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节 本书名称: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本书作者: 逢星河 本书简介: 宋时薇嫁给谢杞安,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要避祸,他要报恩,成婚之前,他们连话都未说过半句,毫无情义可言 好在谢杞安醉心权势,两人极少交流,除了年轻力强毫无节制,每日夜间都折腾得她腰酸肢软,宋时薇还算满意 谢杞安庇护她,她替谢杞安料理后宅,成婚三载相安无事 直到一女子拿着信物找上门,声称与当朝谢大人曾有过婚约,梨花带雨求宋时薇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这样的女人,宋时薇打发过不知多少,她照常准备将人赶走,却被谢杞安拦了下来,当着她的面将人安置到了外宅 恰逢兄长归来,宋时薇第一时间要了张和离书 * 谢杞安位极人臣,大权在握,深得皇上信任 且样貌极好,守礼知节,所以哪怕他手段残酷,也时常被人称赞清正隽然,玉树琼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都是装出来的,他曾狼狈可怜,在淤泥中挣扎求生,在他最不堪时,曾有一双素手递到他跟前 宋时薇于他是天上月,隔岸花,若非宋家出事,对方绝不会嫁给他 所以,他从不奢望宋时薇爱他,也极少待在家中,以免惹她生厌,只每日夜间,情动难以自抑 但对方还是提出了和离,他不愿强留,亦不愿逼她 可他看见平日矜冷端庄的妻子,乌发红唇,玉臂托腮,对着曾经的竹马笑弯了眉眼 谢杞安把持朝纲,轻易不动怒,这一刻,却怎么也忍不住 他上前,要宋时薇跟他走 对方嘴角噙笑,轻轻巧巧地抚开他的手,像是在抚掉一抹浮尘:“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谢杞安自认杀伐果决,从来只有他处刑旁人的机会,可这一刻,他终于领略到了何为摧心断肠 所以哪怕死,他也要将这轮明月强留在怀中 *男主又疯又卑微,爱而不得,逐渐黑化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轻松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宋时薇 谢杞安 一句话简介:成婚三载,他说爱我 立意:怜取眼前人 第1章 成婚三年 寅时三刻,梆子声响起。 屋内点起了灯,下人轻手轻脚地将早起要用的温水送了进来。 净室传来流水的声音,里屋,宋时薇轻声指挥人将今日要穿的朝服取好,转身时,谢杞安已经洗漱好走了进来。 对方只穿了件中衣,显得身量修长匀称,额间还带着些许微湿的水汽。 宋时薇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动作熟练地伺候他穿外衣和朝服,她手指顺着衣服的中缝捋下,在低头替对方系腰封时,领口滑落了一点。 夏日的寝衣本就单薄,外头虽又罩了件长袍,却也勾勒出了玲珑的身线。 低头时,脖颈处星星点点的红痕尽皆露了出来,犹如雪山上盛开的红梅,是昨夜贪欢时被留下他亲自的印记。 谢杞安看了两眼,眸色深了些,身子不经意间紧绷了一瞬。 他移开,将视线落到别处,按下被勾起的心绪,晨起时情欲勃发,禁不得撩拨,可宋时薇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他都会意动。 他熟稔地将欲望分散,再垂眼,腰封已齐整端肃地系在了腰上。 一切妥当,宋时薇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大人,好了。” 她朝着旁边伸手,一盏琉璃灯被送到她手上,另有婢女将披风披在她的肩上,手指翻绕系了个漂亮的结。 宋时薇提着灯,朝前走了两步,站在谢杞安身侧,一齐出了屋子。 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照不亮多少路,前头掌灯的仆从不少,将夜色照得无处遁形。 破晓前正是最静谧的时候,四下只听得见走动的声音,宋时薇将谢杞安送到主院外便停住了脚步,语气恭顺:“大人慢行。” 谢杞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未再说话。 宋时薇站在主院门口,目送对方走远,一直到谢杞安从连廊下转过,看不到身形,她才转身回去。 只是转身时,动作稍有些大,宋时薇蹙眉,在腰间捂了一下,昨夜折腾了两回,比平日时间要长些,她承得吃力,有些经不住。 手中的琉璃灯被身边的婢女接了过去,青禾瞧着她的动作,小声抱怨了句:“大人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折腾了一晚上还要姑娘来送。” 青禾是宋时薇从宋家带来的丫鬟,从小就跟着她,即便她成婚三载了,也一直没改口。 宋时薇闻言,轻轻说道:“不妨事。” 从成婚到现在,凡谢杞安有上朝的日子,她皆要跟着一起起身,伺候穿衣、掌灯送行从未断过,这是谢杞安给她定的规矩。 好在谢家没有长辈,免了晨昏定省,倒也还算简单。 宋时薇依言照做了三年,不是什么难事,习惯了之后,便是没有早朝的日子,她也要在寅时左右醒上一回。 谢杞安在朝为官,府上规矩是有的,却也并不死板,她不喜欢的,只要说了,谢杞安也不会过分为难她,只除了床笫之事。 回了里屋,青禾将披风从她解了,看到那些红痕,不由脸红了一下,姑爷年轻力胜,虽说瞧着不怎么耽于享乐,却也是不能免俗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大人也不知道收着点。” 宋时薇没理她,道:“去煮避子汤。” 昨夜折腾得狠,鱼鳔中途便破了,正是要紧的时候,怎么可能停住再叫人取新的来,索性就那么来了。 成婚前,她同谢杞安说,兄长出事的头三年她不想要孩子,这是成婚前她向谢杞安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当时谢杞安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她并没有把握对方会答应,所以先做了退让,让对方不用顾及什么礼法,只要想,随时可以纳妾,她不会介怀。 宋时薇还记得,自己当时说完,谢杞安表情十分难看,不过还是点了头。 后来她才知道,对方心底另有个姑娘,只是迟迟没能找到,所以除了为报恩娶她外,并不准备再纳其他人。 青禾脸一红:“奴婢这就去。” 不出两刻钟,一碗乌黑的汤药就端了上来。 宋时薇摆在一旁晾着,叫青禾来给自己抹药膏,她皮肤太过白细,脖颈上的那些印子若是不抹药膏,第二日便能变成青紫色,虽是不怎么疼,但瞧着十分骇人。 青禾小心地用指腹挑起一点,慢慢揉着。 微凉的药膏在肌肤上化开,激得宋时薇轻轻打了个颤。 只将脖颈上的一片抹完,药汤便温了下来,宋时薇眼也没眨,一口气喝完。 青禾在旁边瞧着姑娘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心里不由叹气,寻常人家女子成婚后谁不盼着要个孩子,姑娘成婚三年了,却还在喝避子汤。 她知道姑娘心里有疙瘩,当年大公子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起不见的还有陆家的二公子——姑娘的未婚夫。 当初若不是出事,姑娘也不会嫁给谢大人。 好在成婚后的日子不算难过,否则只怕是熬不下来的。 喝了药,宋时薇漱口后回床上补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等再醒过来,已是天光大亮,婢女为了她安睡,将窗前的帘子都落了下来,遮住了外头的日光。 宋时薇起身,寝衣下,露出的一截藕臂白得晃眼。 她掩面打了个哈气:“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已是巳时一刻了。” 白日里,谢杞安不在府上,整个府里只有她一个主子,虽说对方定了不少规矩,但何时起身倒是不做限制的。 宋时薇洗漱之后,穿戴齐整,去了饭厅用膳。 用完膳,便要出门。 来回话的是主院的管事祝锦,对方道:“回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她出门的行程皆是前一日就定好的,由祝锦一手安排,对方原是宫中的嬷嬷,后来被皇上赐给了谢杞安,如今留在府上给谢杞安办事。 虽说叫一声祝嬷嬷,却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宋时薇有时候也唤对方姑姑,不怎么讲究。 她今日要去几个铺子查账,这几个铺子是她嫁妆里带来的,总要上点心思,至于谢杞安的私产,她也帮着打理,但都是由祝锦先整理出来,再送给她过目一遍,否则只她一人也管不过来。 她掌管中馈,谢杞安并不防她,只是如果样样亲力亲为也着实吃力,好在祝锦做事稳妥。 夏末时节,午后还有热气。 马车里提前放了冰块,带着丝丝凉意,格外舒适。 中间小几上的茶刚刚煮好,此刻还冒着袅袅白烟,雨前龙井的清香四处散开,充盈在车厢内。 谢杞安是皇上近臣,极受宠爱,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一应皆是最好的,单单是这马车的车厢也比寻常人家用的要大些,与亲王同宽,里头的布置更是极近奢靡。 青禾将一块金丝绣花的软垫拿出来靠在车壁上,问道:“姑娘要先去哪处?” 宋时薇略想了下:“去酒坊吧。” 她手里的铺子并不多,当时哥哥出事,家中不计代价用尽了办法想让哥哥回来,可惜最后还是什么都能成,余下的那些产业她大半留在了家里,以免自己出嫁后母亲太过清闲无事,生了心瘴。 好在谢杞安不缺钱两,也不过问她带来的东西,她算过对方的进项,比宋家从前鼎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再加上那些没法摆在明面上的资产,大约比宫里的皇子还要富余。 若说嫁给谢杞安最好的一点,便是她无需戒掉那些自小娇生惯养、金堆玉砌出来的习惯。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节 府上凡是可以过明路的东西,谢杞安皆随她取用,比如面前茶盅里的茶便是宫中贡品,皇上赏的,只是皇上具体赏赐了多少,无人会去探究。 整个下午,宋时薇转了三处,因为布庄耽误了点时间,再去下一处已经来不及了。 青禾看了眼天色,道:“叫车夫快些,兴许能赶上。” 宋时薇摇头,吩咐车夫回府,谢杞安公务繁忙,不在府上用膳是常有之事,但没有应酬的时候,晚膳一定是要府上做好送去的,且必须要她亲手安排。 这也是规矩。 她不想赌今日谢杞安有没有应酬,剩下那个铺子的帐得空再出来看就是了,虽说出行都要提前一日安排,但只要有具体缘由,谢杞安不会拦着。 马车回府,正巧仆从传话回来:“大人叫府上送饭。” 厨房将晚膳的单子送了过来,宋时薇看了一遍,按照谢杞安的喜好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色,又吩咐人另添了一道午膳里她觉得不错的。 其实,其他的几样厨房自行安排便成,只这一道菜必须她亲口说。 待人走后,青禾道:“姑娘胃口跟大人又不一样。” 宋时薇没接话,她大抵知道是为什么,谢杞安掌控欲太盛,凡是皆要在掌握中,偏前朝和内宅不能兼顾,便用这样的方式来加以掌控。 她并不觉得不妥,只要谢杞安能护住宋家,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 刚成婚时,她尚不适应,加之心中郁结难受,一辈子的蹙眉和叹气几乎都在那个月用完了。 后来她发现对方醉心权势,并不时常在府上,连夫妻间的交流都甚少,只要凡事颔首应下,便能相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她年少时曾幻想过婚后的日子,与心上人举案齐眉朝夕相对,却不曾想会嫁给一个连话都未说过的人。 婚前,她与谢杞安毫无情义可言,成婚三载,终于勉强相熟了些。 宋时薇道:“叫人备膳吧。” 她晚上素来吃的不多,只用了小半碗饭便饱了,刚要落筷,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 青禾听了听,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好像是大人回来了。” 宋时薇抬头朝门外望去时,谢杞安已经大步流星迈了进来,他朝服已经退了,穿着晨起时那身褚褐色的外裳,眉峰凌冽,几步走到了桌前。 视线在桌上匆匆瞥过,落在她的脸上:“用完了?” 宋时薇摇头。 谢杞安没说信不信,只道:“再陪我用些。” 小厮将先头做好放在饭盒中的饭菜重新端了出来,一一摆在了桌上。 宋时薇面不改色地又用了些,等着对方差不多用完了,这才搁下碗筷,漱口净手后,便听谢杞安道:“明日万寿节的筹备事宜出了些岔子,今晚我要宿在宫中。” 宋时薇明了,点头应道:“妾身叫人准备衣物。” 她起身,还未来得及走开,便被拽住了,温热的指腹在腕间轻缓地摩挲了下。 谢杞安道:“不急。” 作者有话说: ---------------------- 预收古言:《抛弃阴鸷太子后》求收藏~ 前世,温瑜干过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就是求皇上成全她和谢长谦 彼时,她仍是侯府嫡女,身份贵重,而谢长谦已获罪被囚,身为皇五子,未及落冠便已封王,大恒皇子仅此一人,却在一夕之间失了圣心 皇上问她:“你甘愿陪他禁足于恭王府,此生不得迈出半步?” 温瑜义无反顾:“臣女愿意。” 仅仅两年,谢长谦重新夺回了失去的权势,站回了朝堂之上,被重视,被封储 所有人都道太子殿下温良敦厚,克己复礼,温瑜也是这么认为的,直至继承大统,她才看清他本来的面目 他阴郁狠戾,睚眦必报,对所有人皆薄情冷性,却独独对她痴迷不已 这份病态的痴迷让温瑜再也没能走出宫门半步 他不许她和旁人说话,不许她将视线落在别处,甚至不许她出现在人前 在精心打造的金殿中,谢长谦死死困住她,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阿瑜,你会不会陪我一辈子?” 温瑜不堪忍受,挣扎逃开,却不慎失足而亡 再次睁眼,她回到了谢长谦出事那日 面对劝她以家族为上的父亲,温瑜心平气和道:“女儿想通了,劳烦父亲送一份退婚书去恭王府。” 退婚后,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受人追捧 她以为这一世她和谢长谦再无交集,却不曾想对方和她一样回来了 而这一回,恭王府只困住他月余 侯府担心她被恭王迁怒,为她重新选婿,春光下,她与世子并肩而行,唇角微扬 阴影中,谢长谦双眼猩红,独占的欲望剧烈翻腾,濒临失控 ——太子殿下,你我放过彼此。 ——绝无可能,除非我死。 *男主真疯批,乖戾阴湿,独占欲和掌控欲都比较病态 *女主真的不要男主了,认真考虑过和别人议亲 *训狗文学,he 第2章 天还没黑...... 宋时薇垂下眸子:“天还没黑……” 昨夜才折腾过一回,腰腹的酸涩还未消尽,她有些抗拒,不想再来了。 谢杞安望着她:“无妨,等会儿就黑了。” 宋时薇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便被 扣着手腕往主院去。 她抿了抿唇,谢杞安什么都好商议,偏偏床笫之事从不妥协,她黛眉轻轻拢了下,纵然有些不情愿,面上也无不快的神色。 浴池的泉汤不知何时备好的,衣衫除尽后探入时,水温正好。 四下水雾弥漫,宋时薇咬着唇攀附在他身上,乌黑的眉眼漂亮得惊人,睫毛因浸了水,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垂落下来时乖顺无比。 谢杞安隔着氤氲的水雾看她,心口的跳动几乎在瞬间停滞。 他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下,动作愈发凶狠,想要将人全部揉进怀中。 宋时薇只觉快要被他撞散了,前面尚且有些力气咬住唇,到了后面什么都顾不上了,娇哼声从齿缝中溢出,混合着泉汤的水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结束时,她连站的力气也没有,是被抱着出浴池的。 谢杞安扯过白玉屏风上的长巾,将她从头到尾地裹住,抱回了里屋。 待她躺到床榻上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宋时薇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对方的那句话是何意,却是连反驳的话也懒得说了。 谢杞安换好衣裳进来时,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因为对方靠近,眼睫不由轻颤了下。 谢杞安嗓音还有些暗哑,原本就锋锐如刀的容貌因为餍足此刻像是开了刃,眼尾眉梢藏着钩子,他看了眼宋时薇红霞未退的粉腮,低低笑了声:“好好歇息,明日上午会有宫人来接你进宫。” 宋时薇勉强应了一声。 第二日,因着要进宫,需得早起梳妆。 宋时薇起来时险些摔倒,只觉连腿弯都是酸软的,她忍不住咬了下牙根,才没将有辱斯文的话说出口。 祝锦一早得了消息,已经将进宫要穿的衣物配饰都准备周全了,她本就是宫中出来的,准备这些自然比旁人要来得妥当。 加之前一日谢杞安已经交代过了,无需她再费心。 今年万寿节,皇上宫中设宴,大宴群臣极其家眷,以彰仁善。 宋时薇虽不常进宫,但她之前是宋家人,之后又是谢杞安的妻子,进宫赴宴的礼节和流程还是知晓的,所以并不怎么急躁难安。 宫中来人时,她刚好梳妆结束,换上祝锦先前准备好的大袖襦裙,上了马车。 马车在宫门口被人抢了道。 宋时薇吩咐车夫让行,这个节骨眼上生事的,身份非富即贵,虽说从这个宫门进的人不会比她尊贵多少,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不愿事事去麻烦谢杞安。 车夫依言退开,青禾撩开帘子看了眼,皱眉不解:“怎么是玉瑶郡主?” 玉瑶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皇室中人该从其他宫门进才对。 宋时薇并不觉得奇怪,玉瑶郡主喜欢谢杞安,曾经缠着皇上想要下嫁,结果未等及笄,谢杞安便娶了她。 这种辛秘之事还是之前有一回祝锦告诉她的,为的便是提醒她注意些——她嫁给谢杞安后,值得注意的也就只有这些皇室中人了。 她知道时并无几分意外,当年,想要同谢杞安结亲的贵族世家不在少数,对方样貌极佳,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除了根基不稳外,并无其他劣势,只要结了亲,连这一点劣势也跟着没了。 如今三年过去,谢杞安依旧圣眷在身,且愈发得势,连亲王见了都要避其三分,她身为谢杞安的夫人,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 可惜就算她不占这个位置,也轮不到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女们。 夫人这位置真正属于的是对方心里的那位。 想到这儿,宋时薇不由轻笑了下。 青禾问:“姑娘笑什么?” 宋时薇摇头未答,她方才在腹诽,谢杞安就像是个罕见的宝物,招人惦记,那些哄抢之人却是不顾宝物自身的意愿,抢到谁便算谁的。 只是眼下,她倒成了怀璧之人。 旁边,玉瑶郡主见宋时薇不接招,甚至连面都不露,娇容不爽地皱了皱,本想直接过来,但到底顾及今日万寿节,不敢太过造次,冷着脸走了。 进了宫门,宋时薇跟着宫人的指引,朝宾客所在的方向走,此刻宴会还未开始,各家夫人小姐们都聚在另外的地方。 宋时薇到时,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节 她朝前走,在经过水榭时和永安府的千金正巧遇上,对方身边的丫鬟不明缘由地朝她倒了过来,好在青禾扶着她侧了下,这才险险避开。 宋时薇刚站稳,就听身侧传来一声脆响。 她转头望去,永安府的千金正一巴掌抽在那丫鬟的脸上,冷哼着骂道:“真是无用,惯出了一身娇贵肉,如今连路都走不好了。” 那丫鬟捂着脸不敢吱声。 宋时薇淡淡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身份比对方高,不用见礼,亦不用理会。 正欲抬步离开,面前横过一只手臂:“宋夫人这么急做什么?我在教训丫鬟,又不是在说宋夫人。” 宋时薇停步,朝对方看去,就见永安府的千金抬着下巴,像一只好斗的雉鸡。 她淡淡道:“文姑娘,你该行礼了。” 文云姝被她这幅冷淡的表情刺激到了,宋时薇待字闺中时她便处处被压过一头,原以为宋家倒了,未婚夫又跟着出事,宋时薇彻底没了靠山,没想到还没怎么遭难,对方就嫁给了谢杞安。 宋时薇凭什么这么好命? 想当初,母亲还动过让她与谢大人结亲的念头,结果托了媒人去说,被谢杞安直截了当地回绝了,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未给。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惜永安府得罪不起谢杞安。 可笑宋时薇嫁给谢杞安三年,也不见得有多受宠,京中谁不知道谢杞安当初求娶,不过是为了报还宋时薇父亲的恩情。 文云姝嗤笑了一声:“宋家早就不在了,若不是谢大人娶了你,你连今日宫宴都参加不了,凭什么要本姑娘同你见礼。” 她凑近一步:“顶着一张狐媚脸,结果三年无出,想必连谢大人的床边都够不到吧。” 宋时薇表情未变,甚至朝后退了一步。 文云姝以为被自己说中了,正要得意,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缓的嗓音:“夫人。” 她一个激灵,转身就要行礼,却被来人轻飘飘绕了过去。 谢杞安走到宋时薇跟前,视线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神色无异,这才转过头冷声问道:“文姑娘方才在说什么?本官未听清,还请文姑娘再重复一遍。” 文云姝哪里敢说,她方才便是仗着水榭里无人,压低了声音才说出口的。 谢杞安停了两息,道:“既然文姑娘不愿说,那以后也不必说了。” 文云姝被这句话惊出了一丝冷汗,她在家中听多了父兄夸赞对方清正肃整的话,一时忘了对方实则手段狠戾,凡是犯到了谢杞安手上的人,不论是谁,从来没落得过好下场。 她慌忙道:“我在同宋夫人问安。” 说完,声音又大了些,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同宋夫人打一声招呼。” 水榭外,各家夫人小姐瞧见这边的状况,正三三两两朝这边聚过来,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亭中那道修长清隽的身影冷冷抛下两个字。 “掌嘴。” 文云姝猛地抬头:“谢大人!” 谢杞安语气寡淡,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却叫在场之人不寒而栗。 文云姝双腿一软跌在了地上,浑身抖若筛糠。 永安府大夫人自人群中冲出来,搂着女儿道:“求大人开恩,小女莽撞冲撞了夫人,大人饶过她一回,待带回后必定严加管束。” 谢杞安恍若未闻,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子,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意味。 太监已经架住了文云姝,迫使对方抬起脸,无处闪躲。 “啪——啪——!” 这些太监都是内侍,手上的动作大开大合,完全没有收着劲,只三两下的功夫,文云姝的脸就肿了起来,两颊上浮现出的印子可怖骇人。 文云姝连呜咽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只听得见皮肉被扇过发出的响动。 明明是在水榭,四下却静得叫人窒息。 一声接着一声的脆响中,永安府大夫人终于是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然而也仅仅是骚乱了一瞬,四周又迅速安静了下来。 待打够了二十个巴掌,文云姝的脸已经不能看了,高肿如山,人也彻底晕死了过去,可即便如此,面上却连一丝血都未溢出来。 掌嘴的太监收手,问道:“大人,还要再打吗?” 众人心皆悬着,提到了嗓子口,受罚之人虽不是自己,却也叫人胆寒,不少人已经撇开眼不敢再看了。 谢杞安终于开口道:“今日万寿节,圣上不愿见血,添些红就够了。” 他垂眼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薄唇略略抬了一点,语气带着讽刺:“这番倒是花容月貌。” 在场之中无人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面面相觑了一番,文云姝分明已经被毁了容,谢大人怎么还夸了一句。 只有些许猜出了言下何意,却也不敢置喙,默默闭紧了嘴。 从头至尾,宋时薇都未说过一句话。 从谢杞安过来那一刻,她就知道文云姝的下场了,谢杞安做事从来不需要同旁人确认,皆自有判断,妄图欺瞒且能逃得过他眼下的事还未有过。 今日她开不开口说情,都无济于事,况且她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等...回府 众人散开,水榭安静下来。 谢杞安:“吓到了?” 宋时薇摇头,她只是有些不解,谢杞安不是会因为一点小事便大动干戈之人,况且当时水榭中只有她和文云姝两人,就算她被出言挑衅,也不算在人前落了他的面子。 谢杞安道:“永安府近来小动作不断,惹了圣上不喜,前阵子圣上因病腾不出手收拾,等万寿节过去,就会有所行动。” 他难得多解释了两句,嗓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宋时薇了然,圣上既要解决永安府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便要另外有人起这个头,谢杞安身为宠臣最为合适。 只是这般行事犹如在锁链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谢杞安出生寒门,能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拔得头筹,独获圣眷,必然要付出些代价。 宋时薇不知他是如何在圣上和世家间斡旋的,却也知道手段温和是架不住狼环虎饲的。 刚成婚时,谢杞安因为亲自刑讯犯人,身上时常会带着血腥气,她自小便闻不得这种味道,但凡有一丝都难以忍耐,有一回,对方近身时她险些吐出来。 再之后,谢杞安若是去过天牢,回府后第一件事必是沐浴更衣,而后再来见她。 但对方极少当着她的面对旁人出手,今日实在是巧合。 宋时薇除了最开始有些诧异对方怎么会找过来,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只要闻不见那腥气,其余的尚能接受。 水榭清雅,方才文云姝跪过的地方干干净净,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谢杞安将手伸开,递到她跟前:“走吧,宴会差不多要开始了。” 宋时薇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旋即便被握住,她与谢杞安算不上恩爱夫妻,但在人前总要装一装的,总不好叫外人看出貌合神离来。 今年万寿节的排场格外大,五品以上官员及亲眷皆在受邀之列。 入夏时,元韶帝生了场大病,如今初愈,正是高兴的时候,礼部得了圣旨大肆操办,宴会的大殿布置得格外奢靡。 席上,宋时薇只喝了些清酒。 她从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自从兄长出事后便不喜欢了,好在之前水榭发生过的事众人还记得,眼下女眷坐席间还没人敢来同她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谢杞安。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视线暗暗落在她身上,大约想从她表情上看出些什么来。 宋时薇并不在意,自她嫁给谢杞安后,每次宴会皆是如此。 圣心难测,总有人想试着揣摩一二。 后半程,宾客散开,便有世家夫人来同她说话,宋时薇皆不轻不重地应付了过去。 筵席一直持续到晚间,因着今日不追究御前失仪之过,醉了不少人。 散席时,谢杞安还清醒。 她闻得见谢杞安身上的酒气,却不知对方喝了多少。 她不知谢杞安的酒量,只知道对方喝得越多越是清醒,等过了头,端肃恭整的模样就出来了,像是个朗月风清的贵公子。 宋时薇瞧了他一眼,确定今日还不算过头。 夏末的晚间,风带着凉意。 宋时薇肩上披着一件披风,因为不是自己的,边缘处盖过了脚踝。 谢杞安视线落在身侧,手指不经意间摩挲了下,月下的宋时薇比起白日更加清冷,像是枝头雪,碰一碰就化了,可如今却笼罩在他的衣物里。 谢杞安一时挪不开视线,情欲在夜色中蠢蠢欲动。 身后,脚步声响起。 太监匆匆追了上来:“谢大人,圣上有请。” 谢杞安微微闭了下眼,压下汹涌翻腾的心绪,他嗓音微哑:“我去同圣上辞行,你……” 宋时薇点了点头,接话道:“妾身在前头避风亭等大人。” 她目送谢杞安离开,跟着宫人去了避风亭。 宫中四下皆点了灯,不远处还能听见朝臣说话的声音,许是酒意上头,嗓门比平日大了不少。 宋时薇坐在石凳上安静等着,不见丝毫不耐。 约莫半个时辰,亭外传来脚步声。 宋时薇以为是谢杞安,她起身朝亭外望去,待看到来人后脸色倏地变了下,旋即飞快地垂了下眼帘,福身请安:“见过大皇子,殿下万安。” 大皇子站在亭外,视线在她身后转了一圈,“宋夫人怎么一人在这儿,谢大人呢?” 宋时薇:“夫君方才得圣上召见,去去便来。” 她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咬着牙根才忍住后退失仪的动作。 她和大皇子曾有过两次交集,皆叫人不愿再记起。 第一次时,她还待字闺中,一回出门被大皇子瞧见,说要纳她为妾,不过那时候她已和小侯爷有了婚约,自是没成;第二次则是在兄长和陆询失踪后,大皇子借口宋家无人可靠,想要强占她,恰逢谢杞安说可以报恩娶她,她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匆匆点了头。 如今见到大皇子,从前旧事几乎瞬间涌现出来,宋时薇几欲作呕,她强忍着心头的厌恶回答对方的问话。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节 大皇子拱手:“当初冒犯了宋夫人,还未同夫人赔礼道谢。” 宋时薇避了开来:“臣妇不敢。” 大皇子看着她肩头披着的绛紫色披风,轻轻一笑,没去计较对方的躲让。 筵席开始前发生的事,他早就耳闻了,底下人揣摩谢杞安的用意,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提过谢杞安单纯因为夫人被冒犯而发怒。 他倒是觉得不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可能,毕竟眼前这位宋夫人生得实在娇美,若是他得了这样的美人,也会放在心尖上。 可惜,他没能弄到手。 他府上妻妾成群,见了这位宋夫人还是会心痒,否则当初也不会惦记那么久。 不过,他此番不是来寻欢猎艳的,是来拉拢人的。 父皇自病好后就有了立太子的心思,谢杞安是父皇跟前的红人,他若是能将对方拉拢过来,胜算必然不小,可惜对方只为父皇做事,并不插手立储一事。 不过凡事总要试一试,他拉拢不来,也不能让谢杞安被他那几个皇弟拉拢过去。 大皇子正抬步要朝亭内走,就听得身后一声低唤。 “殿下。” 谢杞安几步走到亭中,站在宋时薇身前,挡去了对方的大半视线,他冷声问道:“不知殿下有何事?” 大皇子同他视线对上,先是笑了下:“谢大人一去许久,倒是冷落了夫人无人作陪。” 说完这句玩笑话,大皇子才道:“本宫从前不慎冒犯过宋夫人,每每记起心里总是惭愧,今日便是特意寻来赔罪的,谢大人何时得空,携夫人来府上一叙?” 谢杞安回绝道:“下官另有事在身。” 他态度越是冷淡,大皇子越放心,闻言略点了点头:“既然谢大人不得空,那便作罢,本宫就不打扰谢大人与夫人归家了。” 大皇子走后,宋时薇还在发抖。 她脸色微微发白,眼底带着几分惶然之色。 手指被握住,掌心的温热传来,宋时薇抬头,谢杞安站在她跟前,背着烛灯,半张脸隐 在夜色中,瞧不出神色,只听得见对方道:“回府。” 她心里忽然便安定了下来,她如今已经成婚了,大皇子奈何不了她。 宋时薇没有将手抽回来,任由对方握着。 两人并肩一路走到宫门前。 回府的马车上,宋时薇脸色已经恢复了。 她解开披风,叠好收在一侧,坐下后轻声道:“多谢大人护我。” 谢杞安顿住,他知道宋时薇只是单纯在道谢,可依旧不喜对方的客气疏离,像是随时准备离他而去。 他与宋时薇已经成婚三载了,对方待他却一直如此生分,甚至不及待府上的下人。 他声音晦暗难辨:“你是我夫人。” 宋时薇听出他语气有些不对,转头望去,看见他眼下的一丝青色,谢杞安从昨夜进宫到现在应当一直没有歇息过,又饮了酒,便是再醉心权势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只是筵席散时,对方脸上还未出现这般疲色。 宋时薇问道:“圣上为难你了?” 谢杞安摇头:“不曾。” 他半阖着眼,倚在车壁上,眉心拢起一道竖痕,好似格外疲累。 宋时薇看了一会儿,起身将小几上的安神香点上。 谢杞安闻声抬了下眼,看到她的动作后又重新阖上,薄唇微启,同她说道:“圣上欲立太子。” 宋时薇点香的动作顿了下,旋即便想通了,难怪方才大皇子会来找她,甚至想要为从前的旧事赔礼,大皇子意不在她,是冲着谢杞安来的。 她将安神香点上,檀香味在马车里散开。 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安宁。 宋时薇视线落在谢杞安的脸上,当初兄长出事后,宋家并非完全没有退路,南边尚有一份祖业,留在京城多是为了能及时得知兄长的消息。 她和母亲那段时日皆心焦不已,忘了孤儿寡母会遭人惦记,等大皇子强逼上门,再要动身南下已是来不及了。 说起来,若非大皇子逼得紧,她也不会那么快嫁给谢杞安。 只是她为避祸,谢杞安为了报恩,算来算去,终究是她占了便宜。 宋时薇伸手,指尖碰上他的额角,轻轻按了按。 下一刻,手腕便被按住。 谢杞安叩住她的手,骤然睁开的眼眸晦涩幽暗,四目相对,他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看到了几丝微不可查的关切。 呼吸停了一瞬,谢杞安毫无预兆地将人拉进了怀里,单臂勾住她的腰身,用力吻了上去。 宋时薇稍微挣动了下便顺从了下来,仰头承受着对方来势汹汹的深吻。 热意攀附上眼尾,搅乱了马车里原本的宁静。 裙摆被撩起时,她慌忙按住:“等…回府。” 谢杞安停下动作,克制地喘息了一声,手掌握成拳在车壁上锤了下,声音低哑得不成样:“立刻回府。” 车夫不敢耽搁,趁着夜色一路疾驰。 宋时薇将脸埋在他的颈侧,细细喘着气。 谢杞安的手掌还探在她的裙摆内,掌心灼热滚烫,像是要将她点着。 第4章 不能行房 第二日没有朝会,谢杞安出门上值。 宋时薇睁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待起身去净室,发现果然是来了癸水,好在还只是些许,未弄脏床榻。 她闻不得血腥气,连自己身上的都闻不得,从净室出来时一张素容像是结了霜。 青禾记着日子,见姑娘冷着脸就知道是小日子来了,忙叫人将洗漱用的水换成了更热些的,又叫小厨房另加了一道红豆粥。 早膳之后,青禾问了句:“姑娘今日就不出去了吧?” 宋时薇点头。 来葵水的这几日,她什么都不想做。 平日齐整的妆容不见,及腰的青丝只用一根簪子别住,松松挽在脑后。 她每次来小日子,腿弯腰背皆是酸胀难耐,尤其是头两日,几乎连坐都坐不住,加之昨晚被谢杞安拉着折腾了一通,这回只会更严重。 青禾知道她不舒服,唤人将躺椅搬到了廊下,让姑娘在上面躺着,旁边又另点了熏香。 这八角麒麟的香炉是专门用来点桂花香的,因着她不喜衣物沾上太重的香气,平日甚少拿出来,只偶尔点上一回。 一时间,院子里盈满了桂花香。 主院的婢女伺候了宋时薇三年,知道她的习惯,一瞧见青禾将熏香拿出来便下意识放轻了手脚,生怕惹了她不快。 平日夫人温和宽厚,性子又好,只要不是什么大的错处几乎不同她们计较,只除了这几日,若是惹恼了夫人,是要领罚的。 先前大人不知情,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恼了夫人,夫人之后足有十日没同大人说过话。 那十日,大人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她们伺候时也跟着心惊肉跳。 好在最后什么事也没有,也不知大人和夫人谁先低的头。 不过只要不往夫人跟前凑,就没什么。 婢女们有意绕开廊下,有什么事也先同青禾说一遍,若是不重要就先不往夫人跟前送。 主院安静,除了鸟鸣声外,静悄悄的。 宋时薇阖眼躺在藤椅上,小腹下的酸疼一阵接着一阵,桂花的香味猛烈霸道,可鼻尖还是能闻见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躺了一上午,眉心一直轻轻拢着。 素白的脸犹如精心绘制的水墨画,清雅到了极致。 青禾打扇的动作都放轻了,明知姑娘没有睡着,却还是忍不住担心惊扰了梦里人。 午后,院子里热了起来。 藤椅被搬到了屋内,窗户开着,远远还放了一个冰盆,既不会有寒气,也不会叫人觉得热。 日光的光晕透过窗框斜斜照进屋内,香炉冒出的白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环绕着光柱慢慢往上升腾。 宋时薇身上搭着一张薄衣,纤长的手指搁在小腹上,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下晚时分。 宋时薇瞧见青禾神色不太对,问了句:“怎么了?” 因为小憩方醒,声音有些哑,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像是在低声絮语。 青禾捧着温水过来,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眉头皱得快要打结了才道:“祝嬷嬷在外头候着,说有事要禀报姑娘。” 宋时薇没问是什么事:“叫她进来吧。” 她上午推了出门的行程,祝锦知道她身子不适,若不是什么要事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半杯温水喝完,宋时薇心口的郁气散开了些。 祝锦从外头进来,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永安府送了一位娘子来。” 她说得含蓄,说是娘子,其实就是那花楼的瘦马,被人买回去好生调教过,送来给大人的。 她刚说完,就见夫人表情冷了下来,心头不由打了个鼓,她也不愿这个时候来烦夫人,尤其还是为了这种事,但这事儿她做不了主,府上有规矩,凡是有往大人身边送人的,一定要夫人亲自出面回拒。 宋时薇没说话,面色不虞。 昨日才出的事,今日下午就急着登门,应当是圣上上午就出手了,且事态不小,否则永安府不会这般病急乱投医,给谢杞安送人送到她这儿来了。 约莫是没能在尚书省见到谢杞安。 宋时薇冷着脸,这样的事她处理过不少,京中都知道谢杞安娶她是为了报恩,并无多少情谊,故此有不少巴结奉承之人想要走裙带这条路,可惜谢杞安不近女色,成婚前连一个通房都不曾有过。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节 当初成婚时,她还误以为谢杞安对房事无意,娶她也只是摆在屋里罢了,却没想到错了个彻底,对方年轻力胜,几乎毫无节制。 她起初实在有些吃力,几次提起纳妾的事,皆被谢杞安一口回绝了。 后来,她意外得知谢杞安有个心爱之人,这才明白对方原本大约是要为那姑娘守身的。 想到这儿,小腹处忽然窜下一股暖流,血腥味好似又重了些。 宋时薇脸色愈发难看,声音冷淡:“回了便是。” 祝锦低头:“大人要您亲自去回。” 这是府上的规矩,从前这种事夫人也皆是亲自回拒的。 宋时薇知道,只是身子不适,她一时控制不住脾气,不愿顺了谢杞安的意,可顺与不顺,好似没有区别。 她拨动下腕间的玉珠,冰凉的触感压下了几分焦躁的情绪。 宋时薇起身道: “走吧。” 前厅,永安府的人等了近两个时辰,愈发不安。 好不容易见到人,正欲开口,就被宋时薇抬手止住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垂的眼尾显得尤为冷漠,不近人情。 她人来了就表示已经依照谢杞安的规矩见过了,至于如何回拒无关紧要。 永安府的人连来意都没说完,就被她唤侍卫扔了出去。 * 掌灯时分,谢杞安回府。 早在永安府有动作时,他就得到消息了,只是未加阻拦,眼下回到主院,先问了祝锦下午的事。 祝锦如实道:“夫人不高兴。” 谢杞安脚步顿了下,声音迟疑:“什么?” 祝锦就又说了一遍:“夫人不高兴,晚膳几乎没动筷子。” 谢杞安神色滞了滞。 从前,宋时薇从未因为这种事有过不愉,哪怕他真的收了几房妾室,对方也不会蹙一下眉。 他大步朝屋内走去,急迫地想要看看对方脸上的表情,想知道是不是祝锦弄错了,只是等走到屋门前时,才忽然想起今日自己去过刑部大牢,身上沾到了血腥气。 他望了眼里屋的烛光,生生止住了脚步,飞快道:“备水沐浴。” 里屋,烛灯晃了下。 宋时薇合上书页,唤青禾:“铺床吧。” 这几日她身上沉,下午刚刚睡过,这会儿又累了。 青禾依言铺了床,又在里侧多垫了一床褥子,等铺完后将烛台上的蜡烛吹灭了几根,余下的用灯罩罩在。 不过临扶姑娘上床前,青禾多问了句:“姑娘不等大人了吗?” 宋时薇摇头,她方才听到谢杞安的声音了,对方没有立刻进来,转而先前洗漱沐浴,应当是白日里去过刑狱之类的地方。 她本就忍得难受,实在不想再嗅到其他的血腥气了。 何况府上的事对方了若指掌,便是她不说,对方也会知晓的。 正说着,里屋的帘子撩起,谢杞安从外进来。 宋时薇有些意外,从方才她听到声音到现在,前后才不过两刻钟,平日,若谢杞安去过刑狱,都会在浴池里多待一阵。 青禾福了下身子出去了。 宋时薇想到他白日里去过的地方,蹙了下眉,脸色无端落了下来。 谢杞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压着心头的鼓噪,才开口就已经先退了一步:“永安府的事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对方来府上的。” 宋时薇一时不解,不知谢杞安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她想了想:“大人想要留下那个瘦马?” 谢杞安皱眉:“不想。”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要解释自己无意。 还未及开口,宋时薇便侧过了身,声音冷淡:“妾身身子不适,这几日皆不能行房。” 谢杞安愣住,旋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他之前会错了意,宋时薇的不高兴并不是因为永安府送人,只是单单身子不适。 翻腾的心绪瞬间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谢杞安嗓音微凉:“安寝吧。” 第5章 他不喜欢孩子 一连几日,宋时薇脸色皆不好。 好在除了永安府那件事外,之后没什么其他的事再来烦心了。 待癸水尽了后,宋时薇出了趟府,将余下的那间铺子的帐查了,顺势又去了一趟庄子,大体瞧了眼今年的庄稼涨势。 回来时,祝锦迎上来道:“夫人,方才府上让人递了话来,老夫人说想您了。” 祝锦口中的老夫人指的是她母亲,谢杞安双亲早些年便亡故了,身边并无近亲的长辈。 宋时薇点头道:“明日回去一趟。” 母亲寻常不会叫她回府,应当是家中有什么事,不过也不是急事,否则下人传话时便直说了。 她一时猜不出来,稍稍想了下便不想了。 翌日一早,宋时薇动身。 到宋府时不过才巳时一刻,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门前两侧的石狮子在马车的衬托下显得暗淡无光。 宋时薇扶着青禾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仰头望了一眼,正门上那张写着靖国侯府的牌匾已经摘下了,如今只宋府两个字。 父亲去世后时,她不过豆蔻之年,哥哥虽比她长几岁也只是个少年郎,连承袭爵位的年纪都不够,却飞快撑起了宋家的门楣,先是武举入仕,仅用了五年便官至中郎将,后被圣上钦点出使西塞。 当初风光无两,谁能料到哥哥一去不回,整支西去的队伍只零星几人回到了大恒,哥哥却被小人诬蔑叛国投敌,圣上盛怒,因一直未有其他的消息,圣上才没听信一面之词对宋家动手,可往日荣耀尽皆收回,再无圣恩。 牌匾被换下后的第一年,她看到宋府两个字时还忍不住垂泪,现在已经生不出什么情绪了。 宋时薇收回视线,从正门入府。 刚进了花厅,就瞧见母亲在屏风前等她,已是有些等不及了。 她一声母亲还未及开口,便被徐夫人拉到了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道:“婠婠气色不错。” 宋时薇轻嗯了一声:“母亲近来身体可好?” 徐夫人笑着反问:“能有什么不好的?” 她拉着女儿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指挥婢女将茶水点心摆上,待女儿喝了茶,这才温声道:“有些想你,才叫人递了话去,没耽搁什么事吧?” 宋时薇摇头:“府上清闲,近来也无要事,母亲若是得空,可时常来看看我。” 徐夫人道:“园子里新排了个曲子,忙着叫我去听呢。” 宋时薇知道是母亲的托词,没有戳穿,哥哥叛国投敌的罪名还没有定论,母亲担心谢杞安会因为宋府的关系被圣上不喜,几乎能避则避,从不主动去看她。 只是谢杞安当初娶她时,圣上并没有说什么,还以长公主的名义送过一对大雁。 母亲许是放不下宋府,想要守着这些旧物。 宋时薇道:“园子里的那些人也快要放一批出去了,到时我叫人给您再寻几个扮相好的,养在跟前解闷。” 徐夫人忙摆了摆手:“哪里用得着那么多。” 母女两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转到正事上来,徐夫人道:“前阵子,听说永安府往景濯身边送人了?” 景濯是谢杞安的字,徐夫人惯常这么称呼。 宋时薇点头,猜到母亲要说什么,没有岔开,果然,下一句便是劝她的话:“子庆已经离家三年了,你和景濯也该要个孩子了。” 宋时薇垂眼道:“他不喜欢孩子。” 她说得简单轻巧,话音里没有什么不愉,这是当初谢杞安答应她时许下的借口,说若是旁人问起可以将缘由推到他身上。 徐夫人神色微顿。 女儿成婚前同谢杞安说了什么,她多少知道些,却也知道得不完整,见宋时薇这么说,也就信了真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仍劝了劝:“哪有人不想要子嗣的,景濯上面没有长辈,怎么会不怜惜幼小,便是从前说过不喜,那应当也是多依着你。” 徐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问道:“往他身边送人的事只会愈来愈多,这次是拒了,往后呢,若是真的收到了跟前,你要如何?” 宋时薇想了想:“我替他照顾好后宅。” 徐夫人卡壳了一瞬,没想到自家女儿已经大度到了这种地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不觉得是好事,当家主母是不该善妒,却也不会这般不在乎,女儿态度如此宽容,大约是心里还有其他人。 徐夫人不意外,兰青与婠婠毕竟从小就长在一起,青梅竹马的情谊不是说忘掉就能忘掉的,可即便兰青真的回来了,女儿和他也是不可能的,前缘已尽。 当初景濯来府上求娶婠婠时,她也有过顾虑,但不曾想三年过去,女儿还未放下。 除开出身外,景濯并不比兰青差,样貌更是一等一的好,到底输在从前二字。 徐夫人按下了话头,提点的话只说一遍就行了,女儿心中有数。 她道:“有阵子没回来了,在家中留一日吧。” 宋时薇派人回去传话,说要陪母亲小住一日,那头很快传话回来,说大人已经知道了,只是公务在身,不能一同过来。 宋时薇颔首,她说了要陪母亲,谢杞安便不会来。 一整个 白天,她都待在宋府。 晚间,早早点了灯。 青禾拿了块干帕包住及腰的青丝,一点点擦着:“奴婢从前也是这么伺候姑娘的。”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节 宋时薇嗯了声。 出嫁后,母亲便没再叫人动过她的东西,除了扫尘外,所有的摆设皆是原先的样子,就连帷帐上挂着的香囊都没摘下来,只不过新换了里头的干花。 她每次回来小住,都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闺中。 入睡前,青禾照例留了一盏灯。 宋时薇阖眼,却迟迟没能入睡,自成婚后,她与谢杞安几乎每晚都睡在一张床上,即使有不便的时候,也是在一处歇息的。 习惯了身侧有人,骤然分开,多少有几分不适。 宋时薇唇角抿了下,眉心涌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恼意。 夜间起风,入秋转凉。 好在入睡后还算安稳,脸上不见什么疲色。 上午时,徐夫人送女儿上马车前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将避子药停了吧。” 宋时薇一般不忤逆母亲的意思,点头应了声好。 等马车驶出去一段后,青禾扭头问道:“姑娘,当真要停?” 话刚说出口便被姑娘轻飘飘地看了眼,顿时明白过来,姑娘这是阳奉阴违,方才那声好是哄夫人的。 青禾缩了缩脖子,飞快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回府后,一切照旧。 下晚,约莫掌灯时分,谢杞安派人送了句口信回来,说是圣上急召,今夜恐怕回不了府,叫她不必等。 宋时薇心下可惜,早知在家中多留一日了,母亲难得叫她回去,虽说是为的永安府送人一事,却也是回了,她若在家中多待一日,母亲定是高兴的。 眼下再回,母亲恐怕会以为她同谢杞安闹了别扭。 睡下时,她还有些懊恼。 许是因为入睡前想得多了,竟然梦到了从前的事,以至于第二日晨起,身子有些发重,宋时薇没在意。 早膳后,谢杞安身边的随从跑了一趟,取了干净的衣物,另外道:“大人说还要忙上一日,约莫子时前后才能回来。” 宋时薇眉尾轻轻抬了下,略有些意外。 万寿节刚过,按理说眼下不该有什么大事。 不过转念一想,圣上动了立储的心思,原先还未有风声时,圣上重病,朝中众人就已是各有准备了,如今更是蠢蠢欲动。 几位皇子俱已成年,不过太子之位应当多是落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中。 宋时薇虽不过问朝中之事,却也多少了解一些。 她简单道了声知道了,谢杞安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什么错处,如何行事尚且无需她来提点。 朱雀大街东侧,六部衙门。 陈连将衣物放下,照实回禀:“夫人只说了句知道了。” 谢杞安提笔的动作顿都未顿,待落完最后一笔后,才点头让对方出去。 接连熬了两个晚上,他眼中已经有了血丝。 谢杞安阖眼靠着椅背,指节抵住额角慢慢按了下,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另一只手摆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叩着。 若是有熟悉的人在这儿,就会猜到他此刻心情不愉。 子时三刻,终于了事。 马车到府上时,已经过了正刻,主院寂静无声,连值守的下人都快睡着了。 谢杞安解了披风,大步朝屋内走去,三日未见,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想看一看宋时薇,只是床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伸手想要抚平折痕,却摸到了一手滚烫的热意。 谢杞安脸色猛地变了变:“来人!” 第6章 睹物思人 主院肃静,下人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夫人忽然病了,竟无一人知晓,还是大人下值后才发现的。 这几日当值的下人全都受了罚,贴身照顾夫人的几个婢女更是被直接发卖了出去,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到现在还未醒,宫里的太医已经来了两回了,大人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整个主院无人敢在这时候触大人的霉头,连走路都垫着脚,生怕发出半点响声。 太医令捏了把山羊须:“大人宽心,夫人只是受了些许风寒,不是什么大碍。” 谢杞安朝他看了眼,嗓音沙哑:“那为何还不醒?” 曹墨道:“病里本就贪睡,夫人这阵子气血又有不足,这才一直昏睡不醒,不过至多今晚一定能醒过来。” 他信誓旦旦给了保证,堂堂一介太医令,若是连风寒都判断失误就太说不过去了。 谢杞安没说信还是不信,只略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出去。 曹墨犹豫了下:“下官另有事要同大人说。” 待从里屋出来,四下无人之处,他低声问道:“大人,圣上龙体已经恢复了五成,余下的药还要继续么?” 谢杞安凤目微微敛了下,方才的那点温和之色刹那间消失殆尽,眼底尽是凉薄之色:“继续。” 他薄唇微启,语气轻飘地像是鞋面吹落的尘土:“圣上要一直康健下去。” 曹墨头皮紧绷,后脊一阵发麻,他这一把老骨头折不折腾也就这样了,可曹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谢杞安手里握着,他不敢抵抗。 圣上表面康健,内里其实已经被蛀空了,随时可能倒下去,可只要谢杞安不点头,这口气便能一直吊着。 如今朝中大臣关于立嗣一事争执不断,但立还是不立,又或是立谁,都在谢杞安一念之间。 曹墨躬下身:“下官会看着办的。” 里屋,烛光葳蕤。 宋时薇模糊间感觉有人凑近,想要睁眼看看,眼皮却犹如千钧,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她闭着眼轻唤了一声:“青禾。” “奴婢在这儿。” 宋时薇轻轻喘了下,气息不稳,嗓音也有几分凝滞:“扶我起来。” 她说完,等了片刻,被人扶了起来,托住她腰背的手掌宽厚修长,不是女子的手。 宋时薇歪靠在对方身上,眸子微微睁开些:“大人。” 谢杞安:“你病了。” 宋时薇自然知道自己的状况,她想退开些,奈何身上无力,连抬一抬手都费劲,只好这么靠着:“大人放开妾身,若是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谢杞安恍若未闻,吩咐下人:“将药端来。” 期间,青禾替她简单擦拭了下脖颈手臂,喂了半杯温水和汤药,托在她的后脊处的手掌一直没有移动分毫。 吃了药后,宋时薇身上和暖了不少,她轻声问道:“侧间的床榻铺好了吗?” 青禾朝旁边看了眼,抿着嘴摇了摇头。 身后的人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宋时薇没有再问,对方一回不应便不会再被说动,且她力不从心,顾不及会不会过了病气给旁人,只一会儿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病来如山倒,便是太医令亲自看过,也挡不住病气来势汹汹,好在不算大碍。 只是病中胃口不足,人又削瘦了几分。 一连几日,谢杞安皆在府上。 宋时薇第二日便劝过,她只是夜间突然转凉才受的风寒,不必因她耽搁朝中事务。 谢杞安闻言只掀了下眼帘,语气稍淡:“我已经往宫里递了折子,说近来抱恙,要休息几日。”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的血丝还未散尽,宋时薇一时分不清对方是借口休息,还是当真抱恙,但不是因为她耽误行事便好。 不过说是休息,谢杞安白日里皆在书房,只掌灯后才会回屋,倒和上值没什么区别了。 宋时薇在高热退去后,特意问了问之前婢女的下落,后又将祝锦叫了过来,吩咐道:“尽量给她们寻个稳妥的去处。” 谢杞安到底是一家之主,对方既然发了话,便不好收回,她这次病势来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身边的人更是察觉不到了,难为那几个婢女遭了一趟无妄之灾。 不过对方再如何生气,也知道她的底线,不会动青禾。 祝锦点头应道:“奴婢省得。” 她交代完,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又闭眼歇息了。 大病伤神,好在这个月的账本已经在几日前对完了,否则恐怕要带病翻查。 宋时薇喝了药,含着一块蜜饯。 她虽不怎么怕苦味,却 也不喜口中尽是涩意,这蜜饯腌制得不算过分甜腻,含在口中正好。 青禾进来时,她口中的蜜饯刚刚吃完,便听青禾轻声道:“姑娘,再过几日就是十五了。” 宋时薇眼帘轻轻垂了下,哥哥传来出事消息的那一日就是十五,所以她每年都会在白露前后去一回宝华寺,既是为哥哥焚香祈福,也是盼着漫天神佛能保佑哥哥平安归来。 青禾小心问道:“姑娘今年还进山吗?” 宋时薇嗯了一声,自然是要去的。 只是眼下她还在病中,谢杞安恐怕不会允许她出门。 她想了片刻,问道:“大人在哪儿?” 青禾道:“大人在书房。” 宋时薇闻言略点了下头,起身便往外走。 青禾赶忙抓了件披风追上去,好歹在姑娘出屋门前将人拦住了,仔细将披风系好:“姑娘当心,这两日外头起风了,有些凉。”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节 主院的书房就在屋子的东侧,不算远,只沿着廊下走半圈便到了。 书房的门未关,宋时薇站在门外,抬手轻叩了下。 “大人。” 书桌后的人闻声抬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长眉微蹙了下:“怎么过来了?” 宋时薇道:“有事与大人说。” 她抬步迈了进去,将上山进香的事说了一遍,因为还病着,说话时气短无力,中间缓了几次,才将事情说完。 喉间原本压着的痒意一时难耐,宋时薇微微侧脸咳了几声,眼睛便红了。 谢杞安待她说完,没第一时间说允还是不允,只道:“过来。” 她站得远,离书房门口还不到三步。 宋时薇不愿凑近,她身上带着病气,下意识便不想与旁人有太多接触,但出行一事还要谢杞安答应,便没反驳,依言走了过去。 刚刚止住步子,一只手就被握住了,修长的手指探进她的袖子里,指腹搭在她的腕上。 宋时薇一抖,险些以为对方要做什么,待反应过来后,脸颊红了红。 谢杞安略通一些医术,寻常的诊脉还是会的。 片刻后,带着凉意的手指从她腕间移开。 谢杞安道:“尚未好全。” 宋时薇难得反驳他的话:“再过几日就好了。” 谢杞安靠在椅背上,闻言略抬了下眼:“那便过几日再说。” 他声音微冷,不近人情,全然没有要同她商量的意思,只是简单一句话打断了她的辩驳。 宋时薇唇角抿了下,压不住地咳了几声,视线瞥过桌案,恰好看到了上面摆着的一方锦盒。 她视线顿了顿,原先那锦盒不是摆在桌案上的,大约是谢杞安方才拿起来瞧过,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宋时薇知道那锦盒里的东西,是枚双鱼玉佩,原本是一对,如今盒子里却只剩一半,另一半应当是在对方心底的那位姑娘身上,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未有音讯,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她一时懊恼,早知等晚膳时再说进山的事了。 眼下来的太不凑巧,打断了对方的睹物思人,倒是她不该了。 “在看什么?” 宋时薇摇头:“妾身先回去了,天冷添衣,大人注意身体。” 她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不愉,方才那一句辩驳的话好似只是错觉,昙花一现后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恭顺端庄。 谢杞安皱了下眉,抬手拉住她:“离白露还有几日。” 宋时薇轻言嗯了一声:“妾身知道。” 她抽回手:“不打扰大人。” “没有打扰。” “什么?” 谢杞安道:“今日本就无事,并不算打扰。” 宋时薇了然,难怪将锦盒取了出来,她还算了解谢杞安,对方并不会因为男女之情耽误正事,只偶尔得空才会放松一二,她忽然有些好奇,若将来当真寻到了那姑娘,谢杞安会将人摆在权势之前吗? 念头一闪而过,只在脑中停了一瞬就散开了,宋时薇并不关心。 她道:“是妾身有些累了,想回屋歇息。” 说话间又咳了声,眼底因先前咳嗽泛起的薄红还未退去,因为凑得近,还能感觉到带病时身上传来的微弱燥意。 谢杞安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下,顺着她的意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荒唐行事 七日后,宋时薇终于见好。 脉象平稳,面上也恢复了血色,只剩些许清咳。 去宝华寺的事宜已经定下了,就在两日后,若说与往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朝中官员休沐,谢杞安要同她一道进山。 宋时薇对此并无异议,多一人少一人无关紧要。 只是天色阴沉,近来恐怕会落雨。 下午时,祝锦来回话:“宝华寺那边已经派人知会过了,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夫人过去。” 宋时薇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其实并没有什么要准备的,除去进香外,唯一要劳烦到寺中的,便是请几位得道高僧一同为哥哥念一念祈福的经书罢了。 她并不信这些,但能做的也只剩这一点了。 若是诵经祈福当真能让哥哥回来,她愿意长跪佛前,日夜垂首。 廊下,秋风吹起了几片落叶。 祝锦回禀完事本要走了,见状又折身劝了句:“夫人还是进屋吧,这才刚好,吹不得风的,若是被大人知道了,恐怕又要动怒。” 宋时薇轻轻笑了声:“又不是纸做的人,哪里就这么容易病了?” 不过,说完这句后还是依言进了屋。 祝锦忍不住感慨,夫人脾气实在是好,便是宫里那些得宠的娘娘,也不见得有这般气度。 大人性子素来冷硬,也只在夫人跟前才稍稍软化柔和上些,那些想着往大人身边添人的,也不瞧瞧送来的是什么,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对夫人的不敬。 见过了神女,哪里还看得上凡夫俗子。 * 第二日夜间果真落了雨,不过日出时分就停了。 清早,青禾收拾东西时不由有些担心:“下了一夜雨,山路恐怕不好走,到时再小心也免不了弄脏鞋袜。” 宋时薇道:“多备两件吧,若是脏了换了便是。” 宝华寺在京郊的灵台山上,是有些远的。 因着母亲曾在宝华寺给父亲供过一盏长明灯的缘故,宋时薇便也选了这儿。 进香祈福这类事向来宜早不宜迟,早膳后动身出府,等到山下时,不过才卯时正刻。 宝华寺傍山而建,离山顶只几丈远,马车停在半山腰,再往上便只能步行了,山路湿滑松软,确实不好走,却也不算太难行。 宋时薇虽不是习武之人,但来过几回,对后半程的路尚且熟悉,并不觉得困难。 不过到底是下过雨,日头又还没升高,水汽未散,即便再如何小心,裙摆鞋面也免不了沾上些细碎的泥点。 今日本就穿得素净,便是一丁点脏污都格外显眼。 好在寺中有禅房,以供香客更衣。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宝华寺正门。 宝华寺门前有一处低矮的地方,里头蓄了一盘子浊水,当值的小和尚还未来得及清扫。 宋时薇停步,犹豫了下是要迈过去还是从旁边绕开。 正想着,下一刻就被腾空抱了起来。 “大人!” 她一声惊呼压在嗓子里,下意识环住了谢杞安的脖颈,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将脸朝里侧了过去,埋在对方胸口处,露在外面的耳根一片滚烫。 谢杞安轻松迈了过去,进了寺里却没有立刻将人放下,而是直接去了禅房。 一路上遇见了几个和尚,原本还皱着眉想要上前念一句‘佛门圣地,岂容胡闹’,不过在看出谢杞安的身份后纷纷转过脑袋,当做没看见。 住持前两日就特意交代过,寺里要来贵人,若是不慎冲撞了,菩萨也保不住。 供香客休息的禅房在大殿后面,尽皆空着。 谢杞安随意挑了间进去,木门在身后阖上,他视线环了一圈,将人在矮榻上放下。 原本在青禾那儿的鞋袜衣裙也顺势被拿了进来,一并放在了塌上。 宋时薇轻声道:“大人,妾身自己来便是。” 她说话时微垂着眼,两颊上的红晕还未散开,因为走了一段山路,身上的暗香似有若无,浮动在周围。 谢杞安俯身凑近,吻了上去。 他手掌托在她的后颈处,动作急切凶狠,舌尖挑开唇缝,闯入得毫无预兆,顷刻间便将人整个拥进了怀中。 宋时薇猝不及防被吻住,凤眼张开,几乎立刻就挣动了起来。 她本就力气不敌,又大病初愈,挣扎的动作落在谢杞安身上,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呼吸交错间,热意顺着心口一点点向上蔓延,微凉的指腹摩挲着肌肤,勾起一阵酥麻的颤栗,是身体情动的前兆。 宋时薇猛地咬了下贝齿,眼眶通红。 “谢杞安!” 她一般不会唤他名字,连夫君两个字都甚少唤出口,可见此刻气急,几乎到了发怒的边缘。 她与谢杞安成婚三载,对方无比熟悉她的身体,知道如何轻易撩拨她的欢愉,可这里是宝华寺,是佛门圣地,谢杞安怎么能如此荒唐行事! 宋时薇缓缓换着气,菱唇抿起,绷成了一道直线。 几息后,情潮退去。 谢杞安嗓音暗哑:“抱歉,是我不对。” 宋时薇撇过脸,面上带着冷意,语气生硬:“请大人先出去。” 谢杞安没再多言,转身离开,推门走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青禾。”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节 他脚步顿了下,敛下眼底的神色,待禅房的门在身后重新阖上,这才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屋檐下站定。 其实,早在宋时薇安稳待在他怀中的那刻起,他便起了情欲。 宋时薇出身世家,行规步矩,人前素来端庄清冷,从未与他有过这般亲密的时候。 所以在宋时薇将脸侧向他怀间的那一瞬,他便忍不住想要俯身,等到进禅房才有所动作已是几番克制。 他视线落在庭前的一株桂花树上,面色平淡,静如止水,丝毫看不出方才禅房内发生过什么。 待心底的燥意被风吹走,这才吩咐陈连:“叫寺里的僧人准备好进香诵经的东西。” 陈连应了声,点头去了。 两刻钟后,宋时薇换好衣裳出来。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不见先前的羞恼之色。 谢杞安朝她伸手。 宋时薇没有放上去,只轻声道了句:“大人,这里是宝华寺。” 面前的手没有收回,谢杞安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两相僵持,庭前一片寂静。 宋时薇垂了下眼,视线落在他的掌心上,后颈被触碰的温度仿佛仍在,她不愿与谢杞安起冲突,尤其是今日,到底还是放了上去。 好在对方并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单单握着,等转到殿前,便放开了。 宋时薇一时有些怀疑,谢杞安执意要握她的手是不是怕她走错了路,再弄脏鞋袜。 不等她细想,住持已经过来了。 进香诵经的流程十分顺畅,因着谢杞安亲自前来,宝华寺的僧人不敢怠慢,凡是辈分长些的僧人尽皆到场,无一人缺席。 宋时薇跪在佛前,垂首闭眼。 细长的睫毛覆在眼帘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梵音中檀香袅袅,衬得那道身形虔诚恭敬,露出的半截脖颈因为低垂着,更显纤细,一身月白素衣,犹如神明座下的神女。 谢杞安站在一旁,视线自落下后便没有再移开过,满殿神佛皆不如一人,若是神明知道他此刻脑中所想,大抵要天降雷劫将他劈成灰烬。 大殿内诵经声响起,层层叠叠,肃穆深重,却不能感化他哪怕一点。 他执念已成,无需宽解。 谢杞安从大殿出去时,诵经声已经响了半个时辰。 殿外不知何时候了一个人,仿佛是为了等他特意站在这儿的。 见他出来,眼神闪了闪,上前一步道:“谢大人,我家主子请您过去一叙。” 谢杞安看了他一眼,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狭长的眸子在他身上草草掠过,又漫不经心地收回,仿若没有看见他这个人。 来人表情一滞,略抬高了些声量又请了一遍,这回恭敬了许多,只是依旧没能得到回应。 他额角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腰身躬得更低了,却不敢有丝毫催促之意,面前的这位谢大人是主子都不愿轻易招惹的人,他更是得罪不起。 直到快要坚持不住时,才终于听到一声大发慈悲的应声。 谢杞安:“带路。”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他没有碰到妾身 诵经结束,已临近正午。 宋时薇从大殿出来时,谢杞安并不在。 陈连道:“大人临时有事,走前交代过,夫人若是先出来可去用些素饭。” 宋时薇点头应了一声,并未问对方去了哪儿。 宝华寺的斋饭素来一般,今日许是因为谢杞安在,倒是多了些花样,却也依旧寡淡无味,只能用作充饥,不管口腹之欲,故此留在寺里用饭的香客并不多。 宋时薇坐在蒲团,安静地将碗碟里的饭菜用完。 期间,有几道隐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在打量什么,不过因着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宋时薇并没有管,也不怎么在意。 她起身,从饭堂出去,目光拢在身前,连半寸都未落到旁处。 陈连跟在后面环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行径可疑之人,便也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 夫人性子清冷,向来不愿主动沾惹麻烦。 他若是现在将那几个偷看之人强行拉出来,恐怕会惹夫人不快,陈连记下了几张面孔,等之后回禀完大人再做决定。 饭堂外,秋风瑟瑟。 青禾轻声问道:“姑娘,要不要去后山瞧瞧枫林?” 宋时薇摇头,这儿往后山倒是不远,可早上上山时便觉松软难行,眼下日头虽然出来了,却也一时半会儿干不透,她略想了下,道:“去侧殿的小佛堂。” 小佛堂里设有长桌,可供香客抄习佛经,抄好后一并供在佛前。 她刚转到廊下,就被一道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这位姑娘,且慢!” 宋时薇恍若未闻,径直往前走去。 身后之人几步追了上来,伸手拦在她跟前,咧嘴笑着道:“姑娘怎么不应我?在下梁元白,还不知姑娘芳名?” 宋时薇抬眼朝他看去,语气平静:“劳烦公子让一让。” 梁元白非但没让,还往前走了半步,眼神直白且露骨,说出口的话毫无避讳:“我与姑娘一见生情,万望姑娘赏脸垂怜。” 说着就要伸手,想握一握那凝脂白玉般的皓腕,一亲芳泽。 宋时薇侧身避了下。 身后,陈连猛地上前将人挡住,板着脸沉声呵道:“不得对我家夫人无礼。” 梁元白眉梢一挑,他方才在饭堂就注意到这女子了,对方身边的丫鬟分明唤的是姑娘二字,没想到竟然是个人妇。 他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闺阁少女还是已嫁人妇于他来说没什么差别,且人妇更好,他就喜欢这样清冷的美人,越是冷淡,床榻上越是带劲。 他看也没看陈连一眼,视线越过对方:“原来是夫人。” “夫人怎么一个人来寺庙拜佛求仙,可是有难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在下能为夫人宽解一二。” 陈连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旁边有人插话道:“既然已经知道这位是夫人了,为何还缠着不放?” 宋时薇闻声看去,瞳孔轻颤了下,表情终于起了变化,她认得面前之人——当朝三皇子秦殊。 眼下,对方寻常公子打扮,并没有要表露身份的意思,宋时薇也就未曾行礼,只是心底多了一丝顾忌。 宝华寺不是什么大寺,寺里的香客多是京中百姓,并无身份贵重之人,不知道三皇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巧与她遇上。 梁元白皱眉,大为不爽:“与你有什么干系?” “莫不是你也垂涎美色,想来掺上一脚?” 三皇子挑眉:“我?” 他朝宋时薇看了眼,笑道:“我可不敢。” 只是这笑意一闪而逝,脸色旋即便落了下来,语气森冷:“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梁元白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他被落了面子,向来是直接讨回来的,但他瞧得出来这人身上的布料,能穿云锦之人非富即贵,不是梁家能招惹得起的。 他临走前又看了眼宋时薇,心下不甘,如此对他喜好的女子不遇上也就罢了,遇上了却这么白白放过,实在可惜。 宝华寺一向没什么贵客,搞不好是哪个喜欢多事的王子皇孙,话本看多了想要英雄救美,大不了打听了后再另行些手段将人抢过来。 待人走后,宋时薇方才行礼问安。 三皇子虚虚扶了一把,温声问道:“吓到夫人没有?”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多谢殿下解围。” 三皇子摆手:“宋夫人不必多礼,即便本宫不在,夫人也能化解方才的情况,那人是梁家的长孙,眼拙冒犯了夫人,实在不该。” 梁家经商,是京中巨富,她此前虽未见过梁家人,却也听闻梁家长孙的好色之名。 只是再如何纨绔,也不会蠢到招惹不该招惹之人,大约是她今日穿得素净,被对方当做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了。 三皇子从怀中取了方帕子递来:“夫人擦一擦手吧,虽说没叫他碰到,却也膈应。” 宋时薇并未去接。 ——“不敢劳烦殿下。” ——“不劳烦殿下。”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只差了一个字。 谢杞安从远处走近,视线落在三皇子拿着的帕子上:“贴身之物,殿下还是收好,免得落到旁处,招人利用。” 他语气冷淡,听不出喜怒。 三皇子从善如流地将帕子收了起来,面上表情未变,并无被冒犯到的不悦:“多谢大人提醒,是本宫轻率了。” 他说道:“既然谢大人来了,本宫先走一步,不打扰谢大人陪夫人。” 谢杞安略一颔首,态度敷衍。 三皇子走后,陈连将方才的事迅速说了一遍。 谢杞安薄唇抿了下,眼底尽是不愉之色,他将宋时薇的手拉了过来,仔细擦拭了一遍,又觉得不干净,命人去端水。 在用温水反反复复擦拭了好几遍后,宋时薇终于开口道:“他没有碰到妾身。” 谢杞安动作顿住,片刻后,扔掉了手中的帕子。 他问道:“事情都办完了吗?”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节 宋时薇点头。 “回府。” 下山要比来时容易,只用了一半多点时间。 回去的马车上,谢杞安道:“先前在寺中,我去见了若华长公主。” 宋时薇微微愣了下,她以为今日的贵客只有三皇子,没想到还有长公主,难怪之前谢杞安行事与寻常不同,执意要握她的手。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朝中之事她向来不多问,听完记住便是。 谢杞安却多说了几句:“三皇子的母妃出自济阳蔡氏,与长公主的生母乃一族女子,此次太子之位相争,长公主站在三皇子这边。” 他道:“勿要与三皇子多接触,此人心思不纯,多智自负。” “妾身记下了。” * 另一边,宝华寺中一间大殿。 若华长公主正在佛前进香,三皇子站在一侧。 檀香点上,插在香炉里,长公主并未合掌垂首,只轻轻瞥了一眼就转过了身,问道:“方才去了哪儿?” 三皇子道:“去见了宋夫人。” 他陪着一道去了偏殿,瞧着长公主进香的动作,忽然问道:“姑姑觉得谢大人与夫人关系如何?” 长公主没说话,待将檀香点上,这才慢慢道:“应当不错,虽说有报恩之因,却亦有夫妻情分,否则不会多年无出还不休妻,身边更是连个妾室都没有。” 三皇子道:“听说谢大人心底另有旁人,这才不肯纳妾。” 长公主闻言,面上并无惊诧之色,随口道:“这么些年没找到,许是已经死了。” 三皇子也跟着拿了一炷香:“可怜宋夫人这样的美人,夫君心里竟还记挂着别的女人。” 说着,随手将线香插进了香炉:“皇兄前阵子派人去幽州了,谢杞安是幽州人,当年那姑娘定然也是幽州的。” “若是找到了,宋夫人岂不是要退位让贤?”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说了句:“别动不该有的念头。” 三皇子笑了下:“我哪里敢。” 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怀疑他对宋时薇起心思了,宋夫人美是美,只是性子太冷了,像这座上的菩萨,得人供着。 他可没有谢大人那样的本事。 “当年宋夫人差点就和姑姑您成一家人了,小侯爷可是驸马的亲弟弟,谁料宋家突然出事,她又被皇兄给看上了,可真是天妒红颜,美人命舛。” 长公主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将手指上沾到的香灰仔细擦净。 这才道:“是她没有这个福分。” 三皇子视线落在那帕子上,忽然道:“要是宋家没出事,姑姑您说不定已经把玉瑶郡主许给谢大人了,实在可惜。” 长公主没有接话。 她抬步朝殿外走去,迈过门槛后才道:“谢杞安没有答应。” 三皇子起先以为长公主在说当年之事,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结果,倒也不觉失望,若是对方能这么轻易被说动,也不会在父皇跟前那么得宠了。 不过,既然他说不动,皇兄那儿定然也说不动,否则怎么会想着去幽州寻人,但愿那姑娘已经死了,否则他还得出动一次死士。 届时,说不定宋夫人还要多谢他。 第9章 避子汤 从宝华寺回来,宋时薇去了小楼。 门扉从外阖上,里头清幽寂静,只宋时薇一人,连青禾都只守在外面。 每年去完宝华寺,她都心绪难定,稍有刺激便会失控,不宜出现在人前,所以才会在小楼待上半日,等到晚间便能恢复。 小楼在园子的一角,原是藏书用的,因为太过僻静,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几乎无人过来,不过笔墨纸砚皆有备足。 宋时薇在桌案上铺好纸张,研墨提笔,漆黑的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一点点成行。 之前在宝华寺没来得及抄的经书,此刻逐渐凝成。 一直到暮色四合,宋时薇方才停笔。 小楼中尽是墨香,写好的纸张已经铺满了整个桌面,有些堆不下的甚至被挤到了桌下,零星的散在地上。 小楼的门被推开时,地上的纸张被吹得飘起了一点。 青禾站在门口,轻声提醒:“姑娘,该点灯了。” 宋时薇搁下笔:“去取壶酒来。” 青禾抿了下唇,欲言又止,她想劝姑娘醉酒伤身,但又怕说完惹姑娘更加不愉,况且她也劝不住,连大人都劝不住。往年这一日,凡是姑娘要求的事,大人皆一律首肯,没见今年大人在家,也没叫夫人一道用膳么,放在平常,是不可能的。 她点头应了个是。 半刻钟后,清酒取了过来。 小楼点上了灯,宋时薇站在栏杆后,抬头朝天上望去,可惜今晚看不到月色,只能瞧见漫天星光。 青禾没上前打扰,在后面收拾姑娘抄写的经文,小楼里有一处是专门放姑娘抄的经书的,已经堆叠了不少,除去每年从灵台山回来的这日,平日里姑娘偶尔也会来。 她知道姑娘心里难受,她看着也难受。 姑娘酒量不算差,一壶酒喝不醉,她担心姑娘不肯停。 三年了,大公子还是毫无音讯,京城里不少人早就默认大公子没了,就连夫人当初也说过,若是三年还没有消息,就该放下了。 好在青禾担心的事没发生。 一壶酒之后,宋时薇神色依旧清醒,与寻常瞧不出什么不同,她从小楼的赏月台走下来,吩咐了句:“叫人备水沐浴。” 青禾连忙点头去了。 姑娘想通了就好,总不能被旧事困一辈子。 婢女手脚麻利,不过两刻钟就放好了浴汤,又将要用的东西一一在浴池边摆放好。 宋时薇没让人留下,她这一日素来喜欢一个人待着,青禾知道她的习惯,检查了一遍没有缺漏便出去守着了。 只是这一守,足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姑娘出来。 青禾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瞧瞧,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问话:“怎么了?” 她赶紧回身行礼:“姑娘在里头待了快半个时辰了,之前奴婢唤时还有回应,方才 再唤却听不见姑娘的声音了。” 谢杞安长眉微折,抬步走了进去。 氤氲的水汽中白雾缭绕。 他的这处宅子是皇上赏的,原本是座亲王府,修葺得极其奢靡,浴池下通着一汪暖泉,里头的浴汤便是再过半个时辰也依旧是热的。 谢杞安隔着水汽,看到一道纤细朦胧的身影正安静地倚靠在池边,身上的衣物只褪了外裳,里衣还穿着,及腰的青丝浸了水,一簇一簇的拢在一起,贴合着身线蜿蜒缠绕。 他脚步顿了下,停住不再向前。 池边的人听到动静,抬眼朝他望了过来,被水雾沾湿的眸子愈发清冷,几乎快要将池水冻上了,若不是四周还冒着袅袅雾气,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一池冰水。 之前还在宝华寺时,谢杞安就已经察觉到她的冷意了。 若非他提到长公主和三皇子,整个回程的马车里,对方应当不会与他说任何话。 原本松软的霜雪突然间被冻上,冷意从骨缝中丝丝缕缕往外渗着,像是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浸透。 谢杞安知道她今日不愿有人靠近,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之人突然开口:“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身形微顿,转身折了回来:“青禾唤你不应,我进来看看。” “劳烦大人。” 宋时薇轻轻呢喃了句,眼帘便又垂了下去,好似多抬一点都觉得疲累,任由自己浸没在水中。 浴池外响起青禾的声音:“姑娘您没事吧?” 谢杞安代她答道:“无事。” 他说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抬步走到近前,站在池边俯身伸手:“我扶你上来。” 宋时薇望着递到跟前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她看了片刻,就在谢杞安快要蹙眉时,轻轻抚了上去。 那手掌猛地一颤,旋即用力收紧。 宋时薇顺着他的力道合拢起指尖,而后忽然向浴池中带去。 谢杞安毫无防备,猝不及防间被拉入水中,巨大的水花溅起,额前鬓角全都湿了,水珠成串地往下落。 狼狈却不损容颜,平日里的严谨沉肃被打碎,平添了些许阴郁。 宋时薇静静看了片刻,吻了上去。 谢杞安瞳孔骤然紧缩,他从未想过宋时薇会吻他,哪怕被拽下浴池,也只觉是她心中烦闷,无处宣泄,他今日愿意纵着她,何况只是沾湿了衣物,无伤大雅。 可他确确实实被吻住了,唇瓣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不敢动,怕吓走对方。 宋时薇的吻温吞难耐,不得章法,只在他唇边慢慢摩挲着,激起一片酥麻的痒意,却又不再前进分毫。 半盏茶后,谢杞安终于按捺不住,下一刻,他反客为主,撬开那片柔软的菱唇,直直探入。 他等了两息,没有推拒,那便是首肯。 宋时薇的默许像是春风楼里最猛烈的情药,顷刻间点燃了他全部□□,火势燎原,再也无法收起。 他知道她喝了酒,也知道为什么会这般,但那又如何,只要对方此刻在他怀里。 酒香混着水汽,几乎要将人溺毙在池中。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0节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平静下来。 谢杞安的外袍早就湿透扔到了池边,他之前已经沐浴过了,外袍下便是寝衣,同样被浸湿了个彻底,池边一片狼藉,仿若被整个打翻颠倒。 他抱起宋时薇离开时,怀中的人已经昏睡了过去,脸颊透着粉,犹如春日桃花。 * 第二日,晨起。 宋时薇醒时,已是天光大亮。 青禾守在塌边,见姑娘醒了,赶忙扶人起来。 宋时薇慢慢眨了下眼,掀起些许倦意:“怎么没有唤我?” 才一开口便觉嗓中干涩,连声音都带着哑意,不由皱了皱眉。 青禾忙端了温水来:“大人吩咐,不许人来打扰姑娘。” 说完,又轻声解释了句:“姑娘昨儿在浴池里泡得太久,回来时已经睡着了,便没饮水,所以才觉得口干。” 宋时薇嗯了一声,披了件外衣去净室洗漱。 待出来时,倦意已然消退。 她在妆奁前坐下,视线瞥过铜镜时顿了一顿,原本吩咐婢女梳妆的话在舌尖打住,改口唤青禾取膏药来。 正说话,里屋前的帘子被撩起。 谢杞安从外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她脖颈上的痕迹,大片的红痕如红梅般铺散开来,映着雪肌格外刺目显眼,叫人忽视不得。 他视线凝起,狭长的眸子暗了暗,走近后接过了青禾手中的膏药,用指尖勾起些许,在那片雪肌上一点点揉开,声音晦涩难明:“昨夜是我太过莽撞。” 宋时薇:“妾身不记得了。” 谢杞安动作顿了下,隔着铜镜朝她望去,几息后又继续涂抹起来。 直到一罐膏药用尽才堪堪抹完。 外头,婢女端着碗碟进来,小心放好:“姑娘,药熬好了。” 谢杞安顺势看过去,就看到一碗黑色难闻的药,他长眉皱了下:“这是什么?” 宋时薇表情平淡:“避子汤。” 她说完,特意等了片刻,见谢杞安没有开口不许的意思,这才将汤药端了起来。 三年已经到了,但是她仍旧不愿有个孩子,只是担心谢杞安不会答应,不过对方并没有拒绝,大约是心里另有养育孩子的人,那人并不是她。 宋时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她将药碗端起,一口气喝完。 铜镜中,谢杞安的视线一直落在面前之人的身上,在宋时薇喝药时,脸色有一瞬变得极为难看,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不住翻涌沸腾的不满与烦躁。 他永远欲壑难填,不能满足,落在对方肩头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直到宋时薇出声问道:“大人涂好了吗?” 谢杞安蓦然松开,将药膏收起。 他道:“好了。” 话音落下时,人已经从里屋出去了。 青禾从外进来,准备将药碗端下去,抬头时瞥见谢杞安的神色,吓了一哆嗦,等人走远了,才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宋时薇不明所以,问她:“怎么?” 青禾犹豫了下,如实道:“大人方才的脸色瞧着格外阴沉,像是不高兴。” 她险些以为是姑娘和大人起了争执,可瞧着姑娘的样子又不像。 宋时薇摇头:“许是朝政上的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替我研墨 白露过后再有一个月就是中秋。 上午时,祝锦将今年要预备的节礼单子送了过来:“夫人看今年这单子上的东西有没有什么要改动的,若是没有,奴婢这就送去叫人准备了?” 宋时薇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都是上品物件,寻常人家不要说见,便是听都没听过。 以谢杞安如今的身份,朝中需要往来回礼的只有那些亲王重臣,余下的不用特意准备。 她看过一遍,将单子递了回去:“照着往年的置办就行。” 祝锦心中有数,收了起来。 “还有今年秋狩的骑装,铺子那边说是已经做好了,只待最后再细微调整一遍。” “夫人看,奴婢什么时候让周掌柜将衣服送过来,您试一试?” 宋时薇:“就今日吧。” 她不喜欢存着事,既然提到了,就尽快安排掉。 秋狩要穿的骑装在半个多月就已经吩咐人做了,只是宋时薇对秋狩不怎么感兴趣,若不是祝锦说起来,她险些忘了中秋前还有秋狩这件事。 算一算时日,应该快了。 宋时薇细想了下,问道:“今年秋狩的日子定下了吗?” 祝锦摇头:“大人没说,奴婢也不清楚。” 宋时薇点了点头。 前面两件事定下后,就轮到寻常事宜了。 祝锦道:“这个月的账本奴婢已经核对过了,今早送去了书房,夫人慢慢查看。” 宋时薇知道她做事细致,没有多说就表示这个月的账务并无什么错处,再翻查一遍也只是多耗心神罢了。 但她身为谢杞安的夫人,处理这些事宜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好全都交予旁人,总要费些心的。 宋时薇道:“放哪儿吧,我得空便看。” 说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明日我要出门,记得备车。” 祝锦点头应了下来。 内宅之事全部交代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厨房的下人将午膳的菜单报了一遍,待她点头后,退了下去。 宋时薇揉了揉额角,起身去了后园。 青禾心疼道:“姑娘处理了一上午的事,累了吧,要不要回屋歇上一会儿?” 宋时薇摇头。 处理府上的这些事倒算不上累,只是方才坐得久了,身子有些僵,她站在在池子边撒了一捧鱼食,瞧着池子里的鱼儿挨挨蹭蹭凑在一起,几息间便争相吃完了。 待鱼群四散游开,宋时薇道:“明日叫人将池子里的水换上一遍。” 青禾应道:“奴婢记下了。” 下午时分,试过骑装后,宋时薇去书房。 祝锦也跟着一道,若是夫人有什么要问的,她也好立刻答上。 主院的书房并没有分设两个,不过另有一张桌案专供宋时薇用,比起谢杞安来说,她在书房待的时间恐怕还要更长些。 毕竟对方只休沐时才会在家办公,若是要见人,也不会在主院书房,府上还有外书房。 宋时薇翻查了一下午,才将将看完一小部分。 脖颈都有些酸了。 晚间,沐浴后。 宋时薇本不想再去书房的,她不喜欢点灯看账本,字迹太密,瞧起来费神,不过晚膳前翻查的一本正好还剩了一点没查完,今日一并看了。 谢杞安进来时,她刚翻过最后一页,正待起身离开。 祝锦看到来人,先躬身退了出去。 宋时薇唤了声:“大人。” 谢杞安视线瞥过她手中的账本,朝书房的另一张长桌走去:“过来,替我研墨。” 她将账本阖起放好,跟着走了过去。 “今日下午周掌柜来过?” “嗯,带了绣娘过来,骑装还有些细微处需再改动一下。” 宋时薇在砚台里加了些许清水,问道:“秋狩的日子定下了吗?” “七日后。” 谢杞安说完,将她手腕握起,探了一回脉:“好全了。” 宋时薇有些可惜,先前的风寒来的不是时候,若是拖到秋狩,她倒是有借口不去了。 她脸上神色过于直白,一看便知道在想什么。 谢杞安道:“今年秋狩,重点在大皇子和三皇子身上,皇子相争,无人再关注其他的事,若是不想狩猎,在行宫休息就好。” 去年皇上心血来潮,要各家女眷也一并进围场狩猎,京中那么多女眷里也只一两个敢深入围场山林的,余下的人全聚在外围,又不曾用过弓箭,胡乱比划几下,宋时薇险些被误伤到。 她点头应了一声。 * 秋狩前一日,祝锦将备好的节礼送来。 宋时薇重新又过了一遍礼单,发现有两样东西不在里头,问道:“怎么被勾掉了?” 祝锦回话道:“说是今年不好备。”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1节 说完怕夫人疑惑,又解释了一番:“梁家前阵子忽然出事了,今年的许多东西得从别处去寻,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整,干脆就换了别的。” 宝华寺那日,祝锦没有跟去,并不知道宋时薇被梁家长孙冒犯的事,否则这会儿就不会说了。 宋时薇闻言轻轻抬了下眼,问道:“梁家出事的人是谁?” 她记得梁家当家之人并不是梁元白,即便梁元白出了什么事,梁家下面的生意也应当出不了岔子。 祝锦道:“是整个梁家。” “也不知是惹了什么人,从上到下全都下狱了,连府里伺候得久的下人也一并捉了。” 宋时薇微怔,一时没有说话。 祝锦以为夫人在担心节礼的事,便道:“余下的东西除了有点难寻,倒都备足了。” 宋时薇敛下神色,问了先前那两样换成了什么。 祝锦翻了下手里的单子,回禀道:“缠枝牡丹熏炉换成了青花底的琉璃花樽,另一样象牙扇换成了攒金丝弹花软枕。” 宋时薇嗯了声:“不比往年差就好。” 东西断断续续送了一下午,一直到晚上,才全部都收进了小库房里。 当晚,谢杞安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宋时薇还未睡下,她等东西入库后又清点了一遍,因着种类繁多杂乱,清点时耽误了不少功夫,之后洗漱沐浴一并都迟了。 谢杞安:“都准备好了?” 宋时薇道:“少了两样,梁家出事后一时来不及准备,换成了旁的。” 她语气如常,声音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温婉,只是在说完节礼的事情后,忽然道:“是因为那一日在宝华寺的事吗?” 谢杞安乌浓狭长的眸子抬起,朝她看去,牙白色的寝衣清冷素净,不占纤尘。 他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梁元白看到我和三皇子同时出现在宝华寺,即便我不动他,三皇子的人也不会放过梁家的。” 况且梁家这些年太过招风,在京中的生意几乎做到了一家独大,谁都想分一杯羹,只是互相制衡暂且没有动手罢了。 梁家一倒,原本的生意被迅速蚕食瓜分,不过明面上的那些只占不过四成,真正有价值的是梁家在润州私藏的一座金矿,所以无论有没有宝华寺那件事,梁家都要倒,如今不过提早了一点。 至于那座金矿,已经被他派去的人接手了,梁家瞒得紧,除去梁老爷,整个梁家知道金矿的人也不足五个,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这些谢杞安并没有说,怕脏了宋时薇的耳朵,也不愿宋时薇对着他蹙眉生厌。 只是那一句说完,许久未等到对方的回应。 谢杞安:“在害怕?” 宋时薇摇头:“妾身在想下回备礼要早做准备了。” 既然梁家是因为牵扯到朝中纷争才出的事,她就不再过问了。 谢杞安要动的人,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永安府消失得悄无声息,没有折腾出半点声浪,不过好在梁家是刚出事的,中秋礼单上的东西早就开始搜罗准备了,尚且能应付过去。 她在心里略想了下之后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备礼的,皆要提早定下。 谢杞安望她,视线沿着她的眉眼一寸寸看过去。 没有厌恶,亦没有不愉,只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有几分疲态,这阵子事多,前面又生了病,难免受累。 他开口道:“若是有难处,可以吩咐陈连去办。” 宋时薇温声应了个好。 作者有话说: ---------------------- 焕颜预收:《重回少女时代》求收藏~[比心] 重生前,安苒对傅笙来说,只是个叫得出名字的陌生人,但傅笙对于安苒,却是从小到大的噩梦 安苒听过无数次有关傅笙的事,考试第一,高考状元,成功保研…… 只要对方每取得一次成功,她就逃不了一顿打骂,来自母亲的高压让她被逼到了崩溃 临死前,安苒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傅笙的,她在崩溃中宣泄这么多年的压抑,电话那边是冷漠到极致的声音 傅笙问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从高楼跳下时,安苒想,这样极致冷漠的人失控时会是什么样的? 她想象不出来,她想看看 于是,重生后,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温吞缓慢地占据了他的整个青春 最后,她终于把傅笙问她的那句话还了回去,也终于见到了他的失控 这是一场蓄谋了七年的报复 高亮提醒:女主非完美人设 第11章 怀胎求子的方子 秋狩当日,朝臣赶往南山围场。 谢杞安伴驾随行,寅时左右便进宫去了。 宋时薇送完他后又睡了两个时辰,这才起身,昨夜睡得迟,身上还有些懒倦,不过今日只需到围场便好,狩猎比赛明日才算正式开始。 梳妆前后,宋时薇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气,困意迟迟不退。 青禾瞧着心疼:“姑娘要不再歇会儿?” 反正今日不急,参加秋狩的人有多,也没有人会特意去注意谁来的早谁来的迟,若是突然被绊住了脚,半夜才到的都有。 宋时薇抿了口茶:“早些动身也好,等到了南山围场再歇息吧。” 早膳后出发,东西都是前一日收拾好的,这回祝锦也跟着一起。 南山围场在 京郊,郊外的路不及城中平坦,马车出了城门后,便颠簸了起来,好在车里的软垫提早换了更厚的。 饶是一路都没怎么耽搁,到围场时也是正午之后了。 围场门口处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浩浩荡荡十分壮观,不过宋时薇坐的这一架并没有像旁人一样停在围场门口,而是直接驶入去了西侧的行宫。 南山围场原本是没有行宫的,无论是谁到了这儿都是住帐篷,不过去年秋狩失火,险些波及到了皇上住的主帐,之后便派人修建了这处行宫。 除了贵妃皇子外,宠臣及其亲眷皆可以住在其中。 马车刚停下,陈连就带人找了过来。 他一边指挥人将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一边道:“大人交代,夫人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行宫里皆备着,一应俱全。” 宋时薇点头,谢杞安从来不无的放矢,既然这般说了,那就表示这次秋狩行宫里的东西皆是对方指派人准备的。 等进到了行宫里,入目所及精巧奢华。 饶是她,也被晃了下眼。 待东西收拾好,陈连问道:“大人正陪几位皇子在演武场试射箭靶,夫人可要去看看?” 宋时薇摆手:“你自去吧。” 陈连应了个是,转身退了出去。 祝锦飞快摸清了行宫的行事规则,从门外进来道:“夫人饿了吧,奴婢已经叫人准备吃的了,再等上两刻钟就好。” 宋时薇之前在马车上垫过几口点心,这会儿倒是还好。 今日无事,她索性叫婢女来解了妆束,待吃食做好,用了些后便直接睡下了。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夜里。 醒来时四下一片昏暗,正朦胧恍惚时,忽然瞥见床榻边的人影,宋时薇几乎瞬间停住了呼吸,瞳孔一阵紧缩。 下一瞬,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我。” 宋时薇骤然放松下来,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帷幔被撩开,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探了进来,将她扶了起,谢杞安问:“被吓到了?” 宋时薇唇角抿了下。 她眼尾耷拉着,神色羞恼,后悔刚才不该那么胆小。 谢杞安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在对上宋时薇看来的视线后,半点未加收敛,笑意反倒更盛了几分。 宋时薇掀开被衾,起身下床,被拦住了去处:“生气了?” 她抬眼看去,谢杞安的表情已经落了下来。 宋时薇道:“妾身口渴。” “别动。” 他说话时已经转身走到了桌前,片刻后,端着一盏温水回来,细瘦修长的手指托着茶碗,随意平稳,茶水不见丝毫晃动。 宋时薇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大人。” 谢杞安看着她喝完,将茶碗放了回去,折身回来时问道:“今日休息好了?” 宋时薇嗯了声:“下午时就歇下了——” 话未尽,烛光便灭了。 黑暗中,她被按进了锦被里,肩头被扣住,熟悉的气息倾覆而来,将她笼罩在其中,衣带散开,一半垂落到了床榻下。 宋时薇扬起脖颈,轻细地喘息了一声。 * 第二日,上午。 梳妆之后,宋时薇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的正东方向搭了木台,下头是比试的场地,上面是观赛的地方,宋时薇与其他朝臣的亲眷坐在一起,因着谢杞安的身份,她的位置离皇上不算远。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2节 伴着一声吉时已到,秋狩正式开始。 元韶帝站在正中间的高台上,搭弓射箭,细长的羽箭直奔远处的铜锣而去,一声震响,铜锣的靶心被击中,四下响起成片的喝彩声。 元韶帝收弓,将这把用过的弓箭放在了锦盘上,这就是今年的彩头。 场下,几位皇子的目光凝了起来,皆是一脸的势在必得。 宋时薇对接下去的较量不感兴趣,谁输谁赢于她来说皆无所谓,只是她坐得离皇上近,提早离席太过显眼,只好枯坐着看完了骑射比试。 三皇子在最后一轮险胜而出。 元韶帝龙颜大悦,一连道了几个好字。 近处的朝臣纷纷起身恭贺,其中却有不少人心思浮动,尤其是早早表明支持其他皇子的。 宋时薇也随着众人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高台上的谢杞安,对方站在皇上身侧,只一步之遥,长衣下清正端肃,禁欲出尘,仿佛昨夜肆意折腾的人不是他。 念头一闪而过,宋时薇收回了视线。 高台上,谢杞安似有所感朝宋时薇的方向望过去,却只见到一片清冷淡漠的侧脸,对方眼眸未曾抬起,而是跟着正大步走上来的三皇子。 他敛下视线,手指慢慢摩挲了下,乌浓的眸子似秋水寒潭,深不见底。 骑射比试之后,便是延续十日的狩猎大会。 虽说每年的狩猎大会才是重头戏,但三皇子刚在比试中拔了头筹,得了那把紫檀天子弓,便是之后在狩猎大会中被人追上,也盖不住这无两的风头。 元韶帝离席,朝臣并着亲眷尽数退场。 宋时薇不喜人多,待在场众人散去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只是还未走出多远,便被拦了。 拦人的是位夫人,她一时记不起对方的身份姓氏,还是祝锦在旁边悄声提醒了一句:“礼部左郎中的夫人,季氏。” 宋时薇微微颔首:“季夫人。” 对方见她认出了自己,面上有几分欣喜,道:“我有话想私下同夫人说,不知夫人方便吗?” 宋时薇不知这位季夫人要说什么,但瞧着并无恶意,且她身边还带着人,于是点头应下后,转去了演武场旁边的一条小道。 对方四下看了眼,又挥退了婢女,这才从荷包里拿出一张折起的纸,说道:“听闻夫人正为难,这是我娘家祖传的方子,连着吃上半个月,定然有效。” 话说得含糊,宋时薇一时没能明白,直到对方压着声音提了子嗣两个字,她才总算懂了。 她眼帘垂了垂,还未想好说词,就见对方脸色忽地变了下。 紧跟着将折好的纸一把塞进她手中,匆匆走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 宋时薇回头,看到谢杞安后并未觉得意外,待他走近,没等问,便直接将东西递了过去:“礼部左郎中的夫人特意送来的东西。” “是什么?” “怀胎求子的方子。” 谢杞安视线在宋时薇脸上转了一圈,没有伸手去接,语气淡淡道:“收起来吧,不必当回事。” 她不会用,所以不用特意去辨别真假。 宋时薇依言收了起来,并肩走了几步才问道:“大人怎么过来了?” 依照往年惯例,秋狩的头几日皇上也会进围场狩猎,兴致起来在山林里待上三五日也是有的,对方这会儿应当在伴驾随侍。 谢杞安道:“皇上新得了位美人,方才起兴回去了。” 他声音冷肃,说出来的话却露骨直白。 宋时薇脚下步子顿了下,眉心微微皱起,略有些不适,她原本想回行宫待着,此刻忽然不那么想了。 谢杞安道:“带你去一处地方。” “去哪儿?” 宋时薇问完,一时没等到回答,便不问了。 等下人将马牵来,她才开口道:“妾身先回去换身衣裳。” 她身上还穿着长裙,因为方才的骑射比试圣上也在,所以穿着妆容皆要比平日里更繁复隆重些,不说骑马,便是上去马背都难。 谢杞安道:“不必。” 他说完,伸手掐着宋时薇的腰,手臂绷紧,一个用力便将她举到了马背上,不待她坐稳便从后翻身上了马,将人圈在缰绳和胸膛间。 宋时薇见识过他的力气,能轻而易举拉开七力的长弓,只是这样被举着上马还是第一次。 她面色微红,隐隐有些发烫。 谢杞安单臂勾着她的腰身,双腿一夹,毫无预兆地猛冲了出去。 宋时薇心口骤然起伏了下,一声惊呼压在了嗓子里。 秋风顺着耳畔划过,几乎要将她的发髻吹散开来,她手指揪着马背上的鬃毛,想往前挪一点,却又不敢。 几个呼吸后,她看到了前面横倒了一地的木桩,可谢杞安策马的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避开。 烈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向前冲。 宋时薇有一瞬已经想到了自己的死状。 “谢杞安,停下——!” 下一瞬,马蹄高高扬起,毫不费力地越了过去,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 身后,响起谢杞安的声音:“夫人以为我与三皇子比,结果如何?” 宋时薇已经说不出话了。 第12章 她不喜 骏马从演武场直奔山林,期间几个转弯,像是要将人甩飞出去。 每一次都在快要摔落前堪堪回正,若非策马之人腰力强悍,根本做不到这样精准的掌控。 宋时薇想叫他停下,可一张口就被冷风堵了回去,横在腰间的手臂如烙铁一般死死箍住,几乎要将她焊在马背上。 两人贴得极近,她隔着衣袍都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暖意,之前还想着要拉开些距离,眼下早就顾不上了。 不知奔了多久,冷汗落了又凝成。 宋时薇什么都想不了,只能跟着马匹奔跑的频率颠簸,任由自己放空思绪。 直到骏马停下,她依旧没有回神。 谢杞安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低头看去,如星的眸子里泛着水光。 宋时薇这一回真真切切被吓到了,心魂离体,手指带着细密的轻颤,施不上任何力,只能任由谢杞安摆弄。 手指在她脸侧摩挲了下,谢杞安又问了一遍:“我与三皇子比,如何?” 宋时薇喉间哽了下,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大人更胜一筹。” 脸颊上的手指松开,缰绳终于没有再被拉紧,只是随意牵在手中。 宋时薇缓着呼吸,平复心口急促的跳动,她不知道谢杞安为什么忽然发疯,许是在皇上那里受了气,又或是对方押注的储君人选并非三皇子。 她垂下眸子,敛住眼底的情绪,没再开口。 马还在慢悠悠地往前行。 半炷香后,谢杞安道:“抬头。” 宋时薇顺从地抬起眼,在看到面前的景色后,视线陡然顿住。 漫山遍野的小花,开满了整个山谷。 她原以为谢杞安只是为了发泄情绪才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没想到确实有这么一处,只是来时的那一段路太过惊心动魄。 眼下已经入秋,万物凋零,这片山谷却格外热闹,艳丽分明,好似被遗忘了一般。 宋时薇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一空。 谢杞安翻身下马,旋即将她抱了下来,待她站稳后,才道:“这是前阵子检查南山围场时发现的,谷中有温泉,比外面要和暖上许多。” 他往前走去,两步后回头,发现宋时薇还站在原处。 皱眉问道:“怎么了?” 宋时薇咬了下唇瓣,裙摆下双腿发软,虽然已经踩到了实处,可仍旧使不上半点力,她不想说,也不想被看出来。 谢杞安折身回头,刚抬起手,面前之人就往后避了下。 他看着宋时薇,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后才又继续动作,手指勾住披风的系带,利落扯下,而后甩开铺在了草地上。 谢杞安道:“坐。” 他声音冷淡,似有不愉。 宋时薇轻声道了句谢,屈膝坐了下来,腿弯处骤然传来一阵酸软。 她咬着腮边的软肉,没有表露出来,面上神色依旧平淡,低垂的眉眼透着一股温顺柔和,日光下清浅动人。 谢杞安站在她身侧,目光落下,幽深复杂。 他听到过朝臣对他最多的评价便是他为人冷漠,不宜打动,可真正难以打动的人却是宋时薇,无论他如何做,都是徒劳。 山谷里长风吹过,鼻息间皆是草木的清香。 宋时薇终于从惊惧中缓过了心神,原本那点不快被面前的景致压了下去,她略想了下,侧头问道:“大人是在烦心立嗣一事吗?” 若是寻常,她便不问了,但今日谢杞安稍显反常,她身为他的夫人,还是应当关心一句的。 谢杞安神色微动,对上她望来的视线,下意识应了个嗯。 顿了下,又道:“无需担心。” 宋时薇点了点头,她并不担心,不过是尽一下义务罢了。 问过这一句,她便收回了视线。 谢杞安想要再说几句,但知道宋时薇对政事并无兴趣,便没再多言,当初刚成婚时,他曾试着与她说起朝堂中的事,得来的却都是敷衍的应声。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3节 方才那一句已是意外之言。 谢杞安喉间滚了下,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她不喜。 两人在山谷一直待到日落,方才回去。 回去时,谢杞安没有再策马疾驰。 宋时薇紧绷着身子,直到骏马停下,才松了口气。 刚一回来,就有近侍在门口等着,神色着急:“谢大人,皇上有急召,请您过去一趟。” 这厢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婢女过来。 对方冲她福了福身,态度恭顺:“宋夫人,长公主请您去披香楼小聚。” 宋时薇与长公主并不相熟,关系也谈不上好坏,但长公主这一身份在前,不好直接拒绝,眼下她刚从山谷回来,想要赴约必然要先沐浴更衣。 婢女道:“夫人不急,一个时辰内到便好,奴婢还要去请其他夫人,先告退了。” 宋时薇重新梳洗上妆,全部收拾妥当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待她到披香楼时,不少朝臣家眷都在,她行礼坐下。 这会儿并不是什么正式宴会,长公主大约只是嫌狩猎无趣,所以才叫了人过来一聚。 宋时薇因为到的迟,位置稍微靠外,她临着窗,一仰头便能看见飞檐翘角上挂着的灯笼,烛光透出,散发着暖红色的光晕。 她正瞧着,身侧突然传来一句冷硬的质问:“宋夫人下午去了哪?” 宋时薇转头,就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玉瑶郡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竖着眉梢,语气不爽地道:“这才多久,连衣服都换了。” 后面还有一句被吞了,只听得见放荡两个字,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宋时薇神色平静:“去了林子里。” 她看着玉瑶公主,故意顿了下,待对方得意完,这才又添了一句:“和谢杞安一起。” 玉瑶郡主脸色突然,反驳道:“怎么可能!谢大人下午分明在皇上那儿,怎么会跟你在一起胡闹?” 宋时薇弯起唇角笑了笑:“郡主若不信,亲自去问便是。” “你!” 上座,长公主忽然开口:“玉瑶,过来。” 在场之人的视线因为长公主的这句话全都聚了过来,在看到宋时薇后,一时间表情纷呈,玉瑶郡主喜欢谢杞安不是什么秘密,京中知道的人不少,只是无人敢放在明面上议论罢了,不是惧怕长公主,而是不敢得罪谢杞安。 玉瑶郡主脸色难看,咬牙冷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小插曲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宋时薇在席间饮了些酒,听其他夫人分享了不少内宅趣事,不过没人来问她,毕竟还没有哪家夫人敢随意打听谢杞安。 亥时左右,众人散去。 长公主特意叫住了宋时薇,亲自送她出去:“可惜驸马有事在身,此次秋狩没能来,不然今晚倒是能叙一叙旧。” 驸马名叫陆启南,并非长公主的原配,玉瑶郡主也不是对方的女儿,但陆启南是陆询的庶兄,她与陆询自小就有婚约,又一起长大,和陆启南也是熟悉的,随着陆询叫过几声兄长。 只是这些旧事早就无人再提了,宋时薇没有接话。 长公主道:“等秋狩之后,本宫要在公主府设宴,到时宋夫人务必赏光。” 宋时薇点头应了。 长公主见状,满意地笑了下:“本宫叫人送送你。” “夜黑风高,行宫小径又多,若是有个万一,本宫可赔不起谢大人这么个大美人儿。” 宋时薇本要婉声拒绝,还不待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姑姑。” 三皇子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宋夫人,又见面了。” 长公主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本宫将宋夫人交给你了,可要好好护宋夫人周全。” “侄儿领命。” 宋时薇插不上话,索性闭了嘴。 宫人提着灯走在两侧,皆沉默不语,除去夜色中不知何处传来的鸟叫,几乎称得上寂静。 走过一段路后,三皇子忽然道:“夫人可知谢大人从前在幽州的事?” 宋时薇摇头:“臣妇不知。” “听闻谢大人有位故人,多年不见,杳无音讯,只知道如今还在幽州,皇兄不忍谢大人抱憾,前阵子特意派了人手去幽州寻人,也不知有没有结果。”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宋时薇的脸上,可惜什么都没瞧出来。 三皇子道:“本宫倒是觉得旧事无需再提,盼着夫人和谢大人和和美美。” 宋时薇:“谢殿下吉言。” 三皇子对她的冷淡不甚在意,仿佛只是想起来才提了这么一嘴,说完后话头一转,捡了件朝堂上的趣事说道:“有一回早朝,内阁的殷大人和吏部侍郎因为一事意见相左,双方争论不休,最后吵了起来,父皇被吵得头疼,命内侍将两人拉开,结果这一拉,两人直接在朝上打了起来,拳脚相向,愈闹愈凶。” “在场大臣一时无人敢劝,夫人知道最后怎么停下的吗?” 宋时薇眨了下眼,难得好奇:“怎么停下的?” 三皇子道:“最后还是谢大人上前,一脚将吏部侍郎踹晕了过去,这才止住。” “谢大人平日瞧着玉树琼枝,斯文清正,谁能想到竟有如此力气,那个月朝臣见到谢大人皆是绕道走,生怕被无故踹上一脚。” 宋时薇听他这么说,下意识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抿嘴笑了。 两侧宫人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躬身行礼:“谢大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妾身腰疼 台阶上,立着一道欣长的身影:“三皇子。” 谢杞安的面容大半隐在夜色中,缓步走下后视线越过三皇子又道了一声:“夫人。” 宋时薇抬头看他,对方神色比白日里还要冷上几分。 她敛下唇角的笑意,温声应道:“大人。” 一旁的三皇子朝谢杞安身后的方向看了眼,从后面的园子穿过恰好是皇上住的地方,他默不作声收回了视线,转而问道:“谢大人这是亲自来接夫人?” 谢杞安眼帘抬了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有劳殿下,殿下可以请回了。” 三皇子笑了笑,好脾气地颔首道别。 宫人随着三皇子回去,月色下,小径顿时暗了一半。 两人并肩走着,安静异常,快要到住处时,谢杞安突然开口,问道:“方才在说什么?” 宋时薇如实道:“三皇子说了几件朝堂上的事。” 谢杞安脚步顿住,宋时薇向来不愿听这些朝政公务,也并喜欢,可刚才却笑了出来,他在台阶上看得清楚分明,那抹笑意虽淡却并不是在敷衍应付。 是因为说事情的人不是他?还是因为未说实话? 他朝宋时薇望去,狭长的眸子半眯了下。 宋时薇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三皇子说大人曾在朝堂上一脚踢晕了吏部侍郎,之后那个月,朝臣都躲着大人走。” 她说话时,又轻轻弯了下眼。 谢杞安眼眸微闪,起伏的心绪平稳下来,视线落在那张柔美昳丽的脸上,半晌才出言解释道:“那次事出有因,只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宋时薇笑着嗯了一声:“妾身知道。” 谢杞安看着她,三皇子没有说的是,吏部侍郎养了足足三个月的伤才从床上爬起来,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圣上跟前参了他一本,可惜石沉大海,之后在朝堂上不依不饶处处同他作对,被他提早送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不过这些枯燥无趣的事,不必说来玷污她的耳朵。 第二日,宋时薇换了骑装。 早膳之后,谢杞安带她去围场山林,这会儿狩猎的队伍基本都已经去山林深处了。 她不善骑术,勉强能骑着矮脚的小马走两圈,不过南山这里都是些高壮的骏马,不光性子烈,且不易被驯服,是特意为秋狩准备的。 她与谢杞安共乘一骑。 上马前,宋时薇特意问了下:“大人今日还要策马疾驰吗?”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不会。” 从马场出来,还未进到山林里,就先遇上了三皇子。 对方似乎在等什么人,整个狩猎的队伍皆停在原地,三皇子闻声回头,面色一松笑了起来,邀约道:“看来本宫与谢大人和夫人实在有缘,不如待会同行?” 他说话时,视线看向前面的宋时薇。 谢杞安未答,视线同样落在宋时薇身上。 宋时薇眼睫轻轻颤了颤,托在她腰间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她温声拒绝道:“妾身不懂骑射,不敢耽误殿下狩猎,还望殿下能一举夺魁。” 三皇子闻言笑了起来:“本宫谢宋夫人吉言,若当真赢了,定备礼谢夫人。” 宋时薇道:“殿下客气。” 她说完这句,只觉腰间的那只手力道又加重了点,她面上不显,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妾身与大人先行一步。” 三皇子摆手:“既然宋夫人不愿,本宫就不强求了。” 待离开走远后,她才道:“大人轻些。” 谢杞安骤然放松了力道,他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连自己都未察觉到,此刻蹙眉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宋时薇动了下,摇头:“不妨事,是妾身不习惯。” 她转开话头:“大人不喜欢三皇子?” “谈不上喜欢与否,那是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离得太近,会不知不觉间丧失神志,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储君,一定会不动声色地排除异己。”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4节 谢杞安声音冷淡,毫无起伏,仿佛口中议论的不是皇子,而是谁家的仆从。 “那大皇子呢?” “一个蠢货,不过好命占了长子的位置。” 宋时薇想到了大皇子的名字——承元,想来大皇子出生时,元韶帝是欢喜的,也难怪对方行事无度,朝中支持的老臣却仍旧不见少。 两人说着闲话,难得有这样的时候。 平日里,只早晚见面,别说谈心,正常交流都极少得空。 谢杞安看着宋时薇的神色,见她没有露出不耐或厌烦的表情,这才继续道:“近几年大皇子做了不少荒唐的事,几番惹圣上不喜,若不是看在已故德妃的面上,早就被罚了。” 宋时薇心下计较了一番。 宫中,除去大皇子和三皇子外,剩下的几位皇子都年幼,还未弱冠,不过只要元韶帝康健,未必不能起势。 她想问谢杞安支持哪个皇子,也好心中有数。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的喊叫,以及急促的马蹄声。 宋时薇朝前方望去,就见一头健壮的雄鹿猛地冲出了林子,后面紧跟着一行人,正不断拉弓射箭,那头鹿身上已经插了几支长箭,疼痛难耐下竟直直朝这边撞了过来! 眼看下一刻就要撞上,谢杞安搭箭拉弓一气呵成,长箭不偏不倚扎进了那头鹿的脖颈,力道之大,直接洞穿而过。 那雄鹿又往前冲了一截,最后一头栽倒在马蹄跟前。 浓烈的血腥气顺着风飘上来,宋时薇脸色一变,顿时煞白难看,她咬着牙根,才没有失态作呕。 方才那群围猎之人已经纷纷下马,走了过来。 “见过谢大人!” “我们不知大人在此,多有打扰,望大人见谅。” “既然是大人出手,这头雄鹿就该是大人的。” “大人与夫人是要去山林吗,东边猎物多些,听闻有狼群出没。” “……” 这群人皆是世家子弟,虽对谢杞安多有听说,却不曾在朝中面对过,敬重有加畏惧不足,七嘴八舌下犹如一群鸭子。 宋时薇已经撇开了脸,手指蜷起,指尖掐在掌心。 谢杞安余光瞥见,冷声丢下一句让开,在一行人噤声退让中,拉紧缰绳冲了出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 “谢大人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已经赔礼道歉了?谢大人还一箭射死了这头鹿,怎么会生气?” 有人猜:“兴许是我们扰了谢大人和夫人的雅兴?” 剩下的人道:“谢大人不会同我们计较吧?” 问完,一个个都不确定了起来,谢大人方才的脸色不像是不计较的,只是眼下总不好追过去再赔一遍礼,这样怕是更要得罪人了。 最后几人还是决 定先将猎物收好,余下的等出了围场再说。 谢杞安策马一口气跑出林子,方才停下。 宋时薇脸色不好,之前没看到猎物还好,可看到雄鹿死了后,血腥气仿佛印在了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谢杞安表情也不好,他知道宋时薇不喜欢凶残冷血之事,他也并不打算当着她的面杀生,若不是那几个世家子弟冲出来,他根本不会举弓。 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姑娘,喜欢的永远是清雅风正的文臣,可他不是。 他从一开始手中就沾着血,没有回头路,也不会回头。 他薄情冷性,睚眦必报。 宋时薇微微屏住呼吸,眉心始终紧蹙着:“妾身想回去。” 谢杞安没说话,直接一夹马腹奔向围场外。 将宋时薇送回到行宫后,他丢下一句好好休息,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青禾刚一出来,就看见姑娘脸色煞白,步子虚浮,像是下一刻就要晕死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她赶忙上前扶着,急急道:“姑娘怎么了?” 宋时薇声音都在发颤:“我无碍,快叫人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青禾立刻明白过来,姑娘定是撞上死了的猎物了,其实姑娘不怕这些的,就是受不了血腥气,一刻都忍不了。 她忙翻了个香囊出来,里头塞了艾草:“姑娘先用着。” 说完匆匆叫人去了。 转身时,还小声嘀咕了句:“大人也真是,走那么急干嘛,也不知道体谅一下姑娘。” 宋时薇没听见,也全然没注意谢杞安离开时的神色。 她掐着香囊,稍稍缓过来些。 因为怀疑自己身上沾到了血点,宋时薇在浴汤中泡了许久。 起身出来时,腰间传来一丝钝痛,她蹙了蹙眉,应当是之前下马时扭到的,她着急回来沐浴更衣,当时没顾得上是不是伤到了。 好在不是十分严重,只转身时会牵动几分。 沐浴后,宋时薇便叫青禾上了药。 布巾解开,青禾愣了愣:“姑娘腰上怎么有道这么宽的红印子?” 宋时薇想起来遇见三皇子时,谢杞安为了提醒她不要多言所以用了些力,此刻红痕还不明显,瞧不出是手掌的印子,她道:“上马时,撞到马鞍了。” 青禾一边抹药一边道:“姑娘今日出去一趟,真是受了不少累。” 瞧着印子,怕是等不到明儿,今晚就要变成青紫色了。 宋时薇没在意,只让青禾多涂些膏药,她皮肤向来容易留痕,又因为太过白皙,所以留下的印子要比常人更加明显,有时不注意磕绊了,要好些时日才能褪掉。 青禾涂完药,隔着帕子又细细按揉了一阵,问道:“姑娘好些了吗?” 宋时薇扶着腰起身:“还有些酸胀。” 青禾皱眉,提议道:“奴婢还是去请大夫来瞧瞧吧,正好行宫里有太医跟着。” 宋时薇摇了摇头:“等过几日还不好,再去叫大夫。” 毕竟伤在腰上,不太好让人医治。 接下来一整日,宋时薇几乎都没怎么走动,好在行宫住的地方不似营场的帐篷,不会一个个挨在一起,何况这会儿众人皆在山林围猎,自然也清净。 她只换了件简单的外衣,妆容半点未上。 日落后,陈连过来了一趟,说道:“营帐那边升了篝火,大人今日收获不小,夫人可要去围火烤肉?” 宋时薇下意识拧眉,只觉白日里的腥气又冒了出来,萦绕在鼻尖,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 陈连回去复命。 他将夫人的话如实转述了一遍,就听大人语气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 旋即抬手,让他不用跟着。 陈连不能理解,大人既然想要夫人来,直接说便是了,何须多问一遍,不过他从来不置喙大人的做法,他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还未见大人有过出错的时候。 晚间,谢杞安回来。 宋时薇已经睡下了,只是睡意尚浅,听到动静便醒了过来。 鼻尖闻到了浴池的艾草香,是她先前吩咐侍女放的。 一双带着湿气的手握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热透过寝衣熨在肌肤上,身边的被衾陷下,熟悉的气息自上而下笼罩住她。 宋时薇朝床的里侧避了避:“妾身今日不适。” 腰间的手没有移开,谢杞安声音沙哑,绷起的下颌冷硬无情:“你来癸水的日子不是这些天。” 他说完,不容她再拒绝,直接抬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舌尖闯入的动作比平日更加凶狠,像是在发泄不满,全然不顾她的感受,只一味索取侵占。 宋时薇仰面受着,一吻结束,眼中水雾晃动,她按住里衣下的那只手,轻喘了一声:“妾身腰疼。” 开口时,嗓音已是绵软无力。 谢杞安低头望去,身下的人忍疼般半咬着唇,蹙起的眉心娇弱可怜。 他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松开了手,继而翻身下床。 片刻后,烛光亮起。 谢杞安端着烛台走近,寝衣撩起,那一截雪白的腰身上,青红泛紫的痕迹清晰可见,格外碍眼。 他视线落下,眉头越皱越紧。 宋时薇不愿起误会:“是妾身下马时扭到的,与大人无关。” 谢杞安神色微愣。 在听到这句后眸中晃了晃,烛光下,晦涩难明。 第14章 上药 当晚,谢杞安没再动她。 连入睡时都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腰身,两人之间离得远了些许。 自成婚后,从未有隔开一段的时候。 宋时薇轻轻阖着眼,她知道谢杞安不大高兴,兴起时骤然被打断是不怎么舒服,只是她今日确实不适合承欢,若再伤到腰,接下来几日大约要一直躺着,不能露面。 到时,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 她没给自己徒增烦恼,思绪只停了下就被抛开了,之后便睡了过去。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5节 翌日,宋时薇是被冰凉的触感镇醒的。 还未睁眼,就听到了一声清越舒缓的嗓音:“别动。” 腰身传来丝丝凉意,有人在给她涂药,宋时薇眼睫颤了颤,索性闭着没睁开。 她没有睁眼,没有看到谢杞安眼中的毫无遮掩的汹涌爱意。 膏药带着些许甘草味,借着体温在腰上融开。 谢杞安控制着手掌的力道,一点点将膏药揉进肌肤里,手掌下的腰肢莹白纤细,两只手便能握住。 日光清亮,压住了欲念。 昨晚时,他不敢离她太近,怕自己控制不住去碰她,亦或是睡梦中无意识地凑近,可即便如此,醒来时,他依旧揽着她的腰身。 所幸没有继续伤到她。 片刻后,谢杞安克制地收回手,道了一句:“好了。” 宋时薇这才披衣起来。 之后一连几日,她都只在行宫里走动,没再去围场山林。 腰上的扭伤差不多好全了,原本就不是多严重,再加上早晚被谢杞安盯着上药,连青紫色的印子也一并褪了。 青禾伺候她更衣时仔细瞧了瞧,道:“等再过两天,秋狩结束的时候,姑娘这腰就该好全了。” 说完,不免好奇道:“也不知最后哪位殿下能赢?” 祝锦正好也在,闻言道:“说是还未分出胜负,几个皇子狩到的猎物皆差不了多少,只看最后这两日了。” 宋时薇听着,没插话,只微微抬了下头,方便青禾将璎珞替她戴上。 昨日她听宫人私下议论过,说大皇子带着人直接露宿在山林里没回,想来势必要赢,之前的骑射比试大皇子就已经输了,这回若是再输,那风头真是半点不剩。 宋时薇理了下璎珞的坠子,起身出门。 大皇子妃邀各家夫人去品茶,她之前拒了一次,这回再推拒就有些不适合了。 品茶时,大皇子妃特意将她请去了后园,为三年前大皇子那事说了不少安抚她的话。 宋时薇垂眸听着,想来大皇子妃被特意交代过,难怪对方一连两次邀请各家夫人来品茶,不过,她倒是有些意外谢杞安在朝中的权势,似乎比她以为的要大上许多。 几个皇子接二连三的拉拢,就连她也顺带其中,如此小心慎重,不可能只是因为谢杞安受圣上宠信。 宋时薇轻轻笑了下,果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原来她是那个鸡犬。 好在没人知道她这么比方自己。 大皇子妃见她笑了,自觉事情已经办妥,她不喜欢这位宋夫人 ,之前就觉得对方长得过于娇媚,是个不安于室的,若不是大皇子吩咐过,她根本不想见。 大皇子妃又好言说了几句官话,便和宋时薇一起回了前头品茶的地方。 正事已经办完,品茶会就没那么重要了。 结束后,众人散去。 宋时薇和青禾往回走,远远就看见祝锦站在门口,一脸着急。 见到人后,祝锦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压着声音道:“夫人,围场出事了!” “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几波人聚在一起准备围猎狼群,结果遇上了大虫,围猎的人里头被咬死了好几个,听说有皇子受了伤,只是还不知是哪位。”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方才担心夫人被困住,又不好直接去请夫人回来,委实着急了一番。 好在夫人无事。 宋时薇皱了下眉:“大皇子妃还没有得到消息。” 也是品茶会结束得早,若是再迟些,大皇子妃就不会这么轻易让她们离开了。 待进了屋,宋时薇才又问道:“南山围场怎么会有大虫?” 秋狩前,围场周遭都是检查过的,且之后也一直有守卫看管各处入口,既是防着猛兽,也是防着心怀不轨之人。 祝锦摇头:“奴婢也不知。” 青禾有点担心:“这回秋狩会不会是大人负责的?” 大人不爱在家谈论公务,好多时候姑娘知道的还不及陈连多,以往不遇上事还好,若是遇上事都不好提前做准备。 宋时薇语气笃定:“不会。” 就算幕后之人是谢杞安,明面上那个人也不会是他,否则南山围场不可能出事。 她吩咐祝锦:“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既然有皇子出事,今年的秋狩不会继续下去了。 祝锦点头应了。 小半个时辰后,东西基本收拾妥当,陈连匆匆赶了过来,开口便是:“大皇子伤到了一条腿,当场就不能动了,是被抬回来的,三皇子也伤到了,伤在手臂,不过太医瞧过,没什么大碍。” “圣上震怒,当场发落了龙武卫的大将军,连带手下一百多人尽数被抓。” 陈连一口气说完,又道:“大人交代,即刻回府。” 宋时薇道了句知道了。 她没耽搁,吩咐将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好,马车从行宫出去,到围场外门时,已经能看到不少套好的马车,一样准备离开了。 圣上发怒,这时候留在跟前侍奉不是好事,至少先将家眷送走。 宋时薇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几息后,车帘被撩开,谢杞安从外进来。 宋时薇抬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不像是要交代她什么事,倒像是要同她一道回府,不禁疑惑:“大人不用留下吗?” 谢杞安言简意赅:“皇上急火攻心,晕过去一次,太医交代不可劳心。” 宋时薇点头。 马车驶出围场,朝京城而去。 宋时薇端坐着,先前过来时,马车上只她一个,眼下回去,又多了一人,她想半倚着倒是不成了。 走到一半时,她略微动了下身子。 谢杞安抬眼朝她望了过来,问道:“腰酸?” 她摇头:“只是坐久了。” 谢杞安没反驳她的话,抬手敲了下车壁,吩咐下人:“拿个软垫过来。” 待软垫铺上,又命人在一边堆了几个软枕,说道:“等到府上,已经入夜,不必在意妆发。” 宋时薇垂眼犹豫了片刻,斜斜倚了上去。 * 秋狩之后,离八月十五就没几日了。 南山围场的事没有持续多久就有了结果,太医令亲自看过,大皇子的腿伤虽说看着严重,但并未伤到根本,好好养着就能恢复如常。 不过这次意外,世家里培养起来的继承人死了好几个,重伤的更不在少数,所以即便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无大碍,此事也不可能轻轻放过。 皇上处置了一批龙武卫,余下凡是牵扯到其中的人无论真假全部下狱,只等秋夕之后再加审问。 宋时薇对这些后续并不关心,只忙着秋夕的礼节往来。 继承人出事,再推一个出来即可,这些世家大族永远都不缺人,秋夕节礼迎来送往一如往常,光是清点入库,就费了两日功夫。 待全部点完,祝锦才得空问了句:“夫人今年准备哪一日回宋府?” 宋时薇道:“十五。” 年年如此,祝锦没有意外,将收到的节礼单子留着,就下去着人安排大人和夫人回宋府小住的事宜了。 十五当日,两人早早便启程动身。 每回新年中秋这样的节日,谢杞安都会陪她回宋府小住几日,正好这种大节,朝中官员都休沐在家,所以并不耽误。 至于其他时候,宋时薇回家,谢杞安都不会跟着,她也不想对方跟去。 当初她与谢杞安的婚事匆忙且仓促,母亲总担心她委曲求全了自己,所以每回归家都要问一问,她不想母亲担心,便想着扮得恩爱些,只是在家里装作恩爱的样子与在外人跟前是不同的,她这几日住在宋府,与谢杞安在细微处如何相处,母亲都能看到。 好在每年只这几日,谢杞安也会配合她,否则她也不知能不能装下去。 只要母亲宽心,她如何不重要。 上马车时,宋时薇犹豫了下,坐到了谢杞安身侧。 两人离得有些近,垂下的衣摆交叠在了一起。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 宋时薇抿了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为难,顿了几息才开口道:“这几日劳烦大人与妾身亲近些。” 谢杞安颔首,淡淡道了个:“可。” “多谢大人。” 这不是宋时薇第一次央求他,成婚第一年对方便提过,于他来说,犹如一盆从头浇下的凉水,他们已经成婚了,可恩爱亲近却需要演出来。 何其可笑。 谢杞安收起视线,眸中晦暗冷肃。 第15章 未婚夫 马车停在宋府门前。 谢杞安先下了车,折身朝着车内伸手,将人扶了下来。 徐夫人早在门口等着了,将两人迎进来:“我昨儿就想着你们什么时候会来,盼了一整晚。” 宋时薇唤了声:“母亲。”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6节 谢杞安也跟着唤了一声,身后陈连招呼下人将秋夕的节礼从马车上搬下来,备好的东西一共占了两架马车,满满当当。 徐夫人瞧着下人来来回回地往府里搬东西,笑着道:“难为你们有心。” 她知道女儿准备这么多东西,不光是为尽自己的孝心,也是连带子庆的那一份一同尽了,早前她担心这般会影响夫妻感情,委婉提点过。 女儿当时应了,下回却仍旧照样,不过她仔细瞧过,景濯并不在意这些,就没再提。 想到这儿,徐夫人不禁笑了下,她的婠婠真是从小固执到大。 宋时薇转头问:“母亲笑什么?” 徐夫人道:“你们回来,我自然是高兴的。” 她拉住女儿的手,正要将两人带着往花厅去,视线瞥过女儿鬓角时突然顿了下,蹙眉道:“怎么有白发?” 宋时薇看不见,问了句:“哪儿?” 另一侧,谢杞安抬手,从她鬓角的发丝里挑出了一根银白色的来,轻轻拽掉后又将那片发丝细致地理顺。 他动作轻缓,凑得有些近,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脖颈处,再往前一点就要贴上了。 宋时薇一向温吞清淡的表情起了变化,她下意识想避开,却又因母亲在跟前,不得不顿在原地,应着谢杞安的动作垂下眼帘,像是在掩盖眼底的羞赧。 她还是不习惯,无论夜间如何折腾,可白日里人前的亲近她依旧不适。 谢杞安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慢慢收回了手。 这些对宋时薇来说是演戏,对他却不是。 徐夫人担心女儿身体,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忧心问道:“可是近来事多累到了?” 宋时薇摇头,安慰母亲:“偶有一根,不妨事。” 她满头青丝柔软顺滑,今早为她梳妆的婢女大约没注意到,不然哪能叫母亲看见。 自哥哥出事后,母亲一直过于担心她,哪怕只是一点小事都十分慎重,生怕她也像哥哥一样,突然遭遇不测。 她想了想,找了个理由:“这几日睡得稍迟了些,大约是这个缘故。” 徐夫人闻言勉强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等到了花厅,特意派人去寻府医过来瞧了一通,确定真的无事后,方才松了口气。 徐夫人笑道:“我就说婠婠是个有福气的,连病都少有。” 宋时薇下意识朝谢杞安看了眼,上回她从宋府回去后就生了风寒,母亲还不知道。 对方没看她,笑着接话:“母亲所言甚是。” 两人陪徐夫人一直待到正午,用了午膳才回屋。 回小院路上,谢杞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半搭着,面色沉肃。 宋时薇一时诧异,却没动,任由对方诊了回脉,她见惯了谢杞安冷静稳重的样子,倒没想过对方也会被一根白发唬住,大约是被母亲影响到了。 待对方松手后,才说道:“府上的大夫早晚皆要请脉,大人忘了?” 谢杞安顿了下:“小心为上。” 宋时薇瞧他:“那大人诊出什么来了?” “夫人身体十分康健。” 宋时薇抿嘴,轻轻笑了声。 午后小憩,她回里屋,谢杞安没有午睡的习惯,待在小院的书房。 宋家子嗣不丰,只兄妹二人,皆自小受宠,对女儿更是娇惯不已,即便是闺中住的小院也特意修了书房,里头的藏书赶得上世家公子正经的读书习字处了。 谢杞安不是第一来,这些书架上共有多少本书,哪一本放在何处,他了若指掌。 他站在一面书架前,抬手将上面的一本游记抽了出来。 摊开后,一张小像夹在其中,是宋时薇带笑的侧脸,褪了色的红纸背面落着三个小字——陆询赠。 陆询是陆家小侯爷的名字,亦是宋时薇从前的未婚夫。 那笔触稚嫩,一见便知是幼时写下的,不知在书中夹了多久。 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谢杞安盯着小像看了许久,直到婢女从书房门前经过,去里屋唤人,他才将那本游记合上,重新放回了书架间。 * 晚上,夜色早早落下。 可惜一直到晚膳后,月亮还躲在云层里不肯现身。 宋时薇本想陪母亲一起等月亮出来,不过才待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催着回去了。 徐夫人摆了摆手道:“快些去歇息吧,再睡得迟些,指不定明儿还要再生几根白发呢。” 宋时薇一时哑口,反驳不能,只得先回去。 她到小院时,谢杞安正坐在棋盘前翻谱,大约是沐浴过了,外衣只随意披在肩头,下面穿着件浅青色的中单。 烛灯煌煌,格外明亮,却照得他侧脸冷清无度。 宋时薇视线匆匆掠过,未作停留。 她先去里屋褪了妆,而后叫了热水去净室洗漱更衣,出来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被热气熏过的面颊粉若桃花,浓密及腰的青丝披在身后,还带着些许的水汽。 谢杞安听到动静,抬眸看了过来。 手指间棋子扣下,与棋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起身,走到跟前,低头自上而下朝她看去,问道:“收拾妥当了?” 宋时薇点头,一声嗯还未说出口,就被骤然抱起,修长有力的胳膊托着她的腰身,谢杞安抬首吻了上去,外袍落下,谁也没有在意。 走到床榻前时,宋时薇已被吻得水雾晃动。 她勉强抬起一只手,抵在他胸前,几乎没有力气:“大人……” 谢杞安停住动作,一言不发地看向她,呼吸间急促灼热,手臂上的筋脉如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宋时薇咬了下唇,声若蚊音:“……烛灯还亮着。” 谢杞安抬手,从一旁夜翻柜上摸到一样东西,直直朝桌案甩了出去。 白玉做的扳指削过烛芯,光影一晃,灭了。 宋时薇来不及想那玉扳指是不是圣上赏赐之物,会不会碎,便被身上之人带着沉沦欲海,再无分心的机会。 锦被香汗,一直到三更天方才停住。 她被谢杞安抱着去清洗时,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方才折腾得久了,她险些承受不住,落下泪来。 第二日自然是起迟了。 青禾伺候她更衣时,道:“大人去外书房处理事务,半个时辰前走的。” 宋时薇懒懒应了一声,梳妆后便一个人先去了母亲那儿请安,奉茶时小声说了一句:“今早睡过了。” 徐夫人瞧了她一眼,接过茶盏笑道:“我记得婠婠从前可不怎么爱赖床的。” 宋时薇脸上腾起一片飞红。 徐夫人知道女儿面皮薄,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罢了,喝了口茶后将茶盏放到一边,侧身唤婢女去将东西端上来。 宋时薇不知是什么,等了片刻,就见婢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过来。 徐夫人示意婢女退下,温声说道:“这是坐胎药,从前府里留下来的老方子,我前阵子突然记起来,找了许久才翻出来的,快些喝了吧。” 宋时薇顿住。 徐夫人瞧她迟迟不动,不禁皱眉问道:“你还在用避子的东西?” 宋时薇摇头:“有些烫,女儿想等凉些再喝。” 她说话时,眼帘微微垂着,不想叫母亲看出其中的异样。 徐夫人正要再问,就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 谢杞安从外进来,还未走近便嗅到了一丝苦味,他视线在宋时薇跟前的药碗上顿了下,又往上移了些许,对上了一双略带为难的眼眸。 谢杞安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请安后道:“府外来了个人,说是宋府原来的旧识,劳烦母亲去瞧瞧。” 徐夫人不疑有他,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 待人离开。 谢杞安才问:“怎么了?” 宋时薇抿了下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谢杞安走到她跟前,端起药碗,问道:“不想喝?” 宋时薇点头。 谢杞安语气淡淡:“不想喝倒了便是。” 他随手就要倒进一旁的花盆里,被宋时薇拦了下来,她抬眸朝他望过去:“大人不问问是什么吗?” 谢杞安顺着她的话问:“是什么?” “是……坐胎药。” 宋时薇抿着唇,纤长的眼睛覆下,表情犹豫,半似为难半似歉疚,过了几息才轻声道: “不能倒在这里,母亲会发现的。” 谢杞安看着她,端着药碗的手并未放下,只轻飘飘说了句:“无妨。” 他将药碗抵在唇边,仰头喝了。 宋时薇在他说话时便又抬起了眼,而后眸色猛地一颤,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面不改色将药喝完。 她连忙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谢杞安接过:“以后不想喝的东西便不喝。” 他蹙着眉清口:“此事不必为难,推到我身上就行。” 宋时薇难得生起几分愧疚之意,子嗣之事是她失信在先,还要劳烦谢杞安帮她打掩护,若大皇子当真能找到那位故人,便是再好不过。 谢杞安已经庇护宋家三年,之后即便她与他和离,宋家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再受刁难。 她垂首,轻声应了个好。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7节 第16章 劳烦大人陪陪妾身 谢杞安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略点了下头。 他将杯子里的温茶喝尽,才勉强将涩味压下去,不过口中仍残存几丝苦意。 宋时薇见他还蹙着眉,转身道:“妾身去取蜜饯来。” 她没喝过坐胎的药,不知味道如何,不过闻起来便十分酸涩,谢杞安虽不怕苦,但也谈不上不喜欢,毕竟谁会喜欢又苦又涩的东西,对方平白替她遭罪,宋时薇心中过意不去,急急将装着蜜饯的罐子取来。 结果才刚打开盖子,徐夫人便回来了。 徐夫人见药碗空了,女儿又抱着蜜饯罐子,不由笑了起来:“知道你怕苦,特意叫人放这儿的,快吃一个压压味道。” 宋时薇听话地吃了一口,杏肉在腮边撑起,她用舌尖抵了抵,又挑了个大的递到一旁:“不算太甜,大人尝尝?” 谢杞安看着递到跟前的果脯,暗黄色的杏肉被她手指轻轻捏着,指腹上沾到了一点白色的糖霜,看着极甜。 他呼吸滞了一息,垂首咬了上去。 宋时薇手指轻轻抖了下,她只是想他将杏肉接过去,毕竟这会儿再去取小碟来太耽搁了,她没想过他会直接咬上 来,倒像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喂他一般。 谢杞安没有碰到她的手指,薄唇擦着指腹而过。 他含着杏肉,嗓音含糊:“很甜。” 宋时薇正用帕子擦着指尖的糖霜,闻言顿了下,听对方又道:“却也合口。” 她笑了笑:“大人觉得合口便好。” 说完便岔开了话头,问母亲:“怎么不见那位旧识?” 徐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原先要说的话,赶紧道:“真是奇了怪了,我过去时根本没见到人,连下人都说没什么旧识来过。” 徐夫人忍不住蹙了下眉,猜道:“会不会遇上什么急事没来得及留书?” 谢杞安适时接话:“许是什么不轨之人,心虚走了。” 徐夫人细想了一番,信了这说词。 即便当真是宋府的旧识,宋家出事后,也早就不相往来了,后来女儿嫁给谢杞安,那些人想着重修旧好,她闭门不见,全都拒绝了。 徐夫人小叹了口气:“不想这事儿了。” 说完招呼两人去用早膳。 早膳后,谢杞安去外书房接着处理政务。 眼下虽说休沐,但南山围场的事还未有定论,如若不时刻盯着,恐怕会节外生枝,况且安插下去棋子也该动起来了。 一整个白日,谢杞安都待在外书房,将事情一条条吩咐下去,等处理完后,日头已经落下来了。 他抬手在眉心捏了下,阖眼唤道:“来人,掌灯。” 几息后,有人从外进来,轻手轻脚地将桌案上的一盏烛灯点亮,却迟迟不见出去的声音。 谢杞安抬眼,在看到桌前站着的人后,神色闪过一瞬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开口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宋时薇道:“快用晚膳了。” 这种小事本应下人来唤,但她得在母亲面前表现得亲近些。 谢杞安闻言点了下头,声音有些冷淡:“夫人先去,我随后就到。” 他处理了一日事务,总有松懈疲累的时候,南山围场的事并不好平衡,几位皇子皆想借机夺取权势,全部都按下去并不容易,还需几番衡量,但他不想在宋时薇面前表现出来,她不需要看到他力不从心的样子。 若是放在平日,宋时薇便点头应了。 不过眼下在宋府,她若是和谢杞安一前一后去饭厅,母亲免不了要多问。 她没顺着应下,只道:“我在这儿等大人。” 谢杞安朝她看去,眸子里微光闪了闪,他知道她留在这的原因,却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欢喜。 谢杞安闭了闭眼,按下心口的悸动。 他道:“过来。” 宋时薇依言走了过去,纤长乌浓的眼帘轻轻在他面上扫过:“大人有事?” 谢杞安并没有事,他只想宋时薇离得近些,对方身上那股清浅的香气能安抚他神魂,哪怕再疲累困窘,他也能恢复过来。 他微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陪母亲在园子里听了几出戏。” “什么戏?” 宋时薇怔了一下,谢杞安不会过问这些,对场戏听曲一事也从无兴致,她略想了下,猜他大抵是处理了一日公务,精神太过紧绷,想要缓和一二,便挑着简单的说了说。 待说完,她问道:“秋夕回宋府小住可是耽误大人的事了?要不要紧?” 顿了下又道:“若是不便,我与母亲说一声,明日就回。” 她语调温和,并无抱怨,只是在单纯地问他。 谢杞安:“不耽误。” 在何处处理事务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看向面前之人,说道:“你若是想留在宋府长住,我亦可以陪同。” 宋时薇不想,若只她一个人,她倒是愿意常回来陪一陪母亲,但谢杞安也在的话,她还要在母亲面前演一出情深意重,恩爱无比的戏码,太过劳心。 她没多考虑,便摇头拒绝了。 谢杞安不意外,起身朝她伸手:“走吧,别叫母亲等着。” 晚膳之后,月亮终于出来了。 宋时薇并着谢杞安一起陪徐夫人在园子里赏月。 桌上摆着清酒,徐夫人喝了一盅便借口头晕犯困,扶着婢女走了。 月色溶溶,赏月的高台上点了炭盆,暖意熏得人周身舒畅,连指尖都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宋时薇没有起身回去的意思,园子里有当值的下人,母亲明日必然要问她与谢杞安何时走的,至少要再待上半个时辰。 她倒了杯酒,端在手中浅酌,十六的月亮犹如银盘,圆满又漂亮。 旁边传来响动,她转头看去,就见谢杞安起身欲走,她来不及深想,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只一碰又松开。 她对上谢杞安看来的视线,轻言道:“劳烦大人陪陪妾身。” 谢杞安看了她片刻:“我没有要走。” 他去高台的一侧拿了薄毯,盖在她身上,俯身靠近时,手腕间被握过的那一圈肌肤在升温发烫,每一寸都在叫嚣继续贴近。 他压住蠢蠢欲动的欲念,不动声色地为她盖好,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低哑:“夜间风凉,当心受寒。” 宋时薇道了声谢,她喝了酒,并不觉得冷,却也没拒绝。 “大人不冷吗?” 她刚问完,对方抚平薄毯的动作便顿了下,过了几息才答:“不冷。” 宋时薇点了点头,又添了些酒。 待喝到一半时,忽然开口道:“小时候我和哥哥得空便会来园子里玩。” “那时候过于顽皮,我和哥哥两个人常惹得父亲生气,就连母亲那样温婉的人,也被我们气到过好几回。” “有一次玩闹时,我们不小心把母亲的花架弄坏了,上面的一盆独杆牡丹摔了个粉碎,哥哥信誓旦旦说要一个人将事情扛过去,结果挨了一顿板子后立刻就后悔了。” 说到这儿,宋时薇弯眼笑了起来,素来清浅的眸子多了几分神采。 她笑道:“之后事情败露,被罚一块儿抄书,哥哥被罚了双倍,父亲说他一点男子汉的担当都没有。” “从那后,哥哥便没再让我受过委屈,无论什么事都护在我身前。” 谢杞安知道她有些醉了,否则不会同他说这么多话,大概是在宋府的缘故,今夜月色又正好,所以格外容易醉些。 他手腕搁在长椅的扶手上,指节轻叩,问道:“只你们两个人吗?” “什么?” “在园子玩闹的只有你和兄长吗?” 他问完这句,许久未等到回答,转头去看,就见宋时薇垂了眼帘,原先那点笑意早消失不见,只剩涩意。 “还有陆询。” “不过后来年岁稍长,我就不同他们一起疯闹了,再之后哥哥和陆询去国子监上学,我在家中念书,母亲说园子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谢杞安听她说这些旧事,听到最后,声音愈发轻了。 酒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头望去,方才还在说话的人,不知何时睡着了。 月色溶溶,清辉洒在那张的脸上,尽是光华。 他起身,准备抱她回去,只是还未碰到她,宋时薇便动了动,口中轻喃了一声:“哥哥。” 顿了下,又道:“陆询。” 谢杞安呼吸陡然错顿开来,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面上,翻滚出大片阴霾。 他背对着月光,满脸阴沉可怖,像是被骤然揭开人皮的凶兽,喘着一声声催魂夺命的粗气,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假面褪去,露出内里的幽沉阴森,若宋时薇此刻清醒,定然会被吓到。 他攥紧指骨,骨节处发出一声噼啪的响动,他想将宋时薇晃醒,让她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又想逼她答应忘了旁人,从今往后只能记住一个。 晦涩难言的念头从脑中飞快闪过,只几息功夫,便连借口也想好了,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动。 他将宋时薇打横抱起,往小院走去。 她醉了,说的话不能当真。 他可以当做没有听到。 作者有话说: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8节 ---------------------- 第17章 不必等我 夜幕深重,起了风。 谢杞安抱着人从高台下来,撞见正焦急踱步的陈连。 对方听见动静,赶紧上前:“大人,急报!” 谢杞安脚步未停:“待会再说。” 陈连一脸急色,还想再说什么,只是才张口就撞上了一双漆黑森冷的眼睛,错身而过时,寒意顺着骨缝渗了进来,他冷不丁打了个颤,当即噤声,不敢再置一词。 他等在小院外,看大人不假他人之手,耐心将夫人送回安置。 等了约莫两刻钟之久,大人才从屋内走出来。 他赶忙开口:“大人。” 谢杞安抬步往书房走,随口问道:“什么事?” “西面有消息了。” 谢杞安脚步一顿,眼帘掀起,转头朝身侧看去。 陈连冷汗迸了出来,他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还是抗不住大人的威压,也不怪那些犯事犯到大人手里的,还没等到上刑,便抖若筛糠。 他硬着头皮禀报:“一个时辰前来的消息,边关那边送来口信,说是三年前圣上派去西塞的那支使团回来了。” 陈连顿了下:“夫人的兄长还活着。” 当时出事,整个使团除去回来的几人,余下的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中上下皆认为这些人死在了大漠里,谁能想到如今又突然出现。 等消息传到京城,必定要掀起波澜。 陈连道:“消息瞒不住,宋中郎不止人回来,还带了俘虏珠宝、马匹牛羊,不计其数,边关那边的口信不详细,但俱测应当是拿下了某个西塞周边的小国。蛰伏三年终于脱身,且带回了这么多战利品,其中凶险不言而喻,如果宋中郎能顺利抵京,定是大功一件。” 陈连口中的宋中郎便是宋时薇的哥哥宋亭云,出使前对方已经官至中郎将,颇得圣心,可惜君恩难测,三年前出事,皇上对宋家并无多少信任。 不过此事一旦传到京中,圣上必定龙颜大悦,宋家恢复昔日荣耀指日可待。 陈连将事情禀完,就不再说话了,只安静地候在一旁。 谢杞安立在夜色中,阴影下的面容看不出多少表情,却让人无端起肃。 他看向主屋问道:“使团的人都还活着?” 陈连摇头:“只剩一半不到。” “陆家那个小侯爷呢?” “还活着。” 陆询身份特殊,边关那边打听到,一并传了回来。 陈连说完等了片刻,见大人没有其他要问的,这才道:“边关的消息要告诉夫人吗?” “不必。” “此事还未有定。” 陈连怔了下,虽说现在人还在西面边塞,可迟早要回京城,况且整个队伍如此惹眼,消息是压不住的,至多十日,京中就该知道了。 他面带犹豫,一时拿不准大人的意思。 谢杞安道:“待人回京,再做定论。” 西塞离京城尚远,至少要走两个月,当初诬陷宋家叛国的那些人是不会让他们平安抵京的,宋亭云同样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如此大张旗鼓,以求消息尽快传到京中,赶在敌人之前。 谢杞安缓慢摩挲了下指节:“让人盯着陆家的那位小侯爷,若是有人出手,可以帮一把。” 陈连点头应了,心里奇怪,大人怎么不派人手帮夫人的兄长,反倒是帮陆家? 难不成是因为长公主? 如今长公主的驸马正是陆家的长子,那位小侯爷的哥哥。 他确认道:“大人是要帮陆询?” 谢杞安勾了下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帮杀他的人。” 陈连心口一凝,顿时低头不敢再看,等了片刻,躬身退了出去。 出门前,他小心将书房的门合上,轻手轻脚离开。 谢杞安站在桌案前,烛灯轻颤印在那张脸上,半明半灭。 他抬眼朝书架看去,那本游记仍在原处,除了那张小像,整个书房还有许多三人玩闹相伴时留下的痕迹。 宋时薇回来后没有再碰过,那些东西从来都在原处,他便自欺欺人以为她已经放下了,直到今晚的那一声轻喃。 若是陆询还能活着回到京城,那是他的本事,如若不能,也没有必要让宋时薇知道。 至于宋亭云,能不能回来,他并不在意。 他不亲自出手已经是最大的仁慈,否则哪怕皇上亲自派人去保,也保不住。 谢杞安起身出了书房,朝主屋走去。 片刻后,他停在床榻前,望着拥着被衾睡着的人,静谧安宁,什么都不知道。 谢杞安眸子半眯了下,心里在一瞬间翻腾起了杀意,他想要将活着回来的那行人按死在回京的路上,此刻出手,影响甚小。 死在三年前,亦或是三年后,都一样。 他有把握可以瞒住宋时薇一辈子,他不求她的情谊,只要她像如今这般,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 他不愿有任何意外。 只是忧思伤身,平日虽不显,可宋家当年之事确确实实在耗着她的心神。 如若宋亭云死讯传到,宋时薇会不会心衰而竭? 他不想赌。 他要的长久是此生,不到白首便不能算。 谢杞安面无表情地想,如果只对陆询动手,宋时薇会猜到是他做的吗? 他指腹慢慢捻动了下,几息前放下的杀心又重新腾了起来,连带着今晚在高台上动的其他妄念,顷刻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他伸手,抚上她颈上的筋脉,感受手掌下细微的跳动,只要稍微施力捏下,床上的人便会悄无声息地晕死过去。 他可以把她关在无人找到的地方,从此往后,她就只会属于他一个人。 宋时薇睡得毫无防备,面容平和清淡,侧过的脸下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颈项,青丝缠绕,像是在蛊惑图谋不轨之人赶快动手。 谢杞安克制不住地施力,衣服下,手臂几乎绷成了一柄长弓。 他下颌紧咬,眼中戾气翻腾,指尖已经按了下去。 床上的人许是吃疼,唔了一声。 谢杞安骤然回神,一瞬间卸了力,只是那脖颈上已经留下了浅红色的印记,太过显眼。 几息后,宋时薇慢慢睁开眼:“大人?” 她刚从睡梦中醒来,还不太清醒,声音软绵娇憨,好似寻常夫妻般轻声问道:“大人怎么还没睡?” 问话中夹着零星些许的关切,像极了恩爱眷侣。 谢杞安薄唇抿起,几乎凝成了直线,他想,倘若宋时薇真的被他困在某处,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同他这般说话。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压住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面上的表情冷肃骇人,声音如刃:“还有些事。” 宋时薇眸里含着困意,目光游移了会儿才定住,全然没有察觉到谢杞安的不对,只觉对方神色有些严肃。 她难得反应迟钝,愣愣地同谢杞安对视了好几息,才问道:“有急事?” 等问完后才想起来,之前是她唤谢杞安去用晚膳的,后来又让对方在高台上陪了自己一会儿,因此耽误了时间。 眼下在宋府,陈连不好一直留在小院。 宋时薇支起身子,锦被落下:“妾身陪大人去书房。” 只是还未起来便被按住了。 谢杞安从刚才起视线便一直落在宋时薇身上,他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此刻终于有了反应:“不用。” 他把她按回枕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宋时薇身体上带着的暖意沿着他的筋脉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浸染周身。 只要宋时薇肯留在他身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甘之如饴。 即便陆询真的回来,他们也是夫妻。 他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拉起,视线在她颈上的红痕处一扫而过,旋即转身离开:“不必等我。” 宋时薇轻应了一声,重新阖眼睡去。 她本就不甚清醒,飞快入梦。 * 翌日晨起,枕边冰凉。 青禾小声道:“大人昨夜在书房待到五更天,回来后在侧间歇下了。” 宋时薇闻言轻轻蹙了下眉,并未多言,照常洗漱更衣,待收拾妥当后才去了侧间的屋子。 谢杞安和衣躺在长椅上,闭眼浅眠。 听到响动后,乌浓的眼睫半抬了下,又重新阖上。 宋时薇还未走近,便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寒气,屋子里没有点炭炉,应当不是下人漏了,是谢杞安没有让,对方偶有刻意受寒的时候,以此保持清醒。 不过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谢杞安如此行事了,大约是最近的朝务繁复棘手,处理起来太过耗神。 宋时薇轻轻抖开一旁的薄毯,温声道:“寒气伤身,大人回里屋睡吧。” 谢杞安阖眼拒绝:“不必。”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9节 他声音暗哑,带着些许冷硬:“母亲那儿,我会去解释。” 他昨夜未回,宋时薇去请安免不了被问,他此前答应过她要扮演恩爱夫妻,没想到竟是自己先食言了。 宋时薇道了声好,将薄毯盖在他身上,俯身凑近时,长椅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她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吓到,像是知道他会睁眼一般,慢条斯理地将薄毯理好。 昨晚高台上,他为她挡过一次风寒。 谢杞安没动,任由她动作,鼻尖嗅到了一股清浅熟悉的香气,薄毯下的身子已然绷紧。 只是香气并未多留,只停了一停便抽身离开。 他下意识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大人?” 谢杞安攢紧手:“明日回府。” “好。” 第18章 伺候更衣 第二日,休沐结束。 谢杞安上值,一早便从宋府走了。 宋时薇并不怎么着急,临近正午才吩咐婢女收拾东西,她想在府上多陪母亲一会儿,只要下晚之前回去便是。 午膳后,不多时。 徐夫人便催道:“早些回去罢,再等会儿天色就要落下来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却没起身:“下人在收拾东西,还要花上些时候,我再陪您坐会儿。” 母女二人说了些闲话。 徐夫人想到昨晚女儿小院的书房亮了一夜灯的事,不由交代道:“近来事多,景濯政务繁忙,你多用心,别叫他累坏的身子。” 说完,又细细说了几样养生固本的茶汤:“秋燥已至,不可大补,却也不能不进补。” 宋时薇默默听着,神情柔顺。 她知道母亲一直以来多感激谢杞安,当初若不是对方,她们难在京中安稳度日。 待徐夫人将事情一一叮嘱完,宋时薇才开口应了声好。 她抿了口茶,将茶盏托在手中,眼帘微微垂下一点,问答:“当年父亲助他的事,您知道吗?” 谢杞安会出手相助,归根结底是父亲留下的恩情,对方要还恩,只是那时候的谢杞安应当还在幽州,父亲是怎么遇上他的呢? 宋家在幽州是有座旧宅子,可她印象中,父亲并未去住过。 等谢杞安进京,父亲已经去世了。 徐夫人摇头:“你也知道你父亲的性子,官场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我还能知道些,与人为善的行径,他哪里会说。” 与旁人反着来。 宋时薇轻蹙了下眉:“父亲对他当真有过恩情吗?” 徐夫人不由觉得好笑,问她:“若是没有,景濯为何要出手相助?” 宋时薇哑然,她一时糊涂了,问出来的话没什么逻辑。 只是在她看来,还恩也不必搭上自己,当初成婚前,她便问过,谢杞安回她,说谢府后宅无人料理,且他也需要一个夫人,来挡住那些想要往他身边塞人的举动。 不过效果寥寥。 成婚后,除开头一年,之后的两年里仍不时有人想往谢杞安身边送人。 她认真履行当初答应好的事,那些送来的姑娘不管姿容如何,皆一一打发走了。 京中倒是没有传出她善妒的闲话,有说起的也都是夸赞谢杞安清正守礼,不贪女色,也不知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徐夫人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鬓发,温声道:“我儿少虑宽心。” 宋时薇笑了起来:“嗯。” 与母亲说完话,她动身回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从偏门驶入,停下时,祝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宋时薇道:“是有急事?” 祝锦忙摇了摇头:“这几日夫人不在府上,整个宅子都清冷了许多,奴婢也想您了,知道您回来,所以特意来迎的。” 宋时薇笑了下,祝锦性子板正,一向不怎么会说讨巧的话,今日倒是难得。 青禾跟在后面眼睛瞪大了一圈,怎么有人来抢她的活! 平日这些奉承话不是都该由她来说吗! 青禾顿感危机,她难道就不想姑娘么,那是这几日她都陪在姑娘身边,没法子说想罢了,不然这话哪里还轮得到旁人来说。 宋时薇还不知道自己的贴身婢女正胡思乱想,她顺口问了这几日府上的事宜。 祝锦第一时间等在马车那儿,也是为了方便夫人及时问话,她有条不紊地将府里的事说了一遍,又道:“过节的赏钱早前就都发下去了,大人和夫人回宋府小住,府里清闲,奴婢便给一些下人轮流放了假。” 这些小事,祝锦处理之后再同宋时薇知会一声便行,不算越俎代庖。 她挨个说完,等之后的吩咐。 宋时薇听了,点头问道:“你呢?可要休息?” 祝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若是有事,准你的假。” 祝锦摇了摇头:“夫人心宽仁厚,只是奴婢家中早就无人,也没什么人要探望的,便是休息也无处可去。” 宋时薇道:“那也可清闲放松几日。” 她略想了下:“我记得中秋前后的几日长街两侧皆热闹无比,后头还有庙会,倒是可以去逛逛,只是不知现在结束没有。” 从前,她和哥哥常去玩闹,不光是节日,初一十五也都会去。 不过成婚后便没再去过,也不知如今庙会规制如何。 祝锦道:“今晚还有呢。” “前两日就有婢女去过了,奴婢听她们说今年的庙会来了不少西域来的胡商,卖的东西比往常新奇了许多,光是香料就有几百种呢。” 宋时薇原本只是随口一提,说来让祝锦听的,自己并不想去,只是在听到西面来的东西时她脚步顿了下,问道:“西域来的胡商?” 祝锦点头,顺口道:“夫人可要去瞧瞧?” 宋时薇应了一个字:“好。” 祝锦微诧,夫人不爱出门,除去每月去铺子查账,若无必要几乎是不出府的,今日这情况倒是第一次,不过她只略微怔了下,就赶忙道:“奴婢吩咐人去备马。” 夫人出门不光是准备马车,还要知会大人,这是府上的规矩,除非头一天就已经安排好的事,否则皆要先行禀报。 夫人的事,大人从来都不许先斩后奏。 两刻钟后,祝锦匆匆过来:“大人说即刻便回,叫夫人再等片刻。” 宋时薇眉心轻轻拢了下,不明白谢杞安回来做什么,她只是去逛一次庙会,难不成也不行? 不过她没有问缘由,只道了声知道了。 不多时,谢杞安回府。 从马车下来后便直接去了主屋,身上的官袍还未换下,他扫了眼从宋府回来重新归置妥当的物什,问道:“怎么想起来要去庙会?” 宋时薇:“突然起了兴致,想去瞧瞧。” 谢杞安朝她望去,碰上她清浅的眸光,颔首没再多问:“我陪你一道去。” 宋时薇眸色一怔:“大人政务繁多,万不可因妾身误事。” 谢杞安:“不急一时。” 他抬手勾住官袍的领口,一面往里屋走,一面吩咐:“伺候更衣。” 语气不容置喙,暗哑的声线带着些许分辨不明的燥意。 宋时薇顿了两息,抬步跟了进去。 暮色落下,马车从府中驶出。 长街两侧早早点了灯,中秋已过,街上的行人仍旧不减,喧哗声隔着帘子传了进来,马车在长街一侧停住。 陈连从车辕后跳下,躬身禀报:“大人,前头过不去了。” 再走一段路便是庙会的摊子,行人渐多。 宋时薇下了马车,朝前走去。 谢杞安走在她身侧,与她并肩缓步往前,好似是寻常来逛集的夫妻。 只是宋时薇意不在这些热闹喧嚣上,路过长街两侧的摊位时只略略一瞥就过去了,不见分毫起兴的样子。 两人走了不多一会儿,谢杞安停步问道:“夫人不看看?” 宋时薇闻言摇了摇头:“没什么新奇的。” 她从前和哥哥来得多,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她今日来只是想找一找祝锦口中西域来的胡商,瞧瞧对方在卖些什么,许是能从中窥见出些西域如今的生活。 即便三年了无音讯,但她仍旧坚信哥哥还活着,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不能脱身回来。 谢杞安眼帘抬了下,他平日忙于朝政,从未有闲心来过这样的庙会,至于从前,更是没有。这些对宋时薇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于他来说确实新奇。 他唇边扯动,神色有一瞬的怪异,但未开口解释。 宋时薇正在看他,眨眼时心有所感,问道:“大人未曾逛过这种闹市?” 谢杞安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宋时薇步子慢了下来。 时候尚早,那些摊贩都是交了租金钱两的,她并不担心胡商会先一步离开。 “妾身想买些东西。”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0节 说完这句,她才开始驻足流连,不一会儿,陈连手上就提满了东西,大大小小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眼看着要拿不下了,陈连道:“夫人,我先送回去一趟。” 宋时薇左右看了眼,在一家做馎饦的摊子前坐下:“大人还未用晚膳吧?” 谢杞安点头,他手里拿着一袋果脯,是方才宋时薇买的,买来后尝了一个便塞进他怀里了,说:“大人尝尝。” 他跟着吃了一个,酸涩里带着些许甜味,算不上好吃,却一直没丢开,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一连吃了好几个了。 他看了眼一旁还未收掉的碗碟,长眉折起:“我不饿。” 宋时薇道:“妾身饿了。” 谢杞安顿了下,他不想宋时薇坐在这儿,对方清冷高洁,不该落于尘土中。 可眼下宋时薇兴致正高,他不想驳她的意,他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叫店家收拾干净,又亲自用锦帕擦过,这才叫了两碗馎饦。 等店家端上前,谢杞安问:“夫人今日来,原本想要买什么?” “香料。” “听说有从西域来的香料,妾身想买些。” 第19章 她嫌脏 谢杞安面色不变,眸光却落了下来。 他指节慢慢摩挲了下,说道:“府上并不缺。” 不光不缺,且皆是上好的香料,光是皇上赏赐的就占了大半,和宫中用度一致,只是宋时薇并不爱用香,所以寻常是不点的。 那丝凑近了才能闻见的清浅香气像是从骨缝中溢出来般,似有若无,萦绕鼻尖。 谢杞安朝她望去:“西域的香料做工粗糙且性猛,不适合你。” 宋时薇:“妾身只是好奇。” 她没有直说缘由,四下往来的人太多,她并不想节外生枝,只是即便不直说对方也应当明白,她简单道了句:“大人若不喜那味道,到时放着不用便是。” 谢杞安视线落在宋时薇的脸上,一点点探寻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边关的消息还未传到京城,对方并不知晓,只是因为祝锦提到西域两个字,所以才想来逛一趟庙会。 他早在回府前就知道前因后果了,却按捺不住心绪起伏。 原本深埋在心口的嫉妒之意,不知何时膨胀开来,若是不加掩盖,他早已扭曲到面目全非。 不过是婢女的两个字,就能让宋时薇转变主意,过来这她不喜的闹市中。 三年来,他从未这般被她放在心上过。 他薄唇微扯了下,没有再出言阻止。 店家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送了上来,大约看出两人身份尊贵,又殷切地添了茶。 隔着白雾,谢杞安朝对面看去。 宋时薇搅动着手中的瓷勺,待热气散开些后低头咬了一口。 这庙会上的馎饦做得比从前好吃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店家,她从前和哥哥来时倒是没留意过摊贩的样貌。 她吃了半碗,就已经感觉饱了,又勉强用了点,动作愈发缓慢。 正慢吞吞地吃着,手中的碗忽然被接走。 宋时薇一愣,抬头便看见谢杞安极为自然地舀起一勺送进口中,而后几口将她碗中剩下的馎饦解决完。 她眼眸闪了下:“大人怎么……” 平日在家中,谢杞安并不会这般行事,不过这种举动放在庙会上倒是寻常,一般来这种摊子吃东西的人都是不会剩的,所以她刚才才想着吃完。 小时候来庙会,哥哥也常帮她解决吃不完的馎饦。 可她与谢杞安并不亲近。 隔壁那张桌子也坐着一对小夫妻,妻子将吃剩的碗推过去,撒娇道:“吃不下了。” 宋时薇抿嘴看了眼,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谢杞安神色如常,问道:“怎么了?” 宋时薇摇了摇头,敛下心底那丝困惑,起身准备离开。 这儿会夜色已经完全落下了,比起方才来时更为热闹,长街两侧的行人三五成群,孩童的欢闹声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两人并肩而行,垂下的袖口几乎挨碰到了一起。 往里走了一会儿,香气渐浓。 宋时薇在一处卖香料的摊子前站定,摊主是个胡商,相貌与大恒人略有区别。 对方见有生意,忙探身过来招呼:“这位夫人喜欢什么香尽管瞧,我这儿都是上好的货,又齐全又公道,童叟无欺,一用便知。” 因着东西新奇,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许是自吹自擂得太过,招了不少质疑。 ——“这么粗糙的香粉也算是好货?” ——“这香闻起来也太浓了,等点上岂不是要呛人?” ——“说什么王庭用的香,卖得这么金贵,别是以次充好吧?” ——“怕不是骗人的!” 胡商忙道:“西域那地方不比大恒,这两年战事不断,尤其是今年,除了战事还有大灾,香料不好弄,就这些都是千辛万苦运来的。” 宋时薇脸色白了一白。 她垂眸立着,迟迟没挑出想要的香来。 谢杞安站在一旁,并不催她,指腹慢慢摩挲着玉扳指。 胡商招呼完一圈又折了回来:“这位夫人……” 他想问问对方挑好了没有,结果话还未说完,就见那夫人旁边的男子递了一块银子来,他立刻收住了话音,闭口不催了。 宋时薇回神:“就要这几个……” 她话音未落,身后忽然被人撞了下,她全然没有防备,猛地朝前跌去,还不待反应过来,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就被连拉带拽地扯掉了。 眼看着就要撞上香料摊子,宋时薇闭了闭眼,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伴着惊呼声,她被一双大掌稳稳扶起。 谢杞安凤眼半眯了下,甩手将一块凝实的香木扔了出去,两息后,传来一声噗通倒地的声音。 四下的人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慌忙躲开,就见刚才那小贼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谢杞安没去管,他垂眸问怀里的人:“方才有没有被伤到?” 宋时薇停了会儿,慢慢摇了摇头:“妾身没事。” 她还未从胡商说的话中抽出,脸上除开惊魂未定,还有些许的茫然,本就素白的面容,这会儿更少了几分血色。 谢杞安伸手在她腕间探了下,见脉象无恙才放下心来。 皇城司的侍卫来得及时,为首之人见到谢杞安后,神色一凛,抱拳颔首:“见过大人!” 身后跟着的下属已经将小贼压过来了,人早晕死了过去,浑身软绵无力,连站都站不住,此刻正被架着。 “不知大人丢了什么?” “一枚玉佩。” 为首的侍卫在那小贼怀里摸索了一阵,果然搜出了一块玉佩,只是因为摔倒,玉佩磕坏了一个角:“大人,您看这……” 谢杞安视线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而后面无表情地扬了下脸。 陈连忙上前将玉佩接了过来,递到夫人跟前。 宋时薇撇过脸:“丢了吧。” 她不接,陈连却不敢真的丢了。 他记得这玉佩是大人送给夫人的,虽算不上贵重,但也是难得的暖玉,他隐晦地朝大人看了眼,见大人伸手,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将玉佩交了过去。 皇城司的侍卫抱了抱拳:“大人,卑职先将这贼人押走。” 谢杞安颔首应了。 闹剧结束,四下围着的人群渐渐散开。 胡商虽然不知眼前之人的身份,但态度却恭敬了不少,小心问道:“夫人还要买香料吗?” 宋时薇摇头。 她已经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致:“回去吧。” * 马车轻晃,驶出长街。 车厢内,宋时薇垂眼坐着,神色有些清冷。 谢杞安脸上同样泛着冷意。 他将玉佩放在中间的小几上,问道:“为什么不要了?是因为坏了一个角?” 那张剪出来的小像褪了色,却还是被小心妥善地保存在书页间,他并不求宋时薇继续戴下去,也不会让对方戴一块缺角的玉佩,可她连收起来都不愿,只道了一句丢了。 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才不在意? 甚至比不过一张薄纸的分量? 谢杞安额角绷紧,隐隐跳动了下,他眼中晦涩难明,只等宋时薇点头。 她点了头,三年前的那支使臣队伍就不用回来了。 宋时薇:“脏了。” 她并不知谢杞安所想,她吃穿用度皆是对方一手置办的,算起来,每一样都是谢杞安所赠,不过是枚挂在腰间的玉佩,并无特别。 被那个贼人贴身放过,她嫌脏,所以不想要了。 想到皇城司的侍卫搜出来时的画面,宋时薇嫌恶地皱了下眉,面上的不愉分外明显,隐隐有些恼意。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1节 若是寻常,她不会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只是今日刚听到西域的消息,战火连绵,食不果腹,她心中难受,故此迁怒。 宋时薇声音微冷:“那玉佩被人碰过,已经脏了。” 谢杞安朝她看去,对方拢着眉,眉心浅浅折出两道印子,嫌恶不耐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她性子内敛,甚少有外露的时候。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漂亮,叫人想要伸手将那折痕抚平。 谢杞安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他伸手扳过她的脸颊,指腹在唇角揉过,蹭上了一点口脂,他喉间滚动了下,用力吻了上去。 宋时薇下意识挣动了一瞬,那只手不容拒绝地抬起她的下颌,舌尖撬开唇瓣,吻得更深了。 不知吻了多久,分开时,宋时薇的唇瓣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听他问:“若是没被碰过,只是摔碎了呢?” 马车停下。 “大人,到了。” 谢杞安等了两息,没有听到答案,松开了手。 马车外依旧能听到长街传来的喧闹声,虽然离得远,却绝不是回府的路。 宋时薇拢着眉,她刚被亲近过,眼尾眉梢皆是春情,这幅样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在人前。 她刚要问,就听见有人上了马车,不由打了个颤。 来人没有进来,隔着车帘将东西递了进来,声音规矩板正:“夫人,这些是珍宝阁近来新进的玉石,可有您喜欢的?” 宋时薇朝谢杞安望去,对方已经坐回了原处,眉间的戾气仍在。 她心下带着恼意,并不想选:“妾身不缺配饰。” “既然少了,就要补上。” 谢杞安抬眼,声音淡淡:“还是夫人想下了马车,亲自去珍宝阁坐一坐?” 宋时薇咬了下唇,随意指了一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见过驸马 中秋过后,小半个月。 长公主设赏菊宴,帖子送到了府上。 宋时薇扫了一眼又放下,她兴致不佳,因为庙会上胡商的话,她回来后便一直心绪不宁,总是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这小半个月,主院的下人做事都小心了许多。 祝锦隐约觉得夫人好似和大人吵架了,可仔细瞧又瞧不出什么来,只当夫人伤秋感怀。 她瞧着夫人神色,问道:“这帖子要推了吗?” 宋时薇摇头:“不必。” 秋狩时,她已经答应过长公主了,眼下反悔不去赴宴,倒是不妥。 祝锦应下:“那奴婢派人回帖。” * 三日后,宋时薇赴宴。 公主府热闹非常,还未下马车便听到了娇客们交谈的笑声。 自南山围场出事后,京城挂了小半个月的白幡,事情还未有定论,犹如一把悬在朝臣头上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 这种时候,不说大摆筵席,便是家中小聚都不敢太过热闹。 长公主这般行事,也是给京中众人吃了颗定心丸——圣上不欲追究到底,意在重拿轻放,捉住为首之人便可。 宋时薇从马车下来,引路的嬷嬷立刻迎了上来,笑着道:“公主特意吩咐老奴来接夫人,夫人是贵客。” 这位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京中凡是熟悉些的都知道。 一时间,四下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宋时薇神色未变,朝对方轻轻点了下头,温声道:“劳烦嬷嬷带路。” 若华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姐姐,虽与圣上不是一母同胞,感情却比亲姐弟尤甚,圣宠历久未消,直至今日。 故此,公主府修葺得极为奢靡,光是园子便占了数十亩地。 宾客三三两两在园子里闲聚,所到之处皆能看见盛开的菊花,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引路的嬷嬷将人带到临水轩就退下了:“这儿赏花视野最佳,公主知道夫人喜静,交代老奴将此处设卡,不许旁人来打扰夫人的雅兴。” 之前还算寻常,眼下便是明晃晃的示好了。 宋时薇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 另一边,暖阁。 长公主坐在桌前:“你不该今日过来,人多眼杂,若是被人撞见,你要如何解释?” 桌案对面,三皇子冷哼了一声,说道:“姑姑怕什么,谁不知您是站在我这边的,连父皇都默认了。” 长公主皱了下眉:“慎言。” 她将刚沏好的茶推到对方跟前,语气有些淡:“知道也可以当做不知。你近来行事无度,已经失了稳重。” 三皇子表情微微扭曲,下颌绷紧了瞬,几息后低头退让:“姑姑教训得是。” 他说完,伸手去端茶盏,却没能拿稳,茶水飞溅,烫了他满手。 三皇子却像是不知道烫一般,死死盯着自己的手,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扫翻了桌案上的茶具。 动静太大,惊动了暖阁外的侍卫。 “公主,您没事吧?” 长公主喜怒不惊,仍坐在原处:“三皇子不慎翻了茶盏,去取条帕子来。” 待侍卫下去,她才慢慢道:“焦躁过虑,不宜养伤。” 三皇子粗喘了两口气,再抬眼时已是通红一片,他抬着刚刚被热茶烫过的手,粗声问道:“姑姑说,我要如何养伤?” 南山围场出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受了点擦伤,没人知道他的手从那时起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大哥断了一条腿,却只需养着就能重新站起来。 他呢?他伤在手上,还是右手! 明明伤口只有那么一道,连血都没怎么流,却再也使不上力,别说挽弓,便是提笔落字都做不了! 好在他当机立断瞒住了伤势,事后又将知晓当日情况的人杀了个干净,否则这储君之位早在他出围场的那一刻,就和他没关系了! 他自出事后从宫外找了不少大夫,找一个杀一个。 都是庸医,没有人能治得好他的伤。 他已经在用左手习字了,但秘密总有暴露的时候,他一日登不上那个位置,就要胆战心惊地防备一日。 唯有坐上那张龙椅,才能安心。 三皇子脸色骇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储君,是父皇的位置,他等不了。 他抬头,朝桌案对面的长公主望去,语气幽幽:“姑姑不是说要将玉瑶嫁给谢杞安,为何迟迟不动?” 他要尽快继承大统,就一定要谢杞安的帮助,联姻是最好的路,到时谢杞安只能站在他这一边。 待大业落成,若是玉瑶舍不得,他也可以大发慈悲给对方留一条生路。 长公主反问他:“要如何嫁?” 三皇子道:“只要您开口,父皇赐婚,由不得谢杞安拒绝。” 长公主拨弄了下耳垂上坠子:“拉拢不是结仇。” 说完,双眼微眯:“你要郡主做妾?” 三皇子道:“父皇下旨,谢杞安必会休妻。” 他不想管谢杞安愿意与否,只要谢杞安和玉瑶的婚事成了,那无论对方如何行事,落在朝臣眼中,谢杞安都是站在他这边。更何况比起大哥,父皇本就更加属意他,只是顺水推舟的事,何乐而不为? 他相信父皇不会拒绝的。 长公主听他说完,摇头道:“不妥,当初谢杞安娶妻是皇上点过头的,即便皇上再不喜欢宋家,也不会开口要对方休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那是皇上。” 她道:“等大皇子将那 个女人找到,便是你我不提,谢杞安也会主动休妻的。” “事后,只要将那女人杀了就可以。” 三皇子拧眉:“那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宋时薇?” 他不觉得谢杞安有多喜欢宋时薇,这不过是一个被对方摆在门面上的女人,好彰显他知恩图报的品性罢了。 十指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总要有一两件干净的东西,显得自己仁慈清正。 三皇子冷笑了一声,唇边的嘲讽毫不遮掩。 长公主眉心拧了下,满脸不赞成:“无论情谊如何,她都是谢杞安明媒正娶的夫人,动了她,不亚于直接拔刀挑衅,届时,谢杞安一定会追查到底。” 说着轻叹了声:“万同,你太过急躁了。” 三皇子:“本宫等不了!” 他眼底猩红,几乎充血,却已经比当初骤然发现右手毫无知觉时理智了许多。 无论换成何人,都没办法接受自己突然间变成一个残废! 他甚至不能表露半分,在人前时时刻刻都要装得毫无异样,一旦露出半点马脚,就会被立刻抓到,再无缘大位。 他不甘心!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2节 长公主起身,走到近前,手掌落在他的肩上:“越是如此,越要耐得住心性。” 她安抚道:“别急,大皇子会为你我做嫁衣的。”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 赏花宴快要结束时,长公主才在人前露面。 宋时薇自临水轩出来,便遇上了公主身边的婢女,对方态度十分恭敬,垂首相邀道:“夫人,公主请您过去小叙。” 她点头应了,跟着对方朝后园走,绕过抄手游廊,越走越僻静。 待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处似乎是专门辟出来的,和前面赏花的园子隔开,以免外人打搅。 长公主见她过来,起身相迎:“方才有事在身,没能及时让婢女叫你过来,倒是冷落宋夫人了。”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公主言重。” 她与长公主素来无交情,可自宝华寺后,已见了好几次,许是因为圣上立嗣一事,所以长公主才这般拉拢优待她。 可惜,她并不能左右谢杞安的想法。 长公主仿若没瞧见她脸上的疏离,拉住她道:“上回在南山行宫没让你见到人,这回总算是能见到了。” 宋时薇一时没能明白长公主的意思,正要问,就听见廊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一道略显低沉的声线:“若华。” 语气隐约带着些许不耐。 宋时薇抬头望去,看到来人后,她眼神微微闪动了下,难怪对方会直呼长公主的名讳——来的人是驸马。 陆启南从廊外进来,见到她后,亦是愣了下。 长公主笑道:“本宫知你们是旧识,才特意留宋夫人片刻。” 宋时薇起身行了一礼:“见过驸马。” 她其实与陆启南并不十分相熟,对方虽是陆焕的庶兄,却长她十岁,她与陆询结伴相邀时,对方早就过了玩闹的年纪。 她印象中的陆启南一直是个肃整严谨的人,比起陆焕,更为沉稳。 两人虽不是一母同胞,关系却十分之好。 陆焕出事后,对方几乎用尽了手段,却也没能找到人,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就没有再见过对方了,眼下突然相见,难免生疏。 陆启南朝她看去,已经收起了方才一瞬的诧异。 他略一颔首:“宋夫人。” 长公主正要说话,却被廊外下人前来禀报的声音打断了。 “公主,谢大人来了!” “说来接夫人回府。” 第21章 大人慢些 下人传话不久,谢杞安从外进来。 他一身绛色的朝服还未脱,衬得整个人轩然霞举,玉树琼枝。 宋时薇抬眼看去,正好对上谢杞安看来的视线,她眸光轻轻颤了下,落到了一旁。 她没想过谢杞安会来接她,自那次庙会后,谢杞安待她冷淡许多,白日里甚少能见到人,便是夜间也没有几句言辞。 她不明缘由,也不在意,只当他醉心权势,心无旁骛。 今日公主府的宴会,谢杞安是知道的。 她几日前提起时,对方并无没有反对,只简单道了句好,眼下特意来接她,难道是宫中又起了什么事端? 她下意识联想到了南山围场的事,不由蹙了下眉。 一旁,长公主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间打量了一圈,轻笑了声道:“谢大人真是宠爱夫人,竟然亲自来接,难道本宫还能欺负宋夫人不成?” 谢杞安道:“恰好路过。” 六部衙门和公主府并不在一条街上,两处离得甚远,只是并没有人会戳穿他的说辞。 谢杞安朝着宋时薇伸手:“过来。” 他从进门起,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身上,因为来参加赏花宴,故而妆容比平日昳丽繁复,清冷疏离的脸上添了几分妩媚之态,犹如盛开的海棠。 他面无表情,按住性子等宋时薇慢慢走过来,却在她指尖刚搭上他掌心的瞬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官与夫人先走一步。” 长公主起身留人:“谢大人何不多留片刻,正巧驸马也在,宋夫人与驸马是旧识,谢大人来得太早,夫人还未来得及叙旧。” 谢杞安冷冷抬眼,好似现在才看到陆启南,直接张口拒绝:“不必。” 长公主脸色落了下来,她身份尊贵,从来都是她拒绝旁人,容不得旁人拒绝她,唯有谢杞安,几次三番驳她的面子。 可惜对方圣宠在身,她轻易动不得。 既然动不得,那就只能拉拢,这样的人若是能为她所用,便是舍弃了三皇子也无妨。 她正要唤人送客。 陆启南忽然开口道:“宋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时薇一怔,还未来得及回答,腕上便是一紧,她抬眼朝身侧看去,在谢杞安的脸上看到了冷意,她轻声道:“妾身有些累了。” 谢杞安:“下官告辞。” 公主府的后园有一道小径直通府外,不必从前面宴会处经过。 宋时薇跟在谢杞安身后,她想问方才为何不许她和陆启南说话,但眼下仍在人多眼杂,不好多言。 她敛下心思,朝府外走去。 期间谢杞安一直没有说话,脸色微沉,叫人心生畏惧。 引路的下人原本还想着讨好巴结几句,这会儿被唬得一声不吭,连落脚的动作都放轻了不少,生怕触了霉头。 宋时薇跟得有些吃力,开口唤道:“大人慢些。” 谢杞安顿了下,慢了下来。 走到一半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玉瑶郡主的声音:“谢大人!” 宋时薇停住脚步,转身回头,就见玉瑶郡主喘着气,一脸笑意直奔谢杞安去,像是完全没有瞧见她:“谢大人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吗?” 玉瑶郡主道:“昨日母亲说你不来,我偏不信,今日果真就来了。” 她说着便凑了上去:“园子里的墨菊都开了,我带你去!” 谢杞安蹙眉,朝旁让了半步:“郡主自重。” 他道:“公务繁忙,只是来接夫人回府。” 玉瑶郡主脸上的笑意落了下来,她撇了撇嘴,语气不快:“大人公务繁忙却有空来接夫人,宋夫人真是好福气。” 宋时薇思绪留在方才陆启南想要同她说什么上,没怎么在意玉瑶郡主,这会儿对方提到自己后,才应了一声:“多谢郡主吉言。” 玉瑶郡主瞪眼,张口就要说难听的话。 谢杞安打断道:“在下有事在身,先走一步,郡主请回。” 他不欲多言,一刻也不想多留,说完这句便带着宋时薇离开了。 玉瑶郡主生了口闷气,却想不到办法留人。 她喜欢谢杞安多年,母亲前段时日终于松口,同意让她下嫁,母亲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而她身为郡主怎么可能做妾,到时候宋时薇不是被休弃便是自请下堂。 只消再等等。 玉瑶郡主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出了公主府,马车就停在门外,并不是宋时薇来时坐的那一架。 她打起车帘入内,还未坐稳就被谢杞安拽进了怀中,熟悉的气息袭来,对方俯身封住了她的口舌。 车轮滚动,舌尖顶开贝齿撞入内里。 宋时薇轻喘了一声,红晕自耳后蔓延开来,直至双颊绯红一片。 马车驶过小径,隐约可以听到几丝人声。 这不是谢杞安第一次在马车上吻她,可眼下是白日,车帘被风吹起了一角,像是随时会被掀开的布巾。 她不敢用力挣动,怕泄露了声响,只能闭眼承下这一吻。 落在她后腰的手掌灼热滚烫,隔着衣衫透了进去,掌心越收越紧,身形贴合,几乎没有半点缝隙,对方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中。 宋时薇眼中氤氲,控制不住地晃出了水雾。 她原本想着的事已经被抛到了脑后,顾不得再去探究方才在公主府陆启南要说的话,此刻的心尽数悬在车帘上,随着车帘的一角上下起伏。 唇上传来一阵刺痛:“专心。” 话音落后,她连分出心神去留意车帘都做不到,只能勉强忍耐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呻吟。 她的手放在谢杞安的官袍上,指尖收紧,绛色的官袍被揉成了一团,层层叠叠地皱痕好似曲卷绽放的花蕊。 一吻结束,谢杞安终于松开了她。 宋时薇轻喘着气,趴伏在他身上,连抬手的力道都没有了。 谢杞安抬手扳过她的下颌,就见她蹙着眉瑟缩了下,眸子里的水汽晃荡着将掉未掉,红晕铺满了整张脸,原本就昳丽的妆容更盛了一分。 眉眼鲜亮,触目惊心。 谢杞安闭了闭眼,挥散了几分情动,他并不在意规矩人伦,可若当真出格行事,宋时薇会受不住。 他半阖着眼,问她:“像吗?” 他问得含糊蹊跷,连主句都没有,只单单两个字。 宋时薇不知他在问什么,她还未从方才的亲近中平复下来,气息格外不稳,就连思绪都迟疑钝滞了几分,以至于没能反应过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3节 谢杞安没有再问,他见过陆启南和陆询,算不上像。 但对方是陆焕的庶兄,既然是叙旧,又能说什么,说从前的旧事还是提过去的情谊? 无论哪一样,他都不想让宋时薇听到。 他睁开眼:“离陆启南远一些。” “长公主同驸马的关系势如水火,京城人尽皆知,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夫妻一体,私下如何旁人却是不知道的,陆启南平日不住公主府,今日却在,又特意来与你相见,所为何事?” “我已经拒绝了长公主和三皇子的拉拢,只是有人还不死心。” 他嗓音低沉,带着些许暗哑,一句句说过去。 最后道:“不要再同他接触了。” 宋时薇应了。 她靠在谢杞安身上,一点点平复下喘息。 马车驶入府内。 宋时薇下车时腿弯还有些酸软,她咬着唇没吭声,只想快些回里屋换身衣裳。 谢杞安跟在她身侧,步伐不徐不疾,官袍上被揉皱的纹样分外明显,他毫不在意,府上无人敢置喙他的事,若非宋时薇面皮薄,他便抱着她回屋了。 晚间,掌灯时分。 宋时薇正要安置,忽然想起今日在公主府,陆启南在见到她时愣了下,脸上神色并不似作伪,若对方一开始就知道她在那儿,怎么会有讶色? 白日里在马车上,她顾不上多想。 眼下得空,宋时薇理了理思绪,若陆启南是帮长公主来当说客的,那必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会临时起意,还是说公主与驸马的关系实在不睦,所以长公主才没有事先知会? 她记起陆启南还未进来前那一声略带不耐的华若,觉得对方倒像是被强行叫来的。 许是不愿当那说客。 也是,毕竟再有交情也是从前的事了,故交还剩多少? 宋时薇扯动了下唇角,出事后,往日来往的人家皆断绝了个干净,谁也不敢触怒天颜,陆家亦是自顾不暇,更不可能伸手。 她原先还想着会不会是有陆焕的消息,亦或是和哥哥有关的事,所以陆启南才有话要同她说,现在想来是她多虑了。 三年不闻音讯,怎么会这般凑巧? 她一时想了许多,面上神色变了又变。 谢杞安静静看了她片刻,突然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宋时薇道:“一些旧事。” 她不想多言,说完便打住了,起身要去熄灯。 谢杞安额角绷紧了一瞬,他不知道她口中的旧事指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大步上前,攥紧她的手腕:“不许再见陆启南。” 宋时薇身子被拽得晃了下,她拢了拢眉,视线在谢杞安脸上扫了下,对方近来总是带着燥意,约莫朝臣在立嗣一事上争吵激烈,以至于龙颜不悦。 她语气温顺和缓:“妾身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回房...... 翌日,宋时薇派青禾回了趟宋府。 之前母亲提过秋燥进补,还同她说了几个药膳的做法,她当时未往心里去,便没记住。 谢杞安连日心绪不佳,莫说是她,便是府上的下人也感受得出来,行事战战兢兢,若是一时倒罢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若是寻常恩爱夫妻,琴瑟和鸣之人,做妻子的倒是可以宽慰一二,但她不是。 她也不愿做多余无用的事,以免弄巧成拙。 青禾一往一返,正午前就回来了。 除了药膳的单子,还另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夫人说,就知道您没记住,所以早就准备着了,连要用的东西都一并配齐整了,就等您哪日回去拿呢。” 宋时薇没想到那日母亲看出她没往心里去了,菱唇微微抿了下。 她往单子上瞧了一眼,吩咐道:“送去厨房,叫人做吧。” 青禾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去了。 当晚送去六部衙门的晚膳照例是宋时薇安排的,除去正常的几道菜外,又另外添了一个食盒,里头放的便是做好的药膳。 送去前,她特意交代陈连:“若大人不喜,放着便是,不必多言。” 毕竟用了药材,还要考虑药效,做出来的膳食不如正常的合口,谢杞安不愿进补也不奇怪,所以她才备了两份。 陈连接了一句:“大人喜欢的。” 凡是经夫人手的东西,他就没见大人有不喜的时候,何况这还是夫人特意叫人准备的。 宋时薇只当他嘴甜,点了点头,没怎么在意。 * 刑部大牢,谢杞安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 手指翻过卷宗,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两侧候着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丝毫响动,生怕惹了他不愉。 谢杞安确实不愉,自从西面边关的消息传来,他心底郁气横生,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每日回府前皆要来一趟刑部大牢,亲自问审,否则那些积攒起来的戾气会吓到宋时薇。 他也甚少在子夜之前回去,来过这儿,无论如何小心,皆会沾染了一层血腥肃杀的气息,即便洗过,也掩盖不了,他怕在宋时薇眼中看到抵触与厌恶的情绪。 只有她睡下,他才敢碰她,不必在意她看向他时眼里盛着的眸光。 “大人,口供都全了,犯人已经认罪画押。” 谢杞安轻扫了一眼:“收起来吧。” 他口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无风,禀报事宜的狱卒头皮一紧,想到方才大牢里的情形,赶忙点头应下。 一旁的刑部郎中恭恭敬敬问道:“大人还要再提审下一个吗?” 谢杞安转动了下玉扳指,脑中点过大狱里另外关着的几个重刑犯,思索要不要一并审完。 动刑并不耽误时间,再铁骨铮铮的人在他手上也熬不过两刻钟,不开口,只是手段不够狠,何况今日尚早。 他略一颔首,声音透着森森寒意:“拖上来。” 刚好,陈连进来。 他走到太师椅旁,低声道:“大人,府上晚膳送到了。” 谢杞安并不在意:“放着吧。” 他连日胃口不佳,晚膳用的甚少,有时从刑部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晚膳早就忘到了脑后,用与不用并无区别。 陈连扫了眼四下,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夫人担忧您身子,特意叫人做的药膳,刚刚送到,放凉了,药效就该过了。” 谢杞安动作顿了下,眼帘抬起朝他望去。 陈连继续道:“都是些温补的东西,听祝锦说,夫人特意派人去宋府要的旧方子。” “夫人担心您用不惯,还特意备了双份。” “属下不敢说谎。” 谢杞安原本没有表情面上,翻滚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几息后,他问道:“食盒在哪?” 陈连忙道:“留在外头,属下没有带进来。” 谢杞安起身,朝牢狱外走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摩挲了下,在看到两份不一样的吃食时,连日来心口积攒的郁气消散了大半,深埋着的焦躁被奇异地抚平了。 他问:“还说了什么?” 陈连转述:“夫人说,您若是觉得不合口,不必勉强。” 谢杞安薄唇抿了下,这是宋时薇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事宜,关怀备至到了近乎虚假的地步。 宋时薇向来照着府上的规矩行事,规矩之外的地方几乎从不过问。 他站在原处,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陈连问道:“大人要用哪一份?” 他喉间滚动了下:“药膳。” 药膳做不出什么花样来,无非去除些苦味,比起另一份要难吃上许多,只是另一份连食盒的盖子都没有打开过。 谢杞安用完时,仍有些不敢相信。 他起身准备回府,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吩咐道:“叫人备水。” 他今日在刑部大狱中待了不止两个时辰,身上早就沾上了血腥气,眼下回府,恐怕只会惹来宋时薇厌恶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马车趁着暮色驶出。 到府上时,已是酉时末。 谢杞安解开披风扔给下人,一面朝主屋走,一面问:“夫人呢?” 下人回话道:“夫人在书房查账。” 他脚步一转,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着,桌案后坐着一道人影,烛光下,像是蒙了一层轻纱,朦胧温婉,披在肩头的外衫顺着后脊落下,露出一段弧线姣好的脖颈,如水中青莲,清冷不可攀折。 谢杞安站在门口,定定看了片刻,才抬步走了进去。 宋时薇闻声抬头:“大人。” 他问:“怎么还在书房?”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4节 宋时薇勾了最后一笔,将账本合上,温声解释道:“白日里还剩些许未处理完,索性不留到明日了,这就好了。” 她起身,朝窗外望了眼:“大人今日回来得早。” 谢杞安应了一声。 他走到桌前,抬手按灭了桌上的烛火,书房登时笼在一片黑暗中,只余些许月华。 宋时薇呼吸滞了下,她算不上怕黑,却也不喜欢待在这样的夜色里,正开口要问,腰间横过一道手臂。 下一刻,她被拦腰抱起。 谢杞安没有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反抗的声音全都堵在了喉间。 他将她抱起,几步走到另一张桌案前,而后将人放了上去,手臂撑在桌沿,将人牢牢圈在方寸间。 他俯身吻上那双菱唇,一点点描摹游移,带起一片酥麻与颤栗。 宋时薇没有躲开,顺着他的动作仰起了头。 乌浓的眼睫轻颤了下,落下一片阴影。 谢杞安的动作不似前几日莽撞,那点难言的焦躁已然消失,亲近中带着温存与安抚,就连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他比之前更为难耐,几乎克制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将宋时薇永远困在怀里。 可他怕伤到她,所以不得不竭力按捺住那蠢蠢欲动的妄念。 锋利如刀的眉目上是因为忍耐折起的眉峰,夜色藏住了他如狼似虎般的视线,喉间剧烈滚动了下,一滴薄汗顺着脖颈缓缓滑落。 谢杞安眼睛通红,双手死死扣在桌沿上,呼出的气息灼热烫人。 他借着月色看向她的面庞,眼中欲望横生。 他从来不需要宋时薇做什么,只单单靠近就再也忍耐不住了。 那药膳像是催情的蛊虫,激起了他心底埋藏在最深处的本性,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宋时薇这个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想要她。 薄唇沿着她的侧颈一点点向下游移,在颈窝处落下一片星星点点的红痕。 宋时薇退开一些,轻喘着吐出几个字:“大人,回房……” 虽然已是夜间,可这儿是书房,墨香未散,她还是做不到清醒地在这里与人欢好胡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谢杞安毫无异议,他将她抱起,从书房去往里屋。 宋时薇将脑袋埋在他的肩上,露出来的雪肌已是通红一片。 腰上的手臂稳如山岳,从桌案到床榻,一路不见半点颠簸,帷帐下,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再不见疏离客气的神情,满面潮红,水波潋滟。 谢杞安几乎用尽了耐力,克制隐忍到了极点,所有的动作都温吞缓慢。 他气息紊乱,额角被细汗打湿,薄唇抿得微微泛红。 他在讨她欢心。 宋时薇经受不住,张口咬在他肩上。 她呼吸一声快过一声,思绪七零八落间,她难得起了后悔的心思。 早知如此不该给谢杞安送药膳的,母亲怎么没告诉她那药膳会有这样功效,还是她剂量把握得不准,一次做多了? 她心神游移了一瞬,顷刻间又被拉了回来。 谢杞安似有不满,动作骤然加快了几分。 她眼睫轻颤,慢慢闭上。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晨起情动 第二日,寅时三刻。 深秋时节,天还未亮,正是夜色浓重的时候。 主院四下皆已经点了灯,下人进进出出只发出了零星一点动静。 宋时薇起身时,动作慢了一拍,昨夜折腾得太久,腰腹间的酸涩感还未散去,衣衫下尽是红痕,起来间,好似昨夜的触感还在。 她轻轻抿了下唇,唇瓣相碰激起些许酥麻之意,好似有些肿胀。 谢杞安已经洗漱出来,见她醒了,几步走到榻前,伸手将她按进锦被里:“不必起身。” 说完又温声问了句:“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晨起情动时,嗓音不似平时清越,有些低沉暗哑,又因为刻意放缓了语气,落在耳边好似昨夜欢好时说出的那些话。 宋时薇眼睫闪了闪,摇头:“妾身习惯了。” 她没顺着谢杞安的动作躺下,照例起身服侍他换了朝服,又唤婢女点上琉璃灯,将他送到主院外。 一举一动和平日并无区别,挑不出半点错来。 谢杞安却不想见她如此,若宋时薇出声央他两句,他许是早就不管那些规矩了,府上的规矩不过是他想要宋时薇主动亲近他的借口。 只是宋时薇性子端庄温婉,要她撒娇央人,实属难事。 谢杞安没有强求,吩咐婢女好生伺候她休息。 青禾闻言连忙应了下来。 宋时薇并未答话,琉璃灯在她身上照出了一片昏黄的光晕,和暖静谧,宽大的披风披在肩上,衬得她身形更加玲珑清瘦。 待那道欣长的人影从连廊下转过去后,她才折身慢慢往回走。 “避子汤熬上了吗?” 青禾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昨夜里屋叫水的时候,她就吩咐小厨房熬着了,就等姑娘随时要喝。 宋时薇脸上退下的热意好似又腾了起来,她顿了下,道:“等天亮后,你再回一趟宋府,问问母亲那药膳的功效。” 青禾自然没有不应的。 晌午前,青禾回来:“夫人说了,只有去燥的功效。” 宋时薇愣了愣,就听青禾又道:“夫人还特意叫奴婢提醒您,说至少要接连吃上两日才能起效果,药材难凑,千万不可半途而废。” 她揉了揉额角,有些为难。 不过到底是母亲交代的,宋时薇还是让厨房去准备了。 * 另一边,宫内。 勤政殿内朝臣退去,谢杞安仍随侍左右。 元韶帝近来精神盛佳,新得了美人又甚合心意,原先提起的立嗣一事已经被轻轻放下了,奈何朝臣的心思皆被挑动了起来,轻易按捺不住。 谢杞安道:“圣上年富力强,可保大恒万岁永康。” 他说时,脸上并未奉承之色,仿若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至于要如何压制朝臣,并未提及。 元韶帝倒是十分受用,正巧赶上太医来请平安脉,颔首允了。 太医跪在龙椅旁,小心探了片刻,起 身回话道:“陛下脉象充实,强劲有力,是龙体康健的吉象。” 元韶帝正高兴:“倒是应了爱卿刚才的话,果真是吉言。” 说着,大手一挥:“朕要赏你。” 谢杞安推拒道:“陛下,无功不受禄,臣不敢。” 元韶帝不以为意:“朕赏你的东西还少吗?再推拒,就是抗旨不遵。” 正说着,有宫人进来请示:“皇上,虞美人来了,在外求见。” 元韶帝龙颜一展,当即点了头,之后才想起谢杞安还在,于是道:“朕记得秋夕各处的贡品还未入库,爱卿自己去挑,也省得朕为难费心。” 谢杞安起身告退:“臣谢皇上赏赐。” 待出了勤政殿,元韶帝身边的大黄门亲自出来送行,声音压得极低:“虞美人近来受宠,圣上夜夜生欢,今早起来时还有些不支。” 谢杞安表情看不出喜怒,只道了句:“注意皇上龙体,不可有恙。” 大黄门点头:“奴才省得。” 出宫前,谢杞安去了趟内务府。 他对赏赐并无兴趣,如若他想,宫中的东西皆唾手可得,不过既然元韶帝开了口,他还是要走一趟。 内务府得知他来,一早准备好了。 总管殷切地陪在谢杞安身侧,对秋夕的贡品如数家珍,按照品次一一道了一遍。 待全部说完,这才问道:“大人可有喜欢的?” 谢杞安兴致寥寥。 总管心里着急,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终于又想出一件方才漏说的:“一般往年,上京都要进贡了不少东珠,不过今年遇了灾,数量少了不少,总共也只得了那么一匣子,品质却是比以往都要上乘,大人可要瞧瞧?” 东珠难得,比金银玉器更为罕见。 女子素来喜欢。 谢杞安下意识想起了昨夜月华下的那张脸,清冷素净,不沾纤尘。 他生出几分意动:“在什么地方?” 总管见他终于松口,忙道:“下官这就叫人送来。” * 从内务府离开,谢杞安先去了六部衙门,直到酉时左右才回府。 深秋时节,夜幕已经快要完全落下了,即便如此,平日他也甚少这个时辰下值,今日实属难得。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5节 宋时薇并没觉得意外,陈连在这之前已经回来传过话了。 她有些没估算好时辰:“今日的药膳还没做好。” 谢杞安道:“不急。” 他想到白日里得到的消息,问道:“祝锦说你又派人去了趟宋府?” 宋时薇点头,并没有瞒他,只是没有说自己一开始让青禾回去的目的,她道:“妾身不知药效,便着人去问了问,母亲说这药膳要连着吃上两日才有效果。” “委屈大人今晚再用一次。” 谢杞安并不觉得委屈,药膳味道不好,他甘之如饴。 若是宋时薇每日都做,他不介意顿顿嚼食。 他略抬了抬手,陈连忙将一直捧着的东西送了上来。 宋时薇原以为是什么寻常的东西,没怎么在意,随手打开了盖子,不由愣了一下:“这是……东珠?” 谢杞安问:“喜欢吗?” 宋时薇没说喜不喜欢,东珠贵重,她有些意外:“大人为何要送这个给妾身?” 谢杞安反问她:“那夫人为何要做药膳?” 宋时薇闻言仍是有些不解,她做药膳是因为他心绪不定,影响到了府里的下人,她替他管理内宅,府上的事宜皆要过问,自然也要一并关照他的身体。 她想了想谢杞安的意思,品出几分礼尚往来的意味,是因为昨日的药膳,所以他才特意去找了这一匣子东珠作为回礼。 他们成婚本就是各取所需,她要避祸,他要还恩,除去一开始的交易,她不愿欠他,他也不愿。 只是用东珠换药膳,倒是有些不值。 宋时薇望向他,解释道:“药膳里的那些药材只是难凑些,算不上名贵。” 谢杞安:“已是难得。” 宋时薇不太赞同,她没花什么心思,只是回了趟家,她在心里想了下,对方生辰快要到了,到时她请匠人将这些东珠做成一副朝珠还回去便是。 她不知寻常夫妻间如何相处,但应当不会像这般计算分明。 不过她并不介意,如此相处于她反倒容易。 宋时薇抿嘴笑了下。 “多谢大人。” 谢杞安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眸光慢慢动了动。 宋时薇心如磐石,甚是难讨欢心,这还是偶有的几次,她对他展开笑意,哪怕只短短一瞬,也足够了。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慢慢摩挲着,视线停在她方才扬起的唇角,心底的欢愉在一点点膨胀堆叠,好似精心养了三年的花苞,终于朝他张开了一丝缝隙。 谢杞安有些后悔,早知在内务府时多取几样东西回来,或许亦有她喜欢之物。 他只看了几息,便没有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俯身垂首,含住了那瓣菱唇。 宋时薇:“大人!” 她眼眸微张,心里骤然紧缩了下,陈连还在外面候着,下人也随时会进来。 她怀里还抱着那装东珠的匣子,不好挣动,好在谢杞安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蜻蜓点水地落了一个吻。 放开她后,他手指在她唇边一遍遍抚过,像是安抚。 片刻后,他问:“除了东珠,还喜欢什么?” 宋时薇摇头:“东珠已经够了。” 算上今日的药膳也够了,再给她送东西,她就不知道要还些什么了。 况且她一应吃穿用度皆出自谢杞安之手,从来没有短缺过,比起其他朝官的夫人,她平日用的就已是最好的了。 她将匣子合上,温声道:“难为大人费心,只是妾身喜欢的东西原就不多。” 谢杞安没有强求,他一点点试,总能试出来。 晚间,洗漱沐浴。 宋时薇从净室出来,及腰的青丝还未完全干透,便被拉进了锦被中。 烛芯晃了晃,啪一下灭了。 帷帐落下,隔绝了满床旖旎,她一声唔尚未来得及出口,只觉谢杞安的动作比昨夜还要轻狂。 情到极致时,宋时薇生出一丝母亲诓骗她的念头。 药膳绝不能再用了!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明天入v,求支持,求求啦![比心][比心][比心] * 顺便推推我的预收:《抛弃阴鸷太子后(双重生)》 前世,温瑜干过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就是求皇上成全她和谢长谦 彼时,她仍是侯府嫡女,身份贵重,而谢长谦已获罪被囚,身为皇五子,未及落冠便已封王,大恒皇子仅此一人,却在一夕之间失了圣心 皇上问她:“你甘愿陪他禁足于恭王府,此生不得迈出半步?” 温瑜义无反顾:“臣女愿意。” 仅仅两年,谢长谦重新夺回了失去的权势,站回了朝堂之上,被重视,被封储 所有人都道太子殿下温良敦厚,克己复礼,温瑜也是这么认为的,直至继承大统,她才看清他本来的面目 他阴郁狠戾,睚眦必报,对所有人皆薄情冷性,却独独对她痴迷不已 这份病态的痴迷让温瑜再也没能走出宫门半步 他不许她和旁人说话,不许她将视线落在别处,甚至不许她出现在人前 在精心打造的金殿中,谢长谦死死困住她,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阿瑜,你会不会陪我一辈子?” 温瑜不堪忍受,挣扎逃开,却不慎失足而亡 再次睁眼,她回到了谢长谦出事那日 面对劝她以家族为上的父亲,温瑜心平气和道:“女儿想通了,劳烦父亲送一份退婚书去恭王府。” 退婚后,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受人追捧 她以为这一世她和谢长谦再无交集,却不曾想对方和她一样回来了 而这一回,恭王府只困住他月余 侯府担心她被恭王迁怒,为她重新选婿,春光下,她与世子并肩而行,唇角微扬 阴影中,谢长谦双眼猩红,独占的欲望剧烈翻腾,濒临失控 ——太子殿下,你我放过彼此。 ——绝无可能,除非我死。 *男主真疯批,乖戾阴湿,独占欲和掌控欲都比较病态 *女主真的不要男主了,认真考虑过和别人议亲 *训狗文学,he 第24章 他怎么会不喜欢 药膳只做了两次, 便打住了。 宋时薇实在有些不敢再来了,况且谢杞安已经恢复了原有的肃整持重。 府里凝滞的气氛终于顺畅起来,早上时, 她还听见几个婢女低低说笑的声音,连青禾都轻快了许多。 她下午要出门,每月一回去自己的铺子里查账。 祝锦安排好马车过来回话, 说完又道:“公主府又送了帖子来,这回送帖子来的下人还特意说了驸马也在。” 宋时薇不怎么在意:“推了就是。” 赏花宴后,长公主接连送了好几次帖子,头一次是谢杞安替她推拒的, 后来几次她便吩咐祝锦照样回话。 祝锦道:“奴婢已经回了。” 宋时薇点头没再问。 过午小憩后,她乘马车出门。 车夫照往常的习惯, 先将她送去酒庄。 宋时薇翻着账簿, 将这个月的流水进项仔细看过去,她每月都要查一次,在心底略估一下便有数了, 并无错漏。 酒庄的管事等她看完账簿,这才道:“有位客人后头等您。” 宋时薇问:“什么时候?” 管事照实回话:“您来前半个时辰,那位大人说不急,特意嘱咐等您忙完了再同您说。” 宋时薇闻言轻轻拢了下眉,有些疑惑是谁会来酒庄见她,知道这处酒庄在她名下的人并不少,却也不必特意来这儿。 她略想了下, 留下青禾便朝后走去, 等见到了人,有了笃定。 宋时薇张口唤了声:“驸马。” 陆启南闻言转过身来,先解释了一句:“公主府几次邀你, 你都没有应,我只能到这里来见你了。” 宋时薇皱眉:“是你送的帖子?” 陆启南点头。 宋时薇倒是没想到那些帖子是陆启南借着长公主的名义送的,她原以为是反过来的。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6节 她没问他为何不登门拜访,眼下朝中局势紧张,她去公主府倒还好,若陆启南来府上见她,反倒是坐实了谢杞安站队三皇子的流言。 “不知驸马见我,所为何事?” “西边有消息了。” 宋时薇瞳孔猛然一颤,神色陡变,方才的冷漠疏离顷刻间消失无踪,整张脸皆染上了焦躁的之色。 陆启南没等她问,继续道:“只是零星的一点消息,并不真切,但这也是三年来头一回有消息传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查证。” “上回赏花宴前,我才得消息不久,尚未完全问清楚,所以没有直接同你说。” “西面边关,有人见到了当初那支使团的人了。” 宋时薇呼吸慢慢和缓下来,她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 她想得太好了,以为哥哥回来了。 可那怎么可能,三年了,便是有消息,也只会凶多吉少。 她问:“哥哥还活着吗?” 陆启南摇头:“还不知。” 宋时薇唇瓣抖了下,脸色有些惨白,她朝陆启南望去,想从中找到些许说谎她的痕迹,所幸并没有。 她怕对方是为了安抚她,特意瞒下了噩耗。 陆启南看着她的面色,快步朝她走近,想伸手拍一拍她的肩,又想起现在已经不是从前,宋时薇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便又收了回去。 他道:“我已经派人去了边关,一旦有更确切的消息,会立刻告诉你。” “只是边关遥遥,许是要耽误几日时间,别太忧心。” 宋时薇慢慢嗯了一声。 她已经担忧了整整三年,不会着急这几日的,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想要一个真相。 陆启南问:“谢大人可有提过此事?” 宋时薇摇头,若谢杞安知道,应当会告诉她的。 陆启南见她摇头并未觉得失望,只觉意料之中,否则宋时薇方才的反应也不会如此。 当年谢杞安报恩求娶一事他也知道,那时候宋家孤立无援,无人敢帮,只有谢杞安伸手了,但对方在找人这件事上莫说半点动作都没有,甚至连过问都几乎没有。 既然是宋家的恩情,为何只帮宋时薇一个? 但谢杞安确实护住了宋家母女,他站在外人的立场,无从质疑。 陆启南朝宋时薇望去,对方眼尾垂着一点泪光,垂首坐着的样子一如小时候。 他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原本是弟弟的未婚妻,门当户对,两家早早定下了婚约,两小无猜,感情甚笃。 他也一直觉得弟弟会娶对方,只是不曾想造化弄人。 三年前,宋时薇刚成婚的那段时日,他留意过她在谢府的生活。 陆家当时处境亦不好,他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弟弟默默关照几分,若宋时薇过得不好,他可以出手安排她和宋母离开京城。 不过,这些料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宋时薇成婚后,宋家的事就平息下来了,连叛国投敌的说词也不再有人提及。 但陆启南始终觉得当初求娶一事,谢杞安另有目的。 他语气温和下来:“这三年,你过得如何?” 宋时薇颔首:“一切都好。” 陆启南顿了顿,余下的话没有再说,他那点捕风捉影的怀疑并不能站住脚,何况他又是陆焕的兄长,从他口中说出来,反倒像是在故意挑拨两人间的夫妻关系。 他收起心思,道:“宋夫人先行,我再留片刻。” 宋时薇起身,临走时轻声道了句谢。 出了酒庄,余下的几家铺子还要继续查账。 宋时薇心不在焉,翻看账簿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有时一页翻过去了却什么都没记住,又回过头来重看一遍,若非今日出门早些,许是要查不完。 回去时,青禾问:“姑娘怎么了?” 她猜道:“是不是驸马说了什么,叫姑娘为难了?” 宋时薇摇头,陆启南并未没提及长公主和三皇子的事,甚至怕她误会,一开始便解释清楚了。 她手指缠着帕子的一角,心绪有点乱,锦帕揉皱又松开。 马车到府上,已经临近下晚。 自她送药膳后,这几日谢杞安皆是回府用膳的,倒不必派人去送。 宋时薇扶着青禾的手从马车上下来,顺口问旁边的下人:“大人回来了吗?” 对方摇头:“还未回呢。” 不多时,另一架马车从府外驶进。 牵马的下人不禁乐了下,想着大人近日心情好,壮着胆道:“夫人方才还问起您回来了没有,一转头您就回来了,可真是巧。” 谢杞安看了他一眼:“夫人刚回?” 对方忙答道:“半盏茶前。” 谢杞安收回视线,大步朝主院走去。 里屋,宋时薇刚坐下不久,听到脚步声抬头瞧了眼,便站起身来,温声道:“大人近来回来得皆早,朝中太平无事?” 谢杞安走近:“已经处理完了。” 他抬手解开腰封,接过宋时薇递来的外衣换上:“皇上龙体康健,免了进宫侍奉的功夫。” 说着微微躬身,方便宋时薇替他理平颈后的衣领,待直起身后才问道:“下午查账查了这么久,可是铺子里出问题了?” 宋时薇摇头:“遇上人说了些话,所以耽误了时辰。” “何人?” “陆启南。” 谢杞安动作一顿,原本舒展的眉眼落了下来:“我说过,不要再见他了。” 宋时薇听出他语气里不愉:“无关立嗣一事。” 她道:“是哥哥。” 谢杞安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下。 宋时薇没察觉,耐心解释道:“驸马见我,只是为了说西边边塞有当年那支使团的消息了,虽然还未证实,却很可能是真的。” 她说完,抬眼问道:“大人在朝中可听到过?” 她眸光微闪,星星点点皆是期待。 谢杞安道:“未曾。” “西域不太平,朝中确实有消息 ,不过皆是战事。” “陆启南的消息未必是真,当年回来的那几人仍在朝为官,不无借此生事大做文章的可能,谨慎提防为上。” 他声音冷硬,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眼中的希冀,面无表情道:“这件事我会同陆启南确认,如今朝堂人心不稳,你们不必再见。” 他不想她多虑,出言道:“用膳吧。” 宋时薇纤眉轻蹙了下,抿起的菱唇快压成了一道直线。 她敛下心头划过的一丝异样,虽不大赞成谢杞安的说话,却也没有直言反驳。 若非有了确实的消息,陆启南不会特意来见她,许是因为消息太散,所以谢杞安才没有耳闻,又或许近来公务繁杂,对方没有留意。 她轻轻一点头,陪他一道去了饭厅。 晚间,外书房。 祝锦叩门进来,一眼便看到大人站在桌案的烛台前,手中还余一角尚未烧尽的书信。 她收起视线,低头问道:“大人,您叫奴婢。” 京城中的人皆以为她是圣上赐给谢杞安的,彰显圣恩的同时还一并监视谢杞安府中事宜,其实她一开始就是谢大人的人,然后才进了宫。 谢杞安松开手,任由火舌燎起那最后一点纸张,他道:“从明日起,各府的帖子就不必再往主屋送。” 不往主屋送,就意味着不必告诉夫人。 帖子扣下,那夫人外出出行呢? “亦不必。” 祝锦张了张口,低声应了声是。 烛光晃了下,明明灭灭印在谢杞安的脸上。 那张烧掉的纸是密探今晚刚送来的消息,西边边塞的动作太大,不止陆启南得到了风声,当初回来的那几人也一样知道了,且要更快一步。 杀手已经派出去了,那支使团的人能不能活下来尚未可知。 他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亦没有顺水推舟。 无论那些人是死是活,都动摇不了他在朝中的地位,但他不想让宋时薇想起旧事。 她和陆启南的每一次见面都会勾起不必要的记忆,即便宋时薇没有说,他也能感觉到,那些原本落在他身上的心思骤然抽离。 如若宋时薇从来没有把心放在他身上过,他许是察觉不到,可他见过了她的关心,就不可能再任由那点微末的情意从他身上抽走。 谢杞安抬手掐灭了烛芯,一面朝外走一面吩咐事宜。 祝锦低头听着,听到最后,松了口气——大人不是要幽禁夫人,只是不想夫人外出。 谢杞安道:“不要让她察觉到。” 祝锦点头:“奴婢省得,大人放心,府上的事奴婢会安排好的。” 她喜欢夫人,也不愿看夫人受委屈,况且夫人平素不爱出门,行事起来倒也简单。 谢杞安回主院时,已是子时之后,沾了一身寒霜。 他在炭炉前站了片刻,待身上和暖起来,这才进了里屋。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7节 帷帐下的人正睡得安稳,他放轻了动作,伸手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描摹而过,指腹游移到那双唇瓣时停了停,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并未将她惊醒。 谢杞安薄唇微启,唤了一声:“婠婠。” 一夜安稳,翌日不用上朝。 宋时薇醒时,天色仍旧昏暗无光,阴沉沉一片。 青禾听见动静从外进来,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汽,这才往屋里走:“外头落雨了。” 宋时薇问了句:“雨落得大吗?” 青禾摇头:“倒是不大,不过从寅时之后就开始下了,到现在还没停。等这场雨落完,应当得换冬衣了。” 眼下已经点了炭炉,不过也只是入睡前才烧上一两个时辰。 宋时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抿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气,雨天懒散,尤其是秋冬时候,更是容易疲累。 青禾道:“姑娘困的话,不若再睡会儿?” 宋时薇摇头,待洗漱后才想起来问:“大人走时,淋雨了吗?” 答话的是主院的另一个婢女:“回夫人,那会儿风不大,连廊里还干爽。” 用过早膳,宋时薇见到祝锦,下意识想问有没有公主府的帖子,亦或是驸马的,转念一想这才过了半日,不可能这么快。 她敛下略有些急躁的心思,问了府里的各项事宜。 正问话,隐约听到了些动静。 宋时薇侧头听了会儿,问道:“后园什么声音?” 祝锦道:“是下人在往园子里搬花盏。” “大人昨日吩咐的,说花鸟司新培育了批菊花,之前一直养在暖房里,眼下开得正好,特意搬来给夫人观赏。” 宋时薇闻言朝窗外望了眼,吩咐道:“雨停了再搬吧。” 祝锦知道夫人心善,忙解释道:“这会儿无风,搬花的下人皆从连廊下走,淋不到的,何况花瓣娇惯,奴婢也不会让人淋着雨去送。” 她道:“待雨停了,夫人去后园瞧瞧,那菊花开得格外漂亮。” 宋时薇点头应了。 晌午过后,雨势渐收,不一会儿便停了。 宋时薇依言去了后园,在看到花盏前,她并没有抱什么期待,之前在公主府的赏菊宴已经瞧过了,眼下只是答应了祝锦,顺势过来罢了。 不过念头在见到那些菊花后消散无踪,公主府的菊花已是千奇百艳,各类品种几乎搜罗全了,眼前的这种却从没有出现过。 大朵的花苞盛放开来,花瓣繁复优雅,层层叠叠,像是金色的丝绒,格外雅致。 若光是一盏也就罢了,可整个暖房全都填满了,几乎连成了一片花海。 青禾瞪大眼睛惊叹:“大人不会是将花鸟司的园子搬空了吧?” 宋时薇虽没有惊呼出声,却也被震了一震。 菊花的气味并不香浓,她下午的小憩便没有回屋,直接待在了后园的暖房里,出来时,身上沾了不少幽冷的香气。 青禾小声揶揄了句:“姑娘现在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刚用菊花泡了澡。” 宋时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慎言,不然罚你月钱。” 青禾立时闭了嘴。 晚间,谢杞安下值回府。 宋时薇特意问了问:“那些菊花一直放在府中,无事吗?” 如此名贵的品种,连长公主也没有,应当是花鸟司培育出来进贡给宫中各位妃嫔娘娘的,亦或是用在祭天大典上。 谢杞安闻言只略抬了下眼帘,神色如常道:“无碍。” 他问:“喜欢吗?”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之前宋家的园子里也种了许多花,都是母亲精心照料的,她和母亲不同,她只喜欢看,不喜欢侍奉花草。 这种旁人培育出来的名花,不用她再费心照看,实在合她心思。 谢杞安道:“喜欢便留着。” 他语气随意,好似那花房里的菊花不是多名贵的品种,只是路边探出来的野菊。 宋时薇眼中浮出些许笑意,想着对方指派人去花鸟司搬花时莫不是没有亲眼瞧过,她唇角轻轻抿了下,问道:“大人还没有去花房看过吧?” 谢杞安朝她望去,视线顿了下:“夫人陪我一道吧。” 眼下虽已入夜,但提着灯盏也可一观,只是不如白日里看到时那般漂亮,她原本视线想提醒他明日上值前记得去一次后园,没想到对方误会了她的意思。 宋时薇没拒绝,转头吩咐婢女去多提几盏灯来。 往后园去时,起了风。 她出来前忘了添衣,正想着要不要唤青禾回去取,肩上忽然一重,熟悉的气息裹着暖意而来,将她从头到尾罩在其中。 那是谢杞安的外袍,对方回来后还未来得及换下。 宋时薇伸手拢了下,轻声道:“多谢大人。” 从主院往后园,需得走上一段路。 宋时薇简单说完府上的事,侧头问道:“大人今日见到驸马了吗?” 谢杞安神色有一瞬间扭曲了下,下一刻又恢复如常,他声音冷肃,在夜色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未曾。” 宋时薇并未察觉,只点了点头。 事关哥哥,她实在有些急,失了往日的 镇定。 昨日在酒庄,陆启南说过,要她等一等,她以为自己能等得了,没想到竟然这般没有耐心,这还是头一回如此。 她正想着,就听身侧的人突然开口道:“府里几处书房的书需整理出来,他人经手,我不放心,劳烦夫人辛苦一二。” 她回神,有些没听清:“大人方才说什么?” 谢杞安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闻言并不意外,语气淡淡又重复了一遍。 宋时薇想了想,问道:“大人的东西,妾身都能翻动吗?” “都可。” “你是我夫人,府里的东西皆可过问。” 他甚少瞒她,哪怕朝中之事也从没有隐瞒过,只是她从不去问,亦无兴趣。 谢杞安隐在夜色中的眉宇慢慢折了下,他不愿将她囚困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也不想她再见陆启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留在府中,断开书信请帖。 但凡她喜欢的,他都可以搬进府中,无论什么,哪怕是太和殿中的那张龙椅。 他不想让宋时薇察觉出来,所以尚不能操之过急。 成婚三载,她终于对他亲近些许,他不准有任何人来破坏,只消没有这些旧事来占据她的心神,他便可徐徐图之。 有一瞬间,他动了杀心,除掉陆启南并不是难事。 谢杞安双眼半眯下,心思浮动。 就在他认真思忖之时,手指被人轻轻碰了下。 宋时薇问:“大人冷不冷?” 他侧头望去,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着关切,正朝他看来,哪怕夜色中亦是清凌凌一片。 方才凝起的杀意顷刻间消散了个干净,他反手握住了那只一触即分的柔夷,指节收紧,掌心的温热暖住了贴合在一起的肌肤。 宋时薇轻轻动了下,没能抽回来,便不再动了:“是妾身多虑了。” 从暖房回来,那件外袍上沾了些许冷香。 宋时薇脱下时,特意问了句:“大人若不喜这味道,妾身吩咐人收走。” “不必。”谢杞安从她手中将外袍接了过去,放在了桌角的矮几上,他对沾上何种香气并无感觉,何况这外袍她穿过,他怎么会不喜欢。 宋时薇只当他亦喜欢暖房里的菊花。 第二日,她去书房理书。 谢杞安并未言明先后,她便从主院的书房开始整理。 内外书房平日皆有专门的下人进来洒扫,不用她费心,书架上的书册是谢杞安亲手整理的,并不繁乱,大体上皆十分规整。 宋时薇不知他具体要整理成什么样子来。 今早问时,谢杞安只道随她的意。 她站在书架前心道,当真按她的意,她就把这些藏书尽皆搬走,全换上游记折本还有乱七八糟的无用闲书了。 到时候怕不是对方每次进书房都要头痛上一阵。 她在脑中想象下,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好在书房无人,只她一个,倒是没人看到她方才失态的样子。 宋时薇一排排看过去,手指轻点,偶有看到放错的书册,便将那本抽出来先放到一旁,这么一排排看下去,倒是理出不少来。 她在书房里待了足足一上午,才将将清点完一面。 青禾来唤她用膳时,她有一瞬眼晕,险些没看清门槛,脚下踉跄了下。 青禾赶忙伸手将她扶住:“姑娘在书房待了这么久,定是累了,剩下的不如明儿再理,反正大人也不着急。” 宋时薇点了点头。 午膳后,她去书房将余下没放完的几本书册放好。 至于剩下的两面架子,她留待明日再看,转身时,视线在没理的书架上掠过,停留了一瞬。 之前被谢杞安拿到桌上的那方锦盒又放回了原处,端端正正摆在书架的正中,里头的双鱼玉佩不知还在不在。 宋时薇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视线,对方虽然说过府上的东西她皆可以过问,但有些还是不去碰得好。 况且她心下并无过问的打算,对方心中有牵挂之人,她又何尝不是。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8节 宋时薇转身出了书房,将门轻轻合上。 一连几日,她都耗在了内外书房里,以至于夜间做梦都梦见了成堆的书册。 好在府里主要用的书房也就两个,余下的多是议事之处,藏书并不是许多,只消再花上两日就能理完。 宋时薇进书房前照例问了问,可有公主府的帖子。 祝锦摇头:“奴婢没有看见。” 宋时薇眉心浅浅蹙了下,距离上回陆启南见她已经过去了五六日,应当有消息了才是,不过转念想到边关离京城属实太远,便没有深想。 她转而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管家送帖子来?” 祝锦道:“奴婢待会儿去问问看,许是南山围场的事还没结束,京中不少人家白幡还挂着,余下的也不好设宴待客。” 宋时薇闻言,在心里算了下,从围场出事算起,还差几天才足四十九日。 先前长公主设宴,她便以为事情过去了,眼下看来,倒还没有。 她特意嘱咐了句:“若是有帖子,不论哪家的一并送来。” 祝锦点头:“奴婢知道。” 下午时,府上来了位画师。 祝锦道:“大人先前吩咐,说府上还缺几张画作,今日便请了人来作画。” 祝锦解释完,又问道:“这位画师除了山水外亦善画人像,夫人要不要留一幅?” 宋时薇摆手拒绝了,她不想留下什么痕迹,若是之后她不在这府里,还得将画作翻出来带走,实在有些麻烦,她道:“虽然已是深秋,不过后园景致尚可,带这位画师去后园吧。” 祝锦犹豫了下:“夫人不去看看吗?” 宋时薇摇头:“既然是大人寻的画师,应当不差。” 她说完,祝锦又劝了一回,见她仍不打算跟着,这才作罢。 晚间,谢杞安问她:“不是喜欢那些菊花,怎么不叫画师留下几幅?” 她温声道:“妾身已经亲眼看见过了,留不留画于妾身并无区别,日后记起,也不会是画像上的那些。” 谢杞安闻言,没再继续说话。 接连几日,府上添了不少新物。 宋时薇只觉内宅之事突然多了起来,不光是她,青禾也察觉到了。 青禾一面给她揉肩,一面道:“姑娘这些天忙来忙去的,快赶上从前一个月要处理的事务了,也不知大人怎么好好的忽然起了这么多闲心。” 她撇了撇嘴,小声说话:“前阵子还让您整理书房,这才整理完还没得空歇下呢,就又来,也不体谅您一下。” “奴婢瞧着您都瘦了,要是夫人见到,肯定得心疼上好久。” 她嘀嘀咕咕了个没完,宋时薇忍俊不禁。 青禾听见她笑,杏眼蓦然睁大了一圈:“奴婢好心为您抱不平呢,姑娘怎么还笑呢?” 宋时薇摸了把金瓜子哄她:“难为你了,去买点零嘴吃茶吧。” 青禾眼一弯:“多谢姑娘。” 转头下午,青禾就出去了,回来时还给她也带了份零嘴,里头还掺着几块果子。 宋时薇将果子挑出来,问道:“是遇上谁家办喜事了?” 青禾点头:“西街王府,奴婢正好从那儿走,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被塞了一把果子,姑娘快吃了沾沾喜气。” 宋时薇没推拒青禾的好意,吃了一个。 她随口问道:“排场如何?” 青禾:“热闹着呢。” 宋时薇笑着听青禾形容了一番,正要叫她打住,脸色忽然变了变。 她记得王家亦有人在朝为官,若南山围场一事果真没有解决,那便是成亲这样的喜事也不会大摆宴席,更不谈如此铺张。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过王家送来的喜帖。 朝臣即便来往不深,却皆 也会备一份贺礼。 是祝锦替她安排了? 可她之前特意嘱咐过,无论什么帖子都一应送来,祝锦当时并未拒绝。 宋时薇眉心紧皱,疑窦丛生,却又怕是自己多心了,王家的喜帖若是在她交代之前送的呢? 她垂眸想了想,叫来青禾:“托闵家小小姐往咱们府上递张帖子。” 她和闵家四姑娘原本便相熟,三年前哥哥出事,闵家亦有人在那支西行的使团里,不过碍于圣上对宋家的态度,她与闵四姑娘便断了往来。 去年她去宝华寺进香,遇上对方,才又重新说上话,却也只是私下往来,知晓的人甚少。 青禾虽有些惊讶,却没多问:“奴婢这就去。” 之后两天,宋时薇一切如常。 每日照例问一遍有没有送到府上的帖子,祝锦回答的皆是没有。 宋时薇瞧着祝锦的神色,并无异样,心口沉了沉,祝锦是圣上赐下的人,若谢杞安另有吩咐,想来对方会以谢杞安为先。 她没有直接挑破,只是吩咐青禾再出去一趟。 第二日,正午。 宋府的老嬷嬷急匆匆找来,一脸焦急慌张,见到她后更是慌得失了神,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句:“夫人病重,姑娘快回府一趟。” 宋时薇心口一跳,蓦地起身吩咐下人:“快些备马。” 老嬷嬷急忙摆手:“老身就是坐马车来的,姑娘快些跟老身去,再迟些就不好了!” 祝锦来不及去知会谢杞安,也催道:“夫人快去吧。” 宋时薇出了府,急急问道:“母亲还好吗?” 车帘落下,老嬷嬷脸上表情一收,:“姑娘自己出的主意,怎么反倒担心上了?” 她是宋府的老人,夫人嫁来前就在府上做事了,后来夫人生了姑娘,她在小院里照顾姑娘好些年呢。 老嬷嬷笑了下,关心道:“姑娘这是和姑爷吵架置气了?” 宋时薇摇了摇头。 不是吵架,是谢杞安不信她。 老嬷嬷不太信,不过瞧姑娘这样子也不像气得多重,便没继续问,姑娘脸皮薄,怕是不好意思说。 她道:“夫人昨儿担心了一天,从姑娘递话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生怕姑娘受委屈。” 宋时薇:“我没事。” 等到了宋府,徐夫人果然一脸急色,先将人拉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面上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你昨儿突然叫青禾递话,唬了我一大跳。” 宋时薇抿了下唇:“叫母亲担心了,我只是有些事要和陆家大哥说,谢府不方便,只好借口回来一趟。” 徐夫人拍了拍心口:“那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宋时薇:“女儿一时忘了。” 徐夫人点了点她脑门,没舍得再说责备的话。 陆启南是申时到的,没从正门走。 两人在小院的书房见了面,陆启南表情复杂地朝她看了一眼。 他没直接说西边的事,而是先道:“我虽是驸马,但京中皆知我与长公主关系并不和睦,我亦不会插手宫中事宜,你不必防我。” 他接连递了两次帖子约她相见,却始终没有见到人,直到昨日对方主动约他。 陆启南大约猜到是自己身份的缘故,毕竟那日在公主府,宋时薇待他便格外生疏,他说这些是想叫她宽心,他不会在其他事上让她为难的。 只是解释的话说完,却迟迟没等到对方应声。 陆启南略有疑惑,刚要问,就听对方轻声道:“我没有收到过帖子。” 他表情一变,旋即便想到原因,脸色蓦地难看起来。 眉心皱出了几道刻痕:“他怎能如此?” 宋时薇说话时语气平和,并不怎么生气,她在回宋府的路上便想过了,谢杞安向来不喜长公主和三皇子,所以连带对她和陆启南的来往也一并不许。 她只是没想过他会将陆启南送到府上的帖子扣下,甚至为此寻了不少事宜。 大约从她提起时,他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他并不信陆启南见她只为了说哥哥的事,而事关哥哥,她根本不可能松口妥协,让旁人代她去见,所以谢杞安才会出此下策。 她和他各有立场,无从指摘。 只是心口处有些发闷。 陆启南皱眉又说了几句,见她神色不好,这才止住了话音。 语气一转道:“子庆还活着。” 子庆是宋亭云的字,自从三年前出事,已经甚少有人唤起了,宋时薇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紧跟着双眸骤然亮起。 她再顾不上其他事,连声追问道:“果真吗?哥哥还好吗?” 陆启南点头,笑了起来:“阿询也还活着。” 宋时薇:“我要去告诉母亲!”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被陆启南拉了回来:“暂且别说。” “阿询和子庆还在边关,从西面回来还需一个多月的路程,并非没有凶险,我已经派了人手护送,待再迟几日告诉伯母,也好省些担心受怕。” 宋时薇克制地点了点头,勉强忍住了。 陆启南松开手,笑道:“如若顺利,等他们到京城时,应当已经落雪了。” 宋时薇听到他说这句话,鼻尖忽地酸了下,水雾控制不住地漫了出来,哥哥出发时同她说过一样的话,如若顺利,第二年冬日回。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29节 她使劲咬了下唇,才将鼻尖的酸意止住,眼眶都红了。 陆启南到底没忍住关心,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书房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大人来了!” 第25章 妾身不愿 书房内两人俱听到了声音, 双双愣了下。 宋时薇蹙了下眉,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谢杞安起冲突,何况之后她必然还是要见陆启南的, 绝不可能因为谢杞安不准就真的不闻不问。 眼下还不到酉时,她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大约一接到府上的消息就过来了。 正思索间, 就听陆启南道:“别怕,我去里屋暂避一下。” 宋时薇一时没想出其他主意,便点了点头。 她小声道:“委屈驸马了。” 陆启南略有些无奈,想让宋时薇别再这么唤他了, 不过门外脚步声渐进,他暂且来不及说, 先一步闪身去了里屋。 下一刻, 书房的门被推开。 宋时薇回头,便看到谢杞安站在门外,对方应该是从六部衙门直接过来的, 一身绛色官袍在日光下鲜艳浓厚,只是脸上半点表情也无。 “大人。”她转身福了福,带着些许诧异问道:“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抬起乌浓狭长的眸子朝她望去,眸光晦涩。 有如实质的视线一寸寸掠过她的面庞。 宋时薇又唤了一声:“大人?” 谢杞安终于抬步走了进来,他走到近前,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宋时薇眼眶微红, 心口起伏不定, 是情绪大起大落后的反应。 他想到祝锦送来的消息,问道:“母亲病得很重?” 宋时薇轻轻摇了摇头:“是嬷嬷弄错了,母亲只是有些风寒。” 若真的说病重是瞒不过谢杞安的, 对方懂些医术,何况她若点头,谢杞安一定会请太医。 她抬起乌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垂下时划过那身官袍,不觉闪了闪,温声道:“叫大人担心了,是妾身的不是。” 对方除去瞒下她的那些帖子,并没有做过分的事。 眼下她也有瞒着的事情,倒是扯平了。 宋时薇指尖蜷了下,有些紧张。 谢杞安没有接话,仍看着她:“你哭过。” 宋时薇点头,她道:“妾身本想来书房取本闲书给母亲念一念,不想翻到了哥哥从前的旧物,一时有些伤感,所以才红了眼睛。” 她说话时,眼帘垂得很低,纤长浓密的眼睫完全覆在了眼眸上,心口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她实在不善说谎,事后圆谎更是为难。 谢杞安闻言,终于移开了视线,他一抬步,朝东侧的书架走去。 书房的里屋不大,就在东侧,站在书架前就能看到里面。 宋时薇想也没想便拉住他,手心贴着他在腕间有些灼人,她想收回去又忍住了,抬头对他道:“大人陪妾身去看看母亲吧。” 谢杞安脚步一顿,侧首望去。 宋时薇纤眉轻轻拢着,抿起的菱唇似有委屈,面上尽是央求之意。 他心口蓦然一软,原本想继续追问的念头就此打住,她难得在他跟前露出这样的神色,也难得央他什么事。 她不想说,他也不愿强求。 “走吧。” 出来书房,宋时薇放松下来。 她走在廊下,心情渐好,哥哥还活着,陆焕也是。 再过两个月她就能见到哥哥了,廊外秋风卷着枯叶飘过,却无端给人一种走在春光里的错觉。 身侧响起谢杞安清冷的声音,他问:“在想什么?” 宋时薇轻轻笑了下:“在想大人。” 耳畔的呼吸猛然一滞。 “大人特意为妾身过来宋府,妾身有些高兴。” 她说话时微垂着眸,没有察觉身侧的人已经停住了脚步,待她发现,转身正要问时,被一只手拦腰圈起,带进了怀中。 谢杞安微微俯身,将脸埋在她的颈间,鼻尖登时盈满了清浅的香气。 他知道宋时薇并不是在对他表露心意,却不可遏制地因为她的半句话狂跳不止,几乎无法平复下来。 宋时薇听着胸口的咚咚声响,一时不知这鼓噪声是谁那儿发出来的。 她想谢杞安大约是被母亲病重的消息吓到了,所以才会如此。 她心下生出几丝内疚,毕竟母亲好好的。 宋时薇抬手,想要安抚一二。 原本尚可压制的情欲因为她的动作骤然失控,顷刻燎原。 谢杞安几步折回了书房,门扉在身后嘭一下合上,遮去了外面正盛的日光。 她腰身被抵在桌案前,向后攀折,一只手勾起她的脖颈,稳住她快要倒下的身形,只是悬停在半空的姿势更无法反抗。 宋时薇小声呜咽了下,才将将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启南还在小屋里,还没来得及走。 书房内门窗皆闭,昏暗无光,只听得见彼此的喘息声。 宋时薇又羞又怕,一面顾忌陆启南被发现,一面羞恼欢好的声音被旁人听见,她极力推拒,然而蚍蜉撼树,没有推开半分。 大掌沿着脊背慢慢下移,像是在安抚她的慌张。 宋时薇颤着眼睫主动吻了过去,两颊因为羞赧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她一触即分,飞快道:“大人……等回去。” 谢杞安盯着她看了两息,凤眼闭了闭,生生止住了体内的鼓噪,他喉间耸动了下,声音暗哑一片:“好,等回府。” 等两人到主院时,已是日光西落。 徐夫人瞧了眼两人衣衫上的折痕,揶揄了女儿一眼。 宋时薇撇开脸,耳根红得滴血。 谢杞安神色又恢复了之前冷肃的模样,只是嗓音仍有几分低哑:“母亲身体如何?” 徐夫人掩着帕子咳了两声:“上午时身子不适所以睡得久了些,吓到了底下的人,这才慌里慌张把婠婠叫了回来,其实没什么大碍。” 她帮女儿周全了说词,便摆手催道:“快些回去吧,日头也快下来了。” 若放在平素,宋时薇一定要留下侍疾的。 但母亲身体无恙,她担心留下来反而要露陷,于是点头答应了。 谢杞安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徐夫人道:“已经和好了?” 宋时薇不知母亲为何觉得她与谢杞安闹了别扭,她解释了句:“本就没有吵架。” 徐夫人也不知信了没有,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夫妻一体,便是有不能说的事也只能瞒一时,朝夕相处哪里发现不了,总是要说的。” 宋时薇乖乖点头,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她与谢杞安不是寻常夫妻,并不适用。 她耐心听着,没有反驳。 徐夫人只略说了两句便打住了,视线轻轻在女儿小腹上落了下,问道:“肚子里有动静了吗?” 宋时薇摇头:“还没有。” 谢杞安从外进来,便听到徐夫人道:“快些要个孩子吧。” 他脚步顿住,在门外站了几息。 宋时薇点头应道:“好。” 晚间回府,因为白日里在书房被强行止住的事,宋时薇是被抱着进浴池的。 情到浓时,谢杞安低声问道:“要个孩子?” 她咬了下唇瓣,从情欲中分出一丝心神,隔着水雾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对方期待的神色。 她摇头,含糊着拒绝:“妾身不愿。” 谢杞安没再说话,低头吻了上去。 浴池晃荡出了阵阵波纹。 * 自从知道哥哥还活着的消息后,宋时薇心情好了许多。 她将府里新添置的东西挨个瞧了一遍,原本谢杞安寻来分散她注意的新鲜事宜,眼下才算派上用场了。 青禾道:“奴婢瞧着姑娘回了趟宋府后,年岁都变小了许多。” 她原也不是清冷端庄的性子,小时候常同哥哥一起胡闹,只是后来才慢慢安定下来的。 宋时薇笑了下,顺着青禾的话道:“是小了几岁。” 等哥哥回来,她就还三年前一样了。 下午时,周掌柜来府上,将冬衣送了过来。 宋时薇试了一回正合身,便吩咐婢女将衣服收起来,又叫周掌柜明日再来一趟,送些做大氅的料子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0节 周掌柜点头应下,问了问:“夫人要做多大的?” 宋时薇道:“寻常男子穿的。” 三年未见,她也不知道哥哥如今身形如何,在西域待了那么就,只怕比去时削瘦许多,不过单一件大氅,只需考虑长短便可。 周掌柜心领神会,夫人这是要亲自给大人做衣裳。 他连声答应下来,第二日一早便将铺子里最好的料子都送了来,足足够做四五件了。 宋时薇将东西收在暖阁,准备得空便做。 她还是从前待字闺中时学过一点女红,成婚后再也没碰过了,眼下只记得零星一点。 不过离哥哥回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她在那之前慢慢摸索出来就成,便是做得丑了些,哥哥也不会怪她的。 一连几日,祝锦来找她时,她皆在暖阁。 府上的事,谢杞安自然知道,得知前一天周掌柜来过,将人叫了来。 周掌柜知无不言,一照面便说了:“夫人想给您做件大氅。” 谢杞安长眉折了下,他不缺衣物,便是缺了,也自有绣娘去做,何须宋时薇亲自动手。 陈连猜道:“大人生辰不是快到了?夫人大约是想送您一件大氅做生辰礼,这才决定亲手做的。” 谢杞安神色微动,往年他的生辰,宋时薇不是没有送过礼物,只是皆是些寻常挑不出错的东西,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他指节摩挲了下:“告诉祝锦,近来不要拿府上事务打扰夫人。” 陈连赶忙应了:“属下知道。” 当晚,下值回府。 谢杞安换朝服时,突然问道:“今日做了什么?” 他平日并不过问这些,眼下特意问起实在有些突兀。 宋时薇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答了:“处理些府中事宜,并无特别。” 谢杞安顿了下,又问道:“除了打理内宅,没有做别的事吗?” 宋时薇摇头。 她隐约觉得对方话中有话,朝他望过去,带着几分不解直言道:“大人究竟想问什么?” 谢杞安:“……” 他想直接问,却又怕打断了对方想要送出一份惊喜的心意,最后还是按捺住了。 “无事。” 宋时薇抿了下唇,纤眉轻轻蹙了蹙。 第二日,她特意叫了祝锦问话:“最近府上有什么事吗?” 祝锦摇头,她昨日才得大人吩咐,轻 易不许打搅夫人,莫说无事了,便是有事她也一并先行处理了。 宋时薇想了想:“可有帖子?” “有一些,不过都是不怎么往来的,夫人要看吗?” 自夫人回了趟宋府后,大人就撤了先前的吩咐。 宋时薇没说看不看,照旧多问了一句:“那公主府的帖子呢?” 祝锦摇头,大人虽撤了吩咐,但公主府和驸马的帖子仍不许递到夫人跟前,不过近来确实没有,只先前送过两封,许是见夫人不应就没有再递过。 她担心夫人觉察,说道:“奴婢这就叫管家将帖子送来。” 宋时薇摆了摆手:“不必了,你看着回拒就行。” 那日在宋府,她和陆启南说过,不必再往府上送帖子,她要见他,会派人去的。 祝锦这儿问不出什么。 宋时薇兀自想了小半日,一时没留神,被针扎了手。 青禾赶忙用帕子擦了渗出来的血珠,又问了问姑娘在思虑什么,也好帮着一块想想。 等听姑娘说完,青禾笑了起来,说道:“是不是快下元节了,奴婢记得大人生辰就是这一日。” 宋时薇轻轻讶了一声,她险些忘了。 这几日尽想着哥哥要回来的事,明明之前收到东珠的时候还记起来过。 她反应过来后不觉有些好笑,谢杞安提醒她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她又不会什么生辰礼都不送的。 青禾道:“大人许是有什么想要的,姑娘不如晚上问问?” 宋时薇嗯了一声。 当晚入睡前,她特意问了:“大人生辰将近,可有想要的东西?” 谢杞安摇头:“不拘什么,皆可。” 他担心是不是宋时薇舍了大氅不愿做了,还是觉得一件大氅太过简单,他想了下特意添了一句:“无需贵重之物,寻常些的便好。” 宋时薇点头。 她倒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便是想送也送不成。 宋时薇想了想那匣子东珠,道:“那妾身明日出府,给大人备生辰礼。” 谢杞安应了个好。 这种细致的东西要寻专门的匠人做才可,若手艺不好,白白浪费了一整匣子。 宋时薇出门前,先吩咐青禾往陆家去了一趟——陆启南平日并未住公主府,仍旧住在原本的侯府,只是老侯爷已经故去,陆焕还未来得及请封。 她将东珠送去工匠那儿,出来后便被请去了隔壁茶坊。 陆启南已经在等她了。 宋时薇坐下时还有些羞赧,上回在书房的动静,她不知道陆启南听去了多少,只当忘了这回事,好在对方也没有提及。 陆启南道:“此番回来,宋家会恢复圣恩荣宠。” 宋时薇微微愣了一下,她此前只想哥哥能回来便好,还没想那么长远。 若是宋家的冤屈被洗刷干净,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哥哥亦能重新入仕。 她道:“很危险吧。” 既然哥哥回来就能恢复圣恩,那当初回来的那些人一定不愿见到这样的情况,必定会竭力出手阻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哥哥在回京路上死得悄无声息。 不光是哥哥,当初西去使团中的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回来,便是不利。 宋时薇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脸色白了白。 陆启南:“会平安回来的。” 宋时薇抬头望他。 陆启南语气笃定,保证道:“子庆和阿询都不会有事,放心。” 宋时薇慢慢点了下头:“嗯,哥哥和阿询都会平安的。” 话说出口,像是心中有了底,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渐渐落了回来,唇上又恢复了些许血色。 宋时薇没有在茶坊久留,今日出来除了送东珠,只是想问一问哥哥是否安好,她原本想着让青禾传一回话,不曾想陆启南会特意出来见她。 临走前,陆启南叫住她道:“下回别唤我驸马了,还是同以前那般吧。” 宋时薇顿了下,张了张口:“大哥。” * 几日之后,便到了十月十五。 这日是下元节,亦是谢杞安的生辰。 晨起时,府里特意做了碗长寿面,宋时薇陪着一道用了。 那串用作生辰礼的朝珠直到昨日下午才做出来送到府上,实在是她送去的晚了,中间派人去催了几次,匠人才在生辰前赶制出来。 若是今日还没有送到,她只能先用其他东西替代了。 不过这一日,谢杞安一般不在府上,要等到夜幕之后才会回。 圣上若是记起这日是谢杞安的生辰,便会留人在宫中设宴,以彰恩宠,便是记不起,也会有近侍出言提醒的。 果然,下晚前,陈连回来传话。 “大人说亥时之后回府,叫夫人辛苦等上一会儿。” 宋时薇问了句:“留在宫里了?” 陈连一五一十道:“圣上今日高兴,记起来后就叫了不少朝臣作陪,为大人庆生。” 元韶帝平素便爱热闹的场面,时常在宫中大摆宴席,谢杞安倒不算单独一份,不过是皇上为寻欢作乐找的借口罢了。 宋时薇点头,又叮嘱了句:“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 “属下省得。” 宫中,重华殿。 酒过三巡,朝臣醉了半数,气氛松弛热闹起来。 元韶帝挥退了身侧伺候的宫女,将谢杞安叫到近前,一双略显浑浊的龙目半眯了下,说道:“今日爱卿生辰,朕要赐你个宝贝。” 说着大掌一挥,就见屏风后款款走出一个美人,身姿窈窕,容貌昳丽。 那美人几步走到了谢杞安跟前,提起酒盏想要为他斟酒。 元韶帝眉头一挑,问道:“如何?” 谢杞安抬手挡住了杯口,拒绝得干脆利落:“臣身边不缺女子。” 元韶帝知道他不好女色,但天子威仪不容挑衅:“朕赏你,收下即可。” 谢杞安没动,骨节分明的手指盖在杯口处,半寸未移。 他态度如此,一旁的美人再不敢近前。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1节 重华殿的其他人正把盏言欢,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君臣对峙的状况,连宫人都不知何时退到了一边,无人侍奉近前。 觥筹交错的欢笑声里,只这一片安静得落针可闻。 之前的美人已经低着头,膝行退下了。 元韶帝被驳了面子,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却没立刻动怒,只是沉声问道:“据朕所知,爱卿的妻子三年无出,难不成还不许爱卿纳妾?” “这样的女子,倒是委屈爱卿了,不若朕重新给你指一人如何?” 谢杞安笑了下:“臣多谢圣上厚爱。” 元韶帝以为他这是松口了,正要继续说下去,就听谢杞安道:“只是多年无出并非夫人之过,是臣身体有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以至于元韶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是何意。 顿了几息后,元韶帝酒醒了一半。 “爱卿……” “太医令已经为臣查过了,药石无医。” 元韶帝顿时歇了让对方休妻再娶的心思,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重重拍了拍臣子的肩。 谢杞安表情未变,语气也无:“陛下无需宽慰,臣已释怀。” 他说完,起身道:“夜深了,臣先行告退。” 元韶帝一时无话,只得颔首允了。 宫外,马车候着多时了。 陈连听到动静,赶紧迎了上去:“大人这回出来得早。” 谢杞安揉了下额角,并未接话,只淡淡道了两个字:“回府。” 方才席间,他被朝臣轮番劝进了不少酒,此刻酒意翻涌,像是要破开脑袋从内里探出枝丫来,拉扯间愈发清醒难捱。 他在马车里坐得端肃笔直,素来冷淡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若是陈连此刻进来瞧见,就知道他已经醉了。 谢杞安微垂着眼,脑中浮出宋时薇的样子。 他想见宋时薇,方才在席间他就已按捺不住想见她,他不愿从旁人口中听到有关她的话,哪怕那个人是皇上,也是玷污。 他想着元韶帝的那些话,额角绷紧了一瞬,指节轻叩,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平日坐惯了的马车好似忽然慢了不少,宅邸离宫墙何时这么远了? 谢杞安闭了下眼,呼吸重了些,犹如被掩盖在深潭下的山火。 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时,马车终于到了府中。 谢杞安没等马车停下,直接自门口迈下,大步朝主院走去。 他连一刻都等不了,他要立刻见她。 里屋烛灯亮着,透过窗户映照出来。 宋时薇披着件薄毯倚在矮榻上,膝头盖了一本打发时间的棋谱,是方才听到动静后放下的。 矮榻旁的桌上放着一个宽扁的锦盒,里面是他的生辰贺礼。 谢杞安站珠帘外站了一息,才抬步迈了进来。 在外沾染的寒气瞬时一消而空,暖意自下而上裹挟住全身。 他唤了声:“婠婠。” 第26章 并无私情 话音落下时, 谢杞安已经走到了矮榻前。 他俯身,伸手抚上宋时薇的脸,又低低唤了一声:“婠婠。” 宋时薇神色微诧, 这是她第一次从谢杞安口中听到自己的小名,之前对方从未这么唤过。 她仰头看他。 谢杞安眸光清正,只眼尾处有些发红, 整个人瞧上去沉静端雅,可身上的酒气骗不了人,何况他醉酒后的样子,宋时薇见过。 她掀开身上的薄毯, 想要起身:“大人醉了,妾身叫人端醒酒的茶汤来。” 只是身子刚抬起一点, 便又被按了回去。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面颊慢慢摩挲下, 停在她的耳畔处。 谢杞安道:“不急。” 他声音沙哑,凑近便能听到动情的呼吸,眼下已是强忍着克制, 以免吓到她。 宋时薇不堪一握的腰肢被碰了碰,身子软了下来。 谢杞安停了两息,俯身而下。 原本搭在矮榻上的薄毯不知何时被蹭到了地上,揉皱成了一团。 宋时薇被他握住腰翻转到上面时,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若不是被他掐着腰,怕是要从塌上一头栽下去。 发簪脱去, 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 散在肩头。 她晃着一双水雾氤氲的眼,贝齿咬在唇上,压出一道清晰的齿痕。 谢杞安的视线自落在她身上后, 再也没有移开半分,动作凶狠而疯狂,情动时毫无顾忌。 不知过了多久,宋时薇疲累至极,连呜咽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谢杞安终于停了下来。 他抓过披风将她裹起,抱着人去了浴池。 还未碰到池水,宋时薇已经睡了过去。 她意识坠入黑暗前,还记着生辰礼没有送出去,可只勉强张了张口,没发出半点声音。 谢杞安不假他人之手,将宋时薇收拾清爽。 他站在床前看了她许久,直到午夜将近,这才去拆本应回来时就打开的锦盒。 谢杞安没有直接打开,他手指按在锦盒上,闭了闭眼。 里面是宋时薇亲手为他做的大氅,他早就知道了,可在打开前的这一刻还是生出了几分情怯,胸口灼热发烫。 他轻缓了下呼吸,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以为的大氅,而是一串莹润漂亮的朝珠,珠子饱满光滑,触手生温。 他没有伸手去拿,原本期待的神色消散了个干净,只余冰冷。 谢杞安视线垂落,脑中浮出宋时薇说要出门为他备生辰礼时的话,他以为那句话不过是她搪塞含糊之语,原来对方是认真的。 在那之前,宋时薇甚至没有问过他有关生辰的事。 是他在自作多情,误以为那件大氅真的是做给自己的。 若那一日晚上他没有问那些会,宋时薇会记得他的生辰吗? 会记得的,谢杞安扯动了下唇角,讽刺地笑了声,府里的下人那么多,便是宋时薇记不得,也必然会有人提起。 他盯着贺礼看了许久,那匣子东珠被对方交给工匠时,有没有舍不得?他还记得宋时薇接过匣子后笑了下,他便以为她是喜欢的,原来并不是。 梆子声响,子时已过。 谢杞安将锦盒盖上,没有去床榻上安置,而是去了暖阁。 在进暖阁前,他想过,若是没有见到那件大氅,他该如何?只是脑中还未想出来,人已经迈了进去。 月色下,暖阁清冷,一览无余。 他在看见桌上放着的做到一半的大氅,两息后,悬在半空的心重新落了回来。 许是宋时薇没有做过女红,穿针引线太过困难,赶不上他的生辰,所以才选了朝珠替代。 他指节慢慢碾动了下,不知在暖阁中站了多久,终于折身回了里屋。 宋时薇对这些并不知晓。 她第二日醒来时,早就过了掌灯送行的时辰。 这还是头一回没能醒来,谢杞安洗漱更衣的动静也没能吵醒她。 青禾扶她起来,传话道:“大人叫奴婢跟您说,生辰礼已经看见了,很是喜欢。” 宋时薇朝桌上看了眼,这才发现锦盒已经不在原处了,她昨晚忘了说,还以为会错过生辰,留到今日再送。 她扶着青禾起身时,腰身一阵酸软,险些没能起来。 青禾垂着脑袋,悄悄笑了下。 早膳后,宋时薇去暖阁。 青禾往椅背上垫了两块软枕:“姑娘今日就不做了罢,反正还有时间,等明儿再说。” 宋时薇道:“闲来无事。” 她磕磕绊绊才做好一半,终于找到了些熟悉的感觉,歇一日,说不准又忘了。 青禾见劝不动,便道:“那奴婢给姑娘揉揉腿。” 不过到底有些不适,只在暖阁待了半日。 下晚,谢杞安下值回府。 更衣时,他碰到她的肩,宋时薇下意识避了避。 “怎么了?” “妾身身子不适。”宋时薇说得含糊,眼睫垂着,没有看他。 谢杞安想到昨日夜间的情事,是他太过莽撞,几乎毫无顾忌,他顿了顿,低声问道:“身上难受得很吗?” 宋时薇脸热,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 晚间入睡前,谢杞安替她揉了回腰。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2节 中衣撩起,露出一截莹白色的腰肢,他闭眼平稳了下呼吸,掌心覆了上去。 按揉到一半时,宋时薇便趴着睡着了。 谢杞安停了手,将她衣摆放下,小心将她身子翻转过来,动作分外轻柔,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半点分神不得。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伸手将人揽进怀中后,阖眼睡了过去。 纵欢后,宋时薇歇了三日,才觉好些。 她抿着唇在心里记了一条,日后对方醉酒,万不能凑近,好在谢杞安知道她身上难受,这几日夜间皆没有再碰她,早早便入睡了。 她并不知晓,每一晚她睡着后,谢杞安都会去一次暖阁。 * 入冬后,天气渐寒。 宋时薇的大氅每日赶制一点,终于快要做好了。 青禾劈线时道:“还差一点收尾就成了,比姑娘预料中的早呢。” 宋时薇点头嗯了一声,她和陆启南约好了,若是能赶在明日前做好,陆启南就替她把大氅先一步送到哥哥手里。 她之前觉得太过麻烦,不好意思叫陆启南费心。 陆启南道:“子庆知道你记挂他,再困难也会想方设法回来的。” “再者,我亦要派人去接应,并不单单为这件大氅,只是顺手之事,算不上麻烦。” 她就被说服了。 午膳后,难得没有休憩。 到申时左右,宋时薇终于将大氅做好了,外袍玄色并无图样,只内衬上有些暗纹,身量放得很足,单看着便觉和暖极了。 她自己先披在肩上试了下,厚实的料子压在肩头,沉甸甸的。 青禾笑道:“奴婢快瞧不见姑娘的人了。” 宋时薇将大氅褪下来,仔细叠好收进盒子里,若不是时间赶得及,她说不定还会去趟灵台山,将这大氅放在香炉放供上几日。 青禾道:“这两日天阴,瞧着是要下雪,姑娘的衣服送到,大公子正好能穿上。” 宋时薇朝窗外看了眼,略略点了下头,不然她也不急了。 晚间,雪未落,倒是下了雨。 陈连急急忙忙回府了一趟:“大人今晚宿在宫里。” “皇上下午召见朝臣时忽然晕倒,眼下虽然已经醒了,但大人需留在宫中掌控各方局势。” 宋时薇点头表示知道了,吩咐下人收拾东西。 她想着谢杞安早上上值前只另带了一件外袍,难以夜间御寒,便又吩咐婢女去柜子里抱了件大氅出来。 和她做给哥哥的那件不同,这件大氅虽也是玄色的,但面上有绣娘绣出来的牡丹团花纹,精巧无比,庄重中带着几分贵气。 “夜间寒凉,叮嘱大人注意身体。” 陈连点头应了。 太和宫外,群臣站立候着。 元韶帝晕倒时是在勤政殿,当时殿内除了内侍还有几位老臣,消息一时没能瞒住,就连还躺在床上养伤的大皇子都来了。 谢杞安站在为首的位置,神色清冷,无人能从中窥探出半点端倪来。 朝臣心思各异,三三两两压着声音交谈。 “皇上自上回大病后已是第二次晕厥了,还是应当早立太子,以安抚人心。” “你说得轻巧,立太子是要敬告天地先祖的,不是说立就立。” “那你说怎么办?” “等皇上龙体康健后再做定夺。” “前阵子陛下龙体无恙,怎么不见你提?” “立自然是要立的,关键是推举哪位皇子。” “三皇子文韬武略,乃储君之才。” “大皇子身为长子,陛下一直厚望有加,自然能担得起储君的重任。” “六皇子虽不是嫡长,却也聪慧机敏,大器可成。” “……” “……” 眼看再说下去,太和宫前就要七嘴八舌吵起来了。 忽然有朝臣问道:“谢大人怎么不说话?” 此话一出,原本正在争究竟要推举哪位皇子的大臣尽皆安静了下来,视线聚在为首之人的身上。 谢杞安长身玉立,站在阶前,并未接话。 片刻后,有人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不知谢大人以为如何?” 几息后,谢杞安终于开口,语气淡淡道:“圣上只是忙于政务,才以致操劳过度晕厥过去,诸位无需担心。”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附和了句,只不过无人肯信,却不敢反驳罢了。 谢杞安至今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哪位皇子,难保不是陛下的意思。 朝臣正面色各异时,寝殿的殿门开了,太医令从殿内出来。 群臣视线一瞬聚了过去。 太医令躬了躬身,说道:“微臣施针结束,陛下现已睡下了。” “陛下龙体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近来连日操劳,才会突感不适以致晕厥。” 太医令的话和刚才谢杞安说出来的并无二致,若非谢杞安来时,太医令已经进去寝殿了,群臣都要以为这是两人串供好的话。 有人不死心道:“果真无恙?” 谢杞安轻轻瞥了过去:“李大人难道盼着圣上有事?” 对方连忙噤声:“微臣不敢。” 说是无恙,但太和宫前谁也没有动,几位皇子在殿内侍疾,亦没有出来。 太医令出来说了诊治结果后,又转身进了殿内。 谢杞安仍旧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旁边撑伞的陈连低低问了句:“大人披件衣服吧,夫人特意吩咐属下带来的。” 谢杞安:“不必了。” 他已经看过陈连带来的那件大氅了,并未宋时薇亲手做的那一件,对方连日赶制,今晚前应当已经做好了。 可陈连带来是他从前的衣物,精致华贵,但他并不想要。 谢杞安垂着眼,仿佛和夜色融成了一体。 一旁的陈连忍不住打了个抖。 第二日,晨起。 雨还未停,不过要比昨夜小上许多。 宋时薇洗漱梳妆后,问了主院值守的下人:“大人一夜未回吗?” 对方连忙回话:“回夫人,奴才夜里没瞧见有人从外进来。” 宋时薇在廊下站了片刻,她不知宫中局势如何,不过她希望元韶帝能好起来,起码要等到哥哥回来,洗清身上被小人诬蔑的那些罪名再倒下。 好在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则要给她定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她神色淡淡,雨幕中显得身形更为纤瘦。 祝锦来禀报府上事宜时,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 她忙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夫人怎么在这儿站着?廊下风大,冬雨寒凉,夫人注意身体。” 宋时薇摆了摆手:“无妨,只是略站一站。” 她问道:“午后出门的马车可备好了?” 祝锦还要再劝的话被堵了回去,她点头道:“已经吩咐车夫准备了。” 宋时薇问完便换了话头,照常问了问内宅的事。 祝锦三言两语说完,又劝了一番。 宋时薇这才转身回了屋,怀间一暖,被青禾塞了个手炉进来:“等明儿姑娘病了,奴婢就回宋府去找夫人告状,说您下雨天站在风口里挨冻。” 宋时薇正要辩驳,结果才张口就打了个喷嚏。 青禾顾不上贫嘴,赶忙去里屋取了件薄毯来盖在宋时薇身上,小声嘀咕道:“奴婢方才是在瞎说,姑娘千万要好好的。” 宋时薇抿嘴笑了下:“我无事,只是鼻尖有些痒。” 不过话虽如此,她也没有拒绝青禾的好意。 下午时分。 宋时薇出门时,正好雨停。 长街上的雨水还未干透,比平日的颜色重些,车轮驶过,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水。 宋时薇到茶坊时,陆启南已经到了,面前的茶添了一轮,颜色有些浅。 宋时薇问:“大哥等了许久?” “雨天无事,来得早些。” 他虽和长公主关系不睦,却仍顶着驸马的名头,故此并未在朝中担任什么要职,平素清闲。 宋时薇吩咐青禾将做好的大氅拿过来,放在桌上朝对面推了推:“劳烦大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3节 陆启南实在有些好奇,问道:“我能看一眼吗?” 宋时薇点了下头,并未推拒,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声道:“我女红不好,勉强赶制出来一件,大哥不要笑话我。” 陆启南压了下唇角,仿佛看到她小时候跟在陆询身边玩闹的样子。 那会儿两人若是闯祸被父亲抓住了,她便会低着头乖乖认错,而后父亲自然不忍多加苛责,所以到头来挨训的就只有陆询一个人。 眼下他到底能体会道父亲的心情了,确实舍不得。 他将锦盒打开,就看见了里面叠放好的大氅,领口朝上放着,针脚细密,虽比不上绣娘做的那般齐整,却能瞧出做这件衣物的人十分用心。 他伸手想摸一下衣服的料子,只是还未碰到,雅阁的门便被突然拉开。 桌前对坐的两人双双转头朝外望去,视线蓦然顿住。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谢杞安。 他面无表情看着屋内的状况,视线游移,一瞬就落在桌子的锦盒上,里面放着的是他近来每一日夜间都会在暖阁看过一遍的东西。 他到此刻终于骗不了自己,那件大氅不是做给他的。 谢杞安走了进来,看向宋时薇。 他道:“夫人。” 谢杞安语调平淡,毫无起伏,是怒意到了顶点,又重新平复了下来,就像被烧尽的炭火,表面看只剩余烬,只有将手放进去才会感受到内里灼热的温度。 怒火在余烬中翻涌,仿佛随时会冲破那根绷紧的心弦。 宋时薇在看到他的一瞬,错愕不已。 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自己来这儿只是为了给哥哥送东西。 只是声音还未从嗓间发出,就被谢杞安 打断了,他站在她跟前,手指按在那片菱唇上,指腹用力揉了揉:“嘘,别说话。” 他不想听宋时薇的任何解释,他只想将人带走关在身边,从此再无人能多看一眼。 宋时薇吃痛,蹙了下眉。 旁边,陆启南站了起来:“谢大人。” 他盯着谢杞安的动作,眉心深皱,问道:“谢大人突然前来,是为什么事?” 谢杞安仿佛此刻才看到屋内还有另外一人,他撩起眼皮侧头看了眼,唇角下撇反问道:“那驸马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事?” 他没留半点情面:“驸马与长公主夫妻不睦,所以就要来勾引其他有夫之妇吗?” 陆启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看不已。 他表情肃整,正声道:“我与宋夫人之间并无私情,谢大人不要凭空污蔑旁人清白。” 谢杞安笑了下,好似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原本清正的容貌因为这一笑,平添了几分锋利的邪气。 “连衣物都送了,何来的清白?” 陆启南朝桌上的大氅看了眼,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他本要解释,但想到宋时薇此前说起过,自己送去谢府的帖子都被拦下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开口。 谢杞安乌浓的眼眸沉了下来,似沾了重墨,浓稠黏腻。 他手上的力道不觉加重了几分,指腹下的唇瓣像是快要被碾碎的花苞,艳丽不已。 陆启南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挥手打断了谢杞安的动作,将宋时薇护在身后。 谢杞安没有动,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他望向对方身后:“夫人。” “跟我回去。” 宋时薇抬眼看向他,撞上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微微抿了下唇瓣,细密的刺痛感随即而来,她解释道:“那是妾身托驸马转交给哥哥的东西。” “大人不该怀疑妾身与驸马之间的关系,大人进来时,妾身方才坐下半刻钟。”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叫茶坊的管事前来问话。” 她声音清正舒朗,即便被自己的夫君怀疑与他人有染,也没有表现出急躁和屈辱,只是慢条斯理地解释了缘由,搬出证据。 她除了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错愕了一分,便再没慌乱过。 因为不在乎,所以并无所谓。 谢杞安表情不变,对她的话语无动于衷,伸手道:“跟我回去。” 陆启南皱了下眉,护着人往后退了一步。 宋时薇并没有任由自己躲在对方身后,她绕过对方,朝谢杞安走去,轻声道了两个字:“走吧。” 手腕被一把握住,谢杞安攥紧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陆启南情急之下,唤了她的小名:“婠婠!” 腕间骤然收紧。 宋时薇回头:“我无事。” 她话音未落,便已经被谢杞安拉着出了雅阁。 马车停在茶坊的后门处,陈连见到她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车帘落下,朝谢府疾驰而去。 车厢内,宋时薇静静坐着,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要解释的话方才已经在茶坊的雅阁里解释过了,无论谢杞安信与不信,都无需再解释第二遍。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陆启南的见面能瞒过对方多久,但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去。 谢杞安半阖着眼倚在车壁上,眼底晦涩可怖。 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问宋时薇,瞒着他私下见过陆启南几次,但昨夜在宫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查清楚了。 没有再问的必要。 他只要将人带回去,关起来,从此后,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无人再能觊觎他的宝藏。 他牙根绷紧了一瞬,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念头终于破冲了压抑许久的理智,顷刻间,长成了参天巨树。 从成婚那日起,他便想宋时薇只属于他一人,终于再无顾忌。 马车疾驰,半炷香后就到了府中。 下车时,谢杞安扣住她的手腕,径直朝主院走去。 在迈过主院门槛的瞬间,大门在身后缓缓合起。 宋时薇停住脚步,朝后望了眼。 她问:“大人是要软禁妾身吗?” 第27章 妾身求大人 主院的下人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四下安静无人。 宋时薇转身回头,手腕却被谢杞安牢牢扣住,移步不得。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 菱唇用力抿了下,抬头对上了谢杞安的视线,语气微冷, 脸色透着寒霜:“大人不信我。” 谢杞安道:“我不想你见他。” 可宋时薇不仅见了,还见过不止一次。 他不愿怀疑她,所以哪怕能看得出破绽,他也当做从未发现, 宋时薇借口母亲生病回宋府那一日,陆启南也在。 她为他置办生辰礼时, 出门后亦去见了对方。 他额角紧绷, 问道:“若我今日没有发现,你还未见他几次?” 宋时薇道:“我与驸马相见从来不是为的朝中之事,驸马从未提过长公主或三皇子任何一个字, 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消息。” “一开始我便同大人说过,但大人不信我,大人说会替我去问,却连递到府上的帖子都没有让我见过。” “大人在朝为官,当真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吗?” 宋时薇看着他,声音顿了下,问道:“还是大人不想妾身的哥哥活着回来?” 谢杞安脸色难看, 宋时薇的话直接戳中了他心底处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是想过要那支使团死在大恒的国土外,但他知道,一旦自己真的出手, 就再无法回头了。 如若能不脏了自己的手就解决那支使团,那宋亭云便没有回来的必要。 他从来不在乎宋家,他在乎的只有宋时薇一个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宋时薇会这么想他,他装得清正肃整,从不肯在她面前露出半点残酷的手段,不想让她知道大些牢狱中的犯人会遭受什么样的刑法。 可无论他伪装得多好,宋时薇还是会这么想他。 谢杞安额角的青筋蹦了起来,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将心口处不断向外冒出的恶念强行压了下去。 他松开手:“送夫人回屋。” 府里的私卫从四下走了过来,语气恭敬:“夫人,请。” 宋时薇脸色白了白。 谢杞安移开视线,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连一息都坚持不住,下一刻就会软下心来,他见不得她难受神伤,连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时薇垂眼站在原处,直到侍卫第二次开口催促才朝主屋走去。 半个时辰后,青禾被人送了回来。 “姑娘,您没事吧?”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我没事。” 她顿了下,问道:“那件大氅呢?” 青禾想了下道:“留在茶坊,驸马爷带走了。”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4节 她之前快被吓死了,大人脸色铁青地进来二话不说将姑娘带走,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差点以为下一刻大人就要对姑娘动手了,好在没发生。 她紧赶慢赶地回来,看见姑娘好好的待在府上,这才放下心来。 青禾道:“驸马爷说,他之后会同大人解释清楚。” 宋时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看来谢杞安没有立刻对陆启南出手,她怕冲突之后,陆启南会被为难,哥哥无人相助。 但是之后难保不会。 谢杞安不信她,更不会信陆启南。 她不知道谢杞安为什么要瞒着她哥哥回来的事,她怕自己的猜测成真,对方真的不想哥哥平安回来。 哥哥在西域待了三年才寻到回来的办法,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她不能让哥哥在最后一程功亏一篑。 宋时薇用力抿了下唇,朝帘外望了眼。 青禾见她面色不佳,忙问了问:“姑娘,您怎么了?” 宋时薇摇 头。 她对青禾道:“我想吃西街的云片糕了,你去一趟买些回来吧。” 青禾不疑有他,点头应了。 片刻后,青禾一脸焦急地跑了回来:“姑娘,奴婢出不去!” 宋时薇并未有多失望,只觉果然如此,上一次她让青禾出去传话才见到的陆启南,谢杞安不会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一遍的。 她将急躁不安的青禾拉住,温声安抚了一句。 “今日有些迟了,明日再去吧。” 青禾哪里坐得住,来回绕了两圈,脸都皱起来了:“姑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准您出府了吗?” 她原以为大人只是茶坊看到的一幕被冲昏了头脑,所以才失了理智,等冷静下来就会想明白的,却没想到大人直接将姑娘关起来了,甚至不是府上,连主院都迈不出一步。 天知道方才她被主院门口的侍卫拦下时有多惊讶,大人怎么能这么对姑娘? 简直就是在羞辱姑娘! 青禾拍了拍胸口,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宋时薇给她倒了杯温水:“去偏房休息吧,我这里无事,不用担心。” 她语气淡淡,神色温和,仿佛被困在主院的人不是自己。 青禾不想去,可又不敢再多说,怕惹了姑娘伤心。 “奴婢不累,奴婢陪姑娘多待一会儿。” 宋时薇点了点头,见青禾心绪稳定才来便没再让对方走,她倚在窗前的软塌上,想着哥哥的事,顺利的话,再有一个月左右哥哥就能到京城了,路途过半,之后只会更加凶险。 她没有看窗外的日光,细长纤直的眼睫垂着,透出一片扇子般的阴影。 既然谢杞安已经知道她知晓哥哥的事了,那便不用再彼此瞒着,她可以从求对方出手相助。 只是要如何说呢? 谢杞安会不会答应帮哥哥? 宋时薇轻轻蹙了下眉,她知道答案,谢杞安不会答应的,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当晚,直到子时,主院的院门才传来响动。 谢杞安临近深夜归府,白日里,他被宋时薇一语道破了内心深处的阴暗,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得狼狈不已。 他原本不想回来,京中也不止一处宅邸,只是除此之外的地方他并没有住过罢了。 但他想看看宋时薇,下人的转述压制不住他想见她的欲望。 他站在床榻边看一看她就离开。 可进了主院,谢杞安才发现,屋内的灯还亮着。 婢女不在,窗前亦没有人影。 谢杞安迈步进去,看见端坐在桌前的宋时薇,对方散着发,披了件褚色的外裳,烛光下,昳丽矜贵。 谢杞安有一瞬间的愣神,无论什么时候,他看她,都会心动不止。 宋时薇开口唤了一声:“大人。” 她已经等了许久,本以为今晚等不到人了,没想到谢杞安还是回来了。 她起身,走到近前,温声问了句:“大人怎么这个点才回,晚膳用了吗?” 今日厨房并没有给她送菜单,让她安排菜色。 谢杞安下意识点了下头。 他几乎一日未进食,感觉不到饿意,茶坊那间雅阁的门被推开时的景象占据了他全部思绪,他见不得宋时薇和旁人待在一起。 他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陆启南是陆家人,宋时薇真的不会想到陆焕吗? 陆启南在告诉她宋亭云回来的消息时,会不会随口提到陆询? 一定会提的。 宋时薇倒了杯温茶,捧着手中递了过去。 她面上温和,思考看不出白日里的愠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了一日之前。 谢杞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半晌,接过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抚上她的手,触到了一片寒凉:“等了很久?”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不久,若大人再不回,妾身就睡下了。” 她手指轻柔乖顺地放在他的掌心上,并没有一触即收,甚至还反握了下。 谢杞安原本想要离开的想法在看到人的那一刻就破碎了,此时更是连转身都做不到,他喜欢宋时薇温吞和缓的性子,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不已。 何况,宋时薇示好的意味太过明显,他又怎么可能不接? 他忍了两息,上前将人抱在怀里。 他听怀中的人道:“白日里,是妾身口不择言,不该那样说大人。” “大人既是为了父亲的恩情娶我,怎么会不愿哥哥平安回来。” 宋时薇眼帘抬起,轻声问道:“如果父亲对大人的恩情只能保一个人,那大人能不能让哥哥回来,妾身可以自请下堂。” 她说得极为自然,俨然想了许久。 谢杞安整个人僵在原地,犹如三尺寒冬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至尾被浇透了全身。 他耳边嗡鸣,快要听不见声音了。 腰间被轻轻抱了下。 “妾身求大人。”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字,哪怕当初对方被大皇子逼迫时,也没有对他低过头。 可他不想她为旁人求他,不想她用这样的条件。 谢杞安推开怀里人,直直地朝对方望去。 宋时薇神色平静,并无异样,眉间一丝愁绪并非是因为他。 他与她之间的婚事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舍弃掉。 他以为她的示好是为了缓和夫妻间的关系,他已经想要明日一早就让主院的侍卫撤走了,可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谢杞安指骨攥紧,几乎折断,他道:“宋亭云会顺利抵京。” 说完这一句,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屋子。 第28章 求夫人给妾身一个容身之…… 门扉合上, 室内一片宁静。 宋时薇扶着桌沿坐下,她垂着的眸光平静温婉,好似方才那些话并非她提出的一般。 谢杞安甩袖走人在她的预料之中, 毕竟没有哪个男子会对和离一事无动于衷,哪怕对方并不爱她,但她主动提起还是落了他的面子。 谢杞安不高兴, 但答应下来的事便不会食言。 宋时薇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捧在手心里,并没有喝。 三年前谢杞安已经护过她一次了,她没办法再要求对方保护哥哥, 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可以交换,所以只能提出这个办法。 她想到在南山行宫时, 三皇子曾和她说过, 大皇子已经派了人手去幽州寻人,宋时薇想,若是能找到对方曾经的那位故人, 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青禾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姑娘,大人回来又走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她抬眸对上青禾担心的表情,道:“我无事,你去歇息吧。” 她目的已经达成了,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顺利, 只是怕是谢杞安气得不清, 日后要如何相处实在有些头疼。 青禾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姑娘性子淡,连这样的事也不在意, 她一时也摸不透姑娘的心思。 三日后,主院大门重新开了,只是谢杞安一直未回。 祝锦照常来同她汇报府上事宜,等说完后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 宋时薇温声道:“想说便说,我又不会罚你。” 祝锦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大人这几日都宿在衙门,有陈连在身边伺候着,并没有去别去。” 她担心夫人误会大人,也怕夫人伤心。 除了第一日夫人身边的青禾说了想要出府一趟外,夫人就再没提过要出去,哪怕今日主院大门重新开了,夫人也没有过问,亦没有吩咐她准备马车。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5节 祝锦问:“夫人可要去衙门,给大人送些东西?” 宋时薇摇了摇头:“叫下人去送吧,别落下什么,都准备齐全些。” 谢杞安大约不愿见到她,她若是去了反倒惹对方不愉,从那晚她提自请下堂后,谢杞安便没有再回过府,余怒未消,不宜火上浇油。 祝锦见她不肯,只得点头退下了。 大 人虽没回府,但每日都要问一遍夫人的情况。 昨日晚上在听到夫人一整天都待在屋内后,便叫人开了主院大门,撤了那一排侍卫。 祝锦觉得大人心里记挂夫人,只是不肯轻易低头。 所以她才想着叫夫人去一趟府衙,大人许是顺着台阶就下了,可惜夫人也是个劝不动的性子。 她前阵子依照大人的吩咐扣了帖子和书信,夫人虽未挑明,但她见了夫人还是觉得脸热,实在不好再多说什么。 之后一连几日,谢杞安依旧没有回府。 这日,青禾气冲冲从院外走进来,眉心狠狠皱着。 宋时薇道:“怎么了,被欺负了?” 即便她与谢杞安近来不睦,但府上的下人依旧是听她安排的,祝锦也事事来禀,非但不省流程,反而比之前来得更勤了。 青禾撇了撇嘴:“没有人欺负奴婢。” 她是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哪里有下人会欺负她,她是听了那些下人的话才不高兴的。 她走过去,站到宋时薇跟前,说道:“奴婢听说大人这几日不在京城,陪玉瑶郡主去上京了。” “太妃如今在上京的园子里住着,他们说大人是要娶玉瑶郡主,所以才……才会陪着一起去。” “大人不许您和驸马见面,现在自己反倒不避讳,陪着郡主外出。” 青禾快要气死了,替姑娘委屈。 之前因为姑娘见驸马的事,大人跟姑娘置气了这么久,结果反过来却连说都不说一声,姑娘知道的事情比府里的下人还要少。 青禾大声哼道:“这叫什么事?奴婢瞧着大人就是在欺负您!” 宋时薇将人拉着坐下:“快喝口茶缓缓。” 青禾接过茶盏,一口气喝完,疑惑道:“姑娘怎么不生气?” 宋时薇又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时问道:“气什么?” 她与谢杞安的婚事本就是交易,她为了避祸,他为了还恩,对方已经庇护了宋家三年,何况之前她又求他护哥哥回来,便是再大的恩情也还完了。 只是她有些没想到谢杞安会选玉瑶郡主,之前谢杞安同她提起长公主和三皇子时,语气中的厌恶不似作伪,如今这么快便改主意了吗? 宋时薇垂眸想了想,皇上前些日子晕倒,立嗣一事又被提了出来。 元韶帝终于松口,要在年前的祭天大典上确定太子人选,眼下大皇子伤势未愈,余下的皇子中,三皇子的呼声最高。 宋时薇略思考了片刻,便想明白了。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 她对青禾道:“哥哥回来,我也重新回宋府不好吗?” 青禾愣住了。 她没想到姑娘存了这样的心思,可转念一想,大公子能回京,世子也一并能回京,姑娘若是当真和离,说不定还能和世子再续前缘。 当初姑娘和世子差一点点就成婚了,可惜遇上了意外,若非如此,姑娘眼下应该是侯夫人才是。 青禾忽然就不气了,这回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茶。 不过等放下茶盏,还是嘴硬了下:“大人就不能再等等,等大公子回来后再去陪玉瑶郡主。” 宋时薇问道:“早一日迟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青禾撅了撅嘴:“京中的那些妇人在背后不知要怎么议论姑娘呢。” “不听便是了。” 青禾点了点头。 期间,宋时薇回了趟宋家。 母亲已经知道哥哥还活着的消息,不过仍记挂她的事。 徐夫人问道:“景濯去上京了?” 宋时薇惯常报喜不报忧,温声解释道:“大人是替皇上办事,护送郡主前往上京,母亲别听外头那些话,我在府上很好。” 她不想在母亲高兴的时候和母亲说自己的打算,等哥哥回来,事情尘埃落定再告诉母亲也不迟。 宋时薇道:“哥哥快回来了,母亲近来是不是高兴得睡不着,我瞧着母亲眼下怎么有疲色?” 徐夫人被她三言两语转开的话头,说起了旁的事。 下晚,她从宋府回去。 刚下马车,就撞见了陈连,对方跟在谢杞安身边,近来也不在府上。 陈连是特意在此等她的,见到她后忙迎了上去,说道:“夫人,大人明日回府。” 宋时薇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连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大人在路上遇到事情耽搁了片刻,今日来不及到了,所以才吩咐属下先行回来同夫人说一声。” 大人自离府后,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原本大人是要回府的,结果皇上忽然下旨,命大人去一趟上京,这才耽搁了回府的日子。 也不知道夫人这些日子有没有担心大人的安危。 陈连还记得大人离府之前和夫人吵了一架,虽说夫人没怎么应声,是大人单方面发了一通脾气,但那也是这么些年头一次了。 他问道:“夫人可有什么话需属下转述给大人的?” 宋时薇一时竟想不出要交代什么,最后只简单道了一句:“叫大人不必着急,平安为上。” 翌日下午,小憩之后。 婢女匆匆过来传话:“夫人,祝管事请您过去前厅一趟。” 宋时薇以为是谢杞安回来了,虽然有些疑惑对方为何不直接回主院,要先去待客的前厅,不过还是起身往前厅去了。 只是到时,并没有见到谢杞安,只见到以为容貌清丽的姑娘,只是神色憔悴,好似哭过。 “这是哪家的姑娘?” 祝锦看到她:“夫人……” 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那姑娘抢先接了话:“妾身明柳,求夫人收留。” 说完,朝着她盈盈一拜:“夫人许是没听过妾身的名字,只是妾身却知道夫人。” “妾身与谢大人曾有过婚约,可惜当初家中变故,所以才不得已和大人分开,妾身本不愿再见大人,可上个月双亲俱亡,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寻大人。” “妾身无意与夫人争什么,只求夫人给妾身一个容身之所。” 一番话说完,已是双眼垂泪,好不可怜。 只是宋时薇并不信,这样的女子她不是没有遇见过,借口与谢杞安有前缘想要进府的人她处理过许多。 她对祝锦道:“照常办便是。” 祝锦刚要点头,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谢杞安已经大步从外走了进来。 原本跪倒在地的人立时抬起了头,眼中迸出几丝光来,仰面唤了一声景濯:“大人还记得妾身吗?” 谢杞安垂眼看她,并未答话。 明柳颤着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玉佩,捧在了手心里:“一别数年,妾身容貌大不如前,大人不记得妾身没关系,大人还记得这枚双鱼佩吗?” 宋时薇望了过去,视线颤了颤。 她还来不及去看谢杞安的神色,就听到对方吩咐道:“寻一处宅子,将人安置好。” 第29章 和离 宋时薇在看到那枚双鱼佩时, 便反应了过来。 眼前这位姑娘便是谢杞安那位放在心底的故人,只是她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被谢杞安抢先了一步。 祝锦在听到大人吩咐时愣了愣, 下意识去看夫人的脸色,哪想夫人却只附和了一句:“寻个上好的宅子,好好照顾明姑娘。” 她说完, 谢杞安找她看去。 宋时薇侧脸,朝他轻轻笑了下。 待两人出了正厅,谢杞安解释:“她还有用,先放在外面的宅子里, 不会太久。” 宋时薇点了点头:“妾身知道。” 既然不会太久,那说明哥哥也快到京城了。 她不太关心谢杞安要将人安置在哪, 随口便换了别的话头:“大人刚从上京回来, 累了吧?先去屋里歇息片刻,待晚膳备好后,妾身唤您。” 谢杞安慢慢皱了下眉, 他原本以为数日未归又和玉瑶郡主一起去上京,宋时薇会不高兴,可对方面上却丝毫不见愠色,依旧温婉和软。 他顿了下,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我去上京替圣上办事,恰好郡主亦要去上京看望太妃,圣上便命我护送郡主一程。” 宋时薇听完, 轻声道了一句:“大人辛苦了。” 谢杞安一时无话。 下晚时, 祝锦来复命,说是已经将那位明姑娘安置妥当了。 宋时薇想了想,安排道:“从主院拨几个婢女和下人去, 千万不要委屈明姑娘。” 既然对方是谢杞安的故人,她离开前替他照顾好也算报答对方这三年的恩情,若是之前谢杞安没有开口,她会直接将人留在府中的。 祝锦不解:“夫人何须这般周全?” “大人连让她进府都未肯,那姑娘虽姿容尚可,却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大人只一时心善罢了,过不了几日就忘了。”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6节 宋时薇递了个果子给她,问道:“你何时见过大人发这样的善心?” 祝锦张了张口,说不出来。 大人不好女色,以往遇上这样的事从未点过头,皆是由夫人打发走的,这还是第一次开口留人。 可她觉得大人对那姑娘并不在意,虽说是将人安排在了外宅,可多余的指示便没有了,皆是夫人考虑的。 宋时薇没多说,那是谢杞安的旧事,她只道:“将人照顾好。” 祝锦只得点头应了。 晚膳后,谢杞安沐浴更衣,换了件月牙色的中衣。 宋时薇替他擦干了头发,将布巾递给婢女,见对方仍坐着,于是问道:“大人今日不去外面住吗?” 她想,谢杞安等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人,第一夜怎么不陪着? 她原以为他是要沐浴后,将自己打理妥当再去见人,可对方丝毫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谢杞安闻言僵住,他抬头看向宋时薇,面上表情散了个干净,他几日未回府,回来后的第一日,宋时薇却问他为什么不出去。 他一时分不清宋时薇是在同他置气,还是当真以为他还不肯回来。 他阖眼缓了下心绪:“今日是我从上京回来的第一日。” 宋时薇手里的动作顿了下,她光想着那位明姑娘了,倒是忘了自己现在还占着谢杞安夫人的位置,若今晚谢杞安回来第一日便安置在外宅,于名声不好。 她说道:“是妾身思虑不周。” 谢杞安许久未说话,直到烛芯发出一声噼啪炸响,打破了一室安稳沉静。 谢杞安道:“再有三日,宋亭云就会抵京。” 宋时薇骤然转身,眼眸亮了起来。 “多谢大人。” 她真心实意地笑了下,连声音都藏不住高兴,与先前对他展开的笑意完全不同。 谢杞安定定看着她,袖口下的指节已经攥紧,他无亲无故,理解不了这样的兄妹之情,也不愿去想自己在宋时薇心中到底占据多少位置。 他抬手,挥灭了烛灯:“安置吧。”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又格外漫长。 宋时薇几乎分不出心神去关心旁的事,明柳那头,她已经完全交给祝锦去安排了。 下午时,祝锦回府,表情古怪:“夫人,明姑娘说想见您。” 宋时薇摇头:“不必了,叫她耐心等一等。” 待哥哥回来,她便与谢杞安和离,眼下见面反倒不好,何况对方大抵会介怀她占了三年谢杞安夫人的身份。 祝锦还以为夫人说的是大人,便道:“大人这些日子皆没去那处宅子。” 宋时薇嗯了一声,此刻去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才要等上一等。 她道:“明日我要回宋府,去安排马车吧。” 祝锦忙止住了话头,她知道夫人兄长回京,夫人近来大约也无心处理这些事宜,她还是不要那这些事来烦夫人的心了。 听说不光人回来了,还另外带回了牛羊马群外加几国国书。 当时消息传到京城,连圣上都惊动了。 祝锦道:“奴婢恭喜夫人。” 宋时薇笑着应了。 翌日一早,大雪纷扬。 谢杞安亲自将人送了回去,临走前他顿了下道:“等我来接你。” 宋时薇点头,即便是和离,也还需要签和离书的,毕竟她与谢杞安做了三年夫妻,即便没有夫妻情谊,对方待她却未有不好。 她道:“大人若是忙,妾身自己回去便可。” 哥哥回来,圣上必定要接见恩赏,说不定还要谢杞安作陪。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好。” 锣鼓喧闹声从巳时就开始响了起来,一直到正午才停。 宋时薇安排下人时刻备着热水,哥哥要先回府整理姿容,然后得召才能进宫面圣。 她坐立难安,几乎隔半刻钟便要起身朝外望一次。 徐夫人虽同女儿一样高兴,却沉稳许多,这会儿安抚女儿道:“已经派了人出城打探,这会儿就有消息了,坐下等吧。” 话音刚落,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从外跑了进来:“夫人,姑娘,大少爷回来了!” 宋时薇站了起来,彻底坐不住了。 徐夫人也一并起身朝外看去。 厅外,大步流星走进一人:“母亲,小妹。” 三年未见,宋亭云健壮了不少,他原本就是武官,只是自小习书作文,身上带着不少文人风雅,现在全都没有了,只余浓烈凶猛的匪气。 宋时薇只愣了一瞬,便张口喊了出来:“哥哥!” 再如何变样,她也能一眼认出兄长。 宋亭云冲她张了下手臂,下一刻笑着接住了朝他扑来的人,掀开身上的大氅将妹妹裹了个满怀。 衣襟上冰冰凉凉的雪花碰到她的脸上,瞬间激起了几丝寒意,宋时薇这才发现哥哥身上穿着的就是自己做的那件大氅。 宋亭云笑得开心:“难为妹妹记挂我,特意做了件衣裳来,招了那些人羡慕极了,可惜他们家中没有这样的妹妹。” 他语气熟稔,仿佛不是离家三年,仅仅是三日罢了。 宋时薇鼻尖一酸,泪珠含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徐夫人待两人说了会儿话后,才温声催了催:“别闹了,快去沐浴更衣吧,圣上随时会召见。” 宋亭云这才将人松开:“母亲,我这就去。” 等宋亭云转身走了出去,宋时薇才小声道:“哥哥吃了许多苦。” 她刚才靠在宋亭云怀里,嗅到了血腥味,不重却分外明显,虽处理过可伤势未愈,可见归京一程凶险异常,更不要说在西域的三年。 徐夫人搂了搂女儿:“如今苦尽甘来了。” 宋亭云沐浴更衣后,去了宋府后院的小祠堂。 他素手给父亲点了炷香,吩咐下人将妹妹唤过来。 宋时薇来得极快,见到香炉中的线香,也点了一炷,这才问:“哥哥,你要见我?” 宋亭云道:“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宋时薇愣了愣,她还没来得及问哥哥这个问题,反倒是哥哥先来问她了,她道:“我和母亲皆好。” 宋亭云看着妹妹,她面色平和,语气并不似作谎。 只是他知道妹妹性子清淡,甚少会说旁人不好的坏,但他自回来路上就已经知道一些消息了,当年他出事,宋家飘摇,妹妹嫁给了旁人。 他知道谢杞安,三年前对方就已经得圣上恩宠,只是他没想过妹妹嫁的人会是对方。 父亲是待过幽州,宋家在幽州本就有旧宅,但他可以肯定父亲对谢杞安并无恩情。 他不知道当初对方出手相助的目的,想来并不单纯。 陆启南给他的信里如实写了茶坊发生的事,谢杞安性格喜怒无常,妹妹这三年大约并不开心,当初只是不得已才会成婚的。 但如今他回来了,便不会让妹妹再受任何一点委屈。 宋亭云没再问,而是直截了当道:“要和离吗?” 宋时薇愣怔在了当场。 她是想过和谢杞安和离,却没想过这件事会被哥哥提起,连母亲都还不知道。 她张了张口:“哥哥……怎么知道?” 宋亭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下,笑道:“哥哥是谁,自然什么都知道。” 除去陆启南告诉他的,近来谢杞安陪玉瑶郡主去上京,在外宅安置了个女人,这些他都知道,只不过眼下没必要提起来伤妹妹的心。 他只是离开三年,又不是真的死了。 只要他活着回到京城,往后就没人再能拿捏宋家。 他道:“圣上待会便会召我进宫述职,我会求皇上,用恩赏换一份和离书。” 第30章 夫人走了 宋时薇:“不要。” 宋亭云抬眼问道:“舍不得?” 宋时薇摇头:“怎么能用哥哥三年的恩赏去换。” 宋亭云没管这些, 只问道:“妹妹喜欢他吗?” 他问完,视线落在宋时薇脸上,表情格外严肃认真。 他想, 就算谢杞安另有目的,但妹妹到底已经和对方成婚三载,说不定已经生出了情谊, 他虽然不喜谢杞安,但也不愿做棒打鸳鸯的事。 宋时薇这回略顿了一息,才摇了摇头。 她抿了下唇,将之前的事快速说了:“我已经和谢杞安说过, 待哥哥回来便会同他和离,即便哥哥不提也无事。” 宋亭云眯了眯眼:“他会放你走?” 他半点不信, 何况他打听过, 当初两人的婚事圣上是点了头的,哪怕圣上不喜宋家,想要和离也得需给圣上一个点头的理由。 至于妹妹口中的谢杞安答应和离, 他并不信,妹妹想得太好了。 宋时薇默了默道:“我答应过会自请下堂。”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7节 宋亭云皱眉:“与你名声不好。” “没关系,我不在乎。” 她朝宋亭云望去,笑了笑:“只要哥哥回来就可以了,况且日后如何,谁又说得准。” 宋亭云看着她,恍如回到了三年前, 他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妹妹也万事顺意,他道:“我三年未回,是你替我撑住了家中, 侍奉母亲周全宋府,如今我回来,就让哥哥为你做这么点事吧,哥哥心里也好受些。” 他的妹妹只是看起来清冷淡漠,其实内里心软又温善,总是记得旁人的好,哄一哄就会被人骗过去。 果然,宋时薇听完他的话,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宋亭云捂着心口咳了两声:“妹妹,我既已经回来,这些赏赐只是外物,圣上非但不会恼,还会另行嘉奖。” 他握住妹妹的手道:“放心,若圣上不悦,我也不会冒险去提。” 宋时薇想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好。” 宋亭云展眉笑了下。 两人从祠堂出来,刚走了几步路,下人就匆匆找了来:“公子,宫里来人了!” 元韶帝召宋亭云进宫述职,派的是身边的大黄门,此举一出便昭示了皇上对这支三年未回的使团的态度——论功行赏,嘉奖优待。 宋时薇送走哥哥,又陪母亲坐了会儿。 她一时有些心不在焉,在想哥哥如何知道她的事的,是陆启南说的吗? 徐夫人瞧出来了,虽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方才两人去小祠堂说话她还是知道的,宽慰女儿道:“别担心,你哥哥会处理好的。” 宋时薇点了点头,心底的焦躁不安因为这句话缓和了不少。 临近下晚,宋亭云身边小厮先一步回府。 对方找到宋时薇后,忙道:“姑娘,公子让奴才转告您,事情已经妥当,皇上答应了。” 宋时薇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轻轻松了口气,问道:“哥哥呢?” “公子还在宫中。” “公子说,姑娘若要取东西,宜早不宜迟。” 宋时薇点头表示知道了,待小厮离开后,她便吩咐人准备马车,她今早回来时,谢杞安还说过要她等他来接,不曾想,还未等到,他们便和离了。 这样也好,省去之后的麻烦,那位明姑娘也能早些搬进府里。 宋时薇略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不错,既然已经和离,那便宜早不宜迟,况且当初成婚时,她并没有带多少东西,所以要取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些贴身衣服还是要收拾好的。 另外,还要写一封和离书。 她没叫青禾研磨,自己去了书房。 两刻钟后,她拿着写好的和离书从书房走了出来。 回去时,宋时薇神色如常,并无几分难过之意,她与谢杞安本就没有多少夫妻情谊,虽然成婚三载,但相处起来,依旧生疏客气。 她只是有些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早知如此,昨日她便会和谢杞安好好道别。 马车停在谢府门前,宋时薇下了马车,吩咐青禾去收拾衣物。 她问祝锦:“大人回来过没有?” 祝锦摇头,她方才还以为是夫人同大人一道回来的。 宋时薇闻言只略一颔首便去了里屋,她没带多少人来,也不准备带什么走,只将平日穿过的衣物带走便是,剩下的还有几间铺子的契书。 青禾手脚轻快地将东西一一从柜中取出来:“姑娘,那些饰物要带走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不用。” 那些本也不是她的东西,是成婚之后谢杞安添置的。 她道:“那些都留着。” 青禾点头应了,她是跟着姑娘从宋府过来的,哪些东西是姑娘的旧物没人再比她更清楚了,叫了旁人反倒是添乱。 青禾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姑娘,奴婢叫人将这些都搬去马车上。” 宋时薇嗯了一声,她站在主屋正中,四下轻轻扫视了一圈,屋里和半个时辰前并无二致,她带走的那些不值一提。 她将和离书放在桌上,用一只干净的茶盏压住了一角。 “夫人。” 宋时薇抬眸,看见祝锦站在门外。 对方扫了眼屋内,没瞧出什么异样,但刚才她看见青禾叫人搬东西,有些不放心才特意过来了一趟,她小心问道:“夫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无事。” 她眼睫轻闪,对祝锦笑了下:“从明日起便不用唤我夫人了。” 祝锦愣在原地,全然不知如何应对,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问出声来:“夫人这是何意?” 宋时薇耐心等了她一会儿,温声解释道:“我已经与你们大人和离,今后便不再是谢杞安的夫人了。” 她语气平淡温和,好似不是在说什么震惊之事,而是在说今日的雪落得有些大。 祝锦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追问了一遍。 “夫人与大人和离?” 宋时薇点头:“和离书我已经写好留在桌上,大人回来后签了字便可。” 其实没有必要再写一封和离书,毕竟她与谢杞安和离是圣上点头的,只是她想着善始善终,再者对方有这份和离书,也好同明姑娘解释。 宋时薇垂眼笑了笑,当初成婚也是圣上应允的,没想到如今和离亦是。 怎么不算是善始善终呢? 祝锦朝屋内望去,看到了压在杯盏下的书信。 可即便这样,她仍旧有些懵,虽说近来大人与夫人关系有些紧张,可她从来没想过夫人会和离。 她艰难地开口问了句:“大人他知道吗?” 宋时薇嗯了一声:“自是知道的。” 祝锦不信,大人若是知道,怎么可能没有泄露半点情绪,她清楚地知道大人有多在乎夫人,若是对和离都能无动于衷,让旁人丝毫察觉不出,那她就不用做这个管事了。 可夫人也不像是在说气话,夫人性子清冷,连吵架都不曾有,又怎么可能拿和离来开玩笑? 她脑中一时思绪翻飞,却想不明白短短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留人。 但眼下她阻拦不了,府上的侍卫并不听她调动。 祝锦道:“夫人不 如等大人回府再走。” 她想着拖到大人回来,只要大人能将夫人留下,那今日的和离就不作数。 宋时薇朝外望了眼,白雪纷纷扬扬还在往下落。 她原本也不打算不告而别,若是放在之前她便等一等了,可今日是哥哥回家的第一日,她还是想快些回去见哥哥的。 何况她与谢杞安见了面反倒不知要说什么,留一封和离书已经足够了。 她摇头拒绝道:“不必了,大人公事繁重。” 她想了想,还是另外添了一句:“府里的事宜你都知晓,甚少有错,便是我即刻走也没什么影响,若之后真有什么对不上的,派人来一趟宋府便好。” 宋时薇想,应当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而且她不在,府上还会进旁人的。 祝锦用力拧了拧眉,心下急得不行,朝院门的方向看了好几遍,始终不见大人回来的身影,她还想再劝,奈何夫人离开的心实在坚决,一刻也不肯多留。 她强留不得,只能在送夫人出门时道一句:“祝锦愿夫人往后一切顺遂安好。” 宋时薇笑了笑:“借你吉言。” 她登上马车,撩开车帘冲祝锦摆了摆手:“回去吧,外头雪大。” 下一刻,马车朝前驶去,于风雪中渐行渐远。 祝锦站在门口,紧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几息后,她叫来人道:“去府衙,告诉大人府中有急事。” 消息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陈连就回来了,不过只他一个。 祝锦皱眉:“大人呢?” 陈连道:“大人刚刚得召进宫去了,命我回来看一眼,府上出什么事了?” 祝锦道:“夫人走了。” 她说得没头没尾,就四个字,陈连一时没懂:“什么叫夫人走了?” 祝锦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夫人留了封和离书,走了。” 陈连啊了一声,当场傻了眼:“怎么可能,今早还好好的。” 他坐不住了:“我现在就进宫!” 第31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太和殿, 只君臣两人。 谢杞安在下首的位置安静地站着,听元韶帝说话。 无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然攥紧,指节发白, 小臂青筋毕现,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元韶帝并未察觉,此刻心情正好, 前阵子他突然晕厥,自己也吓得不轻,好在醒来后太医道只是疲累过度无甚大碍,之后喜事更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得知三年前出使西域的那支使团回来了,还带了不少成果, 再之后大皇子腿伤痊愈, 走动如常,瞧不出任何受过伤的迹象。 他龙颜大悦,下午召见宋亭云后更是觉得事事合心。 元韶帝没想到宋亭云放着一堆赏赐不要, 要换妹妹和谢杞安的和离。 先前他试探了几番,然而谢杞安软硬不接,再加上他同太医确认过对方确实身体有疾,元韶帝就已经打消了将玉瑶郡主下嫁给谢杞安的念头,然而长公主几次哭诉相求,他正烦如何行事,眼下正好顺水推舟。 元韶帝道:“爱卿, 朕已经做主替你应下了, 宋家开口正好也全了你的名声,就算是宋家曾今对你有恩,这三年也还完了, 如今宋爱卿回来,两处欢喜,各归原位,这是好事。” “玉瑶喜欢你这么多年,朕也劝过,可她知道你身有疾还是痴心不改,朕不忍看她苦苦熬着,也不忍看朕的皇姐伤心。” “朕知道你心上人回来了,但玉瑶毕竟是郡主,哪有与人一同入府的道理,你只要好好待玉瑶,日后朕亲自抬她为贵妾。”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8节 “待你和玉瑶成婚后,朕便会从皇家宗室中挑一个孩子过继到你膝下。” 元韶帝说了这一连串的好处,最后问道:“爱卿意下如何?” 他自觉为谢杞安考虑到了极致,恩赏极为大方,对方没有不应的到底,但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应下谢恩的声音。 元韶帝眉头皱了起来,冷声问道:“爱卿这是对朕不满?” 谢杞安站在殿中,并没有因为元韶帝的冷声皱眉害怕,他思绪还停在第一句上,余下的话几乎没有听入耳中。 今日宋亭云抵京,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什么都没有要,只提了和离儿字。 这是宋时薇的意思,还是宋亭云自作主张? 元韶帝已是不耐:“爱卿?” 两息后,谢杞安躬身:“臣谢陛下恩赏。” 他从太和殿出来,站殿外廊下站了片刻,身侧有人凑近,他随意瞥了眼问道:“皇上的药每晚都在用吗?” 大黄门点头,压着声音答话:“回大人,太医院开的药皇上每日都按时服用。” “从命日起,提醒陛下用双倍的剂量。” 大黄门一惊,抬头看去,只看到了满脸冷意,他赶紧低头应道:“奴才省得。” 他交代外,大步离开。 宫门口,陈连被侍卫拦着,见到他后赶紧唤了一声:“大人。” 值守的侍卫见状赶紧放人,恭恭敬敬让了开来,他今日是头一次在宫门值守,没见到谢大人身边的仆从,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真的。 好在谢大人并没有在意他,大步从他身边迈了过去,停也未停。 侍卫骤然松了口气。 陈连跟着小跑了两步,飞快道:“大人,夫人方才回来了一趟,之后便带着东西回宋府了。” 他没敢照直说,怕大人听完一时控制不住心绪,连他听完都不敢置信了许久,不要说大人了。 只是他含糊说完,却并没有等到大人追问,只朝他伸了下手:“马鞭。” 陈连忙将马鞭递了过去。 下一刻,谢杞安纵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马蹄踏飞的雪花溅了陈连一身,他连声大人都来不及喊,前头的身影就隐入了风雪中。 陈连无法,他来时为了求快只带了一匹马,这会儿只好眼睁睁看大人走远了。 他心道大人应该是去宋府了,希望能顺利将夫人接回来。 直到此刻,他还是没能明白夫人怎么好好的会同大人和离,而且大人方才神色并无惊讶,难道已经提早知道了? 他想了一通,朝着先前送大人来的马车走去。 黑马顶着风雪疾驰,格外醒目。 雪纷纷扬扬越落越大,谢杞安完全不顾马匹打滑失控的可能,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在以命相悬。 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宋时薇,弄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和离。 到底是不是宋亭云善做主张? 他没有去想另外一种可能,也不愿去想。 倘若真的是宋时薇自己的决定,兄长一回来便迫不及待离开,竟连一日都等不了,那他们这三年之间的种种算什么? 到宋府时,天色已经落下。 谢杞安翻身下马,一步未停直接朝宋时薇的小院走去。 宋府的下人只知道他们姑娘今日在府上,还不清楚姑娘和姑爷已经和离了,所以在见到来人后并没有拦。 谢杞安一路走到小院,肩头已经落了层白霜。 他没有从廊下走,径直穿过院子朝屋内走,在婢女的惊异的神色中骤然撩开门帘。 屋内,和暖舒适。 宋时薇刚陪母亲用了晚膳回来,婢女已经将带回来的东西都收拾齐整了。 她听见动静本要出去相迎,但只来得及起身,对方便已经进来了,周身寒霜裹挟着风雪,她被激得打了个冷颤,开口道:“大人。” 她轻声问道:“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对方神色平淡温婉,语气一如往常,让他生出一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对方不过是回家小住几日,之后还会回来。 但他终究骗不了自己。 谢杞安往前走近两步,问道:“为什么要请旨和离?” 开口时,他声音已经沙哑难辨,像是在风雪中冻坏了一般。 宋时薇想问,和离不是一开始便说好的吗?为什么谢杞安看起来像是来兴师问罪,她不知道对方究竟何意,想了想,约莫是哥哥在今日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计划。 她温声解释道:“当初我们成婚,圣上开口应下过,如今和离还需圣上点头。” “眼下哥哥去提比起大人日后再说更适合些,况且夜长梦多,我们早些和离,大人也能早些得偿所愿。” 宋时薇给他递了被茶,轻轻笑了下:“望大人日后平安顺遂,万事称心。” 她语调轻快和暖,没有半分勉强。 谢杞安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如此碍眼。 和离于宋时薇仿若一件喜事,对方迫不及待地摆脱他,摆脱这三年的一切。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神色中找出几丝不得已而为之的可能,可惜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苦衷。 她只是单纯的不要他了,走得干净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谢杞安咬着牙根,气血翻涌,喉间溢出几丝血腥味,他没有去接她手里的茶盏,只是看着她。 宋时薇举着杯子过了一会儿,见他不接便放下来。 屋内安静异常,几乎落针可闻,她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想了想道:“还没有恭喜大人。” 谢杞安:“什么?” 宋时薇:“大人和明姑娘。” 她想,哥哥回来的时间刚刚好,若再晚些,怕是不能这么体面和离了,那位明姑娘许是会因为她和谢杞安心生别扭,她也不愿横插在两人之中。 谢杞安拧眉:“我与她没有——” 他话未说完,身后传来声响,门扉被人推开。 风雪灌入,来人打断了他的话:“谢大人入夜来宋府,怎么不去前厅?” 宋时薇唤了声:“哥哥!” 宋亭云朝妹妹点了下头,他朝里走去,不动声色地挡在宋时薇面前:“谢大人特意过来,我正好亦有事与谢大人说,谢大人请吧。” 他见对方不动,又添了一句:“婠婠累了一日,你我还是不要耽误婠婠歇息,谢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留待日后再说。” 他盯着谢杞安,寸步不让,将妹妹挡了个彻彻底底。 片刻后,两人移步院外。 谢杞安按住眼底的不耐:“宋中郎要说什么?” 宋亭云冲他躬身拱了拱手:“当初宋家出事,你出手相护,我还未谢过你。” 他行了一礼,直起身后话音一转:“可是,谢大人,宋家对你并无恩情,你为何要借口还恩求娶婠婠?” 只是报恩,何须成婚,更无须搭上自己。 在宋亭云看来,谢杞安的举动无外乎乘人之危,妹妹心善不愿如此去想,可他不是什么善人。 事既已成,无法回头,但是可以重新来过,他不会放妹妹在一个居心不良之人的身侧。 谢杞安回道:“从前往事,宋中郎又知道多少?” 他并不心虚,也的确是为了还恩,只是其中夹杂着的私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亭云笑着哼了一声,不准备辩驳,他道:“父亲已驾鹤西去,谢大人既然执意如此说,那便如此,不过如今我已经回来,谢大人的恩情也报完了。” 他道:“我已言明圣上,求了圣上恩准,允许你与妹妹和离。”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32章 姑娘,小侯爷来了 宋亭云说话时盯着谢杞安。 他语气恭敬客气, 只是表露出来的态度却格外强势。 谢杞安位极人臣,即便是父亲还在世时的宋家也没有把握得罪了这样一个人后还能全身而退,但他必定不能在此刻退让, 否则之后再难行事。 如若不是他回来后立刻请皇上下旨和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此事再无被提及的可能。 他不愿妹妹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宋亭云道:“望谢大人日后珍重。” 谢杞安终于开口, 他声音冷硬:“没有一别两宽,宋时薇永远是我夫人。” 宋亭云皱眉道:“皇上已经应允了。” 谢杞安反问:“那又如何?” 不说皇上亲口答应,哪怕是朱笔御批又能怎么样?他的婚事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宋亭云呼吸急促了两息,被他极快的压了下去, 他是知道谢杞安如今的势力,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万万没想到对方连皇上都不放在眼中。 他半眯了下眼, 压着声音道:“谢大人就不怕这些话传到圣上耳中?” 谢杞安抬眸:“宋中郎只管试。” 宋亭云咬了下牙根,额角的一根青筋隐隐迸起,他顿了几息开口道:“无论如何, 婠婠都不会跟你回去,这三年的事也该回到正轨了。” 他不欲多说:“谢大人,请吧。”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39节 谢杞安的视线越过院子,朝屋内看了眼,并看不到人影,只能瞧见窗户上映出的暖黄色的烛光。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对宋亭云道:“婠婠在家小住, 既然兄长回来了便好好陪一陪她。” 他不愿强行将宋时薇带走,何况宋亭云失踪三年刚刚回京,这个时候把人困在身边, 她会恨他。 谢杞安道:“京中快要变天了,待处理完后,我会来接她。” 他说得轻描淡写,若是朝臣在此,恐怕要被吓得不敢移动半分。 宋亭云也被骇到了。 他才刚刚回来,只来得及问了妹妹相关的事,还未理清如今朝堂上的局面,见谢杞安如此说,眉心深深折出几道竖痕来。 他对上谢杞安的视线,只觉周身一寒,像是被凶兽盯住了喉管,随时会扑过来撕咬啃食。 他心口猛地收紧,不过挡在对方面前的身形没有退让半点。 谢杞安视线瞥过他,漫不经心收了起来。 “好好照顾婠婠。” 直到谢杞安离开后一刻钟,宋亭云才放下戒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妹妹提起谢杞安时的语气,不仅没觉得骇人恐怖,甚至还觉得略有亏欠,他冷哼了一声,险些要被气笑了。 他不过才接触了一次,就已经感觉到了对方冷心冷性,凉薄狂妄,没想到这样的人,在妹妹跟前倒是装得清正端雅。 宋亭云揉了把眉头,重重啧了一声。 他转身去了妹妹屋内,三言两语地安抚完,丝毫没有提及谢杞安最后的那几句话。 宋时薇听完后,问道:“他有东西让哥哥转交吗?” 宋亭云摇头:“什么东西?” “和离书。” “我走时留在了桌上,他还没有落笔签字。” 宋亭云摆了摆手道:“圣上金口玉言,有没有那封和离书都无妨。” 他伸手揉了下妹妹的肩:“安心。” 宋时薇点了点头,她其实也只是顺口问一问,那封和离书她本就是留给谢杞安的,对方同明姑娘说起时也好有东西佐证。 她起身送宋亭云离开,回来时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青禾叫她才回身。 青禾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姑娘不习惯?” 宋时薇闻言笑了下,轻摇了下头,她怎么会不习惯,她是在想谢杞安今日为何会过来,只是因为哥哥突然请旨,惹恼了对方吗? 她拢着衣服在桌前坐下,方才哥哥说已经同谢杞安说清楚了,那便再好不过。 她轻轻松了口气,三年来压在心口的情绪突然便散了。 雪洋洋洒洒,已经在地上积起了一层白霜。 谢府安静异常,比起平日更为肃静。 下人全都避了开来,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谢杞安的霉头,就连祝锦和陈连都没有守在一旁。 谢杞安坐在主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一旁的桌上放着的是宋时薇留下的那封和离书。 他已经打开看过了,又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和离书上的字是宋时薇亲笔写的,不比她性子清冷,落在纸上的小楷娟秀漂亮,似片片墨色的花瓣,只是写出来的内容却格外无情。 谢杞安垂眸坐着,他原本是想将这封和离书烧掉的,只是到底是宋时薇亲笔写下的,他还是舍 不得,哪怕上面写着的东西他并不想看。 他手指抵在桌上,慢慢叩了下,敛下的神色似风雪愈来的前兆。 * 宋时薇回宋府后,仿佛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府上人少,事更少,仅有的那些事宜母亲也会出手打理,根本无需她费心。 园子里倒是热闹了起来,戏班子排了出讨喜的新戏,她陪母亲看了好几遍,都快将戏词背下了。 许是心宽,连周身气质也变了,比起之前轻快明艳了许多。 青禾瞧着她的笑脸,跟着高兴道:“姑娘现在这样子,谁瞧了不夸一句好看。” 宋时薇闻言笑意更盛了,问她:“之前不好看吗?” 青禾摇头:“姑娘怎么样都好看。” 她想了想道:“之前姑娘心里存着事,瞧着沉郁清冷,不好亲近,如今却像是被大雪压了一整个冬日的兰花,终于开了。” 宋时薇被她的说词逗笑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有婢女从外头进来:“姑娘,小侯爷来了。” 宋时薇一时没反应过来婢女口中的小侯爷是谁,还是青禾小声道了句陆询,她才骤然反应过来。 她飞快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茶盏,杯中的半盏温茶顺着桌面慢慢流了下来。 她完全顾不上将杯盏扶正,直直朝外走去。 院中一片雪白,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人。 她才刚往前走了几步,对方便瞧见了她,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婠婠!” 熟悉的声音明快清亮,一如从前。 宋时薇看着突然就走到自己跟前的人,抬着头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轻声说道:“你也回来了。” 她此前一直不愿去想陆询,哥哥出事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了,根本无心再去牵挂旁人,即便后来陆启南同她提起,她亦是下意识忽略,不去想。 如今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除了眉上添了一道白色的疤痕,好似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宋时薇用力眨了几下眼,面前的人并无消失,依旧站在原处。 陆询咧嘴笑了下:“听伯母说你在家中,我便来瞧瞧。” 他说着往前又走了半步,视线一直落在宋时薇的脸上,像是要把这些年浪费的时间都找回来,他道:“许久不见,婠婠还跟从前一样。” 宋时薇鼻尖蓦然酸了酸,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音:“阿询。” 话音落下,眼眶里的泪珠就跟着一起掉了下来,啪地砸在了地上。 陆询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问道:“怎么了?” 宋时薇撇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睛。 她骤然见到陆询,藏在心底的情绪犹如脱缰的马匹,转瞬间便失了控,她没有问过哥哥陆询这三年怎么样,也没有想要去见一见他,知道陆询平安回来,她便放下了。 没想到对方先来见了自己。 大约是她撇开脸撇得久了,陆询问道:“婠婠只打算看我一眼吗?” 他没等她回答,自己走了过来,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温声道:“别哭了,我好好回来了。”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将帕子盖在眼睛上,将眼中的水汽慢慢擦净。 陆询看着她,想替她将眼泪擦干,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下,还是克制住了。 他知道婠婠这三年的事,还未到京城前兄长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兄长原本并不想说,是他几番恳求,兄长不得已才将婠婠早就成婚的事告诉他的。 他不可能怪婠婠,只怪自己没能及时回来。 两日前,宋亭云请旨求圣上应允婠婠和离时,他亦在当场。 从宫中出来后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立场去问,在府上待了两日才终于来见她。 只是一眼,陆询就能确定自己还是喜欢她,和从前一样,只要她在自己面前,他就再也无暇去关注其他事了。 陆询用力攥了下手,压下想要将人揽进怀里的冲动。 会吓到婠婠的。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她将帕子拿下,才出声道:“京郊的梅花开了。” 从前每逢冬日落雪,他和宋时薇还有宋亭云都会一道去京郊赏梅,只是距离上一次去已经有三年了。 宋时薇抬头,眨了几下眼睛。 陆询道:“我许久没看过京郊的梅花了,婠婠陪我一道去瞧瞧好吗?” 他问得缓慢轻和,却没有想过任何被拒绝的可能。 宋时薇顿了下,应道:“好。” 第33章 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京郊, 踏雪赏梅的人不少。 这处梅园有专门的人打理,园子里设置了许多可供煮茶的暖亭。 宋时薇亦有三年未曾来过了,入眼只觉梅花比从前繁盛了许多, 枯枝红梅映衬在一起,好似一幅被摊开的画卷。 路上来时,宋时薇就已经整理好心境了, 先前欢欣难言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了下来,又落到了寻常的位置。 两人谁也没提这三年的事,无论是宋时薇的,还是陆询的。 她扶着陆询下了马车, 兜帽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了一点,露出下面清冷漂亮的容貌。 陆询抬眼, 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掠过, 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他喜欢婠婠,从小便喜欢。 在西域的三年,他是想着婠婠过来的, 因为心里有牵挂才能挨过那漫漫黄沙和遮天蔽日的寒凉。 陆询动作小心地扶着她下来,收起时,指尖慢慢捻动了下。 两人并肩朝梅林中走去,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只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梅林的小径被人清扫了出来,落脚时倒不怕沾湿滑到了。 宋时薇在树下走着, 突然道:“上次来还是和哥哥一起。”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0节 陆询神色微动, 出发去西域的前一年冬,他和宋亭云一起陪婠婠来过。 原来三年中,婠婠也再也没有来过。 陆询笑了笑道:“早知道如此, 今日该叫上亭云一起,可惜圣上看重他,连半日的假也未应允。” 他来时是去找过宋亭云的,原想着和宋亭云一道,但对方得召进宫去了,他实在多等不了一日,所以就一个人去了宋府。 宋时薇听他好似嫉妒的语气,也跟着笑了下。 “待哥哥休沐,再次一次。” 陆询点头:“好。” 说话间,雪重新落了下来。 远远能听到其他来赏雪之人的惊呼声,近处的一枝梅花许是承受不住落雪的重量,忽然从枝丫上断开,跌落下来。 陆询俯身将那枝梅花拾了起来,拿在手中,他四下望了眼道:“去那边亭子里坐一坐吧。” 宋时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点了点头。 亭子里备着暖炉,只是没有烧上。 陆询将手里的梅枝交给宋时薇,之后三两下将暖炉点了起来,若是放在三年前他一定会唤人来做,但从西域走了一遭,从前的许多习惯皆已经不见了。 宋时薇摘下兜帽,将披风取了下来。 毛领上沾染的些许雪花碰到暖意后噗一下便化了,连一点水痕都未留下。 两人坐下不久,便有人送了酒盏点心来。 这梅园的东家是靖国侯,与陆询家中有些渊源,大约是知道他过来,所以派人来添了这么些东西,不过即便是不相熟的,只要花了银两都是有的,也算雅俗共赏。 对方等着随行的人将酒盏果脯放下,又问了问:“宋姑娘可还冷,需要再添一个暖炉吗?” 宋时薇顿了下,才摇头:“不必,已经足够用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宋姑娘这三个字了,成婚后,府上府下皆唤她夫人,便是青禾也只唤姑娘二字,是不带姓氏的。 她恍若回到三年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陆询摆手:“退了吧。” 对方领命带着人离开了。 亭子里只剩陆询和宋时薇两人,暖炉里银碳发出几丝裂开的脆响,伴着亭外的落雪显得格外和暖。 宋时薇半撑着下巴,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她朝陆询看去,沿着对方的眉眼缓缓往下,一寸寸看过去,直到唇角颌边。 之前她还没有好好看过他。 陆询没动,任由她看着。 桌下的手已经攥紧 又松开了好几次,被视线描摹过的地方泛起了一股的热意,带着细细密密的酥麻,可心底却包裹着一团绵长刺痛的酸麻。 他回来得太迟了,让她等得太久。 当初若非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婠婠不会嫁人的。 宋时薇看了多久,他便端坐了多久,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动不动,直到宋时薇收回视线,他才慢慢动了下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 陆询手指扣着酒盏,问道:“婠婠方才在看什么?” 宋时薇未答反问:“眉上疤是何时落下的?” 陆询抬头碰了碰眉尾处,那里有一道浅白的疤痕,是当初西行出事被使团里的叛徒用匕首划伤的,若非他闪开得及时,左眼就保不住了。 三年过去,已经好了许多,远不及刚留下时那般可怖难看。 他轻描淡写道:“半年前不小心被砂石溅到了。” 陆询将手放了下来:“婠婠觉得难看吗?” 宋时薇摇头,她其实看得出这处疤痕并非新伤,大约已经留了脸上许久了,久到陆询自己都快忘了,她方才提及时,对方还愣了下。 她没戳穿,只是道:“比从前好看。” 陆询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梢不可控地扬了下,忍不住笑道:“早知道我该多留几道疤痕,还能更好看些。” 宋时薇正色:“那便不好看了。” 她说话时不由想了下陆询满脸疤痕的样子,用力抿了下唇,实在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询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有一瞬间,他觉得雪已经停了,鼻尖嗅到了满室沁香。 “婠婠——” “宋时薇。” 两道唤声一齐响起,一道来自亭中,一道来自亭外。 宋时薇抬眸朝亭外望去,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她脸上笑意未收,视线只轻轻一瞥便又收了回来。 她问陆询:“你唤我做什么?” 陆询轻摇了下头,他原是想问她,既然已经和离,能不能忘到这三年的种种,回到从前。 不过回神后他便觉得不合时宜,是他太心急了。 这才是他回来后的第一次相见。 陆询看向亭外,表情慢慢落了下来,那是婠婠这三年的夫君,他怎么会认不得,他还未到京城就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对方一步步朝亭中走来,神色冷肃骇人。 陆询眉头一皱,站了起来。 谢杞安没有看他,直直朝宋时薇走去,他眼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 方才亭中的宋时薇对着旁人弯眼含笑的那一幕反反复复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像是一把刻骨的重刀,要把那一幕完完整整的刻出来。 那是他三年里从未见过的笑颜,轻快明艳,比起含苞的花朵更像是已经盛开的碧桃,眉眼间毫无掩盖,溢满了欢欣。 她半托着腮,乌发红唇,青丝如云堆般挽起,就连神采也比从前更盛。 三年间,谢杞安见过她种种模样,无一不是清冷端庄的,就连偶尔的笑意也敛着几丝愁绪,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可这份欢愉喜乐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对着他。 谢杞安几乎无法克制地想要将她藏起来,想将这朵已经盛开的碧桃完完本本地摘下,收进他准备好的玉匣中。 他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下一刻,他的动作便被避了开来。 谢杞安朝她望去。 宋时薇轻轻笑了下,脸上并无异色,只是轻轻巧巧地抚开了他的手,像是在抚掉一抹浮尘,她温声说道:“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谢杞安看向自己被躲开的手,眼中闪过一道暗芒,他道:“没有。” 宋时薇:“什么?” “和离书我还未签字。” 宋时薇神色微诧,却没多惊异,和离书签没签对她并无影响。 那单单只是她写给他的。 她正要开口说对方若是不喜那封和离书,也不必留着,烧了便好,只是还未说就被打断了。 亭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谢大人!” 玉瑶郡主顶着风雪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看到亭中还有其他人后,立刻皱起了眉,待看到宋时薇,脸上更是露出了不悦神色。 她看着宋时薇,语气中不知是嫉妒还是嫌恶,不屑道:“既然和离了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陆询上前走了半步,他方才忍住没有出声,眼下已是忍不了了。 他开口道:“郡主慎言。” 玉瑶郡主朝他瞥了眼,冷哼了一声:“我当时谁,原来是陆小侯爷。” 她说着视线在宋时薇和陆询之间转了圈,唇角勾了勾:“既然小侯爷想再续前缘,就动作快些,别让有些人再惦记从前的身份。” 她还不敢直接说谢杞安的事,说完后小心朝身侧看去,就看到了谢杞安面色已是难看至极。 玉瑶郡主心口一跳,直觉自己说错了话:“谢大人,我……” “郡主。”谢杞安冷声打断了她,没有留半分情面:“郡主若是不会说话,可以回去修几日闭口禅。” 玉瑶郡主脸色变了变,她咬了下唇瓣,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反驳,只是恨恨地朝宋时薇剜了一眼。 宋时薇被陆询挡在身后,并没有看到。 她静静等玉瑶郡主安静下来,这才开口:“谢大人既然有事在身,我便不留大人饮茶了。” 她语气客气疏离,唇边一直挂着清浅的笑意,柔顺地站在陆询身侧。 那含蓄的逐客令中没有丝毫犹豫与不舍。 第34章 宋时薇从未爱过他 宋时薇并不确定谢杞安会立刻离开, 但她实在不喜欢玉瑶郡主。 好在对方并未再留,只是离开时脸色阴沉难看,像是山雨欲来前漫天的黑云, 顷刻间就要压下来一般。 宋时薇想,谢杞安会失控生气大约是看见她和陆询在一起,毕竟他们才刚刚和离, 对方许是还未适应他们彼此的身份。 不过,她有些惊讶谢杞安为什么会和玉瑶郡主一起出现。 既然他们已经和离了,对方该陪着明姑娘才是,难道圣上又下旨赐婚了? 她想到这, 忍不住笑了下。 一旁,陆询突然开口问道:“婠婠在笑什么?” 宋时薇轻巧地回答了句:“玉瑶郡主多年的祈愿大概要成了。” 陆询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想从中找到些许落寞伤心的神色,但什么都没有,他稍稍安下一点心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1节 刚才那位谢大人看婠婠的表情绝不是放下了, 那眼里的情愫半点未加掩盖,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只是婠婠看不到罢了。 他看到了,但那又如何,他不可能去点破的。 他喜欢婠婠,从前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能瞧不见婠婠的好,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看到就够了。 西域的三年, 他到底还是变了许多,不再是婠婠心里那个风光霁月的人了。 陆询顺着她的话道:“谢大人是喜欢玉瑶郡主?” 宋时薇纠正他:“说反了。” 她说完想起陆启南是驸马,玉瑶郡主虽不是陆启南亲生的女儿, 但名义上算是,如此说来,对方该唤陆询一声叔叔才是,不过想也知道,玉瑶郡主是不可能这么叫人的。 她瞧了陆询一眼,没将这点腹诽说出来。 陆询察觉到她的视线,问道:“婠婠要回去吗?” 宋时薇摇头:“时候还早呢,再待会儿吧,待雪停了再回。” 陆询自然无有不应的。 两人在亭中又坐了一会儿,雪未停,倒是等来了宋亭云。 他身上穿着的仍是那件玄色的大氅,身形挺拔健硕,大步流星地朝亭中走来。 宋时薇远远就瞧见了人:“哥哥!” 宋亭云迈进亭子,抖了抖身上沾到的雪粒,站在炭炉前伸手烘着:“要不是我今日提早回来,还不知道你们两人背着我来这儿赏雪 呢。” 宋时薇将自己用的小手炉塞了过去:“反正这雪一日也化不掉,等哥哥得空再来也一样。” 宋亭云没再多问,只是朝着陆询看了眼。 陆询察觉到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又默契地分开,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 宋时薇倒了杯温酒递过去,问道:“哥哥已经回过家了?” 宋亭云点头:“母亲说你们来京郊踏雪赏梅,也催我来瞧瞧,我这不就来了么。” 他喝了口酒,和陆询说了些今日进宫的事。 宋时薇在一旁半托着下巴默默听着,以前谢杞安并不喜欢在府上说公务,如若必要她也不怎么喜欢听,太过枯燥无味,但她听哥哥说起这些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像是茶坊里说书的先生。 雪直到两个时辰后方才止住。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梅园里的客人也几乎都走光了,四下寂寥安静,小径上比来时积了一层薄雪,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快走到梅园门口时,宋时薇脚下猜到了一块枯枝,身形不稳地朝一旁跌去。 陆询眼明手快地将她扶住了,他伸手从后面慢慢托了下宋时薇的背,帮她站稳的身子,这才又放了开来。 宋亭云给妹妹掸了下肩上的雪花,问道:“伤到了没?” 宋时薇摇了摇头:“只是没站稳。” 她朝前走了两步,示意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宋亭云这才放心地点了下头,他朝梅园的一角瞥了眼,几息后慢慢收回了视线。 他道:“快些走吧,这么久不回母亲该担心了。” 宋时薇嗯了一声。 三人从梅园出去,身影消失后,连廊下转过一人,正是谢杞安。 陈连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大人,要派人去追吗?” 他问完,等了会儿,却没等到指示。 片刻后,谢杞安才道:“不必。” 宋时薇不愿跟他回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直到方才,他在宋时薇眼中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疏离客气,才终于死了心。 三年来,宋时薇从未爱过他。 哪怕他已经竭尽可能的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清正端雅的样子,宋时薇依旧不爱他。 不过是才回宋府几日,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那张脸鲜活明艳,一笑动人,彻彻底底地盖过了原本冰冷的暮气。 谢杞安想到刚才在亭中看到的那个人,陆家的次子陆询,宋时薇原本的未婚夫。 他生出几丝阴暗晦涩的后悔之意,应该在回京路上将对方彻底铲除掉,这样他才能安心把宋时薇留在宋家一段时日。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他会让宋时薇回来的。 谢杞安摩挲了下手上的玉扳指,将原本的计划略作提前了些许。 他不想再等了。 陈连看着大人一直没有说话,也不敢多问。 方才夫人是跟着旁人走的,其中一个是夫人从前的未婚夫,消失了三年,前几日刚刚回来。 他瞧着对方的动作,明显是对夫人有意,只是碍于三年不见,这才没立刻有所行动。 得亏如此,否则今日他就能瞧见大人失控破防了。 陈连在心底小声腹诽了一通,面上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自夫人走后,大人情绪愈发不稳,不管府内府外,当值的人皆是胆战心惊。 昨日,祝锦还私下悄悄同他说,夫人要是能快些回来就好了,先前拦下书信帖子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和夫人道歉。 陈连耸肩,看样子还要再等一段时日夫人才能回来了。 * 晚间,用膳后。 宋亭云陪妹妹往小院走,兄妹两人说了会儿闲话。 直到快到小院前,宋亭云才问道:“白日里,阿询和你说了什么没有?” 宋时薇站定,看了眼他:“哥哥要问什么?” 宋亭云被妹妹看得愣了愣,他忘了妹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小姑娘了,索性也不再绕弯子,直白道:“这三年,阿询一直记挂着你,西域苦寒,他好几次重伤险些丧命,是想着要回来见你才咬牙熬下来的。” “从西边边塞到京城这一路,他遇上的刺杀次数比我还要多,万幸能活着到京城,他没有第一日来见你,是因为身上带着伤,你不喜欢血腥气,所以才等了两日。” 宋亭云语气平淡,没添什么夸张之词,只是三言两语地将这些年的事说了一遍。 他虽是在帮好友说话,却也不想吓到妹妹。 宋亭云道:“回京的路上,阿询就已经知道你成婚了,他说无妨,是他失言在先,没能回来,现在回来了,他可以等你一辈子。” 宋时薇呼吸顿了下,眼帘垂了下来。 她没有能等他三年,甚至连一年都没有等到就成婚了,她和陆询的婚约也早在三年前便不作数了。 宋时薇抿了下唇,轻声说道:“是我没能守住父亲定下的婚事。” 宋亭云打断了她的话:“哥哥不是在怪你。” 那时他出事,宋家岌岌可危,妹妹自身难保,无论是他还是陆询都不可能因为这个怪她的,如若她不嫁给谢杞安,说不定早就掉进大皇子的掌控中了,听闻大皇子府上妻妾成群,那即便他有功在身,也换不来妹妹回府,有关天家声誉,圣上是不可能答应的。 他还没有查出谢杞安当初愿意娶妹妹的原因,但眼下这些尚且不重要。 宋亭云道:“如今你已经和离,不如和阿询重新开始。” 宋时薇眨了眨眼,旋即轻缓地摇了下头。 这三年间横差了另外一人,哪怕她如今已经和离了,又怎么可能还回到从前。 她猜到哥哥会说这些,却没想到会这么早,她今日见到陆询其实并没有想过三年前他们的婚约。 于她来说,哥哥和陆询能回来就已经够了,再多的事她并不愿去想。 宋时薇道:“我已经成过一次婚,和离再嫁对宋家的名声不好,对陆询也不好,能陪在母亲身边就足矣。” 宋亭云拧了拧眉:“宋家不在乎,陆询也不会在乎的。” 他直觉这不是妹妹拒绝的理由,只是搪塞之词,却仍旧认真地否认道:“母亲和我都不在意名声与否,只要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宋时薇笑了下:“那待在府上,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宋亭云瞧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眼下确实是早些了,毕竟妹妹才和那人和离几日,便是没有感情也有情分在。 不过,他想到那天谢杞安说的话,还有今日在梅园隐约看到的人影,都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隐隐的不安来。 宋时薇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夜风寒凉,我先回去了,哥哥也早些歇息吧。” 宋亭云点头应了个好。 他目送妹妹进了小院,这才转身离开。 第35章 并非大人之过 年节前, 宫宴。 宋亭云在礼部名单上,宋时薇亦在受邀之列。 她收到帖子时,十分意外, 不禁起疑:“我怎么也要进宫?” 往年,她是谢杞安的夫人,进宫倒也合适, 但眼下他们已经和离了,哥哥又才刚刚回来,仕途还没有上正轨,她也算不上是朝臣亲眷。 青禾猜道:“许是安排座次的礼官为图省事, 照着往年的单子来的。” “奴婢倒是奇怪,怎么今年的宫宴提早了这么久。” 宋时薇瞧了眼帖子上的日子, 也觉得提早了许多, 往常的宫宴该是小年之后,今年提早了近一个月左右。 下晚时,宋亭云下值。 宋时薇将宫宴的事问了问, 得知并不是礼官躲懒,是圣上亲点的让她一道去参加。 宋亭云道:“宫宴还是在小年后,这回是皇上设宴款待从西域回京的人及其家眷,你身为我妹妹,自然是要入席的。” “宋家含冤三年,圣上大有借此机会重新恢复宋家荣耀门楣的意思。”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2节 “而且当年出事后被牵连的,也不止宋家。” 宋时薇了然, 哥哥顺利回来, 当年的事实真相查明清楚,圣上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却不能说自己错了, 只能是受小人蒙骗,再者安抚忠臣。 她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与哥哥一道进宫。” 宫宴当天,落了细雨。 待到下晚进宫时分,白日里的雨早就冻成了冰,马车不敢过快,走得小心翼翼。 宋时薇今日的妆发不似从前,她眉心点了一朵海棠花钿,纤柔轻细,格外明艳,便是外面黑压压的天也没能遮住她的半分神采。 马车停在宫门前,下来时,已经飘起了雪。 宋时薇伸手接了几多雪绒,和宋亭云对视了一眼,两人相继进了宫。 宫宴之上,男女宾客是分开入席的,宋时薇的座位已经在前列,只不过不是因为谢杞安,而是哥哥的缘故。 她隔了几人瞧见闵家四姑娘,朝对方略略点了下头。 当初母亲曾替哥哥向闵家四姑娘提过亲,不过当时闵家以四姑娘年岁尚小婉拒了,此事便未成。 哥哥那时候也忙着公务,说要先立业再成家,母亲就先缓了叫哥哥娶妻的念头,想着过几年再说,没想到,一过就是好几年。 宋时薇收回视线,没再多想。 筵席过半,她起身更衣。 刚走到大殿外,便被人叫住了:“宋姐姐。” 宋时薇回头,瞧见来人后并没怎么惊讶,她笑了笑:“闵四姑娘。” 闵文兰也抿嘴笑了笑:“宋姐姐近来可好?” 宋时薇点头:“你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闵文兰开口问道:“宋大哥他是不是很忙?” 宋时薇眼帘轻轻抬了下,她瞧了着对方的神色,慢慢点了下头,说道:“哥哥刚从西域回来,家中事情繁乱,所以需得花些功夫,你若得空可以来府上寻我,许是能碰上哥哥在家。” 她没有直接点破,却也说的十分明了了。 闵文兰低了低头,小声道:“那我得空去找宋姐姐。” 宋时薇瞧着闵文兰回了殿内,这才又朝外走,待更衣后回来,还未走到殿前便被等在外面的宫人拦住了。 对方垂着头,动作恭敬地福了福身:“宋夫人,我们娘娘请您过去小叙。” 宋时薇道:“我已经和离了。” 宫女微微顿了下,迅速改口道:“还请宋姑娘赏光。” 她的头又垂低了一点,态度尤为恭顺,好似生怕她不去一般。 宋时薇与宫中的各位妃嫔并不相熟,连话都未说过,只偶尔在宫宴这样的场合见过几面,不过今日宴上只有元韶帝。 她问了句:“是哪位娘娘?” 宫女小声回道:“是钟粹宫的虞美人。” 宋时薇有些印象,她在秋狩时远远见过这位美人,那会儿对方正得宠,只是不知现在还是不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但无论秋狩时还是现在,她都和这位虞美人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连照面都没有打过。 她想了想,附耳交代了青禾几句,然后摆手让对方先回去。 待做完这些后,这才对宫女道:“走吧,我随你去。” 宫女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夜幕已经落下了,雪依旧还下着,不算大,却也在宫道上积了一层薄霜。 好在钟粹宫离设宴的宫殿并不算远,又有宫人在一旁为她尽心尽力地撑着伞,她连半点雪粒也未沾到。 宋时薇到钟粹宫时,虞美人正倚在暖炉旁的矮榻上。 见到她来,虞美人支起身子,先挥退了宫人,然后才笑着唤了句:“宋夫人。” 宋时薇垂首行礼,缓声道了一句:“娘娘,臣女已经与谢大人和离了。” 她和谢杞安和离的事并非什么辛密,京中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不过那些难听的话尚且传不到她的耳中。 京中人人皆知的事,宫中的娘娘却不知。 宋时薇不想惹来误会,何况虞美人若是为了拉拢谢杞安才要见她的话,她事先说了,也好过之后再做找补。 虞美人闻言滞了下,下意识朝身后的屏风瞥了眼。 她顿了几息,说道:“我瞧宋姑娘第一眼就觉得欢喜,所以才叫宫人将你唤来。” 宋时薇颔首道:“承蒙娘娘厚爱。” 虞美人盯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像是在打量什么,过来片刻问道:“宋姑娘当真和离了吗?” 宋时薇点头:“圣上亲口所言。” 虞美人道:“本宫瞧过谢大人几次,样貌极好,听闻谢大人性子亦端肃沉稳,不知宋姑娘为何要和离。” 虞美人凑近了些,猜道:“是谢大人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厌了?” 宋时薇被问得有些懵,她难得露出了个愣怔疑惑的表情来,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宫得宠的娘娘将她叫来,是为了问这些。 愣怔过来,宋时薇轻摇了下头:“并非大人之过,原因在我。” 她说得含糊,不想在旁人面前提及两人间的交易。 谢杞安对宋家有恩,她只是与他没有什么夫妻情谊,却并不讨厌。 宋时薇问道:“娘娘为何要问这些?” “本宫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几句,夫人不要生气。”虞美人说完,立刻就皱了下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本宫说顺口了。” “本宫瞧着你与谢大人模样性子皆十分般配,和离实在可惜。” 宋时薇轻轻拢了拢眉。 她方才就已经说了和离是圣上亲口所言,虞美人身为宠妃却十分反常地暗示她和离实在不好,她不禁起疑,难道圣上反悔了? 可前几日,她还在郊外的梅林看见谢杞安与玉瑶郡主结伴同游,不该如此。 大约是见她起疑,虞美人之后便没再提及谢杞安。 只单单问了问她近来如何,又赏赐了她不少珠宝首饰,吩咐宫人先一步送去府中。 虞美人道:“本宫与你投缘,这才相送,宋姑娘不必推拒。” “何况这些赏赐也不算什么,宋姑娘喜欢,本宫也高兴,待日后得空,宋姑娘多进宫陪陪本宫便好。” 宋时薇推拒不了,只能谢恩。 虞美人没留她太久,前后约莫两刻钟就派宫人送她回去了。 宋时薇自钟粹宫出来,仍是十分不解,她甚至想过这位虞美人难道和哥哥有什么关系,否则怎么之前一直没有召见过她,哥哥一回来便叫了她过去。 不过方才两刻钟里,对方一次也没提过宋亭云,倒是提了好几遍谢杞安。 宋时薇有些怀疑,虞美人是不是谢杞安安插在皇上身边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按了下去,若真是如此,虞美人该传召那位明姑娘才是。 她心中想着事,一时没有察觉前面有人,快要撞上时才堪堪停住脚步。 宋时薇抬头,眸光轻闪了下:“大人。” 谢杞安立在廊下,正看着她。 宋时薇没想到今日会遇上对方,大约是方才听虞美人提了太多次对方的名字,眼下倒不觉得惊讶了。 谢杞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在眉心处的花钿缓缓停了几瞬。 他实在想她,短短几日像是比三年还要久。 宋家有他的人,平日宋时薇做什么他皆知晓,可只是知道远远不够,他想凑近,想将人揽进怀中,想宋时薇永远只看着自己一人。 他想到宋时薇方才那句‘并非大人之过’,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下。 哪怕短短一句算不上分辩的维护之言,都叫他心动不已。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走近:“婠婠。” 宋时薇往后退了一步,垂眸望着廊 外,轻声提醒道:“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谢杞安脚步顿住,他额角的青筋迸了出来,牙根要紧了下,他实在不想听到和离二个字,可每一次接近,宋时薇都会提醒一遍,仿佛是在告诉他,那三年的时日已经彻彻底底结束了。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没有伸手将她拉进怀中,他道:“再等一等。” 宋时薇不明所以,抬眸问道:“大人要等什么?” 谢杞安未答:“回去吧,筵席要结束了。” 第36章 枕边风 宫宴后不久, 宫里就再次传出皇上病重的消息。 朝臣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遍,已经没一开始那么慌乱了,得知元韶帝没晕过去, 只是受了风寒卧榻在床,竟都觉得这回问题不大。 然而当夜元韶帝的病情便加剧了,除去昏厥还呕血不止。 期间, 元韶帝清醒了一次,对身边的大黄门说了句要立遗诏,然后便又晕死了过去。 几位朝中老臣得了消息,尽数进了太和宫。 大皇子前阵子腿断了, 安分了不少,但风头全被下面几个弟弟抢了, 故此这几日一直在宫中, 皇上病倒,便顺势侍疾了。 寝殿外一片寂静,比上一回安静许多, 除了几位老臣,也只有谢杞安在场。 太医令一直守到下半夜,才给皇上止住呕血的情况。 他躬身出来时,余下的几位皇子也都尽数到齐了。 太医令摇了摇头,低声道:“皇上这次能不能醒,要看运气,微臣已经尽力了。” 在外候着的人一时间皆神色震动。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3节 大皇子突然哀恸了一声, 哭着道:“父皇晕倒前, 曾说过要传位与本宫,只是还未来得及立下遗诏便不省人事了。” 他跪倒在地,伏身朝着寝殿床榻的地方磕了几个头, 痛哭道:“父皇,您怎么能就这么抛弃皇儿独自去了!” 三皇子同样跪了下来,只是脸色沉郁,斜眼瞥过身侧:“父皇还没走呢,大哥未免太心急了。” 大皇子言之凿凿:“有宫人作证。” 三皇子道:“当时没有其他人在,自然是大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未必不能醒来。” 裴相咳了两声,慢悠悠地接了话:“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是早些定下监国之人,你我从旁辅政,尚可不出错乱。” 裴相说完,问道:“谢大人以为如何?” 谢杞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刚才两位皇子跪拜时,他连动都未动一下,此刻整个殿内只有他一人坐着。 他撩了下眼皮:“既无诏书,便论长幼吧。” 他此话一出,三皇子当即变了脸,猛地朝谢杞安看去,然而对方面无表情,连回他一个眼神的意思都没有。 前两日,姑姑又提了一次将玉瑶许配给谢杞安的话,对方并未像从前那样反对,他还以为已经将人拉拢过来了,没想到谢杞安竟然会临阵反悔! 大皇子完全没理身侧之人,他志在必得:“本宫在这期间会代为理政。” 元韶帝病发过急,群臣来不及反应,不过一个晚上,大皇子理政的事就确定了下来。 公主府,后园暖阁。 长公主站在一扇半开的窗前,正用小勺喂鹦鹉。 三皇子双眼发红:“且不说父皇能不能醒,就算醒来神志又能恢复几成?” “只要大哥在这期间不出差错,到时候支持大哥登基的朝臣只多不少,便是出了差错,也会有人尽力掩盖。” 三皇子说话时表情狰狞,原本英挺的脸上浮出阴郁扭曲的神色。 他撑着桌子问道:“姑姑不是说谢杞安同意娶玉瑶了吗?为什么这次他没有站在我这边,反倒去帮了大哥?” 长公主抬眼问道:“那个明姑娘为何到现在还活着?” 三皇子的动作顿了下。 长公主道:“她早该死了。” “她不死,玉瑶就是抢了她位置的人,谢杞安不会心甘情愿相助的。” 宋家那个识相,第一时间和谢杞安和离,没有让她费力,但明柳就不该出现,结果不光出现了,还顺顺利利被送到了谢杞安跟前。 三皇子抹了下脸:“谢杞安把人藏起来了,我找不到!” 长公主慢慢换了口气:“一开始,你就不该放对方和谢杞安见面。” 三皇子咬了下牙根,实在心绪难平:“大哥速度太快,我的人察觉到明柳的存在时,对方已经去了谢府。” 长公主唇瓣动了动,过了几息才道:“眼下要重做打算。” 三皇子抬头:“姑姑有办法?” 长公主将手里的鸟食放下,伸出长长的护甲在鹦鹉脑袋上慢慢刮了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转身,声音冰冷:“动作要快,等到皇上驾崩就来不及了。” 三皇子愣了下。 他不是没想过弑兄弑父,但当事情摆到面前不得不为的时候,终是不一样的。 长公主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后悔,就当今日从未来过公主府,只要早些臣服,待日后承元继位,你亦能做一个闲散王爷。” 长公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退路就在眼前,只要回头就可以。 但无论长公主还是三皇子都知道,并没有退路,大皇子那样的性子,宁愿轻信外臣,也不会信手足宗亲,尤其是能力在他之上的。 要是大皇子当真继位,他们这些皇子最好的下场恐怕就是被赶去边疆的封地,无召不得入京。 三皇子下颌绷紧:“姑姑放心,我这次不会再让姑姑失望了。” 长公主没再说什么。 待三皇子走后,长公主叫来嬷嬷:“玉瑶呢?还在继续闹?” 嬷嬷含着身子答话:“郡主闹了一通,这会儿已经被劝住了,正习字呢。” 长公主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不用说好听的来哄本宫,本宫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清楚,是不是要你来替她求情?” 嬷嬷赶忙告罪:“老奴不敢,老奴知错。” 长公主慢慢唤了口气,眼下划过一丝不耐,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光模样生得好,人也聪慧,可偏偏在情爱一事上是个蠢货,只要碰上谢杞安就好像失了智。 喜欢这么多年结果连半点用都没有,那就不必放出去丢脸了。 长公主道:“行了,看着她,别让她出去。” “是。” * 深夜,禁宫。 大皇子守在元韶帝的床榻前,看着两旁的宫人喂药。 他这些日子尽心尽责的扮演一个孝子,否则他在重臣面前说的那句话就像是他胡乱说的。 他既希望父皇能醒过来,又希望父皇能一睡不醒,当然最好的是醒过来后神志不清,届时他继承大业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待宫人喂完药,大皇子接过空了的药丸放到一边的托盘上,就算是他亲自喂药了。 有宫人从外进来,低声禀报:“谢大人来了。” 大皇子神色一松,抬步朝外走去。 他之前还拿不准谢杞安到底会不会站在他这一边,现在可以肯定了,果然他派去的那位明姑娘起了作用。 不过谢杞安还不知道明柳是他派去的人,只知道他曾在明家落难之时伸手帮过一把,如今大约是枕边风起了作用。 他那个蠢货三弟,以为随便塞一个女人给谢杞安就能拉拢住对方吗? 谢杞安要是瞧得上玉瑶,早就点头应了,何须等到今日。 大皇子唇角浮出一抹得意的笑。 他从寝殿出去,却看到外面不止有谢杞安,还有几位朝中大臣,和元韶帝出事那晚的人一模一样,一个不少。 大皇子不明所以,问道:“各位大人怎么都来了?” 裴相拱了拱手道:“老臣得召,说是皇上醒了,传旨命我们立刻进宫。” 大皇子愣了下:“父皇何时醒了?” 他与几位朝臣面面相觑,几息后迅速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设计故意将他们安排到一处,好一网打尽。 大皇子高喊了一声:“龙虎卫何在?” 话音落下,殿外便走进了一列戴甲执矛的禁卫军,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就见禁卫军的矛尖是朝着殿内的。 大皇子神色大骇:“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色厉内荏道:“现在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否则株连九族!” 可惜这番恐吓非但没有让禁卫军停下,反倒朝着殿中步步紧逼,长矛的矛尖几乎要戳进皮肉。 大皇子一边仓惶后退,一边向身边求助:“谢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谢杞安也跟着一道往后退去,他面上冷肃,眉心紧皱:“殿下问臣,臣也不知,臣是奉旨得召入的宫。” “谢大人说的不错,是奉本宫的旨。” 殿外走进一人,虽未穿戴盔甲,然而手中持着一柄长剑。 大皇子目眦欲裂,厉声质问道:“三弟,你这是要造反吗?!” 三皇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冷笑了一声:“皇兄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过脑子,竟然也能监国。” 他道:“父皇前日好好的突然晕倒,大哥你恰好在宫中,第一时间守在父皇身边侍疾,真是孝心有加。” “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父皇前阵子病后明明日夜调养,已经恢复了康健,可偏偏是在皇兄你进宫的那日发病昏厥。” “本宫今日不是造反,是拿下你这个蓄意加害父皇的逆贼!” 大皇子没想到对方这么厚颜无耻,偏偏他毫无准备,事先半点风声也没听到,登时被气得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三皇子扫过在场众人,从容道:“本宫特意请各位大人做个见证,事后也好同天下人解释。” 他志在必得,今晚就是最好的时宜,整个皇宫内外都被他的人接管了,三皇子继续道:“皇兄伙同谢大人加害父皇,图谋皇位,被本宫发现,一举拿下。” 他说着,朝后退了一步,抬手朝前挥去。 然而,禁卫军丝毫未动,像是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 三皇子呼吸错乱了下,声音拔高了几分,呵斥道:“还等什么,本宫说了,动手!还不快将这两个罪人拿下!” 可惜依旧无人有动作。 殿外,刀戟相撞的声音响起。 火光熊熊,染红了半面窗。 第37章 陆家出事 火光冲天中, 殿内死寂一片。 谢杞安慢悠悠地开口道:“三皇子深夜执甲私闯禁宫,该论谋逆。” 他说完这一句,朝旁看了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大皇子心领神会, 上前一步喊道:“来人,给本宫将这谋逆的贼子压下去!” 禁卫军的枪头瞬间转了方向,将三皇子围在中间, 局势在顷刻间反转过来,原本被长枪指着的几人稍稍松了口气。 三皇子目眦欲裂:“你,你们!”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4节 大皇子不想给他辩解说话的机会,催道:“快, 快将人压下去。” 谢杞安微微抬了下手,止住了想要往前冲的大皇子, 他抬眼朝前看去:“三皇子若此刻放下兵器, 此事还可斡旋,否则便是负隅顽抗,刀枪无眼, 太和殿又不宽敞,恐伤了殿下贵体。” 大皇子巴不得对方死在当场,哪里来的贵体,然而当着朝臣的面,他还要维护自己的雅量,故只能暂时忍了。 三皇子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几息前还得意不已, 转头便成了被拿下的那个。 他急火攻心,手臂发颤,恨不能以死相博, 不然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但不行。 就算他现在被拿下,大皇子和谢杞安也不敢立刻治他死罪,只要父皇醒了,他还有机会,他还可以辩驳说是大皇子伙同谢杞安给父皇下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殿内静了许久,终于伴着哐嘡一声响动,三皇子手中的长剑砸在了地上。 大皇子眼里划过一丝快意:“来人——” 他才开口,就被谢杞安打断了:“殿下,外面的贼人还未被解决完,尚不急。” 大皇子这才想起来殿外仍是火光冲天,他一时得意忘形,竟然连刀戟相撞的声音都给忽视了,他摆摆手,吩咐侍卫将三皇子压到一边。 谢杞安气定神闲地在殿中坐下:“几位大人也坐吧,事情还没有结束。” 几位朝臣对视了一眼,裴相率先坐了下来,反正眼下他们也出不去宫,不如坐着等,今晚之后,朝中恐怕要彻底变天。 其中有人暗暗朝谢杞安看了眼,对方虽然坐在大皇子下首处,可气度样貌半分不输,甚至有隐隐超过之意。 若是皇上再不醒,朝堂恐怕要由谢杞安一个人说了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天光微亮,就在众人以为事情终于要结束时,龙虎卫大将军从外进来。 对方抱拳朝上行了一礼:“启禀殿下,臣已在公主府搜出兵器盔甲若干,事关重大,臣不敢定夺,现已派重兵围困了公主府。” 墙角,被压着的三皇子猛地挣扎起来:“这不可能!” 姑姑做事隐蔽,这些东西不可能存放在公主府,定有人陷害,今晚的一切都是阴谋,他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没想到身后的黄雀早就在等着了。 三皇子奋力挣扎,一旦公主府被搜出证据,就算父皇醒了,他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要现在殊死一搏,杀了皇兄,他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自古成王败寇,没人会去过问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力气太大,两边按住他的侍卫一时脱手,竟然被三皇子挣开了。 三皇子拔过侍卫腰间长刀,用力一甩,朝前直直戳去。 前后不过两息功夫,大皇子根本反应不过来,眼看着自己就要死于非命,腿上一痛,被飞踹了出去,下一刻,那长刀扎在了地砖上。 刀身颤了颤,好似在痛恨错失了目标, 谢杞安拔下玉扳指,朝墙角甩去,噗的一声打在三皇子的右臂上。 只听一声惨叫,三皇子捂着已经痛到瞬间麻痹的右手栽到在地上,发出了阵阵哀嚎,他右臂本就使不上力,又被玉扳指击中了筋脉,一瞬间好似断成了几截,从身上掉了下来。 谢杞安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 大皇子劫后余生,没管刚才被踹的腿,厉声道:“给本宫彻查公主府!” 一夜之间,朝中局势骤变。 大长公主勾结三皇子,私养兵马妄图谋逆已是板上钉钉的罪行,三皇子党再无力回天。 期间元韶帝醒了一次,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此案牵扯到的人全都扣押问审,下狱严查,一个不放。 元韶帝在下令后,急火攻心又晕死了过去。 大皇子得了口谕,终于有了底气,他将公主府从上至下所有人悉数关进了天牢,就连早已和长公主分居的驸马也一并被带走了,势必要在皇上下次清醒前查到十足的证据。 他要铁证如山,让他这个三弟再也翻不起身。 宋时薇得到消息的时候,距离宫中事变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她还是出门上街的时候偶然听旁人说起的,若非如此,她还被蒙在鼓里,宋亭云定不会主动同她说的。 她从外回来便直奔哥哥的院子,等了一会儿才将人等回来。 宋亭云看到她,随口问道:“怎么在这儿?有事?” 宋时薇瞧了眼自家兄长的脸色,对方神色轻松,眼里还带着零星的笑意,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宋时薇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了,难道街上那些是人误传的谣言? 宋亭云见她没说话,停住脚步:“怎么了,瞧着闷闷不乐的?” 宋时薇道:“陆家出事了,是吗?” 宋亭云脸色倏然一变,将她拉到一旁的偏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他紧盯着妹妹,生怕从妹妹口中听到谢杞安几个字,长公主和三皇子出事,要说其中没有谢杞安的手笔,他是不信的。 想到之前对方云淡风轻地同他说过,宫中要出事,心里更是不愿让妹妹再和对方扯上任何关系。 宋时薇喃喃了一句:“原来是真的。” 宋亭云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时薇道:“我今日出门,在茶坊时喝茶时,隔壁雅阁的客气门未关实,这才隐约听到了些许。” 宋亭云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不是谢杞安派人来告诉妹妹的就好。 他放松下来后,三言两语说了下前因后果,而后安慰妹妹道:“是公主府出了事,和陆家并无关系。” 宋时薇眉心越蹙越深:“驸马他,他会被牵连吗?” 宋亭云摇头:“陆启南和长公主分居两地许久,这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实,即便有心问讯,也问不出什么,陆启南只是身份特殊,所以才会被关押的,待查明后就能被放出来了。” 他当真如此想,陆启南和长公主成婚后不久就分居两地了,若不是因为驸马这个身份,此番根本不会被波及。 不过长公主和三皇子这回的事太大,一时恐怕不能放人。 宋亭云拍了拍妹妹的肩:“不必太过担心,待圣上龙体好转,就会下令放人的。” 宋时薇点头应了一声,她原本心中的一点忐忑不安被抚平了,既然哥哥说问题不大,那应该当真无事。 只是长公主和三皇子一派这么快都倒了,她还是有些感叹,记得南山秋狩时,三皇子还意气风发,朝中支持者比起大皇子尤甚。 她虽也不怎么喜欢三皇子,但相比之下,还是大皇子更令她厌恶。 宋时薇垂了垂眼,同哥哥说了声,回去自己的小院。 路上,她眉心还微微蹙着。 青禾问道:“姑娘还在担心陆家的事吗?” 宋时薇摇头,她担心若大皇子当真继位,会不会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以此找借口报复宋家,报复哥哥。 不过她转念想了想,当初的事是谢杞安拦下的,如今谢杞安站队大皇子,两人该冰释前嫌了,大皇子应该不会再去记当年之事。 她略略想了会儿,便放下了。 几日后,午膳。 宋时薇提早一刻来饭厅,看了一圈问道:“怎么没见到哥哥?” 宋亭云今日休沐,该在府上才是。 徐夫人道:“方才陆家的小子来找,这会儿两人在外书房聊事,应该说话耽误了会儿。” 宋时薇闻言有些意外,陆询怎么赶在正午的时候过来,是有什么急事来找哥哥吗? 徐夫人见她好奇,便道:“去催催,顺道叫兰青留下一道用膳。” 宋时薇应了声,起身往外走。 外书房离饭厅不算远,她独自一人去的。 她到时,书房门合着,里面谈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道有些急促。 宋时薇没多想,她抬手敲了敲便推门进去了。 她和哥哥还有陆询在一起时一般不会特意等,相处太熟养成的习惯,哪怕过了三年也没改掉,照旧如此。 书房里的两人一起转过身,朝她望来。 宋时薇对上陆询的视线,眸光猛地震了震。 对方面容憔悴,眼中藏着血丝,眼底下还带着一层乌青色,好似许久未休息好了,明明前几日见到对方时,他还不是如此。 何况他们三人里,陆询最在意自己外形,人前从来都是兰芝玉质的模样。 宋时薇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担心不已:“出什么事了?” 陆询勉强抬了下嘴角,摇头道:“无事。” 第38章 谢大人不见客 陆询没有留下用午膳, 说完事后便匆匆走了。 宋时薇实在担心,思虑重重都写在了脸上,午膳只用了半碗便停了筷子。 午后, 她去宋亭云那儿,没等哥哥开口,直接问道:“是驸马, 不,是陆家大哥回不来了吗?” 若非这个原因,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可能了。 宋亭云对上妹妹的视线,顿了下道:“大皇子迟迟不肯放人。” 公主府的下人都已经放了大半, 陆启南却一直被扣着,陆询托人打听过, 说是大皇子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故还要再审,已经用了刑。 但宋亭云总觉得此事并非大皇子的意思,而是谢杞安有意而为之。 他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但妹妹比他想的聪明许多。 宋时薇问:“是因为谢杞安?” 宋亭云立刻警觉了起来,他语气郑重道:“暂且不知,但这件事我和陆询会想办法,你不必担心,也不必去见他。” 他担心妹妹被谢杞安哄过去,这件事后,他愈发觉得谢杞安危险, 实在是不堪为良配。 宋时薇原本倒是没想到要去见谢杞安, 被宋亭云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可以试一试,她想了想, 道:“我可以让谢府的管事问问看。”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5节 宋亭云摇头:“不必,哥哥会去的。” 宋亭云道:“待会儿我派人往谢府送道帖子,明日一早便登门拜见。” 他虽不想见谢杞安,但自己去见总比妹妹去的好。 宋时薇闻言点了点头,她也觉得哥哥去比她合适,毕竟她同谢杞安因为陆启南起过一次争执,若勾起对方对旧事的印象,反倒不好了。 她叮嘱了几句,又道:“哥哥说是宋家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宋亭云心想,那只是对你一人如此。 他目色复杂地送妹妹离开,转身去了书房一趟,出来后便叫了贴身小厮去谢府送帖子了。 第二日一早,宋亭云登门谢府。 说实话,他有预感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昨天陆询告诉过他,说谢府不见客,长公主和三皇子一案牵扯众多,登门求情的人更不在少数,但谢杞安一律不见。 那些被牵扯进去的人,去求大皇子都比求谢杞安容易些。 宋亭云从马车下来,正待要问,没想到尚未开口,就被一早等在门前的管家迎了进去:“大人在正厅等您,宋中郎随我来。” 宋亭云面色有些古怪,却也没多问,跟着对方往里走。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谢府的景致,虽已是冬日,府邸庭院并不荒凉,处处可见精巧的布置。 听说这宅子之前是某个王爷的王府,他先前以为是谣传,眼下见到倒是信了几分,同时有些欣慰,起码妹妹这三年没在住的地方上受什么委屈。 一路上,管家简单介绍了几句。 待到正厅前,对方止步站定:“已经到了,宋中郎进去吧。” 宋亭云看了他一眼,抬步迈了进去。 谢杞安坐在正中主座的位置上,倚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随意。 他朝一旁下手边的位置略一抬手,待人坐下后才慢悠悠开口道:“宋中郎特意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宋亭云不信他猜不到,然而有事相求,他也不好出言讥讽。 他开门见山道:“是为了驸马的事。” “谢大人,驸马与长公主殿下夫妻不睦分居多年,京中人人皆知,长公主参与三皇子谋反,不可能会将此事事先泄露给驸马。” 谢杞安等他说完,缓缓开口道:“长公主野心昭然若揭,龙虎卫在公主府搜出的兵器钱财不计其数,若早有谋反之心,未必不会提早留一条生路。” “狡兔三窟,只可惜没能用上。” 宋亭云皱眉道:“谢大人明知这不可能。” 若当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也不会选择在夫妻之谊上做戏,实在太儿戏了些。 他顿了下,耐心将理由说了一遍,妄图能说动对方。 谢杞安带她说完后慢悠悠道:“既然当真夫妻不睦,为何不趁早和离?” 宋亭云哑然,如若刚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现在就彻底没有了,陆启南被带走又迟迟不放,一定谢杞安的意思。 他声音愣了下去:“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说什么?” “到底要如何才能放人?” 谢杞安哼笑了一声:“我没有将陆小侯爷一并带走已是开恩,否则现下,陆家也已经被查抄了,小侯爷毕竟同婠婠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我不忍见婠婠伤心,才特意网开一面。” “宋中郎非但不心存感激,还妄图要我放了参与谋逆的罪人,是想把我也推到三皇子这一派中吗?” 他说得言之凿凿,语气笃定,仿佛事实果真如此。 宋亭云明知对方在乱说,却不能反驳。 若不是因为陆启南还在对方手中,他恨不能直接将桌子掀了。 方才进府后升起的那一点微末的好感早就粉碎了个干净,妹妹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三年,实在是受了不少委屈。 宋亭云忍住脾气起身:“告辞。”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怕再迟上几息就真的要动手了。 只是还没等他走出厅堂,就听到身后响起了游刃有余的声音,谢杞安道:“宋时薇回府,我便放人。” 宋亭云猛然回头,紧紧盯着正中之人,一字一句道:“想都别想!” 谢杞安也站了起来:“宋中郎是不愿,可有人愿意。” 宋亭云脸都扭曲了。 他嘴唇绷成了一道直线,看了对方两息后,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大步朝府外走去,再无心去看府中的景致,引路的管家见他脸上难看,一句话也未说,直接将他送出了府。 宋亭云上马车时,脸还冷着,若他身上有刺,恐怕早就根根竖起来了。 他就不该来这一趟,几乎是送上门被对方羞辱了一通,非但没能找到就出陆启南的办法,还确定了谢杞安对妹妹贼心不死。 按照对方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妹妹当真回去,不知会如何。 宋亭云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出对方势在必得的得意嘴脸,脸色一下子更黑了。 外面,车夫问道:“大公子,现在回府吗?” 宋亭云顿了下:“去陆家。” 谢府,正厅中一片寂静。 谢杞安并不似宋亭云想象中的那么得意。 他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覆下的眼睫盖住了大半眼眸,叫人窥视不出任何神色。 他原本想着待事情全部尘埃落定再接宋时薇回来,但他高估了自己,他等不了了,宫变之后,他便不想再等了。 他想要宋时薇回来,可她必定不愿。 他不敢直接登门,强行将人带走,那样宋时薇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谢杞安慢慢摩挲了下手指,他不知道宋时薇会如何选,他既希望她答应,又不希望她答应,若是宋时薇真的为了另一个男人回到他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嫉妒陆询,却没有直接动对方,就是不想宋时薇因此心疼。 厅堂之中久久无声,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直到临近正午,谢杞安才终于起身走了出去,他已经想通了,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要宋时薇先回到他身边,他等不了。 * 当晚,宋亭云回府。 宋时薇去问了情况,不过没从哥哥那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一连几日,陆启南已经没有被放出来的迹象,而且她总觉得哥哥好像有事在瞒着她。 宋时薇想了想,吩咐道:“备车,我要出门。” 青禾有些紧张,大公子前几日才叮嘱住过她,千万不要让姑娘去见谢杞安,她试探着问道:“姑娘要去哪?” 宋时薇没察觉到青禾的语气,顺口答了句:“去陆府。” 青禾悄悄松了口气。 两家离得不远,宋时薇未带旁人,是一个人过去的。 她视线没递帖子,不过陆家的下人多数都认得她,恰好陆询正在府上。 宋时薇在前厅等了没多久,对方便匆匆过来了。 “婠婠!” 她转头,看见陆询大步朝她走来,脸色比先前略略好了些,不过神色却依旧憔悴难掩。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陆询瞧见她的视线,问道:“那日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宋时薇摇了摇头:“倒不是吓到,只是有些担心。” 她问:“大哥还没有回来吗?” 陆询顿了下,说道:“兄长身份敏感,虽和长公主分居两地,但到底是公主的丈夫,所以大皇子不肯放人。” 宋时薇听他说大皇子不肯放人时并没有怀疑,她对大皇子本就没有任何好感。 宋时薇蹙了下眉:“那要怎么办,难道只能任由大哥在牢中受刑问讯吗?” 陆询只道:“恐怕要等到皇上醒来后再做定夺。” 那日宋亭云去过谢府就将事情转述给他了,并没有瞒着,但是他不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让婠婠再陷进去,何况有一便有二,倘若之后谢杞安故技重施,拿旁人威胁婠婠,又要如何? 他道:“陆家从前的关系还在,我已托人上下打点过,大哥不会太难捱。” 宋时薇道:“上回哥哥去见谢杞安,不肯告诉我结果。” 陆询道:“谢大人不见客。” 他随口搪塞了句便岔开了话头,劝慰道:“别担心,大皇子要动的人只是长公主和三皇子,不会过多为难旁人的。” 宋时薇点头,她原是来安慰陆询的,结果自己反倒成了被宽慰的人。 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想,谢杞安不见客,那会见她吗? 第39章 再留片刻 宋时薇没在陆家待太久。 跟陆询告别后, 她吩咐车夫去了谢府。 马车没有直接停在正门前,而是在东侧小门处停了下来,宋时薇没有下马车, 只是吩咐车夫替她传一句话。 片刻后,祝锦出现在东侧门处:“夫人!” 她刚才听到门房来传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夫人过来了, 前两日夫人兄长来时,她就有预感夫人也会来的,这么快便灵验了。 祝锦笑了起来,一脸高兴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是要回来了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对她笑了下道:“我已经和大人和离许久了, 怎么还未改口?”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6节 祝锦心道, 大人说夫人的位置从来都只有您一个,现在改口之后也总要再改回来的,不过她没有直说, 只是在心里腹诽了一遍。 既然夫人不是要回来,那应当是有事要见大人。 祝锦略想了下就反应过来了,她道:“眼下大人不在府上,夫人进来稍等一会儿,奴婢这就派人去请大人。” 其实她刚才出来前就已经派人去六部衙门请大人回来了,现下不过是想留住人,大人此前交代过, 夫人若是登门, 定然第一时间告诉他。 宋时薇没有应,她登门已是不妥,登堂入室更是不行。 她拒绝道:“我在长街茶坊等大人。” 祝锦还想说什么, 但犹豫了下还是选择闭口不言,夫人性子好但却不会轻易被人说动,她点头道:“奴婢依言转告大人。” 宋时薇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她方才实在有些担心和那位明姑娘照面,若真碰上,实在尴尬。 长公主出事,连带玉瑶郡主也跟着一并入了狱,玉瑶郡主想要嫁给谢杞安的愿望自然是不成了,兜兜转转还是明姑娘,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所以她才不想在府上等人,哥哥说的不错,她最好不要见谢杞安。 宋时薇去了茶坊,她挑了件位置清幽的雅阁,又交代了店家几句,便坐在窗下慢慢等。 她不确定谢杞安会不会来见她,许是不愿的,毕竟和离后他们两次见面都不甚愉快,不过总要试一试。 她打算问清楚陆启南入狱的缘由,若可以斡旋,她会把问出来的事转告给哥哥和陆询,之后的事她便出不上什么力了。 宋时薇原本打算等到暮色之后。 她想着谢杞安政事在身,她突然登门,谢杞安也不可能立刻便能得空。 只是没想到才坐下不到半个时辰,雅阁的门扉便被人推开了。 宋时薇转头望去,对上了一双乌浓如墨的眼睛,对方披风下穿着褚色的官服,俨然是得了消息便立刻过来了。 她起身,略略一颔首:“大人。” 谢杞安的视线几乎粘在了她的身上,无人知道方才他得知宋时薇来见他的消息时有多高兴,胸腔里好似瞬间被塞满了温热的甜茶,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已经忘了宋时薇来见他的原因,也不在乎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她要见他。 若非平复心绪,他一刻钟前便已经推门而入了。 谢杞安几步走了过去,被遮住的心口跳动得飞快,只是面色不显,依旧是寻常的样子,只眼底透出半点渴求想要靠近的光。 他开口问道:“祝锦传话来,说你要见我?” 宋时薇丝毫没有察觉,她点了点头:“大人先坐吧。” 她没说冠冕堂皇的客气话,在随口关切了两句对方身体康健后便直接道明了来意,最后问道:“大哥他什么时候能从大狱出来?” 谢杞安在她说话间慢慢落下了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原本翻涌不止的心绪也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他望着宋时薇的脸,慢慢问了句:“你唤他大哥?” 宋时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对方明明知道宋陆两家的交情,不过她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自小就常去陆府玩,那时候便唤陆启南大哥。” 谢杞安道:“你在我面前,从来只唤他驸马。” 宋时薇眸光闪了下,她道:“那时候我与大哥许久不见,关系有些生疏,所以才那样称呼。” 谢杞安直直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在宋时薇说完后,他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过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为了陆询才来的?”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可那又怎么可能,明明知道宋时薇回来,他就已经满足了,可偏偏自虐一般想要问清楚,弄明白。 宋时薇先是点了下头,而后又摇头道:“不全是。” “我与大哥也是自小的情谊,我只是不忍看大哥在牢中受苦,大人若是为难,不能透露,也不必勉强。” 她今日来也不是一定要问出什么,况且谢杞安来见她也已经是意料之外了,她来时做好了枯等半日等不到人的结果。 谢杞安沉默不语,她和所有人都有情谊,哪怕三年未见,也能飞快回到从前。 那他呢? 他们之间的三年夫妻情谊又算什么? 为什么到了他身上,便能说舍掉就能舍掉了? 谢杞安没有质问,他从来都知道答案,宋时薇不爱他,他强求三年却连她的心门都没有叩开。 他道:“不勉强。” 宋时薇眼眸一亮,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谢杞安道:“我可以放人,那你呢,你何时回来?” 宋时薇愣怔了下,一时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怎么回去?” 谢杞安哪里知道宋亭云那日并没有把他的话转述宋时薇,他以为宋时薇是做好了回来的打算所以才来见他的。 眼下,他见宋时薇困惑不解,也只是以为她在为难一时半刻不好搬动东西。 他说了句:“原来的东西皆在。” 宋时薇还是没能明白,她微微蹙着眉朝对方望去,视线转了几圈,仔细想了片刻后慢慢反应了过来,谢杞安是让她把从前用过的东西搬走。 她和离时离开得匆忙,只带走了些许东西,是余下的东西碍了那位明姑娘的眼吗?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换做自己亦会不高兴。 现在看来,当初倒是她思虑不周了。 宋时薇抿嘴想了下,哥哥不太高兴她来见谢杞安,接下来几日哥哥休沐,她有些不方便,于是道:“等哥哥不在府上,我便过去,好吗?” 谢杞安顿了两息,颔首应了:“好。” 宋时薇笑了起来:“多谢大人。” 她喝完杯子里的茶水,起身准备离开,还未迈出半步,便被人扣住了手腕。 谢杞安隔着茶桌握住她的手,贴近她腕间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自宋时薇离开后,他再未碰过她,眼下骤然靠近,指腹处那一片肌肤隐隐泛起了灼热之意。 他呼吸深重了些,几乎是用尽全力克制,才没有让宋时薇看出异样。 他道:“再留片刻。” 说完后,手指放开了她的腕间。 宋时薇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虽然回去迟了,一定会被哥哥追着问的,但想到大哥的事终于有了个好结果,她便答应了。 只是谢杞安留她在茶坊,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要她坐着。 宋时薇捧着茶,微微抿了一口。 她此刻才有心思细细品茶,视线转过一圈,也才注意到谢杞安眼中的疲色。 自元韶帝晕倒后,朝中大事接连不断,即便如今是谢杞安支持的大皇子代为理政,却也丝毫松懈不得,虎视眈眈之人不在少数。 她从哥哥那听了一些朝中的事,只觉太过繁乱,想来对方连日休息不好才会如此。 宋时薇温声道了句:“大人多注意身体。” 谢杞安慢慢撩起眼朝她望来。 他视线撞进她的眼中,像是在透过这双眼睛在看从前的旧事。 他知道她心善,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会动心,他从来都招架不住她的关切,哪怕只是寻常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他亦会欢喜许久。 只是于他来说恍如昨日的那些事情,宋时薇已经忘记了。 她不图回报,所以并不会去记得曾经施恩的对象。 谢杞安道:“府中无人,后宅之事繁琐难断。” 宋时薇一愣,明姑娘还未进门吗? 她想说,既然喜欢便早些娶明姑娘进门,既能朝夕相伴,亦有人打理后宅事宜。 不过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如今圣上情况未明,实在不宜操办喜事,谢杞安身为朝臣,更要小心谨慎,倒是她一开始想多了。 她想了想道:“祝锦聪慧,大人放心交给她便是,不会出岔子的。” 谢杞安道:“祝锦是圣上赐下的人,我并不能完全放心。” 他说完这一句没再继续往下话,而是转了话头道:“我会尽快安排好,过几日,我便会放人。” 他还是不愿太逼她,先行放了陆启南,宋时薇也好安心回来。 宋时薇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所以仍是嗯了一声。 她又在茶坊待了半个时辰,窗外天色已暗,四下点了灯,再不会府,哥哥大概要满京城寻人了。 宋时薇起身告辞。 这回谢杞安没再留她,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第40章 婠婠陪我一晚 几日后, 陆启南被从狱中放出。 宋时薇担心哥哥怀疑到自己身上,不过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去问过后才知道陆启南出狱是有条件的,便是自请去南疆, 连年节都等不到,小年前后就要动身出发。 她拧眉,担心不已:“南疆瘴气多发, 穷苦多灾,若是去了,恐怕此生再难回京城了。” 宋亭云道:“是不比京城,却好过狱中。” 他叹了口气道:“能和长公主谋反一事划清关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否则一旦定罪,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之前因为找不到办法斡旋, 所以才没有跟妹妹说明, 眼下人已经出来了,倒是不必再瞒着。 宋时薇张了张口。 她确实没有料到事情如此严重。 宋亭云见她神色失落,拍了拍肩宽慰道:“往好处想, 大皇子并未下令查抄陆家,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宋时薇点头应了一声:“我想去看看大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7节 宋亭云道:“陆启南有伤在身,等过几日我同你一道去。” 不过,凡事皆有变数。 两日后,幽州突发雪灾, 宋亭云被大皇子指去赈灾, 连夜出发。 宋亭云是下晚得到调令的 ,只来得及和母亲还有妹妹简答道了个别,就带着赈灾的队伍往幽州去了。 宋时薇送完哥哥回来, 眼睫微微垂了垂,她有些怀疑哥哥去幽州赈灾是谢杞安的手笔,不过幽州离京城不远,又是宋家老宅的所在地,派哥哥去确实是适合不过的人选。 算起来,她也有好些年没有再回过幽州了,若哥哥在幽州耽误得太久,她和母亲倒是可以去幽州过年节。 宋时薇将宋亭云送走,便想着挑时间去一趟谢府。 既然谢杞安早早将答应她的事做了,她也不好一直拖着。 翌日下午,宋时薇动身去谢府。 去之前,她顺道去了趟陆家,将母亲准备好的补品药材送了过去。 陆启南是被陆询扶着出来的,脸色苍白难看,只短短十日的功夫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削瘦了许多。 宋时薇被吓了一跳:“大哥的身子要不要紧?” 陆启南捂着唇咳了两声,摇了摇头道:“不妨事,我身上的这些伤没有真的伤到根骨,养一段时日就能恢复过来。” 宋时薇瞧了眼旁边的陆询,见他神色尚可,这才信了。 出来时,是陆询送的她,他道:“等兄长养好伤,我会送兄长去南下,待南疆的事情安置好再回京城。” 宋时薇闻言问道:“一定要年关前动身吗?” 陆询嗯了一声,若是不动身,大皇子一派的人恐怕会再次借机生事,兄长若是再进一次牢狱,恐怕就没这回这么幸运了。 他站定,犹豫了下说道:“婠婠,我大约要入夏之后才能回来。” 宋时薇轻轻点了点头:“虽说南疆在大恒境内,但万万小心些,千万不要大意。” 她脸上的担忧溢于言表,只是陆启南要去南疆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她也没办法改变,就像哥哥说的,总会有回来的机会。 她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几句,最后道:“我等你回来。” 陆询神色一动,他想现在就表明自己的心意,但他已经让婠婠等他三年,实在做不到说完自己心中所想就一走了之,让婠婠继续等下去。 他咬了咬牙,待从南疆回来后,他会第一时间告诉婠婠,他一直喜欢她。 陆询将她送上马车,隔着车帘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目送她离开。 宋时薇到谢府时,已是申时四刻。 她并未提前派人送帖子,今日来是收拾余下的东西,见不见谢杞安并不重要。 祝锦见到人,很是高兴:“夫人。” 前几日夫人来了一次,大人当晚便吩咐夫人不日就会回府,她盼了好多天,总算是盼到人了。 宋时薇听到这两个字,属实有些无奈。 她瞧了眼满脸笑意的祝锦,便没开口,反正之后她也不会再过来,这回便算了。 祝锦见她没出声纠正,更高兴了:“夫人回来怎么不提前派人说一声,奴婢也好叫人再仔细收拾一遍。” “不过主院的陈设一直都没有动过,和夫人离开前一模一样。” “夫人要先休息吗?” 宋时薇摇头:“你去忙吧,我自会收拾。” 祝锦点头应了。 又急急派人去知会大人一声。 府上的下人先去了六部衙门,得知大人在刑部大牢,又匆忙赶过去,前后耽搁了一阵子。 谢杞安得到消息时,正在问审,闻言丝毫未停,直接将手边的卷宗合上,起身往外道:“下回继续。” 刑部郎中忙唤人将卷宗收好,等到看不见谢杞安的身影后,才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肩膀一松,卸下力来。 自宫变后,谢大人性子越发冰冷酷烈,不止是受审的人,就连他也时刻胆战心惊。 寻常只要犯人开始问审,便是大皇子派来的人也只是在外候着,今日也不知是什么事,竟然只说了几句,大人就离开了。 刑部郎中只是想了想,半点没有深究的打算。 他还想着长命百岁,万万不可窥探大人的秘密,若是犯到大人手里,到时几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谢杞安出了大狱便直奔谢府而去。 他昨日派人将宋亭云调走时,想着给宋时薇两日的时间,若两日后对方还没有回来,他便亲自登门。 他已经做好了去宋府接人的打算,没想到才一日,她便主动回来了。 谢杞安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高兴,但他确实想见她。 冬日的暮色落得早,马车到府上时,四下已经点起了灯。 “夫人在主院。” 谢杞安略一点头,径直朝主院走去。 一路上,他步子越迈越大,外袍的一角上下翻飞,在半空划过一道好看的弧度。 才迈进主院,谢杞安便看到了屋内点着的灯,和暖温润。 自宋时薇离开后,便无人再给他留灯,往日回来时,入目皆是一片漆黑。 眼下暖黄色的烛灯重新亮起,他心底深处像是被一只手蓦然被拨动了下,以至于他停住脚步,在主院门前站了片刻才又重新往里走。 谢杞安以为进屋撩开帘子后,会看见坐在桌前等他的人。 可等他真的迈进去后,看到的却是几乎被腾空的屋子,他一直不许人动的陈设全部都被人搬动过,凡是宋时薇从前用的东西,尽数消失不见。 他愣愣抬眼,朝站在正中的人看去。 宋时薇已经看到他了,冲他点了点头:“大人回来了。” 她道:“还剩下一点就全部搬完了,大人再等片刻,半盏茶的功夫就可。” 谢杞安看着从里屋进出的婢女,过了会儿才找回声音,他张了张口,嗓音晦涩难辨:“你在做什么?” 宋时薇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对方要自己来收拾东西的吗,现在又问一遍做什么? 她想了想道:“大人不用担心,我已经吩咐人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了,只要是我从前用过的一件不留,到时候明姑娘搬进来,就不会再介意了。” 她说得十分郑重,生怕他再有要求。 谢杞安只觉自己好似听不懂人言了,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凉薄的眼皮慢慢掀了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以为我让你回来,是为了将这些东西都搬走?” 宋时薇见他脸色不好,又添了一句:“大人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离京一段时日。” 就当去陪哥哥,顺道看一看宋家祖宅。 谢杞安闻言冷笑了一声:“离开京城?” 他直直看着宋时薇,乌浓的眼眸似化不开墨迹,嗓音暗哑像是被刀锋划过,谢杞安问道:“你是想和谁一起离开?陆询吗?” 他抬步朝她逼近,薄唇挂着一抹森冷的笑,嘲讽道:“婠婠可真是好心,为了陆家这两个男人费尽了心思。” 他念着她的小名,可语气中却全然没有亲昵与怜爱。 谢杞安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道:“我既然能放陆启南走,就能再把他重新抓回来,亦可以连陆询一并拿下。” 宋时薇不知他为何突然翻脸,刚要开口,便嗅到一抹腥甜的血腥气,忍不住蹙了蹙眉。 谢杞安自她眼底抓到一抹明晃晃的嫌恶,原本尚且抱着的一丝微末希冀彻底沉进了心底深处。 她就这么讨厌他吗?连假装都不愿意。 谢杞安猩红着眼:“婠婠不如为我费一费心,如何?” 他伸手抬起面前精巧的下巴,说道:“婠婠陪我一晚,我便放过陆家。” 宋时薇终于变了脸色。 她察觉到了事情不对,但已经来不及问哪里不对了。 谢杞安用力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后退去,腰间直直抵在案几上。 宋时薇想要挣扎起身,却被谢杞安直接吻住,唇瓣传来 一阵刺痛,他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手掌没有丝毫犹豫便往下探去。 衣襟散开,露出一片莹白的脖颈。 宋时薇又羞又怕,奋力挣扎间扬手抽了上去。 第41章 只要婠婠听话…… 巴掌扇到脸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时薇一把将人推开,她半咬着唇偏过脸,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抖了抖,盖住了眼底深处未定的惊惶不安。 她没想要打他,只是情急之下没了办法。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彼此间只能听到交错相融的呼吸声。 谢杞安慢慢转过头朝宋时薇望去,他眼中的戾气还未散尽,此刻只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捏住宋时薇的脸, 视线直逼对方眼底深处:“那个女人不会搬进来。” 他不知道宋时薇的误会从哪里来,又是何时有的, 但他不想任由她误会下去。 宋时薇轻喘了口气, 抬眸问道:“为什么,明姑娘才是你的心上人?” 谢杞安:“不是。” 宋时薇:“可那枚双鱼佩——” 谢杞安:“没有什么双鱼佩,一开始便是假的, 从来没有什么信物。” 他将锦盒放在书房显眼的位置,然后放出风声,就是为了钓大皇子上钩,他府上有对方的人,他不过顺水推舟让大皇子找到了人罢了。 就连明柳这个名字都是他命人放出去的,从始至终就没有过什么明姑娘。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8节 宋时薇从未质问过他,他便以为她知道那是假的, 原来并非如此, 宋时薇不问只是因为不在乎,她并不在意自己夫君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旁人。 将心比心,这是不是意味着成婚的三年里, 宋时薇的心里也装着其他人? 她希望他心里牵挂另一个人,所以选择一直这么误会下去。 谢杞安闭了闭眼,他只觉心口被剖开了一道口子,寒风灌入,夹杂着大片的霜雪,几乎是彻骨之寒。 他顿了两息,重新抬起眼帘,压下喉间腥甜的气息。 再开口,沙哑的嗓音中已尽是冷漠荒凉之意,他冷声道:“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走了。” 宋时薇呆呆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这三言两语中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那日谢杞安放人的条件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是她误会了。 所以陆启南被放,她来这一趟,在谢杞安眼中便是答应回来的意思。 可她不想。 宋时薇半抿了下唇,垂着眼帘道:“大人若有其他要求,宋家一定尽力而为。” 谢杞安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慢慢勾起唇角,明明白白告诉面前之人:“我想要的宋家给不起,只有你能给。” 无论宋家愿意拿什么交换,他都不会要,他要的永远只有一个人。 宋时薇蹙起了眉:“可是我与大人已经和离了。” 谢杞安道:“没有和离,那一封和离书我已经烧毁了,圣上的口谕并不作数,你永远是我的夫人。” 宋时薇:“圣上金口玉言,怎么能不作数?” 谢杞安冷笑了一声:“只是口谕罢了,你若是想要,我可以亲自为我们写一道赐婚圣旨,盖上玉玺。” 他没给宋时薇再分辩的机会,直白地告诉她:“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宋时薇慌张中睁大了眼睛,她对上谢杞安鹰隼般的视线,心头骤然一紧,抬高嗓音唤了声:“青禾!” 然而话音落下后没有半点回应,就连脚步声都没有。 屋外的人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宋时薇想出去,可整个人都被禁锢在案几前,连迈出半步都做不到,她抖着声音问道:“你把青禾怎么样了?” 谢杞安道:“她没事,你带来的那些人都会没事的。” “只要婠婠听话……” 他说完,抬起她的下巴,重新吻了上去。 宋时薇僵在原地,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又不敢动,扬起的脖颈莹白优美,只是在谢杞安碰上时,轻轻颤了颤。 * 宋时薇被迫留了下来,原本搬走的东西重新恢复到了原位。 她不知道谢杞安是如何跟母亲说的,也不知道哥哥回来后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一回,她身边的人尽数被唤,连青禾都没能留下来,唯一熟悉的只剩祝锦一人,可便是连祝锦她亦不能多见,只有在谢杞安回府,才会见到。 她心绪不愉,入口的东西一日比一日少,几日下来,清减消瘦了许多。 谢杞安晚上回府,将祝锦叫了过来。 对方一五一十地汇报道:“夫人今日白天只吃了一口,吩咐小厨房熬的甜汤也没有喝,晚膳更是连筷子都没有动,早早就睡下了。” 祝锦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身子本就轻弱,再这么熬下去实在不行。”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祝锦头皮发麻,整个脑袋都低了下来,不敢再多说了。 谢杞安抬步往屋内走去,屋内的灯还亮着,只是有些昏暗,床上的被褥放下一半,另一半仍旧规整地放在床尾。 他走近,撩起帷幔朝床内望去,对方背对着他,及腰的青丝散在软枕上,呼吸轻细,几乎微不可查,本就绷紧背随着他的靠近更僵直了。 谢杞安没有碰她,他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着衣扣。 “宫变谋反一事还未了结,今日提审了当天带兵闯入禁宫的郝文将军,许是被折磨了太多时日,竟然没有受住几道刑就先张□□代了。” “他的副将倒是铁骨铮铮,可惜双腿尽断,受尽了烙刑,浑身上下没有一张好皮,被拖上来时已不成人样,没有挨过三鞭,气数就断了。” 床上的锦被颤了颤,发出一声轻细的声音。 谢杞安继续道:“陆启南还未离京,夫人觉得如果牢中有人开口指出他亦参与了谋反,要重新扣押问审吗?” 宋时薇终于忍不住了,她慢慢坐起身,青丝落下,唇角绷成有一道细线。 谢杞安问:“夫人以为如何?” 宋时薇垂着眼,脸上是竭力掩盖过的镇定。 她手指在锦被上慢慢握了一下,又松开:“大人想要如何?” 谢杞安唤人,吩咐婢女将熬好的甜汤端进来,他轻描淡写道:“陆启南会不会受刑就要看夫人的了。” 宋时薇看着桌上的瓷碗,顿了两息,掀开锦被下了床。 她不是故意饿着自己,只是没有胃口,白日里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红豆熬煮了许久,正软烂香甜,可她刚刚才听了对方说的那段酷刑,此刻只觉得反胃。 宋时薇硬着头皮勉强吃了一点,实在是吃不下了。 她动作越来越慢,又不敢放下,怕惹恼的谢杞安,对方真的会把大哥重新抓回牢里,受刑问审。 直到过了两刻钟,碗中的甜汤才下去小半碗,已经凉了。 她还想继续,谢杞安从她手里拿过了汤匙。 宋时薇刚抬起眼,便看到对方接过她的碗,三两口将剩下已经冷掉的甜汤吃完。 她眼眸颤了颤。 谢杞安将碗放下:“以后都按这个量。” 他起身走近,手落在宋时薇的肩上,慢慢摩挲了下:“婠婠,别折腾自己,折腾坏了我会在其他人身上找回来的。” 宋时薇心口骤然缩紧,她慌忙反驳:“我没有。” 谢杞安嗯了一声。 微凉的手指在她侧颈处慢慢游移:“所以我才没有直接命人动手,但只此一回,没有下次了。” 他俯身落在一吻,动作温柔,说出的话中却带着不近人情的寒意。 宋时薇垂眼坐着,一动不动。 她不懂谢杞安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她,也不想懂。 胃里被甜汤暖过,却并不好受,她强忍着想要吐出来的欲望,手指蜷起,在掌心中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 身体被腾空抱起时,宋时薇下意识搂住了谢杞安的脖颈。 她唇瓣抿了下,被放到床上时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在谢杞安俯身吻下来时慢慢阖起了眼。 她熟悉他的气息,即便心中抗拒,但毕竟做了三年夫妻。 他亦熟悉她身上每一个情动之处,哪怕她再克制再冷神,却依旧随着他的动作沉沦欲|海。 她贝齿咬住唇瓣,不肯发出声音。 谢杞安抬起撑起身子看着她,指腹沿着她的唇角慢慢摩挲了几下:“婠婠,张口。” 宋时薇不肯,可几息之后,她还是松开了口,鬓间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簇一簇地拢在一起,像是画卷中浓墨重彩的线条。 谢杞安撩起她耳边的发丝,吻上上去。 宋时薇闭了下眼,泪痕滑过眼尾淹没在发中,濡湿了一片。 她眼中似秋水,掺着晶莹剔透的泪意。 谢杞安朝她看去时,呼吸一滞,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紧跟着如鼓槌般咚咚响起,像是要从胸口破开而逃。 他实在喜欢宋时薇,哪怕一个再细微不过的动作都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在看她面前从来都克制不住欲望,他想要她,她归家小住的半个月已经是他可以忍受的极致。 既然宋时薇不愿主动回来,他只能强行将她留住。 她厌恶他也好,误会也罢,他都可以不在乎。 成婚三载,那么多日夜他们皆是这样过来的,往后也可以一直如此,只要宋时薇能留在他身边。 余下的皆是小事,不足为道。 第42章 大人喜欢 宋时薇留在谢府, 好似回到了刚成婚不久的那段时日。 那时候她与谢杞安实在是不相熟,彼此间客气疏离到无话可说的地步,每次照面, 她都下意识想要行礼,直到成婚后三个月才慢慢改掉。 现下她与谢杞安倒是熟悉了许多,可她仍旧没有话要同对方说。 自那晚之后, 她样样顺着对方的意,但谢杞安好似愈发不满了起来,从前对方绝不对刚审完犯人便靠近她,现在却半点不在意, 有时她甚至能看到他衣摆上明晃晃的血迹。 谢杞安像是要她忍耐不住反抗拒绝,好抓住把柄, 然后对陆家下手。 宋时薇轻轻垂了下眼, 两道纤眉似拢非拢。 她坐在窗前,廊下有雪块落下,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闻声望去,漂亮的眸子里聚拢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忧色。 她不知道大哥和陆焕有没有动身,也不知道哥哥从幽州回来了没有,外面的消息她一概不知。 每日只晚上时,谢杞安会同她讲审讯犯人的事。 她不想听,但对方不许她避开。 每一次她听完都分外不适,几欲作呕, 却又不能在谢杞安面前直白地表现出来, 只能默默忍着。 宋时薇看着廊外摔碎的雪块,菱唇渐渐抿成了一道直线。 晚间,谢杞安回府, 照例先听下人汇报。 祝锦道:“夫人今日仍是哪也未去,只待在屋里,晚膳勉强用完了,只是时间费得久了些。”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49节 谢杞安面无表情地听完,摆手挥退了祝锦。 他进到屋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妆奁之前的人。 宋时薇端坐着,身后的婢女正在用干的布巾仔细将她发丝上的水汽擦干,大概是晚膳耽误得久了,所以一直到这会儿还没有结束。 谢杞安走近,从婢女手中接过帕子继续擦干头发,他动作放得很轻,英挺清隽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温和可亲。 可这些表象不过是错觉罢了。 宋时薇隔着铜镜朝他望去,呼吸慢慢放轻了。 对方今日照例去过大狱,她嗅到了腥甜的味道,甚至比前几日更甚。 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克制地抿了下唇角,便又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对方自铜镜里映照出来的身形。 谢杞安极有耐心,丝毫不觉疲累,甚至比婢女还要细心些,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弄断,及腰的青丝被一点点擦干,松散垂落下来。 他将半湿的布巾折好放在一旁,微微躬下一点身子,将身前的人拢在怀里,附耳说道:“已经擦干了。” 宋时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吞,她道:“多谢大人。” 谢杞安抬眼,隔着铜镜同身前之人对视,他问:“婠婠明明不喜欢,为什么不说?” 她的那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再如何克制遮掩,落在他眼中也清晰无比,他清楚她的每一个表情。 明明不喜欢他的靠近,明明对他身上沾染到的血腥气厌恶到了极点,却什么都不肯表露出来,宁愿背着他慢慢吞下心口的难受,也不肯反抗一次。 就这么在乎陆家的人吗?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谢杞安伸手按住宋时薇的肩头,手指一点点合拢收紧,宋时薇越是妥协他越是难受,看到喜欢的人为了旁人隐忍,他几乎嫉妒到发疯。 手指收起的力道渐渐变大,手背上青筋迸起。 宋时薇吃疼的皱了下眉,又松开,她对上谢杞安的视线,轻声道:“大人喜欢。” 谢杞安动作顿住,看向眼前的人,耳边回响着宋时薇方才说的话,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中。 他明白宋时薇的意思,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再装下去了,他要宋时薇看清他的本性,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不爱他,那便没有再继续装下去的必要。 他面色扭曲了下,声音冰冷,不近人情:“我是喜欢,所以婠婠只是受着。” 宋时薇不想再和他说话,起身想要离开。 却又被按了回去。 谢杞安松开她的肩,俯身凑近,手掌扳过她的下巴,强迫宋时薇看向面前的铜镜,同里面的自己对视。 “皇上已经醒了,婠婠不想知道宫变最后的结果吗?” 宋时薇不想知道,却不得不听。 谢杞安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转述元韶帝的决断:“圣上震怒,三皇子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凉,永世不得回京,至于长公主,白绫赐死。” “主谋已经落网,至于剩下的帮凶,也会一一受刑。” “但凡有所牵连者,死罪难逃。” 他说的时候,唇边隐隐挂着一点笑,觉得阴冷凉薄。 宋时薇知道谢杞安是在威胁她,这些都是对方故意说给她听的,只是她实在摸不透谢杞安的心思,不知道要如何做,对方才能满意。 随着谢杞安越说越多,她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仿佛亲眼看到了受刑之人。 温热的手掌在她颈间摩挲了下,熟悉的气息几乎将她全部包裹了起来,谢杞安道:“别怕,只要婠婠听话——” 还未说完,那双薄唇便覆了上来,后面的话被尽数吞没在了唇齿之中。 舌尖撬开贝齿,笔直地闯入其中。 宋时薇瞥过铜镜,眼睫细细颤了颤,紧跟着阖上了眼。 她乖顺地仰着脖颈,承着谢杞安渐渐腾起的情|欲,指尖游移,所到之处皆能勾起一片酥麻的痒意。 宋时薇没有坚持多久,便随着他的动作沉沦进了欲|海,铜镜照出一片桃粉之色。 她被谢杞安托着腰抱起,而后抵在妆奁前,后脊碰到铜镜冰凉的外框,原本混沌朦胧的思绪骤然清醒了过来,转瞬又被拉入了混沌之中。 谢杞安撩起她的长发,问道:“婠婠想看吗?长公主的下场?” 宋时薇勉强分出一点心神,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咬着唇瓣摇了摇头。 谢杞安没有勉强她,不过表情似是有些遗憾,他凑近,声音放得很低,似有蛊惑之意:“婠婠别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会是一个下场。” 宋时薇想不起来何人欺负过自己,倒是觉得自己现在就在被欺负。 她实在受不住时,终于张口咬在了谢杞安的肩上,眼眶里盛着的秋水一晃,顺着鼻尖滑落下来。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被咬住的人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倒唇边挑起,勾起了一道兴味的弧度。 * 随着元韶帝忽然转醒,大皇子代为监国的日子骤然止住。 太医劝元韶帝大病初愈,断不可劳累,却被一口回绝,元韶帝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优秀的儿子竟然趁着他病倒,伙同长公主迫不及待起兵造反。 久病床前无孝子,可他这个皇儿甚至连十天半个月都不愿等。 元韶帝的手段比起大皇子还要狠辣,凡是与宫变沾上一点关系的尽数入狱,一个不留,只待秋后问斩。 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被扯进其中。 谢杞安因为护驾有功,深受元韶帝信任,甚至远超宫中的几位皇子。 大皇子心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虽然已经除掉了最有威胁的对手,但元韶帝自醒来后便阴晴不定,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他才享受到大权在握,天下在手的掌控欲,怎么可能甘心轻易放手。 大皇子原想冒险一回,到父皇跟前自荐分担事务,奈何父皇现在哪个皇子都不见,就连原本格外受宠的十五皇子也被拒之门外。 他同谢杞安道:“谢大人劝一劝父皇,切勿劳累过度再损伤了龙体。” 谢杞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不咸不淡地回道:“皇子贵为天子,不会轻易倒下的。” 大皇子心道,父皇今年都倒下几次了。 不过他回去路上细细琢磨了一番谢杞安的话,忽然福至心灵,若是父皇再倒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醒了,届时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再无人有异议。 宫变之事,除了三皇子和长公主外,领兵的几个将士全部当街问斩。 元韶帝有心震慑众人,命刑部先凌迟再斩首,而三皇子母妃一族几乎全族被判了死罪。 公主府一夜之间荒凉下来,凡是在府中伺候三年以上的下人尽数处死,其余的虽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玉瑶郡主。 长公主拼死求见不成,往宫中递了一块免死金牌,是先皇赐给蔡氏的,如今蔡氏全族难逃,只求保玉瑶郡主一命。 元韶帝许是念在亲情,又或许不愿是史书上留一个残暴的骂名,最终放过了玉瑶郡主。 处刑那日,谢杞安并未上值。 他留在府中陪宋时薇作画,雪梅图才画到一半,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祝锦前来回禀:“大人,玉瑶郡主登门求见,奴婢不敢多拦。” 她说话中间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谢杞安淡淡道:“放她进来吧。” 片刻后,人被带了过来。 宋时薇看到人后,才明白祝锦刚才为何欲言又止。 玉瑶郡主完全没了往日的金贵张扬,头发虽然束着,却仍旧乱糟糟一片,身上的穿戴之物也没了之前的繁复,腕间露出的肌肤上带着新鲜的伤口,不是别人划的,而是自己。 方才在门外,府上的下人拦着不让进,她便往自己腕上割了一刀,俨然一副拼命的架势,所以祝锦才不得不来禀报。 宋时薇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震住了,一时间几乎闻不见刺鼻的腥甜味,愣怔在原处。 玉瑶郡主看到她时亦是始料未及,眼睫微微颤了颤,顾不上多看。 她朝谢杞安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大人救救母亲!” 第43章 婠婠会为我求旁人吗? 玉瑶郡主完全顾不上体面, 俯身磕了个头:“求大人救救母亲吧!” 自从母亲出事后,她求过许多人,从前有交情的人都求遍了, 可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其中还有不少人受过母亲的恩惠。 头几日,那些人对她还有几分客气, 可之后见事情尘埃落定,一个个便落井下石,恨不能反咬一口。 她从小被母亲护着,什么都不懂。 公主府的东西全部被查抄了, 她手里没有值钱的物件,求助无门, 只能拿自己去换。 她忍着恶心去讨好那些平日里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 可那些人哄完她,转头就变了一副嘴脸,绝不承认之前答应过她的事。 她一开始就想求谢杞安, 她想哪怕是给他做妾,她也愿意,只要谢杞安能救她母亲。 可谢杞安谁也不见,她连凑近的机会都没有。 一直到今天,母亲被人送回公主府,可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一根白绫。 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去死。 玉瑶郡主一连磕了几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不过片刻, 额头上就磕出了一片青紫色的痕迹。 等再抬起头时,已经有了血痕:“求求大人。” 宋时薇下意识撇开了眼,转身想走。 她才迈出半步, 便被握住了手腕,带着冷意的指腹贴在她腕间慢慢摩挲了下。 宋时薇站定,顿在了原处,她视线斜斜的落在一旁的青瓷瓶口上,可还是能嗅到那股血腥气,便是屏住呼吸也无用,实在难捱。 她听谢杞安问:“郡主有什么值得本官出手的东西?” 玉瑶郡主朝他看去,眼里充斥着血色:“我愿意给大人做妾,哪怕为奴为婢也行,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0节 白绫赐死是皇上亲口下的令,谁也更改不得,但是谢杞安一定可以。 只要他答应,母亲就能得救。 她道:“母亲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只要大人放过她,我便送母亲去上京,此生绝不会再回京城。” “等送走母亲,我便回来伺候大人。” 玉瑶郡主说完,许久未听见回答,心里不由发慌。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到母亲赴死的时候了,再不去,母亲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张了张口,声音发颤:“大人——” 谢杞安:“本官身边不缺伺候的人,何况郡主金尊玉贵,本官不敢玷污。” 他说不敢,可语气却更像是在嘲讽对方说的话太过可笑。 玉瑶郡主咬着唇,她早就不干净了,谢杞安怎么可能还会怜惜她,可是她之前见不到他,只能另寻办法,委身旁人。 她死死咬了下牙根,已经想不出其他能交换的了。 就在她快死心时,忽然瞥见一旁的宋时薇,视线一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偏过身子,膝行了几步:“求夫人。” “宋家当初也出过事,夫人也体会过我的处境,求夫人说句话,玉瑶给夫人做牛做马,在所不惜。” 宋时薇将视线落在面前跪地之人的身上,她见过玉瑶郡主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对方这番低三下四求人的样子。 方才半个月前,她绝对想象不出。 玉瑶郡主还在求她。 谢杞安亦朝她看了过来。 他的手还握在她的腕间没有松开,见到玉瑶郡主转而求她并未阻拦,仿佛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心软,替对方开口求情。 她确实容易心软,却也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 当初万寿节文云姝当着她的面被打,她连眉头都未皱过,谢杞安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替玉瑶郡主说话? 只是因为宋家同样出过事? 她慢慢挣开谢杞安的手,垂眼说了句:“妾身还有些事。” 而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这一次,谢杞安没有再强行留她。 宋时薇不知道她走之后,玉瑶郡主还说了什么,不过说什么应当也无用,长公主仍旧逃不过白绫赐死的命。 当晚,谢杞安格外意动。 情到浓时,他问:“当初宋家出事,婠婠想过求我吗?” 宋时薇摇头,她那时候与谢杞安,只是从哥哥口中听过他的名字,远远见过几回罢了。 本就没有交情,怎么可能求到他跟前? “那婠婠想过求旁人吗?” 宋时薇睁开有些朦胧的眼睛,定定望着谢杞安的脸,过了几息才道:“大人没有给妾身求旁人的机会。” 她被大皇子盯上后,还没想出个应对办法,谢杞安便主动上门了。 宋时薇知道白里日那一出是谢杞安故意而为之,对方若是当真不想见玉瑶郡主,那即便玉瑶郡主横尸门前,也不可能闯进来。 谢杞安让她看到玉瑶郡主的惨状,是为了告诉她当年若非他出手,她会是同样的遭遇,所以如今她要偿还,谢杞安不答应她便不能走。 宋时薇唇瓣微微抿起,漂亮的唇珠被压成了直线。 谢杞安扳过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如果是我出事呢?婠婠会为我求旁人吗?” 宋时薇避 开他的视线:“大人不会出事的。” 谢杞安心口猛然抽搐了下,他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却还要自虐一般地求证,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他伸手抚上她的侧脸,盯着那张妃色的菱唇看了几息,而后俯身吻了上去。 他不想听她再说什么锥心之言。 自这日后,宋时薇颓靡了好一阵子。 倒不是自苦,只是那天玉瑶郡主额头破开流血的画面一直推之不去,时不时便会记起来,她待在府上无事可做,连强迫自己分神的机会也没有。 祝锦回禀时忧心不已:“夫人这几日兴致不高,日渐清减。” 谢杞安面色不变,他同宋时薇朝夕相处,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状态,原就纤细的腰身如今更是不堪一握,清冷单薄。 他冷声吩咐了一句:“准备马车。” 祝锦先是一愣,之后连忙点头应了。 谢杞安大步朝屋内走去,每一日撩开门帘都皆能看到宋时薇坐在桌前,他知道对方并不是特意在等他,只是不得不等罢了。 但只要宋时薇在,他心口那块空缺之处便能填满。 谢杞安问道:“婠婠想出去吗?” 宋时薇抬头朝他望去,视线落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才确定对方不是随口说的玩笑,而是真的在问她。 宋时薇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一刻钟后,两人上了马车。 眼下天色已晚,日头早就落了下来。 宋时薇本以为就算对方答应她出府,也要等到第二日,没想到如此迅速。 她没问谢杞安要去哪儿,总归不可能是送她回宋府,至于其他去处没什么区别,去哪儿都一样。 马车在长街上驶过。 冬日入夜早,不过长街两侧仍有行人,商贩还未闭店。 宋时薇抱着手炉,起先还端坐着,两刻钟后便有些晕晕欲睡了,她甚少日落后出门,不是十分适应。 一旁,谢杞安扳过她的脸,舌尖探入印下一个深吻。 等宋时薇再被放开,困意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马车一直朝郊外驶去,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才终于停下,停在一处高大的别馆前。 此处别馆建在京郊,依山傍水,修建得十分雅致,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处,有游舫汤泉,舞曲美人,所以十分受文人喜爱。 每一处都间隔开来,无论男客还是女客都一样接待,所以京中不少姑娘夫人也常来此处的小聚。 宋时薇并未来过,倒不是不感兴趣,只是着实有些远,犯不着特意过来。 她扶着谢杞安的手从马车下来,从小径进入别馆。 东家不知从哪里得知谢杞安过来,亲自出来引路,他语气恭敬道:“大人,游舫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要用吗?” 谢杞安随意嗯了一声。 东家忙道:“大人同夫人随我来。” 游舫停在湖边,放眼望去,湖面上三三两两还听着几艘。 宋时薇登船后在窗边坐下,待游舫从码头缓缓驶出,她这才察觉到云间别馆的精妙,眼下已是冬日,外面天寒地冻,这里的湖水却一丝结冰的意思也无。 游舫两侧的窗皆开着,却不算寒凉,从湖面吹来的是阵阵暖风。 宋时薇临窗而坐,视线在湖面上绕了一圈。 虽已入夜,但湖面上并非一片漆黑昏暗,处处亮着灯,游舫上更是灯火通明。 谢杞安问:“婠婠喜欢吗?” 宋时薇点头。 她不会因为谢杞安强留她在府上从而迁怒,故意说不喜欢,此处确实是个消遣的好地方。 可惜当初云间别馆建成不多久,宋家就出事了,她哪里分得出心思来玩乐,成婚后更是没有来过。 若那会儿哥哥没有失踪的话,说不定等第二年哥哥回来后她就同哥哥一起来过了。 她正想着,就听谢杞安道:“婠婠喜欢,就送你。” 宋时薇一时没能会过意来:“什么?” 谢杞安慢条斯理地又说了一遍:“婠婠既然喜欢,这处别馆就送给你了,等回去后,我会让人把契书送到府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送出的不是什么别馆,而是一盒普通的珠宝首饰。 第44章 他想哄一哄她 宋时薇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处别馆是谢杞安的。 难怪方才引路时东家格外恭敬,原来那就是谢杞安的人,是安排在明面上的东家, 她之前一直都不知道,也从未见过有关云间别馆的账务。 但这些并不重要,宋时薇摇头拒绝了:“妾身不要。” 无功不受禄, 她不想受谢杞安的恩,也不敢受,她还不起这些恩情,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还。 谢杞安皱了下眉, 问道:“既然喜欢,为何不要?” 他想哄一哄她, 但实在难猜她喜欢什么, 眼下终于遇见一样,只需要宋时薇点一点头他就会捧到她跟前,可她却不要。 谢杞安问:“因为是我的, 所以不肯收?” 宋时薇纠正了他的话:“是大人给的东西太过贵重,妾身受之有愧。” 谢杞安没有说话,成婚三载,宋时薇帮他打理后宅,即便只是一部分,但经手的钱财何止千万,但对方从未有过占为已有的举措。 他宁愿宋时薇不问自取, 也好过处处客气疏离。 他道:“不贵重。” 谢杞安端起酒盏抵在唇边, 像是在思考事情,过了片刻道:“这处别馆价值一两,既然婠婠不肯无故收下, 就当买下的如何?”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1节 宋时薇只觉他在胡闹,可对上谢杞安看来的视线,却愣了愣。 对方神色认真,并不是在说什么玩笑话,是真的想把云间别馆给她。 宋时薇:“为什么?”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未答,而是提了次价:“那便二十两。” 宋时薇拢了拢眉,回拒道:“妾身不要。” 她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愉,脸色落了下来,不欲在这件事上再同对方多说什么了。 她偏过头去,看见旁边另有一艘游舫在缓缓靠近,游舫两侧的白纱落下,隐约可见两道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宋时薇还未来得及分辨两人在做什么,就先听到了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 她顾不及方才的那点儿怒气,两颊登时红了。 宋时薇起身:“妾身要回去。” 谢杞安也瞥见了隔壁游舫的那一幕,他视线收回,朝宋时薇伸手。 对方不疑有他,将手放了上去,待握住后,他手腕骤然施力,将宋时薇拉进了怀中,不堪一握的腰身只一条手臂就能圈紧。 他掐住宋时薇的腰,将人放在腿上,低低哄道:“婠婠,张嘴。” 而后倾身覆了上去。 整个动作几乎是在几息之间做完的,待宋时薇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困在谢杞安怀中,挣脱不得。 她脸上一片惊惶,想着旁边的游舫,害怕自己的声音也落在旁人耳中。 整个人都处在一片绷紧之中。 可谢杞安像是要故意让她发出声音一般,动作格外莽撞,沿着脊背下滑的掌心灼热撩人,仿佛是为了报复她方才不愿收下他的东西。 一吻结束,谢杞安抵在她的额间,问道:“婠婠要吗?” 宋时薇呼吸急促,她抿着嘴不肯答。 谢杞安薄唇沿着她的侧颈落下,仿佛烙铁,格外滚烫,宋时薇无力地推拒着,可惜毫无作用,衣襟在挣动中松散开了些许。 谢杞安在她脖颈下印下一吻,呼吸洒在肌肤上,激起了一片颤栗。 他又问了一遍:“婠婠要吗?” 宋时薇咬着唇,雾蒙蒙的双眼迷离漂亮,她终于嗯了一声。 像是得到了应允,谢杞安的动作愈发放肆,全然不顾此处是在湖面,旁边还有别的游船。 宋时薇用力挣扎起来,动作比之前更加急切,要是被人看到她与别人欢好的画面,她大概就没有脸面再出去见人了。 谢杞安一手按住她,一手捏住她的脸转向窗外:“已经离开了。” 宋时薇这才看到方才靠近的那艘游舫依然驶到了远处,不止那一艘,余下的几艘全部都离了开来,就连船尾的船夫也不知所踪。 她方才害怕的情绪还未散开,眼底泛着淡淡一层薄红。 谢杞安喉间上下滚动,身体愈发灼热。 宋时薇细细喘了几声,她抬手抵住对方胸口,咬着唇小声道:“回去,等回去后……再继续。” 游舫靠岸。 谢杞安抱着人出来,宋时薇身上遮着一件薄毯。 婢女垂着眼,只在前面引路,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谢杞安抱着人直接去了别馆供宾客休息的地方,他在这儿有专门的休息之处,只是此前一次都未用过。 锦被翻腾,一夜未休。 宋时薇第二日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她裹着长袍从云床上下来,才踩到实处,便有婢女迎了上来,伺候她沐浴更衣。 待皆收拾妥当,宋时薇从屋内出去,跟着婢女到了用早膳的地方才看到谢杞安,对方比她醒来的早,却一直未走。 谢杞安陪着她用了早膳,待伺候的人都下去后,才抬了抬手。 之前的东家赶紧将东西呈了上来,恭恭敬敬放在宋时薇跟前:“这些是云水别馆的房契地契,还有这几年的账目,请夫人过目。” 宋时薇这才想起昨日自己亲口答应下来的事,她垂眼落在那些纸张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并没有翻看的意思。 谢杞安以为她仍旧不愿接受,脸色落了下来。 一旁候着的东家亦是不敢再做声。 宋时薇并没有想言而不信,她温声细语道:“妾身不会打理,还请大人安排人继续管事,妾身只管每月收账。” 既然谢杞安一定要她收下,那她便收下了,只是背后的那些事她不想插手。 谢杞安原以为宋时薇答应后多多少少会有所改动,起码昨晚游舫上的那种情形,她不会再让它发生了,但宋时薇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收了契书。 他出声问道:“云水别馆已经是你的了,没有什么要改的吗?” 宋时薇摇头:“妾身觉得很好。” 她方才问过婢女,昨晚那艘游舫上的并非夫妻爱侣,是女客点的琴师,秦楼楚馆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谢杞安慢慢皱了下眉,只觉不该如此,但宋时薇没有说改,他便也没有插手。 两人临近中午,才回府。 祝锦迎了上来,笑着道:“夫人回来了。” 宋时薇略一颔首,面上并没有多少笑意,却也不算冷,她沿着回廊朝主屋走去,走到一半忽然问了句:“小年到了吗?” 祝锦回道:“今儿腊月二十一,再有两日就是小年了。” “夫人是有什么吩咐吗?要置办些什么?” 宋时薇摇头,她是被谢杞安强留下来的,自然不肯替他料理后宅,对方也没有强求,故此祝锦一般不会拿府上的事问她,只是听她提到,才多嘴了一句。 宋时薇心里想着之前哥哥说过的话,大哥要在小年前离开京城,不知如今动身了没有。 她原本打算去送一送的,如今别说是送,连道别也做不到。 早知道,她便提早同陆询辞行了。 她一日里做了什么,说过什么话,到晚上皆会被事无巨细地报告给谢杞安。 在祝锦提到小年两个字时,谢杞安表情变了变,他不用去问宋时薇也知道对方提起小年时想的是什么。 他知道宋时薇,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只是当晚,谢杞安并没有挑破。 小年前一日,从天光微亮时便开始落起了雪,轻盈蓬松。 谢杞安这日并未上值,而是留在府上,早膳后,他同宋时薇道:“婠婠陪我去一处地方。” 宋时薇朝外看了眼,问道:“大人要冒雪出行吗?” 谢杞安应了一声:“很重要的地方。” 宋时薇未再多言,以为又是云间别馆类似之处,她起身回里屋换了身衣裳。 因为落雪,马车驶的不快。 街上行人寥寥,天寒地冻,地砖湿滑,故而皆待在家中。 马车穿过长街,朝着前驶去,宋时薇端坐着,没有问对方要去哪儿。 两刻钟后,马车停下,她起身准备下去,却被谢杞安按住了身形:“不必下车,婠婠就待在这儿。” 宋时薇不明所以,她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双眸猛地一颤。 车窗正对着陆府的大门,门前停了几架马车,陆府的下人正在来来回回地往车上搬着东西,已经快要装好了。 她想,原来今天是大哥离京的日子。 谢杞安坐在她身后,开口道:“婠婠不是想来吗?” 宋时薇菱唇抿起,没有反驳他的话,却觉得后脊升起了一片凉意。 陆府门前的东西收拾得很快,几趟之后就已经尽数装好了,陆询和陆启南终于从门内走了出来。 身后,响起谢杞安的声音:“婠婠想要去道别吗?” 宋时薇顿了下道:“大人不会答应的。” 谢杞安唇边抬起一抹笑意,他从身后逼近,扳过她的脸道:“还是婠婠懂我,我当然不会。” 他伸手拉上了车帘,指腹沿着宋时薇的唇瓣慢慢摩挲滑动,嗓音里透着一股愉悦:“或者婠婠想让陆询看到现在这般模样?” 他话音落下,便低头吻住了她。 车帘轻轻晃了下,隔绝了窗外的寒霜。 陆府门前的马车依次朝前驶去。 陆询似有所感,上车前四下环顾了一圈,可抬眼望去什么人也看不到,只能看到洋洋洒洒落下的白雪。 他站原地站了一息,转身上了马车。 第45章 你是我夫人 马车车轮压过积雪,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直到陆府门前的马车全部驶离,宋时薇终于挣动起来。 她用力推开谢杞安,喘了一口气, 脸色透着淡淡的冷意,问道:“大人满意了吗?” 谢杞安看着她脸上的愠色,克制不住地嫉妒扭曲, 他勾起唇角讽刺道:“婠婠觉得陆家那两个人离开就安全了吗,我大可以让他们永远留在南疆,亦或死在半路。” 啪——! 宋时薇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掌心微微发烫。 这是她第二次打他, 但她没后悔。 实在太过生气了。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2节 谢杞安完全没料到会被打,他顿了几息, 慢慢将脸转回来, 问道:“婠婠手疼吗?” 宋时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觉有些无力,她闭了闭眼, 不想再同他多说什么,只道:“回府吧。” 谢杞安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中慢慢揉捏着。 他脸上仿佛还留着宋时薇扇过时的痒意,那一巴掌的力道并不大,在他脸上连半点痕迹也未留下,但触感久久不散。 他在听到她向祝锦问小年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心底的嫉恨了, 几乎克制到了极点才没有对陆家出手, 仅仅只是带她过来。 掌心里的手被抽了回去。 他蓦地腾起一股心慌之意,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婠婠还待在他身边, 讨厌的人也都走了,没人会再跟他抢婠婠。 宋时薇不知道谢杞安在想什么,她有些厌恶地蹙了下眉,将手抽了回来,不想再被对方碰到。 她实在是不喜谢杞安的强势,总是强逼着她去做不愿做的事,更多时候不顾她的意愿却又告诉她都是因为她,所以才那么做的。 她原先尚可以忍耐,但到今天终于升到了顶点。 马车回到府上。 宋时薇下来后,直接回了主院,全然没有去管身后之人。 不出半日,整个谢府都知道夫人生气了。 祝锦提心吊胆地看着夫人指挥婢女将平日要用的东西都搬去了暖阁,大人在一旁沉着脸却没有出声制止。 祝锦看了一会儿,升起一股古怪的念头,大人莫不是在怕夫人? 不过只一瞬,她就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抛到脑后去了。 当 晚,宋时薇洗漱之后去了暖阁。 谢杞安跟在她身后一道过去,只是在暖阁门前被拦下了。 宋时薇问道:“大人要住这儿吗?” 她眼帘轻抬,朝外望去:“外面天寒地冻,还落着雪,妾身不想就这样出去受冻。” 她语气尤为平淡,并不像在威胁他,但谢杞安知道如果自己强行迈进这道门,宋时薇真的会直接走到院子里。 他纵然能在她出去前将人拦下,可之后呢? 夜深人静时,若是他不小心睡着了,下人又没有发现呢? 他不敢赌。 谢杞安看了她两眼,终于妥协离开了。 宋时薇在他转身时便抬手合起了门,她不愿看到他,多一眼也不愿。 小年之后,宫宴。 宫里将帖子送了过来,一并送来的还有入宫时穿的锦服。 宋时薇参加过许多次宫宴,只是今年并不同往常,她问:“我以什么身份陪大人入宫?” 谢杞安道:“你是我夫人。” 宋时薇没再说他们之间已经和离了,多说无益,而且对方是不会听的,她只是告诉他:“妾身不愿。” 谢杞安呼吸加重了一瞬,又极快地平复下来。 他看向宋时薇,像是在评估她话中有几分笃定一般,片刻之后,谢杞安点头道了声:“好。” 宋时薇以为对方是同意了她不必进宫,但没想到却只是不用去筵席之上,谢杞安仍她她一道去宫中。 宋时薇半蹙着眉听他道:“既然婠婠不喜出现在人前,那便在别处等我。” 马车从宫门驶入,并未停下,而是一直往里。 直到钟粹宫前才止住,宋时薇看了眼门匾,上回来时她还不确定虞美人为何会唤她过去,现在终于明白了,对方是谢杞安的人,上次是得了谢杞安的授意。 她从马车下来,径直往里走。 谢杞安拦住她:“婠婠就这么不想走在我身侧?” 宋时薇回头看他,语气淡淡道:“大人不是要去宫宴?妾身对宫中不怎么熟悉,就不送了。” 她说完,等了几息,等谢杞安松开手后,转身往里。 钟粹宫,清净凝神。 虞美人倚在美人榻上,小腹微微隆起。 宋时薇看到时,不由愣了一愣,她倒是没想过对方竟然怀了龙子。 她道:“望娘娘早日诞下皇子。” 虞美人轻笑了下,眉眼婉转动人,抬了抬挥退了宫女,而后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借夫人吉言,谢大人已经答应会保我的孩子平安出生。” 虞美人道:“夫人坐吧。” “上回我与夫人第一次见,谢大人不许我说明真相,所以只好瞒着夫人了。” 上次谢杞安就在屏风后面,她就是有心想说什么也不敢,不过她确实挺喜欢这位宋夫人的,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有能让谢大人无可奈何的人。 宋时薇在钟粹宫待到临近宫宴结束时。 一直候在外面的宫女突然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娘娘,不好了,皇上遇刺了!” 宫内两人俱是一惊,宋时薇手中的茶盏啪一声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宫宴之上,乱作一团。 然而行刺的并不是旁人,而是本就受邀的玉瑶郡主。 眼看宫宴就要结束,玉瑶郡主突然暴起,举刀连伤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坐在皇上身边的大皇子。 突然生变谁也没有料到,眼看着刀尖就要伤到皇上,元韶帝大喊了声护驾,侍卫这才如梦初醒,一刀将玉瑶郡主砍倒在地,而后拥簇着皇上离开,大皇子却被忘在了原处。 受邀的宾客四下逃开,整个重华宫乱作一团。 大皇子原先受过伤的腿被玉瑶郡主用刀扎穿了,伤口其实并不算重,只是那刀刃上粹了毒,能够瞬间麻痹人的四肢百骸。 大皇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用力朝前爬去。 就在他连手指都快挪不动时,眼前突然看到一双玄色的靴子。 大皇子抬头,看到来人后,眼底迸发出一道精光,他哑着嗓子嘶喊道:“谢大人快,快扶本宫出去!” 岂料他喊过之后,面前之人并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大皇子此刻已经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快,快救本宫,本宫中毒了!” 话音落下,谢杞安动了,他抬脚踩住了趴在地上伸过来的手指,脚跟用力,狠狠碾了过去。 大皇子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你,你……” 他视线模糊,动弹不得,意识却格外清楚。 大皇子不知道为什么谢杞安会突然发难,但求生欲让他迅速承诺出能给的好处:“快救本宫,待本宫继位,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 谢杞安语气极冷:“殿下不敢惦记旁人的东西。” 大皇子浑浊的脑子转动了一圈,想到被自己安插到谢杞安身边的那个女人,他是垂涎过那个女人的美色,却没有动过。 大皇子大喊道:“是那个贱人污蔑本宫,本宫发誓,绝没有碰她!” 谢杞安笑了:“殿下说的是谁?”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枚双鱼玉佩,手指松开,玉佩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谢杞安抬脚跺了上去,用力一碾,原本裂成两块的玉佩登时碎成了粉末,再也看不出之前的形状。 他毫无留念:“从来就没有什么信物,难为殿下为一个不存在的假物费尽心思再造一个出来,恐怕殿下手里的那枚比臣这一枚还要值钱些。” 大皇子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是不是谢杞安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不、不可能,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有位心上人。” 谢杞安顿了顿:“是有那个人,所以殿下该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落在大皇子耳中却尤如惊雷震耳。 大皇子想到三年前自己曾觊觎过宋时薇,想到对方后来成了谢杞安的夫人,想到谢杞安明明说只是为了报恩,成婚三载身边却从未有过旁人。 原来自己安插在对方府里的眼线早就被发现了,他从一开始就被蒙骗了,如果他知道宋时薇就是那个人,绝对会从宋家入手。 那个女人那么在乎家人,只要从宋家入手一定可以掌控对方,到时再拿捏谢杞安轻而易举。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大皇子眼睛越瞪越大,想要看清楚,可视线早就模糊成了一片,连腿上的伤也感觉不到了。 “救…救本宫!” 谢杞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大皇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帕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眼也未眨地往身上捅了一刀。 消息传到后宫时,重华宫早已经安静下来。 虞美人尚且镇定,问道:“皇上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 宫女道:“回娘娘,皇上无事,大皇子遇刺身亡。” 只是说完后,朝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宋时薇心底涌出些许不好的预感,她蹙眉问道:“怎么了?” 宫女道:“谢大人为殿下挡了一刀,重伤昏死。” 第46章 重伤昏迷 宋时薇出宫回府, 直到四更天才等回谢杞安。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3节 送谢杞安回来的是元韶帝身边的贴身侍卫,大皇子遇刺身亡,皇上强忍悲痛安抚朝臣, 下令太医好好医治谢杞安。 太医令见到宋时薇,丝毫不觉奇怪,他仔细交代了一遍谢杞安的状况, 道:“刀上有毒,大人身体健硕才没立刻倒下,但需得精心调养,切莫动气, 急火攻心。” 宋时薇耐心听完,问道:“可有性命之忧?” 太医令捋了把胡子, 摇头道:“不好说。” 他沉吟了下:“若是能挨过前头几日, 待到后面情况稳定了,那便是无事,若前面挨不过去, 老夫也说不准。” 他虽然是谢杞安的人,但说的皆是实话。 谢大人对自己实在是狠,可若非这样,皇上必定会将大皇子死的责任推到谢大人身上。 太医令开了药方,又留了几句安抚之言,这才跟着宫中的人一起告退。 宋时薇送走人后,站在门前停了许久。 她可以现在便离开, 眼下谢杞安出事晕死, 无人会拦她。 就算对方预料到了宫宴会出事,事先就安排了人,她也有把握说动祝锦, 让对方放自己离开。 这是谢杞安的府邸,就算她现在就走,对方也不至于撒手人寰,府上的人手足够了,一定会照顾好谢杞安的。 她留下也无益,她连一点医术也不懂,更不会做照顾人的事。 宋时薇站在门前想了许久,但最后还是没有离开。 她抿了抿唇,想,起码等谢杞安稳定下来。 主院并未生乱,祝锦见她回来,转头悄悄松了口气。 大人在入宫前就已经吩咐过了,若出事后夫人要走,不必拦着。 祝锦甩开念头迎了上去,说道:“陈连已经替大人换过衣裳了,血迹也都收拾干净,夫人可要进去看看?” 宋时薇朝屋内望了一眼:“大人醒了吗?” 祝锦摇头:“府医刚刚看过,说毒性太强,能不能醒还要看大人的造化。” 宋时薇眉间微拢,她虽然不喜谢杞安的行事作风,却也不想他出事,宫宴之前他们分明还在起争执,没想到眼下倒是想吵也开不了口了。 她进了屋内,朝床榻走去。 谢杞安躺在被衾上,脸色和平日无异,只是唇上苍白不见血色。 伤在左肩,并不算深,只是毒素可怖,以致伤口难以愈合,每时每刻都在往外渗血,虽然毒血已经清除干净了,但是她仍旧能嗅到腥甜的血腥气。 大抵是最近闻得多了,并没有之前那么难捱生厌。 宋时薇只在床前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出去。 祝锦还在外面候着,见她出来忙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宋时薇瞧了祝锦一眼,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她又不是神医,难道进去一趟就能妙手回春,立刻将谢杞安医好吗? 不过她未多言,只摇了摇头:“让陈连多安排些人伺候。” 说完又添了句:“仔细些。” 祝锦点头应了。 一通折腾,等到歇下时,已经寅时之后了。 宋时薇阖眼睡下,睡得并不安稳,几次梦中惊醒,皆是梦见谢杞安重伤不治,咳血身亡,最后她索性直接披了衣裳起来。 天刚蒙蒙亮,天色并不好,眼见着便要落雪。 宋时薇披衣去了里屋,陈连在外间打盹,宋时薇并未叫醒对方,她抬步进去,谢杞安还同先前一般躺着,一动不动,脸色灰白,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了。 她走近床边,手指放在谢杞安鼻尖下,试到几分微弱的气息方才放下心来。 外间的陈连朦胧中察觉好似有人进了屋内,他骤然清醒过来,在看清楚人后不由微诧了下:“夫人。” 宋时薇拢了下衣襟,冲陈连略点了点头。 陈连还有些发愣,不禁抬手揉把眼睛,确实不是自己看错后,又朝屋内望了眼,生怕夫人被大人一被子给捂死了。 他下意识道:“大人没事吧?” 宋时薇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眼,疑惑道:“太医说话时,你不是在一旁?” 陈连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睡晕了。” 不怪他这么想,谁让大人最近有些不正常,夫人和大人又才刚吵过架,眼下夫人没直接甩手走人当真是心软。 他腹诽了几句,面上半点不敢表露出来。 宋时薇不知他所想,摆摆手让他进屋去伺候了。 外面日头已经出来了,眼下再补眠也睡不着,宋时薇唤了祝锦过来,吩咐道:“叫人准备马车。” 祝锦意识到什么,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夫人是要回去了吗?” 宋时薇点头:“嗯。” 她总要回去一趟,母亲还在家中等她,何况自上回来后她就没再见过青禾,虽然谢杞安说过不会动青禾,但她要看到人才能放心。 祝锦没有多劝,只是道:“夫人多带些人吧,眼下大人情况不好,接连两个皇子出事,朝中人心浮动,此刻出门并不安全。” “大人留了人,之前便嘱咐过奴婢,说夫人都可以调用。” 宋时薇一愣:“我也可以调人去宋家?” 祝锦先是点了下头,而后又道:“宋家一直有咱们的人暗中看护,夫人不必担心,也不用再多添人手了。” 宋时薇闻言垂了垂眼,过了会儿才道:“去备马吧。” 时隔半个月,重回宋府。 宋时薇没先去母亲那儿,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小院。 青禾刚起来不多时,正准备叫人收拾院子,刚一抬眼便顿住了:“姑娘!” 她只愣了一下便飞奔下台阶,跑了过去,拉住宋时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担心坏了:“姑娘,您没事吧?” 宋时薇摇头,任她看了会儿才问道:“母亲如何?” 提起这事,青禾撇了撇嘴道:“姑娘你被留在那儿后,谢大人就亲自登门跟夫人解释了情况,夫人便一直以为您和大人又和好了,奴婢不敢多说,怕夫人担心。” 宋时薇了然,当时她与谢杞安和离时,也只是告诉母亲谢杞安找到了心上人,哥哥又回来了,她便不好一直耽误对方。 母亲当时有些惋惜,却也没多说她什么。 她神色微顿:“也好。” 青禾登时警觉起来:“姑娘不会还要回去吧?留下来又怎么样,谢大人他难道还能直接登门抢人么?也不怕遭报应。” 青禾眉头皱得紧紧的,可见那会儿气得不轻。 宋时薇道:“昨日宫宴上出事了。” “玉瑶郡主当众行刺,大皇子死在刀下,谢杞安也中了一刀,重伤昏迷。” 青禾瞪大了眼睛,她刚才一时口快,又仗着在小院四下无人,所以才多说了几句,却也不想谢杞安真的出事。 她张了张口:“那,那还能救吗?” “不知。” 宋时薇:“我去瞧一瞧母亲,之后你陪我一道回去,待那边安稳了再回来。” 青禾点头:“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 那人虽然最近对姑娘不怎么样,但之前到底也是帮过宋家的。 宋时薇之后才去找母亲,徐夫人听她说了谢杞安的情况后,不免有些焦急:“毒素排清后可还有后遗症?” 宋时薇安慰母亲:“太医说了,只要能挺过头几日,之后便无事了。” 其实之后到底如何,能恢复几成,她并不能确定。 午膳后,宋时薇回了谢府。 祝锦看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夫人!” 她小跑着迎上去,落在宋时薇眼中,这一幕好似不久前才见过。 祝锦道:“夫人回来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顺口问道:“大人如何?” 祝锦忙说了上午的情况:“大人还在昏迷中,早上换了两次纱布,都能瞧见污血。” “府医看来过,外伤的毒素已经被清了,但是身体里的余毒要慢慢调养才能彻底排出去,眼下没有能及时生效的办法。” 宋时薇问道:“府医有说多久能醒吗?” 祝锦摇头。 昨晚回来时瞧不出,现在还是瞧不出,她私下问过陈连,可对方也只是事先知道会出事,并不清楚会出得这么大,连大人都有性命之忧了。 若是早知道会这样,她定然得让陈连劝一劝大人别冲动。 便是他们这些下人扛得住,夫人也跟着担惊受怕。 宋时薇去了里屋,伺候的下人看到她低头退了出去。 她还未走近,便闻到了血腥去,待走到床边,床上阖眼昏迷的人脸色比起晨时更加灰败,薄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好似要在睡梦中直接撒手人寰。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拉开了一点被子,看到被衾下被白布缠上的伤处,隐隐能看见下面渗出的污血。 祝锦说,早上已经换过两次了。 再这样下去,若止不住血,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宋时薇松开手。 她从未看过谢杞安这幅样子,对方好似没有任何弱点,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这是第一次她看见他掌控不了。 可这第一次便事关性命。 第47章 别走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4节 一连三日, 谢杞安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朝中不少人官员被谢杞安打压,终于得了机会,想借这次一举将谢杞安拉下马, 可有不敢贸然行事,怕中了圈套。 故每日都有人打着探病的借口想要一探真假,谢府闭门谢客, 无论是谁也不得进。 祝锦道:“照这么下,再有几日大人不在人前露面,消息就瞒不住了。” 陈连道:“瞒不住也得瞒。” 祝锦不禁扶额:“大人是不是没有料到玉瑶郡主会在匕首上涂毒?” 陈连道:“那毒药还是大人给的,怎么会没料到。” 祝锦:“那解药呢?” 陈连:“大人没给。” “……” 陈连安慰她道:“放心, 大人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大人未得势前不也千难万难, 最后哪一次不是到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祝锦知道, 她从幽州就跟着谢杞安了,但是这么多年没再这样艰难过,她都快忘了。 祝锦道:“夫人都瘦了。” 前阵子夫人跟大人不睦, 本就清减了许多,现在更是消瘦清冷,不要风吹,刮一刮就跑了。 陈连摸了摸下巴道:“那应该快醒了,大人舍不得夫人这么折腾下去。” 祝锦没吭声。 屋内,宋时薇坐在床边。 她待得久了,像是已经闻不见那刺鼻的血腥气一般。 床榻上的人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和几日前没什么两样, 既不见好也不见差,太医令来过一次,说这样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宋时薇:“还不醒吗?” 她想起谢杞安在长公主被皇上赐白绫时说过的话, 他说欺负过她的人都会是同样的结局,她那时以为谢杞安只是在随口乱言,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不知道玉瑶郡主在宫宴上突然行刺,这其中到底有几分谢杞安的手笔,但绝不信对方事先毫无准备。 可眼下,谢杞安确确实实躺在这里,重伤难治。 她伸手贴上谢杞安的额头,掌心下泛着微烫,是余毒未清的标志。 虽然还有热意,却比前两日好些了,这具身体有在好转,但只是一点,想要完全好起来并不容易。 皇上除却第一日命人送了些名贵药材后,便再没有派人来问过,所以朝臣才会人心浮动,想要进来试探一番,看是不是因为谢杞安命不久矣所以圣上才不闻不问的。 圣恩难测,宋家经受过。 宋时薇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道,快些醒吧,再不醒那些东西就要被别人瓜分殆尽了。 她心里想完,兀自笑了下,昏睡过去的人哪里知道外面的情况,否则大约早就醒过来了,正想着,谢杞安露在锦被外的手指轻轻动了下。 宋时薇愣了下,旋即猛地站了起来。 “来人!” “快去叫府医!” 她顾不上分辨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只想着快些叫府医来查看一番。 外头候着的下人听到动静飞奔出去,不出片刻府医就到了,陈连也跟了进来。 他不清楚情况,忙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大人怎么样了?” 宋时薇摇头:“是我方才瞧见大人手指动了下。” 陈连才刚刚同祝锦说完那番话,闻言心道大人果然舍不得夫人担心,昏迷到今天大概是极限了,否则为了之后肃清朝堂上的人马,势必还要昏睡上几日。 他没再想有的没的,问府医道:“大人是不是要醒了?” 府医道:“夫人既然瞧见手指动了,那意味着大人状况比之前好了些,只是何时能醒还不好说。” 他沉吟了下道:“夫人陪大人说些话,或许大人能醒得快些。” 宋时薇问道:“他能听见吗?” 府医点头。 几人离开屋内,宋时薇想了想还是在床边坐下了。 她想照着府医的吩咐做,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与谢杞安本就交谈甚少,连喜好的东西也没有一样的。 她视线落在谢杞安的手上,看了一会儿,只是这回对方的手指并未再动。 宋时薇眼帘垂了下,又重新抬起,望向床榻上一动不动的人,想到宫宴之前自己生气的原因,眼睫慢慢闪了闪。 她问道:“大人为什么不愿和离呢?即便那位明姑娘是假的也无所谓不是吗?” 之前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谢府的夫人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京中贵女无数,任凭大人挑选,何必与我互相折磨?” 她朝床榻上望去,并无人回应。 她不知道谢杞安能不能听见她的话,但她终于想知道原因了。 先前她不问不想,只是以为事情总会解决,只要花上些时间,谢杞安便能放她走,她不喜欢冲突,更不喜欢同旁人起争执。 只是她没有这些想法终究只是一厢情愿,谢杞安并没有放开她,反而愈演愈烈。 对方想要困住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时薇垂眸想了片刻,想到她在公主府第一次见陆启南的时候。 那一日明明还不到下值的时间,对方便穿着官袍径直来公主府接她回去了,也是从那天开始,谢杞安不想她再见陆启南。 所以是和陆家有关吗? 她没再胡乱去猜,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抛到了脑后,她想等谢杞安醒来之后,直接问他。 一整个白日,宋时薇都在屋内陪他,虽然不是片刻不停,却也说了不少话。 只是她说得口干舌燥,对方连手指的动作都不见了。 晚间,陈连进来伺候喂药。 宋时薇起身出去,喝了半盏温水,她难得说这么多话,口干舌燥。 祝锦道:“夫人辛苦了。” 宋时薇放下茶盏:“晚间吩咐下人们轮流守着吧,待会儿派人去书房取几本大人常看的书,叫人守在一旁慢慢念。” 她守了一日,感觉这个月的话都要说尽了,实在是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祝锦想了下,提议道:“那些书都太拗口,大人本就在病中,听多了岂不是伤神,不如念些轻松的话本游记?” 宋时薇点头应了:“也好,叫人去准备吧。” 她吩咐完事,寥寥用了几口晚膳。 青禾在旁边伺候,见状心疼坏了,绞尽脑汁想出了个主意来:“府医不是说大人许是能听到旁人在说什么么,那姑娘不如说些大人担心的事。” 她想了想道:“比如说朝堂上的势力全都被皇上收回去了。” “说不定大人听完立刻就醒了呢。” 宋时薇拿筷子的手顿了下,心中一动,顺着青禾说的话往下想。 青禾见宋时薇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的话惹姑娘不高兴了,忙道:“奴婢就是乱说的,姑娘别生气。” 宋时薇放下筷子,摇头道:“不算乱说。” 这确实是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只是谢杞安应当不会信青禾说的那些,若她照青禾说的去复述一遍,大约起不了什么效果。 宋时薇拧眉细想了一会儿,起身重新回去了屋内。 陈连见她进来,以为夫人还有话要同大人说,连忙想让开位置,不过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夫人道:“大人若是再不醒的话,我便回府了。” “我回府后会直接离开京城,大人不会知道我去哪里。” 陈连手一抖,差点把药碗砸了,要不是汤药已经见底了,这会儿说不定整个翻在大人脸上。 他想了下打翻后的画面,不禁打了个抖。 “夫…夫人……” 宋时薇说完,朝陈连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她虽不知道谢杞安为什么非要留她,但是对方确实不肯放她离开。 屋内,陈连苦着一张脸,小声念道:“大人,您快些醒吧,夫人要是执意要走,属下也不敢拦。” 他手里确实没有解药,也不知道大人将解药交给何人了,否则这会儿肯定已经给大人用了。 一 夜过去。 第二日一早,宋时薇问道:“大人醒了吗?” 陈连摇头,他昨晚守夜,一晚上都在念叨大人能快些醒过来,嘴巴都快干裂了,可惜没有任何用。 宋时薇沉默了片刻,道:“吩咐人准备马车吧,我要回宋府。” 她待了好几日,要回去看看母亲,否则有些不放心。 陈连不知情,当真以为她要离开京城,慌了一瞬:“夫人再等一等吧,说不定大人都快醒了,大夫都说大人已经好转了。” 他朝屋内望了眼,语气焦急不已。 宋时薇有意瞒着,瞧着十分不为所动,继续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 两刻钟后,下人来回道:“夫人,都准备好了。” 宋时薇点头,刚要说话。 屋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陈连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进了屋内:“大人!” 宋时薇比他慢了一息,她撩开门帘走了进去,抬眼朝床榻上望去,正对上那双乌浓如墨的眼睛,只是不比之前鲜亮,眼底苍白青紫带着病气。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5节 她脚步顿了顿,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陈连已经顾不上其他,转身去叫府医了,屋内苦涩弥漫,药味包裹着两人。 谢杞安望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慢慢动了动,许久未开口的嗓音沙哑粗粝,像是含着一口碎石。 他道:“别走。” 第48章 谢杞安爱她 谢杞安说完两个字, 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他是强行醒过来的,原本在昏睡期间,残毒会渐渐排干净, 而后慢慢好转,此刻强行苏醒,身上的残毒未清, 反倒比之前更为虚弱。 确实如府医说的那样,他能昏睡期间能听到身边之人在说什么,宋时薇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 出事第一晚,他在赌宋时薇会不会留下, 他赌赢了。 如果当时宋时薇离开,他会放她走, 等事情结束, 他拿着他亲笔写的赐婚圣旨去见她。 他永远做不到放手,若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许是可以忍耐对方不在身边的时候, 但他们做了三年的夫妻,他已经做不到放她离开了。 冬日里贪念过暖阳的人怎么舍得放开藏在怀里的热源,明知道一口吞下能灼烧肺腑,可即便如此,也不想任由那份暖意落到旁人怀中。 他素来自私狭隘,做不到心怀天下,所以那点暖阳不肯安心待在他怀里, 总想要逃开。 他听到宋时薇说要回府, 要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他知道她不会离开的,宋家还在, 她永远不会一走了之,但他不敢赌。 如果宋时薇不是去南疆,而是去了别处,真的隐匿了行踪,他如何去寻,即便能寻到,又要如何保证在找到之前,她不会出事。 由爱生怖,所以他不敢。 他一路走来,得罪的人太多,所以不敢让旁人知道他有软肋。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能从微末处窥见到他的真心,他不敢放她走,不敢去赌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 谢杞安看着面前之人,又说了一遍:“婠婠,别走。” 他声音破碎,听着极为痛苦,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一半,血迹从唇边涌出,飞快浸满了面前的被衾。 宋时薇被他吓到了,连连点头。 她上前想替他擦一擦下巴上的血迹,才走近,腕间便被一坠,谢杞安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手骨捏断。 谢杞安视线朦胧模糊,残毒在刺激他的内里,他看不清面前之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只是仍在重复道:“别走。” 宋时薇答应他:“好,我不走,快别说话了。” 她想把手腕抽出来,让他躺好。 谢杞安却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难受,断断续续地道:“你问我为…为什么非你不可,为什么一定要将你困在这里……” “婠婠,我爱你。” 宋时薇顿住,她眨了下眼,看向谢杞安。 她对上他的视线,想从中分辨出说谎哄骗的痕迹,可是找了许久什么都没有找到——谢杞安不是在开玩笑,亦不是为了留她在找借口,他说的是真的。 他爱她。 宋时薇眼底一片茫然。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答案。 她猜过许多离谱的假设,却从未想过他爱她,因为从始至终,他们之间便没有过任何情谊。 他们自第一面开始便是交易,后来哪怕成婚三载,亦不见亲近,自始至终都隔着一层看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没有哪家寻常夫妻会是这样相处的。 可她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找不出他说谎的痕迹。 晃神间,陈连匆匆进来:“夫人,府医来了!” 宋时薇下意识转头去望。 府医道:“夫人先出去歇息片刻。” 宋时薇点头,转身出去,可手腕还被牢牢握住。 床上的人视线已经涣散开来,虽然醒着,但气息几乎弱到微不可查,只是握住她的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掰不开。 府医眼疾手快地扎了几针,然后凑近低声说了句:“大人,您吓到夫人了,先松手。” 几息后,谢杞安终于松开了手。 宋时薇被青禾扶了出去,她脚步不稳,在迈过门槛时踉跄了下,险些摔了。 青禾以为她是被刚才大片的血色惊住了,忙摘下随身带着的艾草香囊塞进她手里:“姑娘缓一缓。” 宋时薇接过香囊,眼中仍是茫然一片。 谢杞安是什么时候对她有情谊的?是哥哥回来前那段时候吗?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呢? 她有许多话想问,但此刻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她心里那些翻涌出来的困惑只有等对方恢复后才能一一得到解释。 宋时薇在外间坐下,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眼中闪过方才谢杞安拉着她,在鲜血涌出时说爱她的样子,她并不觉得骇人,只是被震颤到了。 两刻钟后,府医从屋里出来:“大人情况不好,虽然人醒了,但精神不济,还需静养。” 宋时薇站了起来:“会有性命之忧吗?” 府医摇头:“暂且没有。” 说完又宽慰了她一句:“夫人放心,大人会慢慢恢复的,只要调理得当,之后也不会有什么遗症。” 宋时薇慢慢点了下头。 她想进去看看,陈连拦了下:“夫人先别进去,大人身上的血迹还未处理干净。” 宋时薇道:“无事。” 她守了谢杞安这么多天,早就习惯他身上的血腥气了,之前一直难以忍受的味道竟然一点点适应了下来。 她无暇去管这些,走到床前。 原本阖眼睡着的人在她走近之后睁开了眼睛,大约是气血太过亏空,眼帘只抬起一下又半阖上了。 宋时薇望着他,没说话,只是在床前安静站了会儿。 几息后,谢杞安:“婠婠没有想问的吗?” 宋时薇:“等大人好些了再说。” 她视线落在谢杞安身上,夹杂着几分复杂与不解,她不清楚他的心意,从来都不清楚,也无法去回应,她并不爱他。 宋时薇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感受,在谢杞安说爱她的那一瞬,惊讶诧异盖过了所有的感觉。 待这些惊诧过去后,她并没有感觉到欣喜,余下的只有困惑。 或许谢杞安早些同她说,她会试着接受这份情谊,但从一开始她就以为他有心上人,所以从来没有期待过。 宋时薇站了片刻走了出去,吩咐陈连:“照顾好大人。” 回暖阁后,青禾迎了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宋时薇嗯了一声:“会好起来的。” 青禾朝外望了望,小声问道:“姑娘,那咱们今天还会去吗?” 原本马车已经备好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动身,大人就醒了,姑娘也就没走得成,眼下大人也醒过来了,瞧着应当没什么事。 宋时薇想到谢杞安 吐血留她的那一幕,轻轻摆了下手:“过几日再说吧。” 她一定要回去的,但离开时总要把事情弄清楚。 自谢杞安醒来后,府里下人行事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宋时薇有意要避开他,只早晚去探望一次,并不在屋内多留。 这日,她去时,谢杞安正靠在床边服药。 一碗黑浓苦涩的药汤被他眼也不眨地一口喝下,药碗放下时,谢杞安脸色如常,仿佛尝不出药汤的苦味。 宋时薇换了杯温水让他清了清口,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婠婠。” 谢杞安从身后叫住她:“婠婠,我已经好些了。” 宋时薇脚步顿了顿,她将药碗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府医说你不可动气,需要静养。” 谢杞安闻言笑了下:“婠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知道你对我无心,所以会气急败坏,以至于病情加重?” 宋时薇张了张口,想说不是,可又无从驳起。 谢杞安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婠婠的心思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过,不是吗?” 他语调轻松,和那日吐血时的样子截然不同,若非事情才刚过去两日,宋时薇都要以为那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了。 谢杞安神色如常:“婠婠不必担心,我并不会动气。” 宋时薇重新转过身坐了下来,她双手拢在一起,落下的眼睫如蝶翼,慢慢抖了下,几息后才开口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对我,对我……” 谢杞安:“成婚之前。” 他声音并不高,因为重伤未愈,还透着虚气,可落在宋时薇耳中却格外惊人。 宋时薇凤眼微张,里面盛满了疑惑:“那时候我与大人并不相识,连话都未说过,大人怎么会心悦于我?” 谢杞安道:“说过的。” “元韶十七年,在幽州,那时候我们便说过话。” 宋时薇愣住,她确实在幽州住过一年。 元韶十七年她刚及笄不久,忽然重病,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有术士说要送她去祖宅住一段日子,得先祖庇佑,或许能恢复过来。 母亲和哥哥原本不同意,可见她情况一日比一日差,最后只能按照术士的话送她去了宋家的祖宅。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6节 因为她是独自一人去的幽州,母亲和哥哥都不能跟着,所以把能派的护卫仆人全都给她带上了。 只是她在幽州小居的一年里并没有见过谢杞安,否则以对方的容貌身形,她一定会有印象的。 宋时薇想了许久,仍是找不到记忆中的那段画面。 她柳眉微蹙:“我不记得了。” 谢杞安并不意外:“是我见过婠婠。” 第49章 不必还恩 元韶十七年, 冬。 宋时薇搬到宋家祖宅已经有段时日了,精神比起初来时好了些。 青禾将她从床上小心扶起,问道:“姑娘今天心口还难受吗?要不要叫府医来?” 宋时薇慢慢摇了下头, 她比起之前好些了,刚来时连起身都困难,心口似被人用东西缠着, 时时刻刻都觉难捱,眼下虽还有不适,却肉眼可见地正在恢复。 青禾仔细伺候她洗漱更衣,等收拾妥当了, 又叫小厨房将早膳端来。 宋时薇吃饭时突然想起昨晚的事,问道:“隔壁那位夫人如何了?” 青禾道:“说是挨过去了。” 宋时薇点点头, 放下心来。 宋家祖宅附近没有什么人家, 最近的一户便是这一家,住了母子两人。 宋时薇没有见过对方,她身弱不宜出门, 只在刚来幽州时吩咐了护卫去送些东西,打了声招呼。 第二日,下人说隔壁送了东西来,看上去像是草药,放在门口就离开了,不知有没有用。 宋时薇当时精神不好,只点点头让下人收了, 没再多问。 后来她好些了, 才从祖宅的老管家口中得知,隔壁不是镇子上原本的人家,是后来搬来的, 祖上世世辈辈行医,到了上一辈因着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御医。 只可惜在宫中犯了错,又搬了回来,虽然受罚后侥幸没死,在也没熬几年就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宋时薇那时想,难怪对方会用草药做回礼。 不过那些草药她当时并没有用,事后想起也没有同府医提及,她吃的药都是府医在京中配好一并带来的,不说贸然添些东西,便是那日固定的汤药也要小心检查。 昨夜三更天,隔壁小郎来敲门,说母亲突然病倒,镇上的医馆已经闭了门,没有办法才求过来,想请府里的大人去瞧一瞧。 宋时薇当时已经睡下了,只是她因为身子不适,向来觉浅,所以一点动静便醒了过来。 待同婢女问清缘由后,便让府医去走了一遭。 不过她之后没等到府医回来,就又睡了过去,一直到今早方才醒来。 青禾觑着姑娘的表情,又添了一句:“李大夫说,隔壁那家夫人一直病弱缠身,虽然昨晚有惊无险,但应当是熬不过这个冬日。” 宋时薇愣了下,眼睫轻轻闪了闪:“生死有命,尽力而为吧。” 她自己也是有病在身,说不定哪一日也就匆匆离世了。 青禾忙道:“姑娘千万别这么想,您眼瞧着都好起来了,等再住些时候肯定能恢复的。” 她就是担心说了之后姑娘会乱想,所以一直没开口,但姑娘问起来,她也不想瞒着姑娘,只能慢慢劝一劝。 宋时薇点头嗯了一声。 这回之后,她并没有怎么多关心隔壁人家的事。 她精神不济,一日里清醒的时候也只有半日,余下的时间都昏沉沉地睡着,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管别家的事情。 只是简单嘱咐了府上的大夫,若是隔壁有急,可以去帮一帮,不用来知会她。 转眼就到了小年,宋时薇身子不便,回京城过节是不可能的。 宋亭云特意腾出了几日过来陪她,顺道将她平日要吃的药尽数送过来。 哥哥走后,又只剩宋时薇一人,她精神好了些后,便吩咐老管家多留心些隔壁,有什么动静及时过去瞧瞧。 不过许是上天庇佑,一直到大节后,隔壁的夫人仍旧还活着。 府医也啧啧称奇,猜测道:“那小郎应该跟父亲学了些医术,只是并不精通,所以还不能挂牌行医。” 入春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暖。 宋时薇的情况也在日渐好转,原本心衰的症状缓解了许多,她白日里多数时候是清醒的。 青禾贴身伺候她,对这好转欣喜不已,迫不及待问府医:“照这么下去,姑娘是不是入夏的时候就能回京了?” 府医点头:“是好了许多,不过稳妥起见,还是在幽州多住些时日。” 春末之际,宋时薇第一次出门。 她来幽州这么久,一直都待在祖宅,身体好转才终于出了屋门,虽说镇上远不及京城繁华,但到底比困在宅子里好许多。 难得出门一趟,宋时薇一不小心买多了东西,回府后她让青禾分出来一些命护卫送去了隔壁,她独自一人在幽州,甚少露面,连身边的婢女也几乎不出现在人前,所以送东西这些事都是家中护卫做的。 期间哥哥和陆询还结伴过来看过她好几次,不过每回也只能待一两日就要回去了。 分开时,陆询道:“等下次来看你,婠婠是不是就该好全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笑了起来:“府医说我已经好了,等下回说不定就能和阿询一起回去京城了。” 入夏后,宋时薇出门逐渐多了起来,但无论去哪儿皆是坐马 车,买东西时也是由护卫去付银两的。 盛夏天她又恢复了之前深居简出的习惯,幽州的夏日比起京城没有那么难熬,但是坐着马车出去,也是十分闷热,她身子不好,府医建议少用冰盆,故此一整个盛夏她都待在祖宅。 直到夏末时节,她的心衰之症终于大好了。 府医定好了回京的日子,她打算走前去买些幽州的东西带给哥哥还有陆询。 马车备好还未出行,隔壁那户人家隐约传来一阵喧闹声,宋时薇拢了拢眉,昨天她就听过这声音。 那家的夫人熬过了去年冬日,一直到四天前终于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因为是在睡梦中去的,所以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人死后过了三日入土为安,按理是要及时入葬,只是附近的人家不许隔壁葬在镇上,因为对方祖上并非镇上的人,若一定要葬,那就出三十两安葬费,捐一个位置。 只是隔壁的小郎拿不出三十两,家中没有进项,原本的余钱也都用来买药,早就花完了。 但镇上的人不管,要么出钱,要么就葬去荒山野岭。 宋时薇昨日听老管家说了缘由,问道:“隔壁那家的父亲不也是葬在这儿的吗?怎么到了母亲这儿就不行了?” 老管家道:“也花了三十两的。” 他多少知道些:“当初那官人其实也给孤儿寡母留了捐坟的钱,可身后事哪里及得过身前事,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看病吃药一点点花完了。” 昨日她知道时,天色已经晚了,便没有叫人去瞧。 青禾提醒道:“姑娘,出发了。” 宋时薇回神,扶着嬷嬷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从侧门驶出,路过隔壁时被宋时薇叫停了下来,她掀开车帘一角朝对面望去。 隔壁的屋门大开着,堂屋正中跪着一人,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对方被登门闹事之人打骂踢踹,但无论如何踢踹,对方始终跪得笔直。 宋时薇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她唤护卫来给了对方一个荷包,吩咐道:“送去吧。” 那荷包里是正好三十两银钱,她出府前让老管家去取来的。 护卫依言行事,将荷包送去就回来了。 宋时薇没有等对方来谢,她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没有必要和这儿的人有什么往来,那三十两也只是她正好知道了此事,又恰好住在隔壁,否则她不会多管闲事的。 只是待她买了东西回来,马车还未到祖宅便被人拦住了。 驾车的护卫跳了下来,说了句:“姑娘,前面有人拦路,我去瞧瞧。” 宋时薇嗯了一声,随即马车车身陡然一轻。 片刻后,马车帘外响起了一道并不熟悉的声音,是她不认识的人,对方声音清冷疏离:“姑娘大恩我还不起,愿跟着姑娘,为姑娘效力。” 宋时薇没有撩起车帘,只隔着帘子轻轻道了句:“不必还恩。” 青禾想撩起帘子瞧瞧,被她按住了。 马车外的人没有再多纠缠,顿了几息后又道了句:“多谢姑娘。” 宋时薇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马车重新朝前驶去。 夏末秋初,宋时薇大病痊愈,从幽州回京城。 她在幽州待了近一年,却没有见过任何外人,所以对那一年的事印象并不深刻,即便日后回忆起来,记忆中也尽是苦涩的药味。 在谢杞安道来之前,她已经全然忘了那三十两银钱。 当时父亲虽说已经离世,但是哥哥很快撑起了宋家,三十两对宋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只是一时心软,所以才出手相助了一次。 宋时薇在听完这段旧事后,沉默了许久,她轻声问道:“三年前你说要报恩,并非父亲对你的恩情,而是我的?” 谢杞安颔首。 “那为何不直说?” 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告诉她,何必扯出那样的谎话来,她想不明白,所以直接问了。 谢杞安朝她望去,说道:“你让我不必还恩。” 如若他一开始就告诉她原因,宋时薇不会答应成婚一事的,她宁愿离开京城,也不会答应。 但是那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机会,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走。 就如当初在幽州,她从他面前离开那般。 第50章 大人可有喜欢过旁人? 宋时薇顿了顿, 她想如果谢杞安开始便说明缘由,她确实不会答应。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7节 那三十两在她眼中远远及不上婚姻大事,更何况她那时对谢杞安并无好感, 大抵最后会直接离开京城。 但成婚三载,对方有无数机会同她坦白,却始终没有说过,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谢杞安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谢杞安静默许久,开口道:“我不敢。” 这三个字落在宋时薇耳中,不亚于对方突然同她道明心意时给她的震撼。 她从未见过谢杞安有害怕的时候, 对方算无遗策,任何事到他手中便没了再脱身抽走的机会, 怎么可能会害怕, 会不敢? 他最狼狈的时候不过是几年前的幽州,可那段时日早就过去了,现在的谢杞安是大权在握的权臣, 抬手间翻云覆雨,断人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她见过他的狠绝,所以更加难以置信。 可谢杞安没有必要同她说谎,更没有必要暴露自己的弱点。 宋时薇看着倚在床榻上的人,因为身体里毒素未清,短短几日便消瘦了许多,身单影薄的样子渐渐和那年她隔着马车看到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她看了良久, 终于开口问道:“大人可有喜欢过旁人?” 谢杞安摇头, 他只动过一次心。 母亲在世时,他忙于家中生计,忙着考取功名, 不敢有丝毫懈怠,情爱一次于他还说根本不会出现。 只是,世事无常,总有意外。 宋时薇来幽州的第一日,他就见过她了。 那架漂亮的马车自门前驶过,风吹起了车帘的一角,露出了一截精巧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菱唇,像是最巧夺天工的人偶。 车帘往上扬起,那一瞬间,他得以窥见那整张容貌,马车里的少女眼帘轻轻盖着,纤长的眼睫又细又密,静静垂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小扇般的影子。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感觉了,但总归是不同的,因为直到现在他阖起眼依然能够清晰地记起当日看到的情形。 他那时并不知道宋时薇的身份,只知道对方体弱病重,是来祖宅将养的。 他以为他们不会有交集,但对方第一日就送了东西来。 他不想欠人情,想要还回去,家中什么都没有,稍微值钱些的或许只有母亲平日吃的药,但是他不想动,那都是给母亲准备的,并不充裕,况且也不适合她的病症。 他冒险进山,入冬后草药难寻,他找了许久才凑出一点。 虽然抵不上对方送来的那些东西,但他已经尽力了。 出去这一次外,谢杞安以为之后就不会再有接触的机会的,可母亲深夜忽然病重,镇上的医馆闭门不应,无论他如何央求都不肯开门,他实在没有办法,心灰意冷之际忽然想到了隔壁人家,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去敲了门。 开门的老管家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叫他等等,他缩在门边的一角,听到府里的下人抱怨说声音吵到了姑娘。 他低头咬紧了牙根,为了母亲还是没有扭头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会儿,又许是两刻钟,府里的大夫匆匆过来,问老管家:“姑娘让我来的,什么事儿?” 老管家朝他指了下,说明了缘由,那大夫点点头跟他回去了。 当晚母亲平复下来后,他送那大夫出去,说会上山采药还回去的,但是一时半会儿可能还不上那么多。 那大夫拒绝了:“我家姑娘用的药是在京城调配好的,方子也是出自宫中太医之手,不能有半点差错,你那些药材姑娘并不需要也用不上。” 谢杞安面色涨红,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母亲身体好转后,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留意隔壁,可越是不想留意,越是会注意到。 那位姑娘身子太弱,从不出门,他并不能见到,只是偶尔能看见下人去镇上采买东西的身影。 大节前,母亲特意做了些吃食让他送去隔壁,他送去时,撞见了骑马来的一位少年。 对方瞧着和他年岁相仿,一身锦衣华服,端肃齐整,与他天壤之别。 老管家开门,亲切地唤了一声大公子,将人迎了进去。 他最终还是没有将母亲做的吃食送过去。 转年入春后,许是那位姑娘身子好了些,隔壁渐渐热闹起来,却仍不见对方出门。 他时常能见到那位姑娘的兄长来看她,不过多数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另一位少年人作陪。 他听见对方唤她婠婠,语气亲昵无比。 道别时,他终于又见到了对方。 谢杞安看了片刻,转身回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别,并不奢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人心难控,那道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地钻入梦中,一次次撩拨试探他的心意。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在人前表露出半分,就连母亲也不知道他的心思。 隔壁偶尔送东西来,他没有再提过回礼。 他回不了。 谢杞安清楚地知道那些东西于对方来说不过尔尔,并不代表什么,就像是随手施舍给路边的弃犬,又怎么会去要求一条狗的回报。 他不在乎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只默默收了。 母亲提过几次,说要做些东西让他送过去,皆被他制止了。 那样精贵的人是不会碰粗制的东西的,也碰不了,便是碍于情面礼节收下了,也不会再有拿出来的机会。 日子一直到夏末,母亲油尽灯枯,悄无声息中溘然长逝。 他想母亲入土为安,可是拿不出三十两。 他跪在母亲身前,已经做好了背上不孝的骂名,在走投无路之际隔壁的护卫替他交了那三十两,他转身回望,看到那顶漂亮金贵的马车停在门前,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在门口,一直等到马车回府,站在路中间将马车拦下,他什么也给不起,能给的只有自己这条命,他可以把自己卖给对方。 隔着车帘,她拒绝了:“不必还恩。” 谢杞安没有纠缠,他安葬了母亲,想再试一次,他知道她对幽州并不熟悉,那些护卫亦是,他可以为她做事。 只是再登门时,开门的老管家告诉他,姑娘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谢杞安知道她是从京城来的,他去京城或许还能重新再见到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再见她一次,但执念就此扎根,发疯般蔓延生长。 母亲不在,他彻底没了牵挂,挑灯夜读,考取功名。 一步步走到殿前。 他才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份——国公府的千金。 彼时,宋家还未出事,往日积攒下的人脉银钱依旧在,宋亭云前程似锦,宋家仍是京中的世家贵族。 即便他再如何拼命,也没办法够到她,更何况宋时薇早就有了未婚夫,就是曾今去幽州看她的那个人。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天赐的姻缘。 何况两人如此般配,又难得情深意重,再容不下其他人。 谢杞安无意去毁坏她的幸福,他一步步向上爬只是为了能让宋时薇看他一眼。 在幽州的那一年,他从未落入她的眼里,一次也不曾有。 宫宴之上,他从她面前走过,哪怕四目相对,宋时薇也没有认出他来,他听旁人同她提起,他出身寒门,祖籍幽州,宋时薇只是淡淡嗯了声,毫不在意。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已经见到人便放下,可他放不下。 他看她同宋亭云撒娇,对陆询展颜。 每一次见,都锥心刻骨,那时候他才终于在心中承认,自己喜欢她,许是很久之前便已经动心了,许是从第一眼时就再也忘不掉。 那时候,他已经是朝中新贵,正得圣上恩宠。 他想宋时薇总会在旁人耳中听到他的名字,总有一日会将视线落到她身上,可从来没有,那道清冷疏离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时,一息也未停留。 执念愈发深重,每日夜间,他都能梦见她。 谢杞安以为,此生他只会在梦中见到她,触碰到她。 直到三年前,宋家出事。 他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立刻去见她,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想了许久,编出了那套谎话,登门说要娶她。 宋时薇点头的那一刻,他眼帘倏然垂落,几乎克制不住眼底的震动,多年执念一朝成真,难以言说,心头悸动几欲成疾。 无论如何,宋时薇于他来说从来那个金尊玉贵,被捧在掌心里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宋时薇并不爱他,所以从不敢提起过去。 他不想惹她生厌,甚少回府,三年间,一点点探出她的喜好。 可三年的夫妻情谊抵不过少年相识,他在宋时薇的心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陆询回京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 但三年的朝夕相对,他怎么可能放的了手。 他不是当初那个被留在幽州无能为力之人,所以为什么不能强行将她留下? 明月既已入怀,那便再无归还的可能。 第51章 我永远不会爱你 宋时薇听他说完, 静默良久。 成婚三载她确实甚少将心落在谢杞安身上,因为家中忽变,她几乎无暇再顾及其他。 他们之间的相处实在太少, 不说恩爱夫妻,便是彼此生厌也不会到他们这般生疏客气的地步,也是因为谢杞安从未说起过这段往事, 所以她一直以为他心中另有其人,她刻意维护那道疏离,便是为了日后对方寻回心上人后能轻易离开。 只是宋时薇不知道谢杞安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若是知道, 大约会有所不同。 喜欢一个人本不该如此,隐瞒至深。 但这三年她确实被他照顾得十分周全, 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比起从前宋家鼎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些都是谢杞安一手置办的。 在她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对方一点点摸清她的喜好, 只是为了讨她欢心,那些藏在细枝末节中的事现在想来都是谢杞安喜欢的表现。 宋时薇慢慢想了会儿,发现就连马车的靠背有几个都是按照她的习惯去布置的。 她眼帘微垂,轻声道:“那大人应当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谢杞安沉默。 他自然知道,宋时薇想回宋府,想同他和离。 宋时薇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轻轻问了句:“为什么?”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8节 谢杞安:“如果放手, 婠婠就不会回来了。” “可这样, 我永远不会爱你。” “景濯,放我回去吧。” 这是宋时薇第一次唤他的字,原本生疏刺人的话平生几分亲昵, 明知是毒药却还是想要一饮而尽,以解口中干涩。 谢杞安额角青筋迸起,他犹豫几息,终于艰难说出了一个字:“好。” 他说完这个字,脸色迅速灰败下来,好似用了全部气力。 宋时薇大骇,忙去叫府医来,她忘了谢杞安尚不能动气,情绪起伏太大会刺激残毒侵入心脉,那个好字是她逼他应下的。 她不是没有喜欢过旁人,可却从来没有过如此浓烈的情感,哪怕是对陆询,大都也是基于自小的情谊生出的爱意。 此刻,汹涌澎湃的情意几乎将她淹没,紧紧裹挟在她的身侧。 谢杞安撑住一口气,吩咐陈连:“送夫人回去。” 他可以答应了放手,但绝无与她和离的可能。 宋时薇朝他望去,对上那道浓烈粘稠的视线,心口剧烈震颤了下,这三年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以为可以轻易抽身,可最终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浅不明的烙印。 宋时薇没有再说道别的话,她敛下视线,转身离开。 屋内响起陈连慌乱的呼喊声。 过了片刻,陈连从屋内出来,脸色仍是不好,他看了眼宋时薇,欲言又止,大人做的决断他向来没有插嘴的余地。 宋时薇抿了下唇,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他如何?” 陈连抹了把脸,摇头道:“府医还在施针。” 这次,宋时薇终于彻底回了宋府。 徐夫人见女儿回来,倒是没有太惊讶,只稍微问了问便没再多言,插手太多反倒不好,何况她也实在弄不清女儿和景濯的感情。 宋时薇并未多关注谢府,她回来后一切照常。 倒是青禾知道谢杞安就是当初她与姑娘在幽州隔壁那户人家时,震惊地不知说什么好,实在是惊叹不已。 大人要是早告诉姑娘这些旧事,哪里还用得着如此折腾,到现在还不是分开了。 青禾小心翼翼问道:“姑娘真的彻底放下了?” 宋时薇笑了笑:“你想回谢府?” 青禾赶忙摆手,她只是忽然知道了这段前缘,有些可惜罢了,就跟姑娘和小侯爷一样,都怪叫人惋惜的。 五日后,消息传来,谢杞安重新上朝。 宋时薇知道这件事时正在习字,闻言笔尖一颤,落下了一团墨。 她还记得谢杞安重伤在床的样子,五日时间恐怕才将将能起身走路,竟然已经重新上朝了,如此不要命实在世间罕见。 宋时薇只想了下并没有放在心上,谁料午后小憩,她就梦见了谢杞安在朝堂上吐血的样子。 惊醒过来时,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时薇闭眼缓了缓心神,自从知道谢杞安对她有意,那段感情可以追溯到从当年在幽州时的那段日子,她便总是会想起。 她以为自己能彻底放下,不去问不去想,但还是低估了那三年的时日,即便克制住不曾心动,有些事却早就成了习惯。 她喝了半盏温水,缓过心神,没有强求自己去忘掉,也没有刻意去记起。 晚间,日头还未完全落下。 婢女捧着一盒糕点进了小院,送到她面前:“谢大人送来给姑娘的,问姑娘喜不喜欢。” 婢女将糕点放下,笑着道:“大人的马车就停在东侧门,叫奴婢问了姑娘的话后再回去趟复述一遍。” 宋时薇看了眼,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看见了里面的云片糕,还热着。 她盯着那云片糕看了片刻,也有些想笑。 吃了一片后道:“还算合口。” 婢女瞧着姑娘没反对,福了下身去回话了。 宋时薇待婢女走后,将云片糕放在了手边,这还是谢杞安头一次从外面带东西给她,而且还是这种寻常的糕点。 她以为谢杞安就算要给她送东西,也会送些华贵之物,就像之前的那匣子东珠。 宋时薇倚在矮榻上翻书,手边的云片糕慢慢少了些许。 青禾从外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这盒糕点,问道:“姑娘什么时候叫人去买的?” 宋时薇唤她过来:“尝尝。” 青禾欢快地道了句谢,吃了两片后道:“是西街王记的糕点吧,奴婢之前去买过,不过姑娘什么时候也喜欢了?” 她印象里姑娘不爱吃这些,偶尔上街也只是尝尝就算了,平日想不起来也不会特意叫人去买。 宋时薇道:“谢杞安让人送来的。” 青禾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姑娘说了什么后赶紧四下打量了番,可惜什么也没瞧见,她道:“谢大人不在吗?” 宋时薇道:“他没有进府,只是让人送了这盒糕点来。” 青禾闻言,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了。 她第一反应是姑娘在说谎,旋即就赶紧把这念头给仍脑后去了,她怎么能怀疑姑娘呢,再说谢大人的事,姑娘也没必要瞒着。 她左想右想,觉得谢大人大概是忽然开窍了,开始学着像寻常夫妻那样哄人了。 青禾凑近了些,问道:“姑娘怎么不问问大人身体还没好为什么要去上朝?” 宋时薇瞧了她一眼,反问:“那是他自己的身体,我问了做什么?” 说完这一句,宋时薇继续翻书去了。 青禾杵在一旁,抿嘴想了会儿,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 第二日晚间,酉时左右。 谢杞安的马车仍旧停在东侧门,吩咐婢女将食盒送了进来,这一回里头放的不是云片糕,是樱桃毕罗。 宋时薇照旧收了,尝了一口对婢女道:“尚可。” 她对吃食没有什么特意的喜好,无论糕点的做工是不是精致,她吃着都觉得差不了多少。 青禾这回全程瞧见了,惊奇不已:“大人为什么不进来?姑娘不许?” 宋时薇摇头。 青禾想了想也是,就算姑娘不许,依大人的性子还不是想进来便进来,难不成大人真的转性了? 一连几日,没到下值的时候,宋时薇都会收到一盒糕点,每一次都不同。 不止青禾,府上的下人都快习惯了,前几次还觉得新奇,之后再看到就都不怎么在意了。 宋时薇这几日吃的糕点比从前一个月里吃的都要多了,她想着要是谢杞安再继续送,她还是说不喜欢吧,再这么吃下去牙要吃坏了。 第二日,许是休沐的缘故,食盒到得比平日早些。 宋时薇看了眼,对婢女道:“送回去吧,就说我不喜欢。” 话音落下没有等到婢女回话,宋时薇抬眼,看到谢杞安从外走了进来,对方因为重伤清减了些许,不过比起分开时已经好了许多。 谢杞安慢慢走近,他已经有许多日没有见到她了。 他放她离开,是因为知道强留她在谢府只会越来越消磨原本的情谊,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放手。 之前他有伤在身,不愿身上的血腥气惹她烦心生厌,故此一直没有进府,他可以不见她,但是要让宋时薇知道他一直都在。 谢杞安的视线落在一旁碰都没有碰过的食盒,问道:“婠婠还没有打开,怎么知道不喜欢?” 宋时薇朝他望去,对方表情平淡,并不似生气也没有难堪。 她道:“吃了许多日的糕点,有些腻了。” 谢杞安笑了下:“我猜也是,所以今日送来的不是糕点。” 宋时薇微愣了愣,她没想过谢杞安可能还会送别的来,所以才没有打开,她眼睫闪了下,有些不好意思。 谢杞安将食盒提起,放到了一边:“既然婠婠不喜欢,我下次再送别的来。” “我会重新学着爱你,所以婠婠不要拒绝我。” 第52章 哄婠婠高兴 自宋时薇答应后, 每一日都能看到谢杞安。 除了晚间不留宿宋府,对方就差把整个家给搬过来了。 起先青禾还有些紧张,生怕对方又将姑娘强行带走, 后来见姑娘不在意,便也不在意了。 宋时薇并非不在意,她只是还未理清自己的思绪, 要如何去面对谢杞安,他们成婚三载,虽然冷漠生疏,但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是原先误会众多, 谁也往前不了一步,如今误会忽然间全部解开了, 有了往前的可能, 她一时不如要如何去对待。 谢杞安并没有为难她,非要她给一个结果。 对方如他说的那般,慢慢靠近, 试着用寻常人的方式重新爱她,除了每日来陪她外,并没有其他越轨之举。 宋时薇在这几日都快吃遍长街两侧的小食了,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父亲每回下值回来,都会记得给她和哥哥带些小玩意。 冬日暖阳,难得的晴天, 无风无雪。 宋时薇在廊下翻书, 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绒毯,阳光撒下来,她有些昏昏欲睡。 片刻后, 便真的睡着了,等再醒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睁眼间,看到身旁朦胧模糊的人影,她半点没有惊讶,几乎习惯了谢杞安会过来。 宋时薇瞧了眼天色:“大人今日不用上值吗?” 她刚刚小憩睡醒,嗓音柔软温吞,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亲昵,好似缠绵间的低语。 谢杞安指尖微动了下,他嗯了一声。 他是两刻钟前来的,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宋时薇身上,如同豺狼眼中的贪念,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一错不错,若宋时薇醒来的那一瞬便能清醒过来,一定会被他看她的神色吓到。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59节 谢杞安眼帘轻垂,敛下眼底肆无忌惮的欲望,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他唤了声:“婠婠。” 他从前从不敢轻易唤她的小字,怕暴露自己的欲望,更怕吓到她。 早在幽州时,他就知道她的小字了,他从陆询口中亲耳听过这两个字,陆询唤她婠婠,温柔缱绻,光明正大,每一次都衬托出他阴暗无光的内里。 宋时薇才醒,听到自己名字后弯眼轻轻笑了下。 谢杞安喉间一动,他走近,俯身凑到她的身边,伸手抚上她放在身前的柔夷,而后动作顿住,朝她望去。 宋时薇看着对方的样子,莫名想到了那些王孙公子狩猎时,身侧等着下一个指令的猎犬,她抿了抿嘴,压下那点微不可查的笑意,道:“大人,我的书还未看完。” 几息后,谢杞安松开手。 他没有直接移开,而是拿过她手中的书,而后命人另取了一张椅子来,在她身旁坐下。 谢杞安问:“婠婠先前看到哪儿了?” 宋时薇想了下,摇头道:“不记得了,大人从头念起吧。” 谢杞安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念了起来。 他念书时语调轻缓温和,不急不躁,熟稔地好似已经将书册上的内容背下来了,一册书念完,对方嗓音依旧清透。 宋时薇朝他望去,有些好奇地问道:“大人从前有为旁人念过?” 谢杞安摇头:“婠婠书房里的书,我皆看过。” 宋时薇愣了愣。 她想起,从前每次回府,对方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她的书房,她那时候以为他喜静,又不愿待在她卧房里,所以才躲去了书房。 宋时薇问:“为什么?” 谢杞安笑了下,道:“只是想看看婠婠从前都念过哪些书。” 他想知道关于宋时薇所有的事,尤其是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时光,可儿时的东西多数不会保存那么久,除了书册,所以他才会想要从书房中窥探她的过去。 只是每一次看到她与陆询之间点点滴滴,都会嫉妒到面目全非,却又无可奈何。 谢杞安并未明说,但是宋时薇还是听懂了。 她想起自己书房里的那些书册,还有从未收起过了旧物。 那时候哥哥和阿询同时失去消息,她伤心过度,怎么可能会将书房的东西收起来,之后更是再也没有翻动过。 所以每一次回来,谢杞安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境进她的书房的呢? 宋时薇:“大人从未同我说过。” 谢杞安嗯了声:“是我不好,往后绝不会再瞒着婠婠了。” 他没有半点为难之色,一切皆是心甘情愿。 宋时薇朝他望去,细细看了会儿,说道:“那劳烦大人再为我念一本吧,我眼睛酸胀难受,看不了。” 她说完,等他去书房。 谢杞安却并未站起来,他侧身凑近,对上她的视线,几乎要贴靠在一起了。 宋时薇呼吸一滞,皱着眉刚要问,就听他道:“婠婠,闭眼。” 她盯着谢杞安看了几息,阖上眼帘,片刻后,眼眶四周传来轻缓按压的动作,对方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眼帘,指骨沿着眼窝深处慢慢轻揉。 两刻钟后,他才终于停手,止住了动作。 宋时薇眼睫抖了下,想睁开。 却被谢杞安止住了,他掌心虚虚落在她的眼皮上,温声道:“婠婠闭眼听吧,待会儿再睁开。” 他不想让宋时薇看到他眼里毫无遮掩的欲望与势在必得的占有欲,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这么躺在他的面前,温顺柔和,毫无防备,他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谢杞安轻缓了下呼吸,一点点平复着自己的欲念。 他此刻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乞丐,面前明明摆着珍馐佳肴,琼浆玉露,他却不能伸手,不能有任何动作。 一旦他忍耐不住,肆意侵袭,那他和宋时薇的关系就会再次回到从前。 他想要的不止是她的人,还有那颗心。 他见过她同陆询说话时的样子,温和带笑,眼中盛着的全是彼此,他想取而代之。 宋时薇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眼睫颤了下,没有睁开。 纤长的睫毛划过谢杞安的额掌心,他克制不住地想要俯身吻住躺在摇椅上的人,额角青筋迸出,他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几息后,闭了闭眼,起身去书房取书。 宋时薇原以为他会取一本闲书来,毕竟她常看的都是些游记话本。 却没想到,对方取来的是一本佛经。 她在听他开口念第一个字后,倏然睁开了眼,眼底尽是疑惑不解:“大人好好的,怎么找了本佛经出来?” 她书房是放了几本经书,不过是平日里用来抄写习字用的。 谢杞安面不改色:“静心。”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对他温和亲近,毫无防备。 他不想打破现下的相处,却并不信自己的克制力,在遇上宋时薇的事上,他从来做不到冷静自持,只能用经书静一静心神。 虽说用处不大,但是聊胜于无。 宋时薇哭笑不得,她抿了抿唇道:“那大人还是回去吧。” 果然,谢杞安拿着书册的手顿了下,僵在原地,两息后他起身后:“我去换一本。” 宋时薇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大人陪我手谈一局吧。” 她掀开身上的绒毯,准备起身一道去书房。 谢杞安下意识想要抱她,身子已经俯下来了,动作却又顿住了。 宋时薇瞥了眼他的动作,唇角抿了抿,她抬手轻声道了句:“大人扶我一下。” 谢杞安这才伸手握上了她的腕间。 书房里,窗前的罗汉床上已经摆好了棋盘,宋时薇执黑子先走,她落子落得有些漫不经心,并不在意最后的输赢,不过到最后仍旧胜了。 “大人让我?” 谢杞安没有否认:“哄婠婠高兴。” 第53章 趁人之危 谢杞安如他说的那般, 无论做什么皆是为了哄她高兴,只要她一个细微的蹙眉,谢杞安就不会再继续下去。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 宋时薇就习惯了每日酉时之后会见到对方,她察觉到自己习惯了后,倒是没有不许谢杞安再登门。 谢杞安不会停止爱她, 哪怕她要求再过分,对方仍旧愿意忍耐,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结果,既然如此, 她试一试接纳他的爱意也无妨。 腊月底,宋时薇有些伤风, 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大节将近, 不光府中事务繁多,就连宫里的事也多了起来。 谢杞安偶有不能来的时候也会派陈连替他送东西来,临近大节, 长街两侧热闹许多,能送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宋时薇身体不适,准备早早休息。 她洗漱更衣后,已经快临近戌时了,本以为谢杞安今日不会过来,没想到对方踏着月色过来了。 因为是从六部衙门直接过来的,谢杞安仍穿着官服, 绛色的官袍罩在身上, 在溶溶月色下另有一番风情。 宋时薇对皮相容貌不算看重,此刻也不禁闪了神。 玉瑶郡主喜欢他再正常不过,对方样貌极佳气势出尘, 若非谢杞安主动说明,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对方和幽州那个单薄削瘦的背影联想到一处去。 她看了会儿,收回视线道:“大人这么晚才来,我要休息了。” 谢杞安嗯了一声:“我来看看你。” 今天朝堂上,魏临帝大发雷霆,连带他也跟着被训斥了一通,若非留着这老皇帝还有用,他绝不会让对方活过今晚。 他从宫中出来时,戾气横生,原本不打算来见她,但心燥难平,唯有见到宋时薇才能安抚下他急躁不定的内心。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不会多留,打扰她安睡休息。 宋时薇见他如此,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好说话。 她想了想还是让婢女上了茶,索性天色尚早,就寝也不急于一时。 待茶水端上后,宋时薇问:“今日朝会出事了?” 她难得向他主动问起朝中的事,可谢杞安却并不想说,不想让那些事污了宋时薇的耳朵。 但宋时薇主动开口,他不想就这么拒绝,若是对方之后再也不问了,他又该怎么办,谢杞安想了下,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一二。 宋时薇听完,原本想要附和几句,只是小腹处陡然涌出一阵热流。 她脸色倏然一变,顿时白了白,这几日受了些风寒,她精神不济,把来葵水的日子给忘了。 谢杞安的视线本就落在她身上,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 “怎么了?” 宋时薇按着小腹:“有些不舒服。” 谢杞安了然,他们毕竟做了三年夫妻,他打横将她抱起,送到塌上。 “姑娘,大公子回来了。” 两人同时往门口望去,就看见紧跟在婢女身后进来的宋亭云。 谢杞安脸色未变,毫不惊讶,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宋时薇放到塌上:“难受吗?要不要叫婢女再送个手炉来?” 宋亭云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中快要冒火了。 他从幽州赶回来,原本想着给妹妹一个惊喜,没想到猝不及防看到了谢杞安。 宋亭云大步走里了过去,一把拉开了谢杞安,横眉倒竖,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在什么?又想问婠婠做什么?” 一旁,宋时薇小声唤了句:“哥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0节 宋亭云扭头:“不许说话!” 宋时薇抿了抿唇,不吱声了,她也没想到哥哥会突然回来,还撞见谢杞安抱她的一幕,哥哥去幽州前,她和谢杞安才刚和离分开。 短短月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想了想索性不解释了,还是留着让谢杞安同哥哥说吧。 谢杞安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宋时薇在哥哥的瞪眼凝视下没有吭声,眨眨眼算是应了。 将人赶走后,宋亭云搬了张圆凳坐在矮榻旁,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说吧,怎么回事?” 宋时薇小声道:“哥哥怎么不去问他?” 她原以为能逃过一劫,结果宋亭云根本没有出去送人的意思。 宋亭云揉了下额角,对妹妹道:“你知不知道当初谢杞安娶你时说是为了报恩是假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帮过他,根本没有什么报恩一事?” 他原本并不想说,只是眼见着妹妹有心软动摇的迹象,他总要提醒一番,总不好到真的出事后再追悔莫及。 “我不知道谢杞安为何会娶你,但他一定另有所图。” 宋亭云道,他在幽州赈灾时就已经得知宫宴上发生的事了,大皇子命丧当场,宫中一连失去两位皇子,他不行其中没有谢杞安的手笔,这个人太过危险,无论如何他都不放心将妹妹交给对方。 宋时薇听哥哥说完,犹豫了下,还是将近来发生的事从头至尾都说了一遍。 宋亭云起先得知妹妹被关在谢府后勃然大怒,而后就听到幽州那段旧事,一时惊诧不已,兄妹二人反应皆一样,愣怔了好一会儿。 “那户人家的儿子就是谢杞安?” 宋时薇嗯了声:“我那时在幽州其实没有见过他,所以一直没有认出来。” 宋亭云更没有见过,他只有些许微末的印象,若非妹妹说起来,他早就将那一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听妹妹说完,只觉有些荒唐:“所以,谢杞安口中的恩情不是父亲的,而是你的?” 宋时薇点头。 宋亭云腾地站了起来,原地走了几个圈后,又转回来道:“不要见他了。” 宋时薇想都没想,便应道:“好。” 宋亭云狐疑地朝妹妹望去,总觉得其中有诈,他皱眉确认道:“你真的不打算再见他了?” 宋时薇嗯了声:“我见与不见都好,只要哥哥能拦住人,我便不见。” 宋亭云:“……” 第二日,宋亭云进宫述职后便早早回了府。 他特意在前厅等着谢杞安过来,果不其然,酉时后不多久,管家便来告诉他,谢府的马车到了。 宋亭云冷哼了一声:“还真是及时,一日不差。” “请谢大人进来。” 管家应声去请人,却没能将人请去前厅。 谢杞安下了马车直接去了宋时薇的小院,他大步走到屋内,撩袍坐下后问道:“今天好些了没?” 宋时薇正在打香篆,闻言抬了抬眼,问道:“大人在紧张什么?” 谢杞安呼吸微不可查地滞了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而且确实并没有旁人能瞧出来,只是到了宋时薇面前,好似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无所遁形一般。 他确实在紧张,宋时薇在乎兄长,会因为宋亭云的一句话轻易转变态度。 这个世上,除却宋时薇外,他并不在乎任何其他人。 对于宋亭云,只是其他人中的一个。 但是宋时薇在乎。 谢杞安道:“我以为婠婠今日不愿意再见我了。” 宋时薇点上檀香,待青烟慢慢升腾起后,才说道:“只要大人想要见我,总会有办法的,我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她一直都知道谢杞安的放手并非真的放开,她虽然回了宋府,但谢杞安日日都能见到她,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方只是默许了她离开谢府,她从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谢杞安哑然无言。 许久后,他开口问道:“婠婠不想再见我了吗?” 宋时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大人,不必如此紧张,大人默许了的事,也是我默许的。” 谢杞安倏然抬起眼帘,朝宋时薇望去,他撞见那片清凌凌的眸中,其中一如往常的清透坦荡,好似他的任何心事都无法在其中遁形。 他突然起身,走到宋时薇面前,抬起那方精巧的下巴,颔首落了下去。 唇瓣一触即分,似蜻蜓点水,只轻轻碰了碰。 谢杞安看着她:“这样婠婠也默许吗?” 宋时薇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一声可以的清咳打断了。 宋亭云在前厅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人,待管家来回话才知道谢杞安根本没打算来见他,而是直接去了妹妹那儿。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无处发,又撞见对方轻薄妹妹,简直要气死。 宋亭云深吸了口气,先是不轻不重地瞪了妹妹一眼,而后冷冷望着屋里另一个人,开口道:“我有事要请教谢大人,还请谢大人移步。” 谢杞安没有理会宋亭云,又问了一遍:“婠婠默许吗?” 他执意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宋时薇顿了一息,慢慢点了点头。 谢杞安唇边勾了下,他克制不住心头的欢愉,也不想克制,当着宋亭云的面,又印下了一道吻。 宋亭云额角青筋骤然迸起,若这儿是校场,他已经提枪了。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之际,谢杞安终于放开了手,转身走到他跟前,擦肩而过时,略一颔首道:“宋大人,请。” 两人没有去前厅,直接在宋时薇的书房坐下。 宋亭云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谢大人当初既然想要报恩,为什么不直接出手相助,非要娶婠婠?” “谢大人明知婠婠那时候已经有了未婚夫,还提出那样的交换条件,居心何在?” 喜欢又如何,他可以肯定那时候的妹妹对谢杞安绝无好感,谢杞安不过是趁着宋家出事借此提议,这番举措与大皇子又有何异? 对方口中喜欢又能有多金贵? 宋亭云见他不说话,嗤笑出声:“我 以为谢大人有多高尚,不过趁人之危罢了。婠婠心善单纯,不会如此猜忌于你,可事实便是如此。” 他道:“谢大人应该也不希望我将刚才那番话说给婠婠听,还请谢大人以后不要再登门了。” 他说完,书房内静了半晌。 片刻后,谢杞安开口道:“是,我是趁人之危。” 宋亭云愣住,他没想到谢杞安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他半眯了下眼:“谢大人是何意?” 谢杞安朝他望去,手指沿着玉扳指慢慢转动了一圈,他道:“我喜欢婠婠,想要她,所以主动上门求娶,有何不可?” “若是像宋大人一样行事,那只是浪费三年时日,就如宋大人与闵四姑娘一般。” 宋亭云快气笑了。 他分明是在说对方和妹妹的事,谢杞安却强行扯到他的身上。 宋亭云刚要开口,就听谢杞安道:“宋大人之所以如此反对,不过是觉得我行事乖张,树敌众多,婠婠在我身边太过危险。” 他撩起眼皮:“我能护住她三年,亦能护住她一生。” 第54章 婠婠想要他? 大节下, 谢杞安待在宋府的时间愈发长久。 自那晚后,宋亭云暂时止住了一言不合将人轰出府去的举动,不过见到谢杞安仍旧没什么好脸色。 徐夫人倒是怜惜对方无父无母, 态度十分慈爱温和,不过也是因为徐夫人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知晓了先前对方心中另有其人的事是个误会, 所以才会如此。 宋亭云没在母亲跟前戳穿他,只是日常不待见。 谢杞安全然不在意,他眼里只有宋时薇,宋府于他来说像是个巨大的蚌壳, 他只能瞧得见其中那颗闪闪发亮的珍珠。 年节后,多数朝官休沐在家。 虽说大皇子是在年前宫宴上出事的, 但毕竟是新年, 不可能拦住百姓毫不庆贺。 谢杞安比其他人要忙些,原本那次受伤,朝官以为对方一夜间失了圣心, 没想到伤势好转后,圣上又重新重用嘉赏,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冷意。 只是原先预备在节前定下的储君人选又拖延了一次,三皇子和大皇子接连出事,朝官就是再心急,一时也不好再提立储一事。 太和宫,殿内。 元韶帝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两鬓花白, 精神颓败,全身上下皆透着一股暮气,丝毫不见帝王的意气风发。 元韶帝坐在龙椅上, 沉思良久,现在便是朝官不提,他亦要考虑储君人选了,他道:“爱卿觉得朕该立哪个?” 谢杞安道:“臣盼着陛下万岁无虞。” 元韶帝这一回没再朗声放笑,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从太和宫出来,谢杞安问一旁的大黄门:“这两日发生什么事了?” 大黄门道:“奴才昨儿没留意,让人转了空子,三皇子的陈情书被下面的一个小畜生送到了皇上跟前,皇上看完将奴才们都撵了出去,独自待了许久。” 谢杞安拨弄了下手里的串珠:“那个人呢?” 大黄门道:“已经被奴才处理了。” 谢杞安嗯了一声,留下一句仔细当值,随口出了宫。 出宫路上,陈连压着嗓子问道:“大人,要派人除掉三皇子吗?” 谢杞安道:“暂时不动。” 他虽重新被皇上重用,但皇上对他的怀疑并未减少,大皇子死时他就在当场,即便中毒后九死一生,元韶帝还是会怨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他。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1节 他暂且还不能动三皇子,以免加重皇上的疑心,待到虞美人诞下皇子,就可以动手了。 从宫中出来,马车往宋府驶去。 他之前便是在宋府被叫走的,当时他正在给婠婠研墨,不知道这一去一回,那些墨还够不够。 谢杞安想着研墨的事,周身的戾气渐渐消散开来,只是等他到宋府,却没有见到人。 待问过府上下人后才知道,宋时薇出去了。 “姑娘和大公子去城南逛庙会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谢杞安原地顿了两息,折身回去马车:“去城南。” 年节后的庙会该是热闹无比,奈何眼下时候尚早,街道两侧的人并不多。 不过也是因为人还不多,马车能顺畅地驶进来,宋时薇撩开车帘往外瞧了眼,撇嘴道:“这么早出来,连摊贩都才寥寥,有什么可逛的?” 宋亭云丝毫不觉人少,他道:“先吃饭。” 他难得趁谢杞安入宫不在府上,把妹妹拐出来,就是为了让对方离妹妹远点。 他那天虽说得了保证,但还是不想把妹妹交到对方手上,等过了元宵,陆询从南疆回来,看谢杞安还怎么在妹妹跟前做戏。 宋亭云阴恻恻地想了一番,已经脑补出对方被抛弃后的样子了,只觉心口畅快了不少。 宋时薇浑然不知哥哥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大概会告诉哥哥没可能的。 她这会儿道:“我还不饿,吃不下什么东西。” 宋亭云想了下也是,再说待会儿饿了在庙会上一样可以填饱肚子,他道:“那便去茶坊歇一歇吧,大节下的新排的曲目不少,应该还没有听过吧?” 宋时薇摇头,府上的戏班子排的新戏她还没听过呢。 宋亭云道:“正好哥哥也没听过,今日听一回。” 宋时薇瞧了他一眼,没戳穿,哥哥什么时候喜欢听戏了,她估计府上的戏班子里的那些人,哥哥连人脸都认不全。 两人进了茶坊,在二楼的雅间坐下。 雅间正对着戏台的那一面是开着的,只要坐在栏杆前,楼下戏台上的人便一览无余。 宋时薇倚栏而立,瞧着台上的装扮俊俏的小生,嗓音清透漂亮,她正想着待会儿走时要不要给些赏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台上小生唱破了一个音,好在茶客的注意力都被牵了过去,并未察觉。 宋时薇也跟着望了过去,瞥见了一抹腚青色的衣袍。 顺着衣袍往上,是那张熟悉好看的脸。 宋亭云站在妹妹身侧,看到来人后咬牙啧了一声,只觉额角在隐约作痛。 谢杞安抬眼,朝二楼望去,直直看向宋时薇。 对视了几息后,是宋时薇先移开了视线,她还没有叫人围观的喜好,再站在雅间前,楼下茶客的视线就落到她身上了。 片刻后,雅间响起了叩门声。 陈连在外面道:“夫人,大人来了。” 宋亭云听到这句话腾一下站了起来,猛地拉开门,朝叩门的陈连瞪去。 陈连毫不在意,等着宋亭云吃人的眼神,笑着打了个招呼:“原来宋大人也在,我们大人来找夫人,宋大人要不要去别处转转?” 回他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滚。” 宋亭云黑着脸,重新落座,不去看妹妹那边,眼不见心不烦。 楼下的骚动已经平复下来,台上的小生继续唱曲。 宋时薇:“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来看你。” 他在宫中沾上的不愉与戾气,在见到宋时薇那刻便尽数消散了,只余些许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走到宋时薇身侧坐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了楼下的戏台上。 过了片刻,谢杞安问:“婠婠喜欢?” 宋时薇笑着嗯了一声,转头问道:“大人不觉得好?” 谢杞安不觉得,他对听曲唱戏并无兴趣,只知道宋家养了一个戏班子,是从前鼎盛时留下的,虽说后来走了不少,却也有不肯走的。 他陪着宋时薇听过几次,但并未见过她表现出多喜欢,便以为宋时薇亦不感兴趣。 他斟酌了下用词,道:“尚可。” 宋时薇道:“他嗓子极好。” 谢杞安点头应了一声,台上的人确实嗓音清亮。 一旁,宋亭云忽然开口道:“妹妹若是喜欢这个小生的话,不若待会儿结束派人去打听一番,若是合适就将人带回府上,日后听戏也方便。” 他视线一转道:“不巧今日出门我和妹妹都没带人,劳烦谢大人派个人去问问,如何?” 话音落下,雅间一时无声,几乎落针可闻。 陈连恨不能自己刚才真的滚了。 谢杞安慢慢拨弄着腕间的珠串,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婠婠想要他?” 他声音听着与寻常无异,仿佛只是问了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但是宋时薇知道他生气了,她不用看便能听出来。 宋时薇朝台下望了眼,点头:“想要。” 她偏过头去,问谢杞安:“大人愿意给吗?” 两人对视了几息,谢杞安抬手在她鬓边轻轻抚了下,将落下的一缕青丝重新理顺,慢慢说道:“婠婠换个想要的东西吧。” 他恨不能将宋时薇藏在府上,再也不露面于人前,又怎么会允许有旁人分走她的喜爱。 哪怕他知道宋时薇口中的喜欢只是因为对方漂亮的嗓子,但是他依旧避免不了的心生嫉妒。 那独占的欲望在心底扭曲攀长,从未停过。 他看向宋时薇,眼中的神色仍旧平淡,却已经想好了,若是婠婠一定要台上那个人,那他可以松口,但绝不会允许那个人活过明早。 血色的狠戾自心口蔓延,短短几息间,他就已经决定要用何种方式让对方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所幸,宋时薇并未坚持。 她只是笑了下,便道:“那大人替我给些赏银吧。” 陈连猛地松了口气,只觉自己遭了一通无妄之灾,下回他还是在外面守着吧。 一曲终了,谢杞安退下腕上的珠串,吩咐陈连送下去。 宋亭云在旁边瞧见,冷哼了一声:“谢大人当真是舍得。” 他没看错的话,那珠串应该是御赐之物,就这么随随便便赏给一个唱曲的人,也不怕被圣上怪罪。 不过照圣上之前赏赐宠臣的手笔,恐怕都不记得有赏过这么个小玩意了。 谢杞安道:“不过身外之物。” 宋亭云见不得他这幅样子,瞥了眼妹妹正在喝茶后,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谢大人还是大度些为好,不过是个唱曲的,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大人可不会次次都在一旁。” 谢杞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冷肃:“事后再除。” 宋亭云额角跳了跳,他赶明儿就给家里的戏班子添些新人,看谢杞安怎么拦! 妹妹又不是真瞧上了什么伶人,对方连这点儿小事竟然也要管。 谢杞安抬手给宋时薇添了些茶水,待台上戏声重新响起后,才缓缓开口道:“闵四姑娘金相玉质,秀外慧中,可为皇六子妃。” 他说得轻描淡写,里头的威胁之意却毫不掩饰,明晃晃地表露出来。 宋亭云先前愣了两息,而后猛地站了起来:“你敢!” 谢杞安:“宋大人大可一试。” 第55章 婠婠再陪我片刻 宋亭云反应过大, 惊了一旁的宋时薇。 不过她只听到后面没头没尾的两句话,疑惑地朝两人望了眼,问道:“哥哥在说什么?” 宋亭云没有应声, 还是谢杞安温声回道:“没什么,是宋大人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没有忙完,正要去办。” 宋时薇不疑有他, 忙道:“那哥哥快去吧,别耽误了事情。” 宋亭云按了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缓了下心绪,对妹妹道:“我有事先走一步, 你早些回府,我会告诉母亲庙会戌时前结束的。” 宋时薇闻言便要起身:“那我同哥哥一道回去吧。” 谢杞安拉住她的手对宋亭云道:“宋大人安心去忙, 我会送婠婠回去的。” 他圈住宋时薇的手腕微微施力, 按住了她起身的动作,说道:“我甚少来庙会,今日难得抽出了些空闲时段, 婠婠陪我待一会儿吧。” 他语气和缓,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宋时薇被蛊惑着点了下头。 宋亭云咬了下牙根,转身出了雅间,临走时同方才下去打赏小声的陈连撞上了,又瞪了对方一眼。 陈连有苦说不出,他想劝劝大人,那可是夫人的兄长, 惹急了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 大人定然不会听他的。 宋亭云走后,再上来的几位伶人唱得曲子便有些一般了。 宋时薇待了片刻便有些意兴阑珊,她放下茶盏道:“大人不是要去庙会, 这便走吧。” 两人从茶坊出来,夜色正浓。 长街两侧灯火通明,热闹不已,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锣鼓声,格外喜庆。 这是宋时薇第二次和谢杞安一起逛庙会,上一次来还是因为她想打听西域的情况,那时候她还在祈祷哥哥能在西域过得好些,不曾想不久后就有了哥哥的消息。 前后两次逛庙会的心境截然不同,宋时薇心头轻快,问道:“大人有什么想要买的吗?” 谢杞安没有立刻就说,只道:“我有些饿了,婠婠陪我吃些东西吧。”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2节 宋时薇跟着谢杞安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坐下,摊主过来招呼人,她抬头一眼便瞧了出来,对方便是上回在庙会上卖馎饦的。 摊主也认出了两个客人,相貌登对又衣着不凡,想要不记住都难,忙说了几句吉祥话:“祝大人和夫人平安大吉。” 宋时薇没出言反对,只是笑了笑。 谢杞安眸中神色微动,他朝她望去,白雾朦胧间好似看到了独属于他的神女。 他从前偶有空闲时,都会阖眼在脑中一点点描摹着她的轮廓,书房最深处有许多张她的画像,皆是他亲手画下的。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不用担心她看出他盛满贪欲的眼底。 不知看了多久,宋时薇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大人,怎么了?” 谢杞安道:“婠婠今日很高兴。” 宋时薇点头,说道:“上次来庙会,我还不知道哥哥在哪里,这一次,哥哥已经回家了。” 她搅动了下手里的汤匙:“大人那时候就已经有哥哥的消息了吧?” 谢杞安顿住。 宋时薇望向他手上的动作,心下了然,只是她不知道原因:“所以大人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望着谢杞安:“哥哥对大人并无威胁,哪怕是这几日的无关紧要的争执,也都是大人占据上风不是吗?” “大人明知我有多在乎兄长,那时候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那时候一直以为是因为长公主和三皇子的缘故,所以谢杞安不允许她去见陆启南,可当初逛庙会时,她还没有去过公主府。 她这段时日刻意没有插手过哥哥和谢杞安之间的事,甚至有意推动了下,哥哥在乎她,所以对谢杞安并不满意,但也没有真的出过手,而对方亦没有多认真。 她察觉不到谢杞安对哥哥的敌意,只是纯粹的不在乎罢了。 可当只是一个消息,那时候她也并没有求他。 谢杞安沉默了片刻,道:“因为你在乎。” 他垂眼看着面前的汤碗,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当初的理由:“从边关到京城,长路迢迢,不一定能走到终点。” 尽管没有全部说清楚,宋时薇仍旧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当初,谢杞安是真的没有想过出手相助,又不愿让她担心,所以才要极力瞒下,不想让她提早知晓。 她不敢想,如果哥哥当真在边关回京城的路上出了事,会如何? 谢杞安会一直瞒下去,还是会在多年之后告诉她? 宋时薇轻轻缓了下呼吸,试图平复下起伏的心绪,然而毫无作用,她起身快步往外走,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只是暂且不想看到对方。 谢杞安闭了闭眼,起身跟了上去。 摊主刚要唤人,就看见桌上放着的碎银,登时闭了嘴。 宋时薇沿着庙会两侧的摊子往外走,她心绪翻涌不定,最好寻一处僻静之地缓上片刻,可四下人声鼎沸,热闹无比,就连来时的茶坊也坐满了客人。 她折身进了一条小巷,还未再往前,就被握住了手腕。 谢杞安唤了一声她的小名:“婠婠。” 宋时薇默了下,将手甩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大人不必跟着我。” 谢杞安没有应,他道:“庙会人多,鱼龙混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的,婠婠,我送你去无人的地方。” 宋时薇站在原处,身形未动,她不想回头看到他。 小巷中,黑暗无光,好似隔绝了外面庙会上的喧闹声。 谢杞安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错了。” 他低头认错,没有再替自己找寻借口,只是简单说了三个字,他心甘情愿在她面前俯首,即便重来一次他仍然会选择隐瞒,但他惹了她不高兴,就要装出悔改的样子。 那些卑劣欺瞒是揉进他骨缝中的东西,他抹除不掉,也不想抹掉。 他从始至终,只要宋时薇一个人的安好周全。 谢杞安还在继续,他嗓音低哑:“是我的错,我不该欺瞒,不该对宋亭云的事无动于衷。” 宋时薇在听到哥哥名字时,身形终于动了动,她差点忘了在自己求他出手后,谢杞安也答应过哥哥平安回京。 她知道谢杞安是故意提起这句话的,但还是气消了许多,无论如何,对方都帮过哥哥一次。 她抿了下唇,转身道:“走吧。” 谢杞安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拿她没办法,若宋时薇还不肯跟他走,他也只能陪她在这里耗着了。 好在他的婠婠一向心软,又固执良善,不肯让旁人吃亏。 哪怕是他。 谢杞安陪着宋时薇上了马车,却并没有直接将她送回宋府。 马车朝前驶去,宋时薇撩起车帘朝外望了眼,问道:“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谢杞安没直接回答,只道:“还未到戌时,婠婠再陪我片刻。” 宋时薇放下手中的车帘,没有再问,算是默许了。 马车朝着皇城驶去,最后驶入宫门。 宋时薇这才慌张起来,宫中静谧安宁,她压着声音问道:“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谢杞安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上,温和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笑意,似乎在配合她小声说话,他道:“待会儿婠婠就知道了。” 马车似入无人之境,一直到摘星阁前方才停下。 宋时薇被他扶下马车,谢杞安托着她的手,领着宋时薇拾阶而上。 摘星阁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建筑,足有九层,站在最高处能俯瞰大半皇城,凭栏远眺,目之所及皆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的护城河蜿蜒盘绕在皇城脚下,河面上飘着的花灯犹如星光。 宋时薇忽然明白了为何几个皇子为了储君之位要争得头破血流,只是半个皇城,便可引得人心变动,又何况整个天下? 冬夜的寒风吹过,谢杞安将自己的大氅披到了她肩上。 肩头一沉,暖意瞬间包裹住全身。 谢杞安站在白玉栏杆旁,同她一起朝远处眺去,突然问道:“婠婠想要吗?” 宋时薇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嗯?” 就在她要追问时,远处,漫天的烟花陡然炸开,漂亮的花火在夜色中铺出了一副绚烂的盛景,似神明落笔,绘出的画卷。 宋时薇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她仰头望向夜幕,眸光中倒映出繁星与花火。 谢杞安只是第一眼时看向了夜色,之后的视线便一直落在身侧之人上,那转瞬即逝的绚烂不及她半点,无人知道今晚照亮皇城半片夜色的烟火只是为了博佳人一笑。 他愿意捧上整个天下,盛到她面前。 第56章 我只要你 元宵前, 宋时薇收到南疆来的书信。 陆询在信里说,兄长在南疆已经安稳下来,日子并不似想象般那样艰难, 自己大节之后就会返回京城。 这封信应当是对方在年前写的,算起来,这会儿陆询应当已经动身启程了, 快的话,不出正月就能见到对方。 宋时薇没将陆询来信的事告诉谢杞安,也没有特意瞒着。 谢杞安本想装作不在意,但忍了两日,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经意间问道:“婠婠近来可有收到什么书信?” 宋时薇正在习字, 闻言眼也未抬:“大人不必试探我, 可以直说。” 谢杞安顿了下道:“陆询要回来了。” 宋时薇点头:“嗯。” 她抬手,谢杞安顺势替她换了张新纸,看着落在纸上的笔触平稳顺滑, 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有所波动,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在意陆询何时回来? 谢杞安想问她如今对陆询何意,但怕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答案,牙根紧了紧,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大不了待陆询回来后,他着人给对方多安排事务,抽身乏术, 也就没机会来见婠婠了。 他将刚写满的纸张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晾着, 又将先前已经晾好的都一一叠放好。 宋时薇落完最后一笔后停手,抬眼问道:“大人近来清闲无事?” 这几日,谢杞安下值的时间比往常要早许多, 要不是对方身上穿着官袍,她险些以为谢杞安一直是在休沐中。 谢杞安应了一声:“朝中安稳,的确不忙。” 但是他来,是因为陆询的信。 在宋时薇看到那封信前,他就已经看过了,信是直接送到他手中的,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让人送去了宋府。 年节后,他自觉与宋时薇亲近了不少,比起从前,宋时薇已经甚少与他客气了,那一直占据在两人间的疏离也在慢慢退去。 他想知道宋时薇会不会将收到来信的事同他说,但是并没有。 谢杞安按了下指骨,告诉自己无妨,只是一封信。 他可以让陆询在回京的路上出些事,然后扣住对方,亦或直接除掉,陆询不是宋亭云,婠婠应当不会太过在意。 谢杞安半眯了下眼,脑中恶念陡生。 一旁,宋时薇突然开口道:“大人不想陆询回来吗?” 谢杞安陡然一惊,抬眼望去,笔直地对上了宋时薇看来的视线,对方目光凌凌,好似要将他由内及外完全看透一般。 他方才生出的恶念无所遁藏,谢杞安下意识否认道:“没有。” 宋时薇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我信大人。” 她将刚刚抄写完的佛经排好,放在谢杞安手中:“大人近来有些心烦气躁,多念佛经可以静心神。” 谢杞安皱眉,那股客气疏离之意又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口:“婠婠。” 宋时薇转头嗯了一声,语调上扬:“什么?” 谢杞安顿了下,说道:“婠婠不用唤我大人,可以直接唤我的字。”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3节 宋时薇闻言并没有拒绝,她略想了下就答应了,不过说道:“我一时改不了口,大人容我适应些时日。” 谢杞安无奈点头。 * 陆询是正月最后几日到的京城,他公务在身,能去南疆送行已经算特例了。 从南疆回来后,陆询修整了两日,不过来见宋时薇时依旧有些风尘仆仆,比起当初从边关回来时没好上多少。 宋时薇蹙眉问道:“是路上遇上什么事了吗?” 陆询摇头:“舟车劳顿在所难免,过些天就养回来了。” 他陪宋时薇在园子里散步,陆询道:“年前走得匆忙,本想和你道别的,伯母说你有事脱不开身,便没来得及说。” 宋时薇闻言,敛了下神色。 她还记得陆询离开京城时的那幕,满天飞雪,她被谢杞安按在马车里深吻。 宋时薇轻垂着眼帘,说道:“是我思虑不周,所以才没来得及送行,你和大哥平安便好。” 她说话时,陆询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他知道她当时在谢杞安的府上,伯母并没有瞒他,但是那是他实在诸事缠身脱身不得,所以才没能去见她。 他原想,若这番回京,宋时薇还在谢府,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接出来。 兄长如今远在南疆,他孤身寡人,谢杞安没有再能威胁他的把柄。 两人闲话间走到避风亭,宋时薇在亭内坐了下来,眼下还未入春,避风亭四下挂着帘子,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宋时薇问他:“公务可还适应?” 陆询回道:“是有些不适,但勉强可以应对。” 他朝亭外望去,园中的树都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站着,只一株梅花还开着艳红色的花瓣。 陆询看了会儿道:“这株晚梅好似许多年前种下的了。” 宋时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亭外的梅花,那是她特意央母亲寻来的梅树,种下时哥哥和陆询都在。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笑着道:“头两年迟迟不开花,还以为不成了,当时你和哥哥还说要砍掉重新再种一株新的,没想到第三年就开满了。” 陆询也记的,跟着笑了起来:“万幸没有动手。” 宋时薇提醒他:“还不是那段时间正巧你摔了,扭到脚后被关在家里,不然哪里能留到现在。” 陆询嗯了一声:“是要等一等,是我太急躁了。” 他朝宋时薇望去,眸色微动,正要说话。 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亭外就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婠婠。” 亭中两人一齐转头,小道尽头的廊下,一道褚色的身影正不徐不疾顶风而来。 陆询眉头紧皱,还未开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谢杞安走到亭中,极为自然地在宋时薇身侧坐下,他将拿着的手炉递了过去:“青禾担心你受凉,我便顺道带了过来。” 宋时薇伸手接过:“有劳大人。” 她出来时忘了拿,但今日算不上多冷,青禾绝不对为了这点事跟谢杞安说的。 宋时薇瞧了眼谢杞安的神色,对方表情如常,分外自然,甚至在她看过去后笑了下,温声询问道:“怎么了,婠婠有事要同我说吗?” 宋时薇摇头,收回了视线。 一旁,陆询忽然开口道:“谢大人今日下值得格外早。” 谢杞安道:“府衙无事,自然早。” 他掀了下眼皮:“倒是小侯爷,既然是休沐那边好好在府中歇息,养足精神报销朝廷,也算对得起朝廷发下的俸禄。” 陆询脸色难看:“我平日做什么还轮不到谢大人指教。” 谢杞安轻嗤了一声,正要开口,便被打断了。 宋时薇给他倒了杯茶,十分满,茶水快要从杯子里溢出来了,她道:“茶水快凉了,大人趁热饮下吧。” 谢杞安眼帘落下,望着面前的茶盏,茶满赶客,宋时薇是要他离开。 可方才分明是陆询是开口的,凭什么要他走? 他盯着茶水望了几息,压下心口的妒意,没有再分辩,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杯的茶水在他手中稳稳当当,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茶盏放下,杯中的茶水已经降到了七分满。 他没再看陆询,只盯着宋时薇,说道:“明日无事,南山的晚梅开得正盛,婠婠与我同去吧。” 宋时薇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大人可寻旁人作陪。” 谢杞安下颌绷紧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蜷起又松开,手背上青筋迸起,像是心口突然冒出的无名火光。 他看向宋时薇,眼眸渐深:“婠婠。” 原本缠绵亲昵的两个字从齿缝冲溢出,像是在出言威胁。 他可以接受宋时薇不爱他,但对方亦不能爱旁人,可摆在他面前的是明晃晃的偏向,她为了陆询会撵他走,会拒绝他的提议。 谢杞安原以为自己能克制住心绪,接受陆询出现在她身边的情况,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他做不到。 他语气生硬:“我只要你。” 宋时薇无动于衷:“我明日另有其事,大人自行安排。” 说完这一句,宋时薇便起身出了避风亭。 亭内只剩两人。 谢杞安沉下脸,冷声道:“离她远点,不要再来宋府了。” 陆询哼笑了一声:“我若不肯呢,谢大人这次又打算拿什么威胁我?是侯爵的封号还是我的性命?谢大人就不怕婠婠知道了后,愈发不想理你吗?” 他道:“谢大人知道婠婠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阴狠毒辣,睚眦必报,就是你从来不敢在婠婠面前表露出来的那些。” 陆询对上谢杞安阴鸷幽暗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了下:“谢大人只管出手,我接招便是。” 回应他的是谢杞安骤然加重的呼吸。 陆询挑眉笑了下,出了亭子,朝宋时薇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脸上得意的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若婠婠当真不愿再和谢杞安有关系,又怎么会忍受对方出现在她身边,那些对他的维护是他们幼时的情谊。 他方才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一半说给谢杞安听,另一半是说给自己的。 他亦是心乱难定。 第57章 我喜欢你 陆询追着宋时薇到了小院外。 宋时薇听到脚步声, 回头站定,问道:“还有什么事,不是已经说好了明日去进香?” 陆询笑了下:“婠婠走得这么急, 我就下意识跟过来了。” 宋时薇道:“我瞧着你和谢大人互相有事要说,这才先走一步的,好留地方给你们说话。” 陆询表情扭曲了下, 像是吞了只臭虫。 他摇头否认:“只是公务上的几件事,方才已经说完了。” 他看着宋时薇,心思几转,最后下定了决心, 开口道:“婠婠,我有事要同你说。” 宋时薇闻言, 朝他望去, 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陆询原本的设想中,他要等明日进香后再说的,漫天神佛的注视下, 他不会有任何一句谎话,否则便如吞针。 但是他等不到明日了,方才的事让他心下慌乱无比。 他想立刻就告诉婠婠他心中所想,他已经迟了三年,眼下一时一刻也不愿再耽搁。 陆询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他道:“我喜欢你, 婠婠, 从儿时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 “三年前是我失言在先,没能赶上我们的婚期, 婠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余生往后,我都不会再食言了。” 他以为自己会羞于启齿,但话到了口边,无比顺畅地说了出来。 无需在哪,也不必准备,只要开口就行。 他微微垂首,站在宋时薇面前,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心口鼓噪跳得飞快,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攢紧,后脊绷住犹如一柄弯弓。 宋时薇沉默良久,她先前已经隐约猜到陆询要说什么了,她不想听,但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果。 她声音轻缓,慢慢道:“佳人尤多,阿询,不必执着我一人。” 陆询长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拒绝?” 他长眉折起,表情苦痛难捱:“婠婠明明对我还有情义,我们还能回到三年前,这三年中的事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可以吗?” 宋时薇垂着眼:“可三年里,我已经成过婚了。” 陆询道:“没有关系,我不在乎,那不过是一场意外,如今意外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事皆可以回归正轨。” 他语气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说服面前的人,向对方证明,他真的不在意。 宋时薇道:“可是我在乎。” 她抬起眼帘,说道:“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也无法抹除,永远都会留在记忆里。” 她没法做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没办法去赌人心,往后余生太过漫长,总有片刻的 瞬间会记起从前。 母亲和哥哥都以为她一直还记着陆询,但当初她答应谢杞安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 是她先变了心。 她飞快道:“你我之间的婚约已经过去了,不再作数,阿询也早些放下。” 陆询绝不承认,他上前一步,抓住宋时薇的手,不许她避开:“我放不下,婠婠既然能给谢杞安机会,为什么不能也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4节 宋时薇顿了下,她张了张口,刚要说话便陆询被打断了。 他抢白道:“别说。” 他不想听婠婠亲口承认变心。 他宁愿不听。 宋时薇不想逃避,也不愿让陆询继续对自己抱着没有希冀的感情,她唤了声:“阿询,我——” 陆询抢白道:“明日上山进香,我会面壁问心学着放手,婠婠给我些时间。” 他眉间隐隐带着几分央求,宋时薇没有忍心逼迫他,慢慢点了点头。 陆询大步离开。 宋时薇在原地站了片刻,听到脚步声。 她转头望见谢杞安,声音冷淡地问了句:“大人怎么还没走?” 谢杞安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耐,问道:“婠婠之前说明日有事,是和陆询一起出去?” 宋时薇嗯了声:“上山进香。” 她心下实在有些累,不想同谢杞安多说,回了这一句便要转身回屋,她道:“大人自便吧。” 谢杞安站在原处,眼下阴霾遍布。 翌日晨起,天色暗沉。 青禾伺候梳洗更衣时,问道:“今儿天色不好,姑娘还要进山去吗?” 宋时薇瞧了眼窗外,确实不是很好,日头还暗着,灰蒙蒙的,像是在天上蒙了一片厚实的麻布。 她道:“待早膳后,再瞧瞧看,若是落雨便不去了。” 早膳之后,云层散开,日光散了下来。 陆询到府上时,正好宋时薇刚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他上下看了眼,温声道:“婠婠今日穿得格外素净。” 宋时薇朝他望去,对方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丝毫不见昨日离开时的愤懑难受。 陆询对上她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宋时薇摇了摇头:“没什么。” 陆询笑了下:“我答应过婠婠要试着放下的,不会再纠结于过去。” 他昨日回去想了许久,是他思虑不周,以为只要自己不在乎,那三年就不存在,但怎么可能呢? 他做不到就这么放手,不过既然婠婠希望他放下,那他便试着演一演放下的样子。 他对宋时薇道:“早些上山,正午前许是能回来。” 宋时薇点头应道:“好。” 两人出发去往宝华寺。 已经出了正月,寺中香客并不多。 宋时薇之前在佛前祈愿,盼哥哥平安归来,如今哥哥已经回家,她是来还愿的。 因为宋亭云有事在身,所以托了陆询陪她一道过来,其实她一人也可以,只是哥哥不放心,再加上昨日陆询话,宝华寺正好有一面问心壁,可供香客勘破迷惘。 入了寺后,陆询将她送到殿前,便独自去了问心壁。 宋时薇在殿前的香炉里点上了一炷线香。 她垂首跪在佛前,眼帘阖起,将哥哥已经平安抵家的事在心中默念了三遍。 待一炷香燃尽,方才起身。 许是跪得久了,宋时薇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下,小臂被人托起,绛色的衣袖晃动交叠,闯进了她的眼帘。 宋时薇借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她往外走了几步:“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手还悬在半空中,虚浮着她迈过了大殿的门槛:“婠婠祈愿的时候是我作陪,还愿时也当有我在才对。” 他实在忍受不了让宋时薇和陆询结伴出来,昨日宋时薇对他的态度让他彻夜难眠。 他不知道陆询都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就此放弃。 宋时薇听到他的话,莫名想到了当时亦在宝华寺的长公主和三皇子,当时谁能想到不出半年,长公主和三皇子双双出事。 她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抛去脑后,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下。 宋时薇拧了拧眉,有股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朝天上望去,天色又暗沉了下来,乌云聚拢在一起,好似下一刻就要落下倾盆大雨。 谢杞安道:“怎么了?” 宋时薇摇摇头,收回了视线。 或许是她想多了,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只是今日天气不好。 她道:“我已经还愿了,大人可有要祈福之事?若是没有,便同我去寻阿询吧。” 她没将人赶走,反正再怎么撵人也是无用的。 谢杞安自是没有要进香的打算,他从来不信这些,只信自己,神明无用,在他最无能为力时,施以援手的并非上苍。 他拢了下衣袖道:“好,我陪婠婠一道。” 问心壁在宝华寺的后山,位置僻静无人,正适合审视自身。 宋时薇到时,便看见陆询端坐在整个画壁的正中,正阖眼凝思,平日里温和带笑的脸上此刻毫无表情,周身肃穆宁静。 宋时薇止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打扰。 身旁的人却像是完全没看到陆询般,径直朝前走去,宋时薇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半拢着眉轻轻摇了摇,满脸的不赞成。 谢杞安顺势停住了脚步,乖乖站定。 他敛下视线,方才瞥过陆询时眼中的嫌恶之意全然未加掩饰,他不想让宋时薇看见。 谢杞安俯身凑近,耳语道:“婠婠要在这儿等他吗?” 宋时薇点头。 谢杞安紧了下牙根,说道:“若是一时半刻悟不出来怎么办?我瞧着小侯爷不太聪明的样子,恐怕要耽误上许久,不如我送婠婠先行回去,等小侯爷悟出来,再自行回府。” 他十分善解人意地询问道:“婠婠觉得如何?” 谢杞安声音压着并不大,不过习武之人耳清目明,这个距离足够对方听见了。 他就是故意的。 谁让对方偏要在婠婠面前装模作样,他倒要看看对方待会儿还坐不坐得住。 宋时薇摇头拒绝了,她本就是和陆询一道来过,怎么可能和对方一起回去,她看向谢杞安,用气音说道:“大人等不及可以先走。” 谢杞安没放弃,继续劝道:“快要落雨了,山路难行,婠婠还是先下山吧。” 他想了想,贴心表示:“婠婠若是不放心,我回头再派人来接小侯爷。” 宋时薇冲他竖了下手指:“大人闭口少言。” 谢杞安薄唇慢慢抿了抿,表情落了下来,当真没再开口。 问心壁前,陆询勾唇不客气地笑了下。 第58章 他难得低头服软 问心壁前, 寂静安宁。 陆询没让宋时薇等太久,一刻钟后便起身了。 他无视谢杞安,走到宋时薇跟前, 温声问道:“婠婠等了许久?” 宋时薇笑着摇了摇头,盯着他看了会儿:“问心壁的作用如何,有感悟吗?” 陆询想说没有用, 但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勉强点了下头。 宋时薇道:“那便好。” 一旁,谢杞安不知两人说的是什么,又不肯被无视, 随口插话道:“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小侯爷心乱的话可以时常过来, 待上十天半个月说不定能清心寡欲。” 陆询抬眼:“谢大人朝政繁忙, 又兼刑部之事,倒是适合常来。” 谢杞安道:“不劳小侯爷费心。” 宋时薇不想听两人吵嘴,她眼皮又跳了几下, 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说道:“回去吧,天色暗下来了。” 陆询点头:“好。” 来时,是两架马车,走时,亦是两架。 虽然谢杞安强烈表示可以顺路送她回去,陆询待会儿还要去府衙, 但宋时薇还是没有上对方的马车。 谢杞安从陆询回来就开始按捺自己的脾气, 足足忍了好几日,终于快要忍不下去了,他拦在宋时薇跟前, 问道:“婠婠是觉得我的马车不好?” 宋时薇揉了揉额角,不想节外生枝:“大人马车很好。” 谢杞安道:“那为什么不肯让我送你?” 宋时薇皱眉:“大人!” 她脾气是好,却也不是全然没有,谢杞安这幅样子总让她觉得自己面前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深宅大院里无理取闹的妇人,她深吸了口气,脸色冷了下来:“劳烦大人让开。” 谢杞安站在原处,丝毫不让:“我送你回去。” 他面色亦不好,心口里窝着的火气找不到发散出去的口子,越积越多。 两相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陆询出声圆场道:“婠婠,既然谢大人执意要送你,那便让谢大人送吧,我待会儿还另外有事,可能来不及送你了。” 他并不着急,只是不想看婠婠和对方挣扎,自己却插不进话,何况以退为进,婠婠只会觉得谢杞安太过固执,不近人情。 宋时薇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是不是耽误了时候?” 陆询摇头,语气关切贴心,尤为善解人意:“无事,婠婠快些回去,别半道着了雨。” 他说完,先一步转身离开了。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5节 宋时薇下意识跟着陆询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谢杞安扣住她的手,眼里愈发冰冷,语气亦是不善:“碍事的人终于走了。” 宋时薇蹙眉朝他望去,抬手甩开了对方,俨然也是生了气,不悦道:“大人不要同妇人家一般无理取闹。” 谢杞安愣怔了一息:“无理取闹?” 他嘲讽似地勾了勾唇角:“婠婠说我无理取闹?我确实是,婠婠这么聪慧,难道看不出我是在拈酸吃醋吗?” 他下颌绷紧,额角的青筋冒了出来,又被强压了回去:“陆询回来几日,婠婠的心思便全落在他身上,有顾及我的感受吗?” 之前宋时薇对他的态度分明有所松动,那日摘星阁上,宋时薇并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只是陆询回来后全都变了。 他原本便不是真心实意要放手,又怎么可能看着事情脱离掌控无动于衷。 若是无理取闹能将宋时薇哄回来,那他可以每日都试一次。 谢杞安看向面前之人的眼底,想从中找出些许对自己的爱意与温情,可看到的却是一片冷意。 宋时薇问他:“我为何要顾及大人的感受?” 她在气头上,说出口的话几乎未加思考,只是为了出气:“大人明知道我心思如何,却还是不顾我的意愿行事,这就是大人说的爱我?” 谢杞安被问得愣了下,片刻后他缓下声来:“婠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与陆询同进同出,却不能有半点怨言吗?” 宋时薇:“今日是大人非要跟来的。” 谢杞安顿住,过了几息才说道:“婠婠的意思是,我若不来便看不到了?” 宋时薇撇开脸:“我要回府。” 她说完这一句,便独自上了马车。 谢杞安在马车外站了许久,直到有雨滴落下才闭了闭眼,压下周身的戾气,待上了马车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肃整清正的样子。 他低头,温声认错:“是我不对,我方才不该那般说话的。” “婠婠原谅我一次,好吗?” 宋时薇向来吃软不吃硬,加上方才一个人在马车里待了片刻,气已经消了大半,她想了想还是多言了一句:“大人不必在意我和陆询之间的事,我待他与哥哥一般。” 谢杞安手指收紧,宋亭云排在他前面,现在陆询也排在他前面。 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也叫人嫉妒万分,宋时薇对陆询的维护并不是作假。 他没有表露出来,宋时薇是不可能再妥协退让的,能够给出这句承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道:“可是我会嫉妒,会控制不住想婠婠会不会对他心软,会不会被他哄去,会不会不愿再见我。” 他难得低头服软,眼尾落下的样子格外少见。 宋时薇不可遏制地心软了一瞬,她道:“我昨日已经拒绝过他了,阿询也答应过会放下,今日的问心壁,便是阿询主动要来参悟的。” 谢杞安闻言,眼底露出了抹意外之色。 他确实没有想到陆询去问心壁是因为这个,但并不信对方真的放下了,若是如此,方才怎么可能那样行事。 但宋时薇说拒绝了,便是真的拒绝。 他知道她的性子,不会犹豫的。 谢杞安薄唇慢慢勾了下,只是笑意还未浮起,耳边陡然想起了利箭破风的声音,箭尖擦过脸颊钉在车厢内壁上,力道之大带动着整个马车都颤了颤。 他脸色骤变,第一时间踢开车厢里的暗格,将宋时薇按了进去,只来得及交代一句不要出来,便闪身出了车厢。 刀剑相撞发出的一道铮铮颤声,像是要刮破耳膜般尖利刻骨。 宋时薇眼前一片漆黑,在被推进暗格前,最后一眼便是谢杞安被划破的面颊,鲜血飞起溅在车壁上。 再之后她便什么都听不见了,连一丝震动也感受不到。 谢杞安被一群人包围在马车前,他藏在腰间的软剑此刻握在手中,已经划开了两个刺客的喉咙,雨水冲刷下,脸上的血痕凝出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落,鲜血映衬下,犹如玉面修罗。 他并没有多紧张,但凡出行,暗卫一直跟在身侧。 几息后,埋伏在四周的此刻被暗卫尽数斩杀,各个手提长剑朝他聚拢过来。 谢杞安冷声道:“不留活口。” 暗卫领命:“是!” 只是这一回,谢杞安俨然低估对方背后之人的决心,一拨杀尽,又出现另一拨,源源不断,似是今日一定要将他斩杀在此处。 谢杞安凤眼半眯了下,吩咐暗卫:“先杀开一条路。” 他要先将马车送出去,暗格虽然不惧刀剑,但是却不能久待。 半刻钟后,他提过一个暗卫将对方推上马车,语气飞快下令道:“下山回府,不得耽误。” 他意在先将婠婠送走,自己留在此处牵住刺客,只要马车到府上就安全了,之后的事,无论是陈连还是祝锦,都知道该如何办。 只是谢杞安没想到,背后之人要杀并不是他,而是宋时薇。 刺客中只留下几人纠缠,余下的尽皆追着马车而去。 谢杞安心口猛然凝起,全然不顾自己的命门是不是暴露在对方眼底,只身冲向欲要拦住马车的刺客。 雨幕骤然变大,刺客奋力一击,完全不顾自身性命,唯有宫中死侍会如此行事。 马车倾倒,车厢沿着山腰翻滚而下,落入山底。 谢杞安目眦欲裂,眼底一瞬间猩红充血,呼吸猛然停滞,耳侧的声音尽数消失,马车翻滚落下的一幕如一把重锤砸向他的心口,天际无光。 刺客趁他分神的一颗,刺出手里的利剑,穿透了谢杞安的胸口。 他身形微动,低头呕出了一口血。 下一刻,利剑抽出,谢杞安像是察觉不到痛意,剑锋挑起瞬间划开了眼前之人的喉咙,鲜血飞溅而出,混着雨水洒在他身上,犹如在世修罗。 马车里,宋时薇不知待了多久,车厢忽然动了起来。 她慌慌张张蜷缩起身子,只是还不待她稳定心神,马车的车厢传来一阵巨颤,紧跟着便是天旋地转。 下一刻,她便晕死了过去。 第59章 昏迷不醒 大雨倾盆, 山林一片白雾。 谢杞安身上的血水已经被大雨冲刷了个干净,豆大的雨滴顺着脸颊滚落,啪一下砸在地上。 半山腰上刺客的尸首早就被陈连带人清理掉了, 干净利落,无一活口,但翻下山的马车却迟迟没能找到。 就在陈连犹豫要不要劝大人停歇片刻, 前方传来高喊声:“大人,这里有发现!” 谢杞安大步走去,马车残骸散落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 他身形晃了下, 视线顺着马车滚落的痕迹在杂草中极快地搜寻而过,片刻后, 谢杞安朝前奔去, 双膝跪地,伸手将掩没在草丛中的人抱起。 宋时薇双目紧闭,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淋湿, 面上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谢杞安跪在地上,抖着手探向怀中之人的鼻下,许久之后,才终于感受到些许微弱的气息。 他几乎是死了一次,踉跄着将宋时薇抱起,身形在微晃几下后又重新站稳, 朝山下平缓之处走去。 他要带婠婠回去, 快些回家,不能让婠婠继续淋雨了。 就 在他心弦绷紧到极致时,不远处传来跑马疾驰的声音, 转瞬便冲到了他跟前。 宋亭云从马背上跳下,在看到对方怀中之人后,目眦欲裂,他劈手将妹妹从对方怀里夺了过来。 谢杞安下意识就要拔剑劈去,好在最后关头止住了。 他双目猩红:“把婠婠还给我。” 宋亭云道:“做梦!” 他不想跟对方多说一个字,将一件干净的外袍遮盖在妹妹身上:“婠婠别怕,哥哥带你回去,回去就好了。” 谢杞安:“把婠婠还给我!” 陈连匆匆赶过来,两边劝道:“宋大人,马车就停在山下,夫人情况紧急,还是先坐马车回府医治为好。” 宋亭云:“回宋府。” 陈连朝自家大人看了一眼,赶忙点头:“自然是回宋府。” 宋时薇被送到宋府后,几乎前后脚,太医令便道了。 原本陈连带人赶去灵台山时,就已经通知太医令在府里等着,这会儿又临时转到了宋府来。 屋内安静无声,婢女一半在旁边候着,一半进进出出换着干净的水和巾帕。 谢杞安和宋亭云皆在外间等着,谁也没有离开去做别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令终于从屋内走了出来,谢杞安和宋亭云同时站了起来。 太医令拱手行了个礼,谢杞安道:“夫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连人带马车翻下山时撞到了脑袋,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来,但只要能醒,便无大碍。” 谢杞安问道:“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令如实道:“老夫也说不准,许是一日,许是十日,又或许更久,要看夫人造化。” 太医令说完,朝谢杞安看了眼,问道:“大人身上的伤还没有处理,再耽误下去恐要加重伤势,可要老夫一并瞧瞧?” 谢杞安像是没有听见,他径直朝屋内走去。 床榻上,宋时薇仍闭着眼,和被找到时一样,安静无声地躺着,若不是尚有气息,他几乎不敢相信婠婠还活着。 谢杞安闭了下眼,将手伸到宋时薇的鼻下,又试了一遍。 他脑中回响着太医令方才的话,喃喃道:“婠婠,是我错了,我不该执意要送你回来,我认错认罚,所以婠婠快些醒来好不好?” 他跪在榻前,握住宋时薇的手,垂首恳求,像是跪在佛前虔心祈祷的信众。 宋亭云落他后面半刻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妹妹。 他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去了灵台山,可还是没能赶得及,到时就只看到昏迷不醒的妹妹。 他刚才已经问过谢杞安带来的人,刺客是冲着妹妹去的,但妹妹并无仇家,就算对方恨宋家,也只会对他出手。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6节 宋亭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视线落在妹妹身上,声音冷淡:“谢大人不用处理伤势的话,就先去查清楚刺客是谁派来的。” “妹妹还要静养休息,劳烦谢大人从这里出去。” 谢杞安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慢慢站了起来,转身道:“我会查清楚。” 宋亭云闻言并未有所意动,他道:“你答应过,说会护着婠婠,我才没有再插手你和婠婠之间的事,结果才多久,婠婠就出事了?” 宋亭云道:“谢杞安,在解决掉麻烦前,不要再来了。” 谢杞安没有说话,他带人离开宋府,只留了一人守在这里,只要宋时薇醒,他便能立刻得到消息。 太医令每日上午来一趟,替宋时薇诊脉,但宋时薇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期间,元韶帝抱恙,六皇子被封储君。 这一回,元韶帝没有再拖下去,钦天监择了吉日后,礼部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六皇子的封储大典,群臣终于定心。 深宫,太和殿空旷寂静。 谢杞安坐在太师椅上,比起龙椅上的元韶帝更有威仪,他慢慢拨动了下手指上的碧玉扳指,说道:“那日的刺客是皇上派去的吧,皇上真是送了臣好大一份贺礼。” 元韶帝两鬓花白,老态毕现,比起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在的样子几乎快要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笑声粗粝不堪:“是朕没想到养了一条毒蛇,你弄死朕两个儿子,朕不过是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 谢杞安道:“三皇子还没有死,皇上要去看看他吗?” 他已经不怕和元韶帝彻底撕破脸皮了,六皇子封储,他代为摄政,整个宫中都是他的人,哪怕是元韶帝也没办法那他如何,更何况,没有他的命令,堂堂天子连太和宫都出不去。 如果六皇子不够识趣听话,他大可以再换一个,虞美人腹中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 元韶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从前最看好的皇子现在是什么样,甚至连多问一句都不敢,怕听到他承受不起的答案。 谢杞安等了会儿没有听到回答,意兴阑珊地起身:“臣会再来看皇上的。” 他缓步从太和宫出去,吩咐正在值守的太监:“除了送饭,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他的婠婠还没有醒,罪魁祸首怎么能有人作陪说话,他要让元韶帝也体会一番无人应答叫天不灵的感受。 谢杞安从宫中出来,低头咳了几声。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接连几日都是强行撑着身体在行动,根本没有养伤的空隙。 陈连赶紧将手里的大氅抖开,披在谢杞安肩上,劝道:“大人休息片刻吧,眼下该处理的事情已经全部都处理好了。” 谢杞安问:“婠婠醒了吗?” 陈连顿了下,摇头:“还没有消息。” 谢杞安上马车,吩咐道:“去宋府。” * 谢杞安到宋府时,太医令刚刚瞧完出来,见到他后便把刚才说给宋亭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有好转的迹象,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谢杞安问道:“什么时候?” 太医令依旧是之前那句话:“老夫不知。” 不过这次说完后,又添了一句:“谢大人莫急,不会超过十日的。” 谢杞安脸色稍缓,他朝小院走去,迎面撞上正从小院出来的陆询,这还是宋时薇出事后,他第一次遇上陆询。 对方看他视线不善,却没有多说什么,生硬地略一颔首就同他错肩而过了。 在陆询心里,宋时薇出事,他和谢杞安都有责任,他得知消息后,无数次懊悔为什么那天没有坚持要送婠婠回去,就算没有送,也该多留几步同行的。 他还自责于为什么要非挑那一日去宝华寺,若不是他在问心壁前耽搁了一刻钟,许是就遇不见刺客了。 但这些皆是后话,婠婠醒不来,再自责也无用。 好在上苍并不是要真的惩罚他,只需要再等一等,婠婠就能醒过来。 七日后,宋时薇苏醒。 她这次昏迷,一共睡了大半个月,眼下已经是二月底了。 宋时薇醒时是在午夜子时左右,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青禾,对方正靠在她床榻旁阖眼小憩,不过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几乎在她刚发出一点动静就睁开了眼。 青禾唰一下站了起来,一双杏眼骤然瞪大:“姑、姑娘,您醒了!” 宋时薇全身无力,只眨了眨眼,轻嗯了一声。 青禾激动不已,急急忙忙朝外跑了几步,唤道:“来人,姑娘醒了!快去叫府医过来。” 不出片刻,府中便知道了消息。 宋亭云匆匆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全,只胡乱套了件外袍。 他等着府医先把完脉,然后才走到床前问道:“婠婠,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什么难受不便之处?” 他语气关心,担心不已。 虽说方才府医已经点过头,表示没什么大碍,但他心下仍旧有些慌乱。 宋时薇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就在宋亭云心快要提到嗓间时,宋时薇终于开口问了句:“哥哥怎么会在府上,西域之行不用去了吗?” 她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宋亭云沉默许久, 问道:“妹妹还记得眼下是哪一年吗?” 宋时薇道:“元韶二十年秋。” 第60章 忘了三年间的事 宋亭云愣在当场。 他胡乱抹了下脸, 觉得是自己还没有清醒。 床榻上,宋时薇还有些晕,她微微靠在床边, 看着宋亭云眉心紧皱,衣襟繁乱的样子,关心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宋亭云摇头:“没什么。”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你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 昏迷了许久,我得知你醒了,出来得着急。” 宋亭云三言两语安抚了妹妹,转头将府医叫了出来。 “婠婠这是怎么回事?” 府医行医多年, 却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甚至闻所未闻:“大公子, 要不请太医令过来一趟吧。” 他实在拿不准, 不敢乱下定论。 宋亭云也有此意,不过眼下午夜子时,他不好贸然上门, 只能先派人去知会谢杞安。 不过不用他特意知会,谢杞安已经知道消息了。 对方赶来时将太医令一并带了过来,可怜太医令一把老骨头,都快告老还乡了,还要被这么来回折腾。 太医令先听了府医和宋亭云的描述,这才进屋,谢杞安原本同他一道进去, 却被太医令拦了下:“大人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谢杞安拧眉问道:“为什么?” 太医令道:“夫人如今的记忆却停在三年多前, 还不认识大人,眼下深夜,大人贸然进去, 恐怕会刺激到夫人。” 谢杞安薄唇微抿了下,没有强行进屋。 太医令瞧了番情况后出来:“老夫也未见过这样的病例,不过年轻的时候倒是听祖师爷说过,说是一个人遇上极大的刺激或许会忘了一段旧事,不过并不影响处事为人。” 他说话时,斟酌了下用词,咽下了些许不重要的话。 宋亭云并未察觉,追问道:“那忘掉了之后呢,还会再记起来吗?” 太医令点了点头:“有可能会记起来,但什么时候,又能想起来多少,老夫也不敢保证。” 宋亭云闻言,表情微变,道:“有劳太医令。” 太医令拱手承情,起身告辞。 宋亭云吩咐管家送客,他折回来屋内,在宋时薇床前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说出来。 眼下是元韶二十四年春,妹妹的记忆却停在三年前他出使西域的时候,他虽不知缘由,却也不可能一直瞒着。 宋时薇以为哥哥是在担心自己的病情,问道:“怎么了,太医令有说什么吗?” 她有些意外,哥哥竟然能在半夜三更将太医请来,而且不是随便一位,是太医之首,她从前怎么没看出哥哥有这样的能耐。 宋亭云还不知道宋时薇在想这些,他正犹豫要怎么开口,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暂且不说,等妹妹头上的伤完全养好了再将事情说出来。 方才太医令特意交代,眼下不能让妹妹再受什么刺激了,得温养。 宋亭云道:“太医令说你要静养一段时日。” 宋时薇慢慢点了下头,她后脑还有些许刺痛,应当是摔下来的伤没有好全,宋时薇道:“我知道,这段时日待在府上便是,时候不早了,哥哥快去休息吧。” 宋亭云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准备起身离开。 不过刚刚站起来便被叫住了,宋时薇又问了一遍:“哥哥不去西域了吗?” 她之前问过,哥哥没有告诉她,她险些忘了,方才才又突然记起来,赶紧问了问,生怕是因着自己不小心摔倒的缘故,才让哥哥去不成西域的。 宋亭云道:“我有要事在身,所以皇上另派了一队人去。” 宋时薇长眉轻轻蹙了下,觉得有些过于儿戏了,却也没有怀疑,只是问道:“那阿询呢?” 宋亭云笑了笑,哄着妹妹道:“他也不去,等明儿你醒了,估计就能见到他了。” 他差点就忘了,三年前妹妹和陆询成婚在即,还完全没有谢杞安的事呢,这勉强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好事了。 就算之后他告诉妹妹三年内发生了什么,依照妹妹现在的状态,定然也对谢杞安无感。 宋亭云揉了把妹妹的脑袋,转身出了屋子。 小院外,太医令垂首站着。 谢杞安朝他瞥了一眼,问道:“你刚才还有什么事没有说?” 太医令拱了下手:“不敢瞒大人,只是眼下夫人情况特别,有些事只是揣测,老夫觉得还是不当着宋大人的面说为好。” 谢杞安皱了下眉,不想听他绕弯:“直说。”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7节 太医令道:“老夫听祖师爷说起过,这种情况下,忘掉的多是不愉快之事,本就不愿记起,故而在刺激下才会忘掉。” 太医令说完,抬头看了眼,就见谢杞安脸色阴沉,他赶紧道:“老夫不敢说谎。” 夜色中,四下寂静,悄然无声。 几息后,谢杞安慢慢道:“你是说婠婠忘了这三年的事,是因为这三年过得不愉快,所以才会选择忘掉?” 这三年,便是他和宋时薇成婚的三年。 所以这三年对宋时薇来说,痛苦难熬,以至于下意识不愿记起吗? 谢杞安盯着太医令,他脸色阴沉,声音却不见波动,仿佛只是在例行询问,事实心底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医令心头一凝,只觉风雨欲来。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或许还有其他缘故,老夫也不敢确定,只是夫人如今受了伤,万不可再刺激一次。” 谢杞安问道:“若是再来一次呢,会如何?” 太医令道:“恐怕再也记不起来了。” 谢杞安抬眼看他,就在太医令后脊快湿透时,才开口道:“你既然不能保证婠婠何时恢复记忆,那记不记起来有什么关系?” 太医令吞了吞口水,一时也哑口无言。 好在谢杞安没有继续折腾对方的打算,抬手挥了下,随意道:“送他回去。” 太医令如释重负,谢恩走了。 片刻后,陈连问道:“大人,要回去吗?” 谢杞安转头朝小院看了眼,收回视线后在原地站了片刻,颔首道:“先回府。” 第二日,谢杞安来。 才进了府门,就被宋亭云拦住了,他道:“婠婠现在记不得你。” 谢杞安撩了下眼皮,看得宋亭云头皮一阵发紧,他松开手没有强行拦人,只道:“谢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一试,但不要举止过度,如今你在妹妹眼中只是个陌生人。” 谢杞安眼瞳如墨,泛着冷光。 他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宋时薇视他如无物的时候,仿佛不管如何做都入不了对方的眼,他花了三年多,终于在她心底占据了一片方寸之地,却又突然崩塌不见。 他昨夜没有强闯,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宋亭云道:“婠婠现在还未痊愈,我没有告诉她这三年的事,大人执意要去,便说是来见我的,如何?” 他知道拦不住谢杞安,但总要试一试。 宋亭云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人与我商议朝事,下人带错了路。” 半晌,谢杞安终于点了下头。 宋亭云松了口气。 谢杞安朝小院走去,他到时,宋时薇正在书房习字。 她正要落笔时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抬头望了眼,然后呆愣住了。 她原以为是婢女送茶点过来,却没有想到来的是个陌生男子,也不能说全然陌生,对方是朝廷命官,她并非完全不认识,只是不曾说过话。 墨水顺着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渍出一团漆黑的痕迹,一幅快要写完的字轻易间便作废了。 宋时薇菱唇轻轻抿了下,她搁下笔,出言道:“谢大人?” 谢杞安朝她眼中望去,这是宋时薇昏迷醒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不愿相信宋时薇真的忘了那三年的事,但如今亲眼看见,却不得不信。 宋时薇看向他的眼眸里,除了陌生疏离再无其他情绪,他原以为自己出现在她面前,她多少会记起一些,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记起。 谢杞安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宋时薇福身行了个礼:“谢大人怎么会,是来见兄长的吗?” 她和宋亭云是兄妹,连想到的原因都是一样的,虽然一个是编造出来的借口,一个是真心以为。 谢杞安颔首嗯了一声。 宋时薇见他点头,当下松了口气:“大人走错路了。” 她抿唇笑了笑,转头便要唤婢女过来,却不曾想面前的人忽然拦住了她的动作,朝她走近了两步。 “婠婠不记得我了吗?” 宋时薇愣了下,她想问谢杞安什么意思,可脑后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疼。 宋亭云落后几步过来,刚一来便看到妹妹身形晃动,摇摇欲坠快要站不稳了,他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婠婠!” 宋时薇被扶了一把,稳住了身体,她闭眼缓了片刻,刺痛感从脑中消失。 她对上宋亭云的视线道:“我没事,只是方才突然有些难受。” 宋亭云要送她回屋。 宋时薇小声说了句:“谢大人还在呢。” 宋亭云道:“无事,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他将妹妹送回去后又折身回来,质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谢杞安未加理会。 宋亭云道:“你也看到了,婠婠现在还受不了刺激,你若是真心为婠婠着想,就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出现在婠婠跟前。” 谢杞安问:“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便想不起来。” “就算真的忘了那三年又如何?” 宋亭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到:“谢杞安,妹妹为什么只忘了那三年我不知道,但她是因为你受的伤,等妹妹好起来,我会告诉妹妹这三年发生的事。” “不过在妹妹好起来前,不要再来了。” 第61章 从前是我不好 这日之后, 谢杞安当真没有再来过宋府。 宋时薇自那日头痛后,没有在出现难受的情况,头上的伤也在逐渐好转。 按理说春秋两季的区别还是有的, 但她在府上养伤,没有出过院门,便一直未察觉。 这段时日, 宋时薇接触最多的人除了哥哥和母亲外,就是陆询了,对方每隔一日便要来府上瞧一瞧她。 这日来时,宋时薇正在廊下悠闲吹风。 她听到脚步声, 抬眼望去,笑了起来:“怎么又来了?” 陆询听到她话里的调侃之意, 也跟着笑了下, 道:“你养伤,我来探病,自然要时常来给你解闷的。” 宋时薇问道:“那我上回生病时怎么没见你来得这样勤快?” 陆询表情微微变了下, 婠婠口中的上回生病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因为出发去西域要准备的事宜太多,所以只在婠婠生病期间来了一次,也只是坐了坐便匆匆走了。 若当真能回到三年前,他一定日日陪在婠婠身边。 陆询朝她望去:“从前是我不好。” 宋时薇眨了眨眼睛,神色微诧,她道:“我只是玩笑, 并非怪你的意思。” 陆询点头:“我知道婠婠并非怪我, 只是从前确实是我不好,我该多抽空来陪你才是。” 时隔了三年的歉意,从他口中说出来, 带着几丝郑重与心疼。 宋时薇只觉他今日怪怪的,她伸手在陆询额头上探了下,小声嘟哝道:“也没有发烧啊,这是怎么了?” 陆询笑着将她的手拿下来:“好了,不说从前的事了。” 他问:“今日如何?好些了吗?” 宋时薇嗯了一声,她后脑的肿包已经完全消下去了,淤血也散的差不多了,除非用力按着有些疼,其他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她问陆询:“明儿有空吗?” 陆询自然点头:“有空,婠婠有事?” 宋时薇撇了下嘴:“我都在府上待了十几日了,哥哥还是不让我出去。” 陆询立刻反应过来,不由失笑了声,走到宋时薇身边坐下:“婠婠是想让我带你偷偷溜出去?” 宋时薇纠正:“干嘛用溜这个字,就是出府散心。” 她和陆询小时候没少这么一起约着出去,虽然被逮回来的次数也不少,但她显然没有挨过打骂,所以半点记性也没长。 陆询道:“是我说错了。” 他想了下道:“那明日去西街的安定坊如何?” 西街的铺子大多是大族世家开的,里头的东西比起旁的街坊要更加精贵,去的人自然也要少些,而且陆家在那儿正巧也间书坊,倒是方便逛街累了歇息。 宋时薇点头,她其实没什么想逛的,只是在府里待久了,想出去罢了。 约好第二日出门时间后,陆询便去找了宋亭云。 陆询道:“明日出去,婠婠肯定能发现不对的地方。” 眼下已入春许久,百花开得正盛,比起深秋时节相差甚多,瞒是瞒不住的。 宋亭云沉思了下,道:“婠婠一定会起疑的,问起来的话,你直说便是,委婉些透露,莫要一口气说太多。” 他原本也打算近来找个机会告诉妹妹真相,就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候,明日倒也算正好,而且有陆询在,他也放心。 宋亭云又叮嘱了句:“虽说伤养得差不多了,但千万也要小心些。” 陆询道:“我心中有数。” * 翌日,天光微亮,宋时薇便醒了。 今日天气甚好,确实适宜出行,早膳后,她同陆询出门。 两人说好先去西街陆家的书坊,宋时薇这些天在书房,总觉得纸笔书册都旧了许多,她印象里好些东西添置的时间并不久,最后想了想归结于从前去的店家不行,想着换一家书坊瞧瞧。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8节 路上,宋时薇同陆询说话,倒是没察觉外头的景致。 陆询有些心不在焉,他从出门前就已经做好被婠婠质问的准备了,只是那些说词一直没有用得上。 到书坊时,才刚刚过辰时。 这个点,街道两侧的行人并不多,店家也还未全都开门。 陆询昨日就已经派人同掌柜说了今日要来,故书坊早早就挂了牌子,开门迎客了。 只是两人进到店内时,店中已经有了客人。 “小侯爷,宋姑娘。”掌柜表情有些拘谨,迎上来分别打了声招呼,然后压了压声音道:“小侯爷,有客人来。” 陆询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余光便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谢杞安。 对方虽然穿着常服,但周身气魄甚是压人,走来时明明没有发出声响,却像是山间的猛兽在盯着猎物舒展四肢。 陆询一个激灵,当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宋时薇跟前。 宋时薇:“阿询?” 她也瞧见了对方,只是不知道陆询为何要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位谢大人前阵子还来过府上找哥哥商量事宜,应当没什么冲突吧。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但却站着没动,阿询不会无缘无故这般戒备的。 陆询盯着面前的人,拧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谢杞安道:“小侯爷来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陆询:“今日恕不接待大人。” 谢杞安朝他看了眼,抬手虚点了下店铺外的牌子道:“这书坊虽是陆家开的,可也并未说明,只许陆家的人来,何况已经挂牌迎客了。” 他说完朝前又迈了半步,视线越过陆询,落在身后之人的身上。 他问道:“宋姑娘以为如何,我能不能进这家书坊?” 问出这句话时,谢杞安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许,他虽然已经快要嫉妒到面目全非,可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做太出格的举动。 那日,他不过是唤了她一声婠婠,她便头痛难耐。 谢杞安盯着她:“宋姑娘觉得呢?” 宋时薇虽说不知为什么对方要问自己,她和这位谢大人明明不熟,连照面都没打过几次,仅有的一次对话还是那天对方在府上走错了路,可对方给她的感觉却像是十分熟悉她一般。 她轻抿了下唇,道:“大人已经进来了。” 她说完,冲对方笑了下,客气疏离:“我与阿询还有事,大人请自便。” 谢杞安额角青筋迸起,眼底浮出一抹血色。 他重复着念了一遍:“阿询?” 宋时薇不想再同他说话了,对方明明认得陆询,一定知道她唤的是谁,况且她与阿询婚事早就定了,京中少有不知道的。 她福身行了个礼,就转身去了书坊里头。 谢杞安下意识伸手要拦,被陆询挡在了跟前。 陆询按住他的手,寸步不让,指骨攥得快要错位也没有吭一声,他道:“大人会吓到婠婠的。” 谢杞安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从齿缝中溢出,警告道:“你与婠婠的婚约早就已经结束了,就算婠婠现在不记得,也休想重新回到过去。” 陆询冷笑了下,说道:“我不会和大人一样,行趁人之危的事。” 但如果他说清楚事情后,婠婠还愿意选他的话,那他也绝无可能再放手,这是上苍给他和婠婠之间的一次机会,一次忘掉从前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又怎么可能毫无私心。 书架后,传来宋时薇的一声轻唤:“阿询。” 陆询应了一声,收回手。 他压着声音道:“谢杞安,三年前的婠婠根本不喜欢你,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若非当年西行的队伍出了事,你又怎么可能娶到婠婠。” 他在旁边看得分明,婠婠于谢杞安,当真没有半分情谊。 他道:“既然已经和离,就不要再纠缠了。” 第62章 阿询,我们成婚了吗? 宋时薇唤了声后, 陆询走了过去。 宋时薇眼神满是担忧,问道:“方才没事吧?” 陆询摇了摇头,安抚道:“无事, 只是有些误会,婠婠先挑书吧,待会儿寻个僻静处我再同你说。” 宋时薇有些奇怪:“同我说做什么?那些朝堂上的事你还是留着同哥哥说吧。” 陆询没反驳, 只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亲昵说话的样子透过书架映照在墙上,随着日光轻轻浅浅地晃动着,格外勾人。 谢杞安静静望着这一幕,落下的眼帘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书坊的掌柜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盯紧这边,生怕这位谢大人会对自家公子不利, 好在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片刻后, 谢杞安出书坊离开。 陆询耳侧微微动了下,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余光。 宋时薇毫无察觉,连谢杞安何时离开的都不知, 对方于她只是见过几次的陌生人,而且尚未婚娶,即便相熟也是该避嫌的。 她只当是谢杞安与阿询在政事上有分歧,所以方才才回针锋相对。 宋时薇挨个选了些,将选好的东西交给陆询捧着,不一会儿就在对方身上叠出了一层小山。 陆询玩笑道:“婠婠再挑下去,我要捧不住了。” 宋时薇朝他看了眼, 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合起手里的书拿上朝柜台走去:“已经好了,全在这儿了。” 从书坊出来,时候尚早。 宋时薇站在书坊门口, 歪头想着待会儿要去哪儿。 她视线瞥过长街两侧树上新抽枝的嫩芽,愣了下,随即眨了眨眼,想着是不是自己摔坏了脑袋,连带眼睛也不好了。 陆询见她一直站着不动,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宋时薇喃喃了一句:“深秋怎么会有新芽呢?” 话音落在陆询耳中,他抿着唇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沉静了片刻。 婠婠终于察觉出不对了,只是他忽然没那么想立刻告诉婠婠这三年里发生的事,他害怕说完之后,婠婠会将这些天的好尽数收回去。 他从前并不觉得喜欢之人在身边是什么难事,他习以为常地享受婠婠对他的好,直到失去之后才体会到旧时的弥足珍贵,可他九死一生回来后还是没有能抓住对方。 眼下有一个能回到从前的机会,他私心难掩。 陆询闭了闭眼,道:“我有些头晕,婠婠陪我歇息片刻吧。” 宋时薇回神,朝陆询看去,立刻把树枝上的新芽抛去了脑后,她扶住陆询,回头朝书坊里唤了一声:“快来人。” 陆询被扶到书坊后的小院坐下。 宋时薇将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便急着要去叫大夫。 陆询唤住了她,他对上宋时薇的视线,里面明晃晃的皆是对他的关心,丝毫未加掩饰,担忧着急不见任何作假。 他心口抽动了下,颓然抬手捂住了眼,他还是做不到骗她。 陆询道:“婠婠方才说深秋怎么会有新芽。” 宋时薇眨了下眼,想起来自己方才冒出的话,她道:“先不说这个了,你身子要紧,我去请大夫来。” 陆询拉住她的手没有松:“我无事。” “怎么能没事呢?” 宋时薇急了,她以为陆询不想让她走,便道:“那我让书坊的伙计去,只说一声就回来。” 陆询仍旧没有放手,反而握住往身侧待了下,宋时薇毫无防备,身形一个不稳就往前栽去,被陆询接住后按在了一旁的圆凳上。 他没再说自己的事,只是抬头朝着院里的角落扬了扬下巴:“婠婠看。” 宋时薇虽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顺着视线望了过去。 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院角的石缝里冒出了几缕新出的嫩草,其中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若说方才街边的树枝,宋时薇还能用偶有异象来说服自己,眼下却不行了,那野花她虽然叫不出名字,却也知道根本不会开在深秋之际。 宋时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原先被她忽视的异样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之前便觉得今年秋冬格外和暖,即便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却毫不刺骨,且一日比一日暖和。 她今早出门时,青禾给她挑的衣物都是春日穿的。 宋时薇眼睫颤了下,低头朝自己身上望去,百蝶穿花的纹样在眼底轻轻晃过。 她拧眉,忽觉一阵难受。 陆询自说完那句后,便守在一旁,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生怕出了状况。 眼下瞧见宋时薇难受,立刻便站了起来:“婠婠,难受就别想了,我们先回府,等回去后再想。” 宋时薇慢慢摇了摇头,她并非是外伤带来的刺痛,只是感觉似有什么东西被她忘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时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她拉住陆询:“阿询,我是不是病了?” 她咬着唇小声问道:“现在不是深秋对吗?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陆询对上宋时薇看来的视线,心口忍不住揪了下。 他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但又不想让婠婠一直被蒙在鼓中,两种情绪交叠拉扯,让他眼眶通红一片。 他手放在宋时薇的肩头,先回答了最后那个问题,尽可能不刺激到她:“婠婠只是昏迷了十几日。” 宋时薇张了张口,俨然不信。 如果只是十几日,那现在怎么会是入春时节呢? 可阿询不会骗她的,若当真要骗她,不答应同她出来便好了,又怎么会特意提醒她发现真相?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69节 她脑中混乱一片,理不出一点思绪,像是被困在囚笼中的鸟雀,惊惶迷茫。 陆询将她抱住,安抚般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待到宋时薇呼吸平复下来后,才一点点向她揭开事实真相。 怀中的人在他说完后,显得异常安静。 陆询慌了神:“婠婠?” 他将宋时薇抱起些许,视线在她脸上来来回回不停梭巡,哄着人道:“婠婠,别怕,不是什么大事。” 宋时薇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愣怔着道:“现在是…是元韶二十四年春?” 陆询艰难地点了下头。 宋时薇垂眼。 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年,不,四年之久,只是她忘了其中的事,以为眼下还在元韶二十年秋。 她想起自己从昏迷中醒来时,问宋亭云为什么没有去西域后,宋亭云看她的神色,她当时只觉得有些奇怪,以为是哥哥在庆幸她终于醒了,却没有想过竟然 是因为她第一句话就暴露了不对之处。 宋时薇问:“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我?” 陆询道:“太医说你不能再受刺激,所以便一直没有说,想着等你养好了伤再慢慢告诉你。” 他后悔了,为什么没有再委婉些,没有再多暗示几番,让婠婠能接受得容易点,而不是现在这么难受。 宋时薇贝齿咬着唇瓣,她想要记起这三年多发生的事,可无论怎么想,脑中都是空白一片。 她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失措,忽然便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了,三年多里能发生的事太多了,可哪一件她都不清楚。 宋时薇忽然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位谢大人。 她印象中和对方并无交集,可是在她昏迷醒来后,已经见过对方两次了。 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但事实却在告诉她,这三年多里,自己同对方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对方不会特意来见她,甚至在第一次见时,唤错了她的名字。 宋时薇道:“我认识他,对吗?” 她没有具体说是何人,但是陆询知道她问得是谁。 陆询咬了下牙,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他这一刻甚至有些惶恐,怕宋时薇会继续问下去,问她与谢杞安的关系,问他们成婚几载,他皆不敢回答。 所幸宋时薇并没有问,她实在不知从何问起。 她与那位谢大人在此前连话都未说过,即便是过了三年,又是从何相熟的呢? 况且那位谢大人从宋府追到书坊,与她之间定然不是简单的认识,或许交集匪浅,可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宋时薇脑中混乱一片,她眉心拢着,化不开似的。 她低垂着头,沉默了半晌,又忽然问道:“阿询,我们成婚了吗?” 陆询薄唇上下抖了下。 这个问题比起宋时薇问她与谢杞安的关系还要难以回答,他克制不住地想要点头,却做不到,可要他说没有,他更做不到,脖颈的青筋迸起,牙根快要咬断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答不上,无论是承认还是否定,他都说不出口。 宋时薇心下了然,若他们真的成婚了,她屋内的陈设怎么可能还是三年前的样子,而且她便是受伤了也应该是在侯府养伤才对,不会还待在家中的。 她从昏迷中醒来后,第一时间来看她的只有哥哥和母亲,她是还没有出嫁吗?可她明明早就和陆询定下过婚约了。 宋时薇用力抿了抿唇,抖着声音问:“是阿询娶了别人吗?” 陆询摇头:“没有,我怎么会娶别人。” 宋时薇:“那为什么?” 她想不起来,眼圈下雾气氤氲,眼尾的红痕在一点点加深,额角处一抽一抽地痛着,像是被人拿着石锤慢慢往上砸。 陆询看在眼中,心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抱着人,慢慢哄道:“婠婠,别逼自己,想不起来便不想了,那些事都不重要,现在重来也都来得及。” 他既在劝宋时薇,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选择忘掉了,那一定有忘掉的原因,不去想许是更好。”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才终于有了反应,宋时薇道:“我要回府。” 陆询点头:“好,我们这就回去。” 第63章 谢大人是喜欢姑娘的 马车上, 宋时薇阖眼轻轻靠在车壁上。 她什么都想知道,但因为要问的事情太多,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马车自长街驶过, 车轮发出的声音慢慢盖过了她心口跳动的声响,车帘晃动,遮住了车外的日光。 宋时薇轻声问道:“阿询, 我们为什么没能成婚?” 陆询下颌绷紧,他顿了下,道:“等回去我再慢慢说给婠婠听好吗?”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央求之意,宋时薇眼睫抖了下, 慢慢抬了起来,她朝陆询望去, 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难过又无力的神色。 宋时薇心口猛然一颤, 她还未见过陆询这般模样。 三年前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对方做出这般无能为力的表情呢? 她一时不敢深想,只点头嗯了一声。 树上鸟雀发出一阵阵叫声, 欢快轻盈,可她心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靠着车壁慢慢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越想越能发现不对之处,明明破绽那么多,她却下意识的认为是理所当然。 宋时薇望了眼马车一角摆着的书册,想到书房里的那些书册和三年前一般, 她三年来难道都没有再添过新书吗? 怎么会呢?除非她这三年甚少待在府中。 宋时薇呼吸错落了下,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记忆中破土而出。 她飞快扼住自己的想法,不再继续往下想了,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去知道那些事, 可心底深处莫名升出几丝忐忑不安。 马车到宋府时,还未到正午。 宋亭云今日未去上值,留在府上,就是担心妹妹知道情况后一时承受不住,他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宋时薇从马车下来时,情绪已经比刚知道时平稳了许多,只是一时还未彻底接受。 她四下张望,想从府上寻出些与记忆中不一样的地方,只简单瞧了几眼就发现了许多不同。 宋府好似比从前衰败了许多。 她愣了愣,难道是宋家出什么事了吗?可母亲和兄长皆好好的。 宋亭云在一旁没有做声,等到了小院书房,关了门,兄妹两人坐下后,他才开口,将这三年多的事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些事让母亲来说更好,毕竟他这三年多亦不在家中,但宋亭云实在担心母亲和妹妹凑一起对着哭出来,所以还是自己来了。 许是兄妹连心,血浓于水。 宋亭云的话并不比陆询委婉多少,可宋时薇却接受得容易许多,只是在听到出使西域的队伍出使后,整个人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宋亭云拍了拍妹妹的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再多想。” 宋时薇点头应了声。 难怪她与阿询没有成婚,因为这三年阿询根本不在京城。 宋亭云道:“还有一件,当年我和阿询被困失踪,宋家出事,你嫁给了谢杞安。” 宋时薇眼睛慢慢睁大,她盯着宋亭云,觉得哥哥在同她开玩笑,但哪里有拿这种事说笑的。 她愣怔在原处,良久后才找到声音:“我与谢大人?” 宋亭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宋时薇张了张口,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回来的路上猜想过许多可能,可怎么也想不要自己会嫁给对方。 怎么会? 宋时薇用贝齿咬了下唇瓣,唇上传来丝丝痛意提醒她此刻并非是臆想。 她干巴巴问道:“那现在我与谢大人……?” 宋亭云言简意赅:“已经和离了。” 宋时薇没有觉得难过,只觉如释重负,轻轻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记得对方了,倘若当真是对方夫人,实在不知要如何相处。 宋时薇除了惊讶之余还有几分不解,她问哥哥:“可我那时为何会嫁给谢大人?” 宋亭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被他强压了回去,他磨了磨牙根对妹妹道:“当时宋家出事,大皇子欲要纳你为妾,对方趁你两难之际提出要娶你,这才成了婚。” 他不大想给谢杞安说好话,又添了句:“总之是他趁人之危。” “如今已经既然已经和离,就不要再去想了。” 宋时薇听话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不去想不代表谢杞安也不去想,今日出门她就撞见了对方。 京城那么多书坊,单单西街就不只一两家,宋时薇不信今早遇见谢杞安是巧合,应当是对方特意在那里等她的。 不过既然已经和离了,又为什么要再见面呢? 宋时薇问了问,不过都被宋亭云三言两语搪塞回去了。 宋亭云道:“我在外三年,并不知道你与谢杞安之间如何相处,不过我回来后,问你是不是和离,你立刻便答应了。” 他语重心长地对妹妹道:“想来是这三年间过得不太愉快。” 宋时薇哦了声。 她把早上在书坊遇见谢杞安的事告诉了宋亭云,紧跟着就看到了哥哥脸色大变,问对方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宋时薇摇头:“他和阿询起了点争执,不过一会儿就解决了。” 宋亭云嘱咐妹妹:“下次离他远些。”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0节 说完有些不放心,又特意将宋时薇失去记忆的事拿出来强调了一遍:“你出事晕倒,又忘了三年的事,皆是因他而起。” 宋时薇这回认真记下了。 她坐在椅子上安静整理了片刻思绪,将宋亭云方才说的三年里的事慢慢在脑中过了一遍,却并没有太多感触。 她虽然已经知晓了这三年来大体发生的事,可无论是内心深处还是记忆中,都仍停留在三年前,就像是听完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戏文。 这样的感觉十分玄妙,除去刚开始时的惊惧不定,眼下更多的是困惑。 好在这三年真的没有太大的变化,母亲和哥哥皆好好的。 她虽然成婚了一次,却也已经和离了。 宋时薇默默整理完思绪,期间宋亭云一直没有走,也没有多言,只是坐在身侧陪她。 不知过了多久,宋时薇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宋亭云摇头:“太医说你忘了的那些事应当是不怎么愉快的,所以才不愿记起,至于何时能恢复,也许明日就能回想起来,也许永远都记不得了。” 他虽说不喜欢谢杞安,却也希望妹妹能记起从前的事的,单单一个人忘掉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何时能恢复谁也说不准,只能听天由命。 宋亭云安慰妹妹道:“记不起来也好,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就当做什么发生过。” 宋时薇抿了抿唇。 待下午,小院只剩她一人后。 宋时薇将青禾叫到跟前,低声询问道:“我与谢大人成婚三载,过的如何?” 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忘了这三年多来的事,想不起来暂且无法,但至少要先找到缘由。 青禾如实说道:“姑娘与谢大人相处得很好,虽称不上恩爱夫妻,但也几乎从未起过争执,只和离前有过些许摩擦。” 她说完想了想,又语气笃定地添了一句:“谢大人是喜欢姑娘的。” 宋时薇问:“那我呢,我喜欢那位大人吗?” 青禾沉默了会儿:“奴婢不知。” 她没听姑娘说起过这种隐秘的心思,而且姑娘去宝华寺还是同小侯爷一起去的,大概还是同小侯爷更亲近些。 但青禾又担心自己会错了姑娘之前心里的意思,所以便也未说。 宋时薇从哥哥和青禾口中约莫拼凑出了一点印象,却也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因为对方所以才会忘记。 她回想起早上见到谢杞安时的感觉,是有一丝防备与不安的。 宋时薇想,大约是有些许原因在吧。 第64章 我从前唤你夫人 太医院内, 气氛头一次如此肃静。 当值的太医皆在院外候着,谁也不敢先走一步,只等着随时被叫进屋内。 屋里的情况并不似想象般的压抑难耐, 谢杞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一旁的桌上堆了不少古籍, 皆是太医院的众人挑选出来的。 太医令陪在一旁,已经候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太医院里的这些书册他皆翻找过,并没有什么和宋夫人一样的病症, 若是有,他早就提出来了。 只是谢大人并不信, 一定要亲自过目一遍。 太医令看着那堆快要翻完的医书, 不禁一阵头疼,等谢大人发现找不到医治的办法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担心谢杞安一怒一下, 拿他们这些太医出气。 他一把老骨头跟着折腾就算了,但太医院里还有不少青年后生,膝下还没有孩子呢。 太医令提醒吊胆地等在一旁,一直到谢杞安翻完最后一本,所幸意料之中的盛怒并没有出现。 谢杞安揉了把眉心,问道:“医书都在这儿了?” 太医令点头,保证道:“全部都在这儿, 和夫人有些许相似的记载都挑出来的, 不会有差。” 谢杞安半阖着眼,片刻后,他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宋时薇尽快恢复记忆?” 他无法接受宋时薇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份客气疏离比起婚后让他更加难以忍耐。 他等不下去,也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了。 太医令额头浮出一层细汗,他沉吟了一番,竭力想出个法子:“大人或许可以带夫人去从前去过的地方,或是做些从前常做的事,许是能让夫人尽快想起来。” 这办法有没有效果,太医令不敢保证,但先试着总好过谢大人日日往太医院来。 他说完,忐忑不安地等了会儿,没听到吩咐。 片刻后,谢杞安起身走了。 * 宋时薇用了两日左右,慢慢接受了自己忘了这三年多记忆的这件事。 接受起来并不困难,因为眼下同三年前比起来区别并不大,就连宋家也在一点点恢复之前的地位。 宋亭云瞧了她两日的脸色,觉得尚可,这才同意了她再次出府。 宋亭云道:“多带些人,或者叫阿询陪你。” 宋时薇应了,不过并没有去找陆询,她只是去护城河畔走走,顺道看一眼桃花,又不是什么大事。 护城河畔的桃花开得早,眼下已经落了一层,不过近来并未落雨,桃树上还挂着许多。 宋时薇是午后出府的,日光正暖。 她带着帷帽,将马车的车帘挂了起来,和风吹入车厢,带着一点清清凉凉的暖意。 青禾陪她一道出来,比她还要高兴:“姑娘许久不曾来河畔散心了。” 宋时薇问道:“之前没有过吗?” 她印象里,每逢春日,自己都抽几日来护城河畔走一走的,有时哥哥和阿询会陪她,有时是她一个人。 青禾摇头:“姑娘有三年未来了。” 宋时薇闻言,轻轻蹙了下眉,心里难得腾起一丝疑惑,她与那位谢大人成婚后过得如此不好吗,连出行散心都做不到?便不是恩爱夫妻,也不会如此苦闷吧。 她心里疑惑,便问了青禾。 青禾道:“大公子那时候没有消息,姑娘心思沉闷,便也甚少出来。” “不过谢府确实有许多规矩,姑娘如若要出行便得提早一日说,待谢大人点过头才行,姑娘不想麻烦,也就不怎么出府了。” 青禾说完,宋时薇慢慢眨了下眼,她想象不出,那位大人家中规矩居然如此古板。 在宋时薇听青禾说余下的规矩时,马车到了护城河畔。 她从马车下来,抬眼望去,河畔桃花开得正盛,只一息功夫,她便将方才听到的那些抛去了脑后。 许是日光和煦,护城河畔赏花的人络绎不绝。 宋时薇从桃树下走过时,枝头的花苞轻轻晃了几下,正好落在了她的肩头。 青禾跟在姑娘身侧,将花苞捡下收拢在帕子里,待会儿到了桥上,可以将帕子里的花都抖进护城河中。 宋时薇从桥上下来时,被一青袍男子拦住了。 对方递了支带着桃花花苞的树枝,红着脸请她收下。 宋时薇低头看着抵到自己跟前的花枝眨了眨眼,这是大恒的习俗,桃花花枝有爱慕之意,只是她今日特意戴了帷帽,没想到竟然还是有人会给她送花枝。 她正要拒绝,就听到身侧传来一声低唤。 “夫人。” 宋时薇和青袍男子双双转头望去,就见谢杞安踱步走了过来,他视线在青袍男子的脸上慢慢划过,最后落在那花枝上,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青袍男子闹了个脸红,他看着并 肩站在一起的两个,慌慌张张道:“我,我不知……” 他缓了下,道歉:“我无意冒犯夫人,望夫人不要怪罪。” 宋时薇轻轻摇了下头。 青袍男子离开时还有些不舍,朝着宋时薇又看了两眼,最后懊恼着走了。 谢杞安脸色不好,摩挲了下手上的玉扳指。 待人走后,宋时薇侧身福了下道:“方才多谢大人解围。” 她看着面前的人,隐约有些熟悉,却并不多,即便是离得这样近,她还是想象不出自己会同对方成婚时的画面。 她想,自己当初做决定时,应当思虑了许久。 谢杞安声音微冷,他长眉折起,语气带着莫名的严肃认真,对她道:“我并不是在解围,你就是我的夫人。” 宋时薇眨了下眼道:“可那已经过去了,我已和大人和离了,不是吗?” 谢杞安表情骤变:“你记起来了?” “没有。” “不过哥哥将从前的事都告诉我了。”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说道:“我受了伤,不记得同大人成过婚的事,所以之前才没有认出大人,大人勿怪。” 谢杞安闻言,薄唇抿紧,绷成了一道直线。 他按捺住想要将人揽进怀里的冲动,只是垂眸望着面前之人,片刻后,才堪堪移开了一点,只是几瞬后,眸光又重新落了回来。 宋时薇抬眼回望,她可以察觉出这位谢大人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但哥哥有言让她离对方远些。 她想直接离开,只是太过失礼了,于是问道:“谢大人可还有事?” 谢杞安看了她许久,可其中除却客气再无其他。 他垂眼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敛下眸里的晦涩,说道:“府上还有些未带走的旧物,你何时来取?” 宋时薇不记得有什么东西,便道:“大人派人送到宋府就好。” 谢杞安气息有些冷:“府上人手不足,腾不出空。”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1节 宋时薇想了想:“那我明日派人去取。” 她说完这句,谢杞安身上的气息更冷了。 宋时薇神色发紧,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那个瞬间,面前这位谢大人好似要不管不顾强行待她离开。 所幸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她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的威压比起其他朝臣要更为骇人。 谢杞安唤了她一声:“婠婠。” 宋时薇表情僵了下,她虽然知道自己和面前这个人成过婚,可自己的小名从对方口中被念出来,让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她犹豫了几息道:“大人还是唤我宋姑娘吧。” 谢杞安道:“我从前唤你夫人。” 宋时薇心口提了下,有些发紧:“大人也说了,是从前。” 她声音放得很轻,怕说出来的话激怒到对方,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这句话说完,对方就要生气了。 谢杞安气息有些地,他察觉到了宋时薇的紧张,竭力克制住过激的举动,不想吓到她。 他道:“不是从前,如果婠婠没有忘掉那些事,我们该和好了。” 宋时薇愣住,哥哥说她当时立刻便答应和离了,若是能和好,那为什么会走到和离这一步呢?难道是吵架吵到和离的地步吗? 她眼里惊讶难掩。 谢杞安没有就这件事再多说,只道:“我问过太医,若是回去从前去过的地方,或许可以想起旧事。” 他想让宋时薇记起来,无论记起来什么都好,哪怕记起是他们和离后那段不快的日子,也好过如今她看他全然陌生的视线。 谢杞安道:“婠婠同我回一次谢府吧。” 他朝她伸手。 宋时薇眼睫垂了垂,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掌,有一瞬间好似看到了自己将手放上去被对方握紧的画面,只是等她再去想时又记不起来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我如今已经不是大人的夫人,去谢府并不妥当。” 谢杞安目光暗了暗,却没有收回手,仍旧放在她的眼下。 他道:“不去谢府的话,那便去别处。” “我与婠婠曾经去过的地方。” 宋时薇用力抿了下唇,她并不想去,但面对对方递来的手,她下意识想将手放上去。 谢杞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宋时薇轻声问道:“会耽搁很久吗?我若迟迟不回,母亲会着急的。” 谢杞安道:“不会。” 第65章 夫妻和睦,恩爱有加 京郊, 云间别馆。 宋时薇是独自同谢杞安来的,来之前她吩咐了青禾先回府和哥哥说一声。 她吩咐时是当着谢杞安的面进行的,对方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提前将地方告诉了青禾。 下了马车,宋时薇站在别馆前抬头望了眼,视线在牌匾上停了半刻。 谢杞安问:“婠婠有印象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 听到对方对她的称呼还是有几分别扭,但也没再说,这位谢大人看着端雅清正,却并不好说话。 她问道:“我之前来过这儿吗?” 谢杞安嗯了一声, 脸上并未浮现失望之色,只淡淡道:“进去吧。” 他带宋时薇走了一遍上回来时的路, 别馆的东家事先并不知道谢杞安来, 得到消息后,撇下正在陪同的贵客,赶了过来。 “大人, 夫人。”别馆的东家见到人,先唤了两声,然后顺势问道:“大人今日是来……?” 他问得有点紧张,最近云间别馆并没有出什么事,账本也都条目清晰,难道是他前日多贪了几瓶佳酿导致半日未开门迎客的事被大人知道了? 可不应该啊,他耽误的是上半日, 本就没什么客人, 前一日留宿的贵客也都未醒。 谢杞安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过了半刻才道:“今日只是陪夫人过来。” 别馆的东家松了口气,脸上表情切换自如, 立时堆上了笑意:“可是夫人要查账?我这就吩咐人将别馆的账目都取出来。” “只是恐怕要等上一会儿,夫人同大人可要先去游湖?” 宋时薇愣了愣,反应不过来,她朝身旁之人望去。 谢杞安一直在看她,对上她略带恳求的眼神,喉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吩咐道:“准备好游舫。” 东家立刻颔首应下,亲自去安排了。 一刻钟后,两人上了游舫。 宋时薇坐稳后问道:“大人方才怎么不拒绝?” 她听那位东家的语气,这所别馆身后之人应当就是谢杞安,只是她已经不是对方的夫人的,东家身为谢杞安的人,怎么不知道呢? 她有些疑惑,不过方才并未开口,怕不慎说错了话影响到对方。 谢杞安没有立刻回答,先抬手给她倒了杯温水,而后才慢慢说道:“这座别馆就是你的,身为幕后真正的东家,亲自前来查账,我为什么要拒绝?” 宋时薇愣住。 她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我的?” 谢杞安点头。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口,视线望向湖面,像是在回忆什么事,几息后,他轻轻笑了下:“就在这艘游舫上,我送给婠婠的礼物,不记得了吗?” 宋时薇来前只是听闻过此处,没想到来之后自己成了这座别馆的东家。 她朝谢杞安望去,对方眼帘轻垂同样在看她,眼底并没有虚色,方才那些说的皆是实话,可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虽然已经信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求证道:“大人说的是真的?” 谢杞安点头:“别馆的契书皆在府中,你生我的气,和离时走得急,便没有带走。” 宋时薇没有察觉到谢杞安说起和离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微妙的停顿,她终于有些好奇为什么会和离了:“我与大人从前相处的如何?” 谢杞安道:“夫妻和睦,恩爱有加。” 他说的四平八稳,毫不心虚,语气中皆是笃定之意。 宋时薇拢了拢眉,这和哥哥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她问:“那我和大人为什么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谢杞安垂着眼,没什么表情,但慢慢收紧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愉。 他眼帘缓缓抬起:“皇上想让玉瑶郡主下嫁与我,郡主不可为妾。” 宋时薇双眸微微张大了些,她从哥哥和阿询那里听说过朝堂上的几件大事,桩桩件件皆十分骇人,尤其是玉瑶郡主在宫宴上行刺一事。 所以是她与谢杞安和离的背后另有隐情,并非夫妻关系不睦,是因为皇上?只是后来玉瑶郡主徒生事端,所以此事才未能成? 她看到谢杞安在看自己,像是希望她能记起从前的事。 可是她实在记不起来,无论是真是假,她都没法给出回应。 即便对方所说的尽皆是真话,她也并不想再回头了,当初和离时自己做了选择,应当也已经想好了结果。 宋时薇道:“若玉瑶郡主没有行刺——” “只是权宜之计。” 谢杞安打断了她的话,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他看着宋时薇,纠正道:“当初和离只是权宜之计,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宋时薇闻言,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抿唇坐着。 片刻后,她眼睫一闪垂了下来,在眼帘下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她虽然忘了三年间的事,却无比笃定对方方才是在哄她,就在对方说她答应会回来那句时,她心口莫名跳了下,似有道声音在提醒她,她从未说过。 这位谢大人为何要骗她? 就在她低头沉思时,恰有另一艘游舫从旁边驶过,湖面水纹轻轻晃荡了下。 宋时薇侧头看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只不过这份熟稔的感觉依旧只一闪而过,并没有让她记起任何事。 “婠婠在想什么?” 宋时薇回神:“我好像来过这儿。” 谢杞安也看到了旁边的另一条游舫,眼底浮出些许笑意:“整个云间别馆都是你的,身为幕后的东家,就算平日不出面,也总该来过一回的。” 他难得笑得真心实意,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情愫。 他望着宋时薇,说道:“这三年你待过最久的地方便是谢府,回府小住一段时日,许是能记起来,便是记不全,也能想起些许画面来。” 宋时薇犹豫了两息,轻摇了下头拒绝了。 谢杞安拧眉问道:“为什么不答应?” 宋时薇答不上来,她都同意和对方来京郊了却不肯去谢府,但她本能地不想回去,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何况方才对方哄她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她也并不全信。 谢杞安没有等到回来,他起身绕过桌案,几步走到她跟前。 宋时薇本能地往后缩了下。 谢杞安停住了脚步,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上半身微微往前倾倒几分,他抬首凑近,问道:“婠婠怕我?” 宋时薇后背抵住游舫的舱壁,被困在半臂之前,距离实在太近了。 她望着几乎要与她鼻尖相抵的人,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处推拒了下,小声催促道:“谢大人快起来。” 面前之人无丝未动,又问了一句:“婠婠讨厌我吗?”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宋时薇和他对视,不许对方躲闪回避。 宋时薇躲闪不开,只能抬眼望去,她虽然接受了自己与这位谢大人成过婚的事实,可印象里,对方仅仅是旁人口中提起的对象。 那是她刚听过不久的形容——清正雅致,相貌极好,京中世家贵女仰慕者众多。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2节 她当时听完只是笑笑便过去了,眼下却如此近距离地贴近对方。 这位谢大人确实样貌极好,可也威压极盛。 宋时薇想点头,但又怕激怒对方,她正要摇头否认之际,游舫的船身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巨物撞上一般,只一瞬,整个船身便倾覆了过来。 顷刻间,天旋地转。 宋时薇瞪大了眼睛,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落进了水中。 游舫自头顶翻过来,整个倒扣在湖面上,激起了巨大的水花,而后一点点往下沉去。 湖水翻腾,水底的泥沙被带起,浑浊一片,宋时薇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被游舫压在了下面,好在别馆的湖并不算浅,只要在游舫完全沉底前脱身便可。 可宋时薇的水性并不好,只勉强通晓一点。 就在她胡乱挣扎时,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而后一点点箍紧。 湖水寒凉,但贴着她的这道身躯泛着热意,体温隔着衣衫透过来,裹紧了她的全身。 宋时薇虽然害怕,却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动作,不给对方添乱,能这么快找到她的人只会那位谢大人,对方是第一时间就朝她游来了。 她被对方揽着,极快地往湖底深处潜去,只要绕过游舫就能脱困。 水光幽暗不明,宋时薇看不清水底的情形,只知道方才好像已经从游舫的一侧绕了出来,眼下只需浮出湖面便可。 可胸口难耐异常,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时,身旁的人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而后唇瓣覆上了另一片柔软,对方温热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一点点向她口中渡气。 几个瞬息之后,她终于缓了过来。 宋时薇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察觉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正在慢慢失去力道,她心慌意乱,却又无能为力。 好在对方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一直圈着她,直到浮出水面。 宋时薇在浮出水面的一瞬猛地换了口气,可换完后却不见方才一直托着的人出现。 她环顾四周,声音慌乱:“谢大人?” 就在她想埋进水中看看时,旁边的水面动了下,紧跟着谢杞安探了出来。 对方面色苍白,勉强抬了下唇,安抚似地冲她笑了下。 温声问道:“婠婠无事吧?” 第66章 大人该往前看 湖面上泛起了些许暗红色的血水。 宋时薇飞快摇了摇头, 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她鼻尖嗅到了腥甜的气息,努力靠过去,小心问道:“谢大人有没有事?” 谢杞安唇角勾起, 笑意未散,他在水下精准的碰到宋时薇的腰身,长臂一勾, 将她带出了湖里。 到岸上时,早有婢女在等着,捧着干爽的巾帕。 湖面上其他的游舫都去了另一边,离得甚远, 不可能看清这里的情况。 宋时薇只是略略擦了下脸上的水,便转头问身侧之人:“我闻到血腥气了, 大人哪里受伤了?” 谢杞安对上她关切的视线, 心口微微跳动了下,他从来都招架不住宋时薇对他的关心与偏爱,哪怕自己现在在对方眼中仅仅是个陌生人。 不过, 从刚刚起,也是有救命之恩的陌生人了。 他道:“只是手臂被木屑划到了,并无大碍。” 宋时薇闻言连忙朝他的手臂看去,果然小臂出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上面的水色比其他地方要更深些。 谢杞安没让她就看,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件干爽的衣袍披在她的肩头,温声催道:“婠婠先去更衣吧。” 宋时薇去了楼上的屋子。 婢女伺候她更衣时, 问道:“夫人今晚要住下吗?” 宋时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问她:“我之前来这儿住过?” 婢女笑着点了点头:“夫人上回和大人来,便在这儿住了一宿,晨起更衣也是婢女伺候的夫人。” 宋时薇唔了一声, 没有继续再往下问。 婢女躬身退了出去,却并没有离开这一层,而是去了隔壁的房间。 推开门后,她轻手轻脚走进去,跪在门边不远处:“大人。” 屋内有些暗,帷幔遮挡住了日光,一时看不清身形人影,婢女也不敢抬眼细看,只安静地垂着头等大人的问话。 谢杞安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慢慢敲了几下,声音幽冷:“都说了什么?” “夫人只问了奴婢上回来过的事。” 婢女将方才的对方完完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丝毫不敢有遗漏之处。 她说完,等了片刻 没有等到大人说话,心口慢慢提了起来,额角也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就在她反省是不是自己遗漏了什么没有交代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大发慈悲的退下吧。 婢女忙屈膝退了出去。 屋内只余谢杞安一人,他靠着椅背,身影隐在暗处。 今日他原本是想带婠婠回宋府的,只是婠婠不愿意,故此来了云间别馆,他事先并无吩咐,游舫翻船一事是在来时的马车上决定下的。 他闭眼回想方才落水的一幕,慢慢想着每一处细节,此次翻船决定地太过仓促,不知道婠婠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谢杞安阖眼回想了一遍,想好了几处不对劲之处的应对说词,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他心情并不算好,纵然宋时薇第一时间紧张关心了他,但还是没有让她记起近三年发生的事。 看来云间别馆还不够,还需要再去别处。 成婚三年里,他们一同去过的地方并不过,长久待过的地方除了谢府外更是少之又少。 可惜,婠婠并不肯跟他回府。 谢杞安揉了把眉心,将隆起的眉头抚平,脚步平缓地走了出去。 旁边雅间的门被推开,宋时薇也走了出来。 她听到动静,转头便瞧见了谢杞安,对方并未如她这般重新穿戴齐整,头发并未束起,披散在肩上,比之前平添了几分柔和之色。 宋时薇愣了愣,只觉眼前之人的这幅模样有些熟悉。 她捂住头,身形轻晃了下。 谢杞安已经伸手扶住了她,顺势在她腕间探了下脉,并无大碍。 宋时薇没有察觉对方放在她腕上的手指,她模糊中似乎记起了一点谢杞安散发穿着中衣的样子,那似乎是晨起时的装扮,而自己在侍奉对方更衣。 她从模糊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才发现自己一直被扶着,她抿了抿唇:“多谢大人。” 谢杞安问道:“婠婠方才想起了什么?” 宋时薇犹豫了下,没有完全言明,只道:“一点模糊不清的画面。”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难为大人陪我来此,可惜我还是没能想起从前之事。” 谢杞安道:“无妨,可以去别处再试。” 宋时薇朝他望去,在谢杞安眼中看到了几分固执的情绪,她问道:“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我记起来呢?” 她莫名觉得对方情绪有些不对,便学着哥哥的说辞劝慰道:“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不如就彻底忘掉,不要再去回想,珍惜往后才更重要。” 她说完,四下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半晌,谢杞安勾了勾唇,自嘲似地笑了下,问道:“这便是你的想法吗?” 宋时薇只觉眼前之人像是在强压着什么,她后脊发凉,强忍住半退一步的动作,点了点头:“大人该往前看。” 谢杞安打断道:“可我不想忘。” 他看着宋时薇,一字一字慢慢道:“我不想忘了我们成婚三载的事,亦不想你忘掉,那些记忆于我比往后的时日更为重要。” 宋时薇被他眼中的执拗惊了惊,不可控地朝后退了一步。 谢杞安像是没有看到,自顾自走近,他低头,目光垂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婠婠努力记起来一点,只需要一点,好吗?” 他抬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但在指尖碰到前又停住了。 谢杞安抬的正好是受伤的那只手臂,宋时薇嗅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她想到方才在湖中对方揽住她往上,向她口中渡气的举动,戒备渐消,心头生出几丝软意。 她松口道:“我会去一次谢府,只是能不能记起来,我也不知。” 谢杞安:“只要婠婠能来便行。” 他笑了起来,问道:“婠婠什么时候得空?” 宋时薇还是有些别扭,按她眼下的记忆,她从未去过谢杞安的府上,她皱眉拒绝了对方的陪同:“大人不必特意来接我,我自己会去的。” 谢杞安并未勉强,点头应道:“好。” 宋时薇见他应了,也跟着送了口气,她道:“我要回去了。” 谢杞安格外好说话:“我送婠婠回去。” 他没给宋时薇拒绝的机会,转身回了方才的房间,等再出来,已经衣冠齐整,原本垂落在肩上的发丝完全束在玉冠间,那一层清冷的寒意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宋时薇特意多看了几眼,可这回连一点模糊的画面都没有闪过。 在云间别馆耽搁得有些久,等回到宋府时,已经暮色四合。 宋时薇从马车下来,没再和谢杞安多说什么便匆匆进了府,好在今日公务繁忙,哥哥还未下值回来。 青禾站在小院门口,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等瞧见她身影后,忙迎了上去:“姑娘总算回来了,再不见姑娘,奴婢就要去派人去寻了。” 青禾关心道:“姑娘想起来什么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 青禾刚要可惜,忽然语气一转,奇怪道:“姑娘怎么换了身衣裳?” 她记得姑娘出门时穿的不是这一件,是姜黄洒金的襦裙,青色的外褂,还是她亲手挑的。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3节 宋时薇一时有些难以解释,索性简单道:“游舫翻了。” 青禾张大了嘴巴,杏眼瞪圆,惊叹道:“什么!” 待听完来龙去脉后,青禾问道:“怎么翻的?” 宋时薇顿了下,脸上浮出一丝懊恼后悔的神色来,她忘了问了,换了身衣裳后她本想问一问的,但是被那位谢大人的话带偏了思绪,之后便再没想起来。 她原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青禾这么一问,突然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好好的别馆中的湖,怎么会闹出翻船的动静呢? 她记得自己上岸后,其他的游舫皆停在湖的另一侧,那撞翻他们的那艘游舫呢?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后竟然是谢杞安亲自救她上岸的。 明明岸边早就有婢女候着,为什么没有人跳进湖中救人,那时候谢杞安已经受伤了。 虽然对方说自己才是那间别馆真正的东家,但是宋时薇能感觉到明面上的那位东家对待谢杞安的态度更为谨慎小心,显然对方是谢杞安的人。 所以,当时为何无人来救呢? 宋时薇在脑中轻轻过了一遍今日的事,总觉得十分古怪。 她不愿往那位谢大人身上怀疑,但还是不免多心,可即便是真的,对方特意弄沉一艘游舫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有理由救她上岸吗? 在游舫翻沉之前,对方的举动还有些让她不愉的地方,可之后,就再无过分之举了。 所以,谢杞安只是为了在她面前故意受伤吗? 宋时薇两道纤眉慢慢拧了起来,她想起之后的事,自己是因为对方受了伤,所以才会心软答应去谢府试一试看能不能记起旧事来。 可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让她松口,实在太不值得了。 宋时薇按下这些念头,许是自己多疑了。 第67章 重新在一起 翌日上午, 宋时薇去了谢府。 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谢杞安,便没有再寻借口食言,虽然她对那位谢大人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减。 不过宋时薇还是有些地方的, 所以她特意同哥哥确认过,今日有朝会,那位谢大人整个上午都不会在府上。 到谢府时, 刚刚过辰时。 祝锦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眼睛蓦然一亮:“夫人!” 她昨日听大人说了,夫人近来会来府上, 她以为还要等几日,不曾想夫人隔日就来了, 她许久没见到夫人, 实在是欣喜。 宋时薇眉心微拢了拢,脸上浮出一丝疑惑:“你是?” 祝锦愣怔了下,迅速反应了过来, 神情有点难过:“夫人记不得奴婢了。” 她方才忘了,夫人之前出事伤到了后脑,她一早便知道这件事了,但直到今日亲自瞧见方才体会到被忘掉是什么感觉。 难怪大人无论如何都要让夫人记起从前的事,无论从前之事是好是坏,皆被遗忘要好。 她被忘记尚且很难受,不要说大人了。 祝锦的这些思绪在脑中飞快闪过, 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笑了下:“奴婢原来服侍过夫人,夫人有什么疑虑只管问奴婢,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时薇仔仔细细瞧了祝锦一会儿。 她方才在对方眼中看到几丝明显的难受之意, 不过又很快被敛起,但她确实没有对眼前之人没什么印象。 宋时薇心里莫名腾出一丝丝歉意,不过并没有其他的情绪了。 她收回继续大量下去的视线,温声问道:“我从前住在哪儿?可不可以带我去瞧瞧?” 祝锦点头道:“夫人随奴婢来。” 宋时薇随对方移步到了主院,她站在主院门口,有瞬间的熟悉感,但并非是记起来了什么事,只是心底下意识觉得熟悉。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视线抬起朝整个院子望去,隐约觉得自己曾经确实在这里住过。 祝锦见状也停了下来,悄声站在一旁,并未言语。 片刻之后,宋时薇抬步道:“进去吧。” 祝锦这才轻声问道:“夫人方才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是有些熟悉,只是并没有想起从前的旧事。” 祝锦有点可惜,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完全没有表露出来,她抿了抿唇道:“夫人随我进屋吧。” 祝锦道:“屋里的陈设布置都和夫人从前在时一般,大人吩咐不许挪动半分,故无人敢动。” 宋时薇闻言升出几分新奇,对自己从前住的地方。 她先前皆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自己与谢杞安的婚事,并无什么实质的感受,直到步入这间屋子,方才有了确切的感觉。 这间屋子的陈设比她想象得要更为华贵,却并不冷清,甚至透着些许和暖之意。 宋时薇脑中浮现出那位谢大人的样子,端庄持重,冷肃严谨,和这间屋子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所以这里是她布置的吗? 她慢慢眨了下眼,视线落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自己倚靠在上面翻书的画面一闪而过。 宋时薇忍不住走了过去,伸手抚了下塌上的软垫,金线绣出的暗纹清晰可触。 她看到桌子上还摆着妆奁,好似今早才用过一般。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问了问:“主院是只有谢大人在住吗?” 祝锦一瞬就反应过来宋时薇想问的是什么,她点头:“自然是大人一人住在此处,大人身边从来未有过侍妾通房。” 宋时薇闻言,不由愣了下。 这些事她没有问过青禾,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位谢大人应当妻妾成群,哪怕目前府上没有夫人,侍妾也应当有许多的,所以她才不愿意前来,却不曾想对方内宅如此清冷。 那她三年无所出,那位谢大人连纳妾的想法都没有生过吗? 宋时薇拢了拢眉,有些不解。 祝锦看出了夫人的疑虑,她道:“夫人同大人恩爱两不疑,自然再无需有旁人了。” 宋时薇其实是不太信这句恩爱两不疑的,但也没有辩驳。 她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祝锦颔首:“奴婢先退下了,夫人有事唤一声便好。” 祝锦离开后,屋内只留她一人。 宋时薇站在窗前,慢慢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床榻之上,上面被衾齐整,但她脑中却浮出了另一幅画面。 宋时薇眼帘轻闪了下,没有再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方才看到的妆奁匣子就在她手边的位置,抬手时碰到了上面铜制的钩环,拉开了一点。 宋时薇看着抽屉里的碧玉簪子,只一眼便肯定了自己曾经戴过,她额角泛着几丝细微的疼痛之意,等抽痛过去后,她脑中浮出了些许琐碎的坐在窗前梳妆的画面来。 可是再多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宋时薇在屋内待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唤祝锦,而是按着脑中的印象转去了书房。 书架上书册格外齐整,好似特意归置过。 宋时薇一排排扫了过去,在视线落到其中一排时忽然停住了,她拢了拢眉,总觉得这儿原本应当是摆了一方锦盒才会,不该什么都没有。 不过她并未纠结,只停了片刻便又继续往下看。 在看到倒数几排的位置时,宋时薇的视线滑了过去又重新移回来。 她眉头轻轻皱了下,觉得有些违和,待多瞧了几眼后才发觉是有两册书的位置放颠倒了,她脚步轻巧地走近,想要将两本书换过来,只是在抽出其中一本后,她鬼使神差地翻了下。 一封薄薄的信纸从书页中落了出来。 宋时薇忙伸手接住,看到了最上面的三个字——和离书。 她盯着信纸上的字迹定定看了片刻,她认得出来上面的字迹,皆是她亲手所写。 她耳边好似响起了谢杞安的声音,对方在说:“我已经将和离书烧了,婠婠,我们没有和离。” 宋时薇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折起的信纸摊了开来。 祝锦找过来时,宋时薇正好从书房走出来,祝锦问道:“夫人怎么来这儿了?” 宋时薇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她道:“觉得好似来过,所以就进来瞧了瞧,原来这儿是书房。” 祝锦笑道:“书房里的书册都是夫人亲手整理的,大人谁也不信,只许夫人进书房碰那些东西。” 宋时薇心里道了声难怪她觉得熟悉,一眼便瞧出了书册摆放错了位置,只是没想到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她对祝锦道:“我回去了。” 祝锦愣了下:“夫人这就要走了吗?” 她想留一留夫人,大人还没有回来呢,夫人来得早,那会儿估计大人还在宫里,派去递话的人没法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大人。 祝锦道:“府上还有其他的地方,夫人不去瞧瞧吗?” 宋时薇摇头,她连主院的里屋都去过了,却还是没有想起多少来,便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至于其他的地方,她也并不想去看。 她想着那封和离书上自己留下的话,眼帘轻轻垂了垂。 她总不会自己骗自己的。 所以,昨日在云间别馆,那位谢大人口中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呢?昨日游舫的倾覆又有几层是故意的? 她视线微垂,心里冒出些许淡淡的不愉。 不过这点儿不高兴并不多,所以她并没有表露出来。 祝锦也没有瞧出什么异样,她尽力劝了劝,宋时薇却执意要离开,她也就没有再拦,而且大人说过,一切按夫人意愿行事,她并不能僭越。 宋时薇离开后,就直接回府了。 才下了马车,便看到了陆询,对方焦急不安地站着,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烦心无解之事。 宋时薇唤了他一声:“阿询。” 陆询闻声抬头,见到是她后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婠婠!” 他拉过宋时薇,将人按在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婢女说你去了谢府,你有没有遇见谢杞安?”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4节 他从婢女口中得到消息后已经迟了,否则他定然会追上去的。 谢杞安实在是阴魂不散,怎么撵都撵不走,连婠婠忘了从前的事,对方也还是紧紧缠着,而且竟然还趁机将婠婠哄去了他的府上。 宋时薇摇头:“今日有朝会,谢大人并不在府上。” 她说完,瞧了眼面前之人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了对方方才在着急什么,宋时薇笑了起来,声音温婉可亲:“阿询这是在担心我?” 陆询点头,他怎么会不担心,他怕婠婠被谢杞安三言两语的鬼话骗过去,而且他心中藏着一丝见不得光的期盼,他不想婠婠想起来。 只是一点微末的念头,每次升起,他都会将这股念头压下碾碎,但无人时,又会重新升起。 因为他知道,如果婠婠记起来,就不会再这样待他了。 他舍不得,也不想放手。 陆询看着宋时薇带笑的眸子,心口不可遏制地溢出丝丝缕缕的欢心和高兴,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陆询握着她的肩膀,表情郑重:“婠婠,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第68章 结亲 陆询在问出这句话时, 并不敢肯定婠婠会答应。 上次他剖白之后,婠婠当即就回拒了他,所以眼下他呼吸难免急促起来, 下颌在不自觉中已然绷紧。 宋时薇轻轻抿了下唇,她道:“阿询,那三年里, 我同旁人成过婚。” 陆询点头:“我知道。” 他打断了宋时薇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婠婠别用这样的理由拒绝我,你知道我不在意的,那三年不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 “我知道你顾虑良多,可如今既然已经忘了那些事, 为什么不能彻底放下呢?” “婠婠,我一直觉得你能忘掉这三年的事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宋时薇垂眼站着, 似乎在思量他的话。 陆询有些等不急了, 换成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会比他更为焦急,他握住宋时薇的手,在对方抬眼时, 开口道:“婠婠,西域之行我回来了,我们成婚吧。” 宋时薇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期盼与爱意,以及被掩盖之后依旧分外明显的恳求。 她心中像是被一只手揉捏了一下,鼻尖涌起一阵酸涩之意,她记忆中的阿询永远意气风发,永远少年轻狂, 何时这般小心翼翼过, 她又怎么会不动容。 更何况,在她记忆里,她就是阿询的未婚妻, 他们确实快要成婚了。 宋时薇神色动了动,几息后轻声应道:“好。” 陆询先是愣怔了下,旋即便是一阵汹涌而来的狂喜,他念了婠婠多年,以为彻底失去对方后,终于重新得偿所愿,怎么能不激动。 他控制不住地一把抱起宋时薇,在原地转了几圈后,还不肯放下。 “婠婠,我的好婠婠!” 旁边的下人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朝这儿望了眼,正好撞上自家姑娘的视线,赶忙敛下唇边的笑意,飞快低下头不看了。 宋时薇面上飞红,娇嗔道:“快放我下来!” 陆询肩膀被锤了一下,分明没什么力道,他却疼得龇牙咧嘴,佯装难受道:“婠婠怎么这么狠心,下如此重手。” 宋时薇道:“快松开,还有其他人在呢。” 陆询抬起唇角笑着道:“看到便看到罢,往后还会看到更多,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抱起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若是可以,他希望能一直抱下去,永远不松开。 就在两人争辩拉扯之际,旁边忽然传来几声轻咳。 “咳、咳咳。” 宋时薇猛地转头:“哥哥!” 陆询也看到了,他松开手,终于将人放了下来。 宋亭云这才走上前,他视线在两人之中来回扫了一圈,问道:“刚才在做什么?” 宋时薇两颊彻底红了,她看也没看陆询一眼,只匆匆留下一句‘我先回小院’的话就走了,火急火燎,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一样。 眼看宋时薇走了,宋亭云拿眼神询问剩下的那个。 陆询没想隐瞒,他巴不得立刻昭告天下:“我和婠婠重新在一起了。” 宋亭云先是一愣,随即问道:“妹妹答应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在自己回京后没多久,他便劝过妹妹,但是妹妹明显是不愿的,所以之后他也就没有再提过了。 所以,这次妹妹怎么会答应? 陆询点头:“婠婠答应了。” 宋亭云并不蠢笨,他只略想了下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道:“是因为忘了那三年的事,所以才答应的,对吗?” 陆询没有否认。 宋亭云皱起了眉:“那如果以后妹妹她记起来呢,你要怎么办?” 一个是他血肉至亲,一个是他多年好友,宋亭云自然是希望两人在一起的,但也不想等到之后有一日,有人忽然后悔。 陆询只犹豫了片刻,便道:“婠婠对我还有情意,只是这几年顾虑深重,心结未解,所以才不肯答应,但这些心结已经没关系,即便成婚后再记起来也一样,因为心结已经解开了。” 他低声说道:“子庆,我真的喜欢她,喜欢了许多年。” 宋亭云在听到这句低喃后,便知道陆询心中亦不敢确定,只是对方将那点不确定藏到了最深处。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没再说话。 陆询只低沉了一会儿,就又笑了起来,他实在高兴,同身侧的人道:“不恭喜我?” 宋亭云挑眉道:“同喜。” * 陆询自得了宋时薇颔首后,便立刻找人去算了吉日。 他已经错过了三年多,如今连多一日也不想等,不过因着宋时薇曾嫁过人的缘故,这次婚事并未张扬,算是十分低调了,前面只是宋陆两家内部知晓。 甚至连下人有些都不清楚,所以消息传到谢府时,已是三日之后。 谢杞安这三日没有再去见宋时薇,怕在宋时薇面前出现得多了,惹了对方不愉,何况宋时薇才答应过来谢府,也依言来过了,虽然没有想起什么,但他还是高兴的。 祝锦得到消息后,一瞬间便觉得后脊发紧。 她不敢想大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也不敢拖延分毫,只得硬着头皮去汇报。 小楼内,日光洒在桌案上,四处散着墨香。 谢杞安难得没有上值,待在这里,这儿是宋时薇还在谢府时时常会独自来的地方。 自宋时薇离开后,他便时常会来此,那些宋时薇从前留下的字帖就散在他手边,是他用来聊以慰藉的药方,若非有这么一处,他大概一日都忍不了想要见到宋时薇的冲动。 祝锦上来时,谢杞安正阖眼靠在椅子上。 尽管来人脚步声已经放得很轻了,但谢杞安还是不悦地蹙了下眉,他眼帘未抬,仍旧阖着眼,声音无端暗哑:“什么事?” 祝锦从心底生出一丝后悔来,她好像触了大人的眉头,早知该让陈连过来才是。 但已经上来了,没有回头的选择。 祝锦尽量选了温和的说词:“大人,陆家小侯爷要结亲成婚了。” 谢杞安嗯了一声,面上毫无所动,表情连一丝丝变化都没有,好似并没有往心里去。 祝锦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和宋家。” 椅子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凤眼漆黑如墨,犹如压下的漫天乌云,狂风骤起,山雨欲来。 祝锦只觉喉咙发紧,仿佛闻到了腥甜的气味,有一瞬间她想不管不顾转身逃开,不过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她在等大人的指示,但迟迟未能等到。 就在祝锦快要,想抬头看一眼时,她听到一声冰冷刺骨的声音:“结亲?” 紧跟着便是一声刺耳的吱呀声,祝锦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大人右手下的扶手从中裂了开来,木纹整个错开,露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祝锦骇然:“大人!” 她仓惶出声,语调飞快:“两家尚未结亲,事情还有寰转的余地。” 回答她的是谢杞安的一声怒喝:“滚出去!” 祝锦连躬身都没有做,就仓促从小楼里奔逃了出来,她怕自己再多待一息,就要代替那扶手被捏碎了。 等离开后,祝锦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她脸色煞白,缓了许久,然后吩咐下人谁也不得靠近小楼。 她一句许久没有见大人如此动怒了,只怕此事不好收场。 祝锦心里有些惭愧,她扰了夫人的喜事,但她不可能隐瞒不报,就算今日不说,大人最迟明日也会知道的,夫人和小侯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顺利成婚。 大人在府上尚能控制住脾气,不会完全失去理智,若是在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但愿大人不会彻底失控。 祝锦回头朝着小楼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有余悸。 小楼里,谢杞安在失控的边缘。 木椅碎裂的木刺扎进手掌,整个掌心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他却好似完全没有感受到一般。 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不出片刻就汇聚成了一滩深色的印迹,血腥气刺鼻难闻,却在一点点刺激着谢杞安的杀欲。 他一连几日忍耐克制着没有见宋时薇,怕她不愉,怕她生厌。 可等来的却不是宋时薇想起过往从前的一切,而是她要和陆询结亲的消息,这消息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谢杞安自嘲地扯了下唇角,只一瞬就又落了下来。 他脸色阴郁到了极点,似要滴出水来,他是不是该庆幸,宋时薇没有哄骗他离开京城,然后在趁此机会与陆询结婚礼成,那样他就一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真的成婚了又如何? 他一样会将人抢回来,扣在身边,让宋时薇再也跑不出去半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5节 那时候,无论是陆家还是宋家,他都不会再留任何一个人,他要敲碎她所有的念想,让她再见不到其他人,从此之后只能够在他身边。 谢杞安甚至眼下就想要不管不顾,立刻杀了与之有关的所有人。 但尚存的一丝理智在他脑中竭力拉扯,按住了他在暴怒边缘翻腾不止的戾气。 宋时薇该庆幸,他知道时,她与陆询还没有真的走到大婚这一步,否则这世上就再无陆、宋两家了。 第69章 婚期将近 因为双方皆有意, 大婚的日子很快便定下了。 大恒并没有什么成婚前不能相见的习俗,宋时薇同陆询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其实只是陆询觉得多了, 在宋时薇的记忆里,她觉得和从前并无两样。 宋亭云一直担心谢杞安会有所动作,不过迟迟不见对方行事, 似乎是想通了,已经完全放弃再来骚扰妹妹,宋亭云乐见其成,他巴不得谢杞安再也别出现在妹妹跟前。 宋时薇倒是没有想这些。 她虽然接受了自己和谢杞安成过婚的事实, 但因为没有记忆,所以如若不是被特意提及, 她一般不会想起谢杞安来。 自那日去过谢府之后, 她便将这件事彻底放下了。 既然已经不记得了,若还总困扰于从前旧事,那实在太过心累。 宋时薇不想累到自己, 干脆就当做还是三年前,反正也没有什么缺失的,母亲和哥哥都还在,她和阿询也快成婚了,事情完完全全和从前一样。 只是她这几日出门,给自己置备东西时,总是感觉有人在看她。 宋时薇特意留心了几次, 却没发现有人跟着她的迹象, 她甩了甩头,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青禾见状也跟着回头望了眼,问道:“姑娘怎么了?” 宋时薇蹙眉道:“好像有人。” 青禾忙四下张望了一番, 不过也没瞧见什么奇怪的人,她道:“会不会是姑娘看错了,要不姑娘还是将帷帽戴起来吧。” 虽说姑娘和小侯爷的婚事并未大张旗鼓宣扬,但是日子定下后,尚有往来的人家也陆陆续续知道的消息。 姑娘从前和谢大人有过婚事,而如今朝堂上几乎算是谢大人的一言堂,且自从和离后谢大人身边再无添过新人,所以京中关注姑娘的人自然不少。 青禾担忧不必宋亭云少,甚至还多些。 她毕竟跟姑娘在谢府待过好几年,想到之前的事,她实在有些担心,好在谢大人没有阻拦的意思。 青禾想,姑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和小侯爷成婚后,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隔几日便要喝一碗避子药。 青禾心里想的事儿,宋时薇尚且不知,不过她还是将帷帽戴了起来。 帷帽上月牙色的细纱落下,隔去大半探究的视线,宋时薇感觉好受了许多,之前一直似有若无地凝视已然消失不见。 她抿唇笑了下,同青禾进了店里。 长街对面,马车里。 车帘轻轻落下,挡去了日光,也遮住了车厢内那半幅毫无表情的面容。 马车四下的寂静与长街上的喧闹格格不入,好似被有意隔开一般,街上的行人皆绕道而行,无人敢靠近。 片刻后,车厢里传来声音:“叫人准备吧。” 随行的侍卫应道:“是。” 宋时薇与陆询的婚期定在五月,陆询原本想要再提早一些,但再往前虽然是有吉日,只是太赶了,其他的事宜赶不上,所以最后还在定在了五月。 婚期将近,宫中有喜,虞妃诞下位小皇子。 听闻小皇子出生时,还伴着紫气东升的异象,以致元韶帝龙颜大悦,要宴请群臣。 眼下虽是六皇子代为理政,但朝堂上的大小决断几乎皆要通过谢杞安的点头,六皇子只是明面上的储君,手中的权势还赶不上一个驻地的将军。 朝臣眼里,谢杞安仍旧是元韶帝的人,所以此番天家的父子相争,妄图插手的朝臣并不多,毕竟元韶帝只是不临朝,并没有退位。 这次,虞美人顺利生下皇子,立刻就被封了妃。 六皇子的脸色实在不大好,一连几日上朝都少言寡语,群臣心知肚明。 若是元韶帝一直建在,虞妃诞下的这个小皇子未必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虽说现在六皇子已经是储君了,但当初元韶帝中意的皇子从来都不是他。 “十三弟当初出生时,丽妃那么受宠,也不见父皇要大摆筵席。” “如今这般举措,分明是在给虞妃生的那孩子铺路!” “本宫这个太子除了叫着好听,还有其他的用处吗?父皇宁愿信一个奴才,也不肯放权给我,这储君做着有什么意思?迟早有一日要交出去,还不如现在就不做了!” 六皇子在东宫大发了一通脾气,砸得满室狼藉,可见气得不清。 他砸完后,胸口急剧起伏, 六皇子的侧妃劝道:“殿下消气,当初十三皇子那么受宠,那么多人看着,还不是没能活下来,之后的事如何,尚不好说,时间还长着呢。” “那小皇子究竟能不能受得住这天恩,谁又知道呢?” 六皇子神色一怔,片刻后缓和了下来。 是啊,就算父皇再怎么喜欢,只要人死了,那些宠爱也就不会有人记得了,当年十三弟去世,丽妃疯了一阵子,等恢复神智后,父皇还不是已经不喜欢了,这些年连一次也未去过丽妃的宫中。 只要他慢慢将权势收拢在手中,等到时机成熟,要除掉一个尚且年幼的皇子还不容易,甚至不用他亲自出手,只要他表露出一丝意向,自会有人去做。 这深宫里,悄无声息死去的皇子公主还少么。 只是这番对话没出第二日,就已经被谢杞安知道了,待六皇子反应过来时,侧妃已经被人带走了。 谢杞安坐在正殿的太师椅上,神态自若地说道:“殿下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嫔妃,那微臣受累,便换一个地方替殿下管教。” 六皇子双眼赤红,暴怒的边缘,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杞安对六皇子眼里的恨意毫不在乎,若不是元韶帝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也不会让六皇子坐到储君的位置上来。 他道:“殿下处理好政务,替皇上分忧才是正事,至于其他的,殿下尚且不用操心。” 六皇子怒气慢慢平复下来,他头脑尚且清晰,虽然侧妃最近确实是他的心头好,但还不至于让他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六皇子道:“父皇老了,谢大人为何不换一个人效忠。” 谢杞安闻言眉梢扬了扬,有些意外六皇子会说出这番话,不过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效忠谁。 谢杞安道:“微臣要的,殿下如今还给不起。” 宫宴设在五月初,钦天监择的好日子。 倒是没有和宋时薇的大婚之日撞在一起,不过确实是有些近的。 元韶帝对小皇子的宠爱从筵席的规制上就能瞧出,能赴宴不止三品以上的朝臣,只要官至五品皆在受邀之列,连同亲眷一起。 宋亭云亦是宾客的名单上,不过他没想过要携妹妹一道进宫。 倒不是因为谢杞安,这事儿看着热闹,可毕竟如今的储君是六皇子,他不想卷进天子的父子相争中,所以能避则避。 只是他没想到宋时薇和他一样,已经被放在了宾客名单上,还是虞妃亲自派的宫人。 黄门来府上时,宋亭云正好也在,待人走好,他道:“妹妹和虞妃认识?” 宋时薇摇头:“我也不知。” 她即便认识,也是这三年发生的事,现在自然已经不记得了。 宋亭云忘了这一层,一时哑然,想了想道:“既然是虞妃亲自派人来,不去的话倒是有些不合适。” 宋时薇亦觉得如此,若是其他宫的娘娘,她尚能找借口推脱,但虞妃是小皇子的生母,宫宴有一半的风光在虞妃身上,她不去,实在有些不妥。 宋亭云沉吟片刻,嘱咐道:“到时候你我一道去。” 宋时薇点头应了。 她回小院,特意就这件事问了下青禾。 青禾:“姑娘同虞妃?” 青禾想了想:“姑娘好似是和虞妃有些交情,但具体如何奴婢也不知,只听姑娘夸过,说虞妃娘娘生得极美,如画卷上的富贵牡丹。” 宋时薇闻言不由笑了下,生出几分好奇来。 她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话了,但若当真这么说过,那虞妃的样貌应当比她形容的还要更甚一筹。 第二日,她同陆询说自己要去宫宴的事。 陆询忍不住皱了下眉:“婠婠一定要去吗?” 宋时薇瞧见他神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是不是那日有什么事要忙?” 他们婚期将近,虽说具体事宜有旁人去操办,但也免不了有些细碎之事需要自己要做,倒是有些忙的。 不过她问的时候就已经想了一番,宫宴那日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 陆询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担心。”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但方才宋时薇说起要去宫宴时,他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了下,以至他忽然面色发紧。 宋时薇笑了起来:“这么担心我?” 她凑近,小声道:“那不如阿询扮做女子,到时候跟着我一道去女眷那边入座,怎么样?” 陆询原本还有些发紧的面色被这句玩笑话打断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佯装同意道:“那我试试。” 宋时薇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陆询穿襦裙外衫的样子,使劲咬了咬唇,才没有笑出声。 她弯了弯眼:“还是算了,会吓到其他宾客的。” 第70章 是我命宫人带你来的 宫宴当日, 宋时薇和宋亭云一道出发。 进宫前,宋亭云嘱咐妹妹:“你若是提早出宫的话,不用等我。” 宋时薇点头应了, 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我要是先走了,那哥哥怎么办?” 宋亭云笑道:“我出来之前已经交代过管家,待会儿府上还会再来一架马车, 就在小门后的巷子里等着。” 他拍了拍妹妹的肩,哄道:“放心吧,难不成我还找不见回府的路么。”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6节 宋时薇嗯了声,心道自己莫不是也被阿询的忧虑影响了。 兄妹二人进宫后便分开了, 女眷的筵席设在另一处,与男客并不在一个地方, 所以领路的宫人也不一样。 宋时薇跟着宫人自宫道上走过, 视线落在两侧,轻轻打量着四下,认出来这是往落凤阁的路, 女眷的筵席应当设置在落凤阁了。 她记忆里,上个万寿节,宫宴也是设在落凤阁的。 虽然算是惯例,但宫中后位一直空缺,元韶帝此番设宴的地方倒是叫人不得不多想。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宫中嫔妃她皆是不熟的, 宋时薇只是略想了下思绪便掠了过去, 并没有放在心上。 宫人将她引到宴客的地方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会儿离开席还有段时间,故此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还未落座。 宋时薇到时,虽没有什么打动静,但还是引得旁边的几个女眷朝她看了过来,不过只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 她没怎么在意,不过总觉得这些女眷似乎有些忌惮她,所以索性不凑近了。 宋时薇朝着最上首的位置看去,那处还空着,也不知皇上会不会亲临,她曾在万寿节窥见过一眼圣容,气度十分不凡。 听哥哥说,如今皇上身体抱恙,朝政皆为六皇子暂时处理,已是许久不在人前露面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唤:“宋姐姐。” 宋时薇收回视线,侧头望去,见来人是闵文兰后,笑了下,颔首回了一礼:“闵四姑娘。” 她回礼后,模糊间觉得这番情景像是从前发生过,只是上回万寿节上她并未同对方打过招呼,那应该是她忘掉的那三年里的记忆。 闵文兰没察觉她的不对,笑道:“我方才没有瞧见宋姐姐,还以为你今日不来呢。” 宋时薇说了缘由:“原本是不来的。” 闵文兰闻言,想了下道:“上回宫宴,虞妃娘娘也单独见了宋姐姐。” 宋时薇完全没有这番印象,不过并未说出来,她失忆的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因为只是少了这三年的,而她这三年都几乎都在谢府,所以寻常察觉不到。 不过闵四姑娘这番话倒是替她解了些疑虑,看来她确实与虞妃相熟。 闵文兰见她没有接话,以为是不愿提虞妃的事,便换了个话头道:“我还没有恭喜宋姐姐。” 宋时薇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道:“恭喜什么?” 闵文兰笑道:“自然是恭喜宋姐姐和小侯爷的婚事,望宋姐姐与小侯爷永结同心。” 宋时薇也跟着笑了笑:“借你吉言。” 闵文兰见宋时薇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不少,只是笑意落下后又一阵难过,她慢慢垂下眼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宋大哥还没有要成家的打算吗?” 闵文兰声音虽然轻,但宋时薇还是听到了。 她其实不太清楚宋亭云与闵四姑娘之间的事,哥哥也从未在她跟前提过自己的私事,像是丝毫不在意。 母亲因着哥哥失踪三年,所以也不怎么催促,只道人还在就好。 宋时薇道:“哥哥他没有说过。” 闵文兰闻言,像是意料之中,只是神色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寞了下来。 宋时薇见状不免对宋亭云生出几丝不满来,她虽然不记得,但眼下情况大概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闵四姑娘等了哥哥三年,等到哥哥平安归来,结果却不见对方有所动作,简直比等的时候还要难受。 她道:“等宫宴之后,我便去问一问。” 闵文兰摇了摇头:“宋姐姐还是不要逼他了,我不想强求什么。” 宋时薇道:“好,我不强逼他什么,只是问一问,无论问出个什么,我都如实转告你。”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哪有什么都不说,单单叫人空等着的,如若一直定不下心,不如早些放手,让闵四姑娘早做其他决定。 宋亭云插手她的事的时候,什么都顾虑到了,没想到自己的事倒是处理得一团糟。 宋时薇拢了拢眉,其实她多少知道些,虽然宋亭云没有说过,但兄妹连心,她亦能猜出些许。 闵文兰低头小声道:“多谢宋姐姐。” 两人又 说了些旁的话,不多时,筵席开了。 宋时薇在席间只浅尝了一点清酒,她想着陆询不放心她,所以小酒壶里余下的酒丝毫未动,后面侍奉的宫人许是瞧出来了,便给她唤了梅子汤。 筵席过半,虞妃终于在人前露了面。 宋时薇朝上首的方向望去,虞妃确实是生得极美,当得上国色天香几个字。 她视线多停留了几息,恰好撞上了虞妃朝她看过来,对方唇角轻轻弯起,露出了个熟稔的浅笑。 宋时薇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便也轻轻笑了下。 虞妃离席后,不出半刻,就有宫人过来请她:“宋姑娘,虞妃娘娘请您往钟粹宫移步,娘娘说想同您小叙。” 宋时薇并未觉得惊讶,方才在席间对视的那一眼,她便觉得虞妃会派人来唤她,只是没想到宫人的态度会如此恭敬。 宋时薇心道,自己与虞妃的关系许是比她以为的还要更亲近些,否则也无法解释了。 她起身随宫人去钟粹宫的路上,便想了,待会儿见了虞妃,要将自己失忆的事提早说了,瞒总归是瞒不住的。 宋时薇想着事情,跟着宫人往前走,并未发现四下愈发僻静,如若她还记着,就会发现此处根本不是她前往钟粹宫的路。 不多时,地方便到了。 宫人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娘娘在等您,宋姑娘进去吧。” 宋时薇不疑有假,因为此处宫殿虽然僻静,却布置得格外清雅。 她穿过庭院,走至廊下,还遇上了从殿内退出来的内侍,对方冲她屈了下膝,行礼道:“宋姑娘安。” 宋时薇轻轻拢了下眉,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她与虞妃关系亲近,虞妃宫里的宫人却也不会待她如此客气,好似她才是这个宫殿的主人一般。 宋时薇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到了,赶紧撇了开来。 她迈进殿内,并未看到虞妃,她鼻尖闻到一缕檀香,是从偏殿传来的。 宋时薇往偏殿瞧了眼,看到了一个人影,她抬步朝着偏殿走去,担心冒犯虞妃,所以她视线一直轻轻落在身前,没有抬起。 待走到近前,宋时薇要开口问安之际,才抬了下眼帘,只是轻轻一抬便顿住了,因为眼前之人根本不是虞妃,而是一个男子。 她愣在原处,过了几息才找回思绪:“谢大人?” 谢杞安抬眸,目光落在宋时薇的身上,一寸一寸慢慢扫过,宋时薇过得很好,虽然腰肢依旧纤细,并没有丰腴几分,却也能看出面色极佳。 许是好事将近的缘故,面前之人的眼底眉梢都含着一抹春色,犹如三月碧桃。 是他不曾见过的。 谢杞安想到她是为什么高兴,眼底便阴郁了几分。 就是因为要和陆询成婚,所以才会如此欢愉吗?因为成婚之人是心上人,所以那些清冷厌烦的神色从未在这张脸上浮现过。 他们成婚三载,他却从未感受过她的偏爱与欢心,就连出事前,宋时薇对他亦是生疏客气的。 他恨宋时薇如此不假辞色,连做戏也不愿,可他偏偏放不了手。 他想要她,无论如何皆想要她。 就算她恨他,也罢。 宋时薇察觉到一点微末的不对,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并未看到其他人,不免起疑:“谢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虞妃娘娘呢?” 谢杞安略略抬了下眼,说道:“这里不是钟粹宫。” 宋时薇愣怔了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对方是何意,待反应过来后,不由有些懊恼,早知道进来时多看一下匾额了。 她飞快解释了句:“我不知道此处哪儿,宫人带错了路,这才走到这里的。” 宋时薇无暇顾及谢杞安为什么在宫里,也并不想问,宫中辛密之事往往知道得愈少愈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去往虞妃那儿。 谢杞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我命宫人带你来的。” “想要见婠婠一面如此之难,既然在宫外婠婠不肯见我,那便进宫见吧。” 宋时薇眉头紧皱,直觉告诉她不能在此处久留,她飞快往殿外走去,可还是迟了一步,殿门当着她的面从外关合起来。 日光被遮去了大半,整个殿内陡然暗了下来,寒意骤生。 谢杞安慢慢走至近前,颇为可惜地叹了声,他道:“婠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要轻信一个宫人?” 以至于他另外准备的理由一个也未用上。 第71章 婠婠不爱我 宋时薇心头一慌, 想走却走不掉。 她眼帘抬起,强装镇定地问道:“大人何意?” 谢杞安看了她两息,勾唇笑了起来, 没有要掩盖自己企图的意味,说道:“婠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宋时薇神色未变,她不着痕迹地朝殿门口的方向望了眼, 覆下了眼睫。 她不太信谢杞安真的要将她扣下,这里是皇宫,许多人都知道她进了宫,又被虞妃叫走, 若是她一直不归,席间定有宾客会察觉出不对。 她多少知道些谢杞安在朝中的地位, 但如此光明正大地将她扣在宫中, 实在不妥。 她心道,对方许是刻意吓唬她,借此逼迫她应下什么话来。 她心里想什么, 全都写在面上,虽然已经竭力隐藏思绪了,但这些在谢杞安面前,皆无用,她心下想的,皆是毫无遮掩。 谢杞安问道:“婠婠不信?” 宋时薇眼睫抖了抖,她拿不准对方的意思, 所以一时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顿了下才轻声问道:“大人指什么?” 谢杞安如她所愿,薄唇轻启,说出了答案:“将婠婠留在宫中。” 宋时薇呼吸停滞了一瞬, 原本还带着些许侥幸的心,这番彻底不复存在了。 只是谢杞安怎么敢? 宋时薇指尖掐了掐掌心,稳住了心神,她道:“我进宫赴宴,许多人都知道,大人若是要强留我,恐怕不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7节 她这番话既是说给谢杞安听的,亦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果然,在她说完后,谢杞安表情顿了顿,似乎真的觉得不妥,不过面色犹豫中还带着几分毫不在意的狂傲。 宋时薇怕他又生出其他念头,赶紧道:“大人放我回去,我一定不会同旁人提起今日之事。” 谢杞安似是被说动了,过了片刻,问道:“果真?” 宋时薇点头:“我既应了大人,便不会反悔。” 她以为自己说完,谢杞安便会让人打开殿门,可谁知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笑意:“婠婠实在不会撒谎。” 谢杞安走近半步:“婠婠从前应过我的事,怎么反悔了呢?” 明明答应过他,不会再和陆询有什么,可转头就敲定了吉日,准备成婚了。 他就算再如何喜欢宋时薇,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的,那不亚于剖心挖骨之痛,他受不起。 宋时薇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对方什么了,事实上,她到现在也只是知道对方曾经是她的夫君,余下的什么都不知。 她拢了拢眉,刚想要开口问他,便被打断了。 谢杞安道:“虞妃诞下小皇子后,烦闷生厌,故招你作陪,命你常留宫中。” 他说完,抬眼问道:“婠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看似是询问的语气,可无论她答好与不好都不适合,宋时薇用力抿了下唇,她摇头道:“虞妃娘娘不会留我的,我就要成婚了。”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了周身一寒。 宋时薇慌忙朝对方看去,在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时,心口不自觉地紧缩了下。 谢杞安表情冷了下来,唇角的微末笑意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一片冷淡与漠然,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能感觉到冰凉的寒气:“看来婠婠不喜欢这个理由。” 他手指慢慢摩挲了下玉扳指:“那便再找一个婠婠喜欢的。” 宋时薇想说自己不会有喜欢的理由,她只想从这儿出去,回到筵席之上,可是谢杞安没有给她开口说话的意思,他强行揽过她的腰身,带着她往侧殿的走去。 侧殿的偏窗开了半扇,倚在窗前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致。 可谢杞安不是带她来看园中草木的。 他掐着宋时薇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殿门前的方向,俯身凑近,附耳低声道:“婠婠看那边,可觉得眼熟?” 宋时薇没有力气,完全挣脱不开,只能顺着谢杞安的动作 转头。 下一瞬,她便愣怔住了。 殿前站着一个女子,身形样貌与她一模一样,就连身上的衣着装扮也是一样的。 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后脊冰凉,浮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在看到这个女子的一瞬,她便隐约猜到了谢杞安在打什么主意,可又不敢深想。 她张了张口,声音发颤:“那个姑娘是…是谁,她为什么和我生得……一样?” 宋时薇被吓到了,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任谁在毫无防备之下看到一个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都会瞬间慌神的,她还能说得出话来已经足够冷静了。 谢杞安贴近了几分,薄唇擦着她的耳廓,声音冷硬幽深:“只是一个赝品罢了,但足够了。” 他的手仍旧捏着宋时薇的下巴,不准她回头,逼迫宋时薇看着那个女子和人说话,然后朝殿外走去,知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松开手。 谢杞安心情好了几分,他勾了勾唇道:“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婠婠是在宫中不见的。” “那个人会代替婠婠回到宫宴上,不胜酒力提早出宫回府,然后安心在府上住下,紧接着与陆询成婚。” 谢杞安手臂稍稍用力,将怀里的人带着转了过来,两人凑得极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身躯贴合,没有留任何缝隙。 他问道:“婠婠觉得如何?” 宋时薇:“你疯了。” 她定定看了谢杞安几瞬,看见对方眼中的疯狂与狠绝,忽然明白过来今日之事不是突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的,就连她进宫都在谢杞安的算计之中。 谢杞安全然没有反驳,他道:“我是疯了。” “在知道婠婠要嫁给别人的那一瞬,我就已经疯了,是婠婠亲手逼疯我的。” 宋时薇只觉莫名,她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他,甚至刻意避开,明明是谢杞安一直在说谎哄骗,她觉得麻烦,所以才没有戳穿与计较。 可对方现在却来怪她,将这些事的缘由安在她的身上,怎么会这么不讲道理? 宋时薇绷着脸,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水汽漫了上来,打湿了眼睫,原本细密乌浓的长睫此刻一簇一簇地并在一起,格外惹人怜爱。 她眨了几下眼睛,没有让泪珠滚下来,问道:“我要成婚,与大人有什么干系?” 谢杞安抬眼道:“婠婠明明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她,视线一寸寸划过,喉间飞快耸动着,几息后终于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去。 宋时薇细微的挣扎被他完全压制在身下,那盈盈一握的细腰被谢杞安握住向后推去,抵着在窗前。 舌尖撬开齿缝,长驱直入。 谢杞安动作中带着几丝微不可查的凶狠与急迫,他许久没有碰过她,早已忍耐到了极点。 上一次在云间别馆,他克制再三,才没有在渡气时做多余的动作,如果早知道宋时薇会选择和陆询成婚,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忍。 细碎的呜咽声被吞没在喉中,反抗毫无作用,像是添加在深吻中的情调。 宋时薇眼眶中的水雾终于凝结成了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最后滴落在颈窝里。 她毫无章法地一通挣扎,却撼动不了谢杞安半分的力道,箍在她腰间的手犹如铁臂,纹丝不动。 宋时薇闭眼,想要咬下去。 然而她念头刚起,还未动,下巴便被捏住了,谢杞安指尖抬起,吻得更为深入。 偌大的宫殿空旷寂静,清冷幽暗,与窗外的暖阳截然不同,像是被长刀割开的两片湖水,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无法交融。 暧昧黏腻在声音在宫殿中被无声地放大,明明没有任何人,却像是在一众人面前欢好。 宋时薇快要喘息不上来时,终于被放开了。 谢杞安只是从她唇瓣上移开,却并未后退,身形仍旧完全覆在她的身上,他捏着她的脸,问道:“婠婠有想起一点吗?” “三年来,几乎每一日,我们都这般亲密无间,更加过分的事都做过,在卧房,在浴池,在后园的小楼,处处皆有你我欢好的痕迹。” 他的指腹摩挲着宋时薇的唇角,眼中的疯狂与占有愈发深重,犹如深渊,不可窥视。 谢杞安慢慢描摹这那黛粉色的唇线,声音低缓喑哑:“我那么爱你,婠婠爱我吗?” 问完,谢杞安喉间发出一声低笑,他语气笃定:“婠婠不爱我,否则怎么会只忘掉你我成婚的那三年,只忘了我一人?” 他抬眸看着宋时薇:“忘掉也没关系,只要重新再来一次就好了,婠婠再陪我三年。” 只要重新添上三年的记忆就可以了,从前过去的那些忘了便忘了,之后的三年只会比从前更好。 谢杞安道:“婠婠不喜欢谢府,那便不去。” “这处宫殿如何?” 他将宋时薇的脸转向一侧,耐心说道:“这是最新修缮的,比起谢府要更为华贵漂亮,每一处布置我皆亲自过目过,完完全全按照婠婠的喜欢来挑选的,婠婠喜欢吗?” 他说着说着,唇角扬了起来:“婠婠会陪我的吧?” 第72章 只此一次 谢杞安原本的眉眼清冽冷峻, 这一笑,翻滚出了一抹浓稠昳丽的艳色来。 然而眼下并无人欣赏,宋时薇被困在方寸之中, 望着眼前发疯的人,只觉心惊肉跳,后脊止不住地发寒。 她听着对方控诉她的话, 想要张口辩驳,却又怕再刺激到对方,她确实不爱他,她虽不知以前自己待他如何, 可她看过和离书,字字句句中并无太多情谊, 有的多是客气与谢意。 难道要她做戏吗?可是对着眼前之人, 她实在演不出来。 她想好好同他商议,可谢杞安完全听不进任何话,自顾自地往下说, 直到他问她会不会留在宫中陪他? 谢杞安终于给了她说话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点头应下的话,就能和对方虚与委蛇,起码可以暂且哄住他,可是她不愿,她不要留在宫里,她要回去, 哥哥和母亲在等她。 更何况, 再过几日,她就要成婚了。 宋时薇在对方阴鸷的眸光中,慢慢摇了下头:“我不愿。” 她声音发颤, 轻轻开合的唇瓣格外艳红,若是她这番样子出现在人前,旁人一眼便能瞧出不对。 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她只想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周遭的寒气陡然飞升。 谢杞安眼中阴暗晦涩,他一早就知道答案,也知道她会说什么,也偏要自虐般地再问一遍,期待也许这一次会生出一点微末的不一样来。 可并没有,她甚至没有犹豫过哪怕半刻。 谢杞安望着她眼中细碎的水光,明明如此害怕,却不肯向他妥协半点。 他心底的戾气不断翻涌,胸口剧烈起伏了下,下一瞬,他掐着宋时薇的脸重新吻了下去,既然说不出他想听的,那便不要再开口了。 宋时薇身子一颤,随即猛地挣扎起来。 她用力推拒地覆在她身上的那俱身躯,趁着谢杞安按住她双手的瞬间,不管不顾地咬了下去。 腥甜的气味陡然在唇齿间蔓延开来,谢杞安却并未如她所愿放开她,而是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鲜血淋漓的吻,不顾她的厌恶与排斥,逼她咽下带着血丝的津液。 宋时薇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疯子,她明明咬破了他的舌尖,对方却像是感觉不要痛楚,动作凶狠而剧烈。 她被迫仰起脖颈,承受着谢杞安 带给她的深吻。 直到张合的唇角发酸,对方终于退了出来。 “啪——” 宋时薇颤抖着手,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脸上,她脸色煞白,还没有从方才的那个吻中转回心神,这一巴掌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待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宋时薇整个人都微微颤栗了起来,她实在害怕谢杞安再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对方是个疯子,还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她曾经听有贵女夸赞过谢杞安玉树琼枝,知礼守节,就连方才的宫宴上,她还隐约听见有姑娘在议论今日能不能见到他,言语中颇为期待。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8节 她不知道谢杞安在外是如何行事的,竟然无一人发现他的真面目。 宋时薇呼吸急促,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颤。 在谢杞安伸手时,她本能地缩了下,对方的动作顿了一息,而后继续朝她伸来,却只是为了抹掉了她唇角带血的水痕。 他抹掉了那一丝碍眼的血迹,而后低沉和缓地笑了声,问道:“是我被咬伤了,婠婠哭什么,嗯?” 他碰了碰宋时薇纤长浓密的眼睫,上面挂着的泪珠无声地落了下来。 宋时薇不知要怎么答,好在谢杞安并不一定要她说话。 他自顾自道:“婠婠从前也为陆询打过我。” 宋时薇面色僵了下,她唇瓣微动,想说自己不记得了,却被谢杞安先一步用手指按住:“嘘,别说话,婠婠说的那些我不想听。” 他指腹在红肿的唇瓣上慢慢碾动,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细碎的颤栗。 直到一盏茶后,谢杞安才松手。 他俯身凑近,几乎在挨着她的鼻尖,问道:“这回是和陆小侯爷有关的事,婠婠想起来了吗?” 问完后,谢杞安的视线在她脸上一点点游移分辨,他决定好了,如果宋时薇能想起来,那他就杀了陆询。 他看了许久,但宋时薇的脸上没有任何恍悟的迹象。 谢杞安笑着叹了一声:“真是可惜。” 宋时薇不明所以,却敏锐地感受到浓厚的恶意,只是这份恶意并不是对她的,那又是对谁的? 是哥哥,还是陆询? 留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谢杞安终于放开了对她的禁锢,朝后退了半步,郑重宣告道:“从今日起,婠婠便留在宫中陪我吧。”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句,这句话说出来就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现在只是在告知她罢了。 宋时薇没有应声,也顾不得去看谢杞安说话时是什么样的神色,她被放开后,径直朝着殿门口跑去。 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只有一声低笑,但宋时薇太过紧绷,完全没有察觉到。 她跑到殿门前,想要拉开门扉,可殿门犹如精铁,死死定在原地,完全打不开,宋时薇没再继续尝试,她换了个办法,用力拍着门,方才谢杞安将她抵在窗前时,她看到了,外面还有宫人在。 她不敢赌那些宫人会来救她,如若不出意外,那些宫人也一定是谢杞安的人,但只要有一个宫人察觉出什么异样,进来问话,她就能借机脱身。 可是她拍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接近,连前来问话的人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宋时薇终于放下停了下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直到这时,谢杞安才不紧不慢朝她走来。 待走到跟前后,谢杞安抬手将宋时薇的手扣住,拉到了面前,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然后拨开她的掌心。 因为拍门的动作太过用力,宋时薇的掌心此刻正泛着红,隐约发烫。 谢杞安动作轻柔地揉搓了会儿,又俯身吹了吹,像是在对待孩童。 可下一刻就变了脸色,说出来的话可怖骇人:“只此一次,下次婠婠怎么对自己,我便十倍奉还到宋亭云身上。” 宋时薇愣住,对上谢杞安的视线,瞬间便明白了对方说的是真的,她慌张摇头道:“你不能这么对哥哥!” 谢杞安笑了起来:“我可以。” “所以婠婠要爱惜自己,千万别再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宋时薇呼吸滞住,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觉得眼前之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了,可她毫无办法,每一条路都被对方堵死了。 她站在偌大的大殿之中,被精致华贵之物包围着,却只觉森冷阴寒。 她望着谢杞安,对方眼中的势在必得让她做不了他想,就算之前她还心怀侥幸,这一刻也明白了,她走不出这间宫殿了。 宋时薇呼吸一点点平复,理智跟着逐渐回笼。 她闭了闭眼,慢慢冷静下来,将还剩的一点慌乱与无措塞在心底,抬头问道:“大人要我留到什么时候?” 谢杞安笑了起来:“三年,或者婠婠想起从前的旧事。” 他不会再放她走了,无论是三年后,还是她真的想起那三年的事。 他曾经听她的话放过一次手,得到的却不是她重新回来,而是另寻他人的怀抱,所以他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犯两次错呢? 上一回就足够他吸取教训了,更何况这样的教训刻骨铭心,他不会再放手了。 只有抓在手里的,才真真切切是属于他的。 宋时薇闻言抿了下唇,紧跟着就皱起了眉,唇瓣上传来一阵刺痛,是方才留下的肿胀还未消去。 她想起太医之前说过,她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回从前的记忆了,所以她要在宫中待够三年。 宋时薇不想,可眼下并无办法,只能徐徐图之。 她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答应留在这儿陪大人,大人能让我同哥哥道别吗?” 她不想有人代替她回去,哪怕母亲知道后会伤心,她也不想。 那是她的家人,她做不到看着一个陌生人假扮成她的样子,与母亲还有哥哥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只是谢杞安并未给她这个机会,直接拒绝了:“不能。” 宋时薇脸色一白:“我已经答应大人留下了。” 谢杞安表情未变,只长眉轻挑了下,他道:“无论婠婠答不答应都只能留在宫里,更何况我也很好奇——” 谢杞安说到这儿顿了下,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宋时薇却被他脸上的笑意惊得周身一颤,她下意识觉得不好,追问道:“好奇什么?” 谢杞安看着她,唇角又往上抬了抬,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残忍又恶毒,谢杞安慢慢道:“自然是好奇陆小侯爷能不能认出自己的新婚妻子。” 宋时薇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朝谢杞安望去。 她在这一瞬终于明白了谢杞安的本意,明白过来对方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找一个和她完全一样的人来代替她了。 谢杞安从来就没有担心过她在宫中失踪会带来什么麻烦,他只手遮天,大权在握,什么解释给不出来? 他要这样一个人去宋府,为的从来都不是稳住宋家,也不是和宋亭云培养什么兄妹情意,而是为了几日后的大婚。 他要那个赝品代替宋时薇嫁过去,在过一段蜜里调油的婚后时日,再骤然揭开真相。 到时候陆询会是什么表情,会作何反应,他实在好奇。 谢杞安笑意扩大,眉梢扬起。 他问道:“婠婠觉得那位陆小侯爷会认出来吗?” 第73章 婠婠张口 宋时薇不想知道, 她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陆询会疯的,会被愧疚感折磨, 被会无尽的自责击溃,她了解陆询,所以根本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宋时薇心口难受异常, 可她不想被谢杞安看出来,她越是慌乱,对方越是高兴。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竭力克制住微抖的声线:“阿询会认出我的。” 谢杞安状似思索了片刻, 道:“是吗?” 他语气不紧不慢:“可婠婠见过那个赝品,知道有多像才对, 一颦一笑皆是照着婠婠的样子复刻出来的, 连最亲近之人也分辨不出,更何况陆询。” 宋时薇脸色惨白一片,唇瓣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她知道谢杞安说的是真的, 她在窗前看到过那个姑娘,真的一模一样,就连她都挑不出错,只觉心惊胆寒,阿询很难分辨出来。 不,还是可以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紧紧揪着衣袖:“只要阿询同她提起以前的事, 她答不上来, 便会被发现。” 谢杞安顿了顿,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所以要怎么办呢?” 他话虽如此, 脸上却毫无担忧之色,话音一转道:“不过大婚之日,陆询应当不会将时间用在回忆往昔之上吧,就算提起,不答便是,婠婠已经忘了那么多事,再多忘一些也无妨,更何况只要过去一晚就可以了。” 谢杞安的声音像是蛇吐信子,在她耳边沙沙作响。 宋时薇摇头:“不要。” 谢杞安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他面无表情道:“还有七日就是婠婠和陆询的大婚了,婠婠若是等得无趣,可以猜一猜,陆询用多久才能发现。” 他不会再心软,更不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他要宋时薇和陆询彻底分开,绝无再重新再一起的可能! 宋时薇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眶不知何时蓄满了水光,轻轻一眨,便落了下来。 谢杞安目光仿佛被这滴泪珠猛地烫了下,他下颌绷起,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动作,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宋时薇垂眼站着,泪光无声,她揉着帕子按在脸上,不想让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被面前之人看去,对方见到她哭只会更加得意。 但是她实在太过难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掌死死捏住,逼迫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过了不知多久,她心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宋时薇抬眼,谢杞安还站在原先的位置,似乎没有移动过脚步,她知道对方是在看自己,也知道方才的样子全部落进了对方眼中。 可她毫无办法,宋时薇想,若是她让谢杞安不要看,说不定对方会将她的脸扳过去,让她抬头当着面哭。 宋时薇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有些难受地抿了抿唇,唇瓣上的钝痛感还在,但比起她心口的抽痛不值一提。 她朝谢杞安望去,问道:“大人既然能找到与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不能留下那位姑娘?” 谢杞安反问道:“既然能占有正主,我又为何会要一个赝品?” 宋时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既然分不出来,又何必在乎哪个才是我,那位姑娘乖顺听话,对大人忠心耿耿,难道不比我更适合大人吗?” 她想,谢杞安对她应该多是执念,曾经有过的东西如今却快要成为别人的那种不愉。 她慢慢说道:“我忘了三年的事,其实和那位姑娘没什么不同。” 她对谢杞安和陌生人并无二致,但是对阿询来说,才是真正不同的,她没有忘掉小时候的事,青梅竹马的记忆全都印在脑海中。 宋时薇语气带着央求:“大人不如把她当成我,这样对所有人皆好。” 她说完这一句,大殿之中陡然静了一静。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79节 谢杞安冷哼道:“没什么不同?” 他还不知道宋时薇是这般想的,不过确实怪他,他忘了说当初在幽州的事了,他该在宋时薇失忆后第一时间把那些事告诉她的,这样宋时薇才会明白他的心。 他道:“有些事既然婠婠不记得了,那我就再帮婠婠记一遍吧。” 宋时薇不明所以,以为他要对她如何,满脸惊惶。 谢杞安看着她的动作,道:“天色尚早,还未到时候,婠婠还不用这么着急。” 他说完,朝大殿一侧摆着的罗汉床走去,坐到一边后,示意宋时薇过来。 宋时薇站着没动。 谢杞安拨弄了下手串,漫不经心道:“婠婠站着不动,我会以为是为了等我亲自去抱你过来。” 这句话说完,就算宋时薇不情愿,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好在罗汉床中间还摆着一张小几,不用挨着,她垂眼端坐着,目不斜视,连一眼也没有往身侧瞧。 谢杞安并不在意,他语气平静地将当年幽州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那是他深埋在心底的过往,若不是宋时薇,根本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两次回顾解释因为对方。 就像是他亲手将这段往事从心底深处剖开,取出来仔仔细细的翻查,然后挂在宋时薇眼皮下晾晒。 那些丑陋难看的伤疤,在日光下显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谢杞安脸上没有多少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事中的人也亦不是他,只有在说道宋时薇时,神色才会松动半分。 幽州的旧事于宋时薇来说,是第一次听。 只是比起上一次听到时,她神色更为惊讶,她见过谢杞安的疯狂与凶狠,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方还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但这些事是属实的,眼前的人和她记忆中削瘦单薄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宋时薇听他说,为了还恩,所以才娶的她。 她抿了抿唇道:“若早知如此,我不会给那三十两。” 谢杞安手一顿,乌浓的眼帘慢慢掀起,望着她道:“婠婠在说什么?” 宋时薇手指蜷了蜷,她有些害怕,但仍旧重复了一遍:“早知如此,我是不会给那三十两的。” 她说完,咬了咬牙又添了一句:“大人是在恩将仇报。”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崩裂的脆响。 谢杞安手中碧玉做成的手串几乎碎成了粉末,可见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他脸色骇人,郁气横生,一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宋时薇,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蹦出来一般,一字一顿道:“婠婠在说什么?” 一样的话,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宋时薇呼吸猛地停滞了下,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遇上了林间的凶兽,被扑到按在爪下,挣扎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破喉咙,命丧当场。 她用力抿住唇,不敢再说了,怕更激怒对方。 可即便不说,也能从眼眸中读懂心中所想。 谢杞安望进她的眼中,其中的后悔绝非作假,她是真真切切的后悔了,并不是赌气之言。 他看了许久,久到宋时薇以为要一直这么耗下去时,她听到了谢杞安的声音:“婠婠就这么想我?” 只是这句话说完,对方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骤然起身走了出去。 殿门开合,日光转瞬间又消失在了地砖上。 宋时薇静静坐着,没有追过去拍门,她的心也随着这道光线一起落了下去。 大殿空荡寂寥,除了她再没有任何活物。 她想起身各处看看,可任凭心里怎么想,身体却一动不动,依然坐在罗汉床上,像是一具失去了生气的人偶。 一直到太阳西斜,日暮四合。 殿门才有一次被打开,是宫人端着膳食进来。 宋时薇看着摆到自己跟前的碗筷,有一瞬间想要将东西全部推翻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想到谢杞安的威胁,犹豫了许久,慢慢拿起了筷子。 晚膳不多,她勉强用完。 在宫人收拾碗碟时,宋时薇试探着问道:“这里是哪儿?哪个宫殿?” 宫人只低着头,没有答话。 宋时薇又换了个问题,只是不管她问什么,对方皆是一声不吭,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说不了话。 宋时薇原本已经放弃再问了,但在对方提起食盒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人呢?” 宫人将食盒放下,福了福身,开口道:“大人在勤政殿。” 原来不是哑巴,只是她问的那些,谢杞安并不想让她知道罢了。 晚间,有人送药来。 宋时薇望着碗里漆黑浓稠的药汁,问道:“这是什么?” 宫人道:“能恢复夫人记忆的药。” 宋时薇没有要喝的意思,她道:“若是有药,一开始怎么不用?” 宫人劝道:“大人说,一直喝的话可以有助夫人恢复记忆。” 宋时薇摇了摇头:“端下去吧,我不喝。” 宫人面露犹豫,直接跪了下来,将药碗高高举起:“求夫人不要为难奴婢。” 宋时薇简直想笑,她何尝为难过对方,明明被为难的人是自己,她摇头,不为所动。 两相僵持中,谢杞安从外走了进来。 宫人明显瑟缩了下。 谢杞安将药碗端起,用汤匙搅动了两下,亲自舀起一勺递到她的唇边:“婠婠张口。” 宋时薇偏过了脸。 谢杞安眼睫垂落,摆手将宫人赶了出去,然后收回汤匙,像是低喃道:“看来婠婠不喜欢我这么喂,那换一种办法吧。”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随后掐住宋时薇的脸,将唇覆了上去。 苦涩难言的汤药在唇齿间渡了过去,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腥味,宋时薇死死拧着眉,猛地推开身前之人。 药碗摔在地砖上,瞬间崩得四分五裂。 第74章 婠婠真乖 瓷碗碎裂, 发出的声音格外脆响。 宋时薇趴伏在桌旁,脸色青白惨淡,喉间上下滚了下, 将方才那一口药汁吐了出来。 她眼里冒出些许生理性的水汽,一面捂着心口,一面控制不住地继续干呕, 虽然那口药汁已经吐出来了,但是方才挣扎间,她好像还是咽下去了一点点。 那股奇怪的药味比起苦涩更加难咽,她闻到时就已经开始反胃了, 更何况现在口中皆是那味道。 宋时薇干呕了几声,顾不得自己狼狈的样子, 凭着记忆抓起桌上的茶盏, 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才将口中那股怪味压下去。 她终于重新直起身时,眼尾鼻尖全红了。 谢杞安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又收了回去,声音冷硬地吩咐收拾碎瓷片的宫人:“再去端一碗来。” 宋时薇闻言,下意识地颤了颤,她摇头拒绝:“我不想喝。” 谢杞安语气强硬,没有容人拒绝的余地:“婠婠病了,自然需要喝药,身为病人应当遵循医嘱才是, 否则久病难愈, 恐成顽疾。” 他话音落下,宫人就已经将新的一碗药汤端了过来。 黑乎乎的药汁冒着些许热气,被汤匙搅动后, 热气散开,苦涩酸腥的味道也随着热气散了开来。 宋时薇脸色又白了几分,她捂着唇,强压着喉间的不耐,可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又干呕了一声。 谢杞安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唇边慢慢吹了吹,而后将汤匙喂到宋时薇唇边。 如若碗里不是乌黑的汤药,这一幕或许能称得上温馨。 宋时薇屏住呼吸,唇瓣控制不住地颤了颤:“大人是想要毒死我吗?” 谢杞安道:“只是药。” 他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就在宋时薇全身防备,以为他又要再来一次时,谢杞安将口中的药汁咽了下去,然后面无表情地表示:“若是毒药,我陪婠婠一起赴死。” “婠婠从前喝过那么多避子汤,也从未说过苦,这药不过味道怪些,婠婠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宋时薇神色紧了紧,她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谢杞安没有遮掩,语气中明显在对她喝避子汤的事不满,可既然不想她喝,大可以像现在一样下令不允。 她想不明白,也并不敢问。 谢杞安重新舀了一勺:“宫中药材足够多,我亦有足够的耐心陪婠婠服药。” 他语气笃定,不容拒绝,宋时薇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就算她再打翻一次药碗,等来的不过是重新再熬一遍汤药罢了。 她看着面前的汤匙,犹豫了许久,终于张开了口。 一碗药喝完,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冷汗浸透了,唇上再无一丝血色。 果脯和蜜饯都早就摆在了桌上,但无论怎么样都压不下那股奇异的怪味,宋时薇强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否则再来一回,她大约会直接晕死过去。 谢杞安将药碗随手搁在一旁,抬起面前之人精巧的下巴,在惨白的唇上落下了个冰凉的吻。 宋时薇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只能仰头任对方亲吻探入。 片刻后,谢杞安放开她,语气餍足:“婠婠真乖。” * 宋府,入夜后安静无声。 宫宴结束,宋亭云是一个人回府的。 他虽然没醉,但身上免不了沾着酒气,便没有进屋,而是直接叫了个婢女,问道:“妹妹回来了吗?”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0节 婢女福了福身:“回大公子的话,姑娘已经回来有小半个时辰了,说是喝了些酒有些头晕,就提早睡了。” 宋亭云不疑有他,交代了句好好服侍,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翌日一早,宋亭云晨起上值。 因为时辰尚早,他便没去宋时薇那儿,只去主院同母亲请了安。 等回府,就听说妹妹病了。 他大步流星去了妹妹那儿,皱眉道:“怎么回事,不是昨儿还好好的吗?” ‘宋时薇’眼帘垂了垂,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昨日宫宴上多喝了几盏酒,我便去廊下透气,许是那会儿吹了风。” 她说话时,神态与声音皆和宋时薇一模一样,连细微之处也无区别。 正好府医也在,闻言跟着点了点头,道:“姑娘是有些寒风入体的症状,不过从脉象上看并不严重,只需休息几日就行,大公子且安心。” 宋亭云松了口气:“无事就好,再过几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了,可别耽误了。” ‘宋时薇’叫住对方:“大哥要是见到阿询,帮我带句话。” 她道:“这几日叫阿询不要来看我了,若是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宋亭云自然无有不应,不过还是仗着兄长的身份说了两句:“你还知道不好,怎么自己不当心些。” ‘宋时薇’冲他笑了笑,央道:“我知道错了,哥哥就原谅我一回吧。” 宋亭云本就没生气:“好好将养。” ‘宋时薇’点头,应了个好。 她刻意学过这位宋姑娘的一举一动,所有的细节都力求一样,不止在宫宴上瞒过了一众宾客,宋家亦无人发觉,就连青禾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虽说宋亭云将话带到了,但陆询还是往宋府跑了几回。 陆询还自责于三年前婠婠生病,自己没能多陪在对方身边,眼下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小的风寒,就远远躲开。 ‘宋时薇’一面喝着陆询推来的茶水,一面问道:“哥哥没将我的话转告你吗?” 陆询笑道:“带到了,不过我身体康健,婠婠这点病气,过不来的。” 他说完又问道:“今日好些了吗?” ‘宋时薇’点头:“比昨儿好多了,不过府医让我再歇两日,不能陪你出去了。” 陆询忙摆了摆手:“婚礼需要筹备的事已经都办妥了,也没什么要忙的,剩下的有我盯着,婠婠这些天就好好休息吧。” ‘宋时薇’抿嘴笑了下:“那就有劳阿询了。” 一连几日,宋府相安无事。 晚间,谢杞安照例亲自给宋时薇喂药。 药味怪异难言,宋时薇仍旧习惯不了,每一次喝完皆要落一身冷汗,额角的发丝都蹙在了一起。 她用力抿了抿嘴里含着的蜜饯,正努力将作呕的欲望压下去。 谢杞安俯身凑近时,宋时薇下意识避了下。 每次喝完药,谢杞安都要亲她,但不管多少次,她都没办法习惯,那落在唇瓣上微凉的触感像是一条行走在草丛深处的阴暗毒蛇。 只是她气力不足,躲不开来。 谢杞安慢慢勾着她的舌尖,蜜饯的甜味下还带着丝丝甘苦,他今日吻得时间格外久,久到宋时薇已经忍耐不住,伸手推拒,才放开了人。 谢杞安松开捏着宋时薇下巴的手,望着那双湿润的唇瓣,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宋时薇被他的视线看得瑟缩了下,她垂着眼小声道:“大人请回吧。” 谢杞安坐着未动:“今日,陆询去了宋府。” 宋时薇倏然抬头,她唇缝抿紧,呼吸乱了一瞬,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谢杞安并未刻意隐瞒,他对眼下的情形乐见其成:“已经三日过去了,可惜无一人发现宋府上的那个是假的,包括陆询。” 他看着宋时薇慢慢变白的脸色,笑了起来,心情格外好。 他道:“眼下陆询大概正在对那个赝品嘘寒问暖。” 谢杞安的话像是利刃,扎在宋时薇心口之上,泛出细细密密的疼,几乎比方才的那碗药汤更加难耐。 她脸色几变,颤抖着声音:“大人在骗我。” 谢杞安问:“婠婠不信?” 他为什么要骗她,这是一早就确定的事,从宋时薇入宫起,一切就皆在他的掌控之。 那个赝品是他早就开始准备的,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将婠婠完全独占,他花了三年,所以又怎么可能有人认出来。 即便不知道宋时薇儿时的旧事又如何,只要没有人觉察到端倪就不会出言试探。 只是有些可惜,那个赝品这么早亮相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原本还想再等一等,等到婠婠回心转意的那一日。 谢杞安道:“婠婠想看吗?不如婠婠求一求我,我亲自带你去宋府,如何?” 宋时薇摇头。 她想回去,想知道府上是不是真的没有认出她来,可她怕真的看到对方形容的那幅画面,心底的怯意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冒了出来。 谢杞安挑眉笑了,如若当真那么笃定自己在说谎,现在又怎么会不肯。 他抬起宋时薇的下巴,对上那双湿润漂亮的眼睛,指腹慢慢擦过宋时薇的脸颊,在她慌乱无措的神色中,漫不经心地落下了一个吻:“这个交易很划算,趁我心情好,婠婠求一求我,等到明日,就不作数了。” 谢杞安说完,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身形却没有退后:“婠婠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一遍了吧?” 温热的话犹如毒蛇吐信,引诱她步入其中。 许久后,宋时薇轻阖上眼,菱唇往上探去,乌浓的眼睫似蝶翼般颤动。 谢杞安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分外意满。 第75章 再动下去,我便不忍了 谢杞安睁着眼看着宋时薇的动作, 笑意更盛了几分。 他怎么会不满意,哪怕是成婚的那三年,宋时薇也甚少主动吻他。 所以, 即便此刻他已是迫不及待,却也还是忍住没有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吓跑了这只胆小的蝴蝶。 宋时薇闭眼扬首的动作, 犹如神女在向自己的神明献上自己,而他此刻就是她侍奉的那个神明。 谢杞安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加重了几分,喉间上下滚动,脖颈上的一片肌肤浸出了一层薄红, 却并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兴奋。 几瞬后, 唇瓣终于触碰到了一起, 轻盈柔软,格外清甜。 宋时薇只碰了下,便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也不想再往下。 她犹豫了几息,菱唇胡乱地在谢杞安的唇角印了下,而后就要退开,只是毒蛇早就已经盯住了自己的猎物,怎么可能轻易放跑。 谢杞安抬手按住她的后颈,一瞬间反客为主, 撬开探入。 灼热的呼吸铺洒在宋时薇脸上, 情欲迸发,全然没有隐藏的意思,宋时薇浑身僵硬, 她挣扎着想要往后缩,想要远离。 谢杞安空出一只手,按住宋时薇的动作。 他眼帘慢慢撩了下,声音暗哑:“别动,再动下去,我便不忍了。” 宋时薇被吓得顿在原处,不敢再挣扎。 谢杞安等了片刻,似有可惜地叹了一声,闷声低笑道:“婠婠怎么这么乖,这样下去我都没有借口了。” 他说完,整个人向前靠了半步。 宋时薇慌忙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处,结结巴巴道:“大人说,说不动的。” 她声若蚊音,但凑得这么近,谢杞安自然听得清楚,他今天心情格外愉快,因此也分外好说话:“嗯,我不动。” 这句说完,谢杞安重新吻住了面前的这张菱唇。 他是说不会动她,但没有说不会吻她,美色当前,又是他心爱之人,怎么会毫无动作,能按捺住情欲,已是极大的让步了。 他按在宋时薇后颈处的手沿着侧颈游移往上,手指碰上了白嫩细滑的耳垂,指腹慢慢捻动,再松开,那耳垂处嫣红得似要滴血。 不知过了多久,谢杞安终于放开了怀里的人。 他身上热意未消,好似内里点着一捧灼灼燃烧的碳火,只是靠近就感觉要被热化了。 他将脸埋在宋时薇的侧颈间,呼吸声清晰可闻,一声重过一声,气息吹起,打在方才被揉捏过的耳垂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宋时薇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害怕刺激到身前之人。 好在谢杞安并没有在她侧颈边停留多久,几息后,他猛然抽身离开,大步朝殿外走去。 * 翌日,上午。 早膳后不久,宋时薇终于被允许从殿中出来。 只是马车停在殿前,车帘一动不动,她完全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是住在宫里的什么地方。 谢杞安其实并不担心这处宫殿被发现,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将婠婠带走。 但他实在想看宋时薇一面担心他察觉,一面又想着如何才能逃出去的样子。 若是半点希望都不给,婠婠大抵要心如死灰了。 他不想要一个毫无反应的人偶。 马车顺畅无比地从宫门驶出,谢杞安心情颇好,他抵着下颌,漫不经心地问:“婠婠猜猜看,现在那个赝品在做什么?” 宋时薇没回答,但思绪还是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话想了起来,这个时候的自己应该已经用过早膳,也同母亲请完安了,许是在书房习字,又或者在园子里散心,再不然便是和阿询在一起。 但不管做什么都是在府上,她犹豫了会儿,小声问道:“大人是要带我回宋府吗?” 谢杞安慢慢抬了下眼:“望江楼最近新出了几道菜品,宋大人正巧休沐,得空陪妹妹去望江楼坐一坐。” 他顿了下,又继续道:“至于那位陆小侯爷,自然是要跟着的。” 宋时薇唇瓣抿起,表情落了下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1节 谢杞安转动了碧玉扳指:“我为了婠婠特意安排了这次出行,要知道多做多错,若还是无人分辨出来,婠婠就不能再怪我了,我已经给过机会了。” 宋时薇明知道他在花言巧语,若非他安排了那个姑娘,根本就不会有这件事,可她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希望哥哥和阿询能发现现在的那个她是假的。 谢杞安听着她略微急促起来的呼吸,勾唇笑了笑。 马车驶到望江楼,在后门的小道上停下。 谢杞安伸手:“婠婠来。” 宋时薇戴着一顶黑纱做的帷帽,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眉眼。 她本不想把手放上去的,但急着见哥哥,担心自己这会儿拒绝,惹了谢杞安不高兴,对方当即转头回去。 所以,她犹豫了两息,还是将手轻轻放了上去。 谢杞安瞬间收力握紧,而后另一只手横在宋时薇腰间,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一声惊呼尚未脱口,被微凉的唇瓣堵了回去。 谢杞安抱着人,上了顶楼的雅阁。 好在望江楼里有专门供贵客通行的楼梯,此刻时候尚早,并没有撞见其他人。 进了雅阁,门扉合起后,谢杞安才终于松开手将怀中的人放下。 宋时薇第一时间在雅阁里环视了一圈,可什么都没有发现,雅阁里除了她和谢杞安,再无他人。 她问:“哥哥在哪儿?” 谢杞安已经走到桌前坐下了,他没回答宋时薇的问题,而是对着自己旁边的位置略略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宋时薇贝齿咬住唇瓣,忍了忍,还是走了过去。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微微泛 着热气,温度正合适,可见刚刚端上不多时。 谢杞安道:“尝尝。” 宋时薇没动:“我方才用了早膳,吃不下。” 谢杞安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点放在她面前的碗中,说道:“只是尝一尝,并不占肚子,这些新出的菜品皆是按照婠婠喜欢的口味做的,不尝一尝可惜了。” 宋时薇无法,只得稍微用了几口。 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只是她心里存着事,食不知味,再如何喜欢也是勉强下咽。 菜肴凉了后,谢杞安便命人撤了下去。 桌上换了一张棋盘,谢杞安执黑子道:“婠婠陪我手谈一局。” 一局之后,临近正午。 谢杞安将手中的棋子抛进棋盒中,起身朝窗边走去,窗户早前被打开了半扇,谢杞安在窗前站定,朝她道:“婠婠来。” 宋时薇呼吸一紧,起身飞快走了过去。 窗下正对着长街,宋时薇一眼便看到了宋府的马车,而旁边骑马的两人正是哥哥和阿询。 她眼眸倏然亮了亮,张口便想唤人,可下一瞬,颈下就转来一阵酥麻之意,她再张口便发不出声音了。 谢杞安收回了手,道:“等回宫后再给婠婠解开。” 宋时薇本就没有奢望谢杞安会让她和哥哥说上话,所以不算怎么失望。 她一错不错地望着楼下的马车,视线在哥哥和阿询身上来来回回游移,并未看见什么伤处或是别扭的地方,不由松了口气。 她看得太过专注,没有发现身边之人眼眸暗了下去,掺杂着晦涩阴冷的气息。 谢杞安沉下脸,带着些许不愉,问道:“婠婠在看谁?” 他没有要宋时薇回答,自顾自道:“与其担心他们,婠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毕竟出宫的代价不是一个吻就可以付清的。” 宋时薇猛地一颤,转头瞪向对方。 谢杞安笑了笑:“不急,婠婠可以慢慢还。” 宋时薇用力抿了抿唇,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厚颜无耻,而后飞快转回来,继续朝楼下望去。 只是这一眼后,她便在顾不上谢杞安说的话了。 楼下马车的车帘被下人撩起,她看见哥哥伸手,动作温和地将自己扶了下来,而后略略俯身说了句什么,而自己点头应了下。 宋时薇不是没有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幅画面,还是觉得格外难受。 她并不怪哥哥,只是心口似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呼吸不畅。 可她再怎么难受,楼下之人皆毫无所觉。 另一边,陆询翻身下马跟了上来,抖开手中的披风,轻轻裹在自己肩上,动作亲昵,落在旁人眼中,一眼便能看出两人之间恩爱的情愫。 宋时薇手指收紧,指尖在掌心划过了几道白痕。 谢杞安将她手抬了起来,摊平后在掌心轻柔了几下,面无表情地说道:“婠婠前几日在宫宴上伤风受了寒,小侯爷怕你着凉耽误婚期,所以才格外殷勤备至。” 宋时薇摇头,虽然说不出话,但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那不是我。 谢杞安轻嗤了声:“那确实不是婠婠,可那位小侯爷分不出来,又或许分出来了,不过是真是假并无区别。” 宋时薇不想听他再说下去,转身要走,却被牢牢握住手腕,扣在窗前。 谢杞安问:“婠婠是不是很生气?” 他逼她往下看:“我看婠婠同旁人在一起时,亦是如此。” 第76章 那不是婠婠 窗下, 三人的身影已经进了望江楼。 宋时薇仍旧站在原处,垂落的眼睫浸着不可明说的难过。 她早做好了哥哥和阿询认不出她的准备,但是心口处蔓延横生的刺痛难以抑制,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们不用担心她。 片刻后, 宋时薇转身离开了窗前,径直朝外走去。 谢杞安声音在身后响起:“婠婠急什么。” 他抬步跟了上来,伸手揽住那把细腰,垂首道:“难得出宫, 不再待一会儿吗,毕竟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宋时薇身形顿了下, 随即推开了对方的手。 谢杞安丝毫未恼, 重新揽在了她的肩上,将人往怀中带了带,动作强硬不容拒绝。 他半抱半搂着宋时薇, 绕过靠着墙的山水屏风,将人按在了软椅上,而后走到墙角,将墙角半人高的花瓶转了半圈,原本毫无异样的墙面竟然直接镂空了一半,和隔壁的雅间连在了一起。 隔壁墙后虽挂着层层叠叠的细纱,但并未遮去多少视线, 依旧可以看得清楚明了。 谢杞安走了过来, 在宋时薇身侧坐下,戏谑道:“这才算得上雅座。” 宋时薇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隔壁雅间的门被人推开,方才楼下那三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宋时薇眼睛陡然睁大,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她即便不能说话,但只要弄出些许异动,哥哥就能发现不对。 但谢杞安动作比她更快,完全没有给她靠近那面墙的机会。 他将宋时薇压回软椅上,附在对方的耳侧,轻声低语道:“婠婠再乱动的话,我就连其他的穴道一起点住了。” 他手指沿着宋时薇的后脊慢慢滑动,语气带着威胁:“酥麻发痒的滋味并不好受,我还舍不得让婠婠吃苦。”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带起的气流从耳孔中穿过。 宋时薇克制不住地打了个颤。 她手指蜷了起来,想着如果用力敲击软椅下的木头,隔壁雅间能听到的可能有多少。 只是还未等她想出一个所以然,手背蓦然被谢杞安的指尖划过,而后对方整只手覆了上来,将她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谢杞安轻笑了声,说道:“婠婠想做坏事时候的表情格外紧张,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宋时薇垂眼,僵在了原地。 所幸,谢杞安没有封住她的身上的穴道,只是将她整个人拢在了怀里,几乎是从后环抱住她的全身,微凉肃杀的气息隔着衣襟一点点将她包裹住。 谢杞安从身后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朝着隔壁雅间的方向板正。 “嘘,别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宋时薇抬眸看去,看见阿询在殷切地帮自己布菜,待她用完后问道:“好吃吗?” 自己点头后,阿询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婠婠会喜欢,这回望江楼新出的菜品皆是你喜欢的口味,实在是巧。” 哥哥也顺手夹了一筷子来:“前两日你伤风,胃口不好,既然喜欢就多用些。” 宋时薇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样的姑娘笑着应了,而后温声细语道:“我又不是不能动,哪里要这么哥哥和阿询这么迁就我。” 宋亭云:“再有几日你就要嫁给阿询了,我再多疼你几日,不行吗?” “只是成婚了,又不是见不着哥哥,大不了我以后多回来几趟。” 宋亭云从善如流:“嗯,我记下了,婠婠说话算话。” 宋时薇隔着层层叠叠的帷幔,将对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连细微处都毫无破绽,她几乎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 她也明白了谢杞安为什么会轻易答应带她出来,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 她闭了闭眼,两道清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谢杞安问:“回宫吗?” 半晌,怀中的人轻缓地点了下头。 谢杞安勾唇一笑,这一次没再强行要求她继续看下去,而是直接抱着宋时薇从来时的楼梯下去,上了马车。 隔壁雅间,宋亭云忽然朝墙面上装饰的帷帐看了眼。 乌金撒花的帷帐厚重华贵,透着一派大气奢靡,只是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许违和,好似那后有什么,所以特意选用了深色的帷帐来做遮掩。 许是他看的时间长了些,陆询也跟着瞥了眼,问道:“怎么了?” 宋亭云收回了视线,摇头道:“无事,继续用膳吧。”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2节 大概是他的错觉,后面只是墙壁罢了。 马车疾驰,朝着皇宫驶去,宋时薇一路无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来时,她还抱着些许微末的希冀,现在已经如谢杞安的愿,彻底心死,再不用做无谓的挣扎。 她垂着眼,但什么都没有看,眸中的视线散在半空。 马车在宫殿前停下时,宋时薇还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没有发现已经到了,直到谢杞安将她的脸移过去,在眉心处落了个吻,她才惊觉回神。 这股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直延续到了晚间。 喝药时,宋时薇好似忽然感觉不到药汤里的苦涩,她垂眼咽下,丝毫不觉怪异,平日早早拢起的眉头此刻一片平坦。 谢杞安喂完了药碗中的药,捏起一块果脯递到她跟前:“婠婠张口。” 宋时薇一无所觉。 谢杞安拧了下眉,用果脯碰了碰她的唇瓣:“婠婠。” 宋时薇慢慢将目光转了过来,这才动作缓慢的张开了嘴,将果脯含进口中。 谢杞安看着那收回口中的一点鲜红色的舌尖,喉间轻轻滚动了下,他拿帕子擦干净手指,低声哄诱道:“有什么好难过伤心的呢,既然连珍珠鱼目都分不清,那这样的兄长和竹马不如直接舍弃掉。” 他安耐不住地凑近,吻了吻浅粉色的唇瓣:“婠婠只需要有我一个就够了,我绝不会将婠婠同其他人认错。” 宋时薇没有拒绝他的亲吻,连避都未避。 谢杞安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发痒的牙根,心底的欲望再一次蠢蠢欲动,只需再等一等,等上一小会儿就可以了。 * 夜幕低垂,宋府也已经入夜。 宋亭云正要休息,母亲身边的婢女忽然来叫他。 婢女道:“夫人说有急事,请大公子速速去主院一趟。” 宋亭云以为母亲怎么了,匆匆忙忙赶到主院,发现母亲好端端地坐在桌前,顿时松了口气,不过瞧见母亲脸色有些不太对,还是提了提心。 他走到桌前,先奉了杯茶,然后问道:“母亲大晚上的叫儿子来,是为了什么事?” 徐夫人道:“我儿先坐下。” 宋亭云依言落座。 徐夫人这才开口,她试探着问了句:“云儿可有发觉婠婠这几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妹妹?” 宋亭云皱眉想了想,摇头道:“妹妹近日尚好。” 徐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宋亭云看到了母亲的动作,眉头不禁拧得更深了些,他追问道:“妹妹怎么了?” 徐夫人先是沉默了一阵,在宋亭云几番催促询问下,才终于道出了想要说的事:“那不是婠婠。” 宋亭云先是愣怔了下,随后反应过来母亲在说什么,登时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唤婢女去请府医,他第一反应就是母亲病了,认不清身边亲近之人。 徐夫人按住儿子的手,飞快道:“我还不至于老糊涂了。” 她纠结着迟迟没有说,就是怕其他人不信,眼下连儿子也不信她。 宋亭云不是在咒母亲生病,他只是觉得匪夷所思:“母亲既然没有生病,怎么好好的这么说?” 徐夫人没有说出什么缘由,只是坚持道:“那个人只是和你妹妹生的一样,但并不是她。” 宋亭云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试图理解母亲的意思,可任凭他怎么想也理解不了,最后只能放弃,转过头问道:“母亲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有什么证据?” 徐夫人摇头:“没有,她和婠婠一模一样。” 她若是有证据,就不会等到现在才说了,从宫宴结束那日起,她就隐隐觉得不对,但当时她以为是生病的缘故,便没有在心,直到今日病好。 她仍是觉得不对,可府上没有任何人察觉出异样来,连云儿也不觉得。 宋亭云也想相信,但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 他问道:“母亲既然没有证据,那又为什么会起疑?” 徐夫人握着茶盏的指尖发白,她看向一脸不解反问自己的儿子,说道:“因为没有哪个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第77章 大喜之日 宋亭云找上谢府时, 整个人都笼着一股戾气。 昨晚母亲将他叫去说现在的妹妹并不是真的妹妹,而是另一个人,他当时觉得不可能, 母亲的话过于匪夷所思,他完全找不到佐证的理由,但母亲笃定的态度让他忍不住也动摇了起来。 虽然觉得对不起妹妹, 但宋亭云还是答应母亲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一番,可想而知,那个代替妹妹的女人根本禁不住任何试探,只是稍微多问一点, 就露出了马脚。 他此前一直没有发觉,是因为从未起过疑心。 宋亭云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和妹妹很像, 几乎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 若非母亲执意要他去问,他根本察觉不到妹妹被换了人。 他不知道妹妹是什么时候被换的,但对方宫宴之后只出府过一次, 且那次他全程都在,再加之母亲说从宫宴后就隐约觉察出了些许不对,所以妹妹应当就是在宫宴那日被换了人。 宋亭云起先还以为是妹妹不慎得罪了宫里的哪个小主,但转念一想,若当真是得罪了人,不至于这般大费周章地另寻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代替妹妹,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 宋亭云不做他想, 立刻动身来了谢府。 他一想到妹妹已经失踪了好几日, 身上的戾气便怎么也压不住。 宋亭云一把揪住挡在自己跟前的管家,气势汹汹地逼问道:“谢杞安在哪?” 管家冷呵了一声:“宋大人这是何意?” 宋亭云松手,丢开人道:“我不想动手, 既然你不让我进去,那就让谢杞安出来见我。” 管家拽了拽衣襟,站稳身形:“宋大人好大的架子,这里是谢府,不是宋大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地方!” 他一抬手,招来府上的侍卫:“将这个无故入室的贼人拿下!” 宋亭云周身气势一凝,犹如出鞘的利刃,阴沉下的脸锋芒毕露,眼底的杀气毫无遮掩,就算事后被问责,他也无所谓,因为他现在被拿下,就再也不可能找到妹妹了,所以这个门今天不闯也得闯。 宋亭云慢慢抽出腰间的软剑,身形挺立如松。 谢杞安府上的侍卫皆是从军营挑出来的精兵,就算宋亭云武功再如何强硬,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回合后,渐落下风。 宋亭云挑开长剑,从包围中脱身跳了出来。 他捂着肩上的伤口,鲜血涌出,不出片刻就浸湿了衣服,宋亭云喘了口粗气:“我只要见谢杞安,他在哪?” 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开口做声的,皆沉默不言。 宋亭云咬了咬牙,提剑再一次冲了上去。 * 宫中,谢杞安正在批阅折本。 陈连从门外走进来:“大人,府上有事。” 谢杞安手里朱笔未停,只是轻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陈连道:“宋亭云刚才强闯谢府,一定要见大人,管家拦不住,动了手,现在已经被府上侍卫拿下了。” 谢杞安动作一顿,语气轻飘飘地问道:“死了吗?” 陈连摇头:“只是受了些伤。” 谢杞安闻言便没在意,继续处理手边堆叠放着的折本。 陈连等了一会儿,不见大人吩咐,又问了句:“大人要见吗?” “不见。” 陈连道:“那属下让侍卫放人?” 谢杞安撩起眼皮朝陈连望去:“带着利器私闯朝廷命官的府邸,如今不过是受了些伤,就可以轻拿轻放了吗?” 陈连头皮一紧,忙低头请示。 谢杞安道:“先关两日,记住不要让宋大人错过自己妹妹的大婚。” “是,属下这就去办。” 宋亭云被强行扣在谢府,肩上的伤被他扯了块干净的布胡乱包扎了下,已经不流血了,他被扣下时,以为自己会被带到谢杞安跟前,但一直等到晚上,也没有半点动静。 他不由皱了下眉,谢杞安是真的不在府上还是单单不想见他?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沸腾的思绪也跟着慢慢凉了下来,他来时被妹妹不知所踪冲昏了头脑,没有细想,如今冷静下来,有些事在脑中浮现了出来。 妹妹不一定在谢府。 既然宫宴之后,妹妹就被换了,那说不定那一日妹妹根本没有出宫。 思及至此,宋亭云的脸色沉了下去,若他猜的没错,妹妹真的在宫里,那他就算今日成功见到谢杞安,对方也不会承认带走妹妹的,他没办法在宫中搜人。 宋亭云咬了下牙根,眉头隆起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今天不应该过来的,是他莽撞了,应该耐住性子想一想再行动。 所幸他还未打草惊蛇,那个替换妹妹的女人尚且不知他和母亲已经知道真相了。 今日强闯,他可以另寻个借口,比如前日望江楼的雅阁。 他事后觉得不对,又回去帷帐的地方查看了一番,那面墙果然有机关,而望江楼又是谢杞安名下的产业。 他可以用这个名义搪塞过去。 宋亭云眸色凝起,想到那日听见的响动,说不定当时妹妹就在隔壁,若是他再警觉些,就能提早一步发现了。 妹妹看到他没能认出那个女人是假的,还多有爱护体贴,该多伤心。 宋亭云抹了把脸,将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被关了两日,期间只喝了一碗清水,被放出来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了。 陈连放他出来时,警告了一句:“宋大人请吧,还望宋大人日后不要做出如此有辱斯文之事,下一回,大人可不会这么心软了。” 宋亭云冷冷瞥了陈连一眼:“转告谢杞安,日后不要再偷偷摸摸跟着我妹妹。” 他丢下这句话,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3节 宋亭云没直接回府,怕自己这幅样子吓到母亲,只先派了个人去府上传话,说自己一切安好,让母亲放心,他转头去找了陆询。 陆府上下张灯结彩,明日就是大喜之日,眼下一切皆布置妥当。 宋亭云突然登门,陆询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这两日你去哪了?伯母快急疯了,你怎么弄成了这幅模样?” 他也着急,但府衙那边说宋亭云已经提前请了几日的假。 宋亭云摆手:“我没事。” 陆询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见他除了肩上一道伤外,其他地方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语气轻松道:“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要陪伯母去大理寺报官了。” 毕竟他和婠婠大婚,若宋亭云还不出现,就太奇怪了。 宋亭云看着一脸高兴的陆询,一时竟有些不忍心将真相说出来,但若拖到明日,情况只会更糟。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瓣,将陆询拉到了书房:“我有事要说。” 陆询不明所以 :“这样郑重其事?” 宋亭云没有再犹豫,长话短说,言简意赅道:“婠婠失踪了,现在这个是假的。” 他说完,给了陆询几息的反应时间,然后从母亲将他叫去说话开始,一直到被放出谢府的所有事皆说了一遍。 他道:“婠婠十有八九被关在宫中,我之前的举动许是已经打草惊蛇了,但即便谢杞安没有起疑,你我也没办法从宫里将妹妹带出来。” “所以,就算已经知道那个女人是假的,明日的大婚仪式也要一切照常。” 宋亭云一口气说完,一连灌了两杯温茶,喉咙才好受些。 他两日没有进食,桌上的茶点刚端上来才一会儿就已经解决了大半,吃到最后两块时,宋亭云速度才慢下来,他一边吃一边等陆询理解消化他刚才说的话。 书房陷入沉静,不知过了多久,陆询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动了下眼珠,问道:“那不是婠婠?” 宋亭云点头。 陆询像是不能接受一般,表情几变,他又问了一遍:“所以从宫宴之后,我见到的婠婠皆是假的吗?” 宋亭云知道他在介意什么,他拍了拍好友的肩,安慰道:“莫说是你,我也没有认出来。” 陆询猛地站了起来:“这不一样!” 他除了和婠婠从小一起长大,还即将成为婠婠的夫婿,可成婚前,竟然连自己的新娘都分辨不出,这要他如何接受? 这次是伯母发现了不对,若没有发现呢? 那他高高兴兴成婚,娶了一个不知道姓什名什的女人,他却丝毫不知。 他不敢想,若伯母没有察觉,他真的和那个替代品成婚了,日后他又该如何面对婠婠。 陆询回想这几日见宋时薇时的情形,自己当真一无所觉,甚至现在回想起来,记忆中也都是婠婠的一颦一笑,他区分不出任何不同之处。 宋亭云扳正好友的肩:“你无需自责,婠婠也不会怪你。” 陆询表情颓然,勉强扯了扯唇角:“是吗?” 宋亭云语气坚定:“是。” 他道:“眼下的问题是婠婠被谢杞安藏在了哪儿?得找到人后,才能下一步,所以在找到婠婠之前,你要装作毫不知情。” 陆询仍有些不在状态,他问:“那明日的仪式之后呢?” 宋亭云道:“派人看着,只要不让她出府就行。” 第78章 我现在就是阿询的妻子 大婚当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只是迎亲的新郎一直待在屋内,迟迟没有出来,直到陆府的管家亲自来催, 屋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 老管家面上刚一喜,紧跟着便愣了下:“公子怎么还没换外袍,吉时就要到了!” 说着就招呼婢女过来, 不由分说将人又重新推回屋里,口中念道:“公子快将喜服换上,别耽误了吉时。” 老管家只当是他家公子终于如愿娶到佳人,盛喜之下才出现了恍神。 他摇着头, 脸上却是一派喜色,他家公子终于娶妻成家了, 老侯爷和夫人在天之灵若是能看到, 定当十分高兴。 屋内,陆询站在铜镜前,由着婢女帮他宽衣。 他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眼帘下尽是寒霜,明明快要入夏,婢女们还是尽皆打了个寒颤。 陆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终于勉强抬了下唇角,无论如何他今日都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他已经派人在宫中打探消息了,只要婠婠在, 就一定能打探出来。 婢女已经替他换好了喜服, 还剩帽冠未戴。 陆询没有让婢女再继续,自己接过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头上。 铜镜里的人一身喜服, 只是有些看不清面容,但既然是大婚,又怎么会不高兴,一定是面带喜色的。 陆询眼帘微垂,收回了视线,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他推门出去,老管家眼前一亮,赞道:“公子真是好模样!” 就在陆询准备出门时,前头忽然起了一阵喧哗,他抬头,见到下人匆匆来禀:“公子,谢大人送了贺礼来。” 陆询一瞬间脸色忽变,身形骤然绷紧,手指捏紧握成拳。 一旁的老管家见状,忙挥手让仆从退下,安抚道:“公子不用理会。” 陆询站着未动,声音沙哑:“将贺礼收下。” 既然谢杞安要送,那他便收,就算现在那个人不是婠婠,但至少在外人眼中,婠婠是他的夫人。 婚事虽未大操大办,却依旧热闹不已。 只是这份热闹并不能传进深宫。 宋时薇记得日子,早起时又问了宫女今天是哪一日。 她枯坐在殿内,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她想知道婚事已经进行到了哪里,可什么也听不到,高大威严的宫墙好似将把所有的喜气都隔绝在了外面。 谢杞安进来时,就看到了这幅景象。 他走到桌椅前,微微弯下腰,从身后将宋时薇拢住,薄唇贴近耳廓,问道:“婠婠在想什么?” 宋时薇恍若未闻,脸上一点表情也无,任由谢杞安将自己拢在怀里。 她像是个人偶,毫无生气。 谢杞安在她侧脸啄吻了下,唇角勾着,心情愉悦:“忘了恭喜婠婠了,今天是婠婠同陆询大婚的日子。” 宋时薇眼睫颤了下。 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片阴影,像是蝶翼,又像是扇子。 谢杞安心情大好地用指尖勾起那眼睫,指腹上的触感轻盈柔软,他忍不住又摸了摸,宋时薇的眼睫在他的指尖上下翻飞,轻轻扫过。 他有一种将彩蝶拢在掌心的错觉,明知不能用力,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收紧手指。 谢杞安放下手,手臂收紧:“婠婠怎么不高兴?” 他将人抱起,走到美人塌上坐下,将宋时薇搁在膝上,完全将人拢在了怀里,他低头凑近宋时薇的颈间,贪恋般地深嗅了口气,舌尖抵着牙槽,用力磨了磨。 他问道:“婠婠这是在怪我,没有带你出去观礼吗?” 宋时薇仍旧垂着眼帘,无动于衷。 谢杞安笑了笑,并不在意宋时薇对他的不理不睬的态度,他自顾自道:“我若是亲自登门,那位小侯爷大概不会欢迎我,所以我只送了新婚贺礼。” “婠婠想不想知道,那贺礼,陆询收了没有?” 宋时薇菱唇微微抿了下。 谢杞安道:“婠婠真聪明,陆询收下了。” 他伸手抚上宋时薇的脸,指腹在浅粉色的唇珠上慢慢揉了揉:“婠婠瞧,陆询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的新娘换人了,欢天喜地的去迎娶一个赝品。” 他慢慢哄着:“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的,婠婠不如早些将他忘了。” 他不想宋时薇心里还惦记着其他人,哪怕他知道过了今日,婠婠和对方就再无可能了,他还是会嫉妒。 陆询已经陪婠婠够久了,从孩提时一直到长成,之后交给他来陪就好。 谢杞安实在有些高兴,他将脑袋搁在宋时薇的肩上,喉间发出了几声闷笑,手指沿着宋时薇那张精巧漂亮的脸慢慢游移,怎么也看不够。 他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忽然道:“婠婠,我们再成一次婚吧。” 宋时薇在听到他的这句后,唇瓣动了动。 她轻声道:“大人将我扣在宫中又能怎么样呢,在其他人的眼中,我现在就是阿询的妻子。” “就算和阿询礼成的那个人不是我,但世人眼中,我和阿询成婚了,连大人都亲自送去了贺礼,成全了我和阿询。” 宋时薇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轻轻柔柔,却句句往谢杞安的心上扎。 她知道对方在乎自己,所以一定听不得这些,她就是故意的。 谢杞安呼吸滞了下,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浑身布满了阴郁的怒气,紧跟着便是几声粗重的喘息,他一时沉默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婠婠是在故意气我?” 宋时薇没有接话。 谢杞安捏着她的脸颊:“没关系,我知道婠婠心情不好。” 他掐着宋时薇的脸转过来,垂头吻了上去,动作粗暴急躁,像是在发泄刚才腾起的那股戾气。 一吻结束,谢杞安放开她,视线落在那微微红肿的唇瓣上,他低声道:“婠婠不要再气我了,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他眼下还能顾及她的意愿,所以没有强行要她,可他快要忍不住了。 宋时薇眼里的水雾晃了晃,她早就心如死灰了,谢杞安能纵容那个替身和阿询成婚,就表示永远不会放她离开。 她眼泪涌了出来,睫毛被打湿,变成了一缕一缕,强忍住才没有落泪。 谢杞安挑起宋时薇的下巴,望着她通红一片的眼眸,在她薄薄的眼皮上吻了吻,这是威逼之后的安抚。 总有一日,婠婠会完全属于他,从身到心。 当晚,宋时薇一夜未眠。 她睁着眼睛直到天明,她在想阿询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4节 明明知道不该想,可偏偏控制不住思绪,只要一合上眼,那些大红色的喜幔便涌入眼前,好似真的能看到一般。 唇角不知何时被咬破出一个小口,腥甜的血珠沾到了枕巾上,她全然没有发觉。 宋时薇直到巳时才起身,眼底下是脂粉都盖不住的青灰色。 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原本那点微末的亮光彻底从眸中消失不见,魂不守舍,惊惧难定,全然是一个人彻底心死之后的模样。 谢杞安每日抽出一半的时间来陪她,除却放手这件事,他几乎对宋时薇予取予求。 但宋时薇在乎的只是出宫,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情她并不在乎,可这件事已经变得永远不可能了,所以哪怕呈到她面前的珍宝再多,她亦无动于衷。 心死之人,一日比一日憔悴削瘦。 哪怕谢杞安每日都盯着她用膳服药也无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急剧消耗着宋时薇的生机。 谢府成了摆设,谢杞安一旬也不见得回去一次。 祝锦重新回到了宫里,不过不是为了侍奉宫中哪个小主的,而是来打理云鸾殿的事宜。 谢杞安问她:“有什么办法能让婠婠尽快恢复过来?” 祝锦想了想道:“夫人应当还未出过云鸾殿,大人既然不想让夫人出宫,不如陪夫人在园子里散散心?” 谢杞安面无表情道:“我不想让她见到其他人。” 祝锦知道大人不想让夫人见到宫中其他小主,她犹豫了下:“那大人不如带夫人出宫走走,奴婢记得南山行宫如今正空着。” 她一边斟酌用词,一边觑着谢杞安的神色,见大人并未反对,这才又继续道:“奴婢听说南山山顶的桃花林还未谢完,况且大人从前又陪夫人在南山行宫住过,再住一回,说不定夫人能想起什么来。” 她听宫人说,夫人现在每日都在用药,只是效果不佳。 谢杞安沉吟片刻,松口道:“你去叫人安排。” 祝锦点头:“是。” * 宋府,陆询匆匆跳下马,直奔书房。 他刚一进来,连披风都未解开,便急急问道:“查到什么了吗?有婠婠的消息吗?” 宋亭云道:“婠婠应该就在宫中,我派人盯了谢府这么多日,谢杞安只回来过两次,其余时间皆住在宫里。” “只是现在就算知道婠婠具体在宫中哪处,也没法将人带不出来。” 陆询:“可以等婠婠出宫。” 他眼神坚定:“我不信谢杞安会一直把婠婠关在宫中,只要盯死谢杞安的动作,就能知道婠婠会去哪儿。” “到时候再寻机会婠婠带走。” 第79章 我陪不了大人 南山行宫, 暖意盎然。 宋时薇在园中散心,走到水榭时,有些精神不济便坐了下来。 祝锦陪在一旁, 说着闲话:“去年秋狩时,夫人和大人还在这儿住过呢。” 宋时薇对祝锦的话并无反应,毫不在意自己从前的事, 她对这里也丝毫没有印象,乃至一丝模糊的熟悉感都不曾有。 当初自己会忘掉成婚的那三年,应当是那三年过得实在不开心。 若是现在她再伤到后脑,许是会连近来几个月的记忆也一并忘掉。 宋时薇看着湖中聚集而来的游鱼, 视线漠然,这些游鱼虽被困在池中, 但至少身边不缺陪伴, 三三两两挨在一起,两相对比,她还要更为凄惨。 她看了片刻便兴致寥寥的收回了视线。 祝锦趁机问道:“夫人可要进山转转, 奴婢问过行宫里的下人,山顶的桃花还未谢呢。” 宋时薇过了会儿才慢慢轻摇了下头,她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明明可以自由走动,可魂魄却好似被困住一般,疲乏无力。 祝锦还想再劝一劝,被宋时薇抬手打断了, 她轻声道:“你先退下吧, 我想一个人待上片刻。” 祝锦看了眼旁边的湖,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宋时薇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放心, 我不会跳下去的。” 祝锦接不上话,神色略显尴尬,她想了会儿福了福身道:“那奴婢先退下了,夫人有事唤一声就行。” 她没有走远,找了个既能看见水榭里的身影,夫人又看不到她的地方待着。 宋时薇不在意祝锦去了何处,她只是不想和谢杞安的人待在一起,其中难免会有迁怒,但她实在不想忍耐。 眼下已是春末时节,行宫傍山而建,处处充斥着暖意。 宋时薇阖上眼,倚靠在白玉栏杆上,鬓角垂落下来的几缕青丝随着微风轻轻晃了晃。 轻巧的脚步声从水榭外传进耳中,宋时薇并未睁眼,仍旧半阖着,对方小声询问道:“姑娘,奴婢送茶水来,要放在哪儿?” 宋时薇陡然睁开了眼,自她被谢杞安囚禁之后,就没有人再唤过她姑娘。 她朝前望去,端着茶水的婢女容貌清丽陌生,她从未见过,宋时薇望着她指了下跟前的位置,说道:“就放在这儿吧。” 那婢女依言照做,动作轻巧地将杯盏、茶壶摆好,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宋时薇眼帘重新垂落了下去,她不该还心存妄想,以为自己能离开谢杞安,否则每一次希冀背后都是巨大的失落,宛如从高台直直坠落般。 婢女摆好后,福身告辞,屈膝的那一瞬间,声音飘进了宋时薇的耳中:“公子让姑娘寻找出宫的机会,最好能离开京城,以便公子能顺利带姑娘离开。” 宋时薇呼吸滞住,等她抬眼时,对方依旧退了出去。 她拼命按住想要叫对方回来的冲动,心中思绪翻腾,几瞬间便百转千回了个遍。 宋时薇眼睫在风中细细颤了颤,这是哥哥发现府上那人不是她了吗?不对,这个时候她已经和阿询成婚了,是住在陆府的,所以是阿询发现的吗? 她有些不敢想阿询是在什么情况下察觉到她的异样的,但终究是发现了。 她原本死寂一片的心口重新跳动了起来,一下接着一下。 若非此刻她独自一人待在水榭,一定会被察觉出不对,好在两刻钟前她就已经让祝锦离开了。 宋时薇不知道祝锦能不能瞧见水榭里的状况,但四下一定有谢杞安的人在看她,所以她不能有任何表示,连笑意都不能表露分毫。 宋时薇抿了抿唇,维持着先前倚靠在栏杆上的动作。 她想着方才那个婢女说的话,哥哥让她找机会出宫,只有出宫了哥哥才有可能带她离开。 或许哥哥早几日就察觉到不对了,只是她在宫里,所以连传话都做不到,只有来了南山行宫,才找到了机会。 但要出宫实在困难,就连这一次也是因为她精神不济,所以谢杞安才会陪她来南山待上几日的,等这次回去,下一次再出宫恐怕要等上许久。 不过,总归是有机会的。 宋时薇眉宇间的浅痕化开了些许,像是被冰封了许久的湖面终于有了消融的迹象。 宋时薇在水榭一直待到日落时分,方才回去。 谢杞安一眼便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坐在太师椅上,朝宋时薇伸手:“婠婠,过来。” 宋时薇身形微顿,她犹豫了几瞬后,缓步走过去。 还剩两步时,谢杞安伸长手臂,将她拉进了怀里,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问道:“婠婠下午去了哪里,嗯?” 宋时薇不懂他为什么要问,她去了哪儿,谢杞安一定早就知道了,所以她沉默着没出声。 谢杞安未恼,他早就习惯了宋时薇的冷漠,因此只是不怎么在意地哼笑了一声。 他将人抱起来,察觉到细微的挣扎后,不由挑了挑眉。 宋时薇已经许久没有对他的靠近有反应了,无论他对她做什么,得到的都是一片死寂,那是比冷漠疏离还要令他不愉的状态,所以他才会带她来南山行宫。 谢杞安问道:“婠婠喜欢这儿?” 他知道宋时薇在湖畔边的水榭中待了一整个下午,期间一直有人在旁监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宋时薇还是没有理睬,她安静缄默,和平日并无两样。 但谢杞安知道她此刻心情比之前要好。 他没有强行要求一个答案,贴着宋时薇的侧颈啄吻了片刻,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下留下了几处难以忽视的红痕。 谢杞安的指腹在那红痕上轻轻揉了揉,附耳道:“待会儿婠婠陪我去夜骑如何?” 他等了几息,道:“婠婠不开口,我便当婠婠答应了。” 宋时薇终于有了反应,她低垂着眉眼,轻声道:“我累了,陪不了大人。” 谢杞安这次没有再由着宋时薇拒绝,他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辩的强势,抱着人站了起来:“婠婠不用出力,只需靠着我便是。” 宋时薇脸色微变,一声惊呼被她死死压在了喉间。 * 夜幕下的南山林场,幽静庞然。 眼下虽然已是春末,但尚未入夏,夜间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宋时薇肩头披着一件披风,她被谢杞安托着腰身抱上了马背,披风上的兜帽随着对方的动作掉了下来,又被谢杞安重新拉上。 她坐稳后,谢杞安从后面翻身上马。 说是夜骑,但是速度并不快,马匹只是沿着林场的路在小跑。 谢杞安拢着宋时薇,伸手握着缰绳:“去年秋狩,我也这样带婠婠骑过马,可惜婠婠现在不记得了。”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流连,似乎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 宋时薇依旧没什么反应,只不过眸间的木讷依旧褪去不见,恢复了几分清亮。 她在想哥哥托人给自己带的话——要出宫,最好是离开京城,要做到实在有些困难,但也并非全无办法,起码有一处地方可以试一试,那便是幽州。 她可以让谢杞安带她去一趟幽州。 谢杞安一直想要让她记起那三年的事,必然对他们之间的初见更为在意。 宋时薇想,只要她找的理由妥当,谢杞安便不会起疑,又或者对方即便起疑了,也依然会带她去幽州。 她正想得入神,耳边忽然响起谢杞安的声音:“婠婠在想什么?” 宋时薇微不可查地颤了下。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5节 可哪怕这点细微之处仍旧没有逃过谢杞安的眼睛,他拉了下缰绳,转过宋时薇的脸颊,细细梭巡了片刻,又问了一遍:“婠婠刚才在想什么?” 宋时薇抬眸,撞上对方的视线,轻声问道:“大人这次怎么不策马了?” 谢杞安顿了两息,猛地道:“你想起来了?” 宋时薇摇头:“只是有些许印象。” 她是猜的,就算猜错了也没关系,还有其余的解释。 谢杞安却十分高兴,自宋时薇到过云间别馆后便再也没想起任何从前的旧事,哪怕那药一日都未断过,也不见任何效果。 他呼吸重了几分,一只手箍紧宋时薇的腰身,一只手握住缰绳,毫无前兆道:“我带婠婠再跑一次。” 他话音落下,骏马便扬起前蹄,飞奔而去。 夜色下,山林一片静谧,只余原处的蛙叫与蝉鸣。 宋时薇下意识闭上了眼,心口在骏马蹿出去的那个瞬间便提到了嗓间,原本脑海中的幽州事宜被暂且抛到了一边,整个人都凝了起来。 身后,谢杞安游刃有余,甚至分出了些许心神在她耳侧落了一吻。 分神的一瞬,骏马直直朝着前方的粗木撞去。 宋时薇瞳孔巨颤:“大人!” 在快要撞上的前一刻,谢杞安拽住缰绳,腰身扭到了极致,骏马擦着粗木飞驰而过。 宋时薇心口回落,整个人松懈下来,身后的闷笑声传来,胸膛隔着衣服带起一阵细微的抖动。 宋时薇闭上眼,脑中浮出了秋狩那日相似的景象。 她真的记起了些许画面。 第80章 昨晚的事,婠婠也喜欢的 谢杞安带着她在马场周围的山林里跑足了整整三圈, 才彻底松开缰绳。 宋时薇半伏在马背上,轻轻喘着气,去年秋狩时的那段记忆涌入脑海, 那些零碎的画面终于连成了片。 谢杞安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去,正朝她伸手,要接她下来。 宋时薇看着他脸上的笑意, 表情愣怔了下,她方才想起来的那些记忆里,他们并不亲近,看着相敬如宾, 却远远不到夫妻深情的地步,谢杞安对她亦是冷淡。 她记忆里, 去年秋狩的那几日里, 他们甚至还起了些微末的不愉。 宋时薇慢慢猜想,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谢杞安对她如此执念深重?可她记得谢杞安说过, 他对她的爱意从幽州时就开始了。 宋时薇一时思绪纷繁,没有及时搭上自己的 手。 不过在夜色中,谢杞安并没有看清她脸上神色的变化,只温声唤了她一遍:“婠婠来,我接你下马。” 宋时薇敛下了视线,伸出手去。 她腰被握住,身体腾空转了半圈, 稳稳踩在了草地上。 谢杞安将她抱下来, 却没有松手,他手臂半搭在她的腰上,侧头问道:“婠婠想起了多少?” 宋时薇犹豫了下, 没有如实说,只是道:“去年秋狩时大人也这么吓唬过我,不过下马时,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山花。” 她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就算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也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谢杞安唇角扬起,没在意她口中的吓唬二字。 他实在高兴,若不是因为眼下已经入夜,一定会带宋时薇再去一趟那个山谷的。 他同宋时薇回到行宫后,立刻派人去将随行的太医叫了过来,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快要大好了?” 太医不敢断言,斟酌了用词说道:“大人陪夫人在行宫多住几日,说不定还能再想起来不少其他事来。” 太医说完,屋内沉默了片刻。 太医垂着头,顶着一脑门的细汗,等着谢杞安发话。 几息后,谢杞安摆手:“下去吧。” 太医如释重负,提着药箱退了出去,一直等走到院外才慢慢直起身来,抽空擦了下脑袋上的汗珠。 屋内,宋时薇并没有被谢杞安身上冒出的阴郁吓到,她已经习惯了。 她此刻在想,若是记忆里的那个自己,这个时候应当会劝对方早日回去,以免耽误公事,但现在她只是坐着,一言不发。 谢杞安问:“婠婠觉得在行宫多住几日如何?” 宋时薇点头:“大人觉得适宜便好。” 入睡时,她在床前站了片刻。 她想起来的不止是秋狩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还包括那几日的床笫之事。 宋时薇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羞赧与惊讶,她仍旧像是个无关之人,哪怕清楚地记起了那几日的事,也依然觉得不真实。 她视线落在锦被上,轻轻扫过枕巾上绣着的鸳鸯纹案,眉头细微地皱了下。 谢杞安进来时,便看到宋时薇一件换好了素白的中衣,站在床前。 他几步走到近前,问道:“婠婠在想什么?” 他近来总是在问这句话,自宋时薇不愿理他后,他便从她脸上瞧不出情绪来了,明明蝴蝶一直都在掌心里,他心口却始终在发慌,仿佛只要一不留神,对方就要振翅飞走。 就在谢杞安以为这次也得不到回应时,宋时薇开口问道:“去年秋狩,我和大人也是住的这间屋子吗?” 他点头嗯了一声,目光自床榻一扫而过,落在宋时薇的脸上。 乌浓的眼眸带着钩子。 宋时薇避开他的视线,道:“我累了。” 她后悔方才接了话,她只是想事先铺垫一下,以便之后几日慢慢透露自己想起来去年秋狩上发生的事,然后再顺势提出要去幽州。 她躲着谢杞安的目光,弯腰准备上床,只是手指才刚刚触到被衾的边缘,就被一股力道带着腰身,按到了被衾上。 春末时节,被褥轻薄柔软。 宋时薇身子陷在锦被中,仓惶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下的场面逐渐重叠,仿佛下一瞬对方就要俯身将她拆吃入腹。 宋时薇猛地挣动起来,细白修长的小腿从寝衣中露出了一截,她才踢动了几下便被谢杞安用腿压住。 他声音沙哑低沉,凑近她的耳边道:“婠婠想知道那几日夜间发生了什么吗?” 宋时薇摇头,青丝散乱,在被衾上铺开。 谢杞安呼吸逐渐粗重,在宋时薇细细的挣扎中,勾起了压抑许久的□□,他扣住宋时薇的双手,冲着那双菱唇俯身吻了上去。 挂着帷帐的钩子在晃动中松脱下来,藕荷色的纱帐垂落在床榻边。 宋时薇眼中水雾氤氲,似晃着一汪清泉。 她气力不够,挣扎下连呼吸都快喘不上来了,细细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又被堵在了唇齿间。 谢杞安像是饿久了的凶兽,在扑倒自己的猎物后连玩弄的本能都顾不上,只想立刻塞进腹中。 他放开宋时薇的唇瓣,沿着纤长的脖颈一点点向下啄吻,另一只手从不知何时撩起了中衣的衣摆,探进了腰间。 细腻滑嫩的肌肤吸附在掌心中,指尖在腰腹间流连不止,激起了一片颤栗。 宋时薇仰着头,像是被咬住了脖颈,失去了反抗的力道。 她眨了下眼,泪珠从眼尾滚落,转瞬便消失在了青丝间,身上被谢杞安碰过的地方在逐渐发烫,细细密密地涌出一股热浪。 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确确实实和谢杞安做过夫妻。 无论她再如何抗拒,她的身体仍被对方轻易拨动,在情欲中契合无比。 到最后,宋时薇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躲避对方的触碰了,在被抱去浴池时,才刚刚没入水中,便昏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宋时薇眼睫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 她想要起身,可才支起一点便倒回了被褥中,全身酸胀绵软,提醒着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宋时薇脸色白了白,在记起发生过的事情后,她身子猛地一颤,用力闭起了眼睛,昨晚的一幕幕犹如重现一般在她眼前划过。 她支起身子,捂着唇干呕了下,摇摇欲坠间,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将她慢慢扶起。 宋时薇这才发现还有其他人,在看清楚是谁后,她冷下脸,想要打掉对方的手,可臂膀实在无力,挥上去软绵绵地像是在轻抚。 谢杞安手掌稳稳托在她腰间,对那点排斥毫不在意。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的阴郁化开了些许,心情愉悦。 若是要他形容自己此刻心境,大约就是填饱了肚子的凶兽,在日光下懒洋洋地舒展着身形,愉悦且餍足。 他纵容着让自己欢愉的另一半,任凭对方如何撕咬,只掀一掀眼帘便过去了。 宋时薇不想被碰,她推开谢杞安的手,移到了另一处。 只是下床时,她低估了腿弯处的酸涩,在起身的瞬间,便朝前栽了下去。 谢杞安长臂一伸,便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将宋时薇搁在膝上,俯身拿起鞋袜,慢条斯理地替她穿好。 在穿好后,他从后凑近宋时薇的脖颈轻轻啄吻了下,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婠婠再这么动下去,我就等不到晚上了。” 宋时薇唇上的血色褪去,落下一片苍白。 她垂着的眼睫细细地颤动个不停,整个人却僵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谢杞安干燥的唇瓣在她的侧颈慢慢游移,只要一垂眼,就能看见大片花瓣似的红痕,他游移着将宋时薇的耳垂含在口中,轻轻舔动了下,怀里的身形微微抖了抖。 谢杞安从喉间溢出一丝闷笑,终于玩够了放开了手。 他问道:“我抱婠婠去洗漱?” 宋时薇摇头,她在对方放手的一瞬就侧身躲开了。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6节 谢杞安没有强求,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很满足了,并不想将人逼得太紧,逼急了,婠婠会真的不理他的。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宋时薇回到之前木讷无神时的样子,思量这要如何才能将人哄回来,没想到婠婠只是冲他发了点脾气,并没有完全不理他。 谢杞安勾了勾唇,早知道如此,他该早些带婠婠来南山行宫的。 两刻钟后,宋时薇从净房出来。 她脸上带着水汽,鬓角的发丝还有些湿,没有完全擦干。 眼尾的红痕比起早起时更深了几分,俨然是方才在净房中哭过,低垂的眉眼让谢杞安想到了宫中易碎的琉璃瓶。 他道:“婠婠哭什么,我们本就是夫妻。” 他指腹沿着宋时薇的眼底慢慢擦过,轻声哄道:“昨晚的事情,婠婠也喜欢的,不是吗?” 他捧着宋时薇的脸,视线直直地闯入她的眼底,一点点蛊惑着对方:“婠婠的身体并不排斥我,床笫之上明明如此契合,为什么要抵触呢?” “陆询早就和其他人成婚了,婠婠何必非要守着他,回来不好吗?” 宋时薇眼睫轻颤了下。 第81章 独占欲 她似乎被说动了, 抬起头朝谢杞安望去。 水雾氤氲的眸子里淌着漂亮泪花,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向来清冷生厌的脸上多了其他的表情, 犹如一汪被搅动的清泉,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泉水上上下下起伏不定。 谢杞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问道:“婠婠难道就没有一丝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是几瞬之间?” 宋时薇本就心神不定,又被这些问话搅动的烦乱无措。 她不想回答,但是被谢杞安捧着脸,逃避躲闪的动作像是心虚后的不敢承认。 谢杞安轻叹了一声, 他道:“没关系,婠婠忘了从前的事, 所以才对我如此冷淡, 只要时间足够久,婠婠一定会重新喜欢上我的。” 宋时薇听着这一声叹息,心口微微动了下, 她垂着眼问道:“大人是真心待我的吗?” 谢杞安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处,胸腔里的跳动隔着衣衫传到了掌心上,他问:“婠婠感受不到我的心吗?” 宋时薇掌心发烫,只贴了一下便抽了回来。 她唇瓣动了动,轻声道:“我想回家,想看看母亲和兄长。” 谢杞安沉默了片刻:“除了这个,我皆答应婠婠。” 宋时薇咬了下唇, 抬眼问道:“为什么不行, 阿询他已经娶了旁人,我想回府只是思念母亲和兄长,还是说, 大人方才的那些话只是哄我的?” 谢杞安指腹轻轻抚了下她唇瓣上的齿印,说道:“我不敢赌,若是婠婠一去不回,再不要我一次,我要怎么办?” “婠婠,我受不起的。” 宋时薇眼帘一点点落了下去,重归沉寂。 谢杞安亲了亲她的唇,安抚道:“我已经命人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婠婠乖些,等到了时候,自然会见到想见的人。” 他会给她一个更尊贵的身份,比起从前的那个要更好。 宋时薇轻声问道:“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谢杞安笑了下:“自然。” 他应完,腰间被轻轻环抱了下,宋时薇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处:“多谢大人。” 谢杞安愣怔了下,一时惊诧不已,这是宋时薇被他扣在宫中后第一次对他主动,他顿了两息,在宋时薇要抽身离开前,伸手将人环住,完完全全搂进了怀中。 他俯身垂首,将自己埋在宋时薇的肩头,清甜的香气窜入鼻尖。 不知抱了过久,宋时薇有些坚持不住了。 她动了动,小声道:“大人,我饿了。” 谢杞安这才将人松开,握住宋时薇的手,将人带去了饭厅。 他握得很紧,几乎算得上十指相扣,若不是顾及婠婠脸皮太薄,他会直接将她抱过去。 一路上,谢杞安都在告诫自己,不能吓到婠婠,婠婠才刚对他表示亲近,若是被吓回去,实在得不偿失。 他克制着想要抱着人,亲手喂饭的冲动,面上一切如常,心潮却早就翻涌成浪了。 祝锦在一旁伺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人和夫人的关系忽然好转了许多,但总归是好事。 早膳之后,谢杞安没再放宋时薇一个人在行宫散心,而是将人带去了书房。 他道:“婠婠今日陪一陪我好吗?” 虽说是问话,可语气却丝毫不容拒绝。 宋时薇轻轻嗯了一声,问道:“是要为大人研墨吗?” 谢杞安唇角勾了下:“婠婠只要待在这儿便好。” 他心情正好,所以不想放宋时薇离开,想将人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稍微一抬眼就能看到。 宋时薇没拒绝,选了本书后便去了临窗的矮榻坐着。 她温顺清浅的样子让谢杞安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去年,宋时薇尚未向他提和离之前。 谢杞安眼神暗了暗,他该早些给婠婠换一个身份,从前的那些旧识早就该断的干干净净,就连宋家也没有必要再接触了。 他可以让徐夫人进宫,隔着屏风见一眼自己的女儿,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了。 不过,眼下这些没有必要告诉婠婠。 谢杞安收回视线,蘸墨落笔。 窗前,宋时薇倚着矮榻,手中的书页迟迟没有翻动。 被书册挡住的小半张脸上并未有什么多余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漠,方才的亲近和信赖褪了个干干净净,垂下的眼眸里充斥着冰冷与厌倦。 半晌之后,宋时薇将手中一字未看的书合起。 她起身准备离开。 身后,谢杞安的声音传了过来,对方温声问道:“婠婠要去哪儿?” 宋时薇身形微顿,她菱唇轻轻抿了下,转身道:“妾身想去园子里散散心,大人要一起吗?” 谢杞安听到她自称的一瞬,呼吸重了下。 他可以将人继续留在书房,但婠婠似乎并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没有为难她的意思,笑着道:“婠婠先去吧。” 宋时薇颔首,走了出去。 直到转过两道连廊,彻底看不见书房的位置后,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做不到和颜悦色地同谢杞安在一间屋子里待这么久,哪怕是特意装出来的样子,也已经到她的极限了。 昨夜的一幕幕,时不时在她脑中划过,记忆犹新。 她只要看到谢杞安便会想起来。 宋时薇扶着连廊的立柱,缓缓坐了下来,她从今早醒来后,还没能独自待上一时半刻,眼下才终于得到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祝锦在稍远些的地方站着,夫人方才说要独自一人待会儿,不许她靠近。 她想着夫人今日与大人之间缓和了许多,便答应了下来,若是她此刻跟上去,就会发现宋时薇眉眼间一片厌色。 晚间,入寝时分。 宋时薇早早便睡了。 谢杞安散着长发走到床前时,锦被下的人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探入被中,微凉的手指从衣摆下探入,触碰到了一片滑腻的肌肤。 宋时薇眼睫猛地颤了颤,她睁开眼,菱唇用力抿了下,按住了覆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谢杞安抬眼:“婠婠?” 宋时薇咬着唇道:“妾身身子不适。” 她没有说谎,昨晚欢愉后留下的酸涩之意仍在,她腿弯处的酸胀感比起白日里愈发明显,许是因为躺平升直的缘故,怎么也忽视不了。 谢杞安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就在宋时薇以为对方还要像昨日那样时,谢杞安从一旁拿过一个玉盒来:“我只是替婠婠上药。” 他打开盖子放在一旁,笑着道:“婠婠以为我要做什么?” 宋时薇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锦被卷起,一角被掀起了一片,丝丝凉意传来。 谢杞安指尖勾起一块药膏,在掌心焐热后,再涂抹在宋时薇的腰上,原本膏状的药块被焐过后,化了开来,像是无味的莲子羹。 宋时薇露出的腰上还有几道红痕,是昨晚谢杞安在上面留下的。 昨晚,情到深处时,他几欲失控,若非还存着些许理智,宋时薇腰间的痕迹都不止现在这一点了。 他想起去年秋狩时,自己也这般为宋时薇上过药。 他随口问道:“婠婠还记得吗?” 本以为不会得到什么答案,没想到宋时薇轻轻嗯了一声:“记得。” 谢杞安动作猛然间顿了顿,他眼帘缓缓掀起,问道:“婠婠方才说什么?” 宋时薇道:“妾身想起来了。” 她朝谢杞安望去,在对方说不清是希冀还是惊讶的表情中,又缓声重复了一遍:“去年秋狩那段时日发生的事,妾身全部都记起来了。” 谢杞安喉间耸动了下,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问道:“婠婠没有骗 我?” 宋时薇想了想道:“妾身还记得有一日晚间从长公主那处回来,三皇子同妾身说起过大人在朝堂上的趣事,不过妾身后来说给大人听时,大人似乎有些不高兴。” 谢杞安想了起来,他低头笑了下:“我是有些不高兴。” “不过并不是因为朝堂上的那件事,而是嫉妒婠婠和三皇子说笑,婠婠那时候对朝堂上的事从不在意,偏偏在旁人说起来听得那样认真,我怎么会不嫉妒?”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宋时薇的独占欲,若不是怕她被吓到,他还会表现得更加直白一些。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7节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婠婠从前便不怎么爱我,若非我占着丈夫这个位置,婠婠大抵是看不见我的。” 宋时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过了片刻才道:“大人说过,我们是恩爱夫妻。” 谢杞安朝她望去:“那婠婠信过吗?” 他眸中并无波动,仿佛一早便知道她从没有相信过他的话。 宋时薇沉默了一瞬,慢慢摇了摇头。 谢杞安不甚在意地勾了下唇角,继续涂抹着手上的药膏,他力道刚好,不紧不慢,掌心下的那一段腰肢逐渐松软下来,不似一开始那般紧绷防备。 谢杞安将一罐药膏全都涂抹完,才略带不舍地收回了手。 他揽着宋时薇躺下,凑近时,察觉到了怀中之人的紧张不安。 谢杞安在她耳垂下吻了吻,暗哑的嗓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睡吧,今晚不碰你。” 宋时薇慢慢松懈了下来,阖眼睡着了。 第82章 婠婠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两人在行宫住了五日, 这才回宫。 比起来时,宋时薇待谢杞安的态度好了许多,虽不似从前在谢府时, 但较之前已是恢复不少生气。 宋时薇仍住在云鸾殿,宫殿门前的侍卫并未撤走,一如之前, 不过她没再提出宫的事宜,眼下还不到时候。 中午,谢杞安陪她用膳,递来了一方锦盒。 “婠婠打开瞧瞧。” 宋时薇接了过来, 打开盖子后看见里面放着一枚小印,她拿起来, 就看见小印上刻着两个字——云鸾, 就是她现在所住宫殿的名字。 她有些不明所以,拿着小印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谢杞安道:“前阵子南方大旱,幽州有位商女捐了百万家资, 皇上感念对方仁善之心,收为义女,封了云鸾二字。” 他说的飞快,俨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只等事情落定后再告诉她。 宋时薇在听前面时还未反应过来,等听到后面,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印章,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行宫时,谢杞安说过要给她换一个身份,她当时并没有在意, 以为不过是换个佃户人家的女儿,却没想到竟然直接换成了公主。 她唇瓣动了动:“大人……” 谢杞安道:“这是公主小印,婠婠收好。” 宋时薇将印章放回了盒子里,摇头道:“我不能收,我没有捐过那笔银钱。” 谢杞安笑了笑:“婠婠自然是捐了,赈灾的银两便是从中出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他道:“皇上感念万分,圣旨已经颁下去了,过了今日,婠婠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了。” 宋时薇沉默了片刻,问道:“那百万家资是大人出的吗?” 谢杞安点头,嗯了一声。 他就算不拿出来也行,不过他手上有金矿,并不缺这些银钱,而且用来赈灾一是可以堵朝臣的嘴,二是替婠婠积福,望婠婠平安顺遂。 这些话没有必要说,说出来反倒像他可以在宋时薇面前邀功请赏。 谢杞安道:“婠婠既是公主,住在宫中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宋时薇望着锦盒里的小印,视线闪了闪,她没有想过谢杞安会为了她奉上百万银钱,也没有想过对方会给她一个公主的身份。 若不是对方给她这个小印,她根本不知道。 而册封公主怎么可能是一两句的事,对方说得无比轻松,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从哪一日开始准备的,她一概不知。 宋时薇沉默了许久,才道:“多谢大人。” 谢杞安笑了下:“婠婠喜欢便好。” 他命人将小印拿下去放好,说道:“明日圣上会在宫中设宴,庆贺新认了一位公主,婠婠不是想见一见母亲和兄长么。” 宋时薇原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曾想还有后续,她猛地抬头,眼睛张大了几分。 谢杞安道:“明日婠婠就能见到人了。” 宋时薇呼吸放缓了一瞬,她抿了抿唇,不确定道:“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我应过婠婠的事决不食言。” 宋时薇眼眶有些发热。 她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眼中的水雾压了下去。 * 第二日,晨起。 宋时薇一早便被宫人伺候着换了衣服。 妆容画好后,祝锦将一面用细珠做成的面纱挡在她脸上,珠串遮去了大半的容貌,盛妆之下,哪怕是从前相熟的人也认不出来,最多只会觉得她与宋家的那个女儿长得像罢了。 筵席上,她被宫女扶着,坐在了上首的位置,前面有一扇珠帘,隔着珠帘与面纱,哪怕最近的宾客也看不清她的样貌。 元韶帝并未露面,来的是暂且监国的六皇子,对方虽只在朝臣及其亲眷面前露了一面,却也坐实了宋时薇公主的身份。 宋时薇抬眼朝下方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母亲和哥哥。 她克制着没有起身,她如今的身份已经是公主了,若这个时候不管不顾道明一切,给宋家带去的只会是麻烦。 宾客中,徐夫人似有所感,朝着皇上刚认的那位公主看去,可惜只能看得见隐约的身影。 宋时薇眨了下眼,视线朝着一旁躲了躲,她不知道自己被换了的事母亲清不清楚,她担心母亲认出自己,要带自己回去,落一个抗旨的罪名。 好在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宋时薇在转回头时,母亲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松了口气,心底却涌出一股浓厚的失落,像是有东西堵在心口,不得上不得下,分外难受。 宋时薇望着面前摆着的各种吃食,几乎没有动过筷子,只是端着酒盏,喝完了酒壶里的酒。 筵席过半,宫人来请她回去:“公主,该离开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离开了席位。 她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谢杞安能让她在宫宴上看一眼母亲就已经在她的意料之外了,更多的,对方不可能再松口。 她不知道,自己走后,徐夫人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宋时薇走到重华宫外,脚步慢了下来,她低声道:“我有些醉了,不想现在就回去。” 宫人不敢由着她去别处,只能劝道:“公主还是回宫再歇息吧。” 宋时薇摇头,站着未动。 她酒意上来了些,不想回云鸾殿:“我想去别处走走,一个人就行了,你们不用跟着。”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宫人忙转到身前,将她拦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公主若是不回去,大人知道了,会降罪于奴婢的,求公主开恩。” 宋时薇抿了下唇,站着未动。 两相僵持中,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公主。” 宋时薇整个人颤了下,她酒意消散了大半,瞬间清醒了过来。 身后之人似乎察觉出了什么,朝她走了过来,问道:“公主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宋时薇没有转身,也没有动,她顿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甚至不知道她在这儿遇见陆询是不是谢杞安故意安排好的。 她想让陆询不要过来,可声音卡在喉咙中,怎么也发不出来。 眼看陆询就要走到跟前,宋时薇身子紧张到发颤,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想让对方止步,只是话未说出口,前面就来了旁人。 谢杞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重华宫前的,他自台阶下来,抬步走到宋时薇身边,朝对面望去:“小侯爷不在席上,来这里做什么?” 陆询在看到谢杞安的一瞬,眼底迸出了几丝恨意,又被他飞快敛了下去。 他语气冷硬道:“我在不在席上,好像和大人无关。” 谢杞安笑了下,对他的语气毫不在意:“我是担心小侯爷莽撞,不小心冒犯了公主,圣上若是怪罪下来,恐怕不好收场。” 说完,不等陆询反驳,直接朝一旁伸手道:“公主,臣送您回宫。” 宋时薇站着没动,她垂眸站着,像是无声反抗。 谢杞安又唤了一声:“公主。” 宋时薇仍垂眸站着。 陆询看着这一幕,不由嗤笑了一声,冷哼道:“谢大人,冒犯公主的人恐怕不是我,公主不想要你送。” 谢杞安抬眼朝他望去,视线冷冽:“小侯爷得空,不如多陪一陪自己的夫人。” 陆询闻言,脸色猛地变了变。 他手掌蜷起,指尖在掌心里深陷,几乎掐出了血,他理智尚在,没能救出婠婠前还不能让对方发现他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他深吸了口气:“本侯的夫人不需要大人记挂,告辞。” 说完,甩袖离开,一息也未多留。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直接失控,失手伤人,扯过谢杞安的衣襟让对方交出婠婠,那样的话,之前的准备便皆前功尽弃了。 重华宫前,只剩谢杞安和宋时薇两人。 谢杞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问道:“婠婠是舍不得他?” 宋时薇摇头。 谢杞安指腹沿着她精致小巧的下巴慢慢揉了下:“那婠婠为何不肯走?若我方才没有过来,婠婠是不是就该和他相认了?” 宋时薇仰头朝谢杞安望去,她眸光轻轻顿了下,说道:“我是皇上亲封的公主,并不认识什么小侯爷。” 谢杞安被她的话取悦到了,俯身凑近她的唇瓣,啄吻了下,他道:“既然婠婠不想云鸾殿,那便先不回。” 他带着宋时薇去了摘星阁,登至最上面时,各处宫殿尽收眼底。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8节 谢杞安问:“婠婠还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吗?” 宋时薇摇头:“是和大人一起来的吗?” 谢杞安嗯了一声,没有要将之前来时的事重复一遍的意思。 他扶着宋时薇的肩,将她轻轻转了个身位,伸手朝前指去:“婠婠瞧,那儿便是重华宫。” 宋时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重华宫的宫门,登高望远,若有宾客从殿中出来,她便能看一清二楚。 谢杞安从后将人搂着,微微俯下身来,声音落在耳边,似鸟雀新生的羽毛,轻盈柔软。 他道:“婠婠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宋时薇呼吸顿住。 第83章 我陪大人 重华宫宴结束, 宾客散去。 宋时薇眼中,母亲和哥哥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谢杞安在身后搂住她, 指尖落在她脸颊上,沿着下颌的轮廓慢慢游移描摹,几息后, 他声音冷淡道:“回去吧。” 宋时薇嗯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她转身,却没有直接离开摘星阁,而是忽然抱住了谢杞安。 忽如其来的亲昵, 饶是谢杞安也惊讶无比,他微微愣了愣, 过了片刻才反手将怀里的人拢住, 低低问了句:“怎么了?” 宋时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摘星阁上相拥,衣袂交叠, 挨得格外近。 从摘星阁下来,宋时薇是被谢杞安抱下来的,回云鸾殿的一路,她都没被放下来过,抱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格外沉稳。 自这日之后,两人间亲近了许多。 宋时薇好似彻底放下了心结, 脸上偶尔会浮出几丝清浅的笑意。 这日晚间, 喝了药,她正皱眉想快些压下口中的涩味,谢杞安忽然问道:“婠婠想不想出宫?” 宋时薇用舌尖抵了下口中的果脯, 问道:“大人是有公务要出行吗?” 谢杞安语气淡淡:“只是陪婠婠出去。” 宋时薇想了下,摇头道:“我不想出宫,出宫一趟太麻烦了。” 她如今的身份贵为公主,虽说只是皇上认的民间公主,但已经上了玉牒,又住在宫中,出行至少有两列皇家护卫跟着,不论去哪儿都分外惹人注意。 谢杞安又问了一遍:“婠婠真不想?” 宋时薇闻言不由笑了下,问道:“大人是怕我在宫中待久了发闷吗?” 说完,宋时薇眼帘垂了垂,耳后浮出一抹薄红,轻声道:“那大人得空多陪一陪我。” 谢杞安神色微顿,看向面前之人,这是他第一次听宋时薇说这样的话吗,从前哪怕是成婚的那三年,对方也从未说过。 他心潮按奈不住地动了下,声音暗哑低缓:“婠婠。” 宋时薇抬眸,漂亮的眸子里带着细碎的笑意,犹如夏日无月的星空。 谢杞安眼眸渐深,探身吻了过去。 腥苦的药味被果脯的味道盖了过去,只剩丝丝酸甜。 入夏后不久,京城就酷热了起来。 今年比起从前似乎要格外热些,还未到盛夏,便已经有不少人受不了热气,好好的忽然晕厥在街道上。 云鸾殿早早备了冰块,正午时依旧凉爽清透。 不过等暑气上来,便是不热,人也显得懒散困倦。 谢杞安过来时,宋时薇正倚在矮榻上翻书,只是有些静不下心,一本书翻了好几日也未翻完,谢杞安道:“婠婠可要去行宫避暑?” 宋时薇搁下书册,问道:“大人是说上京的行宫?” 谢杞安点头。 宋时薇抿嘴想了下,没直接说好。 谢杞安会意,喝了口茶后,改口道:“今夏酷热难耐,圣上意欲前往上京避暑,公主可要随行?” 宋时薇闻言,忍不住弯眼笑了笑。 笑完后,她问道:“大人去吗?” “婠婠去,我便去。” 宋时薇点头,应下后她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几息却没有说,神色如常,像是方才那一点欲言又止只是错觉。 谢杞安自然是察觉到了,他问:“怎么了?” 宋时薇摇头:“没什么。” 谢杞安看了她几眼,忽然在榻上坐下,将人按在软枕上细细吻了片刻,待宋时薇忍不住挣动起来,才放开她。 软枕上,宋时薇眼雾朦胧,又轻又急地喘着气,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了一点薄红,如三月桃花,格外好看。 谢杞安看了片刻,忍不住又低头吻了一遍,直到将那两瓣菱唇吻得嫣红泛肿,这才问道:“婠婠方才在想什么?” 宋时薇躺着软枕上,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茫然。 她眨了眨眼,手捂在胸前,慢慢平复下呼吸:“没有想什么。” 谢杞安盯着她看了几息,俯身又要落吻。 宋时薇连忙偏过脸。 可她整个人都被谢杞安困在怀里,便是躲也躲不开,只一息,她的下巴便被捏住,转了回来:“婠婠不说,是在等我吻你?” 眼看着对方又要压上来,宋时薇忙伸手抵住他胸口,急急开口道:“大人!” 谢杞安握住那双柔夷,嗯了一声。 人却没有起身。 宋时薇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吞吞道:“我方才在想,若是要去上京行宫的话,应当会从幽州郊外的官道走。” 她说完这一句,便止住了话,神色有些为难。 谢杞安道:“婠婠想去幽州?” 宋时薇没有点头,只轻声道:“大人说,从前在幽州住过,亦是在幽州认识的我,那儿是我和大人初遇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她说完,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谢杞安说话。 宋时薇只当他不愿,肩头落了下来:“若大人不便,就当我没有说过——” “好。” 宋时薇倏然抬眼,恍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谢杞安吻了吻那两瓣水润的菱唇:“我陪婠婠回去。” 宋时薇睁大眼睛:“大人答应了?” 谢杞安嗯了一声。 他看着宋时薇唇角的笑意,也跟着笑了下,锋利的眉眼添了些许柔和之意,温热粗粝的掌心在宋时薇肩头摩挲了下,问道:“婠婠怎么忽然想起幽州来了?” “大人说要去上京的行宫,我便想起来了。” 宋时薇说着,脸色又微微变了下:“要不还是等避暑回来时再去吧?” 谢杞安眉梢扬了下,等她继续往下说。 宋时薇道:“大人也好回幽州祭拜。” 她指的是谢杞安母亲的祭日,对方之前同她说过,差不多是在入秋的那段时日。 不料她说完,谢杞安却拒绝了。 宋时薇神色微诧,俨然没有料到,她张了张口,本想再劝一劝,却被谢杞安按住了,指腹在她唇瓣轻轻揉了几下:“婠婠有些事不记得了,祭拜不必回幽州。” 谢杞安说完,宋时薇愣住了下。 她确实不记得了,也没料到对方早已经迁过土,不过想来也是,当初闹得那样不愉,对方又怎么可能还将父母留在那个地方。 她脸上浮出一丝细微的懊恼。 谢杞安在她眉心处轻抚了下,温声宽温道:“总会想起来的。” 宋时薇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有些低落。 她伸手搂住谢杞安的腰身,将脸贴在对方颈窝处,靠了片刻,声音闷闷地道:“我每日喝的药真的有用吗?太医令会不会人老眼花弄错了剂量?” 她说完,耳边传来一丝轻笑。 宋时薇转过头:“大人让太医院换一种药吧。” 她以为谢杞安不会答应,随意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在意,可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见谢杞安道:“好,待去行宫之后,便换一个方子。” 宋时薇朝他望去,对方表情坦然,并不是在哄她,也不是忽然间做的决定,而是早就定好了,便是她不提,也会换一个药方。 既然已经有新药方了,她试探着问道:“会难喝吗?” 谢杞安顿了顿,道:“良药苦口。” 十日后,宫中众人动身去上京避暑。 今年因为暑气来得早,动身的时间也比往年提早了小半个月。 宋时薇的马车在一众华贵的车驾中并不明显,且落后了许多,即便已经上过玉牒,却没有再人前真正露过面,所以并没有哪个皇子王孙会凑上来。 她马车从外看并不打眼,内里布置却极尽奢华,她上马车时,险些以为自己上错了銮架。 谢杞安并没有和她同乘一架,对方有专门的马车,就在元韶帝的銮架之后,比起六皇子还要靠近皇上。 宋时薇本以为谢杞安会叫她过去,好在并没有,她悄悄松了口气。 从京城出发,到上京行宫,总共要费上五六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89节 谢杞安途中虽没有来见她,但时不时便有宫人往她这儿送东西,若非外头随行的只有护卫,她实在有些不想接。 不过,只过了一晚,谢杞安便忍不住了。 第二日,晨光微亮,天色尚早,宋时薇刚刚醒来不多时,发髻还未束,才刚刚洗漱完,便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一惊,刚要惊呼出声,便被堵住了唇,微凉的气息熟悉无比,带着些许急躁,舌尖挑开齿缝,探了进去。 宋时薇轻轻唔了一声,身子软了下来。 一吻结束,她眼尾眉梢皆是春痕,比起胭脂涂抹出来的颜色更为生动昳丽。 谢杞安将人抱住,按在怀里:“婠婠陪着我吧。” 低哑的声音落在耳畔,激起了一阵酥麻的痒意,谢杞安躬身,将脸埋在宋时薇的侧颈,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连一日都忍不了了,明明知道宋时薇就在身后不远,却隔上半个时辰就要派人去确认一番。 宋时薇闻言,抬手搂住谢杞安的腰,静静地任他抱了会儿,才道:“我陪大人。” 她说完,侧颈的肌肤便是一热,薄唇落下的力道,怜爱又郑重。 谢杞安没有放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带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第84章 我永远都是婠婠的人 之后两日, 宋时薇皆在谢杞安的马车上。 白日里,她无需露面,所以并无人察觉, 即便有人知道,也不会毫无顾忌地直接说出来。 期间,六皇子倒是来过一回, 想要登上马车说话,但是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宋时薇听着外面六皇子微顿的声音:“既然大人不便,本宫就不打扰了,待到行宫之后, 再与大人商议。”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了解谢杞安手中的权势,连摄政的储君都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被拒绝了, 也只是无能为力。 宋时薇心口跳了跳,她真的能离开谢杞安身边吗? 便是离开了,又能去到何处? 她被谢杞安圈在怀里, 漫不经心地吻着,此刻走神的样子落在谢杞安眼中,惹了对方几分不悦:“婠婠在想什么?” 宋时薇避开他的视线:“太子殿下好像有事,大人不要问一问吗?” 谢杞安道:“不是什么急事。” 他手指勾了勾宋时薇耳边的发丝:“还是说婠婠想让旁人知道你在我的车上?我并不在乎,婠婠呢?” 他声音暗哑,凑得极近,薄唇几乎要擦过她的脸颊。 宋时薇眼睫轻颤了下, 微微仰头, 主动吻住了那片薄唇。 谢杞安唇角缓缓挑起,喉间上下起伏,溢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搂在她腰肢上的手臂不觉间收紧了半寸,加深了这个吻。 马车外,六皇子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应,眼神暗了暗,转身离开。 待行至第四日,到了幽州郊外。 谢杞安带着宋时薇从车队脱离,趁着夜色离开。 离开时,宋时薇颇为不放心地朝着车队望了眼,道:“大人不和皇上请示一番吗?” 谢杞安似乎被她的话逗笑了:“不必。” 他对上宋时薇望了的视线,揉了揉掌心下圆润的肩头:“婠婠放心,会赶上的。” 说完,手掌移到腰间,将人送上了马背,自己复而翻身上马,搂着她朝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吹拂过两颊,宋时薇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 谢杞安并没有带其他人,只带了她,也无人知道他们是朝着幽州去的,那些侍卫应当都是谢杞安的人,所以在抵达行宫前,不会有人发现其中有两架马车是空的。 宋时薇手指揪着马背上的鬃毛,心头随着夜风一点点扬起,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她就能见到哥哥了。 她在想离开之后要去哪里时,手背忽然被拢住。 耳后传来谢杞安的声音:“冷吗?” 宋时薇收回心神,摇了摇头。 那只手放开她,又移到了腰间,将她往后带了带,声音落在耳廓边:“婠婠靠得近些。” 宋时薇依言往后仰去,抬眼时看到了对方凌厉的下颌,熟悉的气息裹满了全身,细细密密地将她笼在其中。 她心安了一瞬,又飞快抽离出来:“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笑道:“婠婠急了?” 话音落下,未等她回答,烈马便飞快地窜了出去,比起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衣角翻飞,明明马蹄声急促而细碎,她却还能清楚地听到彼此间呼吸与心跳,大约是太近了。 宋时薇闭上眼,任由自己完全依靠在谢杞安身上。 坚实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下,传来一声低沉带笑的轻哼。 两人到镇上时,不过才寅时,即便是夏日,天光依旧黑压压一片。 宋时薇视线落在两侧的街面上,眉心轻拢,似乎想要将几年前的记忆和眼前看到的重叠在一起,不过那时候她从来没有半夜出行过,努力分辨了许久,才勾起些许印象。 谢杞安丝毫不急,陪着她一点点看过去。 只是夜半三更的街道上连打更的人都撞不上,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宋时薇收起视线,勾了勾谢杞安的袖口,说道:“我想去大人以前住的地方瞧一眼。” 谢杞安嗯了声,他带着宋时薇往镇子的南面而去,□□的烈马十分通人性,这会儿的马蹄声轻而缓,几乎没有惊动任何家畜。 不过半刻钟,马匹便重新停了下来。 宋时薇抬眼望去,看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小院。 因为久无人住,早就布满了青苔,即便是夜色中,也能瞧出屋墙摇摇欲坠,似乎再有一次疾风,就会整个倾覆。 宋时薇认出了这间屋子,也记起了当初自己许多次从这里路过。 谢杞安没有去看这间破败无人的小院,视线落在宋时薇的脸上,轻轻描摹过她的眼尾眉梢,眸色渐深,他道:“当初,婠婠便是在这儿递给了我三十两银子。” 那时候,他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将自己的尊严折断碾碎,一点点往上攀爬,终于能够将当初的神女完全占为已有。 谢杞安漫不经心地想,若这便是渎神,那他罪孽深重。 他微凉的唇吻了吻宋时薇的耳廓,激起了怀中之人的一阵细微的颤栗,他手掌贴在她后心处,轻轻抚动了下,问道:“婠婠要回老宅看看吗?” 宋时薇问:“大人不进去吗?” 谢杞安扯着唇角,不甚在意道:“没有什么可看的。” 他握住缰绳,往宋家祖宅的方向驶去。 宋时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时,她轻声问道:“当初,我若是允了你跟在身边的恳求呢?” 她真的答应下来,谢杞安还会走到如今的位置吗? 她以为谢杞安会避而不答,或是告诉她当初那样只是年幼无知下的冲动之举,谁料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那我便永远都是婠婠的人了。” 宋时薇心弦震了下,她垂眼抿住了唇。 宋家祖宅就在隔壁不远。 虽一样久无人居,但整座宅子都保存得十分完好,和之前并无两样,除了每年都会着人进行修缮,祖宅还有老管家并着几个洒扫的下人在。 宋时薇站在门前:“方伯应该还未醒。” 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并非无奈,而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谢杞安笑了笑,站着未动:“婠婠就这么信我?” 宋时薇眨了下眼:“大人也没办法吗?” 谢杞安将人揽了过来,一手圈在她的腰间,一手按在锁扣处,手臂绷紧,用力一带,随着一声清晰可闻的吱呀声,锁扣震落,大门敞开了一道缝隙。 谢杞安收回手,没有继续。 锁扣已经打开了,若是想进去,只要再轻轻推一下便好。 宋时薇伸手,她拉住门上的铜环时,问道:“大人之前来过吗?” 谢杞安摇头:“不曾。” 他离开幽州之后,几乎再未回来过。 而离开前,这里是他无法踏足,遥不可及的地方,他离得最近的时候,只是在小门留下一点草药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宋家祖宅,而且是跟着宋时薇一起进来的。 木门被推开,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 宋时薇并不担心惊醒旁人,老管家耳朵不好,这一点响动尚且惊扰不到对方。 她亦许久没有来过宋家的祖宅了,若不是因为养病,或许她一次都不会过来,也不会见到谢杞安。 她思绪轻转,却还是拉住了身侧之人的衣袖:“大人随我进来吧。” 谢杞安反手将她的手扣在掌心中,十指交握,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从眼前消失一般,用力缠紧。 踏入大门的一瞬,身侧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唤:“婠婠。” 宋时薇应了一声,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粘稠浓烈的双眸。 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像是凶兽在瞬间盯住了自己的猎物,宋时薇呼吸微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扣住拥入怀里。 薄唇随着谢杞安的动作落下,又凶又急,犬齿沿着她的唇瓣咬过,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而后舌尖挑开唇瓣,探了进去。 谢杞安捧住她的脸,情动异常,不知从何而起,却愈演愈烈,近乎要将她淹没在翻涌而来的情潮之中。 她被抵在宋家祖宅的大门上,四下明明静谧一片,却又似人影幢幢。 她细细的呜咽声被堵在喉间,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谢杞安的呼吸洒在她脸上,滚烫灼热。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0节 宋时薇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处,往外推拒,她被亲得绵软无力,那一点推拒的力道犹如蚍蜉撼树,不似在反抗,倒似攀附在他的身上。 谢杞安的吻越探越深,舌尖舔动,带起了细微的水声。 灼热粘稠的呼吸声交错起伏,不知何时,掺杂了第三道喘息。 下一刻,一枚弯刀直面劈来。 谢杞安搂住怀里的人,侧身避开,弯刀擦着耳廓钉在了门上,发出一声嗡响。 弯刀的刀刃寒芒闪过,离两人不过半寸。 宋时薇瞳孔张大,呼吸猛然一滞,随即用力挣动起来。 谢杞安毫不在意地拔过弯刀,反手甩了出去,他舌尖勾起,抵住宋时薇再次用力吻住,几瞬后,他在那嫣红的菱唇上轻轻舔舐了下,终于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深吻。 夜色中,方才弯刀飞来的方向走出一人。 谢杞安看向对方,视线微沉。 第85章 婠婠又要丢下我,自己走…… 宋时薇睁大眼睛, 呼吸错乱了一瞬。 谢杞安看着来人道:“背处偷看,不是君子所为。” 他长眉微扬,低声嗤笑道:“陆小侯爷可还满意看到的?” 陆询从暗处走出来, 表情难看,他满目阴郁,死死盯着谢杞安, 他知道谢杞安会带婠婠来幽州,所以提早守在这里等对方过来,却不曾想看到的却是刚才艳丽旖旎的一幕。 他看到婠婠被抵在门上吻住的一瞬,气血翻涌, 几乎冲破了他的理智。 陆询道:“谢大人夺人所好,难道就是君子所为了吗?” 谢杞安抬眼:“我何时说过, 我是君子?” 话音落下, 谢杞安身形骤然向前冲去,抢先一步动手,陆询会来这里的目的, 他心知肚明,所以没有任何好商议的。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任由对方将婠婠带走。 陆询亦没有多言,他心底早就沸腾一片,灼烧的怒火充斥在胸腔里,久久不散,恨不能立刻将谢杞安拿下。 短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朝着谢杞安刺去, 对方赤手空拳, 唯一可以当做武器的马鞭还留在宅子外面。 他没有掉以轻心,原以为最多费些功夫才能将人拿下,却没想到谢杞安如此难缠。 对方身为宠臣, 甚少在人前动手,便是牢狱里的刑讯也是对方失了力道后才下的大刑,没有人知道谢杞安的身手。 陆询亦不知,他做了对方会武的准备,只是还是低估了。 劲风扫过面颊,留下一道擦痕,他半张脸火辣辣地仿佛被鞭子凌空抽过,动作迟疑了一瞬,就在这一瞬,谢杞安抓住了他的破绽,五指成爪,向他抓来。 “阿询,小心!” 宋时薇声音急促,满含担心。 谢杞安因为她的声音略有分神,导致没能直接拿下陆询,不过也重创了对方。 陆询肩头被伤,血淋淋一片,他额角的青筋迸起鼓出,整个人因为刺痛清醒无比。 宋时薇:“阿询!”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视线和宋时薇撞在了一起。 从他现身后,便没有朝宋时薇看过,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弦,也怕自己的眼神过于狠戾,吓到婠婠,可她一连唤了自己两次,陆询实在没有忍住,朝她望了眼。 他原想看一眼就收回视线,但对视的一瞬,他看到婠婠朝他无声动了下唇。 陆询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宋时薇 的意思。 他没有犹豫,在和谢杞安拉开距离后,直接将手中的短刃甩出,利刃破风,直直朝宋时薇的方向劈去。 谢杞安目眦欲裂:“婠婠!” 他骤然提起,强行扭转身形,来不及在空中接住刀柄,甚至来不及将人拉开。 他闪身到宋时薇跟前,还没有站稳,身形便晃了一下,身后是利刃扎入皮肉发出噗嗤声,陆询毫无留力,整个短刃扎进了半寸。 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这一下便会钉在宋时薇身上。 谢杞安替她挡住时,来不及调及真气护体,口中猛地漾出一口鲜血。 宋时薇仿佛被吓到了,愣怔了一瞬,伸手撑住他的身体。 谢杞安没在意自己身上的伤,下意识朝着宋时薇笑了下,对上那双满含担忧的眸子,安抚道:“婠婠,我没事。” 然而,下一刻,后肩传来一股钝痛。 一只素手握住短刃的刀柄,毫无犹豫地往下按去,随着噗嗤一声,短刃几乎全部埋进了皮肉之中。 谢杞安狭长的凤眼微微扩散开来,他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对着面前之人毫无防备,却没有想到被反捅了一刀。 他不敢置信地朝宋时薇望去,后肩的痛蔓延至全身。 薄唇微启,呢喃道:“婠婠?” 宋时薇没有再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而后转身朝着陆询跑去。 离开的背影毫无留念。 谢杞安身形猛地晃了下,痛感消失,后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手脚逐渐麻痹,再使不上任何力气。 他支撑不住身形,向前扑去,膝盖砸在地上,一条腿撑着,额角冷汗淋漓。 他却像是感知不到,一双凤目死死盯着宋时薇的背影。 宋时薇没有回过一次头。 “阿询!” 陆询一把接过朝自己跑来的人,他手还有些发抖,飞快将人打量了一番:“没有伤到吧?” 宋时薇摇头:“我没事。” 是她刚才让阿询朝自己掷刀的,否则阿询根本敌不过谢杞安。 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这次还走不掉,那恐怕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宋时薇四下看了眼:“只有阿询一个人吗?” 陆询点头:“这里就我一个,先离开这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时薇会意,没有问哥哥在哪,只道了个好。 陆询带着宋时薇从祖宅的大门走去,两人皆没有给半跪在地上的谢杞安半个眼神。 陆询是有把握谢杞安动不了,那把短刃上他用了十足的麻药,就是为一时不能拿下谢杞安做准备的,不过却不曾想,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好在还是用上了;宋时薇则像完全忘了还有另一个人,自她朝推开谢杞安后,就再也没有朝对方看过一眼。 在错身而过的一瞬,谢杞安开口叫住了宋时薇:“婠婠。” 他声音沙哑,喉间像是被粗砾滚过,带着一股血气:“婠婠又要丢下我,自己走了吗?” 宋时薇脚步顿了下,没有说话。 陆询道:“我会把谢大人送来的那位重新送回宫中,物归原主,想必谢大人有了那位就不会再去抢别人的东西了。” 谢杞安没有看陆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宋时薇。 他双目猩红,声音因为麻药带着丝丝颤音:“若我没有及时赶到,那把短刃现在就会扎在婠婠身上。” 他不能理解,宋时薇为什么宁愿跟陆询离开,却不愿留在他身边。 方才稍有差池,中刀之人就不会是他了。 谢杞安盯着宋时薇,胸口剧烈起伏,摇摇欲坠,已经是强弩之末,快要支撑不住倒下了,他咬着牙根,含着一口血气问道:“婠婠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么?” 陆询冷嘲道:“真是有劳谢大人情深意重。” 宋时薇轻声道:“阿询,走吧。” 她说完,没管谢杞安,也没有等陆询,抬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响起一声粗砾的冷嗤:“你以为你们走得掉?” 宋时薇回头。 谢杞安一只手撑在地上,重重喘了口气,额角的细汗凝聚成珠,砸在地上:“婠婠,你当真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安排?” 话音落下,一支乌羽箭破风而来,钉在了陆询半寸前的地上。 箭尾颤动,射箭而来的方向却空无一人。 陆询脸色骤变,飞身暴动朝谢杞安扑去,只要劫持住对方,就能另寻机会脱身。 但还是迟了一步,只一个瞬息的功夫,原本空旷的祖宅庭院里忽然多了二十多人,每一个皆是死侍打扮。 其中一人已经站在了谢杞安身边,躬身将人扶起:“大人,属下来迟。” 陆询往后退了一步,寒毛竖起,挡在宋时薇跟前。 只是他身形才刚动,身前就横来一抹长剑,侧颈一凉,细小的血珠在脖颈上凝成了一道细线。 宋时薇呼吸发颤:“阿询!” 陆询停住脚步,没再轻举妄动,他道:“我没事。” 谢杞安被人扶起,坐在死侍搬来的太师椅上,他握拳抵住下唇,低低咳了几声,又吐出了一口血,他道:“婠婠,来。” 宋时薇站着未动,警惕地朝他望去,甚至朝后退了半步。 谢杞安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他掏出一块方帕,慢条斯理地将唇上的血迹擦干净,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宋亭云现在应该就等在镇外。” 陆询倏然抬起眼,眼眶剧烈震了下。 谢杞安道:“婠婠应当也不想看到宋亭云出事吧,嗯?”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因为中了麻痹身体的药,此刻甚至有些低缓,犹如轻喃的耳语。 宋时薇咬了下唇,朝前走去。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1节 陆询急道:“谢杞安,你要对婠婠做什么?” 他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起来:“今晚的事,婠婠皆不知情,谢杞安,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动婠婠!” 谢杞安不想理他,但嫌声音聒噪,冷冷递了两个字:“闭嘴。” 下一刻,陆询脖颈上的血线又深了一分。 宋时薇呼吸微错。 她本就离谢杞安不远,只消几步就走到了近前。 离得足够近,她才发现谢杞安身上冷汗淋漓,血腥味浓得刺鼻,哪怕是坐着也有些不稳,若不是因为意志足够坚定,此刻已经倒下了。 谢杞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婠婠过来,替我拔刀。” 他说完从里衣上撕开一块干净的布,叠起后咬在口中,随后略略转过身,将后背朝向她。 夜色下,暗红的血看不分明,却可以瞧见衣服上被血浸湿后的痕迹。 宋时薇之前捅刀时,并没有看,此刻却看得清清楚楚,一整个短刃全部埋进了身体中,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她伸手,慢慢握住刀柄。 掌心被血水打湿,黏腻一片。 她闭了闭眼,在一圈死侍中,用力将短刃拔了出来。 一瞬间,鲜血四溅。 谢杞安闷哼了一声,抬手封住了自己身上的穴道,伤口处的血慢慢止住,因为麻药的效果还没有退,所以并不觉得多疼。 他拿下口中的白布,随手丢在一边。 宋时薇眼尾处沾着一滴鲜红的血,犹如一颗细小的红痣,摇摇晃晃地坠在眼底,徒添一番昳丽。 她手中还握着那把短刃,等到谢杞安伸手覆上来,才骤然回神。 手中的短刃哐嘡一声,落在了地上。 第86章 婠婠乖些,我还伤着 尚未凝固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鲜血黏腻粘稠, 宋时薇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表情变了变。 谢杞安将她手执起,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帕, 沿着指缝从手掌到指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过去。 夜风中,血腥味格外浓重。 托着她的手并没用什么力, 甚至在细微的发颤,可宋时薇却不敢动。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一遍又一遍地用帕子擦拭她方才握住刀柄的那只手。 半晌之后,终于擦完了手指, 谢杞安将方帕叠好,收在一边。 他闷咳了一声:“婠婠, 过来。” 宋时薇本就离他不远, 闻言轻抿了下唇,朝他走了半步。 只是这半步还未站稳就被谢杞安伸手用力扯了过去,她身形不稳, 控制不住地朝前跌去,正好跌在谢杞安怀中。 宋时薇心生慌乱,想要离远些,却被一只手抬起脸,含住了唇瓣。 浓重的血腥味一瞬间充斥在了鼻息间。 谢杞安身上灼热滚烫,却并不是沸腾的情欲,而是受伤后带出的一股灼灼的虚气, 就连口中也比平日烫些。 握住她腰肢的手因为麻痹, 把握不准力道,所以扣得格外用力。 宋时薇跌坐在他身上,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便被结结实实地吻住了,腥甜熏人。 四下的死侍毫无波动,像是没有看到。 只有陆询,几乎目眦欲裂:“谢杞安,你放开婠婠!” 谢杞安恍若未闻,只是手掌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像是在故意刺激对方。 宋时薇听到陆询的声音,先是一愣,旋即用力挣扎了起来,她做不到当着陆询的面被其他人抱在怀中,如此轻薄。 谢杞安薄唇移开了一点,低低道:“婠婠乖些,我还伤着。” 宋时薇摇头:“不要。” 她眼中含泪,两道纤眉半拢着,盈盈泛着水光,盛满了祈求的意味。 谢杞安看了她片刻,伸手在她眼下的那颗红痣上轻轻抹过,血点消失,那张素白的脸又重新恢复了干净。 “婠婠应当不想我派人去镇外吧?” 宋时薇身子颤了下。 她抬眼,朝谢杞安望去,对方倚坐在椅背上,对身上的伤毫无顾忌,只是止住了血,连包扎都没有包一下。 两片浅淡的薄唇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等着她的回答。 宋时薇呼吸乱了些许,她慢慢凑近。 “婠婠,不要!” “亭云没有等到我们,会立刻离开的,婠婠不要上当!” 陆询全然不顾脖颈上架着的刀,奋力挣扎起来,又被死侍牢牢按住肩膀,扣在原地不得移动半分。 宋时薇闭上眼,眼睫细碎地颤了颤,她知道阿询说的是真的,可她不敢赌,万一哥哥还在等她怎么办,谢杞安说到做到,不会放过哥哥的。 她像是献祭般,仰头奉上了自己的唇。 唇瓣贴近的一瞬,一道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地上。 谢杞安睁着眼,看着怀中之人,他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线慢慢滑过,怀里的身子轻颤,他动作顿了顿,迟迟不见下一步。 直到宋时薇想要退后,才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般用力吻了回去。 灼热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落在耳边,将薄薄的耳廓染上了一层浅粉色,煞是好看。 陆询胸腔剧烈起伏,往日的斯文统统不见,破口大骂。 谢杞安心情极好,他指腹辗过那水光潋滟的唇瓣,抬眉问道:“方才夜色里,有门影遮挡,小侯爷没有看清,现在看清了吗?” 陆询盯着他,急剧地喘了几下,最后闭上了眼。 谢杞安嗤笑了一声。 * 破晓前,一架马车从宋家祖宅出发。 车里,谢杞安已经上完药,伤口也已经处理包扎好了,此刻正半阖着眼倚在车壁上休息,修长的手指搁在膝上,漫不经心地点着。 马车里并未点蜡烛,亦没有照明的东西,谢杞安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像是黑暗里蛰伏许久的凶手。 无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便也没有发现他眼底疲累不已,郁气横生。 宋时薇坐在一侧,垂下的眉眼一直拢着,不见放松。 她没有想到,谢杞安会带着这么多暗卫,且皆是死侍,就连马车也早已经准备好了。 从一开始,她说要来幽州,对方就没有真的信过她,哪怕她掩饰得再好,谢杞安也没有信过。 马车驶出镇子时,宋时薇下意识朝车窗的方向望了眼,不过只看到了晃荡的车帘。 她手指收紧,指尖掐在掌心里,泛着细微的刺痛。 马车朝上京的方向驶去。 半个时辰后,日光刺破夜幕,天色终于亮了起来。 马车内发出了一丝细微的响动,宋时薇以为谢杞安要对她做什么,整个人瞬间紧绷了起来,只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未再等到动静。 她轻轻抬眼,朝旁边望去。 就看到谢杞安阖眼倚在车壁上,身子有些歪,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不见了,像是毫无生气一般。 宋时薇吓了一跳,犹豫了几息后,试探着靠近了些,对方仍旧没有反应。 她屏住呼吸,伸手在对方腕间轻轻触了下,还是温热的。 宋时薇送了口气,只是她这般靠近,谢杞安却一直没有醒,若是之前,她离得近些,一定能惊动对方,不可能这般毫无所觉。 是因为那把短刃吗? 她在按下去时,完全没有收力,就是怕自己和阿询无法脱身,被谢杞安追上。 宋时薇下意识朝自己的手看去,白皙柔软,干干净净,可在两刻钟前,这只手上还沾满了血。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鲜血流过掌心,带来的湿滑黏腻。 宋时薇撇开眼,坐回了原位,她轻轻掀开车帘,朝外望了眼,只看到了赶车的车夫,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她知道自己走不掉,哪怕谢杞安此刻昏迷不醒,她也走不到。 暗处不知有多少死侍跟着。 她手一松,放下了车帘,菱唇用力抿了下,轻轻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阿询现在在哪,也不知道哥哥回去了没有,她不敢问,怕谢杞安忽然反悔,对宋家下手。 在祖宅时,暗卫出来后,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谢杞安会当着她的面杀了阿询。 万幸并没有发生,否则她大概会自绝当场。 马车速度不紧不慢,却仍旧在最后赶上了避暑的车驾,一齐到了行宫。 半路上,谢杞安醒来过一回,脸色惨白一片,在看了她一眼后,便又阖眼昏睡了过去。 到行宫,已是傍晚。 元韶帝已经进了行宫,六皇子却没有先一步离开,而是特意等在宫门口。 见到谢杞安从后面的马车出来,不由面露诧异,问道:“大人怎么在这架马车上?” 车帘晃了下,里面隐约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六皇子还要再看时,就已经被谢杞安挡在了前面,沉声问道:“殿下有何事?”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2节 六皇子被挡了视线,也没在意,和谢杞安一道进了行宫,说了南方水患的事。 宋时薇过了片刻才下马车,跟着宫人去了一处僻静清幽的院子。 她下马车时,特意留意了下,却没有看到阿询。 阿询被那些死侍带走时,脖子上还有伤,因为后来挣扎,鲜血淋漓。 她当时恨不能立刻替阿询包扎,但却怕刺激到谢杞安。 宋时薇在小院歇息了片刻,此处和宫中没什么区别,除了宫人外再无其他人来,她心里存着事,坐立不安得等了一会儿,起身朝外走去。 待走到门口时,被侍卫拦住了:“公主要去哪儿?” 宋时薇问:“大人呢?” 侍卫道:“大人有事在身,公主舟车劳顿,可先行休息。” 宋时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下,说道:“我想见大人。” 侍卫没动:“请公主先行休息。” 宋时薇看着对方咬了下唇,又试探说了一句:“我想见陆询。” 侍卫:“求公主不要为难属下。” 宋时薇没再继续问下去,她知道问不出来什么,转身就要回去,走出几步后,她脚步顿了下,回头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大人?” 侍卫摇头:“属下不知。” 宋时薇垂眼回了屋内。 她脑中慢慢想着,谢杞安不来见她,大概是伤势过重,若是其他原因,她说要见他,即便当时有什么不便,对方也会让下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能见到。 可只是因为那一刀吗? 明明在中刀之前,谢杞安出手十分干脆利落,尤为狠戾。 阿询说过,那把短刃上只有麻痹人的药物,没有毒物,可谢杞安却像是被长剑捅穿了一般。 她又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脸色微白。 三日后,宋时薇才终于见到人。 谢杞安过来时,正好是晚膳后不久,对方来时,后面跟着一个端着药盏的宫人。 宋时薇这几日都没有再吃过药,这会儿见到,脸色不由变了变。 谢杞安伸手,将药碗接了过来,勺子轻轻在碗里搅动了下,说道:“婠婠不是觉得上一副药方无用么,这是太医院新换的,改了药引的用量,比起之前的要更为有效。” 他说完,偏过身子低咳了几声。 原本就浅淡的薄唇此刻略有些发白,眼底郁气凝结,身上的伤明显还未好全,比起宋时薇,他反倒更像要吃药的那个。 宋时薇看了他几眼,将药碗接了过去。 这一次的药汤比起之前的要更加难闻,气味也更加浓郁。 宋时薇喉间滚动了下,胃中翻滚,几欲作呕。 她端着药碗,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咬着牙根,闭上眼一口气喝了下去。 谢杞安扯动了下唇瓣,笑了起来:“婠婠乖。” 第87章 我没有怀疑过你 谢杞安捏了块果脯, 喂进了宋时薇的口中。 腥涩的苦味在喉间乱窜,翻涌上来时,被丝丝酸甜的气息压制了下去。 宋时薇拧着眉, 连呼吸都顿住了,一连吃了好几块果脯,才终于将药汤的味道压下去, 她盯着药碗:“每天都要喝吗?” 谢杞安正拿帕子擦了下指尖,闻言颔首嗯了一声。 宋时薇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谢杞安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了然道:“婠婠不想喝?” 宋时薇垂着眼没有说话, 即便她说了不想喝,谢杞安也不会答应她不喝的, 反抗之后的结果和之前没有区别, 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谢杞安道:“连续喝上三日,可以暂停一日。” “等三日喝完,我带婠婠去见一见小侯爷如何?婠婠不是想见他吗?” 宋时薇倏然抬头, “阿询在行宫?” 她那日没有看到阿询,以为对方回京去了,阿询虽不是什么重臣,但也在朝为官,忽然失踪,一定会惹人怀疑的。 她没想到,阿询居然在上京行宫, 和她在一个地方。 谢杞安看着她的表情, 笑了下,说道:“婠婠那么惦记小侯爷,连半日都等不了便打听了对方的行踪, 我自然要满足婠婠的愿望。” 宋时薇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同侍卫打听阿询的事。 她咬了下腮边的软肉,朝谢杞安望去,看着对方道:“我那日也同样问过大人。” 谢杞安道:“所以我来见婠婠了。” 宋时薇视线落在他脸上,眼尾微微垂着,唇色浅淡,身体依旧透着一股虚气,即便是她刚刚喝完了药,也能闻出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她看了两眼,忽然道:“大人迟了几日。” 谢杞安像是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其他意思,只嗯了一声,解释道:“有些事情要处理,冷落了婠婠,是我不好。” 他绝口不提自己身上的伤,宋时薇也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一连喝了三日的药,总算挨了过去。 宋时薇放下药碗,连蜜饯都没有吃,直接道:“我要见阿询。” 谢杞安抬眼朝她看去,就在宋时薇以为他要食言之际,谢杞安慢慢点了下头:“好。” 他看着宋时薇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表情,俯身凑近,在唇瓣上轻轻啄吻了下,低声道:“我答应过婠婠事,不会食言的。” 宋时薇眼睫微闪,离得近了,她更能感受到谢杞安身上的那股灼灼的虚气,而且比起三日前,血腥味又重了些,仿佛伤势加重了。 她眉心蹙了下,视线在谢杞安的脸上划过。 “怎么了?”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没有问,只是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阿询?” 谢杞安没有含糊其辞,给了她一个确切的时间:“明日一早。” 他在她发顶落下了一吻,说道:“婠婠先休息,明日一早我来接婠婠一道去。” 宋时薇看着谢杞安离开的背影,确定了对方真的伤势未愈,否则现在,谢杞安一定会顺势留下的,又或者会拿阿询的安危来逼迫她。 如果是那日在幽州的伤,那谢杞安还会放过阿询吗? 宋时薇拧着眉心,想了半宿,第二日醒来时,脸色便有些差了。 谢杞安问:“可是病了?” 他长眉半折,眼看着就要不许她出去了,宋时薇忙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过是昨夜做了个梦,睡得有些不安稳。” 谢杞安像是信了,问道:“婠婠梦见什么了?” 宋时薇道:“不记得了。” 好在谢杞安并没有多问,陪着她一道用完了早膳,这才去见陆询。 上京的行宫占地极广,宋时薇越走越偏,到最后四下再看不到其他人,连洒扫的宫人都不见了,只剩她和谢杞安。 而眼下明明是夏日,这里却透着一股阴寒,偶尔有风从竹林中穿过,落在身上便能激起一丝寒颤。 宋时薇眼上蒙着一层玄色的软布,她看不清路,只能由着谢杞安握住她的手朝前走。 谢杞安将她往身边拢了下,手指沿着圆润的肩头慢慢摩挲着。 宋时薇绷紧的身形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就在她以为谢杞安是在骗她之际,终于到了地方,眼睛上的软布被抽开,她轻轻眨了几下眼睫,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日光。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婠婠。” 宋时薇几乎立刻便转身望了过去:“阿询!” 她立刻就要奔过去,却被谢杞安搂着腰按在原处,移动不了半步。 宋时薇朝陆询看去,对方削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底乌青,脖颈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底下渗着血。 她心口蓦然一阵抽疼,奋力挣扎起来:“放开我!” 谢杞安落着眼帘,对她的挣扎无动于衷,手臂却纹丝不动。 陆询也在看她,见状开口道:“婠婠,我没事。” 他声音沙哑,方才那一声宋时薇并没有听出什么,现在却能听出来他声音暗哑难辨,像是已经许久没有进过水了。 宋时薇呼吸止不住地急促了起来,质问道:“你对阿询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谢杞安撩起眼皮朝她看去,唇边勾起,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小侯爷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么?” 他看着宋时薇眼中明晃晃地敌意与排斥,脸色慢慢冷了下来:“婠婠就这么想我的?认为我凶残冷酷,所以让人对他大刑伺候了,是吗?” 宋时薇抿着唇,没有说话,眼中的防备不安却格外明显。 谢杞安笑了下:“婠婠猜对了。” “你!” “婠婠!”陆询叫住她,胸口起伏得有些快,不由咳了两声,他脸上浮出一抹苦笑:“我真的无事。” 宋时薇俨然不信,只当陆询是在安慰自己。 谢杞安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致,摆了摆手道:“将人带下去吧。” “阿询!” 宋时薇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她怎么也挣脱不开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询在自己面前被带走。 她眼中蓄着泪,自己都没有发现,眼一眨,便落了下来。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3节 谢杞安扳过她的下巴,凶狠地吻了上去,宋时薇的余光中还能看到陆询的身影,她却失去了挣扎的力道,像是毫不在意般任由谢杞安撬开她的唇瓣。 一吻结束,谢杞安道:“婠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宋时薇慢慢转动了下眼眸,看着谢杞安眼中的恨意与疯狂,轻声问道:“大人叫我如何相信?” 她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面对谢杞安:“我也想相信大人,可大人信过我吗?” 她其实并没有立场问这句话,她与谢杞安之间本就没有任何信任。 去幽州时,她心怀鬼胎,对方亦带了死侍。 宋时薇垂下眼:“是我说错话了。” 谢杞安望着她脸上心灰意冷的表情,用力咬了下牙根,将心底冒出的那股戾气强行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低哑晦涩:“我没有怀疑过你。” 宋时薇没有动作,只垂着眼帘。 谢杞安慢慢说道:“当初马车翻落山下便是我太过托大,以至于你出事失忆,所以从那次之后,你身边永远都有死侍,他们不会想我汇报你日常之事,只为了保护你的安危。” 他看向宋时薇,又说了一遍:“我没有怀疑过你,婠婠。” “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我也收到了惩罚,你把我忘了,忘得彻彻底底,忘得一干二净。” 谢杞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额间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了一缕。 他道:“我没有让人用刑。” 宋时薇终于抬眼,朝他望了过去。 谢杞安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他道:“陆询不过是受了一点轻伤,婠婠便这么心疼,婠婠那日对我动手时,没有想过有多痛吗?” “那把短刃锋利无比,若是再长一点,就会从我肩胛上捅穿过去,可婠婠动手时连半分迟疑也没有。”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控诉宋时薇对他的狠心。 只是面前的人除了那一丝松动外,就再没有其他表情了。 谢杞安额角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他拉住宋时薇的手,不顾她挣扎不愿,强行将那只握住短刃的手掌贴在自己肩胛处:“那日的痛,锥心刻骨。” 宋时薇想要抽回手,却没能抽动。 她一抬眼,就撞上了谢杞安的带着汹涌恨意的难受,像是要将她淹没一般,扑面而来。 手掌下的肌肤隔着一层衣料却灼热无比,再往下就是心口的位置,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心口里跳动的频率。 宋时薇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谢杞安半搂着她,额头低垂,抵在她的侧颈,问道:“婠婠为什么从来只对我如此狠心?” 宋时薇答不上来。 半晌后,谢杞安慢慢道:“是我欠婠婠的。” 他声音低沉无措:“婠婠说过我恩将仇报,可我实在做不到放手,婠婠说,我要怎么办?” 谢杞安问完,过了几息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低笑了声:“我把心挖出来给婠婠好不好?这样婠婠能信我了吗?” 宋时薇还未来得及说话,脖颈上便是一烫。 热意滑过肌肤,滚烫灼人。 第88章 婠婠爱我吧,求你 宋时薇似是被烫到缩了下脖颈。 她眼中有些茫然, 谢杞安这是哭了吗?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谢杞安哭的样子,可肌肤上滚烫的热意不似作假,亦不是她的幻觉。 她站在原地, 茫然下带着几分无措与不解,她从没有感受过这样汹涌浓烈的爱,像是从五脏六腑里生出的一团火焰, 火光灼灼,永不停歇。 宋时薇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就算那晚在幽州,她真的成功跟陆询走了, 也会重新回来的,谢杞安不会让她离开, 会用尽所有手段逼迫她回来, 哪怕翻遍整个大恒也在所不惜。 她实在不能理解,一场从没有过回应的爱意,对方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那三十两银子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这样庞大热烈的感情。 宋时薇问道:“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我呢?” 伏在她肩上的人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直到宋时薇以为听不到答案时,谢杞安才终于开口:“没有缘由,我只是喜欢你。” 他爱宋时薇,早过那三十两银子前。 他曾以为是一见钟情,但或许早在没有见过她之前,他便已经心生爱意了。 他也曾扪心自问过, 为什么会心动, 可他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心动便是心动了,从来都没有缘由。 他微微抬起头, 眼尾猩红一片:“婠婠爱我吧,求你。” 宋时薇朝他望去,心口泛出一股潮湿。 谢杞安这一声央求的话语卑微中带着一股执念,隐约可见其下的疯狂之色。 他薄唇轻启:“婠婠,哪怕是装一装。” 宋时薇定定看了几息,慌忙撇开了视线,她怕自己再同对方对视下去,会真的心生动摇。 谢杞安垂下那双漆黑如墨的凤眼,薄唇慢慢扯动了下,溢出一声微不可查的笑意,只是这声笑声中苦涩难掩:“婠婠连骗一骗我都不愿吗?” 宋时薇闭上了眼睛。 谢杞安轻声道:“怎么办呢?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喜欢婠婠。” 他按住心口的位置,掌心下传来一股刺痛,像是被生生剖开了胸口,鲜血淋漓,可不会有人施舍他任何药物。 谢杞安撑住身子,偏头咳了一声。 只是一声没有收住,又接连咳了起来,紧跟着身形一晃,闭眼朝前栽了下去。 宋时薇就站在他身前,靠得极近,谢杞安栽倒在她身上时,她朝后踉跄了下,跌坐在了地上,身上的人跟着她一起跌了下去。 宋时薇晃了下对方:“大人?” 只是毫无反应。 四下并没有宫人,她来时是蒙着眼睛的,连回去的路都不知该向哪里走,就算知道,她也撑不起谢杞安的重量。 对方的身子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像是忽然断了线一般,失去了反应,若不是脖颈间还能感受到对方微热的呼吸,她这会儿是一定大惊失色。 宋时薇反手撑着身子,没让自己继续倒下去。 她安静地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倒在她身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宋时薇轻轻叹了口气,脑中忍不住想,是自己刚才没有答应,所以谢杞安被她气晕过去了吗? 念头一闪而过,宋时薇撇了下唇角,怎么可能呢?对方早该知道她不会答应才是。 她偏头,看到了谢杞安的脸。 对方倒在她的身上,鼻尖几乎挨着她的侧脖,呼出的气息全都扑洒在颈项之间,乌浓的眼睫格外长,在眼帘下落下了一片阴影。 宋时薇顺着他的脸廓看去,这才察觉到对方好似瘦了许多,以至于闭上眼后仍锐利无比。 她看到那纤长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下,于是张了张口,唤道:“大人?” 不过那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宋时薇拢了下眉,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若谢杞安一直不醒,等得越久越麻烦,况且她还不知谢杞安为何晕过去,若是耽误了救治怎么办。 她抿嘴想了想,伸手试着推了下谢杞安,先将人推开,出去找个认得路的宫人才好,只是她搬动肩膀时,掌心感受到了些许湿意。 宋时薇愣了下,将手收了回来,掌心上一抹刺眼的红。 她表情顿住,过了几息才抖着手朝谢杞安的肩上伸去,这才发现不知是肩膀,几乎整个左侧的衣衫上都被染红了。 宋时薇悬着手,不知该如何碰对方。 明明之前,谢杞安将她的手强行摁在他心口处时还没有血迹的。 宋时薇脸色有些发白,她朝谢杞安望去,对方好似一无所觉,只是太过疲累才倒在她身上睡着了。 她半抱着谢杞安,根本不敢再用力去推,怕一个不小心会涌出更多的血来,只能小心翼翼躺倒在地上,再顺势将对方从身上移开。 不过还没有动作,谢杞安便睁开了眼。 对方缓慢地眨动了下眼睛,看着宋时薇苍白的脸色,长眉蹙了下道:“吓到婠婠了?” 宋时薇摇头,她将自己的手掌摊开:“大人身上流血了。” 鲜红的血迹印在白皙的手掌中,宛如白雪中的红梅。 谢杞安看了眼便收起了视线,他撑住身子,摸出一块方帕,将宋时薇掌心里碍眼的血迹擦干净,然后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 宋时薇忙将他扶了起来,不过才刚刚站起,对方便放开了她的支撑。 宋时薇几乎是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身形微晃了下,一错不错,害怕对方又一次闭眼栽下去,再来一次,她可能就支撑不住对方的重量了。 所幸,这一回,谢杞安没有晕倒。 他稳住身形,没有多言,只道:“我送你回去。” 回去路上,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大人身上的伤为什么还没有好?” 那把短刃是刺得很深,可当时拔完刀后明明就已经止住了血,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天,伤口还没有结痂? 谢杞安道:“婠婠留在我身上的伤,就让它一直留着不好吗?” 宋时薇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疯了?” 她眼睛上蒙着深色的布,看不清谢杞安说话时的表情,但对方的语气格外平淡,像是再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抿了抿唇,想将眼睛上的布扯下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她问道:“大人是想要我一直愧疚下去吗?” “愧疚?” 谢杞安重复了遍,他侧头朝身侧看了眼:“比起愧疚,我更希望婠婠能对我生出几分心疼。” 宋时薇抿着唇,没有说话。 谢杞安不在意地挑动了下唇边:“只是玩笑话,我没有自虐的习惯。”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4节 “那大人的伤?” 谢杞安道:“已经结痂了,不过今早来之前不小心扯开了痂口。” 他说得随意,俨然不想让宋时薇继续问下去。 平滑的语调落在宋时薇耳中,比起平日略快了一丝,她听出来了,只是谢杞安不想让她知道,即便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答案。 宋时薇闭上嘴,一路无声,直到回到院子中。 她拿掉眼睛上的布,在谢杞安转身离开时,问道:“大人会放阿询走吗?” 谢杞安没有回答,只是挑眉朝她看去。 宋时薇道:“我会试着装一装的。” 她上前走了一步,看到了谢杞安眼中的震颤,只是转瞬间便被掩盖住了,她伸手握住谢杞安垂在身侧的手,将原本蜷起的手指一点点打开,握住后又拢在了一起。 谢杞安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想要将手收回去,却被死死握住。 其实宋时薇的力道并不大,只要他想,就能挣脱开来,但是他实在舍不得。 宋时薇仰头道:“大人说想要我装一装了。” 谢杞安问:“是为了陆询吗?” 宋时薇唇角陷下去一个小巧的酒窝,她没有点头,亦没有否认,只是问道:“大人不想要吗?” 谢杞安没有动。 宋时薇定定看了他几息,在那片无声的对峙后,将手抽了回来,就在快要松开的最后一刻,她被谢杞安反手握住,牢牢扣在掌心中。 他像是不信,追问了一遍:“婠婠说话算话吗?” 宋时薇问他:“若是不算,大人要怎么办?” 谢杞安脸色倏然沉了沉。 宋时薇道:“算的。” 她伸手搂住了谢杞安的腰身,虚虚地靠了下,小心地避开了伤处:“我会努力试一试的,只是大人给我些时间好吗?” 宋时薇的声音十分温和,不过多少带着些疲累之意,像是力竭后在慢慢缓着气息。 她闭眼靠了会儿,松开了手:“大人先回去用药吧。” 谢杞安下意识想要抬手将她扣住,但在看到宋时薇眉心浅浅的竖痕后才是克制住了动作,他知道她不喜欢血腥气,已经忍了许久了。 他虚虚握了下手指,抬起宋时薇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我会放陆询走,但不会让他留在京中。” 宋时薇点头,慢慢应了声好,她没有再争论什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比她预料中的要好上许多。 她应下的模样实在乖巧温顺,谢杞安忍不住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舌尖探了进去,许久后才放开。 第89章 婠婠别招我 夏日暑气横生, 蝉鸣蛙叫不断。 行宫的宫人已经抓了一批,但还是抵不过这些蝉蛙繁衍的速度。 小院背阴的廊下摆着一张藤椅,宋时薇躺在上面, 身上盖在一张薄毯,不远处摆着一个冰盆,正冒着白雾。 她阖着眼, 因为来了葵水,脸色有些发白。 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请示道:“公主,太子殿下邀您去园子里赏花, 其他皇子公主都在。” 宋时薇睁开眼,宫人口中的太子殿下便是六皇子。 她和六皇子并未见过, 也不记得之前作为谢杞安夫人时有没有同对方打过照面, 但六皇子派了宫人来请,她还是有些意外的。 她这个公主封的并不算奇怪,从前也有过先例, 但从来没有后封的公主长住宫中的。 宋时薇想了下,摇头道:“就说我身子不适,拒了吧。” 宫人福了下:“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那些皇子公主里总有一两个认得她的,虽说为了皇家颜面,对方并不会叫朗声张开,但是她不想出现在人前。 下午时, 谢杞安过来。 他视线在她小腹上滑过, 问道:“好些了吗?” 宋时薇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勉强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谢杞安在她身侧坐下, 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下的乌青,眼帘落了下来:“很难受?” 宋时薇这回听清楚了,她道:“过两日就好了。” 谢杞安没说话。 他想到从前在府上时,对方来葵水时,亦会这般眉头紧锁,只是那时候,宋时薇也不肯让旁人靠近,所以他甚少在她跟前。 他伸手,落在她小腹上,温热的掌心隔着几层轻薄的衣衫熨帖在肌肤上,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意。 宋时薇愣怔了下,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到了。 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别扭:“大人的伤还未好全。” 谢杞安不甚在意:“无妨。”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画着圈似的慢慢移动。 薄毯盖在上面,挡的住手,却挡不住动作,莫名起了一丝旖旎。 宋时薇看了一眼,便有些面热,她索性瞥过脸,眼不见为净,不过小腹被暖意烘过,抽搐似的疼痛当真减缓了许多。 她阖着眼,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谢杞安的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好似没有移开过。 宋时薇眨了下眼,有些不太清醒,她声音透着股绵软,问道:“我睡了多久?” 谢杞安道:“半个时辰。” 他说完,终于收回了手,问她:“还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宋时薇摇头。 谢杞安嗯了声,俯身凑近,将她打横抱起,道:“我抱婠婠进去,日头要晒过来了。” 宋时薇下意识搂过他的脖颈,将自己往对方身上靠了靠,她视线轻轻一瞥,果然日光就要晒到藤椅上了。 屋内比外面要凉快许多,只是她这几日不好贪凉。 宋时薇被放下后,说:“六皇子上午时派宫人来过,邀我去园中赏花,我拒了。” 谢杞安点头,他知道这回事,也知道宋时薇不会去,六皇子会对宋时薇的身份起疑是正常的事,他问:“那婠婠要去园中看花吗?” 宋时薇摇头,没什么精神道:“不想去。” 眼下已是盛夏,早过了百花盛开的时节了,没什么新奇漂亮的。 她让人取了本书册来,放在谢杞安手里,说道:“大人给我念些故事听一听吧,我分散些注意,就不会觉得酸胀难耐了。” 谢杞安没拒绝。 自从那日,宋时薇答应说要试一试,便转了态度。 和之前对方为了去幽州故意哄他时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确实能分辨出来。 谢杞安捧着手里的游记,翻开到夹着芸签的那一页,清透的嗓音响起,不紧不慢地念着书中的字句。 宋时薇半靠在软塌上,谢杞安就坐在矮榻旁,声音一字不漏地落在她耳中。 方才小憩了片刻,她眼下没了睡意,听得尤为清楚。 宋时薇朝抬眼朝着身侧看去,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捧着书册,另一只手从页脚处翻过,动作格外赏心悦目,那落在的眉眼亦沉静生动。 她看了会儿,便走神了。 想到了刚才对方替自己按揉小腹的动作,用的便是那只翻动书页的手。 她游神了片刻,待神思归来,发现念书的声音停住了,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谢杞安视线落在她眉宇间,慢慢瞥过,神色带着些许无奈,将书册翻到最开始的那段道:“我再重念一遍。” 宋时薇按住他的手:“不用。” 谢杞安:“婠婠?” 宋时薇抿了抿唇:“我不想听了。” 谢杞安顿了下,想问怎么了,只是还未开口,便发现她脸上羞赧的神色,大约是被抓住游神所以正在懊恼。 他笑了下,合上书:“那婠婠想做什么?” 宋时薇有一瞬的茫然,她其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半靠在软塌上躺着,只是这样未免像是在敷衍地赶客。 她视线四下搜罗,看到了摆在一边的棋盘,想着对弈的话应当费不了多少心神。 不过,想要下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谢杞安放下了那本游记,起身凑近,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蕴热的掌心贴着她脸颊上的软肉,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紧跟着那股痒意便顺着脸颊蔓延开来,脖颈耳后通红一片。 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衣襟下的肌肤透着绯红,漂亮昳丽。 谢杞安看了一眼,眼眸沉了沉。 他唇瓣退开些许,说道:“婠婠不想动便不动。” 灼热的呼吸扑洒在两人之间,宋时薇轻轻一垂眼便能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她唔了一声,鬼使神差地伸手覆上了对方的喉间,在那凸起的喉结上点了下。 谢杞安身子猛地一颤。 他一把握住宋时薇的手,将人按在软塌上,乌浓的眸中闪过一道光,旋即又飞快消失不见,整个人压了下来,方才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忽然间加深。 谢杞安半跪在软塌上,一只腿屈起,膝盖抵在宋时薇的身侧,呼吸声扑洒在耳边,一声接着一声。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5节 他抵着人,薄唇狠狠压着那双菱唇,慢慢碾动。 舌尖早就撬开齿缝探了进去,勾起藏在其中的一点鲜红,一点点摩挲□□。 宋时薇被勾得腰间发软,试着回应了下,却像是水滴没入油锅,刹那间,四起飞溅,谢杞安手掌用力,几乎想要将她完全揉进身下。 他手掌按在她的腰间,掌心的热度已经有些烫人了,粗喘了口气道:“婠婠别招我。” 宋时薇被他吻得泪眼朦胧,完全没有听清这一声警告。 她呜咽了两声,有些难耐地屈起小腿,胡乱蹬了几下,膝盖恰恰好抵在了对方的腰腹下。 谢杞安眼眸一暗,手掌贴着衣摆便探了进去,只是刚刚触及到那片细腻微凉的肌肤便停住了,他粗喘了口气,忍得脖颈一片潮红。 他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情潮涌动,一拨接着一拨,又被生生忍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谢杞安终于抽出了手。 他身子一重,覆在宋时薇身上,抱住她的力道有些大,半边脸埋在她的侧颈,仿佛在用力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腰腹下还紧紧绷着,得不到纾解,异常难耐。 谢杞安贴着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婠婠别动,我待会儿就好。” 宋时薇亦有些不好受,被撩拨起情欲的并非只有谢杞安一人,她仰着头,闭上眼睛,刻意忽视掉覆在她身上的人。 过了许久,谢杞安终于撑起了身来。 他眼底还有些猩红,不过已经被压了下去,不再像之前那边汹涌危险。 他看着宋时薇水雾迷蒙的眼睛,喉间动了动,抽身离开了软塌,原本快要灼烧起来的热意一下子四散开来。 软塌边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扑洒在两人之中。 谢杞安坐在椅子上,仰头闭眼,整个上身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弯弓,格外紧绷。 他额角迸出的细汗滚落进了发间,深青色的衣摆盖在身上,看不清楚腰腹下的情状,但方才抽身离开时,掀起的一瞬,蓬勃的情|欲昭然若揭。 宋时薇慢慢移开视线,将搓揉成一团的薄毯重新盖在身上。 屋内静谧了许久,只余几丝细微的声响。 谢杞安缓慢地睁开眼,那双重新沉寂下来的眼眸似碧水洗过,带着些惊心动魄的意味。 宋时薇看着他,两相对视间,她似乎要被那乌浓的眸光吸附过去,宋时薇眼帘垂了下,微微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她视线胡乱落在一旁,开口道:“大人,我不想喝药了。” 她说完,屋内便是一静。 宋时薇抿了抿唇,朝谢杞安望去,正撞上对方幽深的眼眸。 她神色一怔,觉得对方好似误会了什么,下意识就要解释,她道:“我没有……” 话未说完,就听谢杞安道了声好。 宋时薇倏然抬眼。 “只要婠婠还愿意哄我,就足够了。” 第90章 婠婠唤一声我的字 晚膳后, 宫人果然没有再送药汤过来。 宋时薇松了口气,想到白日里谢杞安看她的眼神,似乎并不勉强。 谢杞安对她能不能恢复记忆这件事执念深重, 她原以为对方不会答应的,却没想到这么轻易便松口了。 她想了下,没有想出缘由便放下了。 因着身上不适, 宋时薇洗漱后便早早入睡了。 谢杞安处理完事务后,进来时,屋里的烛灯已经黯淡了许多,月纱罩在云床上, 朦朦胧胧地笼着其中的人影。 他抬手,撩开月纱, 看向床榻上阖眼睡着的人, 烛光昏黄,却衬得她的眉眼格外精致,比起白日里要更为灼艳, 大约是身上难受,所以宋时薇在薄被下蜷了起来,微微弯着脊背。 谢杞安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片刻。 他伸手虚虚停在宋时薇的眉眼上,沿着眉骨鼻尖慢慢描摹而过,最后在微鼓的唇珠上停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按了上去, 轻轻擦过唇边。 宋时薇唔了一声, 眉心蹙了起来。 她睡得不深,睫毛轻颤了下,醒了过来, 双眸张开带着些许迷离。 谢杞安的手指还落在她脸颊上,没有收回去,宋时薇眨了下眼,声音含糊唤了一声大人:“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谢杞安看着她脸上的睡意,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婠婠唤一声我的字。” 宋时薇顿了两息,张口唤道:“景濯。” 她才从浅眠中醒过来,还没有完全脱去睡意,声音绵软乖顺,星眸一动不动地望着上方,盛满了对方的身形。 谢杞安呼吸重了下,指尖克制不住地蜷了下。 他身形俯了下来,拢在宋时薇的身上,低低哄道:“婠婠再唤一声。” 宋时薇张了张口:“景濯。” 待唤完,她抿了下唇,眼中的迷离不知什么时候褪去的,显然对方才被哄着唤了两声小字的事有些羞赧。 谢杞安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笑声低缓。 他笑了片刻,眼见着宋时薇快要恼羞成怒了,这才收起了笑意,问道:“身上还难受吗?” 宋时薇嗯了一声:“腰酸。” 谢杞安撩起薄被,上了云床,他将宋时薇揽在怀里,手掌贴在对方后腰处,慢慢揉着。 宋时薇靠在对方胸膛上,因为靠得近,她尚能感受到谢杞安身上蓬勃的热意,对方刚沐浴过,身上带着些许艾草香。 宋时薇在这股味道中,慢慢合拢上了眼睛,这回睡熟了过去。 第二日,宋时薇醒时,身上好受了不少。 她梳洗后,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刚刚摆上来,她看着桌上只有一副碗筷,问道:“大人呢?” 宫人候在一旁,回话道:“大人有事出去,走时交代过,公主醒了便先行用膳,不必等大人。” 宋时薇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早膳用到一半,谢杞安从外进来。 他在宋时薇对面坐下,宫人将碗筷布上,便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谢杞安没动筷子,视线落在宋时薇的脸上,细细看了一圈,问道:“好些了吗?” 宋时薇点头:“好多了。” 她想到昨夜对方替她揉着后腰的画面,她半夜醒来一次,谢杞安的手还放在她腰上,掌心温热,她菱唇抿了下:“多谢大人。” 谢杞安唇边扬了下,脸上多了些笑意。 早膳后,他陪着宋时薇去了园中,倒不是为了赏花,而是这上京行宫的园子修得不错,比起宫中的御花园还要更盛几分。 谢杞安没有让宫人跟着,他牵住宋时薇的手,十指相扣沿着游廊慢慢踱步。 园子里比外面要凉上些许,繁盛的枝叶郁郁葱葱,几乎将整个暑气都隔绝在了外头,落英下清爽凉快。 宋时薇肩上披着一件云锦披肩,璎珞垂着,显出衣下的身形玲珑纤瘦。 她走了一段,脚步慢了下来:“我有些累了。” 前头正好有凉亭,凉亭边上的小池塘里养着漂亮的金红鲤,察觉到人影,迅速聚了过来。 宋时薇倚坐在亭边,拿小匙喂了几勺鱼食。 鱼食刚落进水里,还未散开,就被锦鲤争抢着吃完了。 她兴致起来,将手边的一盒鱼食全都喂完了才罢,水里的锦鲤等了一会儿见再等不到东西,便摇着尾巴飞快游走了。 宋时薇噙着笑问:“我若是这会儿再洒一勺,它们会不会发现?” 谢杞安闻言,准备替她去取鱼食。 宋时薇连忙将人拦了下来,她拽着谢杞安的袖口,表情有些无奈:“我只是说一说,并不是真的想要再喂。” 谢杞安正要说话,就听到亭外的脚步声。 他朝亭外望去,看到不远处一行人正朝着这边走过来,他半眯下眼道:“是六皇子。” 说完,在六皇子还未走到近前,他便已然起身将宋时薇挡在了身后。 “殿下怎么来了?” 六皇子道:“今日得空,便来走走。” 六皇子视线落在谢杞安身后,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这便是云鸾公主吧。” 他没有上前,只停在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说道:“上回父皇册封公主的筵席,本宫虽然出席了,但还未同云鸾公主见过,不知公主在行宫住得可否安好?” 宋时薇站了起来,不过她仍站在谢杞安身后,微微侧着脸没有露面:“多谢殿下关怀,一切皆好。” 六皇子笑了下:“那本宫就放心了。” 他好似全然不在意她为什么会在这儿,语调依旧温和客气:“父皇特意交代本宫,万不可怠慢了云鸾,云鸾若是有何不便之处尽管开口。” 宋时薇顿了下:“多谢殿下。” 六皇子摆手:“云鸾已经上过玉牒,唤本宫一声皇兄便是。” 宋时薇默了默,并没有唤出口。 谢杞安挡在她之前出声道:“殿下今日当真无事要做?” 六皇子想了下,说道:“本宫想起来,还有点折子未看,这就先回去了,不打扰大人和云鸾继续游园。” 他走前,像是忽然想起来,又回头说了句:“这园子后面的接着山林,大人若是有兴致,可以去猎些野味。” 谢杞安应了一声,目送六皇子离开。 直到最后一个宫人也从游廊下转过去,谢杞安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身侧:“吓到了?” 宋时薇摇头,她并不觉得六皇子吓人,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能认出她来,被这么突然一打扰,她也没了继续在园子里看下去的兴致了。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6节 宋时薇道:“大人,我累了,今日便回去吧。” 谢杞安看了她两眼,点头陪她往回走。 回去路上,谢杞安忽然道:“婠婠在不高兴?” 宋时薇摇了摇头,她搪塞道:“只是有些精神不济,过几日便好了。” 她并不是不高兴,只是忽然间没了兴致,大概还没有能适应公主的这层身份,就像方才,她唤不出那一声皇兄来。 宋时薇垂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身上无端多出了一股落寞的情绪。 谢杞安深深皱了下眉,他陪着宋时薇回到小院,几乎刚一进院门便挥退了宫人,而后扳过宋时薇的脸颊,俯身凑近。 宋时薇以为对方要吻她,这几日她被吻得多了,下意识闭上了眼。 只是唇瓣上迟迟没有触感。 她眼睫颤了下,重新抬了起来,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大人?” 谢杞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定定看了片刻,然后才开口:“成婚那三年,你便从来不与我多说什么,我以为你不喜欢,也未强求过。” “可我现在后悔了,若是早些将事情说清楚,你我之间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他是真的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直接说开,他那时害怕会被厌恶,所以觉得安于现状就是最好的,可是欲壑难填,又怎么会满足于此? 他们明明相处三年之久,却一直止步不前,直到分开之际,还同刚成婚时并无两样。 谢杞安捧住她的脸:“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所以婠婠是在不高兴吗?” 宋时薇有一瞬的愣怔。 她望向谢杞安,慢慢眨了下眼睛,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她在谢杞安的注视中开口:“我只是不习惯……” 对方皱起了眉。 宋时薇忍不住扬了下唇角,她伸手环住对方的窄腰,将整个人都贴了过去:“我答应大人,以后若是不高兴,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大人。” 谢杞安顿了下,没有再纠结她刚才的情绪,而是纠正了她的说词:“不止是不高兴。” 宋时薇压了下扬起的唇角:“好。” 她环住谢杞安,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心口处,感受着其中鼓噪的挑动,她静静听了一会儿,问:“那大人呢?” “什么?” “大人若是不高兴呢,也会告诉我吗?” 宋时薇问完,过了许久都没有听到谢杞安的回应。 她抬起脸,刚要再问一遍,便被堵住了唇瓣,谢杞安低垂着眉眼,温和清正,微凉的薄唇贴在她唇上,只是贴着,什么都没有做,这个吻虔诚又克制。 他道:“以后都告诉婠婠。” 第91章 岂止是难受,我快要疯了 过了几日, 宋时薇身上终于不酸了。 前一晚睡得早,午膳后她便没有再小憩,去了谢杞安那儿。 不巧书房有人在, 陈连在外间守着,见到她来道:“大人正在里头面见内阁的学士,夫人不急的话, 在这儿等一会吧。” 宋时薇听到夫人这两个字时,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连被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他挠了挠头问道:“是属下说错什么了?” 宋时薇摇头,她只是有一阵子没听人唤过夫人了, 宫人都会唤她公主,对方应该和祝锦一样, 很早前就已经跟在谢杞安身边了。 她没再纠结称呼, 问道:“我在哪里等大人?” 陈连忙道:“夫人随我来。” 宋时薇跟着他去了侧间的屋子,里头布置十分精妙,只是看着不像有人在这里待过。 陈连道:“大人来行宫后便吩咐宫人将这里收拾了出来, 想着夫人或许那日会过来,在这里稍作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宋时薇的神色,同时暗戳戳地给自家大人说好话,这几日大人和夫人的关系亲近起来,他当值的压力登时小了许多。 宋时薇听出来了,她笑了下:“我在这里,你去书房那守着吧。” 陈连点头, 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宋时薇在书架前挑了本闲书,在美人榻上慢慢翻着,宫人进来送了茶水点心, 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一时屋内只余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看了会儿,睡意渐涌,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原本拿着书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手指渐松,眼见着就要落在地上,千钧一发时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谢杞安将书页合起,放在一旁的桌上。 他视线落在宋时薇的脸上,流连许久,宋时薇睡着时的样子格外温和,围绕在周身的那股淡淡清冷之意消散开来,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许是视线太过直白灼热,宋时薇眼睫轻闪,醒了过来。 她本就睡得不深,醒来时眼里倒是没有什么迷茫之意,她从美人榻上坐起来,问道:“大人事情都忙完了吗?” 谢杞安颔首:“怎么突然过来了?” 宋时薇扶着谢杞安的手起身:“午后无事,又没有睡意,便想着出来走一走,没想到到了大人这儿反倒是睡着了。” 屋内布置地太过舒适,且熏香格外好闻,她便没抵挡得住睡意。 谢杞安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下,停了几息才收回手:“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宋时薇笑了下,摇了摇头:“没有哪儿不适。” 她感觉再说下去,对方又要逼她喝药了,忙转了话头:“大人若是无事,能不能陪一陪我?” 谢杞安果然没再继续问下去,他点头道:“婠婠想去哪儿?” 宋时薇被他问得愣了下,她只是想让谢杞安同她待在一处,倒是没有想过要去哪儿,她第一次来上京行宫,知道的地方实在是少,一时想不出哪儿可以去。 她拢了拢眉,想了一阵子,反问道:“大人觉得呢?” 谢杞安闻言,忍不住勾唇笑了下。 他握住宋时薇的手,将人往怀中带了带,揽在怀里后在发顶落下了个极轻的吻,在怀间抱了好一会儿,过了片刻后道:“婠婠随我来。” 上京的行宫依山傍水而建,山下有一片湖塘,十分宽阔。 午后日光正盛,两人便未骑马。 轿子还未到湖塘边,便能看到连成一片的碧绿色的荷叶,其中的莲花如星罗铺散在荷叶间,格外繁盛。 软轿在湖塘边停下。 宋时薇被谢杞安托着手从软轿上下来,她视线流连在湖面上,等落回来时,旁边已经备好了一舟小船。 小船又长又扁,和游舫全然不同,只能容得下几人。 谢杞安没有要宫人划船,他撩起衣袍,脚下轻点,动作极其轻快地越上船中,而后伸手道:“婠婠来。” 宋时薇看了眼小船,试探着迈了一步,才刚踩到船面,整个船身便摇晃了起来。 她吓得猛地收回了脚,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谢杞安没有动,仍朝她伸着手,道:“婠婠害怕的话,闭眼迈上来,不会翻的。” 宋时薇看着他,又看了眼还有些轻晃的船身,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闭眼朝前跨了一步。 谢杞安接过她的手,不等她站稳便将人拦腰抱了过来,一只手臂牢牢扣住腰身,安稳地放到船上,声音落在耳边:“婠婠,已经好了。” 宋时薇感受到脚下踩到了实处,这才睁开眼。 船身还有些晃动,只不过幅度并不大,只是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着。 谢杞安撑起船桨慢慢摇了下,小舟朝着莲花深处驶去。 宋时薇起先不敢乱动,身形坐得笔挺,待穿过湖心,到了莲叶边,无风无浪,连船桨都不需要怎么划动,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谢杞安看着她松软下来的腰身,忍不住勾了下唇:“怎么这么害怕?” 他笑道:“婠婠就算掉下湖,我也能将你救起来。” 宋时薇忽然想到在云间别馆时,游舫倾覆,便是谢杞安将自己救上去了,她抿了抿唇,问道:“当初那艘游舫是怎么翻的?” 谢杞安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件事,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宋时薇问:“大人是事先安排了人,对吗?” 谢杞安:“婠婠,我错了。” 他躬身,握住宋时薇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掌心里:“那个时候我太心急了,你没了那三年的记忆,完全不记得我,哪怕是我从你眼前过去,你也当做看不见。” 说到起当初她刚失忆时的事,谢杞安表情还是不自觉地扭曲了下,他贴着她的掌心,汲取着其中的暖心,确定宋时薇此刻就在他身边,终于好受了些。 宋时薇看着他,问道:“很难受?” 谢杞安轻喃了一句:“岂止是难受,我快要疯了。” 他眼帘抬起,望向宋时薇的眸中,就这么定定看了片刻,眼底依旧有了潮红。 宋时薇伸手碰了碰他的眼睫,细密的触感犹如蝶翼,轻轻扫过她的指腹,激起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杞安眨了下眼,俯身抱住她,小船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晃了下。 “婠婠,别再丢下我了。” 落在耳边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了,像是睡梦中一声呢喃,几乎听不分明。 宋时薇感觉自己真的像是在梦境中,剩下的小船还在轻晃,她攀住谢杞安的肩,将自己朝对方身上更贴近了些。 过了不知多久,谢杞安终于放开了她,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寻常。 小船朝着藕花深处驶去。 路过莲花时,宋时薇本想摘一朵,结果险些将自己拽出船去,最后还是谢杞安将莲花摘下放在了她怀里。 不一会儿,她怀里便捧住了三五朵。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7节 谢杞安还要再伸手,被她及时喊住了:“再多些我就拿不住了。” 谢杞安皱了下眉:“可以放在船上。” 宋时薇摇头,说道:“等下次来时再摘便好了。” 大约是下次这个词打动了谢杞安,对方虽然还皱着眉,却没有再往她怀中塞荷花了。 两人湖塘里并未待太久,待冰盆里的冰块化开,便回去了。 宫人还在岸边候着,跟离开时并无分别。 上岸时,谢杞安没有留她一个人在床上,而是托着她的腰,将她一并带上了岸边。 宋时薇小心翼翼看顾着怀里的荷花,生怕被压塌了,谢杞安看着她的动作,指尖动了动,忍不住俯身亲了上去。 花苞垂在臂弯里,宋时薇顾着荷花,半点挣动都没有,仰头乖乖承着这一吻。 她一心两用,以至于被吻得气喘连连,被放开时,眼中水雾氤氲。 宋时薇用力瞪了一眼谢杞安,只不过这一眼半点凶恶样也没有,清透绵软。 谢杞安勾着唇边,轻笑着赔了不是。 回到小院后,宋时薇将荷花交给了宫人,放在瓶中养着。 她身上落了些细汗,梳洗后出来,就看到宫人捧着一大束荷花进来,显然不是她方才带回来的那些。 宋时薇愣了愣:“是大人送来的?” 她不是已经说过不用再摘了,等下回再去便好。 宫人摇头,道:“太子殿下吩咐人送来的,说是公主喜欢,留在这儿给公主赏玩。” 宋时薇闻言脸色有些微妙,上一次她和谢杞安去园子里时,对方就立刻赶了过去,这一回虽人未到,但却送了一捧荷花。 若说是讨好她,但这样的做法实在有些奇怪,而且堂堂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需要讨好她的地方。 所以,与其说讨好,倒不如说是在试探。 可即便试探出她的身份又能如何? 起码在外人眼中,她从来就没有进宫,一直都好好的待在陆府。 想到陆询,宋时薇眼帘垂了下,不知道对方去了哪儿。 许是她分神得太过久了,宫人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公主,这些荷花要放在哪儿?” 宋时薇回过神来,朝那捧荷花看了眼:“放到外间的花瓶里吧。” 第92章 婠婠,我想要你 六皇子几次试探皆没有得到想要的。 宋时薇对他避而不见, 虽说是在行宫,但她每次都是借口不得空,有 谢杞安在, 六皇子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宋时薇如何。 不过,这些事她并没有告诉谢杞安,只是在对方问起荷花时, 提了一嘴。 谢杞安拢了下长眉,面上神色十分不耐,他眉眼微垂,透着一股阴狠, 宋时薇出言打断了他周身上浮的戾气,问道:“大人是过来做什么的?” 谢杞安抽离出那股漫无边际的情绪, 望着宋时薇道:“无事, 只是来看看你。” 他视线落在宋时薇的面上,游走了几瞬,问道:“怎么没有去找我?” 宋时薇道:“天热, 愈发懒了,不爱动。” 她自那日主动去了一次,谢杞安便惦记着她能日日都去,但凡没有去,过来后便总要问过一回。 宋时薇道:“而且大人在书房面见朝臣,我去也无事可做。” 谢杞安牵起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慢慢摩挲了几下, 他道:“知道婠婠在一旁等我,我会高兴许多。” 他说的皆是实话,虽说他如今重权在握, 在朝中那些老狐狸向来不好对付,他也难免会疲累,但只要宋时薇在身侧,那些燥意与不耐便会被压下,是他恢复精力最好的灵丹妙药。 宋时薇原本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听一耳朵便过去了,但在对上谢杞安的视线后,她忽然愣怔了下,对方眉眼深处压着的情愫犹如深潭里的漩涡,不惨半分虚假。 她眼神太过专注,谢杞安喉头滚动了下,上前一步将人拦腰抱起,旋即大步走到美人榻旁。 谢杞安将怀中的人放在塌上,顺势矮下身,吻了上去。 他一点点吻着,不似平日那番不留余地的侵占,今日的动作格外缓慢,甚是磨人。 宋时薇仰面忍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般蹬了下足尖,蹭在对方腿上,声音低不可闻:“快些……” 那一点亲近渴求的动作好似火星,瞬间燎起一片熊熊烈火,谢杞安抬起身子退了些,视线犹如实质般在那张芙蓉面上重重刮过,随后侵略的气息铺天盖地般袭来,将身下之人整个笼罩在怀中。 他重重辗过那两瓣菱唇,如荒漠中久寻不到水源的商队突然看到了绿洲,迫切凶狠,只是按在宋时薇后颈的大手仍旧带着几分克制。 “婠婠,我想要你。” 粗喘声在耳边响起,灼热的呼吸将宋时薇耳根下的一片肌肤染成了绯红色,水雾氤氲的眼中像是有金光在琉璃盏上轻晃。 谢杞安嗓音早就暗哑一片,从脊背到腰腹皆绷紧坚实,犹如铸铁。 宋时薇抬眼看他,细碎的目光落在对方锋利修长的眉眼上,像是在辨认方才那句话究竟是不是对方说的,耳边粗粝的几声呼吸后,她落下一声嗯。 被禁锢良久的欲|念终于得到了恩准,破土而出的那一刻便已参天。 谢杞安眼尾染上了一抹薄红,那张冷肃雅正的面上平添了几分艳色,贴近的身躯早已滚烫,屋内摆着再多的冰盆也无济于事。 香炉里的白烟轻轻晃了几下,百花牡丹屏风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形。 美人榻上原本的薄毯被揉皱在了一起,一角耷拉下来,垂在了地上,宋时薇脖颈处铺满了潮红,鬓间的碎发被细汗粘湿,丝丝缕缕地贴在颊间。 她勾在谢杞安肩上的手似脱力般落了下来,悬在半空中,跟着对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一轮情潮之后,谢杞安扯过外衫盖住怀里的人,大步朝卧榻走去。 月夜色的纱幔落下,遮去了满室旖旎。 宋时薇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浸在温热的水中,水流声响过,对方正在替她清理身体,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和方才在塌上时判若两人。 宋时薇实在无力,只睁了睁眼,便又阖上了。 谢杞安在她颊边轻吻了下。 待沐浴后,谢杞安又细致地替她擦拭过身体和头发,宋时薇窝在对方怀里,鼻尖是艾草的清香,她昏昏欲睡间问道:“什么时候了?” 话说出口才发现嗓子格外干哑,两道细眉蹙了下,下一刻,唇边便碰到了个冰凉的东西。 谢杞安低声道:“刚过子时。” 宋时薇眼帘抬了下,发现是茶盏,于是又垂了下去,唇瓣微微张了张,微凉的茶水划过喉间,这才感觉好些。 她喝了几口后便不想喝了,懒得开口,索性直接闭嘴。 谢杞安将茶盏放回去,勾起的唇瓣划过一抹低笑,继续用干帕一点点擦拭着落下的青丝,他看着宋时薇在自己怀里毫无防备的样子,指尖微动,慢慢摩挲了下,然后放下帕子,捏过对方精巧的下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宋时薇嘤咛了一声,偏过头去想要躲开,谢杞安已经先一步松开了。 对方低沉暗哑的声音落下:“睡吧,不闹你了。” 宋时薇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宋时薇慢慢动了下,细细密密的酸涩从身上传来,她眨了下眼,想到了昨日的荒唐,暮色还未完全落下,便已经扯落了帷幔。 宋时薇耳根泛出一抹薄红,她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只是小臂有些脱力,好在被扶了一把才没有重新倒下去,宋时薇动作骤然一顿,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躺在身侧的人。 她定定看了几息,才张口问道:“大人怎么还在?” 谢杞安眉眼舒缓,俨然心情很好,他长臂一伸揽过宋时薇的腰,将对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伏在她颈窝处低低道:“婠婠好狠的心,难道只允许侍奉,却不能留下吗?” 宋时薇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一张脸瞬间透红。 她慌慌张张伸手,捂住对方的唇:“大人在胡说什么!” 话音还未落下,她便被捉住了手腕,谢杞安微凉的薄唇贴在她腕间细细摩挲着,狭长的凤眼抬起,朝她望去。 宋时薇呼吸滞了滞,这一瞬间,自己好似真的成了话本中的昏君,而谢杞安就是来勾引她的妖妃,拖着她流连床榻,从此不理朝政。 宋时薇菱唇微微抿了下,敛下眼睫,盖住乱七八糟的思绪。 腕间的热度还未褪去,谢杞安还扣着她的手腕,那一片肌肤像是点了火,滚烫撩人。 宋时薇心口颤了下,只觉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她用力往回抽了下,却没有抽动,声音发颤:“放……开。” 谢杞安看着她面上的神色,眼尾像是带了钩子:“婠婠不喜欢吗?” 宋时薇飞快地摇了下头:“不喜欢。” 她避开谢杞安的视线,躲闪间露出了颈间的肌肤,已经染红了。 谢杞安望着她的动作,闷笑了一声,他松开手,却不是退开,而是反手将宋时薇整个人都拖进了怀里,晨起的声音低哑撩人:“婠婠喜欢的。” 他说完,垂首吻了下来。 宋时薇还未来得及闭眼,晨光中,纤长浓密的眼睫根根分明。 她没再推拒,腰肢在密密的啄吻中软了下来,素白的中衣散在薄被上,肌肤交融,熨出一股暖意,情|潮卷过水浪,彻底淹没其中。 谢杞安不似昨晚那般猛烈,缓慢温和,像是在细细品味珍馐佳肴。 他喜欢看宋时薇因为他的动作激起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克制不住的嘤咛与颤栗。 等到又一次结束之后,宋时薇按住 对方继续游走的手,声音微抖:“够、够了……” 谢杞安不紧不慢地嗯了声。 他细细看着那张被细汗透湿的脸颊,过了片刻伸手越过帷幔,从床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而后压住那片菱唇,慢慢渡到宋时薇的口中。 微凉的茶水滑过喉间,宋时薇睁开眼睛,轻眨了下。 谢杞安就着这姿势喂了半盏凉茶,而后又一次躬身覆了下去。 这些哪里够,若是可以,他想日日如此。 一直到宋时薇再也提不起任何力,谢杞安才终于放开人。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8节 帷幔被撩起,谢杞安抱着人去了一旁的净室。 宫女们趁着这个时候进来收拾,谁说皆低眉垂眼,一个也没有发出声音,却各个都红透了耳根。 宋时薇被抱入浴池的视线,勉强抬了下眼皮,她想离谢杞安远些,只是现在连皱眉的力道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替自己清理。 好在这一次谢杞安没有再做多余的事,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怀中之人清洗干净。 待从浴池出来,宋时薇已经昏睡了过去。 谢杞安望着她安睡的面庞,心头涌出一股暖意,若是宋时薇此刻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其中汹涌无边的爱慕,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 他抚了下宋时薇耳边垂落的发丝,目光流连,迟迟不肯移开。 若是可以,谢杞安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他看了一会儿,撩起一缕青丝,垂首慢慢落下一吻,不似之前那般侵略狂放,这个吻不沾情欲,虔诚无比。 他永远都会在宋时薇面前俯身垂首。 若说婠婠是他的,不如说,他永远属于婠婠。 第93章 本宫的好皇妹 这日之后, 一连几日,宋时薇都没有再理谢杞安。 莫说是主动去见对方了,若是可以, 她恨不能躲着避而不见。 谢杞安自知理亏,丝毫不敢得寸进尺,将婠婠逼急了, 吃苦的还是自己,难得婠婠愿意同他亲近了,他不想再体会一次被冷落的感觉。 午后小憩后,宋时薇刚睁开眼便看到了谢杞安。 她还未醒神便先蹙起了眉, 语气有些嫌弃:“大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谢杞安赶忙解释:“过来看看你。” 他扶宋时薇起身,将桌上的茶水端来, 凑到她唇边。 宋时薇就着他的手轻抿了几口, 微凉的茶水滑入胃中,方才清醒过来,前几日的那番折腾实在太过了, 眼下她一看到谢杞安便能想起那日的事情。 她推开茶盏,问道:“大人今日无事?” 谢杞安瞥见她动作中夹杂着几丝极淡的防备,再看耳后,已经染上了一层粉色,不禁笑了下道:“这就要走了。” 宋时薇悄声松了口气,她实在有些怕对方。 谢杞安想笑又忍住了,他压了压唇角, 说道:“等下晚, 我让人来接你,到时婠婠换身简单的装束。” 宋时薇先点了下头,然后才问:“去做什么?” 谢杞安道:“这几日附近镇子上有花灯庙会, 婠婠要不要去逛一逛?” 宋时薇想了下点头应了。 谢杞安走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侍女知道她喜静,所以并不往她面前凑,只有事才会进屋来禀。 申时正刻,侍女进来提醒道:“公主,该更衣了。” 宋时薇闻言放下手里的书册,起身进了里屋更衣梳妆。 她换了身清雅的衣着,钗环发簪亦十分简单,铜镜映照出她更衣之后的样子,宋时薇略眨了下眼,只觉对铜镜中自己现在的装扮有些莫名的眼熟。 她又细细看了几眼,忽然按着额角,身形踉跄了下。 婢女大惊失色,赶忙上前一步搀扶:“公主,您怎么了?” “快,快去叫太医!” 宋时薇扶住婢女的手臂站稳身子,待站稳后,这才慢慢摇了下头,拦下要出去的婢女道:“不必惊惶,我无事。” 她方才只觉头疼了一瞬,不过片刻后便消失了,应当自己今日的这身装束从前穿过,所以想起来些许画面来。 不过只是零星的片段,她近来时不时便会记起来一点,虽还没完全记起一长串,但比起之前要好上许多。 宋时薇想,她说不定快要恢复记忆了。 一旁的婢女仍旧担心不已,劝道:“还是唤太医来瞧一下,也好安心。” 宋时薇摆手:“等回来后再传太医。” 现在去唤,势必要惊动谢杞安,她身上一点微末的小事都能激起对方剧烈的反应,更何况是有关她忘掉的那三年的事。 她还不想大张旗鼓,再惊动些不必要惊动的人。 婢女见状,不好多言,点头应了。 两刻钟后,有宫人来见:“公主,大人吩咐来接您。” 宋时薇颔首,出了屋子便瞧见了院中的软轿,眼下虽日头西斜,却也离日落尚早,从她住的院落去行宫正门,若是不骑马,要走上两刻钟之久。 婢女将她扶上软轿,立刻便有宫人打了伞盖来,遮去西晒的日光。 抬轿的太监动作十分稳当,软轿不紧不慢。 宋时薇倚靠着椅背,眼帘轻垂视线落在裙摆上,盖在鞋面的裙摆绣着月白色的玉兰,犹如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她慢慢抵了下额角,脑中忽然闪过自己在谢府的廊下听雨品茶的画面来。 宋时薇愣怔了下,又极快地敛起了表情。 方才她记起的那些事情似乎是自己还未和谢杞安和离时的事,她还住在谢府,和对方关系似乎并不差,虽称不上恩爱两不疑,但应当是温和恬淡的。 宋时薇一时沉溺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想要顺着这点画面记起更多的事情来,可无论她再怎么细想,也记不起来任何东西。 过了片刻,她揉着额角轻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事儿果然强求不得,还是慢慢恢复来得好。 软轿依旧平稳。 宋时薇从方才的情绪中抽身出来,略一抬眼,便拧起了眉。 这会儿距离她上软轿已经过了两刻钟了,可还未到行宫门口,甚至连一点行宫大门的影子都看不到。 宋时薇四下轻轻扫了眼,发现自己并不知晓这里是何处,她本就第一次来上京行宫,又甚少走动,所以眼下连一丝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她面色沉了沉,手指不自觉地扶紧了椅子的把手,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神。 宋时薇慢慢放缓呼吸,佯装不介意地问道:“你们来时,大人在做什么?” 走在旁边的宫人笑道:“回公主,大人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所以派奴婢先来接公主。” 宋时薇菱唇细微地抿了下:“这是去哪儿?” 宫人道:“去明月台,大人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只等公主过去。” 答话的宫人语气尤为自然,若非宋时薇事先便知道谢杞安晚上要带她去哪儿,说不定真的会被对方的说辞给骗过去。 宋时薇叫停了软轿。 “怎么了,公主?” “既然大人尚有事,那先不去明月台了,先去青鸿苑。” 宫人福了福身,温声细气的劝道:“大人这会儿或许已经忙完了,公主去了明月台便能见到大人。” 宋时薇面色冷了下来,落下视线漫不经心瞥了过去,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愉,下一刻便要动怒:“我说去哪儿便去哪儿。” 宫人忙应道:“是。” 只是应完之后,软轿仍旧朝着之前的方向而去,眼看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宋时薇也顾不得同对方虚以为蛇:“落轿,本宫要下来。” 对方态度仍十分恭敬,说道:“公主乃千金贵体,怎能亲自落地走路,累了身子就不好了。” 宋时薇牙根紧了一瞬,她四下望了眼,就算自己强行从软轿上跳下来,也绝对跑不出去,抬轿的太监各个身强体健,轻易就能将她抓住。 她问道:“是谁拍你来的?” 对方道:“等到了地方,公主自然就知道了。” 宋时薇大抵能猜到是谁,行宫里的人几乎都是谢杞安安排的,也都知道谢杞安同她的关系,所以见了她多是恭敬克制,生怕惹了她身后谢杞安的不快。 但面前这个宫人丝毫不怕,且有恃无恐,那便只会是六皇子的人了,又或者是元韶帝。 不过元韶帝的可能不大,那就只剩六皇子了。 猜到是谁后,宋时薇反倒镇定了下来。 六皇子命人来这么一出,原因定然出在谢杞安身上,所以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对她如何,就算要如何,也会等到谢杞安过来。 而等谢杞安过来,事情就能解决了。 宋时薇顿了下,忽然察觉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信任对方。 六皇子用这种方法来见她,明显是有备而来,谢杞安并非蠢笨之人,一定知道若是来带她走会遇上什么,但是她仍旧相信谢杞安一定会来接她的。 宋时薇垂眸,落下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宫人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不由嗤道:“公主真是好心态。” 宋时薇没接话,连一分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瞥过去。 对方见状磨了磨牙根,却只能悻悻转头,心里忍不住嗤道,又不是皇上的骨肉,倒是真把自己当公主了,可惜太子殿下不许人动,否则定要这假公主吃点苦头。 软轿果然抬去了明月台,这点对方倒是没有说谎。 几个太监将宋时薇放下后,便站到了对面之人的后面,身形隐在墙柱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犹如突然断了生机的木偶。 宋时薇的目光并未放在这些太监身上,她看向面前之人,唤了声:“太子殿下。” 六皇子自她进来后,视线便一直留在她身上,此刻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宋夫人。” 宋时薇眨了下眼,她知道六皇子多半猜到她的身份了,其实猜不到才是稀奇,毕竟她就算深居宫中,却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人前露面的,谢杞安隐瞒她身份的心思并不重,甚至有些无所谓。 她多少能明白谢杞安的想法,对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若是她现在要换回原来的身份,谢杞安同样会答应。 许是她走神得太过明显,惹了六皇子不愉。 六皇子踱步朝她走近,甩袖逼近道:“宋夫人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宋时薇蹙眉退了半步,这才道:“殿下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六皇子眼中划过一丝暗芒:“京中人人都以为你改嫁陆家的那位小侯爷,谁能想到真正的你却成了父皇新封的公主,一直住在宫中。”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99节 他戏谑道:“宋夫人不该叫本宫一声皇兄吗?叫殿下就太生分了。” 宋时薇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皇兄。” 谢杞安还没有到,她无意激怒六皇子。 六皇子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再继续纠缠称呼的问题,他半眯着眼,目光阴鸷无比,盯着宋时薇:“本宫从前想错了,以为谢杞安只在乎权势,不在乎美色。” “本宫的好皇兄特意寻了美人送去,却落了个遇刺身亡的下场,本宫一度以为是皇兄他命不好,但如今看来,不过是谢杞安替你报当年强娶之仇。” 他突然抬手,扼住宋时薇脖颈:“所以,本宫想赌一赌,谢杞安究竟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 六皇子阴恻恻一笑:“本宫的好皇妹!” 第94章 婠婠,把眼睛闭上 宋时薇两道纤长的秀眉半拢着, 被六皇子的力道逼得又往后退了半步。 她面色惊惶,像是被对方的话吓到了,其实余光一直扫着四周, 想要趁机躲开对方,可六皇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六皇子望着宋时薇脸上的表情,心底涌出一股诡谲的快意, 手掌慢慢收紧合拢:“你说,本宫失手杀了你,谢大人会要本宫给你偿命吗?” 宋时薇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六皇子粗喘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 像是下一瞬就要将她扼死当场。 她全然不敢再做多余的动作,怕刺激到对方。 漂亮的眼瞳一点点失焦, 面上泛着不自然的青红色, 喉间勉强吐出几丝气音。 六皇子的手掌犹如铁钳,死死扼住宋时薇的脖颈,只要再一用力, 面前这个女人就会立刻失去生机。 他手掌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真想知道谢杞安过来时,发现这个女人已经死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杀了宋时薇他手里就没有能威胁谢杞安的筹码了,所以要等他先处理了谢杞安,再来动这个女人。 六皇子虎口微松,将人惯到了一旁的地上。 宋时薇捂着脖子趴伏在地砖上, 身体急剧的上下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下呼吸。 她喉咙生疼,像是被刀刮过一般,血腥气不住地往外翻涌, 所幸口中没有溢出血水,只是刚刚被掐过的脖颈迅速红肿了起来。 宋时薇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还未完全缓过来,就被六皇子抓住了手臂,一把提了起来。 她一时没有站稳,踉跄了几下,被掐着上臂才勉强稳住身形。 六皇子:“谢杞安,你终于来了!” 宋时薇眨了下眼,朝门外看去,这才发现谢杞安已经到了。 六皇子看着阴沉着脸走进来的人,得意地冷哼道:“来这么快,看来谢大人格外在乎本宫这个皇妹。” 谢杞安没有接话,视线落在六皇子的身侧。 宋时薇脖颈上的掐痕清晰可见,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一道道痕迹印在白细的肌肤上,格外可怖骇人。 谢杞安眉眼压了下来,心底的戾气急剧翻涌沸腾。 从进门起,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宋时薇身上,他的婠婠不光脖颈受了伤,发簪歪了,袖口还沾着些许灰尘,应当是摔倒过,泛红的眼眶蓄着水光,可见受了不少委屈。 他恨不能立刻将六皇子剁了,然后将婠婠拉过来。 但不行。 谢杞安的视线慢慢往下,落在宋时薇的手臂上。 六皇子用力十成的力,若是强行抢人,婠婠一定会受伤,他没办法保证婠婠的安危,想到这里,谢杞安心底猛地涌出一股烦躁,又立刻被他压了下去。 被晾在一旁的六皇子脸色难看起来,他本就没有多少耐心,此刻更是急躁阴郁:“谢杞安,本宫请你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和人眉目传情的。” 谢杞安终于有了反应:“放了婠婠。” “让你的人先出去。” 六皇子钳着宋时薇的手臂,表情阴狠,视线极快地划过谢杞安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他重重喘了口气,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宋时薇猛地皱起了眉心,她咬住唇瓣,将吃痛的声音咽了回去。 不过谢杞安还是看到了她的表情,他的注意一直在宋时薇身上,为的便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不对。 谢杞安看了六皇子一眼,转头吩咐道:“出去。” 随行而来的侍卫应声退了出去。 六皇子这才满意。 谢杞安道:“我已经按照殿下的要求让人退出去了,殿下可以将婠婠还给我的吗?” “婠婠?”六皇子嗤笑了一声,语气嘲讽道:“谢大人这一声婠婠唤得还真是亲昵,当初玉瑶郡主那般追捧你,也没能得谢大人一次笑脸相对。” 六皇子提到玉瑶郡主时,表情狰狞了几分,显然是想到了死在那次宫宴上的大皇子,若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初的事情究竟是谁在搞鬼,那他枉做了这么久的太子。 “谢大人好本事,能将父皇耍得团团转。” “不过那是父皇年事已高,本宫不是父皇,没有那么老眼昏花,识人不清。” 六皇子瞪着面前之人,眼底猩红,其中的恶意丝毫不加掩饰,若是视线能化为实质,谢杞安恐怕早就被扎得千疮百孔了。 谢杞安没有接话,目光始终落在宋时薇那条被钳制住的手臂上。 六皇子发泄完一通后,猛地拽过人,将宋时薇拉到自己身 前,而后单臂从后再一次扼住对方的脖颈。 他另一只手垂下,手腕一震,一柄匕首从袖中滑落,精准地掉在手掌中。 紧跟着顺势抬手,将匕首对准了宋时薇的脖颈。 刀尖锋利无比,离纤薄的肌肤不足半寸,似乎稍有不慎就会划破颈侧的血管。 谢杞安凤目骤凝,呼吸几乎停滞。 六皇子挟持着宋时薇往后退了一步:“谢大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否则本宫不能保证谢大人的婠婠一直安然无恙,毕竟刀剑无眼。” 他话音未落,刀锋便在宋时薇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线。 谢杞安生生顿住了脚步。 六皇子看着谢杞安要进不得进的样子,眼里划过一抹畅快,对方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何时这样受制于人过,这恐怕还是头一次。 他偏了下头,示意身后的内侍将另一把匕首拿来,而后随意将手里的匕首扔了过去。 匕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六皇子道:“这刀是捅在谢大人身上,还是捅在宋夫人身上,就看谢大人的抉择了。” 他眼里涌出一抹疯狂,死死盯着谢杞安,恨不能下一瞬就能在对方身上扎出几十个窟窿,可惜不能亲自动手,但看谢杞安自己捅自己亦是难得。 六皇子扬了下手里的匕首,威胁道:“还不拾起来!” 谢杞安沉沉看了他一眼,俯身拾起了匕首。 六皇子本来打算在言语上再嘲讽几句,但看到谢杞安这么听话地拿起来匕首,顿时就失去了耐心,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重伤去死。 但不能让谢杞安死得那么容易,他要看着对方饱受折磨后饮恨而终。 六皇子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浑身打了个颤,兴奋得浑身发颤。 他大声道:“先捅自己一刀!” 谢杞安没动,看着六皇子问:“殿下要臣捅哪里?” “右腿!” 六皇子说完,直接照着宋时薇的右腿扎了下去,在谢杞安扭曲的表情中咧嘴笑了出来:“别想着耍花样!” 匕首拔出,鲜血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裙。 宋时薇身子一软往下坠去,若不是脖颈被扼住,这会儿已经倒在地上了。 她脸色惨白,额头铺满了细汗,方才六皇子那一下几乎用了十成的力道,若不是被钳制着,她许是已经晕死过去了。 “婠婠!” 谢杞安眼里瞬间充血,他唤了一声宋时薇后,没有再犹豫,照着自己右腿的方向扎了下去。 六皇子呼吸顿时加重了几分,兴奋充斥着脑海,瞪着一双狰狞的眼睛道:“再扎一刀!还有另一条腿!” 他要谢杞安以后只能跪着,再也站不起来! 六皇子的呼吸一声比一声响。 宋时薇:“不要……” 她被扼住了脖颈,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一声破碎的声音,犹如蚊音,却被谢杞安听见了。 同样听见的还有六皇子,对方恶狠狠道:“闭嘴!” “婠婠,别担心,把眼睛闭上。” 宋时薇摇头:“不要。” 谁都能看出来六皇子今日绝不是为了泄愤,而是冲着要谢杞安性命去的,她知道谢杞安会来就她,只是她没想到谢杞安会这么听话,一点挣扎都没有,就直接顺着六皇子的话做了。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看到谢杞安因为她受制于人,被凌辱折磨去世。 更何况,就算谢杞安真的按照六皇子的心意赴死了,她也活不下来。 她断断续续道:“离、开,离开这儿……” 每多说一个字,喉咙便被收紧一分,到最后,几乎要窒息而亡。 六皇子按耐住蠢蠢欲动的杀人欲望,他是要杀宋时薇,但不是现在,他一边带着宋时薇后退一边道:“下一刀就扎在谢大人中刀最多的地方吧。” 六皇子说完,径直抬起了刀,但谢杞安动作比他更快,直接扎向了自己的小臂。 六皇子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谢大人真是深情,每日给夫人取血治病。” 他说完,脸色转冷道:“还有另一处。” 这一回,谢杞安动作慢了一拍。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00节 六皇子扯着嘴角道:“谢大人怕了?” “谢大人能为了夫人取心头血入药,怎么本宫要一点,谢大人就下不了手呢?” 六皇子哈哈大笑了两声,神色愈发癫狂,声音亦是尖锐不已:“只要谢大人动手,本宫就立刻放了宋夫人。” 他举着匕首,胡乱比划,几次险险擦过宋时薇的脸颊,虽然没有大的伤口,但是还是留下了几道血线,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犹如鲜红的宝石。 宋时薇像是察觉不到般愣怔在原地,直直朝着对面望去。 第95章 婠婠…想起来了? 眼看那刀刃下一刻就要割破喉管, 谢杞安几乎目眦欲裂。 “婠婠——!” 温热的血珠溅出,有一颗精准的落了在宋时薇的眼皮上,可宋时薇像是感觉不到痛般, 仍旧一错不错地望着对面。 直到谢杞安朝她奔来,她的眼睫才颤了颤。 六皇子也没想到会这样,他本意是逼谢杞安自戕, 再弄死宋时薇,却没想到先失手杀了宋时薇,心口猛地一跳,面对谢杞安, 脸色大变,惊骇不已。 不过就算到这一刻, 他也没准备放手, 只朝身后大吼道:“快,快帮本宫拦住那奸臣!” 说完,慌忙朝后退去。 宋时薇被六皇子钳制着, 却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猛地朝一旁撞去,她脖间的血已经染红了整个前襟,眼前一片模糊,已经看不清面前的事情了,只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弄清楚,不能就这么死去。 六皇子没想到濒死之人还能生出如此大的气力, 毫无防备之下只来得及抓住宋时薇的衣带, 紧跟着那道纤细的身形踉跄了下,六皇子心头一喜,就要重新将人控制住, 却见宋时薇脚下踩空,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重物落下,发出咚的一声。 宋时薇晕死前,听到了谢杞安语气急切地唤她的名字,她想问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取了心头血给她治病,可思绪闪过,还未成型,便彻底没了意识。 六皇子眼见大势已去,慌忙朝外奔去,却忘了外面尽皆是谢杞安的人,还没来得及发话 ,就被拿下了。 为首之人进殿复命,一眼便看到大人正跪在台阶下,怀中小心托着一人。 他眼皮一跳,走近看去,果然是夫人。 只是原本素色的衣衫此刻已经全被鲜血浸红,胸口毫无起伏,他本想问要如何处置六皇子,话到口边变成了:“大人,属下这就去唤太医!” 谢杞安不置可否,只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没有探过宋时薇的鼻息,亦没有按过脉搏,他接受不了探查后的结果,只按着她脖颈上的那道伤口。 可无论他如何按,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渗出,从他指缝间。 他低头,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动作有条不紊,可仔细看,眼中早就失了焦距,只是在凭着本能行事。 不多时,太医到。 太医全程脚不沾地,几乎是被拧过来的,本来憋着一肚子气,落脚后正要声讨一二,在看到殿中情况后顿时顾不上生气,提着药箱奔过去。 简单探过后,太医半松了口气:“大人先松手,夫人伤势过重,需要尽快包扎。” 谢杞安抬眼,重复了一遍:“伤势过重?” 太医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顶着骇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谢杞安表情迟缓:“婠婠还有救?” 太医也顾不得解释,先从药箱里取了药,说道:“夫人重伤,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 谢杞安似乎被这句话震了下,双眸如梦初醒般亮了起来,语气骤然急切起来:“我要怎么做?” “先将夫人放平。” 谢杞安闻言,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下。 太医来不及再说,低头处理起宋时薇脖子上的伤,半个时辰后,终于处理完毕,包扎好最后一块纱布,太医彻底松了口气。 “夫人这次险象环生,万不可再受伤了。” 谢杞安颔首。 他看向宋时薇,将人抱起的动作格外轻柔,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只一不留神就会摔破。 回宫殿的一路,谢杞安全然不假他人之手,将人抱回去,连更衣擦洗都是亲手来的,直到安稳地安置在床榻上。 床榻上的人呼吸孱弱,好似一不留神就会撒手人寰。 谢杞安命人将桌案挪到了外间,不必办公时,便一刻不离地待在床榻旁。 只是宋时薇一直未醒,按理说,虽伤重一时难愈,但第二日也该醒来一段时候才是,不可能一直昏迷不止。 太医来看过后,硬着头皮道:“夫人此前脑后受过一次伤,这次自台阶摔下,又伤到了后脑,以至于一直难以苏醒。” 谢杞安脸色阴沉,问道:“婠婠多久才能醒过来?” 太医摇头:“恕老臣无能,不敢妄言。” 太医本以为回完话后,会被降罪,岂料谢杞安只是死死盯了他片刻,便摆手然他出去了。 屋内,无关之人尽皆被打发离开,只余两人。 谢杞安半跪在床前,握住宋时薇垂在床边的一只手,目色猩红,心中被悔意填满,如果能重来一回,他要婠婠好好活着。 他后悔了,哪怕永远孤寂,但只要婠婠能平安康健,便是他最大的祈愿。 热意从指缝中滑落,隐没在被衾间。 五日后,宋时薇从昏迷中醒来。 这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宋时薇醒时,正是入夜时分,谢杞安守在床前,她慢慢眨了下眼睛,张开口,声音低哑难辨,恍若蚊音:“大人削瘦许多。” 谢杞安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为过于期盼所以产生的幻觉,直到宋时薇轻咳起来,他才骤然有了反应。 “婠婠!” 宋时薇轻轻应了一声,她眼睫抬了抬,视线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谢杞安没注意到,唤了太医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直到太医点头,一颗吊起的心才终于安稳落下。 太医走后,宋时薇问:“我昏迷了多久?” 谢杞安道:“五日。” 宋时薇看着他眉宇间憔悴的神色,温声道:“叫大人担心了。” 谢杞安摇头:“婠婠能醒过来,是我之幸。” 他害怕婠婠心中对他有怨,所以不肯醒来,好在婠婠心善,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只是五日的煎熬,便饶过了他。 谢杞安看着宋时薇,想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又害怕弄疼她身上的伤,最后只是握住了对方的手。 掌心的温热隔着肌肤传来,犹如手炉,格外熨帖。 宋时薇道:“大人等了很久吧?” 谢杞安摇头。 他想说不久,但话还没有说出口,便听宋时薇轻声道:“我忘了那三年间的事,忘了我们之间有过的情谊,大人等了很久吗?” 她声音因为昏睡,此刻还有些晦涩,却并不难听。 谢杞安愣在原处,原本温热的手掌随着她说出的话猛地颤抖起来。 他喉间骤然滚动了下,像是急切地想要消化方才听到的话,不敢相信却又迫切地希望是真的,直到做足了准备才抖着声音问:“婠婠…想起来了?” 宋时薇在那灼热的有如实质的目光下慢慢点了下头,唇边露出一抹细微的笑意:“嗯,因祸得福。” 谢杞安的眼帘因为这句温和的话剧烈颤抖起来,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眶猩红一片,视线落在宋时薇的脸上,一错不错地望着对方,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对方的一个玩笑,下一刻便会被收回。 “大人?” 谢杞安弓起身子,将脸埋在宋时薇的脖颈处,嗓音几近虚无:“婠婠——” 一声轻叹像是吹落在湖面上的花瓣,水波溅起一层层清浅的涟漪,期间的苦痛与难捱都在这个瞬间消失殆尽。 宋时薇慢慢抬起手,顿了片刻,落在谢杞安的背上轻轻抚了下。 失忆前,她和谢杞安的关系已经在慢慢好转了,如果没有出事,这之中应该不会有这些波折。 她慢慢捋着失忆后发生的事,垂下的眼帘不自觉地颤动了几下。 “大人……” 谢杞安抬起头,问:“怎么了?” 他离宋时薇离得很近,几乎是挨着,因为顾忌着宋时薇身上的伤,所以才克制又克制,否则早就把婠婠揉进自己怀里了。 他迫切地想要接近宋时薇,想要和对方贴在一起,思念如潮水,填满了整个心口。 谢杞安原以为只要婠婠人在他身边,那三年的记忆并不重要,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介意,那空出的一块终于得到了圆满。 宋时薇在看到他面上的表情时,不由愣了下,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这三年的记忆,对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谢杞安没有回答,鸦羽般的眼睫慢慢抬起,他道:“太医说过,因为苦痛所以才会选择忘掉,婠婠把我全忘了。” 成婚三载,没有半刻留念。 宋时薇表情变了变,看着面前之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单单忘了谢杞安,但那三年对她并非完全是苦痛难言的日子。 她唇角抿了下,想了会儿说道:“我会忘了那三年的事不是因为大人,是因为兄长。” 她失去的那段记起不是从她和谢杞安成婚开始的,而是从哥哥去西域开始的,她只是不能接受哥哥一去不回杳无音讯,所以才会忘了之后的事。 宋时薇抬起手,在谢杞安眉间轻抚了下:“大人很难过?” 谢杞安摇头。 他以为宋时薇无论如何都不愿再记起他,那三年的相敬如宾对她来说只有痛苦,好在并不是。 如今婠婠又重新记起来了一切,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了整个胸膛,再无心神去想其他的事。 他小心搂住这块珍宝,任凭自己由欢愉灌满。 第96章 喜烛一夜到天明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01节 宋时薇自昏迷中醒来后, 身子便渐渐好了起来。 脖颈间的疤痕虽然恐怖,却也不是不能祛除,只是要费些时间和功夫罢了。 许是她想起了旧事, 长久郁结在心中的事终于得以开解,所以身体恢复得格外快,气血逐渐丰盈, 容貌比起从前更盛几分。 宋时薇没问六皇子之前如何了,行宫上下像是得了什么吩咐,无一人讨论此事。 谢杞安除了必须要见的人外,其余的时间便是陪在宋时薇身边。 这日午后, 宋时薇在园子里散步,走到亭中坐下歇息时, 问道:“六皇子一直不露面, 朝中不会出什么乱子吗?” 眼下他们在行宫,消息或许还瞒得住,但总要回京城去的。 谢杞安摇头道:“元韶帝还活着, 太子还没那么重要,不过是再挑一个皇子上来罢了。” 他说得直白,丝毫未加隐瞒,和宋时薇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她本以为谢杞安会将事情瞒着,等回京后再做决断,没想到, 对方似是并不在意。 宋时薇略想了下:“下面的皇子都还小。” “宗室还有人。”谢杞安目光有些冷, 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在宋时薇看过来时已经敛了下去,他凑近宋时薇, 嗅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气,说道:“朝臣正在为推何人争论不休,婠婠放心,这些人一时半刻出不了结果,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宋时薇没有躲开,谢杞安又凑近了些。 失而复得后重新回到怀中的珍宝,他恨不能时刻和宋时薇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片刻。 光贴近还是不够,谢杞安伸手,揽住宋时薇的腰身,想将人完全搂在怀间。 宋时薇在他凑近脖间时,问道:“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原本横在腰间的手臂骤然顿住,谢杞安迟钝地停了几息,上一刻还满是喜悦的情绪突然间戛然而止,像是破了一个洞,不住地往其中灌着冷风。 宋时薇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又道了一句:“大人,我想回京。” 片刻后,谢杞安抬起头,他眼尾隐约有些发红,开口却没有拒绝,只是问道:“婠婠想回去做什么?” 宋时薇同谢杞安对视:“我想见母亲和兄长。” 她说完,就看见对方眼尾的红痕更深了。 宋时薇等了片刻,听到他答应自己:“好,过两日便回京。” 谢杞安说完,起身离开了长凳,转身朝亭外走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又强迫婠婠做不想做的事。 他如今只求婠婠好好的,其余什么都不重要,婠婠想回去便回去,想见何人便见何人,何况婠婠只是要见母亲和兄长,没有再要见其他人了,他该庆幸才是。 身后,清凌的声音响起:“大人。” 谢杞安停住脚步,却没回头,只道:“婠婠不必操心,只需再等两日,便可启程回京。” 宋时薇站了起来,几步走向站在凉亭边上的人,她抬眼朝谢杞安望去,对方偏过头不想同她对视,像是害怕她又说出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可脚下却又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宋时薇将手覆在谢杞安手背上,指腹沿着暴起的青筋缓缓滑动,引得那具身躯忍不住颤栗了下。 她目光下落,停在对方的心口处,那日她被六皇子扼住喉咙,那些话她还记得,谢杞安取心头血为她入药,若非她最后坚决不肯喝药,谢杞安恐怕会一直取血。 待她醒来,这几日她时时会想起这件事,若说没有半点动容是不可能的。 宋时薇道:“我只是想会京城,并不是要和大人分开。” 她环住谢杞安的身子,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热意,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上:“大人,我们重新成婚吧。” 这句话不亚于天籁,将谢杞安从荒芜的地狱中救起。 他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猛地喘了一口气,却又不敢相信这种好事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不敢置信,轻声问道:“婠婠说什么?” 宋时薇仰头笑了下:“大人,我们再成一次婚吧。” 若没有失去记忆,她或许早就已经同谢杞安重归于好了,她那时对他已经心软了许多,只是造化弄人,中间徒生了许多波折。 但若是没有发生这些,就算重新在一起,她也会对谢杞安多有顾忌。 现下,正好。 宋时薇指尖屈起,揪着一小片布料,慢慢收拢手臂。 谢杞安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猛地将宋时薇抱起,在对方惊呼中飞快转了一圈,而后站定,脖颈垂着贴在宋时薇的脸侧。 从远处看,亭中的两人好似交颈的鸟雀,细细密密地贴合在一起,再无缝隙。 两日后,皇上自避暑山庄动身,启程回京。 谢杞安和宋时薇的马车虽不同,但其中一架却始终是空着的,两人一直都在同一架马车上。 马车内铺着软垫,角落里还放着冰盆,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 宋时薇趟在软垫上,头微微向上仰着,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本该毫无瑕疵的白玉肌肤却被一道细长的疤痕破坏了美感。 谢杞安挖出一块药膏,先用掌心捂热,然后用指腹沾了些许,慢慢沿着疤痕处小心涂抹,其中宋时薇缩了下肩,他便立刻停了下来,皱着眉问:“伤处还在疼?” 宋时薇摇头:“早就不疼了,只是有些痒。” 谢杞安闻言,动作又放轻了点,嘴上哄道:“等疤痕完全褪了,就不痒了。” 宋时薇分出些许余光朝他望去,只看见对方垂落的眼睫,一双薄唇半抿着,若是只看神色,许是以为对方在看什么难以处理的折子。 不多时,药膏涂抹完毕。 谢杞安收好装膏药的盒子,拿了块锦帕擦拭手指。 待将指腹上残余的药膏擦完,他犹豫了下,问道:“婠婠那天说的是真的吗?” 宋时薇盯着他看了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那天她说再成一次婚后,谢杞安便一直是这番模样,只要闲暇空着,就要问一遍,仿佛求证过才能安心。 谢杞安听到她笑,唇边愈发绷直,声音透着几分僵硬:“婠婠笑什么?” 宋时薇收了收笑意:“我只是在想,大人要如何娶我。” 宋家的姑娘在名义上早就嫁到陆家了,而陆询也不在京城,除非谢杞安将对方重新叫回来,命陆询和离后,他们再成婚。 谢杞安想也未想:“婠婠是公主,皇上看重朝臣,特命公主下嫁本官。” 他早就为这天做好准备了,只要婠婠点头,余下的皆不是问题。 * 九月初四,云鸾公主大婚。 元韶帝身体似乎好了些,亲自下旨赐婚。 宫中接二连三生事,如今有喜事,正好冲一冲煞气,故此礼部为公主大婚准备得格外隆重。 据说云鸾公主容貌极盛,只不过无人瞧见过这位公主的容颜,贺喜的官员只道谢大人福泽不浅,前后两位夫人皆是天人之姿。 念及至此,有人环顾了下四周,发现来宾的人里并没有宋家的人,不觉有点遗憾,可惜那位宋夫人如今不在京城,不然还能瞧瞧宋家派人来道贺的场面。 宫中,徐夫人和宋亭云在殿内陪宋时薇说话。 之前,宋时薇从行宫回来后,便已经同母亲兄长见过了,还在家中住了不少时日,眼下因为成婚,所以才又回宫住着。 徐夫人对女儿两次嫁同一个人倒没什么意见,但宋亭云意见大得很。 几天过去了,他还是没能接受妹妹要再嫁给谢杞安的事,不过已经比头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时好多了。 宋时薇笑了笑:“我上回成婚哥哥不在,这一次哥哥在了,不是很好吗?” 宋亭云:“我在意的是你成婚吗?我在意的是你挑的夫婿!” 宋时薇无辜道:“大哥不喜欢他?” 宋亭云看了眼明知故问的妹妹,没好气的撇了撇嘴,皇上圣旨已经下了,一直到今天妹妹都没有反悔的意思,他喜不喜欢又有什么所谓,也不知道谢杞安是怎么做到让陛下赐婚的。 既然妹妹愿意,那他也没什么好拦的。 宋亭云道:“若是他欺负你,一定要回家说,哥哥替你出头!” 宋时薇笑了下,点头嗯了一声。 虽然她不觉得谢杞安会欺负她,但哄一哄哥哥又没什么。 宋亭云还想说什么,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喊声:“吉时已到——” 下一息,礼炮锣鼓声纷沓响起,长街的热闹好似在这一刻传到宫中,红绸漫天中,宋时薇一步步走向故人。 礼成时的那一刻,她心落到了归处。 云鸾公主大婚,京中同贺三日。 洞房花烛,他们虽不是第一次成婚,却比第一次好上太多。 谢杞安亲手为宋时薇摘下头冠,珠帘后那张清丽的脸因为红烛,徒增了几分瑰艳,是他朝思暮想多年的人。 此生能将执念化为现实,是他三生有幸。 红烛轻晃,谢杞安带着无边眷恋吻了上去,帷幔层层叠叠地落下,好似春日的花瓣,荡起阵阵清香。 喜烛一夜到天明。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第97章 番外 嫉妒心 成婚后, 谢杞安便搬去了公主府。 这座公主府是他早前命人修建的,到了大婚时已经都布置妥当了,如他所说, 只要婠婠点头,余下的皆不是问题。 宋时薇一直没有问过陆询的事,还是哥哥告诉她, 陆询去了南疆,和陆启南在一处,不过陆夫人早丧,在到南疆没多久就去世了, 这大概也是谢杞安的手笔。 宋时薇原以为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到陆询了,毕竟南疆路远, 以谢杞安的性子, 也不会允许对方回来。 不过,这年冬,元韶帝驾崩。 百官奔丧, 陆家有爵位在身,自然也是要回京的。 先前六皇子出事后,朝中关于是否要从宗室中过继一子尚未有定论,太子一位空缺,元韶帝驾崩突然,只留下一封遗诏——虞美人诞下的小皇子继位,谢杞安监国。 朝中事务繁多, 纵 是谢杞安也生出几分疲累。 我与权臣相敬如宾 第102节 当晚, 谢杞安下值回府,已是深夜。 屋中灯还亮着,不过宋时薇已经睡下了, 谢杞安沐浴更衣,上床安寝,熟悉地将人捞进怀里,在纤白的脖颈上落了一吻。 宋时薇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糊中道:“大人回来了?” 谢杞安听着她绵软的声音,忍不住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脸色郁郁,今日朝上为了储君一事争论不已,耽误了半日功夫,否则他怎么会这个点才回来。 宋时薇感受到了热意,转了个身问他:“怎么了?” 谢杞安声音放轻,哄道:“无事,睡吧。”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这日下午,宋时薇刚从小憩中醒来,婢女来报:“公主,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您故友。” 宋时薇起先还不知是谁,待婢女说来人姓陆后,才恍悟过来,她去正厅见到了陆询,对方削瘦了些许,不过面色尚可。 陆询听到脚步声抬头,眼中的留恋被掩盖了下去,他又迟了一步。 这一次是婠婠自己选的,听子庆说,婠婠已经记起了从前的事,是他争不过,既然如此,他该祝福才是,千言万语到了口边,只剩一句问话:“你…如今还好吗?” 宋时薇点头:“很好。” 陆询垂眸喝了一口茶:“那便好。” 他没有在公主府待多久,匆匆来匆匆走,好似只为看一看她。 陆询离开后不多时,谢杞安下值回府。 宋时薇破有些意外,问道:“大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谢杞安来不及脱掉大氅,只掀开衣襟将人抱在怀里,待到抱结实了才道:“再不回来早些,夫人心里就没有我了。” 宋时薇先愣了下,而后忍不住失笑出声:“大人在说什么胡话?” 谢杞安没接话,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些,他今日得知陆询来公主府后,连一刻功夫也坐不住,恨不能立刻回府,但还是忍住了,直到下人来说,陆询已经离开,才匆匆回来。 由爱生怖,他害怕婠婠不要他。 于是,自这日后,谢杞安下值时间比平时早了许多,只是晨起时间亦是提早了不少,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了。 宋时薇没管他如何行事,她若是劝了,说不定谢杞安面上答应,心中更加慌乱不定。 元韶帝葬礼结束,陆家返回南疆,谢杞安才又恢复正常。 翻年之后,朝中事宜基本稳定。 谢杞安终于腾出了一点空来,结果看到陆询从南疆传来的书信,又自己跟自己生了一回闷气。 宋时薇拿着信瞥他:“只是南疆的风土人情,这你也要吃味?” 谢杞安咬了咬牙:“阴魂不散。” 而后转头便联系了南疆的人手,命对方给陆家两位少爷勤快些介绍续弦的对象,对方一日不成婚,他便一日不放心。 谢杞安按了按心口,庆幸与山高水长,否则他一颗心要整个泡在酸水里。 他对婠婠的欲望早就不同于常人,他想要婠婠永远只看着他,想着他,只独属于他一个人。 但这种扭曲不见得天光的独占欲不能出现在人前,亦不能让婠婠知道,否则婠婠会怕他,他能控制得住,他深爱她。 宋时薇是在一次宫宴上,发现谢杞安有如此重的嫉妒心的。 前来祝酒的宾客只是多看了她一眼,身边的人呼吸便重了起来,之后整个筵席都焦躁不定,完全待在她身边,不肯离开半步。 她起先有些吃惊,待弄清楚缘由后并未说什么,倒是谢杞安怕她厌恶,将自己关进书房自闭了许久。 晚间,对方终于从书房出来,搂着她的腰小声道:“婠婠别嫌弃我。” 宋时薇捧住他的脸,在那片薄唇上啄吻了一口:“嗯,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