苏姑姑好手艺。” “殿下过奖。不过是些粗陋食材,胡乱炒制,给美人换换口味。”苏瑾禾垂眸答道,心中却飞快转动。 怎么一有吃的他就来了。 他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谢不悬迈步走进厨房,空间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去看别的,只走到灶台边,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用过的食材碗碟,最后停在那盘炒饭上。 “扬州炒饭,看似简单,实则火候、用料、顺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2节 他缓缓评价道。 “姑姑这盘,饭粒裹蛋,颗颗分明,虾仁火候正好,火腿增香而不夺味,青豆碧绿,葱花提鲜,已是得了精髓。” 苏瑾禾心中微讶,没想到这位郡王对饮食竟也有如此见解。 她依旧垂首:“殿下谬赞,奴婢惶恐。” 谢不悬却话锋一转,声音在这只有炉火噼啪声的寂静小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东关街,可还安宁?” 苏瑾禾心下一凛。 他知道她们出去了。她稳了稳心神,答道:“托殿下洪福,街市热闹,并无不妥。” “热闹就好。”谢不悬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扬州繁华,人心却也杂。有些看着热闹,底下却未必干净。”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譬如,茶会上那位对林美人颇为热络的赵夫人。” 苏瑾禾倏地抬起眼,看向谢不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静如深潭,映着灶火跳动的光。 “赵夫人的夫君,那位知县,官声在本地尚可,却有个妹子,去年被送入京中,如今在二皇子府中为侍妾,颇得几分颜色。”谢不悬的语速不疾不徐,“二皇子生母早逝,养在贤妃膝下,年前刚领了刑部的差事,正是需要人办事、也需要银钱打点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那位赵知县攀附林美人,哪里是单纯讨好一个低位宫嫔。 分明是想通过林美人,间接与宫里搭上关系! 盐、漕、河工,利益输送,皇子争权…… 这其中的水,深得吓人。 而景仁宫,差点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的棋子。 苏瑾禾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昨日只觉那赵夫人攀附意图明显,却未料到背后竟牵扯到皇子! 若非谢不悬此刻点破…… “奴婢明白了。”她声音微涩,“多谢殿下提点。” 谢不悬看着她瞬间凝重却并未慌乱的神色,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这扬州行宫,风景虽佳,却非久留之地。御驾不日将继续南下,路上……自己当心。” 他说完,似乎便打算离开,目光却又落回那盘炒饭上。 苏瑾禾顿时明白了,在他转身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从那大盘中拨出约莫三分之一还冒着热气的炒饭,双手奉上。 “夜色已深,殿下巡护辛劳。若殿下不弃,这粗陋饭食,或可暂驱饥寒。权当谢过殿下今日指点之恩。” 她再次递出了食物。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试探或谢意,是她明确的回应—— 我收到了你的情报与警示,这是我的感谢与认可。 谢不悬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 灶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 那碟炒饭热气袅袅,金光灿灿,香气诱人。 静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 片刻,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碟温热的炒饭。指尖再次短暂相触,一瞬即分。 “有劳。”他依旧是这两个字,声音似乎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他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是端着那碟炒饭,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她端起那盘剩下的炒饭,走出小厨房。夜风拂面,带着行宫花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抬头望去,一弯新月已挂上柳梢,清辉淡淡。 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看似宁静祥和。 可她知道,这宁静之下,波涛正涌。 第49章 船队抵达扬州已近十日。 林晚音起初还觉得新鲜, 每日由苏瑾禾陪着,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赏花观鱼。可日子久了,便觉出行处处受限的无趣。 各宫妃嫔名义上是伴驾赏春,实则仍困在一方天地, 只不过从紫禁城的红墙换成了扬州园林的白墙。 那日春日茶会后, 苏瑾禾便格外留意那位赵夫人提及的“绿杨春”。 她将茶叶罐子打开, 倒出些许在素白瓷盘里,细细检视。 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翠绿, 确是上好的明前茶。但她不敢大意, 取了一小撮用清水泡开, 观察汤色, 又嗅了嗅气味。 “姑姑,这茶有问题吗?”林晚音凑过来, 小声问。 苏瑾禾摇摇头:“单看茶叶, 并无异样。但谢郡王既然特意提醒,这赵夫人的夫君与皇子门下有关, 她攀附之心便不单纯。”她将茶汤泼掉。 “美人切记, 这茶咱们自己绝不入口。若有人问起, 只说舍不得喝, 要带回京中慢慢品。”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瑾禾看着她仍带稚气的侧脸, 心中轻叹。 这几个月来,林晚音已懂事不少,知道要避开是非, 知道有些礼物不能收。 但真要她如自己这般,将每件小事都放在阴谋的放大镜下审视,还是太难。 “瑾禾, ”林晚音忽然轻声问,“你说赵夫人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呢?送个礼,说句话,都要藏着这么多心思。” 苏瑾禾顿了顿,将茶罐仔细封好,才缓缓道。 “美人可知,这世上有些人,眼里看见的不是人,而是棋子。他们送礼,不是真心想送,而是想用这礼,换些别的东西,可能是美人在皇上面前的一句美言,可能是皇后娘娘那儿的一个好印象,甚至可能是将来某日,能用得上的一份人情。” 她看向林晚音,目光认真。 “咱们景仁宫如今虽不争宠,但在外人眼里,美人侍疾得了皇后娘娘一句温顺懂事,便是有了价值。有价值,就会有人想靠过来,想利用。” 林晚音沉默了。 她想起王才人暴毙那日,自己捧着那碗甜粥的后怕。 又想起侍疾时,皇后娘娘那句轻描淡写的“王才人去得可怜”。 原来这宫里的每一份好意,底下都可能藏着别的心思。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多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以后我会更小心。” 苏瑾禾心中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美人也不必太过忧心。有奴婢在,咱们一步一步走稳便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菖蒲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美人,姑姑,汪嫔娘娘遣人来了,说是三皇子这几日食欲又不大好,想起上回在宫里吃的糖兔子,问姑姑可还得空再做些?” 苏瑾禾与林晚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暖意。 这深宫里,到底还是有些真心在的。 “我这就去。”苏瑾禾起身,又对林晚音笑道,“美人可要一同去永和宫那边坐坐?三皇子见了您,怕是更高兴。” 林晚音眼睛一亮:“好!” …… 永和宫被安排在行宫东侧一处临水的院落,比在京时更显清幽。 汪嫔显然很满意这个住处,殿内布置得素雅舒适,还特意辟出一间小书房,给谢玦玩耍读书。 苏瑾禾到的时候,谢玦正趴在小书案上,拿着毛笔胡乱涂画,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心情不佳。 乳母在一旁温言哄着,他却只摇头,不肯吃东西。 “玦儿,你看谁来了?”汪嫔柔声唤道。 谢玦抬起小脑袋,看见林晚音和苏瑾禾,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声叫了句:“林娘娘……兔兔姑姑。” 林晚音被他这称呼逗笑了,上前蹲在他身边:“玦儿还记得我呀?” 谢玦点点头,又看向苏瑾禾手中的食盒,眼中露出期待。 苏瑾禾打开食盒,这回做的不是糖画,那东西在行宫不便保存,她做了几样更适合孩子、也更易携带的小点心。 小巧的奶香馒头捏成兔子形状,用红豆点缀眼睛;嫩黄的鸡蛋羹盛在瓷盅里;还有一小罐熬得浓稠的山药红枣粥。 “三皇子尝尝这个?”苏瑾禾将兔子馒头递过去。 谢玦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的馒头带着奶香,他慢慢嚼着,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肯进食了。 汪嫔在一旁看着,神色松快不少:“真是麻烦苏姑姑了。玦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又开始挑食,御厨换了几样点心,他都不肯吃。” “许是水土不服,加上行船久了,孩子肠胃弱些。”苏瑾禾温声道,“这几样都是温补易克化的,娘娘若看着合适,奴婢将方子写下来,让小厨房常备着。” 汪嫔感激地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说话间,林晚音已陪着谢玦看起图画书来。她声音轻柔,指着书上的小动物讲故事,谢玦依偎在她身边,听得出神。 汪嫔看着这温馨画面,忽然轻声道:“林妹妹心性纯良,对玦儿是真心疼爱。宫里这样的真心,不多见了。” 苏瑾禾听出她话中感慨,只温顺应道:“美人自小被家中教养得仁善,见不得孩子受苦。” 汪嫔看了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苏姑姑可知,昨日皇上在行宫设小宴,席间提起南巡见闻,夸赞随行官员中几位青年才俊?” 苏瑾禾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奴婢在厨房忙着,未曾听闻。” “皇上赞了江宁织造家的公子,说其诗文书画俱佳,有林下之风。”汪嫔语气平淡,像是闲聊,“还特意问了句,不知林美人可曾见过这位表兄。” 苏瑾禾背脊瞬间绷紧。 林晚音母家确实与江宁织造府有姻亲关系,那位公子算起来是她的远房表兄。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3节 但这层关系并不近,在京时也从无人提及。皇上此刻突然问起…… “美人入宫前深居简出,并不曾见过外男。”苏瑾禾谨慎答道,“便是亲戚,也多是女眷往来。” 汪嫔点点头,似是无意道:“我也这般想。只是席间有人多嘴,说了句才子佳人,倒是相配,虽被皇上斥了回去,但这话总归不妥。” 苏瑾禾心中一沉。 这是有人要给林晚音下绊子。 无论那多嘴之人是谁,这话传出去,便是暗示林美人与外男有私。 即便只是毫无根据的揣测,也足以毁掉一个妃嫔的名声。 “多谢娘娘提点。”苏瑾禾深深一福。 汪嫔扶起她,声音压得更低。 “我虽不知是谁在背后搅弄,但苏姑姑需得警醒。南巡在外,规矩比宫里松散,有些脏手段,更容易施展。” …… 从永和宫出来,苏瑾禾心事重重。 林晚音还沉浸在和谢玦玩耍的愉悦中,并未察觉异样。苏瑾禾也不欲现在告诉她,平添烦恼。 回到住处,她让菖蒲伺候林晚音歇午觉,自己则坐在外间,开始梳理眼下局势。 皇上突然提及林美人的表兄,绝非偶然。 是淑妃?她一向忌惮有才学的新人,林晚音侍疾得了皇后青眼,怕是更招她记恨。 还是妍美人?她落水陷害之事被谢不悬揭穿后,虽未被严惩,但也失了圣心,会不会因此怨恨所有清雅类型的妃嫔? 亦或是那位一直隐在幕后的慧嫔? 苏瑾禾想起离京前,慧嫔那句意味深长的“苏姑姑,很有意思”。那不像敌意,更像是好奇。 但越是这种好奇,越让人不安。 她正沉思着,穗禾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姑姑,外头有个小太监递话,说是谢郡王那边的人,请您申时三刻去行宫西侧的听雨亭一趟,有要事相告。” 苏瑾禾眉梢微挑。 谢不悬找她?还是这样隐秘的传话方式。 她沉吟片刻,对穗禾道:“你去回话,说我准时赴约。记住,别让旁人知道。” “是。” …… 申时三刻,苏瑾禾准时来到听雨亭。 这亭子建在行宫西侧一处偏僻的假山上,四周竹林掩映,幽静少人。 她走上石阶,谢不悬已等在亭中。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负手而立,望着亭外竹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苏姑姑。”他微微颔首。 “见过郡王。”苏瑾禾福身行礼,态度恭谨疏离,“不知郡王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谢不悬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挥退随从,待亭中只剩二人,才开门见山: “昨日皇上小宴,有人提及林美人与江宁织造公子之事,姑姑可听说了?” 苏瑾禾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奴婢略有耳闻。” “那姑姑可知,这话最初是从谁口中传出的?”谢不悬问。 苏瑾禾抬眸看他:“还请郡王明示。” 谢不悬顿了顿,才道:“是柔婕妤身边的宫女,在御茶房与人闲聊时说漏的。但本王查过,那宫女前几日曾与妙答应身边的太监接触过。” 柔婕妤?妙答应? 苏瑾禾快速在脑中梳理这两人的关系。 柔婕妤是江南织造之女,娇气作精,但心思浅,不像能策划这种阴谋的人。 妙答应则是学舌鹦鹉,最爱传播八卦…… “郡王的意思是,有人借妙答应之口,将这话传到柔婕妤耳中,再通过柔婕妤的宫女散播出去?”苏瑾禾问。 谢不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姑姑聪慧。只是这背后之人藏得深,一时难以揪出。”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本王可以告诉姑姑,这话传到皇上耳中时,已添油加醋成了林美人入宫前曾与表兄诗词唱和,情谊匪浅。虽无实据,但皇上听了,终究不悦。” 苏瑾禾心中一寒。 好毒的计策。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就足以让林晚音永无翻身之日。 “多谢郡王告知。”她深深一礼,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姑姑就不好奇,本王为何要帮你?” 苏瑾禾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郡王心系皇兄,不愿后宫因谣言生乱,乃忠君体国之举。奴婢感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谢不悬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与戒备。他沉默片刻,终是道:“本王帮你,不全为皇兄。” 苏瑾禾怔了怔。 “那日猎场,姑姑以身相护林美人,本王看在眼里。”谢不悬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这后宫里,真心护主的人不多。姑姑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亭外竹林。 苏瑾禾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谢不悬这话是在肯定她的忠心?还是另有所指? “谣言之事,本王会继续追查。”谢不悬背对着她,声音传来,“但姑姑也需早做准备。皇上虽未全信,但疑心已起,近日怕是会格外留意林美人的言行。”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奴婢明白,谢郡王提点。” “还有一事。”谢不悬转过身,目光深邃,“南巡期间,行宫人员混杂,各地方官员、女眷往来频繁。姑姑要格外留意,莫让林美人接触不该接触的人,收不该收的礼。”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是与江宁织造府有关之人。” 苏瑾禾心头一凛:“奴婢谨记。” …… 从听雨亭回来,苏瑾禾立刻开始行动。 她先是找来菖蒲和穗禾,严肃叮嘱:“从今日起,所有送到咱们这儿的礼物、拜帖,一律先报给我,未经我允许,不得收下,也不得让美人知道。” 接着,她又调整了林晚音的日常行程,尽量减少她在外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若是必须出席的场合,也必是苏瑾禾寸步不离地跟着。 林晚音察觉出异样,私下问苏瑾禾:“瑾禾,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瑾禾斟酌着,还是将部分实情告诉了她:“有人散布谣言,说美人与江宁的表兄有旧。虽是无稽之谈,但咱们需得避嫌,这些日子要格外谨慎。” 林晚音闻言,脸色一白:“我连那位表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奴婢知道。”苏瑾禾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 “正因如此,咱们才不怕。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谣言终会不攻自破。但眼下,咱们得让皇上看到美人的坦荡与规矩。” 她细细教导林晚音,若有人问起江南亲戚,该如何回答。 若有人试探,该如何避重就轻。 若皇上问起,又该如何表明心迹。 林晚音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她虽仍有些慌张,但眼中已有了几分坚定:“瑾禾,我都听你的。我不会给咱们景仁宫惹麻烦。” 苏瑾禾欣慰地点头。 她的小美人,真的在长大了。 …… 几日后,皇上果然在行宫设家宴,随行的妃嫔、皇子、公主皆在列。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中,月色如水,丝竹悠扬。 林晚音按苏瑾禾的安排,穿着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坐在最末席,安静用膳。 席间气氛融洽,皇上兴致颇高,与几位皇子说起江南风物。 说到江宁织造时,他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妃嫔席,在林晚音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晚音正低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清蒸鲥鱼,举止优雅规矩,全然没有察觉天子的注视。 倒是一旁的淑妃,笑着接话:“说起江宁织造,臣妾记得林美人母家似是江南人?不知可熟悉此地风土?” 这话问得刁钻。 若说熟悉,便坐实了与江南关系密切。 若说不熟,又显得刻意撇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晚音。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指尖微微收紧。 林晚音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声音清朗温婉。 “回淑妃娘娘,臣妾祖籍确是江南,但自祖父辈便迁居京城。臣妾自小在京中长大,对江南风土,只从诗书游记中略知一二,并不熟悉。”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祖籍,又撇清了与现下江南的关系。 皇上闻言,神色稍霁。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4节 淑妃却不罢休,笑道:“那倒是可惜了。本宫还以为,林妹妹这般灵秀,必是江南水土滋养的呢。”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林晚音正要答话,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淑妃姐姐这话说的,难道我们北地女子就不灵秀了?”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恪嫔慕容筝。她今日穿了身绯红骑装,英气勃勃,此刻正挑眉看着淑妃,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满。 淑妃脸色一僵:“本宫并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恪嫔可不给她面子,“江南女子灵秀,北地女子飒爽,各有各的好。偏淑妃姐姐非要拿地域说事,莫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将门出来的?” 她这话一出,席间几位出身将门的妃嫔脸色都微妙起来。 淑妃出身慕容家,也是将门。 但自她入宫,便一直以端庄持重的文臣家风自居,鲜少提及将门背景。 此刻被恪嫔当面揭破,顿时尴尬不已。 皇上见状,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朕的好臣工之女,何必争这些虚名。筝儿,你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精神,可是又去骑马了?” 话题被成功转移。 恪嫔得意地瞥了淑妃一眼,转向皇上时又换上娇憨笑容。 “回皇上,臣妾今日确实去校场跑了几圈。南方的马不如北地健壮,跑起来不够尽兴。” 皇上大笑:“你这丫头,到哪儿都忘不了骑马。”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林晚音悄悄坐下,松了口气。她看向苏瑾禾,眼中带着询问。 恪嫔为何会突然帮她? 苏瑾禾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多问。 她心里却明白,恪嫔并非特意帮林晚音,只是单纯看淑妃不顺眼,借题发挥罢了。 但无论如何,这意外的一搅局,倒是帮她们解了围。 宴至中途,林晚音按计划以“体乏”为由提前告退。 皇上允了,还让太监取来一件贡缎披风赐她,嘱咐“夜间风凉,仔细身子”。 这看似寻常的关怀,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皇上并未因谣言冷落林美人的信号。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退出敞轩,行至无人处,才低声道:“美人今日应对得很好。” 林晚音却蹙着眉,小声问:“瑾禾,恪嫔娘娘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苏瑾禾沉吟片刻,才道:“恪嫔娘娘性子直率,喜恶分明。她许是看不惯淑妃娘娘处处以规矩压人,又或是单纯觉得淑妃娘娘那话不妥。” 她顿了顿,又道:“但美人需记得,恪嫔娘娘的帮忙,是偶然,不可倚仗。在这宫里,最终能靠得住的,只有咱们自己。” 林晚音认真点头:“我明白。” 两人沿着游廊缓缓往回走。月色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树影。 远处敞轩中,丝竹声、笑语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苏瑾禾望着前方夜色中亮着暖光的院落,心中那份带林晚音安稳度日的决心,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阴谋算计,她都会护着这个渐渐懂事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生路。 而此刻,敞轩内,谢不悬放下酒杯,目光掠过苏瑾禾与林晚音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身边的太监低声禀报:“王爷,查到了。那日御茶房传话的宫女,前几日曾收过一笔银子,送银子的人是德妃宫里的。” 谢不悬指尖轻叩桌面。 德妃? 那个一贯以规矩化身自居,处处维护宫纪的德妃? 他抬眼,看向席间正端庄持重与皇后说话的德妃沈静姝,眼神渐冷。 这后宫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 …… 行宫西侧,德妃住处。 烛火摇曳,沈静姝端坐镜前,由宫女卸去钗环。 心腹宫女低声禀报:“娘娘,事情办妥了。那宫女已打发去浣衣局,不会有人查到咱们头上。” 沈静姝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难掩疲惫的面容,淡淡道:“做得干净些。” “是。”宫女顿了顿,小心翼翼问,“娘娘,咱们为何要针对林美人?她并无威胁……” “无威胁?”沈静姝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侍疾得了皇后青眼,又与永和宫交好,如今连恪嫔都无意中为她说话。这样的无威胁,才是最该警惕的。” 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长发:“这后宫,不需要第二个懂事温顺得皇后欢心的人。有一个淑妃,已经够了。” 宫女垂首:“奴婢明白了。” 沈静姝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中一片冰寒。 她入宫八年,从才人一步步爬到德妃之位,靠的不是家世,不是美貌,而是对规则的极致利用与坚守。 所有不守规矩、破坏平衡的人,都会被她清理。 而林晚音……太规矩了。 规矩到,让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趁她羽翼未丰,彻底拔除。 “继续盯着景仁宫。”沈静姝放下梳子,声音平静无波,“尤其是那位苏姑姑。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护到几时。” 第50章 御驾南巡, 恰逢端阳。 圣上要观龙舟竞渡,与民同乐。消息半月前便传遍扬州,此刻湖岸两侧,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衙役们手持水火棍, 吆喝着在人群前划出一道界线, 额上皆是汗。 天还未透亮, 湖两岸已是人声隐约。官府征调的民夫在青石板路上洒扫清水,铺洒艾草灰。沿着湖堤,每隔十丈便竖起一根碗口粗的竹竿, 竿头挑着新糊的彩绸三角旗, 红黄蓝绿, 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更远处, 临时搭起的观礼台披红挂彩,飞檐下悬着成串的粽子形纱灯 辰时三刻, 銮驾至。 先是净街的铜锣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身着明光铠的御前侍卫分两列小跑而来。 百姓们被这阵势所慑,喧哗声陡然一低, 无数道目光追着那些铠甲鲜明的身影, 又怯怯地转向后方。 明黄华盖如云霞, 缓缓移近。 十六人抬的龙辇平稳行来, 辇身雕龙绘凤, 垂珠帘、悬玉璧。 皇帝端坐其中,着绛纱龙袍,戴翼善冠, 那份天子威仪透过珠帘隐约透出,迫得近前百姓不由自主矮身俯首。 龙辇之后,是妃嫔们的车轿。 按制, 皇后凤辇紧随帝辇,其后便是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的朱轮车,再往后才是美人、才人等的青帷小轿。 林晚音的轿子便在队伍中段,青灰色轿帷,混在十余顶相似的轿子里。 苏瑾禾随在轿侧步行。 她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宫女常服,腰间悬着一个艾草香囊,是她昨夜亲手缝制,里头除了驱蚊的艾叶、菖蒲,还悄悄混了少许提神醒脑的薄荷与冰片。 晨起时,她已将可能用上的物件细细检查过三遍。 袖袋里塞着三块用油纸包好的茯苓糕,耐饥,不易碎。 腰间暗囊内有一小瓶自配的清风散,薄荷脑、冰片、樟脑调和,必要时嗅闻可提神防晕。 裙裾内侧,被她用同色丝线缝了个极隐蔽的小口袋,里头装着几片裁剪整齐的细棉纱布,并一小包碾成粉末的止血白药。 她知道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 但昨夜谢不悬那句“路上自己当心”,始终缠在她心头。 龙舟竞渡,万人聚集,御驾亲临。 这简直是行刺或制造混乱最完美的场合。 轿帘低垂,里头传来林晚音压低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安:“瑾禾,外头人好多。” 苏瑾禾微微侧身,靠近轿窗,声音平稳如常。 “美人莫怕,都是来看龙舟的百姓。今日热闹,您只当瞧个新鲜,一切有奴婢在。” 队伍缓缓行至观礼台下。 观礼台临湖而建,分为三层。 最上层自然是帝后御座,明黄锦缎铺就,设蟠龙屏风、紫檀几案。 中层是高位妃嫔与随驾重臣的席位,桌椅皆覆红毡。 最下层则是低位妃嫔、宗室子弟及地方官员的坐处,青毡素椅。 林晚音的席位,便在第三层靠西的角落。 位置偏僻,前头还有一根朱漆柱子略挡视线,但正因如此,反而不惹人注目。 苏瑾禾暗暗松了口气,这安排,倒省了她不少心。 她扶着林晚音下轿,引至席前落座。 菖蒲与穗禾随侍在侧,两个小丫头也是头一回见这等大场面,虽努力镇定,眼神里仍不免透出些怯生生的好奇。 “莫要东张西望。”苏瑾禾低声叮嘱,“仔细伺候美人便是。” “是。”两人齐齐应声,垂手肃立。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5节 辰正时分,众人依次落座完毕。 湖面上,十二条龙舟已如离弦之箭,在起点处一字排开。 舟身狭长,通体漆成朱红、靛蓝、玄黑等各色,龙头高昂,龙尾翘起,舟身绘满鳞甲纹样。 每条舟上,二十名赤膊汉子分坐两列,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手中木桨齐刷刷竖着。 舟首立一鼓手,腰系红绸,手持两根裹了红布的鼓槌,静待号令。 观礼台上,丝竹声起。 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投向湖面。 皇后陪坐一侧,仪态端庄。 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皆垂眸静坐,唯有恪嫔慕容筝耐不住性子,微微探头向湖面张望,被身侧宫女轻轻扯了扯衣袖,才不情愿地坐正。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陡然划破湖面的平静。 龙舟起点处,那面两人高的牛皮大鼓被擂响了。 紧接着,十二条龙舟上的鼓手几乎同时挥臂! “咚!咚!咚!” 鼓声如雷,由缓至急,一声追着一声。 “起桨——!” 一声嘹亮的号令,十二条龙舟上的四十支木桨,在同一刹那破开水面! “嘿——哟!” 汉子们的号子声炸开,粗犷、整齐。 木桨入水,激起雪白的浪花,龙舟如被巨力推动,猛地向前窜出! 竞渡开始了。 湖岸两侧,数万百姓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轰然掀起。 “黄龙!黄龙领先了!” “蓝舟追上了!快!快划!” “红龙!红龙加把劲!”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混杂着锣鼓声、号子声、水花声,将整个瘦西湖煮成一锅沸腾的滚水。 日光烈烈,照在翻腾的湖面上,碎金万点。 苏瑾禾站在林晚音座椅侧后方半步处,身形挺直,目光却不敢只落在湖面。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观礼台上下。 最上层御座周围,御前侍卫铠甲鲜明,按刀而立,围成密不透风的人墙。 谢不悬的身影就在那圈人墙外侧,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与一名侍卫统领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中层席位,重臣们或抚须观赛,或交头低语。 妃嫔席中,淑妃慕容昭端坐如仪,只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德妃沈静姝目不斜视,手中却缓缓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恪嫔早已忘了矜持,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挥舞着帕子为某条龙舟助威。 第三层,低位妃嫔们虽也兴奋,到底顾忌规矩,只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林晚音初时紧张,渐渐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眼睛望着湖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苏瑾禾的心却越悬越高。 她注意到,观礼台两侧负责警戒的侍卫,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偶尔会飘向沸腾的湖面,显然也被竞渡吸引了注意力。 台下百姓人群,前几排尚有衙役维持,后几排已是人挤人、人推人,汹涌如潮。 而谢不悬与那名侍卫统领的交谈,似乎并未结束。 两人的眉头都蹙着,谢不悬甚至抬手,指向观礼台侧后方一片稀疏的柳林。 那里地势略高,林木掩映,是个极适合…… “嗖——!” 一道突兀的破空声,撕裂了震天的鼓噪! 箭矢划破空气,尾羽高速震颤发出厉啸。 苏瑾禾的视线里,一支箭从观礼台侧后方的柳林中射出,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御座方向! “护驾——!!!” 谢不悬的暴喝声几乎与箭矢同步炸响! 他整个人如一只蓄势已久的玄色猎豹,纵身扑向御座前方,长剑在瞬间出鞘,挥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铛——!” 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 箭矢被剑身格挡,歪斜着飞向一旁,深深扎进御座旁的蟠龙柱上,尾羽剧烈颤动。 而就在谢不悬暴起的同时,苏瑾禾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在箭矢破空声入耳的刹那,她已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林晚音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座椅上拽了下来,扑向地面! “美人小心!” 惊呼声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啊——!” 侍卫的怒吼、妃嫔的尖叫、百姓的恐慌,与尚未停歇的龙舟鼓声、号子声混在一起,炸成一锅粥。 观礼台上乱作一团。 御前侍卫瞬间收缩,将帝后围得铁桶一般,长戟对外,寒光凛冽。 高位妃嫔席中,淑妃被宫女扑倒护住,德妃僵在原地,佛珠散落一地,恪嫔直接吓傻了,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低位妃嫔更是哭喊一片,有往桌下钻的,有想往外跑的,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苏瑾禾将林晚音牢牢护在身下,两人滚倒在青毡地面与那根朱漆柱子形成的狭窄夹角里。 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凉坚硬的柱身,手臂圈住林晚音的头颈,将她整个按在自己怀中。 林晚音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叫出声。 “别怕,别动。”苏瑾禾贴在她耳边,“低着头,闭着眼,呼吸放轻。” 她的目光透过人腿与桌椅的缝隙,迅速扫视。 御座方向,谢不悬已持剑立在帝后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如岳峙渊渟。 他侧脸对着柳林方向,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柳林中,隐约可见人影慌乱闪动,似乎有侍卫正向那边包抄。 箭,只有一支。 后续没有第二波袭击。 但混乱已不可遏制。 观礼台下,百姓惊恐四散,推挤踩踏,哭喊震天。 维持秩序的衙役根本拦不住,反而被冲得东倒西歪。 湖面上的龙舟也停了下来,汉子们茫然张望,鼓声息了,号子停了,只剩水波兀自晃荡。 “肃静——!” 一声内力浑厚的长啸,陡然压下所有嘈杂。 是御前侍卫统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 他立于台前,声如洪钟。 “刺客已遁!各归其位!再有骚动者,以谋逆论处!” 恐慌的声浪被这杀气腾腾的喝令生生遏住。 台上妃嫔的啜泣低了,台下百姓的奔逃缓了。 侍卫们迅速整顿队形,重新控制住各处要道。 谢不悬收剑归鞘,转身向皇帝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 皇帝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神色尚稳。 他抬手虚扶:“郡王救驾及时,何罪之有。起来吧。” 皇后已从惊吓中缓过神,强作镇定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先回行宫?” 皇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那支仍钉在蟠龙柱上的箭矢,眼神沉沉:“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他起身,走向那根柱子。 箭矢入木近半,箭杆是寻常榉木,尾羽是灰褐色雀羽,并无特殊标记。 唯有箭镞,三棱透甲,寒光森森,是军中之物。 谢不悬随侍在侧,低声道:“陛下,从此箭力道与角度判断,刺客意在制造恐慌,未必真是要……”他顿了顿,“且只有一箭,后续无人接应,更像是……”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6节 “调虎离山?或警告示威?”皇帝接口,冷笑一声,“朕南巡至此,碍了谁的眼?” 第51章 皇帝不再看那箭, 转身面向观礼台上下惊魂未定的众人,朗声道:“朕无恙。竞渡继续。” 四个字,掷地有声。 台下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彻底静了。 皇帝重新坐回御座, 神色如常, 甚至抬手示意乐师:“奏乐。” 丝竹声再起, 只是这次,曲调里不免带了几分勉强。 湖面上的龙舟汉子们面面相觑,终究在官员催促下重新握桨。 鼓声再响, 却失了先前的激昂, 桨叶破水, 也显得有些迟疑无力。 竞渡继续,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观礼台上,妃嫔们被宫女搀扶着坐回原位, 个个花容失色, 强作欢颜。 林晚音也被苏瑾禾扶起,重新坐好。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 手还在微微发抖, 却紧紧抓着苏瑾禾的袖子, 低声道:“瑾禾, 你没伤着吧?” “奴婢没事。”苏瑾禾替她理了理鬓发, 又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尘,“美人可曾磕碰着?” 林晚音摇头,眼圈却红了:“方才那箭……” “过去了。”苏瑾禾截住她的话, 声音温而沉,“美人且定定神,莫叫旁人看出异样。” 她说着,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方向。 谢不悬仍立在皇帝侧后方,身姿挺拔如松。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凌乱的桌椅,直直看向她。 两人隔着半个观礼台,视线在空中交汇。 不过一瞬。 他眼中是未散的凛冽杀意,她眼中是清晰的警惕。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点头示意。 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事,没完。 竞渡草草收场。 纵然后来黄龙舟夺了锦标,皇帝也依例赏下银牌绢帛,但任谁都看得出,圣心不在此处。 赏赐完毕,銮驾即刻起程返回行宫,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回到听鹂馆时,已是未时过半。 林晚音一路上都紧紧抿着唇,直到进了自己居住的厢房,屏退旁人,只留苏瑾禾与菖蒲在侧,才终于泄了劲,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苏瑾禾眼疾手快扶住她,搀到榻边坐下。 菖蒲早已手脚麻利地倒了温茶来。 林晚音接过,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出大半。她也不顾,仰头灌下,才哑着嗓子道:“瑾禾……今日、今日那是……” “美人先缓缓。”苏瑾禾接过空杯,又递上一块拧好的热帕子,“擦擦脸,定定神。” 林晚音依言擦了脸,帕子敷在额上,神智清明了几分。 她抓住苏瑾禾的手:“那箭是冲着皇上去的?我们会不会被牵连?” “箭是冲着御驾方向,但未必真是要弑君。”苏瑾禾在她身边坐下。 “若是真有心行刺,岂会只发一箭?且柳林距离观礼台虽不远,但中间有侍卫层层把守,若非今日竞渡喧闹、守卫难免分神,刺客根本无机可乘。” 她顿了顿,见林晚音听得认真,继续道:“依奴婢看,这更像是警告,或是故意制造混乱,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林晚音茫然。 “比如,趁乱做些什么。”苏瑾禾眼神微冷,“或是试探御前防护的虚实,或是制造恐慌搅乱南巡,甚至嫁祸于人。” 林晚音倒抽一口凉气。 她入宫近一年,虽被苏瑾禾护着未曾直面风雨,但耳濡目染,也并非全然不懂。 此刻听苏瑾禾抽丝剥茧般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苏瑾禾的衣袖。 “什么也不做。”苏瑾禾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声音沉稳如山,“美人今日受惊,回宫后便病了,需要静养。除了太医与皇后派来问询的人,其余一概不见。我们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依赖更深:“我都听你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穗禾压低的声音:“姑姑,永和宫汪嫔娘娘派了人来看望美人,还送了些安神的药材。” 苏瑾禾与林晚音对视一眼。 汪嫔消息倒是灵通。 “请进来吧。”苏瑾禾起身,理了理衣襟,又低声对林晚音道,“美人只管躺着。” 来的是汪嫔身边一位姓宋的管事嬷嬷。 她提着个红漆食盒进来,先向林晚音行了礼,见她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便关切道。 “林美人受惊了。我们娘娘听说了湖上的事,心里惦记,特让老奴送些药材来。这是上好的野山参片、朱砂安神丸,还有娘娘亲自配的宁心香囊,美人夜里放在枕边,能睡得安稳些。” 苏瑾禾代林晚音谢过,接过食盒,又让菖蒲封了个小银锞子给宋嬷嬷做茶钱。 宋嬷嬷推辞两句便收了,却并不急着走,叹了口气道。 “今日真是险。我们娘娘听了,也吓得心口疼,直念阿弥陀佛。亏得郡王殿下身手了得,否则……”她摇摇头,压低声音,“听说,那箭是从柳林里射出来的,侍卫赶过去时,人早没影了,只找到这个。”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枚铜钱。 一枚边缘磨得极薄、几乎能当刀片使的私铸钱。钱面没有字,只粗糙地刻着个扭曲的符号,像水波,又像弯刀。 “这是在柳林里发现的,就落在刺客藏身的那棵树底下。”宋嬷嬷声音更低,“娘娘让老奴悄悄拿来给苏姑姑瞧瞧。娘娘说,姑姑是见过世面的,或许认得这东西的来历。” 苏瑾禾心头一凛。 她接过那枚铜钱,入手沉甸甸,边缘锋利,确实不是寻常物件。那符号她从未见过,但隐约觉得,与漕运、水路上的某些暗记有关。 “奴婢眼拙,认不得这个。”她将铜钱包好,递还给宋嬷嬷,语气恭谨,“还请嬷嬷回禀娘娘,奴婢谢娘娘记挂。美人受了惊,精神短,待好些了,定亲自去永和宫谢恩。” 宋嬷嬷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笑了笑,收起布包:“老奴一定把话带到。美人好生歇着,老奴告退。” 送走宋嬷嬷,苏瑾禾闩上门,回到榻边。 林晚音已坐起身,脸上惊疑不定:“那铜钱……汪嫔娘娘为何特意拿来给你看?” “一则示好,二则试探。”苏瑾禾缓缓坐下,“汪嫔娘娘育有皇子,在宫中多年,根基虽不深,耳目却灵通。她必是看出今日之事不简单,又知我与郡王有过几次接触,想从我这儿探些口风。”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那枚私铸钱……若我猜得不错,恐怕与江南漕帮、或是水匪有关。” “水匪?”林晚音睁大眼,“他们敢行刺皇上?” “未必是真要行刺。”苏瑾禾摇头,“但借水匪之名生事,搅乱南巡,甚至嫁祸给某些与漕运有牵扯的官员或皇子……却是极好的幌子。” 她想起谢不悬那夜在小厨房的提醒,想起那位赵知县,想起二皇子,想起盐课、漕粮、河道修缮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 这枚突然出现的私铸钱,虽未指明方向,却让她更加确信。 今日这一箭,绝非孤立。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晚音又问,声音里带着无助。 苏瑾禾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还是那句话,什么都别做。美人只管病着,其余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她口中这样说,心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谢不悬此刻,必定已在调查柳林线索。 那枚私铸钱,他或许也已看到。 汪嫔通过宋嬷嬷将钱拿给她看,是示好,也是提醒。 这潭水,深得很,牵扯的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多。 她需要知道谢不悬查到了什么。 但如何递话? 直接去找他?太显眼。 通过旁人?不可靠。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敲在窗棂上。 苏瑾禾神色一凛,示意林晚音别出声,自己悄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外头是行宫后院,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廊下宫灯未点,树影幢幢,寂静无人。 又一声“嗒”。 这次她看清了,确是一颗小石子,从对面那丛湘妃竹后弹出,准准打在窗纸上。 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竹影摇曳间,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向她这边极快地点了下头,随即隐入更深的暮色里。 是谢不悬。 他只露了半张脸,但苏瑾禾认得那双眼睛,还有那瞬间抬手示意的动作。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额侧点了点,旋即指向西南方向。 那是……子时,西南角? 苏瑾禾心头一跳,迅速关紧窗户,拉好帘子。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7节 “瑾禾,怎么了?”林晚音紧张地问。 “没什么,风大,敲了下窗。”苏瑾禾转身,面色如常,“美人该用晚膳了,奴婢去小厨房看看。” 她说着,唤菖蒲进来伺候,自己理了理衣衫,推门而出。 暮色已浓,行宫各处陆续点起灯火。苏瑾禾提着个小巧的食盒,不疾不徐地往小厨房走。路过那丛湘妃竹时,她脚步未停,目光却迅速扫过竹下地面。 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边缘,用碎石子压着一角叠好的纸笺。 她脚步微顿,俯身佯装整理裙摆,极快地将纸笺拢入袖中,继续前行。 直到进了小厨房,关上门,她才借着灶火未熄的微光,展开纸笺。 纸上无字,只画着简略的图示:一个圆圈,旁注“柳林”,一道箭头指向西南,末端画了个简陋的船形,船形旁,是个扭曲的符号,与那枚私铸钱上的,一模一样。 图下方,潦草写着一行小字:“亥时三刻,西南水门,货船顺风号。” 没有落款。 但苏瑾禾认得那笔迹,劲瘦峭拔,力透纸背。 谢不悬查到了私铸钱的线索,甚至锁定了可能与刺客有关的货船。约她亥时三刻在西南水门见面。 那是行宫最偏僻的水路出入口,平日只走运杂货的小船。 他将如此重要的情报,用这种方式递给她。 是信任,也是考验。 苏瑾禾将纸笺凑近灶火,火舌舔舐边缘,迅速化为灰烬。 她盯着那点最后闪烁的红光,眼神沉静。 亥时三刻,西南水门。 她要去。 …… 夜色如墨,行宫渐渐沉入寂静。 林晚音服了安神汤,已沉沉睡去。菖蒲与穗禾在外间守夜,也已是昏昏欲睡。 苏瑾禾换了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尽数绾起包在布巾里,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灶灰。 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避开巡夜的侍卫,沿着墙根阴影,一路向西南摸去。 西南水门是行宫最荒僻的一角。这里不供御用,只走运送柴炭、菜蔬、杂物的小船,平日除了几个老太监值守,少有人来。 今夜因端阳事变,行宫戒备加强,连这偏僻处也添了巡逻,但间隔时间颇长。 苏瑾禾伏在一丛荒草后,静静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趁两队侍卫交错的空当,狸猫般窜过空地,闪进水门旁一间堆放杂物的板房。 她刚站稳,便听得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苏姑姑倒是准时。” 谢不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仍是白日那身玄色劲装,只是外头罩了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 “郡王殿下相召,奴婢岂敢不来。”苏瑾禾转身,福了一礼。 谢不悬抬手虚扶,直入主题:“柳林中的刺客踪迹,断了。但我在林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小布包,与宋嬷嬷白日拿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瑾禾接过,打开。 里头是三枚私铸钱,边缘磨薄,刻着同样的扭曲符号。此外,还有一小块粗布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衣襟上大力撕扯下来的。 “这布,是江淮一带水手、船工常穿的水靠料子,厚实耐磨,浸水不易沉。”谢不悬低声道,“私铸钱上的符号,我查过了,是运河青沙帮的暗记。这个帮派专走漕运私货,亦正亦邪,在江南势力不小。” 苏瑾禾捏起那块布碎片,触手粗硬,确实与寻常布料不同。 “殿下怀疑,今日之事,与青沙帮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不悬语气冷峻,“顺风号,就是青沙帮在扬州的一个暗桩,明面上是运杂货的商船,暗地里专接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的人盯了他们三天,发现船上的人今日清晨曾分批离船,其中两人,身形步态与柳林中留下的脚印吻合。”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禾:“但奇怪的是,顺风号今夜子时就要离港,走水路往苏州去。船上货物已装载完毕,水手齐全,不像要逃的样子。” “殿下是说……”苏瑾禾心思一转,“他们或许只是收钱办事,发一箭制造混乱,任务完成便按原计划离开,反而不会惹人怀疑?” “不错。”谢不悬颔首,“且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有倚仗。这倚仗,或许在官场,或许在……宫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苏瑾禾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约奴婢来此,不只是为了告知这些吧?” 谢不悬深深看她一眼。 “我要上顺风号。”他声音压得更低,“但船上必有防备,我需要一个他们绝不会怀疑的身份做掩护。” 苏瑾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货船运杂货,也会运些临时雇用的短工、仆役,厨娘之类。 “殿下想让我扮作雇来随船做饭的厨娘,混上船?” “顺风号这一趟要走五天,船上原有厨子前日吃坏了肚子,正急着找人顶替。我已安排人将你荐过去,只说是个寡居的妇人,厨艺尚可,要搭船去苏州寻亲。”谢不悬语速加快,“你上船后,不必做别的,只需留意船上人员动向,尤其是与外界联络的迹象。五日后船至苏州,我的人会在码头接应。” 苏瑾禾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谢不悬,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凝重。 他知道此事危险,却仍选择让她涉险。 因为她是他目前唯一能信任、且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殿下为何信我?”她轻声问。 谢不悬沉默一瞬。 “因为你看得清利害。”他缓缓道,“今日观礼台上,那箭破空时,你第一反应是护住林美人,扑向隐蔽处,且你扑倒的方向,恰好是整个观礼台第三层最不容易被流矢波及、也最不容易被混乱踩踏的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一个普通的掌事姑姑,不该有这样的本能与判断。” 苏瑾禾背脊微僵。 她知道自己的反应过于敏捷了,但生死关头,根本顾不上掩饰。 “奴婢只是怕死。”她垂眸,语气平淡。 “怕死的人,往往活得最长。”谢不悬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你只需回答,去,还是不去。” 苏瑾禾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水门外的河面上,隐约可见几点渔火,顺流而下。 那是扬州城普通百姓的夜晚,与宫墙内的刀光剑影、运河上的阴谋暗涌,仿佛是两个世界。 有些事,躲是躲不开的。 既然已经卷进来了,不如掌握主动。 “奴婢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但有三件事,需殿下应允。” “说。” “第一,林美人处,需有人周全保护。奴婢告病离宫这几日,不能让她有丝毫闪失。” “可。我会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看护景仁宫众人。” “第二,顺风号上,若有紧急,奴婢需有自保或传信的手段。” 谢不悬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是一柄巴掌长的乌木鞘匕首,入手沉甸甸,拔出半寸,刃口淬过毒。 鞘底有个极隐蔽的机括,按下后,匕身中空处会弹出一小卷浸过药液的薄绢,遇水即化,能将简讯迅速传递。 “贴身藏好。”他低声道,“非生死关头,勿用。” 苏瑾禾接过,塞入袖中暗袋。 “第三,”她抬起眼,直视谢不悬,“此事过后,无论查到什么,殿下须保景仁宫全身而退。林美人,不能沾半点嫌疑。” 谢不悬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两人再无多言。 谢不悬递给她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套粗布衣裙,一双黑布鞋,并一些散碎铜钱和干粮。 又细细交代了接头暗号、登船时辰、船上需注意的几人样貌特征。 末了,他道:“苏瑾禾,活着回来。” 苏瑾禾福身一礼:“殿下也请保重。” 她转身,推开板房门,闪入夜色。 深灰色的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向着西南水门码头方向,悄然而去。 谢不悬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到了。 他抬手,将兜帽拉得更低,身形一晃掠出板房,向着与码头相反的、行宫核心区域疾行。 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 扬州城西南,漕运码头。 夜色已深,码头不复白日的喧嚣。 大部分货船都已歇下,只有零星几盏灯在船头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漆黑的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顺风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已收起,桅杆如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夜色里。船板上堆着些盖了油布的货箱,隐约能闻到药材和干果混杂的气味。 苏瑾禾挎着个小包袱,缩着肩膀,垂着头,慢慢走到跳板前。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8节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黑毛的壮汉拦住她,粗声粗气:“干什么的?” “俺、俺是来搭船去苏州寻亲的。”苏瑾禾操着生硬的江淮口音,怯生生道,“王牙人说,船上缺个做饭的,让俺来试试……” 壮汉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一身粗布衣裳,脸色蜡黄,便哼了一声:“等着。”转身进了船舱。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捏着个鼻烟壶,眯着眼看她:“你就是刘寡妇?王牙人荐来的?” “是、是俺。”苏瑾禾瑟缩着点头。 “会做什么菜?” “家常的都会些……烙饼、炖菜、蒸馍,河鲜也会收拾。” 鼠须男人又问了几个做菜的细节,见她答得流利,便点点头。 “成。这一趟五天,管吃住,到地儿给五百文。船上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天黑了老实待在后舱,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苏瑾禾连连躬身。 “老六,带她去后舱。”鼠须男人吩咐那壮汉,又瞥了苏瑾禾一眼,“今晚就歇下,明儿一早开始干活。” 苏瑾禾跟着那叫老六的壮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堆满货箱的船板,来到船尾一处低矮的舱房。 舱房极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个破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 老六指了指床:“你就睡这儿。茅房在船尾,用水自己打。记住管事的话,别乱跑。” 说完,咣当关上门走了。 苏瑾禾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等脚步声远去,才轻轻放下包袱,坐到床边。 船身随着水波微微摇晃,透过舱壁缝隙,能看见外面河面上破碎的月光。 她摸了摸袖中那柄乌木鞘匕首,坚硬的触感让人安心。 顺风号,青沙帮,私铸钱,柳林冷箭,还有背后那只看不见的、伸向宫中的手…… 五天的航程,刚刚开始。 她闭上眼,开始默默回忆谢不悬交代的、船上需要重点留意的几个人: 管事鼠须男,姓胡,负责船上杂务。 舵手老陈,左脸颊有道疤,是船上的老人。 账房先生姓吴,戴眼镜,瘦得像竹竿,总在算账。 还有两个水手,一个叫阿武,一个叫阿青,是兄弟,身手似乎不错。 此外,谢不悬特意提到,船底货舱最深处,有几个箱子从不打开,由胡管事亲自看管,或许藏着什么秘密。 苏瑾禾缓缓吐出一口气,和衣躺下。 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绵延不绝,她心跳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何时睡着了。 第52章 运河的夜, 稠得化不开。 货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舱内弥漫着鱼干的咸腥。 苏瑾禾跪在冰冷潮湿的船板上,身前的草席上躺着一个人。 谢不悬。 他平躺着,玄色劲装已被血水浸透, 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几处狰狞的外翻伤口。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胛下方, 刀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中了毒。 他双目紧闭, 脸色在昏光下白得吓人, 唇色隐隐发紫, 呼吸短促而灼热。 苏瑾禾额角沁出汗, 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滴, 她也顾不得擦。 方才将他拖进这狭小空间已耗去大半力气。 此刻她正用从包袱里翻出的干净细棉布中衣, 撕成长条,就着手里一个粗瓷碗里的清水为他清理伤口。 水很快被血染红。 她以布条蘸水, 轻轻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与泥垢, 避开翻卷的皮肉。 谢不悬在昏迷中仍因疼痛而肌肉痉挛, 牙关紧咬。 苏瑾禾不得不腾出一只手, 用力按住他完好的右肩, 低声道:“忍一忍。” 清理完表面,她盯着那泛黑的伤口,心往下沉。 这毒她没见过, 但看蔓延速度和伤口色泽,绝非寻常。 她没时间犹豫,俯身, 凑近伤口仔细嗅了嗅,一股类似苦杏仁又夹杂铁锈的怪异气味。 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否则谢不悬撑不到现在。但拖延下去,毒素随血运行,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 这是她离宫前,用自己攒下的几味药材配的“清风散”原方,其中薄荷脑、冰片有清凉镇痛之效,樟脑则可辟秽,或许能暂时压制毒性、清洁创面。 本是为防自己中暑或晕船备的,量极少。 她将药粉小心倾倒在伤口上。粉末触及血肉,谢不悬身体一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青筋暴起。 苏瑾禾死死按住他,眼见药粉迅速被血水浸成暗红的糊状,与那青黑色交织。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咬咬牙,俯身,用嘴对准伤口—— “咳……!” 一声短促的呛咳,谢不悬竟在这时掀开了眼皮。 他眼神涣散,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苏瑾禾脸上。 烛火摇曳下,她额发汗湿,脸色凝重,唇边还沾着一点他的血,正惊愕地回望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你……”谢不悬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别动。”苏瑾禾迅速退开些许,用袖子抹了下嘴角,恢复镇定。 “刀上有毒,我需先吸出部分毒血,再包扎。没有麻沸散,你忍着点。” 谢不悬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重新闭上眼,下颌线绷紧。 苏瑾禾不再耽搁,重新低头。温热的血液带着腥甜和苦涩的药味涌入唇齿间。 她吸一口,吐在一旁备好的破瓦罐里,如此反复数次,直到吸出的血色渐渐由暗黑转为鲜红。 每一次俯身,她都能感觉到谢不悬身体的紧绷和压抑的战栗,但他始终没再出声。 吸完毒血,她用清水再次清洁伤口,撒上剩余的药粉。 然后拿起撕好的布条,开始包扎。 从腋下绕过,在肩背处交错,用力勒紧以压迫止血。 动作间,不可避免地触碰他的皮肤,温热、汗湿、布满旧伤疤与新创伤。 她指尖微顿,旋即更稳地打好结。 最后一道布条缠好时,她已汗透重衣。跌坐在地,微微喘息。 舱内一时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船外潺潺的水流声,规律地拍打着船舷。 谢不悬依旧闭着眼,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良久,他哑声开口:“多谢。” “郡王不必客气。”苏瑾禾靠着舱壁,声音里带着疲惫,“奴婢只是不想前功尽弃。殿下若死在这里,奴婢也难逃干系。” 谢不悬听了,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个自嘲的弧度。 “苏姑姑倒是坦诚。” 苏瑾禾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玄色衣物浸血后颜色更深,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她忽然注意到,他右手始终紧握着,即便在昏迷和剧痛中也不曾松开。 握的是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不悬缓缓张开右手。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染血的铁质箭头。 三棱,带倒刺,在昏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与肩头伤口的毒一般无二。 “刺客用的。”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重伤后的力竭,“弩箭,北境军中三年前淘汰的制式……”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苏瑾禾听懂了。心头一凛。北境军中的东西,出现在江南运河的刺杀现场。 “殿下是说,今日刺杀您的人,与北境军方有关?”她压低声音。 谢不悬没有直接回答,他呼吸又急促起来,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似乎在对抗再次袭来的昏沉。 “铁……北境……慕容……”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随即他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苏瑾禾心头剧震。慕容? 她立刻凑近,仔细看他唇形,确认那模糊的音节。是“慕容”无疑。 联想到那枚私铸钱上的青沙帮暗记,谢不悬之前提到的慕容家可能与北境将领勾结的猜测…… 难道今日刺杀谢不悬的,就是慕容家灭口的刀? 他们已察觉谢不悬在追查? 她目光落在谢不悬染血的衣襟上。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89节 迟疑一瞬,伸手,轻轻解开他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盘扣。 她是为了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紧实的皮肤,上面除了新旧疤痕,并无新伤。 但就在靠近腋下内侧、衣料缝合的接缝处,她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印渍。 不是新鲜的血,是早已干涸留下的暗沉痕迹,形状很不规则。 她凑得更近些,借着板缝漏光细看。 那印渍边缘,隐约能辨出极细微的、凸起的纹路。 像是某种徽记被血迹污染后,印在了里衣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处衣料拎起,对着光调整角度。 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图案逐渐清晰,似乎是某种猛禽的利爪,抓着一段扭曲的藤蔓或锁链。 图案线条刚硬,带着军中印记特有的粗犷。 她从未见过这个徽记。但谢不悬昏迷前吐出“慕容”二字…… 这是慕容家的家徽?还是北境某军的标志?亦或是两者结合的某种秘密信物? 苏瑾禾心跳如鼓。 她迅速替他系好盘扣,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静静坐在黑暗中,听着舱外运河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值夜水手模糊的交谈声。 “今儿月亮毛了边,怕是要起风。” 一个略带沙哑的老者声音,大约是掌舵的老陈头。 “起风就起风,咱们顺风号怕过谁?”年轻些的声音,透着满不在乎,是那个叫阿武的水手,“就是这趟货沉,跑得憋屈。胡管事天天拉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吊似的。” “少嚼舌根。”老陈头低斥,“东家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规矩忘了?” “哪能忘啊。”阿武压低了声音,“货不过手,话不过夜,眼不过线嘛。我就是觉得,这趟邪性。王癞子他们几个,开船前突然说家里有事,不来了。换上来那几个生面孔,手是挺利落,可瞧着……” “闭嘴。”老陈头声音严厉起来,“值你的夜,再多说一句,仔细你的皮。” 外头安静下来,只剩水流与风声。 苏瑾禾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 这艘顺风号,果然不简单。 谢不悬的伤,那枚箭头,衣襟上的徽记血渍,水手的闲谈……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阴谋”的线隐隐串起。 她低头看向昏迷的谢不悬。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的紫色似乎淡了些许。 她的急救起了作用,至少毒性暂时被遏制了。 但接下来怎么办? 这艘船显然不安全,那些生面孔水手,会不会就是刺客的同伙? 或者,这整艘船都在某些人监控之下? 她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但带着一个重伤的郡王,如何在这条可能布满眼线的货船上躲藏? 更遑论下船。 正心乱如麻,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朝着后舱而来! 苏瑾禾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吹熄了手边那盏如豆的小油灯,舱内陷入绝对黑暗。 她屏住呼吸,手悄然摸向袖中那柄乌木鞘匕首。 脚步声在舱门外停下。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拍门声,粗鲁而不耐烦。 “刘寡妇!刘寡妇!睡死了吗?胡管事叫你!”是那个壮汉老六的声音。 苏瑾禾心跳如擂鼓,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谢不悬。 她迅速起身,将草席连同谢不悬一起用力往堆积的破渔网和旧缆绳后面推了推,勉强遮住。 又将自己带血迹的外衣脱下,塞进角落,换上另一件灰扑扑的罩衫。 这才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疲惫的乡音应道:“哎……来了来了,啥事啊大哥?” 她拉开一条门缝,挡在门口。 外头站着老六,手里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横肉堆积的脸,眼神狐疑地往舱内扫。 “磨蹭啥呢?胡管事说,灶上烧水的婆子肚子疼,让你去顶一会儿,烧几锅热水,明早船上要用。”老六说着,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腥了吧唧的。” 苏瑾禾心里一紧,面上却堆起怯懦的笑:“方才收拾鱼干来着,沾了手,还没来得及洗。大哥,我这就去。” 她侧身挤出舱门,反手将门带上,挡住老六探究的视线。“灶房在哪儿?大哥给指个路?” 老六又瞥了一眼紧闭的舱门,到底没说什么,提灯往前走去。 “跟我来。手脚麻利点,烧完水就回你舱里呆着,别乱跑。” “晓得,晓得。”苏瑾禾连声应着,跟在他身后。走过堆满货箱的船板时,她借着灯笼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盖着油布的箱子。 形状大小不一,但堆放得颇为整齐,几个角落里的箱子边缘,似乎有深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她移开目光,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 必须尽快回来。谢不悬失血过多,又中了毒,昏迷中极易发热。 她需要干净的饮水,可能需要更多的布条,甚至……如果情况恶化,她得想办法弄到解药或请大夫。 可在这条疑云密布、航行于漆黑运河上的货船里,她孤立无援。 …… 同一片夜色下,千里之外的南巡行宫,又是另一番光景。 景仁宫暂居的听鹂馆西厢房内,灯烛明亮。 林晚音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小几上摊开着几十个玲珑小巧的锦囊。 囊身是各色细棉布或素绸缝制,上头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或平安字样,里头鼓鼓囊囊,散发出清淡的药草香气。 菖蒲和穗禾一左一右陪着,一个拿着小秤称量混合好的药粉,一个仔细地将药粉装入囊中,压实,抽紧收口丝绳。 “美人,这一批二十个安神助眠的,用料是合欢皮、薰衣草干花、少许朱砂,按苏姑姑留的方子配的,药性温和。” 菖蒲将装好的一个小锦囊递过来。 林晚音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清幽,带着微苦的药味,并不难闻。 她点点头,又看向另一边:“驱蚊防痱的呢?” 穗禾忙捧过几个淡绿色的锦囊:“在这儿。里头是艾叶、薄荷、紫苏叶、金银花,还加了点冰片,闻着凉丝丝的。苏姑姑说夏季湿热,最适用这个。” 林晚音仔细检查了针脚和收口,确认无误,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是苏瑾禾离宫前交代下的事。 将之前试做成功的几款药草香囊,分装好,作为景仁宫日常维护人脉的小礼。 分量不重,胜在心思巧,且对症下药。 苏瑾禾原本计划自己回来后再慢慢分发,但离宫前悄悄告诉林晚音。 “若奴婢五日内未归,美人可试着让菖蒲和穗禾,借送些寻常点心瓜果的由头,将这些香囊带给平日相熟的几位小主身边得力之人。不必提药效,只说是咱们宫里自己琢磨的驱虫小玩意,分着玩玩。” 如今,苏瑾禾离宫已三日,虽有暗号传回平安,但人未归。 林晚音记着这话,今日鼓起勇气,决定开始做。 她本有些忐忑。分发东西不难,难在如何说话,如何不显得刻意巴结,又如何不让旁人觉得景仁宫在施恩或结党。 她反复回想苏瑾禾平日与人打交道的语气神态。 “先从永和宫怡贵人开始吧。”林晚音定了定神,挑出两个驱蚊防痱的香囊,又添上一个安神助眠的。 “怡贵人性子最直,宫里下人也松散些,好说话些。穗禾,你跑一趟,就说……就说我瞧她前日被蚊子叮了脸,正好宫里做了些驱蚊的香包,不值什么,给她和身边宫女挂着玩。” 穗禾应了,接过香囊,想了想,又问:“美人,若怡贵人问起苏姑姑……” “就说姑姑家里临时有事,告假出宫几日,快回了。”林晚音按苏瑾禾交代的答。 穗禾去了。林晚音和菖蒲在屋里等着,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林晚音无意识地捏着手里一个香囊,指尖有些凉。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苏瑾禾从旁指点的情况下,独立决定并执行一件对外的事务。 感觉很陌生,有点慌,又隐隐有一丝自己拿主意的充实感。 约莫两炷香后,穗禾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美人,怡贵人可高兴了!”穗禾语气轻快。 “她正为腿上被蚊子咬的包痒得烦呢,接了香囊立刻就挂在床头和窗边了。还拉着奴婢说了好一会儿话,问美人受惊后身子可好些了,说她那儿有新得的甜瓜,下午就让人送过来。她身边的大宫女也得了香囊,一直道谢呢。” 林晚音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喜欢就好。” 初战告捷,给了她一些信心。接下来,她又让菖蒲给裕常在处送了两个安神助眠的,给同样住在听鹂馆偏殿、位份不高的两位选侍送了驱蚊防痱的。 说辞大同小异,都是自己做的玩意,分着玩玩,不值什么,姐姐/妹妹别嫌弃。 回馈很快陆续传来。裕常在让宫女回赠了一小包上好的杭白菊,说是夏日煮茶清心。 两位选侍则亲自过来道谢,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态度比以往亲近不少。 最让林晚音触动的是怡贵人。 下午,怡贵人果真派贴身宫女送来两个水灵灵的甜瓜,还有一碟她自家腌的、酸甜可口的脆梅。 那宫女笑吟吟道:“我们小主说,林美人身子弱,吃瓜别贪凉。这梅子是她娘家送来的,生津开胃,请美人尝尝。小主还说多谢美人惦记,这宫里,还是美人最和气。” 宫女走了,林晚音看着那碟青翠诱人的脆梅,许久没说话。 菖蒲和穗禾相视而笑,都替自家美人高兴。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0节 “美人做得真好。”菖蒲轻声道,“苏姑姑知道了,定会欣慰。” 林晚音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 酸味先激得她眯起眼,随即是淡淡的甜和回甘。她慢慢嚼着,心里那点因苏瑾禾不在而生的空落和不安,似乎被填补了一小块。 原来,不靠争宠,不靠家世,只是这样一点点体贴的分享,也能换来善意。 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苏瑾禾常说的过日子的门道。 不是消极地躲,而是积极用心地经营自己的一方天地,与周围人建立一种平和而有温度的联系。 这感觉,不坏。 窗外暮色渐沉,行宫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位妃嫔在消夏。 林晚音让菖蒲将瓜和梅子分了些给底下人,自己留了一点,其余的仔细收好。 “等瑾禾回来,给她尝尝。”她心里想着,望向窗外南方天际。 瑾禾,你那边,还顺利吗? …… 运河之上,顺风号货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苏瑾禾在昏暗闷热的灶房里,沉默地拉着风箱。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巨大的铁锅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汽。 汗沿着她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裳。 烧水是个枯燥且耗费体力的活。但也给了她时间思考。 一切像一团乱麻。但她必须理清。 为了活着回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她起身,用厚布垫着手,将滚水舀进旁边一排木桶里。蒸汽氤氲,模糊了她沾着灶灰的脸。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水手短褂的年轻男子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一把解腕小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瑾禾,又扫过灶房角落堆放的柴火。 “喂,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胡管事说,前头舱里几位爷要喝茶,让你烧好了送一壶过去。” 苏瑾禾心头一紧。 前舱那是管事和账房,或许还有那些生面孔水手待的地方。 她垂下眼,应道:“哎,这就好。这位大哥,不知几位爷爱喝什么茶?浓点还是淡点?” 那水手嗤笑一声:“跑船的糙汉子,喝什么茶?随便抓把高末,滚水冲了就成。赶紧的,送到甲板右边第二个舱门口,敲三下,自有人接。” 说完,他转身晃晃悠悠走了。 苏瑾禾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锅里翻滚的水。 送茶是借口试探?还是寻常使唤? 她定了定神,快速冲了一壶最廉价苦涩的茶末,放在托盘上。然后端起托盘,走出灶房。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货堆在月光下投出幢幢黑影。 她按照指示,走到右边第二个舱门口。 门紧闭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人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托盘。 门随即关上,从头到尾,没看到里面人的脸。 苏瑾禾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心跳却有些快。 就在她即将走下通往船尾的楼梯时,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第三个舱门的门缝下,似乎有一小片新鲜的水渍。 像刚拖过地,没拖干净。 她脚步未停,径直下了楼梯,回到后舱附近。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躲在阴影里,静静等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水声,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老陈头哼唱的、调子古怪的江北小曲。 她这才轻轻推开后舱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闩好。 草席上,谢不悬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又差了些,呼吸粗重,额头滚烫。 发热了。 苏瑾禾心一沉,跪坐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伤口感染加上毒素影响,最怕的就是高热。 她将偷偷用干净罐子装的凉开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干裂的唇间。 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了水,敷在他额头和脖颈动脉处,物理降温。 动作间,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他紧握的左手。那枚染血的箭头还被他死死攥着。 她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脆弱的下颌线。 这个骄傲的郡王,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这肮脏狭窄的船舱里,生死一线。 而她,一个穿越而来,本该在宫廷角落里默默求存的宫女,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命运真是荒谬。 她替他换下额上已经变温的布条,重新浸上凉水。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滚烫的皮肤。 “谢不悬,”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都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第53章 顺风号后舱里, 那盏豆大的油灯早已熄灭,唯余板缝间漏进的值夜灯笼的昏惨惨的光。 光影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慢吞吞地挪移,映得角落里堆积的破渔网和旧缆绳影影幢幢。 谢不悬在草席上辗转。 他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 没入鬓角,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不是那边……追!” 苏瑾禾靠坐在离他约三步远的舱壁下。她没有睡,也不能睡。 手边放着一个粗陶碗,里头是所剩不多的凉开水, 还有一块半湿的粗布巾子。 每隔一阵, 她便膝行过去, 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再用布巾蘸了水,替他擦拭颈侧和手腕内侧。 动作间, 拂过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惊人。 就在她又一次俯身, 试图听清他唇间溢出的破碎字句时,谢不悬紧闭的眼皮下, 眼球忽然剧烈地转动起来。 一堆嘈杂的意念碎片, 直接塞进了她的脑海边缘。 【来了来了!高烧昏迷梗!经典场景!】 【孤男寡女共处一舱!这要不发生点什么对得起晋江的审核吗?!】 【姐姐包扎手法好专业!舔屏!】 【谢狗这次伤得不轻啊……慕容家下手真黑。】 【按头小分队在哪里!给我亲!烧糊涂了正好趁虚而入!】 【前面的冷静, 这是正经宫斗文……】 【只有我关心慕容姐妹花吗?快打起来!】 【慕容姐妹花要内战了!恪嫔知道太多, 淑妃要灭口了吧?】 【德妃开始查账了!沈静静出手了!】 【瑾禾姐姐快留着他衣襟上的血徽记!那是关键道具!】 无数条讯息, 瀑布般冲刷而过。 苏瑾禾僵住,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 这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慢慢直起身。 寒意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衫刺入,让她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 她盯着谢不悬痛苦拧结的眉眼,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渐渐浮出水面。 想起谢不悬之前偶尔流露出的判断,这个猜测更加合理…… 他有【弹幕】金手指。 他不是她所以为的书中普通npc。 苏瑾禾心头一片惊涛骇浪。 此时,谢不悬的体温又升高了,呼吸更加急促。 不能再等了。物理降温效果有限。 她目光扫过狭小肮脏的舱室。没有药,没有医者,只有一罐水,几块布,和她自己。 沉默片刻,她再次行动起来。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1节 将最后一点干净的里衣布料撕成更窄的长条,全部浸入凉水中,然后拧到半干,一层层敷在谢不悬的额头、颈侧。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更换。 冰凉湿布触及高温皮肤时,谢不悬的身体总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喉间溢出难受的闷哼。 汗水从苏瑾禾的额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痒痕。 她顾不上擦,全部心神都放在手下这具滚烫的躯体和那些时断时续却信息量巨大的弹幕上。 【呜呜呜姐姐好温柔。】 【好想生病的时候也被姐姐照顾啊。。】 【谢不悬你快醒醒看看!这么好的女人哪里找!】 【慕容家要完蛋了,淑妃狠起来自己妹妹都搞。】 【德妃查账才是真大佬操作,搞阴谋不如搞审计。】 【血徽记是关键!那是慕容家和北境邹将军私下勾连的信物!】 【邹将军?哪个邹将军?北境副将邹衍?他不是皇上心腹吗?】 【卧槽,细思极恐……】 邹将军?北境副将邹衍? 苏瑾禾手下一顿。 这个名字她依稀听谢不悬提过,似乎是皇帝颇为倚重的边将之一,近年来驻守北境咽喉。 若慕容家与他有私,且信物通过这种隐秘方式传递…… 她低头,看向谢不悬即使昏迷仍紧握的左手。 那枚淬毒箭头,是否也来自北境邹衍的辖制范围? 弹幕依旧在疯狂刷新,苏瑾禾强迫自己努力捕捉其中的信息碎片。 虽然她看过原文,但不少细节都已模糊。 现在来得正好。 【淑妃这次急了,龙舟的事可能牵扯出她以前弄死二皇子生母的旧账。】 【恪嫔就是个傻子炮灰,被家族利用得彻彻底底。】 【德妃的账本快碰到月影纱了,那玩意儿是导火索。】 【林晚音快成长起来啊!不能老靠瑾禾!】 【话说瑾禾到底是不是穿越的?】 最后一条,让苏瑾禾背脊微微发凉。 她不动声色,继续手里的动作,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这个世界,果然不止她一个异常么? 谢不悬身上的弹幕,又是何种存在? 一种被窥视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但她很快将其压下。 眼下,生存第一,解惑第二。 时间在无声中一点点流逝。 舱外,运河的水声永不停歇,偶尔夹杂着值夜水手压低的交谈、远处不知名水鸟的凄鸣。 后半夜,谢不悬的高热终于有了退却的迹象。 额头的温度不再那么烫手,呼吸也逐渐平稳悠长起来。 紧握的左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些,那枚染血的箭头滚落草席边缘。 苏瑾禾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四肢百骸传来彻夜的疲惫和僵硬。 她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望着舱顶那片被昏光切割的阴影。 穿越至今,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为自己、也为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挣一条安稳的生路。 她观察,学习,适应,运用前世积累的经验和思维,小心翼翼地经营着景仁宫那一方小天地。 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足够努力,就能避开书中既定的悲惨命运,带着林晚音和那些小姑娘,走到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可今夜,谢不悬身上这诡异的弹幕,像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她。 这个世界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浑。 不仅有宫闱倾轧、朝堂权谋、边境烽烟,还可能存在着她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窥探全貌的规则或力量。 舱外是潺潺的水声,和眼前重伤昏迷的男人。 苏瑾禾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疲惫涌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 林晚音还在行宫里,等着她回去。景仁宫那一屋子人,还指望着她。 而眼前这个谢不悬,至少目前,是盟友,是揭开迷雾的线索。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谢不悬脸上。 高热退去后,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了平日里的沉肃,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天际,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痕迹。 谢不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苏瑾禾立刻警醒,身体微微前倾。 他极其困难地掀开了眼皮。 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地对着舱顶那片昏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最终落在了苏瑾禾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苏瑾禾端起手边还剩最后一点底子的水碗,凑到他唇边。“慢慢喝。” 谢不悬就着她的手,啜饮了两口。 清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他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不少。 “……多久了?” 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夜。”苏瑾禾简短答道,放下碗,“殿下高热已退,但伤势仍重,毒素也未全清,需安心静养。” 谢不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在她沾着灰尘的脸上停留,又扫过她因频繁浸水而起皱的指尖,最后落回她沉静的眼眸。 舱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一夜未睡?” “奴婢职责所在。” 苏瑾禾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恭谨与疏离。 “殿下既已清醒,还需些食水。奴婢去灶房看看,能否寻些米汤。” 她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谢不悬唤住她。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冒出一层虚汗。 苏瑾禾蹙眉,伸手虚扶了一下。 “殿下不可妄动。” 谢不悬靠着她勉强塞到身后的破包袱,喘了口气,目光却依旧锁着她。 “你方才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苏瑾禾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异常?殿下是指舱外水手的交谈?还是殿下高热时的呓语?” 她顿了顿,补充道。 “殿下昏迷时,确曾提及北境、铁骑、慕容等字眼。” 她选择性地透露了部分,隐去了弹幕和邹将军等关键信息。 在未明情况前,她需要保留。 谢不悬眼中锐光一闪,似在判断她话中真伪。 最终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松了口气。 “慕容……”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渐冷。 “果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忽然抬眸,看向苏瑾禾,语气郑重。 “苏瑾禾,此番……多谢。” 不是“苏姑姑”,是全名。 苏瑾禾微微一怔,随即敛衽。 “殿下言重了。奴婢分内之事。” 谢不悬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2节 然后,他像是耗尽力气,缓缓合上眼,低声道:“米汤……有劳。” 苏瑾禾应了一声,起身,轻轻推开舱门。 外面天色已蒙蒙亮,运河上笼罩着一层灰白的晨雾,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腥凉的气息。 她快步走向灶房,心里却回荡着谢不悬醒来前后的种种,以及昨夜那些疯狂弹幕中,最让她在意的一条—— 【慕容姐妹花要内战了!】 …… 同一片晨光,穿透南巡行宫精细雕刻的窗棂,洒在听鹂馆西厢房。 林晚音醒得比平日早些。 或许是心里记挂着苏瑾禾,又或许是昨日第一次独立办事,她睡得不甚安稳。 她拥着薄薄的锦被坐起身,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行宫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扫洒声,和枝头早醒的雀鸟偶尔一两声啁啾。 菖蒲和穗禾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梳洗。 铜盆里的水温热适中,用的是昨日晒过的、加了少许茉莉干花的清水。 林晚音就着青盐擦了牙,用软巾敷了脸,坐到妆台前。 “美人,今日端午次日,按例各宫要悬挂五毒绣屏、门插艾蒲,还要给底下人分发雄黄酒。” 菖蒲一边为她通发,一边轻声禀报。 “咱们宫里的物件,苏姑姑离宫前都备齐了,放在库房东边的樟木箱里。” 林晚音点点头:“用了早膳便去取来布置吧。雄黄酒按份例领了,咱们宫里人不多,都给分下去,交代他们仔细些用,别误食了。” “是。”菖蒲应下,手下灵巧地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简洁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米珠的簪子,并一朵带着晨露的淡紫色桔梗花。 正用着早膳,外头小宫女来报,怡贵人来了。 林晚音忙让请进来。 怡贵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夏衫,裙摆绣着活泼的缠枝小花,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一个颇为奇形怪状的东西。 “林姐姐!”她欢快地走进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将那东西递到林晚音眼前。 那是一个用艾草、菖蒲叶和各色丝线粗糙编织而成的……小狗? 大概是小狗吧。 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歪斜,身子臃肿,尾巴却细得像根绳子,整体呈现出一种笨拙又努力的丑萌感。 “这是艾草小狗?” 林晚音有些不确定地接过来,触手是植物干燥后特有的清冽香气。 “嗯!我昨晚自己编的!” 怡贵人颇有些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 “编得不好看……我手笨。但我放了多多的艾草和菖蒲,驱蚊避邪最好了!挂在你床头,蚊子就不咬你了!” 林晚音看着手里这只丑得别致、却显然费了心思的小狗,心头一暖。 昨日送香囊,今日送艾草狗,怡贵人的善意,直接又纯粹。 “很好看,我很喜欢。”她真心实意地笑道,让菖蒲将小狗挂到床头,“多谢你费心。” 怡贵人见她喜欢,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在旁边绣墩上坐下。 “姐姐别客气。这宫里就姐姐对我好,不嫌我笨,还送我那么好的香囊。我昨晚挂在床头,果真没蚊子咬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道。 “不过姐姐,你昨日没去请安,不知道。淑妃娘娘昨日心情可差了,在皇后娘娘那里,当着大家的面,就把恪嫔姐姐训斥了一顿,说什么行事张狂,不知分寸,丢尽了慕容家的脸……恪嫔姐姐脸都白了,回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林晚音拿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 淑妃训斥恪嫔? 还提及慕容家的脸面? 她想起苏瑾禾提过,淑妃与恪嫔同出慕容家,但关系似乎颇为微妙。 昨日龙舟惊魂,圣驾受惊,淑妃作为高位妃嫔,心中不悦乃至迁怒,或许有之。 但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严厉地训斥同为妃嫔的妹妹,甚至牵扯家族颜面…… 怡贵人还在天真地抱怨。 “恪嫔姐姐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可淑妃娘娘也太凶了。我听着都害怕……” 林晚音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思绪。 她想起昨日自己分发香囊时,那份初尝独立行事的微末喜悦。 而此刻,怡贵人无心的话语,却像一盆冷水,让她骤然清醒。 这宫里的平静之下,从未停止过暗流涌动。 淑妃与恪嫔的不和,或许就是下一波风浪的源头。 而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完全依赖瑾禾的庇护和判断了。 瑾禾不在,她需要自己去看,去听,去想。 “淑妃娘娘统摄六宫,行事自有章法。” 林晚音抬起眼,对怡贵人温和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今日各宫都要悬挂五毒屏,妹妹宫里可备好了?若缺什么,我这里还有些多余的彩线。” 怡贵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又兴高采烈地说起她宫里的准备来。 送走怡贵人后,林晚音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对菖蒲道。 “去将五毒绣屏和艾蒲取来,咱们也布置上。还有,稍后去领雄黄酒时,留心听听,各宫都有什么说法。” 菖蒲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美人情绪的变化,肃容应下:“是,美人。” …… 辰时正,行宫各处的动静明显起来。 妃嫔们按品妆扮,前往皇后所居的正殿请安。 端午次日虽非大朝,但礼不可废。 林晚音随着位份相仿的几位美人、才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沿途只见宫女太监们忙碌穿梭,有的在门楣上悬挂色彩鲜艳、绣着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的五毒绣屏。 有的在门边插上新采的、气味浓烈的艾草和菖蒲。 还有的抬着小坛小坛的雄黄酒,往各处分发。 请安时,皇后神色略显疲惫,显然昨日龙舟之事余悸未消。 只略略训诫了几句“端午乃恶月恶日,各宫需谨言慎行,驱邪避祸”,便让散了。 妃嫔们鱼贯退出。 林晚音低着头,跟在人群后,耳朵却留意着前后的低语。 “……听说了么?昨日龙舟上那箭,差点就……” “嘘!慎言!淑妃娘娘昨日为此大发雷霆,恪嫔不就是触了霉头?” “恪嫔也是,平日张狂便罢了,昨日那场合……” “我瞧着,淑妃娘娘怕是嫌恪嫔累及家族名声了。慕容家如今圣眷正浓,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何止?我听说啊,德妃娘娘那边,已经开始核查各宫端午的赏赐份例了,尤其是药材和绸缎的支取记录……” “这个时候查账?德妃娘娘真是……” “规矩罢了。不过,恐怕有人要睡不着了……” 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环佩叮当声中,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钻入林晚音耳中。 德妃查账?药材和绸缎? 她想起苏瑾禾有时会整理景仁宫的份例账册,偶尔会对着某些条目露出思索的神色。 药材和绸缎,在宫里,除了日常用度,似乎还能做很多别的事情……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加快脚步,只想快些回到听鹂馆。 路过一处转角,恰看见德妃沈静姝身边那位叫锦瑟的掌事宫女,正带着两个小太监,与内务府的一名管事低声说着什么。 锦瑟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尖正点在其中一页上,侧脸沉静,眉目专注。 那管事连连点头,额角似有汗意。 林晚音不敢多看,匆匆走过。 心里却将德妃、查账、药材绸缎这几个词,牢牢记住。 回到听鹂馆,菖蒲已领回了雄黄酒,正指挥小宫女分装到小陶壶里,准备发放给景仁宫名下伺候的众人。 林晚音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枝叶婆娑的石榴树。 端午的石榴花该是开得最艳的时候,红得像火。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红色底下,透着一股子不安的燥气。 她抬头,望向南方天际。运河的方向。 瑾禾,你何时能回来? 我想你了。 这宫里的天,好像又要变了。 而这一次,她必须试着,自己先看清风起的方向。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3节 第54章 六月中的天, 已有了几分暑气的黏腻。 御花园的荷塘里,早荷已婷婷,粉白的花苞从层层叠叠的碧叶间探出头。 林晚音带着菖蒲,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曲径慢慢走着。 苏瑾禾离宫已五日, 虽有暗号传回, 但人迟迟未归。 她心里总悬着, 做什么都有些不踏实。 皇后晨省后,她推了与其他几位美人同去针工局看新花样的邀约,只说来园子里散散, 透透气。 其实是想找个清净处, 理理思绪。 拐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 前方凉亭里传来清脆娇俏的笑语声。 “哎呀, 这朵绢花颜色配得真好!是内务府新来的样子么?” “才不是呢,是我自己调的色, 用的茜草汁子兑了少许靛青, 染了三遍才得这个海棠红呢!” 林晚音抬眼望去,只见凉亭石桌旁坐着两位宫装丽人。 一位穿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发间簪着时兴的堆纱牡丹, 正举着一面靶镜左右顾盼。 另一位则是一身水绿绣折枝玉兰的夏衫, 容貌娇丽, 语速极快, 正是妙答应。 妙答应眼尖,已瞧见了林晚音,立刻扬起笑容招手。 “林姐姐!快过来瞧瞧我新染的绢花!” 林晚音脚步微顿, 还是走了过去。 亭中另一位是李选侍,位份比她低半级,见林晚音来, 忙起身见礼。 林晚音颔首回礼,在石墩上坐下。 妙答应已迫不及待地将那朵海棠红的绢花递过来,又拿起桌上另一朵鹅黄的。 “姐姐看,这颜色可鲜亮?我瞧着汪嫔娘娘前儿戴的那支点翠簪子,配这个色儿正好,想着染几朵送去,也算一份心意。” 林晚音接过绢花细看,染色确实均匀鲜妍,针脚也细密,赞了一句。 “妹妹好巧手。” 妙答应得了夸奖,更高兴了,话匣子打开。 “这算什么呀,我也就是闲着瞎琢磨。要说手巧,还是汪嫔娘娘宫里的柳嬷嬷,那药膳煲得才叫一绝。前儿我去请安,正碰上三皇子用了新调的杏仁酪,用了小半碗呢!汪嫔娘娘高兴得什么似的,直说都是柳嬷嬷和苏姑姑方子调得好……”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闻的雀跃。 “说起来,林姐姐,我听说呀,汪嫔娘娘可喜欢苏姑姑了,私底下夸了好几回,说苏姑姑调理药膳、照看孩子都极有章法。昨儿还跟皇后娘娘提了一句,说三皇子脾胃弱,若得苏姑姑这样细致的人常在身边调理着,定能康健不少。话里话外,怕不是想跟姐姐你借人呢!” 林晚音手中那朵鹅黄色的绢花,没拿稳,掉在了石桌上。 她忙伸手捡起,指尖却有些发凉。 “借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比平日略快了些。 “瑾禾是我宫里掌事的姑姑,一应事务都离不得她。三皇子若需调理,太医院有圣手,御膳房也有专门的药膳师傅……” “哎呀,姐姐这话说的。” 妙答应没察觉她细微的异常,只顺着自己的思路,快言快语。 “太医院的太医那是看病的,御膳房的师傅是做大众菜色的,哪有贴身的姑姑懂得细致周到?汪嫔娘娘也是看重苏姑姑的能耐。再说了,苏姑姑虽是姐姐宫里人,但若上头主子开口要借调去帮衬一阵,那也是体面事,说明苏姑姑得用呀!说不定啊,借去一段时日,汪嫔娘娘一高兴,在皇上皇后面前美言几句,苏姑姑的前程、连带姐姐你的脸面,不都更光彩了?” 妙答应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脸上露出“我可提醒你了”的得意神情。 李选侍在一旁听着,只抿嘴微笑,并不插话。 林晚音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不。 瑾禾是她的。 从她入宫那天起,瑾禾就是她的掌事姑姑。 是瑾禾教她认宫里的人情世故,是瑾禾替她打点份例周旋关系,是瑾禾在她害怕时稳稳地站在她身前,是瑾禾带着她们在景仁宫那方小天地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瑾禾会做好吃的点心,会讲新奇的故事,会梳别致的发髻,会教她怎么应对那些绵里藏针的话。 瑾禾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不同于其他宫人的包容,让她觉得,即便在这深宫之中,她也不是全然孤独无依。 瑾禾是她的人。 是她在宫里,最重要、最不能失去的依靠。 凭什么要借给别人? 哪怕是位份更高的汪嫔娘娘,哪怕是体面的前程。 一股强烈到她自己都心惊的占有欲以及恐慌,猝不及防地冲上心头。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行”,却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能失态。 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失措和不舍。 她垂下眼,将那朵鹅黄绢花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却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勉强挤出一丝得体的浅笑。 “妹妹说笑了。瑾禾是皇后娘娘分派到我宫里的,一应去留,自有娘娘和宫中规矩定夺,岂是我们能随意议论的。三皇子若需人调理,汪嫔娘娘慈母之心,自有主张。”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 妙答应听了,也觉得无趣,讪讪笑了笑,转了话题,又说起新近流行的胭脂颜色。 林晚音坐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妙答应后面说了什么,李选侍又附和了什么,她都听得不甚真切。 只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勒得她心口发疼。 瑾禾可能会被调走。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近来滋生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安定感。 原来,即便她开始学着做事,学着经营,她还是如此无力。 高位妃嫔一句话,就可能把她身边最重要的人夺走。 凭什么? 就因为她只是个小小的美人? 因为她不得宠? 因为她没有皇子傍身? 因为她家世不显? 她忽然想起苏瑾禾曾经说过的话。 “在这宫里,位份、恩宠、子嗣,有时候就是底气。” 她过去懵懵懂懂,只觉得不争不抢,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 可如果连“关起门”的资格都没有,连想留住一个人都做不到。 那所谓的“安稳”,岂非笑话? 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念头,在她心底狠狠破土而出—— 她要有底气。 她要留住瑾禾。 不是靠祈求,不是靠侥幸。 而是靠她自己,站得更高些,更有用些,更不可轻易被忽视些。 怎么站高。 她茫然了一瞬。 随即想起那些得宠的妃嫔。 淑妃的端庄威仪,德妃的规矩严谨,恪嫔的家世骄纵,甚至已故的王才人,似乎也曾因一曲琴音,短暂地得过皇上青眼。 她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指尖蜷缩起来。 但心底那股因可能失去瑾禾而生的恐慌与不甘,像野草般疯长,压过了一切。 她需要好好想想。 又坐了片刻,林晚音便借口日头渐晒,起身告辞。 妙答应正说到兴头上,略觉扫兴,但也没拦着。 走出凉亭,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菖蒲跟在她身后半步,见她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嘴唇抿得发白,忍不住低声问。 “美人,可是身子不适?” 林晚音摇摇头,没说话。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对菖蒲道。 “菖蒲,这几日你多留心些。看看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平日都是何时去御花园散步,常走哪条路,偶遇皇上时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菖蒲一怔,眼中闪过惊讶。 但见林晚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忙垂首应道。 “是,奴婢记下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4节 林晚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宫墙重重叠叠的飞檐。 原来,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和物,是这样的心情。 …… 同一片天光下,千里之外的运河,却是另一番景象。 顺风号在晨雾中缓缓前行。 船舱后部那间逼仄的杂物间里,空气混浊,光线昏暗。 谢不悬靠着塞在身后的破包袱,半坐半躺,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肩上伤口处传来阵阵闷痛,提醒着他昨夜的凶险。 苏瑾禾端着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稀薄的米汤。 她在谢不悬身边蹲下,将碗递过去。 谢不悬接过,慢慢啜饮。 米汤寡淡无温,但对于高烧初退、肠胃空乏的人来说,已是难得。 他喝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缓一缓。 苏瑾禾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执碗的手指上。 指节修长,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 这是一双属于武将的手,此刻却因伤病而显得虚弱。 “昨夜……” 谢不悬喝完最后一口米汤,将碗放在一旁,抬眸看向苏瑾禾,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多谢。” 又是道谢。 苏瑾禾垂下眼帘。 “殿下已谢过了。” “救命之恩,岂是言谢可抵。” 谢不悬语气平淡。 “况此番凶险,本是我牵连了你。” 苏瑾禾不置可否,只问。 “殿下可还记得昏迷前情形?那枚箭头……” 提到箭头,谢不悬眼神骤然转冷。 他示意苏瑾禾将他一直握在左手、今晨醒来后才被她取出放在一旁的那枚淬毒三棱箭头拿过来。 箭头入手冰凉,谢不悬用指腹摩挲着箭头的棱面,眼底寒意凝聚。 “北境边军,三年前换装,淘汰了一批旧制弩箭。”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这批旧箭,按理应由兵部统一回收、熔铸重造。但当时北境战事吃紧,交接匆忙,其中一部分据说在押运途中遭遇流匪,遗失了不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瑾禾。 “这枚箭头上的锻造纹路、倒钩开刃的角度,与当年北境黑骑营配发的特制破甲弩箭,一般无二。” 黑骑营。 苏瑾禾记下这个名字。 “殿下是说,刺杀您的人,用的是本该已销毁的北境军制式弩箭?且可能来自当年遗失的那批?” “十之八九。” 谢不悬将箭头放下。 “能弄到这批箭,且豢养得起能使用军中强弩、行事狠辣不留活口的杀手……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地方豪强所能为。” 他目光转向苏瑾禾:“你在船上,可还发现其他异常?” 苏瑾禾略一沉吟,将昨夜烧水时所见择要说了。 谢不悬听得很仔细,眼中思索之色愈浓。 “生面孔……货沉……水渍……” 他低声重复,忽然问。 “你方才说,那老舵工哼的曲调古怪?如何古怪法?” 苏瑾禾回忆了一下,试着用极低的声音,哼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谢不悬神色微变。 “这是北境邹将军麾下,老兵之间流传的一首战阵俚曲。”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词不雅驯,多言杀伐劫掠之事,只在极小的圈子里传唱。一个江南漕帮货船上的老舵工,如何会哼这个?” 邹将军。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 第一次是在昨夜那些疯狂的弹幕里,与“慕容家勾连”紧紧绑在一起。 苏瑾禾心头震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或许是巧合?或是那老舵工早年曾游历北地?” 谢不悬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心底的波澜。 半晌,他才缓缓道:“或许。” 但他显然不信。 舱内一时沉默。 只有船身行进时,水流拍打船舷的规律声响。 谢不悬闭上眼,似在调息,又似在思考。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却不容置疑。 “苏瑾禾,此番回宫,无论你查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暂时都不要轻举妄动。慕容家,邹衍,北境军械……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也更浑。你只需记住,保护好林美人,保护好你自己。其余,交给我。” 苏瑾禾抬眸看他。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轮廓在昏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决断与担当,却并未因伤病而折损分毫。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些弹幕里,关于他“恋爱脑觉醒”的调侃。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奴婢省得。” 她低声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 “殿下也请保重。伤口未愈,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谢不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瑾禾收拾了碗,悄声退了出去。 她站在狭窄的过道里,望着前方堆满货箱的甲板。 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运河粼粼的水面上,碎金万点。 邹衍。慕容。北境。军械。 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渐渐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而她与谢不悬,如今都站在这条线上。 …… 宫中岁月,看似缓慢,实则从不曾停歇。 转眼便是六月末,七夕将至。 按宫中旧例,七夕前半月,各宫妃嫔便要开始预备“乞巧”事宜。 最要紧的,便是制作“巧果”。 这日午后,皇后体恤众人,特命御膳房备了材料,请尚食局两位资深女官,在御花园旁的敞轩里,教导各位妃嫔制作今年七夕用以供奉、馈赠的巧果。 敞轩临水,四面通风,垂着细竹帘,既遮了午后的烈日,又保留了凉风穿堂的爽意。 轩内设了十余张长条案,按位份高低,陈列着不同的材料。 高位妃嫔如德妃、几位嫔主案上,摆着上等雪花面粉、新榨的芝麻油、晶莹的冰糖粉、各色干果蜜饯,并小巧精致的木制花模,模上刻着并蒂莲、同心结、鹊桥相会等吉祥花样。 中位妃嫔如林晚音这般的,材料稍次。 面粉是寻常的细白面,油是菜籽油,糖是黄糖,干果也只有寻常的核桃、红枣、葡萄干,花模也是普通的圆形、菱形、花瓣形。 低位妃嫔和选侍、答应们,则只有最基础的面粉、清水和少许粗糖,用以揉制最简单的面团,再手捏成简单的饼状或麻花状。 林晚音站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条案后,看着眼前略显简陋的材料,心里并无不平。 她目光悄悄扫过前方德妃的案几,又掠过不远处几位颇得宠的嫔妃案上那些精巧花模和丰富配料,默默记下。 教导的女官先讲解了巧果的寓意、制作的大致步骤,然后便让众人动手尝试。 一时间,敞轩里热闹起来。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5节 和面的,调糖油的,碾碎干果的,磕磕碰碰,笑语声夹杂着些许手忙脚乱的惊呼。 林晚音也挽起袖子,按照女官所说,先将黄糖用少许温水化开,慢慢倒入面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 她做得认真,但毕竟生疏,水和面的比例没掌握好,一开始面絮太干,加了水又变得黏手,弄得指尖、案板上都是黏糊糊的面团。 旁边一位同样位份的美人见状,掩口轻笑。 “林妹妹这是头一回做吧?不妨少放些水,慢慢添。” 林晚音脸颊微红,道了谢,重新调整。 这次小心了许多,总算揉成了一个还算光滑的面团。 接下来要将面团擀开,用花模扣出形状。 她拿起那个最简单的花瓣形木模,在擀好的面皮上用力一按,再提起,面皮粘在模子上,扯得变了形,边缘毛毛糙糙,一点不美观。 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不是粘模,就是压得不清晰。 她抿了抿唇,额角渗出细汗。 抬眼看了看,只见德妃那边,动作娴雅,扣出的巧果花纹清晰,排列整齐,已放入一旁备好的小烤盘中。 其他几位得宠的妃嫔,也大多做得像模像样。 心中那点因“想提升位份”而生的念头,在此刻具象化为眼前这不成形的巧果。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谈何其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失败的面皮团起,重新擀开。 这次,她没急着扣模,而是目光逡巡,最后落在斜前方一位平素以手巧闻名的刘嫔身上。 刘嫔正用一个小刷子,在花模内侧极轻地刷一层薄油,然后再扣向面皮,提起时,巧果便完整脱落,花纹纤毫毕现。 林晚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绕过自己的条案,走到刘嫔身边,福了一礼,声音细弱。 “刘嫔娘娘安好。臣妾愚钝,总是粘模,瞧见娘娘手法精妙,斗胆请教这刷油,可有什么讲究?” 刘嫔正专注着手里的活计,闻声抬头,见是林晚音,有些讶异。 这位林美人平日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今日竟主动来请教? 她打量了林晚音一眼,见她眼神认真,手里还沾着面粉,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倒生不出恶感。 便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边的油碗和小刷子。 “也没什么讲究。油只需薄薄一层,刷匀即可。多了油腻,少了仍会粘黏。你且试试。” 说着,还示意自己的宫女给林晚音也拿个小刷子来。 林晚音连声道谢,接过刷子,回到自己案前,依言尝试。 果然,刷了薄油后,扣模顺利了许多,虽仍不如刘嫔做得精巧,但总算有了像样的形状。 她心中微喜,更认真地向刘嫔请教了面团软硬、擀皮厚薄等其他细节。 刘嫔见她态度诚恳,学得认真,倒也耐着性子指点了几句。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德妃沈静姝眼中。 她正用银签子将蜜渍过的松子仁嵌入巧果中央作为点缀,动作不疾不徐。 目光掠过林晚音那笨拙却认真的侧影,以及她与刘嫔的互动,眼神若有所思。 旁边随侍的锦瑟低声道。 “娘娘,这林美人近来似乎活泛了些。前几日分发药草香囊,今日又主动请教巧果制法。” 德妃“嗯”了一声,将一枚嵌好松仁的巧果放入盘中,才淡淡道。 “懂得上进,是好事。总比一味怯懦躲懒,或是心思浮躁强。” 锦瑟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敞轩另一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恪嫔慕容筝的条案,设在嫔位之中,材料用具皆是上乘。 但她此刻毫无动手的兴致,只阴沉着脸,用银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面团,将好好一个面团戳得千疮百孔。 她身边的大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可要奴婢帮您……” “帮什么帮!” 慕容筝猛地将银签子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她浑然不觉,胸口起伏,眼中是压不住的怒火与委屈。 “做了给谁看?给谁吃?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声音不低,带着怨愤。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位妃嫔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慕容筝却似豁出去了,一把抓起案上那本昨日被淑妃罚抄的《女诫》,狠狠撕扯起来! 第55章 端午的余悸与暑气一同蒸腾在行宫的飞檐翘角、雕栏玉砌之间。 御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紫薇、木槿, 花瓣都似因这闷热失了鲜亮。 恪嫔慕容筝当众撕书、淑妃铁青着脸命人将其扶回宫禁足。 不过半日便在各宫窃窃私语中传遍。 皇后震怒,下令严查“口舌生非、扰乱宫闱”者,又亲自去安抚了淑妃,赏下压惊的珠宝绸缎。 话里话外却是“姐妹龃龉, 家宅不宁, 实非后宫之福”, 绵里藏针。 一时间,行宫上下噤若寒蝉。 妃嫔们请安时愈发低眉顺眼。 连平日最爱说笑的妙答应都罕见地闭上了嘴,只拿眼睛悄悄觑着淑妃那张明显透出寒意的脸。 林晚音更是谨小慎微。 苏瑾禾还未回来。 暗号传回仍是“平安”, 但归期未定。 林晚音心里的不安, 像这暑气一样, 一日浓过一日。 这日午后, 她推说暑热头昏,未去御花园纳凉, 只带着菖蒲, 在听鹂馆附近林木稍密的西苑散步。 西苑偏僻,假山叠石, 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曲池, 池边植着几丛翠竹, 比起御花园的富丽堂皇, 多了几分幽静清凉。 主仆二人沿着池边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菖蒲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里头是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预备着林晚音走乏了用。 穿过一片嶙峋假山,正要往竹林里去, 忽听得假山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间或夹杂着几句满是怨愤的喃喃。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活该……”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有些耳熟。 林晚音脚步一顿, 示意菖蒲噤声。 两人隐在山石阴影里,透过石缝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假山后一处背阴的石阶上,蜷坐着一个穿着浅碧色宫女衣裳的少女。 她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发髻有些松散。 最刺目的是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红肿的鞭痕。 “忍冬姐姐?” 菖蒲极低地惊呼一声,认出了那是恪嫔慕容筝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二等宫女,名唤忍冬的。 林晚音也认了出来。 这忍冬平日跟着恪嫔,虽不如大宫女体面,但也算伶俐。 此刻怎会独自躲在这里哭泣,还带着伤? 她心中疑惑,更添警惕。 正想悄悄退开,却听那忍冬又哭诉起来。 “……打我……又打我!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慕容家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嫡出的娘娘是凤凰,我们这些庶出房里跟来的,连草芥都不如!稍不顺心,非打即骂,如今更是要赶我走……我还能去哪儿?宫外庄子上的管事都是大夫人的心腹,我回去还有活路吗?” 林晚音心头一跳。 她记得,淑妃慕容昭与恪嫔慕容筝都出自慕容家。 淑妃是嫡长女,恪嫔听说是颇得慕容老将军宠爱的一位姨娘所生。 难道这忍冬,原是恪嫔生母房中的人? 她不由更凝神细听。 忍冬似乎积怨已深,此刻无人,又自感走投无路,竟对着冷冰冰的假山石诉说起来。 “……从小就是这样!大小姐要学琴棋书画,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先生,二小姐喜欢骑马射箭,老爷就说女孩子家学这些粗野功夫做什么?好好跟你姐姐学学女红礼仪!大小姐穿的用的都是顶尖的,稍有不如意,夫人就说是我们姨娘挑唆、二小姐攀比!二小姐但凡有一点出挑,不是被夫人寻由头压下去,就是被老爷说不要抢你姐姐风头!” 她抽噎着,语气愈发悲愤。 “进了宫,更是不一样了!大小姐封了妃,掌了宫权,人人都捧着,二小姐只是个嫔,还是老爷舍了老脸去求来的!宫里有什么好事,都是先紧着淑妃娘娘,有了麻烦、或是要得罪人的事,就推到我们娘娘头上!我们娘娘性子是急,可若不是这些年被逼着当那衬红花的绿叶,何至于此!” “昨日不过是娘娘心里憋闷,在御花园多说了几句,恰被淑妃娘娘听见,回来就罚抄《女诫》,抄不完不许用膳!娘娘气不过,撕了书,淑妃娘娘便说娘娘疯癫失仪,要送她去佛堂静修!还说我挑唆主子,要撵我出去!” 忍冬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我挑唆什么了?我只是替娘娘不平!同样是慕容家的女儿,为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为何我们娘娘,生来就是为了衬托大小姐的贤德、懂事、大度?难道庶出的,就不是人吗?!”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6节 假山后,林晚音听得手心渗出冷汗。 她自幼长在书香门第,父母虽不算顶显赫,但家中和睦。 从未经历过这般嫡庶倾轧、刻意捧踩的阴私。 她只知道后宫争斗残酷,却不知,这份残酷早在那些簪缨世族的深宅大院里,便已浸入骨髓。 原来“争”,不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帝王恩宠。 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淑妃的端庄威严,恪嫔的骄纵易怒,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重解释。 一个是被家族精心培育、投入后宫博取最大利益的凤凰。 另一个则是被刻意养废、用作陪衬与棋子的绿叶。 甚至这绿叶身边的奴婢,也如草芥,随时可弃。 她想起妙答应说汪嫔想借调苏瑾禾时,自己心里那股强烈的“瑾禾是我的”的占有欲。 与慕容家姐妹这扭曲的关系相比,她那点心思,何其单纯,又何其无力。 若她始终只是个无宠无势的美人,是不是有一天,连瑾禾,她也留不住? 就像忍冬被轻易驱逐? 一股寒意,纠缠在心口。 石阶上,忍冬的哭声渐渐低了,变得绝望麻木。 她呆呆坐着,望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神空洞。 林晚音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从山石后走了出去。 忍冬听到脚步声,受惊般回头,见是林晚音,脸上血色尽褪,慌忙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林、林美人!奴婢胡言乱语,惊扰了美人,奴婢该死!” 她手臂上的鞭痕因动作而挣开,渗出点点血珠。 林晚音示意菖蒲将人扶起,目光在她伤痕上停留一瞬,温声道。 “这里僻静,无人听见。你的伤需上些药。” 忍冬怔怔抬头,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这位素无交集的美人竟如此平和。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美人……奴婢、奴婢无处可去了……淑妃娘娘发了话,奴婢不能再回恪嫔娘娘宫里,内务府也不会给奴婢好去处了……” 林晚音看着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刚才那些悲愤的控诉。 这宫女知道慕容家不少阴私,此刻又得罪了淑妃和恪嫔,在宫里确是死路一条。 收留她?会得罪淑妃吗? 瑾禾不在,她该怎么做? 脑海中闪过瑾禾沉稳镇定的面容,还有那句“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瑾禾若在,会如何? 她缓缓吸了口气,对忍冬道。 “你且跟我来。伤先处理了。去处……容我想想。” 忍冬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又要跪下磕头,被菖蒲牢牢扶住。 林晚音转身,带着两人快步离开这僻静之处。 心中那份因窥见黑暗而生的寒意未散,却多了一丝决断。 有些事,看见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有些人,到了绝境,或许也是转机。 …… 运河之上,顺风号在午后灼人的日光下,不疾不徐地前行。 船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来。 水手们都躲到了阴凉处,只有必要巡视的人,才懒洋洋地走动几下。 后舱里更是闷热难当。 谢不悬的伤势稳定了些,但失血过多加上余毒未清,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苏瑾禾小心控制着饮水,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降温,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 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夜谢不悬提及老陈头哼唱的北境俚曲后,她心中疑虑更深。 今日趁谢不悬睡着,她借口去灶房帮忙、实则想寻机会再探货舱。 机会在午后到来,管事胡三爷因天热吩咐多烧些热水备用,柴火不够,让她去货舱边上的柴堆搬些过来。 货舱门口照例有人守着,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水手,抱着胳膊靠在阴凉处打盹。 苏瑾禾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指了指柴堆,比划着要取柴。 那水手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都没睁。 苏瑾禾费力地搬起几根粗柴,动作笨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半空的货箱。 箱子歪倒,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作死啊!笨手笨脚的!” 守门水手被惊动,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过来查看。 苏瑾禾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扶箱子。 就在那水手弯腰帮她一起扶正的瞬间,她指尖极快地在箱底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按。 这是她前两日暗中观察时发现的,这几个箱子摆放的位置和角度有些微妙,底部似乎与舱板并非完全贴合。 箱子扶正,水手又骂了几句,重新回去打盹。 苏瑾禾抱着柴火,脚步沉重地离开。 回到灶房,将柴火放下,她借口肚子不舒服,要去船尾茅房。 实则绕了个圈,从另一侧悄悄靠近货舱。 货舱并非完全密闭,为了通风,靠近船舷的高处留有气窗。 气窗不大,且装有木栅,但以苏瑾禾的身形,小心些可挤入。 她观察过,此处因位置高且隐蔽,平日并无专人看守。 她等待片刻,趁着一阵风吹过、帆索作响掩盖了细微动静时,利落地攀住船舷外凸出的木架,从那狭窄的木栅间隙中滑了进去。 货舱内光线昏暗,堆满了盖着油布的箱笼。 她目标明确,直奔早上碰倒的那几个箱子所在区域。 蹲下身,指尖再次抚过箱底边缘那些凹槽。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凹槽排列似乎有些规律。 她尝试着按照一定顺序按压、旋转。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箱底一块约两尺见方的木板,竟向内缩进半寸。 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有夹层! 苏瑾禾心跳微促,侧耳倾听舱外动静。 只有水浪声和远处隐约的鼾声。 她不再犹豫,俯身探入夹层。 夹层空间不大,仅能容人弯腰蹲踞。 里头没有她预想中的金银或军械,只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扁平的樟木匣子。 她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一叠书信。 信纸触手细腻柔韧,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均匀的粉色,纸面隐有桃花暗纹。 正是宫中妃嫔才惯用的桃花笺。 这种纸造价不菲,且因色泽娇嫩,多用于女子间私密书信或抄录诗词,极少流出宫外。 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凑近细看。 字迹是颇为秀丽的簪花小楷,内容却让她瞳孔一缩。 “……江北新米三百石已抵仓,依约交割。珠款另付。风高浪急,慎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模糊,似是个“容”字,又似有些不同。 她又翻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皆是简短的物资交割、款项往来提示,用词隐晦。 但其中两封提到了邹将军处、北边来的皮货成色上好,另一封则写着“纱十匹已另存,勿记公账。” 所有的信笺,都散发着一种极淡雅的熏香。 这香味…… 苏瑾禾仔细分辨,似乎混合了苏合香、沉香,还有一丝清冷的梅蕊气息。 她似乎在淑妃慕容昭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不敢确定。 桃花笺,宫中专有。 熏香,似与高位妃嫔有关。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7节 隐晦的交易记录,涉及粮米、皮货、纱帛,甚至提及邹将军和北边。 苏瑾禾将书信原样放回,合上樟木匣。 心中疑云翻滚,线索却逐渐清晰。 慕容家,北境邹衍,宫中高位妃嫔,通过这艘青沙帮的货船,进行着某种隐秘的利益输送和情报传递。 纱十匹已另存,勿记公账—— 这让她想起,德妃似乎正在核查各宫用度,尤其是绸缎。 她将夹层恢复原状,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又从那气窗悄然离开。 回到后舱时,谢不悬还未醒,额上依旧汗湿。 苏瑾禾用凉水浸了布巾,继续替他擦拭。 动作机械,心中却飞快盘算。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谢不悬。 还有…… 得想办法提醒林晚音,小心淑妃,或许还要留意“纱”相关的线索。 …… 行宫的夏日,冰是顶顶要紧的物事。 宫内存冰的地窖,早在去岁寒冬便已储满硕大的、切割整齐的冰砖。 夏日里,每日清晨,由内务府专设的“冰窖太监”负责凿取当日用量。 按各宫妃嫔位份高低、有无皇子公主、是否得宠、有无特殊情况等,仔细核算分量,用厚厚的棉被包裹,放入特制的木箱中,由粗使太监抬往各宫。 分冰是桩极显地位的差事。 得宠的高位妃嫔,如淑妃、德妃,除却足额份例,往往还能多得皇上、皇后特赐的“加冰”。 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嫔,也因“皇子公主畏热”,能多分些。 至于不得宠的低位妃嫔,能按制领足已算不错。 若再碰上内务府克扣或是冰窖储量不足,便只能忍着暑热,或是用些井水镇瓜果勉强应付。 林晚音因龙舟受惊,太医诊断“心悸未平,需静养避暑”,皇后特旨。 景仁宫今夏用冰,可按“嫔位”份例领取。 这虽不算太多,但比起她美人位份的定额,已是宽裕不少。 这日辰时末,内务府送冰的太监便抬着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到了听鹂馆。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态度却异常恭敬,指挥着手下将冰小心翼翼放入景仁宫后院专备的冰鉴中,又赔笑道。 “林美人安好。这是您宫里今儿和明儿的冰,按皇后娘娘旨意,足额足量。若还有不足,或是冰质有差,您尽管打发人来吩咐。” 菖蒲依着规矩给了赏钱。 林晚音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只冒着丝丝寒气的木箱。 冰是极好的冰,晶莹剔透,凿口整齐。 她想起苏瑾禾离宫前曾念叨过。 夏日里若能多得些冰,除了镇瓜果、降室温,还可试着做些冰镇饮品,消暑之余,也能做人情。 “菖蒲,”她转身吩咐,“去取些乌梅、山楂、甘草、冰糖来。再让人去御膳房,问问可有富余的薄荷叶。” 菖蒲眼睛一亮:“美人是要做酸梅汤?” “嗯。”林晚音点头,“按瑾……按我原先记得的方子试试。冰镇了,给怡贵人、裕常在她们送些去。还有德妃娘娘、汪嫔娘娘宫里,也各备一小罐,不必提我,只说是景仁宫自己煮着解暑的,若不嫌弃,请娘娘们尝尝。” 她顿了顿,补充道:“淑妃娘娘那儿也备一份。份量不必多,心意到了即可。” 菖蒲一一记下,忍不住道:“美人想得周到。” 林晚音没说话,只望向院中那株被晒得有些发蔫的石榴。 周到吗? 她只是开始学着,一点点织网,一点点站稳。 酸梅汤很快熬好,滤去渣滓,倒入干净的陶罐中,再将陶罐放入盛满冰块的铜盆里镇着。 不多时,罐壁上便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林晚音亲自尝了尝,酸甜适中,带着薄荷的清凉,果然解暑。 她让菖蒲和穗禾分头去送,自己则留了一壶,放在屋内桌上。 冰镇的凉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闷热。 她坐在窗边,拿起昨日未看完的诗集,却有些心不在焉。 忍冬暂时被她安置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让菖蒲悄悄送了伤药和吃食。 这宫女知晓慕容家太多秘密,留在身边是福是祸,她尚不确定。 但忍冬走投无路的绝望眼神,让她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正出神间,穗禾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美人,酸梅汤送去了。怡贵人高兴得很,当场就喝了一大碗,裕常在道了谢,回赠了一小包陈皮,汪嫔娘娘也收下了,还问起美人身子可好些。” 穗禾顿了顿,压低声音。 “德妃娘娘宫里的锦瑟姐姐接的,客客气气,但奴婢出来时,隐约听见里头有算盘声,还有锦瑟姐姐在禀报什么月影纱十匹,对不上数,经手的李太监,据查是已故王才人的远房表亲’。” 林晚音翻动书页的手指倏地停住。 德妃在查账,查到了去年一批江南贡缎,其中十匹名贵的月影纱不翼而飞。 而经手的太监,竟与死得不明不白的王才人有亲。 这仅仅是巧合吗? 窗外,蝉鸣陡然尖锐起来,撕扯着午后凝滞的空气。 林晚音缓缓合上诗集。 冰镇的酸梅汤在壶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滑落。 这宫里的夏日,表面是冰的凉。 底下藏的,却是万劫不复的火,随时能把人烧成灰。 第56章 六月的最后一场雨, 在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敲打在听鹂馆的琉璃瓦上。 林晚音坐在西厢房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的雨声扰得她心神不宁, 白日里穗禾带回的关于“月影纱”和“王才人表亲太监”的消息, 扎在心头。 王才人……那个在她入宫不久便急病暴毙、让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后宫无常的才人。 她的死, 果然不是意外吗? 与淑妃有关? 与那批消失的贡缎有关?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菖蒲压低的声音。 “美人, 裕常在身边的春雨姑娘来了, 说是来还昨日盛酸梅汤的罐子。” 林晚音回过神:“请进来罢。” 春雨是个眉眼清秀、举止稳重的宫女, 提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进来。 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才笑道。 “林美人安好。我们主子让奴婢来还罐子,还说多谢美人的酸梅汤, 清爽解暑, 主子很是喜欢。” 说着,将竹篮里的白陶罐取出, 双手奉上。 菖蒲上前接过。林晚音温声道。 “常在喜欢就好, 不过是些粗陋东西。” 春雨又福了福, 却并不急着走,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音手边的炕桌, 轻声道。 “我们主子还说……近日天气潮热,美人这里若有什么账簿、字画怕受潮的,不妨拿出来晾晾。有些旧账潮了久了, 字迹晕开,就看不清了,怪可惜的。” 林晚音心中微动, 抬眼看向春雨。 春雨垂着眼,脸上依旧是恭谨的笑容。 “多谢常在提醒。”林晚音示意菖蒲接过竹篮,“我也正想着,有些旧年的书册该拿出来晒晒。” 春雨这才告退。 菖蒲将人送出去,闩好门,回来低声道。 “美人,这春雨姑娘话里有话。” 说着,她拿起那个还回来的白陶罐,入手略沉。 轻轻摇了摇,里头似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晚音接过罐子,揭开盖子。 罐底果然垫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略厚的棉纸。 取出展开,竟是一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账目抄录。 并非宫中正式的份例账册格式,更像是私人记录,条目琐碎,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去向,一应俱全。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8节 多数是些寻常的针头线脑、药材补品、茶叶点心往来记录。 但其中几条,用极淡的朱砂笔在旁边做了标记: “腊月廿三,收淑妃宫太监李双全代领上等血茸二两,记档徐贵人安胎用。备注:徐贵人畏热,太医嘱冬日慎用温补。” “正月初八,支苏合香五钱,沉水香三钱,淑妃宫领。备注:与月例香品不同批。” “二月十五,见李双全与西华门货郎张五交接茯苓包裹,包裹角有深痕,似硬物。” “三月初三,王才人遣宫女领宁心丸材料,提及昨夜惊梦,见黑影从淑妃宫后角门出。” “三月初七,王才人暴卒。当日晨,李双全曾往御膳房药膳处。” 最后一条的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 “李双全,保定府人,幼时入宫。其母妹现居京郊,上月其妹出嫁,聘礼丰厚,远超其俸。” 林晚音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这些零散的记录,像一块块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渐渐清晰。 “菖蒲,”她声音有些干涩,“去请英贵人。就说我新得了一盆兰草,夜间开花,请她来赏。” 菖蒲见她脸色发白,不敢多问,忙应声去了。 英贵人来得很快。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发髻绾得简单,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进门时带来些许夜风的凉意。 她显然不是走正门进来的。 “林美人找我?”英贵人自行在炕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林晚音手中那张纸,挑眉,“看来不是赏花。” 林晚音将那张账目推过去,手指点在“王才人惊梦”和“李双全”那几行字上。 “英姐姐,我记得你偶尔夜里会出去走走。三月初六夜里,你可曾看见什么?” 英贵人拿起纸张,迅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林晚音。 “你确定要知道?” 林晚音用力点头。 英贵人放下纸,身子向后靠了靠,望向窗外淅沥的夜雨,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惊心。 “那天,我睡不着,在屋顶透气。看见淑妃宫后角门悄开,出来个太监,打着伞,提个包袱,在墙根与一个货郎打扮的人碰头。两人在伞下交接,太监把包袱递给货郎,货郎递回一个小包裹。当时雨大,看不清脸,但那太监左腿微跛,我记得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分开后,我本要离开,却看见假山后有人影一闪,像是受了惊吓,匆匆跑开。看身形衣饰,是个低位妃嫔。第二日,便听说王才人急病。” 左腿微跛。 林晚音心头剧震。 淑妃宫的李公公,左腿有旧伤,走路稍不平。 “那夜之后,”英贵人看向林晚音,“初七白天,风平浪静。晚上,王才人宫里请了太医,说是心悸发作。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丹参。但据我事后所知,王才人那日的晚膳里,有一道茯苓鸡汤,是御膳房按旧例给有心悸症的妃嫔准备的药膳。茯苓性平,但与丹参同用,若比例不当,易致心脉紊乱。”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才人撞破了淑妃宫太监与宫外私相授受,惊慌逃走。 当夜,她的药膳便被做了手脚,加入了与她治疗药物相克的东西,造成“心悸暴毙”的假象。 而经手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左腿微跛的太监李双全! 林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 她虽早已知道后宫险恶,但如此具体、如此阴毒、如此草菅人命的杀人手段,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就因为撞破了递东西?就要……杀人灭口?” 英贵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或许她撞破的,不止是递东西。或许她还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或许……她只是不够走运。” 她目光落在林晚音苍白的脸上。 “现在,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林晚音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丝挣扎后的清明。 “想。就算怕,我也想要知道。” 英贵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李双全在王才人死后不久,便失足跌入御花园的井中。捞上来时,怀里揣着几锭来历不明的银子。” 她站起身。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账本是好东西,但拿在手里,也可能是催命符。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影融入雨夜之中。 林晚音独自坐在炕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和那张重若千钧的账目纸。 窗外雨声潺潺,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一夜,林晚音噩梦连连。 梦里尽是跛脚太监阴森的脸,王才人惊恐奔逃的背影,还有一碗冒着诡异热气的药膳汤。 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天亮时,她神色憔悴。 菖蒲心疼,端来安神汤,林晚音勉强喝了几口。 早膳后,她铺开纸笔,想给苏瑾禾写信,提笔半晌,却不知从何写起。 就在这时,穗禾悄悄进来,递上一个用蜡封口的竹管。 “美人,方才有个眼生的小太监,塞给奴婢这个,说是运河来的。” 林晚音精神一振,连忙接过,小心刮开蜡封,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熟悉的字迹,是瑾禾! “安,勿念。事有进展,归期近。宫中诸事,谨记:勿近淑,慎对德,稳守景仁。闻王旧事,惧则记之,记则避之。瑾禾。” 短短数行,却像定海神针。 尤其是最后那句“惧则记之,记则避之”,仿佛看透了她此刻的惊惶,给了她最实用的应对之法。 怕,就记住这恐惧,记住这手段。 记住了,才能警惕,才能想办法避开,不成为下一个王才人。 林晚音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心底那份翻腾的恐惧,似乎随着这火焰,被烧去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菖蒲道。 “去把忍冬悄悄带来。我有话问她。” …… 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运河上,顺风号正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 后舱里,谢不悬已能靠着舱壁坐起,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肩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余毒也清得七七八八,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还需时日调养。 苏瑾禾将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递给他,里面混了些细细的鱼茸和菜末。 谢不悬接过,慢慢吃着。 “昨夜船泊码头补给,我设法递了消息出去。” 谢不悬吃完粥,放下碗,低声道。 “最迟明日,我们的人会来接应。下船后,你随我的人直接回行宫,船上的事,不必再管。” 苏瑾禾点头,将这几日在船上暗中观察、以及那日发现桃花笺密信之事,择要说了。 重点提到那熏香。 “香味清冷,似梅非梅,混合了苏合香与沉水香,持香久。奴婢依稀记得,仿佛在淑妃娘娘身上闻到过类似气息,但不敢确定。” 谢不悬眸光微凝。 “苏合香宫中多用,但能用到这个品级、且喜用冷梅调香的妃嫔,屈指可数。皇后娘娘礼佛,多用檀香,德妃娘娘性喜淡雅,多用茉莉、兰草,贤妃娘娘体弱,多用温甜果香……” 他顿了顿。 “淑妃慕容昭,确有用苏合香混合早梅蕊熏衣的习惯。早年她在闺中时,便有冷梅香之名。” 线索,似乎又向淑妃靠近了一步。 “还有那弩箭。”谢不悬继续道。 “黑骑营旧制。黑骑营曾是徐老将军麾下精锐,徐老将军逝后,黑骑营几经整编,如今在北境邹衍手中。但营中仍有部分徐家旧部。” 二皇子生母母族的旧部……可能流出的制式弩箭…… 苏瑾禾想起弹幕中曾提及的“邹将军”与慕容家勾连。 若淑妃通过慕容家与邹衍有联系,而邹衍手下又有徐家旧部…… 这弩箭的来源,便说得通了。 “徐贵人之死……” 谢不悬眼神沉郁。 “皇兄当年对徐贵人,并非全然无意。她死得突然,皇兄也曾疑心,但当时慕容家势大,徐家已败落,查无实据,只能不了了之。”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99节 他看向苏瑾禾。 “汪嫔交给你的信,务必收好。那是扳倒慕容昭的关键之一。” 两人交换了所知情报,舱内一时沉默。 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回宫之后,”谢不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无必要,少与我接触。皇兄经此一事,疑心恐更重。我查慕容家与北境之事,不宜将你与林美人牵扯过深。” 苏瑾禾抬眸看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带着决断与担当。 她想起这些时日在船上的相互扶持,那些弹幕的调侃,还有他昏迷时不经意的脆弱。 “奴婢明白。”她垂下眼帘,应道。 谢不悬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 “一切小心。” …… 行宫的七月,在蝉鸣与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中铺开。 为安抚龙舟受惊的妃嫔,也为彰显天家恩泽,皇后在御花园清凉水榭设了消夏宴。 时间定在酉时,日头西斜,暑气稍退之时。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通透,垂着轻薄如雾的月影纱,湖风穿堂而过,带着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许多。 妃嫔们按品阶落座。 林晚音位份不高,坐在靠后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前面淑妃、德妃等人的侧影。 淑妃慕容昭今日穿着一身软烟罗宫装,长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新鲜的茉莉,素雅清丽。 她神情平和,与身旁的德妃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仿佛那日敞轩风波从未发生,恪嫔的哭喊也只是一场幻梦。 德妃沈静姝则是一身藕荷色宫缎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钗珠花,坐姿端正。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偶尔与皇后眼神交汇,微微颔首。 皇后穿着家常的明黄色团凤常服,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正含笑看着宫女们捧上各色消夏点心。 宴上食物以清凉解暑为主。 剔透的冰碗里盛着碎冰、鲜果粒、煮熟的绿豆莲子。 水晶碟里摆着井水镇过的藕片、菱角。 小巧的玉盏中是玫瑰卤子调的酸梅浆。 还有御膳房特制的各色凉糕、凉面。 妃嫔们执起象牙箸或银匙,小口品尝,低声交谈。 纱衣在晚风中轻拂,环佩叮咚,笑语嫣然。 湖中晚荷送来阵阵清香,远处有乐坊隐隐的丝竹声飘来。 一切看上去如此闲适雅致。 林晚音也执起银匙,舀了一勺冰碗里的果子。 碎冰入口即化,带着果香和蜜甜,凉意直透心脾。 她却有些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的淑妃。 就是这个人吗? 谈笑间,便决定了一个才人的生死? 用那样阴毒的手段? “林妹妹这冰碗可还爽口?” 身旁传来温和的问询。 林晚音回过神,见是汪嫔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的走神,正微笑着看过来。 林晚音忙敛衽。 “回娘娘,很爽口,多谢娘娘关心。” 汪嫔笑了笑,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后侍立的菖蒲,温和道。 “苏姑姑还没回来?” “劳娘娘挂心,尚未。”林晚音谨慎答道。 汪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姑是个能干的。这宫里,贴心又能干的人,难得。” 说罢,便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另一位嫔妃说话。 林晚音却因她这话,心头更紧了几分。 宴至中途,皇帝竟也来了。 他穿着常服,神色间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郁。 但比起龙舟次日,已好了许多。 皇后忙率众妃起身迎驾。 皇帝摆手让众人坐下,目光在席间扫过,在淑妃和德妃身上略微停留,道。 “朕路过,听说皇后在此设宴消暑,便来看看。你们不必拘礼,继续吧。” 他自去皇后身边的主位坐下。 皇后亲手奉上冰镇的酸梅浆,皇帝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展。 “还是旧日的味道。” 皇帝淡淡道,目光掠过淑妃。 “记得昭昭宫里,也擅长调这个。” 淑妃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柔婉。 “皇上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皇上喜欢,是臣妾的福分。”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对皇后道。 “朕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倒是昭昭时常过来陪朕说说话,用些安神汤,方能好些。皇后操持六宫辛苦,也要顾惜自己。” 皇后笑容温婉。 “臣妾省得。有淑妃替臣妾分忧,陪伴皇上,臣妾也放心。” 皇帝点点头,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 皇帝走后,席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投向淑妃的目光,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深思亦有之。 林晚音低头,用银匙慢慢搅动着碗中渐融的碎冰。 皇帝可知他依赖的旧人,可能谋害皇嗣、勾结外臣、杀人灭口。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各宫妃嫔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掌着灯笼,三三两两离去。 林晚音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次熄灭灯火的水榭。 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宫灯残影,晚风带来荷香,也带来一丝入骨的凉意。 她握紧了菖蒲的手。 瑾禾,你快些回来吧。 第57章 七月流火, 烧得行宫的青石板路都蒸腾起隐隐的扭曲热浪。 晨起尚有些许微风,待日头攀过宫墙,便只剩蝉声嘶鸣与无处不在的闷热。 妃嫔们晨省时,纵是穿着最轻薄的云罗纱衣, 额角鬓边也难免沁出细密的汗珠。 需得宫女时时用浸了香露的丝帕轻轻按压, 免得花了精心描画数时辰的妆容。 林晚音坐在妆台前, 菖蒲正用拧得半干的凉帕子敷在她颈后降温,穗禾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套衣裙。 是苏瑾禾离宫前为她备下的夏装之一,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软缎襦裙, 配月白色轻罗披帛。 颜色清雅, 料子轻薄透气, 行动间隐约能见肌肤, 却又不显轻浮。 “美人今日气色好,穿这身定然好看。” 穗禾轻声说着, 将衣裙展开。 触手清凉滑腻, 确是上好的料子。 林晚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已下定决心,要试一试那条争宠的路。 为了留住瑾禾, 也为了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一点自保的底气。 苏瑾禾传授的那些“生存法则”里, 有一条便是必要时, 需让人看到你的价值。 无论是才情、性情, 还是别的什么。 她选定了地方, 御花园东侧的莲池。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0节 皇帝午后若从勤政殿回寝宫,偶尔会绕道从莲池畔经过,赏片刻荷花, 喂几尾锦鲤。 这是她暗中观察数日,又从几个老太监闲谈中拼凑出的信息。 时辰、地点定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偶遇。 她让菖蒲打听过近日得宠妃嫔的装扮。 淑妃喜素雅, 多以玉、珍珠点缀。 德妃重规矩,衣着发饰一丝不苟。 新近有位得了两回赏的刘选侍,似乎偏爱娇嫩颜色,簪花也鲜艳…… 看来看去,林晚音更觉茫然。 模仿他人,终是落了下乘。 苏瑾禾曾说“做你自己便好,真诚有时比刻意更打动人”。 做自己?她是什么样的? 书卷气?或许。 但她记得苏瑾禾评点她的诗“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天真烂漫? 她已见识过血雨腥风,哪里还天真得起来。 最终,她只让菖蒲按最清爽不失礼的规矩打扮。 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蜻蜓簪,并两朵新鲜的淡紫色桔梗花。 “美人这样很好,” 菖蒲看出她的忐忑,温声安抚。 “清新脱俗,瞧着便凉快。”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衣裙拂过肌肤,带起些许凉意。 “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听鹂馆,往御花园去。 日头正烈,园中花木都有些蔫蔫的。 路上偶遇三两个低位妃嫔,彼此见礼,对方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客气地别开。 林晚音手心有些汗湿。 莲池畔倒是个好去处。 水面开阔,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衬着碧绿如盖的荷叶。 清风过处,带来阵阵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不少。 池畔建有曲折的回廊和凉亭,此刻并无旁人,只有几个洒扫太监在远处树荫下偷懒打盹。 林晚音选了回廊转角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倚着栏杆,装作赏荷。 菖蒲侍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里头是几块新做的荷花酥,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缓慢西移,蝉鸣聒噪。 林晚音站得腿有些酸,心中那点勇气随着等待渐渐消磨。 只剩下越来越浓的紧张和自我怀疑。 她反复默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一首咏荷的七绝,词句清丽,是她翻遍诗精选出的,自觉应景又不显卖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仪仗特有的动静。 来了! 林晚音心头猛跳,背脊瞬间绷直。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手指微微发抖。 菖蒲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近。 皇帝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身侧只跟着数名贴身太监和侍卫。 谢不悬也在其列,落后半步,穿着暗青色常服,眉眼沉静。 皇帝面色依旧有些倦怠,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满池荷花上,似在出神。 林晚音掐准时机,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林美人?” “是,臣妾林晚音。” 她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 “在此赏荷?” 皇帝随口问道,脚步却停了下来。 “是……臣妾见今日荷花甚好,便来看看。” 林晚音心跳如擂鼓,准备好的诗句在脑中乱成一团,磕磕绊绊地背出前两句。 “素、素手撷清露,红衣映日娇……” 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急得额角冒汗,越是紧张越想不起来,脸涨得通红。 皇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倒是缓了神色。 “罢了,不必拘礼。这池中锦鲤养得不错,你瞧那几尾红的。” 林晚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尾肥硕的红鲤在荷叶间穿梭,悠然自得。 她暗骂自己愚笨,诗背不出,总得说点什么。 情急之下,想起苏瑾禾某次闲聊时提过的养鱼经,脱口而出。 “回皇上,那尾头顶有金斑的,是去年新进的丹顶锦,最是贪吃,旁边那尾通体银白的,是流云鲤,性子怕羞,不常露面……”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词不达意,但胜在观察仔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天真好奇。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妃嫔们在他面前,不是吟诗作赋展示才情,便是温言软语讨巧卖乖。 这般笨拙地说起鱼经的,倒是头一个。 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紧张的眼眸,在这满是心机的后宫里,竟觉得她挺特别。 “你倒懂得不少。”皇帝语气和缓了些,“喜欢鱼?” 林晚音见他并未不悦,稍稍放松,老实答道。 “臣妾不太懂。是听宫里一位姑姑说起过些皮毛。瞧着它们自在游弋,觉得有趣。”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对身后太监道。 “去取些鱼食来。” 又对林晚音道。 “既来了,便陪朕喂一会儿吧。” 林晚音受宠若惊,忙应下。 太监很快取来鱼食。 皇帝抓了一小把,撒入池中,锦鲤顿时聚拢过来,争相抢食,水花翻腾。 林晚音也学着撒了一点,看着鱼儿凑近,忍不住唇角微弯。 谢不悬静立一旁,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又迅速收回,垂眸盯着池面某处涟漪,面上波澜不惊。 喂完鱼,皇帝拍了拍手,看向林晚音。 “性子倒是单纯可爱。近日宫中多事,你既喜静,便好生休养。” 顿了顿,对随侍太监道。 “御膳房今日不是新贡了菱角糕?赏林美人一碟。” 林晚音连忙谢恩。 皇帝没再停留,摆驾离去。 明黄仪仗渐渐远走。 林晚音捧着那碟还透着凉气的菱角糕,站在回廊下,兀自有些发怔。 这就结束了? 她背的诗一句没用上,紧张得语无伦次,却得了赏赐? “美人,”菖蒲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带着喜悦,“皇上夸您呢!还赏了糕点!” 林晚音看着手中那碟精致的糕点,心中五味杂陈。 这便是“争宠”吗?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需要绞尽脑汁、机关算尽。 还是说,她只是侥幸? 她不知道的是,在莲池另一侧假山后的凉亭里,淑妃慕容昭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1节 她原也是来散心,却撞见了这出偶遇。 身旁的大宫女低声道。 “娘娘,这林美人平日不声不响,今日倒是巧。” 淑妃拈着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林晚音手中的菱角糕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放下团扇。 “去查查,这位林美人近日都与什么人来往,尤其她身边那个苏姑姑,回来了没有。” …… 几乎是林晚音回到听鹂馆的同时,苏瑾禾也踏入了行宫西侧门。 她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宫女装束,风尘仆仆。 值守的侍卫验过腰牌,并未多问。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宫道,往听鹂馆方向去。 一路行来,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宫中气氛似乎比离宫前更紧绷了些,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时眼神带着警惕。 路过御花园附近,还能隐约听见丝竹声,大约是消夏宴的余韵。 回到听鹂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太监在廊下打盹。 苏瑾禾径直去了西厢房。 林晚音刚换下那身见驾的衣裙,正对着一碟菱角糕出神。 听见动静回头,见是苏瑾禾,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了过来。 “瑾禾!你回来了!” 苏瑾禾被她拉住手,上下打量一番。 见她虽眼下略有青黑,但精神尚可,稍稍安心,屈膝行礼。 “美人安好。奴婢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林晚音将她扶起,急切地问。 “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一切安好。” 苏瑾禾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那碟菱角糕上。 “这是……” 林晚音脸上微红,将今日莲池之事略说了,末了有些忐忑地看着苏瑾禾。 “瑾禾,我……我是不是太莽撞了?我只是……只是听说汪嫔娘娘想借调你,我……” 苏瑾禾心中一震。 汪嫔想借调她? 这消息她尚未得知。 看着林晚音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急切。 她明白,自己离开这些日子,这小姑娘是被逼着,也开始为自己、为想留住的人,去争、去筹谋了。 “美人做得很好。” 苏瑾禾温声道,语气是难得的赞许。 “自然不造作,反而难得。皇上既赏了东西,便是记住了美人。只是,”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日后此类偶遇,需更谨慎。一次是质朴,两次便是刻意。且今日之事,怕已落入旁人眼中。” 林晚音想起淑妃可能的目光,心头一紧,用力点头。 “我明白。我只是想试试。” 苏瑾禾拍拍她的手,不再多言,转而道。 “美人且稍坐,奴婢去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再来向美人细细禀报船务。” 她行礼退下,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下人房。 快速用凉水擦洗了脸和手臂,换上一套干净的宫女衣裳。 动作间,她脑中飞快梳理着。 林晚音开始尝试争宠,是好是坏?汪嫔为何突然想借调自己?仅仅是因为三皇子的饮食?还是察觉了什么? 她必须立刻确认景仁宫的安全。 梳洗罢,她并未立刻回林晚音处,而是借口去茶房取水,在听鹂馆内缓缓走了一圈。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窗、墙角、花木、甚至檐下鸟巢。 一切看似如常。 最后,她停在了西厢房窗台下。 那里摆着几盆常见的兰草和茉莉,是林晚音平日喜爱侍弄的。 苏瑾禾蹲下身,装作整理花叶,指尖轻轻拨开一盆茉莉根部的泥土。 泥土湿润,显然是近日浇过水。 但就在靠近盆壁的一侧,泥土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 更松散,颗粒更细,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匆忙掩盖。 她不动声色地将泥土复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心中警铃微作。 有人动过这花盆。 是寻常打理?还是埋了或取走了什么东西? 她回到西厢房时,林晚音已让菖蒲摆上了简单的茶点。 苏瑾禾将船上见闻,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娓娓道来。 只说漕帮规矩森严,货物繁杂,自己一路小心,并未遇上麻烦。 至于谢不悬的伤、桃花笺、弩箭线索,一概不提。 林晚音听得认真,末了叹道:“辛苦你了,瑾禾。回来就好。” 苏瑾禾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 “奴婢离宫这些日子,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各宫娘娘们可还安好?” 林晚音便将淑妃训斥恪嫔、德妃查账等事说了,又提起她收留了被恪嫔赶出的宫女忍冬。 听到“忍冬”,苏瑾禾眸光微闪。 等林晚音说完,她才缓声道。 “美人善心,收留落难之人,本是好事。只是这忍冬身份特殊,知晓慕容家阴私,留在身边,恐成双刃剑。须得仔细约束,勿让她再与旧主或有牵连之人接触。” 林晚音点头应下。 苏瑾禾又道:“近日天热,各宫用冰用水多,美人若觉屋内闷热,不妨将窗下那几盆花移去廊下通风处,免得花根沤了,也省得招虫蚁。” 她这话说得自然,林晚音不疑有他,便让菖蒲去搬花。 苏瑾禾看着菖蒲将花盆一盆盆搬走,目光落在最初那盆茉莉上,心中已有计较。 夜里,她需得找个机会,仔细查验那盆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让林晚音知晓。 “美人,”她压低声音,“近日无论饮食、衣物、香料,凡近身之物,需格外仔细。若有不明来路之馈赠,能不收便不收,收了也需验看。德妃娘娘既在查账,宫中怕是不太平。” 林晚音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 紫宸殿后殿的书房内,冰鉴散着丝丝白气。 皇帝披着件宽松的常服,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却半晌未翻一页。 谢不悬肃立在下首,他已换回郡王常服,气色比船上时好了许多。 但重伤初愈,身形仍有些清减。 “你的伤,太医怎么说?”皇帝放下奏折,抬眼看他。 “谢皇兄关怀,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谢不悬躬身答道。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案面。 “龙舟之事,刺客线索,查得如何?” 谢不悬略一沉吟,将已斟酌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臣弟循迹追查,于扬州漕帮货船顺风号上,发现些许蹊跷。船上藏有北境军三年前淘汰的制式弩箭箭头,与刺客所用吻合。且该船货物往来账目含糊,似有禁运之物夹带。更可疑者,船上掌舵老工,竟能哼唱北境邹衍将军麾下老兵间流传的战阵俚曲。”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皇帝神色,继续道。 “臣弟疑心,慕容家或有部分势力,与北境边将私下往来,借漕运之便,行输送禁物、传递消息之事。此次刺杀,恐非简单惊驾,或为灭口,或为警告,意在阻挠追查。” 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皇帝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良久,才沉声开口。 “慕容家……慕容老将军,是跟随父皇南征北战的功臣,也是朕的肱股之臣。昭妃入宫多年,掌理宫务,也算勤谨。”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射向谢不悬。 “不悬,你此番推测,干系重大。证据,可足?” 谢不悬心头一凛。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2节 皇兄此言,并非不信,而是要确凿的铁证。 慕容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皆有根基,更有淑妃在宫内。 若无如山铁证,贸然动之,恐引朝局动荡,边关不稳。 “目前所得,多为旁证与疑点。” 谢不悬如实道。 “弩箭、俚曲为物证人证,但可推说为巧合或栽赃。漕帮货物账目混乱,亦可解释为帮派私自牟利。至于与北境邹将军勾连……尚无直接书信或信物为凭。”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徐贵人之死,你可有新的想法?” 谢不悬一怔,没想到皇帝突然提起此事。 他斟酌道。 “徐贵人之死,当年便存疑点。其孕中用药记录,与太医院存档略有出入。若慕容家真与北境有染,而徐将军当年曾与慕容老将军同营为将,后因故生隙……其中关节,或可深查。”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朕知道了。你伤势未愈,先好生休养。此事朕自有计较。你暂且勿要再深入追查,尤其,莫要惊动后宫。” “臣弟遵旨。”谢不悬躬身应道。 “下去吧。”皇帝挥挥手。 谢不悬退出书房,走在宫道之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兄那句“朕自有计较”,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觉沉重。 皇兄对慕容家,终究是念旧情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燃烧的晚霞,血红一片。 如同那日顺风号上,苏瑾禾为他吸出毒血时,唇边沾染的色泽。 宫墙深深。 不知她怎么样了。 第58章 七月初七, 乞巧正日。 晨起便是个晴好的天,碧空如洗,一丝云也无。 日头却比前几日更毒辣,晒得宫墙金瓦晃眼。 各宫主位妃嫔按例要去皇后宫中行乞巧正礼。 低位妃嫔则多在自家宫中, 与宫女们穿针斗巧, 供奉瓜果, 祈求织女赐予一双巧手慧心。 林晚音因前日“病”着,又非主位,便免了去皇后处的礼。 只在听鹂馆中, 由苏瑾禾帮着, 设了小小香案。 供上新鲜瓜果、巧果, 并一碗清水, 水中浸着银针,预备午后对日穿针。 菖蒲和穗禾也各端了一碗水, 在廊下对着日光, 小心翼翼地将绣花针浮在水面,看针影形状卜巧。 两人说说笑笑, 气氛倒是比前几日松快不少。 林晚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对着香案上那碗水, 怔怔出神。 苏瑾禾知她心结, 也不多劝, 只将一应事情安排得妥帖, 让她少费心神。 此刻见她又走神,便温声道。 “美人若累了,不如去榻上歪一会儿?穿针不过是应个景, 心意到了便好。” 林晚音摇摇头,目光落在苏瑾禾忙碌的侧影上,忽然问。 “瑾禾, 若……若有一日,真有高位娘娘开口,要你去别处当差,你会去吗?” 苏瑾禾手中整理香烛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少女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依赖与眷恋。 她心中微软。 “美人多虑了。奴婢是景仁宫的人,一应去留,自有宫中规矩。若无皇后娘娘或皇上明旨,谁也不能随意调动。即便真有那一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奴婢也会记得,奴婢始终是美人的姑姑。” 这不算明确的承诺,却让林晚音心头稍安。 她正要再说,外头小太监来报。 说皇后娘娘体恤,今夜在御花园水榭设小宴。 请各位妃嫔同贺七夕,共赏星河,林美人亦在邀列。 七夕夜宴,虽非大宴,但帝后可能同临。 林晚音刚刚稍缓的心又提了起来。苏瑾禾安抚道。 “美人不必紧张,只是寻常小聚。衣着妆容,奴婢会为美人准备妥当。” …… 酉时末,御花园水榭灯火通明。 因是七夕,装饰多用星月图案,檐下悬着各色纱灯,剪成鹊桥、星辰、织女梭等形状。 晚风拂过,灯影摇曳,与天上初现的疏星相映成趣。 宴席设得随意些,妃嫔们围坐长案。 案上陈列着应节的巧果、瓜雕、莲子羹,并时鲜水果。 帝后一同驾临,皇帝气色很好,皇后身着绛紫色宫装,笑容温婉。 酒过一巡,气氛渐松。 皇帝目光扫过席间,在谢不悬身上停了停,忽然开口。 “不悬,你府中至今未有得力的内管事,总让朕记挂。今日七夕,恰逢其会,朕瞧着林美人身边那位苏姑姑,沉稳干练,倒是合适。不如朕将她赐予你,帮你打理王府内务,朕也安心。” 话音落,席间霎时一静。 林晚音手中银匙一声轻响,落在盛着莲子羹的玉碗边沿。 她脸色骤白,抬头看向御座,又惶然转向身侧的苏瑾禾。 苏瑾禾垂首侍立在她身后,闻言亦是心头剧震。 但面上依旧沉静,只眼睫颤了一下。 谢不悬离席起身,行至御前,躬身道。 “皇兄厚爱,臣弟感激。只是……” 他略一停顿,声音平稳。 “臣弟惯于军旅,府中一向简朴,不惯有外人伺候。且苏姑姑是皇后娘娘分派伺候林美人的,林美人离不得她。臣弟岂敢因一己之便,夺人所好?请皇兄收回成命。” 他说得在情在理,既表明了自己不重享乐,又顾及了林晚音的体面。 皇帝听了,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林晚音。 “林美人,你说呢?可舍得你这得力姑姑?” 林晚音慌忙起身,行礼时裙摆都有些微颤。 “回、回皇上,苏姑姑伺候臣妾尽心竭力,臣妾愚钝,诸多事务仰赖姑姑指点,实在离不得。”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恳求。 “求皇上体恤。” 皇帝看着殿下躬身的一王一嫔,又瞥了一眼自始至终垂首不语的苏瑾禾,忽然笑了笑。 “罢了,朕不过随口一提。既然你们都离不得,便当朕没说过。都起来吧,继续宴饮。” 林晚音谢恩起身,落座时腿都有些发软。 谢不悬亦归座,面色如常,执起酒杯饮了一口。 苏瑾禾依旧垂首侍立,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席间丝竹再起,妃嫔们重新笑语嫣然。 但有心人却瞧得分明,淑妃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德妃眼底掠过深思。 而皇后,则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林晚音食不知味,只觉得方才吃下的巧果甜羹都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她忍不住,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伸手,紧紧抓住了身后苏瑾禾垂落的一角衣袖。 苏瑾禾指尖微动,轻轻回握了一下,一触即分。无声的安抚。 宴至中途,帝后便起驾离去,留妃嫔们自行玩乐。 林晚音几乎是立刻便寻了借口,带着苏瑾禾匆匆返回听鹂馆。 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西厢房,屏退左右,林晚音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榻上,眼中泛起后怕的泪光。 “瑾禾……方才、方才我真怕……” 苏瑾禾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道。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3节 “过去了,美人。皇上只是随口一提,并非真要如此。” “可是……可是万一……”林晚音声音哽咽。 “万一皇上真的下旨……我、我该怎么办?” 苏瑾禾静静看着她,片刻,才缓声道。 “美人,您如今该想的,不是万一,而是一万。皇上今日能随口一提,来日也可能因别的事再提。要想真正留住想留住的人,靠乞求、靠运气,都是不够的。” 林晚音怔怔望着她。 “您需要让人看到,您的价值,不止于一个需要姑姑照料的美人。” 苏瑾禾字字敲在林晚音心上。 “您需要站得更高些,更稳些。高到即便有人想动您身边的人,也需要掂量掂量后果,稳到即便真有风雨,您也能护住这一方天地,和您想护住的人。” 林晚音眼中的泪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却又隐隐被点燃的什么。 “我……我能吗?” “奴婢相信美人能。”苏瑾禾斩钉截铁。 “但这条路,比您想象得更难,也更险。美人可要想清楚。” 林晚音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隐的欢声笑语,是其他妃嫔还在御花园赏玩。 她想起淑妃含笑的眼睛,想起皇帝莫测的神情,想起自己方才在御前的惶恐无力。 最终,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想清楚了。瑾禾,你教我。” 苏瑾禾看着她,心中既有欣慰,亦有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晚音才真正开始,主动走向那条充满荆棘的宫妃之路。 而她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为她披荆斩棘,保驾护航。 与此同时,回到郡王府书房的谢不悬,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眼前,那些烦人的、跳跃的弹幕,又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啊啊啊当面赐婚!(虽然不是)】 【谢狗拒绝得好快!是怕瑾禾卷入朝争吧?】 【林妹妹吓哭了呜呜呜……】 【淑妃笑得好可怕……】 【德妃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所以瑾禾到底是不是穿越的?这身份谜团什么时候解?】 【慕容家要完蛋了,证据快齐了吧?】 【钱账房领盒饭倒计时……】 谢不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在脑中默念:“关闭。” 弹幕停顿了一瞬,却没有消失,反而刷得更快: 【他在尝试关弹幕!】 【系统权限不足吧?】 【毕竟不是宿主主动绑定……】 【但这是重大进展!谢不悬开始意识到并能初步干预了!】 【难道他才是真·男主?】 谢不悬烦躁地睁开眼,不再试图控制。 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依旧在眼前飞舞,但他已学会忽略大部分,只捕捉关键信息。 “钱账房……倒计时……” 他低声重复。 德妃查账的关键证人?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必须提醒德妃,加强保护关键人证。 还有……慕容家,恐怕要狗急跳墙了。 而在瑶华宫,淑妃慕容昭卸去钗环,对镜自照。 镜中女子容颜依旧娇美,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林晚音……苏瑾禾……”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倒是主仆情深。” 芳儿悄步上前,低声道。 “娘娘,江南来信,咱们在漕帮的几条线似乎被盯上了。还有,德妃娘娘那边,最近查账查得紧,好像摸到了纱这边。” 淑妃手中玉梳“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她看着断梳,良久,缓缓道。 “传信出去,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尤其是钱。” 顿了顿,又道。 “去冷宫那边看看恪嫔,告诉她,若还想她姨娘在庄子上过安稳日子,就管好自己的嘴。另外……” 她眼中寒光一闪。 “七夕过了,中秋也就不远了。本宫瞧着,林美人身子还是弱,中秋宴饮劳累,不如让她好生歇息。” 芳儿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 第59章 七月初八, 晨。 昨夜一场急雨,洗净了七夕的喧嚣。 听鹂馆庭院里,几朵晚开的石榴花湿漉漉地坠在枝头。 林晚音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坐在妆台前时, 连菖蒲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 都没能驱散那份倦色。 “美人再眯一会儿吧?”穗禾轻声劝着, 手里捧着一套鹅黄色家常裙袄,“今日又不用去请安。” 林晚音摇摇头,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不了。”她说, 声音有些哑, “瑾禾呢?” “苏姑姑一早就去小厨房了, 说给您炖安神汤。”菖蒲一边为她梳头, 一边道,“还吩咐了, 今早的膳食清淡些, 粥里加了百合莲子。” 林晚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镜中的少女, 眉眼依旧清丽, 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几分执拗的沉默。 苏瑾禾端着炖盅进来时, 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林晚音。 她脚步微顿, 将白瓷炖盅放在桌上, 揭开盖子。 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是百合、莲子、枣仁,还有几片宁神的合欢花。 “美人趁热喝。”苏瑾禾舀了一碗, 递过去。 林晚音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看向苏瑾禾。 “瑾禾,你昨夜说的教我。” 她顿了顿。 “我想好了。我要学。” 苏瑾禾看着她。 晨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肩头。 她坐得笔直,捧着汤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灼灼。 那一刻,苏瑾禾仿佛看见一株原本依附着廊柱生长的藤蔓,忽然自己挺直了茎干,开始摸索着向光而生。 她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沉重,还有一丝怅然。 但她只是点点头,接过空碗,温声道。 “好。那今日,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 所谓最基础的,在苏瑾禾看来,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琴棋书画。 是看与听。 “美人今日的任务,是去永和宫看望汪嫔娘娘和三皇子。” 早膳后,苏瑾禾将一套藕荷色素面裙衫捧来。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4节 “衣裳奴婢已经熏过安神香,颜色不出挑,料子是上月皇后赏的云锦,也不算失礼。” 林晚音有些不解。 “只是去看汪嫔娘娘?” “是,也不全是。” 苏瑾禾帮她系好衣带,语气平静。 “美人在永和宫,要做三件事:一,仔细观察汪嫔娘娘如何与三皇子相处,如何与宫女太监说话;二,留心永和宫今日来往的都有哪些人,她们说了什么,表情如何;三,记住汪嫔娘娘宫里的陈设、用度、甚至熏香的味道。”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林晚音,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晚上回来,奴婢会问美人:汪嫔娘娘今日穿什么颜色的鞋?三皇子玩了多久糖画?永和宫正殿东边第二扇窗下,摆的是什么盆景?” 林晚音睁大了眼。 这些细节......她平日里从未留意过。 “宫里的路,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苏瑾禾看着她。 “要学,就先学怎么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起来。看得多了,听得多了,才知道什么人可以靠近,什么事必须远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她顿了顿,又道:“美人今日去,只带菖蒲。穗禾留在宫里,奴婢有别的事吩咐她。” 林晚音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 送走林晚音,苏瑾禾回到西厢房,并没有立刻安排穗禾做事。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那棵石榴树。 雨后的阳光稀薄,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麻雀跳上枝头,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叽喳两声,又飞走了。 昨夜御花园那一幕,此刻才真正在她心中落下回响。 皇帝那句“随口一提”,谢不悬的断然拒绝,林晚音的惶恐无助......还有淑妃那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中场。 这只是暴风雨前,云层裂开的一道缝隙,让她窥见了即将到来的惊雷。 苏瑾禾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穗禾。”她唤道。 “奴婢在。”穗禾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刚才在擦拭廊下的栏杆。 “你去内务府一趟。” 苏瑾禾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了张单子。 “领这个月的蜡烛、灯油,再问问中秋节的份例什么时候下发,有哪些定例。若是刘福来公公在,就顺口提一句,说我们美人感念他前次关照,特意让问问,他老人家膝盖的老寒腿,近日可好些了?我们美人新得了个麂皮护膝,若他不嫌弃,回头让菖蒲送去。” 穗禾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点头道。 “奴婢明白。问话要自然,像是随口关怀,不能太刻意。” “聪明。”苏瑾禾露出赞许的笑,“还有,路上若是遇见各宫领份例的太监宫女,多听少说。谁家领了什么,谁家被克扣了,谁家又额外得了赏......这些闲话,记在心里。” “是。”穗禾应了,将单子仔细收进袖袋,转身出去了。 苏瑾禾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从箱笼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页。 最上面几张,是她这几个月断断续续记下的后宫观察笔记。 妃嫔的喜好性情、宫女太监之间的亲疏关系、各宫用度惯例、甚至御膳房哪位师傅擅长什么菜…… 再往下,是她凭记忆梳理的《凤仪天下》原著剧情线。 从林晚音初入宫到屠龙上位,大大小小的节点、关键人物、转折事件,都做了标注。 有些已经被她用朱笔划掉,比如御花园掌掴、落水陷害。 有些还悬在那里,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中秋宴,就是其中之一。 原著里,中秋夜宴是林晚音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展露才情的机会。 她以一曲《水调歌头》琵琶独奏,惊艳四座,从此进入皇帝视线。 但也是在这场宴会上,她被人暗中在酒中下了轻微寒凉药物,导致之后数月信期紊乱,被太医诊为“宫寒不易受孕”。 下药的是谁,原著没有明写,只模糊指向“淑妃一党”。 苏瑾禾的手指在“中秋宴”三个字上轻轻摩挲。 避,是避不开了。 皇帝既然已经注意到林晚音,那么中秋这种合宫宴饮,林晚音必然要出席。 而且,必须要“表现”。 但不能是原著那种锋芒毕露的“表现”。 苏瑾禾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林晚音不需要惊艳皇帝。 她只需要让皇帝觉得,这个美人懂事省心、不惹麻烦,偶尔还有那么一两分可取的聪慧。 更重要的是,要让皇后觉得,她温顺可用。 苏瑾禾的目光落在“皇后”二字上。 昨夜宴上,皇后那一声叹息,她听见了。 苏瑾禾想起这几个月来,皇后对林晚音若有若无的照拂。 侍疾时的肯定,份例上的公允。 甚至昨夜皇帝提议时,皇后并未顺势附和。 这位中宫之主,似乎并不乐见淑妃一家独大,也不愿德妃过于势强。 她需要平衡。 而一个出身不高、性情温顺、背后没有庞大母族支撑,却又因缘际会得了些眼缘的低位妃嫔,或许是这盘棋上一枚不错的闲子。 苏瑾禾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那么林晚音要走的,不是宠冠六宫的险路,而是“得中宫青眼”的稳路。 这条路,同样不易。 但至少,比直面淑妃的明枪暗箭,多了一层屏障。 她正思忖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音回来了。 …… 永和宫这一趟,林晚音去得比预想中久。 回来时已近午时,她脸上带着些微的红晕,不知是走路急的,还是别的缘故。 菖蒲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汪嫔娘娘硬要赏的,说三皇子近日胃口开了,都是美人和姑姑的功劳。”菖蒲将锦盒递给苏瑾禾,“是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并两支上好的老山参。” 苏瑾禾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收着吧。耳坠登记入库,山参留着,或许有用。”她看向林晚音,“美人此行如何?” 林晚音在榻上坐下,接过穗禾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汪嫔娘娘今日穿的是雨过天青色绣缠枝莲的褙子,配月白裙。鞋……”她努力回忆,“是青缎面绣银线水波纹的厚底鞋,鞋尖缀了小米珠。” 苏瑾禾眼中露出赞许:“很好。三皇子呢?” “玦儿玩了快半个时辰的糖画,先吃了兔子,又舔了小鱼的尾巴,最后那个福字舍不得吃,让乳母收起来了。” 林晚音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柔软的笑意。 “他还拉着我,让我教他认图册上的小动物。” “永和宫正殿东边第二扇窗下,摆的是一盆金边瑞香。”她顿了顿,补充道。 “花开得正好,香味很浓。但我记得……汪嫔娘娘似乎不喜欢太浓的花香?她殿里平日熏的都是果香。” 苏瑾禾心中一动:“美人怎么知道汪嫔娘娘不喜欢浓香?” “我闻到瑞香的味道时,汪嫔娘娘微微蹙了下眉,虽然很快舒展开了。”林晚音说得很认真。 “而且,她让宫女把那盆花挪得离窗更远了些,说香气太冲,怕熏着三皇子。” 苏瑾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真正的带着欣慰和释然的笑。 “美人观察得很细致。”她轻声道,“那盆金边瑞香,大概是内务府按例送去的节礼。汪嫔娘娘不喜欢,却也不能明着退回去,只能挪远些。这就是宫里的人情,面上要周全,底下自有喜恶。”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还有,我去的时候,正好遇见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叫……叫素心?她来送中秋宴的服饰图样,让汪嫔娘娘挑选。说话很是恭谨,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她眼神有些飘,好像在打量永和宫的用度。” “素心是德妃的心腹,最重规矩,也最会看人下菜碟。”苏瑾禾淡淡道,“她去看汪嫔娘娘,一半是公务,一半恐怕也是替德妃瞧瞧,永和宫近日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不寻常的动静?”林晚音不解。 “三皇子病愈,胃口大开,这是喜事。”苏瑾禾耐心解释,“但在有些人眼里,喜事也可能变成心事。德妃协理六宫,自然要留意各宫动向。尤其是有皇子的宫室。” 她没有说得太透,但林晚音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怀,也没有纯粹的好意。 每一份关注背后,都可能藏着掂量、算计、甚至忌惮。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5节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听见素心和汪嫔娘娘身边的宫女在廊下低声说话,提到账房、对不上、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什么的。声音很小,我没听全。” 苏瑾禾眸光一凝。 是德妃在查的账? 她想起谢不悬昨夜眼前那些弹幕:“钱账房领盒饭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 “美人听到的这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苏瑾禾肃然道,“尤其是账房二字,就当从未听过。” 林晚音被她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苏瑾禾缓和了神色,温声道。 “美人今日做得很好。看、听、记,这三样,是宫里立足的基本。往后每日,美人都可以试着这样观察身边人事,晚上说与奴婢听,咱们一起琢磨。” “好。”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亮。 那是走出懵懂后,第一次主动想要看清这个世界轮廓的渴望。 …… 午后,穗禾从内务府回来了。 带回了这个月的蜡烛灯油,也带回了一堆消息。 “刘福来公公不在,说是昨儿夜里吃坏了肚子,告假了。接待的是他徒弟小顺子。” 穗禾一边帮着苏瑾禾清点物品,一边低声汇报。 “小顺子说,中秋份例要等到八月十号才开始发放,今年有变化,除了常规的月饼、瓜果、衣料,每位妃嫔额外加了一匹秋香锦,是江南新贡的,颜色雅致,做秋装正合适。” 苏瑾禾点点头:“可说了按什么位份分配?” “说了。美人位份是一匹,嫔位两匹,妃位三匹。”穗禾道。 “小顺子还特意提了,这锦缎金贵,各宫都是按制领取,若有特别喜欢的颜色,得提前去打点,不然领到的可能就是别人挑剩的。” 这是暗示要银子了。 苏瑾禾心里有数,又问:“还听到什么?” 穗禾压低声音。 “奴婢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看见妍美人宫里的彩月也来领份例,和内务府一个小太监吵起来了。说是妍美人要的螺子黛颜色不对,送去的都是青灰的,她要的是远山黛那种青黑里带紫光的。那小太监说话阴阳怪气,说什么妍美人如今还用得着螺子黛么?皇上都多久没去她那儿了,把彩月气得直哭。” 苏瑾禾手中动作一顿。 妍美人失宠,已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事。 但内务府奴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踩,说明淑妃那边,已经彻底放弃这枚棋子了。 甚至可能有意敲打,或者逼她做些什么。 “还有呢?” “还看见德妃娘娘宫里的素心姑姑,匆匆忙忙进来,直接去找了内务府总管太监。脸色很不好看,奴婢隐约听见她说账目必须对得上、宫里容不得蛀虫之类的话。”穗禾回忆着,“总管太监出来时,额头上都是汗,一路赔着笑送素心姑姑出去。” 苏瑾禾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德妃查账,已经到了撕破脸的边缘。 那么,那个掌握关键证据的“钱账房”,此刻恐怕已是命悬一线。 “对了,姑姑。”穗禾忽然想起什么,“奴婢回来时,在御花园西边那条僻静宫道附近,看见郡王爷了。” 苏瑾禾抬眼:“郡王?” “是。郡王爷带着两个侍卫,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低着头一路看地面。奴婢没敢打扰,绕路走了。”穗禾道,“不过郡王爷脸色不太好,看着有些着急。” 谢不悬在找东西? 苏瑾禾眸光微闪。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找谁? …… 此刻,御花园西侧,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宫道尽头。 谢不悬半蹲在地上,手指拂过青石板缝隙间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 是血。 量不大,但溅开的形状显示,是有人在这里受过伤,或者被拖行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宫墙高耸,墙角杂草丛生,几丛半枯的野菊歪斜着。 这里靠近冷宫,平日连洒扫太监都偷懒,石板缝里积着厚厚的苔藓。 一个时辰前,他眼前弹幕突然疯狂刷屏: 【钱账房便当热好了!】 【啊啊啊别去御花园西边!有埋伏!】 【尸体要出现了吗?】 【谢不悬快去找账本残页!在第三块石板下面!】 他立刻带人赶来。 没有埋伏,也没有尸体。 只有这摊血,和凌乱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弹幕还在跳,但内容已经变了: 【来晚了……】 【尸体被转移了?】 【账本残页还在不在啊急死我了!】 【谢不悬挖地啊!第三块石板!】 谢不悬目光落在那排青石板上。 一共七块,从墙根铺到路中央。他走到第三块前,用靴尖点了点。 声音空闷。 “撬开。”他下令。 两个侍卫拔出腰刀,插入石板缝隙,用力一撬。 石板松动,掀起。 底下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碎瓦和枯叶。 而在泥土中,赫然露出一角纸边。 谢不悬俯身,小心地将那叠纸抽出来。 是几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账页。 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勉强能辨认字迹。 他快速扫了几眼。 入目是熟悉的宫中采买条目:银丝炭、红箩炭、宫绸、锦缎……但数量与金额,与宫中明账对不上。 多出来的部分,流向标注着一个“容”字。 慕容?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损毁更严重,但几个关键词还能看清。 北境、铁器、漕帮、兑银。 还有一处,盖着半个模糊的私章印。 印文是篆书,只剩下“慕容”二字的右半边。 谢不悬呼吸微窒。 弹幕炸开了锅: 【证据!实锤!】 【慕容家私通北境,倒卖军械!】 【淑妃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钱账房死了,人证没了啊……】 【尸体在哪?会不会被沉井了?】 谢不悬将残页仔细收进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 “去查,昨夜到现在,有哪些人经过这附近。还有各宫水井,尤其是冷宫那边的废井,派人去探。”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谢不悬站在原地,望着高耸的宫墙。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那些漂浮在眼前的文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 听鹂馆。 晚膳时分,林晚音看着桌上几道清淡小菜,忽然没什么胃口。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白日里的所见所闻。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6节 汪嫔娘娘温和却疏离的笑,三皇子依赖的拥抱,素心姑姑审视的眼神,甚至永和宫那盆香气太浓的金边瑞香…… 原来这宫里,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美人吃点这个。”苏瑾禾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片到她碗里,“山药健脾,秋天吃正合适。” 林晚音勉强吃了两口,抬起头,看着苏瑾禾:“瑾禾,你说汪嫔娘娘知道那盆瑞香是内务府故意送的吗?” 苏瑾禾盛汤的手顿了顿。 “美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汪嫔娘娘挪花的时候,动作很轻,但眼神很冷。”林晚音低声道,“那种冷,不是生气,更像是心寒。” 苏瑾禾将汤碗放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美人能看出这些,很好。”她轻声道,“汪嫔娘娘入宫多年,有些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该受的委屈,还是得受。这就是宫里的无奈,位份不够,恩宠不足,就连一盆不喜欢的花,都不能明目张胆地拒绝。” 林晚音握紧了筷子。 “所以位份真的很重要,对不对?”她问,声音有些发颤,“有了位份,才能不被人随意拿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缓缓点头。 “是。位份是盔甲,也是筹码。有了它,别人动你之前,至少要掂量掂量代价。” 林晚音低下头,盯着碗里乳白色的山药片,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汤都快凉了,她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誓: “我要那身盔甲。” 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苏瑾禾心中一震。 她看着林晚音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这个曾经只会在窗前看月亮、为落花伤怀的少女,终于被现实逼着,长出了第一根坚硬的骨头。 “美人。”苏瑾禾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路要一步一步走。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活到能穿上盔甲的那一天。” 林晚音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说,“瑾禾,你教我,我都学。” 窗外,夜色渐浓。 秋风穿过庭院,摇动石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瑾禾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床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身边林晚音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穗禾带回的消息。 谢不悬在御花园西边找东西,德妃查账逼急了内务府,妍美人被彻底放弃…… 还有,中秋。 她必须在中秋之前,让林晚音准备好。 不是准备好争宠,而是准备好活下去。 正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苏瑾禾瞬间屏住呼吸。 她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见庭院里,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抬手,又轻轻叩了两下窗棂。 然后,一样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是个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纸团。 人影随即一闪,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苏瑾禾等了片刻,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小心地拾起纸团,就着微弱的灯光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仓促,墨迹未干: 钱已死,账有缺,小心中秋宴,酒勿沾唇。 没有署名。 但苏瑾禾认得,这是谢不悬的字迹。 第60章 八月十三, 晨。 秋意浓了。 听鹂馆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几颗熟透的果子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红籽,像一簇簇细小的宝石。 林晚音站在窗前, 手里捧着一卷《乐府诗集》,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身上穿着苏瑾禾特意改制的衣服, 比常服略紧的藕荷色襦裙,腰束得比平日紧三分,袖口也收窄了。 “美人今日的功课, 是坐。” 苏瑾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从现在起到午时, 除必要更衣, 不得离开这张椅子。” 林晚音转过头, 看见苏瑾禾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尺。 “坐姿七要:背直、肩平、颈正、目垂、颌收、腹敛、膝并。” 苏瑾禾走到她身侧,软尺轻轻贴在她脊背上。 “美人且试试, 能坚持多久。” 林晚音依言坐正。 起初还好, 不过半盏茶功夫,腰背便开始酸涩。 又过片刻, 肩膀发僵, 脖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着, 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想动, 哪怕只是微微侧一下身子。 “未到时辰。” 苏瑾禾提醒她。 “美人想想, 中秋夜宴,您可能要在席上坐足两个时辰。若连一个上午都熬不住,届时仪态松懈, 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失仪。” 林晚音咬了咬下唇,重新挺直了背。 汗水从额角渗出, 细细密密。 窗外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声清脆欢快。 阳光一寸寸移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穗禾进来添茶时,看见林晚音端坐的背影,忍不住小声道。 “姑姑,让美人歇歇吧?这都一个多时辰了……” 苏瑾禾摇摇头,目光落在林晚音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还差一刻钟。”她说。 “宫宴之上,无人会因你累而容情。反倒会因你露怯,而变本加厉。” 林晚音听见了,闭了闭眼,将即将逸出唇边的求饶声咽了回去。 当苏瑾禾终于说出“时辰到”三个字时,林晚音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桌沿才勉强站起来。 双腿麻木,腰背像是被钉过一样酸痛。 “今日只是开始。” 苏瑾禾扶她到榻边坐下,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肩颈。 “往后三日,每日加半个时辰。到中秋那日,美人要能端坐两个时辰而面不改色。” 林晚音趴在软枕上,任由苏瑾禾温热有力的手指揉开僵硬的筋肉,闷声道。 “瑾禾,宫宴真的这么可怕吗?” 苏瑾禾手上动作微顿。 “可怕的不是宫宴,是宫宴上的人。” 她声音低了下来。 “美人可还记得,七夕那夜,皇上随口一提时,席间有多少双眼睛在看?” 林晚音身体一僵。 她记得。 “中秋宴,人只会更多,目光只会更毒。” 苏瑾禾继续按摩。 “美人若连坐都坐不稳,如何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林晚音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问。 “瑾禾,那日郡王为何要帮我?” 苏瑾禾的手指停在林晚音肩胛骨的位置。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7节 “郡王是忠臣,也是贤弟。” 她最终这样回答。 “他帮的不是美人,是规矩。宫中人事调动,自有章程。皇上心血来潮的提议,若真成了,便是坏了规矩。郡王在维护的,是这宫里的法度。” 这个解释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林晚音似乎接受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按摩完毕,苏瑾禾端来温水让她净面,又吩咐穗禾去小厨房取早备好的药膳汤。 “午后,咱们学应对。” 苏瑾禾将汤碗递给她。 “奴婢会模拟各种宴上可能发生的状况,美人要学着如何回答,如何避开陷阱。” 林晚音接过汤碗,看着碗中清澈的汤水和沉在底部的药材,忽然抬头。 “瑾禾,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瑾禾抬眼看她。 “中秋宴,是不是会出事?” 林晚音问,眼神清澈而直接。 “那日郡王的纸条,我看见了。虽然没看清字,但你烧了它。” 苏瑾禾心中一震。 她以为林晚音那夜睡熟了。 “美人……” “我不怕。” 林晚音打断她,握紧了汤碗。 “但我想知道。知道了,才能防备。” 苏瑾禾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了,这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窗前为落花落泪的少女了。 宫墙之内的风雨,终究还是催熟了她。 “是。”苏瑾禾最终点头。 “有人可能会在中秋宴上动手脚。目标未必是美人,但美人如今在风口上,难免被波及。” “酒?”林晚音想起纸条上模糊的“酒”字。 “可能。”苏瑾禾没有否认。 “也可能是在菜肴、点心,甚至熏香、器皿。宫里害人的法子,从来不止一种。” 林晚音脸色白了白,但握着汤碗的手很稳。 “那我该怎么办?” “不看不该看的,不碰不该碰的,不吃不该吃的。” 苏瑾禾一字一句。 “宴上所有入口之物,必须经奴婢验过。旁人递来的东西,一律婉拒。若有突发状况,立刻装病,奴婢会带美人离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美人要记住,无论宴上发生什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要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奇心,在这宫里是会要命的。” 林晚音认真记下,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 午后,训练继续。 苏瑾禾模拟了十几种宫宴上可能遇到的刁难: 比如有高位妃嫔亲切询问林晚音对时局的看法,有宫女不小心将酒水泼在她裙摆上,有乐师即兴邀请在座妃嫔献艺,甚至还有突发急病的宫人倒在她面前…… 每一种状况,苏瑾禾都要求林晚音给出最不出错的应对。 “若有人问美人如何看待北境战事,美人该如何答?” “臣妾愚钝,只知北境将士英勇,皇上圣明,必胜无疑。” “若有人说美人的衣裳颜色冲撞了哪位娘娘,该如何?” “臣妾惶恐,即刻更衣。此衣是内务府按制所配,若有不妥,定是臣妾不懂搭配之过。” “若皇上点名让美人赋诗一首,又该如何?” 林晚音卡住了。 赋诗…… 她虽读过些诗书,但即兴作诗,还是御前…… “那就背。”苏瑾禾冷静道。 “背一首应景的、绝不会出错的。比如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说好。背完立刻请罪,说自己才疏学浅,只会拾人牙慧,请皇上恕罪。” 林晚音恍然,却又有些迟疑。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没才情?” “才情?” 苏瑾禾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美人,在这宫里,有才情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要做的不是出众,是妥帖。妥帖到让人挑不出错。” 林晚音怔了怔,慢慢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争”,不是争着往前站,而是争着不倒下。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林晚音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越来越沉稳。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隐隐作痛。 这深宫,真是逼着人长心眼子。 …… 八月十四,晨。 内务府突然来了人。 刘福来亲自带着两个徒弟,抬着一口朱漆小箱。 “苏姑姑安好。” 刘福来脸上堆着笑,比往日更殷勤三分。 “皇后娘娘体恤,说中秋将至,各宫近日筹备宴饮辛苦,特赐下江南新贡的九蒸九晒玫瑰露。每位主位娘娘两瓶,低位主子一瓶,给各位润燥养颜,宴上也好气色。” 苏瑾禾心中警铃微动。 玫瑰露…… 七夕宴上,似乎也有这道饮品。 她面上不露,笑着谢恩。 “劳烦刘公公亲自跑一趟。我们美人昨日还念叨,说秋燥口苦,正想寻些润喉的汤水呢。” “可不是嘛!” 刘福来接话极快。 “这玫瑰露可是好东西,用的是江南头茬重瓣玫瑰,晨露时分采摘,九蒸九晒,佐以冰糖、蜂蜜、茯苓粉,最是养人。听说淑妃娘娘尝了,赞不绝口,特意吩咐,要赶在中秋前送到各宫,让各位主子宴前调理着。” 淑妃特意吩咐。 苏瑾禾捕捉到这几个字,笑容更深了。 “淑妃娘娘真是周到。还请刘公公代我们美人谢恩。”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 穗禾机灵,立刻捧上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 “公公辛苦,一点茶钱。” 刘福来笑着收了,又寒暄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苏瑾禾站在院中,看着那口朱漆小箱。 箱子雕着缠枝莲纹,里面铺着红色丝绒,并排躺着三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身细腻温润,瓶塞是蜜蜡封的。 玫瑰露的甜香透过瓶塞缝隙丝丝缕缕溢出。 “姑姑,这玫瑰露……” 菖蒲凑过来,小声道。 “要收起来吗?” 苏瑾禾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 液体是剔透的琥珀色,里面悬浮着细碎的玫瑰花瓣,看着确实精致。 “收。”她将瓶子放回去。 “收到库房最里层,和药材放在一处。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动。” “是。”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8节 正说着,外头又有小太监来报,说永和宫汪嫔娘娘请林美人过去,一同挑选中秋宴的衣裳首饰。 苏瑾禾眸光微闪。 汪嫔这邀请,来得正是时候。 第61章 永和宫东侧殿, 比平日热闹些。 汪嫔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好几套衣裳。 颜色从杏黄、水绿到胭脂红、宝石蓝。 料子有云锦、杭绸、软烟罗,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 三皇子谢玦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看着满榻的华服。 见林晚音进来, 汪嫔笑着招手。 “林妹妹来得正好, 快帮我瞧瞧,这几身哪套更合适?” 林晚音依礼请安,这才上前细看。 她记着苏瑾禾的教导, 先看汪嫔今日的气色, 又打量殿内陈设,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几套衣裳上。 “娘娘肤色白皙, 气质温婉,臣妾觉着这套水绿色的云锦褙子配月白裙, 既雅致又应秋景。” 她斟酌着开口。 “或是这套杏黄绣缠枝莲的, 显得气色好。” 汪嫔闻言,拿起那套水绿色的看了看, 又比在身上, 对着铜镜照了照, 点头笑道。 “妹妹眼光好。本宫也喜欢这套, 清雅不俗。” 她顿了顿, 状似无意地问。 “妹妹的中秋宴服,可定下了?” 林晚音如实道:“内务府送了几套图样,还未最终选定。” “要早些定。” 汪嫔放下衣裳, 语气温和。 “中秋是大宴,衣着妆容都马虎不得。不过……” 她话锋一转。 “妹妹年纪轻,颜色又好, 不必穿得太素净。依本宫看,那套藕荷色绣银线桂花的就很好,既不失礼,又衬妹妹。” 这话里有关照,也有提点。 林晚音恭敬应下:“谢娘娘指点。” 汪嫔笑了笑,让宫女将其他衣裳收起来,只留那套水绿色的在榻上。 又让人上了茶点,刚出锅的桂花糕和杏仁茶。 “听说妹妹近日在学宫仪?”汪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是苏姑姑在教?” 林晚音心头一紧,面上不动。 “是。臣妾愚钝,许多规矩都不懂,幸得苏姑姑耐心教导。” “苏姑姑是个能干的。” 汪嫔啜了口茶,缓缓道。 “本宫入宫这些年,见过的掌事姑姑不少,但像她这般沉稳周全的,不多。” 她抬眼看林晚音,眼神温和却意味深长。 “有这样的姑姑在身边,是妹妹的福气。可福气太盛,有时也招人眼热。妹妹要懂得惜福,也要懂得藏锋。” 林晚音呼吸微窒。 汪嫔这话,几乎挑明了。 “臣妾明白。”她低声道,“定谨守本分,不敢逾越。” 汪嫔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三皇子近日的趣事。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林晚音陪着说笑,心里却反复咀嚼着汪嫔那几句提点。 惜福,藏锋。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离开永和宫时,汪嫔让宫女捧出一个小锦盒。 “这套珍珠头面,是本宫入宫那年娘家给的,样式简单,但珠子圆润。” 汪嫔将锦盒递给林晚音。 “妹妹中秋宴戴上,不算扎眼,也体面。” 林晚音推辞不过,只得谢恩收下。 回听鹂馆的路上,她抱着锦盒,轻声问身侧的苏瑾禾。 “瑾禾,汪嫔娘娘为何突然这般关照我?” 苏瑾禾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沉默片刻,才道。 “娘娘是在押宝。” “押宝?” “后宫这盘棋,不能一家独大。” 苏瑾禾声音压得很低。 “淑妃势盛,德妃严苛,皇后娘娘需要平衡。美人您出身清贵但无实权,性情温顺,又恰好在此时得了些眼缘……对中宫而言,是一枚不错的闲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 “汪嫔娘娘有皇子,将来总要寻个依靠。中宫的态度,她看得最清楚。今日这番举动,既是向皇后娘娘示好,也是提前结个善缘。” 林晚音听懂了,心中却无欢喜,只有一片冰凉。 原来所有的关照与善意,背后都是算计与权衡。 这宫里,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美人不必难过。” 苏瑾禾看出她情绪低落,温声道。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背本心,便可坦然受之。今日汪嫔娘娘的提点,是真心的。那套头面,也是真心赠予。这就够了。” 林晚音低头看着怀中的锦盒,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 是啊,这就够了。 在这深宫之中,能得一份不掺杂恶意的“各取所需”,已是难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锦盒抱得更紧了些。 …… 八月十四,夜。 谢不悬站在冷宫废井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井口杂草已被清理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井绳垂下,末端系着的铁钩上,挂着一具被井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 正是失踪两日的钱账房。 “死了至少一天。” 侍卫统领低声禀报。 “颈骨断裂,是被人从身后拧断的。死后才抛入井中。” 谢不悬蹲下身,不顾尸身腐败的气味,亲自检查。 钱账房身上衣裳凌乱,料子是内务府管事的规制。 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还有几丝淡金色的线头。 他小心地用匕首尖挑出线头,就着火把的光细看。 是金线。 宫中能用金线刺绣的,至少是嫔位以上。 “身上可还有别的东西?”谢不悬问。 “搜过了,除了腰牌和几两碎银,什么都没有。”侍卫统领道。 “但属下在井壁半人高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 谢不悬霍然抬头。 侍卫统领递上一块湿漉漉的油布包。 油布裹得很紧,三层。 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厚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谢不悬接过,就着火把快速翻看。 只看了几页,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09节 这是慕容家这五年来,通过内务府采买渠道,向宫外转移金银、并秘密向北境输送铁器、药材、甚至兵甲的完整记录! 每一笔,时间、数量、经手人、对接方,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甚至附了一张简易的线路图。 从京城到北境,沿途经过哪些州县,在何处交接,用何种伪装…… 触目惊心。 “王爷,这……” 侍卫统领也看见了内容,脸色煞白。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谢不悬合上册子,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弹幕里那句“慕容家要完蛋了”。 原来如此。 “尸体处理掉,按失足落井上报。” 谢不悬站起身,声音冰冷。 “今夜在场的人,全部封口。这本册子……我亲自保管。” “是!” 侍卫统领不敢多问,立刻指挥人手处理现场。 谢不悬将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藏入怀中。 那册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心口。 皇兄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那这后宫,这朝堂,到底被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知道……又为何纵容至今? 他不敢深想。 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井沿某处,有一点异样的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细看。 是半枚玉簪的断口,嵌在石缝里。 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工精巧,簪头是半只蝴蝶。 谢不悬用匕首小心撬出。 断簪只有寸许长,但那只残蝶翅膀上的纹路,他认得。 是内务府御制监的手艺。 而最近一批领过这种蝶簪的宫人名单里,有一个人名—— 芳儿。 淑妃慕容昭的贴身大宫女。 …… 同一时刻,听鹂馆。 林晚音已经睡下。 苏瑾禾独自坐在外间,就着一盏油灯,缝制一个特制的香囊。 香囊用料普通,素面棉布,但内里却做了夹层。 外层填的是寻常的桂花、菊花干瓣,内层却缝进了一小包特制的药粉。 是她这些日子悄悄配的,能解几种常见迷药、缓释毒素的方子。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谨慎。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苏瑾禾手一顿,放下针线,悄然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忍冬那张清瘦的脸出现在窗外。 “姑姑。”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淑妃娘娘今日见了内务府总管,敲定了中秋宴的座次和节目单。林美人的位置被安排在妍美人右手边。节目顺序是:德妃娘娘献画,妍美人弹琴,然后就是林美人。” 苏瑾禾心头一凛。 妍美人右手边? 那是下风口。 若妍美人身上熏了什么香,或者弹琴时琴弦上动了手脚。 坐在下风处的林晚音首当其冲。 而节目顺序更是歹毒。 妍美人失宠已久,中秋宴是她最后翻身的机会,定然铆足了劲表现。 她若弹得好,紧接其后的林晚音便会相形见绌。 她若弹砸了,那份晦气也会沾染到随后出场的林晚音。 无论怎样,林晚音都讨不了好。 “还有,”忍冬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奴婢偷听到芳儿和一个小太监说话,说玫瑰露都送出去了吧?那位特意交代,要让每个人都喝上。” 玫瑰露! 苏瑾禾握紧了窗棂。 “还说了什么吗?” 忍冬摇头:“他们很警惕,说完这句就分开了。但奴婢看见,那小太监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 御膳房……宴席酒水吃食的必经之地。 苏瑾禾闭了闭眼。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忍冬手里。 “这里面是应急的丸药,若觉身子不适,立刻含一粒。还有,明日无论如何,找借口避开宴席侍奉。就说染了风寒,怕冲撞贵人。” 忍冬握紧荷包,眼中泛起泪光:“谢姑姑……姑姑也要小心。” “嗯。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 忍冬点点头,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苏瑾禾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玫瑰露,座次,节目单…… 淑妃这是布下了一张网。 而林晚音,就是那张网中央,最显眼的猎物。 她必须破局。 不惜一切代价。 第62章 正想着, 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沉稳,是男子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苏瑾禾瞬间警觉,摸出袖中防身的银簪, 悄然贴近门边。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片刻, 门缝下, 塞进来一样东西。 又是一张纸条。 苏瑾禾等脚步声远去,才小心拾起。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戌时三刻, 景阳宫东偏殿藏书阁。急。” 字迹凌厉, 是谢不悬。 苏瑾禾盯着那行字, 心中念头急转。 去, 还是不去? 风险极大。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若被人发现, 便是死罪。 但谢不悬用了“急”字。 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冒这个险。 她想起那张警告的纸条, 想起他七夕宴上的回护, 想起忍冬方才带来的消息…… 最终,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过纸角, 迅速蔓延。 灰烬飘落时, 她已做出了决定。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0节 …… 戌时三刻,景阳宫东偏殿。 这里是宫中藏书之地,平日除了整理典籍的太监, 少有人来。 入夜后更是寂静,只有秋虫在草丛里零星鸣叫。 苏瑾禾换了身深灰色宫装,头发尽数绾起, 用布巾包了,脸上还蒙了块素帕,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东偏殿后门。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藏书阁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高窗漏下,勉强照亮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 “这边。” 低沉的声音从最里侧的书架后传来。 苏瑾禾循声走去。 转过书架,看见谢不悬站在一扇小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倦色。 “郡王爷。”苏瑾禾福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谢不悬转过身,看着她蒙面的装扮,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苏姑姑谨慎。”他开门见山。 “钱账房死了,在冷宫废井里找到的。死前,他藏下了一本账册。” 他从怀中取出油布包,递给苏瑾禾。 苏瑾禾迟疑一瞬,接过,就着月光快速翻看。 越看,心越沉。 “这……”她抬头,眼中震惊,“慕容家竟敢……”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谢不悬声音冷硬。 “但眼下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证据虽在,人证已死。慕容家在朝中树大根深,北境军中也有他们的人。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甚至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苏瑾禾合上册子,递还给他。 “郡王爷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中秋宴。”谢不悬盯着她。 “淑妃已经布好了局。玫瑰露、座次、节目单都是幌子。她真正的杀招,是妍美人。” 苏瑾禾心头一跳:“妍美人?” “钱账房指甲缝里的金线,井沿找到的半截蝶簪,都指向淑妃宫中的芳儿。” 谢不悬缓缓道。 “而芳儿这两日,频繁出入妍美人的缀锦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妍美人的生母,三个月前病故了。但据我所知,她母亲身体一向康健。死前半月,曾收到妍美人托人送出宫的一盒点心。” 苏瑾禾倒抽一口冷气。 “淑妃用她母亲的命,控制了妍美人?” “恐怕不止。”谢不悬道。 “妍美人的兄长,在户部当个小小的主事。上月,因一笔账目不清,被下了狱。是淑妃娘家出面,将他捞了出来。” 威逼,利诱,加上至亲性命。 妍美人已成了淑妃手中一把刀。 一把在中秋宴上,用来捅向某个目标的刀。 “林美人……”苏瑾禾声音发涩。 “未必是她。”谢不悬摇头。 “淑妃要对付的,可能是德妃,可能是其他有皇子的妃嫔,甚至可能是皇后。但林美人坐在妍美人下首,无论那把刀捅向谁,她都可能在混乱中被误伤。” 他看向苏瑾禾,眼神锐利。 “所以,中秋宴上,你必须带她避开一切可能的冲突。玫瑰露不能喝,妍美人弹琴时,要想办法让她离席片刻。还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苏瑾禾手里。 “这是宫外带来的解毒丸,能缓释大部分常见毒素。宴前让林美人服一粒,宴中若觉不对,立刻再服一粒,然后装病离开。” 苏瑾禾握紧瓷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郡王爷为何要帮我们?” 她问,目光直视谢不悬。 月光下,男子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本王不想看见,这宫里再多一个冤魂。”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也因为……你是变数。苏瑾禾,你和我一样,都在试图改变某些注定的事,不是吗?” 苏瑾禾心头巨震。 他知道了? 他看出什么了? 谢不悬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暗处。 “小心行事。若有事,老办法传信。”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书架之后。 苏瑾禾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瓷瓶,久久未动。 窗外,一轮将满的月亮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庭院。 中秋就要到了。 …… 八月十五,寅时末。 天还黑着,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蟹壳青。 听鹂馆里却已灯火通明。 林晚音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那套藕荷色绣银线桂花的宫装。 料子是内务府新贡的软烟罗,轻薄柔滑,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苏瑾禾正为她整理衣襟,手指灵巧地将一枚特制的香囊缝进内衬暗袋。 香囊里除了寻常的桂花干瓣,还有那粒谢不悬给的解毒丸,以及苏瑾禾自己配的几样应急药材。 “美人记住,”苏瑾禾一边穿针引线,一边低声叮嘱,“入席后,除皇上、皇后亲赐之物,其余入口的,一律以帕掩唇,假意沾湿即可。若有人劝酒,便说近日服用汤药,太医嘱咐忌口。” 林晚音点头,从镜中看着苏瑾禾沉静的侧脸:“瑾禾,若……若真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装病。”苏瑾禾答得毫不犹豫。 “头晕、心悸、气短,随便哪一样。奴婢会立刻扶美人离席,去最近的水榭歇息。那里临水通风,不易做手脚,也方便太医诊治。” 她缝好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退后半步打量林晚音。 烛光下,少女妆容清淡,只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唇点朱丹。 簪着汪嫔送的那套珍珠头面,耳畔两粒明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很是清雅。 林晚音握了握拳。 “我不怕。”她像是在说服自己,“有瑾禾在,我不怕。” 苏瑾禾心中微涩,面上却露出鼓励的笑:“是,奴婢在。”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 天要亮了。 …… 卯时初,瑶华宫。 淑妃慕容昭已梳洗完毕,正对镜描眉。 镜中女子容颜姣好,眉眼精致,只是那双眼太过冷冽。 芳儿捧着盛放钗环的托盘侍立一旁,低声道。 “苏瑾禾寅时初就起了,在院里站了半晌,像是在看天色。然后回屋,一直没出来。” “林美人那边,灯火亮了一夜,像是在准备。” “准备……”淑妃嗤笑一声,“临阵磨枪,能有什么用?” 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对镜插入发髻。 金凤昂首,尾羽舒展,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东西都安排好了?”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安排好了。”芳儿声音更低。 “杏仁茶里加的是三日醉,无色无味,银针也验不出。服用后两个时辰发作,症状似急惊风,太医只会当是宴上劳累、心火亢盛所致。”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1节 “德妃那边呢?” “德妃娘娘今日辰时要召集六尚局女官,核对中秋赏赐的账目,巳时还要去坤宁宫,与皇后娘娘一同监制巧果。”芳儿顿了顿,“奴婢打听到,德妃娘娘似乎查到了些东西。” 淑妃眼中寒光一闪:“查到什么?” “具体的还不清楚,但内务府那边人心惶惶,刘福来昨日跑了两趟御书房,说是去送节礼单子,但每次进去都超过一刻钟。”芳儿道,“还有……钱账房的尸身,昨夜被巡夜侍卫从废井里捞出来了,按失足落井报了。但郡王爷那边,似乎没信。” 淑妃捏着簪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不悬…… 这个忽然回京、又处处与她作对的郡王,到底知道多少? “派人盯紧郡王府。”她冷声道,“还有,宴上若谢不悬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淑妃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缓缓站起身。 宫装是正红色织金纹的,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 “走吧。”她淡淡道,“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 辰时正,坤宁宫。 皇后端坐正殿上首,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尾凤冠,气度雍容。 只是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 淑妃、德妃分坐左右下首,其余妃嫔按位份依次列坐。 殿内气氛肃穆,只有宫女斟茶时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今日中秋,本是团圆喜庆的日子。”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仪,“本宫召各位妹妹来,一是共制巧果,祈求巧慧,二是有些话,想在宴前与各位说说。”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淑妃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后宫和睦,是皇上之福,也是社稷之福。本宫希望,无论宴上宴下,各位都能谨守本分,莫生事端。”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若有人存了不该存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话说得极重。 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第63章 德妃垂眸喝茶, 面色平静。淑妃唇角含笑,眼神却冷。 皇后说完,便命宫女抬上早已备好的面团、馅料、模具。 众妃嫔起身,净手后围拢到长案边, 开始制作巧果。 说是共制, 其实多是做样子。 高位妃嫔捏个形状便交给宫女, 低位妃嫔则做得认真些。 林晚音站在最末,学着苏瑾禾教的手法,将面团搓圆、压扁、填入豆沙馅, 再用模具压出兔子、莲花等形状。 汪嫔就站在她身侧, 时不时低声指点两句。 “豆沙馅不能放太多, 不然蒸的时候容易裂。” “兔子耳朵要用牙签轻轻划出纹路, 才显得活灵活现。” 林晚音一一记下,心中感激。 她感觉得到, 汪嫔今日待她格外亲近, 像是在为她撑腰。 正做着,德妃忽然开口:“皇后娘娘, 臣妾近日核对内务府账目, 发现几处疑点, 想趁今日回禀。”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皇后抬眼看她:“哦?什么疑点?” 德妃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双手呈上。 “去岁至今, 宫中采买红箩炭、银骨炭的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但各宫用炭记录却显示, 实际用量与往年持平。多出来的炭不知去向。” 皇后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眉头微蹙。 淑妃轻笑一声。 “德妃妹妹真是细心。不过炭火之事, 受天时影响极大。去岁冬天格外冷些,内务府多备些炭,也是以防万一。至于用炭记录……各宫宫女太监偷懒,少记几笔也是常有的。妹妹何必小题大做?” 德妃面色不变:“若是炭火一事,臣妾也不敢惊扰娘娘。但……” 她顿了顿。 “臣妾还查到,今年江南新贡的秋香锦,账上记的是六十匹,实际入库只有五十四匹。那六匹锦缎,又去了哪里?” 淑妃眼中寒光一闪。 殿内鸦雀无声。 连捏巧果的妃嫔都停了手,屏息看着上首三位。 皇后合上册子,缓缓道。 “此事本宫知晓了。中秋宴后,本宫自会彻查。” 她看向德妃,语气温和。 “德妃协理六宫辛苦,但今日是佳节,这些琐事暂且放下。先制巧果吧。” 德妃垂首:“是,臣妾遵命。” 淑妃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结了一层冰。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后压下了。 但殿内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撕开了口子。 …… 申时初,日头西斜。 御花园水榭张灯结彩,各色宫灯早早挂起,灯面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等图案。 临水的栏杆系着红绸,桌上铺着明黄桌布,陈列着瓜果点心。 妃嫔们陆续入场,按位份落座。 林晚音的位置果然在妍美人右手边,下风口。 她垂眸坐下,能闻到妍美人身上浓郁的玫瑰香。 是那御赐玫瑰露的味道,甜得发腻。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席面。 杯盏是官窑白瓷,筷子是象牙镶银,每张桌前还摆着一盅未开封的杏仁茶,用青瓷小盅盛着,盅盖紧扣。 一切看似寻常。 但她注意到,淑妃桌前那盅杏仁茶的盅盖边缘,釉色比其他人的略深一分,像是经常被打开过。 她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只悄悄碰了碰林晚音的后背。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小心杏仁茶。 林晚音轻轻点点头。 酉时正,鼓乐齐鸣。 帝后驾临。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让众人平身,说了几句佳节团圆、共享明月的场面话。 皇后伴在他身侧,笑容温婉,只是目光扫过席间时,眼底有一丝凝重。 宴席开始。 宫女鱼贯而入,奉上冷盘热菜。丝竹声起,舞姬翩翩。 林晚音谨记苏瑾禾的叮嘱,每道菜只略动一两筷,酒水以帕掩唇,做出饮用的样子实则滴酒未沾。 妍美人就坐在她左手边,一直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得厉害。 林晚音想起谢不悬的话,淑妃用她母亲的命,控制了她。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但也只是同情。她帮不了她,也救不了她。在这宫里,每个人都只是挣扎求生的棋子。 酒过三巡,该献艺了。 德妃率先起身,呈上一幅亲手绘制的《中秋月夜图》。 画中明月高悬,桂树婆娑,意境清远。 皇帝看了,点头称赞,赏了一对白玉镇纸。 接着是几位高位妃嫔,或赋诗,或作画,或弹曲,各有千秋。 轮到妍美人时,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臣妾……献丑了。”她声音发颤,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坐下。 手指抚上琴弦。 第一声琴音响起,清越悠扬。 《汉宫秋月》曲调哀婉,如泣如诉。 妍美人弹得极用心,指尖在弦上翻飞,乐声如流水倾泻。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连皇帝都放下酒杯,凝神细听。 林晚音也不由被琴声吸引,仿佛看见深宫秋夜,孤月高悬,美人独坐,对月长叹……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2节 忽然! “铮——!” 一声刺耳的裂响! 琴弦断了。 不是一根,是接连三根! 断裂的琴弦反弹起来,狠狠抽在妍美人脸上、手上,顿时划出几道血痕! “啊——!”妍美人惨叫一声,捂住脸,鲜血从指缝渗出。 席间大乱。 “护驾!”侍卫高声呼喝,迅速围拢到帝后身前。 妃嫔们惊惶起身,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凑,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苏瑾禾早在琴弦断裂的瞬间就拉住林晚音,低声道。 “低头,捂耳,装晕!” 林晚音依言,软软向后倒去。 苏瑾禾一把扶住她,高声喊道。 “美人!美人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美人晕过去了!” 她声音焦急,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 皇帝转头看过来,皱眉:“林美人怎么了?” “回皇上,美人方才就说不适,这会儿怕是受了惊,晕厥了!” 苏瑾禾跪地道。 “求皇上允准,让奴婢扶美人去水榭歇息,请太医诊治!”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林晚音,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瑟瑟发抖的妍美人,烦躁地挥挥手:“去吧!” “谢皇上!” 苏瑾禾立刻扶着林晚音,在菖蒲和穗禾的协助下,快速退出了水榭。 走出人群的刹那,林晚音睁开眼,与苏瑾禾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是惊魂未定的庆幸。 …… 水榭旁的偏殿。 苏瑾禾将林晚音安置在榻上,喂她服下一粒解毒丸,又用温水为她擦脸。 “美人做得很好。”她低声道,“方才那琴弦断裂,绝不是意外。” 林晚音抓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妍美人她……” “是她自己弄断的。” 苏瑾禾肯定道。 “奴婢看见了,她弹到某个音节时,手指故意重重下压,用了巧劲。三根弦同时断裂,必是事先动了手脚。” 林晚音倒抽一口冷气:“她为何要……” “制造混乱。”苏瑾禾眼神冷冽,“混乱中,人才容易下手,也容易被误伤。”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谢不悬。 他一身玄色侍卫服,腰间佩刀,脸色沉肃:“苏姑姑,林美人可好?” “美人受了惊,暂无大碍。”苏瑾禾起身行礼,“郡王爷怎么来了?” “皇兄命我巡查宴席周边,确保无虞。” 谢不悬看了一眼榻上的林晚音,压低声音。 “妍美人脸上的伤不轻,太医说可能留疤。她哭诉是琴被人动了手脚,指向德妃,因为琴是德妃宫里的宫女昨日送去调音的。” 苏瑾禾心头一跳:“德妃娘娘如何说?” “德妃自然不认,反指妍美人自己弄断琴弦,诬陷于人。” 谢不悬语气凝重。 “现在宴上正吵得不可开交。皇兄动了怒,命人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瑾禾脸上。 “但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皇上口谕——各宫主子回席,继续宴饮!” 苏瑾禾与谢不悬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重新回到席上时,气氛已截然不同。 妍美人被扶下去包扎伤口,她的位置空了出来。 德妃面色铁青,淑妃却唇角含笑,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皇帝脸色阴沉,皇后眉头紧锁。 “继续。”皇帝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丝竹声再起,却已失了先前的欢快,透着一股紧绷的压抑。 接下来几位妃嫔献艺,都草草了事,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轮到林晚音时,她起身,恭敬道。 “臣妾才疏学浅,不敢献丑。愿以茶代酒,敬皇上、皇后娘娘一杯,祝皇上龙体安康,娘娘凤体康泰,祝我朝国泰民安,月圆人圆。” 皇帝脸色稍缓,端起酒杯:“你有心了。” 林晚音举杯,以袖掩唇,做出饮尽的姿态。 坐下时,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献艺环节结束,宴席进入后半程。 宫女再次上前,为每桌换上热腾腾的杏仁茶。 “这是御膳房特制的杏仁茶,用了上好的南杏仁,佐以冰糖、牛乳,最是润燥养颜。”皇后温声道,“各位妹妹都尝尝。” 盅盖揭开,浓郁的杏仁香飘散开来。 林晚音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能喝。 林晚音会意,端起茶盅,却只是用调羹轻轻搅动,并不入口。 席间妃嫔大多端起了茶盅,小口啜饮。 淑妃也端起了她那盅,唇角含笑,目光却扫向德妃的方向。 德妃正低头喝茶,姿态优雅。 就在这时—— “且慢!” 一声清喝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不悬大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 “皇兄,臣弟方才巡查时,发现御膳房一名太监行迹鬼祟,在其身上搜出一包可疑粉末。为防万一,请允臣弟以银针试毒!” 殿内哗然! 皇帝霍然起身:“什么?!” 皇后也变了脸色:“郡王此言当真?” “臣弟不敢妄言。”谢不悬从怀中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双手呈上,“请皇兄准臣弟一试!” 皇帝死死盯着他,良久,咬牙道:“试!” “谢皇兄!” 谢不悬起身,走到御桌前,拿起皇帝那盅杏仁茶,将银针插入。 针身雪亮,毫无变化。 他又走到皇后桌前,如法炮制。 依旧无恙。 席间妃嫔屏息看着,心跳如擂鼓。 谢不悬一步步走过,试过淑妃、德妃、以及其他高位妃嫔的茶盅。 银针始终雪亮。 直到——他停在了妍美人的空位前。 那盅杏仁茶还未动过。 银针插入,缓缓提起。 针尖部分,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色! “有毒!”有妃嫔失声惊呼!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3节 皇帝勃然大怒:“查!给朕彻查!” 侍卫立刻冲入,将御膳房一干人等全部押上。那名被谢不悬指认的太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说!谁指使你的?!”皇帝厉声喝问。 太监瑟瑟发抖,眼神却飘向淑妃的方向。 淑妃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浑身发抖的宫女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奴婢有罪!” 竟是忍冬!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奴婢是缀锦阁的忍冬!妍美人让奴婢在琴弦上动了手脚!还让奴婢在杏仁茶里下药!奴婢不敢……但妍美人用奴婢母亲的命要挟!奴婢这里有证据!” 她抖着手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信,并几块碎银。 信是妍美人的笔迹,吩咐忍冬在琴弦上做手脚,并在宴上“见机行事”。 碎银底下,压着一小包药。 太医验过,正是“三日醉”! “你胡说!”妍美人不知何时已包扎好伤口回到席上,闻言辩解道,“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是你陷害我!” “奴婢不敢!”忍冬重重磕头,额头瞬间见了血。 “这信是美人亲笔!还有……美人前日让奴婢送出宫的点心匣子,底层夹层里藏了给慕容家的密信!奴婢偷偷抄了一份!”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谢不悬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皇兄!这上面写的是慕容家与北境将领邹衍的密约!以军械粮草,换北境三州的控制权!” 石破天惊! “慕容昭!”皇帝猛地转向淑妃,目眦欲裂,“你还有何话说?!” 淑妃缓缓起身。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 “皇上就凭一个疯丫头的胡言乱语,几封不知真假的所谓密信,便要定臣妾的罪?” 她目光扫过忍冬,像在看一只蝼蚁。 “这丫头前日才因偷窃被妍妹妹责罚,怀恨在心,攀诬主子的戏码,皇上也信?” “那这三日醉如何解释?” 德妃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这毒药产自南诏,宫中并无库存。但臣妾查过,三年前慕容将军南征归来,曾带回一批南诏贡品,其中就有此药。” 淑妃眼神一厉:“德妃妹妹倒是查得清楚。” “臣妾协理六宫,自当尽心。” 德妃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 “臣妾还查到,去岁至今,慕容家通过内务府采买渠道,私自运出宫的金银、铁器、药材,共计价值纹银三十七万两。账目在此,请皇上过目!” 一本接一本的证据! 淑妃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盯着德妃,眼中杀机毕露。 “沈静姝,你好手段。” “不及淑妃姐姐万一。”德妃毫不退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噗——” 一声闷响! 汪嫔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喷出一口黑血! “娘娘!”宫女惊叫。 “玦儿……我的玦儿……” 汪嫔挣扎着看向身侧的三皇子,话未说完,便晕厥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皇后急声道。 太医匆忙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大变: “皇上!汪嫔娘娘这是中了慢性毒药!毒性已侵入肺腑,怕是……怕是……” “什么毒?!”皇帝暴怒。 “是……是牵机!”太医颤声道。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日积月累,毒发时症状似心疾,极难察觉!” “牵机……” 皇帝缓缓转头,看向淑妃。 “朕记得,慕容家祖籍云贵,世代与南诏通商。这牵机……也是南诏秘药吧?” 淑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她缓缓跪下,取下头上的凤簪,褪下手上的玉镯,一件一件,放在地上。 “臣妾……无话可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帝看着她,良久,挥了挥手: “慕容氏谋害皇嗣,勾结外将,私运禁物,罪不容诛。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听候发落。慕容一族满门抄查。” “是!” 侍卫上前,将淑妃——不,将慕容昭拖了下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挣扎,只是最后回头,看了林晚音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 林晚音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抓住了苏瑾禾的手。 苏瑾禾反握紧她,低声道:“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林晚音看着殿内的一片混乱。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慕容家倒了,但后宫不会因此太平。 新的争斗,很快就会填满这个空缺。 而她,林晚音,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躲在景仁宫的小天地里了。 因为她看见了太多,知道了太多。 果然,皇帝处理完淑妃,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林晚音身上。 “林美人。” 林晚音慌忙起身:“臣妾在。” “今日事发突然,你受惊了。” 皇帝语气稍缓。 “但你镇定自若,还知道护着三皇子。方才混乱时,朕看见了,你把那孩子拉到了身后。” 林晚音一怔。 她当时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想到会被皇帝看见。 “你很好。”皇帝缓缓道。 “传朕旨意:晋林美人为贵人,赐封号……宁。望你日后,能永葆这份宁和之心。” 林晚音跪地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 宁贵人。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林美人。 她是宁贵人林晚音。 宴席在混乱中草草结束。 妃嫔们各自回宫,人人面色惶然,心中却各怀鬼胎。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走出水榭时,夜已深了。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宫阙。 她们在宫道上遇见了谢不悬。 他独自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恭喜宁贵人。”他拱手,语气平淡。 林晚音还礼:“谢郡王爷今日相助。”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4节 她知道,那根银针,那包粉末,那及时的指控……都有谢不悬的手笔。 谢不悬摇头:“臣弟只是尽本分。” 他看向苏瑾禾,目光深沉。 “苏姑姑今日,也辛苦了。” 苏瑾禾垂眸:“奴婢分内之事。” 谢不悬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 “中秋之后,便是重阳。宫里不会太平太久。宁贵人,苏姑姑,保重。” 说完,他身影没入夜色。 林晚音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瑾禾,郡王他到底是敌是友?” 苏瑾禾沉默良久,才道: “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暂时的盟友。” 她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光清冷,照得人间心事无处遁形。 慕容家倒了,但根须还在。 德妃今日亮出底牌,已站在风口浪尖。 皇后又会如何平衡? 而她们,刚刚晋位的宁贵人,和一个小小的掌事姑姑,又该如何在这新一轮的漩涡中,求得一线生机? 秋风起,桂花香浓。 苏瑾禾握紧了林晚音的手。 “走吧,美人。”她轻声道,“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宫道上。 一深一浅,并肩而行。 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深宫长夜。 第64章 淑妃慕容昭被废那夜, 冷宫方向传来凄厉的哭声,持续了整整一宿。 有人说那是慕容昭在哭。 也有人说,是那些曾依附于她、如今树倒猢狲散的宫女太监在哀嚎。 第二日清晨,内务府总管太监突发急病暴毙。接着是御膳房两名管事失足落井, 针工局一位老嬷嬷旧疾复发…… 短短三日, 与慕容家有牵连的宫人, 清理了十七个。 血洗得悄无声息。 林晚音坐在焕然一新的听鹂馆正殿里,看着内务府新送来的摆设。 一对青玉花瓶,一架紫檀木屏风, 还有整整十二匹今年最新的贡缎。 “美人如今是贵人了, 用度都要按制来。” 菖蒲一边登记入库, 一边小声道。 “内务府那些人, 脸变得可真快。昨日还推三阻四,今日就恨不得把库房都搬来。” 穗禾在旁整理布料, 闻言撇撇嘴。 “还不是看咱们美人得了皇上青眼?听说昨日皇上还特意问起, 说宁贵人受惊后可好些了,赏了一盒上好的血燕呢。” 林晚音没说话。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 是《贞观政要》, 前日皇后赏的, 说“宁贵人既晋了位份, 该多读些经世致用的书”。 书页摊开着, 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中秋那夜。 淑妃最后那个眼神,汪嫔呕出的黑血,皇帝封赏时深不可测的表情…… “瑾禾。”她忽然开口, “汪嫔娘娘……真的没救了吗?” 苏瑾禾正在窗边修剪一盆新送来的金菊,闻言手顿了顿。 “太医院会诊了三回,都说毒入肺腑, 药石罔效。” 她声音平静。 “如今用参汤吊着一口气,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林晚音握紧了书卷。 汪嫔待她不薄。 那套珍珠头面,那些温言提点,甚至中秋宴上刻意将她带在身边…… 这份善意,在深宫里何其珍贵。 可如今,人就要没了。 “三皇子呢?”她低声问。 “暂由皇后娘娘抚养。”苏瑾禾放下剪刀,“皇上说了,等汪嫔……去了,再议抚养之事。” 抚养皇子。 林晚音心头一跳。 她想起苏瑾禾曾说过的话。 在这宫里,有皇子傍身,才是最大的依仗。 “美人。”苏瑾禾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您在想什么?” 林晚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瑾禾看懂了。 她轻轻握住林晚音的手,那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美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苏瑾禾声音很轻提醒。 “汪嫔娘娘有皇子,可您看见她的结局了吗?淑妃权倾六宫,您看见她的下场了吗?” 林晚音脸色白了白。 “可……可我如今已经是贵人了。” 她声音发涩。 “就算我不想争,别人也会把我当成对手。瑾禾,我躲不掉了。” “是,躲不掉了。”苏瑾禾点头,“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走。”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 “淑妃倒台,德妃势起,皇后娘娘病体缠绵……这后宫的天,要变了。” 她回身看向林晚音。 “美人,您还记得奴婢最初对您说的话吗?” 林晚音怔怔看着她。 “奴婢说,要带您安安稳稳活到大结局。”苏瑾禾一字一句,“这句话,至今未变。” “可……” “安稳不是躲出来的。” 苏瑾禾走回来。 在榻边坐下,“是在风浪里,找到自己的锚。对美人而言,这个锚不是皇上的恩宠,不是皇子的依靠,而是——您是谁,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晚音愣住了。 她是谁? 她是林晚音。 据瑾禾说,她是一个原本该在宫斗中黑化、最终屠龙上位的女主。 可她不想那样。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瑾禾在身边,想要菖蒲穗禾她们平安,想要…… 想要在这深宫里,活得像个人,而不是棋子。 “我……”她缓缓开口,“我想护住听鹂馆这一方天地。想护住你们。” 苏瑾禾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真正的欣慰。 “那就护住。”她说。 “但美人要记住,在这宫里,只守是守不住的。您得让所有人知道,您这块地方,动不得。” “如何……动不得?” “明日,皇后娘娘召各宫主位议事。”苏瑾禾目光深远,“美人第一次以贵人身份出席,便是第一战。” ……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5节 坤宁宫正殿,气氛肃穆。 皇后依旧端坐上首,只是脸色比中秋那日更差了几分,时不时以帕掩唇轻咳。 德妃坐在左下首第一位,身着靛蓝色织金宫装,神色端凝。 她下首是容嫔,林晚音的主位娘娘,再往下,便是几位有皇子公主的妃嫔。 林晚音坐在末位,对面是刚晋了嫔位的妍美人。不,如今该称妍嫔了。 妍嫔脸上的伤疤用脂粉厚厚遮盖,但仍能看出痕迹。她垂着眼,全程一言不发,像是彻底蔫了。 “今日召各位妹妹来,是为商议重阳宫宴之事。”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中秋刚过,本不该再兴宴饮。但皇上说了,重阳是敬老尊贤之节,不可简慢。且北境刚刚传来捷报,邹衍将军大破敌军,正是双喜临门。” 提到“邹衍”二字,殿内气氛微凝。 中秋夜宴上那封密信,可是直指慕容家与邹衍勾结。 如今慕容家刚倒,邹衍就打了胜仗…… 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德妃抬眸:“皇后娘娘,重阳宴按何规制办?” “按常例。”皇后道,“只是今年添一项,各宫有长辈在世的妃嫔,可写一封家书,由内务府统一送出宫去,以示皇上体恤。” 这话一出,几位家世显赫的妃嫔眼中都亮起了光。 林晚音垂眸。 她的父母远在江南,一年也通不了几封信。 这份恩典,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此外,”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汪嫔病重,三皇子年幼,需人照拂。本宫近日身子不济,德妃又协理六宫事务繁忙。皇上之意,想从你们当中,选一位稳妥的,暂时代为照看三皇子。” 殿内瞬间寂静。 代为照看皇子!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若汪嫔真的去了,这位“暂时代为照看”的妃嫔,极有可能成为三皇子名正言顺的养母! 德妃眸光微闪,率先开口。 “皇后娘娘,三皇子年幼失恃,确实可怜。依臣妾看,人选需慎之又慎。一来要性情温厚,能真心待皇子;二来要位份相当,不致委屈了皇子;三来最好无子,方能全心投入。” 句句在理,却把有皇子的妃嫔都排除在外。 容嫔笑了笑:“德妃姐姐思虑周全。只是无子的妃嫔,到底年轻,怕是不懂如何照料孩子。依臣妾看,倒不如选位有经验的,比如李婕妤?她虽只生了一位公主,但养育得极好。” 被点名的李婕妤连忙低头:“臣妾愚钝,不敢担此重任。” 你推我让,暗流涌动。 林晚音始终垂首坐着,不发一言。 她知道,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位份不够,资历太浅,又无家世倚仗。 可皇后忽然看向她:“宁贵人,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林晚音心头一跳,起身行礼:“回娘娘,臣妾年轻识浅,不敢妄议。只是三皇子刚刚丧母,正是最需要关爱之时。无论哪位娘娘照看,能真心待他,便是他的福气。” 话说得诚挚,且戳中了要害。 真心。 在这宫里,真心最难得,也最容易被利用。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你说得对。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先议重阳宴的细节。”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 散场时,林晚音正要离开,皇后忽然叫住她:“宁贵人留步。” 林晚音停下脚步,心中忐忑。 德妃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侧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忌惮。 待众人都走了,皇后才缓缓道:“陪本宫去园子里走走吧。” “是。” 秋日的御花园,已有了萧瑟之意。 菊花正盛,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烈,却掩不住枝头渐黄的叶子。风吹过,落叶簌簌。 皇后走得很慢,林晚音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消瘦。 “你入宫,快一年了吧?”皇后忽然问。 “是,十一个月了。” “觉得宫里如何?” 林晚音斟酌着词句:“臣妾愚钝,只觉得……宫墙很高,天很小。” 皇后笑了,笑意里有些许怅然。 “是啊,天很小。本宫刚入宫时,也这么觉得。那时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看看宫外的天,是不是更蓝些。”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高高的宫墙。 “后来才明白,这宫墙困住的不是人,是心。”皇后转回头,看向林晚音,“心若自困,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 林晚音怔怔听着。 “宁贵人,本宫今日留你,是想问你一句话。”皇后目光澄澈,“若给你机会,你是想往高处走,还是想求一个自在?” 这话问得太直白,林晚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皇后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良久,林晚音才低声道:“臣妾……不知道高处是什么样子。但臣妾知道,自在是什么样子。在听鹂馆里,看书写字,和宫女们说说笑笑,偶尔做些新奇吃食……那样的日子,臣妾觉得很好。” “哪怕位份低微,随时可能被人踩下去?” “是。”林晚音抬起头,眼神坚定,“位份再高,若终日提心吊胆,又有什么意思?臣妾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问心无愧,身边人平安。” 第65章 皇后看着她, 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几片黄叶落在她们脚边。 “好一个问心无愧。”皇后终于开口,语气温和,“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这宫里, 多少人最初都这么想, 可走着走着, 就忘了。” 她顿了顿,又道:“三皇子的事,本宫会考虑。你……很好。” 说完, 她转身往回走。 林晚音站在原地, 望着皇后消瘦的背影,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句“你很好”, 是认可,也是……托付? …… 谢不悬踏入郡王府书房时, 已是深夜。 桌上摊着一摞密报, 都是这两日从各地传回的。 关于慕容家余党的清理,关于北境军中的异动, 关于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他揉着眉心, 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弹幕: 【慕容家倒了, 但邹衍还活着啊!】 【北境军权要出问题了……】 【谢不悬快提醒皇帝!邹衍要反!】 【原著里就是重阳节前后……】 重阳节前后。 今日皇后召集议事, 定的正是重阳宴。 时间点太巧了。 谢不悬提起笔, 想写密折进宫,却又顿住。 证据呢? 仅凭这些虚无缥缈的“弹幕”,如何取信于皇兄? 他想起中秋夜宴那包“三日醉”, 想起忍冬拼死呈上的密信,想起太医诊出“牵机”时皇帝震怒的脸…… 有些事,宁可错杀, 不能放过。 “来人。”他沉声道。 侍卫推门而入:“王爷。” “备马,我要进宫。” “现在?”侍卫一愣,“宫门已经下钥了……” “就说有紧急军务。”谢不悬抓起披风,“事关北境,刻不容缓。” “是!” 马蹄声踏碎秋夜寂静。 谢不悬策马疾驰,脑中飞速盘算:如何说服皇兄,如何布防,如何护住该护的人。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6节 那个总是一脸淡定、眼神却藏着故事的苏姑姑。 那个在混乱中把三皇子护在身后的宁贵人。 还有这宫里,无数可能被卷入风暴的无辜之人。 弹幕还在眼前跳跃,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关闭。 或许这些荒诞的“剧透”,正是破局的关键。 …… 苏瑾禾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谢不悬站在门外,一身夜露,神色凝重。 “郡王爷?”她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 “进去说。”谢不悬闪身入内,反手关上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苏瑾禾点亮另一盏灯,回头看他:“可是北境有变?” 谢不悬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是北境?” 苏瑾禾一滞。 她怎么知道? 因为原著里,淑妃倒台后,紧接着就是北境将军邹衍叛乱,而重阳宴正是叛军里应外合的关键节点。 可这话不能说。 “中秋夜宴上那封密信,指向慕容家与邹衍勾结。”她定了定神。 “如今慕容家倒了,邹衍若真有异心,必会趁乱而起。而重阳宴……是宫里防卫最松懈的时候。” 谢不悬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苏瑾禾。”他忽然连名带姓叫她,“你究竟是谁?” 苏瑾禾呼吸一窒。 “奴婢是景仁宫的掌事姑姑。” “不。”谢不悬逼近一步,“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淑妃的阴谋,妍美人的胁迫,杏仁茶里的毒,甚至北境的动向。一个入宫十年、从未离京的姑姑,不该知道这些。”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有你教宁贵人的那些东西,那些闻所未闻的点心,那些离经叛道的道理,那些……根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见识。” 他一字一句,剖开她精心伪装的表面。 “你不是苏瑾禾。”他断言,“或者说,不全是。” 苏瑾禾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再睁开眼时,眼中一片悠悠:“郡王爷既然都看出来了,又何必问我?” “我要听你亲口说。”谢不悬声音低沉,“你是谁?从哪来?想做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确实不是这个苏瑾禾。”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或者说,我的魂魄,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阴差阳错,进入了这具身体。” 她说得很慢,尽可能简单。 “在那个世界,我读过一本书,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话本子,书里写的就是这个世界的故事。林晚音是主角,她会从一个天真美人,一步步黑化,最终屠龙上位。而我,是她身边第一个死去的忠仆,是她黑化的导火索。” 谢不悬瞳孔微缩。 弹幕里那些原著、剧情、女主……原来如此。 “所以我不能死。”苏瑾禾看向他,眼神清澈,“我也不想让她变成那样。我想改变剧情,带她避开那些坑,安安稳稳活到大结局。” “那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谢不悬急问。 “知道。”苏瑾禾点头,“重阳宴,邹衍的叛军会混入京城,与宫中内应里应外合,逼宫夺位。原著里,林晚音在这场叛乱中救了皇帝,从此真正进入权力核心。” 谢不悬深吸一口气。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弹幕的预警,苏瑾禾的异常,北境的异动…… “内应是谁?”他问。 苏瑾禾摇头:“原著没写那么细。只知道是宫中高位妃嫔,且手握部分宫禁防卫权。” 高位妃嫔,手握宫禁防卫权。 德妃协理六宫,恰好管着部分侍卫调度。 谢不悬心头一沉。 “郡王爷。奴婢今日坦诚一切,不求您信,只求您一件事,无论如何,护住宁贵人。她不该卷入这些血腥争斗,她该好好活着。” 谢不悬看着她。 油灯下,女子眼神坚定如磐石。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知晓未来,却甘愿困在这深宫,为一个原本与她无关的人,如此付出。 “好,我信你。”谢不悬深深道。 苏瑾禾抬头,眼中闪过讶异。 “因为我也有秘密。”谢不悬苦笑,“我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在你口中叫弹幕的东西,它们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 这回轮到苏瑾禾沉默了。 弹幕……谢不悬果然能看见。 所以他才一次次精准预警,一次次及时出手。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与了然。 “所以,”谢不悬正色道,“我们必须阻止重阳宴的阴谋。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这宫里千千万万的无辜之人。” 苏瑾禾重重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稳住宁贵人,绝不能让她在宴上冒险救人。”谢不悬道,“第二,查清内应到底是谁。第三,若事不可为,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出宫。” “出宫?” “我有几条密道,直通宫外。”谢不悬目光深远,“若真到了那一步,保命要紧。” 苏瑾禾沉默片刻,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听鹂馆上下十几口人,都得死。” “那就一起走。” “郡王爷,”苏瑾禾看着他,“您知道那不可能。目标太大,逃不掉的。” 谢不悬握紧了拳。 是啊,逃不掉的。 这深宫就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被缠住,除非网破,否则永无脱身之日。 “那就战。”他斩钉截铁,“你我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 九月九,重阳。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 秋高气爽,天蓝如洗。池水碧波荡漾,倒映着朱栏玉砌的楼阁,美得不似人间。 林晚音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这里离主位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全场,又不易被注意。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席间。 德妃坐在皇后左下首,神色如常,正与一旁的容嫔低声说着什么。妍嫔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依旧垂着头,像个透明人。 几位皇子公主被乳母带着,坐在专门设的儿童席。三皇子谢玦穿着簇新的锦袍,小脸却瘦得厉害,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林晚音看得心疼,却不敢过去。 这种场合,一丝一毫的举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酉时正,帝后驾临。 皇帝今日气色不错,脸上带着笑,说了些佳节共庆、敬老尊贤的场面话。 皇后陪在一侧,笑容温婉,只是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宴席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一切都和中秋宴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祥和。 毕竟淑妃刚倒,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生事。 可苏瑾禾的心,却越绷越紧。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她看向谢不悬。 他坐在武官席首位,腰佩长剑,神色肃穆。 两人目光相接,谢不悬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还没动静。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7节 难道……剧情改变了? 正想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地: “报——!北境急报!邹衍将军……邹衍反了!率五万大军,已过潼关,直逼京城!” 满殿死寂。 下一刻,哗然四起! “什么?!” “邹衍反了?!” “潼关失守了?!” 皇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再说一遍!” “邹衍反了!”侍卫嘶声道,“三日前,他假传圣旨,调北境军南下勤王。如今前锋已过潼关,距京城……不足三百里!” 三百里! 骑兵急行军,一日可达! “禁军呢?!”皇帝暴怒,“京城防卫呢?!” “禁军副统领王振……已开城门,迎叛军入城!” 王振! 德妃的远房表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德妃身上! 德妃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得可怕:“皇上,臣妾对此事一无所知。” 第66章 “一无所知?”皇帝冷笑, “王振是你举荐的人!如今他开城迎敌,你说你一无所知?!” “臣妾举荐他,是因他有才。”德妃不卑不亢,“至于他为何反叛, 臣妾确实不知。或许是受人胁迫, 或许, 是另有所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此刻追究这些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守住皇城, 等待各地援军。” 这话说得在理。 皇帝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朕旨意:紧闭宫门, 所有侍卫上墙防守!派人从密道出城, 调京畿大营、西山锐健营火速勤王!”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殿内妃嫔已乱作一团,有的哭, 有的叫, 有的想往外跑。 “都安静!”皇后厉声喝道,“乱跑者, 以叛党论处!” 众人勉强镇定下来, 但眼中都是惶恐。 林晚音紧紧抓着苏瑾禾的手, 指尖冰凉:“瑾禾……我们会死吗?” “不会。”苏瑾禾反握紧她, 声音坚定, “奴婢在。” 她看向谢不悬。 谢不悬已经起身,按剑走到御前:“皇兄,臣弟请命, 率宫中侍卫死守宫门!”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点头:“好。朕将身家性命, 托付于你了。” “臣弟……定不辱命!” 谢不悬转身,大步离去。 经过苏瑾禾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苏瑾禾重重点头。 计划很简单:一旦叛军攻入宫内,谢不悬会带人死守太和殿,为皇帝和重要宗亲争取时间。 而苏瑾禾要做的,是带着林晚音和听鹂馆的人,躲进早就探好的一条废弃密道,那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子挖的,直通宫外一处荒宅。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叛军来得太快了。 不过半个时辰,宫外就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叛军攻破玄武门了!”有太监尖声哭喊。 “王振那个叛徒!他熟悉宫防,带着人一路杀进来了!” 殿内再次大乱。 皇帝拔剑在手,厉声道:“所有男丁,随朕御敌!女眷……自寻生路吧!” 说罢,他率先冲了出去。 皇后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决绝。 “本宫是中宫皇后,国母。”她缓缓道,“国破,焉有苟活之理?” “娘娘!”林晚音忍不住上前,“您跟我们一起走吧!密道……” “不必了。”皇后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塞进林晚音手里,“这是出宫的令牌,或许用得上。宁贵人,记住本宫的话,好好活着。”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凤袍逶迤,背影决然。 林晚音握着令牌,眼泪夺眶而出。 “走!”苏瑾禾拉住她,“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带着林晚音、菖蒲、穗禾,还有小禄子小福子,趁乱冲出蓬莱阁,往早就探好的密道入口奔去。 路上到处都是奔逃的宫人,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恍如地狱。 忽然,一队叛军迎面冲来! “那边有女人!抓活的!” 苏瑾禾心头一凛,将林晚音往身后一推:“菖蒲穗禾,带美人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林晚音死死抓住她,“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苏瑾禾用力掰开她的手,“记住,一直往西,假山后面第三块松动的石板,推开就是密道!快走!” 说完,她转身,朝着叛军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边!追!” 叛军果然被她引开。 林晚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眼泪模糊了视线。 “美人,走吧!”菖蒲哭着拉她。 林晚音咬牙,转身。 刚跑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 是瑾禾! 她连忙回头,看见苏瑾禾被一个叛军砍中肩膀,踉跄倒地! “瑾禾——!” 林晚音想冲回去,却被菖蒲和穗禾死死拉住。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剑光闪过,那名叛军捂着喉咙倒下。 谢不悬扶起苏瑾禾,看了一眼她肩上的伤口,眉头紧皱:“还能走吗?” “能。”苏瑾禾咬牙站起。 “跟我来!”谢不悬一手扶她,一手持剑,杀开一条血路,与林晚音等人汇合。 “郡王爷,您怎么……”林晚音又惊又喜。 “皇兄已从密道撤离,命我断后。”谢不悬简短道,“先出宫再说!” 一行人赶到假山后,推开石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谢不悬率先下去探路,确认安全后,才让众人依次进入。 密道狭窄潮湿,只能弯腰前行。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 是出口。 推开挡板,外面是一处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居住。 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这里不能久留。”谢不悬道,“叛军很快就会搜过来。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 “去哪?”林晚音问。 “郡王府。”谢不悬看向苏瑾禾,“我府里有密室,也有药材,先给你处理伤口。” 苏瑾禾肩上的伤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却摇了摇头:“郡王爷该去救驾。皇上那边更需要你。” “皇兄身边有禁军精锐,还有京畿大营正在赶来。”谢不悬道,“你们若落入叛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需要你们活着。若皇兄……不幸,你们就是指控叛党的证人。” 这话说得重了。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8节 林晚音脸色一白。 苏瑾禾却明白他的意思。 若皇帝真的出事,三皇子年幼,朝局必将大乱。届时,亲历宫变的妃嫔,尤其是被皇帝亲封的“宁贵人”,就是稳定人心的重要棋子。 “走吧。”她不再反对。 …… 郡王府的密室在地下,入口在书房书架后,机关精巧,外人绝难发现。 空间不大,但一应俱全。 床榻、桌椅、药箱,甚至还有个小炉子可以烧水。 谢不悬亲自为苏瑾禾处理伤口。 刀伤不深,但流血不少。他手法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全程一言不发。 林晚音等人坐在一旁,惊魂未定。 菖蒲小声啜泣,穗禾抱着她安慰。小禄子和小福子蹲在墙角,脸色煞白。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隐约传来马蹄声、喊杀声,又渐渐平息。 天快亮时,密室门被敲响。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谢不悬打开门,一个满身血污的侍卫跌跌撞撞进来: “王爷……叛军……退了!” “皇兄呢?!” “皇上安然无恙!京畿大营及时赶到,内外夹击,叛军溃败!邹衍被生擒,王振战死。” 众人长长松了口气。 “德妃呢?”谢不悬问。 侍卫迟疑了一下:“德妃娘娘在叛军攻入后宫时,率宫女太监抵抗,身中数箭,以身殉国了。” 林晚音捂住嘴。 那个总是板着脸、讲规矩的德妃,竟然…… “还有……”侍卫低声道,“皇后娘娘……在太和殿前,服毒自尽了。遗书说,国难当头,无颜苟活,愿以身殉社稷。” 密室陷入死寂。 皇后,德妃,还有那些死在乱军中的宫人…… 这一夜,流了太多血。 …… 三日后,叛乱平定。 邹衍被押解回京,当众凌迟。 慕容家余党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参与叛乱的官员、将领,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皇宫内外,到处都在清洗。 林晚音等人暂时留在郡王府。 皇帝下了旨,说“宁贵人护驾有功,暂居郡王府休养”,实则是保护,也是隔离。 毕竟宫变那夜,谁忠谁奸,还需要时间甄别。 这日午后,苏瑾禾肩上的伤已结痂,在院中晒太阳。 谢不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皇兄的旨意。”他道,“第一,追封皇后为端敬仁皇后,德妃为忠烈贵妃,以国礼厚葬。第二,三皇子谢玦,交由宁贵人抚养。” 林晚音愣住:“我?” “皇兄说,你中秋宴上护过他,宫变那夜又临危不乱,是最合适的人选。”谢不悬看着她,“当然,你若不愿意……” “我愿意。”林晚音打断他,眼中泛起泪光,“我会待他如亲生。” 谢不悬点头,继续道:“第三,晋宁贵人为宁嫔,赐居长春宫主殿。” 连晋两级,主位一宫。 这是天大的恩宠。 林晚音跪地接旨:“臣妾……谢皇上隆恩。” 谢不悬扶她起来,又看向苏瑾禾。 “第四……苏瑾禾护主有功,特赐出宫,恢复自由身。” 苏瑾禾浑身一震。 出宫…… 自由身…… 这是她穿越以来,日思夜想的事。 可如今真的来了,心中却五味杂陈。 “郡王爷,”她轻声问,“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谢不悬坦然道,“我向皇兄请的旨。我说,苏姑姑为救宁嫔险些丧命,该得此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当然,去留由你。若你想留在宁嫔身边,皇兄也会允准。” 苏瑾禾看向林晚音。 林晚音眼中含泪,却笑着摇头:“瑾禾,你走吧。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该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自由自在…… 苏瑾禾想起刚穿越时,那个带林晚音“安安稳稳活到大结局”的誓言。 如今,林晚音成了宁嫔,抚养三皇子,有了倚仗。而自己似乎完成了使命。 可是,真的完成了吗? 原著里,林晚音的结局是屠龙上位,成为垂帘听政的太后。那条路充满血腥与孤独。 而现在,她选择了抚养皇子,在深宫中寻一方安宁。 这算不算……改变了结局? “我……”苏瑾禾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 谢不悬看着她挣扎的眼神,忽然道:“不急,你慢慢想。旨意我先留着,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 “苏瑾禾,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选择出宫,郡王府……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苏瑾禾怔在原地。 林晚音看看她,又看看谢不悬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瑾禾,”她轻声道,“你该为自己活了。” …… 又过了半月,皇宫修缮完毕,林晚音搬进了长春宫。 三皇子谢玦也接了过来。 他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夜里常做噩梦,总要林晚音抱着才能入睡。 苏瑾禾的伤好全了,肩上的疤淡成一道浅粉色的痕迹。 这日,谢不悬来长春宫看望三皇子,顺便带来一个消息: “皇兄要选秀了。” 林晚音正在教谢玦认字,闻言手一顿:“这么快?” “朝臣们逼得紧。”谢不悬道,“说是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子不可长久无母。” 这话很现实。 皇后殉国,德妃身亡,高位妃嫔凋零。皇帝正值壮年,选秀是必然的。 “也好。”林晚音低头,继续教孩子认字,“这宫里,总要有些新人新气象。” 她语气平静,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林晚音对皇帝,或许没有男女之情,但那份依赖与憧憬,终究是被现实磨平了。 送谢不悬出宫时,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秋风萧瑟,黄叶满地。 “你决定了吗?”谢不悬忽然问。 苏瑾禾知道他问什么。 “郡王爷,”她没有直接回答,“您眼中的那些弹幕,还在吗?” 谢不悬沉默片刻,摇头:“从宫变那夜开始,就渐渐少了。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因为剧情改变了。”苏瑾禾轻声道,“原著里,这场宫变是林晚音上位的契机。而现在,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你呢?”谢不悬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的剧情,改变了吗?” 苏瑾禾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良久,才缓缓道: “我最初的执念,是带她避开原著结局,安安稳稳活到大结局。现在看,她应该能做到了。有皇子傍身,有位份在身,只要不卷入权力争斗,平平安安活到老,应该不难。”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19节 “那你呢?”谢不悬又问了一遍。 苏瑾禾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释然。 “郡王爷,您知道吗?在我那个世界,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我穿越而来,本是意外。可这意外,让我遇见了值得守护的人,遇见了……值得珍惜的人。” 她转头,正视谢不悬: “所以我的选择是,留在宫里,继续做宁嫔的掌事姑姑。但每年,我要出宫三个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谢不悬道:“出宫……去哪?” “哪里都行。”苏瑾禾眉眼弯起,“江南烟雨,塞北风沙,西域驼铃……我想好好看看这个时代。” “那我陪你去。”谢不悬脱口而出。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苏瑾禾脸颊微红,别开视线:“郡王爷说笑了。” “不是说笑。”谢不悬认真道,“皇兄准了我每年巡边三个月,我可以顺路。” 顺路。 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苏瑾禾忍不住笑了:“那……就有劳郡王爷了。”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宫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但这一次,苏瑾禾不再觉得这宫墙困人了。 因为心里有了牵挂,有了期待,有了自由的可能。 …… 三年后,又是一个中秋。 长春宫里桂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 林晚音如今已是宁妃了。 她坐在廊下,看五岁的谢玦在院子里追蝴蝶。 孩子跑得欢快,小脸红扑扑的,早没了当年的怯懦。 菖蒲和穗禾在旁边守着,一个端点心,一个拿帕子,都是满脸笑意。 “娘娘,苏姑姑来信了。”小禄子快步进来,递上一封信。 林晚音接过,展开。 信是苏瑾禾从江南寄来的,说是在苏州看了园林,在杭州游了西湖,还尝了地道的龙井虾仁、西湖醋鱼。 信末附了一张小画,画的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笔触稚嫩,显然是初学。 “瑾禾的字,倒是越来越有风骨了。”林晚音笑着收起信,“她说下个月回来,给玦儿带苏州的泥人儿。” “苏姑姑每年都带一堆新奇玩意儿。”穗禾笑道,“小殿下就盼着她回来呢。” 正说着,外头通传:“郡王爷到——” 谢不悬大步走进来,一身常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地回来。 “皇嫂。”他拱手行礼,目光却扫过林晚音手中的信,“苏姑姑可好?” “好得很。”林晚音将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谢不悬接过,快速看完,唇角不自觉上扬:“她倒是会享福。” “郡王爷今年巡边,可还顺利?”林晚音问。 “顺利。”谢不悬将信折好,还给林晚音,“北境安稳,西疆也无战事。皇兄说,可以歇几年了。” “那……”林晚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郡王府,是不是该有位女主人了?” 谢不悬一愣,随即失笑:“皇嫂也来催我?” “不是催,是提醒。”林晚音温声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谢不悬沉默片刻,点头:“臣弟明白。” 他告退出来,走到宫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谢玦扑到了蝴蝶,正兴奋地举着给林晚音看。 林晚音弯腰替他擦汗,眉眼温柔。 夕阳西下,给这方天地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谢不悬转身,大步离开。 他要去写一封信,告诉那个在江南游山玩水的人—— 今年冬天,西湖会下雪吗? 如果下雪,他想去看看。 …… 又一年春,苏瑾禾结束为期三个月的游历,回到京城。 她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郡王府。 谢不悬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一幅刚画完的画。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桥上站着一个撑伞的女子,背影纤细。 “画得不错。”苏瑾禾点评,“就是这女子衣裳款式旧了些,该画今年江南最时兴的留仙裙。” 谢不悬放下笔,看着她:“你怎知我画的是谁?” 苏瑾禾拿起画笔,在女子裙摆上添了几笔流云纹。 “因为这座桥,是苏州的觅渡桥。而我在信里提过,最喜欢在那桥上听雨。” 谢不悬笑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簪。 簪身温润,簪头雕着并蒂莲。 “今年巡边,路过和田,得了两块好玉。”他拿起一支簪,递给她,“想着该雕点什么。” 苏瑾禾接过簪子,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 “郡王爷这是……” “我想问你,”谢不悬看着她,眼神认真,“若我说,我不想再顺路了,我想……与你同路。你可愿意?” 同路。 并肩而行。 苏瑾禾握紧了簪子,良久,才轻声道: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不知何时会离开。” “我知道。” “我性子固执,不懂琴棋书画,只会做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我喜欢吃。” “我可能永远学不会三从四德。” “我不需要你学。” 谢不悬握住她的手。 “苏瑾禾,我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郡王妃。我要的,是那个在深宫里护着宁嫔、在叛乱中引开追兵、在江南烟雨里给我写信的你。”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 “若你担心离开,那我们就珍惜当下。一年,十年,一辈子……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苏瑾禾眼中泛起泪光。 穿越而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是改变剧情的工具。 可原来,她也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归宿。 “好。”她重重点头,泪珠滚落,“我们同路。” 窗外,春光明媚。 又是一年花开时。 …… 长春宫里,林晚音收到了苏瑾禾的信。 信上说,她与谢不悬成了亲,婚后还是会每年回宫住几个月,陪她和玦儿。 但大部分时间,他们会四处游历,看山看水,尝遍天下美食。 信的末尾,苏瑾禾写道: “美人,我曾说要带你安安稳稳活到大结局。现在看,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结局。你在宫里,有玦儿,有尊位,有平静日子。我在宫外,有自由,有知己,有万里河山。这或许不是话本里轰轰烈烈的结局,但这就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人生。” 林晚音捧着信,笑着落泪。 她走到窗边,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有飞鸟掠过,振翅高飞。 她想起很多年前,苏瑾禾刚来到她身边时,说的第一句话: “美人,咱们一起,好好活着。”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第120节 她们做到了。 不仅活着,还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