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照萧疏》 晚棠照萧疏 第1节 《晚棠照萧疏》作者:凝瓷 文案: 镇国公嫡女楚晚棠,曾是太子萧翊捧在心尖上的人。 他教她诗书骑射,许她“唯你而已”。 世人皆道,她是铁板钉钉的未来皇后。 直到丞相之女携“内定太子妃”的谣言登门挑衅。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贵女的笑话,却不知,楚晚棠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倚仗太子庇护的娇柔美人。 昔日明珠蒙尘,她偏要以身为棋,亲手拨弄这死局。 从此,她不再是他的软肋,而是他的铠甲。 多年后,四海升平,他携她同登九重。 众人跪拜,高呼万岁。 他却只对她一人低语: “婠婠,朕的江山,有你一半。”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成长白月光he 主角:楚晚棠 萧翊配角:谢临舟 其它:青梅竹马成长 一句话简介:青梅竹马共绘河山 立意:爱自己的人会被整个世界所爱 第1章 初见昭德十六年。春。…… 昭德十六年。 春。 白嫩的小手掀开了马车窗幔,露出了一张尚还带婴儿肥的稚嫩脸庞。 车窗外,朱红宫墙上,花开花落,杨柳随风飘扬。 太阳光线随着阴影缓缓投下,宫人们忙着干事,来回匆匆。 春光明媚,阳光映着海棠花,琉璃屋瓦噌亮,好似揉了把碎金子,闪到楚晚棠的眼。 楚晚棠眨眨眼,又扑进身后母亲怀里:“娘亲,娘亲,这就是皇宫吗?好漂亮呀!” 被唤作母亲那人眉眼柔和,赶忙伸出手扶住女儿,另一只手摸摸楚晚棠的脑袋,装作生气道:“进宫前便让你稳重些,快瞧瞧你现在样子,真像个皮猴儿。” 楚晚棠顺势向后倒了倒,却仍忍不住向窗外瞥了眼。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襦裙,衬得肌肤如雪,发间簪着只蝴蝶簪,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娘亲,我们是要去见皇后娘娘吗?”楚晚棠好奇的询问,心中暗暗期待。 江柳烟眼中闪过温柔笑意:“是啊,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就是千秋宴,我们得早些入宫,先去凤仪宫给娘娘请安。” 楚晚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突然一亮:“就是宫外百姓常说的那位'京城双姝'之一的那位吗?” “嘘!”江柳烟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微垂,似是染上点怀念之色,“那是我们年少时的玩笑话了,如今可不能再说了。” 轿辇在宫道上缓缓前行,但楚晚棠实在坐不住了,时不时向外瞟。 她自小在镇国公府长大,父亲楚钦是当朝一品大将军,兄长楚行知十四岁便随父出征,立下战功为将军。 府中上下都宠着她,养成了活泼好动的性子。 “娘亲,我能不能下去走走?这轿子里太闷了。”楚晚棠拉着母亲的衣袖,向她撒娇。 江柳烟无奈地看着女儿:“再忍忍,就快到凤仪宫了。” 但是轿辇刚转过道宫墙,前方忽然传来阵喧哗声,抬轿的宫人只好停下来。 楚晚棠逮住机会,趁母亲不注意,迅速站起来钻出了轿子。 “婠婠!”江柳烟惊呼,却见女儿已经跑到宫道旁的海棠花下。 “娘亲,我就出来看看,马上就回来!”楚晚棠回头冲母亲笑,转身就踮起脚尖去够那枝头开得正艳的海棠。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亭台上,身着明黄衣袍的少年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十二岁的男子乃是当今皇帝嫡长子,自幼封为太子。 萧翊,他原本是要去凤仪宫给母后请安,路过此处时被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唯见得那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正努力踮着脚去够枝头的海棠花。 萧翊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宫中规矩森严,他自幼被教导言行举止都要符合储君身份,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灵动的场景? “殿下,那是镇国公府的轿辇。”身旁的内侍总管李十六小声提醒道。 萧翊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那小姑娘身上移开。 废了好大力她终于折下那枝海棠花,如花瓣般绽放的裙角映入他的眼帘,高兴得蹦跶,发间的金丝蝴蝶也振着翅。 不知为何,萧翊素来冷清的眸子里,浮现出笑意。 “李十六,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姑娘。”他低声吩咐道,随即转身继续往凤仪宫方向走。 江柳烟终于将调皮的女儿抓回来,边为她整理衣衫边轻声责备:“你这孩子,告诉你这宫里不比家中,你刚刚若是冲撞了哪位贵人可如何是好?” 楚晚棠却笑嘻嘻,将那枝海棠花别在母亲鬓边:“娘亲戴花最好看了。” 江柳烟拿女儿没办法,只得闷笑,牵着她的手重新上了轿辇。 不多时,轿辇在凤仪宫前停下。 早有宫女在宫门外等候,见镇国公夫人到了,连忙上前行礼:“夫人您可算来了,娘娘一早就在叨念您呢。” 江柳烟笑着,牵着楚晚棠随宫女入内。 凤仪宫钟灵毓秀,处处透着华丽精致,完美的彰显了皇后身份。 正殿内,皇后沈映雪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游记。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眼中顿时盈满笑意:“若云,你可来了!” 江柳烟拉着女儿上前行礼:“臣妇携小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沈映雪连忙起身相扶,目光却落在江柳烟身旁的小人儿身上,“这就是婠婠吧?上次见还是抱在手上小小一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楚晚棠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皇后娘娘。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端庄秀丽,眉目间透着几分英气,与母亲的温婉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见之忘俗。 “晚棠,快请安。”江柳烟轻声提醒。 楚晚棠这才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棠参见皇后娘娘,祝娘娘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稚嫩的童音配上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沈映雪笑出了声:“这丫头真可爱!若云,她这性子可不像你,倒有几分当年楚将军的爽利。” 江柳烟无奈道:“这丫头被她父亲和兄长宠坏了,整日里上蹿下跳,倒不像个姑娘家。” “这样才好呢。”沈映雪招手让楚晚棠上前,亲手从案上拿了块牡丹糕递给她,“本宫啊,就喜欢活泼些的孩子。清阳那丫头倒也是整日里闲不住,可惜宫中没什么玩伴。” 楚晚棠接过糕点,甜甜地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小松鼠,可爱极了,看得沈映雪越发欣喜。 正说话间,清脆的笑声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小姑娘风般跑了进来:“母后母后!听说镇国公夫人来了,晚棠姐姐是不是也来了?” 沈映雪佯装生气:“清阳,怎么这般没规矩?” 八岁的清阳公主这才发现殿内还有外人,连忙刹住脚步,朝着皇后和镇国公夫人行了个礼:“清阳见过母后,见过镇国公夫人。” 江柳烟连忙还礼,楚晚棠也有样学样地行礼。 清阳公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眼中满是迫切与期待。 “清阳,这是镇国公府的晚棠,比你大两个月,你该唤声姐姐。”沈映雪介绍道。 清阳公主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连忙上前拉住楚晚棠的手:“晚棠姐姐!母后常常同我提起你,说你可聪明了。你会不会玩投壶?会不会下棋?你能不能……” 楚晚棠被这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点头,应了声会。 “太好了!”清阳公主兴奋地转向沈映雪,“母后,求您了,让晚棠姐姐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宫里的,他们都不肯陪我玩这些。” 沈映雪与江柳烟相视一笑,正欲说话,忽听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殿内众人闻言,立刻整衣肃立。楚晚棠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只见身着明黄锦袍的少年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如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儿臣参见母后。”萧翊向江柳烟行礼,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清阳身边的那个小小身影。 沈映雪笑着招手:“元璟来得正好,这是镇国公夫人和她的千金晚棠小姐。” 江柳烟连忙带着女儿行礼,楚晚棠福了福身,却忍不住好奇地偷瞄这位太子殿下。 这一眼,她忽然发现太子衣服上竟沾了片海棠花瓣,玉佩悬在腰间,温温润润。 他不会也喜欢海棠花吧?楚晚棠心里暗暗想着。 正想着,楚晚棠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啊”了声。 殿内众人顿时都看向她,江柳烟紧张地拉了拉女儿的袖子。 “晚棠小姐有何见教?”萧翊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 楚晚棠一时语塞,小脸涨得通红。 清阳公主见状,连忙解围:“皇兄,你别吓着晚棠姐姐。还有,还有,母后,我刚才说的您还没答应呢!” 晚棠照萧疏 第2节 沈映雪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着什么急。” 她转向沈江柳烟,“若云,我有个不情之请。清阳一直缺个合适的伴读,我看晚棠聪明伶俐,与清阳又投缘,不知你可愿意让她每月入宫十日,陪伴清阳读书习字?” 江柳烟有些犹豫:“这……晚棠顽劣,恐怕..….” “娘亲!”楚晚棠急得扯母亲的衣袖,眼中满是不舍。 她虽然不太明白伴读是什么意思,但能有机会和清阳公主一起玩,还能再见到那位神秘的太子殿下,想想就令人兴奋。 萧翊站在旁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满脸期待的小姑娘身上。 方才在海棠树下,看到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他忽然开口道:“母后此议甚好。镇国公府千金入宫伴读,既可陪伴清阳,也能学些规矩。” 太子开口,江柳烟不便再推辞,只得应下:“既蒙娘娘和殿下厚爱,臣妇自当遵从。” “太好了!”清阳公主欢呼,拉着楚晚棠的手转起了圈。 楚晚棠不察,被转得晕头转向,一个踉跄,直直朝萧翊的方向倒去。 恍惚间,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楚晚棠抬头,正撞上萧翊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睛。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当心。”萧翊轻声道,随即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楚晚棠呆呆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位太子殿下耳尖竟微微泛红。 也不知是为何,心里涌起股隐秘的欢喜。 “晚棠,还不谢过殿下。”江柳烟连忙提醒。 楚晚棠这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行了个礼:“谢殿下。” 萧翊颔首,转身对沈映雪道:“母后,儿臣还要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就先行告退了。”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2章 入宫伴读沈映雪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沈映雪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萧翊又向江柳烟点头致意,目光流转,在楚晚棠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转身离去。 随着太子的离开,气氛松快了许多。 清阳迫不及待地拉着楚晚棠的袖子,二人你追我赶地去了偏殿玩耍。 沈映雪遥遥企首,望向两个小姑娘远去的欢悦背影,一声轻叹从唇齿间流淌出:“若云,看到她们,我就抑制不住地想起我们年少时光。” 江柳烟勾起了回忆,眼中浮现出怀念之色,却被她很好的控制住:“是啊,那时娘娘您还是沈家大小姐,我们赏花,作诗,哪想到如今……” “如今我是深宫里的皇后,你是镇国公夫人,都身不由己了。”沈映雪苦笑。 她捻起块糕点,展颜看向江柳烟,“不过,婠婠入宫陪伴清阳,倒是件好事。” 沈映雪顿了顿,又道:“元璟那孩子自小沉稳过头,清阳又太活泼,有婠婠在中间调和,或许能让他们都变化些。” 江柳烟沉思片刻,只能不断附和着点头,目光投向偏殿,那里正传来两个小姑娘的笑声。 通往文华殿的宫道上。 萧翊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玉佩,身上那片海棠花瓣早已不知去向。 许是,行走间拂去了,又或是不知何时随风飘走了。 他眼前浮现的是,那双明亮的杏眼,那抹浅紫色的身影。不自觉的,嘴角微微上扬。 “李十六,”他停住脚步,开口,“你可查清楚了?方才的小姑娘是何人?” 李十六躬身应答:“回太子殿下,她是镇国公嫡女,静姝郡主楚晚棠,今年已有八岁。她兄长是将军楚行知,甚是得皇上器重。” 萧翊没再多说,但心中已记下这个名字,楚晚棠。 寿宴结束回府的路上,楚晚棠趴在马车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宫墙,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娘亲,宫里真好玩啊!清阳公主还和我说,说她的寝殿后面有整片海棠林,开花的时候像云霞一样美。” 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拍脑袋,“对了,皇后娘娘还给我的这个玉佩,您看,上面是不是有凤凰?” 江柳烟看着女儿从衣领里掏出的羊脂玉佩,眼神微微一凝。 那玉佩通体洁白,雕工精细,而上面的花纹,确实是凤纹,这可是皇后才能用的纹样。 “婠婠,这玉佩珍贵,你要好生保管,切莫在人前炫耀。”江柳烟轻声叮嘱,心中却掀起波澜。 沈映雪将此物赠予婠婠,究竟是何用意? 马车驶入镇国公府,还未停稳,高大的身影便已迎了上来。 “婠婠!”楚行知将妹妹抱下马车。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早已习惯于眉目凛利,此刻却满是关切,“宫里没人为难你吧?” 楚晚棠笑了起来:“哥哥可真是多虑了。你妹妹我这么伶俐,皇后娘娘她可喜欢我了,还让我做清阳公主的伴读呢!” 楚行知脸色一变,抬头看向母亲。 江柳烟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谈。 晚膳时分,镇国公楚钦难得回府用膳。 听完女儿的讲述,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眉头紧锁。 “伴读?每月入宫十日?”楚钦放下筷子,声音低沉,转头看向江柳烟,“若云,你应下了?” 江柳烟看着他,点头道:“皇后娘娘亲自开口,太子殿下也从旁劝说,我如何推辞?” “太子?”楚行知行知锐地抓住关键,“婠婠怎会与太子有交集?” 楚晚棠边吃边说:”今日差点摔了,还是太子扶了我。” “婠婠,”楚钦斟酌着语句,“宫中不比家里,处处都是规矩。你年纪小,不知其中利害,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你切不可……” “爹爹,你可是怕婠婠得罪太子吗?”楚晚棠歪着头问。 “怎么会?太子他挺和善的呀,对了,我还知道他的小秘密呢,他和我一样都喜欢海棠花。” 楚钦摇头:“爹是怕你卷入不该卷入的纷争。” 他看向长子,“行知,明日你去兵部告假,亲自送婠婠入宫。” 楚行知郑重点头。 江柳烟则拉起女儿的小手:“婠婠,来,娘给你看看入宫要带的衣物。” 母女二人来到海棠阁,江柳烟从柜中取出一套套崭新的衣裙,每件都绣着精致的纹样,却又不显奢华。 “入宫穿戴不可太过招摇,但也不能失了体面。”江柳烟边整理边叮嘱,“这些衣裙娘本来是为了你日后出席会事准备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穿着舒适又不打眼。” 楚晚棠抚摸着那些衣料,指尖微顿,每件衣裙的袖口内侧都绣着朵小小的木槿花。 楚晚棠知道,那是母亲的标志。 一想到,自己进宫后要有好几天见不到娘亲,楚晚棠就感觉心里慌得发涩。 “娘亲…...”她扑进江柳烟怀里。 江柳烟轻抚女儿的发丝,声音轻柔却郑重:“婠婠,你务必记住娘的话。宫中,谨言慎行是第一,清阳公主待你再亲厚,她终究是皇女;皇后娘娘再疼你,她首先是六宫之主。” 楚晚棠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江柳烟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古朴的银簪,递给楚晚棠。 “这是娘年轻时的旧物,你随身带着,若遇紧急情况,可拿给皇后娘娘看。” 楚晚棠接过银簪,抚摸着,簪头是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蕊处点嵌小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娘亲与皇后娘娘,不只是京城双姝那么简单,对吗?”楚晚棠望进母亲的眼里,好奇地问到。 江柳烟眼中闪过复杂,却只是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时候不早,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入宫。” 烛光摇曳的闺房里,江柳烟轻轻取下女儿颈间的凤凰玉佩,指腹摩挲过玉面上展翅欲飞的凤凰纹路,指尖微微发颤。 “夫君,你来看看这个。”她将玉佩递给刚进门的楚钦,“皇后今日亲手给婠婠戴上的。” 楚钦接过玉佩对着烛光细看,面色渐渐凝重:“凤纹?这不合礼制。”他翻转玉佩,露出背面细如发丝的“凤仪宫制”四字,“这是皇后私库的东西。” 江柳烟绞着帕子在床沿坐下:“当年先帝为太子选妃时,我们两个每人都得过这样一枚玉佩。后来我嫁给你,映雪入宫。” 晚棠照萧疏 第3节 她声音低了下去,“如今这玉佩出现在婠婠身上,只怕,” 窗外春虫鸣叫,穿堂风掠过,烛火猛地摇晃起来。 楚钦宽厚的手掌覆上妻子微颤的指尖:“你也不要太担心,婠婠才八岁,你想得太远了。” “不远!”江柳烟语气激烈。 “映雪当年十岁得的玉佩,十二岁定亲,十五岁入主东宫!” 她望向熟睡的女儿,小脸在锦被中显得格外稚嫩,“我今日在凤仪宫看得分明,映雪看婠婠的眼神,就像当年先帝打量我们的模样。” 楚钦将玉佩放在妆台上,白玉碰着檀木,发出清脆的“嗒”声:“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岂是皇后一人能定?” “可她是中宫之主,又与你我……”江柳烟突然噤声,为女儿掖了掖被角,“婠婠这般天真烂漫,若真入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楚钦突然单膝跪地,与妻子平视:“阿烟,看着我。只要我楚钦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逼婠婠做她不愿意的楚钦事。” 他拿起玉佩重新系上丝绦,“明日我让工匠做个鎏金项圈,把这玉佩嵌在里面,既全了皇后面子,又不显眼。” 江柳烟长舒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太子他还扶了把婠婠。” “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心思。”楚钦摇头,“倒是你,别在婠婠面前露了痕迹,小孩子最敏感,若知道长辈们这些弯弯绕绕,反倒不自在。” 江柳烟点头,将改造好的玉佩放回女儿枕边。 烛光下,楚晚棠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完全不知这枚玉佩可能改变她的一生。 “睡吧。”楚钦吹灭烛火,“明日还要送这丫头入宫呢。” 次日清晨,楚晚棠身着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由兄长护送前往皇宫。 楚行知一路沉默寡言,直到宫门前才开口。 “婠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楚晚棠正想回应,忽听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转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马飞驰而来,马背上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火红骑装,英姿飒爽。 “楚晚棠!”那女孩利落地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动作迅速,“我就知道会遇见你!” 楚晚棠激动:“裴昭!你怎么在这儿?” 裴昭是定远侯裴云的独女,与楚晚棠自小相识,两人性格相符,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我也被选为公主伴读了呀!”裴昭笑嘻嘻地说,转头向楚行知行了个礼,“楚大哥好。” 楚行知点点头,眼中闪过欣慰:“有昭昭陪着,婠婠在宫里我也放心些。”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进入皇宫,裴昭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小纸包:“猜猜是什么?” 楚晚棠一下就闻出来:“李记的松子糖!” 她迫不及待地捏起块,“我娘都不让我多吃,说对牙不好。” “嘘!”裴昭眨眨眼,“我偷偷买的,别让嬷嬷们看见。”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楚晚棠满足地眯起眼来。 “诶,你见过太子殿下吗?”裴昭突然问,嘴角还沾着糖屑。 楚晚棠点点头:“昨天在皇后宫里见到了。” “太子殿下怎么样?真像我爹说的那么吓人吗?” 裴昭缩缩脖子,“我爹说太子殿下从来不笑,眼睛一扫,连朝中那些大胡子将军都不敢出声。” 楚晚棠想起昨日那个扶住自己的少年,虽然严肃,但似乎没那么可怕:“其实……殿下人挺好的。我差点摔倒,是他扶住我的。” “真的?”裴昭咽下糖,惊讶的说,“那你运气可真好。我听说去年有个宫女不小心把茶水洒在太子袍角,直接被发配到浣衣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入宫廷楚晚棠停下咬糖的动作:…… 楚晚棠停下咬糖的动作:“不会吧。” “千真万确!”裴昭抓住楚晚棠的手,“所以我爹特意嘱咐我,在宫里要离太子远点,千万不能冲撞他。” 楚晚棠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 “我觉得,也许,我说也许,”楚晚棠小声说,“殿下可能只是看起来凶,就像我哥哥那样,在外人面前板着脸,回家还不是陪我玩游戏。” 裴昭半信半疑:“也许?但愿如此。” 她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二皇子人可好了,经常赏赐下人。” “二殿下?真的吗?可是,我感觉他怪怪的。”楚晚棠又捏了块糖,这次塞进裴昭嘴里,“反正咱们是去陪清阳的,左右应该见不到皇子。” 走在宽敞的大道上,二人谈天论地。 “晚棠,”裴昭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要是宫里有人欺负你,你找我!为了以后当女将军,我可是跟爹爹学过拳脚的!” 楚晚棠心头暖,正要说话,宫女提醒道:“静姝郡主,裴小姐,已经到了。” 阳光投入,照在两个小姑娘紧紧相握的手上。 楚晚棠突然觉得,有裴昭在身边,这深宫似乎也没那么令人觉得可怕了。 两个小姑娘缓步来到文华殿。 这里是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地方。 殿内已有几个少年在等候。 楚晚棠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萧翊。 今日,他穿着靛蓝色锦袍,比昨日少了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却依然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参见太子殿下。”楚晚棠和裴昭齐声行礼。 萧翊微微颔首,目光在楚晚棠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移开。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郡主吗?”调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楚晚棠转头,只见身着墨绿锦袍的少年倚在柱子上,眉目如画,周身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谢临舟!”楚晚棠又惊又喜,“你怎么也在?” 谢临舟是靖安侯世子,与楚晚棠算是青梅竹马,两人见面必有番唇枪舌战。 “本世子可是太子伴读,自然在此。”谢临舟挑眉,“倒是你,小丫头片子,也来凑热闹?” 楚晚棠正要反唇相讥,忽听殿外传来脚步声。 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缓步而入,面容与萧翊有三分相似,却多有温润。 “二皇兄。”萧翊淡淡问候。 “三弟。”萧煜微笑回应,目光却落在楚晚棠身上,“这位就是镇国公府的晚棠小姐吧?昨日母后寿宴上未能得见,今日一见,果真是灵秀。” 楚晚棠正要行礼,谢临舟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前面:“二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文华殿?” 萧煜笑意不减:“听闻清阳新得了两位伴读,特来瞧瞧。” 他看向楚晚棠,“楚小姐初入宫廷,若有疑惑之处,不用避讳,尽管来问我。” 楚晚棠直觉这位二皇子看似温和,眼神却让她不太舒服,正不知如何回应,耳边响起萧翊的声音: “二皇兄多虑了。清阳的伴读自有宫中嬷嬷教导,不劳皇兄费心。” 殿内气氛凝滞。 就在这时,清阳公主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晚棠姐姐!昭姐姐!你们可算来了!” 这一打岔,方才的微妙气氛顿时消散。 萧煜笑了笑,告辞离去。清阳拉着两位新伴读的手,兴奋地介绍着文华殿的规矩。 原来公主伴读不仅要陪读诗书,还要学习琴棋书画、宫廷礼仪。每日辰时入宫,申时出宫,午膳在凤仪宫与皇后同用。 “今日*先考校你们的功课。”萧翊不知何时走到了楚晚棠身边,声音依旧清冷,“先从《女诫》开始。” 楚晚棠小脸一垮。她最讨厌这些条条框框的闺训了,在家时没少为此挨嬷嬷的训。 谢临舟见状,幸灾乐祸地凑过来:“怎么,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大小姐,也有犯难的时候?” 楚晚棠瞪他眼:“要你管!” “安静。”萧翊淡淡开口,谢临舟立刻收敛神色。 楚晚棠偷偷撇嘴,却被萧翊抓个正着。 她以为要挨训,却见太子殿下眼中竟闪过笑意。 考校开始,裴昭武艺超群却不擅文墨,背得磕磕绊绊;楚晚棠虽然贪玩,但记性极好,竟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指定章节。 “不错。”萧翊难得给出肯定,让旁边的谢临舟都露出惊讶之色。 清阳公主得意地说:“我就说晚棠姐姐聪明嘛!皇兄,我要她坐我旁边。” 一上午的学习很快过去。 午膳时分,众人前往凤仪宫。 路上,楚晚棠悄悄问谢临舟:“太子殿下平时都这么严肃吗?” 谢临舟难得正经地回答:“元璟自幼被立为太子,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自然不能像我们这般随意。”他顿了顿,“不过……他对你倒是格外宽容。” 楚晚棠正想追问,忽见前方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二皇子萧煜。 他手中捧着锦盒,见到众人便笑道:“正要去凤仪宫给母后请安,不如同行?” 萧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却未出言反对。 用膳时,楚晚棠注意到萧煜对皇后格外殷勤,不时夹菜添汤,言谈间更是处处迎合。 而萧翊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回应皇后的问话。 “晚棠姐姐,尝尝这个,你可能吃辣?”清阳公主夹了块辣子鸡放到楚晚棠碗里,“御膳房最拿手的菜。” 楚晚棠面色一喜:”我最爱吃辣了,不过在府里母亲不让我多吃,怕伤身。” 晚棠照萧疏 第4节 楚晚棠正要动筷子,忽然听萧煜问道:“楚小姐初入宫廷,可还习惯?” “回二殿下,一切都好。”楚晚棠小心翼翼地回答。 “镇国公府家教甚严,楚小姐想必精通诗书?”萧煜继续搭话。 楚晚棠正要谦虚几句,谢临舟却插话道:“二殿下有所不知,这丫头最讨厌诗词。” 楚晚棠瞪了他。 萧煜惊讶道:“当真?不过也没事,楚小姐还小,慢慢来。” “二皇兄,”萧翊忽然开口,“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宫中规矩。” 萧煜笑容僵道:“三弟说得是,是为兄失礼了。” 午膳后,皇后留下两位新伴读说话。 沈映雪和蔼地问了些家常,最后说道:“你们初入宫廷,难免生疏。清阳性子活泼,你们多担待。若有难处,可直接来寻本宫。” 楚晚棠注意到皇后说这话时,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有深意。 回文华殿的路上,裴昭悄悄对楚晚棠说:“我觉得二殿下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你要小心,离他远点。” 楚晚棠点头:“我知道啦,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又实在是不方便开口。” 裴昭:“啊呦,晚棠,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你以礼相待,咱们还是要有防人之心。” 楚晚棠点点头忍不住看向走在前方的萧翊。 阳光下,少年在光中闪耀,不知不觉楚晚棠看呆了 “喂,看什么呢?”谢临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拍了拍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元璟虽然面上冷,但心里却是热的。不像某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远处萧煜离去的方向。 楚晚棠忽然觉得,这表面平静的宫廷,才真的是危机四伏。而自己也已经进入其中。 “郡主,该起床了。” 楚晚棠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她翻了个身,把锦被往头上拉了拉,嘟囔:“雨墨,再睡会儿……” “不行呀,今日要去文华殿读书,公主殿下已经在等着了。” 楚晚棠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家中熟悉的青纱帐,而是顶绣着金凤的锦帐。 自己已经在皇宫里住了三天了。 “哎呀!”她爬起来,差点撞到守在床边的雨墨,“清阳真的在等我吗?” 雨墨抿嘴笑着点头,麻利地帮她穿上鹅黄色的襦裙。 楚晚棠自己系好腰带,蹬上绣花鞋,随便抓了抓头发就要往外跑。 “郡主,头发还没梳呢!”雨墨连忙拦住她。 楚晚棠急得直跺脚:“清阳说要教我玩个新游戏。” 最后雨墨以最快的速度给她梳了两个小鬏鬏,系上鹅黄色的发带。 楚晚棠对着铜镜转了个圈,抓起桌上的枣泥糕就往外跑。 清阳公主正无聊地摆弄着九连环,看到楚晚棠跑来,她立刻跳起来:“晚棠姐姐,你怎么才来呀!” “对不起嘛,”楚晚棠把剩下的半块枣泥糕塞给清阳,“给你留的,可好吃了。” 两个小姑娘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糕点,清阳凑到楚晚棠耳边:“我昨天发现个好地方,咱们今天下课了去玩。” “什么地方?”楚晚棠眼睛亮亮的。 “御膳房后面的小院子,那里有好多果树,现在全都结满了杏子。” 楚晚棠咽了咽口水,刚要答应,严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阳你又想带着楚小姐去偷果子?”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萧翊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八岁的楚晚棠仰头看着十二岁的太子殿下,觉得他真的好高,像父亲书房里那根柱子一样。 清阳装傻,笑笑:“皇兄,我们就去看看……” “上次你说就看看,结果爬树把裙子撕了个大口子。”萧翊面无表情地说,但楚晚棠发现他的眼睛好像在笑,“今日太傅要考《千字文》,你们背熟了吗?” 楚晚棠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会背!爹爹去年就教我了。” “是吗?”萧翊挑了挑眉,“'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 “宇宙洪荒!”楚晚棠立刻回答,“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后面是……是……”她卡壳了,小脸皱成一团。[1] 萧翊嘴角微微上扬:“去文华殿的路上好好想想。” 去文华殿的路上,楚晚棠一直念念有词地背着《千字文》,清阳则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要学的琴曲。 途径一处回廊时,有人从侧面走来,差点撞上她们。 作者有话说: ---------------------- [1]引用南北朝.周兴嗣《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第5章 言笑晏晏“二殿下。”随…… “二殿下。” 随行的宫女连忙行礼。 “你们这是去哪?” 萧煜蹲下身,与楚晚棠平视。 楚晚棠正要开口,却被清阳拉住袖子。 “二皇兄,我们要去文华殿了。”清阳意欲离开。 萧煜拦住,笑着摸摸清阳的头,又转头看向楚晚棠,说:“镇国公是我最敬佩的大将军,楚小姐在宫中若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个精致的九连环,“这个送你玩。” 楚晚棠接过看,发现这个九连环竟然是纯金做的,每个环上都镶着小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礼物,它实在是太贵重了,二殿下。”嬷嬷连忙说。 萧煜不以为然:“小玩意而已。楚小姐喜欢吗?” 楚晚棠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但我不能要,爹爹说过,让我不要随便收别人的礼物,而且这个确实太贵重了。” 萧煜笑容僵住,随即又恢复如常:“楚将军,楚家果真是教女有方啊,那改日有空了,我再找个普通的送你。” 两个小姑娘继续往文华殿走。 楚晚棠小声问清阳:“你二皇兄人真好,怎么不常来看你?” 清阳撇撇嘴:“才不好呢,他以前从不跟我玩,现在突然对你这么好,肯定有原因。” 文华殿里。 裴昭已经在这里了,她斗志昂扬地谢临舟争辩。 看到楚晚棠,裴昭立刻跑过来:“晚棠,晚棠,谢临舟说我们女孩学不会射箭!” “我可没这么说!”谢临舟连忙跟来,“我说的是她拉不开那张弓!” 楚晚棠双手叉腰:“谁说的,我哥哥就教过我,我能拉开小弓,昭昭比我厉害,她一定可以!” “好了,都安静些。”萧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今日先考《千字文》,过关的人下午可以去练箭。” 三个小姑娘立刻苦着脸回到座位上。 楚晚棠偷偷瞄了眼萧翊,发现他正在整理书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突然想起,家中兄长好像也是这样,明明关心她,却总是板着脸。 考校开始,楚晚棠记性好,背得最流利,得到了太傅的肯定。 裴昭则磕磕绊绊,急得挠头。 谢临舟在一旁偷笑,被她狠狠瞪了眼。 下午的射箭课上,楚晚棠果然拉不开标准弓,但用儿童弓射中了靶子边缘,高兴得举手欢呼。 萧翊看着,忽然走过来调整下她的站姿。 “脚再分开些。”他轻声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子,“拉弦时不要憋气。” 楚晚棠按照他的指导又试了一次,这下箭飞得更稳,虽然还是没中靶心,但楚晚棠已经很满意了。 “殿下好厉害!”她仰头看着萧翊,眼中满是崇拜,“您能教我射中靶心吗?” 萧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头:“下次。” 接下来的几天,楚晚棠渐渐习惯了宫中的生活。 每天早上和清阳、裴昭一起去文华殿读书,下午有时学琴棋书画,有时练习骑射。 萧翊虽然话不多,但总会在她们遇到困难时出现,不动声色地帮忙。 第五天夜里,楚晚棠突然想家了。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用衣袖抹眼泪,忽然闻到股熟悉的香味。 “郡主?您可歇下了?”宫女轻声唤她,“太子殿下让人送来了点心。” 楚晚棠钻出被子,看见一盘热腾腾的桂花糖糕,她在家时最爱吃这个。 宫女说这是御膳房特意按照镇国公府的方子做的。 “殿下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楚晚棠边抽噎边问。 宫女笑笑:“殿下说,小孩子离家久了都会想家,吃点熟悉的食物会好些。 楚晚棠咬了口糖糕,甜丝丝的味道让她想起了母亲。 晚棠照萧疏 第5节 奇怪的是,吃完后,她真的不那么难过了。 这天清晨,楚晚棠比平日醒得早。 昨夜的噩梦让她睡得不踏实,那个没有脸的人影在梦里一直追着她要抢走父亲的宝剑。 她揉揉眼睛,发现窗外天刚蒙蒙亮,宫人们都还没来唤她起床。 抱着布老虎,楚晚棠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 凤仪宫的清晨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庭前梧桐树上啾啾鸣叫。 她记得东偏殿后面有个小花园,皇后娘娘说过那里种了很多药草,清晨会开蓝色的小花。 楚晚棠穿过回廊,果然看见蓝盈盈的花海,在晨光中像铺了一地星星。 她蹲下身,正要摘,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谁在那里?”她壮着胆子问。 假山后转出熟悉的身影,是萧翊。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显然也是早起读书的。 见到楚晚棠,他微微愣:“楚小姐?怎么起这么早?” “殿下早安。”楚晚棠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抱着怀里的布老虎,“我……我做噩梦了,睡不着。 晨光中,萧翊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许多。 他收起书卷,走到楚晚棠面前蹲下,与她平视:“什么噩梦?” 这个高度让楚晚棠感到新奇,这个平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眼睛与她齐平,像是变成了普通的少年。 “我梦见有人要偷爹爹的宝剑……”楚晚棠小声说,突然发现萧翊腰间挂着的玉佩很眼熟,“咦,这不是皇后娘娘赏我的那块吗?” 萧翊低头看了看,唇角微微上扬:“你昨日落在文华殿了。” “谢谢殿下!”楚晚棠伸手想拿,萧翊却摇了摇头。 “暂时由我保管,等你学会不乱丢东西时再还你。“虽是责备的话,语气却比平日温和许多。 楚晚棠撅了撅嘴,忽然想起什么:“殿下,您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呢?我哥哥说,老是皱眉会变成小老头。” 萧翊被这童言童语逗得轻笑出声:“太子不能随便笑。” “为什么不能?”楚晚棠歪着头,“皇后娘娘就经常笑啊。” “母后是皇后,我是太子,不一样。” 楚晚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凑近:“那没人的时候您可以笑笑吗?就像现在这样。” 萧翊怔了怔,没想到被会个小姑娘将了一军。 他伸手轻轻弹了下楚晚棠的额头:“没大没小。” “哎呀,”楚晚棠捂住额头,却咯咯笑起来,“殿下弹人一点也不疼!”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两人身上。萧翊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忽然说道:“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翊哥哥'。” “翊哥哥?”楚晚棠重复道,“我记得这不是你的字呀?” “嗯,我名萧翊,字元璟。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萧翊站起身,“不过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称殿下。” 楚晚棠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翊哥哥!那翊哥哥能不能别叫我楚小姐呀?在家里,爹爹娘亲都叫我婠婠,哥哥叫我晚棠。” 萧翊怔了怔,晨光中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晚棠?” 楚晚棠眼睛一亮,像盛满了星星:“嗯!”她突然觉得这个早晨美好极了,噩梦的阴影被扫空。 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唤声,萧翊恢复了平日的严肃表情:“去吧,该准备去文华殿了。” 楚晚棠抱着老虎跑开,又回头冲他甜甜笑:“翊哥哥也要记得吃早膳,” 萧翊望着那个蹦蹦跳跳远去的小小身影,摸了摸腰间替她保管的玉佩,眼中浮现出罕见的温柔。 第六天,楚晚棠终于和清阳成功溜到了御膳房后面的小院子。 两人摘了几个金黄的杏子,坐在假山后面吃得满手汁水。 假山另一侧有说话声传来。 “镇国公的兵力部署图定要弄到手,”沙哑的男声说。 “急什么。”这声音楚晚棠认出来了,是二皇子萧煜,“那小丫头在宫里,总能找到机会……” 楚晚棠吓得杏子都掉了。 清阳连忙捂住她的嘴,两人屏息听着,直到脚步声远去。 “他们在说你家的事。”清阳皱着小眉头,“二皇兄好坏,我要告诉母后和皇兄!” 楚晚棠摇摇头:“他们又没说要干什么坏事,告状也没用。”她拍拍清阳的肩膀,“我爹爹很厉害的,不怕这些。” 但那天晚上,楚晚棠还是做了噩梦,梦见个没有脸的人要偷走父亲的宝剑。 半夜惊醒后,她发现枕边放着小小的布老虎——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昨晚明明收在箱子里了。 是谁放在这里的呢?楚晚棠抱着布老虎,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十天早上,楚晚棠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里面装着皇后赏赐的各种小玩意和这几日画的画、写的字。 清阳公主拉着她的手不放:“晚棠姐姐,你下个月定要准时来啊。” 裴昭也红了眼眶:“我让我爹给你带好吃的。” 连一向爱开玩笑的谢临舟都正经起来:“回去好好练字,下次来我要检查。” 萧翊站在旁边,等她们道别完才开口:“母后让我送晚棠回府。” 皇后沈映雪亲自给楚晚棠理了理衣领:“晚棠,下个月初五,我让元璟去接你,好不好?” 楚晚棠用力点头:“谢谢皇后娘娘!” 她犹豫了下,鼓起勇气问,“殿下,您真的会来接我吗?” 萧翊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郑重点头:“嗯。” 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上,楚晚棠兴奋地趴在窗边看街景。萧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翊哥哥,”楚晚棠突然回头,“你知道吗,御花园东边那棵大槐树上有三个鸟窝,最大的那个里面有四只小鸟呢!” 萧翊眼中闪过笑意:“是吗?我没注意过。” “还有啊,文华殿后面那片草地下面有很多蟋蟀,我和清阳抓了。” 一路上,楚晚棠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十天的发现,萧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到了镇国公府。 楚钦和江柳烟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女儿活蹦乱跳地下车,江柳烟眼眶都红了。 楚晚棠飞奔过去扑进母亲怀里:“娘亲!我好想您!” 楚钦向萧翊行礼:“劳烦殿下亲自送小女回府。” 萧翊还礼:“国公客气。在府上用膳,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5章 长大几人在镇国公府用膳。…… 几人在镇国公府用膳。 楚晚棠坐在母亲身边,吃着饭还说个不停:“皇后娘娘宫里的糕点可好吃了,但我还是觉得,没娘亲做的好。清阳教我玩了新游戏,对了对了,二皇子送我一个黄金做的九连环,我拒绝了,没有要。” 听到这里,楚钦和江柳烟对视,含有深意。 “二皇子,他,还送婠婠其他东西了吗?”楚钦状似随意地问。 楚晚棠想想,摇头:“本来,他当时说了要重新送我个普通的九连环,但是就没再找过我。” 她皱起了眉头,“爹爹,二皇子好奇怪,老问我们家里的事,就好像,您平时在哪里练兵啊,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啊,之类的。” 楚钦面色不变,但攥紧了筷子:“你能告诉爹爹,还记得他都问过些什么吗?” 饭后,萧翊告辞离去。 楚晚棠被嬷嬷带去沐浴更衣,楚钦则立刻召集心腹议事。 深夜,楚晚棠躺在自己柔软的小床上,却有点睡不着了。 皇宫里的十日像一场梦,可是却很真实,有文华殿的朗朗书声,有御花园的杏子香,有清阳的笑声,还有……太子殿下那双总是默默关注着她的眼睛。 晚棠照萧疏 第6节 下个月初五,他真的会来接她吗? 楚晚棠迷迷糊糊地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宫门口,向她伸出手…… 光阴似箭,转眼七年过去。 又是一年岁末。 镇国公府的梅园里,一个身着袄裙的少女踮着脚尖折梅。 十四岁的楚晚棠出落得亭亭玉立,杏眼依旧明亮,只是褪去了儿时的稚气。 她折下枝红梅,别在发间,转身对身后的少女笑道:“昭昭,你看可衬这衣裳?” 裴昭朱红骑装,腰间别着马鞭,闻言支起身来,往门外走:“我的郡主,咱们是去买年礼,不是去选美。你再磨蹭,香满楼的八宝鸭可要卖完了!” 楚晚棠只得小跑着跟上:“急什么,那酒楼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挽住裴昭的手臂,“你说,今年该送殿下什么好?前年的玉扳指,去年的狼毫笔,他虽都收下了,可我看他用得并不多。” “要我说,你送块石头他都当宝贝。”裴昭道,“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疼你?连香满楼都是为你开的。” “胡说什么!”楚晚棠伸手去捂她的嘴,“那酒楼明明是殿下为充盈私库所设,与我何干?” 裴昭轻松躲开,笑得狡黠:“对对对,与你无关。也不知是谁,每月二十五必能在香满楼偶遇太子殿下?” 楚晚棠作势要打她,两个少女笑闹着出了府门。 七年来,楚晚棠每月入宫十日陪伴清阳公主读书,与太子萧翊、世子谢临舟等人朝夕相处。 十九岁的萧翊已愈发沉稳持重,只她在面前才会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长街上张灯结彩,年味渐浓。 “这个怎么样?”她指着青玉砚台,“殿下最常写字,定用得到。” 裴昭摇头:“太普通了,你看这个,”她从柜底取出一套小巧的玉雕棋具,“听谢临舟说,殿下近来常自己与自己下棋。” 楚晚棠接过,“就它了!” 她抚摸着玉石,想着萧翊执子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 买完萧翊的礼物,两人又为谢临舟挑了把镶宝石的匕首,为清阳公主选了套精致的胭脂。 路过绸缎庄时,楚晚棠忽见月白色的云纹锦缎,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料子……”她怔怔伸手,想起七年前,初见二皇子萧煜时,他穿的就是这般颜色的衣袍。 这些年,萧煜对她愈发殷勤,却总让她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裴昭敏锐地察觉她的异样,拉她离开:“想什么呢?二殿下送的东西一律不能收,这可是你爹要求的。” 楚晚棠回过神来,勉强笑笑:“我只是觉得那料子衬清阳。” 日近正午,两人来到香满楼。 这座三层高的楼,乃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食府。 跑堂的见到她们,立刻热情迎上来:“楚小姐,裴小姐,雅间给您二位留着呢!” 临窗的雅间布置清雅,推开窗便能俯瞰半个京城。 楚晚棠熟门熟路地点了八宝鸭、蟹粉狮子头和几样时令小菜,又要了壶花茶。(楚晚棠自幼就不喜欢苦的,唯爱这花茶) “听说边关又打了胜仗?”等菜时,楚晚棠托腮问道,“你爹可有家书来?” 裴昭眼中闪过黯然:“前日才到,说今年又不能回来过年了。” 裴昭强打精神,“不过你哥哥立了大功,生擒了北狄王子呢!” 楚晚棠闻言,丝毫不见喜色:“哥哥已经三年未归了。” 她望向窗外远处的宫墙,“殿下说,等开春就向皇上请旨,调哥哥回京任职。” “太子殿下对你真是上心。”裴昭意味深长地说,“我爹说,朝中都在猜测,等你及笄,怕是要直接入主东宫呢。” 楚晚棠手中的茶盏不自觉震颤,溅出几滴茶水:“胡说什么!我……我与殿下二人清清白白。” “谁说不清白了?”裴昭坏笑,“我是说做太子伴读,你想到哪儿去了?” 楚晚棠羞恼地捶她,两个少女笑作一团。 这时小二送上菜肴,金黄的八宝鸭香气扑鼻,两人立刻被美食吸引,暂时忘了方才的话题。 “对了,”楚晚棠夹了块鸭肉,想起什么,“谢临舟最近神神秘秘的,总往兵部跑,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裴昭筷子停顿,又继续夹菜,若无其事道:“谁知道呢,许是世子爷的差事吧。”她低头扒饭,耳根却悄悄红了。 楚晚棠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六年来,裴昭对谢临舟的心思她最清楚,只是谢临舟那个木头,眼里似乎只有……她? 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专心致志对付起眼前的蟹粉狮子头。 窗外飘起雪,酒楼里温暖如春,两个少女边吃边聊,笑声飘出。 “听说今年除夕宫宴格外隆重,”裴昭咬着筷子说,“西域进贡了一批会跳舞的孔雀,要在宴上表演呢。” “真的?那咱们可得早点入宫占位置,”她忽然压低声音,“清阳说,殿下准备了特别的烟火,要给我...…我们看。” 裴昭促狭地笑:“是是是,给我们看。”她忽然正色,“婠婠,若太子真有心于你,你怎么想?” 楚晚棠愣住了。 七年了,她与萧翊朝夕相处,早已习惯了他的呵护与关照。 他会在她练字时不动声色地添茶,会在她受寒时命人送来姜汤,会在她思念家人时带她登高望远……可若说男女之情,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我……”她茫然地攥紧了衣带,“殿下待我如兄如父,我……” 裴昭叹叹气:“罢了,你还小,不想这些。快吃吧,菜都凉了。” 吃完饭,她们走出酒楼,雪已停了。 楚晚棠抱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心思却早已不在眼前。 路过宫墙时,她不由自主驻足仰望。 那高耸的朱墙内,有她六年来最亲密的伙伴,有她最快乐的时光,也有,也有她不敢细想的身影。 “走吧。”裴昭轻声说,“除夕就能见到了。” 楚晚棠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香满楼顶层,身着锦袍的青年正凭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身影,久久不曾移开。 寒风依旧凛冽。 楚晚棠裹紧了斗篷,怀里抱着给萧翊买的玉雕棋具,心里还想着裴昭方才的话,“若太子真有心于你,你怎么想?” 她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朝夕相处间,她与萧翊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君臣,甚至比青梅竹马还要亲近几分。 可,若说男女之情? 楚晚棠咬了咬唇,心里莫名有些慌乱。 “发什么呆呢?”裴昭伸手在她眼前晃,“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楚晚棠回过神来:“去珍宝阁吧,除夕宫宴的衣裳首饰还没挑呢。” 裴昭挑眉:“哟,终于想起来正事了?” 楚晚棠轻哼:“我可不像某些人,满脑子都是谢临舟。” 裴昭瞬间炸毛:“谁满脑子都是他了!” 楚晚棠笑而不语,拉着她往珍宝阁走去。 珍宝阁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前挂着鎏金牌匾,气派非凡。 这里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最爱光顾的地方,无论是绫罗绸缎还是珠宝首饰,皆是上乘之选。 楚晚棠刚踏入阁内,掌柜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楚小姐、裴小姐,您二位可算来了!新到的云锦和蜀绣都给您留着呢!” 裴昭手一挥:“先看首饰。” 掌柜连忙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二楼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金钗玉镯、珍珠步摇,看上去琳琅满目。 楚晚棠的目光被白玉海棠簪吸引,簪头雕琢得栩栩如生,花蕊处嵌着小小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支簪子……”她伸手轻抚,忽然想起母亲曾给她的那支银簪,也是这般模样。 掌柜见状,立刻笑道:“楚小姐好眼力!这是江南新到的羊脂白玉,仅此一支,最衬您的气质。” 裴昭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确实好看,不如试试?” 楚晚棠刚想应下,忽听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女子轻柔的谈笑。 “秦小姐,您看这支金凤钗如何?宫宴上戴,定能艳压群芳。” “凤钗太过招摇,还是素雅些好,毕竟……太子殿下不喜浮华。” 这声音温婉柔和,却莫名让楚晚棠心下发涩,动作顿住。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晚棠照萧疏 第7节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6章 正面交锋她缓缓回头,只见一…… 她缓缓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淡粉色绣梅纹袄裙的少女正缓步上楼。 那少女约莫十六岁,容貌秀丽,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 这是,秦悦。 秦悦,是当朝丞相秦松的嫡女,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许多世家公子倾慕的对象。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自幼对太子萧翊芳心暗许,人尽皆知。 楚晚棠浅浅地呼吸,无意识地攥紧*衣袖。 秦悦显然也看到她们,眼中闪过讶异,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原来是遇见了楚小姐和裴小姐,真是巧。” 裴昭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在楚晚棠前面,回以一笑:“是巧,秦小姐也得空来挑首饰?” 秦悦闻言点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楚晚棠身上:“除夕宫宴在即,我自然也要好好准备番。” 她身旁的丫鬟神色得意,适时插话:“我家小姐,可是为了宫宴,特意从江南订了云锦,就等着在宴上……” “切莫多嘴。”秦悦轻声呵斥,打断宫女,脸上却带着羞涩的笑意,“不过是寻常赴宴罢了。” 楚晚棠垂下眼,没有说话。 秦悦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支白玉海棠簪上,赞叹道:“这支簪子甚美,楚小姐果然眼光独到。” 掌柜连忙上前,恭维道:“秦小姐若是喜欢,小店还有类似的款式,可供小姐您挑选。” 秦悦摇头,柔声道:“不必了,既是楚小姐先看中的,我怎好夺人所爱?” 她语气柔柔淡淡,可楚晚棠却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昭察觉到她的异样,直接拿起簪子塞到她手里:“喜欢就买,犹豫什么?” 楚晚棠攥紧簪子,抬头冲秦悦笑着,说:“秦小姐客气了,您若是喜欢,晚棠割爱,让给您也无妨。” 秦悦依旧温婉地笑着:“楚小姐真是说笑,我怎会与你相争?”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暗流涌动。 待秦悦去另一侧挑选首饰后,裴昭压低声音道:“这秦悦,表面装得贤良淑德,温顺有礼,背地里,怕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抢走,哪里还管它是不是别人的。” 楚晚棠冲裴昭摇头,低声附耳道:“她再怎么说,毕竟是丞相嫡女,还是未来的太子妃人选,我们还是别招惹她的好。” 裴昭轻哼,撇了撇嘴:“什么未来的太子妃?坊间传闻罢了,难不成还早早定下了?太子殿下他可从未表露过要娶她的意思呢。” 楚晚棠抿唇,没再说话。 她不是不知道,秦悦从小就喜欢萧翊,而秦家与皇室联姻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她可能从未想过,也未敢想象,有天萧翊的身边,会亲密地站着别的女子。 正出神间,忽听秦悦的丫鬟出声询问道:“小姐,您说太子殿下他会喜欢哪一套?奴婢还是觉得那套珍珠头面好,更能显您的气质。” 秦悦轻声笑道:“殿下,他素来喜欢素雅的,不过,既然,是在宫宴上,总要让他一眼就看到我才好。” 楚晚棠手不禁抖了下,那支白玉簪差点滑落掉地。 裴昭拉住她,冷着脸,道:“真是,走吧,这儿乌烟瘴气的,咱们去别处看看。” 楚晚棠跟着她下了楼。 离开珍宝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楚晚棠抱着买好的首饰匣子,心里空落落的。 裴昭看出她心情不佳,提议道:“要不要,去醉仙楼喝杯热茶?” 楚晚棠摇头,勉强笑道:“不了,我想回府了。” 裴昭没再多说,只是陪着她慢慢地踱步往镇国公府走去。 路上,楚晚棠忽然开口:“昭昭,你说……殿下会娶秦悦吗?” 裴昭一愣,随即拍拍她的手:“谁知道呢?不过太子妃之位,事关朝政局势,秦家如今势大,确实是,最可能的人选。” 楚晚棠沉默会儿,轻声道:“是啊……门当户对,理所应当。” 裴昭侧头看她:“婠婠,你,在意?” 楚晚棠垂下眼睫:“我只是觉得,殿下,那样好的人,娶的就应该是个能够真心待他的人。” 而不是,只想着“让他一眼就看到我”的女子。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回到镇国公府时,天色已暗。 江柳烟正在厅中等她,见她回来,笑着招手:“婠婠,快来试试新做的衣裳,在除夕宫宴上穿。” 楚晚棠勉强打起精神,笑着走过去接过母亲递来的衣裙。 那是淡青色的绣花长裙,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清雅,不失贵气。 “喜欢吗?”江柳烟柔声问。 楚晚棠抬眼看向母亲,点头:“是喜欢的,谢谢娘亲。” 江柳烟摸摸她的头发,忽然问道:“今日出去,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楚晚棠怔住,犹豫下,随即摇头:“没有,就是逛街逛的有些累了,精神不济。” 江柳烟目光温柔,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累了,就早些休息,宫宴准备不急的。” 楚晚棠“嗯”了声,抱着衣裳回了自己的院子。 房门关上后,她终于卸下强撑的笑容,缓缓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白玉海棠簪上。 秦悦的话,像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伸手拿起簪子,对着铜镜轻轻簪在发间。 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却带着说不清的落寞。 “楚晚棠……”她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有些迷茫。 她与萧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君臣?是青梅竹马?还是,同窗的,陌生人?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掠过枝头,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楚晚棠摘下簪子,轻轻放回匣中,吹灭了烛火。 入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旖旎,没有光亮,有的只是,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遥遥望着萧翊,他牵着秦悦的手,一步步走向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而她呢?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清晨,楚晚棠刚脱离梦魇,梳洗完毕,镇国公府外马蹄声渐响。 “静姝郡主,清阳公主请您即刻入宫。”宫女恭敬地递上公主手谕,眉眼含笑,“公主她说,宫宴在即,请您帮忙参详衣裳首饰。” 楚晚棠接过手谕,抚过上面精致的凤纹,唇角不自觉弯起。 她转过身,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去把我前几日备好的礼盒取来。” 那礼盒里装着三样东西,有给清阳的胭脂、给谢临舟的匕首,以及,给萧翊的玉雕棋具。 临出门前,江柳烟替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子,柔声道:“早些回来,明日宫宴要早起,别累着了。” 楚晚棠点头,笑道:“娘亲放心,我去去就回。” 除夕前一日,宫中已是忙碌。 楚晚棠刚踏入清阳公主的寝殿,便被迎面扑来的清阳拉住手腕:“晚棠姐姐!你来了!我正愁没人帮我挑衣裳呢!” 十四岁的清阳公主已出落得明艳动人,眉眼间依稀可见皇后年轻时的风采。 她拽着楚晚棠往内室走,絮絮叨叨:“母后说我穿红色太张扬,可除夕宴不就是要喜庆些吗?你帮我看看,到底是那套石榴红的襦裙好,还是这件杏黄色的?” 楚晚棠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忍不住笑道:“公主慢些,我又不会跑了。” 清阳的寝殿内,宫女们正忙着整理各式衣裙,案几上摆满了珠钗首饰。 楚晚棠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衣裳,最后落在那件杏黄色的长裙上——裙摆绣着细密的金色云纹,既不张扬,又不失贵气。 “这件吧。”她伸手轻抚裙摆,“红色虽喜庆,但除夕宴上穿的人太多,反倒显不出公主的特别。这杏黄色衬你的肤色,又不会与皇后娘娘的礼服撞色。” “还是晚棠姐姐有眼光!”她转身对宫女道,“就这件了!” 楚晚棠笑了笑,从袖中取出精致的锦盒:“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清阳接过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种颜色的胭脂,从浅粉到深红,香气馥郁。 “这是江南新制的‘十二花信’,每种颜色对应一种花,涂在唇上还会随温度变色。”楚晚棠解释道。 清阳欣喜不已,立刻拉着她到妆台前试色。两人闹腾了好久, 清阳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还给皇兄准备了礼物?” 楚晚棠耳尖一热,点了点头。 清阳眨眨眼:“那还不快去?他今日在东宫批折子,这会儿应该正闲着呢。”她忽然压低声音,“对了,秦家那位今日也入宫了,说是给皇后娘娘送绣品,你可要小心些。” 晚棠照萧疏 第8节 楚晚棠勉强笑道:“我与秦小姐素无往来,小心什么?” “装傻!”清阳轻哼一声,“谁不知道她就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楚晚棠的手,“快去吧,替我向皇兄问好。” 从清阳的寝殿出来,楚晚棠抱着给萧翊的锦盒,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东宫的路她走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莫名有些紧张。 转过回廊,前方忽然传来阵脚步声,楚晚棠抬头,正对上秦悦温婉的笑脸。 “静姝郡主?”秦悦似乎也有些意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锦盒上,“这是……” 楚晚棠下意识地将盒子往怀里收收,轻声道:“秦小姐怎么入宫了?” 秦悦微微一笑,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精致的漆盒:“明日就是除夕宴,父亲命我送些家乡的特产给皇后娘娘尝尝。” 楚晚棠点点头:“秦小姐有心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秦悦忽然停下脚步,柔声道:“对了,听闻太子殿下近日政务繁忙,静姝郡主若是去东宫,可别打扰了他。” 楚晚棠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秦小姐提醒。” 待秦悦走远,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7章 东宫送礼东宫的书房外。…… 东宫的书房外。 李十六守在门边,见楚晚棠来了,连忙行礼:“静姝郡主,殿下他正在批折子,奴才这就去为您通报。” 楚晚棠止住李十六:“罢了,不必打扰殿下,我等等就好。” 李十六犹豫,低声道:“殿下先前吩咐过,若是,静姝郡主来,不必通报。” 楚晚棠耳根发热。 书房内,萧翊端坐在书案前的。 萧翊身姿挺拔如松,着靛青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如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伏案疾书,眉宇微蹙,显然是被什么政务困扰。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道:“折子放桌上。” 楚晚棠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道:“翊哥哥,是我。” 萧翊手中的笔停住,抬头看向她,眼中的冷峻瞬间融化:“晚棠?” 萧翊已然长成挺拔如松的青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唯有在见到楚晚棠时,眼底才会浮现丝温度。 楚晚棠走上前,将锦盒放在案几上:“明日就是除夕宴,怕翊哥哥忙起来没空见我,所以提前把礼物送来。” 萧翊搁下政务,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是套白玉雕成的棋具,棋子温润如玉,棋盘上刻着精细的山水纹路。 “听谢临舟说,翊哥哥近来喜欢自己与自己对弈。”楚晚棠小声道,“这棋子是用雪山玉雕的,触手生温,冬日里握着也不会凉。” 萧翊指尖轻轻抚过棋子,眼中闪过丝笑意:“你倒是细心。” 楚晚棠见他喜欢,心里一松,笑道:“翊哥哥平日用的那套黑曜石的太冷峻了,这白玉的柔和些。” 萧翊抬眸看她,忽然道:“手。” 楚晚棠一愣,下意识地伸出手。 萧翊从案几抽屉里取出锦囊,放在她掌心:“给你的。” 楚晚棠打开,里面是枚小巧的金镶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金丝缠绕成繁复的吉祥纹,底下还缀着细细的流苏。 “这是……” “除夕礼。”萧翊淡淡道,“戴着吧,保平安的。” 楚晚棠心头暖意蔓延,将平安扣握在掌心,轻声道:“谢谢翊哥哥。” 萧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怎么瘦了?” 他指尖的温度掠过耳尖,楚晚棠心跳陡然加快,连忙低下头:“没、没有吧,许是衣裳显的。” 萧翊收回手,眼中似有笑意:“明日宫宴,记得多吃些。” 楚晚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犹豫道:“翊哥哥……明日秦小姐也会来。” 萧翊神色不变:“嗯,朝中大臣的家眷都会出席。” 楚晚棠悄悄抬眼看他:“她……似乎很期待见到翊哥哥。” 萧翊挑眉:“所以?” 楚晚棠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翊忽然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 额头:“胡思乱想。” 楚晚棠捂着额头,脸颊微热,却莫名觉得心里那郁气散开了些。 萧翊打断她,声音柔和了几分,“陪我下一局?” 楚晚棠眨了眨眼:“现在?” “嗯。”萧翊已经命人摆好了小几,亲手将棋盘放上,“让我试试这棋子的手感。” 楚晚棠只好在他对面坐下。她棋艺平平,平日里与清阳下着玩还行,面对萧翊这样的高手,不过十余手便陷入困境。 萧翊倒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皱眉思索的模样,目光柔和。 “又走神了。”萧翊执黑子落下,瞬间吃掉她三颗白子,“这局你已输了一半。” 楚晚棠懊恼地轻咬下唇,正欲辩解,忽听殿外传来李十六的通传声:“殿下,秦小姐求见。” 执棋的手一顿,萧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何事?” “说是来送年礼,”李十六的声音透着几分迟疑。 楚晚棠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棋子,白玉温润的触感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她偷偷地抬眼看向萧翊,却见他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秦悦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银梅的袄裙,发间只簪支素银步摇,打扮得格外素雅,而腰间却用丝带特意勾的细细的。 她手捧紫檀木匣,见到殿内情景,表情明显一怔,随即恢复温婉笑容:“原来静姝郡主也在。” 楚晚棠起身行礼,萧翊却仍端坐案前,只略颔首:“秦小姐有事?” “明日除夕,父亲命我给殿下送份薄礼。”秦悦将萧翊木匣呈上,“是家父收藏的《快雪时晴帖》摹本,知道殿下喜好书法。.” “不必了。”萧翊打断她,“秦相珍藏,本宫不敢夺爱。” 秦悦笑容僵在脸上:“殿下……” “李十六,”萧翊转头吩咐,“去库房取那套《淳化阁帖》来,让秦小姐带回去给秦相。” 这分明是回礼,而非收礼。 秦悦指尖用力到发白,仍强撑着笑意:“殿下,这帖子是特意……” “秦小姐。”萧翊抬眼,眸光清冷如殿外积雪,“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亦不宜与东宫私相授受,这道理,秦相应当教过你。” 一句话将赠礼上升到朝堂忌讳,秦悦霎时脸色煞白。 楚晚棠在旁边也听得心惊,手中棋子“啪嗒”声落在棋盘上。 萧翊闻声转头,冷峻的眉眼忽然柔和几分:“吓着你了?” 楚晚棠摇摇头,却见秦悦正死死盯着她,眼中闪过怨毒。 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而她确确实实真切的看见了。 “静姝郡主好福气,”秦悦忽然笑道,“能随时出入东宫,不知送了什么礼物,让殿下这般开怀?” 萧翊眸光一沉,楚晚棠忙道:“不过是副棋具。” “是本宫让她带的,”萧翊截过话头,“清阳吵着要学棋。” 秦悦笑容勉强:“原来如此。”她福了福身,“那臣女先告退了。” 待秦悦离去,楚晚棠长舒口气,却见萧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翊哥哥为何?” 晚棠照萧疏 第9节 “她父亲近日频频上书,提议立太子妃。”萧翊轻叩棋盘,“你觉得本宫该收这礼?” 楚晚棠低头盯着棋盘:“朝政大事,我不懂。” “你懂。”萧翊忽然看着她的眼睛,“只是不愿说。” 楚晚棠被迫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慌。 “我……” “罢了。”萧翊收回手,“继续下棋。” 棋子落下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楚晚棠偷瞄萧翊的侧脸,想起秦悦临走时那个眼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你……”萧翊忽然开口,可是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什么?” 他落下一子,“担心我真会娶她?” 这话问得直白,楚晚棠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她攥着棋子,半晌才小声道:“翊哥哥娶谁,自有道理。” 萧翊轻笑声:“比如?” “比如温柔贤惠,”她声音越来越低,“比如朝堂平衡……” “那你说,”萧翊忽然倾身向前,龙涎香的气息笼罩过来,“若本宫不想要什么平衡,只想要……”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临舟风风火火闯进来:“元璟!兵部急报,”见到殿内情形,他猛地刹住脚步,“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萧翊缓缓直起身,神色恢复如常:“说。” 楚晚棠趁机起身:“我先告退。” “坐着。”萧翊头也不回地命令,转而看向谢临舟,“何事?” 谢临舟摸摸鼻子,递上文书:“北境军报,楚将军又打胜仗了。” 楚晚棠闻言一喜,却见萧翊看完军报,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翊哥哥?” 萧翊将文书递给她:“你哥哥中了埋伏,虽反败为胜,但受了伤。” 楚晚棠手抖,军报飘落在地。她弯腰去捡,却被萧翊按住肩膀:“别急,伤得不重,本宫已命太医前往。” 谢临舟插话:“说起来,秦相这几日在提议召回边关将领。” 萧翊眸光一冷:“他想动楚家军?” 楚晚棠心头巨震。 难怪秦悦今日无事却突然来访,难怪萧翊如此警惕,她忽然全明白了。 “翊哥哥。”她鼓起勇气开口,“若是因为我哥哥……” “与你无关。”萧翊打断她,“楚将军是国之栋梁。”他看向谢临舟,“去查查秦家最近还联络了哪些将领。” 谢临舟领命离去后,殿内寂静。楚晚棠盯着棋盘,忽然觉得那纵横交错的纹路就像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怕了?”萧翊又问。 这次楚晚棠抬起头,认真道:“不怕。翊哥哥会护着哥哥的,对吗?” 萧翊凝视她许久,忽然伸手取下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梅花瓣:“本宫护着的,何止楚将军。” 花瓣在他指尖捻碎,暗香浮动。楚晚棠心跳如鼓,却不敢深想这句话的含义。 离开东宫时,天色已晚。 萧翊执意要送她回府,楚晚棠推辞不过,只得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车内空间不大,楚晚棠规规矩矩地坐着,鼻尖全是萧翊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她偷偷抬眼,发现他正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衬得肤色如玉。 “你,在看什么?”萧翊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睁开。 楚晚棠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萧翊唇角微扬,却没拆穿她。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上,楚晚棠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翊哥哥,过了年,我就快及笄了。” 萧翊睁开眼,看她:“嗯。” 楚晚棠捏着衣角,低声道:“及笄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入宫了吧?” 萧翊沉默片刻,忽然道:“想来便来,没人拦你。” 楚晚棠心头一跳,抬头看他。 萧翊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楚晚棠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轻声道:“好。”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萧翊亲自送她到门口。 “明日见,”他低声道。 楚晚棠点点头,转身进了府门。 一直到走出很远,她仍然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后,温柔而坚定。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8章 除夕宫宴昭德二十二年,除夕。…… 昭德二十二年,除夕。 天尚还未亮,楚晚棠被雨墨轻声唤醒。 窗外飘着细雪,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楚晚棠睡眼惺忪,忽然想起今日是个重要日子,除夕宫宴,眼睛睁大,顿时清醒了。 “郡主,夫人吩咐了,今日您要早些梳妆。”雨墨捧着崭新的衣裙走来,正是前日江柳烟为她挑选的天青色花烟襦裙。 衣襟处,银线绣着缠枝纹,袖口缀着零星的珍珠,清雅中透着贵气。 楚晚棠坐在妆台前,任由雨墨为她梳发,乌黑的长发被挽成精致的朝云髻,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海棠簪,耳垂上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雨墨又为她描了眉,点了唇脂,镜中的少女顿时明艳不可方物。 “郡主真好看。”雨墨忍不住赞叹。 楚晚棠抿唇笑,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枚金镶玉平安扣上——那是萧翊昨日送给她的。她小心翼翼地将它系在腰间,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心里泛起甜意。 “婠婠,准备好了吗?”江柳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今日穿绛紫色宫装,发髻高挽,雍容华贵中透着清冷的气质。 “娘亲!”楚晚棠起身转了个圈,“好看吗?” 江柳烟眼中闪过温柔,替她理了理衣领:“我的婠婠长大了。”她收回手,语气郑重起来,“今日宫宴,朝中重臣皆会出席,你需谨言慎行,尤其是,记住要离二皇子远些。” 楚晚棠不明白,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女儿明白。” 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门。 楚晚棠掀开车帘,望着巍峨的宫墙,心中感慨万千。 七年前那个懵懂的小姑娘,如今已到了及笄之年,而这座皇宫,也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下了马车,江柳烟带着楚晚棠径直前往凤仪宫给皇后请安,楚钦则被内侍引去了御书房,皇帝召他商议边关军务。 凤仪宫内,沈映雪正倚在窗边赏雪,见江柳烟母女进来,她眉眼间顿时染上笑意:“若云,婠婠,你们来了。” 楚晚棠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沈映雪亲手扶起她,打量了番,笑道:“婠婠今日这身打扮甚好,清雅脱俗,倒有几分你母亲年轻时的风姿。” 江柳烟礼貌的笑,眼中却闪过复杂:“娘娘过誉了。” 沈映雪拉起楚晚棠的手,柔声道:“清阳那丫头,她一早就念叨你呢,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宴厅等着了。” 她拍拍楚晚的手,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元璟近日事务繁忙,若是,今日宫宴上他无暇过多顾及你,切记,莫要失落。” 楚晚棠耳根微热,连忙摇头:“臣女不敢。” 沈映雪深深看了她一眼,展颜笑笑,没再多言。 御书房内,楚钦在与景德帝对坐弈棋。 晚棠照萧疏 第10节 景德帝已过不惑之年,鬓角微霜,但眉宇间的威严丝毫不减。 他轻轻落下一子,淡然道:“北狄近来频频扰边,爱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楚钦沉吟片刻:“臣以为,当以震慑为主,犬子行知生擒北狄王子,可借此施压,逼其签订楚钦和约。” 景德帝点头:“楚卿所言极是。”他忽然话锋一转,“听说晚棠今日也入宫了?” 楚钦神色微滞,又转而化作柔和:“是,小女随内子来给皇后请安。” 景德帝抿了口茶:“那丫头朕还记得,去年宫宴上投壶百发百中,如今该及笄了吧?” “回陛下,小女今年十五。” 景德帝意味深长地看了楚钦一眼:“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雪景,语气忽然冷下来,“秦松近日频频上奏,提议立太子妃。爱卿以为,秦家女如何?” 楚钦握紧了拳头,面上淡定,不露分毫:“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臣不敢妄议。” 景德帝轻笑,摆摆衣袖,没再追问。 宴厅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楚晚棠随江柳烟入席时,已有不少命妇贵女到场,她一眼便看到了清阳公主,正冲她使劲招手。 “晚棠姐姐!”清阳拉着她坐下,兴奋道,“你可算来了,我听说今日有西域进贡的孔雀跳舞,还有特别准备的烟火!” 楚晚棠笑着应和,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席间,萧翊还未到场。 “别找了,”清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调侃,“皇兄被父皇叫去议事了,待会儿才来。” 楚晚棠脸顿然变红,轻拍她的手:“胡说什么呢!” 正说笑间,殿外忽然传来阵骚动。 又是秦悦,她穿着月白色绣梅纹拖摆长裙,款款而入,发间簪一支展翅金凤,步摇轻晃,衬得整个人飘飘然如仙子下凡。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她吸引。 “装模作样,”清阳撇撇嘴,“那金凤钗分明是逾制的,她也敢戴!” 楚晚棠垂下眼,没接话,她认得那支钗,正是前日在珍宝阁见过的。 秦悦走到楚晚棠面前,盈盈一拜,却角度不足:“静姝郡主,许久不见。” 楚晚棠起身还礼:“秦小姐。” 秦悦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白玉海棠簪上:“郡主眼光果然好,这支簪子别致清雅,倒是与太子殿下常用的玉佩很配呢。” 楚晚棠眉心皱起,思考间,还未开口,清阳便冷声道:“秦小姐今日话真多,莫非是觉得宫宴太闷?” 秦悦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公主您说笑了。” 她施了礼,翩翩然离去,背影婀娜。 “狐媚子!”清阳气得直跺脚,“她就是故意的,谁不知道皇兄的玉佩是凤纹的,她这是在暗示什么。” “清阳,”楚晚棠轻声打断她,“别说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楚晚棠低着头,余光却瞥见明黄色的身影,萧翊身着太子朝服,玉冠束发,眉目如画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他跟在帝后身后,步履沉稳,仿佛与生俱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景德帝落座后,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楚晚棠时微微一顿,笑道:“朕记得镇国公家的丫头投壶极好,今日可要再展身手?” 楚晚棠连忙出列行礼:“臣女惶恐,不过是侥幸罢了。” 景德帝开怀大笑:“谦虚什么?朕还记得你去年十发全中的样子。”他转头对楚钦道,“爱卿教女有方啊。” 楚钦躬身:“陛下过奖。” 景德帝又看向萧翊:“元璟,你觉得呢?” 萧翊神色不变,淡淡道:“静姝郡主确实技艺超群。” 他的语气平静,可楚晚棠却听出了骄傲,耳根顿时热了起来。 沈映雪坐在景德帝身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眉眼低垂,仿佛与这热闹的宫宴格格不入,只有当目光掠过楚晚棠时,才会闪过温柔。 宴席正式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味。 楚晚棠小口品尝着面前的菜肴,食不知味,而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留给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萧翊正与几位大臣交谈,神色冷峻,举手投足间尽是储君风范。 楚晚棠正与清阳低声交谈时,殿外忽然传来道爽朗的笑声,“婠婠!清阳!我来了!” 楚晚棠回头,只见裴昭一身火红骑装,腰间别着马鞭,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 她今日未施粉黛,发丝高高束起,英姿飒爽,与*满殿华服贵女截然不同。 “昭昭!”楚晚棠惊喜地站起身,迎了上去。 裴昭抱住她,笑嘻嘻道:“怎么样,我这身打扮是不是比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强多了?” 清阳也凑过来,笑道:“裴小姐果然与众不同,连宫宴都敢穿骑装来。” 裴昭挑眉:“怎么,我们公主殿下嫌弃?” 清阳连忙摆手:“哪敢!我巴不得你也教我两招呢!” 三人笑作一团,引得周围不少贵女侧目。 秦悦远远看着,眼中闪过不屑,低声对身旁的丫鬟道:“粗鄙。” 宴席过半,乐声渐缓。 秦悦忽然起身,盈盈一拜:“陛下,今日除夕盛宴,臣女斗胆献舞一曲,以助雅兴。” 景德帝颔首:“准。” 秦悦褪去外裳,露出内里轻薄的舞衣,她身姿曼妙,莲步轻移,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她的舞姿柔美轻盈,却又带着妖娆妩媚,引得满座惊叹。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有大臣赞叹道。 景德帝也满意地点头,却不置一词。 待秦悦表演完,秦松连忙起身谢恩,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向萧翊的方向。 秦悦走下高台,盈盈一拜,目光毫不避讳,直直看向萧翊:“臣女献丑了。” 萧翊神色淡淡,只颔首,并未多言。 秦悦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柔声道:“听闻静姝郡主琴艺精湛,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看向楚晚棠。 楚晚棠怔住,刚想拒绝,清阳便抢先道:“晚棠姐姐的琴艺自然是好的,不过嘛,”她眼珠一转,忽然笑道,“不如我们三人合奏一曲如何?晚棠抚琴,昭昭舞剑,我吹笛子!” 裴昭挑眉:“公主倒是会安排。” 清阳笑嘻嘻道:“怎么,裴小姐不敢?” 裴昭哼了声:“有何不敢?”她转向楚晚棠,低声道,“婠婠,别怕,我陪你。” 楚晚棠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宫女们很快搬来琴案,楚晚棠端坐琴前,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裴昭则解下腰间软剑,手腕一抖,剑光如雪。 清阳手持玉笛,笑意盈盈。 琴音起,悠扬清越,如山涧流水。 裴昭剑随身走,身姿矫健,剑锋划破空气,飒飒作响。 清阳的笛声适时加入,清亮婉转,与琴音相和。 三人配合默契,琴声柔美,剑势凌厉,笛音清扬,竟是将柔与刚、静与动完美融合。 殿内众人皆目不转睛,连景德帝都微微点头。 萧翊原本冷峻的眉眼渐渐柔和,目光落在楚晚棠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谢临舟坐在席间,手中酒杯微晃,目光却追随着那道抚琴的身影,他身旁的裴昭舞剑时英姿飒爽,可他的视线却始终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 秦悦控制不住狰狞的表情,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她的提议自然是想借机让楚晚棠出丑,可谁知,反而让她大放异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共赏烟火一曲终了,满座鸦雀无声…… 一曲终了,满座鸦雀无声,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景德帝笑道:“好!好啊!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1] 沈映雪也难得露出笑意:“看来,婠婠的琴艺又精进了。” 萧翊起身,走到楚晚棠面前:“郡主,琴艺超群,令人叹服。”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楚晚棠却听出了赞许,耳根微热,羞涩低声道:“多谢殿下夸奖。” 秦悦勉强挂着笑容:“静姝郡主,果然才华横溢。” 裴昭收剑入鞘,风轻云淡地笑道:“秦小姐过奖了,我们不过是随便玩玩。” 清阳也附和道:“就是,比不得秦小姐的舞姿柔美。” 秦悦脸色微变,勉强维持着笑容退下。 宴席继续,楚晚棠回到座位,却发现谢临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 “临舟?”她疑惑地抬头。 谢临舟懒洋洋地倚在柱子上,手中把玩着玉佩,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晚棠,你的琴弹得不错。” 楚晚棠笑道:“多谢夸奖。” 谢临舟顿了顿,忽然低声道:“秦悦今日故意针对你,你小心些。” 晚棠照萧疏 第11节 楚晚棠一怔,还未回答,裴昭便插了进来,挑眉道:“谢临舟,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婠婠了?” 谢临舟瞥了她眼,淡淡道:“我一直很关心。” 裴昭哼了声,没再说话,可眼神却黯了黯。 楚晚棠察觉到气氛微妙,连忙岔开话题:“昭昭,你的剑舞得真好!” 裴昭勉强笑了笑:“还行吧。” 谢临舟忽然道:“你的剑法进步了。” 裴昭愣了下,随即别过脸:“用不着你夸。” 谢临舟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楚晚棠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就在宴席即将结束时,内侍匆匆走来,在萧翊耳边低语几句。 他眉头微蹙,向帝后告退后便离开了宴厅。 楚晚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清阳凑过来,小声道:“皇兄定是有急事,待会儿就回来了。” 楚晚棠勉强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见秦悦也起身离席,朝着萧翊离开的方向走去。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楚晚棠见秦悦离席,心中微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清阳拉住她的袖子:“晚棠,你去哪儿?” 楚晚棠低声道:“我……去透透气。” 清阳狐疑地看了她,又瞥向秦悦离去的方向,顿时了然:“你要小心秦悦。” 楚晚棠点点头,悄然离席。 她沿着回廊快步前行,远远便看见秦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楚晚棠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萧翊并未走远,他站在御花园的回廊下,正低声与李十六交代着什么。 秦悦远远看到,眼中闪过喜色,整理下衣裙,款款上前。 “殿下。”她柔声唤道,盈盈一拜。 萧翊抬眸,神色冷淡:“秦小姐有事?” 秦悦微微垂眸,露出截雪白的颈子,声音轻柔似水:“臣女见殿下离席,担心殿下身体不适,特来问候。” “不必。”萧翊语气疏离,“本宫无碍。” 秦悦鼓起勇气,抬眸直视他:“臣女自小仰慕殿下风姿,今日斗胆,想求一个答案,殿下心中,可有臣女半分位置?” 秦悦眼中泛起水光:“殿下,臣女并非不知分寸之人,只是,臣女实在无法再压抑心意。”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臣女听闻,殿下与静姝郡主关系匪浅,但郡主年纪尚小,且性子跳脱,怕是难以担起太子妃之责。” 秦悦低垂着眼睫,似有委屈:“今日宫宴上,静姝郡主与清阳公主、裴小姐合奏,确实惊艳。只是臣女听闻,郡主与谢世子关系匪浅,两人自幼青梅竹马,谢世子更是对她……” 楚晚棠心头一跳,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萧翊眸光冷下来:“秦小姐,慎言。” 秦悦连忙道:“臣女并非有意挑拨,只是担心殿下受人蒙蔽。” 萧翊打断她:“秦小姐若无要事,便回宴席吧。” 秦悦脸色变白,不甘心地抬头:“殿下,臣女对您,您怎么不明白呢?” “够了。”萧翊语气冷冽,“秦小姐自重。” 秦悦被他的眼神慑住,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回廊拐角处传来轻响。 萧翊侧眸,正对上楚晚棠慌乱的目光。 楚晚棠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此时进退两难。 萧翊看了她,又对秦悦道:“秦小姐若无他事,便回宴席吧。” 秦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楚晚棠,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勉强笑道:“是,臣女告退。” 待秦悦离开,萧翊才缓步走向楚晚棠:“怎么跟来了?” 楚晚棠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怕她打扰殿下。” 萧翊唇角微扬:“担心我?” 楚晚棠耳根微热,没敢接话。 萧翊忽然道:“既然来了,陪我走走吧。” 楚晚棠抬头看他:“殿下不回宴席吗?” 萧翊淡淡道:“烟火快开始了,摘星楼视野最好。” 楚晚棠眼睛一亮:“殿下要去看烟火?” 萧翊“嗯”了声,转身朝摘星楼的方向走去。楚晚棠连忙跟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摘星楼是皇宫最高的阁楼,平日里少有人至,却是楚晚棠和萧翊幼时常去的地方。 “小心台阶。”他伸手虚扶下她的后背。 楚晚棠心跳微乱,低声道谢。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楼顶,夜风微凉,楚晚棠拢了拢衣袖,站在栏杆边眺望远方。 “殿下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经常偷偷溜上来,”她笑道。 萧翊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宫灯上:“记得。” 楚晚棠侧眸看他:“那时候殿下总嫌我爬得慢,还说我像只笨拙的小猫。” 萧翊唇角微勾:“现在也像。” 楚晚棠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殿下!” 萧翊低笑,没再逗她。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楚晚棠偷偷瞄了他,心跳微快。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没有君臣之别 远处忽然传来轻响,紧接着,璀璨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皇城。 楚晚棠仰头看着,眼中映着绚烂的光芒:“真美。” 萧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道:“比清阳说的还好?” 楚晚棠愣了下,随即想起自己曾和清阳夸赞过民间的烟火,忍不住笑了:“殿下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萧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楚晚棠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微红,小声道:“殿下看我做什么?” 萧翊淡淡道:“烟火太亮,晃眼。” 楚晚棠噗嗤笑:“殿下也会说笑?” 又朵烟花绽开,楚晚棠忽然轻声道:“殿下,秦小姐她对您……” “无关紧要。”萧翊打断她,语气平静,“你不必在意。” 楚晚棠心头微暖,却仍有些忐忑:“那谢临舟。” “谢临舟如何?”萧翊眸光一沉。 楚晚棠连忙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她顿了顿,小声道,“不想殿下误会。” 萧翊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下的梅花瓣:“我知道。” 他的指尖温热,触到她耳尖时,楚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烟火依旧在绽放,可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烟火结束后,萧翊送楚晚棠回宴席。 两人一路无言,却在宫道拐角处,遇到了等候多时的谢临舟。 谢临舟抱臂倚在墙边,挑眉看着他们:“哟,殿下这是带着晚棠去哪儿了?” 萧翊神色不变:“与你无关。” 谢临舟轻笑,看向楚晚棠:“晚棠,你爹找你呢。” 楚晚棠惊讶:“我爹?” 谢临舟点头:“方才镇国公问起你,清阳替你遮掩过去了,但你最好赶紧回去。” 楚晚棠连忙对萧翊行了礼:“殿下,臣女先告退了。” 萧翊点点头:“去吧。” 楚晚棠匆匆离去,谢临舟却没动,依旧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翊。 萧翊淡淡道:“有事?” 谢临舟懒洋洋道:“殿下,晚棠还未及笄。” 萧翊眸光一冷:“你想说什么?” 谢临舟耸耸肩:“没什么,只是提醒殿下,别太心急。” 萧翊没再理他,转身离去。 谢临舟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 两人分别后,楚晚棠刚转过回廊,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婠婠!”裴昭焦急,“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楚晚棠连忙道:“我……我随便走了走。” 晚棠照萧疏 第12节 裴昭眯起眼:“随便走走?脸怎么这么红?” 楚晚棠摸了摸脸颊,支吾道:“可能是风吹的。” 裴昭哼了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只压低声音道:“秦悦刚才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很,你是不是撞见她了?” 楚晚棠点点头,简单说了经过。 裴昭拍手称快:“活该!让她整天装模作样!”她忽然又皱眉,“不过,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些。” 楚晚棠轻声道:“我知道。” 楚晚棠回到宴席时,楚钦果然在寻她。 “婠婠,你去哪儿了?”江柳烟低声问。 楚晚棠小声道:“我去看烟火了。” 楚钦皱眉:“一个人?” 楚晚棠犹豫了下点头:“嗯。” 楚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清阳凑过来,笑嘻嘻道:“晚棠姐姐,烟花好看吗?” “你怎么知道?” 清阳眨眨眼:“皇兄从不看烟花,今年却突然命人准备了特别的,你说,是给谁看的?” 楚晚棠耳根通红,说不出话来。 宫宴结束时,景德帝忽然开口:“婠婠,过来。” 楚晚棠连忙上前行礼:“陛下。” 景德帝笑道:“今日你的琴弹得不错,朕很欣赏。” 楚晚棠恭敬道:“谢陛下夸奖。” 景德帝意味深长地看她:“及笄礼快到了吧?” 楚晚棠低声道:“回陛下,还有大半年。” 景德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楚晚棠回到父母身边,心中隐隐不安。 江柳烟握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娘在。” 楚晚棠点头,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萧翊伸手替她拂去落花的情景。 作者有话说: ---------------------- [1]选自白居易《琵琶行》“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第10章 深夜谈话将要离宫时,楚晚棠在宫…… 将要离宫时,楚晚棠在宫门口遇到谢临舟。 “晚棠。”他叫住她,语气难得正经,“今日之事,秦悦,绝不会就此罢休。” 楚晚棠思忖,回答:“我明白。” 谢临舟沉默,忽然道:“太子他,待你不同。” 楚晚棠瑟缩,抬眸看他。 谢临舟却别开眼,自嘲地笑笑:“罢了,你自己多加小心。”说完,转身离去。 裴昭站在不远处,看着谢临舟的背影,眼神黯淡。 楚晚棠走过去,轻声道:“昭昭……” 裴昭强笑道:“我没事。” 她憋回眼泪,忽然握紧楚晚棠的手,“婠婠,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你。” 楚晚棠眼眶微热,用力回握:“我知道的,谢谢你,昭昭。” 夜色渐深,宫宴散后,镇国公府的马车驶离皇宫。 车内,楚钦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着冷峻。 江柳烟握着楚晚棠的手,指尖发冷,却始终不置一言。 楚晚棠察觉到父母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爹爹,娘亲,可是女儿今日做错了什么?” 江柳烟轻叹,抚摸着她的发:“婠婠,你今日宫宴上,可是与太子殿下,一同离席了?” 楚晚棠下意识抽开手,攥紧了衣袖:“我,娘亲,我只是去看烟火,恰好遇到殿下……” 楚钦眸光沉下,声音暗哑:“恰好?” 楚晚棠低下头,不敢再言。 车内静默,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吱呀声响。 良久,江柳烟叹气,轻声道:“婠婠,你可知太子殿下是何身份?” 楚晚棠抿唇,低声道:“是储君,也是未来的,天子。” “那你可知,你与他走得近,意味着什么?” 楚晚棠死死的抿住唇,没有回答。 江柳烟闭上眼,声音轻柔却沉重:“婠婠,你还未及笄,许多事,哎,娘只是不愿你过早涉足。” 楚钦开口打断,语气冷硬:“太子待你不同,我和你娘都看在眼里。但正因如此,你更该谨慎。” 楚晚棠抬眸,眼中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倔强:“爹爹,殿下待我只是如兄长一般。” “兄长?”楚钦冷笑,“他今日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兄长。” 楚晚棠耳根发烫,开口却不知说什么,语塞。 江柳烟握住丈夫的手,示意他冷静,又对女儿柔声道:“婠婠,娘啊,不是要阻拦你与殿下往来,只是,皇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日在宴上大放异彩,陛下,又特意问起你的及笄礼,这其中的深意,你可明白?” 楚晚棠仿若明白了什么,低声道:“娘是,担心陛下有意,让我入东宫?” 江柳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叹:“秦家势大,秦悦又对太子势在必得。若你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楚钦冷声道:“我楚钦的女儿,绝不做他人棋子。” 楚晚棠低声道:“女儿明白了。” 江柳烟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背:“婠婠,爹娘只愿你平安喜乐。若你将来,当真对太子有意,至少等你及笄后,看清自己的心,再做决定。” 楚晚棠靠在母亲肩头,默默点头。 楚钦沉默片刻,轻叹道:“若陛下真有旨意,爹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像是颗定心丸,楚晚棠鼻尖发酸,低声道:“谢谢爹。” 江柳烟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婠婠,无论将来如何,记住一点,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深宫似海,但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车外,夜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残雪。 楚钦望着窗外渐远的皇城,眸光沉沉。 他知道,有些事,终究避不开。 回到镇国公府,楚晚棠被嬷嬷带去沐浴更衣,而楚钦和江柳烟则径直去了书房。 烛火摇曳,江柳烟指尖轻敲桌案,低声道:“夫君,此事不能再拖了。” 楚钦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如山岳般沉稳:“陛下今日的态度,分明是有意让婠婠入东宫。但太子妃之位牵涉太多,秦家不会轻易放手。” 江柳烟冷笑:“秦松狼子野心,一心想让女儿当太子妃,无非是为了日后外戚专权。陛下若真属意婠婠,反倒说明他对秦家已有戒备。” 楚钦转身,目光锐利:“正因如此,婠婠若入东宫,便会成为各方博弈的棋子。” 江柳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可我们拦得住吗?若陛下下旨,难道要抗旨不遵?” “抗旨自然不行。”楚钦沉声道,“但至少,我们要让婠婠有自保的能力。” 他走到书柜前,取出密信递给江柳烟:“北狄近来蠢蠢欲动,陛下已命我年后赴边关督军。我会向陛下请旨,让行知回京任职。有他在,婠婠在宫中也能多分照应。” 江柳烟展开密信,眉头紧锁:“你要离京?” 楚钦点头:“边关不稳,我必须去,但在此之前,”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会亲自去见太子。” 江柳烟一惊:“夫君,你……” “婠婠的心思,你我心知肚明。”楚钦目光深沉,“若太子对她亦有真心,便该知道如何护她周全。” 一夜,楚晚棠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前方却是万丈深渊。 萧翊站在不远处向她伸出手,可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砖石便塌陷一块。 “翊哥哥……”她轻声唤道,可声音却被呼啸的风吞没。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狠狠推了她。 楚晚棠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已蒙蒙亮。 她蜷缩在锦被中,脑海中回荡着父母的话,心口闷得发疼。 “我不想成为棋子,”她喃喃自语,指尖紧紧攥住被角。 可,若那个人是萧翊,她愿意赌吗? 夜色深沉,东宫的书房内,一盏青灯长明。 萧翊坐在案前,手中执笔批阅奏折,烛火映在他冷峻的眉眼上,投下阴影。 忽然,窗外传来声极轻的响动。 晚棠照萧疏 第13节 他笔尖顿了,抬眸看向窗棂,淡淡道:“楚将军既然来了,何必翻窗?” 窗外传来声低笑,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利落地翻入室内。 楚钦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殿下耳目倒是灵敏。” 萧翊放下笔,起身相迎:“深夜造访,楚将军有事?” 楚钦收敛笑意,目光锐利如刀:“殿下,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来,是想问一句,你对婠婠,究竟是何打算?” 萧翊神色不变,只抬手示意他落座:“楚将军何出此言?” 楚钦并未坐下,而是负手而立,声音低沉:“殿下,婠婠自幼在宫中伴读,与您亲近,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但如今她已近及笄,陛下又屡屡试探,我不得不问个明白。” 萧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楚将军担心什么?” “担心她成为棋子。”楚钦直视他,“殿下,秦家势大,秦悦必为太子妃,这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事。若婠婠入东宫,她该如何自处?” 萧翊眸光微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秦家确实势大,但太子妃之位,未必是秦悦的。” 楚钦眉头紧皱:“殿下何意?” 萧翊抬眸,眼中闪过暗藏的锋芒:“秦松结党营私,暗中与二皇子往来,父皇早已起疑。只是如今北境不稳,朝中需要秦家支持,才暂时按兵不动。” 楚钦沉吟:“所以,殿下是想……” “秦悦会是太子侧妃。”萧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但她坐不稳那个位置。” 楚钦瞳孔微缩:“殿下是要婠婠……” “成为太子妃。”萧翊看向他,“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给她想要的。” 楚钦冷笑:“殿下好算计。可婠婠性子单纯,如何能在东宫生存?秦悦不是善茬,她背后还有整个秦家。” 萧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楚钦:“楚将军,我今日与你交底,便是想告诉你,婠婠在我这里,不会受半分委屈。” 他转过身,眸光深邃:“秦家再势大,也终有倾覆之日。而婠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书房内寂静。 楚钦盯着萧翊,许久,才缓缓道:“殿下,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萧翊从袖中取出枚玉佩,递给他:“此物,楚将军可认得?” 楚钦接过,瞳孔骤缩,那是先帝赐予太子的龙纹佩,象征着储君的承诺。 “若我有负婠婠,此佩便是我失信于天下的证据。”萧翊声音低沉,“楚将军,这个保证,够吗?” 楚钦握紧玉佩,深吸口气:“殿下,婠婠是我唯一的女儿。” 萧翊点头:“我知道。” “若她受了委屈……” “楚将军尽可拿我问罪。” 楚钦摩挲着,终于将玉佩递还给他:“好,我信殿下一次。” 萧翊接过玉佩,唇角微扬:“楚将军放心,我会护她周全。” 楚钦深深看他,转身走向窗口,却又停住脚步:“殿下,秦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萧翊淡淡道:“我知道。” “那殿下打算如何安排婠婠?” “狩猎之后,我会向父皇请旨,带她去江南巡视。”萧翊眸光微动,“远离京城,暂避风波。” 楚钦点头,终于翻身跃出窗口,消失在夜色中。 萧翊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龙纹佩,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与此同时,秦府。 秦悦跪坐在父亲书房内,脸色阴沉:“爹,今日宫宴上,陛下对楚晚棠的态度,您也看到了。” 秦松捋了捋胡须,眯眼道:“陛下确实对她另眼相待。” “太子殿下也是!”秦悦攥紧衣袖,“他看楚晚棠的眼神,分明……” “悦儿。”秦松打断她,声音冷厉,“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不必在意一个黄毛丫头。” 秦悦咬牙:“可若陛下属意她。” “陛下属意谁不重要。”秦松冷笑,“重要的是,太子需要秦家的支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北狄战事在即,陛下不会在这个时候动秦家。太子再喜欢楚晚棠,也得掂量掂量轻重。” 秦悦眼中闪过怨恨:“爹,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秦松回头看她,淡淡道:“别做得太明显,狩猎在即,有的是机会。” 秦悦施了一礼,阴狠地勾起唇角:“女儿明白。”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11章 佩以海棠楚钦回到镇国公府时,夜…… 楚钦回到镇国公府时,夜已三更。 府内寂静,众人大抵已经睡下,唯有江柳烟的院落还亮着灯。 他推门而入,妻子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静默在那,并未翻动,显然是在等他。 “如何?”江柳烟放下书卷,抬眸问道。 楚钦解下外袍,随手挂在屏风上,沉声道:“太子承认了。” 江柳烟放下书,声音却依旧平稳:“他怎么说?” 楚钦走到她身旁坐下,将密谈之事一一道来,秦家势大,秦悦必为入太子府为侧妃,但萧翊承诺,待时机成熟,晚棠会是唯一的皇后。 江柳烟听完,不住冷笑:“好个时机成熟,婠婠天真无邪,怎能应对宫中尔虞我诈?” 楚钦沉默片刻,道:“太子并非虚言,他给了我龙纹佩作保。” 江柳烟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溅在案几上,晕开深深浅浅的痕迹。 “龙纹佩?”她声音微颤,“他竟敢拿先帝的信物作保?” 楚钦点头:“他这次,应当是认真的。” 江柳烟弹弹衣襟,深吸口气,缓缓坐下:“即便如此,婠婠,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入东宫。” “夫人有何打算?” 江柳烟抬眸,眼中闪过果断决然:“狩猎之后,太子不是要带婠婠去江南吗?这是个机会。” 楚钦皱眉:“你的意思是……” “让婠婠看清东宫的路有多难走。”江柳烟轻声道,“她若仍选择太子,我们便倾尽全力护她;她若退缩,我们也有理由向陛下推拒这门婚事。” 楚钦沉吟片刻,点头:“好。” 江柳烟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银簪,是当年沈映雪赠予她的那支。 “映雪。”她指尖轻抚簪上的玉兰花,低声道,“当年你奋不顾身嫁给他,如今……后悔了吗?” 楚钦走到她身后,宽厚的手掌按在她肩上:“阿烟,婠婠不是沈皇后,太子也不是皇帝。” 江柳烟苦笑:“可深宫从来都不会变,帝王的心会变。” 她转身看向丈夫,眼中隐有水光:“夫君,我只有婠婠一个女儿。” 楚钦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我明白。”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命运的叹息。 大年初一。 一大早,楚晚棠来给父母请安时,发现母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娘,您没睡好?”她担忧地问。 江柳烟微微笑,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无妨,只是昨夜风大,吵得人睡不着。” 楚晚棠乖巧地点头,又看向父亲:“爹,您今日还要去军营吗?” 楚钦“嗯”了声,状似随意道:“婠婠,一个月后的春猎,你可准备好了?” 楚晚棠突然激动起来:“早就备好了!昭昭还说要与我比试骑射呢!” 晚棠照萧疏 第14节 江柳烟柔声道:“狩猎场上人多眼杂,你要小心些。” 楚晚棠笑道:“娘放心,有太子殿下在,不会出事的。” 江柳烟与楚钦对视眼,终究没再多言。 昭德二十三年。 正月初十。 镇国公府的海棠阁内,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楚晚棠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正专注地在锦上绣着海棠花纹。 丝线在素白的绸面上蜿蜒,渐渐*勾勒出半开的海棠,花瓣层叠舒展,花蕊处还缀了颗小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嘶。”针尖不小心刺破指尖,楚晚棠轻吸口气,连忙将手指含入口中。 雨墨端着热茶进来,见状连忙放下茶盏:“郡主,可是又扎到手了?” 楚晚棠摇摇头,笑道:“没事的,就是这花瓣的弧度太难绣了。” 雨墨凑近看了看,惊叹道:“这海棠花绣得真好看,活灵活现的!” 楚晚棠抿唇笑,指尖轻轻抚过香囊上的纹路:“殿下喜欢海棠花。” 她想起一个月前,萧翊在文华殿批阅奏折时,她曾问他: “翊哥哥,若我要绣个香囊送你,你可喜欢?还有你想要什么花纹?” 萧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为何突然要绣香囊?” 楚晚棠耳根微热,小声道:“上元节不是殿下生辰吗?我,我想送个礼物。” 萧翊眸光微动,沉默片刻,忽然道:“海棠吧。” “海棠?”她有些意外,“殿下不是最喜欢竹纹吗?” 萧翊唇角微扬:“因为你像海棠。” 回忆至此,楚晚棠脸颊泛起红晕,连忙低头继续绣花。 雨墨在旁偷笑,故意道:“郡主,这香囊绣得这般用心,太子殿下收到定会欢喜。” “多嘴。” 窗外,细雪簌簌落下,覆盖了庭院中的青石板路。 戌时三刻,楚晚棠刚收好绣绷,忽听窗外传来声极轻的“嗒”像是石子敲击窗棂的声音。 她起身推开窗户,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院中没有人,唯有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出片银白。 正疑惑间,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边。楚晚棠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却见那人单膝跪地,低声道:“静姝郡主,属下奉殿下之命传话。” 是东宫的暗卫。 楚晚棠定了定神,小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暗卫从怀中取出张字条,双手奉上:“殿下说,上元节酉时,城楼底下见。” 楚晚棠接过字条,指尖触及纸张时,感受到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她心跳微快,展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字迹凌厉如刀,是萧翊的手笔。 暗卫继续道:“殿下还说,此行还有谢世子和裴小姐作陪,请郡主不必忧心。” 楚晚棠点点头,将字条小心折好,藏入袖中:“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暗卫抱拳行礼,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楚晚棠关上窗户,掌心贴着胸口,感受着剧烈的心跳。 上元节…… 她转身看向妆台上的海棠香囊,唇角不自觉扬起。 翌日清晨,楚晚棠去给江柳烟请安时,发现母亲正坐在窗边绣花,见她来了,笑着招手:“婠婠,来试试这新裁的斗篷。” 雪狐毛滚边的绯红斗篷铺在榻上,衬着晨光,华美非常。 楚晚棠惊喜地抚过柔软的皮毛:“娘亲,这是给我的?” 江柳烟替她披上斗篷,柔声道:“上元节穿正合适。” 楚晚棠呆住:“娘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江柳烟系好丝带,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昨夜在窗边与谁说话?” 楚晚棠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低头小声道:“是……是东宫的暗卫。” 江柳烟轻叹,指尖拂过女儿的发丝:“太子约你上元节相见?” 楚晚棠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老实交代:“殿下说酉时在城楼底下等,还有谢临舟和昭昭作陪。” 江柳烟沉吟片刻,忽然问:“婠婠,你可是心悦太子?” 楚晚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边缘。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柳烟注视着她,轻声道:“你若喜欢他,娘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东宫的路,从来不好走。” 楚晚棠抬眸,望进母亲温柔的眼中:“娘,我不怕。” 江柳烟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是替她理了理衣领:“去吧,记早些回来,你爹还要带你去祠堂上香。” 午后,楚晚棠正在院中修剪梅枝,忽听墙头传来声轻笑 “哟,我们静姝郡主何时这般贤惠了?” 她抬头,只见谢临舟懒洋洋地坐在墙头,手中把玩着红梅,唇角挂着惯常的戏谑笑意。 楚晚棠瞪他:“谢世子,翻墙可不是君子所为。” 谢临舟翻身跃下,随手将红梅插在她鬓边:“本世子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梅香清冽,楚晚棠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花,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来了?” 谢临舟挑眉:“怎么,不欢迎?” “不是,”楚晚棠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殿下给你传信了?” 谢临舟眸光微动,轻哼声:“嗯,上元节陪你们逛灯会。”他顿了顿,忽然凑近,“晚棠,你可知殿下为何选在城楼见?” 楚晚棠摇头。 谢临舟意味深长道:“那日帝后要登城楼与民同乐,太子需随行。他选在那儿,是想让你” “看眼灯火,也看一眼他。” 楚晚棠心跳漏了拍。 谢临舟注视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傻丫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天还未黑,京城的长街上已挂满了花灯。各色灯笼高悬,红绸飘舞,远远望去,整座皇城仿佛被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楚晚棠站在铜镜前整理衣饰。 她今日穿了绯红色绣金线海棠的袄裙,外罩雪狐毛滚边的斗篷,发间簪了支蝴蝶步摇,耳垂上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雨墨捧着锦盒走来,笑道:“郡主,香囊可要现在带上?” 楚晚棠接过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枚精致的海棠花香囊,红丝线绣成的花瓣栩栩如生,花蕊处的小珍珠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指尖轻轻抚过香囊,唇角不自觉扬起:“带上吧。” 雨墨将香囊系在她腰间,又取出绣帕递给她:“郡主,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楚晚棠点点头,将绣帕收入袖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阵清脆的马鞭声,紧接着是裴昭爽朗的笑声 “晚棠!再磨蹭灯会都要散了!” 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出府门,朝着城楼方向行去。 车内,裴昭掀开车帘,兴奋地望着街上的灯海:“今年比去年还热闹!你看那边,居然有西域来的走马灯!” 楚晚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悬在街中央,灯面上绘着胡旋舞女,随着热气转动,栩栩如生。 “确实好看。”她笑道。 裴昭放下车帘,转头看她,忽然眯起眼睛:“晚棠,你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啊。” 楚晚棠耳根微热,小声道:“上元节嘛,自然要穿得喜庆些。” 裴昭“啧”了声,凑近她:“少来!你是不是要给太子殿下送那香囊?” 楚晚棠一惊:“你怎么知道?” “谢临舟告诉我的。”裴昭扯着嘴角笑笑,“他还说,你绣了半个月,手指都扎破了。”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晚棠照萧疏 第15节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12章 上元佳节 楚晚棠抿住唇,不置一词…… 楚晚棠抿住唇,不置一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抑制不住的叹气:“晚棠,你当真喜欢太子殿下?” 楚晚棠抬眸,对上好友认真的目光: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有吧”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拍拍楚晚棠的背,畅意地笑笑:“行!那本小姐今晚就帮你把!” 楚晚棠疑惑:“帮我?” 裴昭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不是要单独给殿下送礼吗?待会儿殿下那边结束,我想办法把谢临舟支开。” 楚晚棠眼睛亮起来:“真的?” “当然!”裴昭挺起胸膛,“包在我身上!” 楚晚棠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昭昭,谢谢你。” 裴昭笑道:“谢什么?不过,”她忽然眯起眼睛,“你可记得必须得告诉我,殿下看到香囊时会是什么表情。” 楚晚棠脸颊绯红,轻轻答应道:“嗯” 两人笑闹间,马车已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恭敬道:“郡主,裴小姐,城楼到了。” 楚晚棠刚下马车,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城楼之下,人潮如织。 千百盏花灯升起,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晚棠!这边!” 清朗的声音传来。 楚晚棠转头,只见谢临舟站在鲤鱼灯下,朝她们招手。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锦袍,玉冠束发,俊逸非凡。 裴昭拉着楚晚棠走过去,挑眉道:“谢世子来得真早。” 谢临舟懒洋洋地笑道:“那也不及裴小姐心急。” 裴昭瞪他,正要反驳,被楚晚棠打断,扯着她的袖子,低声道:“殿下呢?” 谢临舟指了指城楼:“在上面。” 楚晚棠站在琉璃宫灯旁,仰头望着城楼上的那道身影。 萧翊立于帝后身侧,明黄太子朝服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玉冠束发,眉目如画。 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在万千百姓的仰望中,宛如九天神祇般不可触及。 可他的目光,却穿过喧嚣人海,只落在她身上。楚晚棠指尖摩挲着,攥紧了斗篷边缘,心跳如鼓。 “晚棠。”裴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你再这么盯着看,全京城的人都要知道,我们静姝郡主,心仪太子殿下了。” 楚晚棠猛然回神,耳根烧得通红:“胡说什么!” 裴昭掩唇偷笑,正要再调侃两句,忽听谢临舟淡淡道:“陛下要撒钱了。” 话音未落,城楼上金铃脆响。 内侍总管高声宣道:“陛下赐福!” 刹那间,无数金箔铜钱如雨点般从城楼洒落,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璀璨光芒。 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伸手去接。 “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楚晚棠随着人群跪下。她悄悄抬眸,正看见萧翊手持金盘,将一把把铜钱撒向百姓。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可当铜钱洒至她这个方向时,她分明看见,一枚系着红绳的金瓜子,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裙摆上。 楚晚棠连忙将那金瓜子扣入掌心。 “哟,殿下,这是给你开小灶呢。”裴昭凑过来,促狭地笑道。 楚晚棠红着脸将金瓜子藏进袖中,小声道:“别胡说。” 谢临舟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又望向城楼上的萧翊,唇角扯出苦笑。 裴昭转头看他时,正捕捉到这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撒钱礼毕,帝后起身准备回宫。萧翊忽然上前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想暂离片刻,与民同乐。” 皇帝挑眉:“哦?元璟今日倒是难得有兴致。” 皇后沈映雪了然于心,微笑:“陛下,就让元璟去吧。上元佳节,也该让孩子们松快松快。” 皇帝颔首:“准了。” 萧翊行礼谢恩,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城下某处,唇角微扬。 楚晚棠远远望见这一幕,心跳陡然加快。 “殿下要下来了!”她下意识抓住裴昭的手。 裴昭会意,冲谢临舟使了个眼色:“谢世子,听说西街有胡商摆的兵器摊,咱们去瞧瞧?” 谢临舟眸光变暗,淡淡道:“你们去吧,我……” “走啦,走啦!”裴昭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衣袖,“正好给我挑把新匕首!” 谢临舟还未来得及拒绝,就被裴昭强行拖走。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楚晚棠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楚晚棠独自站着,不安地伸手握住腰间的海棠香囊。 四周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她的心思全在那道即将出现的身影上。 忽然,身后传来清冽的龙涎香气。 “在等谁?”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惊得楚晚棠浑身一颤。 她慌忙转身,险些撞上来人的胸膛。 萧翊及时扶住她的肩膀,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殿、殿下!”楚晚棠结结巴巴地行礼,“您怎么……” “不是说好带你赏灯?”萧翊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楚晚棠脑中一片空白,任由他牵着走入灯海。 不远处,裴昭松开谢临舟的袖子,撇嘴道:“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谢临舟收回视线,自嘲笑:“我真是疯了,居然答应陪你们胡闹。” 裴昭抱臂看他:“谢临舟,你该不会……” “不会什么?”他冷冷打断。 裴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别装了,我知道,你,喜欢晚棠。” 谢临舟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如常:“尽胡说八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 “裴昭昭。”谢临舟忽然逼近,眸色幽深,“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裴昭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两人沉默地对峙片刻,谢临舟率先转身:“不是要看兵器?走吧。”他的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格外孤寂。 裴昭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长街之上,楚晚棠与萧翊并肩而行。“翊哥哥,您这样离席,真的没关系吗?”她紧张地小声问道。 萧翊神色淡然:“无妨,父皇准了的。” 街边小贩见二人气度不凡,热情招呼:“公子,给夫人买盏花灯吧!” 楚晚棠瞬间涨红了脸:“我们不……” “你想要哪盏?”萧翊已经停下脚步。 小贩连忙指着盏精致的走马灯:“这个好!鸳鸯戏水,寓意夫妻和顺!” 萧翊掏出块碎银:“就这个。” 楚晚棠羞得不敢抬头,直到萧翊将灯笼递到她手中,才嗫嚅道:“谢谢翊哥哥。” 萧翊忽然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下的彩纸:“晚棠。” “嗯?” “我很期待你的礼物。” 楚晚棠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香囊。 长街灯火如昼,人潮涌动,喧嚣声却仿佛在楚晚棠耳边淡去。她攥着腰间的海棠花香囊,心跳如擂,指尖微微发颤。 晚棠照萧疏 第16节 萧翊察觉到她的紧张,脚步微顿,侧眸看她:“怎么了?” “翊哥哥,”楚晚棠深吸口气,终于解下香囊,双手捧到他面前,“生辰快乐。” 香囊上的海棠花在灯火映照下栩栩如生,花蕊处的珍珠泛着莹润光泽,红丝线绣成的花瓣仿佛能随风轻颤。 萧翊眸光微动,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起阵细微的酥麻。 “绣了多久?”他低声问。 楚晚棠只觉得耳根发烫,摸着耳朵,道:“半个月。” 萧翊凝视着她,忽然将香囊递回:“替我戴上。” “啊?”楚晚棠一怔。 “不会?”他挑眉。 “会、会的!”她连忙接过,手指却因紧张而笨拙,系带几次从指尖滑落。 萧翊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微扬:“慢慢来。”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纵容。 楚晚棠心跳更快,终于将香囊稳稳系在他腰间。明黄太子朝服上,那抹海棠红格外醒目。 “好看吗?”萧翊问。 楚晚棠抬头,正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慌忙别开眼:“还、还行……” 萧翊低笑,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走吧,我带你去放灯。” 护城河边早已挤满了放灯的百姓。 萧翊带着楚晚棠避开人群,寻了处僻静河岸。 小贩殷勤地递上两盏莲花灯:“公子,夫人,写上心愿放入河中,河神会保佑的!” 楚晚棠红着脸没反驳“夫人”,她觉得自己有点心机,她也承认,这一刻她想要这样,哪怕只有一刻。低头接过灯,取出随身携带的眉笔,认真在灯面上写下:愿家人朋友平安顺遂。” 写完后,她偷偷瞥向萧翊:“翊哥哥许了什么愿?” 萧翊执笔的手顿了顿,淡淡道:“不告诉你。” 楚晚棠撇嘴:“切,翊哥哥真小气。” 萧翊轻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的字迹凌厉如刀,在灯面上写下两行小字:“一愿海晏河清。”“二愿婠婠平安。” 楚晚棠并未看见他写了什么,只当是寻常的国泰民安之愿,便也没再追问。 两人将花灯轻轻放入河中。水波荡漾,两盏灯并肩漂远,渐渐融入千百盏灯火之中。 楚晚棠望着远去的花灯,忽然轻声道:“翊哥哥,明年上元节,我们还能一起放灯吗?” 萧翊侧眸看她:“你想来?”“嗯。”她点头,眼中映着粼粼波光,“每年都想来。” 萧翊沉默片刻,忽然道:“好。”只是一个字,却像承诺般郑重。 楚晚棠眉眼弯弯,正想再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殿下!晚棠!”裴昭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谢临舟。“可算找到你们了!”裴昭拉住楚晚棠,“西街有胡人表演喷火,咱们快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萧翊腰间的海棠香囊上,顿时瞪大眼睛:“晚棠,你送出去了?”楚晚棠红着脸点头。 裴昭冲她挤挤眼,又瞥了谢临舟,故意大声道:“殿下可要好好保管,我们晚棠绣了半个月,手指都扎破了好几次呢!” 谢临舟站在阴影处,目光扫过那枚香囊,又迅速移开。 萧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那是自然。”他的指尖触到香囊上的海棠花,眸色深沉如夜。 裴昭拽着楚晚棠的袖子,兴奋地指向西街尽头悬挂的一盏琉璃宫灯——那灯通体晶莹剔透,灯面细细绘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听说今年的头彩就是它。”裴昭压低声音,“不过,要猜中所有灯谜,才能拿到,咱们可不能错过!” 楚晚棠仰头望向那盏灯,眼中满是细碎的光影:“真是好看。” 第13章 共猜花灯萧翊顺着她的目光看…… 萧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开口询问道:“怎么,想要?” 楚晚棠还未回答,谢临舟已经开始冷笑:“殿下莫非打算以权压人,直接讨要?” 萧翊扫他眼:“难道,谢世子觉得,本宫需要?” 两人目光相接,暗流涌动。 裴昭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要拿灯就得猜谜,咱们四人联手,还怕赢不了?” 楚晚棠也点头:“对,一起试试吧!” 灯谜摊前早已围满百姓。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呵呵地捋着胡子:“诸位客官,老朽这灯谜共九道,全中者可得琉璃宫灯一盏!” 第一道谜题悬挂在红绸上: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叶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1] (打一物) 裴昭皱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临舟舟沉吟片刻,忽然道:“竹夫人。” 摊主惊讶道:“公子博学!正是夏日纳凉的竹夫人!” 第二道谜题紧随而至。 “金秋映白帆,北行赏牡丹。” (打一花) “是海棠!” 萧翊唇角微扬,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腰间的海棠香囊。 第三道谜题难度陡增 “三山自三山,山山甘倒悬。一月复一月,月月还相连。左右排双羽,纵横列二川。阖家都六口,两口不团圆。” (打一字) 四人同时沉默。周围百姓也窃窃私语,无人能解。 萧翊忽然开口:“晶。” 摊主抚掌大笑:“妙极!正是晶字!” 谢临舟轻哼声:“殿下好眼力。” 萧翊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谜题,四人各显神通。 裴昭猜中象棋谜,谢临舟解开算盘题,楚晚棠答出风筝语,萧翊更是连破三道艰深字谜。 转眼已至最后一题。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2] (打一字) 楚晚棠蹙眉思索,忽然福至心灵:“日!是‘日’字!” 摊主哈哈大笑:“姑娘聪慧!这盏琉璃宫灯,归诸位了!” 老者取下琉璃宫灯,双手奉上。 萧翊接过,却直接递给楚晚棠:“拿着。” “这是大家一起赢的。” 裴昭摆手:“我才不稀罕这些精巧玩意儿,你留着吧。” 谢临舟别过脸:“随你处置。” 楚晚棠小心接过宫灯,指尖触及冰凉的琉璃,心头却暖融融的。灯面嫦娥衣袂飘飘,仿佛要乘风而去。 “谢谢你们。”她轻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萧翊。 夜风拂过,灯影摇曳,映得她眸中星光点点。 萧翊静静望着她,忽然抬手拂去她肩头的落花:“回吧。” 回程路上,裴昭故意拉着谢临舟走在前面,给二人留出空间。 楚晚棠提着琉璃灯,与萧翊并肩而行。 街边灯火渐稀,月色愈发清亮。 “翊哥哥今日开心吗?”她小声问。 萧翊侧眸:“嗯。” “那……我送的礼物,翊哥哥喜欢吗?” 萧翊脚步微停,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楚晚棠一惊,琉璃灯险些脱手,却被他稳稳托住。 前方传来裴昭的咳嗽声,镇国公府已到。 萧翊松开手:“去吧。” 楚晚棠依依不舍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翊哥哥!” “嗯?” “花灯上到底写了什么?” 萧翊轻笑:“下次告诉你。” 月色下,他腰间的海棠香囊红得耀眼。 春日的晨光刚刚爬上窗棂,楚晚棠便已梳洗完毕,站在铜镜前反复整理衣襟。 雨墨端着早膳进来时,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郡主,这是要把自己打扮成花儿不成?大公子又不是外人,何必这样紧张。” 晚棠照萧疏 第17节 楚晚棠抿唇笑,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的白玉簪子,低声道:“哥哥三年未归,我,总不能邋里邋遢地去见他。” 她今日特意穿了鹅黄色绣缠枝纹襦裙,外罩浅白色纱衣,发间簪着银蝴蝶步摇,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太过隆重。 雨墨将热腾腾的杏仁茶递到她手中,轻声道:“已经让香满楼备好了接风宴,都是大公子从前爱吃的菜。” 楚晚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吩咐:“对了,记得让厨房多准备些软糯的点心,安哥儿才两岁,吃不得太硬的。” 雨墨笑着应下:“郡主放心,连小少爷的拨浪鼓和布老虎都备好了。” 辰时刚过,裴昭便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海棠阁,火红骑装衬得她英姿飒爽。 “晚棠,再磨蹭城门都要挤不下去了!”她拽住楚晚棠的手腕就往外拖。 楚晚棠踉跄两步,哭笑不得:“急什么?哥哥的马车午时才到呢! ” “谢临舟那厮已经在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了,你再不去,他怕是要把镇国公府的门槛踏平。” 楚晚棠耳根微热,小声嘟囔:“他倒是积极。” 三人汇合后,谢临舟的目光在楚晚棠身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扬:“静姝郡主今日,素净。” 楚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轻声道:“哥哥,不喜欢太花哨的打扮。” 谢临舟轻笑声,没再多言,只是翻身上马,示意车夫启程。 裴昭凑到楚晚棠耳边,压低声音道:“他这是夸你好看呢,木头! ” 楚晚棠红着脸掐了她一把,两人笑闹着上了马车。 城门外早已挤满了迎接亲眷的百姓,楚晚棠踮着脚尖张望,手指绞紧了帕子。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玄甲骑兵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红缨,劲装,腰间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楚晚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提起裙摆就往前冲。“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像只归巢的雏鸟般扑进了楚行知怀里。 楚行知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接住她,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手掌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脊,如同小时候哄她入睡时般。 楚晚棠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气,混合着边关特有的尘土味道,眼泪再也止不住:“哥哥骗人,说好两年就回来的。” 楚行知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让哥哥看看,我们婠婠长高了没有。”他的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泪痕,忽然笑了,“还是这么爱哭。” 楚晚棠正要反驳,忽听身后传来软糯的童音:“爹爹。” 她转头看去,只见身着杏色襦裙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从马车上下来,正是嫂嫂洛婉宁和小侄子楚澜。 三年未见,洛婉宁依旧温婉如初,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怀中抱着的安哥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楚晚棠瞧。 楚晚棠连忙擦了眼泪,小跑过去接过孩子:“安哥儿,还记不记得姑姑?” 小家伙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奶声奶气道:“姑姑,不哭。” 楚晚棠的心瞬间化成了水,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口:“安哥儿真乖!” 洛婉宁掩唇轻笑:“这孩子平日里认生得很,倒是与婠婠有缘。” 楚行知走过来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对楚晚棠道:“你嫂嫂念叨着要给你做衣裳,带了十几匹西域的软烟罗。” 楚晚棠眼眶又红了,正要说话,裴昭和谢临舟已走上前来见礼。 楚行知拍了拍谢临舟的肩膀:“临舟长高了。” 谢临舟难得正经地行了礼:“大哥一路辛苦。” 裴昭则笑嘻嘻地逗弄安哥儿:“小少爷,叫姑姑!” 安哥儿害羞地往楚晚棠怀里钻,惹得众人大笑。 春风拂过城楼,带来远处桃李的芬芳。 楚晚棠抱着安哥儿,看着哥哥与谢临舟交谈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都值得了。 楚行知的轮廓比离京时更加硬朗,眉宇间多了几道细纹,那是边关风霜留下的痕迹,可当他低头与妻子对视时,眼中的温柔,却与当年那个扬言要为她摘星星的少年将军别无二致。 安哥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忽然指着天空喊道:“鸟!鸟!” 楚晚棠顺着他的小手望去,只见白鸽掠过湛蓝的天幕,飞向巍峨的皇城。 她将孩子举高了些,轻声道:“安哥儿喜欢鸟儿?明日姑姑带你去喂鸽子好不好? 小家伙咯咯笑着去抓她的耳坠,楚行知回头看见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婠婠长大了。” 洛婉宁挽住丈夫的手臂,柔声道:“咱们回家吧,爹娘该等急了。” 楚晚棠连忙点头:“对对,哥哥随我先去香满楼用午膳再回家,香满楼都备好了,全是哥哥爱吃的。” 众人来到香满楼,跑堂的见是楚晚棠等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楚小姐,您可算来了,雅间早就给您备好了,里面请!” 走进雅间,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洛婉宁看着满桌的美食,神色感动,略带嗔怪地说道:“婠婠,你这也太破费了,咱们自家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裴昭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嘻嘻地说道:“嫂嫂,您就别客气啦!这哪算得上破费呀,反正太子殿下开的这香满楼,也不会收晚棠的钱。” 楚行知放下茶盏,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太子殿下?” 雅间内忽然安静下来。 楚晚棠指尖捏着茶壶柄,指节微微发白。 谢临舟忽然轻笑,夹了块蜜汁火方放到楚行知碗里:“大哥尝尝这个,江南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 楚行知没动筷子,仍盯着楚晚棠。 “就是……”楚晚棠声音越来越小,“殿下偶尔会给我留个雅间。” 安哥儿突然在母亲怀里扭动起来,伸出小手指着窗外:“灯!灯!” 原来是对面铺子挂起了彩灯。 洛婉宁连忙借哄孩子岔开话题,楚晚棠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嫂嫂。 作者有话说: ---------------------- [1]选自曹雪芹《红楼梦》第二十二回 [2]选自王安石《谜语一则》 第14章 庆功宴“边关可没这么精致的菜色…… “边关可没这么精致的菜色。”楚行知终于移开视线,夹起片薄可透光的鱼脍,“去年冬猎时,我们逮着头野猪,伙头军直接架在火上烤,半生不熟就抢光了。” 裴昭来了兴致:“听说大哥生擒了北狄王子?快讲讲!” 楚行知唇角微扬:“那小子躲在羊群里,被安哥儿的拨浪鼓声吓了出来。” “啊?”楚晚棠瞪大眼睛。 洛婉宁忍俊不禁:“是真的。那日我带安哥儿去集市,孩子玩闹着摇拨浪鼓,草丛里突然蹦出个人影,被你哥一箭射穿了袖子。” 众人哄堂大笑。安哥儿虽然*听不懂,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桌面,杏仁豆腐震得直晃。 楚晚棠连忙扶住碗,舀了勺喂他:“安哥儿尝尝,甜不甜?”小家伙咂咂嘴,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姑姑喂!”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楚行知讲起边关的风土人情,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楚晚棠听得入神,连筷子都忘了动。直到谢临舟往她碗里夹了块胭脂鹅脯,她才回过神来,“谢谢。”她小声道 谢临舟没说话,只是又给盛了碗火腿鲜笋汤。 暮色渐沉时,众人在香满楼前告别。 裴昭翻身上马,冲楚晚棠眨眨眼:“明日我来找安哥儿玩!” 谢临舟站在灯影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楚行知抱了抱拳:“大哥早些休息。” 马车辘辘行驶在长街上。 安哥儿玩累了,趴在母亲怀里睡得香甜。 楚行知忽然开口:“婠婠。” “嗯?” “你与太子……” 楚晚棠的心猛地跳。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街边的灯笼光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脸上。 洛婉宁轻咳声:“夫君,婠婠还小。” “不小了。”楚行知目光如炬,“上元节那盏琉璃宫灯,是太子赢给你的?” 楚晚棠攥紧了衣袖。她没想到哥哥刚回京就听说了这些。 安哥儿忽然在梦中呓语:“姑姑,抱。” 楚晚棠如蒙大赦,连忙接过孩子,小家伙在她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婠婠。”楚行知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可知东宫是什么地方?” 车窗外,一轮明月爬上檐角。 楚晚棠低头看着安哥儿稚嫩的脸庞,轻声道:“哥哥,我知道的。” 楚行知长长地叹了口气。 马车转过街角,镇国公府的灯笼遥遥在望。 楚行知终是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镇国公府正厅。 楚行知进门,掀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三年未能在膝前尽孝。”他的声音低沉粗粝,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沙哑,脊背笔直,玄色劲装上还沾着未拍尽的尘土。 晚棠照萧疏 第18节 楚钦端坐在主位上,面容肃穆,唯有紧握扶手泛白的指节泄露了情绪。 江柳烟早已红了眼眶,连忙起身去扶:“快起来,地上凉。” 楚行知却不动,又重重磕了第二个头:“二老身体可还康健?” “康健,都康健”江柳烟声音微颤,指尖抚过儿子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倒是你。” 楚钦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儿子面前,将他拽起:“堂堂将军,像什么样子!”他力道极大,楚行知却纹丝不动,反而就势扶住了父亲的手臂。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楚钦眼中闪过欣慰:“黑了,也壮了。” 楚行知唇角微扬:“父亲倒是没变。” 江柳烟抹了抹眼角,转头吩咐下人:“快去备热水,再把新做的锦袍取来。”又对楚行知道,“陛下今晚在麟德殿设庆功宴,你梳洗后随我们同入宫。” 楚行知点头应下,目光却扫过厅内:“婠婠呢?” “去库房给你取剑了。”江柳烟笑道,“那孩子听说你要回来,非说你的佩剑该磨了,这几日天天盯着匠人打理。” 楚行知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忽然压低声音:“父亲,母亲,孩儿有要事相询。” 去往皇宫的马车上,楚钦闭目养神,江柳烟正为儿子整理衣领。 楚行知握住母亲的手,沉声道:“婠婠与太子,是怎么回事?” 车厢内陡然一静。 车窗外,皇城的灯火渐近,映得楚钦半边脸明明灭灭。 他缓缓睁眼:“你听说了什么?” “今日在香满楼,裴昭说漏了嘴。” 楚行知眉头紧锁,“太子专程给婠婠留雅间,上元节还带她赏灯,这绝非寻常君臣之谊。” 江柳烟与丈夫交换了个眼神,轻叹道:“你刚回来,本不想让你操心这些。” “母亲!”楚行知声音陡然提高,“东宫是什么地方?秦家虎视眈眈,二皇子暗中作梗,婠婠那般单纯性子。” “她长大了。”楚钦突然开口,“不是当年跟在你身后要糖人的小丫头了。” 楚行知攥紧拳头:“父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婠婠往火坑里跳?”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柳烟掀开车帘,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一个月前,我曾前往东宫。”楚钦声音压得极低,“他承诺,待时机成熟,会予婠婠正位。”楚行知瞳孔骤缩:“空口无凭!” “他以龙纹佩为质。”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楚行知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冷笑:“好个时机成熟!秦家势大,陛下又倚重秦松,这时机要等到猴年马月?难道让婠婠熬到人老珠黄?” 江柳烟忽然按住儿子的手:“行知,你妹妹的心意,你可问过?” 楚行知一怔。 “那丫头提起太子时,眼睛是亮的。”江柳烟苦笑,“就像当年……”她没有说完,但楚行知明白,就像当年母亲提起父亲时一样。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镇国公到。” 楚钦整了整衣冠,深深看了儿子眼:“今日庆功宴,莫要失态。婠婠的事,容后再议。” 车帘掀开,凛冽的夜风灌进来。 楚行知望向前方巍峨的宫门,忽然觉得那朱红的颜色刺眼至极。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 随着内侍一声尖细的“陛下驾到。” 满殿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 楚晚棠跟在父母身后,额头抵在手背上,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御阶之上。 明黄龙袍的衣摆从眼前掠过,景德帝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楚晚棠这才看清殿内情形,景德帝端坐龙椅,皇后沈映雪穿着正红凤袍陪坐右侧,而萧翊立于御阶之下,玄色蟒袍衬得他愈发清冷矜贵。 “楚爱卿。”景德帝目光落在楚行知身上,难得露出笑意,“此番平定北狄,生擒敌酋,朕心甚慰。” 楚行知出列行礼:“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 “好!”景德帝抚掌,“赏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加封骁骑将军,领北衙禁军副统领。” 殿内顿时哗然。北衙禁军拱卫皇城,这副统领之位向来只授天子心腹。 楚晚棠惊喜地看向兄长,却见楚行知神色凝重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景德帝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镇国公一家,忽然道:“楚家满门忠烈,实乃朕之股肱。” 楚钦连忙带着妻女出列谢恩。 楚晚棠垂首行礼时,忽然察觉到视线,萧翊正望着她,眸色深沉如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宴席过半,沈映雪忽然轻咳几声,面色苍白地靠向凤椅。 “皇后可是不适?”景德帝皱眉。 沈映雪勉强笑:“旧疾犯了,容臣妾先行告退。” 她目光扫过席间,忽然道,“楚夫人精通医理,可否劳烦相伴?” 江柳烟连忙起身:“臣妇荣幸。” 楚晚棠担忧地望着母亲随皇后离去的背影,忽听身旁裴昭低声道:“别担心,娘娘这是给你娘制造机会呢。” “什么机会?” 裴昭冲她眨眨眼:“自然是谈你与太子的事。” 楚晚棠耳根热,正要反驳,忽见秦悦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向御阶走去。 “陛下。”秦悦盈盈下拜,“臣女斗胆,愿献舞一曲,为楚将军庆功。” 景德帝颔首:“准。” 乐声起,秦悦水袖翻飞,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随着舞姿若隐若现。 那玉佩上赫然刻着“翊”字!席间顿时议论纷纷。 “那不是太子殿下的贴身玉佩吗?” “看来秦小姐与殿下好事将近啊。” 楚晚棠攥紧了衣袖,却见萧翊面色骤冷,目光如刀般射向秦悦。 凤仪宫内,沈映雪褪去华服,只着素白中衣靠在软榻上。 “若云,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说说婠婠的事。”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元璟那孩子是认真的。” 江柳烟赶忙开口:“娘娘明鉴,婠婠年纪尚小。”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映雪苦笑,“当年本宫入东宫时,也是这般年纪。” 她从枕下取出卷画轴,展开竟是少年时的江柳烟与沈映雪共赏海棠的画像。 “若云,你可还记得这支簪子?” 沈映雪从妆奁中取出银簪,正是当年她赠予她的那支。 江柳烟眼眶微红:“映雪,你当真要婠婠走我们的老路?” 沈映雪望向窗外明月,轻声道:“不一样。元璟比他父亲……勇敢得多。” 殿内,秦悦一舞毕,正要谢恩,萧翊突然起身。“秦小姐。”他声音冷若冰霜,“本宫的玉佩,何时到了你手中?” 满殿死寂。 秦悦脸色煞白:“这、这是臣女捡到的。” 萧翊冷笑一声,忽然解下腰间佩玉。“既如此,本宫倒要问问。”他目光如炬,“谁给你的胆子,仿造东宫信物?” 秦悦被当众拆穿伪造信物,脸色煞白,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景德帝目光沉沉地扫过她,又瞥向秦松,后者立刻起身告罪:“小女无知,冒犯太子殿下,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景德帝淡淡“嗯”了声,并未深究,但殿内气氛已骤然冷凝。 萧翊重新落座,面色如常,仿佛方才的锋芒只是错觉。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悬挂的海棠香囊,目光不经意扫过席间的楚晚棠,她正低头,呼吸急促,显然也被方才的变故惊到。 景德帝举杯,朗声笑道:“今日是庆功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 众人连忙附和,乐声再起,舞姬翩跹入场,方才的剑拔弩张被暂时掩下。 楚行知冷眼旁观这一切,心绪纷乱。 第15章 兄长阻止宴席过半,楚晚棠百无聊赖,…… 宴席过半,楚晚棠百无聊赖,低头用银勺搅着甜汤,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扯。 她侧眸,见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俯身为她添茶,低声道:“郡主,殿下酉时三刻在御花园等您。” 楚晚棠搁下汤匙,轻轻点头。那小宫女添完茶便退下,仿佛只是寻常侍奉。 她抬眸,恰好撞上兄长锐利的目光。 楚行知静静看着她,眼神深不可测。 楚晚棠眼睫颤动,呼吸错乱,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戌时的御花园静谧幽深,月光透过梅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楚晚棠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约定的凉亭。 萧翊早已等在那里,墨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她来了,他颔首,道:“冷吗?” 楚晚棠摇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殿下,秦小姐那玉佩……” “假的。”萧翊打断她,语气冷冽,“我从未赠她任何信物。” 夜风吹过,梅香浮动。 晚棠照萧疏 第19节 楚晚棠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听萧翊道:“今日之事,是我疏忽。” 她一怔,抬眸看他。 月光下,萧翊的轮廓格外清晰,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秦家势大,父皇暂时动不得他们。但,”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下的花瓣,“我既许你承诺,便不会让旁人欺到你头上。” 楚晚棠心头微热,小声道:“殿下不必为我得罪秦家。” “婠婠。”萧翊忽然唤她乳名,声音低沉,“我今日找你,是想告诉你,春猎之后,我会向父皇请旨,带你下江南巡视。” 楚晚棠睁大眼睛:“江南?” “远离京城是非。”他眸光深邃,“也给你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楚晚棠尚未问出口,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翊迅速将她拉到梅树后,低声道:“有人来了,你先回去。” 楚晚棠点头,提着裙摆悄声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萧翊仍站在原地,月光为他镀上银边,孤寂又遥远。 楚晚棠刚回到侧门,就被人扣住手腕。 “哥、哥哥?”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楚行知面色阴沉,拽着她走到处无人的回廊下:“你去见太子了?” 楚晚棠强装镇定:“我只是出去透透气。” “婠婠。”楚行知打断她,声音沙哑,“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夜风穿过长廊,吹得宫灯摇晃。楚晚棠看着兄长眉宇间的沧桑,忽然鼻尖一酸:“哥哥,我……” 楚行知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他今日能当众打秦家的脸,是因为秦悦蠢。若来日秦家真要动你,你以为一个香囊、几句承诺,真能护住你?” 楚晚棠咬唇不语。 “回家再说。”楚行知松开她,转身时丢下一句,“父亲母亲都在等你。” 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已是子时。 楚晚棠跟在父母和兄长身后踏入府门,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紧了斗篷。 府内灯火通明,管事嬷嬷早已备好热茶,可厅内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夜风更冷。 楚钦在主位坐下,面色沉肃,江柳烟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无声安抚。 楚行知立于厅中,玄色锦袍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父亲,母亲,儿子有事相求。” 楚钦抬眸:“说。” “请二老,为婠婠择婿。” 楚晚棠猛地抬头:“哥哥!” 楚行知没有看她,继续道:“谢临舟与婠婠青梅竹马,靖安侯府门风清正,是良配。” 江柳烟蹙眉:“行知,此事……” “母亲。”楚行知抬眸,眼底压着暗涌,“儿子今日看得分明,太子对婠婠确有情意,但,东宫是什么地方?秦家虎视眈眈,二皇子暗中窥伺,婠婠若入那龙潭虎穴,您和父亲能护她周全吗?” 厅内死寂。 楚晚棠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发颤:“哥哥,我的婚事,难道不该问我的意思?” 楚行知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婠婠,你,当真了解东宫的凶险?太子今日能护你一时,可若来日秦家女入东宫,你又如何?届时!” “够了!”楚钦突然拍案而起,“婠婠的婚事,容后再议,行知刚回京,先去休息。” 楚行知深吸口气,重重叩首:“儿子告退。” 他起身时深深看了妹妹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楚晚棠几乎喘不过气。”楚行知不容反驳道,“明日巳时,他约你去西郊踏青。” 海棠阁内,楚晚棠呆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少女眼眶通红。 雨墨小心翼翼地为她拆下发簪:“郡主,奴婢去煮碗安神汤来?” 楚晚棠摇头,忽然抓住她的手:“雨墨,你觉得,你觉得谢临舟如何?” 雨墨一愣,斟酌道:“谢世子待郡主极好,去年您染风寒,他特地寻了南疆的雪灵芝。” “我不是问这个。”楚晚棠苦笑,“我是问,若嫁他,是不是真的比入东宫好?” 窗外风吹过,吹得烛火摇曳。 雨墨低声道:“奴婢不懂这些,只是……谢世子看您的眼神,和太子殿下不同。” 楚晚棠怔住:“怎么个不同?” “太子殿下看您时,像在望一盏易碎的琉璃灯。”雨墨轻声道,“可是,奴婢觉得,谢世子看您,却像在看自己的命。” 次日西郊,春光明媚。 谢临舟仍着月白锦袍,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正色道:“晚棠,你若不愿,我们现在就回去。” 楚晚棠勉强笑:“来都来了,走走吧。” 两人沿着溪流缓行,谢临舟忽然道:“行知哥,他找过我。” 楚晚棠脚步一顿。 “他说……”谢临舟嗓音干涩,“若我愿娶你,楚家全力助我袭爵。” 溪水哗哗流淌,楚晚棠轻声道:“你怎么回答?” 谢临舟突然转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看着我,你心里装着谁,我一清二楚,我谢临舟再混账,也不会趁人之危。” 他眼眶发红,手上力道大得惊人:“但你必须想清楚,跟着太子,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楚晚棠正欲开口,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萧翊,玄色骑装,勒马停在十步开外,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谢临舟搭在她肩上的手。 春日的溪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垂柳新芽初绽,嫩绿的枝条随风轻拂。 楚晚棠怔在原地,谢临舟的手还搭在她肩上,而十步之外,萧翊端坐马上,目光冷峻。 空气仿佛在这刻凝固。 谢临舟缓缓收回手,唇角扯出惯常的散漫笑意,朝萧翊随意拱手:“殿下今日好雅兴,也来踏青?” 萧翊并未下马,修长的手指松松握着缰绳,玄色骑装衬得他愈发清冷矜贵。 他目光从谢临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楚晚棠身上,淡淡道:“路过罢了。” 他说得极轻,却让楚晚棠莫名的发慌。她下意识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声道:“翊哥哥……” 谢临舟忽然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前面,笑道:“既是偶遇,不如同我们一道?正好前头有片桃林,花开得不错。” 萧翊眸光微沉,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 三匹马沿着溪边缓行,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楚晚棠夹在两人中间,垂眸盯着马鞍上的纹路,她能感觉到左侧谢临舟时不时投来的目光,也能察觉到右侧萧翊周身散发的寒意。 “听说殿下春猎后要南下巡视?”谢临舟突然开口。 萧翊目视前方:“嗯。” “江南是个好地方。”谢临舟似笑非笑,“不过近日运河沿岸匪患频发,殿下可要当心。” “谢世子消息灵通。”萧翊侧眸,“兵部的邸报,你倒是比本宫看得还勤。” 谢临舟耸肩:“家父唠叨,听得多了。” 楚晚棠攥紧了缰绳。这两人话里有话的机锋,让她后背沁出层薄汗。 行至桃林深处,落英缤纷。谢临舟忽然勒马,摘下桃花递给楚晚棠:“我记得你最爱这个。” 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楚晚棠正要接过,忽见黑影掠过,萧翊的马鞭凌空一抽,那枝桃花应声断成两截。 “殿下这是何意?”谢临舟眯起眼。 萧翊慢条斯理地收回马鞭:“谢世子,逾矩了。” 楚晚棠顿时紧张,按礼制,未出阁的贵女确实不该随意接受外男赠花。 谢临舟却不依不饶:“臣与晚棠自幼相识,赠枝花算什么逾矩?”他故意咬重晚棠二字,“倒是殿下,以什么立场拦我?” 萧翊眸光骤冷。 楚晚棠急得眼眶发红:“临舟!” 谢临舟恍若未闻,直视萧翊:“殿下若真为她好,就该明白,有些路,不是她能走的。” 风过桃林,卷起地上残红。 萧翊忽然翻身下马,玄色靴底碾过落花,走到谢临舟马前。两人一高一低对视,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谢临舟。”萧翊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你当真以为,靖安侯府护得住她?” 谢临舟瞳孔骤缩。 楚晚棠再也忍不住,跳下马冲到两人之间:“够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绯色裙裾扫过满地桃花:“你们当我是什么?赌桌上的筹码吗?” 萧翊垂眸看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谢临舟则别过脸,喉结滚动。 “殿下。”楚晚棠福了福身,“臣女告退。” 她转身就走,却被萧翊扣住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激得她浑身一颤。 “酉时三刻。”他在她耳边低语,随即松手,“李十六会来接你。” 谢临舟冷眼看着这幕,突然扬鞭策马,溅起的泥点落在萧翊衣摆上。 “殿下既执迷不悟,”他的声音混在马蹄声中远远传来,“那就各凭本事!” 酉时三刻,镇国公府的后门悄然开启。 楚晚棠披着墨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快步穿过幽暗的巷子。 李十六早已备好马车,见她来了,无声地掀开车帘。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细细。 晚棠照萧疏 第20节 楚晚棠攥着袖中的海棠香囊,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本不该去见萧翊,可那句“信我”像根刺,让她始终无法安心。 马车渐缓,在城郊桃林边停下。 第16章 春猎桃林在夜色中隐匿,幽深凄清…… 桃林在夜色中隐匿,幽深凄清,花瓣泛着银白的光。 楚晚棠刚踏入林中,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立于桃树下。 “翊哥哥。”她轻声唤道。 萧翊转身,月光描摹出他凌厉的轮廓,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花。 “今日之事……”楚晚棠斟酌着词句,“谢临舟并非有意冒犯。” 萧翊呼吸乱了瞬:“你在替他辩解?” “不是!”她急声否认,又懊恼自己的失态,“我只是……” “晚棠。”萧翊忽然唤她乳名,声音低沉,“江南之行,你可想好了?” 楚晚棠定定地盯住脚下,她当然想去,可兄长的警告言犹在耳。 正当她犹豫时,林外突然传来冷笑。 “太子殿下好雅兴。” 楚行知手持长剑,缓步而来。 月光照在他冷峻的眉眼上,映出一道森然寒光。 萧翊不动声色地将楚晚棠护在身后:“楚将军。” “深更半夜,殿下诱臣妹私会。”楚行知剑尖点地,“这就是东宫的做派?” 楚晚棠慌忙上前:“哥哥,是我自己。” “闭嘴!”楚行知厉声喝止,“回去再跟你算账。” 萧翊忽然抬手,玉佩悬在指尖,正是楚行知三年前遗落在战场的家传玉珏。 他语气平静,“令尊曾以此玉为凭,许我,你们楚家一个承诺。” 楚行知瞳孔骤缩:“你!” “本宫今日不要承诺。”萧翊将玉珏抛还给他,“只要一个公平。” 夜风骤起,吹落漫天桃花。 楚行知接住玉珏,剑尖却未放下:“殿下所谓的公平,就是让我妹妹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哥!”楚晚棠急得去拽他衣袖,“不是这样的。” 萧翊忽然上前一步,与楚行知正面相对:“三个月。”他声音极轻,“春猎之后,江南归来。若她不愿,本宫此生不再纠缠。” 楚行知死死盯着他,忽然反手收剑入鞘:“记住你的话。” 他拽过楚晚棠的手腕,转身就走。 最后一瓣桃花落下时,萧翊的声音随风飘来。 “晚棠,等我。” 昭德二十二年二月初。 春寒料峭。 皇家狩猎的队伍如一条巨龙,蜿蜒在山间官道上。朱轮华盖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旌旗招展,侍卫们骑着高头大马护卫两侧,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楚晚棠悄悄掀起马车窗帘,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这浩浩荡荡的场面。 她今日穿了骑装,头发用一支素银步摇挽住,既不会太过招摇,又方便稍后到了围场随时可以骑马。 “婠婠,坐好。”江柳烟轻声提醒,指尖轻轻将女儿掀起的窗帘又拉了回去,“这路上颠簸,小心碰着头。” 楚晚棠乖乖坐回母亲身边,却还是忍不住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张望。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前方的队伍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萧翊应当骑马行在帝后的御辇附近,可惜从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 “娘亲,您说这次狩猎,我能打到兔子吗?”楚晚棠眨着眼睛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腰间的荷包,那里面藏着萧翊上元节送她的金瓜子。 江柳烟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唇角微微上扬:“你哥哥教你的箭术,可有勤加练习?” “当然有,”楚晚棠立刻挺直了背脊,“我每日都在后院练半个时辰,雨墨可以作证!” 马车突然颠簸,楚晚棠身子一歪,险些撞到车壁。江柳烟连忙伸手扶住她,嗔怪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楚晚棠不好意思地笑笑,正想说什么,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的通传声:“夫人,郡主,前方休整,请稍事休息。” 江柳烟点点头,刚要吩咐丫鬟准备下车,忽听马车外传来个恭敬的声音:“镇国公夫人,静姝郡主,太子殿下派奴才来问安。” 楚晚棠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江柳烟看了女儿一眼,轻轻掀开车帘,李十六正恭敬地站在马车外,手中捧着个精致的食盒。 “李总管。”江柳烟微微颔首。 李十六连忙行礼:“夫人安好。殿下惦记着路上颠簸,特意让奴才送些点心来,给郡主路上解闷。”说着,双手奉上那个雕花红木食盒。 楚晚棠的心跳突然加快,脸颊微微发热。她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 “替我谢过殿下。”江柳烟温声道。 李十六又行了礼,从袖中取出折叠整齐的笺纸,低声道:“殿下还有话带给郡主。” 楚晚棠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及时仿佛能感受到那人执笔时的温度。她强忍着当场打开的冲动,将字条小心地藏进了袖中。 “殿下还说,围场东面的林子安静,若郡主有兴趣,到了后他可以带郡主去跑马。”李十六说完,又补充道,“殿下特意嘱咐,让郡主路上注意安全,围场风大,记得添衣。” 楚晚棠只觉得暖流从心底涌上来,耳尖都红透了,只能低着头轻声道:“多谢李总管传话。” 李十六退下后,江柳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婠婠。” “娘亲!”楚晚棠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最爱吃的几样点心,桂花糖糕、玫瑰酥、杏仁豆腐,还有一小罐蜂蜜渍梅子,她捏起块糖糕咬了口,甜香顿时在口中化开,“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江柳烟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欲言又止。她伸手替楚晚棠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慢些吃,别噎着。” 楚晚棠嘴里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眼睛却亮晶晶的。等咽下点心,她终于忍不住取出袖中的字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字迹清峻有力,正是萧翊的手笔: 「路上颠簸,用些点心。围场东面的白桦林景致甚好,若得空,带你去跑马。记住添衣,勿让我担心。」 短短几行字,楚晚棠却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心里。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勿让我担心”那几个字,心跳如擂鼓。 “婠婠,”江柳烟再次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 楚晚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字条折好,藏进贴身的荷包里:“母亲,怎么了?” 江柳烟看着女儿绯红的脸颊和闪亮的眼睛,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她顿了顿,“太子殿下待你,似乎格外不同。” 楚晚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殿下只是只是念着我与清阳公主的情谊。” 江柳烟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婠婠,你可知东宫的路有多难走?” 马车外,侍卫开始吆喝着准备继续赶路。楚晚棠望着母亲关切的眼神,轻声道:“娘亲,我明白的。” 但她心里知道,每当想起萧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所有的顾虑都会烟消云散。 队伍再次启程,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楚晚棠靠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缓缓移动的景色,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前方的那个身影上。 她记得上元节那夜,萧翊为她系上海棠香囊时指尖的温度;记得他在御花园梅树下对她说的那句等我;更记得每次入宫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命人送来她爱吃的点心。 “郡主,喝口茶润润喉吧。”雨墨递上温热的茉莉花茶,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晚棠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她小啜口,花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心情也随之平静了些。 江柳烟正在闭目养神,楚晚棠悄悄取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字迹有些许不同“勿让我担心”几个字墨色略深,笔画也更为用力,仿佛写字的人在下笔时情绪有所波动。 这个发现让楚晚棠心头一颤。她将字条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传来的细微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些。 马车外,春风拂过山野,带来初春特有的清新气息。队伍最前方,萧翊骑在墨色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似有所感,回头望了眼后方镇国公府的马车,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皇家围场,旌旗猎猎。 楚晚棠随母下车,目光却被锦帐内的景象攫住,十几匹温驯母马静立,鞍配崭新骑装。清阳公主拉着她指向一匹额生梅印的白马:“流云!皇兄幼时的坐骑。”马鞍上,海棠红骑装绣工精致。 “他特意为你挑的。”裴昭促狭低语。楚晚棠指尖抚过流云光滑鬃毛,暖意漫上心尖。 “太子殿下真是体贴。”柔婉嗓音自身后传来。秦悦一袭紫衣,目光扫过白马与红衣,眼底暗芒,“郡主好福气。” 楚晚棠未及回应,裴昭已挡在她身前:“秦小姐还是操心自己的马鞍吧。” 秦悦笑意微僵,选了套杏色骑装离去。清阳做了个鬼脸:“装模作样!她明明气得要死,还装大度。” 裴昭揽住楚晚棠的肩膀:“谁让我们婠婠得了太子殿下青眼呢?某些人怕是嫉妒得睡不着觉了。” “你们别胡说!”楚晚棠羞得去捂裴昭的嘴,“殿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清阳歪着头,天真无邪,“只是特意为你挑了最温顺的马?只是记得你喜欢海棠红?只是。” “公主!”楚晚棠急得直跺脚,脸蛋红得像她手中的骑装。 三个姑娘笑闹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锦帐外,秦悦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戳破丝绸。 “去查查,那匹白马有什么特别。”她对身边的丫鬟低声道,眼中闪过阴鸷,“还有,盯着静姝郡主的一举一动。” 夕阳熔金。 楚晚棠身着海棠红骑装,悠悠踱步。流云在她身侧悠闲啃草。她踌躇望向太子营帐:“该去,向殿下谢恩。” 作者有话说: ---------------------- 晚棠照萧疏 第21节 第17章 猎场吃醋“谢恩不急!”裴昭与清*…… “谢恩不急!”裴昭与清阳已翻身上马。 谢临舟不知何时出现,靛蓝骑装,马鞭斜挎,朝她伸手:“上马,日落正好。” 楚晚棠迟疑片刻,搭上他的手。他掌心温热,稳稳托她上马。 四人策马奔向林缘。谁也未觉,主帐阴影处,萧翊静立如雕塑。他本欲来看她是否欢喜,却撞见谢临舟扶她上马,两人相视而笑。 李十六低问:“殿下,可要……” “不必。”萧翊声音沉冷,唯负后紧攥的拳,青筋隐现。 林间夕光斑驳。裴昭忽扬鞭:“晚棠,比比?”未待应声,她已策马冲出,流云受惊急奔,楚晚棠猛拽缰绳,身子失衡欲坠。 一只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谢临舟控马紧贴,呼吸拂过她鬓角:“抓稳!” 楚晚棠惊魂未定,本能攥住他衣袖,两人双马相并,姿态亲昵。 “没事吧?”清阳与裴昭急回。 楚晚棠慌忙松手:“多……多谢。” 谢临舟收回手,唇角微勾。 远处树影微动,人影悄然隐去。 夜幕低垂,篝火点点。太子帐内,酒气弥漫。 案上军报浸染酒液,墨迹晕开如乱绪,萧翊独坐,白玉杯空而复满,烈酒灼喉,却焚不尽林中刺目一幕,她依在谢临舟怀中,笑靥如花。 “殿下,”李十六帐外轻唤。 “滚!”酒杯砸向帐门,碎裂声刺耳。 帐外仓惶退去,萧翊扯开衣襟,露出颈间悬挂的海棠香囊。指尖摩挲细密针脚,似又见灯下她蹙眉专注的侧颜。 “婠婠……”低喃浸着醉意与不甘。 轻盈脚步忽至帐外,异于侍从。萧翊头也未抬,抓起另只酒杯狠狠掷去。 “本宫说了,不准打扰!” “啊!” 熟悉的惊呼如冰水灌顶。萧翊浑身血液骤凝。 帐帘处,楚晚棠捂着额头,指缝间鲜血蜿蜒,在素白肌肤上划出刺目红痕。 “婠婠?!”萧翊霍然起身,撞翻案几,酒液汩汩,浸透奏折墨痕。 楚晚棠惊惶后退:“臣女不知殿下。”鲜血滑落脸颊,她转身欲逃。 手腕被铁钳般扣住,力道之大,几欲捏碎骨节,“别动。”他声音嘶哑如砂砾磨过。 楚晚棠吃痛,被他强行拽入帐内 。 烛火摇曳,映出他衣冠凌乱、眼尾赤红、下颌紧绷的模样,浓重酒气混着龙涎香,将她笼罩。 “坐下。”她被按在矮榻。 萧翊转身翻找药箱,宽肩窄腰在凌乱衣袍下贲张着危险气息,似林中蛰伏的凶兽。 药酒棉布触及伤口,辛辣刺得楚晚棠吸气后缩。 “别躲。”大掌扣住她后脑,力道不容抗拒,然拭血的动作却意外轻柔,指尖小心翼翼,如拂易碎琉璃。 “谢临舟抱你时,倒不见躲?”轻飘飘一句,却似惊雷炸响。 楚晚棠猛然抬头,撞进他幽深如寒潭的眸底:“殿下何意?” “本宫亲眼所见!”指腹擦过她颊边血痕,冷笑,“还需解释?” 楚晚棠瞬间明了,怒火窜起,她挣开束缚站起:“殿下派人监视我?” “整个围场皆在本宫眼底。”萧翊逼近,居高临下,“怕被看见什么?” 话语如刃,刺得她心口锐痛。她仰首直视,对他扬声:“臣女与谢世子光明磊落,殿下这般猜忌,视臣女为何物。” 萧翊瞳孔骤缩,似未料她敢顶撞,一步,再一步,将她逼至帐壁,退无可退。 “光明磊落?”他单臂撑在她耳侧,另一手捏住她下颚,迫使她迎视自己眼中翻涌的暗火,“他搂你腰时,你可曾推拒?” 浓烈酒气扑面,楚晚棠这才惊觉他醉得厉害,那素日清冷的眸,此刻燃着骇人的占有与妒焰,令她惧颤,却又心尖发麻。 “是臣女险些坠马,谢世子出手相救,”她急辩,声渐微弱,“若殿下在场……” “本宫不会给他碰你的机会!”他截断,拇指重重碾过她下颚软肉,几欲留下烙印,“一根手指都不行。” 偏执的占有欲如网收紧,令楚晚棠心窒狂跳,眼前人撕碎了储君温雅的假面,袒露出最原始而危险的嫉妒。 “殿下醉了。”她偏头躲开触碰,“臣女告退。” 萧翊却骤然松手,踉跄后退,似被冷水浇醒。他抬手掩目,深吸气:“走。” 楚晚棠怔立,看着他颓然跌坐案前,浸透酒液的奏折狼藉摊开,墨迹污浊,如他此刻背影的孤寂苍凉。 “还不走?”他未回头,声线已复平寂,“等着本宫继续发疯么?” 字字如钝刀,凌迟她心,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终是深深行礼,转身掀帘。 夜风卷入,扑灭了最近的一盏孤灯。帐内最后的光源骤然熄灭,只余无边黑暗与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将那道孤坐的身影彻底吞噬。 楚晚棠捂着渗血的额角,踉跄在营帐间的暗影里,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撞开了裴昭的帐帘。 “婠婠!”裴昭刚换上寝衣,惊得手中玉梳落地,脂粉盒当啷滚落,“天爷,你这伤谁干的?” 压抑的堤坝轰然溃决,楚晚棠扑进裴昭怀中,委屈、惶惑,还有那钝刀子割肉般的心痛,尽数化作滚烫的泪,瞬间濡湿了裴昭的衣襟。 “是……是太子殿下”她齿关打颤,呜咽破碎。 裴昭猛地抽气,眼神一厉,挥手屏退闻声探看的侍女,她扶着楚晚棠坐下,指尖小心翼翼拨开她额发,伤口不算深,却红肿得刺眼。“他动手打你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敢置信的寒意。 楚晚棠用力摇头,抽噎着,断断续续将马厩旁那场不堪的冲突倾倒出来。 “他怎能……怎能如此想我。”她死死攥住裴昭的袖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我不过差点坠马。” 裴昭轻拍她颤抖的脊背,眼底掠过了然的锐光,旋即化为复杂。“傻婠婠,”她叹息,用温热的软帕拭去好友脸上的狼藉,“太子殿下他是醋了。” “醋?”楚晚棠泪眼迷蒙地抬起脸。 “就像护食的幼兽,明知无理,却压不住那股邪火。”裴昭的指尖抚过她额角的伤,带着怜惜,“只不过殿下要护的食,是你。” 楚晚棠如遭雷击,僵在当场。记忆碎片汹涌回卷,萧翊为她上药时,那指尖无法抑制的微颤;还有最后那句自弃般的低语心口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得几乎窒息。 “他灌了许多酒”她失神喃喃,方才只顾着委屈愤怒,此刻才后知后觉嗅到他身上浓烈得化不开的酒气。 裴昭长叹声,取来冰凉的湿帕覆在她额上消肿:“明日马球赛,你还去么?”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泪痕未干的脸上,委屈渐褪,近乎执拗的亮光在楚晚棠眸底燃起。片刻,她用力点头,字字清晰:“去。” 不仅要堂堂正正地去,还要骑他亲手挑选的那匹欺霜赛雪的白马,穿他备下的那套灼灼如烈火的海棠红骑装,若他真是在意那便让他看个够! 帐外,一弯孤月冷冷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无声笼罩着沉睡的围场。太子主帐的灯火依旧通明,只是再听不见瓷器碎裂的暴烈声响。 而在不远处营帐投下的浓重暗影里,一双窥探的眼睛悄然收回。秦悦的贴身丫鬟嘴角勾起丝隐秘的弧度,转身疾步隐入夜色,去向主子禀报今夜这场意外之喜。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皇家马球场已被猎猎彩旗装点一新。 楚晚棠站在帐外,指尖轻触额角结痂的伤口,昨夜帐中的惊心动魄与那人的暴戾眼神,仿佛还烙印在心头。 雨墨为她系紧海棠红骑装的腰带,忧心忡忡:“郡主,伤未愈,今日真要上场?” “无妨。” 楚晚棠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恰好掩住那道红痕。她眼下淡青,昨夜几乎无眠, 神情却异常坚定,“流云备好了?” “备好了。” 雨墨递上马鞭,“只是……昨夜太子殿下遣人来问过您的伤势。” 楚晚棠握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旋即恢复如常:“走吧。” 球场上已是人声鼎沸。楚晚棠一眼便望见萧翊立于皇帝身侧。 玄色骑装勾勒出他挺拔身形,玉冠束发,晨曦为他镀上金边,尊贵凛然,遥不可及,他正微垂首聆听圣训,侧脸线条冷硬。 “晚棠!”谢临舟策马而来,勒缰停在她身侧,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洒脱笑意, “组队了,五人一队,我们这边……”他目光扫过场边几位跃跃欲试的贵女。 楚晚棠深吸口气,抬高了声音,清晰得足以让不远处那人听见: “我与临舟一队,再选两位武勋子弟便好。”她刻意避开了那个名字。 萧翊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虽未回头,周遭的空气却仿佛骤然冷凝了几分。 谢临舟挑眉,意有所指:“当真不选太子?他可是公认的魁首。” “不选。” 楚晚棠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就这样定了。”她选择了实力同样不俗的两位武将之子。 话音未落,一袭杏色骑装的秦悦已袅袅婷婷走近,发间金步摇轻晃,目光落在楚晚棠额角,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静姝郡主这伤,瞧着真让人心疼,听闻昨夜您从太子殿下帐中出来时,可是……” 她欲言又止,留白的暧昧瞬间引来周遭探究的目光。 楚晚棠攥紧马鞭,指节泛白。未等她反驳,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划破空气: “秦小姐对本宫营帐之事,倒比本宫更清楚。” 萧翊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如淬寒冰,冷冷扫过秦悦,最终定格在楚晚棠额角的细纱上,眸色沉暗如渊。 秦悦慌忙屈膝:“殿下息怒,臣女只是忧心郡主伤势。” 萧翊不再看她,朗声宣布:“陛下有旨,今日胜者,可得南海夜明珠一对,并获准随驾秋猎!” 随驾秋猎此乃无上荣宠,场下顿时哗然。 晚棠照萧疏 第22节 “殿下可要组队?”秦悦鼓起勇气,眼中含着期待,“臣女斗胆相邀。” 景德帝的笑声适时传来:“元璟自然与秦丫头一队,秦卿家虎女,马术了得,胜算大增啊。” 圣意已决,萧翊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紧,最终只微微颔首。 他目光沉沉掠过楚晚棠,转身之际,腰间那枚海棠花香囊在阳光下刺目地晃。 谢临舟低声轻笑:“晚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对面可是太子殿下。” 楚晚棠挺直背脊,迎向那束冰冷的视线,声音清晰:“不悔。” 第18章 猎场惊变号角长鸣,比赛开始!…… 号角长鸣,比赛开始! 第一局,萧翊如道矫健的闪电疾驰而出,轻易截断谢临舟的传球。 楚晚棠策马上前封堵,两马交错瞬间,他低沉的声音裹挟着风声灌入她耳中:“伤可疼?” 关切的话语,此刻听来却像另一种形式的管控。 楚晚棠心思稍微分散,萧翊已挥杆得分。场边欢呼雷动,秦悦投来得意一瞥。 “专注!”谢临舟策马掠过提醒。 第二局,楚晚棠摒除杂念,与队友配合渐入佳境。 当萧翊再次带球突进,她毫不犹豫迎上,骏马嘶鸣,眼看就要相撞,她猛地侧身,球杆巧妙拨,球精准传至谢临舟杆下。 谢临舟抓住空档,突破防守,挥杆击球入网。 1:1平。 景德帝抚掌大笑:“精彩。” 决胜局,气氛剑拔弩张。 双方缠斗激烈,比分胶着。关键时刻,秦悦接球时突然发出声凄厉惨叫,从马背重重摔落。 比赛暂停,秦悦捂着右腿,脸色惨白,痛呼连连。 御医检查后,在她大腿外侧发现几个细小针眼,血迹斑斑,检查马鞍,竟在内衬里寻到几根细若牛毛的银针。 “岂有此理!”景德帝震怒,“何人胆敢行此阴私之事?” 秦悦梨花带雨,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楚晚棠,哀泣道:“陛下,臣女也不知。” 萧翊冷眼旁观,眼底掠过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昨夜那几根针,不过是他对她多嘴多舌的小小惩戒,效果倒是意外地好。 “秦小姐可还能战?”裁判询问。 秦悦咬牙站起,强忍剧痛:“能,臣女为陛下,为殿下,定不负使命!”她换了马,重新上场,但动作明显迟滞。 楚晚棠抓住战机,由谢临舟再下一城,比分变为2:1。 “最后一球定乾坤,”裁判高喊,全场屏息。 萧翊眼神骤厉,周身戾气暴涨。 他夹马腹,墨玉般的骏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撕裂谢临舟等人的防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冲球门。 楚晚棠不假思索催动流云迎上,两匹骏马风驰电掣,距离急速缩短 她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让开!”他厉喝,速度不减反增。 楚晚棠置若罔闻,反而猛夹马腹,流云嘶鸣着加速,眼看就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楚晚棠猛地侧身挥杆。 球杆与萧翊的狠狠撞击,发出刺耳的“铿”鸣,巨大的反震力让她身体瞬间失衡,向马侧倒去。 “晚棠!”谢临舟惊呼。 萧翊眼中闪过骇然。 电光火石间,楚晚棠凭借惊人的腰力死死扣住马鞍,硬生生将自己拽回马背。 而就在这瞬息,被她奋力挑起的彩球划出道弧线,精准落入谢临舟的掌控范围,谢临舟毫不犹豫,一记势大力沉的挥杆。 彩球如流星,直贯风流眼。 “赢了!”欢呼声震耳欲聋。 楚晚棠伏在马背上剧烈喘息,额角细汗涔涔,心口狂跳尚未平息。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翊近在咫尺的阴沉目光。 他策马缓缓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骨:“为了赢,为了避开孤,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楚晚棠倔强地仰起脸,苍白的唇瓣微启:“殿下不也是……” 话音未落,萧翊骤然俯身,箍住她的纤腰,巨大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从流云背上掳起,天旋地转间,她已被他牢牢禁锢在身前,紧贴着他坚硬滚烫的胸膛。 全场哗然。 “太子!”景德帝惊怒起身。 萧翊充耳不闻,紧揽着怀中挣扎的人儿,猛拽缰绳。 墨玉骏马长嘶,调转方向,四蹄腾空,如道黑色飓风,卷起漫天烟尘,冲破人群的惊愕目光,绝尘而去。 “放开我!萧翊!”楚晚棠惊怒交加,奋力挣扎,指甲深深陷入他箍在腰间的手臂。 回应她的,是他胸膛下如擂鼓般激烈的心跳,和他喷薄在耳畔、带着怒意与灼热龙涎香的气息。 他手臂如铁箍,将她死死按在身前,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 “再动,孤就把你扔下去。”他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裹挟着疾驰的风声,危险而压抑。 楚晚棠挣扎的力道一滞。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这具身体里蕴藏的磅礴怒火与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躁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将她紧紧包裹。 她不再徒劳反抗,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任由骏马载着两人,冲向未知的方向,逃离那片喧嚣的球场,也逃离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身后,秦悦捂着渗血的伤处,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眼中怨毒如淬毒的蛇信,几乎要燃烧起来。 马蹄声歇,停驻在僻静的小溪旁。 萧翊翻身下马,不容分说地将楚晚棠抱下。 她脚刚沾地便要挣脱,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掌扣住手腕,径直拽到溪边青石上。 “坐下。”命令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晚棠倔强地挺直背脊,胸口起伏:“凭什么?殿下?” 话未竟,萧翊的手已抚上她额角。 刺痛传来,楚晚棠倒吸口凉气,才发觉马球场上激烈的冲撞撕裂了旧伤,血丝渗出,染红了结痂的边缘。 “谁准你带着伤上场?”他声音淬冰。 动作却奇异地轻柔,从怀中取出方雪白丝帕,印在她伤口上。帕角精致的龙纹,昭示着御品身份。 楚晚棠偏过头:“不劳殿下费心。” 萧翊眸光骤冷,捏住她下巴迫她直视自己:“看着我说话。” 溪水淙淙,映着两人无声的对峙。 楚晚棠这才看清他:额发微乱,眼底血丝未褪,显然昨夜无眠。 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潮,似风暴前夕的深海。 “昨日帐中掷杯,今日马场当众掳人,”楚晚棠声音微颤,带着压抑的屈辱, “臣女究竟何处得罪了殿下,要受此折辱?” “折辱?”萧翊手上力道微松,却未放开,“明知危险,为何还要迎上来?若坠马……” “与殿下无关!”楚晚棠猛地站起,眼前却一阵发黑,踉跄欲倒。 萧翊立刻扶住她肩,迅速从马鞍囊袋中取出个小巧的青瓷瓶:“坐下,上药。” “我说了不用。”楚晚棠猛地挥开他的手。 “啪嗒。”瓷瓶砸在青石上,应声碎,珍贵的药粉瞬间撒落尘埃。 空气骤然冻结,萧翊盯着地上的狼藉,指节捏得泛白。 当他再抬眸时,眼底席卷的风暴令楚晚棠心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就这般厌恶我的触碰?”他一步步逼近,声音轻得骇人, “谢临舟扶你上马时,你倒是笑靥如花。” 溪边碎石硌着鞋底,楚晚棠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萧翊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彻底困囿于方寸之间。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呼吸间带着清冽的茶香。 “殿下监视我,如今连我与谁相交也要过问?”楚晚棠仰头迎视,目光如炬, “您以什么立场管我?” 这句话如利刃,精准刺入萧翊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撑在树干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喉结滚动,却终究无言。 斑驳树影落在两人之间沉默,令人窒息。 “既然殿下无话可说,”楚晚棠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丝疲惫, “请放臣女回去,清阳她们该忧心了。” 她试图从他臂弯下钻出,却被他拽回。温热的大掌扣住她后颈,力道恰到好处地禁锢了她。 “你可知我……” 他嗓音沙哑,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声沉沉的叹息,“罢了。” 晚棠照萧疏 第23节 这声“罢了”,带着罕见的挫败与无奈,竟让楚晚棠心头莫名一颤。 强大如他,竟也有这般欲言又止的瞬间。 僵持间,楚晚棠无意扯开了萧翊的领口,刺目的海棠红从里衣领口露了出来——是她亲手所绣的香囊,丝线磨损,显然被主人日夜摩挲,贴身珍藏。 萧翊顺着她的目光,迅速拢紧衣领,耳尖却掠过几不可察的红晕,与他冷峻的侧脸形成奇异的反差。 “殿下既贴身留着它,” 楚晚棠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触那露出的红线头,“又为何要掷杯伤我?” 萧翊呼吸一滞,仿佛被戳破了什么隐秘,他骤然松开钳制,后退半步,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 “本宫醉了。”他丢下这简短四字,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深潭。 他转身去牵马,背影挺拔孤绝,方才的失控恍如幻觉。 楚晚棠望着他,指尖无意识抚过额上染血的龙纹丝帕,那抹红,在阳光下灼目刺心。 溪水依旧流淌,楚晚棠刚欲迈步 。 “咔嚓!”林间骤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楚晚棠循声转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一头体型骇人的野猪,獠牙森白如匕,裹挟着腥风从灌木丛中狂冲而出,直扑她而来。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至,她甚至能看清它嘴角滴落,双腿如灌铅,动弹不得。 “闭眼,”厉喝炸响耳畔。 玄色身影如闪电般挡在她身前。 萧翊将她狠狠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严严实实覆住她的双眼。 “噗嗤!”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伴随着野猪凄厉的濒死哀嚎,温热的液体溅上楚晚棠的手背,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 她被死死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眼前黑暗,唯有耳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野兽最后挣扎的响动。 “别看。” 他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竭力维持平稳,覆在她眼上的手却泄露了不易察觉的微颤。 楚晚棠浑身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他胸前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那覆眼的手终于移开,视线恢复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萧翊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殿下……” 她刚开口,目光倏地顿住,他右肩玄色衣料被撕裂开道口子,鲜血正迅速洇染开来。 “无碍,”萧翊低头瞥了眼,眉头未皱。 话音刚落,他高大的身躯却猛地一晃。 第19章 为他包扎楚晚棠急忙伸出手扶住他…… 楚晚棠急忙伸出手扶住他,向他身后看去,瞬间倒吸口冷气。 伤口横贯,长约三寸,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已浸透了大片衣衫。 “这怎会是小伤。” 楚晚棠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内衫,用力按在伤口上试图止血,布料顷刻被染红。 “必须,必须立刻传御医。” “不可!”萧翊立刻抓住她颤抖的手腕,力道虚弱却坚决。 “北境初定,储君受伤的消息传出,必引动荡。” 他气息不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楚晚棠这才惊觉事态严重,看着手中迅速被血浸透的布条,急得眼眶发红。 萧翊喘息着,从怀中摸出特制的信号烟花塞入她手中:“放……李十六会来,莫声张。” 楚晚棠连忙拉响引信,暗红的信号无声地窜入暮色渐沉的天空。 等待来人的每刻都无比煎熬,她扶着萧翊靠坐在老树下,双手死死压住那可怕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不断从指缝渗出,染红她的双手。 “怕血?”萧翊闭着眼,声音因失血而愈发沙哑。 楚晚棠摇头,又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怕……” 萧翊似乎想扯出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伤口闷哼声,彻底陷入半昏迷。 暮光透过枝叶,落在他失血过多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楚晚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而又不带任何防备地注视着他,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殿下,再撑下,”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萧翊费力地掀开眼帘,目光落在她沾满血污的手上,声音几不可闻:“你……无事便好。” 这句话,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开复杂的涟漪。 楚晚棠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方才那电光火石间,是他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挡在了她与死神之间。 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十六带着两名心腹侍卫匆匆赶来。看到萧翊的伤势,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太监脸色大变:“殿下!” “噤声,”萧翊抬手制止,“悄悄回营,别惊动旁人。” 李十六会意,命人迅速处理了野猪尸体,又取来披风为萧翊遮掩伤口。 楚晚棠本想就此告辞,却被萧翊眼神止住:“你也来。” 三人避开主道,从小路绕回太子营帐。 一路上,楚晚棠看着萧翊挺得笔直的背影,完全看不出他正忍受着多大的疼痛,唯有偶尔踉跄的步伐,泄露了丝真相。 帐内,李十六早已备好热水和伤药,他刚要上前为萧翊更衣,却被抬手制止:“让静姝郡主来,你去外面守着。” 李十六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低头退了出去。 帐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楚晚棠站在原处,手足无措:“我...…我不会。” “很简单。”萧翊背对着她,单手解开腰带,“先帮我把外袍脱了。” 楚晚棠红着脸上前,小心翼翼地帮他褪下染血的玄色外袍,里衣已经被血黏在伤口上,她每动下,都能听到萧翊隐忍的呼吸声。 “可能会疼,”她小声提醒,手指轻轻掀开黏连的布料。 萧翊“嗯”了声,肌肉绷得死紧,当最后一块布料从伤口剥离时,他额角已经布满冷汗,却始终没发出点声音。 楚晚棠拧了湿帕子,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这道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皮肉狰狞地外翻着,看得她心尖直颤。 “怕就别看了。”萧翊突然说。 “我不怕”楚晚棠倔强地抿着唇,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了把眼泪。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萧翊的肩膀明显抖了下。楚晚棠的手立刻停住:“很疼吗?” “继续,”他声音沙哑。 帐内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楚晚棠专注地为他包扎,手指偶尔不经意碰到他背部的肌肤,触感温热而坚实。 萧翊的背部线条流畅优美,肌肉分明,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的身体。 “这些..….”她忍不住轻触一道横贯肩胛的疤痕。 “北狄刺客留下的。”萧翊简短回答,突然转身面对她,“前面也需要包扎。” 转身,楚晚棠彻底僵住了,萧翊的上半身完全袒露在她面前,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如雕刻般分明,汗珠顺着他的锁骨滑下,消失在腰腹间。而她正跪坐在他双腿之间,这个姿势暧昧得让她耳根发烫。 “脸这么红?”萧翊低头看她,唇角微扬,“没见过男人身体?” 楚晚棠手抖,药瓶差点打翻:“当然见过!我怎么可能没有看过?我哥哥…...” “楚行知的身材没我好。”萧翊淡定地打断她,眼中闪过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楚晚棠忘了紧张,抬头瞪他:“殿下怎么知道?”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萧翊低笑出声,却牵动了伤口,笑容顿时扭曲成痛苦的表情。 “别动!”楚晚棠慌忙按住他,“伤口会裂开的。” 她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胸前的伤,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他紧实的腹肌。 萧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别乱摸。” 楚晚棠的脸“轰”地烧了起来:“我没有!” 萧翊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为自己包扎,当楚晚棠系好最后一个结时,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他手背上。 “哭什么?”他声音软了下来。 楚晚棠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今天发生的太过惊心动魄,野猪袭击、他受伤、秘密包扎……情绪如决堤之水,再也抑制不住。 “这是替你挡的,”萧翊突然说,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所以你不必哭。” 楚晚棠抬起泪眼,正对上萧翊深邃的目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悄然滋长。 帐外突然传来李十六的轻咳:“殿下,陛下派人来问您去向。” 这声提醒如冷水浇头,楚晚棠猛地后退步,慌乱地抹干眼泪。萧翊收回手,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知道了。” 他起身从屏风上取下干净里衣穿上,动作因伤口而略显迟缓。楚晚棠想帮忙又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原地绞着手指。 “今日之事…...”萧翊系好衣带,抬眼看她。 “臣女绝不会说出去。”楚晚棠连忙保证。 萧翊点点头,突然从案几抽屉里取出小瓷瓶递给她:“回去擦在额头上,不会留疤。” 楚晚棠接过瓷瓶,指尖与他相触的瞬间,微妙的电流顺着脊背窜上来,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帐门,却在掀开帘子前忍不住回头:“殿下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为萧翊镀上金边,他站在那里,肩上的伤已被衣衫遮掩,又恢复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储君形象。 “死不了,”他淡淡道,眼中却闪过温柔,“去吧。” 楚晚棠攥紧瓷瓶,转身没入渐浓的暮色中,她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险,还是因为那个未及深究的眼神。 晚棠照萧疏 第24节 帐内,萧翊缓缓坐回榻上,手指轻抚过肩上的绷带,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皇家围场的帐篷之间。 楚晚棠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萧翊给她的瓷瓶。帐外虫鸣阵阵,与远处守夜侍卫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郡主,该歇息了,”雨墨轻声提醒,吹灭了最后盏灯。 楚晚棠“嗯”,却依然睁着眼睛。黑暗中,野猪袭击的画面与萧翊染血的肩膀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她轻轻触碰自己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帐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雨墨压低的声音:“殿.…..殿下?” 楚晚棠猛地坐起身,悄悄下床,帐帘被轻轻掀起,修长的身影立在月光中,萧翊穿着墨色常服,玉冠已摘,长发用根素带松松束着,比白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殿下怎么…...”楚晚棠慌忙拢了拢寝衣的领口。 萧翊抬手示意雨墨退下,待帐内只剩他们二人,才缓步走近:“来看看你的伤。”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月光从帐顶的透气孔漏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已经好多了。”楚晚棠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多谢殿下的药。” 萧翊在床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个青瓷小瓶:“这是西域进贡的雪莲膏,睡前再涂一次,不会留疤。” 楚晚棠接过药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萧翊的手比想象中粗糙,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殿下的伤,”她小声问道。 “疼。”萧翊突然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帮我换药。” 这个直白的回答让楚晚棠怔住了。白日里那个连眉头都不皱下的太子,此刻竟坦然承认疼痛,她犹豫片刻,还是取来了药箱。 “转过去。”她跪坐在床榻上,轻声吩咐。 萧翊解开衣带,墨色衣衫滑落至腰间,露出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楚晚棠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借着月光检查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红肿未消,边缘处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有些发炎了,”她蹙眉,取来清水轻轻擦拭,“殿下不该骑马颠簸。” “担心我?”萧翊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丝笑意。 楚晚棠手上一顿,药粉洒多*了些。萧翊肌肉骤然绷紧,不声吭。她连忙俯身吹了吹:“疼吗?” “你吹就不疼,”萧翊半真半假地说。 这近乎伴侣间暧昧的话语让楚晚棠耳根发烫,她迅速缠好新的绷带,指尖不经意划过他背部的肌理,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栗。 “好了,”她刚要退开,萧翊却突然转身,两人瞬间近在咫尺。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饱含她读不懂的情绪,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她额头的伤痕,指腹柔软,染上了她的体温。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深情告白“那天晚上……”他声音低下…… “那天晚上……”他声音低下去,“是我失控了。” 这句道歉来得突然,楚晚棠猝不及防。萧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伤疤,眼中闪过痛色。 “殿下醉了,情有可原。”她小声回答,心跳猛烈,在胸腔里震动。 “不,不是醉酒的问题,”萧翊的手滑到她脸颊边,捧起她的脸,“是我见不得你与别人亲近。” 这句话如石子投入静湖,在楚晚棠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这是在吃醋? “婠婠,”萧翊突然唤她乳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心悦你。” 四个字,重若千钧。 楚晚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情形下。 “殿下,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翊没有逼近,反而松开了手,给她留出喘息的空间:“不必现在回答。” 他起身系好衣带,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楚晚棠怔怔地望着他,脑海中混乱,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她是臣女,镇国公之女。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不可逾越的鸿沟。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萧翊站在帐门口,回头看她,“别急着拒绝,遵从你的心。” 帐帘轻轻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楚晚棠呆坐在床榻上,手中还攥着那瓶雪莲膏,瓷瓶上的凉意渗入掌心,却浇不灭心头燃起的那团火。 她缓缓躺下,将瓷瓶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的频率依然快得惊人。萧翊说“我心悦你”时的眼神,像是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帐外,萧翊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静静望着楚晚棠帐篷的方向,直到灯灭人静,才悄然离去。 夜风拂过围场,带着初春的微凉。两颗同样躁动的心,在各自的帐篷里,为同个问题辗转反侧。 晨光熹微,楚晚棠坐在溪边石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裙摆上绣的海棠花。昨夜萧翊那句“我心悦你”如同在她心里投下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婠婠!” 裴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晚棠回头,看见好友一身火红骑装,马尾高高扎起,正朝她快步走来。 “怎么起这么早?”裴昭在她身边坐下,歪头打量她,“眼睛这么红,没睡好?” 楚晚棠咬了咬下唇,突然抓住裴昭的手:“昭昭,我……我有事跟你说。” 她将昨夜萧翊来访的事一五一十道来,说到那句“我心悦你”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昭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太子殿下亲口说的?”她倒吸口冷气,“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楚晚棠揪住衣角,“他说给我三天考虑。” 裴昭沉默良久,突然严肃起来:“婠婠,你想清楚了吗?太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 “我知道。” “不,你不明白,”裴昭打断她,“皇帝会有三宫六院,就像现在的陛下,听说他年轻时与皇后娘娘也恩爱,如今呢?一个月都难得到凤仪宫一次。” 楚晚棠想起每次入宫时,皇后娘娘眼中那种深宫女子特有的寂寥。 “还有,你想想秦悦,”裴昭继续道,“秦家势大,那太子妃之位,十有八九是她的,你会愿意天天给她行礼问安,看着她与太子琴瑟和鸣?” “别说了!”楚晚棠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红。 裴昭拉住她的手:“我只是不想看你将来伤心。对,没错,太子现在是喜欢你,可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深宫里的女人,就像御花园的花,一茬谢了,还有一茬。” 溪水潺潺,映着楚晚棠苍白的脸。 裴昭的话像把钝刀,剖开她不敢直视的现实。 她想起萧翊为她挡野猪时的眼神,又想起他未来身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的模样,那时的他,还会记得今日说过的心悦吗?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声叹息。 裴昭不忍继续刺激楚晚棠,揽住她的肩膀:“遵从你的心,但,记住,别陷得太深。” 这句话与萧翊昨夜说的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楚晚棠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看到她变成了个头戴珠冠、眼神空洞的宫装女子。 接下来的三天,楚晚棠如同行尸走肉。 白天,她强打精神参加狩猎活动,刻意避开一切可能与萧翊相遇的路线;夜里,她辗转难眠,甚至闭上眼就是他深邃的眼睛。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清晨,清阳公主兴致勃勃地来找她:“晚棠姐姐,皇兄问你要不要同去西林。” “我,我不去了,我头疼。”楚晚棠慌忙找借口,甚至不惜装病躺在床上。 清阳狐疑地看着她:“你这几日怎么怪怪的?皇兄也是,整天阴沉着脸,今早还罚了两个侍从。” 楚晚棠深吸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真的只是不舒服。” 第五天,马球表演赛。 她远远看到萧翊高坐观礼台,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清冷矜贵。 当他目光扫过来时,她立刻低头假装整理马鞍,直到感受到那道视线移开才敢呼吸。 比赛结束后,李十六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恭敬,却又带着几分试探:“殿下问您何时有空,想请教关于绣香囊的事。” 这明显是个借口。 楚晚棠绞着手指,声音细如蚊呐:“请转告殿下,我,臣女最近在帮母亲整理行装,恐怕没时间。” 李十六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离去。 楚晚棠知道自己的借口拙劣得可笑,狩猎明日就结束了,哪需要现在整理行装? 第六天夜里,她终于撑不住,独自跑到营地边缘的小溪边发呆。 月光如水,照着她憔悴的脸庞。这六天里,她瘦了一圈,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影。 “为什么躲我?” 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楚晚棠差点跌进溪水里。她仓皇转身,萧翊就站在三步之外,月光为他镀上银边,却照不亮他阴沉的脸色。 “殿……殿下。”她慌忙起身行礼,却被一把扣住手腕。 萧翊的手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六天了,楚晚棠。”他声音沙哑,“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楚晚棠被迫抬头,这才发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嘴角紧绷成凌厉的线。这样的萧翊陌生得可怕,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猛兽。 “臣女没有……”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撒谎。”萧翊松开她的手腕,却逼近步,“我给了你三天考虑,你却躲了六天。”他冷笑,“就这么难以抉择?” 夜风吹皱溪水,也吹乱了楚晚棠的思绪。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挡过野猪、为她深夜送药、为她放下身段表白的男人,突然鼻尖酸。 “殿下将来会有三宫六院,”她低声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萧翊眸光变暗:“所以?” “所以,”楚晚棠鼓起勇气头,“我不敢想象将来看着您宠幸其他妃嫔的样子。我宁愿……宁愿从未开始。” 这句话像把利剑,刺得萧翊后退半步。月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唯有眼中翻涌的情绪泄露了内心的风暴。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晚棠照萧疏 第25节 楚晚棠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是不信任,只是明白皇室规矩。” 溪边陷入死寂,唯有虫鸣声声入耳。萧翊突然转身走向拴在树下的马匹,那是他的坐骑墨云,通体乌黑,四蹄雪白。 “跟我来,”他解开缰绳,声音不容置疑。 楚晚棠僵在原地:“去哪?” “跑马,”萧翊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就像我承诺过的。” 月光下,他的手修长有力,掌心朝上,是个邀请的姿势。 楚晚棠望着那只手,想起初入宫时那个在海棠树下偶遇的少年太子,想起他笑着说“下次带你去跑马”的模样。 这刻,她多想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任由他带自己去任何地方。 可是…… “殿下,太晚了,”她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萧翊的手悬在空中,良久,缓缓收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慢慢地熄灭,最终归于深不见底的黑暗。 “如你所愿。” 四个字,重若千钧。 墨云嘶鸣,载着它的主人没入夜色。 楚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溪边的石头上,碎成无数瓣。 晨雾未散,皇家围场已是忙碌。 侍从们拆卸帐篷、收拾行装,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楚晚棠站在马车旁,手指紧攥着斗篷边缘,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婠婠,上车吧,”江柳烟轻声唤道,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楚晚棠咬了咬下唇,最后环顾圈,依然没看到萧翊。她低头钻进马车,刻意选择了背对车窗的位置坐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纷扰。 “怎么不骑马了?”江柳烟递来个暖手炉,“昨日不是还说想骑流云回去?” “有点累……”楚晚棠接过手炉,指尖在铜制的花纹上摩挲,“想陪娘亲说说话。” 江柳烟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儿眼,没有拆穿她拙劣的借口。 自从那晚独自去溪边回来后,楚晚棠就像变了个人,眼睛红肿,沉默寡言,连最爱的八宝鸭都只动了两筷子。 马车微微晃动,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楚晚棠假装整理衣摆,余光却瞥向窗外。晨雾中,一队骑兵整齐地护卫着皇帝的御辇,而那个她最想见又最怕见的人,应该就在那里。 “是太子殿下,”江柳烟突然说道,目光也投向窗外。 楚晚棠瑟缩一下,差点打翻手炉,她强忍着回头的冲动,指甲却已经深深掐入掌心:“母亲定是看错了,殿下他应该在前头。”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情中生变话音未落,马蹄声由远及…… 话音未落,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玄色衣角从车窗前一掠而过,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楚晚棠再也忍不住,微微侧头。 萧翊骑在墨云背上,正从她们马车旁经过。 晨光穿透薄雾,为他轮廓镀上层金边。 他今日未戴玉冠,长发用根墨缎束起,更显得脖颈修长,侧脸如刀削般锋利。 腰间悬着的海棠花香囊随马背起伏轻轻晃动,在玄色衣袍上格外醒目。 那个香囊,他竟然还戴着。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萧翊突然转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一瞬间,楚晚棠看到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下秒,萧翊已经别过脸去,双腿用力夹马腹,加速向前,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任何留恋。 楚晚棠猛地收回视线,低头盯着手炉上的花纹。 胸口闷闷的,像是被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曾为她挡野猪、深夜送药、温柔表白的萧翊,如今连多看她眼都不愿。 “婠婠,”江柳烟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楚晚棠勉强扯出个笑容,“只是,有点舍不得围场。” 江柳烟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微微摇晃,楚晚棠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框。 透过帘子的缝隙,她看到萧翊骑马行在前方不远处,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挺直的背影,远又远到她永远无法触及。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午时在处官驿休整。 楚晚棠刚下马车,就看到萧翊被群官员围住,正在商议什么。 阳光下,他眉宇间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哪还有半分那夜帐中表白的温柔。 “静姝郡主。”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晚棠转身,看到李十六恭敬地行礼:“殿下命奴才来问,您骑的那匹流云是送回御马苑,还是?” “送回御马苑吧。”楚晚棠轻声打断,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下。他连当面问都不愿了吗? 李十六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殿下还说您落在他帐中的耳坠,已经派人送到镇国公府了。” 楚晚棠一怔,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耳坠落在那里,除非…… “我没有。” “奴才告退。”李十六已经行礼退下,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午膳时,楚晚棠食不知味,只勉强喝了几口汤。江柳烟担忧地看着她,突然压低声音:“婠婠,你与太子殿下。” “娘亲!”楚晚棠惊慌地打断,差点打翻汤碗,“我们……我们没什么。” 江柳烟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方帕子递给她:“擦擦眼泪。” 楚晚棠这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滴到了手背上。她慌忙接过帕子,却越擦眼泪流得越凶。 “傻孩子,”江柳烟轻抚她的背,“娘亲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你们之间的。”她顿了顿,“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你确定要?” “不要,”楚晚棠摇头,声音哽咽,“我不要走,走不下去的路。” 江柳烟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女儿搂入怀中。 不远处,萧翊正与几位将军交谈,目光却不时扫向这边。 当看到楚晚棠埋在母亲肩头颤抖的背影时,他手中的茶杯突然出现道裂纹。 下午的行进更加沉闷。楚晚棠靠在马车里,闭目假寐,实则透过睫毛的缝隙,贪婪地捕捉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玄色身影。 萧翊始终骑马行在队伍前方,偶尔回头查看队伍情况,目光却从不曾落在她的马车上。 夕阳西沉时,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楚晚棠望着渐近的城门,心头涌上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次狩猎结束了,她与萧翊之间那短暂而美好的可能,也彻底结束了。 队伍在城门前分道扬镳。皇室车驾径直入宫,各家大臣则返回府邸。 当萧翊骑马经过镇国公府的马车时,楚晚棠终于忍不住掀开窗帘,想最后看他眼。 恰在此时,萧翊也转过头来。 暮色中,两人的目光穿越纷扰的人群,在空中短暂相接。 楚晚棠看到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颔首,然后调转马头,随着皇室队伍消失在宫门的方向。 车帘缓缓落下,楚晚棠靠在车厢里,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完全被京城的喧嚣淹没。 她摸出袖中的小瓷瓶,那是萧翊给她的雪莲膏,已经所剩不多,瓶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如同那个永远可望不可即的人。 马车驶入镇国公府的大门,楚晚棠看着熟悉的院落,恍如隔世。 雨墨迎上来扶她下车,惊讶地发现郡主的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个小瓷瓶,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郡主,您……” “我累了。”楚晚棠轻声说,“想先休息。” 她独自走向海棠阁,每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推开房门,梳妆台上果然多了个精致的锦盒。 楚晚棠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对她从未见过的耳坠,嵌着细小的各色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盒底压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仿佛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没写下更多。 楚晚棠将耳坠贴在胸口,终于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窗外,孤月爬上枝头,冷冷地照着这座刚刚归来的府邸,也照着不远处皇宫里那个同样无眠的人。 几日后。 暮色已沉,黑影便从廊柱后闪出,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哥?!”她抚着心口,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楚行知墨蓝劲装,腰间佩剑未解,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 他剑眉紧蹙,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额角的伤痕:“这是怎么回事?” 楚晚棠下意识抬手遮住伤口,强笑道:“不小心撞到马车窗框了。” “撒谎,”楚行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伤口边缘整齐,分明是被利器所伤,谁干的?” 晚棠照萧疏 第26节 月光穿过海棠树枝桠,在兄妹二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楚晚棠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真的只是意外。” “是太子?”楚行知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楚晚棠脚步一顿,后背绷得笔直。这个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楚行知的眼睛,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扳过她的肩膀:“他伤了你?” “不是殿下故意的!”楚晚棠脱口而出,随即懊悔地咬住下唇。 雨墨听到动静掀帘出来,见状连忙行礼:“世子。” “下去,”楚行知冷声道,目光始终锁在妹妹脸上。待雨墨退下,他压低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晚棠知道瞒不过去了,轻叹声将哥哥引进内室。烛光下,她额角的伤痕更显狰狞,结痂处还泛着淡淡的青紫。 “他醉酒失手……”她含糊其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已经道过歉了。” 楚行知拳头砸在茶几上,茶盏叮当作响:“我就知道,皇家的人没一个靠谱!”他猛地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像头困兽,“早告诉过你离东宫远些,你偏不听!这次是伤在额头,下次呢?” “哥!”楚晚棠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低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殿下他,待我很好。” “好到让你带伤回来?”楚行知冷笑,突然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软了几分,“婠婠,听哥劝。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三宫六院少不了。你看看皇后娘娘,当年与陛下何等恩爱,如今呢?” “我……我没答应他,”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围场那晚,他表明心意,我拒绝了。” 楚行知明显松了口气,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是我妹妹,咱们楚家的女儿,何必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受委屈?改日哥给你物色个好的,像谢临舟就不错。” “哥!”楚晚棠猛地抬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吼出来,兄妹二人都愣住了。楚晚棠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楚行知怔怔地看着妹妹,忽然发现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喊“哥哥等等我”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哑,“你喜欢他?” 楚晚棠别过脸去不答。 楚行知长叹,单膝跪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婠婠,哥只是怕你受苦,深宫里的女人就像御花园的花,我不想看你将来……” “我知道,”楚晚棠打断他,胡乱抹了把眼泪,“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拒绝了他。” 可这句话说出口,心却像被撕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想起萧翊为她挡野猪时宽阔的背影,想起他在溪边说“我心悦你”时颤抖的尾音,想起他腰间佩戴的海棠花香囊。 楚行知静静看了她许久,突然道:“你后悔了?” 不等她回答,楚行知已经起身,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绝:“罢了,你若真决定了,哥拦不住你。”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声音低沉,“但记住,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有天他负你,哥就是拼了这条命……” “哥!”楚晚棠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衫,“对不起,我……” 楚行知拍拍她的手,没让她说下去。兄妹二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直到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睡吧。” 最终楚行知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院门,“明日我让人送些祛疤膏来。” 楚晚棠望着哥哥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让她蒙混过了,但哥哥心里的那个结,恐怕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回房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的暗处,似乎立着道玄色人影。 那人影不动,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的香囊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楚晚棠呼吸骤停。 是……他? 萧翊?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却见那人影倏然转身,衣袂翻飞间,已无声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中依稀残留的、那缕极淡的龙涎香气,缠绕在她指尖,冰冷又缥缈。 楚晚棠怔怔立在原地,手中那个装着耳坠的锦盒,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1] 字条飘出,落在阶前。 月光冷冷照在上面,也照亮了她骤然苍白的脸。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究竟,又听到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 [1]选自王维《相思》 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22章 表明心意昭德二十三年,三月初。…… 昭德二十三年,三月初。 春雨绵绵。 楚晚棠百无聊赖地倚在海棠阁的窗前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对耳坠。 回京已有半月,萧翊再未传过只言片语,仿佛那夜的“我心悦你”不过只是她的幻梦。 “郡主,凤仪宫来人了,”雨墨匆匆推门进来,手里小心的捧着张烫金帖子,“皇后娘娘邀您明日入宫赏花。” 楚晚棠手不自觉动了下,玉簪差点落地。她接过帖子,皇后的字迹端庄秀丽,却让她心跳如擂鼓。 皇后娘娘为何突然召见她?莫非知道了她与萧翊的事? “备轿吧。”她轻声道,将耳坠小心地藏进妆奁最底层。 次日清晨,楚晚棠换上身藕荷色绣银丝海棠的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刻意避开了所有萧翊送的首饰。 马车驶入宫门时,她的掌心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凤仪宫的宫女引她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临水的凉亭前。 皇后沈映雪正独自品茶,月白色凤纹常服,发间只簪支九凤衔珠步摇,雍容中透着几分清冷。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楚晚棠恭敬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起来吧,”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婠婠,到本宫身边来。” 楚晚棠缓步上前,这才发现皇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憔悴了许多。亭中石桌上摆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子纠缠如战场。 “会下棋吗?”皇后突然问。 楚晚棠摇头:“只略懂皮毛。” 皇后轻笑声,指尖推倒枚黑子:“本宫与陛下对弈二十年,从未赢过。”她抬眼看楚晚棠,“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楚晚棠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低头静候下文。 “因为陛下总是能看穿本宫的棋路。”皇后又推倒枚白子,“就像当年那般。” 这话太过惊人,楚晚棠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后洞察的目光,又不自觉低下头 “吓到了?”皇后示意她坐下,亲手斟了杯茶递来,“尝尝,今年新贡的碧螺春。” 茶香氤氲中,皇后突然道:“元璟近来脾气很糟。” 楚晚棠听到他的名字,茶水溅在衣袖上。元璟是萧翊的小字,皇后突然提起,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娘娘,臣女与太子殿下……” “本宫都知道了,”皇后打断她,声音却出奇地柔和,“那孩子从小克制,唯独对你,”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像他父皇年轻时。” 亭外春雨渐密,打在荷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后望着雨幕,突然讲起个故事。 二十年前,沈家嫡女沈映雪与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景德帝在御花园偶遇。少年皇子对她一见倾心,不顾沈家武将出身,执意求娶。婚后也曾琴瑟和鸣,直到登上皇位。 “陛曾许诺我一生一世,可……罢了,往事已矣,不提了。” 雨声渐急,亭中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声道:“娘娘……” “但元璟与他不同。”皇后突然话锋转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孩子比他父皇更重情,也更固执。他既然认定了你,就不会放手。” 楚晚棠心跳漏了拍:“可他是太子,将来……” “将来会有三宫六院?”皇后了然笑,“你以为本宫为何要告诉你这些?”她伸手抚过楚晚棠额角已经淡去的伤痕,“就是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元璟不是他父皇,而你也不该因为害怕将来可能的痛苦,就放弃现在的真心。” 晚棠照萧疏 第27节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楚晚棠怔在原地。这些日子困扰她的心结,竟被皇后道破。 “看看这个,”皇后从袖中取出封信递给她。 楚晚棠展开信笺,是萧翊的字迹: 「母后明鉴:儿臣心意已决,非婠婠不娶。纵*使前路艰险,亦无悔意。若她应允,儿臣愿以江山为聘,此生不负。」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楚晚棠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傻孩子,”皇后轻叹,取出方帕子为她拭泪,“他这几日在东宫寝食难安,批奏折时总走神,手里还攥着你落下的耳坠。” “本宫今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皇后握住她颤抖的手,“深宫寂寞,若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离,便是最大的福分。元璟既有此心,你亦心悦他,你何不给他个机会?也给自己机会?”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亭前的海棠树上。那株海棠已经结了花苞,想必再过几日就会绽放。 楚晚棠望着那株海棠,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起身郑重行礼:“多谢皇后娘娘点拨。” 皇后欣慰地笑了:“去吧,他在文渊阁等你。” 楚晚棠离开凤仪宫时,心跳如擂鼓。她攥着皇后给她的玉牌,穿过重重宫门,朝文渊阁走去。她走得很快,每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却又坚定无比。 文渊阁外,李十六正守在门口,见她来了,眼中闪过丝惊喜,连忙行礼:“郡主,殿下在里面。” 楚晚棠深吸口气,终抬起脚步,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阁内光线昏沉,萧翊正伏案批阅奏折,玄色锦袍衬得他肩线挺拔如松。 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出去。” 楚晚棠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翊似有所觉,猛地抬头,手中的朱笔“啪”地落在案上,墨汁溅开,染红了奏折。 他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喜悦、犹疑最终化作声低哑的呼唤:“婠婠?” 楚晚棠缓步走近,在他案前站定,轻声道:“殿下这些日子,可好?” 萧翊站起身,绕过桌案,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低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你为何来?” “因为我不想辜负自己的真心,”她抬眸直视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也不想辜负殿下的。” 萧翊呼吸一滞,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颤:“你可想清楚了?东宫的路……” “我想清楚了,”她打断他,唇角扬起抹浅笑,“殿下敢娶,我就敢嫁。” 萧翊眸色骤深,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重,像是要冲破胸膛。 “楚晚棠,”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我差点疯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松开她,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眼角,“我甚至想过直接去镇国公府抢人。” 楚晚棠忍不住笑了:“那殿下怎么没来?” “我是怕吓着你,”他轻叹声,额头抵住她的,“也怕……你真的下定决心不要我。” 这句话让楚晚棠心尖不由得颤动。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如蜻蜓点水:“现在殿下知道了,我要的。” 萧翊眸色变暗,紧紧地搂住她。 许久,他拽着楚晚棠走出去,两匹骏马飞驰出城,踏碎地上春光。 楚晚棠骑在流云背上,海棠红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像团燃烧的火焰。萧翊驾驭墨云与她并驾齐驱,玄色衣袍猎猎作响,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 “殿下要带我去哪儿?”她笑着问。 “去完成围猎时留下的遗憾,”他侧首看她,眸中映着天光,“我说过要带你去跑马。” 两人疾驰,穿过官道、田野,最终停在开阔的草原上。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野花点点,缀在草地间,夕阳将云层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萧翊翻身下马,伸手扶她。楚晚棠刚落地,便被他打横抱起,惊得轻呼声:“殿下!” “你额头的伤刚好,不宜久骑。”他一本正经道,却在她耳边低笑,“而且,偷偷告诉你,我很想抱你。” 楚晚棠耳根发烫,害羞地低下头,任由他将自己抱到柔软的草坡上。 夕阳温暖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层柔和的金边。 萧翊解下披风铺在地上,让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执起她的手:“婠婠,看着我。” 她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温柔与坚定。 “我萧翊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不管,将来是东宫,还是更高的位置,我的身边,永远只属于你。” 楚晚棠眼眶泛红:“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他打断她,指尖抚过她的眉梢,“我既为储君,便有资格定自己的规矩。”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 “三日后,我要南下巡视江南查军粮案。”他继续道,眸中带着期待,“你随我同去,好吗?” “江南?”她睁大眼睛,“这……” “我已经请示过母后,她答应会帮你周旋。”萧翊轻笑,“就当是提前熟悉我们将来要治理的江山。” 楚晚棠脸颊发烫,却忍不住弯起唇角:“殿下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你若是不答应,我就把你绑去。”他捏了捏她的鼻尖,随即正色道,“待江南归来,我便向父皇请旨。等你及笄,我及冠,我们就成婚。”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霞愈发绚烂。 萧翊从怀中取出枚玉佩,轻轻系在她腰间。玉佩正面雕刻着比翼双飞的图案,背面刻着行小字。 “这是……”她指尖轻触那行诗句。 “我的承诺。”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楚晚棠,我心悦你,此生不渝。” 晚风拂过草原,掀起两人的衣袂,碰撞。 楚晚棠望着眼前这个为她放下骄傲、许下一生的男子,心中涨满柔情。 萧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远处,最后缕夕阳默默地沉入地平线。 然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三日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过去。 楚晚棠早早就起来了。 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旁,楚晚棠静静地站立,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露未晞,沾染了她裙摆。 几个仆从正在将她的行李搬上马车,而她只是沉默的站着,目光投向长街尽头。 第23章 启程江南“婠婠,此去江南,…… “婠婠,此去江南,务必要谨慎。”江柳烟为女儿整理着披风领口,眼中满是担忧,“虽说有太子殿下照应,但路途遥远,这军粮案又牵扯甚广,定要小心。” “母亲,您放心,”楚晚棠握住母亲的手,唇角扬起抹明媚的笑,“女儿不是一个人,翊哥哥,太子殿下会护我周全的。” 话刚刚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那日,他握住她的手,眸光灼灼如星:“婠婠,这世上万千女子,我萧元璟心中,唯你一人。” 当时的她心乱如麻,只低声道:“殿下是储君,将来必会有三宫六院。” “不会有别人,”他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若连对待心爱之人都不能专一,何以专于天下?” 她终于点了头。 “太子殿下来了,”兄长楚行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长街尽头,几骑身影踏着晨雾而来,为首的男人墨袍金冠,身姿挺拔,正是萧翊。他身侧是谢临舟,穿着青衫,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而让楚晚棠意外的是,裴昭竟也策马跟在后面。 “参见太子殿下。”见萧翊下马,镇国公府门前众人齐齐行礼。 “国公、夫人不必多礼。”萧翊虚扶把,目光却落在楚晚棠身上,“都准备好了?” 楚晚棠点头,正要说话,谢临舟已笑着插话:“晚棠,这次江南之行,可别又像上次春猎那样耍性子,太子殿下为了你,可是……” “谢临舟!”萧翊淡淡打断他。 裴昭跳下马来,亲热地挽住楚晚棠的手臂:“晚棠,听说你们要去江南查案,我求了太子殿下好久才答应带我。这路上,咱们姐妹作伴,岂不比跟他们这些臭男人在一起有趣得多?” 楚晚棠惊喜交加:“昭昭,你也去?” “自然。”裴昭挑眉,意有所指地瞥了谢临舟眼,“哼,某些人想甩开我,可没那么容易。” 谢临舟装作没听见,翻身上马:“殿下,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萧翊伸手扶楚晚棠上马,在她耳边低声道:“骑我的逐月,它温顺些。” 楚晚棠伸出手搭上去,他的手温暖有力,楚晚棠脸热,借着力道翻身上马,逐月果然温顺,只轻轻踏了踏蹄子。 辞别父母,四人策马出城。 京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官道两旁,杨柳新绿,春意渐浓。 楚晚棠与萧翊并辔而行,谢临舟和裴昭跟在后面。出了城门不远,裴昭便策马追上谢临舟,不知说了什么,二人又争执起来。 “谢临舟这个倔驴,非要走水路,说快些。我说初春江风冷,晚棠身子受不住,他偏不听!”裴昭气鼓鼓地追上楚晚棠抱怨。 萧翊回头看了眼:“临舟,走陆路。” 谢临舟耸耸肩:“殿下开口,臣遵命就是。”说着瞥了裴昭,“裴大小姐果然好本事,连殿下都为你说话。” “你!”裴昭气得扬鞭,谢临舟早已大笑着策马向前跑去。 楚晚棠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萧翊侧目看她:“笑什么?” “笑他们两个人,从小吵到大,也不嫌累。”楚晚棠望着前方你追我赶的两人,眼中满是怀念,“记得小时候在宫里,他们也总是这样。” “是啊。”萧翊目光柔和,“那时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跟着清阳在御花园里扑蝶,摔了跤,身上全是泥,吓得不敢回母后那儿,躲在东宫后院里哭鼻子。” 楚晚棠脸红:“那么久的事,殿下还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萧翊的声音很轻,随风飘入她耳中。 晚棠照萧疏 第28节 日头渐高,四人疾行,影子不断的缩短,又拉长。 终于在午后抵达京郊的第一处驿站——云来客栈。 客栈不大,却胜在整洁干净。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忙亲自迎了出来。 “四位客官是用饭还是住店?” “都要。”谢临舟率先下马,“准备四间上房,再整桌酒菜。” “这……”老板面露难色,“不巧,上房只剩三间了。” 裴昭立即道:“我和晚棠同住就是。” 谢临舟挑眉:“裴大小姐何时这么将就了?” “要你管!”裴昭白他眼,挽着楚晚棠先进去了。 萧翊吩咐老板:“就三间吧,再准备些热水,”说着,很自然地接过楚晚棠的行李,“舟车劳顿,先歇歇再用饭。” 楚晚棠点点头,随裴昭上了楼。 房间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裴昭推开窗,外面正对着片桃林,花苞初绽,粉白相间,很是雅致。 “这地方倒不错。”裴昭深吸口气,“比京城里那些大客栈清静多了。” 楚晚棠整理着行李,笑道:“你呀,在谢临舟面前就不能软和些?明明关心他,非要吵吵嚷嚷的。” 裴昭神色变黯,在床边坐下:“晚棠,你不懂,我和他自小相识,他眼里却只有你,如今你与太子两情相悦,他……他心里不好受,我若再软和,他更要躲着我了。”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昭昭,感情强求不得。但我相信,总有天,谢临舟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他珍惜的人。” 裴昭强笑:“不说这个了。你与太子殿下如今可算定下来了?” 楚晚棠害羞地低头,轻轻点头。 “真好,”裴昭由衷道,“太子殿下对你一片真心,我们都看在眼里。春猎那次,他为了救你受伤,换药时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刻进骨子里。” 楚晚棠想起那夜萧翊灼热的眼神,脸上更热,忙转移话题:“快收拾了下去用饭吧,他们该等急了。” 二人下楼时,萧翊和谢临舟已坐在桌边。菜已上齐,四荤四素,虽不比宫中精致,却也别有风味。 谢临舟正与萧翊讨论军粮案的事:“.江浙总督递上来的折子语焉不详,只说漕运受阻,我看未必如此简单。” 萧翊点头:“到了江宁,先暗访,不必惊动地方官员。” 见楚晚棠二人下来,他便住了口,为她拉开椅子:“尝尝这笋,是当地的春笋,很鲜嫩。” 楚晚棠尝了口,果然清甜,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骚动。 几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目光在店内扫视,落在楚晚棠身上,眼中闪过惊艳。 “好标致的小娘子!”那人大步走来,“跟我们回去做压寨夫人如何?” 萧翊脸色一沉,谢临舟已站起身:“光天化日,敢强抢民女?” “抢了又如何?”刀疤脸狞笑,“这荒郊野岭,天王老子也管不着!”说着伸手就要抓楚晚棠。 萧翊猛地起身,将楚晚棠护在身后。谢临舟也已拔剑出鞘,与那几个大汉对峙。 “哟,还有两个不怕死的!”刀疤脸啐了口,“兄弟们,给我上!” 客栈内顿时乱了。萧翊武艺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又要护着楚晚棠,一时竟被缠住。谢临舟与裴昭背靠背应敌,剑光闪烁。 混乱中,有个瘦小汉子突然从侧面窜出,抓住楚晚棠的手腕就往外拖。 “婠婠!”萧翊目眦欲裂,却被两个大汉死死缠住。 楚晚棠奋力挣扎,那汉子却力大无比,眼看就要被拖出门去。突然,袖箭破空而来,正中汉子手臂。 汉子吃痛松手,楚晚棠趁机挣脱,回头只见萧翊已突破重围向她奔来。 “走!”萧翊揽住她的腰,纵身跃起,从窗口跳了出去。 身后传来谢临舟的喊声:“殿下先走,这里交给我!” 萧翊抱着楚晚棠几个起落,已潜入客栈后的桃林。时值初春,桃花初绽,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飞舞,落在他们肩头。 确定无人追来,萧翊才停下脚步,却仍紧紧搂着楚晚棠:“受伤没有?”他上下检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晚棠摇头,惊魂未定:“我没事,昭昭他们……” “临舟能应付。”萧翊仔细查看她手腕,那里已被抓出圈青紫,他眼神骤然冰冷,“那些人,谁都活不了。” 楚晚棠从未见过他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轻轻握住他的手:“翊哥哥,我没事的。” 这声“翊哥哥”让萧翊神色稍霁,他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方才看你被拖走,我……”他没有说下去,但收紧的手臂泄露了他的后怕。 桃瓣纷飞如雨,落在他们发间衣上。 楚晚棠靠在萧翊胸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与她的同样快。 “那枚袖箭,”她忽然想起。 萧翊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机关:“一直带着,防身用的。”他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缠着我教你射箭。” 楚晚棠微笑:“怎么不记得?你嫌我力气小,特意为我做了把小弓。” “那时你就很倔强,手上磨出水泡也不肯放弃。”萧翊轻抚她的发丝,“就像马球场上那个拼命的小姑娘。” 二人相视笑。 忽然,萧翊像是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个荷包,正是楚晚棠在上元节送他的那个海棠花荷包。 “刚才打斗中掉出来了。”他仔细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收好,“这是你送我的,肯定不能丢。” 萧翊眸光深邃,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婠婠,待所有的事解决,我绝不负你。” 桃花粉色的雨中,他郑重许诺。 楚晚棠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轻轻点头。 这时,林外传来谢临舟的声音:“殿下?晚棠?” “在这里。”萧翊应道,牵着楚晚棠走出桃林。 谢临舟和裴昭迎上来,二人衣衫有些凌乱,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都解决了,”谢临舟道,“不是普通土匪,看他们的兵器和配合,倒像是惯犯,我留了个活口,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裴昭补充道:“听那活口说,他们是这带新起的山寨,专挑过路的商旅和女子下手,已经得手好几次了。” 萧翊眼神凝重:“京城脚下,竟有如此猖獗的匪患,看来这江南之行,我们要先为民除害了。” 楚晚棠看着三人,忽然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借此机会,查清这伙土匪的底细?若是能救出被掳的女子,也是功德一件。” 夕阳西下,四人的身影在桃花林中光影流动。 原本只是途经此地的江南之行,因这场意外,似乎又要多出段插曲。虽然惊险,但此刻,楚晚棠侧过头看着身旁的萧翊,心中却无比安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将共同面对。 第24章 见义勇为回到客栈时,店内已恢复…… 回到客栈时,店内已恢复平静。 老板战战兢兢地迎上来,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告罪。 “小的,不知几位贵人身份,让贵人受惊了。”老板额上冷汗涔涔,“这伙土匪,他们是三个月前,才在青龙山落草的,专劫过路商旅,掳掠女子,官府剿了几次,都因山势险峻,无功而返。” 萧翊与楚晚棠默契地对视上,问道:“被掳的女子,可有人救回?” 老板撑着膝盖起了身,摇头叹息:“但凡被掳上山的,就再没见下来过,前几日还有对老夫妇,在店中哭诉,他们的女儿回娘家途中被掳了去。” 楚晚棠倒吸口凉气,衣袖下的臂膀起了层疙瘩。 “老板,给我们换个清静的雅间。”萧翊吩咐道,“再备些纸墨。” 四人随着老板上了二楼雅间,关上门,萧翊才沉声道:“这匪患如若不除,不知还要祸害多少百姓。” 谢临舟点头:“方才我与那活口过了几招,他们招式狠辣,不像是普通山贼。” “我注意到他们用的钢刀制式统一,”裴昭插话道,“倒像是军中兵器。” 楚晚棠沉默着,此时忽然开口:“方才那刀疤脸抓我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特殊的药草味,像是治疗外伤常用的金疮药。” 萧翊看向她,眼中闪过赞许:“婠婠心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不管,只是……” “只是我们此行是为军粮案,不宜暴露身份。”谢临舟接话道。 “不如这样,”楚晚棠忽然道,“让我做饵。” “不行!”萧翊和谢临舟异口同声。 裴昭也拉住她的手:“晚棠,这太危险了。” 楚晚棠却神色坚定:“方才那些土匪既已见过我,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她看向萧翊,“况且,有殿下在,我不会有事的。” 萧翊凝视着她,良久才道:“你有何计划?” “我假装独自在桃林赏花,引他们现身。你们暗中跟随,保护,待他们带我回山寨,便可趁此端了他们的老巢。”楚晚棠条理清晰地说道,“这样既能救出被掳的女子,又不耽误江南之行。” 谢临舟皱眉:“太过冒险,如果有闪失。” “我会一直跟着她,”萧翊忽然道,目光始终未离楚晚棠,“就按婠婠说的办。” “殿下!”谢临舟还要再劝。 萧翊抬手止住他:“临舟,你负责接应,带官府的人在外围埋伏,裴昭身手好,随我暗中保护婠婠,”他看向楚晚棠,唇边泛起笑意。 计议已定好,四人分头准备行动。 萧翊修书,让客栈老板悄悄送去县衙。 谢临舟出去探查地形,裴昭检查兵器,楚晚棠抓紧时间换了身更显眼的绯色衣裙。 次日清晨,楚晚棠独自来到桃林。 晨雾未散,桃花沾露,更添娇艳。 她故意选了处开阔地,慢步赏花,步履翩翩,时不时弯腰轻嗅花香,绯色衣裙在粉白花海中格外醒目。 晚棠照萧疏 第29节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林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楚晚棠内心害怕,但强自镇定地继续向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短刃,那是萧翊昨夜给她的。 “小娘子,又是你呀,在此处独自赏花,不寂寞吗?” 回头看,正是昨日的刀疤脸,带着七八个彪形大汉,将她团团围住。 楚晚棠故作惊慌喊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刀疤脸狞笑:“昨日大意,让你跑了,今日可没那么简单!”说着便伸手来抓她。 楚晚棠侧身躲过,按照原定计划向林子深处跑去,土匪们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忽然萧翊带着人出现,已刺伤两人。 “翊哥哥!”楚晚棠惊喜道。 萧翊将她护在身后,剑指刀疤脸:“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刀疤脸啐了口:“又是你,坏我好事!兄弟们,上!” 顿时,林中刀光剑影。萧翊武艺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缠斗不下,楚晚棠躲在树后,紧张地观战。 忽然,她注意到林中有处地势低洼,心生一计,她故意从树后探出身来,向那个方向跑去。 “别让她跑了!”刀疤脸果然中计,带着两人追来。 楚晚棠跑到洼地前停下转身,刀疤脸见她不再逃跑,大笑着逼近:“小娘子跑不动了?” 就在这时,楚晚棠猛地抬手,袖中短刃飞出,正中刀疤脸右肩。与此同时,萧翊也飞身过来,制住了另外两人。 “婠婠好身手,”萧翊赞道,上前将刀疤脸捆了个结实。 楚晚棠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萧翊看出她的紧张,轻轻握住她的手:“怕吗?” “有你在,不怕,”楚晚棠微笑,反握住他的手。 这时,裴昭也从林中跃出:“外面的都解决了,谢临舟他已经带着官兵往山寨方向去了。” 萧翊点头,看向刀疤脸:“带路去你们山寨,或许能留你一命。” 刀疤脸面色惨白,连连点头。 在刀疤脸的带领下,三人很快来到了青龙山寨后山的隐秘小路。 “从……从这里上去,就是山寨的后门。”刀疤脸战战兢兢地说,“平日里兄弟们都是从这儿下山。” 萧翊仔细观察地势,只见山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前门有重兵把守,后门却只有两个守卫。 “我和婠婠从后门潜入,裴昭你在外接应。”萧翊低声道,“等临舟带人到了,以哨声为号,里应外合。” 裴昭点头:“小心。” 萧翊与楚晚棠对视眼,悄无声息地摸向后门,两个守卫正在打盹,被萧翊轻松制住。 潜入山寨,二人躲在一处柴堆后观察,寨中土匪来来往往,中间空地上还绑着几个女子,个个面容憔悴,神情惶恐。 “看来被掳的女子都在这里了。”楚晚棠低声道。 萧翊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守卫太多了,硬闯绝对不行。” 楚晚棠忽然注意到寨子东侧有处炊烟袅袅:“那里应该是厨房,”她灵机一动,“我有个主意。” 她悄悄绕到厨房后,果然发现几个大缸,里面装满了粮食。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迷药,这是临行前母亲塞给她防身的,小心翼翼地撒入水缸和酒坛中。 “半个时辰后,药效发作,我们就能救人了。”楚晚棠回到萧翊身边,低声道。 萧翊眼中满是欣赏:“我的婠婠,果真是智勇双全。”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寨中的土匪陆续出现昏沉之态,有的直接瘫倒在地,有的摇摇晃晃,连兵器都拿不稳。 就在这时,寨外传来声清脆的哨响,谢临舟到了。 “行动!”萧翊令下,与楚晚棠同时冲出。 寨中顿时大乱。 谢临舟带着官兵从前门攻入,裴昭也从后门杀进。土匪们药力发作,无力抵抗,很快就被尽数制服。 “清点人数,搜查寨子!”萧翊下令。 楚晚棠则快步走向被绑的女子们,为她们松绑:“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女子们喜极而泣,连连道谢。其中有个穿着蓝衣的少女忽然跪地哭泣:“多谢恩人!小女林婉儿,被掳来三日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楚晚棠连忙扶起她,柔声安慰。 这时,谢临舟押着个书生模样的人过来:“殿下,在山寨密室中发现了这个账本,还有这个人。” 萧翊接过账本翻看,脸色越来越沉:“私盐、军械……这伙土匪可不简单。” 那书生扑通跪地:“大人饶命!小的是被迫入伙的,负责记账,这所有的都是黑风指使的!” “黑风是谁?”萧翊冷声问。 “他是……他是我们山寨的二当家。”书生颤声道,“大当家叫青龙,今日一大早就下山了,说是去接批重要的货,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楚晚棠与萧翊都意识到这事背后还有隐情,萧翊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先把这些女子送下山,好好安置。”萧翊吩咐道,“将这个账本和书生全都押送至官府。” 下山途中,楚晚棠陪着陪着那些被救的女子,时不时安慰她们。 林婉儿跟在她身边,小声说道:“恩人,我在山寨这几日,偷听到他们说要运批‘特殊的货’去江宁,好像跟军粮有关。” 楚晚棠心中一动:“你还听到什么?” 林婉儿摇头:“他们很谨慎,说得不多,只听到漕运、改道几个词。” 楚晚棠将此事告诉萧翊,他神色凝重:“看来这匪患与军粮案确有牵连。” 回到客栈,已是黄昏。县令亲自前来拜见,对剿匪之事千恩万谢。 “下官无能,让这伙匪徒猖獗多时,多亏殿下为民除害,”县令汗如雨下。 萧翊摆手:“将这些女子好生安置,受伤的请郎中诊治,山寨中的缴获,除涉案证物外,分给受害百姓。” “是是是,下官定会办妥,”县令连连应声。 待县令退下,四人才得以歇息。裴昭揉着肩膀道:“这战倒是痛快!” 谢临舟难得没有怼她,反而递过杯茶:“辛苦了。” 裴昭接过茶杯,脸上泛起红晕。 楚晚棠看着这幕,不禁微笑,转头却见萧翊正凝视着自己,目光温柔。 “今日多亏了你,”萧翊轻声道,“若不是你机智下药,我们不会这么顺利。” 楚晚棠低头浅笑:“是大家合力而为。” “不,”萧翊握住她的手,“是你提议剿匪,是你冒险做饵,也是你智取山寨,婠婠,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楚晚棠只觉得脸上发烫,忙转移话题:“那个账本……你看出什么了吗?” 萧翊神色凝重起来:“这伙土匪与官府中人有勾结,而且涉及军械走私,我怀疑,军粮案与这背后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还按原计划去江宁吗?” “自然要去,”萧翊唇角微扬,“不过现在,我们有了新的线索。”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锦。楚晚棠望着萧翊坚毅的侧脸,心中满是暖意。 这次,他们不仅救出了被掳的女子,更为军粮案找到了新的线索。而她和萧翊,也在并肩作战中更加默契。 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 剿匪之事既了,四人也不敢久留,次日清晨便再度启程,向江南。 第25章 海上嬉戏晨光熹微中,青龙山的轮廓渐…… 晨光熹微中,青龙山的轮廓渐渐远去,隐于雾气中。 楚晚棠回望那座曾经囚禁过多名女子的山寨,如今已插上官府的烈烈旗帜,心中稍感宽慰。 “怎么?还在想那些女子?”萧翊策马靠近,轻声问道。 楚晚棠点头:“希望她们能早日与家人团聚,重获安宁。” “我已经吩咐县令,要好生安置,你不必挂心。”萧翊微微笑,“倒是你,昨日劳累,今日可觉得疲乏?” “我没事,”楚晚棠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前面并辔而行的谢临舟与裴昭。 自剿匪之事后,裴昭对谢临舟的态度明显软和了许多,而谢临舟虽仍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也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两人能正常对话,减少争吵了。 此刻裴昭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京中趣事,谢临舟虽不搭话,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 “看他们这般,倒让我想起从前,”楚晚棠轻声道。 萧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扬:“临舟性子执拗,但并非铁石心肠。”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阵喧哗。 只见前方的官兵正在设置路障,为首的将领见到他们,快步上前行礼。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前方官道因山体滑坡受损严重,三日之内难以通行,还请殿下绕道而行。” 萧翊蹙眉:“绕道需要多久?” “若走陆路,需*多费五六日工夫。”将领答道,“若是改走水路,顺流而下,反倒能快上两三日。” 四人面面相觑。 谢临舟率先道:“既然如此,不如改走水路。军粮案耽搁不得。” 裴昭也点头:“我还没坐过大船呢,正好见识见识。” 萧翊看向楚晚棠:“婠婠觉得呢?” 楚晚棠自幼长在京城,从未乘船远行,心下也有些好奇,便道:“但凭殿下决定。” 于是众人改道前往渡口,远远便看见江面上帆影点点,一艘艘客船货船往来如织。 晚棠照萧疏 第30节 谢临舟前去安排船只,不多时便租下艘颇为宽敞的客船。 “这是江上最稳当的客船,船家经验丰富,保管平安顺遂。”谢临舟介绍道。 楚晚棠仰头望着那高高的桅杆,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登船之初,所有的事物都很新鲜。 楚晚棠与裴昭站在船头,看两岸青山徐徐后退,江鸥翩翩飞舞,不由得心旷神怡。 “难怪古人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江上风光果然别有一番韵味。”楚晚棠赞叹道。[1] 萧翊站在她身侧,细心为她系好披风:“江风凉,小心着凉。” 谢临舟从舱中走出,见状眸光变暗,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已吩咐船家备了酒菜,不如边赏景边用饭?” 四人便在甲板上摆开桌案,船家奉上几道江鲜小菜,虽不比宫中精致,却别有风味。楚晚棠尝了口清蒸鲥鱼,只觉鲜美异常,连声称赞。 然而好景不长,船行半个时辰后,楚晚棠开始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起初她只当是舟车劳顿,强自忍耐。 谁知随着船只摇晃,不适感越来越重,胃中翻江倒海,脸色也渐渐发白。 “晚棠,你怎么了?”裴昭最先发现她的异常。 楚晚棠刚要回答,恶心涌上喉头,忙捂住嘴。萧翊见状立即明白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晚棠,你晕船了?” 楚晚棠无力点头,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萧翊当即打横抱起她,快步走向船舱。 “船家,可有缓解晕船的方子?”萧翊急问。 老船家忙道:“有有有,小老儿这就去备姜茶。” 舱房中,楚晚棠躺在榻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每次船只的晃动都让她更加难受,萧翊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 “怪我考虑不周,竟不知你晕船。”萧翊语气中满是自责。 楚晚棠强扯出笑容:“不怪殿下,我自己也不知……” 话未说完,又是阵恶心。裴昭连忙递过痰盂,轻拍她的后背。 谢临舟站在舱门口,看着楚晚棠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却碍于身份不便上前,只得转身去催船家。 饮过姜茶,楚晚棠感觉稍好些,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舱中点着盏油灯,萧翊仍守在榻边,正轻轻为她擦拭额上的汗。 “醒了?可觉得好些?”萧翊柔声问。 楚晚棠点头,挣扎着要坐起,却又是阵头晕,萧翊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我们已在下个渡口停靠,你若受不住,我们明日就改走陆路。”萧翊道。 楚晚棠连忙摇头:“不可因我耽误行程。军粮案关系重大,早一日到江宁,就能早查明真相。” “可是你……” “我撑得住。”楚晚棠勉强微笑,“再说还有姜茶,慢慢就会适应的。” 萧翊凝视着她倔强的小脸,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敬佩。 接下来的几日,楚晚棠果然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虽然仍会不适,但已不像初时那般严重。她多半时间待在舱中看书,偶尔精神好些时,也会到甲板上坐坐。 这日午后,楚晚棠正靠在窗边小憩,忽听舱外传来裴昭与谢临舟的争执声。 “谢临舟,你明知晚棠身子不适,为何还要提议走水路?”这是裴昭的声音。 “我怎知她会晕船?”谢临舟语气中带着烦躁,“再说,当时情况你也不是不知。.” “若是早知道晕船的是晚棠,你必定不会这般选择!” “裴昭,你莫要无理取闹!” 楚晚棠轻轻叹息,推开舱门,甲板上,裴昭与谢临舟面对面站着,一个怒气冲冲,一个面色阴沉。 “昭昭,莫要错怪临舟,”楚晚棠柔声道,“走水路本就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裴昭忙过来扶她:“你怎么出来了?江风大,小心着凉。” 谢临舟看着楚晚棠瘦削的脸庞,眼中闪过痛色,低声道:“晚棠,对不住。” 楚晚棠微笑摇头:“真的不怪你。这几日我已经好多了,你看,都能出来走动了。” 正说着,萧翊从船头走来,手中端着药膳:“晚棠,该用药了。” 见萧翊亲自端药而来,谢临舟眸光暗淡,默默退到旁边去。 裴昭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咬了咬唇,终究没有跟上去。 萧翊扶楚晚棠在甲板的藤椅上坐下,细心地将药膳一勺勺喂给她。 这些日子,他亲自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无微不至。 “殿下不必如此,”楚晚棠轻声道,“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 萧翊摇头:“看你消瘦至此,我心难安。”说着,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才几日功夫,下巴都尖了。” 他的指尖温暖,楚晚棠不由得脸颊发烫,抬眼时,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其中盛满的怜惜与自责,让她心里难受。 “我真的没事了,”她柔声安慰,“再过两日,说不定比从前还要康健呢。” 萧翊轻叹:“那日我该坚持走陆路的。再重要的案子,也不及你万分。” “殿下,”楚晚棠正色道,“你是储君,当以天下为重,我既然选择站在你身边,就不能成为你的拖累。” 萧翊凝视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声轻叹:“傻丫头……” 这时,船身忽然剧烈地晃,楚晚棠不防,向前栽去,萧翊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楚晚棠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柔情。 “殿下……”她轻声唤道。 “叫我元璟,”他低声道,“私下里,我只想听你唤我的字。” 楚晚棠脸颊绯红,轻轻点头:“元璟。” 这声轻唤让萧翊眸光转深,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个轻柔的吻。 不远处,谢临舟将这幕尽收眼底,手中折扇“啪”地声折断。他转身走向船尾,望着滔滔江水,面色阴沉。 裴昭悄悄跟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临舟,”她轻声唤道。 谢临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让我静静。” 裴昭眼中闪过丝难过,她摇了摇头,默默退开。 江宁府在望,江面愈发开阔,水天一色,烟波浩渺。 楚晚棠站在船舱窗前,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的点点帆影,眼中满是向往。自晕船的症状好转后,她便对这江上风光生出无限好奇。 “想出去看看?”萧翊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楚晚棠回眸笑,带着几分恳求:“元璟,我听说前面的江面最为壮阔,能不能让我去甲板上看看?就一会儿。” 萧翊蹙眉:“江风太大,你身子刚好。” “我已经全好了,”她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你看,这些天我都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了。就让我去看看嘛。” 她难得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萧翊无奈地点点头,终是拗不过她:“只能待半刻钟,而且必须穿得厚实些。” 楚晚棠顿时笑逐颜开,任由萧翊为她系好披风,又添了件绒袄,他仔细地将她的领口拢紧,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甲板上,江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楚晚棠深深吸了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只觉心旷神怡。 “真美啊!”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夕阳的余晖将江水染成金红色,美得令人窒息。 萧翊站在她身侧,为她挡住侧面来的风:“若是喜欢,日后常带你来看。” 这时,谢临舟和裴昭也来到甲板上。 裴昭见到这壮丽景色,不禁惊叹:“难怪诗人都爱写江南,这般景致,京城可是见不到的。” 谢临舟瞥了眼并肩而立的萧翊与楚晚棠,神色如常,随即笑道:“这般美景,若是有鲜鱼佐酒,岂不美哉?” 楚晚棠闻言眼睛一亮:“不如我们捕鱼来烤?我记得船家说过船上有渔网。” 萧翊刚要反对,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让船家帮忙便是,你们不必动手。” 然而楚晚棠却来了兴致,亲自向船家请教如何撒网,裴昭也跃跃欲试,两个姑娘在船家的指导下,有模有样地撒网捕鱼。 萧翊与谢临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笨拙却认真的动作,都不禁莞尔。 “许久没见她这般开心了。”谢临舟轻声道。 萧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楚晚棠的身影:“她在宫中这些年,总是谨言慎行,难得有这般放纵的时候。” 第一网收获寥寥,只网上来几条小鱼,和裹挟的水草。 楚晚棠却不气馁,再次撒网,这一次,网上来的鱼明显多了不少,还有几条肥美的鲈鱼。 ----------------------- 作者有话说:[1]选自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粉心][烟花][摸头] 第26章 醉酒失仪“真是太好了!”楚晚棠…… “真是太好了!”楚晚棠开心地直拍手,又转过头对萧翊笑道,“今晚呢,我们就可以烤鱼吃了!” 夕阳西下,船家在甲板上生起炭火,备好调料。 四人围坐在桌子侧,亲手烤制方才捕来的鲜鱼。 鱼香四溢,火光莹莹,裴昭忽然笑道:“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咱们在宫里偷偷烧烤的事。” 谢临舟手中刚刚拿稳的烤鱼差点掉进火里,俊脸微红:“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 楚晚棠看着裴昭,也笑起来:“我记得!那是临舟十岁生辰,非要在清阳的寝宫后面烤鱼,结果差点把偏殿给点着了。” 晚棠照萧疏 第31节 萧翊挑眉看向谢临舟:“原来那场火是你放的?当时父皇大怒,责令严查,你倒是瞒得紧。” 谢临舟讪讪道:“哪是我放的火?分明是炭火溅到帐幔上。再说,我不是挨了我爹一顿好打?”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淡淡的疤痕,“这鞭痕还在呢!” 裴昭心疼地瞄了眼,嘴上却不饶人:“活该!谁让你非要显摆,说什么御厨烤的鱼不如你烤的香。” 楚晚棠接话:“最可怜的是清阳,吓得直哭,还是元璟出面安抚,才没将事情闹大。” 萧翊淡淡笑着:“若不是看你挨了顿鞭子的份儿上,我定不会替你瞒着。” 四人说笑间,烤鱼渐渐熟了。 楚晚棠细心地将最好的鱼递给萧翊,又给每人分了条。 萧翊把鱼又夹给她。 谢临舟接过鱼,目光在楚晚棠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多谢。” 裴昭看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头默默吃着手中的鱼。 夜色渐深,江上月华如水,星光点点。 船家温了壶酒送来,萧翊与谢临舟对酌,谈起江南军粮案的事。 “据报,江宁府的漕运账簿颇有蹊跷,到任后需仔细查证。”萧翊道。 谢临舟点头:“我已经派人先行打探,据说漕运衙门最近换了批官吏,其中颇有可疑之处。” 楚晚棠安静地听着,不时为二人斟酒。她看着萧翊谈论政事时专注的侧脸,心中满是骄傲,这就是她选择的男子,心怀天下,明察秋毫。 就在这时,船头传来阵骚动,似是前方有船只相撞。 萧翊与谢临舟对视眼,起身前去查看。 见萧翊离开,楚晚棠看着桌上那壶酒,忽然生出个念头。她偷偷斟了杯,对裴昭小声道:“昭昭,我从未饮过酒,就让我尝一小口可好?” 裴昭连忙阻止:“不可以!你若醉了,太子殿下非责罚我们不可。” “就那么小口,”楚晚棠恳求道,“你不说,临舟不说,我不说,殿下不会知道的。” 谢临舟看着她难得调皮的模样,轻声道:“让她尝尝也无妨。” 楚晚棠开心地笑了,端起酒杯小心地抿了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小脸皱成一团。 “好辣!”她吐着舌头道。 裴昭忙递水给她:“说了你不能喝,偏要试。” 楚晚棠却觉得那股辣劲过后,体内升起股暖意,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趁着二人不注意,又偷偷喝了口。 这次,感觉竟好了许多,酒液入腹,暖洋洋的,眼前的景物都蒙上了层柔光。她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只觉得无比惬意。 当萧翊处理完事务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楚晚棠双颊绯红,眼眸湿润,正摇摇晃晃地要站上椅子。 “我要摸摸星星,”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向空中伸出手。 萧翊脸色顿变,快步上前将她抱下:“婠婠,你喝酒了?” 楚晚棠见是他,甜甜笑:“星星好亮,我想摘颗送你。” 裴昭与谢临舟站在旁边,面露愧色。萧翊无奈地摇头,将楚晚棠打横抱起。 “明日再与你们算账。”他对二人道,语气中却并无真正怒意。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仰头看着满天星斗,轻声哼起小时候常听的童谣。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醉人的酒香。 萧翊低头看着她迷蒙的双眼,心中软成一片,这个平日里端庄守礼的姑娘,唯有在醉酒时,才会流露出这般天真模样。 “元璟,”她忽然轻声唤他,“你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他忍不住轻笑,将她搂得更紧。江风阵阵,吹散了他的回应,唯有满天星辉,见证着这刻的温情。 谢临舟望着萧翊抱着楚晚棠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黯然,默默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裴昭看着他落寞的侧脸,轻声道:“临舟,你……” “我没事。”谢临舟打断她,转身看向茫茫大海,“只是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海风阵阵,吹散了他的低语。甲板上只剩下烤鱼的余香,和段无疾而终的深情。 萧翊抱着楚晚棠回到舱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正要起身去吩咐人煮醒酒汤,衣袖却被只小手紧紧拉住。 “别走......”楚晚棠醉眼朦胧,双颊绯红如霞,平日里端庄守礼的大家闺秀,此刻却像个撒娇的孩子,“元璟,陪我说说话。” 萧翊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柔声道:“好,我不走,但你要乖乖的,我去让人煮醒酒汤,不然明日该头疼了。” 楚晚棠却执拗地摇头,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不要醒酒汤,我很好,”她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元璟,你知道吗?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这个哥哥真好看。” 萧翊微微一怔,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御花园见到八岁的楚晚棠。那时她跟着母亲进宫,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像朵含苞的海棠花。 “那你可知,我那时就在想,这个小姑娘,将来定是我的太子妃。”萧翊轻声道,指尖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楚晚棠似乎没听清他的话,只是痴痴地笑着,另只手也抓住他的衣袖:“你别晃,我头晕。” 萧翊无奈,只得扬声唤来侍卫,吩咐去煮醒酒汤。 待侍卫离去,他才发现楚晚棠已经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烛光下,她的睡颜恬静美好,唇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萧翊凝视着她,心中涌起万般柔情。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流连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最终克制地在她额间印下个轻如蝶翼的吻。 “睡吧,我的婠婠。”他低声呢喃。 这夜,萧翊就这样守在榻边,任由楚晚棠抓着他的衣袖。期间她几次翻身,他都细心为她掖好被角;她梦中呓语,他便柔声回应。 直到天将破晓,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靠在床柱上小憩片刻。 晨光透过舷窗洒入舱房,楚晚棠在头痛中醒来。她揉着太阳穴,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片衣袖,顺着衣袖看去,只见萧翊靠在床柱上闭目沉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得好眠。 楚晚棠顿时慌了神,她努力回想昨夜的情景,却只记得自己在甲板上喝了酒,之后的记忆便模糊不清。看着萧翊疲惫的睡颜,和自己紧抓不放的手,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羞愧与心虚交织,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试图悄悄溜下床榻。然而就在她即将成功脱身时,萧翊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这是要去哪儿?” 楚晚棠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楚晚棠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殿……殿下,”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烧得厉害。 萧翊揉了揉眉心,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头可还疼?” 楚晚棠连忙摇摇头,又赶紧点头,最后又摇头,语无伦次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酒,我不知道它这么容易醉。” 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萧翊忽然想起桩旧事,唇角微扬:“看来你这酒量,是从小就不好。” 楚晚棠立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色更红:“殿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殿下怎么还记得!” “怎么会忘?”萧翊眼中笑意更深,“那年你才十岁,在御花园偷喝了贡酒,抱着海棠树又哭又笑,非要给树讲故事。” “别说了!”楚晚棠羞得无地自容,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那件事不许再提了!” 她的手心柔软,带着晨起的温热。萧翊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唇边移开,却并未松开。 “后来呀还是我背你回的寝宫,你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沾湿了我的朝服。”他继续说着,眼中满是揶揄。 楚晚棠又羞又急,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殿下!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 “那昨夜呢?”萧翊挑眉,“爬上椅子说要飞,也是不懂事?” 楚晚棠顿时语塞,这才知道自己昨夜还做了更丢人的事。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我……我再也不喝酒了。” 萧翊看着她这副模样,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先把这杯水喝了,醒酒汤应该马上就送来。” 楚晚棠乖乖接过水杯,小口啜饮,借着喝水的间隙,她偷偷打量萧翊。 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虽带着倦色,却依然俊美得令人心折。 “殿下,昨夜辛苦你了,”她轻声道。 萧翊回身看她,目光温柔:“无妨。只是以后不可再贪杯,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可以吗?” 楚晚棠知道他指的是谢临舟和裴昭,连忙点头:“我再也不敢了。” 这时,侍卫送来了醒酒汤。萧翊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楚晚棠:“趁热喝。” 楚晚棠接过碗,看着黑漆漆的汤药,皱了皱鼻子,但在萧翊的注视下,还是屏息口气喝完。 “好苦啊,”她皱着眉头,吐了吐舌头。 萧翊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颗蜜饯:“就知道你会嫌苦。” 楚晚棠惊喜地接过蜜饯,放入口中,甜味瞬间冲散了苦涩,她抬头看向萧翊,眼中满是感动:“殿下连这个都准备了。” “从小你就怕苦,每次喝药都要人哄着,”萧翊淡淡道,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晚棠心中泛起暖意,这些年来,他始终记得她的每个习惯,每个喜好,这份细心呵护,远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让人心动。 “元璟,”她轻声唤他的字,脸颊微红,“谢谢你。” 萧翊笑意染上眼底,温声道:“真要谢我,就乖乖把早膳用了,然后好好休息。” 阳光透过舷窗,在二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 楚晚棠望着萧翊温柔的眼眸,忽然觉得,偶尔醉次酒,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让她窥见了他更多不为人知的温柔。 ----------------------- 作者有话说:明天十一点左右更新哦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感谢大家支持[粉心][烟花] 第27章 江宁到达海船在江面上平稳行…… 海船在江面上平稳行驶,再有一日便可抵达江宁府。 连日的航行让众人都有些疲惫,眼见江宁在即,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这日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金红色。 楚晚棠与裴昭在甲板上对弈,萧翊与谢临舟则在研究江宁府的地图。 “江宁知府是二皇子的人,”萧翊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些粮仓的位置都很蹊跷,离漕运码头太远,运输不便。” 晚棠照萧疏 第32节 谢临舟蹙眉:“二殿下这些年动作频频,这次军粮案,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船身忽然剧烈地晃,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散落到地上。 “怎么回事?”裴昭扶住栏杆,警惕地望向四周。 萧翊迅速将楚晚棠护在身后,谢临舟已经拔剑出鞘。只见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艘小船,正迅速向他们的客船靠拢。 “保护殿下!”谢临舟高声道。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经从那些小船上跃起,利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这些刺客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进舱去!”萧翊将楚晚棠推向舱门,自己则拔剑迎敌。 楚晚棠却挣脱他的手:“我会些武功,可以自保。”说着从袖中取出萧翊赠她的短刃,目光坚定。 萧翊还要再劝,两个刺客已经杀到面前。他只得专心应敌,剑光闪烁间已刺伤一人。 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谢临舟与裴昭背靠背迎敌,剑法精妙,配合默契。 楚晚棠虽习过武,但终究经验不足,很快就被两个刺客逼到船边。眼看钢刀向她劈来,她下意识地闭眼,却听见“铛”的声,萧翊已经挡在她身前。 “小心!”萧翊将她拉到身后,反手一剑刺穿刺客的咽喉,萧翊捂住楚晚棠的眼睛,“别看!” 鲜血溅在楚晚棠的衣裙上,她惊魂未定,却见另个刺客趁机从侧面袭来,她不及多想,手中的短刃已经刺出,正中刺客手臂。 萧翊赞许地看她眼,手中长剑不停,又解决了两名刺客。 这时,谢临舟与裴昭也已经解决了各自的对手。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刺客的尸体,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纷纷跳江逃生。 “留活口!”萧翊喝道。 谢临舟纵身跃入江中,不多时拖着个湿淋淋的刺客回来,扔在甲板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萧翊剑指刺客咽喉,声音冰冷。 那刺客冷笑声,忽然嘴角流出黑血,倒地身亡。 “服毒自尽了。”裴昭检查后摇头,“都是死士。” 萧翊面色凝重:“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到江宁。” 楚晚棠忽然注意到刺客衣领上绣着个不起眼的标记:“等等,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众人凑近细看,那是个双头蛇的图案,蛇身缠绕着柄剑。 “这是二皇子府上的标记。”谢临舟沉声道,“去年查私盐案时,我在涉案的账本上见过这个图案。” 萧翊眼神一凛:“二哥果然插手了军粮案。” 夜幕降临,甲板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但紧张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四人聚在萧翊的舱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凝重的面容。 “二殿下此举,不正是等于承认军粮案与他有关。”谢临舟分析道,“我们如果到了江宁,恐怕还有更多凶险。” 裴昭担忧地看着楚晚棠:“晚棠,要不你先回京?这次太过危险。” 楚晚棠却摇头:“既然选择了同行,自然要共进退。再说,”她看向萧翊,“我在这,或许还能帮上你们的忙。” 萧翊握住她的手:“但你若有闪失,我……” “我不会成为你的软肋。”楚晚棠语气坚定,“今日你也看到了,我能自保。” 萧翊凝视着她倔强的眼眸,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凡事不可逞强。” 这时,船家来报,前方就要到达江宁府外的最后渡口,是否要靠岸休整。 “靠岸,”萧翊下令,“我们改走陆路进城,更加隐蔽。” 渡口小镇灯火阑珊,四人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萧翊与谢临舟去安排明日进城的事宜,楚晚棠与裴昭在房中整理行装。 “晚棠,今日吓到了吧?”裴昭轻声问道。 楚晚棠摇头,从行李中取出个精致的木盒:“其实,离京前母亲给了我这个。”她打开木盒,里面是枚凤凰形状的玉佩,“这是皇后娘娘当年赠予母亲的,据说能趋吉避凶。” 裴昭接过玉佩细看,只见玉质温润,雕刻精美,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莫非是?”裴昭惊讶道,“传说这是前朝皇后的心爱之物,能护主平安。” 楚晚棠点头:“母亲说,此物关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但今日遇袭,我总觉得心中不安。”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声轻响。裴昭立刻吹灭蜡烛,拉着楚晚棠躲到屏风后。 “有人。”裴昭低声道。 果然,不过片刻,窗纸被捅破小洞,竹管伸了进来,缕缕白烟缓缓飘入。 裴昭迅速用茶水浸湿手帕,递给楚晚棠块:“捂住口鼻。” 二人屏息等待,果然听见窗外有人低语:“得手了,进去看看。” 窗户被轻轻推开,两个黑影跃入房中。 就在他们走向床榻的瞬间,裴昭突然出手,剑光闪过,已刺伤一人。 楚晚棠按动腕上机关,破空声,袖箭射出,正中另一人肩膀。 “撤!”受伤的刺客低喝声,二人迅速跳出窗外。 裴昭还要再追,被楚晚棠拉住:“穷寇莫追,小心有埋伏。” 这时,萧翊和谢临舟闻声赶来,见房中狼藉,都是面色一变。 “没事吧?”萧翊快步上前,仔细检查楚晚棠是否受伤。 楚晚棠摇头:“多亏昭昭机警,我们没事。” 谢临舟检查了窗边的血迹,沉声道:“是二皇子的人。看来他们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萧翊眼中寒光闪烁:“既然二哥如此迫不及待,那我们也不必再客气。”他看向楚晚棠,“明日进城,我们要分头行动。” “分头?”楚晚棠不解。 “你和裴昭以游历为名,明着进城,住进江宁最大的客栈,我和临舟暗中潜入,调查粮仓。”萧翊解释道,“你们在明,我们在暗,互相策应。” 楚晚棠立即明白:“你是要我们做诱饵?” 萧翊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但这样太过危险。” “我愿意,”楚晚棠坚定道,“既然来了,总要为你做些什么。” 裴昭也道:“殿下放心,我会护晚棠周全。” 萧翊凝视着楚晚棠,良久,轻声道:“万事小心。” 次日清晨,楚晚棠与裴昭乘坐马车,大张旗鼓地进入江宁城。果然如萧翊所料,她们刚刚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住进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后,楚晚棠故意在窗前抚琴,引得街坊邻里纷纷侧目。不过半日,整个江宁城都知道,京城来的两位贵女下榻在悦来客栈。 傍晚时分,店小二送来封信,说是有人托他转交。 楚晚棠拆开,拿出信纸,里面只有行小字:今夜子时,城南土地庙。 “要不要告诉殿下?”裴昭问道。 楚晚棠沉吟片刻,摇头:“元璟他们正在调查粮仓,不能分心,我们先去看看,见机行事。” 子夜时分,二人悄悄来到城南土地庙,破败的庙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她们刚走进庙门,就听见个苍老的声音: “楚姑娘果然来了。” 佝偻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提着盏灯笼。 “你是何人?”楚晚棠警惕地问。 老者咳嗽几声:“老奴是江宁粮仓的守仓人,姓赵。”他压低声音,“姑娘可是为军粮案而来?” 楚晚棠与裴昭对视眼,点头:“老人家知道什么?” 赵老头神色惶恐:“粮仓里的粮食,早就被换成了沙土,真正的军粮,都被运去了城西的私港,准备走私出海。” “可有证据?”楚晚棠急问。 赵老头从怀中取出本账册:“这是真实的出入库记录,老奴冒着性命危险才带出来的。” 楚晚棠正要接过账册,忽然破空之声传来,一支弩箭直射赵老头后心。 “小心!”裴昭推开赵老头,弩箭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划出道血痕。 庙外顿时灯火通明,数十个官兵将土地庙团团围住。身着官服的中年人缓*步走进,冷笑道:“果然有内鬼。” 楚晚棠定睛看,来人正是江宁知府周汝成,二皇子的心腹。 “周大人这是何意?”楚晚棠镇定地问道。 周汝成皮笑肉不笑:“楚姑娘,本官接到线报,说有人在此私通叛党,还请姑娘随本官回府衙趟。” 裴昭护在楚晚棠身前:“周大人好大的胆子,可知楚姑娘是什么身份?” “自然知道。”周汝成阴恻恻地笑道,“镇国公的千金嘛。不过……”他话音一转,“若是涉嫌通敌,就是国公爷也保不住你。” 楚晚棠心知这是周汝成的圈套,正要反驳,忽然庙外传来个清冷的声音: “周大人是要带静姝郡主去哪里?” 萧翊缓步走入庙中,身后跟着谢临舟和群侍卫,他目光如刀,直刺周汝成。 周汝成脸色大变:“太……太子殿下?您怎么会……” “本宫若不来,怎知周大人如此威风?”萧翊冷笑,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兵,“怎么,是要连本宫一起拿下?” 周汝成汗如雨下,扑通跪地:“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萧翊打断他,“只是奉了二哥的命令,要杀人灭口?” 周汝成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萧翊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楚晚棠,眼中满是担忧:“没事吧?” 楚晚棠摇头,将账册递给他:“这是赵爷爷冒死带出来的证据。” 萧翊接过账册,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好个二哥,竟敢私吞军粮,通敌卖国!” 他看向周汝成,声音冰冷:“周大人,你是要现在招供,还是等回京后三司会审?” 周汝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晚棠照萧疏 第33节 回客栈的马车上,楚晚棠靠在萧翊肩头,这才感到后怕。 “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她轻声道。 萧翊握紧她的手:“我们在暗中保护你,”他叹了口气,“以后不可再如此冒险。” 楚晚棠抬头看他:“可是我们拿到了证据。” 萧翊凝视着她,眼中情绪复杂:“再重要的证据,也不及你。” 车窗外,江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暗流涌动,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 作者有话说:晚上十一点还有一更哦 第28章 江宁查案江宁府衙内,烛火通明。…… 江宁府衙内,烛火通明。 萧翊端坐堂上,楚晚棠与谢临舟分坐两侧,堂下跪着面如死灰的周汝成。 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就放在案几上,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 “周汝成,这账册上,记载的军粮调运记录,可与那官府存档截然不同。三十万石军粮不翼而飞,你作何解释?”萧翊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周汝成伏地颤抖:“殿下明鉴,这账册...这账册定是伪造的!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 “伪造?”谢临舟冷笑声,将另本册子扔到他面前,“这是从你书房暗格中搜出的私账,笔迹与官账相同,记录的内容却与赵守仓的账册吻合,你还要狡辩?” 周汝成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楚晚棠静静观察着他的神色,忽然开口:“周大人,你府上的老母已年过七旬,独子才刚满十岁。你若老实交代,殿下或可看在坦白从宽的份上,保全你的家小。” 这话戳中了周汝成的软肋,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就在他张口欲言的瞬间,弩箭破窗而入,正中他的后心,血液顿时溢出。 “有刺客!”谢临舟立即拔剑护在萧翊身前。 堂外顿时混乱起来,侍卫的脚步声、兵刃相交声不绝于耳。 等萧翊带人冲出堂外,刺客早已不见踪影。 楚晚棠快步走到周汝成身边,只见他嘴角流出黑血,气息奄奄。 “是……二……”周汝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逐渐涣散。 萧翊面色阴沉:“灭口,倒是灭得快。”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面。 次日清晨,萧翊等人还未起身,知府衙门就被江宁的文武官员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下,下官等接到密报,说周知府昨夜暴毙,死前留下血书,指控殿下威逼他伪造账册,构陷二皇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躬身道,他是江宁通判刘明远。 萧翊接过所谓血书,上面确实是周汝成的笔迹,诉说自己如何被太子威逼利诱,不得不伪造账册陷害二皇子,最后不堪受辱,以死明志。 “真是死无对证,是吧?”萧翊冷笑,将血书掷在地上,“刘通判怕是信了这无稽之谈?” 刘明远不卑不亢:“下官不敢妄断。只是周知府毕竟是四品大员,突然暴毙,总要给朝廷个交代。在查明真相前,还请殿下暂留江宁。” 这分明是要软禁他们。 回到内堂,谢临舟一拳砸在墙上:“好个二皇子,这手颠倒黑白玩得漂亮!” 裴昭担忧道:“如今我们被困在江宁,证据也被销毁,该如何是好?” 唯有楚晚棠注意到萧翊神色平静,不由问道:“元璟,你似乎并不意外?” 萧翊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封信:“今早刚收到的密报,你们看看。” 信上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二皇子与江南盐商、漕帮往来的详细记录,甚至还有几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 “这是?”谢临舟惊讶地抬头。 “我早就料到二哥会有这手,”萧翊淡淡道,“所以离京前就安排了暗卫,暗中调查他与江南势力的往来。周汝成的死,反而坐实了他的罪行。” 楚晚棠恍然大悟:“所以你昨日在堂上故意拿出账册,就是要引他们出手?” 萧翊赞许地看她眼:“不错。二哥性子急躁,必定会灭口销证。他却不知,真正的证据,早就不在江宁了。” “那我们现在?”裴昭问道。 “将计就计。”萧翊眼中闪过锐光,“他们既然要演这出戏,我们就陪他们演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萧翊果然装作被困府衙,整日与楚晚棠下棋品茶,似乎真的无计可施。而江宁官场却暗流涌动,不断有官员前来“探望”,实则打探虚实。 这日午后,楚晚棠正在院中抚琴,忽见小丫鬟匆匆走来,在她脚下丢了个纸团。 展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饮食。 楚晚棠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抚琴直至曲终。 晚膳时分,府衙仆役送来的饭菜格外丰盛。萧翊正要举箸,楚晚棠轻轻按住他的手:“今日胃口不佳,殿下陪我去街上尝尝江宁小吃可好?” 萧翊会意,笑道:“也好。” 二人带着谢临舟和裴昭出了府衙,果然见外面守卫的官兵并未阻拦,只是远远跟着。 江宁夜市繁华,灯火如昼。四人找了一家热闹的酒楼,在雅间坐下。 “有人在饮食中下毒?”谢临舟压低声音问道。 楚晚棠点头,取出那个纸团:“有人示警。” 裴昭愤然:“他们竟敢对殿下下毒!” 萧翊却神色平静:“狗急跳墙罢了,看来二哥是铁了心要我在江宁有来无回。” 正说着,雅间门被推开,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小人陈明,见过太子殿下。” 萧翊挑眉:“陈老板有何贵干?” 陈明从怀中取出本册子:“小人是江宁商会的会长,特来献上漕运账册一本。这里面记录了这两年所有经漕运输送的货物,包括那些以军粮名义运出的私货。” 萧翊接过账册翻看,眼中闪过惊喜:“陈会长为何要帮本宫?” 陈明苦笑:“二殿下与漕帮勾结,强征商船运送私货,致使我等正经商人生意受损。更可恨的是,他们还克扣船工工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小人不才,却也不愿再见江宁商界被如此践踏。” 楚晚棠忽然道:“陈会长可知道,那些被克扣工钱的船工现在何处?” 陈明点头:“大多在城西的码头做苦力,姑娘若要见他们,小人可以安排。” 三日后,在陈明的安排下,萧翊与楚晚棠化装成商人,来到城西码头。 只见码头上工人如蚁,扛着沉重的货物在船与仓库间穿梭。老船工听说他们是来打听军粮的事,顿时老泪纵横: “那些天杀的,不仅克扣我们的工钱,还逼着我们半夜运送那些贴着军粮封条的货箱。有次箱子破了,里面漏出来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沙子!” 另一个年轻船工也愤愤道:“他们还威胁我们,要是说出去,就杀我们全家!” 楚晚棠细心记录着每个船工的证词,又让萧翊画出二皇子心腹的画像让船工辨认。果然,好几个船工都指认画中人来往码头,监督“军粮”运输。 回程的马车上,楚晚棠整理着厚厚的证词,轻声道:“有了这些,再加上陈会长的账册,应该足以证明二皇子的罪行了。” 萧翊却摇头:“还不够。这些证词只能证明军粮被调包,却不能直接指向二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什么证据?” “军粮调包后,必然要有销赃的渠道,三十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必定有账目记录。”萧翊分析道,“二哥生性多疑,这种要命的账册,他定会放在最信任的地方。” 楚晚棠恍然大悟:“你是说二皇子府?” 萧翊点头:“我已经让暗卫去查了。不过二哥府上守卫森严,需要时机。” 时机很快到来。五日后是江宁一年一度的莲花节,二皇子为显亲民,将在府中设宴邀请江宁名流。 “这是个好机会。”萧翊看着精美的请柬,唇角微扬,“二哥亲自送来的请柬,我们岂能不去?” 楚晚棠担忧道:“可这是鸿门宴啊。” “正好,”萧翊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们也该反击了。” 莲花节那日,二皇子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萧翊与楚晚棠盛装出席,谢临舟与裴昭则扮作随从跟在身后。 二皇子萧煜亲自在府门迎客,见萧翊到来,眼中闪过丝阴鸷,随即换上热情的笑容:“三弟远道而来,为兄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萧翊微笑还礼:“二哥客气了。江宁人杰地灵,难怪二哥乐不思蜀。” 兄弟二人表面寒暄,暗地里却刀光剑影。楚晚棠在旁边静静观察,发现二皇子不时与个青衣文士低声交谈,神色恭敬。 “那人是谁?”她轻声问身后的谢临舟。 谢临舟低声道:“二皇子的谋士,姓墨,深得信任。” 楚晚棠记在心中。 宴至中途,萧翊借口更衣离席,实则是按计划去书房寻找账册。楚晚棠则留在席间,与二皇子周旋。 “听闻楚姑娘琴艺精湛,不知今日可否赏脸,为我等演奏曲?”二皇子忽然提议。 楚晚棠心知这是要拖住她,不便推辞,只好应下。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二皇子抚掌笑道:“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三弟去了何处,错过如此妙音。” 楚晚棠正要回答,忽然府中骚动,有侍卫匆匆来报:“殿下,书房走水了!” 二皇子脸色大变,立即起身离席。 楚晚棠心知定是萧翊得手,故意制造混乱,也跟着人群前往书房。 只见书房外浓烟滚滚,萧翊在谢临舟的护卫下从火场中冲出,手中紧紧握着本册子。 二皇子见状,眼中杀机毕露:“三弟,你……” “二哥,”萧翊打断他,举起手中的册子,“这场火,烧得真是时候。”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楚晚棠快步走到萧翊身边,低声道:“得手了?” 萧翊微笑点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空之中,火光映照着二皇子铁青的脸,真正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晚棠照萧疏 第34节 二皇子府的书房外,火光映天,浓烟滚滚。宾客们惊慌失措,侍卫们忙着救火,场面混乱。 萧翊站在火光前,手中紧握着本蓝皮账册,目光如炬地盯着皇子萧煜。 楚晚棠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凛然气势。 “三弟这是何意?”萧煜强压怒火,嘴角扯出僵硬的笑,“为兄的书房走水,你倒像是早有准备?” 萧翊不答,只是缓缓翻开账册,朗声念道:“昭得二十三年二月,售陈粮十五万石于东海商贾,得银八十万两,六月漕运虚报损耗,截留新粮十万石……二哥,需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萧煜脸色骤变,周围的宾客们也哗然。 这些数字与军粮案中失踪的粮草数目完全吻合。 “伪造账册,构陷兄长,三弟真是好手段。”萧煜冷笑,向左右使了个眼色,“还不将这个伪造证据、纵火行凶的逆贼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谢临舟立即拔剑护在萧翊身前。 裴昭也迅速挡在楚晚棠面前,手中软剑如银蛇出洞,闪颤着寒光。 第29章 以身护他“我看谁敢!”萧翊…… “我看谁敢!”萧翊厉喝,从怀中取出枚金龙令牌,抖落举起,“御赐金龙令在此,如圣上亲临!尔等要造反吗?” 见到金龙令,侍卫们纷纷跪地,宾客们也慌忙下跪。唯有萧煜和他的几个心腹还站着,面色铁青。 “父皇,他竟将金龙令给了你。”萧煜眼中满是嫉恨。 萧翊向前走,逼视着萧煜:“二哥,现在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认罪?”萧煜忽然大笑,“我何罪之有?”他指向萧翊手中的账册,“谁能证明这账册是真的?谁能证明不是你萧翊监守自盗,如今反咬口?” 话音刚落,府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透过洞开的府门,可见外面已被重兵包围,弓箭手在墙头列阵,箭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萧煜!”萧翊怒喝,“你要造反?” “造反的是你!”萧煜狞笑,“伪造证据,构陷兄长,纵火行凶……哪条不是死罪?今夜我就要替父皇清理门户!” 楚晚棠心知不妙,悄悄拉了下萧翊的衣袖,低声道:“他在拖延时间,必有后手。” 萧翊会意,突然扬手,从袖中掷出枚信号弹。 绚丽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与此同时,府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护驾!”谢临舟高呼,与裴昭一左一右护住萧翊和楚晚棠。 混战中,楚晚棠被萧翊紧紧护在身后。她看见萧煜在几个心腹的保护下向后院退去,急忙喊道:“他要逃!” 萧翊正要追击,忽然头晕,踉跄。 楚晚棠连忙扶住他,这才发现他后背插着支短箭,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箭上有毒!”楚晚棠惊叫。 谢临舟闻言,立即逼退身边的敌人,与裴昭一共同护着二人退到相对安全的假山后。 “必须尽快解毒。”楚晚棠撕开萧翊伤处的衣物,只见黑血不断渗出,伤口周围已经乌紫。 她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离京前母亲给的解毒丸,能暂缓毒性。” 萧翊吞下药丸,脸色稍缓,却仍虚弱得无法站立。 这时,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一队身着玄甲的士兵冲进府中,为首的将领跪地行礼:“玄甲卫统领赵青,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萧翊勉力抬头:“逆贼萧煜。” “二皇子已被擒获,其党羽大多伏法,请殿下放心,”赵青回道。 楚晚棠这才松了口气,专心为萧翊处理伤口。 她小心翼翼地拔出短箭,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裙摆为他包扎。 “婠婠……”萧翊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你又救了我一次。” 楚晚棠眼中含泪:“别说话,保存体力。” 在玄甲卫的护卫下,众人转移到安全的别院。太医早已候在那里,为萧翊诊治后,确认毒性已控制住,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幸好楚姑娘处理及时,用的也是上好的解毒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太医道。 楚晚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守在萧翊床前,寸步不离。 三日后,萧翊伤势好转,已能下床行走。这日午后,他正与楚晚棠在院中对弈,谢临舟与裴昭匆匆而来。 “殿下,京城有变。”谢临舟神色凝重,“二皇子党羽在朝中散布谣言,说殿下在江宁排除异己,滥杀无辜。更有甚者,说殿下......有谋逆之心。” 萧翊执棋的手顿住:“父皇如何说?” “陛下尚未表态,但已下旨命殿下即刻返京。”裴昭接话道,“朝中多位大臣联名上书,要求严查殿下在江宁所为。” 楚晚棠蹙眉:“这是倒打一耙。二皇子虽已被擒,但他的党羽仍在作祟。” 萧翊却神色平静,落下一子:“意料之中。二哥经营多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岂会因这次失利就全军覆没?” “那我们?”谢临舟问道。 “按原计划,三日后返京。”萧翊淡淡道,“不过,临走前,我还要送二哥份大礼。” 三日后,江宁城门外,萧翊的马车正准备启程,忽见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竟是多日未见的墨先生,二皇子的那位谋士。 “殿下留步!”墨先生下马行礼,手中捧着个木匣,“这是二殿下命小人送来的,说是给殿下的临别赠礼。” 谢临舟警惕地上前检查,确认无危险后,才将木匣递给萧翊。 打开木匣,里面是卷画轴。展开看,竟是幅精细的江宁布防图,上面标注着各处的兵力部署,甚至还有几条秘密通道。 “二殿下说,愿以此图,换殿下回京后手下留情。”墨先生低声道。 萧翊凝视着地图,忽然笑了:“二哥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楚晚棠不解:“何出此言?” “这布防图是假的。”萧翊指向几处标注,“这些地方的兵力部署,与实际情况根本不符。若我信了这图,回京后呈给父皇,便是欺君之罪。” 墨先生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萧翊能看穿了其中的玄机。 “回去告诉二哥,”萧翊将图卷好,放回木匣,“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回京后的事让他好自为之。” 墨先生躬身退下,神色惶恐。 马车缓缓启程,驶离江宁。 楚晚棠靠在车窗边,回望着渐行渐远的江宁城,轻声道:“这趟,真是险象环生。” 萧翊握住她的手:“怕吗?” 楚晚棠摇头:“有你在,不怕。”她顿了顿,“只是担心回京后的风波。” “放心,”萧翊目光坚定,“我既然敢动二哥,自然早有准备。”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晚棠靠在萧翊肩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块玉佩。 “这是那日混乱中,我从二皇子府上捡到的。”她将玉佩递给萧翊,“你看这上面的纹路,是不是很特别?” 萧翊接过玉佩,只见玉佩上雕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但两条龙的形状怪异,龙首似蛇,龙身如鲤。 “这是……东海倭国的图腾!”萧翊震惊道,“二哥竟与倭国有所勾结?” 楚晚棠点头:“我怀疑军粮案的背后,不止是贪腐那么简单。那些失踪的军粮,很可能通过漕运走私到了倭国。” 萧翊面色凝重:“若真如此,这就是通敌卖国的大罪。” “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楚晚棠轻声道,“这块玉佩,或许是个突破口。” 萧翊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欣赏与感动:“婠婠,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楚晚棠微笑:“自然要为你分忧。” 回京的官道蜿蜒在青山绿水间,马车辘辘前行,扬起细细的尘土。连日的奔波让众人都有些疲惫,连最爱闹腾的裴昭也靠在车窗边打盹。 楚晚棠轻轻为萧翊更换背上的伤药,见他伤口已结痂,这才放下心来。 “再过三日就能到京城了。”萧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回京后,我立即向父皇请旨,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楚晚棠脸红,低头浅笑:“谁说要嫁你了?” “不嫁我,还想嫁谁?”萧翊挑眉,将她揽入怀中,“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 车内的温馨被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谢临舟策马来到车旁,神色凝重:“殿下,前方地形险要,恐有埋伏。” 萧翊掀开车帘,只见前方是处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绕道可行?”他问道。 谢临舟摇头:“绕道需多费两日工夫,且另条路更加偏僻。” 萧翊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小心前行。让侍卫加强戒备。” 车队缓缓驶入山谷,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楚晚棠不自觉握紧了袖中的短刃,萧翊也将佩剑放在手边。 山谷中寂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就在车队行至山谷中部时,突然哨响,无数箭矢从两侧山崖上射下。 “保护殿下!”谢临舟高喊,玄甲卫立即举起盾牌,将马车团团护住。 箭雨过后,数十名黑衣刺客从山崖上跃下,直扑马车。这些刺客身手矫健,招式狠辣,与之前在江上遇到的死士如出一辙。 萧翊拔剑迎敌,将楚晚棠护在身后。谢临舟与裴昭也各持兵器,与刺客激战。 “是二哥的人!”萧翊格开柄钢刀,对谢临舟喊道,“擒贼先擒王,找他们的头领!” 混战中,有个身材矮小的刺客悄无声息地绕到马车后方,手中弩箭对准了萧翊的后心。 楚晚棠恰好回头,见状不及多想,猛地扑向萧翊。 “小心!” 晚棠照萧疏 第35节 弩箭破空而来,正中楚晚棠胸口,她闷哼声,软软倒下。 “婠婠!”萧翊回头,只见楚晚棠胸前插着支弩箭,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 他目眦欲裂,一剑刺死那个刺客,将楚晚棠抱在怀中:“婠婠!撑住!” 楚晚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握住他的手,随即昏死过去。 “太医!传太医!”萧翊嘶声大吼,声音中满是恐慌。 剩余的刺客见已得手,迅速撤退。谢临舟要追,被萧翊喝止:“先救婠婠!” 随行的太医匆匆赶来,检查楚晚棠的伤势后,面色凝重:“箭伤及肺,失血过多,必须立即拔箭,但……但此方法风险极大。” “无论如何,定要救活她!”萧翊紧紧握着楚晚棠冰凉的手,眼中布满血丝,“若她有事,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拔箭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即使昏迷中,楚晚棠仍因剧痛而微微颤抖。萧翊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箭拔出来后,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上的布料,太医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才勉强止住。 但楚晚棠始终没有醒来,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为何她还不醒?”萧翊声音沙哑。 太医跪地请罪:“殿下,楚姑娘伤得太重,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了。” 萧翊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谢临舟连忙扶住他:“殿下保重,晚棠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 接下来的两日,车队日夜兼程,赶往最近的城镇。萧翊不眠不休地守在楚晚棠身边,寸步不离,亲自为她喂药。 然而楚晚棠始终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如同沉睡的海棠。 “殿下,前方就是清源镇了。”第三日清晨,谢临舟在车外禀报,“镇外有座观音庙,香火鼎盛,据说很是灵验。” 萧翊轻轻抚过楚晚棠苍白的脸颊,眼中满是血丝:“备马,去观音庙。” ----------------------- 作者有话说:以后改到八点更新哦[粉心] 第30章 渐身疏离观音庙坐落在清源镇…… 观音庙坐落在清源镇外的山腰上,青瓦白墙,古木参天。 萧翊掀开车帘,抱着楚晚棠走下马车,不顾身份,抛却礼俗,一步一步,踏上长长的石阶。 庙中的老住持早已闻讯迎出,见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请随贫僧来。” 萧翊将楚晚棠安顿在禅房的床榻上,转身对住持躬身礼:“求大师,救救她。” 老住持检查了楚晚棠的伤势,摇头叹息:“这位女施主伤及心脉,药石之力已尽,能否醒来,全凭她的意志了。” 萧翊跪在佛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了别人下跪。 他自幼贵为太子,从不信神佛,此刻却为那个女子虔诚地叩首: “信男萧翊,愿折寿十年,换楚晚棠平安醒来。若她能好,我必终身奉佛,广建寺庙,普度众生。” 香烟袅袅,佛像庄严。 蒲团上,萧翊不停地叩首,额上已见血痕。 谢临舟与裴昭站在门外,看着这幕,都不禁动容。 “我从没见过殿下这样……”裴昭哽咽道。 谢临舟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是真的爱她。” 夜渐渐深了。 萧翊仍守在楚晚棠床前,握着她的手,低声诉说: “婠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你才八岁,在御花园里看,我自幼在宫中,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女子,那远远望着,猝不及防。” “后来你入宫做清阳的伴读,我总是找借口去妹妹那里,其实只是想多看看你,你读书时的老发呆,练字时画画,甚至和裴昭说笑时的调皮,都让我移不开眼。” “我知道,谢临舟也对你动了心,所以总是故意找他麻烦。其实,是因为嫉妒,嫉妒他能和你长大,能和你斗嘴嬉闹。” 萧翊的声音无法控制的哽咽:“可是,我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因为我从未后悔把你牵扯进来,我自私地想要你在我身边,想要你做我的太子妃,却从未考量过,这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危险。” 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楚晚棠的脸颊,泪水终于滑落:“只要你醒来,我放你自由,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窗外,月光如水。禅房内,烛火摇曳 楚晚棠依然静静地躺着,了无生机,仿佛听不见他撕心裂肺的忏悔。 萧翊将脸埋在她掌心,肩头微微颤抖。 这个冷静自持的太子,此刻只是个为心爱之人悲痛欲绝的普通男子。 “我错了,婠婠,我真的错了……” 夜深人静,唯有佛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烧。 而此刻的楚晚棠,正陷在混沌的梦境中。 她听见萧翊的呼唤,挣扎,努力地想要回应,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 黑暗中,只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回荡: “时候未到,再等等。” 清源镇的清晨被层薄雾笼罩,观音庙的钟声悠远绵长。 萧翊重新又回到佛前,已经在这里跪了一整夜,额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眼神却依然固执地紧盯着床榻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殿下,您去歇歇吧,这里我来守着。”裴昭端着盆清水走进禅房,看着萧翊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劝道。 萧翊摇头,接过帕子轻柔地为楚晚棠擦拭脸颊:“我要等她醒来。” 门外,谢临舟倚在廊柱上,目光复杂地望着禅房内的情形。 自从楚晚棠中箭后,他就沉默寡言,眼中满是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裴昭走出来,轻声安慰。 谢临舟苦笑:“若当初我勇敢些,向晚棠表明心意,或许她就不会与太子走得这么近,也不会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裴昭看着他眼中的痛楚和坚定,心中酸涩,却还是柔声道:“感情之事,强求不得,晚棠的心,从来都在太子身上。” 正说着,禅房内突然传来声轻微的呻吟。 萧翊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床前:“婠婠?你醒了?” 楚晚棠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萧翊脸上:“元璟……这是哪里?” “你在观音庙,我们已经安全了,”萧翊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你昏迷了三日,终于醒了。” 楚晚棠想要坐起,却因胸口的剧痛倒抽口冷气。萧翊连忙扶住她:“别动,伤口还没愈合。” 太医很快被请来,为楚晚棠诊脉后,松了口气:“楚姑娘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生调养。” 接下来的日子,车队在清源镇暂住下来。 楚晚棠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能在裴昭的搀扶下在院中散步。 然而,她敏锐地察觉到,萧翊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每日来看她,亲自监督她服药,为她披衣添茶,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克制与疏离。 不再有从前的亲昵,甚至连正常的触碰都变得谨慎。 这日午后,楚晚棠靠在软榻上看书,萧翊照例前来探望。 他为她斟了茶,仔细询问了她的伤势,然后便坐在旁边处理公文,一言不发。 “元璟,”楚晚棠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萧翊执笔的手顿住,他放下笔,却没有看她:“你多心了。” “自从我醒来,你就在躲着我,”楚晚棠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萧翊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婠婠,我想了很久,我们两个……或许并不合适。” 楚晚棠愣住了,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撞翻了茶碗:“你说什么?” “你是镇国公府的千金,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萧翊的声音没有波澜,“而我是太子,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随时可能万劫不复。这次你为我挡箭,差点丢了性命,我不能再让你涉险。” “所以呢?”楚晚棠的声音微微发抖。 “所以……”萧翊闭了闭眼,“我们还是回到从前吧,做朋友,做兄妹,这样对你最好。” 楚晚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就是你在我昏迷时,在佛前许下的承诺?放我自由?” 萧翊猛地看向她:“你……你听到了?” “我听到你说,只要我醒来,就放我自由。”楚晚棠眼中盈满泪水,“可是,萧元璟,你问过我的意愿吗?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明白吗?” 萧翊避开她的目光:“正因为我明白,才更不能耽误你,你值得更好的人生,而不是陪我在刀尖上行走。” “可是我……” 楚晚棠的话被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谢临舟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殿下,京城八百里加急。” 萧翊接过密信,拆开看,脸色骤变:“父皇命我即刻返京。” 他站起身,看了楚晚棠眼,对谢临舟和裴昭道:“你们留下照顾晚棠,待她伤愈后再护送她回京。” 楚晚棠挣扎着下床:“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可!”萧翊厉声拒绝,随即又放缓语气,“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奔波,在清源镇好生养伤,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我们再谈。” 他转身欲走,楚晚棠拉住他的衣袖:“元璟,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萧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挣脱她的手:“保重。”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楚晚棠颓然坐回榻上,泪水无声滑落。 裴昭心疼地抱住她:“晚棠,别难过,太子殿下或许是有苦衷。” 谢临舟站在门口,望着萧翊远去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他走到楚晚棠面前,:“晚棠,对不起。” 晚棠照萧疏 第36节 楚晚棠擦去眼泪,勉强微笑:“临舟,这不怪你。” “不,怪我。”谢临舟抬头,目光坚定,“若我早些表明心意,若我勇敢争取,或许你不会受这些苦。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裴昭看着谢临舟认真的侧脸,眼中闪过黯然,却还是柔声道:“临舟,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晚棠需要休息。” 楚晚棠摇摇头,望向窗外萧翊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不会真的放弃我的,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此时,策马奔驰在官道上的萧翊,心中同样在滴血。 他紧握缰绳,任由冷风扑面,却吹不散心中的痛楚。 “对不起,婠婠,”他低声自语,“唯有让你离开,才能保你平安。” 夜幕降临,楚晚棠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胸前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无论前路如何,我绝不会轻易放弃。”她轻声告诉自己,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 马蹄声碎,踏碎了官道旁的寂寥春色,也踏不响楚晚棠心头的半分雀跃。 回京的路,因她伤势初愈而行得格外缓慢。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裴昭细心地将温水递到她唇边,谢临舟则骑着马,始终护在马车一侧,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掠过垂下的车帘。 “婠婠,再喝些水吧。”裴昭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楚晚棠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勉强的笑意:“昭昭,我没事了,我们能不能再快些?” 她只想快点回到京城,回到那个或许能见到他的地方,亲口问问他,为何骤然疏离。 那日遇刺,利刃穿透的剧痛仿佛还在昨日,但更蚀骨的,莫过于醒来后萧翊眼中那难以触及的冰封与克制。 他守着她,衣不解带,眸中是深可见底的血丝与悔痛,可当她真正脱离险境,那双曾盛满温柔星子的眼,却像是,是骤然被乌云遮蔽的天幕,只剩下令人心寒的疏远。 他甚至没有给她个追问的机会,京城急召如同烽火,他将她交给谢临舟和裴昭,便策马绝尘而去,只留下决绝的背影和句轻飘飘的“照顾好她”。 “晚棠,你伤势未愈,不可颠簸。”车窗外,谢临舟沉声劝阻,他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如同被巨石堵住。 他本该争一争的,若当初不顾什么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是否她便不会卷入这夺嫡的腥风血雨,不会为萧翊挡下那一剑,也许也更不会在此刻心碎神伤? 裴昭握住楚晚棠微凉的手,试图传递些力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谢临舟。 她知他心中苦闷,知他多年情愫深藏,此刻见楚晚棠为萧翊伤神,他心中滋味只怕更为复杂。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朗声道:“晚棠,等回到京城,我带你去西郊跑马!听说那儿新来了几匹大宛良驹,精神得很,再不然,我们去醉仙楼,点上一桌子你爱吃的菜,什么烦心事都吃没了!” 第31章 宴席相遇楚晚棠知道他们在努…… 楚晚棠知道他们在努力哄自己开心,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却终究提不起太多兴致。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依然是昏迷混沌时,耳边那一声声,绝望而痛苦的“婠婠”,是他紧握着她手时滚烫的温度,也是他最后那句划清界限的“回到从前”。 镇国公府门前,早已得了消息的江柳烟和楚行知焦急等候。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看到女儿被裴昭扶着,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地走下马车,江柳烟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将楚晚棠揽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儿,受苦了。” “娘亲,”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楚晚棠强撑的坚强几乎溃堤,鼻尖酸,眼眶便湿了。 楚行知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疼之余,怒火直冲头顶,他攥紧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太子殿下便是如此照顾你的?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不该同意让他们南下。后面的话,在母亲警示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楚晚棠轻轻摇头,声音低哑:“哥哥,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不愿意多说什么,尤其是在府门前。 江柳烟何等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女儿情绪异常,柔声道:“好了,回来就好,先进府。” 她边吩咐下人快去熬药炖汤,边亲自扶着楚晚棠往府内走去。 回到熟悉的海棠阁,院中海棠树已抽出嫩绿新芽,星星点点的花苞蕴藏着春日的生机,却映不亮主人晦暗的心房。 楚晚棠屏退了想要继续伺候的侍女,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日光沐浴下的那株海棠出神。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晚棠便在国公府静心修养。 江柳烟亲自盯着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地给她熬煮补血益气的汤药和药膳。 楚行知也搜罗了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送来海棠阁,试图逗妹妹开心。 楚晚棠知道母亲看出了什么,但她不问,母亲便也不主动提及,只细心地将她的落寞与伤神看在眼里。 而谢临舟和裴昭,更是几乎日日登门。 谢临舟有时会带来市井间最新的话本子,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有时会邀她下棋,故意输给她,看她展露笑颜;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陪她看着那株海棠树发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与她斗嘴嬉闹,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与守护。 裴昭则直接得多,今日拉着她去园子里练习她新学的剑招,美其名曰“活动筋骨,有利恢复”;明日又拖着她上街,说是新开了家绸缎庄,里面的江南云锦美不胜收,定要做几身新衣裳。 她总是活力四射,仿佛有她在,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热烈起来。 她曾数次让身边信得过的暗卫,悄悄往东宫送信。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简单报个平安,问问他的近况,字里行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与试探。 可那些信笺,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心,便在这日日的等待与失望中,慢慢下沉。 “他这是……真的要与我划清界限了么?”夜深人静时,她抚着那枚自幼佩戴、皇后娘娘所赠的凤凰玉佩,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压制心口的灼痛。 她不怕被连累,从来不怕。 她怕的,不过只是他独自一人背负所有,只怕他因顾忌她的安危,而将真心层层封锁。 想到他身处东宫,面对二皇子余党的明枪暗箭,还要承受来自父皇或许不明的压力,她便觉得心疼难忍。 这日,谢临舟和裴昭又过府来看她。 谢临舟带来了新淘来的话本子,尽是些才子佳人圆满结局的故事,又献宝似的拿出套精巧的九连环:“喏,给你解闷,这可是我跑遍西市才寻到的最难的!” 裴昭则直接拉她到院中,说要教她强身健体的新剑法,舞得海棠树下剑光霍霍,落英缤纷,“晚棠,你看我这招‘凤舞九天’如何?等你大好了,我教你!咱们女儿家,也要有自保之力,更要活得潇洒痛快!” 楚晚棠知道他们的心意,努力配合着露出笑容,接过九连环把玩,看着裴昭舞剑喝彩。可那笑意,总像是隔着层薄纱,达不到眼底。 谢临舟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揪紧,忽然道:“晚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偷了御膳房的点心,躲在假山里分着吃,结果你吃得满嘴都是渣,被太子被陛下撞见,吓得我们差点从假山上摔下来?” 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涌上心头,眼底终于泛起丝真实的暖意,轻轻点头:“记得,还是太子殿下帮我们求的情。” 提及那个名字,气氛微凝。 裴昭立刻岔开话题,拍手笑道:“还有还有!记得你十岁那年,非缠着我要学骑马,结果刚上马背就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着马脖子不撒手,最后还是谢临舟把你抱下来的!” 谢临舟也笑了,眼神温柔地看向楚晚棠:“是啊,那时你可轻了,像只受惊的小猫。” 那些共同拥有的、鲜活的过往,暂时驱散了楚晚棠心头的阴霾。她看着眼前一心为她着想的好友,心中感动,轻声道:“谢谢你们,昭昭,临舟。” 见她神色稍霁,谢临舟和裴昭才稍稍放心。 ……...... 江柳烟来到海棠阁,坐在女儿床边,温柔地抚过她的鬓发。 “婠婠,”江柳烟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娘亲知道你心里苦,太子他身份特殊,所处之位,一步一荆棘。他此番疏远,未必是情意更改,或许是觉前路艰险,怕拖累了你。” 楚晚棠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娘,我不怕拖累,我可以帮他。” “娘知道你不怕。”江柳烟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婠婠,自小就有主见,骨子里带着股韧劲。可是婠婠,你要明白,有时候,保护也是种爱。尤其对元璟那孩子而言,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他珍视你,便更不愿你因他受到丝毫伤害。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护你周全的最好方式。”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些许旧事:“娘与你皇后娘娘年少时,也曾并称京城双姝,见识过这权势中心的波谲云诡。储君之路,从来不易,元璟他……性子像他母亲,重情,也因而更容易为情所困,为情所累。你给他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楚晚棠依偎进母亲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母亲的理性分析,像盏灯,稍稍照亮了她心中的迷雾。她不是不懂,只是那份被骤然推开的委屈和对他处境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承受。 “可是娘,他什么都不说,我心里难受。” “那就去问清楚。”江柳烟轻声道,“逃避和猜测,解决不了问题。” 楚晚棠点点头。 这日,阳光晴好。 裴昭又拉着楚晚棠在花园的凉亭里摆开了棋盘,谢临舟在旁边给她们烹茶。 “晚棠,你这棋艺见长啊,”裴昭捏着黑子,愁眉苦脸,“我都快被你逼到绝境了。” 楚晚棠浅浅笑,落下一子:“是你心不静。” 裴昭撇撇嘴,刚要反驳,就见江柳烟带着丫鬟款步而来。 “娘亲。”楚晚棠起身相迎。 江柳烟笑着示意她坐下,目光扫过亭中三人,最后落在女儿脸上,温声道:“婠婠,身子可觉得大好了?” “劳娘亲挂心,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江柳烟点点头,似是随意提起,“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安国公的六十寿辰。府上送了帖子来,邀请我们阖府赴宴。你外祖父自幼最是疼你,你若身子爽利,我们便同去贺寿可好?” 安国公,沈皇后的父亲,萧翊的外祖父。 楚晚棠指尖微微蜷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翊……太子殿下,他会去吗?”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脸颊泛起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慌忙垂下头。 亭中瞬间安静下来。裴昭担忧地看着她,谢临舟斟茶的手顿了顿。 江柳烟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温和道:“安国公寿宴,太子殿下身为外孙,理应到场,”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柔声道:“婠婠,若你,若你暂时不愿见到太子,我们便寻个由头,不去也罢,你身子刚愈,不必勉强。” 不愿见到他? 不。 楚晚棠在心中无声地否认。 她要亲口问他,要个答案。 楚晚棠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那双明媚的杏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亮。她看着母亲,清晰而平稳地说道:“不,娘亲,我要去。外祖父自幼疼我,他的六十大寿,我怎能缺席?” 更重要的是,她要去见他。 无论他是要继续推开她,还是另有隐情,她都要站在他面前,问个清楚明白。 江柳烟凝视着女儿,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与勇气,那是属于镇国公府嫡女的风骨。她欣慰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那我们就去。” 晚棠照萧疏 第37节 阳光透过凉亭的雕花格窗,在楚晚棠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经历风雨后,依旧努力向着阳光绽放的海棠。 六月初二,安国公府六十寿辰,冠盖云集,宾客盈门。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官宦。府内张灯结彩,戏台高搭,觥筹交错间,一派富贵雍容、热闹非凡的景象。 楚晚棠随着母亲江柳烟下了马车,立在府门前,看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她今日穿了身湖水绿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臂间挽着月白披帛,妆容清淡,却难掩天生丽质,只是脸色仍比往日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刚踏上台阶,早有得了消息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萧翊的舅母林氏笑着迎了出来。林氏性子爽利,刚看到楚晚棠便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欢喜:“好孩子,可算是来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受了伤,可把舅母担心坏了。老太爷昨儿还念叨,怕你身子不爽利来不了,正遗憾着呢!快随舅母进去,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了你,定要高兴坏了。” 林氏的热情驱散了些许楚晚棠心头的紧张,她柔顺地行礼:“劳舅母挂心,晚棠已无大碍了。” 一行人穿过庭院,步入正厅。厅内宾客如云,目光或明或暗地汇聚过来 安国公沈老大人身着绛紫色寿字纹常服,精神矍铄,与同样雍容华贵的沈老夫人正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外祖父,外祖母。”楚晚棠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动听,“晚棠恭祝外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哟,是婠婠来了!”沈老夫人见到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深了几分,忙不迭地招手,“快起来,到外祖母这儿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楚晚棠起身,走到二老跟前。安国公虽端着大家长的威严,看向她的目光却也充满了慈爱,捋着胡须点头:“瘦了些,气色倒还尚可,伤处可都大好了?” “劳外祖父挂念,都已好了。”楚晚棠乖巧应答,随即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卷轴,双手奉上,“这是晚棠的一点心意,亲手所绣,愿外祖父身体康健,松柏长青。” 沈老夫人示意身旁的嬷嬷接过展开。 当那幅巨大的绣品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喧闹的正厅竟出现了瞬间的寂静。 那是幅《百寿图》。 并非寻常的笔墨书写,而是以各色丝线,运用了平针、套针、滚针等多种繁复针法,绣出了一百个形态各异、没有雷同的“寿”字。字体或古朴苍劲,或飘逸灵动,字与字之间以祥云、瑞鹤、松枝、仙桃等吉祥纹样勾连环绕,构图精妙,配色雅致,更难得的是那一针一线蕴含的耐心与诚意。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绣面上,丝线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震撼人心。 “这……”安国公眼中闪过惊艳,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但这幅由外孙女亲手绣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百寿图》,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婠婠有心了,这份寿礼,外祖父很喜欢!” 沈老夫人更是拉着楚晚棠的手不肯放,满眼怜爱:“你这孩子,伤才刚好,怎么就费这样的心神?这得绣多久啊!” 周围顿时响起片赞叹之声。 “楚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这绣工,怕是宫里的绣娘也比不上。” “何止是绣工,这份孝心才最是难得。” “镇国公府真是好家教,女儿养得如此出色。” 听着众人的夸赞,江柳烟面上有光,含笑看着女儿,心中既骄傲又酸涩,她知道,女儿绣这图时,怕是还怀着对太子的满腔情意与期盼。 就在这时,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刻意营造的甜腻:“秦松之女秦悦,恭祝安国公福寿绵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之女秦悦盛装而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珠翠环绕,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个紫檀木盒。 “秦小姐有心了。”安国公面上笑容淡了些,只礼貌地颔首。沈老夫人更是只瞥了她眼,便又转头关切地问楚晚棠近日饮食如何,需不需要再请太医瞧瞧。 这般明显的亲疏之别,让秦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目光扫过那幅引人注目的《百寿图》,又落在被沈老夫人紧紧拉着手、众星拱月般的楚晚棠身上,嫉恨涌上来。 她示意丫鬟奉上礼物,是尊价值不菲的玉雕仙翁献桃,虽也珍贵,但在楚晚棠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面前,便显得俗气而缺乏温度了。 秦悦强压下心头不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转向楚晚棠,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关切,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遭的人都听清: “晚棠妹妹,今日也来了?听说,妹妹前些时日随太子殿下南下查案,不幸受了重伤,哎呦,姐姐我呀,心里真是担忧得很,妹妹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说起来,查案本是男子之事,凶险万分,妹妹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何苦要去受那份罪?若是留下什么病根,或是损了容颜,可怎生是好?”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楚晚棠不顾身份、涉足险地,甚至暗讽她可能因此落下瑕疵,不再完美。 楚晚棠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许是站得久了,又或许是秦悦的话勾起了些许不适的记忆,她心口发闷,眼前微微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下。 “晚棠!”江柳烟和裴昭同时低呼。 就在楚晚棠以为自己要失态跌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旁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肢。那手臂坚实而温热,带着她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她愕然抬头,撞进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是萧翊。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她身侧,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压。他扶住她的动作迅捷而有力,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晚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与紧张,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下刻,他的眼神便恢复了惯有的淡漠,扶着她站稳后,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扶只是出于礼节,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静姝郡主小心。”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这声“静姝郡主”,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楚晚棠的心。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殿下。” 这幕落在众人眼中,心思各异。太子殿下亲自出手扶住楚家小姐,虽然后续冷淡,但那份下意识的维护,却瞒不过有心人。 秦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秦姐姐这话说的,”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满,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清阳公主走了过来,她亲昵地挽住楚晚棠的另一只胳膊,毫不客气地对着秦悦道,“晚棠姐姐是为了正事受伤,是功臣!岂是那些只会躲在闺阁里嚼舌根子的人能比的?姐姐的身子自有太医调理,不劳秦姐姐费心。倒是秦姐姐,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听说前几日你家的马球赛,可是输得挺难看呢!” 清阳公主年纪虽小,但身份尊贵,性子又娇憨直率,这番连消带打,说得秦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强笑着讷讷道:“公主说笑了。” 清阳公主哼了声,不再理她,转而关切地问楚晚棠:“晚棠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站累了?我陪你去那边歇歇可好?” 萧翊站在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别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道纤细的身影。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厅内丝竹又起,寿宴依旧热闹,只是这暗流涌动的氛围,却悄然弥漫开来。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楚晚棠虽陪着沈老夫人说着话,眼角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见他与几位宗室亲王饮了几杯后,低声对安国公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席,往后院方向走去。 她的心,也跟着那离去的背影提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连沈老夫人说了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沈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将小姑娘那点心神不宁尽收眼底,她慈爱地拍了拍楚晚棠的手背,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傻孩子,心都不在这儿了,还强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什么?快去罢,园子里的海棠虽谢了,景致却还是好的。” 楚晚棠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云,像是被看穿了心事,羞赧地垂下头,声如蚊蚋:“外祖母……” “去吧去吧,”沈老夫人笑得愈发和蔼,“元璟那孩子,心思重,有些话,总得有人说开才好。” 得了这话,楚晚棠不再犹豫,起身敛衽行礼,便悄悄离了席。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安国公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水榭参差,假山流水。楚晚棠沿着青石小径快步走着,夏日繁茂的花木掩映着她的身影。她不知萧翊去了哪个方向,只是凭着直觉前寻去。 第32章 心意互通穿过片竹林,临近处…… 穿过片竹林,临近处僻静的荷花池畔,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负手立于水边的熟悉背影。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层温润的金边,却化不开那背影透出的孤寂与沉郁。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下,泛起细密的疼。 “翊哥哥!”她唤了声,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萧翊闻声转过身,看到是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又被那刻意维持的淡漠覆盖:“静姝郡主?你怎么来了此处?宴席尚未结束。” 又是“静姝郡主”! 楚晚棠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息着,仰头看着他冷峻的眉眼,连日来的委屈、担忧、不解,还有那份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深情,在这刻尽数涌上心头。她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看他独自背负一切。 她深吸口气,不顾礼节,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怕他再次转身离开。声音带着微颤,却异常坚定:“萧元璟,你看着我!” 萧翊身形微僵,目光落在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上,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楚晚棠看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你怕我因你受伤,怕我卷入纷争,怕那深宫高墙困住我,是不是?” 萧翊抿紧薄唇,沉默不语,默认了她的猜测。 “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我生性不喜束缚,向往宫墙外的天地。可那是在没有你之前!萧元璟,你听好了,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刀剑,无论是深宫还是江湖,我都会陪着你!自古帝王多孤家,可你不会,因为你有我!”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萧翊的心上,那坚固的冰封外壳,开始出现裂痕。 “我们这一路走来,江南之行,遇刺挡剑,哪次不是将彼此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她想起为他挡剑那刻的决然,想起海上烧烤时他细心地为她挑去鱼刺,想起他醉酒后偷偷印在她额头的那个吻......点点滴滴,汇聚成海,早已将她淹没。“这样的情意,你怎么能......怎么能说放开就放开?” 最后一句,已是带了泣音。 看着她滚落的泪珠,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深情,萧翊紧绷的、名为“理智”和“为她好”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对不起婠婠,对不起......” 他不停地道歉,拥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是我不好,是我太害怕了,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看着你毫无生气的样子,我脑子里在想,若是你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于我还有什么意义?”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你那么美好,像自由自在的风,我怎么能怎么忍心因为自己私欲,将你禁锢在这四方宫城里,让你失去笑容,自由?我宁愿你怨我,恨我,也不要你因我而受到任何伤害。” 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听着他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告白,楚晚棠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心疼。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 “你就是个大傻子……”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捶了下他的背,“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子,没有你的地方,就算有再大的天地,于我而言也是牢笼。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深宫又如何?刀剑又如何?我心甘情愿。” “婠婠……”萧翊低唤着她的乳名,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他低下头,轻吻她的发丝,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后怕。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起,池中荷花静静绽放,见证着这对有情人冲破隔阂的瞬间。 许久,萧翊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稍稍松开她,但仍圈她在怀里,抬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但那份深情不再掩饰,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是我钻了牛角尖,”他低声道,语气带着释然与新的决心,“总想着要将你护得滴水不漏,却忘了我的婠婠,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的金丝雀。”他是翱翔九天的鹰,而她,是能与他并肩的风。 楚晚棠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萧翊*凝视着她,目光坚定起来:“待回宫,我便以你江南救驾,为我挡剑之功,向父皇陈情,恳请父皇下旨,为我们赐婚。” 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让她不安,他要名正言顺地让她站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楚晚棠是他萧翊认定的人。 楚晚棠心中甜涩交织,轻轻“嗯”了声,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坚定。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嫉恨如毒焰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两人。秦悦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姣好的面容因扭曲的愤怒而显得狰狞。她原本只是想跟过来寻机会与太子说几句话,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刺眼的一幕,楚晚棠!她凭什么! 萧翊与楚晚棠相携回到宴席时,虽未有过于亲密的举动,但两人之间那无形流淌的默契与温情,以及萧翊偶尔落在楚晚棠身上那不再掩饰的柔和目光,足以让所有有心人明白。太子殿下与楚家小姐,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生了嫌隙,反而情意更笃。 那些关于太子厌弃楚晚棠、欲另选太子妃的谣言,在这刻不攻自破。 清阳公主见状,立刻笑嘻嘻地凑到楚晚棠身边,冲她挤眉弄眼。谢临舟与裴昭对视眼,也都露出了释然和欣慰的笑容。谢临舟心中虽有丝淡淡的涩然,但更多的是为晚棠感到高兴,只要她能够如愿,他便安心了。 安国公与沈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了然与满意。沈老夫人更是轻轻对老伴道:“看来,咱们府里,快要办喜事了。” 安国公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中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落在自己那外孙挺拔的身影和楚晚棠清丽坚定的侧脸上,心中暗道:风波或许未尽,但这两个孩子若能始终如此同心,何惧前路艰险。 宴席依旧热闹,而某些潜流,却因这后花园的场景,悄然改变了方向。笼罩在楚晚棠心头的阴霾散去。 翌日,东宫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翊朝服未换,端坐于书案之后,眉宇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然。他面前摊开着奏疏,正是他斟酌许久,准备呈递给皇帝的请婚奏表,字里行间,不仅陈述了楚晚棠江南救驾之功,更剖白了两心相许之情,恳请父皇念在镇国公府世代忠良、楚晚棠品性端淑的份上,赐婚太子妃之位。 “殿下,诸事都已准备妥当。”贴身内侍躬身禀报。 萧翊合上奏疏,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更衣,进宫。” 晚棠照萧疏 第38节 他必须尽快将此事落定,以免夜长梦多。他要让他的婠婠,名正言顺,风光无限。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着奏章,听闻太子求见,眸中闪过丝了然,宣了他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萧翊行礼,将手中的奏疏高举过头,“儿臣有本启奏。” 皇帝放下朱笔,接过内侍传递上来的奏疏,缓缓展开。他看得仔细,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殿内寂静,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良久,皇帝合上奏疏,抬眼看向下首恭敬站立的儿子,声音沉稳:“为楚家女请封太子妃?” “是。”萧翊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父皇,儿臣与晚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此番江南之行,她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为儿臣挡下致命一击,此恩此情,儿臣铭感五内。且镇国公世代忠烈,为国征战沙场,晚棠亦深明大义,品性贤淑,儿臣以为,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恳请父皇成全!” 他言辞恳切,情真意挚。 皇帝尚未开口,殿外却传来通禀声:“陛下,丞相秦松求见。” 萧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宣,”皇帝淡淡道。 秦松迈着方步进入御书房,目光扫过站在旁边的萧翊,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行礼后便道:“陛下,老臣此番前来,亦是有件事,关乎太子殿下。” “哦?秦爱卿所为何事?”皇帝语气平淡。 秦松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恳切:“陛下,小女秦悦,自幼对太子殿下倾心仰慕,至今未改。老臣深知太子殿下与静姝郡主情谊深厚,不敢奢求正妃之位。只是小女一片痴心,老臣身为父亲,实在不忍……斗胆恳请陛下,能否许小女一个良娣之位,全了她这份心意,老臣感激不尽!”他姿态放得极低,只求侧室之位,显得极为“识大体”。 萧翊心中冷笑,秦松这只老狐狸,以退为进,分明是想在东宫先埋下颗钉子。他正欲开口反驳,殿外竟传来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竟是秦悦不顾内侍阻拦,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此刻却鬓发微乱,眼眶泛红,刚刚进殿便扑通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陛下!臣女秦悦,恳请陛下成全!臣女对太子殿下之心,天地可鉴!不敢与静姝郡主争锋,只愿常伴殿下左右,即便为奴为婢,亦心甘情愿,求陛下恩准,许臣女入东宫,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良娣,臣女也绝无怨言!” 她这番不顾体统、近乎逼宫的行为,让秦松脸色骤变,低声呵斥:“悦儿!休得胡闹!御前岂容你放肆!”然而,他眼底深处却闪过算计。女儿这番真情流露,或许比他的委婉陈情更能打动皇帝。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却又态度坚决的秦悦,又瞥了眼面色铁青的秦松,再看向紧抿着唇、明显不悦的太子,目光深沉难辨。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萧翊正准备开口要再次陈情,表明自己非楚晚棠不娶的决心,以及绝无纳侧之意。 ----------------------- 作者有话说:八点左右还有一更哦今日加更 有喜欢预收的宝宝点个收藏呗[粉心][粉心][粉心] 第33章 请旨承诺然而,皇帝却抬起手,向…… 然而,皇帝却抬起手,向下压去,抢先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打破僵持的局面:“好了,朕心中自有决断。” 他目光扫过秦家父女,最终落在萧翊身上,沉声道:“太子,年岁渐长,东宫也确实该有所充实了。秦家女既然有此诚挚心意,其父又是国之柱石,忠心耿耿,朕,准了。” 萧翊猛地抬头,声音发颤:“父皇!您……” 皇帝皱眉,制止了他的话,继续道:“传朕旨意,侧妃秦氏,赐婚东宫,择吉日入宫。” “陛下圣明!”秦松立刻叩首,心中大石霎时落地,虽非正妃,但侧妃之位,已是极高的起点了。 秦悦也是心中欢喜,娇俏的笑着,忙叩谢:“臣女,谢陛下隆恩!” 秦家父女志得意满地退下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与太子二人。 “至于太子妃……”皇帝话锋转,看向萧翊,“楚家女救驾有功,镇国公府忠心可嘉,朕心中有数。只是她尚未及笄,此时册封太子妃,未免操之过急。待她及笄之后,再行下旨册封不迟。” 萧翊还想再争:“父皇,儿臣与晚棠……” “不必多言!”皇帝语气加重,带着帝王的威压,“翊儿,你是储君,当知平衡之道,东宫之内,一文一武,足以安稳。届时,朕自会再为你挑选几位德行出众的良娣,以充内廷。此事,就此定下。” “一文一武,足以平衡,”萧翊在心中咀嚼着这句话,瞬间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用秦悦这个丞相之女来平衡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楚晚棠背后的军方势力,这是帝王心术,是制衡朝堂的手段。 而他作为太子,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看着父皇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知道此刻再多言,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惹怒父皇,对晚棠更为不利。 他紧握的拳无力地松开,掌心留下深深的掐痕,最终,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躬身道:“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萧翊行礼告退,转身欲走。 “翊儿,”皇帝忽然唤住他,声音里透出难得的、近乎叹息的疲惫,“朕年轻时,也同你般,以为情深便可抵万重山。” 萧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遥远的追忆,和难以言喻的怅惘:“可……帝王之路,终究不同,你也会明白的。罢了,都是往事了。” 萧翊知道,父皇说的是他与母后。 当年父皇与母后亦是情投意合,可登基之后,后宫依旧添了新人,母后虽稳坐中宫,但那曾经纯粹的情意,终究是掺杂了太多东西。 他不想让晚棠成为第二个母后,整日困于宫廷算计,眉眼间染上轻愁。 他就算明白,更不会让自己,变成父皇如今这般,连真心,都要权衡利弊。 他没有回应,只是挺直了背脊,大步离开了御书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股孤绝的坚定。 宫门外,秦松正沉着脸训斥秦悦:“糊涂!今日这般莽撞,若触怒天颜,如何是好?” 秦悦却浑不在意,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父亲,女儿今日若不强求,只怕连侧妃之位都捞不着!如今虽是侧妃,来日方长,未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楚晚棠那个蠢货,能不能活到太子登基,还未可知呢!” 秦松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最终化作声叹息,带着她登车离去。 是夜,月明星稀,镇国公府静谧。 海棠阁内,楚晚棠正对着盏孤灯,手中拿着那个萧翊所赠的玉佩,怔怔出神。 白日里,虽已经与萧翊说开,但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安。 储君婚事,牵扯甚广,岂是那般容易? 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警惕地望过去。 “婠婠,是我,”窗外,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刻意压低的声音。 是萧翊! 楚晚棠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推开窗户。 只见月光下,萧翊玄色常服,立于窗外,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还有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 “你……你怎么来了?”还是以这种翻墙越户的方式。后句话没有说出口。楚晚棠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萧翊跃进屋内,带来阵夜风的微凉。 他站定,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疼惜,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来,是要亲口告诉你今日宫中之事。”他没有隐瞒,将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父皇如何下旨,秦悦如何成了侧妃,父皇的平衡之术,以及那最后关于往事的叹息,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楚晚棠听着,心沉下去,又在他坚定的目光中回暖。 她早知不会很顺利,却没想到,阻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婠婠,”萧翊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平静让他心疼,也更坚定了他心中的念头,“对不起,是我无能,未能当即为你求得太子妃之位,还让那秦悦……” 楚晚棠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唇,摇了摇头,绽开个清浅,却坚韧的笑容:“不怪你,我明白帝王心术,朝堂平衡,我都明白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名分早晚,我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他的心。 “我在意,”萧翊反手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我要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做我唯一的妻。” 他深吸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许下郑重的承诺,清晰无比:“婠婠,你信我,今日之局,并非定局。侧妃也罢,将来或许还有他人也罢,那都只是父皇的旨意,东宫的名册。在我萧翊心里,妻,永远只有你一人。我不会碰她们,更不会让她们有机会欺到你头上。”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清自己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绝不会让你像母后那样,困于深宫,与人分享夫君,终日算计。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楚晚棠。以前是,现在是,未来,永远都是。这东宫,若不能只有一位女主人,那我便为你,肃清这天下!” 他的话语,如同最沉重的诺言,敲击在楚晚棠的心上。 她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深情与霸道的决心,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烟消云散。 她相信他,就像相信她自己。 “我信你,元璟,”她依偎进他怀里,声音轻柔却坚定,“无论风雨,我陪你。” 窗外月色朦胧,海棠树影摇曳。 屋内,有情人紧紧相拥,任凭窗外风雨欲来,他们已然约定,要携手同行,劈开前路所有荆棘。 东宫的风雨已定下基调,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昭德二十三年七月中。 盛夏的余威尚在,边境的烽烟却已再度燃起。 北狄铁骑南下,劫掠边镇,军报传至京城,朝野震动。 金銮殿上,年轻的将军谢临舟出列请旨,声音铿锵,掷地有声:“陛下,北狄猖狂,屡犯我境,臣请旨率兵出征,定将其驱逐出境,扬我国威!” 皇帝萧景琰看着阶下意气风发的青年,又瞥了眼面色凝重的镇国公与神色复杂的定远侯,沉吟片刻,准奏:“谢卿忠勇可嘉,朕准你所请。封你为平狄将军,率五万精兵,即日开赴北境,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谢临舟叩首,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亦有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远离京城这片情感泥沼的决然。 消息传到宫外,裴昭几乎是立刻就坐不住了。 她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心中装的从来不是闺阁绣花针,而是沙场秋点兵。 效仿前朝那位纵横捭阖、青史留名的女将军,是深埋在她心底、从不曾熄灭的火种。 “我要去!父亲,我要随军出征!”定远侯府内,裴昭语气坚决,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定远侯裴云。 裴云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华,闻言眉头紧锁,断然拒绝:“胡闹!战场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你个女儿家,去凑什么热闹!”他只有这么个女儿,自她母亲难产去世后,更是视若珍宝,如何舍得让她去那等凶险之地。 “女儿不是去凑热闹!女儿熟读兵法,武艺不输男儿,为何去不得?”裴昭据理力争。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裴云态度强硬,“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与此同时,东宫也收到了消息。 萧翊几乎是立刻便派人给楚晚棠送去了口信,内容简洁却不容置疑:“北境之事,风波险恶,望婠婠静守闺中,勿要参与。” 晚棠照萧疏 第39节 楚晚棠握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心中明了萧翊的担忧。 朝局纷乱,北境战事更是牵扯多方势力,他是不愿她再卷入任何是非之中。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却并未因此平静。 定远侯府内,裴昭与父亲的争执愈演愈烈。 见劝说无用,裴昭性子里的执拗彻底爆发,她将自己反锁在房内,开始了绝食。 “侯爷,小姐已经两日未曾进食了,只肯喝些清水……”丫鬟焦急地禀报。 裴云在女儿房门外踱步,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却拿这个倔强的女儿毫无办法。 楚晚棠听闻此事,心下叹息,知裴昭此次是动了真格。她征得母亲同意后,便乘车来到了定远侯府。 “晚棠,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这个孽障!”裴云见到楚晚棠,如同见到了救星。谁都知道裴昭与楚晚棠交好,或许她的话,女儿能听进去几分。 楚晚棠微微颔首,轻轻推开了裴昭的房门。 屋内,裴昭靠坐在窗边的榻上,几日未曾好好进食,让她原本健康红润的脸颊消瘦了不少,唇色也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昭昭。”楚晚棠轻声唤她,在她身边坐下。 裴昭见到好友,眼圈微微一红,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如果你是来劝我放弃的,那就不必说了。” 楚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温水,递到她面前:“先喝点水。” 裴昭犹豫了下,还是接过来,小口啜饮着。 楚晚棠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通透:“昭昭,外面的人,包括裴伯父,或许都以为你此次执意要去北境,是为了临舟哥哥。” 裴昭猛地抬头,想要反驳。 楚晚棠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继续道:“但我知道,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携带着看穿一切的力量,“我的昭昭,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小就想效仿前朝女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梦想,我说的,对吗?” 第34章 助她所愿裴昭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 裴昭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能得知己如此,她何其有幸! 所有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情所困,为爱不惜自身,只有晚棠懂她,看得见她心中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晚棠,我……”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今日来,不是要反对你,也不是要支持你。”楚晚棠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沉稳,“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昭昭,战场不是话本子里的传奇,那是真刀真枪,是会流血,会死人的地方。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凶残的敌人,还有军中可能存在的对女子的轻视与排挤,环境的艰苦,远超你的想象。” 她凝视着裴昭的眼睛,认真地问:“抛开所有的意气用事,抛开对某人的情感,只问你自己,你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是否真的愿意为了那个梦想,去承受这一切,甚至……可能是死亡的代价?” 裴昭愣住了。 这几日,她只顾着与父亲抗争,被满腔热血和不被理解的委屈充斥着,从未如此冷静、如此深刻地思考过这些问题。 楚晚棠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蝉鸣阵阵,更衬得室内寂静。 良久,裴昭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冲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过沉淀的、更加坚定的光芒。 她深吸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好了。晚棠,我知道前路艰难,甚至可能马革裹尸,但我还是想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我裴昭,生来便该属于那片天地。我想用手中之剑,守护身后的家园,像前朝那位女将军,让世人知道,红妆亦能守河山!”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犹疑。 楚晚棠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御花园里,那个不顾宫规、非要爬上树去摘最高处海棠果的倔强小女孩。 她释然的笑了,握住裴昭的手,轻声道:“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安抚好裴昭,让她先用些清粥小菜,楚晚棠起身去了前厅见裴云。 裴云正焦灼地等待着,见楚晚棠出来,连忙上前:“如何?她可肯用饭了?” 楚晚棠福了礼,温声道:“伯父放心,昭昭已经肯进食了。”她顿了顿,看向这位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将军,语气转为郑重,“伯父,晚棠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伯父,昭昭的性子,您最是清楚。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此次她绝食相逼,并非任性胡闹,而是心意已决。”楚晚棠缓缓道,“世人皆以为她是为了谢小将军,但晚棠知道,她更是为了她自己心中那份不输男儿的志向。” 裴云神色动容,他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只是…… “伯父,昭昭自幼失恃,您将她抚养长大,视若明珠,不愿她受丝毫苦楚,此乃慈父之心,天地可鉴。”楚晚棠话语恳切,“但雏鹰终须离巢,猛虎当归山林。您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固然安全,可她心中的那片天空,又该如何安放?若强行折断她的翅膀,她此生,恐怕都不会真正快乐。” 她看着裴云眼中闪烁的挣扎,继续道:“前朝亦有女将军,名垂青史。昭昭武艺高强,熟读兵法,未必就不能闯出片天地。与其让她心怀遗憾,郁郁终生,不如放手让她一搏。是成是败,是荣是辱,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人生。我相信,以昭昭的能耐,定能平安归来,届时,她将是您的骄傲,是我朝的骄傲。” 楚晚棠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渗透裴云坚固的心防。 他想起女儿幼时挥舞木剑的模样,想起她偷偷阅读兵书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亡妻生前也曾感叹,若为男儿,必是驰骋沙场的名将…… 他沉默了,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担忧、不舍,还有被说动的松动。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通报声:“侯爷,谢小将军求见。” 裴云收敛心神:“请他进来。” 谢临舟戎装未换,显然是刚从军营出来,风尘仆仆。 他大步走入厅内,先是向裴云和楚晚棠行了礼,然后目光坚定地看向裴云,沉声道:“裴伯父,晚辈即将出征北境,听闻阿昭之事……晚辈在此,向伯父郑重承诺!” 他抱拳,躬身,语气斩钉截铁:“此次北征,只要我谢临舟还有口气在,定护阿昭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她陷入险境!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特有的血性与担当。 裴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也算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又想起女儿那决绝的眼神,和楚晚棠方才那番入情入理的话,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最终都化为认命般的释然。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如释重负:“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翅膀硬了,想飞,就让她飞吧。” 这便是,默许了。 楚晚棠与谢临舟对视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两人同去了裴昭的闺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裴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猛地从榻上跳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恢复了血色,激动地拉住楚晚棠和谢临舟的手:“真的?父亲他真的答应了?晚棠,临舟,谢谢你们!” 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楚晚棠和谢临舟都笑了。 是夜,定远侯府书房内,灯火长明。 裴昭换了身利落的劲装,来到书房。 裴云正背对着她,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那是大梁的万里江山。 “父亲。”裴昭轻声唤道。 裴云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招招手:“昭儿,过来。” 裴昭走到他身边。 裴云指着墙上的舆图,声音低沉:“这里,是北境。狄人凶悍,骑兵来去如风,地形复杂,气候苦寒,你,真的不怕?” 裴昭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目光坚毅:“父亲,女儿怕。怕辜负您的期望,怕无法活着回来孝敬您。但女儿更怕庸碌一生,困于后宅,永远无法实现心中的抱负。” 裴云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女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良久,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裴昭的肩膀,那是个属于将军的、认可的动作。 “好!这才是我裴云的女儿!”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骄傲,“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给老子好好地走!打出个样子来,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人看看,我定远侯府,不出孬种!” “父亲!”裴昭眼眶一热,扑进父亲怀里,泪水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与父亲如此亲近。 她感受到父亲宽阔胸膛传来的温暖与力量,那是她未来征途上,最坚实的后盾。 裴云轻轻环住女儿,像小时候那样,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化作了无声的支持。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巾帼奏响壮行的序曲。 翌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萧翊难得休沐,一早便收到了楚晚棠派人送来的帖子,邀他前往城郊的济慈院。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帖子时,那带着些许期盼的明亮眼眸,心中微软,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济慈院坐落在京城西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这是楚晚棠及笄后,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和部分皇后、母亲的赏赐,筹建起来的。主要收容因边境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以及些生活难以为继的伤残老兵。青瓦白墙,院落宽敞,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整洁与温暖。 萧翊的马车抵达时,楚晚棠早已到了。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乌发只用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正挽着袖子,亲自将刚运来的米粮和布匹分发给排队等候的妇孺。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层柔和的光晕,那专注而温柔的侧影,与周遭略显破败的环境奇异地融合,构成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萧翊没有惊动她,只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见过她在宫宴上的华贵明艳,见过她在马球场上的飒爽英姿,见过她面对刺客时的冷静果敢,却独独爱极了她此刻这般,褪去所有身份光环,纯粹为着心中善念而忙碌的宁静模样。 “殿下。”济慈院的管事嬷嬷发现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楚晚棠闻声回头,见到他,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明媚生辉。她快步走过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翊哥哥,你来了。” “嗯。”萧翊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汗珠,动作亲昵而自然,“怎么不等我来一起?” “我看时辰还早,就先忙起来了。”楚晚棠微微脸红,引着他往里走,“今日正好有批新的物资送到,还有几个孩子染了风寒,刚请大夫瞧过。” 萧翊便跟着她,褪去了太子的威仪,如同寻常的富贵公子,帮着搬运些轻便的物品,或是蹲下身,温和地与那些怯生生看着他的孩童说话,甚至接过楚晚棠递来的饴糖,分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 他生得俊美无俦,虽气质清冷,但此刻刻意收敛了气势,又带着温和的笑意,很快便让孩子们消除了惧意,围着他“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扯着他的衣摆,要他玩丢沙包的游戏,他也很乐意跟他们玩。 萧翊有些无措地看向楚晚棠,却见她掩唇轻笑,眸中带着鼓励。他无奈地摇摇头,竟真的挽起袖口,陪着那几个半大的孩子玩了起来。 他身手矫健,自然百发百中,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此刻,没有太子萧翊,没有静姝郡主楚晚棠,她们共同享受难得的时光。 旁边的妇人们看着这难得见的场景,又是惊奇又是感激,低声议论着: “这位公子真是心善,一点架子都没有。” “楚姑娘更是菩萨心肠,若非她,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冻死了。” “这位公子和楚姑娘站着,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瞧着就叫人欢喜。”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了……” 晚棠照萧疏 第40节 第35章 云泥殊途这些朴实的赞美断断续续…… 这些朴实的赞美断断续续飘进楚晚棠耳中,她脸颊绯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的晚霞,羞得不敢抬头看萧翊,只得假装忙碌地整理着手中的名册,心头却如同浸了蜜糖般甜丝丝的。 萧翊虽在陪着孩童,那些话语却也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看向楚晚棠的目光愈发温柔。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物资分发完毕,孩子们也被嬷嬷带去用饭。 楚晚棠和萧翊信步走到济慈院后的小山坡上。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济慈院,以及更远处阡陌交错的农田,袅袅的炊烟。 微风拂面,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下方院落中,那些曾经饱经战乱之苦、颠沛流离的百姓,此刻脸上洋溢着安稳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心中都感到种平静的满足。 沉默了片刻,楚晚棠望着远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翊哥哥,你可知当初我为什么执意*要建这济慈院吗?” 萧翊侧头看她,柔声道:“自是知道的,我的婠婠心地善良,见不得百姓受苦。” 楚晚棠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忙碌而平和的身影上,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沉重:“是,但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我更希望,这世间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地方。” 萧翊微微一怔。 “每次看到他们,我就会想起边境的战火,想起那些因为战争而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无辜百姓。” 楚晚棠转过身,直直望着萧翊的眼睛,那双明媚的杏眼中,此刻盛满了与她年纪不符的忧思与郑重,“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想办这济慈院。我最大的心愿,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边境永固,让每个子民,都能在自己的家园里,安居乐业,过上太平安生的日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萧翊的心上。 他从未听她如此直白地表达过这般宏远的愿望,心中不禁震动。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的动容,话锋顺势转过,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所以,翊哥哥,我们都知道昭昭的能力和抱负。她并非一时冲动,她是真的想为这边境安宁、百姓安居尽份力。她熟读兵法,武艺高强,为何不能让她与临舟同前往北境,一试锋芒呢?或许,他们真能早日平定北狄,就可以让这样的流离失所,少些,再少些。” 原来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她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裴昭。 萧翊眼底的柔和渐渐褪去,换上了属于储君的冷静与理智。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晚棠,你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公,军中更是如此,纵使她能力出众,想要打破陈规,以女子之身参军,谈何容易?其中艰难,远超你想象。” “可正因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们才更应该去尝试改变,不是吗?” 楚晚棠争辩道,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前朝不也出过位名震天下的护国女将军吗?她能做到,为何昭昭就不能……” “婠婠!”萧翊打断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与无奈,“你只知护国将军战场英明,可你是否知道她最终结局如何?她功高震主,被夫家猜忌,被朝臣排挤,最终是被她那身为文官的夫君,联合宗族,以无后、善妒等七出之条,活活逼死在家中。” 萧翊幽幽地叹了口气,“她马革裹尸未曾怕过,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口诛笔伐和后宅阴私之下!” 他凝视着楚晚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声音艰涩:“作为朋友,我亦欣赏裴昭的勇气,何尝不想助她一臂之力?可正因为我见过太多,才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她……” 他未尽之语,楚晚棠已然明白。 他有他的顾虑,他的立场,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她终究不同。 他身处权力中心,看到的更多是现实的残酷与规则的束缚。 楚晚棠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看着萧翊,看着他眉宇间的凝重与无奈,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方才的温馨旖旎荡然无存。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罢了,不勉强你了,也许,是我想得太天真,考虑不周。” 她后退了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原本亲近的距离,“如今你处境艰难,朝堂之上多有掣肘,的确不该再为此等‘小事’费心劳神。” 她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萧翊心中绷紧,下意识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婠婠……” 楚晚棠却更快地避开了他的手,微微福了礼,语气客气而疏远:“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还约了昭昭商议事情,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离去。 素白的裙裾在青草地上拂过,背影决绝而单薄。 萧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落下。 他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阵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不被理解的烦闷。 他了解她,知道她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失望,对他,或许也是对这个他们暂时都无法改变的世道的失望。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化作声沉沉的叹息,随风消散在初夏的风里。 山坡下,济慈院的炊烟袅袅升起,祥和安宁。 然而,山坡上的两人之间,却仿佛隔开了道无形的屏障。 楚晚棠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那个小山坡,离开了萧翊的视线范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并非真的生萧翊的气,她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他的处境。 可那份根植于现实的理智与权衡,恰恰是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济慈院后方,那里住着些伤势较重、无法从事重体力活的老兵,以及少数几位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无处可去的年轻妇人。 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门口,她看到了正在吃力地劈柴的云娘。 云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北境战火中失去了丈夫和公婆,独自带着个三岁的孩子逃难至此。 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壮,性子也爽利,在济慈院里常帮着做些力气活。 楚晚棠走过去,轻声唤她:“云娘。” 云娘闻声停下手中的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汗,见到是楚晚棠,连忙行礼:“楚姑娘,你来了。” 楚晚棠看着她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劳作痕迹却依旧明亮坚韧的眼睛,心中那个盘桓了许久的问题,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云娘,若......若有朝一日,朝廷允许女子从军,像男子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你愿意去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中还残存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在这些真正经历过战乱、切身感受过家园被毁之痛的女子心中,会有着不同的答案。 云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楚晚棠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脸上先是掠过茫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惶恐和好笑:“楚姑娘您莫要说笑!女子从军?这.......这成何体统?打仗那是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女人家,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把孩子拉扯大,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那些事情?”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又补充道,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朴实:“再说了,舞刀弄枪,那是要命的事,我们女人家力气小,胆子也小,哪能干得了那个?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楚晚棠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噗地声,只剩下冰凉的灰烬。 看,这便是现实。 连女子自己,都早已被这世道驯化,将自己圈禁在“安身立命”、“相夫教子”的方寸之间,认为那些保家卫国的责任、建功立业的抱负,天然便与她们无关。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呢?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云娘勉强笑了笑,嘱咐她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回京城的马车里,楚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 这个问题,如同魔咒般萦绕不去。 是因为力气吗? 可裴昭的武艺,足以胜过许多军中儿郎。 是因为胆识吗? 云娘能在战火中护着幼子千里逃亡,其坚韧胆识,又岂是寻常男子可比? 是因为智慧吗? 她楚晚棠自认为读过的书和明白的事理,真的未必就比那些朝堂上夸夸其谈的官员少。 可为什么,一条“女子之身”的界限,就将所有的可能都隔绝在外? 萧翊的顾虑是对的,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这不公,不仅来自于男子的轻视与束缚,更来自于女子自身长久以来被灌输的认知与妥协。就好像是无形的枷锁,捆住了手脚,也困住了心。 她想起裴昭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那里面是对打破枷锁、翱翔天际最纯粹的渴望。 她也想起云娘那惶恐而认命的表情,那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后的无奈。 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对裴昭前路的担忧,以及对萧翊那份理智的失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理解萧翊身为储君,需要考虑全局,稳定大于一切。可她同样无法说服自己,认同这种基于不公而产生的理智是正确的。 改变,真的如此之难吗? 马车辘辘,驶过繁华的街市,外面是人声鼎沸,烟火人间。 楚晚棠却只觉得心头冰凉,她伸手,轻轻挑起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忙碌的、平凡的,或许从未思考过“为何女子不能”的人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 她知道,那条路很难,布满荆棘。 可若无人去走,那荆棘便永远是荆棘,那条路,也永远不会有通途。 只是,她该如何走下去?萧翊......他又是否愿意,与她并肩,去劈开那些荆棘呢? 她不知道。 只能将满腹的思绪与怅惘,尽数压回心底,化作声悠长而无声的叹息。 ----------------------- 作者有话说:有喜欢预收的宝子点点收藏哦感谢[粉心][烟花] 第36章 红妆出征出征前夜,定远侯府内灯…… 出征前夜,定远侯府内灯火通明,却又透着股压抑的寂静。 明日大军将要开拔,而裴昭终究未能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地列入军册。 晚棠照萧疏 第41节 府中下人步履匆匆,而裴昭的闺房内,却只有盏孤灯,映照着她倔强而落寞的身影。 楚晚棠提着食盒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裴昭抱着膝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殆尽,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沉寂。 “昭昭。”楚晚棠轻声唤道。 裴昭回过头,见到是她,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晚棠,你来了,”声音干涩沙哑。 楚晚棠将食盒放在桌上,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还在难过?” 裴昭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闷闷道:“我不甘心晚棠,我真的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 楚晚棠看着她消瘦的肩头,感受着她掌心因紧握而微微颤抖的力道,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落定。 她压低声音,凑到裴昭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昭昭,若有条路,或许崎岖,或许冒险,但能让你踏上北境,实现自己抱负,你敢不敢走?” 裴昭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紧紧抓住楚晚棠的手:“什么路?只要有一线可能,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楚晚棠目光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极轻极快地说道:“我与临舟商议过了,明日大军出征,人员混杂,你可扮作小兵模样,混入营中。待大军离京百里,扎营整顿之时,临舟哥哥会寻个由头将你调至他亲卫营中。此后,你便以裴昭之名,只是需得时刻谨慎,莫要暴露了女儿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下下之策,风险极大,若是暴露,不仅你前程尽毁,恐还会连累临舟与定远侯府,你可想清楚了?” 裴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中的光芒炽烈得如同燃烧的星辰,她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想清楚了,晚棠,谢谢你,谢谢你和临舟!只要说能让我去,什么风险我都愿意承担!” 她猛地站起身,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兴奋:“我这就去收拾行装!”她动作利落地翻找出早已准备好的男式劲装,开始打点行囊,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只即将出鞘的利剑。 楚晚棠看着她忙碌而充满生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为她能如愿以偿的欣慰,更有对她前路未卜的深深担忧。 她帮不上更多的忙,只能默默地将食盒里的点心换成更易储存携带的干粮肉脯,又悄悄塞了瓶上好的金疮药在裴昭的行囊角落。 “万事要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句沉重的叮嘱。 裴昭收拾妥当,转过身,用力抱了抱楚晚棠,在她耳边坚定地说:“等我凯旋!”说完,她便如同夜色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侯府,显然是去找谢临舟做最后的安排。 翌日,京城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五万大军列队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皇帝亲临城门,为大军饯行。御驾之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场面庄严肃穆。 景德帝勉励训诫之后,谢临舟身着银甲,英姿勃发,跪接圣旨,誓平北狄。 随后,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大军开拔,如同黑色的巨龙,缓缓向着北方移动。 楚晚棠随着母亲站在命妇队列中,目光却焦急地在那些整齐的军阵和后方略显杂乱的队伍中搜寻着。人头攒动,兵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想要找到个刻意隐藏的人,谈何容易。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掠过营边缘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身材略显瘦小、穿着不合身号衣的小兵正低着头,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小兵忽然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双熟悉无比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裴昭! 她脸上抹了些灰土,遮掩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束紧了胸脯,穿着宽大的兵服,若不细看,确实与周围那些年纪尚轻、身材未长成的新兵无异。 她看向楚晚棠,不能言语,只能极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微小而狡黠的弧度。 楚晚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也回以个心照不宣的浅笑。千般担忧,万般嘱咐,都融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大军渐行渐远,烟尘滚滚,送行的官员与家眷们也陆续开始回城。 楚晚棠正欲随母亲登上马车回府,有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对上萧翊深邃的眼眸。 “随我来,”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却并无强迫之意。 楚晚棠微怔,对母亲江柳烟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任由萧翊拉着,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登上了高大的北门城楼。 城楼之上,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大军的尾部尚能看到扬起的尘土,如同条渐行渐远的黄龙。 脚下,是熙熙攘攘、逐渐散去的人潮,京城繁华,尽收眼底。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萧翊负手而立,目光遥望着北方,声音平静地响起,融在风里:“她,还是去了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倏然转头看他。 萧翊侧过脸,垂眸看着她脸上未及掩饰的惊讶,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了然。 “就你们那点小心思,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谢临舟昨日深夜入东宫,将你们的妙计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孤。” 就在楚晚棠前往定远侯府探望裴昭的同一时刻,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翊刚处理完今日的政务奏章,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内侍便进来低声禀报:“殿下,谢小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让他进来。”萧翊放下手,眸中闪过了然。这个时候,谢临舟前来,所为何事,他心中已猜到大半。 谢临舟墨色常服,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丝决然与孤注一掷。他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他与萧翊二人。 “殿下,”谢临舟抱拳行礼,语气凝重。 “临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萧翊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问话。 谢临舟深吸口气,直视着萧翊,没有任何迂回,直接道明了来意:“殿下,明日大军即将开拔。臣恳请殿下,对裴昭之事,网开一面。” 萧翊执盏的手没有停下,抬眸看着他,目光深邃:“哦?裴昭何事需要孤网开一面?”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临舟知道瞒不过萧翊,索性将楚晚棠与他商议的计划和盘托出:“晚棠与臣商议,欲让她扮作小兵,混入待离京后,臣再设法将她调至身边。此举虽是大胆妄为,有违军纪,但,殿下,她并非一时冲动,她是真的有能力,也有抱负!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此事牵连殿下,若事发,所有罪责,臣自己承担!绝不连累殿下!” 他说得急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恳求。 萧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照出几分莫测的意味。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下都仿佛敲在谢临舟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就在谢临舟几乎以为他要断然拒绝时,萧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临舟,你可知,纵容女子参军,若是泄露,不仅裴昭前程尽毁,你谢家、裴家,乃至举荐你为将的孤,都会受到朝臣攻讦?北境战事非同小可,若因她而出现任何差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得谢临舟心头一凛。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殿下,臣知道风险!但臣更相信她的能力!她熟读兵法,武艺精湛,心志之坚,远胜寻常男子!北境需要的正是这等锐气与胆识!至于责任……”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若因她之故导致战事失利,臣谢临舟,愿以死谢罪!”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翊凝视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他眼中的决绝与信任,是如此熟悉,就如同当年那般,他了解谢临舟,若非有十足把握和深切认同,他绝不会拿身家性命和全军安危做赌注。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楚晚棠。她能提出此计,并说服谢临舟,定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看到了裴昭身上常人所未见的光芒与可能。 半晌,萧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他重新端起茶盏,抿了口已然微凉的茶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明日大军开拔,人员核查,乃军中常例。孤,不会插手。” 谢临舟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殿下没有明确反对,甚至暗示不会在人员核查上刁难,这已经是默许! “但是,”萧翊话锋转过,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临舟,带着属于储君的威压,“临舟,你要记住你今日的承诺。裴昭,是你发现的可造之材,调入你麾下,一切后果,由你自负。孤,什么都不知道。” “臣明白!”谢临舟立刻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从未知晓此事!所有安排,皆是臣一人所为,谢殿下成全!”他心中清楚,这是殿下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保护。不闻不问,便是默许;有人若事发,也与东宫无关。 萧翊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北境之事,关系国体,望你和她,都好自为之,莫负皇恩,也莫负晚棠的期望。” “臣,定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信任!”谢临舟郑重行礼,退后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萧翊独自坐在书房内,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深邃难辨。 默许裴昭从军,是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发掘难得的巾帼将领,也能让她少些忧心。 楚晚棠瞬间明白了。难怪……难怪裴昭能如此顺利地在人员核查严格的军中蒙混过去,难怪谢临舟答应得那般干脆,原来背后,早有他的默许,甚至可能是他的安排。他并非不知,也并非真的反对,他只是不能明着支持,不能授人以柄。他将所有的风险和可能产生的后果,都揽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感动,更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想起山坡上自己的失望与疏离,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北境凶险,狄人狡诈。她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箭。”萧翊打断她的话,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低沉而稳定,“你放心,孤已安排了人手混入军中,会暗中护她周全,不至让她陷入绝境。至于她能走到哪步,能否真的挣出片天地,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没有看她,话语里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楚晚棠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心思深沉却总在细微处铺路筹谋的男人。 是啊,从小到大,她何曾真正瞒得过他? 他看似冷漠,实则将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反对,不代表他不支持。他有他的立场,他的方法。 前些日子那点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隔阂,在这刻,忽然就显得有些可笑和幼稚了。 他并非不懂她,也并非不认同裴昭,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她们撑起了片能够冒险的天空。 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远方尘土的气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城下的喧嚣几乎彻底散去,才轻轻地、极其郑重地,对着他的侧影,说了声: “谢谢。” 谢谢你的默许,谢谢你的安排,谢谢你的......懂得。 萧翊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下。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古老的城砖上,依偎在一起,仿佛从未分离。 ----------------------- 作者有话说: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37章 入宫陪友时序转入九月初。…… 晚棠照萧疏 第42节 时序转入九月初。 秋意变得浓郁,慢慢浸染京城,在渐凉的风里沙沙作响,楚晚棠的日子过得有些寂寥。 裴昭与谢临舟远在北境。 萧翊他则事物繁忙,即便偶有传信或难得见,也总隔着重重宫墙与心事。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将心神寄托于暗中经营的“倾城坊”,通过处理账目、了解那些受助女子的近况,来排遣那份无所适从的安静。 清阳公主最是体贴,早早递了信来,言及宫中新得了江南进贡的桂花糕和时兴锦缎,又说御花园的秋菊初绽,缠着皇后准了她邀楚晚棠入宫小住几日,陪伴解闷。 楚晚棠正觉家中空落,便禀明了母亲,带着几分简单的行装,乘着马车再度踏入那九重宫阙。 刚至内宫门,就看到了清阳,清阳已翘首以盼,见到她的马车,立刻像只欢快的云雀般迎了上来。 她亲昵地挽住楚晚棠的手臂:“晚棠姐姐,你可算来了!宫里闷得很,就盼着你呢!” 少女娇憨依旧,只是眉宇间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参见公主。”楚晚棠含笑行礼,被清阳扶住。 “快别多礼了,母后也念叨你呢,我们快去凤仪宫请安。”清阳拉着她便往凤仪宫方向去。 两人沿着熟悉的宫道走着,秋阳煦暖,丹桂飘香,本该是心旷神怡。 然而,越接近凤仪宫,气氛却愈发显得凝滞。宫人皆屏息垂首,侍立廊下,连寻常的鸟鸣声都听不见了。 还未至正殿门口,里面竟隐隐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景德帝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罕见地失了往日的平稳: “皇后!清阳的婚事,朕心中已有人选,你就不必再费心张罗了!沈家是太子母家,更应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要再得寸进尺!” 这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外。 楚晚棠与清阳脚步停下,俱是愕然。清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下意识攥紧了楚晚棠的手。 里面传来皇后沈映雪试图解释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意:“陛下,臣妾并非……” “够了!”景德帝厉声打断,“你只需管好这后宫便是,前朝之事,太子婚事,乃至清阳的归宿,朕自有主张!” 话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明黄色的身影带着凛冽的怒气,大步从殿内走出。 正是景德帝。 他面色沉郁,眼含愠色,显然余怒未消。 楚晚棠与清阳赶忙退至道旁,深深福礼:“参臣女见陛下。”“儿臣参见父皇。” 景德帝的目光扫过她们,在楚晚棠身上略微停顿了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看向努力挤出笑容的清阳,脸色稍缓,但语气仍硬:“清阳来了。” “父皇,”清阳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娇俏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儿臣带了晚棠姐姐进宫来陪母后和儿臣小住,父皇不会嫌我们吵吧?” 景德帝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紧绷的神色又松动了些许,抬手似想抚摸她的头,终是放下,只道:“既来了,就好好陪你母后。”说罢,不再多言,径直拂袖而去,身后跟着噤若寒蝉的內侍。 待景德帝的仪仗远去,宫道上的低压才略略散去。 清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紧紧拉住楚晚棠的手,指尖冰凉,低声道:“姐姐,别怕,没事的。” 楚晚棠回握住她,轻轻摇头,心中却波澜起伏。 帝后争执,竟激烈至此?且听那话语,似乎涉及清阳婚事,更牵涉沈家与太子,这绝非寻常口角。 两人稳了稳心神,方才踏入凤仪宫正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未散的紧绷。 地上碎裂的瓷盏已被宫人迅速收拾,但水渍依稀可见 皇后沈映雪独自坐在凤座上,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国母的尊严,可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望着虚空中的某点,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 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着雍容笑意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抿得发白,眼角隐约有些未及擦拭的湿痕。 “母后。”清阳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心疼。 皇后像是骤然回神,目光聚焦,看到她们,连忙偏头极快地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再转回头时,脸上已努力堆起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晚棠来了,快过来坐。”皇后招手,声音比平日略显沙哑,“方才陛下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没惊着你们吧?” 如此轻描淡写,欲盖弥彰。 楚晚棠心中酸涩,知皇后不欲她们担心,更不愿她们卷入帝后之间的龃龉。 她压下满腹疑问,走上前,依言在皇后下首坐下,绽开个明媚乖巧的笑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娘娘放心,晚棠没吓着。倒是想起小时候糗事,那会儿和公主殿下贪玩,爬上了御花园那棵老杏树,不想陛下正好路过瞧见,可把我们吓坏了。陛下倒没重责我们,只是罚了当时照看不周的宫人三十板子。晚棠回去后,连着好几晚都梦见那板子声,看见陛下都恨不得绕路走呢。” 清阳立刻会意,接话道:“可不是嘛!母后您不知道,晚棠姐姐那阵子,远远瞧见父皇的仪仗,拉着我就往假山洞里钻,有次差点把父皇最宝贝的那盆墨菊给碰翻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着孩童时的荒唐事,试图驱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皇后听着,看着两个女孩努力逗自己开心的模样,眼底的冰封渐渐化开,漾起真实的暖意与感动。 她唇角弯起,这次的笑容终于抵达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你们两个皮猴儿,还有脸说。那会儿没少让本宫操心。”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皇后问起楚晚棠母亲的近况,问起她在宫外的生活,楚晚棠一一答了,拣些有趣的倾城坊见闻说与皇后和清阳听,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敏感的话题。 皇后留她们同用晚膳。因是家常小聚,并未设在正殿,而是在凤仪宫东暖阁的小花厅里。 花厅临窗,窗外几株晚桂开得正盛,甜香丝丝缕缕透进来,与室内暖融融的饭菜香交织。 席面精致却不算奢华,多是皇后与清阳平日里爱吃的菜式,又特意添了几道楚晚棠偏爱的重口味 宫女们布好菜,便悄声退至旁边。 清阳活泼,不断给皇后和楚晚棠布菜,嘴上也不闲着:“母后,您尝尝这个蟹粉豆腐,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可鲜了!晚棠姐姐,这个辣子鸡仁肯定喜欢,我记得你最爱辣的菜……” 皇后沈映雪含笑看着女儿,又望望安静坐在旁边的楚晚棠,温声道:“晚棠,在宫里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本宫瞧着你这阵子清减了,可是家中事务烦心?还是惦记着北边?”她语带关切,末了一句,意有所指。 楚晚棠心中有些赧然,忙道:“多谢娘娘关怀,家中都好。北境有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定能早日传来捷报。”她答得谨慎,既未否认惦记,又将话题引向大局。 皇后点点头,目光悠远了瞬,轻叹道:“北境苦寒,战事不易。裴家那丫头也是个有胆魄的。” 她并未点破裴昭从军之事,但话中深意,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皇后执掌六宫,耳目灵通,这等事能瞒过外人,却未必能全然瞒过她。 她此刻提起,语气中并无责备,反而有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担忧。 清阳接口道:“昭姐姐从小就比我们胆子大,武艺也好。她定能平安回来的!”说着,她又夹了鱼给楚晚棠,“姐姐多吃点,等昭姐姐和临舟哥哥回来,看到你瘦了,该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正说着,宫女通传太子殿下到了。 萧翊迈步进来,带着秋夜微凉的空气。 他先向皇后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目光随即转向楚晚棠,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气色尚可,眼中郁色才散了些许。 “翊儿来了,快坐。可用过膳了?”皇后示意他在楚晚棠身边的空位坐下。 “儿臣已在东宫简单用过些。” 萧翊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桌上菜肴,很自然地拿起公筷,精准地夹起块雪白细腻的鲈鱼腩——正是鱼身上最嫩而无刺的部分,轻轻放入楚晚棠面前已盛了小半碗鸡汤的瓷盏中,“这鲈鱼性温,秋日滋补最好,你尝尝。” 动作行云流水,态度坦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楚晚棠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殿下。” 清阳见状,立刻笑嘻嘻地调侃:“皇兄眼里就只有晚棠姐姐,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要靠边站了。母后,您看皇兄多偏心!” 皇后看着儿子眼中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柔情,又看看楚晚棠羞怯却掩不住欣喜的侧脸,连日来因白日争执而积郁的心绪,似乎被这温情的一幕熨帖了些许,脸上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容:“你皇兄知道疼人,是好事。晚棠,你便安心受着。” 萧翊被妹妹打趣,面色不变,只淡淡瞥了清阳眼:“食不言。” 话虽如此,却不见丝毫责备之意,反而又夹了小簇碧绿的鸡茸菜心,放入楚晚棠盏中,“这个也清爽。” 楚晚棠耳根更红,只能小口喝着汤,那鱼腩入口即化,鲜甜无比,暖意蔓延到心底。 皇后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温和地问道:“翊儿,北境军报,近日可有新的消息?” 她问得自然,既是关心国事,也是想了解裴昭与谢临舟的境况,为楚晚棠问,也为自己问。 萧翊放下筷子,正色道:“回母后,临舟前日有军报传回,已率部抵达北境前线,初步接战,小挫狄人先锋,士气可用。眼下正在熟悉地形气候,稳固防线。狄人今秋犯边似比往年更急,恐有硬仗。”他顿了顿,补充道,“军中所有都按部就班,暂无异常。” 这“暂无异常”四字,落在楚晚棠耳中,便知裴昭目前身份尚未暴露,一切顺利,心下稍安。 皇后颔首:“谢家儿郎是可靠的。北境之事,你父皇与朝堂诸公自有定夺,你身为储君,多听多看,谨慎建言便是。”她话语中带着提点,亦是提醒儿子注意朝局分寸。 “儿臣明白。”萧翊应道。 清阳楚晚棠听着他们谈论军国大事,虽不太懂,却也安静下来。 花厅内只闻碗箸轻碰之声,气氛温馨而宁静。 ----------------------- 作者有话说: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38章 宫中多事皇后看着眼前一双儿女还…… 晚棠照萧疏 第43节 皇后看着眼前一双儿女还有准儿媳,目光慈和。 她亲手盛了小碗冰糖炖雪梨,推到楚晚棠面前:“秋燥,喝点这个润润肺。晚棠,你在宫外若得闲,多来看看本宫和清阳,这宫里有时候也太安静了些。”她的话语中,不经意流露出丝深宫寂寥。 楚晚棠忙双手接过:“是,晚棠记下了。皇后娘娘,您若不嫌叨扰,晚棠定常来陪伴。” 萧翊的目光也落在母亲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缓声道:“母后也要保重凤体。前朝之事繁杂,后宫安宁,方是儿臣之福。” 皇后欣慰地笑了笑,刚要说什么。 皇帝身边的那个首领太监步履匆匆地赶到门外,躬身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太子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军情紧急。” 温馨的晚膳时光戛然而止。 萧翊放下银箸,面色微凝。他看向楚晚棠,眼中带着歉意与未尽之言,低声道:“改日再陪你看花。” 楚晚棠理解地点头,轻声道:“政事要紧,殿下快去吧。” 萧翊又向皇后行礼:“儿臣告退。” 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瞬,似有担忧,终是转身,步履沉稳却迅速地随内侍消失在夜色中。 他离去后,花厅内似乎骤然空寂了几分。 皇后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又恢复常态,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清阳公主挽住楚晚棠的手臂,仰着小脸提议:“晚棠姐姐,今晚月色好像不错,我们再去御花园逛逛吧?然后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她眼中带着期盼,或许,也是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些白日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楚晚棠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希冀,柔声道:“好,我陪你。” 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宫道缓步而行。 清阳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近日的趣事,哪宫的猫儿生了崽,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如何好。 楚晚棠含笑听着,目光掠过飞檐斗拱,心中却思绪万千。 绕过竹林,正要往清阳的“明月轩”方向去,却听见前方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阵尖锐的争吵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泣。 “不过是个教坊司出身的贱婢!得了两日恩宠,就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女子的声音尖锐而高傲。 “今日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女声继续倨傲地厉声呵斥。 “贤妃娘娘恕罪!嫔妾不敢!嫔妾真的没有……”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带着惊惶与哭腔辩解。 “还敢顶嘴!” 紧接着,便是清脆响亮的“啪”,是耳光的声音。 楚晚棠和清阳脚步停下,对视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不赞同。 后宫争端并不鲜见,但如此明目张胆在宫道上掌掴嫔妃,也属实跋扈。 “是贤妃。”清阳压低声音,眉头蹙起,“她兄长是父皇身边暗卫首领,向来骄横。” 两人快步走过去,只见回廊灯笼下,身着妃位宫装、头戴珠翠的贤妃正满脸怒容。 她面前跪着衣衫单薄的年轻宫嫔,发髻已被打散些许,正捂着脸低声啜泣,身形瑟瑟发抖。 “住手!”清阳扬声喝道,快步上前,挡在了那跪着的宫嫔身前,面上带着公主的威仪,“贤妃娘娘,这是做什么?” 贤妃见是清阳公主和楚晚棠,怒气稍敛,但脸色依旧难看,敷衍地福了福身:“原来是公主殿下和静姝郡主。本宫正在教训这个不知尊卑、目无上官的兰嫔。” 兰嫔?楚晚棠心中一动,她离京数月,宫中人事已有变动? 心怀疑惑,她细细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 对方低着头,看不清全貌,只露出段白皙优美的脖颈,身姿窈窕,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教坊司出身?半月封嫔?这晋升速度着实惊人。 “兰嫔犯了何事,值得贤妃娘娘亲自动手?”清阳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质疑。 贤妃冷哼声:“她见了本宫不行礼问安,态度轻慢,言语不恭,难道不该教训?” “嫔妾没有……嫔妾只是远远看见娘娘步辇,未来得及上前,”兰嫔抬起泪眼,急急分辩,声音柔弱,我见犹怜。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廊下灯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 楚晚棠目光触及,心中猛地愣住! 那张脸……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竟与皇后娘娘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更年轻,更娇柔,少了几分皇后经年累积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清阳显然也看清楚了,她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下,脸色微微发白。 楚晚棠迅速收敛心神,上前,温言道:“贤妃娘娘息怒。兰嫔妹妹初入宫廷,或许宫规尚未熟稔,并非有意冒犯。” 随即,她话风转过,“陛下如今正爱重兰嫔,若知晓她受了委屈,恐怕也会心疼。今日既已小惩,不若就此作罢,免得伤了后宫和气,也惹陛下烦心。” 她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点明了兰嫔正得圣宠,提醒贤妃不要做得太过。 谁人不知贤妃跋扈? 但楚晚棠更清楚,贤妃能在后宫立足,靠的不仅是兄长,更是对皇帝心思的揣摩。 贤妃脸色变幻,目光在楚晚棠平静的脸上、清阳隐含不悦的神色以及兰嫔那与皇后相似的眉眼上转了圈。 她固然骄横,却也不傻。楚晚棠是未来太子妃,清阳是帝后爱女,兰嫔眼下正得圣心。 权衡利弊,她深吸口气,强压下怒火,扯出勉强的笑容:“罢了,既然公主和楚姑娘为你求情,今日便饶你回。往后给本宫仔细着点!” 说完,狠狠瞪兰嫔,带着宫人拂袖而去。 待贤妃走远,楚晚棠才弯腰,亲自将仍跪在地上的兰嫔扶起:“兰嫔娘娘,快起来吧。” 兰嫔借力站起,盈盈拜下,声音细弱,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嫔妾谢公主殿下,谢静姝郡主解围之恩。”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在灯下更显清晰,尤其是这双含泪的眸子,恍然看去,几乎让人错觉。 “不必多礼。”清阳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别开目光,似乎不太愿意多看这张脸,“夜深了,兰嫔受了惊,早些回宫歇着吧。” “是,嫔妾告退。”兰嫔又行了礼,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踉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原地只剩下楚晚棠和清阳。夜风拂过,带来桂香,也带来难言的尴尬与沉重。 清阳沉默着,拉着楚晚棠快步往明月轩走去,一路上再没说话。 回到寝宫,清阳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心腹宫女在门外守着。 当殿门关上的那刻,她强撑着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 “晚棠……”她猛地扑进楚晚棠怀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看见了吗?她……她长得像母后。” 楚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看见了,清阳,这只是巧合,或许是陛下……” “不是巧合!”清阳抬起头,泪水已夺眶而出,“晚棠,我不是小孩子了!父皇他……他是因为和母后争执,因为不喜沈家,因为觉得母后干涉太多,才故意找了个像母后的替身来气她,来提醒她!他甚至连给我的婚事,都看作是沈家的得寸进尺!” 她哭得伤心,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恐惧、对父母关系变化的无措,尽数倾泻出来。 “我好羡慕你和皇兄,两情相悦,彼此坚定。我喜欢表哥,从小就喜欢,可父皇说沈家意图不轨,不肯答应。” 她泪流满面,“父皇,甚至想把我嫁给,兵部尚书的儿子,我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我去求母后,母后为了我去向父皇开口,却换来那样的斥责……” 清阳泣不成声,“我不愿嫁给我不爱的人,像这宫里许多女子,一辈子困在四方天地里,看着夫君宠爱一个又一个新人,渐渐心如死灰。可我更不愿让母后为难,不愿看她和父皇的关系因为我而变得更糟。” 清阳死死的抓住楚晚棠的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晚棠,我该怎么办?明明从前,父皇母后也算恩爱,父皇虽然后宫有别的人,但对母后总是尊重有加,可现在,都变了,都回不去了。” 楚晚棠紧紧抱着哭得颤抖的清阳,心如刀绞。 她看着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明媚活泼的公主,此刻却为父母的疏离、为无法自主的命运而痛苦无助。 深宫之中,即便是最尊贵的公主,也有她的身不由己。 “清阳,别怕……”楚晚棠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抚她的背。 “娘娘是皇后,她有她的智慧和坚韧。你和太子殿下,还有沈家,都是她的依靠。至于婚事,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陛下或许只是一时之气。太子殿下他也会为你筹谋的。” 她的话语苍白,却已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安慰。 清阳哭累了,渐渐在楚晚棠怀中睡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楚晚棠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到榻上,盖好锦被,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脸。 待清阳呼吸均匀,沉入梦乡,楚晚棠却毫无睡意。 她轻轻起身,随手拿了件披风裹上,独自走到了明月轩后的小花园。 秋夜凉意沁人,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园中的花木、假山、还有那座小小的秋千,都镀上层清冷的光辉。 她走过去,坐在冰冷的秋千板上,有下没下地轻轻晃动着。 月光皎洁,却照不尽人心底的沟壑。 兰嫔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贤妃的跋扈,皇帝对皇后的厉声斥责,清阳绝望的哭泣,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交织回放。 这就是天家,这就是后宫。情爱在权力、制衡、猜忌面前,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今日帝后的争执,何尝不是无数宫廷夫妻关系的缩影?而清阳所恐惧的婚姻,或许正是许多贵族女子未来的写照。 那么她呢? 萧翊如今待她情深意重,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可,他毕竟是储君,未来是帝王。 今日,他能顶住压力,力排众议吗? 明日呢? 当更多的“兰嫔”出现,当朝臣们以江山社稷、平衡之道为由,不断将新人送入东宫、送入后宫时,他又能坚守多久? 他不想她成为第二个母后,困于深宫,与人分享夫君,终日算计。 可这宫墙之内,真的容得下那样纯粹的唯一吗? 皇帝年轻时,或许也曾对皇后有过真挚的情意吧? 可如今呢? 楚晚棠的内心遭到了从未有过的打击。 江南险局,她闯过来了,她也从未退缩。 晚棠照萧疏 第44节 可是,就在刚刚,她,犹豫了。 ----------------------- 作者有话说: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39章 劝慰凉风吹过,楚晚棠不由得打了…… 凉风吹过,楚晚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将披风裹得更紧些。 她望着天上那轮孤寂的明月,心中对那条通往萧翊身边的,看似繁花似锦的道路,生出了清晰而冰冷的恐惧与迷茫。 她不怕刀剑,不怕阴谋,甚至,不怕等待。 可她也会害怕。 她害怕,有朝一日,那双此刻只映着她的深邃眼眸里,会渐渐染上这宫廷特有的,权衡利弊的疲惫与疏离。 害怕自己也会像今夜安慰清阳时那样,说出苍白无力的话语。 更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坐在这样的秋千上,望着同样的月亮,心中却只剩下无尽的孤凉。 秋千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月光无声,照着她单薄的身影,也照着她心中那片悄然蔓延着的属于未来的阴影。 秋千的微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晚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身后细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直到犹带体温的玄色披风,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轻轻落在她微凉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她微微一颤,回过头。 月光下,萧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他应是匆忙赶来,呼吸略有不平,发冠似乎也因疾走而微有偏斜,不复平日一丝不苟的端严。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月光,也映着她微显怔忡的脸,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夜里风凉,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的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显然,御花园那场风波以及清阳的情绪,已经有人迅速禀报给了他。 楚晚棠看着他,心中那片冰凉的迷茫,似乎被他眼中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倾诉的欲望。 她没有问他为何知道她在这里,也没有解释自己的反常,只是轻轻拉紧了肩头的披风,汲取着上面属于他的温度。 两人都未说话,沉默着,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 沉默良久。 楚晚棠望着远处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宫殿飞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空茫:“萧翊,你说兰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萧翊在她身边坐下,秋千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他沉默片刻,才道:“教坊司献上的舞姬,身家清白,舞姿出众,父皇近来常召她。”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没有提及那张相似的脸,也没有评价皇帝的用意。 楚晚棠又问,声音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皇后娘娘她,这些年,是不是很累?” 这次,萧翊的沉默更久。 他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仿佛想借此传递力量。 “婠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父皇与母后之间的事,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不全是兰嫔,也不全是沈家或清阳的婚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帝王之路,注定孤独。帝王身边的位置,也注定沉重。母后她背负的不仅是妻子的责任,更是中宫之主的担子,是沈氏的荣耀,也是我的倚仗。有些事,有些改变,非人力所能扭转。” 他没有为皇帝辩解,也没有过多描述皇后的痛苦,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份属于帝王夫妻之间的,无可避免的宿命感。 这远比愤怒的控诉或苍白的安慰,更让楚晚棠感到深切的悲凉。 她想起,晚膳时,皇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想起她眼底深处的倦色;想起她看着自己和萧翊时,那混合着欣慰与复杂难言的眼神。 楚晚棠缓缓将头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依偎成一团。 “萧翊,”她靠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我们......我们不会变成这样,对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 她在问,他们是否也会像帝后那样,在漫长的岁月与无情的权术里,渐渐走散,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责任与疏离。 萧翊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下。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声音却异常坚定:“不会。” 他侧过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婠婠,你不要乱想。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不会变,我不是父皇,也不会成为父皇,你也不是母后,我们只是我们。”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丸,暂时驱散了楚晚棠心头的阴霾。 她闭上眼睛,汲取着这份温暖与承诺,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所有未知的风雨。 接下来的几日,楚晚棠和清阳几乎日日都去凤仪宫。 她们绝口不提那夜的争执,也不提兰嫔,只变着法儿逗皇后开心。 清阳撒娇耍赖,缠着皇后讲古,或是故意弹错曲子让皇后挑出来指点。 楚晚棠则搜罗宫外新鲜有趣的话本子念给皇后听,或是讲些倾城坊里听来的市井趣闻。 一日,楚晚棠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江柳烟偶尔提起的往事,说皇后娘娘未出阁时,曾是京城有名的活泼爽利,最爱西市“云记”铺子刚出炉的牡丹酥。 酥皮层层叠叠,内馅是甜而不腻的豆沙混着捣碎的花瓣,清香独特。 只是那铺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往往需排长队才能买到。 次日天未亮,她便派了得力的心腹,持着宫牌早早出宫,守在云记铺子开门,务必买到最新鲜的牡丹酥。 当那还透着微温、油纸包裹的牡丹酥被呈到皇后面前时,沈映雪明显愣住了。她打开油纸,看着那熟悉的、酥皮上点着胭脂红点的精致点心,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这可是云记的牡丹酥?”皇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的,娘娘。”楚晚棠微笑着,“臣女从前听母亲提起过,娘娘从前最爱这口,便斗胆做主让人去买来,不知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皇后拿起一块,指尖拂过酥皮,眼神悠远,唇边漾开真切而怀念的笑意:“难为你这孩子有心了,味道如何,得尝过才知道。”她小心地咬了口,细细品味。 清阳也好奇地拿了块:“母后,您以前真的爱吃这个呀?还排队去买?” 皇后咽下口中的酥点,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 “何止爱吃。本宫与你母亲,当年为了这口,可没少费心思。有次趁着家中长辈去庙里进香,我们俩偷偷换了丫鬟的衣裳,溜出府去西市排队。结果差点被巡城的官兵当作走失的丫鬟盘问,好不容易才买到,躲在巷子里偷偷吃完才敢回去。后来还是被你外祖母发现了裙角沾的酥皮屑,罚我们抄了整整十遍《女诫》,那几日我俩拼命抄书。” 楚晚棠和清阳都听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在她们印象里,皇后永远是端庄持重、仪态万方的六宫之主,何曾有过这般“离经叛道”的活泼时光? “母后......您以前,是这样的吗?”清阳喃喃道。 皇后看着两个女孩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威仪,显得格外柔和温暖:“怎么,不信?本宫未出阁时,可比你们活泼多了,骑马、打猎、甚至偷偷学过几日剑术……你母亲那时还笑我,将来谁敢娶这么个野丫头。”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内华丽的陈设,望向窗外四方的天空,笑意渐渐染上些许怅惘:“可是入了宫,做了皇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很多东西,就不得不改变了。规矩、责任、体统……一样样加在身上,渐渐也就成了如今你们看到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楚晚棠和清阳,眼中带着深切的期许与羡慕:“所以,看着你们现在这样,本宫心里是高兴的。若可以,本宫真希望你们能一直这样活泼开朗,随心所愿。” 楚晚棠听得心中酸涩,轻声道:“娘娘,以后总会有机会的。或许哪日,陛下兴致好,可以陪娘娘微服出宫,再去尝尝云记的牡丹酥。” 皇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苦涩。 她又拿起块牡丹酥,却只是看着,没有再吃。 “这味道……”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似乎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楚晚棠忙道:“许是铺子老师傅换了,或是方子稍有改动。”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 皇后看着手中那枚精致的牡*丹酥,指尖传来的微温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将她拉入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黄昏。 那时的萧景琰,还不是威严的帝王,只是众皇子中不算最起眼、却文武兼修、沉静自持的皇子。 而她,也还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将门沈氏最受宠爱的嫡女,性子活泼爽利,带着几分被娇惯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 记忆中的画面鲜明如昨日: 她刚嫁入皇子府不久,还是新妇,对着皇家森严的规矩尚有些不惯,常常想念娘家,也想念西市云记那口酥脆香甜。 某日不过随口提了句“许久没吃到云记的牡丹酥了,听说冬日里热乎着吃,更是别有番风味”,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 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要下雪。 萧景琰从兵部衙门回来得比平日稍晚,大氅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晚棠照萧疏 第45节 他屏退左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油纸包,外层还裹着他自己惯用的玄色锦帕,油纸包被捂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映雪,给,”他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还有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快趁热吃,看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她疑惑地接过,打开层层包裹,云记独有的点心香气扑面而来,正是刚出炉不久的牡丹酥!酥皮金黄,点缀着胭脂红,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温暖。 “你……你去买了?”她又惊又喜,抬头看他。 从兵部到西市云记,并不顺路,且那时他刚领了差事,正是忙碌的时候。 “嗯,回来时绕了小段路。”他轻描淡写,抬手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小片未化的雪花,“排了会儿队,幸好赶上了最后几炉。” ----------------------- 作者有话说: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40章 家她这才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关…… 她这才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关节处有些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排队时与人接触所致。 而他怀里,那位置她忽然意识到,这酥点如此温热,定是他用体温暖着,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冬日天寒,从西市到皇子府。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下,酸酸胀胀,又暖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拿起尚且温热的牡丹酥,咬了口。 酥皮簌簌落下,内馅的香甜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花朵的芬芳,还有丝属于他怀抱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好吃吗?”他看着她,目光专注。 她用力点头,眼里莫名有些湿意,嘴里塞着点心,含糊却真挚地说:“好吃,特别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牡丹酥。” 他笑了,那时的笑,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愉悦的笑。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沾上的酥屑,动作自然亲昵。 “你喜欢就好。以后想吃,就跟我说。” 那时,皇子府的庭院还没有如今宫殿的恢弘,他们的生活也远不如现在优渥,甚至要小心应对先帝的猜忌与其他皇子的虎视眈眈。 可那个冬日的黄昏,捧着温热的牡丹酥,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绕路排队、将点心捂在怀里的男人,她觉得世间所有的艰难都不足为惧。 他们分享着同一包点心,说着白日里各自的琐事,窗外的风雪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那份温暖之外。 他曾是她的知己,她的依靠,是她愿意舍弃闺阁自由、踏入这重重宫闱的全部理由。他们有过并肩作战的岁月,有过相互扶持的深情。 那些年里,他虽然后院也有父皇赐下的侧妃侍妾,但待她始终是不同的。 他会认真听她对时局的见解,会护着她不被皇室繁文缛节过度束缚,也会在她因孕吐难受时笨拙地亲自下厨熬清淡的米粥。 回忆的暖流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此刻心头那冰冷的现实淹没。 沈映雪猛地从回忆中抽离,指尖微微颤抖。 口中的牡丹酥,明明用料依旧上乘,酥脆香甜,可那股直抵心底的、混合着爱与珍惜的独特暖意,却再也寻不见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酥点,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殿内,楚晚棠和清阳还在说着什么逗趣的话,试图驱散刚才那片刻的伤感。 阳光明媚。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在那个冬日黄昏之后,在漫长的岁月与至高的权位消磨下,早已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就如同这牡丹酥,配方或许未改,但当初那个揣在怀里、带着体温送到她面前的人,和那份纯粹喜悦的心境,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味道变了,是人变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再抬起头时,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无懈可击的六宫之主。 “味道是有些不同了,”她淡淡笑着,对楚晚棠说,“许是年纪大了,口味也变了。你们年轻,多吃些。” 将最深沉的叹息与怀念,无声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那曾是独属于沈映雪与萧景琰的温暖秘密,如今,只剩沈映雪,在无人知晓的回忆里,默默凭吊。 时光匆匆。 半月的光阴在深宫的陪伴与偶尔的暗涌中悄然滑过。 楚晚棠离宫那日,清阳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眼圈微红,反复叮嘱她定要常递消息进宫,常来小住。 萧翊虽因早朝未能亲至宫门相送,却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内侍,送来了精致的锦盒。 里面是支新打造的嵌红宝石海棠花步摇,并附了张素笺:“安心,勿念,待我。”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他的沉稳与承诺。 回到镇国公府,那熟悉的、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爽朗与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萦绕心头多日的宫阙沉郁。 母亲江柳烟早已等在正厅,见她回来,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细细问起宫中情形,皇后凤体如何,清阳公主可还安好。 楚晚棠拣了些能说的说了,说到她们如何逗皇后开心,说到皇后见到云记牡丹酥时的感怀,也隐去兰嫔,帝后争执等细节,只含糊提及皇后近来似乎有些疲惫,精神不如从前。 江柳烟听着,眼中渐渐浮起心疼与追忆,轻轻叹了口气:“映雪她……这些年,着实不易。” 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是当年她选了江竹,或许会不一样,她能过上更恣意些的日子也未可知。” 这话语虽轻,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楚晚棠心中激起波澜。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江竹?母亲,江竹是谁?” 江柳烟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微变,但看着女儿清澈而带着探究的眼眸,知道话已出口,便也不再完全隐瞒。 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母女二人,才缓缓道来:“江竹,是我的族兄,按辈分,你该唤他声表舅。他与你父亲、我,还有皇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江竹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尤擅谋略,当年便有‘小诸葛’的美誉。他心气高,眼界也高,寻常人或事皆不入眼,唯独对映雪,情深意重。” 楚晚棠屏息听着,这全然是她未曾知晓的往事。 “可,映雪她性子执拗,那年宫中春宴,她随长辈入宫,对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一见倾心,回来便铁了心要嫁。沈家当时并不十分看好三皇子,映雪却一意孤行,谁劝也不听。” 江柳烟叹息,“江竹也曾苦苦劝过,甚至流露过心意,可映雪那时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哪里听得进去。” “后来呢?” “后来,她如愿嫁入三皇子府。而江竹……” 江柳烟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就在她大婚后不久,他便以‘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辞去了已颇有前景的官职,挂冠而去。起初还有人听闻他在江南游历,再后来,便渐渐没了音讯。这么多年了,再未回过京城,也再未见过。” 她摇摇头,“他是个骄傲又通透的人,许是知道事不可为,便选择了彻底远离,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留任何念想。” 楚晚棠心中震动。 原来,皇后娘娘年轻时,也曾面临过如此深情与抉择。 江竹拥有诸葛之谋,却为情所困,黯然归隐。 而皇后选择了看似通往权力顶峰、却也布满荆棘的道路。 她想起皇后看着牡丹酥时那怅惘的眼神,想起她说“不是点心变了,是人变了”。 当年的执着与深情,是否也在漫长的宫廷岁月里,被消磨、改变了模样? “母亲,”楚晚棠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迟疑,“那陛下与皇后娘娘,后来为何会……” “晚棠,”江柳烟打断了她。 楚晚棠能够看出母亲的目光变得严肃而深沉,握着女儿的手微微用力,“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也不是你现在该深究的。帝王心术,后宫风云,远比你看到的、听到的更为复杂。你只需记住,皇后娘娘亲,待你如亲女,你敬她爱她,在力所能及时陪伴宽慰她,便是尽了心了。至于其他……” 她看着女儿清丽的眉眼,语重心长:“你即将及笄,未来的路母亲只愿你平安喜乐,有些过往,不知,有时反是福气。” 楚晚棠知道母亲心意已决,不会再多言。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乖巧点头:“女儿明白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和有力的脚步声。 是兄长楚行知回来了。 “听说我们家的女诸葛从宫里回来了?为兄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西市卢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抢到这最后份辣子鸡!” 楚行知人未至,声先到,手里果然提着油纸包,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飘满了屋子。 他大步走进来,见母亲和妹妹都在,咧嘴笑,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娘,晚棠,快来尝尝,还热乎着呢!婉宁,安哥儿,快来!” 他身后,跟着温婉秀丽、腹部已微微隆起的妻子洛婉宁,以及被她牵着的小侄子安哥儿。 安哥儿见到楚晚棠,便松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姑姑!姑姑!” 楚晚棠心头弯身将小侄儿抱起来,亲了亲他软嫩的脸颊:“安哥儿想姑姑了没?” “想!”安哥儿响亮地回答,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到花厅的圆桌旁。 晚棠照萧疏 第46节 丫鬟们早已摆好了碗筷,上了几样清爽的家常小菜。 楚行知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辣子鸡令人食指大动。 “晚棠,快尝尝,这卢记的辣子鸡可是一绝,你以前就爱吃。”楚行知夹了大块鸡肉放到楚晚棠碗里。 楚晚棠笑着道谢,正要下筷,却发现嫂嫂洛婉宁只是夹了些清淡的青菜,对那盘诱人的辣子鸡碰也未碰。 “嫂嫂,你怎么不吃?你不是也爱吃辣吗?”楚晚棠关切地问。 洛婉宁闻言,脸颊微红,含笑不语。 楚行知却是满脸喜色,抢着答道:“你嫂嫂现在可不能吃辣的,她呀,又有了!” 楚晚棠先是愣住,随即惊喜地看向洛婉宁:“真的?嫂嫂,你又有了?” 洛婉宁羞涩地点点头,手轻轻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刚满两个月,本想等过了三个月,稳当了再说的。可你兄长这性子,哪里藏得住话。” 楚行知嘿嘿直笑,又给妻子夹了清炒虾仁:“大夫说了,头几个月要清淡,忌辛辣。你嫂嫂这阵子胃口也不太好,就爱吃些酸的。安哥儿,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开不开心?” 安哥儿正埋头啃着块嬷嬷特意为他剔去骨头、不辣的鸡肉,闻言抬起头,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妹妹?安哥儿要妹妹!陪安哥儿玩!” 童言稚语,逗得大家都笑了。 江柳烟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咱们家人丁兴旺是好事!婉宁,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更要仔细些,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楚行知讲着军营里的趣事,洛婉宁温柔地附和,安哥儿时不时冒出的童言童语引得众人发笑,江柳烟含笑看着儿孙满堂,不住地给儿女、儿媳、孙儿布菜。 楚晚棠吃着兄长特意排队买来的辣子鸡,感受着口中熟悉而热烈的味道,看着眼前母亲康健、兄嫂恩爱、侄儿活泼的情景,心中那因宫廷阴霾而生的忧虑与寒意,似乎被这份实实在在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渐渐驱散。 这才是家。 真正的家,有争吵,有关爱,有期盼,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不像那深宫,看似富丽堂皇,却仿佛个精美的笼子,困住了鲜活的人,也消磨了最初的情意。 她不知道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自己和萧翊会面临怎样的考验。 但至少此刻,看着家人满足的笑脸,她愿意相信,有些温暖是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 而她要做的,或许就是无论将来身处何地,都尽力守护住心底的这份明亮与鲜活。 家宴散去,夜色温柔。 楚晚棠回到自己的海棠阁,推开窗,夜风送来院中草木的清香。 她拿出萧翊所赠的那支海棠步摇,在灯下细细端详,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她想,她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第41章 惊变从宫中回来后的日子,楚晚棠…… 从宫中回来后的日子,楚晚棠难得过了段平静时光。每日除却去倾城坊看看,便是在家陪伴母亲,逗弄小侄儿安哥儿,偶尔与闺中尚有往来的手帕交小聚,或是打理自己院中的花草。兄长楚行知公务之余,也常带回些市井新奇玩意儿,和乐融融。 北境偶有军报传回,皆是谢临舟率部小胜、稳固防线的消息,虽未提及裴昭,但暂无异常便是最好的消息,楚晚棠心中稍安。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昭德二十三年九月末,消息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在朝野上下炸开:被囚于江宁府、看似失势的二皇子萧煜,于地方肃清行动中立下大功。 奏报称,在山东周围盘踞数十年的“青云帮”,勾结当地部分官吏,欺压百姓,横行乡里,甚至暗中从事私盐、劫掠等不法勾当,官府多次清剿未果,反受其扰。 二皇子萧煜虽被圈禁,却心系百姓,暗中查访,掌握其核心罪证及巢穴,并巧妙设计,联合山东新任守备,以雷霆之势将其主要头目及党羽一网打尽,彻底铲除了这颗毒瘤。百姓拍手称快,对二皇子感恩戴德,甚至有人自发为其请功。 景德帝览奏后龙颜大悦,在朝堂上盛赞二皇子虽有过,然能戴罪立功,心系黎庶,实乃皇家之幸,不仅赦免其先前勾结漕帮、私吞军粮等罪,更是下旨加封其为“宸王”,赐王府,准其回京荣养。 宸字寓意深宫、帝王所居,这道旨意,无异于在原本看似稳固的朝局中,投下颗巨石。 楚晚棠得知消息时,正在倾城坊后院核对账目。她心中慌乱,哪里还坐得住?二皇子非但没有就此沉寂,反而借此翻身,甚至得了如此敏感的封号,皇帝此举是何用意?是真心奖赏,还是对太子起了别样心思?萧翊又该如何应对? 她几乎是立刻吩咐备车,直奔东宫,心绪纷乱,指尖冰凉。 东宫书房内,却是意料之外的宁静,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光影斑驳。 萧翊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执书,看得专注。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仿佛外界那场轩然大波,与他毫无干系。 “殿下,静姝郡主到了。”内侍低声通传。 萧翊这才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匆匆而入、面带急色的楚晚棠。他眼中掠过了然,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听闻消息,定然坐不住。”他声音平和,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因疾走而微乱的鬓边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温柔而熟稔,“别着急,先喘口气。” 他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楚晚棠焦躁的心绪,但她仍急切问道:“翊哥哥,陛下这是何意?他怎能……” “嘘。”萧翊以指轻按她的唇,牵着她走到书案旁,从密函中抽出份,递到她手中,“看看这个。” 楚晚棠疑惑地接过,展开细看。这是来自山东的密报,字迹工整,内容却让她越看越是心惊。 密报详述了二皇子剿灭青云帮的所谓功绩是如何被精心策划的:那个跟随在二皇子身边、深得其信任的谋士墨先生,是萧翊早年便安插下的暗棋!二皇子自以为掌握了青云帮的罪证和巢穴,殊不知那只是青云帮摆在明面上、用于迷惑官府的小部分外围势力,真正的核心骨干、财富积累以及背后的保护伞网络,隐藏得更深。而萧煜打掉的恰恰是这部分无关痛痒的外围,甚至帮真正的核心剔除了可能暴露的隐患,让他们得以更安全地隐藏。 密报末尾写道:“殿下所遣之人已与当地暗线接应,锁定了青云帮真正首脑及隐匿钱粮、私兵之处,部署已毕,不日即可收网,彻底铲除,相关勾结官员证据亦在掌握。” 楚晚棠看完,猛地抬头看向萧翊,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钦佩。原来他并非坐视不理,而是早已布下更深的棋局!二皇子在江宁的一举一动,自以为是的翻盘,甚至那看似得意的功绩,恐怕都在他的预料与掌控之中,甚至是被他暗中引导、利用来达成自己更深层目的的棋! “这……墨先生他?”楚晚棠声音有些发干。 “他是可用之人,亦是执棋之人。”萧翊淡淡笑,将密报收回,“二哥性子急,又好大喜功,有此功劳,岂会不加以利用,以求重返朝堂?”他顿了顿,眸光微深,“父皇封他宸王,未必是看重那个位置,或许,更是种考量,平衡,亦或是最后的试探。” 他走到窗边的棋枰旁,示意楚晚棠对坐:“陪我下局?局势虽明,落子仍需谨慎。” 楚晚棠依言坐下,心思却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 棋局开始,她执白,萧翊执黑。黑白子在光润的楸木棋盘上交错落下,楚晚棠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被萧翊沉稳老练的棋路带入情境。他的棋风如他的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却又留有转圜余地,并不急于绞杀。 就在棋局接近尾声,萧翊彻底奠定胜势,楚晚棠投子认输之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东宫亲卫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却清晰:“启禀殿下,江宁八百里加急!宸王殿下在返京途中遇袭,据报为当地悍匪所为,宸王殿下为护佑随行官员百姓,亲自率侍卫抵挡,不幸左腿受伤,伤势颇重,陛下已然震怒!” 亲卫顿了顿,继续道:“另,宸王府同时有密奏直呈御前,指控……指控此事乃太子殿下因嫉恨宸王立功受封,暗中指使悍匪行刺!”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楚晚棠下意识看向萧翊。却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着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他缓缓将手中把玩的枚黑玉棋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嗒”声。 “果然狗急跳墙了。”萧翊低语,声音冷冽,“父皇封他宸王,不是因为他离那个位置近了,而是想看看,给了他这般虚名与功绩之后,他会如何行事。是安分守己,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宽宥,还是野心复炽,不惜铤而走险,构陷储君。”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今看来,二哥选了后者。也好,这宸王的体面,他既不要,便由我来替他撕下。” 他起身,对那亲卫道:“知道了,下去吧。” 亲卫退下。 萧翊转身看向楚晚棠,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婠婠,时辰不早,我先派人送你回府,近日京城恐有波澜,你且安心待在府中,无事少出门,一切有我。” 楚晚棠也站起身,心中虽仍担忧,但见他如此成竹在胸,也定了定神。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乌木小牌,递到萧翊面前:“翊哥哥,这个给你。” 萧翊接过,入手微沉,木牌做工古朴,正面刻着个小小的“慈”字,背后则是繁复的暗纹,似是种特殊的联络印记。 “这是济慈院的兵符。”楚晚棠解释道,“这些年,我收容安置的那些伤残老兵和流民中,有些身怀武艺却无处可去,或感恩于济慈院,愿效死力。我便请了可靠之人暗中教导,选拔出几十人,编练成队,虽人数不多,但个个忠心可靠,武艺扎实,且身份隐秘,不易引人注意。他们平日里分散在济慈院或京城各处,凭此符可调动,若你有需要,尽管拿去用。” 她建立这支小小的力量,最初只是为了暗中保护济慈院和倾城坊,也为那些仍有血性的汉子寻条出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其交予他人。但此刻,面对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她愿意将自己这份微薄却真挚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中。 萧翊握着乌木牌,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坚定。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将兵符收入怀中,握住她的手:“好,我收下。婠婠谢谢你。有你在,我无所畏惧。” 他亲自送她出书房,唤来侍卫护送她回镇国公府,又细细叮嘱了番。 待楚晚棠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萧翊脸上的温情尽数敛去,只余下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他整了整衣冠,对候在旁边的內侍道:“备舆,去御书房。” 皇帝召见,自是为江宁遇刺、二皇子指控之事。 而此刻,远在江宁通往京城官道旁隐秘的别庄内,本该腿伤严重的宸王萧煜,正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左腿完好无损,只是随意搭着,他面前跪着风尘仆仆的信使。 “消息传回京城了?”萧煜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慢悠悠地问。 “回王爷,按计划,都分别以不同渠道,加急呈送御前,陛下震怒,已召太子入宫。”信使恭敬答道。 萧煜脸上露出抹阴鸷而得意的笑容:“很好。我那好三弟,此刻怕是正焦头烂额,急着向父皇辩解吧?”他眼中寒光闪,“传令下去,让我们安排好的那悍匪,还有我们暗中调去协助他们的人马,务必配合太子殿下。记住,要让太子的人,顺利找到匪巢,然后” 他做个斩尽杀绝的手势,笑容愈发冰冷。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龙涎香的气息似乎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低压。 景德帝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明黄的常服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刺目。地上散落着几本奏章,空气里还残留着雷霆震怒后的余威。 “儿臣参见父皇。”萧翊步入殿中,撩袍跪倒,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皇帝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明显怒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蕴含着审视与沉沉的压力。他没有立刻让萧翊起身,只是将手边摊开的奏章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江宁急报,宸王返京途中遇悍匪袭击,身负重创,左腿恐废。同时,有密奏直抵朕前,指控此事乃你因嫉恨宸王立功受封,暗中指使。”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紧锁着萧翊,“太子,你有何话说?” 萧翊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笔直,并未急于辩解,也未显慌乱。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的审视,声音清晰而镇定: “父皇明鉴。儿臣首先请罪,江宁治下,竟有如此悍匪敢于袭击亲王车队,致使宸王重伤,地方守备、沿途护卫皆有失职之过,儿臣身为储君,亦有督察不严之责。” 他没有直接反驳指控,而是先承认了失察之责,将事件定性为地方治安与护卫不力,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眼神微动,未置可否。 萧翊继续道:“至于密奏指控儿臣嫉恨指使,儿臣以为,此乃无稽之谈,更是对儿臣、对父皇、对法度的污蔑与挑拨。”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句开始变得有力:“其一,宸王立功受封,乃是父皇圣心独裁,嘉奖其戴罪立功、心系百姓之举,此乃朝廷之幸,皇家之福。儿臣身为太子,唯有欣慰鼓舞,岂有嫉恨之理?若因兄弟立功便生嫉恨,进而行此卑劣刺杀之举,儿臣何堪储君之位?” “其二,儿臣与宸王虽为兄弟,然宸王此前江宁所为,确有勾结漕帮、私吞军粮之嫌,虽证据或因故未全,但其行已损国本。儿臣奉旨查案,乃为国事,秉公而行,若因此旧怨便挟私报复,罔顾国法,暗行刺杀,儿臣岂非成了徇私枉法、罔顾人伦之辈?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儿臣深受父皇教诲,断不敢为,亦不屑为!”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皇帝封赏的正当性,又巧妙地提醒了二皇子先前的不法事实,更将自己置于国法与人伦的制高点。 皇帝沉默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依旧深沉。 萧翊知道,仅凭言语辩解还不够。他伏下身,以额触地,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空口辩白,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亦难消父皇心中疑虑。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亲赴查明匪患真相,剿灭悍匪,为宸王讨回公道,亦为儿臣自身,求清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擒获真凶,查明原委,甘愿受任何处置!若此行有失,致使匪患未平或再生事端,儿臣愿辞去太子之位,以谢天下!” 以太子之尊,亲赴险地剿匪,并立下如此重誓,这姿态可谓低到了尘埃里,也决绝到了极致。 御书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良久,景德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那匪徒既敢袭击亲王车队,必是穷凶极恶之辈?此去凶险异常。” “儿臣知道。”萧翊毫不犹豫,“然为证清白,为安宸王之心,儿臣万死不辞!且儿臣自幼习武,身边亦有忠勇之士护卫,必当谨慎行事,力求全功。”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或许还有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他挥了挥手: 晚棠照萧疏 第47节 “准奏。朕给你道手谕,准你调动驻军千人,协同剿匪。务必查明真相,擒获首恶,平地方。”起 “儿臣,领旨谢恩!定不负父皇所托!”萧翊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他起身,恭敬地退出御书房。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最后暖意彻底冰封,只剩下冰冷锐利的算计与决意。 江宁别庄中,得到太子“果然”请旨剿匪消*息的萧煜,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得意。 “鱼儿,上钩了。”他低声自语,眸中寒光闪烁,“三弟啊三弟,这次,皇兄定要送你一份永世难忘的大礼!” 第42章 水火真情萧翊手持圣上亲谕,点齐东宫…… 萧翊手持圣上亲谕,点齐东宫精锐侍卫,并未耽搁,次日清晨,便悄然离京,直奔山东。 抵达预定地点后,果然都如同密报所料般。 萧翊布置的人手已然得手,青云帮真正的核心巢穴被连根拔起。 首脑悉数落网,囤积的非法钱粮、隐匿的私兵据点尽数查抄,与地方官员勾结的铁证也已掌握。 至于,二皇子萧煜自以为剿灭的匪巢,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些许刻意布置的痕迹。 真正的交锋,发生在另处险峻的山谷。 那里盘踞的,是萧煜暗中蓄养、伪装成悍匪的死士,以及部分真正被其收买或胁迫的亡命之徒。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太子剿匪队伍出现,便佯装不敌,然后伺机将太子引入预设的绝地。 届时,萧煜安插在太子队伍中以及提前埋伏在绝地的人马,便会里应外合,发动致命一击,将太子及其心腹剿匪不力,反为匪所害的消息坐实。 然而,萧翊对此早有防备。 他带来的东宫侍卫皆是的忠勇之士,更对队伍中的人员进行了秘密排查。 战斗在山谷入口处便陡然爆发,异常激烈。 萧煜的死士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且熟悉地形,将东宫侍卫压制。 萧翊亲临阵前,沉稳指挥。 但双方人数与地利终究存在差距,使得战局陷入胶着,东宫侍卫虽勇,却难迅速突破。 就在鏖战正酣,萧翊计算着早已派出的、负责迂回包抄的奇兵抵达时间时,山谷侧翼忽然传来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以及并不响亮却异常坚定的喊杀声。 那马蹄声并非雷霆万钧,却带着训练有素的沉稳与锐利,破开山谷间的肃杀空气,由远及近,迅捷如风。 众人惊疑侧目,只见约莫五六十骑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自侧方山林掩映的小径中疾驰而出。 队伍前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玉狮子当先跃出,马背上之人,身姿纤细却挺拔,月白劲装紧束其身,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青丝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绾髻,而是用根简单的银簪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的奔驰在身后猎猎飞扬,划破凝滞的空气。 正是楚晚棠。 她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纤手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容却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 那双平日里,温柔含笑的眼,此刻明亮如寒星,紧紧锁定了前方混乱的战局,目光锐利而专注。 山风掠过她的耳畔,扬起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紧抿的唇线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控马的技术显然也经过锤炼,并非深闺女子那种柔弱的花架子,而是带着干脆利落、隐含劲道的熟稔。 在她身后,那些济慈军的骑士们亦是个个神情冷峻,目光如电,尽管衣着并不光鲜,甚至有些陈旧,但跨下马匹雄健,控驭自如,行进间阵型丝毫不乱,沉默中透出股久经磨砺的、令人心悸的彪悍气息。 他们紧紧跟随在楚晚棠侧后方,形成个隐隐的保护与冲锋阵型,如同紧紧跟随头雁的雁阵。 这队人马的出现,仿佛撕裂阴云的月光,骤然打破了山谷战局的平衡。 楚晚棠并未直接冲入最核心的厮杀圈,而是在距离战场尚有数十步时,猛地勒缰绳稳稳停住,扬起尘土。 她抬手,做简洁而清晰的手势。 身后的济慈军骑士们立刻领会,阵型变化,分为两股,如同两柄锐利的尖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萧煜死士阵型的侧后薄弱处。 楚晚棠则停留在相对安全的高处,一手控缰,另一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如炬,紧盯着战局变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她骑在马上的身影,在秋日略显苍茫的天光与山谷弥漫的尘土中,显得既单薄,又透着不容忽视的坚韧与决绝。 正是她带领的这支奇兵,恰到好处的出现与精准犀利的切入,瞬间扭转了战局,为萧翊创造了决胜的契机。 萧翊长剑挥过,趁势率众突击,终于彻底击溃了顽抗之敌。 山谷中喊杀声渐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与俘虏的哀告。 尘埃落定。 萧翊顾不上清理战场,策马奔向楚晚棠的方向。 楚晚棠正勒住马,看着战局已定,放心的舒了口气。 她脸上并无明显的惧色,只是微微喘息,胸膛起伏,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晚棠!” 萧翊来到她面前,翻身下马。 他几步快速上前,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定没有明显伤痕,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 但语气仍带着后怕与薄责,“怎么不听我劝?你怎么一个人悄悄来了?此地凶险!” 楚晚棠也下了马,对他绽开温和安抚的笑容,甚至带着对自己行为的小小的得意: “翊哥哥,你太小瞧我了!我当然没有受伤,我一直都在安全处,只是看着济慈军行动。” 她顿了顿,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和几处划破的衣襟上,“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无碍,都是皮外伤罢了。”萧翊摇头,再次追问,“你为何来此?我不是让你安心待在府中吗?” 他知道她担心,但亲眼见到她出现在这刀光剑影之地,心中仍是惊悸不已。 楚晚棠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让我如何能够安心?我当然也知道你行事周密,但,二皇子为人阴险狡诈,必有后手。我派人暗中留意,发现你并未动用济慈军的联络信号,便猜到你或许是不愿动用这份力量。所以,我带着他们,还有父亲留下的楚家旧部亲兵,赶来了。” 他沉默片刻,从自己怀中取出那枚兵符,轻轻放回楚晚棠的掌心,指尖划过她微凉的皮肤,带着郑重:“那么,现在物归原主。” “翊哥哥,你……” “我没有用它,是因为,这是属于你的。”萧翊打断她,目光深邃而认真, “晚棠,这是你为自己、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建立的保障与力量。日后,不要轻易将它交给别人,哪怕那个人是我。” 他宁愿自己涉险,也不愿她将这份护身的底牌轻易托付,哪怕对象是他自己。 他希望她永远保有这份独立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楚晚棠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心头暖流涌动,又有些酸涩。 她手指蜷曲,握紧兵符,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这次的事,”萧翊转移了话题,看向山谷中正在清扫战场的部下, “二哥处心积虑,但留下的证据指向模糊,匪徒口中也难撬出直接指认他的供词。最多是他用人不当、治理地方不力,致有匪患猖獗惊扰亲王,得父皇怪罪,短期内,想必他也应该要安分段时间了。” 他语气平淡,并无多少快意,显然对此结果早有预料。政治斗争,往往难以一击毙命,尤其是在皇帝有意维持某种平衡的时候。 楚晚棠闻言,虽然觉得便宜了二皇子,但也知道这是现实,只能轻叹声。 萧翊看出她眉宇间仍有丝未散的忧虑,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 萧翊声音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好了,晚棠,不必再为此事烦忧,还有我。” 他顿了顿,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你可别忘了,还有一个月,便是你的及笄之礼了,这些日子,你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是。” 提及及笄礼,楚晚棠脸颊微热。 但随即想到他要留下处理后续,便道:“我不累。这里事情繁杂,我不打扰你,就在旁边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她眼中带着期盼,不想这么快与他分开,也不想独自回京等待。 萧翊看着她明明担忧却强装无事、眼巴巴想留下的样子,心中微软,知道留她在京中提心吊胆反而更不好,终是点了点头:“好,那便留下。但需答应我,不可再随意涉险,听我安排。” “嗯!”楚晚棠立刻点头,眉眼弯弯,瞬间笑靥如花,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顷刻驱散。 萧翊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与纵容:“傻丫头。” 接下来的几日,萧翊忙于审讯俘虏、清点缴获、整理案卷、与地方官员交涉,并写奏章向皇帝详细回禀剿匪经过与结果...... 楚晚棠也信守承诺,并不打扰他处理公务,只安静地待在旁边,有时帮他整理散乱的文书,有时为他沏上壶清茶,更多的时候,是捧着本书,坐在窗边或院中的石凳上静静阅读。 然而,萧翊事务实在繁冗,常至深夜,楚晚棠便也陪着,不肯先去休息。 往往到了后半夜,萧翊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便看见她已歪在旁边的软榻上或伏在桌边,抱着书卷或手臂,沉沉睡去。 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面容恬静,呼吸轻浅,褪去了白日的灵动,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 每当这时,萧翊便会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袍或旁边的薄毯,轻轻披在她身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她。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时光仿佛又倒流回许多年前,那时,在东宫的书房里,他也是这般埋头苦读,而年纪尚小的她,作为清阳的伴读,有时,也会溜过来,假借练字之名,赖在他身边,写着写着,便也如现在这般,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那时的她,小小一团,脸颊还带着婴儿肥,非常可爱,睡颜天真无邪。 他常常偷偷摸她的脸颊,他同样会像现在这样,为她披上衣服,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偶尔瞥眼她安静的睡脸,心中安宁。 如今,当年的小女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即将及笄,可以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的力量来援助他。 可是,此刻她毫无防备睡去的模样,依旧和当年一样,纯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萧翊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是没有落下,只是无声地描摹她秀美的轮廓。 “婠婠,”他在心中暗暗发愿,目光深邃而柔和,“我希望你永远都能保有这份天真与快乐,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我身处何位。” 窗外,月色如水。 静静流淌过寂静的庭院。 也流淌过,这对在险恶风波中,短暂偷得宁静时光的璧人。 树影斑驳,更大的危机在暗处潜藏。 ----------------------- 作者有话说:求各位给下本书点点收藏[粉心][粉心][粉心] 晚棠照萧疏 第48节 第43章 整整三日的善后…… 整整三日的善后事宜,在萧翊缜密的安排与地方官员的配合之下,处理得非常顺利。 匪患已经肃清,缴获的赃物部分充公,部分发还受害百姓,勾结匪徒的胥吏被依法严惩。 萧翊亲自过问了几桩百姓陈年的冤屈积案,雷厉风行地予以平反。 一时间,太子殿下明察秋毫、除暴安良,体恤民情的美名,在山东迅速传开。 每日都有听闻消息的百姓,或远或近赶来,聚集在萧翊临时办公的府邸外,不吵不闹。 只是安静地送上自家产的鸡蛋、新米、布匹,或是精心制作的干粮、鞋垫,甚至还有白发老者颤巍巍地递上自家酿的米酒,以表达感激之情。 萧翊起初婉拒,但见百姓情真意切,便命人收下,却按市价加倍折了银钱,悄悄送回各家,或以太子赐福的名义,购买更多物资,分发给当地更为贫困的百姓。 启程回京那日,天色恰晴好。 府邸外的长街上,竟自发聚集了数百名闻讯赶来相送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挎着篮子,提着水壶,默默站在道路两旁,也不喧哗,只是那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不舍。 当萧翊与楚晚棠的车驾缓缓驶出时,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太子殿下千岁”。 随即,参差不齐却发自肺腑的呼声此起彼伏,汇成股朴素而温暖的力量。 萧翊在车中掀开车帘,向沿途百姓颔首致意。 楚晚棠坐在他身旁,透过缝隙看着窗外那些朴实的面孔,听着那并不整齐却异常真诚的呼声,再看看身边萧翊沉稳平和的侧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暖意。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储君,心怀百姓,行事磊落,值得万民敬仰。她悄悄弯起嘴角,将这份美好的画面深深印刻在心里。 车驾在百姓的目送中渐行渐远,踏上归途。 经过此事,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情意,似乎又深了层,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对方心意。 十月中旬,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秋意已深,层林尽染。 这座熟悉的都城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肃穆而繁华。 萧翊先将楚晚棠送至镇国公府门前。 朱漆大门敞开,府中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外恭候。 然而,最先从门内大步流星冲出来的,是生气的楚行知。 “楚!晚!棠!”楚行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目光如炬,先将她从头到脚扫视,确定她没受伤,才将怒气压下些许,但脸色依旧难看,“你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瞒着家里,私自离京,跑去那等凶险之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有没有父母亲长?” 他得知妹妹竟悄悄离京去了山东,险些没急疯。 若非母亲江柳烟拦着,又收到太子暗中传递的平安信,他怕是早已点齐家将杀过去了。 楚晚棠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立刻换上最乖巧甜美的笑容,小步蹭到兄长身边,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哥哥,我知道错了嘛。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下次……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好不好?” “还有下次?”楚行知瞪眼。 “好了,行知。” 江柳烟也从门内走出,她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的担忧与见到女儿安然归来的如释重负却骗不了人。 她先向旁边静立等候的萧翊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棠,此番确实是你莽撞了,及笄在即,还这般不知轻重。剩下的这半个月,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安心准备及笄礼。你父亲从西北传信回来,不日就将抵京,若是知道你如此胡闹,定要罚你。” “父亲要回来了?” 楚晚棠惊喜道,“当真?” 楚晚棠的父亲镇国公楚钦,常年镇守西北边关,已有半年未归家,她自然想念得紧。 江柳烟点头:“嗯,就是为了你的及笄礼特意赶回来的。” 说着,她目光转向萧翊,语气客气而疏离,“太子殿下护送小女回府,劳烦殿下了,殿下此行辛苦,想必还需入宫向陛下复命,臣妇就不多留殿下了。” 楚行知也反应过来,上前步,对萧翊抱拳,语气同样客气而隐含催促:“多谢殿下照拂舍妹,殿下政务繁忙,请便。” 虽然太子此次确有护持,但想到妹妹是因他才涉险,楚行知心中那点感激就打了折扣,只想赶紧把这祸源请走。 楚晚棠这才想起萧翊还在,赶忙从他身后探出头,对萧翊道:“翊哥哥,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宫向陛下复命吧,路上小心。” 她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萧翊将楚家母子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也不以为忤。 他对江柳烟和楚行知再次微微欠身:“夫人,楚兄,晚棠既已平安送到,孤便告辞了。及笄礼在即,晚棠便烦劳二位费心照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楚晚棠脸上,与她交换彼此明了的眼神,随即转身,登车离去。 见太子的车驾远去,江柳烟这才拉过女儿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慈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好了,别站着了,快随娘进去。你的及笄礼服和头面,娘都让人备好了几套,就等你回来试呢。” 楚晚棠被母亲拉着,穿过庭院,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海棠阁。 刚进正屋,她便愣住了。 只见屋内宽敞的桌案、软榻,甚至屏风架上,琳琅满目地铺陈、悬挂着各式华美的衣裙,从端庄大气的宫装礼服,到飘逸清雅的常服。 面料皆是顶级的云锦、蜀绣、软烟罗,颜色或明丽或雅致,在秋日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的几个打开的多宝格里,更是珠光宝气,成套的赤金点翠头面、羊脂玉簪、红宝石步摇、珍珠璎珞……每件都精巧绝伦,价值不菲。 “这……这么多?”楚晚棠有些惊讶。她知道及笄礼重要,却没想到母亲竟准备了如此多的衣物首饰。 江柳烟走到她身边,轻轻抚过件水红色绣金线海棠的广袖长裙,眼中满是疼爱:“还嫌少呢。我的婠婠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娘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她转头看向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来试试,看哪套最合身,最衬你。” 楚晚棠听着母亲的话,看着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再仔细端详母亲的面容,忽然鼻尖酸涩。 不知何时,母亲那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乌发间,竟已悄然掺杂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眼角的细纹呢? 也,似乎比记忆里更深了些。 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兄长,付出了太多心血。 “母亲……”她喉咙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傻孩子,哭什么?” 江柳烟见状,连忙上前,用柔软的帕子轻轻拭去她滑落的泪珠,语气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都是要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爱哭鼻子?及笄是喜事,要高高兴兴的。” 楚晚棠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温暖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闷声说:“母亲,您辛苦了谢谢母亲。” 江柳烟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哄她入睡般,眼中也泛起湿意,却努力笑着:“不辛苦,看着我的婠婠平安长大,是我最大的福气,好了,快别哭了,妆要花了。来,试试这件浅紫色的如何?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府里那株紫藤开花。” 楚晚棠抬起头,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 那是件浅紫罗兰色的交领襦裙,颜色清雅柔和,整体并不十分繁复华丽,却自有股清贵脱俗的气韵,正适合及笄礼这般庄重又不失少女娇憨的场合。 她点点头,在雨墨的服侍下,换上了这件衣服。 对镜而立,镜中的少女身姿窈窕,容颜清丽,浅紫的色泽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与明媚。 江柳烟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与满足:“好,就这件了。我的婠婠,穿什么都好看。” 窗外秋风拂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屋内,母女温情脉脉,华服珠翠,共同期待着不久之后。 试完了衣服,又挑拣搭配了许久首饰。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 丫鬟们进来掌了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室内,将那些华美的衣饰映照得更加流光溢彩。 江柳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对楚晚棠道:“好了,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这些时日定要养足精神。” 楚晚棠却并未起身,反而轻轻拉住了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眼中带着久违的依恋与狡黠,声音软软地撒娇:“母亲,今晚,您别回房了,陪婠婠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江柳烟一愣,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期待,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自打女儿前两年,搬入独立的海棠阁,又有了自己的丫鬟嬷嬷,便很少再这般黏着她了。 今日这番经历,想必这孩子心中也是后怕,又兼及笄在即,对未来既有憧憬也有不安,才会格外眷恋母亲的怀抱。 她本想说“都是要及笄的大姑娘了,怎还这般孩子气”,可话到嘴边,对上女儿那清澈又带着些许脆弱的目光,便化作带着宠溺的叹息。 “你呀……”江柳烟伸出手,点了点楚晚棠的额头,语气却是纵容的,“都是要行及笄礼的人了,还跟娘撒娇,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在自己母亲面前,永远都是孩子嘛。”楚晚棠见母亲语气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起身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摇晃,“母亲,就一晚,好不好?婠婠想听娘讲讲故事,说说您和爹爹年轻时候的事。” 江柳烟被她晃得心软,又见她眼中满是期盼,终于点了点头:“好,好,依你。不过可说好了,就今晚,明日开始,你可得规规矩矩的,安心准备及笄礼。” “嗯!谢谢娘!”楚晚棠立刻眉开眼笑,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去准备温水和安神香,又亲自替母亲卸下钗环,动作轻柔。 是夜,海棠阁内室的雕花大床上,楚晚棠像小时候样,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嗅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的兰草香气。江柳烟果然如她所愿,轻声讲起了些陈年旧事,有她与镇国公年少相识的趣事,有楚晚棠幼时调皮捣蛋的糗事,声音温柔,娓娓道来。 楚晚棠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嘴问句,窗外月色朦胧,秋虫呢喃着。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回京后的种种思虑、及笄带来的隐约压力,似乎都在母亲平缓的讲述和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消散。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可以肆意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小女孩。 “母亲,” 楚晚棠在母亲怀中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地低语,“有您在,真好……” 江柳烟听着女儿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吻,眼中满是柔情与不舍。 她的婠婠啊,就要长大了,能护她在怀中安睡的夜晚,或许今后会越来越少了。 “睡吧,娘在呢。”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哼唱着无声的摇篮曲。 烛火轻轻跳跃,将母女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帐幔之上。 晨光隐于黑暗,亦有破晓之势。 ----------------------- 晚棠照萧疏 第49节 作者有话说:求大家收藏新作品 还有众筹本章标题 第44章 及笄(上)昭德二十三年,十…… 昭德二十三年,十一月初六。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镇国公府的海棠阁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碎金。 楚晚棠起得很早,已穿戴整齐,那身浅紫罗襦裙在光晕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她端坐镜前,看着镜中已梳妆完毕的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母亲江柳烟推门而入。 “母亲。”楚晚棠想起身行礼,被母亲按住了肩。 江柳烟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静静地端详着女儿,许久,才轻声道:“这时间真快,我们婠婠都要及笄了,”她的目光温柔而复杂,伸手替女儿正了正鬓边的玉簪,“我还记得你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一团,哭声却响亮得很。你爹抱着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楚晚棠握住母亲的手:“母亲……” “今日之后,你就是大人了。”江柳烟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强笑着,“有些话,得嘱咐你。咱们楚家的女儿,不靠攀附,不仗权势,立身之本在于正字。心要正,行要正,无论将来走到什么位置,都要守住这个正字。”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你与太子殿下的情意,母亲看在眼里。但你要记住,天家之情,不比寻常百姓。他有他的不得已,你有你的路要走,无论何时,莫要失了自我,莫要为了谁委屈求全到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 楚晚棠心中震动,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还有,”江柳烟压低声音,“秦家那丫头今日定会来,她如今是钦定的太子侧妃,身份不同往日。她若挑衅,你需得体应对,既不能失了楚家风骨,也不能让人拿了话柄,可明白?” “明白。”楚晚棠眼神清明,“女儿不会主动招惹,但也不会任人欺辱。” 江柳烟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好。母亲信你,”她站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前厅迎宾了。” 辰时起,宾客陆续而至。镇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京城有头脸的勋贵世家几乎到齐。楚钦与长子楚行知在府门迎客,楚晚棠则随母亲在内院接待女眷。 花厅内珠围翠绕,笑语喧阗。楚晚棠穿着浅紫色衣服,亭亭立于母亲身侧,向各位长辈行礼问安,举止端庄得体,引得不少夫人暗暗称赞。 巳时初,门外通传:“丞相府秦夫人、秦小姐到。” 厅内喧闹微微安静。 谁不知秦家小姐被指为太子侧妃,而今日及笄的楚晚棠,却是太子心尖上的人,部分人抱着看好戏的看着。 秦悦随母亲款款而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绯红织金牡丹裙,头戴赤金累丝凤簪,环佩叮当,明艳照人,只是那眉眼间的骄矜之色,却让这份明艳打了折扣。 “给楚夫人道喜了。”秦母笑容得体,递上贺礼,“晚棠及笄,这是大喜事。” 江柳烟含笑接过:“秦夫人客气,快请坐。” 秦悦的目光却直直落在楚晚棠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番,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晚棠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这身衣裳倒是素雅别致。”她刻意在素雅二字上加重语气,暗指不及自己的华贵。 楚晚棠神色不变,微微福身:“秦小姐过奖,姐姐这身才是真正华美,想必是费了心思的。”她语气平静,却让秦悦脸色微僵,这话听着是夸赞,细品却暗指她刻意张扬。 周围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皆有计较。 秦悦上前步,声音压低几分,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说起来,今日之后妹妹便是大人了。这婚嫁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姐姐我还等着喝妹妹的喜酒呢。”她笑得意味深长。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江柳烟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楚晚棠却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她抬眼看向秦悦,唇角含笑,眼神却清凌凌的:“秦小姐说笑了,姐姐的婚事是陛下钦定,自是荣耀。至于妹妹的婚事,”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平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只听长辈安排。倒是秦小姐既将入主东宫,更该谨言慎行,方不负陛下厚爱、不负太子殿□□面,姐姐说,是也不是?” 一番话,既点明秦悦的侧妃身份是陛下钦定而非太子所愿,又提醒她注意言行,更抬出了太子体面,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秦悦脸色变白,还要再说,被母亲暗中扯了扯衣袖,只得强笑道:“妹妹说得是。” 这场小小的交锋,楚晚棠占了上风。几位年长的夫人暗暗点头,心道这楚家丫头,倒是个有气性的,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午时将近,忽闻府外嘹亮通传:“皇后娘娘驾到!清阳公主殿下驾到!” 满座皆惊,中宫皇后亲临臣子府第主持及笄礼,这是天大的殊荣,众人慌忙起身,至院中跪迎。 楚晚棠随父母跪在最前,心中亦是震动,她知皇后疼爱自己,却未想到会亲自前来。 凤辇停稳,沈映雪穿着明黄常服,头戴九尾凤钗,在清阳公主搀扶下步下銮舆。她今日气色甚好,眉目含笑,威仪中透着慈和。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楚钦率众叩首。 “都平身吧。”皇后抬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楚晚棠身上,笑意更深,“今日是晚棠的好日子,本宫特来为她加笄,诸卿不必拘礼。” 皇后驾临,及笄礼的规格便截然不同。礼厅早已重新布置,设香案、宾席、主位,器具皆按最高规格备齐。 皇后拉着楚晚棠上前,“好孩子,长大了,记得刚入宫点点小,日日追着本宫玩,一晃都及笄了。”皇后拍拍手示意她准备。 皇后坐于主宾之位,清阳公主挨着母亲坐下,悄悄冲楚晚棠眨了眨眼。楚晚棠回以微笑,心中暖流涌动。 吉时到,赞者高唱:“及笄礼始,请笄者出。” 乐声起,编钟清越,琴瑟和鸣。楚晚棠自东房缓步而出,垂首敛目,步履端庄,浅紫衣裙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裙摆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光下泛起细碎流光。 满座宾客屏息。 萧翊坐在宾客席前列,自楚晚棠出现那刻,他的目光便再未移开。 他看着那身浅紫,恍惚间似乎回到七年前他初见她,那个春日,八岁的楚晚棠第一次随母亲。那时她也是穿着浅紫色。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她仰着小脸看花,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十二岁的他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 七年光阴流转,那个在海棠树下仰头看花的小丫头,如今已身着华服,行及笄之礼,稚嫩的脸庞长成了清艳的容颜,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七年前母后问她愿不愿意入宫伴读。 从来不爱管闲事的他忽然开口道:“母后此议甚好。镇国公府千金入宫伴读,既可陪伴清阳,也能一起学些规矩。” 萧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的婠婠,长大了。 “初加。”赞者再唱。 楚晚棠至场地中央,向香案行跪拜大礼,然后面向父母,行叩首。江柳烟眼中含泪,楚钦亦面露感慨。 礼宾奉上梳篦,皇后起身,走至楚晚棠身后。满厅寂然,只闻皇后温和的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1] 她亲手为楚晚棠解下象征童稚的双鬟,将长发挽起,梳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以支素银簪固定。发髻成形的刹那,楚晚棠心中涌起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某种束缚被解开,又仿佛新的责任悄然落下。 “一拜父母养育之恩。” 楚晚棠再拜,额头触地,久久方起。这刻,她想起母亲晨间的嘱咐,想起父亲常年戍边的辛劳,眼眶发热。 “再加。” 皇后从宫女捧着的托盘中取出支赤金点翠海棠华盛,轻轻簪入楚晚棠发间。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二拜师长教诲之恩。” 楚晚棠转向西席,那里坐着曾教导过她的女先生、宫中嬷嬷。她深深拜下,心中感恩。 “三加。” 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一道。皇后取过羊脂玉海棠簪稳稳簪于楚晚棠发髻正中。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拜天地造化之恩。” 楚晚棠面向香案,三叩首。每次叩拜,都觉肩上责任重一分。从今往后,她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母羽翼下撒娇的小女儿了。 赞者高唱:“礼成。笄者聆训。” 皇后执起楚晚棠的手,将她领至父母面前。 江柳烟早已泪流满面,楚霆此时也虎目难掩微红。 皇后温声道:“晚棠,今日之后,你便是成人了。需谨记女子之德:孝悌为先,端庄为本,柔明为用,贞静为守[2]。你生于公侯之家,长于锦绣丛中,更当明事理、知进退、怀仁善。望你今后承欢父母膝下,和睦兄嫂,持守本心,不负韶华。” 楚晚棠含泪应道:“晚棠谨记娘娘教诲,必不敢忘。” 皇后又转向楚钦夫妇,说了些勉励的话,至此,及笄礼核心仪式完毕。 楚晚棠需回房更换深衣礼服,再出与宾客见礼,她转身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宾客席。 萧翊仍坐在原处,正与身旁宗室老者低声交谈,似是感应到她的注视,他忽然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含笑,微微颔首,那笑意穿过满厅喧嚣,直抵她心底。 楚晚棠仿佛听到他在说:我的婠婠,长大了。 她颊边微热,垂下眼帘,端庄地施礼,这才转身离去。 浅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留下一室芳华。 宾客席中。 秦悦盯着他们,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看着楚晚棠受皇后亲加,看太子专注的目光,心中嫉恨,好像是毒蛇在啃噬。 凭什么?凭什么楚晚棠就能得到这一切? 而另边,萧翊收回目光,笑了笑,端起茶盏,浅浅啜了口。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春日,想起海棠花下那个明媚的小丫头,想起这些年相伴的点点滴滴。 及笄礼成,他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前路或许坎坷,但无论风雨,他都会护着她,走下去。 ----------------------- 作者有话说:[1]及笄词来自于《士冠辞》 [2]来自百度概括贺词 女主及笄啦[烟花] 晚棠照萧疏 第50节 第45章 及笄(下)及笄礼中最重要的…… 及笄礼中最重要的仪式刚刚结束。 楚晚棠正退回内室,准备更换深衣礼服,前厅处就传来内侍尖亮的通报声: “圣旨到!楚氏女晚棠,接旨!” 满厅宾客皆是愣住,随即无论长少,纷纷起身行礼。 楚晚棠整理着衣裙,遥遥地与父母对视眼,心中隐约对此事有了大致的猜测。 慌忙间,对镜确定了仪容,快步返回到正厅。 在前厅正中央,御前大太监高全站立着,手持明黄卷轴,神色肃穆,见楚家人已经全部到齐,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楚钦之女,楚晚棠,毓秀名门,贞静娴雅,德容兼备,今已及笄,适婚龄之期。朕闻太子萧翊与楚氏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更兼楚氏女曾救驾有功,忠勇可嘉。特册封楚晚棠为太子妃,择吉日于明年六月初六完婚。钦此!”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陷入了寂静,随即恭维贺喜之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恭喜镇国公!贺喜楚小姐!” “太子妃娘娘千岁!” “楚小姐与咱们太子殿下,真是天作之合啊!” …… 楚钦与江柳烟跪拜接旨:“臣(臣妇)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晚棠也随着父母,跪拜行礼,掌心微微出汗,虽早有预料,但,真当这旨意落下时,心中不免地仍是百感交集。 太子妃……她,楚晚棠,要当太子妃了?她真的要嫁给萧翊了? 是的。 她抬眼,看向宾客席中的萧翊。 原本坐着的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眼眸里含着笑望向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柔,还夹杂着有丝如释重负。 楚晚棠心里清楚得很,这旨意,他和她一样,也等了很久,很久。 秦悦站在母亲身后,脸色已然煞白,胭脂亦提不起她的气色,手中的锦帕揉作团,几乎要被绞碎。 太子妃!竟然是太子妃!她楚晚棠配吗? 还有,陛下他竟在楚晚棠及笄当日,就下旨册封,甚至,定下了明年大婚之期! 凭什么! 可是,满厅贺喜声依然喧嚣嘈杂。 江柳烟只能勉强压下心中万般复杂的情绪,弯起嘴角应对着各方道贺。 待到宴席开席,宾客落座,她觑了个空,向皇后身边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便有宫女来请:“楚夫人,我家皇后娘娘,请您至暖阁说话。” 暖阁设在正厅东侧,临着片竹林,幽静雅致。 江柳烟进去时,沈映雪已屏退左右,独留自己,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她明黄的衣袍上,明明暗暗,仿佛即将随风而逝。 沈映雪端详着这位多年相识的闺中密友,轻叹:“若云,咱们的婠婠,今日,她是真的长大了。” 江柳烟眼中仍有泪光,闻言忙用帕子拭了拭,声音依然不掩哽咽:“是啊,娘娘。臣妇这会儿,心里啊,又是欢喜,又是不舍。” “本宫明白。”沈映雪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今日这圣旨来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陛下这是要借婠婠及笄之机,将太子妃的名分彻底定下。” 江柳烟点头:“臣妇明白。只是,不知秦家那边作何打算?” 皇后嘴角勾起抹几不可察的冷意:“秦悦入东宫的日子,本宫已向陛下进言,推迟至太子妃大婚之后。” 她看着江柳烟惊讶的表情,缓缓道,“陛下起初不允,认为侧妃先入宫打理事务,乃祖制,但本宫说了三点。” “其一,婠婠是太子正妃,若侧妃先入主东宫,于礼不合,有损太子妃威严。其二,秦家势大,若让秦悦先入宫经营,恐将来太子妃难以驾驭。其三……” 皇后声音压低,“本宫提醒陛下,当年本宫嫁入皇子府时,也是先帝指了两位侧妃辅助,结果如何,陛下是亲眼见过的。” 江柳烟知道皇后说的是当年旧事,先帝指给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两位出身高贵的侧妃,明为辅助,实为制衡。 那两位侧妃入府后没少给还是皇子妃的皇后使绊子,甚至在皇后怀孕时暗中动手脚。 若非那时皇后机警,又得娘家倾力保护,后果才真的是不堪设想。 “那,陛下听进去了?”江柳烟问。 “听进去了。”皇后颔首,“所以秦悦入宫的日子,改在了明年九月,也就是,在晚棠和太子大婚之后三个月。这已经是陛下的底线了,不能再向后推。” 江柳烟松了口气,起身向皇后深深福礼:“臣妇,代婠婠,谢娘娘周全之恩。” 皇后忙扶起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婠婠,她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来就与本宫的亲女儿无异。本宫哪里能让她受本宫当年,曾经受过的委屈呢?” 她拉着江柳烟重新回到榻前坐下,语气转为忧心,“只是,若云,你务必要让婠婠明白,纵使秦悦晚入宫,终究是要进的,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东宫不比寻常人家,那里的日子,当真不易。” 江柳烟眼眶又红了:“臣妇又何尝不知呢?可那孩子,对太子殿下,一片痴心,咱们做父母的,只能尽力为她铺路。” “你们为她铺路,这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也要立得住。” 皇后正色道,“这大半年,你得多教她些东西,什么宫廷礼仪、账目打理、人事周旋,甚至……应该如何去应对那些明枪暗箭。本宫,到时候也会从宫里派两个可靠的嬷嬷过来,暗中指点教导。” “谢娘娘。”江柳烟感激不尽。 “还有,”皇后沉吟片刻,“秦悦那丫头,今日你也亲眼看见了,这性子是骄纵善妒,而心思又不正。她虽晚入宫,但她背后的秦家,可不会闲着,这空置的大半年,秦家定会四处活动,给婠婠使绊子。你们万万要多加小心。” “臣妇明白。” 皇后看着窗外,声音悠远:“咱们的女儿啊,都要走上条不容易的路。清阳的婚事,我已是求了又求,陛下,至今仍然,不肯松口,偏偏非要她嫁去,那什么兵部尚书府。本宫争了几次,反惹得陛下不快。” 她无奈的苦笑一声,“有时候想想,若是当年……” 话未说完,她便摇摇头,止住了。 江柳烟知道她要说什么,若是当年皇后选了江竹,或许如今是另番光景。 可这话,谁都不能随意说出口,只是心里和明镜似的。 “娘娘,”她轻声道,“清阳公主的事,臣妇也听说了,太子殿下不会坐视不管的。” “翊儿确有孝心。”皇后神色稍霁,“只是他如今也有他的难处。朝中秦家势大,二皇子虎视眈眈,北境战事未平,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携手回到正厅。 此时,宴席已开始,满座宾客推杯换盏,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秦悦坐在母亲身边,脸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紧握酒杯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内心的不甘与愤恨。 方才母亲已低声告诉她:入东宫的日子推迟了,她要等楚晚棠与太子大婚之后。 等楚晚棠大婚之后! 那她秦悦到底算什么? 可她不能发作,陛下旨意已下,皇后亲自出面,秦家再势大,也不能明着违逆圣上,触怒天颜。 她只能忍,忍到这大半年过去,忍到楚晚棠风风光光嫁入东宫,她,才能以侧妃的身份,卑微地进去。 秦悦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敬酒的楚晚棠,看着那身轻盈的浅紫衣裙,看着发间那支皇后亲赐的玉簪,心中暗暗发誓: 楚晚棠,记住,你今日的风光,绝对不会太久。且等我来日入了东宫,定要将你今日的荣耀夺过来。 现在这太子妃之位,是你的,又如何? 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楚晚棠作为今日主角,需逐桌敬酒谢礼,整套流程下来,已是双颊微红,有些微醺的状态。 敬到萧翊这桌时,她刚福身行礼,便觉袖口被人轻轻扯,抬眼,见萧翊以目示意窗外。 她心领神会,敬完酒后,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秋日的后花园,菊花正盛,黄白紫红,开得热闹。 楚晚棠沿着小径刚走几步,便见萧翊立在假山旁的桂花树下等着她。 金桂飘香,落英如雨,他立在纷飞的花瓣中,恍若谪仙。 “翊哥哥。”她走近,轻声唤道。 萧翊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眼中笑意渐深:“婠婠今日真好看。” 这话他说得认真,不带半分轻浮,“比七年前那个小丫头,更好看了。” 楚晚棠颊边飞红,垂下眼帘:“翊哥哥,你就知道取笑我。” “不是取笑。”萧翊从袖中取出锦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及笄礼。” 楚晚棠接过打开。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支木簪。 簪身是上好的紫檀木,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簪头雕成海棠含苞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雕工不似铺子里的那些精细,甚至,能看出些许青涩的痕迹和错误的刀法,但同样明显的是,每刀都极用心。 “这是……”她惊讶抬头。 “我雕的。”萧翊声音很轻,“雕了三个月,开始总雕不好,废了好几块木头,好在最后成了。” 他突然咳了几声,似是些羞意,“民间有习俗,女子及笄时,心仪的男子若赠以发簪,便是许以同心之意。” 楚晚棠心头悸动,指尖轻轻抚过簪身。 紫檀木的纹理温润细腻,海棠花苞的线条流畅婉转,她能想象他于灯下雕刻的模样。 那份专注,那份心意,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喜欢吗?”他问,声音里竟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喜欢。”她重重点头,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他,“翊哥哥亲手为我戴上,可好?” 晚棠照萧疏 第51节 萧翊微怔,随即笑意漾开:“好。” 楚晚棠微微低头,他上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 他抬手,轻轻抽出她发间那支皇后所赐的羊脂玉簪。 紫檀木簪缓缓插入发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丝,带起阵细微的战栗。 楚晚棠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戴好了。 萧翊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眼中满是满意:“很适合你。” 楚晚棠抬手摸了摸簪子,唇角弯起:“我定会好好戴着。” 两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一时竟无言。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衣袖上。 这刻,是她梦想中的,岁月静好。 “明年六月初六,”萧翊忽然开口,“还有大半年,朝中或许还有变数,你要有准备,对了,还有秦悦那边……” 楚晚棠抬头看他:“我知道。” “我相信你,”萧翊深深看着她,“只是……我终究还是觉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楚晚棠摇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委屈。” 萧翊心中发紧,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在他们之间传递。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任时光流淌。 前厅宴席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后园的宁静珍贵。 宴席持续到申时末方散。 待送走最后宾客,楚晚棠回到海棠阁,只觉得浑身疲惫,却又满心欢喜。 梳洗罢,她正对镜取下那支紫檀木簪细细端详。 丫鬟雨墨捧着个锦盒进来:“小姐,小姐,这是门房刚送来的,说是北境来的。” 北境? 楚晚棠忙接过打开。 盒内有两件礼物。 一件是个平安符,布料普通,针脚却细密,显然是亲手缝制。 符袋上绣着“平安”二字,下面还有行小字:“贺:晚棠及笄,愿岁岁安康。临舟” 是谢临舟送的,他那样个舞刀弄枪的将门之子,竟亲手缝了平安符。 另一件是柄小匕首,匕首不过三寸长,鲨鱼皮鞘,柄上镶着颗小小的红宝石。 拔出鞘,刃身寒光凛冽,显然不是凡品。 鞘内塞着张纸条,字迹洒脱飞扬:“晚棠,及笄快乐。女子当有护身之刃,不过我亦愿,它永不必出鞘。裴昭” 楚晚棠握着这两件礼物,眼眶蓦地红了。 他们没能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一个在北境,一个甚至隐姓埋名混在军中。 可他们记得,千里迢迢送来了心意。 她想起,幼时三人玩耍的时光。 谢临舟总爱逗她,裴昭总护着她。 他们爬树摘果子,偷溜出府逛集市,挨罚抄书…… 如今,一个在战场拼杀,一个在军中隐瞒身份,而她,即将嫁入东宫。 “小姐,”丫鬟雨墨轻声道,“还有封信,是随礼物送来的。” 楚晚棠接过信,急忙拆开。 是谢临舟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想必是军务繁忙中,匆匆写就。 “晚棠见字如面。北境苦寒,战事吃紧,未能亲贺你及笄之喜,心中甚憾,平安符是我亲手所制,边关寺庙求得高僧开光,望佑你平安。我与昭昭在此一切安好,勿念,惟愿你余生顺遂,喜乐安康。 临舟,九月初于北境大营。” 信末还有行小字,是裴昭添的:“晚棠,匕首要随身带着,虽然我希望你最好永远用不上。等我回去,定会再给你补份大礼!” 楚晚棠的泪水终于滑落,她将平安符紧紧贴在胸口,又拿起那柄小匕首,冰凉的鞘身渐渐被掌心捂暖。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谢临舟求她平安,裴昭教她自保。 窗外月色清明,秋虫唧唧呢喃。 楚晚棠将平安符仔细收在枕下,又将匕首放在妆台最易取之处。 最后,她拿起那支紫檀木簪,对着烛光细细看着。 海棠花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道刻痕都承载着他的心意。 她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枕下平安符的布料粗糙却让她心头温暖,妆台上匕首的寒光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发间那支木簪已被取下,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夜深了。 镇国公府渐渐沉寂,只有更夫的打更声遥遥传来。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营火点点,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枪,望着南方的星空。 谢临舟站在帐外,手中摩挲着另一只相似的平安符,那是他给自己做的。 裴昭还在不远处的校场练剑,剑映寒光如雪,映着她永不屈服的坚毅眉眼。 第46章 喜悲交加日子静悄悄的流过,如水…… 日子静悄悄的流过,如水般,无声无息。 转眼间,便已至腊月。 京城连续下了几场雪,天地中间银装素裹,又因为人的存在而透出浓浓年味。 楚晚棠此时也借此机会,开始跟着母亲学习打理年节往来、人情走动。 腊月二十。 难以忘怀的日子。 振奋人心的消息如春雷般炸响京城:北境大捷! 八百里加急,军报被策马送抵御前。 谢临舟率部与北狄主力决战于黑水河畔,鏖战三日,最终击溃狄军主力,乘胜追击,夺回被占多年的重镇云州城。 此役成功斩敌万余,俘获狄军副帅以下将领十余人,缴获军械粮草无数,由此,北狄元气大伤,已遣使求和。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捷报同送达的,还有谢临舟亲笔所书的请功奏章。 奏章中,详细陈述了此役的关键,是定远侯之女,裴昭。 她自京城中便女扮男装,坚决从军,在此次大战中献奇计、破敌阵,更于混战中单枪匹马生擒狄军先锋大将,立下头等首功! 消息传开,举城哗然。 女子从军已是惊世骇俗。 然而,女子,立下如此战功更是闻所未闻。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位女将军。 “听说了吗?定远侯家的小姐,就是,那个从前常骑马射箭的裴小姐,在北境生擒了狄人大将!” “何止啊!谢将军的奏章里说了,破敌的计策就是裴小姐献的!啧啧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前朝出过护国女将军,没想到咱们也有这样的奇女子!” “裴小姐这是给咱们女子长脸啊!” 赞扬之声如潮水般挤满了京城。 那些曾非议裴昭,甚至说她“不守闺训,抛头露面”的声音,在实实在在的铁血军功面前,悄然隐匿,消散。 楚晚棠得知消息时,正在城郊济慈院为大家分发年货。 听闻裴昭立下大功,她手中米袋猝不及防“啪”地落地。她怔愣了片刻,随即眼眶发热。 她就知道,她相信,她的昭昭,某天,定会如雄鹰般在天际翱翔。 萧翊寻来时,楚晚棠正站在济慈院后的小山丘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雪后初晴,碧空如洗,远山覆雪,连绵如银龙蛰伏千里。 “在想,裴昭?”萧翊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的玄狐披风披在她肩上。 楚晚棠点头,眼中满是骄傲:“是,你看到了吧?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们失望。” “何止是不失望。” 萧翊唇角微扬,“她这战,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名分。谢临舟的请功奏章写得很妙,既陈其功,又诉其苦,更言明女子亦能为国效死力。父皇初闻时确实震怒,斥责裴昭欺君罔上、败坏纲常。” 楚晚棠心口收紧:“她怎么会?那,后来……” “后来,内阁几位老臣进言。”萧翊缓缓道,“他们说,前朝有护国女将军为例,本朝开国时也有女子随军立功的旧制,裴昭之功,绝对足以抵过。更重要的是,北境此捷,军心大振,民心归附。若此时严惩有功之臣,恐寒将士之心,失百姓之望。” 楚晚棠屏息,一字不落地听着。 “所以父皇最终下旨:功过相抵,不追究裴昭欺瞒之罪,并因其战功卓著,特封为副将,仍归谢临舟麾下,准其以女子之身继续从军。” 萧翊看向楚晚棠,眼中含笑,“这下,她可算是名正言顺了。” 晚棠照萧疏 第52节 楚晚棠长长舒了口气,眼中不觉有泪光闪烁:“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转向萧翊,忽然深深福礼,“元璟,谢谢你。我知道,朝中有人为昭昭说话,这其中,少不了你的周旋。” 萧翊扶起她,摇头:“我确有出力,但真正让她站稳脚跟的,是她自己的本事。晚棠,是你慧眼识人,当初力排众议支持她,若没有你,或许她连北境都去不了。” 两人并肩站在山丘上,望着苍茫北疆的方向。 寒风依然凛冽,心中却温热如春。 “元璟,”楚晚棠轻声道,“你帮昭昭,也是,为了天下黎民,对吗?” 萧翊颔首:“北境安宁,边民才能安居,裴昭有将才,不用是朝廷的损失。” 他侧过身,握住她的手,“当然,也是为了你。我知道她在你心中分量,她若有事,你定会伤心。” 楚晚棠心中感动难言,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任寒风吹动衣袂,任时光缓缓流淌。 腊月廿八。 北境再传捷报:狄王遣使正式求和,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这捷报恰在除夕前传来,如同最好的新年贺礼。 整个京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宫中也扫前些时日的沉郁,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盛大的除夕宫宴。 除夕夜,宫中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楚晚棠作为已被钦定,过了明路的太子妃,座位被安排在皇室女眷一列,仅次于几位公主。 宴至刚开始,秦悦就来了。 她穿着胭脂红织金牡丹裙,打扮得明艳夺目。 秦悦端着酒杯走到楚晚棠面前,笑容娇媚:“楚妹妹,哦不对,现在,该称太子妃娘娘了,姐姐敬你杯,恭贺妹妹即将大婚。” 楚晚棠懒得与她费口舌,只端起酒杯,淡淡道:“秦小姐客气。” 她一饮而尽,便不再多言。 秦悦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僵,还要再说,清阳公主已端着果盘笑嘻嘻地凑过来:“晚棠姐姐,尝尝这蜜桔,江南新进贡的,可甜了!” 她径直在楚晚棠身边坐下,将秦悦隔开,又抬头故作惊讶,“呀!秦小姐,还在这儿啊?本宫与晚棠姐姐要说些体己话,不知秦小姐可否……” 秦悦咬牙,强笑退开。 清阳冲楚晚棠眨眨眼,小声道:“姐姐别理她,她现在也不过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楚晚棠失笑:“公主慎言。” “怕什么。”清阳剥了个桔子,塞瓣到楚晚棠嘴里,自己也吃瓣,满足地眯起眼,“对了姐姐,有件事得告诉你,皇祖母要回宫了。” “太后娘娘?” “嗯。”清阳点头,“皇祖母三年前去五台山祈福,说好了待太子大婚时回来。如今婚期定了,她便提前回京,说要亲自为你和皇兄主持大婚。” 楚晚棠对太后的印象其实很浅,只之前在宫宴上见过。 那时,太后已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眉目威严,端坐凤座之上,接受众人朝拜。 她大概记得太后看向萧翊的眼神格外慈爱,对皇后也算和气,但对其他妃嫔和宗室女眷,却极为严苛,稍有不慎便会当众训斥。 “太后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楚晚棠轻声问。 清阳想了想,压低声音:“皇祖母很重规矩,讲究礼法。当年父皇登基后,她主动提出离宫祈福,还把娘家人都外放了,说是避免外戚干政,让父皇放心。” 她又咬了瓣橘子,“皇祖母她最疼皇兄了,常说皇兄最肖年轻时的父皇,又比父皇更仁厚,放心好了,她老人家这次回来,定会很喜欢姐姐的。” 楚晚棠却有些担忧:“可我听说,太后娘娘对女子要求极严,不喜女子抛头露面、舞刀弄枪。裴昭的事……” “这倒是个麻烦。”清阳蹙眉,“不过皇祖母最是明理,昭姐姐立了那么大的功,是咱们大梁的功臣,皇祖母总不会为难功臣吧?” 话虽如此,她语气却不太确定。 楚晚棠心中微沉,太后重礼,裴昭女扮男装从军,在太后眼中恐怕已是大逆不道。 如今虽因军功得了封赏,但太后回宫后,会如何看待此事? 又会如何看待与裴昭交好、甚至曾支持裴昭从军的自己? 清阳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宽慰:“别怕,有皇兄在呢。皇祖母最听皇兄的话,皇兄定会护着你的。” 楚晚棠点头,心下稍安。 她抬眼看向对面男宾席,萧翊正与几位宗室亲王交谈,似有所感,也抬眸望来。 两人目光相触,他微微颔首,眼中是安抚的笑意。 是啊,她还有他在。 宴会过半,楚晚棠正与几位世家小姐寒暄,衣袖忽被人轻轻扯动。 她转头,见清阳公主眼眶微红。 “晚棠,帮帮我。”清阳低声恳求,声音里带着颤抖。 “怎么了?” 清阳点头:“表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入宫。过了今夜,他便要随沈家叔伯离京,赴北境军中了。” 沈家此举,分明是向皇帝表明忠心,主动将嫡系子弟送往边关,以消除皇室对后族的猜忌。 而沈梦与清阳这段情,自然作为着过程中的代价,也就,必须被我割舍了。 “在何处?”楚晚棠问。 “后园梅林,老地方。”清阳眼中已蓄了泪,强忍着不让落下,“母后身边的女官盯着我,婠婠,只有你能帮我脱身。” 楚晚棠握了握清阳冰凉的手,转头对身旁交好的贵女低语几句。 贵女顿时会意,起身向皇后方向走去,以敬酒为由引开了那位女官的注意。 “走。”楚晚棠拉起清阳,两人借由殿侧屏风遮挡,悄然退出喧闹的大殿。 冬夜的宫廷长廊寂静冷清,与殿内的酒醉金迷,判若两个世界。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婠婠,你说为何生在帝王家,便不能选择自己的心意?”清阳的声音在夜风中破碎,“父皇当年对母后,不也是一见钟情么?为何如今轮到我们,便成了不合规矩?” 楚晚棠无言以对。 深宫中的情爱,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房事。 行至后园月洞门,楚晚棠停下脚步:“我在此处守着,你去吧。莫要太久,宴席将散时我必须带你回去。” 清阳感激地看她眼,提起裙摆,快步跑入那片覆雪的梅林。 楚晚棠站在月洞门外,望着园中疏影横斜的梅枝。 寒风裹挟着暗香袭来,她拢了拢披风,思绪*飘远。 不过片刻,梅林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如刀割在人心上。 楚晚棠忍不住向前几步,透过梅枝缝隙,隐约可见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沈梦靛蓝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不得不屈服。 清阳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月光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梦哥哥,我不要你去北境,我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清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清阳,莫要任性。” 沈梦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沈家不能再留把柄给人了,姑母在宫中的处境,你比我清楚,皇上对沈家的猜忌,这些年从未真正消除。我若执意留在京中,留在你身边,只会让姑母更难办,也会让沈家更危险。” “可我们做错了什么?”清阳抓住他的衣袖,“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读书,赏花,这份情意,难道是罪过吗?” 沈梦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温柔却坚决:“生在沈家,情意本就是奢侈。清阳,你是公主,你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今日是沈家,明日也会是李家、王家……听话,你要,学会,忘记我。” “我忘不了!”清阳泪如雨下,“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四时花开,你说过要为我画一辈子梅立寒雪……” 沈梦别过脸去,楚晚棠看见他侧脸紧咬的牙关,和眼中闪烁的水光。 这个素来温润不变的沈家公子,此刻却像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那些话,你就当是个,不懂事的表哥,说的傻话。”沈梦的声音沙哑,“清阳,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听姑母的话,将来无论嫁给谁,都要首先珍重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东西塞进清阳手中。 月色下,楚晚棠看清那是支雕工朴拙的木簪。 “这是我亲手雕的,留个念想。”沈梦后退步,深深看着清阳,“从此以后,沈梦只是皇后的侄儿,公主的表哥,再无其他。” 说完这句,他决然转身,快步走出梅林。 经过楚晚棠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却未停留,只留下句低语:“拜托了。”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阳跌坐在梅树下,握着那支木簪,哭得浑身颤抖。 她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与寒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融为一体。 楚晚棠走上前,轻轻将清阳揽入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清阳的哭声渐止,她抬起头,红肿的眼中是死寂的平静。 “晚棠,我们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像片即将飘散的,没有归属的雪花。 楚晚棠扶她起身,为她整理好散乱的鬓发和衣裙。 清阳将木簪仔细藏入怀中,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公主应有的得体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沉默着走回长廊。 远处大殿的乐声隐约传来,喜庆而喧嚣。 “婠婠,你和皇兄,”清阳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定要好好的。” 楚晚棠握紧她的手:“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 晚棠照萧疏 第53节 清阳转过头看她,眼中是某种近乎偏执的恳求和哀婉,“这深宫里,总该,有那么对有情人能得圆满,否则啊,这重重宫墙,就真的太冷了。” 楚晚棠喉头哽咽,默默点头。 两人回到殿中时,宴席将散。 皇帝已携兰嫔先行离席,皇后仍端坐原位,见清阳归来,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楚晚棠回到自己的席位,萧翊投来询问的眼神。 她微微摇头,端起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下。 茶凉,心更凉。 她望向殿中那些笑语嫣然的贵女,那些高谈阔论的朝臣,忽然觉得这繁华都如水中月、镜中花。 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清阳与沈梦,皇后与皇帝,甚至她自己与萧翊……每段情意都被权力的蛛网缠绕,挣不脱,斩不断。 殿外,新岁的钟声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 楚晚棠抬头望去,想起沈梦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清阳眼中死寂的平静,想起皇后永远挺直的脊背。 这深宫情爱之艰,原来从一开始,就写在了每个人的命格里。 楚晚棠随女眷们走出殿门,寒风扑面,她紧了紧披风。 走出宫门,登上自家马车,车厢内暖炉烘着,驱散了寒意。 楚晚棠靠着车壁,想起清阳的话,想起太后即将回京,想起裴昭的功勋,想起秦悦不甘的眼神,想起萧翊温暖的目光…… 这个年,注定不平静。 但无论如何,她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海棠树下哭泣的小丫头了。 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碾过厚厚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已能够听见穿来的零星几点烟火声音。 新年来了。 楚晚棠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雪,唇角弯起。 新年将至,犹愿万物更新。 亦愿,人事常新。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2025最后一天感谢所有支持《晚棠照萧疏》的宝宝们是你们让我有动力写下去新的一年我们都要越来越好平安喜乐朝朝暮暮都被暖意与幸福环绕[烟花][粉心][烟花][粉心] ps:正好今天发的也是新年非常的巧[笑哭] 第47章 冠礼昭德二十四年,正月十五。…… 昭德二十四年,正月十五。 东宫。 寅时刚过不久,楚晚棠便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了。 今日,是萧翊行冠礼的大日子,楚晚棠虽无法亲至典礼现场观礼,却也早早精心地备下了贺礼。 她准备的是月白色的锦缎外袍。袖口处与衣襟用晶亮的银线绣着细细密密的海棠缠枝纹。 这件礼物的制作,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在济慈院,教孩子们识字的间隙里绣成。针脚或许不如宫中绣娘细密,却是她亲手所做,每针都藏着她说不出口的浓浓情意。 辰时,太子冠礼在太庙举行。 楚晚棠即使身在镇国公府,却依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礼乐之声。 她静静地站在院中,抬眼望着皇宫方向,脑海中想象着萧翊加冠时的模样。 “小姐,宫里来人了。”雨墨凑上前来,轻声道。 楚晚棠收敛心神,回到房中。 等待着的是萧翊身边的太监李十六,手中还捧着精致的漆盒。 “静姝郡主,这是殿下让奴才送来的。”李十六恭敬地奉上漆盒,“殿下说,冠礼繁琐,恐姑娘在府中烦闷,特寻了些小玩意儿给姑娘您解解闷。” 楚晚棠打开漆盒,里面是对精致的琉璃灯,灯上绘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 灯下压着封信笺,楚晚棠把它抽出来,展开,就着天光阅读,萧翊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婠婠,冠礼实在冗长,不及细说,晚宴时且注意我的眼神,带你去个地方。” “殿下他,可还说了什么?”楚晚棠问福安。 李十六摇头:“殿下只让奴才送东西来,其余的一概没说。不过……”他压低声音,“奴才瞧着,殿下今日心情极好。” 楚晚棠微笑,示意雨墨赏了李十六个荷包。 待他离去后,她反复看着那封信,心中涌起无限期待。 萧翊,他会带她去哪儿? 酉时,楚晚棠随父母入宫参加太子冠礼后的庆贺晚宴。 今日的皇宫灯火通明,从宫门到太和殿,沿途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宴席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张桌案围成个巨大的圆形,中间留出宽敞的空地用于歌舞表演。 楚晚棠的位置被安排在女宾席前列,正好与清阳公主相邻。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海棠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萧翊赠的那支海棠木簪。 “晚棠姐姐,你今日真美。”清阳低声笑道,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明媚,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得体与属于公主的周旋客套。 自从除夕夜后,清阳便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缠着楚晚棠说些少女心事,也不再偷偷溜去御花园玩闹。 反而,她开始认真跟着皇后学习宫中礼仪,甚至在正月里主动向皇帝请旨,要为太后回京抄写经书祈福。 楚晚棠知道,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已被深宫规矩磨去了棱角,褪去了本色。 “公主今日的气色也好。”楚晚棠轻声道,握住清阳的手。 清阳的手很凉,即使在温暖的宫灯下,也捂不热。 “是吗?别担心我,我没事。”清阳抽回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晚棠,你看。” 楚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萧翊正从太和殿中走出来,他头戴金冠,身着玄色绣金蟠龙礼服,身姿挺拔如松。烛火映照下,那张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威严与沉稳。 一时间,满场寂静,所有人望向太子。 萧翊从容地走向主位,向帝后行礼后落座,他的目光在女宾席上扫过,在楚晚棠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弧度。 楚晚棠脸颊发热,慌忙错开了视线。 宴席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楚晚棠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的萧翊,他正襟危坐,与朝臣们寒暄应酬,举手投足间已是储君风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翊忽然以手扶额,面露倦色。 皇后关切询问,他低声回了句什么,便起身向帝后告退。 经过女宾席时,他的目光与楚晚棠交汇,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楚晚棠心跳如鼓。 她寻了个由头,向身旁的清阳低语几句,又向母亲递了个眼神,便悄悄离席。 离了热闹的宴席区域,宫道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楚晚棠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萧翊离去的方向。 在太和殿后的回廊拐角,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拉入阴影中。 楚晚棠方要呼救,却被人捂住了嘴。 “嘘,”萧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楚晚棠抬头,见他已换下那身繁复的礼服,穿着身寻常的靛蓝色锦袍,外罩她绣的外袍。 “别怕,跟我来。”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宫中曲折的小径间穿行。 两人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从处偏僻的角门出了宫。 门外早有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候,车夫是萧翊的心腹侍卫。 “殿下,郡主。”他低声行礼,伸手为他们掀开车帘。 萧翊扶着楚晚棠上了马车,自己随后坐进车内。 马车缓缓驶动,融入京城上元夜的喧嚣之中。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楚晚棠终于忍不住问道。 萧翊握住她的手:“待会儿就知道了。” 马车在熙熙攘攘的街市边停下。 楚晚棠掀开车帘,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整条朱雀大街灯火辉煌,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两旁的店铺和树木。 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卖糖人的、吹糖画的、猜灯谜的,处处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是京城的上元灯会。 “你不记得了?”萧翊在她耳边轻声说,“去年上元,谁说让我每年都陪她一同看灯火?” 楚晚棠怔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去年,仍是上元夜,他们四人小分队一起出来玩,那时她与萧翊还未互表心意,关系也只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她说:“翊哥哥,明年上元节,我们还能一起放灯吗?” 晚棠照萧疏 第54节 那时的少年萧翊沉默片刻,忽然道:“好。” “我……”楚晚棠声音哽咽,“我以为你忘了。” “你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萧翊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融入人群之中。 萧翊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楚晚棠从未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环境里与萧翊同行过。 在宫中,他们必须恪守规矩,保持距离。 而在这里,他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少年少女,可以并肩而行,可以相视而笑,可以在宽大的衣袖下执着彼此的手。 “饿不饿?”萧翊问,“晚宴上我看你没吃几口,定是不合胃口。” 楚晚棠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我一直看着你。”萧翊理所当然地说,牵着她拐进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小小的馄饨摊,摊前挂着两盏红灯笼,温暖的光照亮了摊后老夫妇忙碌的身影。 “陈伯,陈婶。”萧翊熟络地打招呼。 正在包馄饨的老翁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片刻,顿时笑了:“是萧公子啊,快坐快坐!这位是?” “这是楚姑娘。”萧翊道,拉着楚晚棠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 老妇人端来两碗热茶,笑眯眯地打量楚晚棠:“萧公子好福气,这位姑娘生得真俊,跟画里的人儿似的。” 楚晚棠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抿茶。 “两碗馄饨,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要香菜。”萧翊道,转头对楚晚棠解释,“陈伯的馄饨是全京城最好吃的,我小时候常偷偷溜出来吃。” 楚晚棠惊讶:“你小时候?” “母后管得严,不许我吃宫外的东西。”萧翊笑,“但我总有办法。”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楚晚棠尝了口,汤鲜馅嫩,果然美味。 老妇人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歇息,老翁便递过杯水,又拿帕子为她擦去额头的细汗。 “您二位感情真好。”楚晚棠不禁感慨。 老妇人骄傲地笑了:“是啊!我跟他啊,在一起四十年啦。年轻时候,他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是绣坊的绣娘,他天天挑了担子来我们坊外叫卖,结果就为了多看我眼。” 老翁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几声:“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老妇人瞪他眼,“姑娘你看看,这老头子,一辈子没让我受过委屈。我腿脚不好,他就不让我干活,自己忙前忙后,我说雇个小伙计帮忙,他偏不,说要攒钱给我买那支我看中的玉簪子。” 老翁脸都红了,却还是细心地为老伴拢了拢鬓边因激动而掉落的碎发。 楚晚棠看着这幕,心中涌起股难言的羡慕。 四十年的相守,平淡中见真情,这是多少深宫贵胄,求而不得的平凡幸福。 萧翊忽然在桌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婠婠,我们也会如此的。” 楚晚棠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灯火映在他眼中,像落入了万千星辰。 “嗯。”她轻声应道,反握住他的手。 吃完馄饨,萧翊付了钱,又悄悄在碗底多压了锭银子,两人告别老夫妇,重新汇入人流。 “接下来想去哪儿?”萧翊问。 楚晚棠想了想:“想去河边放灯。” 萧翊眼睛一亮:“好。” 河边已是人山人海,许多年轻的男女在河边放灯许愿,一盏盏莲花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如同银河落入了人间。 萧翊买了两盏莲花灯,递给楚晚棠盏,又向摊主借了笔墨。 “许个愿吧。”他说,背过身去写自己的。 楚晚棠提笔,在灯上写下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1] 她偷偷瞥向萧翊,见他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写完,他将灯转过来给她看。 灯纸上写着两行熟悉的字迹: 一愿海晏河清, 二愿婠婠平安。 “你……”她声音微颤,“这次怎么愿意告诉我了?” 萧翊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愿望从未改变。海晏河清是我的责任,而你平安喜乐,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楚晚棠眼眶发热,低下头去。 两人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渐渐融入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绽开朵巨大的烟花,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 紧接着,无数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将夜幕装点得绚烂夺目。 “好美!”楚晚棠仰头惊叹,眼中映着烟花的斑斓色彩。 萧翊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看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看她唇角扬起的笑意,看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 这刻的她,不再是那个端庄持重的镇国公嫡女,不再是将来的太子妃,只是个在心上人面前展露欢颜的少女。 “婠婠。”他轻唤。 楚晚棠转过头来,眼中还残留着烟花的璀璨:“你看那边,那个绿色的烟花,像不像……” 她的话没能说完。 萧翊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个温柔而坚定的吻,楚晚棠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闭上眼,微微踮起脚尖,回应这个吻。 许久,萧翊才缓缓退开,手扶住楚晚棠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楚晚棠脸颊滚烫,不敢抬头看他。 萧翊低笑,牵过她的手:“走吧,带你去逛京城。” 两人十指相扣,重新汇入人流。萧翊带她看了舞龙舞狮,猜了灯谜,买了糖画,还在投壶摊前比试,最后赢得个粗糙却可爱的泥娃娃,送给了楚晚棠。 亥时过半,街上的人潮渐渐散去。 楚晚棠也累了,靠在萧翊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该回去了。”萧翊柔声道。 马车早已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候。回程的路上,楚晚棠昏昏欲睡,萧翊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揽着她。 “翊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唤道。 “嗯?” “明年上元,我们还能这样出来吗?” 萧翊沉默片刻,道:“能。以后每年的上元,我都陪你出来看灯。” 楚晚棠安心地笑了,沉沉睡去。 萧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拢了拢披风。 子时,萧翊将楚晚棠送回镇国公府,那里早有雨墨接应。 “殿下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姐的。”雨墨低声道。 萧翊点头,最后看了楚晚棠眼,才转身离去。 东宫,萧翊回到寝殿时,已是丑时。 他脱下那件月白色外袍,仔细叠好,放入柜中最深处。 李十六端来醒酒汤,萧翊摆摆手:“不用,孤没醉。” “殿下今日气色很好。”福安笑道。 萧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最后一盏花灯也熄灭了,但满城的热闹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 “李十六。” “奴才在。” “你记着,以后每年的上元夜,无论,孤在何处,无论,那时有多少政务,都要空出时间来。” 李十六愣了会儿,随即了然:“是,奴才记下了。” 萧翊望着夜空,唇角微扬。 他答应过她的,每年都要陪她去那里看灯,自然也不会失约。 这是承诺,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初心,也是他在这重重宫闱中,为自己和心爱之人守护方小小的自由。 月明星稀,两情亦幽幽。 第48章 胜利归来昭德二十四年。…… 昭德二十四年。 这年的春天,感觉过得格外的快。 正月里上元节的灯火仿佛还在眼前,转眼便到了三月。 楚晚棠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距离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光景,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已入驻镇国公府,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婚前教导。 晨起梳妆,用膳规矩,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每个细节都要重新打磨甚至抬手都存在确定的角度。 晚棠照萧疏 第55节 楚晚棠自幼在宫中伴读,礼仪本是娴熟的,可太子妃的身份终究不同。 她需要学的更多,嬷嬷教给她的是如何在复杂的宫廷关系中周旋,如何管理东宫事务,如何在皇后与太后之间保持平衡。 “郡主,腰再挺直些。”王嬷嬷的声音不疾不徐,手中那根细长的竹尺却毫不留情地轻轻拍打在楚晚棠腰侧。 楚晚棠深吸口气,将脊背又向上挺直几分,她已经在练习宫宴上的行走礼仪整整两个时辰,脚踝处隐隐作痛。 “很好,就这样,走完这圈。”王嬷嬷目光如炬,“太子妃,将来要主持宫中大宴,行止必须端庄得体,不能有,半分差错。” 楚晚棠双手交叠于腹前,缓步向前。 身上的婚服是前日刚从尚衣局送来的样衣,正红色织金锦缎,绣着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裙摆上层层叠叠的云纹,走动时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只是这衣服极重,单单是那件外袍就有十余斤,更别提头上那顶还未送到的凤冠。 一圈走完之后,楚晚棠额上已经沁出层层细密的汗珠。 “郡主,现在可以休息片刻。”王嬷嬷终于松口,转向宫务册子,“接下来,老奴要与郡主讲解东宫用度分配,财政管理。” 楚晚棠坐下,雨墨连忙递上温茶,她小口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院中的海棠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楚晚棠想起,去年此时,少女时代的她,还可以自由地出门,可以去济慈院看望那些孩子,也可以去倾城坊与绣娘们商议新花样。 可自从嬷嬷入府,她便再未踏出过国公府大门。 “郡主,专心。”王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楚晚棠敛神,将注意力放回那些繁琐的账册上。 东宫一年的用度,各宫节礼的规格,宴席的布置,下人的月例……每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账册,郡主需得烂熟于心。”王嬷嬷正色道,“将来执掌东宫,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还有各宫娘娘的喜好、朝中命妇的关系、外命妇的品级。” 楚晚棠点头,心中却涌起阵莫名的疲惫。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 四月初,天气渐暖。 楚晚棠终于听到个好消息,北境大军凯旋,裴昭与谢临舟不日将抵京。 “嬷嬷,我想去城门口接他们。”楚晚棠难得地开口请求,眼中带着期盼。 王嬷嬷皱眉:“郡主,按规矩,婚前不宜出门见外客。” “不是的,裴昭是我的手帕交,谢临舟是太子伴读,算不得外客。”楚晚棠坚持道,“况且他们征战半年有余,凯旋而归,我若不去相迎,实在说不过去。” 王嬷嬷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只能出去半日,申时前必须回府。” 楚晚棠欣喜地点头。 出府的那日,是四月中晴朗的日子。 恰似楚晚棠的明媚心情。 楚晚棠特意选了身鹅黄色的春衫,乘马车前往城门。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楚晚棠掀开车帘,只见街道两旁已挤满了百姓。 每个百姓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手中捧着鲜花、彩绸,翘首以盼大军归来。 “听说裴家小姐成了咱们第一位女将军呢!” “可不是,真是给咱们女子长脸!” “谢小将军也厉害,夺回了云州城!” 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楚晚棠心中既骄傲又酸楚。骄傲的是挚友终于实现了梦想,酸楚的是这一路走来,裴昭付出了多少,只有她们这些亲近之人才知道。 马车在城门附近停下。楚晚棠刚下车,便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萧翊今日穿着玄色常服,正与几位官员说着什么。 他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自从上元节后,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他了。 正月里,他奉旨巡视江南漕运。 二月回京后,又忙于朝政。 加之婚前夫妻需要避嫌的规矩,两人连一面都未曾得见。 萧翊向身旁官员低语几句,便朝她走来。 “婠婠。”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温和。 “殿下。”楚晚棠规规矩矩地行礼,却被萧翊伸手虚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他看着她,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思念,“最近可好?” 楚晚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三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也添了几丝疲惫。 “都好。”她轻声说,“就是学规矩有些累,你呢?巡视江南可还顺利?” “顺利,”萧翊微笑,“江南的桃花开得早,我让人摘了些花瓣制成香囊,本想送去给你,又怕嬷嬷见了不妥。” 楚晚棠低声道:“嬷嬷管得严,连出门都难。” “我知道。”萧翊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再忍忍,等大婚后就好了。”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楚晚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忽然想起上元夜那个吻,脸颊微微发烫。 “裴昭和谢临舟,”她转移话题,“他们快到了吧?” “快了。”萧翊望向城门方向,“斥候来报,大军已在十里外。”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城楼上鼓声擂动,城门缓缓打开。 百姓们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楚晚棠踮起脚尖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龙旗。 队伍越来越近,楚晚棠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谢临舟。 他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半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杀伐决断的英气。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下颌线更加坚毅,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城门下的楚晚棠时,瞬间柔和下来。 楚晚棠朝他挥手,谢临舟在马上微微颔首。 然后,楚晚棠看见了裴昭。 她骑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在谢临舟身侧。她未着铠甲,而是深蓝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只用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的脸也晒黑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与半年前那个躲在队伍边缘、小心翼翼隐藏性别的少女,已是判若两人。 楚晚棠的眼眶瞬间湿润。她看见裴昭挺直的脊背,看见她握住缰绳时坚定的手,看见她望向京城时眼中的复杂情绪,有荣耀,有感慨,也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军行至城门前,谢临舟抬手,队伍整齐停下。 裴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一眼就看见了楚晚棠,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婠婠!”她唤道,大步朝楚晚棠走来。 楚晚棠也迎上去,两人在万众瞩目下紧紧相拥。 “昭昭,你做到了!真的,你真的做到了!”楚晚棠哽咽道,用力抱紧挚友,“你真的做到了!” 裴昭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是啊,我做到了。” 两人分开,楚晚棠仔细端详着裴昭。 她的手上有新添的疤痕,脸颊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 “军营生活,很苦吧?”楚晚棠轻声问。 裴昭笑了,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的坦然:“苦,但是很值得。婠婠,我终于明白你说的那句话,女子若能选择自己的路,再苦也是甜的。” 楚晚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好了,别哭了。”裴昭为她拭去眼泪,转而看向萧翊,抱拳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裴将军不必多礼。”萧翊虚扶把,眼中满是赞赏,“你在北境的功绩,朝廷上下都已知晓,父皇已在宫中设宴,要为你们接风洗尘。” 这时,谢临舟也走了过来,他向萧翊行礼后,目光落在楚晚棠身上,停顿片刻,才温和笑道:“晚棠,好久不见。” “临舟,”楚晚棠认真地看着他,“你瘦了,也黑了。” 谢临舟轻笑:“军中都是如此哥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听说你们婚期近了,恭喜。” 楚晚棠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谢临舟的心意,也知道他选择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奔赴战场,如今他凯旋而归,功成名就,她却即将嫁作他人妇。 “谢谢。”她轻声说。 萧翊适时开口:“父皇还在宫中等着,你们需得先进宫受封领赏。” 楚晚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我糊涂了,你们快去,封赏要紧。” 裴昭握了握她的手:“等我从宫里出来,就去找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我等你。”楚晚棠用力点头。 裴昭重新上马,谢临舟也翻身上马,两人向萧翊行礼后,带领队伍缓缓入城。 百姓的欢呼声达到高潮,鲜花和彩绸如雨般洒向凯旋的将士。孩子们追着队伍奔跑,老人们擦拭着激动的泪水,年轻男女眼中满是崇敬。 楚晚棠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远去。她看着裴昭挺直的背影,看着谢临舟沉稳的侧脸,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脸上质朴的笑容,看着百姓们发自内心的喜悦。 春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尘土气息,也带来新生的希望。 萧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们变了。”楚晚棠轻声说。 “是啊,”萧翊望着远去的队伍,“战场最能改变人。” “可有些东西没变。”楚晚棠转头看他,“昭昭还是那个昭昭,临舟也还是那个临舟。” 萧翊微笑,握住她的手:“你也是,还是我的婠婠。” 楚晚棠脸红,却没有抽回手。他们站在人群中,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分享着这刻的感动与喜悦。 大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但欢呼声依旧在京城上空回荡。 楚晚棠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晚棠照萧疏 第56节 犹*记得,半年前,裴昭还是那个需要女扮男装、偷偷混入军中的少女;谢临舟还是那个暗藏心事、选择远走战场的少年。如今,他们都已脱胎换骨,在各自的路上走出了坚实的一步。 他们都长大了,都将迎来自己人生的新阶段。 “该回去了。”萧翊轻声提醒,“嬷嬷她该着急了。” 楚晚棠点头,最后望了眼皇宫方向。 宫墙深深。 她知道,裴昭和谢临舟将在那里接受属于他们的荣耀。 而她呢? 她,也将迎来自己的人生。 楚晚棠握紧萧翊的手,转身走向马车。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 第49章 黄昏时分,裴昭才匆…… 黄昏时分,裴昭才匆匆赶回定远侯府,尚未加以休整,便策马,直奔镇国公府。 在值的门房早已熟识这位裴家小姐,连忙开门迎她入内。 楚晚棠此时正在院中看嬷嬷教授的几个小丫鬟插花,听闻裴昭来了,立刻起身相迎。 “昭昭!”她快步走到院门口,见裴昭深绿色武将官服,腰间佩着新赐的银鱼袋,英气逼人,不禁眼前变亮,“这身官服不错诶,真衬你!” 裴昭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局促的伸手摸摸官服上的纹样:“尚衣局赶制的,尺码上还有些不合身。” 她警惕地扫视了圈,压低声音,“婠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楚晚棠会意,向王嬷嬷告了假,拉着裴昭回到自己的闺房。 雨墨奉上茶点后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挚友。 房门刚关,裴昭立刻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端重,整个人放松下来,她解开官服最上面的扣子,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透口气了,这朝服穿着真不自在。” 楚晚棠忍俊不禁:“你这可是正五品宣威将军的官服,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裴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是啊,正五品,今日在朝堂上,陛下亲口册封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怀中取出官印和册封文书,轻轻放在桌上,“婠婠,你看。” 楚晚棠接过文书,仔细端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授裴昭宣威将军,正五品上,赐银鱼袋,赏金百两”。 字迹端正,盖着天子玉玺。 “昭昭,你做到了。”楚晚棠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成了,我朝第一位,有正式品级的,女将军。” 裴昭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这一路走来,确实是真的很不容易,” 她从怀中又取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这个,送给你。” 布包里是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浑圆,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为奇特的地方是,珠子内部似有云雾流动,细细看去,竟像是北境连绵的雪山。 “这是?”楚晚棠惊讶。 “北狄王庭的宝物,叫‘雪魄珠’,”裴昭轻声说,“云州大捷时,我们从北狄主帅的营帐中缴获的,据说这珠子只在北境极寒之地的千年冰川下才能找到,百年难遇一颗。谢临舟本要上缴国库,我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让我留下颗。” 楚晚棠捧着珠子,触手生温:“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你必须收下,”裴昭握住她的手,“若不是你当年支持我从军,我绝不可能有今日,这颗珠子,也是我给你的新婚贺礼。” 楚晚棠不再推辞,将珠子小心收好:“谢谢你,昭昭。” 两人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裴昭开始讲述这半年的经历。 “北境的冬天真冷啊,”她捧着热茶,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我刚上战场时,手冻得几乎握不住刀。” 楚晚棠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军中起初很多人不服我,”裴瑟继续道,“觉得女子从军是儿戏。直到云州之战,我献计夜袭敌营,烧了北狄的粮草,他们才渐渐改观。” 她讲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讲起雪夜急行军,讲起与士兵们同吃同住,讲起第一次亲手斩杀敌人时的恐惧与决绝。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楚晚棠却能从那些平淡的叙述中,听出其中的艰辛与危险。 “对了,还有件事,”裴昭忽然停下,神色变得复杂,“我和临舟那时产生了分歧。” 楚晚棠微微坐直身体:“什么事?” “收复云州后,有支北狄残兵逃入了附近的山谷,他主张围而不攻,等待他们粮尽自溃。” 裴昭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但我勘察地形后发现,那山谷有条隐秘的小路可通后方,若不及时剿灭,他们很可能从那里逃脱,日后必成祸患。” 裴昭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所以,当时,我提议带支精兵从小路潜入,前后夹击,他不同意,认为太冒险,尤其是我要亲自带队。” “后来呢?”楚晚棠轻声问。 “我坚持己见,那夜我带了五十人,趁夜色从小路潜入。路确实难走,峭壁悬崖,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但我们成功了,黎明时分突袭敌营,与外面的大军里应外合,全歼了那支残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回营后,谢临舟很生气,他说我太过冒险,若有个闪失,他无法向父亲交代,也无法向……” 她看了楚晚棠眼,“向你交代。” “但,昭昭,事实已经证明了,你做出的决定是对的。”楚晚棠柔声道。 裴昭点头:“战后清点,从那支残兵身上搜出了北狄王庭的密信,他们确实打算从那条小路逃脱,去与另支大军会合,若真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楚晚棠,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愫:“婠婠,你知道吗?那战之后,军中再无人质疑我的能力。可我也明白,谢临舟的担心并非多余。战场上,一个决策失误就可能葬送无数性命。我……我知道,我确实太冲动了。”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昭昭,从我的角度看,你不是冲动,反而,是勇敢,而且事实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为将者,既要有谨慎之心,也要有决断之勇,你做到了。” 裴昭眼中泛起泪光,又强行逼回去,用力回握楚晚棠的手:“谢谢你,婠婠。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楚晚棠微笑,“倒是你,和临舟……” 裴昭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她移开目光:“就那样呗。他是主将,我是副将,公事公办,上下级关系。” 楚晚棠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了然。 有些事,也不必说破。 “对了,”她转移话题,“你许久没回京城,济慈院的孩子们时常念叨你,改日有空,咱们去看看?” 提到济慈院,裴昭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好!我也想念那些孩子了,小石头还调皮吗?丫丫的病好了吗?还有陈婆婆的腿……” 她连串地问题,楚晚棠一一回答。 说到济慈院的近况,两人的话题轻松了许多。 “说起来,” 裴昭忽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楚晚棠,“你和太子殿下怎么样了?婚前不能见面,很煎熬吧?” 楚晚棠脸红:“还好,嬷嬷管得严,我整日学规矩、看账册,倒也顾不上多想。” “骗人,”裴昭揶揄道,“方才在城门口,你们俩那眼神,啧啧,我都看不下去了。” “昭昭!”楚晚棠嗔道,脸更红了。 裴昭大笑,笑着笑着,却渐渐安静下来。 她看着楚晚棠,眼中有着深深的担忧:“婠婠,深宫不比外面,我虽在军中,也听说过宫中的事。皇后娘娘和皇上,还有那个秦悦……” “我知道,”楚晚棠轻声打断她,“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 “但我还是选择嫁给他。”楚晚棠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昭昭,你选择从军,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我选择嫁入东宫,也是为了我自己的选择,这条路或许艰难,曲折,但我不后悔。就像你一样,不是吗?” 裴昭凝视着她,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我早知道劝不动你,只是婠婠,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若有人敢欺负你,我裴昭第一个不答应!” 楚晚棠心中涌起暖流:“好,我答应你。” 窗外天色渐暗,雨墨轻轻敲门,提醒时辰不早。 裴昭起身,重新整理好官服:“我该回去了,父亲还在府中等我,今日封赏,家中也要设宴庆祝。” 楚晚棠送她到院门口,两人在暮色中道别。 “六月初六,”裴昭握着楚晚棠的手,“我定来送你出嫁。” “嗯。” 裴昭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楚晚棠眼,才策马离去。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楚晚棠站在院门口,望着裴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春风吹过,带来海棠花的香气“郡主,起风了,回屋吧。”雨墨轻声提醒。 楚晚棠点头,转身回院。经过院中那株海棠树时,她停下脚步,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 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那些花,可看花的人,却都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楚晚棠抬起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 六月初六,越来越近了。 她会穿上那身沉重的婚服,戴上那顶华美的凤冠,走进那座无数人向往也无数人畏惧的宫殿。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她选择的路,她会坚定地走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而她楚晚棠的战场,就在那深宫之中。 她深吸口气,转身回屋。 烛光下,那颗雪魄珠静静躺在桌上,莹白温润,内里的云雾缓缓流动,像是封存了段不为人知的岁月,也像在诉说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五月初三,太后銮驾抵京。 皇太后回宫。 这是昭德二十四年春天,最轰动的大事。 满朝文武、命妇女眷皆需按品级入宫请安。 而第一个被太后单独召见的,却是尚未正式册封的准太子妃楚晚棠。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楚晚棠正在试穿第三版婚服。 晚棠照萧疏 第57节 尚衣局的女官跪在地上为她调整裙摆的褶皱,王嬷嬷则指点着头冠的佩戴方式。 “太后娘娘懿旨,请静姝郡主未时三刻至慈宁宫觐见。”传旨太监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楚晚棠的心微微沉,她早知太后重归必然要见自己,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王嬷嬷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对楚晚棠使了个眼色:“郡主,还不领旨谢恩?” 楚晚棠行礼:“臣女领旨,谢太后娘娘恩典。” 传旨太监离开后,王嬷嬷挥退了尚衣局的人,关上房门。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楚晚棠:“郡主可知,太后此次召见,意味着什么?” 楚晚棠点头:“太后娘娘重礼数,这是要亲自考教晚棠的规矩。” “不止。”王嬷嬷压低声音,“太后此番回京名义上是主持太子大婚,实则……” 她顿了顿,“老奴在宫中伺候多年,太后娘娘的心思,最是难测。她不见得不喜欢姑娘,但定会以最严苛的标准要求姑娘。” 楚晚棠明白王嬷嬷的意思,太后不是敌人,却可能是比敌人更难应对的存在。 因为,她的挑剔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她心中那套不容动摇的礼法规矩。 “嬷嬷放心,晚棠会谨慎行事。” 王嬷嬷叹了口气,开始细细叮嘱觐见太后的各项礼仪细节。 从进殿的步伐,到行礼的角度,从回话的措辞,到眼神的落点,事无巨细,反复演练。 楚晚棠学得认真,她知道,这关若是过不去,莫说太子妃之位,便是她与萧翊的婚事,都可能横生枝节。 未时初马车驶入宫门时,楚晚棠透过车窗望向重重宫阙。 暮春的皇宫草木葱茏,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却莫名让她感到阵寒意。 慈宁宫位于皇宫西侧,是先帝为太后修建的颐养之所。 多年来,太后离宫清修,这里一直空置,直到月前才重新洒扫布置。 宫门前,两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早已等候。 她们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碎发也无。 见楚晚棠下车,两人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如同用尺子量过。 “郡主请随奴婢来。”其中有位嬷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好像是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人。 楚晚棠微微颔首,跟在两人身后踏入慈宁宫。 宫院内古树参天,青石铺地,处处透着肃穆。 没有其他宫殿的繁花似锦,只有几丛修竹、几株松柏,在春风中静静伫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与远处佛寺的气息如出一辙。 正殿门开,楚晚棠抬眼望去,只见殿内陈设简朴,却样样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青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处处透着雅致与贵气。 而殿中主位上,端坐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老妇人。 太后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却梳得纹丝不乱。 她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她手中握着串紫檀佛珠,正缓缓捻动着,见楚晚棠进殿,才停下动作。 楚晚棠按规矩行大礼:“臣女楚晚棠,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动作标准流畅,行礼时裙裾纹丝不动,叩首时额头轻触手背,起身时脊背挺直。 这套动作,她在王嬷嬷的监督下练了不下百遍。 殿内寂静,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许久,太后才开口:“起来吧。” 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楚晚棠起身,垂手而立。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太后道。 楚晚棠依言上前三步,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 楚晚棠缓缓抬头,目光与太后相接瞬,便又恭敬地垂下。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楚晚棠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从头饰到妆容,从眉眼到唇角,无一遗漏。 “模样倒是周正。”太后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自幼在宫中伴读,规矩应当不差。” “臣女愚钝,只略知皮毛。”楚晚棠谨慎应答。 太后微微颔首:“知道谦逊,是好的。”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口,“哀家听说,你与太子情投意合?” 这个问题来得直白,楚晚棠心中慌乱,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子殿下仁厚,待臣女温和。” “温和?”太后轻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深意,“帝王家,最要不得的就是个‘情’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话你可听过?” [1] “臣女听过。” “听过就好。”太后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让人心惊, “你,是镇国公嫡女,家世、品貌都配得上太子妃之位。但是,你要记住,太子妃不只是太子的妻子,更是未来的国母,国母之德,在于端方,在于持重,在于明理,而不在于儿女情长。”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丝复杂的神色:“当年皇后入宫时,哀家也曾对她说过这番话。可惜……”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回太后,臣女读过《女诫》《列女传》,也略通史书、诗词。” “《女诫》读过几遍?” “自七岁开蒙至今,每月必温习遍。” 太后眼中掠过丝满意,却依旧严厉:“光会背不行,要能践行。‘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这十六个字,你可能做到?”[2] “臣女必当竭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太后问了楚晚棠许多问题,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细致。 楚晚棠一一作答,虽偶有迟疑,却未出错。 她心中明白,这不仅是考教她的学识,更是试探她的心性。 问答终于告段落,太后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哀家听说,”太后忽然开口,“你在宫外办了什么济慈院、倾城坊?” 楚晚棠心中了然,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重点。 楚晚棠稳了稳心神,恭声答道:“是,济慈院收容无家可归的妇孺,教她们一技之长;倾城坊则是为那些女子提供做工的机会,让她们能够自食其力。” “倒是有几分仁心。”太后语气平淡,“但你要知道,女子当以贞静为本,抛头露面、操持外务,非闺秀所为。” “太后教训的是。”楚晚棠垂首,“臣女只是见那些女子孤苦,心生不忍,且济慈院、倾城坊皆有可靠之人打理,臣女并不亲自抛头露面。”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大婚后,这些外务便都放下吧,太子妃当以宫中事务为重,以侍奉君姑、辅佐太子为要。”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确,婚后,楚晚棠必须放弃宫外的所有。 楚晚棠心中难受,济慈院那些孩子的笑脸,倾城坊那些绣娘感激的眼神,在她眼前的闪过。 所有的那些不只是她的事业,更是她的心血,她的理想。 可她不能争辩,不能解释。 “是,臣女明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太后似乎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神色略微缓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子性子沉稳,却太过重情,需得有个明理的人在旁提点。你既与他青梅竹马,便该知道如何做对他最好。” “臣女谨记。”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太后摆摆手,“下月初六便是大婚,这些日子好生准备,哀家会命宫中嬷嬷去帮你,务必把规矩都学透、学精。” “谢太后娘娘恩典。” 楚晚棠再次行大礼,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慈宁宫时,暮春的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殿中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像针,恶狠狠的扎在她心上。 “郡主请慢走。”送她出来的嬷嬷依旧面无表情。 楚晚棠微微颔首,踏上回程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太后没有不喜欢她,只是用那套严苛的礼法,将她牢牢框住。 马车驶过宫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楚晚棠睁开眼,从怀中取出萧翊送的那支海棠木簪。 木簪质朴,雕工却精细,每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她想起上元夜的灯火,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眼神,想起那颗雪魄珠中流动的云雾。 前路艰难,她知道。 但她选择的路,哪怕是,跪着,也要走完。 但是,同样的,她绝对不会随意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晚棠照萧疏 第58节 不过,她必须想出一个折中之法。 而且,必须快,很快。 ----------------------- 作者有话说:[1]出自金庸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 [2]出自班昭《女诫》 有喜欢娱乐圈文的给日落点点收 喜欢校园文给破茧尽繁花点点收 [粉心][粉心][粉心][烟花] 第50章 大婚(上)六月初五的夜晚。…… 六月初五的夜晚。 镇国公府灯火通明。 明日便是大婚,府中上下忙而不乱,处处张灯结彩。 楚晚棠的闺房内,却难得有片刻的宁静。 “晚棠姐姐,我今晚不回去了!”清阳公主抱着枕头,眼睛亮晶晶的,“明日你就要出嫁了,今夜我要陪你。” 裴昭也笑道:“我也留下。咱们三个好久没这样聚过了。” 楚晚棠看着两位挚友,心中涌起暖意,大婚前夜的紧张不安,在这刻消散了大半。 “好啊,不过先说好,不准闹太晚。”她笑着应下。 三人挤在楚晚棠那张不算太大的雕花拔步床上,盖着同床锦被。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烛光温暖,像极了她们年少时那些偷偷聚在一起说私房话的夜晚。 “婠婠,我想看你的婚服!”清阳忽然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明日穿上就得去行礼,我都没机会好好看看。” 裴昭也来了兴致:“对对,穿给我们看看!” 楚晚棠被她们闹得没办法,只好起身,那套正红色织金凤纹婚服就挂在屏风后,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得令人屏息。 在清阳和裴昭的帮助下,楚晚棠层层穿上这身繁复的礼服。 最里是素纱中衣,然后是绯红内袍,再是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深红长裙,最后才是那件最华美的正红色外袍,裙摆层层叠叠,行走时如云霞流动。 “好重,”楚晚棠站稳身形,只觉得肩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裴昭为她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眼中满是惊艳:“真美。” 清阳则红了眼眶:“婠婠,你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楚晚棠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似火,金线流光,确实是美的,却美得有些陌生。这套衣服像个华丽的壳,将她紧紧包裹起来。 “还差凤冠呢!”清阳说着,小心翼翼地从锦盒中捧出那顶九凤冠。 冠上九只金凤展翅欲飞,口中衔着明珠流苏,冠身镶嵌着数百颗宝石,在烛光下璀璨夺目。裴昭帮楚晚棠戴上,又仔细调整好流苏的位置。 “这下齐了。”裴昭笑道,“明日太子殿下见了,定会移不开眼。” 楚晚棠脸红:“别胡说。” 三人笑闹阵,清阳忽然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个小册子:“我带了样东西来。” “什么?”楚晚棠好奇。 清阳红着脸将册子递过来,楚晚棠接过看,册子封面素雅,没有任何字迹,她翻开第一页,顿时呆住了。 那是幅工笔细致的春宫图。 “清阳!”楚晚棠的脸瞬间红透,像要滴出血来,“你哪来的这东西!” “从、从母后的藏书里偷偷拿的,我想着你明日大婚,总该知道些……” 裴昭也凑过来看,刚看眼便扭过头去:“我的天,清阳你胆子也太大了!” 楚晚棠手忙脚乱地想合上册子,可指尖却像被烫到,翻页的动作停住了。画中男女交颈缠绵,笔触细腻,情态生动,虽不□□,却直白得让人心跳加速。 三个未经人事的少女面红耳赤地偷看这禁忌的册子。烛火跳动,将她们羞红的脸映得格外娇艳。 “原来是这样,”清阳的声音抖得厉害。 裴昭强作镇定:“咳,不过是夫妻伦常,有什么好害羞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耳根也红透了。 楚晚棠只觉得浑身发烫,尤其是想到明日她与萧翊是不是…… 她的手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人同时僵住。 “谁?”裴昭警惕地问道。 窗外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是我。” 是萧翊。 楚晚棠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慌忙将春宫图塞到枕头下,又手忙脚乱地想脱下婚服,却因为太过紧张,腰带怎么也解不开。 “殿、殿下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大婚前夜,按规矩不能见面的。” “我知道,”萧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不进去,就在窗外说几句话。” 清阳和裴昭对视眼,眼中闪过促狭的光,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左右守着,摆明了不让萧翊有机会偷看。 楚晚棠终于解开了腰带,脱下外袍,只穿着内袍走到窗边。 窗户糊着明纸,只能看到外面模糊的人影,却更添了几分暧昧。 “你……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 窗外静了片刻,才传来萧翊的声音:“就是想来看看你,婠婠,你紧张吗?” 楚晚棠咬住下唇,她当然紧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一夜没睡好,紧张得看着那身婚服就心悸。 “有点。”她诚实地说。 “我也紧张。”萧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透过窗纸传来,“从昨日开始,我就坐立不安,小十六说我像个没头苍蝇,在殿里转来转去。” 楚晚棠忍不住笑了:“你也会紧张?” “怎么不会?”萧翊也笑了,“明日之后,你就是我的妻了。我等这天,等了太久。” 楚晚棠将手轻轻贴在窗纸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窗外的那个人。 “元璟,”她轻声唤他的字,“明日你会来迎我吗?” “会,”萧翊毫不犹豫,“我会亲自来迎你,从镇国公府,迎回东宫。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楚晚棠,是我萧元璟明媒正娶的妻。” 楚晚棠的眼眶湿了。 想起少年时,他手把手教她射箭,在她耳边轻声说“稳住呼吸”。 想起上元夜那个吻,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眼神。 所有那些,点点滴滴,串联成条温柔的线,将她与他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我等你。”她说。 窗外,萧翊的手也贴在了窗纸上,与她的手掌隔着薄薄层纸相抵。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清阳和裴昭捂着嘴偷笑,却又为这份深情动容。 许久,萧翊才开口:“我该回去了,婠婠,好好休息,明日会很累。” “嗯,你也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楚晚棠靠在窗边,久久未动,窗纸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暖暖的,暖到她心里。 “好啦,人走远啦。”清阳笑着拉她,“快去睡吧,明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呢。” 三人重新躺回床上。 这夜,楚晚棠睡得格外安稳。 六月初六,寅时三刻。 天尚还未亮,镇国公府已灯火通明。 楚晚棠被清露唤醒。 沐浴、更衣、开脸、梳妆,每步都有专门的嬷嬷操持。 王嬷嬷亲自为她梳头,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铜镜中的少女变得陌生,胭脂染红了双颊,口脂点红了朱唇,黛眉画成了远山形,额间贴了精致的金箔花钿,最后戴上那顶九凤冠时,楚晚棠只觉得脖子沉。 “姑娘,忍忍。”王嬷嬷轻声说,“这是太子妃的体面。” 盖头落下前,楚晚棠最后看了镜中的自己,金冠璀璨,确实很美,美得像个精致的傀儡。 但她知道,这身华服之下,她还是那个楚晚棠。那个想要守护所爱之人的楚晚棠,那个不愿屈从于命运摆布的楚晚棠。 卯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到了。 萧翊来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俊朗得如同天神下凡。 镇国公府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太子大婚的喜庆中。 闺房外,裴昭和清阳守着门,笑得像两只狡猾的小狐狸。 “太子殿下要进这扇门,可得先过我们这关!”裴昭朗声道。 晚棠照萧疏 第59节 萧翊笑着拱手:“那就还请姑娘们,行个方便。” “方便是要行的,不过……”清阳伸出手,“得先给红包!” 身后的喜娘连忙递上红包,裴昭却不接:“光给钱可不行,还得回答问题!” “请问。”萧翊好脾气地应道。 裴昭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晚棠最喜欢吃什么?” “城南王记的桂花糕,要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第二个问题,晚棠最怕什么?” “怕蛇。” “第三个问题,”清阳眨眨眼,“你最喜欢晚棠什么?” 这个问题刚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太子的回答。 萧翊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喜欢她生气时鼓起的脸颊,喜欢她开心时弯起的眼睛,喜欢她认真时的专注,喜欢她调皮时的狡黠。我喜欢她所有的样子,因为她是楚晚棠。” 盖头下的楚晚棠红了脸。 裴昭和清阳对视,两人侧身让开:“算你过关,进去吧!” 萧翊正要推门,忽然一个人影抢在他前面冲了进去,是谢临舟。 他飞快地关上门,从内落了锁,动作迅速。 院子里众人都愣住了。 “元璟,你给我一炷香时间!”谢临舟在门内喊道。 萧翊站在门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知道谢临舟要做什么,也知道这是谢临舟最后的告别。 他愿意给他这个时间,给这个兄弟体面的告别。 闺房内,楚晚棠盖着盖头,安静地坐着。 谢临舟走到她面前,深吸口气,轻轻掀起了盖头角。 四目相对。 楚晚棠今日真美。 美得让他又心动。 美得也让他心碎。 凤冠下的容颜娇艳如花,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正温柔地看着*他。 “临舟。”她轻声唤道。 谢临舟笑了,眼中却泛起水光:“这次我赢了元璟,我先看到。” 楚晚棠也笑了:“是啊,你赢了。” “晚棠,”谢临舟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幸福。” 楚晚棠用力点头:“我会的。” 谢临舟看着她,像是要将这刻的她永远刻在心里。 许久,他才轻声问:“我可以……最后抱你下吗?” 楚晚棠张开手臂。 谢临舟轻轻抱住她,这个拥抱克制而温柔,不带任何杂念,只是个兄长对妹妹的祝福,一个朋友对挚友的告别。 “如果没有他,”谢临舟在她耳边轻声问,“你会选我吗?” 楚晚棠知道这个问题终会来,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 “临舟,”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视你如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的心,很早以前就给了元璟。” 谢临舟松开她,眼中有着释然的伤痛:“我知道了。” 他退后步,重新为她盖好盖头。 “一定,一定要幸福啊,婠婠。”他最后说。 房门打开,谢临舟走了出来。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红,他对萧翊点了点头,便默默退到旁边。 裴昭看了谢临舟眼,对他露出个理解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安慰,也有同病相怜的感慨。正因为,他们都选择了成全,选择了将情意深埋。 萧翊走进闺房,在楚晚棠面前站定。 “婠婠,我来迎你了。”他伸出手。 楚晚棠将手放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鞭炮声再次响起,锣鼓喧天。 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走出闺房,走过长廊,走向前厅,走向他们的未来。 院子里,众人欢呼祝福。 裴昭笑着撒花瓣,清阳开心地拍手,谢临舟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那对红衣璧人,最终,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还有最后道仪程拜别父母。 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缓步走向镇国公府前厅。 楚钦与江柳烟已端坐高堂,楚行知立于父亲身侧,三人都穿着吉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之下,是掩不住的离愁。 楚晚棠走着,脚下红毯柔软,却如踏在刀尖,忽然意识到,这一拜,便真真是要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六载的家了。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她松开萧翊的手,在蒲团前跪下,深深叩首。 江柳烟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泪,声音却已哽咽:“好孩子,起来吧。” 楚钦的神色要平静些,可那双握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他看着眼前红妆的女儿,仿佛又看到十六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看到他第一次教她骑马时她倔强的小脸,看到她在海棠树下读书时的恬静侧影。 “晚棠,”楚钦开口,声音沉稳,“今日之后,你便是太子妃了。宫中不比家中,需谨言慎行,谨守本分,但若遇委屈,”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翊,“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倚仗。” 这话是说给楚晚棠听的,更是说给萧翊听的。 萧翊郑重行礼:“岳父大人放心,元璟此生,必不负婠婠。” 楚钦点点头,看向女儿时,眼中终是流露出不舍:“去吧,莫误了吉时。” 江柳烟却再也忍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楚晚棠面前,握住她的手:“婠婠,我的婠婠……” 话未说完,泪已先落。 楚晚棠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她想起幼时生病,母亲彻夜不眠守在床前;想起学女红时笨手笨脚,母亲笑着手把手教她;想起每次入宫伴读归来,母亲总在门口等候,手中总捧着她爱吃的点心。 “母亲,”她声音哽咽,扑入江柳烟怀中。 母女相拥而泣,满堂宾客皆动容,王嬷嬷小声提醒:“夫人,姑娘,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江柳烟这才强忍泪水,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痕,又仔细为她整理好凤冠上的流苏:“不哭了,婠婠不哭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地上轿。” 楚晚棠点头,可眼泪依旧止不住。 忽然,她退后两步,在满堂宾客注视下,对着父母再次跪下,郑重地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萧翊见状,毫不犹豫地在她身侧跪下,同样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满堂寂静。 太子之尊,竟随太子妃同跪拜臣子,这是何等的敬重,何等的诚意。 楚钦的眼眶终于也湿了,江柳烟更是泣不成声,连忙上前扶起女儿:“快起来,快起来。” 萧翊扶起楚晚棠,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哭,日后我们常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楚晚棠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他眼中的温柔与坚定清晰可见。 这时,楚行知走到妹妹面前,转过身蹲下:“婠婠,哥哥背你上轿。” 楚晚棠伏在兄长宽阔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 楚行知背着她,稳稳地走向大门,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延长这最后的相聚时光。 “婠婠,”楚行知低声说,“记住,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若在宫中遇到难处,只管捎信回来,哥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楚晚棠用力点头,泪如雨下:“哥哥也要保重。” 终于到了大门口,花轿就在眼前,楚行知将妹妹轻轻放下,萧翊上前,牵起她的手。 鞭炮声震天响起,锣鼓齐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翊扶着楚晚棠登上轿辇。 轿帘落下前,楚晚棠最后看了眼家门。 父亲楚钦站在门前,脊背挺直如松,可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水光。 母亲江柳烟被丫鬟搀扶着,早已哭成泪人,却还强撑着向她挥手。 楚行知站在父母身侧,目光沉沉,满是牵挂。 轿帘彻底落下,隔绝了视线。 轿身一动,缓缓抬起。楚晚棠坐在轿中,听着轿外喧嚣的喜乐,泪水再次滑落。 镇国公府门前,热闹的送亲人群渐渐散去。 江柳烟望着轿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泪水无声流淌。 楚钦扶住妻子的肩,低声说:“回屋吧。” 江柳烟摇头:“我再看看,再看看……” 直到那顶红轿彻底消失在街角,江柳烟才瘫软在丈夫怀中,放声痛哭。 楚钦紧紧抱着妻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也红了眼眶,他抬头望天,努力将泪水逼回。 晚棠照萧疏 第60节 而另侧无人的廊柱后,楚行知背靠着柱子,仰起头,深深吸气。 过了很久,他才抬手,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湿意。 镇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方才的热闹与喜庆关在门外,府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与此同时,迎亲队伍已驶入长安街。 十里红妆,名副其实。 楚晚棠的嫁妆队伍绵延数里,从镇国公府排到宫门,箱笼上皆系着红绸,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打头的是对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接着是成套的紫檀木家具、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籍字画…… 足足一百二十八抬,每抬都塞得满满当当,彰显着镇国公府的底蕴与对女儿的重视。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踮脚张望,想要一 看看太子大婚的盛况。 “快看!那是太子殿下!” “好俊的新郎官哟!” “轿子里就是楚家小姐吧?听说是个美人呢!”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萧翊骑在马上,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气度雍容,他偶尔向百姓颔首致意,引得阵阵欢呼。 花轿内,楚晚棠听着外面的喧闹,渐渐平复了心绪,她悄悄掀起轿帘,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长安街两旁的商铺楼阁都挂上了红绸,树上系着彩带,处处洋溢着喜庆。 百姓们笑着、议论着,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年轻女子们羡慕地看着那顶华丽的花轿。 “太子妃真幸福啊……” “听说太子殿下为了娶她,在陛下面前求了好久呢!” “楚家小姐人美心善,济慈院就是她办的!” “这样的好人,合该有这样的好姻缘!” 议论声传入耳中,楚晚棠心中涌起暖意,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人关注、评判,太子妃这个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 但她不后悔。 轿队继续前行,离皇宫越来越近。 因为轿外那个骑马前行的男子,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倚靠。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这日的长安城,为这场盛大的婚礼而沸腾。 而这场婚礼的两个主角,正走向他们共同的未来,走向那座既代表荣耀也象征束缚的宫殿。 阳光正好,洒在长长的迎亲队伍上,洒在百姓们喜悦的脸上,也洒在那顶载着新娘的花轿上。 第51章 大婚(下)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正门…… 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正门浩荡而入。 穿过宫门,经过太和殿广场,最终停在了东宫正门前。 楚晚棠在轿中颠簸,忽然,听到外面礼乐声,变了调。 她心里知道,这是到了。 楚晚棠的心骤然瑟缩起来,像是绷紧的弦,手心的汗濡湿了袖口的刺绣。 轿帘被掀开,手伸了进来。 喜帕下可以看见,那是萧翊的手。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下轿时,早有宫人铺好了红毯,延伸到东宫正殿。 楚晚棠盖着盖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红毯,以及萧翊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尖。 “别怕,跟着我。”萧翊低声说。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步,都离她从前自由自在的生活远了步,离端庄自持的太子妃的身份近了。 正殿内,帝后端坐高堂。 皇帝萧景琰,今日看着喜庆的场面,难得展露笑颜。 皇后沈映雪,则端庄优雅,只是那双看着楚晚棠的眼睛,有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追忆自己当年大婚时的恍惚。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楚晚棠与萧翊转身,向殿外天地深深拜。 “二拜高堂。” 转身,向帝后叩首,楚晚棠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而沉重。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隔着盖头,楚晚棠只能看到萧翊大红喜服的下摆。 他们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 那瞬间,楚晚棠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礼成。 从此,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含章殿是东宫正殿,也是太子的寝宫。 此刻殿内红烛高燃,处处贴着大红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合欢香。 楚晚棠被喜娘搀扶着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凤冠沉重,她只能尽量挺直脊背。 耳畔,是喜娘们细细的叮嘱,还有如水的吉祥话,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像场梦。 喜嬷嬷们退下后,殿内寂静得,甚至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楚晚棠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沉重的发髻压得她脖颈酸疼。 她不敢随意动弹,只能尽量挺直脊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龙凤呈祥的绣屏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翊还未归来。 外殿隐隐传来宴饮的喧闹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更衬得内殿寂静得让人心慌。 楚晚棠正有些不知所措时,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条缝。 “晚棠姐姐!”清阳压低声音唤道,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裴昭跟在她身后,两人像做贼似的溜进殿内,迅速关上门。 “你们怎么来了?”楚晚棠惊讶地问,随即又紧张起来,“不合规矩吧?” “规矩规矩,今日就暂且放放。”裴昭笑着走近,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我们估摸着你肯定饿了,特意带了吃的来。” 清阳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还有盅还温着的燕窝粥。 “快吃些垫垫肚子,”清阳将点心端到楚晚棠面前。 楚晚棠确实饿了。 从寅时起床到现在,她只在清晨勉强吃了半碗粥,之后便滴水未进。 此刻闻到点心的香甜气息,腹中顿时咕咕作响。 她也不再矜持,拿起块桂花糕小口吃起来,糕点绵软香甜,是她熟悉的味道。 “这是城南王记的吧?”她问。 “可不是,”裴昭笑道,“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人去买的,说是你最爱的口味。” 楚晚棠吃得更香了。 清阳在床边坐下,托着腮看她吃点心,忽然叹了口气:“真羡慕你,能嫁给心爱之人。” 这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楚晚棠放下糕点,握住清阳的手:“清阳……” “我没事,”清阳摇摇头,强颜欢笑,“就是感慨下,你快吃,吃完,我们陪你说话。” 楚晚棠知道清阳心中苦楚,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感情这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吃完点心,裴昭又递上燕窝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对了,”裴昭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楚晚棠接过。 “北境军中常用的伤药,”裴昭压低声音,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听说……洞房之夜可能会有些不适,这个药膏能缓解疼痛,也能活血化瘀。” 楚晚棠的脸瞬间红透,瓷瓶在她手中烫得像块火炭:“昭昭!你……” “我也是听军中医官说的,”裴昭自己也脸红了,却还强装镇定,“有备无患嘛。” 清阳捂嘴偷笑:“昭昭,你呀,懂得真多。” “清阳!”裴昭作势要打她,两人笑闹成一团。 晚棠照萧疏 第61节 楚晚棠看着她们,心中涌起暖流。 试想,在这陌生而庄严的东宫,能有挚友相伴,是何等幸运。 笑闹过后,三人围坐起,说起悄悄话。 “婠婠,你紧张吗?”清阳好奇地问。 楚晚棠诚实点头:“有点。” “怕什么,”裴昭拍拍她的肩,“太子殿下对你真心,定会温柔待你。” 这话说得坦荡,可楚晚棠还是羞得抬不起头。 清阳眼珠转过,忽然凑近些,神神秘秘地问:“对了,那本册子你看了没?” 楚晚棠随即想起大婚前夜三人偷看的春宫图,脸更红了:“清阳!你还说!” “问问嘛,”清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也是好奇,听说新婚之夜,女子都要经历这遭,到底……是什么感觉?” 裴昭也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 她虽在军中见过生死,可,这男女之事,于她而言,仍是无所知的陌生的领域。 楚晚棠被两人看得无地自容,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 “今晚就知道了。”清阳揶揄道,又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听说初次会很疼,你……” “清阳!”裴昭打断她,“这种事,哪有这样,直接问的。” “我这不是担心晚棠嘛。” 楚晚棠心中感动,却也确实羞得不行,只能低着头。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清阳和裴昭讲些宴席上的趣事,想转移楚晚棠的注意力。 “方才宴上,秦悦那脸色,啧啧,”清阳撇嘴,“眼睛都快黏在皇兄身上了,可惜皇兄看都没看她眼。” 秦悦。虽然萧翊反复向她承诺过,可这个名字依旧像根刺,扎在心头。 裴昭察觉她的情绪,瞪了清阳眼,转开话题:“谢临舟今日喝了不少酒,我瞧着他像是故意买醉。” “他没事,”裴昭温声道,“只是需要时间,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正说着,外殿的喧闹声忽然大了起来,接着传来整齐的行礼声:“太子殿下。” “皇兄回来了,”清阳连忙起身,“我们得走了。” 裴昭也站起来,对楚晚棠眨眨眼:“记住,别紧张,若是疼得厉害,就用那药膏。” 楚晚棠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清阳走到门边,又回头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才和裴昭溜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又剩下楚晚棠。 可经过方才那番笑闹,她心中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 她将裴昭给的药膏小心收好,又整理下发髻,端坐在床边。 脚步声靠近,接着是萧翊的声音:“都下去吧。” 宫人们行礼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楚晚棠感觉到萧翊在面前站定,接着,盖头被轻轻掀起。 烛光涌入视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她抬起头,对上了萧翊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烛火的光影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片温柔的星海。 他就这样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像是要把她深深印刻在心里。 楚晚棠被他看得脸热,轻声唤道:“元璟?” 萧翊这才回过神,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婠婠,你今天真美。” 不是客套的夸赞,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等久了吧?”他走近,在她身边坐下。 楚晚棠摇头:“清阳和昭昭刚来过,陪我说话,还带了点心。” 萧翊笑了:“这两个丫头,倒是会钻空子,”他仔细看着楚晚棠,“还紧张吗?” 楚晚棠老实点头:“有点。” 萧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别怕,有我在。”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温柔,楚晚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想起清阳的调侃,想起裴昭给的药膏,脸上又泛起红晕。 “怎么了?”萧翊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楚晚棠连忙摇头。 萧翊也不追问,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楚晚棠脸更红了,想低头,却被凤冠的重量限制,只能微微垂下眼帘。 “累了吧?”萧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凤冠,“重不重?” “重。”楚晚棠实话实说,“脖子都要断了。” 萧翊轻笑:“再忍忍,等喜嬷嬷们行完礼,就帮你取下来。”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轻轻叩响。 喜嬷嬷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开始进行大婚之夜的各项仪程。 先是结发礼。 白发苍苍的老嬷嬷用金剪子小心翼翼地从两人头上各剪下缕头发,编成同心结,装入锦囊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老嬷嬷念着吉祥话,将锦囊呈给萧翊。 萧翊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接着是合卺酒。 两只精巧的匏瓜瓢用红线相连,内盛美酒。 楚晚棠与萧翊二人各执瓢,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楚晚棠被呛得轻咳声,萧翊连忙轻拍她的背。 最后是子孙饽饽。 小巧的饺子被煮得半生,楚晚棠咬了口,在喜嬷嬷问“生不生”时,红着脸低声答:“生。” 满屋喜嬷嬷都笑了起来,说着“早生贵子”“三年抱俩”的吉祥话。 楚晚棠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翊却坦然笑着,还赏了众人厚厚的红包。 终于,所有仪式都完成了,喜嬷嬷们行礼退下。 这次殿门合拢后,再不会有人打扰。 门刚关上,楚晚棠就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可算结束了。” 萧翊被她逗笑:“这就受不住了?后面还有更累的呢。” 楚晚棠愣住,随即明白他话中深意,脸瞬间红透:“你、你……” “好了,不逗你。”萧翊笑着起身,走到她身后,“先帮你把这凤冠取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将发簪取下,最后才托住沉重的冠身,缓缓摘下。 凤冠离开头顶的那刻,楚晚棠只觉得脖子轻快许多,整个人都舒坦了。 萧翊将凤冠放在妆台上,回身时,见楚晚棠正揉着酸痛的脖颈,模样难得地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不由得心中柔软。 “先去洗漱吧,”他柔声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 楚晚棠确实想洗去这身的疲惫和厚重的妆容,便点了点头。 浴房就在寝殿隔壁,早已备好了香汤。楚晚棠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洗去脂粉,换上柔软的寝衣,那是身正红色的丝绸寝衣,与她平日穿的素色寝衣大不相同。 回到寝殿时,萧翊也已经洗漱完毕,他穿着同色的寝衣,正倚在床边看书。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柔和,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见楚晚棠进来,萧翊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楚晚棠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 殿内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寂静让楚晚棠有些不自在,虽然,她与萧翊自幼相识,可是,今夜毕竟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从今夜开始,所有的都不同了。 “婠婠。”萧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楚晚棠抬头看他。 萧翊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知道,嫁入东宫,对你来说意味着放弃很多,济慈院、倾城坊、宫外的自由……这些我都知道。” 楚晚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些。 “我无法承诺给你宫外的自由,”萧翊握住她的手,“但在这东宫之内,我许你最大程度的自在,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当然,要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济慈院和倾城坊,我会派人帮你照看,让你不必完全放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楚晚棠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习武、握笔留下的痕迹。 “还有,”萧翊继续说,目光坚定,“我曾说过,此生唯你一人。这话不是说说而已。秦悦入宫之事,我已与父皇母后明确表态,她只会是名义上的侧妃,我萧元璟的妻,永远只有你楚晚棠。” 楚晚棠的眼中涌上泪意,她知道这个承诺有多难实现,知道在皇室中唯一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可他说得这样认真,这样坚定,让她愿意相信,愿意去赌。 “元璟,”她轻声问,“你会永远这样待我吗?” “会。”萧翊毫不犹豫,“不止是现在,不止是今年、明年,而是这一生。我会护着你,陪着你,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直到我们都走不动路,就像上元夜那对老夫妇,四十年,五十年......” 楚晚棠的泪水终于滑落,却是笑着的,她用力点头:“我信你。” 萧翊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温柔,目光更温柔,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晚棠照萧疏 第62节 他慢慢靠近,先是在她额头上印下个轻如羽毛的吻。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 吻缓缓下移,落在她的眼睑,吻去未干的泪痕,接着是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边。 “婠婠,”他的声音低哑,“可以吗?” 楚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个无声的许可。 萧翊的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像春风吹过花瓣,小心翼翼,珍重无比。 渐渐地,这个吻变得深入,他辗转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轻轻叩开她的齿关。 楚晚棠生涩地回应着,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 寝衣的丝绸面料光滑柔软,她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红帐不知何时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帐内烛光透过红纱,洒下片暧昧的暖色。 月光撒在树梢,随风晃动。 萧翊的吻顺着她的下颌滑向脖颈,在她敏感的颈侧流连。 楚晚棠轻喘声,手指攥紧了他的寝衣。 “别怕,”萧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温柔,“跟着我就好。” 他的手探入睡衣,掌心滚烫,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 楚晚棠轻颤了下,却没有退缩。 她信任他,就像信任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少年,信任那个许诺给她一生的男子。 衣衫渐褪,红烛摇曳。 最初的疼痛让她蹙紧了眉,萧翊立刻停下,吻着她的眉心,低声安抚:“很快就好,婠婠,忍忍,很快就好。” 他的温柔缓解了她的紧张。 渐渐地,疼痛被另种陌生的感觉取代,像是潮水,涌来,将她淹没。 她在浪潮中浮沉,只能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像是抱住的浮木。 汗湿的发贴在颊边,呼吸交织在起,分不清彼此。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上,缠绵交融,如同他们此刻紧紧相拥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渐渐平息。 楚晚棠疲惫地靠在萧翊怀中,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 萧翊轻轻拥着她,有下没下地抚着她的长发。 “疼吗?”他低声问,语气中满是心疼。 楚晚棠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还好。” 其实还是疼的,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踏实感。 毕竟,从此以后,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福祸与共,生死相依的夫妻。 萧翊吻了吻她的发顶,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被面是大红色的百子图,绣着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婴孩,寓意多子多福。 楚晚棠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婴孩,脸又红了。 “睡吧。”萧翊柔声道。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面洒下片清辉。 楚晚棠在萧翊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而萧翊拥着怀中温软的身体,久久未能入睡。 他低头看着楚晚棠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这个他守护了八年的姑娘,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也生出沉甸甸的责任。 他会护她一世安稳,许她岁月静好。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窗外,月色如水。 东宫的红烛燃了整夜。 也许是,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熄灭。 第52章 婚后三日晨光熹微,透过…… 晨光熹微,透过东宫含章殿窗棂上贴着的红双喜字,在寝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翊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大红色的百子帐。他侧过头,看向枕畔的人。 楚晚棠还在熟睡,她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 晨光柔和地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颜:长睫如蝶翼般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瓣微启,呼吸均匀而绵长;青丝铺散在枕上,与他的发纠缠起,分不清彼此。 萧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白皙的肌肤细腻温软。 楚晚棠在睡梦中轻轻砸吧下嘴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却没有醒来。 楚晚棠的眼睫忽然开始微微颤抖,然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她眼神迷蒙,带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她眼珠动了动,又眨着眼睛,似乎还没意识到,如今自己身在何处、身旁是谁。 直到视线有了聚焦,直到对上萧翊温柔含笑的眼眸,她才猛地清醒过来。 昨夜她所经历的事情,瞬间回笼。 楚晚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羞极了,扯过被子,慌忙想往内侧缩去,可萧翊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阻力很大,她无处可退。 “醒了?”萧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格外低沉磁性。 楚晚棠轻轻“嗯”了声,声若蚊呐,把被子又向上扯,几乎要把最后缕发丝也埋进被子里。 萧翊笑了,凑近些,在她额头上落下轻柔的吻:“早,婠婠。” 这个吻自然而亲昵,让楚晚棠心中泛起涟漪,她抿了抿唇,小声回:“早。” 声音软糯,带着初醒的慵懒。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也没说话,享受着清晨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楚晚棠能感受到萧翊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 不知过了多久,楚晚棠忽然想起来今日的特殊性,从温暖中脱身,手撑着床,猛地坐起:“糟了!今日我们要给父皇母后,请安敬茶!” 她这一动,寝衣的衣襟微散,恰好露出了锁骨处几点暧昧的红痕。 萧翊的眼神顿住,神色变暗,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中:“别急,还早。” “什么时辰了?”楚晚棠焦急地问。 萧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辰时刚过。” 楚晚棠顿时急了:“辰时?那、那岂不是快误了时辰?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按规矩,新婚次日,太子与太子妃需在巳时前往凤仪宫向帝后请安敬茶。 萧翊却反而是气定神闲的那个:“婠婠,不急,我已派人去凤仪宫传话,就说我昨夜多饮了几杯,今早起迟了些。” 楚晚棠停住了动作:“这、这怎么行……” “这有什么,怎么就不行了?”萧翊捏捏她的脸,“总不能说,我家的太子妃,贪睡吧?自然要把责任,都揽在我身上才是。”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楚晚棠心中却涌起暖流。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翊打断。 “别可是了,快起身梳洗吧。”萧翊先步下床,伸手将她扶起来,“虽说我担了名,但也不能真的误了时辰,巳时前也得赶到才对。” 楚晚棠这才稍安,匆匆下床唤人。 早已等候在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开始服侍两人洗漱更衣。 楚晚棠今日需穿太子妃的正式礼服,那是身深红色的宫装。 比昨日的婚服略简,却依旧庄重华美。 发髻向上梳成高髻,簪着皇后赐的九尾凤簪,耳垂上坠着同套的珍珠耳珰,一整个就是华贵大气。 萧翊也已穿戴整齐,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气度雍容。 两人在镜中对视眼,楚晚棠忽然有些恍惚。 “走吧。”萧翊向她伸出手。 楚晚棠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并肩走出含章殿。 东宫的宫人们早已在殿外等候,见两人出来,齐齐行礼:“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新婚之喜!” “免礼。”萧翊淡淡道,牵着楚晚棠朝凤仪宫走去。 路上,楚晚棠还是有些忐忑:“我们真的去晚了吗?母后会不会生气?” 晚棠照萧疏 第63节 萧翊握紧她的手:“放心,母后不是苛责之人,况且,”他侧头看她眼,眼中带着笑意,“新婚夫妇起晚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暧昧,楚晚棠脸红,不再多问。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巳时前刻抵达凤仪宫。宫人通传后,殿门打开,两人步入殿内。 帝后端坐主位,清阳公主陪坐在皇后身侧,见两人进来,清阳冲楚晚棠眨了眨眼。 楚晚棠与萧翊上前,在宫人摆好的蒲团前跪下。 “儿臣/儿媳给父皇、母后请安。”两人齐声道。 皇帝萧景琰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笑意:“起来吧。” 皇后沈映雪则仔细打量着楚晚棠,见她气色尚可,眉眼间虽有羞涩却不失端庄,眼中闪过丝满意。 宫女端上茶盘,楚晚棠先敬皇帝:“父皇请用茶。” 萧景琰接过,抿了口,赏下个红封:“既入东宫,便要好生辅佐太子,谨守本分。” “儿媳谨记。”楚晚棠恭敬道。 接着是向皇后敬茶,楚晚棠双手奉上茶盏:“母后请用茶。” 沈映雪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楚晚棠,温声道:“晚棠,从今日起,你便是元璟的妻,是我萧家的儿媳,夫妻相处,贵在相敬相爱,也贵在相互扶持。元璟性子沉稳,却有时过于重情,你要多提醒他。” 这话语重心长,楚晚棠认真点头:“儿媳谨记母后教诲。” 沈映雪这才饮了茶,从身旁嬷嬷手中接过锦盒,递给楚晚棠:“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嫁妆,如今传给你,愿你与元璟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楚晚棠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知里面是什么,却知道这份礼物的重量。 敬茶礼成,两人起身。清阳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挽住楚晚棠的手臂:“皇嫂!” 这声“皇嫂”叫得又脆又甜,楚晚棠脸红,却也笑了:“清阳。” 萧翊看着姑嫂二人亲近,眼中满是温柔。 在凤仪宫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帝后便让他们退下了。临行前,皇后特意提醒:“太后娘娘在慈宁宫等着,你们快过去吧,莫让老人家等急了。” 出了凤仪宫,楚晚棠的心又提了起来,太后那关,比帝后更难应对。 “别紧张,”萧翊察觉她的情绪,握紧她的手,“皇祖母虽重规矩,却也是明理之人,我们新婚,她不会太过苛责。”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加快了脚步。赶到慈宁宫时,宫人说太后正在佛堂诵经,让他们在正殿等候。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楚晚棠坐得笔直,心中越发忐忑,生怕去晚了惹太后不快。 终于,佛堂方向传来动静。太后在嬷嬷的搀扶下走进正殿,依旧是身深青色宫装,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无波。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孙儿/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楚晚棠身上:“起来吧。” 楚晚棠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时辰不早。”太后淡淡道。 楚晚棠正要请罪,萧翊却先开口:“是孙儿的错。昨夜宴上多饮了几杯,今早起迟了,耽误了时辰。” 太后看了萧翊眼,眼神锐利:“你倒是护得紧。” 萧翊不卑不亢:“孙儿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沉默片刻,才道:“罢了,新婚燕尔,也是常情。”她转向楚晚棠,“太子妃,抬起头来。” 楚晚棠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衣襟处。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既入皇室,便要守皇室的规矩。太子妃之责,在于辅佐太子,管理东宫,为皇室开枝散叶。你要谨记身份,言行皆需符合礼制,莫要给太子添烦恼,莫要给皇室抹黑。” 这话说得严厉,楚晚棠恭敬应道:“孙媳谨记皇祖母教诲。” “嗯。”太后微微颔首,“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光懂事不够,还要有智慧、有度量。东宫事务繁杂,你要尽快熟悉,与各宫娘娘相处,要懂得分寸,对待下人,要恩威并施。” “是。” “还有,”太后的目光变得深邃,“你是太子的正妃,要有容人之量,日后东宫若进新人,你要端得住,稳得住。” 这话意有所指,楚晚棠面上平静:“孙媳明白。” 萧翊忽然开口:“皇祖母放心,孙儿与婠婠是夫妻,定会相互扶持,共同打理好东宫。”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态,又护了楚晚棠。 太后看了他眼,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终是没再说什么。 又交代了几句,太后便让他们退下了。 走出慈宁宫,楚晚棠才长长松了口气,这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萧翊牵起她的手,轻声道:“辛苦了。” 楚晚棠摇头:“不辛苦。”她看向他,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元璟。” 萧翊笑了,握紧她的手:“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新婚三日的休沐之期,是皇室给新婚夫妇难得的独处时光。 这三天,萧翊不必处理政务,楚晚棠也无需应对宫务,两人就像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妻,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第二日清晨,楚晚棠醒来时,萧翊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看她。见她睁眼,他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醒了?” 楚晚棠点点头,还有些困倦。窗外天色微明,寝殿内烛火已熄,只有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柔和而静谧。 “今日不用早起请安,”萧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以多睡会儿。” 楚晚棠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却没了睡意。 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想什么?”萧翊轻声问。 “在想,”楚晚棠睁开眼,看着他,“我们竟然真的成亲了。” 萧翊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落下吻:“是啊,我们成亲了。 两人又在床上躺了会儿,直到外间传来宫女轻微的走动声,才起身梳洗。 楚晚棠先下床,取了萧翊今日要穿的常服。 “我来帮你穿。”她捧着衣服走到萧翊面前。 萧翊有些意外,随即眼中漾开笑意:“好。” 楚晚棠踮起脚尖,先为他穿上中衣,然后是外袍。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毕竟从前都是宫女伺候,她从未做过这些,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个系带都仔细系好,每个褶皱都细心抚平。 萧翊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刻,她不是太子妃,他也不是太子,他们只是对新婚的寻常夫妻。 穿好衣服,楚晚棠又取来玉带为他系上,她的手环过他的腰,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发顶。 “好了。”她退后步,仔细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满意,“很合身。” 萧翊握住她的手:“轮到我了。” 他牵着她走到妆台前,让她坐下,妆台上摆着各色胭脂水粉、眉黛口脂。 “今日想梳什么发髻?”萧翊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 楚晚棠从镜中看着他:“你会梳头?” “不会,”萧翊坦然道,“但可以学。” 他说得认真,楚晚棠不由得笑了:“那梳个简单的就好。” 萧翊点头,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她。 楚晚棠的长发乌黑柔顺,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梳通了头发,萧翊却不知下步该做什么,他看看镜中的楚晚棠,又看看手中的梳子,难得地露出些无措。 楚晚棠忍俊不禁:“还是让宫女来吧。” “不,”萧翊却坚持,“说好了我来。”他仔细回忆宫女梳头的步骤,试探性地将她的头发分成几缕,开始笨拙地编结。 楚晚棠从镜中看着他的模样。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像是面对什么重大难题。 那双惯常执笔握剑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发丝,动作虽生疏,却无比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简单却齐整的发髻终于梳好了。 萧翊从妆台上选了支白玉簪,轻轻簪入发髻中。 “好了。”他仔细端详,眼中带着几分得意,“如何?” 楚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斜,白玉簪插得也不够稳固,可她却觉得,这是她梳过最美的发髻。 “很好,”她转头对他笑,“我很喜欢。” 萧翊眼中笑意更深:“那接下来,画眉。” 他拿起眉黛,俯身凑近。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楚晚棠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闭眼。”萧翊轻声道。 楚晚棠依言闭上眼。眉黛轻扫过眉骨,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宝物。 “张敞画眉,不过如此。”萧翊忽然低笑。 片刻,萧翊退开些:“好了。” 楚晚棠睁开眼,看向镜中,眉形修得整齐,虽不及宫中嬷嬷画得精致,却别有番自然韵味。 “真好看。”她轻声说。 萧翊放下眉黛,又从胭脂盒中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她唇上,他的指尖在她唇瓣上停留片刻,眼神暗了暗。 “婠婠,”他的声音低哑,“你真美。” 楚晚棠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翊却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深情。楚晚棠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晚棠照萧疏 第64节 晨光透过窗纱,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缠绵而温馨。 三日时光,就这样在平淡中悄然流逝。 白日里,两人或是在书房对弈,或是在花园散步,或是在暖阁品茶聊天。 萧翊会给她讲朝中的趣事,楚晚棠则说起宫外的见闻。他们像寻常夫妻样,分享着彼此的生活,了解着彼此的喜好。 夜晚,红烛高燃,帐内温情脉脉。萧翊极尽温柔,楚晚棠也从最初的羞涩渐渐放开了些。夫妻之间的亲密,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也更加依恋彼此。 第三日傍晚,萧翊拥着楚晚棠坐在窗前,看夕阳西下。 “明日就要回门了,”楚晚棠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想家了。” 这三天虽好,可她还是会想念镇国公府,想念父母兄长。 “我知道,”萧翊握紧她的手,“明日早上我们就回去,我陪你。” 楚晚棠心中温暖。这三日,他给了她丈夫能给的全部温柔与体贴,她忽然觉得,嫁入东宫,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有他在身边。 第三日早,天还未亮,楚晚棠就已经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却还是惊动了萧翊。 “起这么早?”萧翊睡眼惺忪地将她拉回怀中。 “今日回门,”楚晚棠轻声说,“我想早点回去。” 萧翊笑了:“归宁之礼在巳时,现在还早。”话虽如此,他还是松开了手,“罢了,知道你心急。” 两人起身梳洗。今日楚晚棠穿了身绯红色宫装,既喜庆又不失端庄。萧翊则是身靛蓝色常服,玉冠束发,俊朗非凡。 用过早膳,回门的礼物已经备好。 辰时三刻,车驾从东宫出发,前往镇国公府。 一路上,楚晚棠都有些坐立不安。 她悄悄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不过三日未见,却仿佛过了很久。 车驾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时,楚晚棠看见父母兄长早已在门外等候,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萧翊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她。楚晚棠握着他的手下了车,脚刚落地,就听见母亲哽咽的声音:“婠婠……” 她抬头,看见母亲江柳烟眼中含泪,父亲楚钦虽神色平静,可眼中也满是关切,兄长楚行知站在父母身后,冲她温和地笑。 “父亲,母亲,哥哥。”楚晚棠上前行礼,声音哽咽。 江柳烟哽咽着抱住她:“我的婠婠,让母亲好好看看。”她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新婚的娇羞,这才放下心来,“好,好,看着就好。” 楚钦也对萧翊行礼:“殿下。”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萧翊虚扶把,“今日是家宴,只论亲情,不论君臣。” 这话说得体贴,楚钦眼中闪过欣慰。 一行人进入府中,在前厅落座。 楚晚棠挨着母亲坐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不过三日未见,她却觉得有好多话想说。 “在东宫可还习惯?”江柳烟轻声问。 “习惯,”楚晚棠点头,“殿下待我很好。” 她说得真诚,江柳烟这才彻底放心,眼角又湿润了:“那就好,那就好。” 洛婉音笑道:“母亲这是高兴的,妹妹嫁得好,该高兴才是。” 楚钦也开口:“太子殿下,小女性子单纯,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多多包容。” 萧翊郑重道:“岳父放心,元璟既娶了婠婠,便会护她周全。”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楚钦终于露出了笑容。 午宴设在花厅,大家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席间,楚晚棠说起这三日在东宫的生活,说起萧翊为她画眉,说起两人对弈品茶,她说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满的都是幸福的光彩。 江柳烟看着女儿,心中最后担忧也消散了,女儿是真的幸福,这就够了。 饭后,萧翊与楚钦、楚行知去了书房说话,楚晚棠则陪着母亲回到自己的闺房。 闺房还保持着出嫁前的模样,像是主人从未离开过。 楚晚棠坐在熟悉的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了?”江柳烟在她身边坐下。 “就是觉得,”楚晚棠轻声道,“好像做了场梦,三日前的我还坐在这里,三日后的我已经是太子妃了。” 江柳烟握住她的手:“婠婠,这就是人生。女子总要出嫁,总要离开父母,建立自己的家,但只要心中有牵挂,哪里都是家。” 楚晚棠点头,将头靠在母亲肩上:“母亲,其实,我想你了。” 这句话简单,却让江柳烟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母亲也想你,但看到你过得好,母亲就放心了。” 母女俩说了许多贴心话,直到外间传来脚步声,萧翊来寻楚晚棠回宫。 离别总是难舍,楚晚棠抱着母亲不肯松手,江柳烟也泪眼婆娑。 最后,还是楚钦,拍着二人的肩膀劝道:“好了,又不是见不到了,太子妃可以时常回府探望的。” 楚晚棠这才松开手,不舍地跟着萧翊上了马车。 车驾驶离镇国公府。 楚晚棠把车帘掀开条缝,看着父母兄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中,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不哭了,以后你想家了,我们就回来。”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元璟,谢谢你。” 夕阳西下,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晚棠握紧萧翊的手,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同时,也有说不清的迷茫。 ----------------------- 作者有话说:[1]张敞画眉,是汉语中一则来源于史书典故的成语,出自东汉·班固《汉书·张敞传》。 这则成语意思是指张敞替妻子画眉毛,用于比喻夫妻感情好。 求各位宝宝点点预收[粉心] 第53章 新婚休沐三日,时间…… 新婚休沐三日,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第四日,晨起。 萧翊再次恢复了每日寅时起身、卯时上朝的作息。 楚晚棠也早早醒来,为他更衣束发,送他出含章殿。 晨光未明,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 “今日起,你便要开始熟悉东宫事务了。”萧翊临走前,握了握楚晚棠的手,“东宫属官辰时会来拜见,内务府的账册也会送来。若有不懂的,就问王嬷嬷,或者等我回来。” 楚晚棠点头:“你放心去,我会处理好的。” 她目送萧翊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到殿内。 雨墨已备好早膳,简单的几样小菜和粥点,楚晚棠却没什么胃口。 辰时初,东宫属官果然准时前来拜见。 为首的詹事府詹事周文渊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态度却极为恭敬。 他领着女官、内侍总管等人等,在含章殿外厅齐刷刷跪下行礼: “奴才等拜见太子妃娘娘。” 楚晚棠端坐主位,身着太子妃常服,温声道:“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 楚晚棠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有恭敬,有审视,有不以为然,也有好奇。 “本宫初掌东宫,诸事未熟,还需诸位多多辅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东宫规矩照旧,诸位各司其职即可,只是有一事需先言明。”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本宫最厌欺上瞒下、偷奸耍滑之徒。从前如何,本宫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若再有此类行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原本神色轻慢的宫人顿时收敛了表情。 周文渊躬身道:“娘娘放心,奴才等必尽心辅佐。” 接下来的时间,楚晚棠听取了各局汇报。 从膳食供应到衣饰制作,从宫人调配到月例发放,事无巨细,她全部都过问。 至于,若是楚晚棠遇到不懂的,她便坦然请教周文渊或王嬷嬷,并不遮掩自己初来乍到的生疏。 这态度,反而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一个不懂装懂的主子,总好过胡乱指挥的上位者。 午后,内务府送来了东宫近三年的账册,足足堆满了半张书案。 楚晚棠用过午膳,便坐在书案前,开始翻阅这些账册。 她看得很仔细,王嬷嬷伺候笔墨,不时为她讲解宫中记账的规矩。 看着看着,楚晚棠的眉头不自觉的渐渐蹙起。 “嬷嬷,”她指着其中一页,“这胭脂水粉的采买,为何每月都超支这么多?东宫女眷不过寥寥数人,怎会用得了这许多?” 王嬷嬷接过账册细看,脸色也变了:“这……老奴记得,东宫胭脂水粉的用度有定例,从未超支过。” 晚棠照萧疏 第65节 楚晚棠又翻了几页,发现了更多问题:炭火费虚高,食材采购价格异常,宫人月例发放有重复记录。 她合上账册,沉默片刻,对王嬷嬷道:“请内务府负责东宫采买的管事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含章殿外厅。 楚晚棠没有立刻问话,而是让他跪了半个时辰。那太监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擦拭。 “陈公公,”楚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东宫近三年的采买账册,都是你经手的?” “是、是奴才。”陈公公声音发抖。 “那本宫问你,去年腊月,宫中采买银霜炭三百斤,账册记的是每斤二两银子。可本宫记得,市面上的银霜炭,最贵也不过每斤两钱,这差价,去了哪里?” 李公公脸色煞白:“这、这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楚晚棠拿起另本账册,“那今年正月,胭脂水粉采买超支八十两,也是记错了?二月食材采购价高出市价三成,还是记错了?” 陈公公的脸色愈发惨白。 最后,他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奴才也是一时糊涂。”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一时糊涂?本宫看你是糊涂了三年。” 她转向王嬷嬷:“按宫规,贪墨宫银该如何处置?” 王嬷嬷躬身道:“回娘娘,贪墨十两以上,杖责三十,逐出宫去;五十两以上,杖责八十,发配辛者库;百两以上可处死刑。” 陈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楚晚棠却道:“本宫初掌东宫,不愿见血,你贪墨的银两,限你三日内补齐。至于惩罚……”她顿了顿,“杖责二十,降为普通杂役,永不提拔。” 这惩罚不算重,却也不轻,陈公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宫。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新任太子妃娘娘,绝非可以随意糊弄的深闺女子,她虽年轻,可该有的手腕和决断,分毫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楚晚棠又处理了几桩类似的事务。 她赏罚分明,处事公正,既不苛待下人,也不纵容恶行。 如此,渐渐地,东宫的风气为之肃,那些偷奸耍滑之徒收敛了许多,勤勉本分之人则得到了应有的奖赏。 萧翊将这些事看在眼里。 每晚回宫,楚晚棠都会与他细说当日处理的事务,听取他的意见。 她学得很快,不过七八日工夫,已将东宫事务理出了头绪。 “婠婠,”这日晚膳后,萧翊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赞赏,“你做得很好。” 楚晚棠微微笑:“这是我该做的。”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元璟,我知道你宠我、护我,可我不能只做依附你的藤蔓。你要的不仅是个你爱的女人,也是个能帮你打理好后宅、让你无后顾之忧的妻子。” 萧翊心中震动,他确实这样想,却从未说出口,没想到楚晚棠看得如此透彻。 “这世上,唯一不会变的只有自己。”楚晚棠继续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做的,是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不是躲在你身后,等你庇护。” 萧翊紧紧抱住她,许久才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七月初九,皇帝正式下旨:册封丞相秦松之女秦悦为太子侧妃,另选四位文臣武将之女为良娣、良媛,定于九月初九入东宫。 圣旨传到东宫时,楚晚棠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用度账册。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楚晚棠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将明黄的卷轴递过来:“太子妃娘娘,接旨吧。” 楚晚棠伸出双手,稳稳接过圣旨:“儿媳接旨,谢父主隆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端庄的微笑。 传旨太监满意地点点头,行礼退下了。 殿门合拢,光亮不见。 殿内只剩下楚晚棠,她捧着那卷沉重的圣旨,在椅子上坐下,久久未动。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落寞。 她早知道会有这天。 从成为太子妃的那刻起,她就知道。 这是皇室的规矩,是朝堂的制衡,是他们必须接受的现实。 可是,知道是回事。 但是,真正面对时,又是另一回事。 楚晚棠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帝后相敬如冰的画面,闪过清阳绝望的泪眼,闪过太后那句“要有容人之量”。 原来这就是皇家女子的宿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拥有别的女人,还要微笑着接纳,还要大度地安排。 不知坐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楚晚棠睁开眼,迅速调整好表情。 萧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疲惫与愠色。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圣旨的事。 “婠婠……”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的愧疚与心疼,心中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这不是他的错,至少不是他主动求来的。 “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她轻声道,甚至勉强笑了笑,“父皇的旨意,我们都得遵从。” 萧翊却摇头:“不,是我没能护住你,我曾承诺过你,可如今……” “元璟,”楚晚棠打断他,“你的心意,我明白,这就够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摆设,是朝堂制衡的棋子。” 萧翊眼中闪过丝惊讶:“你……” “我不傻,”楚晚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通透,“秦悦是秦家送进来的棋子,其余几位,也不过是各方的势力。你要稳住朝堂,就必须接纳她们,这些,我都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只求你,别碰她们,否则……否则我们之间,就真的回不去了。” 这是她的底线,她可以容忍名义上的妾室,可以容忍她们分享东宫的空间,甚至可以容忍她们偶尔出现在萧翊面前,但能成为萧翊的女人,是最后的防线。 萧翊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除了你,我不会碰任何人。” 楚晚棠心中稍安,她想起圣旨上的名字,问道:“那位苏水儿是户部尚书苏文谦的女儿?” “是,”萧翊眼中闪过深意,“苏文谦是可用之人,他的女儿或许可以成为你在宫中的助力。” 楚晚棠明白了,原来萧翊并非完全被动,他也在布局。苏水儿是他安插进来的棋子,是用来制衡秦悦、协助她的。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我会与她好好相处。”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婠婠,谢谢你。”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她心中不是不难受,不是不委屈,可她更清楚,哭闹、嫉妒、怨恨,都解决不了问题。 没错,这深宫之中,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帝后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要做的,是牢牢守住萧翊的心,是打理好东宫,是让那些进来的女人,都成为摆设,而不是威胁。 这是她的战场,而她,绝不会认输。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楚晚棠从萧翊怀中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的眼中,有着初入宫时的清澈,也有着历经世事后的坚韧。 九月初九。 还有两个月。 她会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因为她是楚晚棠,是萧翊选择的妻,也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这夜,含章殿的灯火亮到很晚。 楚晚棠与萧翊相拥而眠,像两只在暴风雨前相互取暖的鸟儿。 圣旨下达的第二日。 楚晚棠照例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 她起得很早,特意选了身鹅黄色宫装,发髻梳得端庄。 对镜自照时,她仔细检查了妆容,确保看不出昨夜辗转难眠的痕迹,只在眼下淡淡敷了层珍珠粉掩饰。 含章殿到凤仪宫的路不长,可楚晚棠却觉得今日格外漫长。 沿途遇见的宫人神色各异,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与同情,太子妃新婚不过一月,陛下就下旨册封侧妃良娣,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下马威。 楚晚棠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她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等着看她失态,等着看笑话,她绝不能露出半分脆弱。 行至凤仪宫门前,守门宫女恭敬行礼:“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小佛堂诵经,请您稍候片刻。” 楚晚棠颔首,在偏殿等候。 宫女奉上茶点,她端起茶盏,轻轻抿,茶香清冽,却压不下心中的苦涩。 约莫一炷香后,沈映雪从佛堂出来。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神色平和,眼中却有着洞察世事的通透。 晚棠照萧疏 第66节 “儿臣给母后请安。”楚晚棠起身行礼。 沈映雪虚扶把:“坐吧。”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楚晚棠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脸色有些差,昨夜没睡好?” “谢母后关心,儿臣昨夜睡得尚可。” 沈映雪没有追问,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盏中茶叶,缓缓道:“圣旨的事,本宫听说了。” 楚晚棠*垂眸:“是。” “心里难受,是人之常情。”沈映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宫当年也经历过。” 这话说得突然,楚晚棠不由得抬起头。 沈映雪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从前的自己:“本宫嫁给皇上时,还是皇子妃,先帝下旨,册封两位侧妃入东宫,那时本宫与你般年纪,躲在寝殿哭了整整一夜。” 楚晚棠怔住了,她从未听过这段往事。 在她印象中,帝后虽关系冷淡,可皇后永远端庄持重,仿佛生来就是六宫之主,从无失态之时。 “后来本宫明白了,”沈映雪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在皇家,情爱是奢侈,责任才是根本,太子妃也好,皇后也罢,我们要做的不是独占夫君,而是打理好后宫,让前朝的夫君无后顾之忧。” 这话与楚晚棠昨日的想法不谋而合,可听皇后亲口说出来,却格外沉重。 “母后……”楚晚棠轻声唤道,不知该说什么。 沈映雪放下茶盏,走到楚晚棠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晚棠,本宫知道元璟待你真心,你也待他情深,这很好,很难得。但你要记住,真心与情深,在这深宫之中,既是铠甲,也是软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若太过执着,只会伤人伤己,本宫与皇上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说得隐晦,可楚晚棠听懂了。 帝后当年的情深,最终在一次次纳妃、制衡中消磨殆尽。 他们两人明明曾是最相爱的少年夫妻,却走到了相敬如冰的地步。 “儿臣明白。”楚晚棠低声道。 “你不明白,”沈映雪却摇头,“或者说,你现在还不完全明白。等那些女子入了宫,看着她们在你面前晃悠,看着她们对元璟献媚,看着她们可能分走他的注意,那时,你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煎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楚晚棠心上。 “但本宫今日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吓你。”沈映雪的语气缓和下来,“而是要告诉你,该怎么应对。” 她走回主位坐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第一,守住正妃的体面与威严,你是元璟明媒正娶的妻,是东宫之主。无论来了多少人,这个位置无人能撼动,你要端得住,稳得住。” “第二,恩威并施。对那些安分守己的,不妨给些甜头,对那些不安分的,要毫不手软。深宫之中,仁慈过头便是软弱。” “第三,”沈映雪深深看着楚晚棠,“也是最重要的点,守住元璟的心。” 楚晚棠抬头看皇后。 “不是用哭闹,不是用嫉妒,不是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沈映雪缓缓道,“而是用你的智慧,用你的气度,用你与他多年相知的情分。你要让他知道,你是最懂他的人,是最能与他并肩的人。这样,无论来多少女子,都动摇不了你在她心中的位置。” 楚晚棠认真听着,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秦悦那边,本宫会敲打。”沈映雪继续道,“秦家势大,她又是丞相之女,难免心高气傲,但她若敢在东宫生事,本宫第一个不饶她。至于其他几位……”她顿了顿,“苏水儿那孩子,本宫见过,是个明理的,你可以与她多走动。” 这显然是萧翊与皇后通了气。楚晚棠心中感激,起身行礼:“谢母后教导,儿臣谨记。” 沈映雪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欣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宫相信你能处理好。”她起身,从妆台上取过锦盒,递给楚晚棠,“这个,你收着。” 楚晚棠接过,打开看,里面是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 “这是本宫这些年整理的后宫事务手札,”沈映雪道,“里面记了些处理宫务的心得,你拿回去看看,或许有用。” 这份礼物太重了。楚晚棠捧着锦盒,眼眶发热:“母后……” “好了,”沈映雪摆摆手,“回去吧,记住本宫今日说的话,但也别太紧张,日子还长,慢慢来。” 楚晚棠郑重行礼,退出了凤仪宫。 回东宫的路上,她抱着那个锦盒,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含章殿,楚晚棠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翻开了那本手札。 字迹清秀工整,字迹透着书写者的用心。 从宴席布置到节礼安排,从宫人管理到用度分配,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不同了透着看透世事的苍凉。 “深宫女子,最忌痴心。痴心易碎,碎则伤人。” “守住本心,守住尊严,比守住男人的心更重要。” “若有日,他不再爱你,至少你还有自己。” 楚晚棠合上手札,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殿内染成温暖的橙红。 她想起萧翊眼中的真诚,想起他许下的承诺,想起他说“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 她愿意相信他,可皇后的手札告诉她,相信不能盲目。 她要做的,是相信他的同时,也不失去自己。 是在经营感情的同时,也经营好自己的位置与人生。 楚晚棠起身,将手札小心翼翼的收好。 九月初九,她准备好了。 无论来的是秦悦,是苏水儿,还是其他什么人,她都会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心。 楚晚棠坐在书案前,提笔开始整理东宫事务,也在心中,开始规划未来的路。 她是楚晚棠,更是太子妃。 所以,她应该怎么做,才好? 第54章 风波起九月初九。这个日…… 九月初九。 这个日子,原本该是东宫纳侧妃良娣的大日子。 可因着南方数州洪涝成灾,百姓流离失所。 太子萧翊上书请旨:国难当前,不宜铺张,纳妾之仪从简。 大局为重,皇帝自然准了。 于是这日,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红绸铺路,只有几顶青布小轿从皇宫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入东宫。 就这样,将五位年轻女子送入了她们各自的居所,未来的归宿。 秦悦的轿子停在凝香殿前时,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是丞相嫡女,自幼千娇万宠,本以为入东宫虽为侧妃,也当有应有的体面,谁知,此时,竟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 “小姐,到了。”陪嫁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 秦悦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 凝香殿倒是收拾得齐整,殿内陈设也算精致,可比起含章殿的气派,还是差了一大截。 “太子妃,她住哪里?”秦悦冷冷问道。 “回主子,太子妃娘娘住在含章殿,是东宫正殿。”嬷嬷恭敬答道。 秦悦眼中闪过不甘,正殿那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居所,象征着东宫女主人的地位。 而她,只能住在这偏远的凝香殿。 “太子呢?今晚会来吗?”她又问。 嬷嬷面露难色:“这……奴才不知,殿下政务繁忙,又值南方洪涝,这几日都宿在书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太子不会来。 秦悦的脸色更沉了,她挥退下人,独自坐在殿中。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中的不甘如野草般疯长。 她秦悦,哪里不如楚晚棠? 论家世,秦家是百年望族,父亲是当朝丞相。 论才情,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论容貌,她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可偏偏,太子选了楚晚棠为正妃,对她这个侧妃,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夜色渐深,秦悦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带着春桃悄悄出了凝香殿,朝前院书房方向走去。 她要去偶遇太子,至少要让太子知道,她秦悦已经入了东宫,不是可以随意忽视的存在。 谁知刚走到前院回廊,就撞见了其他人。 是赵静婉,威远将军之女,封为良媛。 她显然也是同样的打算,穿着身浅粉色衣裙,妆容精致,手中还提着食盒。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眼中都闪过惊讶,随即变成了警惕与敌意。 “赵良媛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秦悦先开口,语气不善。 赵静婉也不是省油的灯,微微笑:“秦侧妃不也出来了吗?怎么,凝香殿住不惯,想出来散散心?” “本妃去哪儿,轮不到你过问。”秦悦冷声道。 “同样的话,奉还给秦侧妃。”赵静婉不卑不亢。 两人就这样在回廊中对峙起来,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二人言语间渐渐带了火气,从冷嘲热讽到直接争吵。 晚棠照萧疏 第67节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春桃急得直跺脚,想劝又不敢劝。 争执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只听得“啪”的声脆响,赵静婉的脸上挨了巴掌。 她愣住了,随即红了眼,也抬手还击。 两个贵女就这样在回廊中厮打起来,钗环散落,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女子的体面。 动静很快惊动了巡逻值守的侍卫。 侍卫们赶到时,看到眼前这幕,都傻了眼。 怎么?两个刚入东宫的主子,竟然在殿下书房附近大打出手,这成何体统? 消息很快传到了含章殿。 含章殿内,红烛摇曳。 楚晚棠刚卸了钗环,萧翊也从书房回来,两人正准备就寝。 连日来,南方洪涝的政务让萧翊疲惫不堪,楚晚棠正为他揉着太阳穴。 “殿下,娘娘,”李十六在殿外低声禀报,“前院出事了。” 萧翊眉头蹙起:“何事?” 李十六将秦悦与赵静婉争执厮打的事简单说了。 楚晚棠的手停滞了瞬,随即继续揉按,神色平静。 萧翊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政务烦躁,如今后院又起火,更是恼火。 “让她们各自回去,明日再议。”他冷声道。 楚晚棠却开口:“殿下,这事发生在东宫,又是在您书房附近,若是轻轻放过,只怕日后更难约束。” 萧翊看向她:“你的意思?” “妾身是东宫正妃,理当处理此事。”楚晚棠温声道,“不如让妾身去看看?” 萧翊沉吟片刻,却摇头:“不必。你是正妃,若是亲自去处理两个侧室的争执,反而失了身份。” 他对外吩咐,“传本宫令:秦侧妃、赵良媛行为失当,有损东宫体面,各罚抄《女诫》《宫规》五十遍。若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这道命令简洁而严厉,李十六领命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楚晚棠为萧翊脱下外袍,轻声道:“殿下这样罚,秦侧妃怕是要记恨。” “记恨,便记恨,”萧翊握住她的手,“她就算要记恨,也该记恨本宫,而不是你。”他将她揽入怀中,“婠婠,这些琐事本不该烦你,你只需端坐含章殿,看着便好。”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心中温暖。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将可能引来的怨恨都揽到自己身上。 这夜,含章殿内温情依旧。 而凝香殿和赵静婉所居的秋水阁,却是彻夜的灯火通明。 秦悦砸了殿内好几个花瓶,赵静婉则对着铜镜看着脸上的红肿,暗自垂泪。 第二日。 辰时。 按照规矩,新入宫的侧妃良娣需来含章殿向太子妃请安。 楚晚棠早早起身,梳洗穿戴。 她今日穿了身深红色宫装,发髻高绾,簪着凤簪,端庄而不失威严。 辰时三刻,五位女子准时来到含章殿外厅。 楚晚棠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五人按品级站好。 最前面的是秦悦,她今日穿了身玫红色衣裙,妆容精致,可眼中难掩疲惫与不甘。 她身后是苏水儿,穿着淡青色衣裙,气质温婉,垂眸而立,态度恭敬。 再后面是陈月如、赵静婉、林素心。 楚晚棠注意到,赵静婉今日戴了面纱,隐约可见面纱下脸颊的红肿,想来是昨日秦悦那巴掌留下的痕迹。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五人齐声行礼。 楚晚棠受了礼,温声道:“诸位妹妹请起,既入了东宫,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她让宫女赐座,五人依次坐下。 “初入东宫,想必诸位妹妹还有许多不习惯之处。”楚晚棠缓缓开口,“东宫规矩虽多,但只要谨守本分,各安其位,便不会有事。本宫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但也容不得有人生事,坏了东宫体面。”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警示。 秦悦的脸色明显有所变化,赵静婉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面纱。 “既是,初次正式相见,诸位妹妹不妨自报家门,也让本宫多了解些。”楚晚棠又道。 五人依次起身介绍。 秦悦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傲气:“妾身秦悦,家父当朝丞相秦松。” 接着是苏水儿,声音轻柔:“妾身苏水儿,家父户部尚书苏文谦。” 陈月如:“妾身陈月如,家父礼部侍郎陈明远。” 赵静婉起身时,微微侧脸,似是想遮住脸上的伤:“妾身赵静婉,家父威远将军赵勇。” 最后是林素心:“妾身林素心,家父翰林学士林清。” 楚晚棠记下每个人,目光在赵静婉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问道:“赵良媛为何戴着面纱?可是脸上不适?” 赵静婉下意识看向秦悦。 秦悦却面不改色,仿佛事不关己。 “回娘娘,”赵静婉低声道,“妾身昨夜不慎碰伤了脸,怕吓着娘娘,故戴了面纱。” 楚晚棠点头:“既是不适,便好生休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让太医去取。” “谢娘娘关怀。”赵静婉行礼。 这时,秦悦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赵良媛也真是娇气,不过是些小伤,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倒像是我们太子妃娘娘亏待了你似的。” 这话说得刻薄,殿内气氛顿时凝住,众人低头 赵静婉脸色煞白,眼中含泪,却不敢反驳。 楚晚棠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翊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沉沉。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 萧翊上前扶楚晚棠:“不必多礼。” 萧翊轻轻牵着楚晚棠在主位坐下,目光冷冷扫过秦悦:“秦侧妃好大的威风,在本宫的太子妃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秦悦没想到萧翊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训斥,顿时慌了:“殿下,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萧翊打断她,“赵良媛脸上有伤,太子妃好心关怀,你倒冷嘲热讽,这就是秦家教你的规矩?” 这话极重,秦悦的脸瞬间惨白。 “妾身知错,”她慌忙跪下。 萧翊却不再看她,转向楚晚棠,语气缓和了些:“太子妃觉得该如何处置?” 楚晚棠知道,这是萧翊在给她立威的机会,她沉吟片刻,缓缓道:“秦侧妃言行失当,以下犯上,按宫规当禁足思过,念其初犯,禁足一月以儆效尤。” 这处罚不算轻,禁足一月意味着秦悦将错过中秋宫宴等重要场合,甚至见不到太子,可她才刚刚进宫。秦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可对上萧翊冰冷的眼神,又不敢争辩。 “就按太子妃说的办。” 他又看向赵静婉:“赵良媛脸上有伤,好生休养,这个月不必急着请安。”这话是关怀,却也断了赵静婉日后借伤生事的可能。 赵静婉连忙谢恩。 萧翊这才起身:“本宫还有政务要处理,诸位都退下吧。”他顿了顿,看向楚晚棠,“太子妃也累了,好生休息。” 众人行礼退下。秦悦是最后离开的,她走出含章殿时,回头看了楚晚棠眼,却看见萧翊温柔地看着楚晚棠,眼中满是怨毒。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不再喧嚣。 萧翊走到楚晚棠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满眼歉意:“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楚晚棠摇头:“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她看着萧翊疲惫的脸色,轻声道,“殿下政务繁忙,这些后院琐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不必事事操心。” 萧翊起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婠婠,谢谢你。”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不过才仅仅是个开始。 秦悦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其他几个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东宫的日子,从今日起,不会再平静了。 这些都是她应该早就预料到的,不是吗? 第55章 万国来朝九月的长安城,一如既往…… 九月的长安城,一如既往。 晚棠照萧疏 第68节 秋高气爽,桂花飘香。 昭德二十四年,仍然举办中秋宫宴。 而正因,恰逢万国来朝之期,这场宴会,办得格外盛大,格外隆重。 太和殿前广场上。 数百张桌案在这里呈扇形排开,中央留出块宽阔的空地用于歌舞表演。 各国使节分坐两侧,衣着各异,语言不同,却都恭敬地面朝着御座方向。 楚晚棠坐在萧翊身侧,身着太子妃礼服,发髻高绾,仪态端庄。 她的目光难以控制,不时飘向女宾席上的清阳。 今日,清阳穿着公主朝服,却面色苍白,透露出虚弱的疲态,眼中有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了无生气。 自沈梦离京赴北境后,清阳便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的那些明媚活泼消失不见,只剩下具端庄得体的,属于公主身份的空壳。 宴至过半,歌舞正酣。 北狄使节团的首领,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忽然起身,走到御座前行礼。 “大梁皇帝陛下,”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字字清晰,“我北狄可汗,为表两国修好之诚意,愿求娶大梁清阳公主为王后,以结秦晋之好,保两国边境,百年太平,岁岁和睦!” 此话出,满场寂静。 丝竹声停了。 舞姬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在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楚晚棠的心猛地沉,担忧的目光看向清阳。 只见清阳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 “父皇!”清阳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儿臣不嫁!” 皇后沈映雪也坐不住了,端庄的面具下是母亲的慌张。 她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却强自镇定:“北狄使节,公主婚事,乃我大梁国事,岂可如此草率提议?”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沉,他抬手示意清阳坐下,又看了皇后眼,才转向北狄使节,缓缓道:“公主婚事,关乎两国邦交,需从长计议,此事稍后再议,使节先请回座。” 这话说得委婉,却未明确拒绝。 北狄使节眼中得意,行礼退下。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丝竹声再起时,总带着几分压抑与诡异。 楚晚棠感到萧翊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力道坚定,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慰。 她转头看他,只见他微微摇头,眼中写着“别慌”。 宴席,在种微妙的尴尬中继续。 清阳再也没有动过筷子,她挺直脊背坐着,眼中却空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皇后也不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摩挲着,却未饮。 楚晚棠心中焦急,却也知道这种场合没有她说话的份,她只能紧紧回握萧翊的手,像是在寻找支撑。 宴散时,清阳第一个起身离席,甚至没有向帝后行礼,便匆匆离去。 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却在众目睽睽下,不得不维持着体面。 回到东宫,楚晚棠终于忍不住了:“元璟,清阳她……” “我知道。”萧翊神色凝重,“北狄此举,并非临时起意,前日朝会上,北狄使节便已透露出联姻之意,只是当时未指名道姓,父皇当时未置可否,我便知事情不妙。” “那现在怎么办?”楚晚棠焦急道,“清阳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她心里只有沈梦,若是逼她嫁去北狄,那是要她的命啊!” 萧翊沉默片刻,才道:“我会想办法,但婠婠,你要有心理准备,若父皇真的决定了,我们……恐怕无力回天。” 这话说得沉重,楚晚棠的心沉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清阳将自己关在寝宫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皇后几次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 楚晚棠也去了几次,每次都被清阳的贴身宫女含泪拦下:“公主说谁也不想见。” 到第三日,消息传来:皇帝已基本应允北狄的求亲,只等择定婚期。 萧翊带回这个消息时,楚晚棠正在整理东宫账册。 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团污渍。 “怎么会?”她喃喃道,“清阳,怎么也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忍心,怎么会……” 萧翊疲惫地坐下,揉了揉眉心:“北狄此次是有备而来,他们在边境陈兵十万,名义上是秋狩,实则是威慑。父皇……父皇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楚晚棠的声音拔高了些,“用女儿去换边境太平,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吗?” 萧翊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满是愧疚:“婠婠,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曾答应过你,会帮清阳,可现在……” “食言?”楚晚棠站起身,眼中含泪,“萧翊,清阳是你妹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火坑?” 萧翊也站起身,握住她的肩:“婠婠,你冷静些,我知道你心疼清阳,我也心疼。可你我都清楚,父皇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那就这么算了?”楚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清阳才十六岁,她要嫁去北狄,嫁给个年近五十、妻妾成群的可汗,在那苦寒之地度过余生,元璟,你忍心吗?” 萧翊沉默了,他当然不忍心,可他更清楚朝局的复杂。 北狄此次是铁了心要娶大梁公主,若是不允,边境战火重燃,遭殃的是千万百姓。 这个道理。 他懂。 楚晚棠也懂。 可感情上,谁都接受不了。 楚晚棠忽然问:“元璟,我问你,若是未来,北狄要的是我们的女儿,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像把利刃,直刺萧翊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会如何? 他会拼死抗争,会不惜代价保护自己的女儿? 可他无法改变父皇。 他明白父皇的艰难,也明白了楚晚棠此刻的绝望。 而他,无可奈何。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重复这三个字,将楚晚棠拥入怀中。 楚晚棠在他怀中无声地流泪。 她知道萧翊的无奈,知道朝局的复杂,知道帝王之家的身不由己。 可她还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个明媚如阳光的少女,就要这样被牺牲。 凤仪宫的气氛,比东宫更加压抑。 沈映雪跪在萧景琰面前,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卸去了皇后的华服与珠翠,只穿着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清阳是我们的女儿啊……”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求,“她才十六岁,您怎么忍心把她嫁去那苦寒之地?北狄可汗比臣妾年纪还大,后宫姬妾无数,清阳去了,那是生不如死啊!” 萧景琰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孤寂而疲惫。 “映雪,朕也是无奈。”他的声音低沉,“北狄陈兵十万,虎视眈眈。若不允,边境战火重燃,将士们又要流血牺牲,百姓又要流离失所,用个公主,换边境十年太平,这买卖……不亏。” “买卖?买卖!”沈映雪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在陛下眼中,我们的女儿,她的一生,只是桩可以权衡利弊的,买卖?” 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萧景琰面前,眼中满是泪,也满是恨:“萧景琰,你还记不记得清阳出生那日?你抱着她,说映雪,我们有个女儿了,朕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这才过了十五年,只是十五年!你就要把她推进火坑!” 萧景琰转过身,眼中也有着痛苦:“朕没忘,可朕不只是清阳的父亲,更是大梁的皇帝!朕要对天下百姓负责!” “那谁,谁对清阳负责?”沈映雪质问道,“她喊了你整整十五年的父皇,她敬你,爱你,你呢?你就这样对她?” “够了!”萧景琰厉声打断她,“此事朕已决定,无需再议!皇后若是再闹,便去佛堂静心吧!” 这话如同最后根稻草,压垮了沈映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一生、也怨了一生的丈夫,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好,好……”她踉跄着后退,惨笑着,“陛下既然决定了,臣妾无话可说,只求陛下,让臣妾再多陪陪清阳。” 她转身,走出殿外。 远去的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渐圆的明月,眼中有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楚晚棠得知皇后跪求皇帝的消息时,已是深夜。 她立刻赶往凤仪宫,只见殿内烛火昏暗,沈映雪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眼神空洞。 “母后……”楚晚棠轻声唤道。 沈映雪缓缓转过头,看到楚晚棠,眼中才恢复了些许神采:“晚棠来了。”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皇后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母后,您要保重身体。”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重复这苍白的话语。 沈映雪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保重身体?晚棠,你可知道,做母亲的最痛苦是什么?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清阳那孩子,从小就被我宠坏了,她要星星,我都不敢给月亮。她喜欢沈梦,我就睁只眼闭只眼,想着只要她开心就好……可我错了,我,我真的,真的是大错特错。”沈映雪的声音破碎不堪,“生在帝王家,作为公主,哪有任性的资格?都是我啊!是我害了她,是我给了她不该有的幻想。” 晚棠照萧疏 第69节 楚晚棠心中酸楚,只能用力握紧她的手:“母后,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沈映雪固执地摇头,“若我从开始就严厉管教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让她知道公主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或许今日,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她看向楚晚棠,眼中有着深切的悲哀:“晚棠,你要记住今日,记住清阳的眼泪,记住我的无力。将来……将来若是你的孩子面临同样的境遇,你定要比我坚强,比我狠心。因为在这深宫之中,心软,便是最大的残忍。” 楚晚棠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用力摇头:“不会的,母后,不会的。清阳的事,定还有转机。殿下答应过我,他会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沈映雪苦笑,“元璟那孩子,已经尽力了,可皇命难违,君无戏言。陛下既然当众说了稍后再议,便是已经应允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定个婚期罢了。” 这话,彻底打碎了楚晚棠心中最后希望。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下:“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不好了!公主……公主殿下割腕了!” “什么?”沈映雪猛地站起,眼前黑,险些晕倒。 楚晚棠连忙扶住她,自己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公主现在如何?” “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血……血止住了,可公主昏迷不醒……”宫女哭着道。 沈映雪推开楚晚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楚晚棠也连忙跟上,两人急忙赶往清阳的寝宫。 寝宫内,太医们忙碌着,宫女们跪着,低声啜泣。 床榻上,清阳面色惨白如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仍有血迹渗出。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像是朵即将凋零的花。 沈映雪扑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终于崩溃大哭:“清阳,娘的清阳啊!你怎么,这么傻。” 楚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这幕,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大婚前夜,清阳挤在她床上,笑嘻嘻地说要陪她;想起大婚当日,清阳守在门口要红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想起这些年来,清阳总是晚棠姐姐地叫她,就好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样鲜活的生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翊也闻讯赶来,看到殿内的情景,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楚晚棠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元璟,”楚晚棠靠在他肩上,声音哽咽,“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会再想办法,定还有办法。”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楚晚棠心里明白,这只是安慰人的话罢了。 可现在,这也可以成为溺水之人幻想中的浮木。 她必须再试试。 他们必须再试试。 第56章 成定局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深夜,万籁俱寂。 凤仪宫偏殿内,烛火昏黄,照得墙壁上斑驳片。 清阳醒后便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这点的痛楚比起心中的绝望,又怎么不会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呢?这道伤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清阳没有转头,只是漠然地听着脚步声靠近。 来人在床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的簌簌声。 许久,低沉的声音响起:“清阳。” 是父皇。 清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萧景琰穿着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地用玉簪束着。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儿臣见过,父皇。”清阳的声音嘶哑,干涩。 她想坐起身行礼,却被萧景琰按住肩:“躺着吧。”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父女之间,竟生疏得如同陌路。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却隔得很远。 “还疼吗?”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清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说:“还好。”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清阳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眼神让清阳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父皇也是这样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 可不同的是,那时,父皇会抱起她,会轻声哄她,会让人拿最好的药膏来,亲自为她涂上。 而现在……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有些艰难,“告诉父皇,你恨父皇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清阳怔住了。 你,恨吗?她问自己。 当然恨。 恨他,轻易地答应了北狄的求亲;恨他,将自己当做政治筹码;恨他,身为父亲却护不住女儿。 可,除了恨之外,还有种更深的情绪。她知道,那是绝望,是对帝王之家的绝望,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绝望。 “儿臣不敢。”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静静地垂下眼,避开父皇的目光。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瘦削的下颌,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不去的死寂。 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记得清阳刚出生时。 裹在襁褓里,小小的,皱皱的,像只红皮猴子,他抱着她,对沈映雪说:“映雪,看看,我们有个女儿了,朕定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 他记得清阳三岁时。 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抱”,他将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他记得清阳十岁生辰。 他在御花园为她办了盛大的宴席,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在花丛中穿梭,像只快乐的蝴蝶。 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他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儿吗?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种不像帝王会有的脆弱,“父皇,也是不得已。”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清阳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像是潭死水:“儿臣明白,父皇是皇帝,要对天下百姓负责,用儿臣换边境太平,很划算。”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种残忍的理智。 “不是的……”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不在乎她,想说他也曾想过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已经应允北狄求亲的事实,改变不了,清阳即将远嫁的命运。 “父皇,”清阳忽然问,“您爱过母后吗?” 这个问题来得更加突然。 萧景琰怔住了,看着女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年轻的时候,爱过。”他最终诚实地说,“很爱。” “那后来呢?”清阳继续问,“后来为什么会有兰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妃子?” 萧景琰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 究竟是因为帝王的责任? 是为了制衡朝堂? 还是因为那份爱在漫长的岁月和不断的妥协中,已经消磨殆尽了? “清阳,”他避开这个问题,“你要知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清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尖锐。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您爱母后,可还是娶了别人。您爱我,可还是要把我嫁去北狄。在帝王之家,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对吗?” 这话像记耳光,狠狠扇在萧景琰脸上。 他很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爱她,想说他有苦衷。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清阳说的是事实。 晚棠照萧疏 第70节 在帝王之家,爱从来都是奢侈的,是可以被牺牲的。 他牺牲了与沈映雪的爱情。 现在呢?他又要牺牲女儿的幸福。 “父皇,”清阳看着他,“儿臣不怪您,儿臣只是……只是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颤。 “明白,为什么母后这些年,越来越沉默,明白,为什么皇兄总说,说自己身不由己。” 清阳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强压住颤抖的嗓音:“儿臣从前总想着,只要乖乖的,做听话的孩子,就能得到想要的。可原来,不是的,原来无论怎么做,都逃不过被安排的命运。” 萧景琰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想为女儿擦去眼泪,可手伸出,又停住了。 “清阳……”他的声音哽咽,“是父皇,对不起你。” 清阳摇摇头:“没有谁对不起谁,这都是命,”她擦了擦眼泪,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再做傻事了。儿臣会好好备嫁,好好嫁去北狄,好好做颗,对父皇有用的,棋子。” “你不是棋子!”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朕的女儿!” “那又能如何?”清阳看着他,眼中满是讽刺,“父皇,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萧景琰僵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狼狈。 是啊,他信吗? 若真的把她当做女儿,怎么会忍心将她推入火坑? “清阳,你听父皇说,” 他还想解释,可清阳已经闭上了眼。 “父皇,儿臣累了。”她轻声说,“您也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这话里的疏离和拒绝,像堵无形的墙,将父女二人隔开。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手腕上刺眼的纱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是一国之君,能掌控天下,却掌控不了女儿的命运,也挽回不了她的心。 “清阳,你,好好休息。”他最终只能这样说,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清阳依旧闭着眼,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温暖不了她周身的冰冷。 萧景琰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快步走出殿外,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眼中的湿意。 廊下,沈映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她穿着素色寝衣,外面披了件披风,显然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的夫妻,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缠,在这刻,都化作了无言的对视。 最终,萧景琰先移开目光,匆匆离去。 沈映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寝殿紧闭的门,眼中涌起无尽的悲哀。 清阳割腕后的第四日。 她让宫女传话给皇后:她想通了,愿意和亲。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映雪正对诵经祈福。 听到宫女颤抖的禀报,她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满地。 “你说什么?”沈映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公主说……她愿意嫁去北狄。”宫女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公主还说,请娘娘不必再为她伤神,她是大梁的公主,理应为国分忧。” 沈映雪怔怔地坐着,许久没有反应。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终于,沈映雪缓缓起身,朝清阳的寝宫走去。 清阳的寝宫内,药味还未散尽。 清阳靠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过,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 “清阳……”沈映雪的声音哽咽。 清阳抬起头,看着母亲,竟然露出个微笑。 “母后,”她的声音很轻,“女儿想通了,这一生,生在帝王家,享了十五年的荣华富贵,也该到了我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沈映雪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对于她来说,她宁愿清阳哭闹,宁愿她怨恨,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平静地接受命运。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疼。 “清阳,你……”沈映雪想说什么,却被清阳打断。 “母后不必说了,”清阳垂下眼,“女儿已经决定了。请母后转告父皇,女儿愿嫁北狄,只求……只求婚期快些。” 这话说得冷静,却字字诛心。 沈映雪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女儿,失声痛哭。 清阳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母亲抱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此刻的她。 楚晚棠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东宫这个月的用度。 “娘娘?”雨墨担忧地看着她。 楚晚棠摆摆手,示意无事,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清阳答应了,那个曾经说“我死也不嫁”的少女,终究还是向命运低了头。 几日后。 楚晚棠去探望清阳,走进寝宫时,她几乎认不出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子。 清阳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根素银簪固定。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 “清阳……”楚晚棠轻声唤道。 清阳缓缓转过头,看到她,眼中闪过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皇嫂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阳,你……”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劝说更是残忍。 清阳却主动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皇嫂不必为我难过,我想通了,我是公主,享了百姓的供奉,就该为百姓做点事。北狄求亲,若是不允,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千万黎民。用我换太平,值得。” 这番话像是背书样流畅,显然是这些天不断重复、不断说服自己的结果。 楚晚棠心中痛:“清阳,你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清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不必假装大度?不必强颜欢笑?皇嫂,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哭闹吗?寻死吗?还是像那些戏文里的烈女样撞死?”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眼中终于有了些情绪,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没用的,皇嫂,都没用的。父皇决定了,朝臣们赞成了,天下百姓都等着用公主的婚姻换太平,我个弱女子,能怎样?” 楚晚棠紧紧抱住她:“清阳,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清阳在她怀中僵硬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暂时栖息的港湾。 “皇嫂,”许久,清阳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我从小到大的日子,想御花园里的秋千,想母后做的糕点,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越想,就越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场梦,现在梦醒了,该面对现实了。” 楚晚棠的眼泪落在清阳的发间,她想起那个曾经明媚如阳光的少女。 那个清阳,好像真的死了。死在这个秋天的某个清晨,死在自己割开手腕的那刻。 圣旨是在九月底那日下的。 皇帝正式下旨:册封清阳公主为安宁公主,赐婚北狄可汗,婚期定于十月十五。旨意中尽是溢美之词,赞公主“深明大义”“为国为民”,却只字未提那个十五岁少女的一生幸福。 接旨那日,清阳跪在凤仪宫前,穿着身正红色公主朝服,妆容精致,神色平静。 她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景琰站在阶上,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清阳起身,捧着圣旨退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捧着圣旨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旨后,清阳便开始了备嫁的日子。 她每日学习北狄的语言、礼仪、风俗,像个最听话的学生。 楚晚棠每日处理完东宫事务,便会去陪清阳。 两人有时对坐无言,有时楚晚棠会讲些宫外的趣事,有时清阳会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 可无论说什么,清阳眼中那份死寂,始终未曾消散。 萧翊也去看过清阳几次。每次清阳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喊“皇兄”,然后便沉默不语。 无论萧翊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次,萧翊离开清阳的寝宫后,在廊下站了很久。 晚棠照萧疏 第71节 楚晚棠出来时,看见他望着远处的宫墙,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 “元璟。”楚晚棠轻声唤道。 萧翊转过头,看着她,苦涩笑:“婠婠,我是不是还是弄丢了妹妹?” 楚晚棠心中酸楚。 没办法的。 她知道萧翊尽力了,知道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知道他曾跪在御书房外请求父皇收回成命。 可最终,他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她理解他的无奈,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可不代表她认同这种做法。 “殿下政务繁忙,还是先回东宫吧。”楚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疏离。 萧翊怔了怔,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他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婠婠,你……”他欲言又止。 楚晚棠垂下眼:“妾身还要陪清阳说话,殿下请自便。” 说完,她转身回了殿内,留下萧翊站在廊下,秋风吹起他的衣袍,显得格外孤寂。 楚晚棠知道自己在迁怒,她知道萧翊已经尽力,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可她控制不住,每当看到清阳空洞的眼神,每当想到那个明媚的少女即将凋零在异国他乡,她就无法平静地面对萧翊。 她想起自己曾问他的那个问题,“若是未来,北狄要的是我们的女儿,你会如何?” 当时他没有回答。 可楚晚棠知道答案,在他心中,她永远重于江山,若真有那日,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他们的女儿。 可是,清阳不是他们的女儿,清阳是皇帝的女儿,是政治博弈的筹码,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个。 这个认知让楚晚棠心寒,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某个念头,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清阳的覆辙。 殿内,清阳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书,却许久未翻页。 楚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皇嫂,”清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北狄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楚晚棠心中痛:“清阳……” “我问过教习嬷嬷了,”清阳继续说,语气平静,“嬷嬷说,北狄的冬天,雪能积到膝盖。他们说,可汗的宫殿里有地龙,有火墙,不会冷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可我知道,再暖的宫殿,也暖不了心了。”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想给她点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皇嫂,”清阳转头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情绪,“你和皇兄定要好好的。” 这话她说过的,那时她说得充满希望,如今却只剩下祈求。 楚晚棠用力点头:“我们会好好的,清阳,你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清阳重新望向窗外,眼神又恢复了空洞,“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做北狄的王后,好好为两国换来太平。” 窗外的秋叶片片落下,在风中打着旋,最终归于尘土。 楚晚棠看着清阳的侧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看啊!这样亦个曾经明媚如春光的少女,还是变了。 她终究,还是被深宫的冰雪,冻僵了心。 未来究竟会怎样? 谁也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最近期末月要备战期末从这周日开始未来两周每周二周日不更新感谢理解支持![粉心][烟花] 喜欢的宝子点点预收感谢![粉心] 第57章 清阳出嫁十月十四。清阳…… 十月十四。 清阳公主出嫁前夜。 凤仪宫,偏殿内。 大红绸布挂满房梁支柱,喜字贴满窗棂,处处张灯结彩,喜庆景象。 可这满屋的红色,非但没能带来温暖,反而衬得殿内更加凄清冷寂。 楚晚棠与裴昭走进殿内时,清阳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仍然还穿着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得,就如同那冬日的初雪。 桌上摊开着明日要穿的嫁衣。 那是尚衣局赶制了大半个月的礼服。 这样华美的嫁衣,本该让待嫁新娘满心欢喜,可清阳,她只是麻木地望着,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楚晚棠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下。 她回忆起自己大婚前夜,也是这样满屋红色,可那时她心中虽有紧张,却更多的是甜蜜与期待。 现在,清阳这屋里,却只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凉。 “清阳。”她轻声唤道。 清阳缓缓转过头,看到她们,眼中终于有了些微的波动,她勉强扯出笑容:“皇嫂,阿昭,你们来了。” 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裴昭绷不住情绪,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到清阳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清阳,你……”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阳却主动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缥缈无力:“你们看,这嫁衣多好看,尚衣局的女官说,用了三百个绣娘,绣了整整大半个月呢。” 她说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小锦盒:“清阳,送你。” 清阳接过,打开看,里面是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这是我母亲当年给我的嫁妆之一,”楚晚棠轻声道,“她说这玉簪能保平安。清阳,你带着它,就当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清阳看着那支玉簪,许久,才轻轻拿起,在手中摩挲。 “谢谢皇嫂。”她低声说,将玉簪小心地放入妆盒中。 裴昭也拿出布包:“这是我北境军中常用的些药膏和药材。北狄气候苦寒,你若是不适应,这些或许能帮上忙。”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还有这个。” 她从布包最底层取出个小巧的匕首,匕身不过三寸,却寒光凛冽,匕首的刀柄上刻着“昭”字。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防身之物。”裴昭将匕首塞进清阳手中,“清阳,你拿着,若是在北狄,若是有人欺负你,就用它保护自己。” 清阳握着那把匕首,指尖冰凉。 她看着裴昭通红的眼眶,看着楚晚棠眼中的担忧,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裂开了缝隙。 “阿昭,皇嫂,”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你们对我真好。”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清阳,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依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们都在。”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清阳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低下头,泪水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 “可是……可是我要走了。”她哽咽着,“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你们,见不到母后,见不到所有我爱的人。” 楚晚棠将她拥入怀中:“清阳,不哭。” 可她自己也在流泪,裴昭也抱住她们,三人相拥而泣。 哭了好阵,清阳才渐渐止住眼泪。 她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疼的平静。 “其实,这样也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梦哥哥,他也,成婚了,和我一样,都是一样的。” 这话像惊雷,炸响在楚晚棠和裴昭心中。 她们对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 原来如此,原来清阳突然答应和亲。 不是因为想通了。 不是因为大义凛然。 而是因为她心中最后的牵挂,也断了。 沈梦成婚了。 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表哥,那个曾许诺要陪她看遍四时花开的少年,终究还是娶了别人,与旁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清阳,”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清阳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破碎的温柔:“皇嫂,阿昭,你们不必为我难过。这样也好,真的,梦哥哥成婚了,我也要嫁人了,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轻声道:“这些日子,谢谢你们为我费心。特别是皇嫂,我知道你和皇兄都尽力了,不要……不要因为此事怪皇兄,他有他的难处,我都明白。” 这话说得,简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楚晚棠想起萧翊这些日子的煎熬,想起他眼中深深的自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裴昭忽然握紧清阳的手,眼中闪着某种决绝的光:“清阳,你若是不想嫁,我们可以帮你。北境军中我还有旧部,明日送亲队伍出关时,我可以安排人……” “昭昭!”楚晚棠惊呼,却被裴昭的眼神制止。 晚棠照萧疏 第72节 清阳怔住了,她看着裴昭认真的眼睛,看着楚晚棠紧张的神色,心中涌起暖流。 这两个朋友,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甚至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 “谢谢你,阿昭。”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裴昭急道,“难道你真要嫁去北狄,嫁给那个年过半百的可汗?清阳,你才十五岁,你的一辈子不能就这样毁了!” 清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因为我走了,北狄便有借口开战,到时候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这话她说得平静,可楚晚棠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绝望。 这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她已经放弃了,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放弃了对幸福的期待,只为了,成全那份,她并不完全理解的“大义”。 “可是清阳……”楚晚棠还想劝。 “皇嫂,”清阳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有着近乎悲壮的坚决,“我是大梁的公主,享了百姓十五年的供奉,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也不能让你们为我冒险。” 她看着两个挚友,眼中涌起泪光,却努力微笑着:“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清阳此生已经无憾了。” 这话像最后的告别。 甚至,可以说是,诀别。 楚晚棠和裴昭都红了眼眶,却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她们能说什么呢? 说责任不该由个十五岁的少女承担? 说帝王之家的牺牲太过残酷? 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可这些话,改变不了什么。 夜深了。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却终究会分离。 清阳重新望向那身华美的嫁衣,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 金线在她指尖下闪着微光,像她即将凋零的青春,璀璨却短暂。 “皇嫂,阿昭,”她轻声说,“你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楚晚棠和裴昭都知道这是清阳的逐客令。 她想单独地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夜。 “好,”楚晚棠站起身,握住清阳的手,“清阳,答应我,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清阳点头:“我答应你。” 裴昭也站起身,用力抱了抱清阳:“记住,有这把匕首在,就有我在,无论多远,我都会护着你。” 清阳回抱她,泪水又落了下来。 送走楚晚棠和裴昭,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清阳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身后那片刺眼的红色。 她拿起楚晚棠送的那支白玉簪,轻轻插在发间。 玉质温润,贴在鬓边,带来凉意。 又拿起裴昭给的匕首,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安心。 最后,她望向那身嫁衣。 明日,她就要穿上它。 明日,她就要奔赴场可以预见结局的旅程。 十月十五。 天未亮,整个皇宫便已苏醒。 楚晚棠寅时便起身,换上衣服,与萧翊同前往凤仪宫。 宫道上,宫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种肃穆的悲戚。 今日是清阳公主出降之日,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这宫中的气氛,却沉重得像是在办场丧事。 凤仪宫前,送嫁的仪仗早已准备妥当。 三十六名身着红衣的宫女手持宫灯,二十四名乐工捧着乐器,十六名内侍抬着嫁妆箱笼,还有数百名护卫骑兵,铠甲鲜明,肃立两侧。 最前方是顶金顶红帷的八抬大轿,轿身以金漆描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奢华至极。 可这奢华背后,是个十五岁少女即将远赴他乡的无尽悲凉。 楚晚棠与萧翊走进凤仪宫正殿时,帝后已经端坐主位。 萧景琰穿着明黄色龙袍,神色肃穆;沈映雪则是正红色凤袍,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 清阳跪在下首,已经穿戴整齐。 她穿着那身华美的嫁衣,头戴九凤冠,珠翠满身,在烛光下璀璨夺目。 可再多的珠宝,也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近乎死寂的苍白。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清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她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 萧景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一路平安。”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沈映雪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声音颤抖:“清阳,到了北狄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若是不习惯,就写信回来,母后……” 她说不下去了,写信回来又如何?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朝堂,她能做的,也不过是看着那些信纸流泪罢了。 清阳抬起头,看向母亲,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痛楚,心中那块冰封的地方,终于裂开了道口子。 “母后保重。”她轻声道,声音终于有了些微的颤抖。 她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秋叶落地时的叹息。 沈映雪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被萧景琰按住了手。 “皇后,注意场合。”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映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殿外,晨光熹微。 清阳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那顶金顶红帷的大轿。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大梁公主,无可挑剔。 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握着宫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走到轿前,清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前方宫门的方向,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的路。 许久,她才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仪仗队缓缓开拔,轿夫们稳稳抬起轿子,朝着*宫门的方向移动。 楚晚棠站在萧翊身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仪仗队出了宫门,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映雪终于忍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萧景琰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楚晚棠却看见,他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个帝王,终究还是有不忍的。 可那又如何呢? 不忍,却还是做了。 回到东宫,已是巳时。 含章殿内寂静。楚晚棠褪去礼服,换上素色常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久久不语。 萧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块冰。 “婠婠,”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楚晚棠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窗外,轻声说:“殿下不必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这话说得平静,可萧翊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自清阳的事发生后,楚晚棠虽然依旧打理东宫事务,依旧在他面前微笑,可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薄冰。 “你在怪我。”萧翊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红,显然也哭过,可此刻眼中却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怪您,”她缓缓道,“我知道您尽力了,知道您跪在御书房外,知道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可你还是疏远我。”萧翊握紧她的手,“婠婠,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楚晚棠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翊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手背,这双手,曾经为她画眉,曾经牵着她走过上元夜的灯火,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予温暖。 晚棠照萧疏 第73节 可是…… “元璟,”她忽然唤他的字,声音很轻,“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 “你问。”萧翊看着她。 “若有日,北狄要的不是清阳,而是我们的女儿,”楚晚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清阳刚出事时,当时萧翊没有回答。 第二次是她在心中问自己。 而此刻,她需要他的答案,需要能让她重新相信他、依靠他的答案。 萧翊沉默了,他看着楚晚棠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质问,而是她心中最深的不安与恐惧。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若是发生了呢?”楚晚棠追问,“若是朝臣们赞成,若是父皇下旨,若是边境十万大军压境,你当如何?” 萧翊握紧她的手道:“那我就带着你和女儿,离开这里。” 楚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离开?”她喃喃道,“你是太子,是储君,你怎么能……” “太子也好,储君也罢,都只是身份。”萧翊打断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可你楚晚棠,是我萧元璟明媒正娶的妻,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之人。我们的孩子,是我血脉的延续,是我要守护的珍宝,若连你们都护不住,我要这江山何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楚晚棠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认真与深情的眼睛,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开始融化。 “你……你说真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婠婠,我知道清阳的事让你心寒,让你对帝王之家感到恐惧。我无法改变父皇的决定,无法改变这深宫的冷酷,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这里,你永远重于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话或许大逆不道,或许不该从太子口中说出,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若有日,真要在江山与你之间做选择,我选你。” 楚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也不是委屈的泪,否而是释然,终于找到依靠的安心。 她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对不起,这些日子,是我迁怒于你。” “不,”萧翊轻抚她的背,“你该生气的,清阳是你的好朋友,我却没能护住她。你该怨我,该怪我。” “可我更知道,你也尽力了。”楚晚棠抬起头,看着他,“元璟,我不该因为自己无法接受的结果,就迁怒于拼命努力过的你。”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着释然与理解。这刻,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终于消融。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轻声道:“元璟,我们要好好的。清阳说过,这深宫里,总该有对圆满的。” “我们会圆满的,”萧翊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向你保证。” “至于清阳,我会让人在北狄暗中照应她。虽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但至少,能让她在北狄的日子好过些。” 楚晚棠点点头,心中终于有了些微的安慰。 她知道,清阳的事终究在她心中留下道伤痕。那道伤痕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会时时提醒她帝王之家的残酷,提醒她的责任与无奈。 但至少,她身边还有这个人。 这个愿意为她放弃江山的人。 这个在她最不安时给予承诺的人。 这个与她并肩面对风雨的人。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萧翊怀中的温度,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却无比珍贵的心意。 可谁又能够肯定,一个属于未来的承诺呢? 第58章 陷害十月末。霜降已过。…… 十月末。 霜降已过。 长安城的秋意,越来越浓,枝桠也渐渐秃了。 宫墙内的银杏叶金灿灿地铺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可这静谧的秋景下,却暗流涌动。 十月廿八,早朝。 太和殿内气氛肃穆。 萧翊站在百官之首,玄色朝服,玉冠束发,面容沉静。 楚晚棠昨夜,还笑说,他今日气色不错,可此刻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今日朝会,秦松看他的眼神太过锐利。 果然,议事过半,秦松忽然出列,手持奏章,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淡淡道:“讲。” 秦松展开奏章,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臣参安国公,勾结东海倭国,私运军械,泄露军情,通敌叛国!” 此言出,满堂哗然。 安国公。皇后沈映雪之父,太子萧翊外祖,三朝元老,大梁开国功臣之后。 这样的人,会通敌叛国? “秦相可有证据?”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秦松从袖中取出信件,“这是臣安插在安国公府的眼线截获的密信,上面清楚写着安国公与倭国使者的往来,另有安国公府管家供词,指认安国公私藏倭国军械,意图不轨!” 他将信件呈上,内侍接过,递到御前。 眼见得,上首的萧景琰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萧翊的心沉下去,他看向秦松。 那个老狐狸眼中闪着得意的光,这是有备而来,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陛下!”萧翊出列,沉声道,“安国公忠心为国,绝不可能通敌叛国!这些所谓证据,定是有人伪造构陷!” “伪造?”秦松冷笑,“太子殿下,这些信件上的笔迹、印章,皆已由翰林院数位学士鉴定,确为安国公亲笔,殿下若不信,可再请人查验!” 萧翊握紧了拳,他知道,既然秦松敢拿出这些,定是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伪造,所谓的“眼线”“管家”更可以收买,可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查证。 而秦松,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果然,萧景琰合上信件,缓缓道:“安国公暂时收押天牢,安国公府上下,全部羁押候审。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明真相。” “陛下!”萧翊跪下,“安国公年事已高,若直接收押天牢,恐怕……” “太子!”萧景琰打断他,眼神锐利,“朕知道安国公是你外祖,但国法面前,人人平等。若他真是清白的,三司会审自会还他公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萧翊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父皇已经信了,至少表面上是信了。 谁知道,这究竟是,谁的意思? 退朝后,萧翊快步追上秦松。 两人在殿外廊下对峙,秋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旋。 “秦相好手段。”萧翊的声音冰冷。 秦松捋了捋胡须:“殿下过奖,老臣不过是尽忠职守,揭发奸佞罢了。” “奸佞?”萧翊盯着他,“安国公若真是奸佞,这满朝文武,还有几个忠臣?” “殿下慎言。”秦松笑容不变,“安国公之事,自有陛下圣裁,老臣劝殿下,还是避嫌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萧翊眼中寒光闪过:“秦相放心,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秦相,夜路走多了,当心撞见鬼。” 秦松哈哈大笑:“殿下说笑了。老臣行得正坐得直,何惧鬼神?”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最终,秦松拱手告辞,扬长而去。那背影,得意而嚣张。 萧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眼中满是阴霾。 消息传到后宫时,沈映雪正在用早膳。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 “娘娘,安国公,安国公被陛下下旨收押了,说是……说是通敌叛国……”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沈映雪险些晕倒,她扶着案几站稳,深吸口气:“备轿,本宫要去见陛下!” 她只穿着素色宫装,便匆匆赶往御书房,可到了御书房外,却被内侍拦下。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内侍恭敬却坚决。 “让开!”沈映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凌厉,“本宫要见陛下!” “娘娘恕罪,陛下旨意,奴才不敢违抗。” 沈映雪看着紧闭的御书房门,忽然跪下。她摘下头上的凤簪,褪去耳环玉佩,卸下所有珠翠,只着素衣,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臣妾沈映雪,求见陛下!”她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内侍慌了:“娘娘,您这是……” “本宫就在这里跪着,跪到陛下愿意见本宫为止!”沈映雪挺直脊背,眼中满是决绝。 消息很快传开,楚晚棠正浇花,她立刻起身,匆匆赶往御书房。 到的时候,天空已经乌云密布,秋雨欲来。沈映雪依旧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可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秋风卷起她的衣袂,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孤寂。 “母后!”楚晚棠快步上前,想扶她起来。 沈映雪却摇头:“晚棠,你不必管我,父亲蒙冤,我身为女儿,若不能为他求情,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可您这样跪着,身子怎么受得了?”楚晚棠焦急道,“再说,陛下既然下了旨,您这样跪着也无济于事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沈映雪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入天牢?看着沈家满门被抄?晚棠,那是我父亲啊!” 楚晚棠心中酸楚,她握住沈映雪冰凉的手:“母后,儿臣知道您心急。可您这样,只会让父皇更恼怒,不如先回去,等殿下回来,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沈映雪苦笑,“晚棠,你还不明白吗?秦松既然敢动手,就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等这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晚棠照萧疏 第74节 她看向御书房紧闭的门,眼中满是悲凉:“他未必不知这是构陷,可他还是要这样做,为什么?因为沈家势大,因为我是皇后,因为元璟是太子。他要制衡,要打压,要用这种方式警告所有人,这天下,终究是他的天下。”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可楚晚棠知道,这是事实。帝王之术,在于制衡,沈家作为后族,权势太盛,皇帝早就想敲打了。秦松不过是递了把刀,而皇帝,顺势接过了这把刀。 就在这时,天空惊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秋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将两人淋湿。 “母后,下雨了,快起来!”楚晚棠急道。 沈映雪却不肯动,雨水打在她脸上,混合着泪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楚晚棠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了下来。 让雨墨拿伞为皇后撑伞。 “晚棠,你……”沈映雪惊讶地看着她。 “儿臣陪您,”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母后,儿臣知道劝不动您,但至少,让儿臣陪着您。” 楚晚棠就这样跪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衫,浸透发丝。秋雨寒凉,透骨冰冷,可比起心中的寒意,这雨反而算不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跪在雨中的两人,脸色阴沉。 “皇后,太子妃,你们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冰冷。 沈映雪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陛下,臣妾父亲冤枉!求陛下明察!” “冤枉?”萧景琰冷笑,“证据确凿,何来冤枉?皇后,你是六宫之主,该知道国法无情,若人人都像你这样,仗着身份为亲人求情,这国法还有何威严?” “陛下,”她缓缓道,“臣妾与您夫妻二十余载,从未求过您什么。今日,臣妾只求您这件事,给父亲公正审理的机会,不要让他在天牢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萧景琰沉默片刻,才道:“三司会审,自然会公正审理,皇后不必担心。”他顿了顿,“雨大了,都回去吧,若是病了,反倒添乱。” 说完,他转身回了御书房,门再次关上。 沈映雪瘫坐在地上,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她知道,皇帝不会改变主意了,沈家的命运,已经注定。 楚晚棠扶起她:“母后,我们先回去,殿下定会有办法的。” 沈映雪任由她扶着,踉跄着站起身,雨水打在她身上,寒意刺骨,可更冷的是心。 回到凤仪宫,太医已经候着,沈映雪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楚晚棠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傍晚,萧翊回来了,他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 “母后如何?”他问。 “高烧不退,太医说忧思过度,又淋了雨。”楚晚棠轻声说,“元璟,外祖父的事……” “是秦松的构陷,”萧翊的声音冰冷,“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可秦松准备得太周全,恐怕暂时我们找不到破绽。” “那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萧翊握住她的手,“但这需要时间,而秦松,显然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他看向内室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我最担心的是母后,她性子刚烈,若是外祖父真有个三长两短……” 话未说完,但楚晚棠明白他的意思,沈映雪对父亲感情极深,若安国公真的出事,她恐怕…… “我会照顾好母后。”楚晚棠坚定道,“元璟专心处理朝堂之事,后宫有我。” 萧翊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婠婠,谢谢你。” 楚晚棠摇摇头:“我们是夫妻,本该共患难。”她顿了顿,“只是,这次的事恐怕不只是针对安国公。” “你是说……” “秦松的目标,恐怕是沈家全族,是母后,甚至是你。”楚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要把沈家连根拔起,要削弱你的势力,为他铺路。” 萧翊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秦松的野心,从来不只是扳倒安国公。他要的,是彻底掌控朝堂,是要秦悦取代楚晚棠,是要未来的皇帝,流着秦家的血。 子时三刻,天牢。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内,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安国公靠坐在墙角,囚服已经污秽不堪,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他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此刻不是在等待审判的死囚,而是在自家书房小憩。 牢门铁锁“咔嗒”声轻响,被人从外打开。 安国公缓缓睁开眼。昏暗灯光下,纤瘦的身影站在牢门外,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映雪?”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可置信。 沈映雪掀开斗篷帽兜,露出苍白憔悴的脸。狱卒早已被她买通,此刻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望风。 “父亲……”她声音哽咽,快步走进牢房,扑通跪在安国公面前。 安国公连忙扶她:“快起来!你怎么来了?这是天牢,你是皇后,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女儿若不来,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父亲了。”沈映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父亲身上的囚服,看着他花白的乱发。 这是她威严了的父亲啊,是大梁的三朝元老,是曾站在金銮殿上慷慨陈词、力挽狂澜的安国公。如今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穿着肮脏的囚服,等着莫须有的罪名。 “傻孩子,”安国公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豁达,“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为父这生,享尽荣华,位极人臣,已经够了。” 沈映雪握紧他的手,那双手冰冷粗糙,满是老茧,“父亲忠君爱国,从未有过二心,如今却要被诬陷通敌叛国。” 安国公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映雪,你听父亲说,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秦松要扳倒沈家,不是因为你父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沈家挡了他的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陛下心里都清楚,可他还是要这样做,为什么?因为沈家权势太盛,因为外戚干政是历朝历代的大忌,他要借秦松这把刀,削沈家的锋芒。” 这话与沈映雪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可听父亲亲口说出来,却更加残忍。 “那父亲就甘心这样被牺牲吗?”她哽咽道,“还有沈家全族,那些无辜的族人。” “不甘心又如何?”安国公苦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为臣的本分,也是保全沈家最后的体面。” 他看向女儿,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映雪,父亲这生,最骄傲的不是位极人臣,不是功勋卓著,而是有你这样的女儿,你聪慧、坚韧、明理,是沈家的骄傲。” 沈映雪的眼泪簌簌落下。 “但你要记住,”安国公的声音严肃起来,“从今往后,你要更加小心,秦松不会就此罢手,他的目标不只是沈家,更是皇后之位,是太子之位,你要护好自己,护好元璟,护好晚棠,清阳。” “我知道,我都知道。” 安国公长叹,“映雪,你要坚强,你是皇后,是元璟的母亲,你若倒了,他们怎么办?” 这话像重锤,敲醒了沈映雪。 她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父亲放心,女儿会坚强的。” 安国公欣慰地点头:“这就对了。” “女儿定会救您出去,一定会,还您清白!” 安国公却摇摇头:“不必了,有些事,强求不得,你只要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 他看向牢房外昏暗的甬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若是被人发现,又是桩罪过。” 沈映雪知道父亲说得对,她重新戴上斗篷帽兜,深深看了父亲。 “父亲保重。”她重重的跪下,磕了三个头。 安国公坐在原地,眼角微皱。 看着她磕头。 看着她起身。 看着她不舍地离开牢房。 看着女儿的身影渐渐消失。 铁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牢房内重新陷入昏暗。 安国公靠在墙上,闭上眼,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 这恐怕是,父女最后一次相见了。 他终究亦是成为了这权争中的牺牲品。 第59章 安国公刚送走女儿不…… 安国公刚送走女儿不久。 整个人还没有完全从那份,沉重的父女诀别中平复下来,牢门便再次被打开了。 这次,没有铁锁的轻响,只有无声推开的门缝。 明黄色的身影立在门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内侍,只有他独自一人。 国公缓缓睁开眼。 看着这位他效忠了半生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了然。 “陛下。”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萧景琰走进牢房,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站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看着墙角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容枯槁的老臣,眼神复杂。 “沈卿,受苦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国公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讽刺:“陛下深夜,亲临天牢,想必,不是为了关心老臣,是否受苦吧?” 萧景琰沉默了,他环顾这间狭小阴冷的牢房。 目光落在墙角那些碎瓷片上,又落在安国公的囚服上。 最后,定格在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 “映雪,她来过了。”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安国公毫不意外。 这深宫之中,有什么能瞒过皇帝的眼睛? “是,皇后娘娘来过了。”他坦然承认,“陛下若要治罪,老臣愿承担。” 萧景琰却摇了摇头:“朕不会治她的罪,父女情深,人之常情。” 晚棠照萧疏 第75节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安国公心中涌起寒意。 不治罪,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没有必要了。 “秦松的奏章,朕看了。”萧景琰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些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 安国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那陛下,为何?” “为何还要将你下狱?为何还要三司会审?”萧景琰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因为朕需要。” 安国公忽然明白了,他颓然靠回墙上。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苦笑:“陛下需要把刀,一把能削去沈家锋芒的刀,而秦松,恰好递上了这把刀。” “沈卿,果然是明白人。”萧景琰并不否认,“沈家世代忠良,功勋卓著,可权势太盛,非社稷之福。你该知道,历朝历代,外戚干政都是大忌。” “所以陛下就要用通敌叛国这样的罪名,来毁掉沈家百年清誉?”安国公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陛下,老臣可以死,沈家可以没落,可这样的罪名,沈家子孙后代,如何抬头做人?” 萧景琰看着这位老臣眼中的悲愤,心中不是没有触动。 安国公,说得对。 通敌叛国,这是要沈家永世不得翻身。 “罪名可以改,”他缓缓道,“沈卿若能配合,朕可以保沈家其他人性命,可以改个体面的罪名。” “配合?”安国公苦笑,“陛下要老臣如何配合?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还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从萧景琰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个未说出口的选择。 死。 只有他死了,这件事才能了结。 只有他“以死明志”,才能既削了沈家的势,又保全皇家体面。 然而,他若不死,这场斗争就会继续。 沈家全族都可能被牵连,甚至会波及,皇后和太子。 这是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后最冷酷、却也最有效的选择。 安国公闭上了眼。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平静:“老臣明白了。” “映雪那孩子,”安国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性子刚烈,重情重义,这些年她在宫里不容易,老臣走后,还请陛下多担待些。” 这话不像臣子对君王的请求,倒像是岳父对女婿的托付。 萧景琰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下。 他想起沈映雪年轻时明媚的笑脸,想起她刚入宫时眼中的憧憬,想起这些年两人渐行渐远的关系…… “朕会的,朕……会照顾好她,”他承诺道,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否兑现。 安国公点点头,像是了却了,最后桩心事。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萧景琰站了会儿,看着这位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老臣。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牢房。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安国公靠在墙上。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听着牢房外秋风吹过甬道的呜咽声。 听着自己逐渐缓慢的心跳声。 油灯燃尽最后滴油,火光跳动几下,终于熄灭。 牢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天牢外。 萧景琰站在秋风里,望着夜空那轮惨白的月亮,久久未动。 “陛下,”贴身内侍悄声上前,“夜深了,该回宫了。”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天还未亮,惊雷般的消息便炸响了整个皇宫。 安国公昨夜在天牢中自尽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映雪正挣扎着从病榻上起身,准备再去御书房外跪求。 听到宫女的禀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药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褐色的药汁溅了她身上。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宫女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安国公在天牢中自尽了。” 沈映雪她眼前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娘娘!娘娘!” 宫女的惊呼声、太医的奔跑声、宫人的慌乱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东宫,含章殿。 萧翊和楚晚棠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的。 彼时,两人正在用早膳,萧翊刚端起粥碗,李十六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太子妃,安国公在天牢中自尽了!” 萧翊手中的粥碗“哐当”砸在桌上,滚烫的粥溅了他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你说什么?” 楚晚棠也惊得站了起来,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怎么会?昨夜不是还好好的?” “说是…说是安国公为证清白,以死明志。”福安的声音颤抖,“今早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备马!”萧翊的声音冰冷,“本宫要去天牢!” “殿下,我也去!”楚晚棠立刻道。 萧翊看了她眼,没有阻止。 两人匆匆换了衣裳,乘马车赶往天牢。 天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三司长官都在,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见萧翊来了,众人连忙行礼。 “人呢?”萧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在里面。”刑部尚书低声道,“殿下,场面不太好看,您还是……” 萧翊却已经大步走进了天牢,楚晚棠紧跟其后。 最深处的牢房里,尸体已经被放平在地上,盖着白布。萧翊走到白布前,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掀开了白布。 老人的面容很平静,甚至带着解脱般的安详。 他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不像自尽,倒像是安详地睡去了。 只有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浸透了半边衣襟的暗红色血迹。 楚晚棠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萧翊缓缓跪了下来,对着外祖父的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未起。 再起身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只有冰冷的寒芒。 “仵作验过了吗?”他问。 “验过了,”大理寺卿答道,“确实是自刎,伤口由左至右,深及喉管,是一刀毙命,凶器是……”他顿了顿,“是块磨尖的碎瓷片。” 萧翊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散落着些碎瓷片,应该是前几日送饭时打碎的碗。 其中片边缘被磨得锋利,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本宫要查看所有相关卷宗,审问所有接触过安国公的人。”萧翊的声音冰冷,“三日内,本宫要个真相。” 刑部尚书面露难色:“殿下,此案陛下已下旨,由三司会审, “那就让,三司,给孤,好好,审!”萧翊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若是审不出真相,本宫亲自来审!” 三位长官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离开天牢时,天色阴沉得可怕。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来彻骨的寒意。 马车里,萧翊和楚晚棠相对无言,两人的手紧紧握。 “我要查。”楚晚棠忽然道,声音坚定,“元璟,我要和你查,我们一起还外祖父清白!” 萧翊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暖意,他握紧她的手:“好。” 回到东宫,萧翊立刻开始部署。 他召来了谢临舟和裴昭。 四人聚在书房,门窗紧闭。 桌上摊开的是安国公案的卷宗抄本,这是萧翊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 “表面上看,外祖父是自刎,”萧翊的手指敲击着卷宗上“自刎”二字,声音冰冷,“但通敌叛国的罪名,从开始就是构陷。” 楚晚棠仔细翻阅着那些所谓的证据,每样都看似确凿,却又透着诡异。 “这些密信的笔迹确实像安国公的,”她蹙眉道,“但太像了,像是刻意模仿的。” 裴昭拿起其中的信,对着烛光细看:“我在军中见过不少文书,真正的往来密信,绝不会用这样工整的楷书。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字迹通常会潦*草些,甚至会用暗语。” 晚棠照萧疏 第76节 谢临舟点头:“而且这些信件的纸张太新了,若是真的往来数年,纸张会发黄,墨迹会褪色。可这些……”他指尖轻触纸页,“像是近期才写就的。” “还有这个管家供词,”楚晚棠翻到后面,“说他亲眼见到安国公深夜接见倭国使者,可据我了解,安国公府这位老管家患眼疾多年,夜间视物模糊,怎么可能亲眼看见?” “我们应该调查到谁伪造了这些证据,谁在背后构陷。” “秦松。”裴昭毫不犹豫,“整个朝堂,只有他有这个动机和能力。” “可光有动机不够,”谢临舟沉吟道,“我们需要证据,那些伪造信件的人证物证,那些被收买的证人,还有秦松与倭国之间,是否真有勾结?” 这话点醒了众人,若秦松只是单纯构陷安国公,那还好办,可若是他本身真与倭国有勾结,那事情就复杂了,他构陷安国公,或许不只是为了扳倒政敌,更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分头行动。”萧翊做出决定,“临舟,查那些证人的下落,特别是安国公府那个老管家。” 谢临舟点头:“明白。” “裴昭,”萧翊看向她,“你熟悉边境事务,查秦松与倭国之间,是否有任何往来的蛛丝马迹。特别是……”他顿了顿,“去年江宁军粮案中,二皇子与倭国勾结的线索,是否与秦松有关。” 裴昭眼中闪过锐光:“殿下怀疑秦松与二皇子。” “只是猜测,”萧翊道,“但若真有关联,那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秦松一人了。” 楚晚棠看向萧翊:“那我呢?” “你和我一起,”萧翊握住她的手,“查那些伪造信件的源头,能模仿外祖父笔迹到如此程度的人,全京城不会超过三个,我们要找出是谁。” 四人分工明确,当即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起云涌。 裴昭那边传来消息,她通过北境旧部,查到秦松的远房表亲,常年往来于东海沿海,做的是海货生意。但据线报,此人真正经营的,是走私从倭国走私香料、珍珠,甚至军械零件。 “军械零件?” “对,”裴昭神色凝重,“虽然数量不大,但若是积少成多,也能组装出不少东西,而且此人去年曾多次出入江宁。” 江宁,又是江宁。萧翊想起去年查办的军粮亏空案,二皇子与倭国勾结,偷运军粮出海。如今看来,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而楚晚棠和萧翊这边,进展却不太顺利。他们排查了京城所有能模仿安国公笔迹的人,两位致仕的老翰林,一位书画铺的掌柜,还有个安国公从前的门客。 前三位都有不在场证明,且与秦松素无往来。唯有那位门客,三年前因贪墨被安国公逐出府后,便下落不明。 “找到他,”萧翊对暗卫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领命而去。三日后,带回消息,那门客半年前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 “又是灭口。”楚晚棠握紧拳,“每步都被人抢先。” 萧翊的脸色也很难看,所有线索都指向秦松,可所有能指证秦松的证据,都被人提前清理干净。这个老狐狸,做事太滴水不漏了。 “还有条路,”楚晚棠忽然道,“那些伪造信件的纸张和墨。这样精细的仿造,用的不会是普通纸墨,若能找到出处……” 这话点醒了萧翊,他立刻派人去查京城所有售卖高档纸墨的铺子。 可查了圈,却无所获。 那些铺子的记录要么不全,要么恰好丢失了最近半年的账本。 又是条死路。 他们陷入了迷惘。 第60章 这日,四人再次聚在…… 这日,四人再次聚在书房,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已经连续查了七八日,手上掌握的线索,看似不少,可每条线索,走到最后,都是死胡同。 这个秦松就像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早已织好了大网,等着他们撞上去。 “这样查下去不行,”谢临舟沉声道,“我们太被动了,秦松在暗,我们在明,他总能抢先。” “那我们,就在明处逼他,”裴昭眼中闪着锐光,“他不是最在乎,名声吗?若是,让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慢慢地暴露在阳光下呢?” “不可,”萧翊摇头,“打草惊蛇,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让他更加警惕。” 楚晚棠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 忽然,她拿起信件,对着烛光看了又看。 “这墨……”她喃喃道。 “墨怎么了?”萧翊问。 “这墨色不对,”楚晚棠将信件递给萧翊,“你看,这墨色黑中泛紫,且光泽太过均匀。我父亲收藏过前朝名家的字画,其中有幅用的墨,就是这种色泽。” 萧翊接过细看,果然如她所说。 寻常墨汁干后是纯黑色,且会因书写力度不同而有浓淡变化。 可这信上的字,墨色均匀得不自然,还透着种奇异的紫光。 “这是什么墨?”裴昭好奇。 “如果我沒记错,这叫紫玉光,”楚晚棠道,“是徽州一位老墨工独创的配方,每年只产十锭,专供皇室和几位世家大族使用。因产量稀少,外间极少见到。” 皇室专用墨! 若这伪造信件,用的真是紫玉光,那来源就极有限了。 无非是宫中,或者那几个有资格获赐的世家。 而秦家,恰好是其中之一。 “查秦府的用墨记录,”萧翊立刻道,“还有宫中的赏赐名录。” 这条线索终于不是死胡同了,楚晚棠心中稍安。 可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却在这刻达到了顶点。 她只觉得眼前黑,身体晃了晃。 “婠婠?”萧翊连忙扶住她。 楚晚棠想说自己没事,可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耳边是萧翊焦急的呼唤,是裴昭和谢临舟惊慌的声音。 可是,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婠婠!婠婠!”萧翊抱着昏倒的楚晚棠,声音都变了调。 “备车,”他当机立断,“送太子妃回镇国公府,那里清净,也安全。” 萧翊抱着楚晚棠大步走出书房。 镇国公府。 楚晚棠自那日昏迷后,时醒时睡,清醒时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乏力,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 可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轮番诊脉,得出的结论却惊人的相同。 太子妃娘娘只是忧思过度,加上连日操劳,身子虚了些,好生休养便能恢复。 “可我总是头晕,”楚晚棠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眼前发黑,有时还会心悸。” 为首的张太医躬身道:“娘娘初次掌理东宫,又逢安国公之事,心神耗损太过,出现这些症状也是常理。微臣开几剂安神补气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静养些时日便好。” 楚晚棠看着太医们恭敬却笃定的神情,心中那份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这绝不是简单的劳累。 太医们退下后,江柳烟坐在女儿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婠婠,你跟娘说实话,到底哪里不舒服?” 楚晚棠看着母亲,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可能就是太累了,娘别担心。” 江柳烟却不信,她抚摸着女儿瘦削的脸颊,忽然道:“宫里的太医,未必能信。”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楚晚棠心中了然,母亲也察觉到了吗? “母亲的意思是……” “你舅公江竹,这些年云游四海,结识了不少江湖异人,其中就有医术高超之辈。”江柳烟压低声音,“若是让他帮忙寻位神医,或许能看出端倪。” 江竹,楚晚棠想起母亲曾提过的这位表舅,那个喜欢皇后娘娘的传奇人物。 “可他行踪不定,如何寻他?” 江柳烟从怀中取出枚小巧的玉牌,玉质温润,刻着古朴的“江”字:“这是当年江竹离开时留给我的信物,说是若有急事,可凭此物去他京中的旧宅寻人。那宅子虽常年空置,但留有忠心老仆看守。” 事不宜迟。 江柳烟当即带着玉牌,只带了两个心腹丫鬟,乘马车前往城西的江宅。 那是清幽的院落,门庭冷落,墙头爬满了枯藤。 敲开门,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 见到江柳烟手中的玉牌,老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恭敬地将她迎入内堂。 “夫人,多年未来了。”老仆奉上清茶,声音苍老。 江柳烟无心寒暄,直截了当:“福伯,我女儿病了,宫中医治无效,想请江竹帮忙寻位神医,你可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福伯沉默片刻,才道:“公子他,每年深秋,会回云梦谷小住月余,算算日子,这几日应当还在谷中。” “云梦谷在何处?” “城外西南五十里,入山十里,有处幽谷便是。” 福伯取出张简略的地图,“只是入谷之路颇为隐秘,且公子不喜外人打扰。夫人若要前往,最好只带病人同行,莫要人多。” 江柳烟接过地图,郑重道谢,回到国公府,她立刻开始准备。 “我陪你们去。”萧翊得知后,立刻道。 江柳烟却摇头:“殿下,江竹的脾气我知道,他不喜与皇室之人打交道。若是知道太子亲临,恐怕反而避而不见,况且……”她顿了顿,“您若离京,东宫和朝堂上的事谁来应对?秦松那边,还需您盯着。” 这话有理,萧翊虽不放心,却也知道轻重缓急。 晚棠照萧疏 第77节 他看向楚晚棠,眼中满是愧疚与担忧:“婠婠,我……” “殿下放心,”楚晚棠虚弱地笑了笑,“有母亲在,没事的。” 最终决定,由江柳烟带着楚晚棠,只带两名可靠的护卫和名丫鬟,轻车简从前往云梦谷。 对外只宣称太子妃回娘家静养,闭门谢客。 出发那日,天蒙蒙亮。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后门,萧翊站在门内,望着马车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未动。 裴昭和谢临舟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殿下放心,”裴昭低声道,“我已暗中派了队精锐,远远跟着保护,绝不会让晚棠有闪失。” 萧翊点点头,眼中却依然满是忧色。 这场病来得蹊跷,寻医之路又如此隐秘,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马车行了半日,晌午时分抵达山脚。 按照福伯的地图,入山之路果然隐秘,若非有地图指引,根本找不到那条被藤蔓遮掩的小径。 护卫在前开路,丫鬟搀扶着楚晚棠,江柳烟紧随其后。 山路崎岖,越走越深,林木渐密,几乎不见天日。 楚晚棠身体虚弱,走段便要歇息,进程缓慢。 行至山涧,江柳烟让众人停下歇息。 楚晚棠靠在大石上,脸色比早晨更苍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 歇息片刻,众人继续上路。 越往深处走,山路越发难行,有时甚至要攀爬陡峭的岩壁。 楚晚棠体力不支,几乎是被护卫半搀半背着走。 日头西斜时,眼前豁然开朗。 幽深的峡谷出现在眼前,谷中云雾缭绕,如梦似幻,果然不负“云梦”之名。 江柳烟按照福伯所教,从怀中取出短笛,吹出三长两短的调子。 笛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青衣小童从云雾中走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来者何人?”小童声音清脆。 江柳烟取出玉牌:“烦请通报江竹先生,故人江柳烟,携女前来求医。” 小童接过玉牌看了看,点头道:“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众人跟随其后。踏入谷中,仿佛进入了别的世界。 外界已是深秋萧瑟,谷中却依旧草木葱茏,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溪流潺潺,鸟语花香,宛如仙境。 行至竹篱小院前,小童停下脚步:“先生正在见客,请在此稍候。” 院内隐约传来谈话声。 江柳烟和楚晚棠等在门外,约莫一盏茶功夫,竹门吱呀声打开,青衫男子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虽已不似少年时俊美,却另有种历经世事的从容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柳烟身上,微微颔首:“柳烟,多年不见。” 声音温和,却带着天然的疏离。 江柳烟眼眶微热,屈膝行礼:“族兄。” 江竹的目光随即转向楚晚棠。 他仔细打量着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变为了然:“这位便是晚棠吧?” 楚晚棠想要行礼,却眩晕,身体晃了晃。 江竹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变得凝重。 “进屋说话。”他松开手,转身引路。 竹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江竹请母女二人坐下,那小童奉上清茶。 “你的病,”江竹开门见山,“不是寻常病症。” “舅公看出什么了?” “脉象紊乱,时急时缓,元气虚浮,却非自然损耗。”江竹看着她,眼神锐利,“宫中太医诊不出,是因为他们只诊病,不诊毒。” 毒! 果然! 江柳烟脸色煞白:“族兄是说,婠婠她……” “是中毒,且是种极其隐秘的慢性毒。”江竹沉声道,“此毒不伤性命,却会慢慢侵蚀人的精神与体力,让人日渐虚弱,最终缠绵病榻,形同废人。最阴毒的是,若非精于此道,根本诊不出是中毒,只当是体虚劳损。” “可能解?”江柳烟急问。 江竹沉吟片刻:“我虽略通医理,但对此毒并无把握,不过……”他顿了顿,“谷中现有位客人,或许能解此毒。” “客人?” “是,云游至此的神医,姓白,单名芷字。”江竹起身,“她脾气古怪,不喜见生人。但看在我的薄面上,或许愿意见。你们在此稍候,我去请她。” 他转身出了竹屋,屋内只剩母女二人,还有那氤氲的茶香,和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楚晚棠靠在母亲怀中,感受着母亲微微颤抖的手,心中却异常平静。 窗外,云梦谷的云雾缓缓流动,将这座小院笼罩在朦胧之中。而希望,似乎就在这片朦胧之后,等待着她们。 江柳烟紧紧抱着女儿,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救回女儿,而那些伤害婠婠的人,她绝不会放过。 竹门轻响。 是江竹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身穿素白布衣的女子,面容不明。 这便是,神医白芷。 最后的希望,到了。 第61章 竹屋内室。…… 竹屋内室。 白芷指尖微悬,谨慎地为楚晚棠诊治。 外间,江柳烟与江竹对坐。 桌上几盏清茶已凉,却无人去饮。 竹帘隔开了内外,只能隐约听到内室传来的低语和窸窸窣窣的声响。 沉默良久,江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她……好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沈映雪,二人心知肚明。 江柳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杯中凉茶漾起涟漪。 她垂眸看着杯中倒影,缓缓摇头:“不好。安国公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江竹点头,眼中闪过痛楚:“我在外云游,得知消息时,已是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她定很难过。” “何止是难过。”江柳烟苦笑,“安国公入狱那夜,她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淋了大雨,高烧不退,至今未愈。清阳又远嫁北狄……族兄,映雪她这些年,真的不容易。” 江竹闭上了眼。 那个明媚灵动的少女,那个曾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痕迹的女子,如今在深宫中,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本该回去看看她,”他的声音有些涩,“可……” “可你回去了,又能如何?”江柳烟接过话,眼中有着理解与悲悯,“见了面,不过是徒增伤感。映雪是皇后,你是江湖客,你们之间早就隔着千山万水了。” 这话说得残忍,却的确是事实。 江竹苦笑:“是啊,早就隔着千山万水了。” 内室的门帘被掀开,白芷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秀,神色却疏冷,素白布衣纤尘不染,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如何?”江竹立刻起身。 江柳烟也紧张地看向她。 白芷走到桌边,取出白手帕,上面沾着点从楚晚棠指尖取出的血,那血在烛光下泛着种诡异的淡紫色。 “虚颜散。”她吐出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虚颜散?”江柳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倭国皇室秘制的慢性毒药,” 白芷解释道,“用七种珍稀草药炼制而成,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难以察觉。中毒者初期只是精神不济,日渐消瘦,脉象上看只是体虚,中期会头晕目眩,心悸乏力,如同重病,后期神智昏聩,形同废人,最终在睡梦中衰竭而死。” 江柳烟的脸色瞬间煞白:“那婠婠她……” “尚在中期,还有救。”白芷道,“只是,此毒已侵蚀经脉,即便解毒,身体也会受损,需长期调养。” 晚棠照萧疏 第78节 “能解就好,能解就好。”江柳烟喃喃道,眼中涌出泪来。 “但有件事,”白芷看向她,“此毒极其珍贵,炼制不易,倭国皇室也只存有少量,能拿到此毒的人,绝不简单。” 江竹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 “下毒之人,必与倭国有勾结。”白芷断言,“而且,身份非同一般。” 楚晚棠被丫鬟搀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楚晚棠听到了白芷的话,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猜错。 果然是秦悦。 “白神医,”她轻声问,“此毒可有解药?” “有,但需要几味珍稀药材,”白芷道,“其中味龙血芝,只生长在东海深处的孤岛上,十年一现,极难寻得。” 江柳烟的心又提了起来:“那?” “巧的是,我手中正好有株,”白芷淡淡道,“三年前在东海云游时偶然所得。” 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江柳烟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神医!无论什么代价,我们……” “不必,”白芷打断她,“我救人,不看代价,只看缘分,今日能解此毒,也是缘分。” 她转向江竹,“江先生,借你的药庐用。” 江竹点头:“请随我来。” 解毒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楚晚棠服下解药后,浑身剧痛,如同千万根针在经脉中穿刺,她咬着牙,冷汗浸透了衣衫。 白芷在她周身大穴施针,银针颤动着,引导药力驱散毒素。 每次施针,都伴随着剧痛,也伴随着毒素被逼出体外。 最后,楚晚棠吐出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 “毒已逼出大半,”白芷收针,“余毒需靠自身慢慢化解,从今日起,你需日日佩戴这个香囊。” 她取出个素色香囊。 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散发着奇异的清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这香味能掩盖你身上残留的毒气,也能帮你稳固心神,调养经脉。”白芷将香囊系在楚晚棠腰间,“记住,三年之内,不可离身。” 楚晚棠虚弱地点头:“多谢神医。” 江柳烟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但她知道,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在云梦谷休养了三日,楚晚棠的气色明显好转,虽仍虚弱,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乏力感已经消失。 她可以自己下床行走,头也不再时时眩晕。 第三日傍晚,江竹送她们出谷。临别时,他交给江柳烟小瓷瓶。 “这里面是清心丸,专治忧思郁结之症。”他的声音很轻,“你……若有机会见到她,替我转交。” 江柳烟接过瓷瓶,郑重收好:“我会的。” 她又看向江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族兄,你保重。” 江竹微笑,那笑容里有着看透世事的豁达,也有难以察觉的落寞:“你们也是。” 马车驶出云梦谷,重新踏上归途。 楚晚棠靠在母亲怀中,腰间的香囊散发着幽幽清香,让她觉得心安。 “母亲,我想吃桂花糕。”她忽然轻声说。 江柳烟怔了怔,随即笑了。女儿有胃口了,这是好事。 “好,母亲给你买。” 行至京郊十里亭,恰好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 江柳烟让车夫停下,亲自下车去买。 楚晚棠坐在车内,掀开车帘角,看着母亲走向店铺的背影。 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官道上,暖洋洋的。 街边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太平景象。 楚晚棠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街角的茶楼。 那是京城有名的“雅茗轩”,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之所。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茶楼二楼的雅间窗边,坐着两个人。 其中人侧对着她,穿着常服,可那身形、那侧脸分明是二皇子萧煜! 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人,虽然只看到背影,但楚晚棠还是认出来了,是秦松! 楚晚棠的心猛地跳,二皇子不是应该在江宁吗? 怎么会突然回京? 而且,他怎么会和秦松私下会面? 她想起去年江宁军粮案,二皇子勾结倭国,偷运军粮。 也想起这几日查案时发现的线索,秦松的远房表亲走私军械零件,裴昭怀疑秦松与倭国有勾结。 难道二皇子与秦松,早就暗中联手了? 这个念头让楚晚棠背脊发凉。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要对付的,就不只是秦松,而是二皇子党! 她必须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停车。”楚晚棠低声对车外的护卫道。 “娘娘?”护卫不解。 “我下去透透气,”楚晚棠说着,已经掀开车帘下了车,“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对面看看就回。” “娘娘,这太危险了……”护卫想劝阻,可楚晚棠已经快步走向茶楼。 楚晚棠走进茶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夫人,里面请。” “我找人,”楚晚棠压低声音,取出点碎银塞给小二,“二楼雅间,是不是有两位客人?一位穿靛蓝色长袍,一位穿深紫色。” 小二掂了掂银子,笑道:“确实有,夫人是……” “我是那位穿靛蓝色客人的家眷,有急事寻他。”楚晚棠面不改色地撒谎,“劳烦带个路,我悄悄上去,莫要惊扰他们谈话。” 小二见她衣着不俗,气质端庄,不疑有他,点头道:“那夫人随我来,他们就在最里面那间听雨轩。” 楚晚棠跟着小二上了二楼。二楼走廊静谧,雅间的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或琴音。 小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便退下了,楚晚棠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雅间内,谈话声隐约传来。 “江宁的事,已经安排妥当。”这是秦松的声音,“殿下放心,这次绝不会再出纰漏。” “秦相办事,本王自然放心,”萧煜的声音带着笑意,“只是太子那边……” “殿下不必担心,”秦松的声音压低了些,“安国公一死,皇后病倒,太子已是焦头烂额,更何况东宫那位,也活不了多久了。” “虚颜散果真有效?”萧煜问。 “自然,”秦松笑道,“此毒无色无味,宫中太医绝查不出。用不了多久,太子妃便会病重不治,届时太子心神大乱,正是殿下动手的好时机。” 楚晚棠握紧了拳! 她还想再听,可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接着,是椅子移动的声音。 楚晚棠转身想走,可已经来不及了。雅间的门“吱呀”声打开,秦松站在门口,看到楚晚棠,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变为阴冷。 “太子妃娘娘?”他眯起眼,“您怎么会在这里?” 楚晚棠强自镇定:“路过此地,上来歇歇脚,秦相也在此喝茶?” 秦松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娘娘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里面还有位您的老熟人。” 他侧身让开。雅间内,萧煜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楚晚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二皇兄,”她勉强扯出个笑容,“何时回京的?怎么也不告知,也好让东宫为皇兄接风洗尘。” 萧煜放下茶盏,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他的目光在楚晚棠身上打量,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弟妹客气了,”他笑得温和,可眼神却冰冷,“本王此次回京,是有要事在身,不便声张。既然弟妹撞见了,不如进来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楚晚棠知道,这杯茶,不是那么好喝的,可她别无选择。 “那就叨扰皇兄了。”她说着,踏进了雅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秦松重新落座,萧煜也坐回原位。 只有楚晚棠站着,孤零零地立在雅间中央,像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而此刻,茶楼外。 江柳烟买好了桂花糕回到马车前,却发现女儿不见了。 “娘娘呢?”她问护卫。 护卫脸色发白:“娘娘说……说去透透气,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江柳烟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找人!” 晚棠照萧疏 第79节 ----------------------- 作者有话说:昨日忘记更新求大家见谅[无奈][笑哭][粉心] 第62章 楚晚棠是在剧烈…… 楚晚棠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下是粗糙阴冷的石板,四周昏暗,只有高处窄小的铁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这地方很显然,是处废弃已久的密室。 她想动,却发现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着,勒得皮肉生疼。 嘴里塞着团破布,腥臭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她,被二皇子劫持了。 楚晚棠知道萧煜心狠手辣,去年江宁军粮案时就想置萧翊于死地。 如今她落入他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扫过地面,石板铺得平整,但边缘处有些微的松动和缝隙,显然是年久失修。 楚晚棠挣扎着挪到墙角,用被捆住的手摸索那些石板边缘。 手指触碰到块略松动的石板,她用力抠了抠,石板纹丝不动。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指尖忽然触到石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泥土,而是某种纸张? 楚晚棠的心跳加速,她趴下身,用被捆住的手指尖去够那块石板下的缝隙。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手腕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可她顾不上了。 指尖终于勾到了那东西,果然是纸张,而且不止一张。 她慢慢地将那叠纸从石板下抽出来,动作缓慢而小心,生怕发出声响惊动外面可能存在的守卫。 纸张被抽出来时,带起阵灰尘。 楚晚棠将它们藏在身下,借着铁窗透进的微光,艰难地翻看。 第一张是份清单,上面列着物品名称和数量,精铁三百斤、弓弩五十具、火药二十桶……最后的落款是个陌生的符号,像是条盘曲的蛇。 她翻到第二张。 这是封信函的草稿,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开头的称呼让她瞳孔骤缩:“致倭国摄政大臣阁下……” 信中提到“上次所供军械已收到,效果甚佳新批货物将于下月初五从江宁港起运”,落款是个“煜”字。 是萧煜! 他不仅私藏军械,还真的与倭国勾结,走私军火! 楚晚棠的手开始颤抖,她想起去年江宁军粮案,萧翊查获二皇子勾结倭国偷运军粮的证据。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萧煜与倭国的勾结,远比他们任何人想象中更深、更久。 她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翻看第三张纸。 这是份地图的局部,标注着沿海几个港口的位置,其中江宁港被特别圈出,旁边用小字注着新据点已妥。 第四张纸更让她心惊。 这是份名单,上面列着朝中某些官员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可用、已收买、待观察。 楚晚棠看到了秦松的名字,标注是已收买,可倚重。 还有些她熟悉的武将和文臣,竟有近十人之多。 萧煜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吗? 最后一张纸,是份计划书。 标题赫然写着“宫变方略”四个字。 楚晚棠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越读心越凉。 楚晚棠感到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她中毒,不只是秦悦的嫉妒,更是萧煜整个篡位计划中的一环。 只要她病故,萧翊必定方寸大乱,届时萧煜便可趁机发动宫变。 好狠毒的计策,好周密的谋划! 她将这些纸张重新叠好,藏回石板下,又将石板推回原位,仔细抹平周围的灰尘,确保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铁锁开启的声音。 楚晚棠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未苏醒。 铁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是女子的绣鞋。 “别装了,”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讥诮,“我知道你醒了。” 是秦悦。 楚晚棠缓缓睁开眼。* 幽幽的烛光亮起。 秦悦提着盏灯笼站在她面前,玫红色衣裙,妆容精致,嘴角得意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子妃娘娘,”秦悦慢慢蹲下身,用灯笼照着楚晚棠狼狈的模样,“哦不,现在该叫你什么好呢?阶下囚?还是……未来的死囚?” 楚晚棠冷冷地看着她,嘴被堵着,无法说话,眼神却锐利如刀。 “怎么,不服气?”秦悦伸手,用尖利的指甲挑起楚晚棠的下巴,“楚晚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明明我才是丞相嫡女,明明我比你先认识太子,凭什么你能做正妃,我只能做侧妃?凭什么你能独占太子的宠爱,我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她的声音因为怨恨而颤抖:“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知道,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楚晚棠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她早就知道秦悦恨她,却没想到恨到这种地步,竟与二皇子勾结,对她下毒,如今,还亲自来看她的狼狈。 秦悦被她的眼神激怒,忽然从腰间抽出根细长的马鞭:“你这双眼睛,我看着就讨厌!不如……” 她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 “住手。” 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煜斜倚在门框上,靛蓝色锦袍,手中把玩着折扇,神色悠闲。 秦悦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娇嗔道:“殿下!这贱人……” “悦儿,”萧煜缓步走进来,从她手中接过鞭子,“别急,她可是本王与三弟谈判的好筹码,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他走到楚晚棠面前,俯身,伸手取下她嘴里的破布。楚晚棠立刻咳嗽起来,喉咙干涩疼痛。 “二皇兄,”她哑着声音,“你绑架当朝太子妃,可知这是死罪?” “死罪?”萧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等本王坐上那个位置,谁还能定本王的罪?”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楚晚棠,你是个聪明人。本王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写下供词,指证太子萧翊通敌叛国,与安国公同勾结倭国。只要你写了,待本王登基,便封你为贵妃,享尽荣华。” “第二呢?”她冷冷问。 “第二,”萧煜的笑容变得残忍,“你若不写,那便与太子同被定为叛党,楚家全族都将为你们陪葬。” 楚晚棠握紧了被捆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我若不选呢?”她抬起头,直视萧煜的眼睛。 萧煜挑眉:“那本王就帮你选。”他转身,“悦儿,把纸笔拿来。” 秦悦立刻取来纸笔,放在楚晚棠面前的地上,墨已磨好,笔也蘸饱了墨汁,只等她落笔。 “写吧,”萧煜的声音带着诱惑,“写了,你就能活,楚家也能活。否则明日早上,太子妃畏罪潜逃,下落不明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而你,会在这里慢慢饿死,或者……”他顿了顿,“被本王的人玩死。” 楚晚棠看着那纸笔,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也有无尽的悲凉,她知道萧煜说得出做得到,若她不写,不仅自己会死,楚家全族都可能遭殃。 可若写了,那就是亲手将萧翊推向死路。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萧翊温柔的眼神。 不能写。 就算今日,她死,也不能写。 “我不会写的。”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坚定,“萧煜,你做梦。” 萧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伸手捏住楚晚棠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楚晚棠,你以为本王在跟你商量?”他的眼神阴鸷,“本王告诉你,这供词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否则……” 他凑近她耳边,“本王会让你求着写。” 他松开手,站起身,对秦悦道:“悦儿,好好劝劝她,不过别弄死了,她还有用。” 秦悦眼中闪过兴奋的光:“殿下放心,妾身知道分寸。” 萧煜点点头,转身走出密室。铁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密室里只剩下楚晚棠和秦悦。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秦悦走到楚晚棠面前,蹲下身,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楚晚棠,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晚棠照萧疏 第80节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排刑具,鞭子、夹棍、烙铁…… 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秦悦取下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针尖烧得通红。 “你知道吗?”她转身,笑容甜美却恶毒,“我以前在府里,最喜欢看那些不听话的奴婢受刑,她们哭喊求饶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 她走到楚晚棠面前,举起那根烧红的银针:“你说,我是先扎你的手指呢,还是先扎你的眼睛?” 楚晚棠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痛苦。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萧煜的声音:“悦儿,出来。” 秦悦的手停在半空,不满地撇撇嘴,但还是放下银针,转身出了密室。 楚晚棠睁开眼,松了口气,可心却依然紧绷。 她知道萧煜和秦悦,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密室外隐约传来谈话声,是萧煜和秦悦。 楚晚棠屏息凝神,仔细听着。 “殿下,您怎么不让我好好教训她?”秦悦撒娇的声音。 “急什么,”萧煜的声音带着笑意,“她跑不了,倒是你……这几日可想死本王了。” “殿下~”秦悦的声音变得娇媚,“您就会哄人。”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秦悦低低的娇笑声,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和炫耀。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只是觉得可悲。 秦悦为了权势,不惜与虎谋皮,委身于萧煜这样的豺狼。 而她楚晚棠,宁可死,也不愿背叛自己的心。 密室外,声音渐渐暧昧起来。 秦悦的娇喘声、萧煜的低语声、身体碰撞的轻响…… 透过厚重的铁门,依旧清晰可闻。 楚晚棠闭上眼,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 脑海中,她想起萧翊温柔的吻,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想起两人相拥而眠时的宁静。 那样的感情,与此刻门外那对男女的苟合,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铁门再次打开。 秦悦走了进来,衣衫微乱,发髻松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 她走到楚晚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得意与轻蔑:“楚晚棠,你听见了吗?这就是男人,你以为太子对你情深义重?呵,等殿下登基,我便是皇后,而你呢?不过是阶下囚,是玩物。” 楚晚棠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秦悦,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难道不是?”秦悦挑眉。 “与虎谋皮,终被虎噬。”楚晚棠缓缓道,“今日他能为权势利用你,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利益舍弃你,秦悦,你走的是条死路。” 秦悦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她转身,朝门外道,“殿下,这贱人冥顽不灵,不如……” 萧煜走了进来,已经整理好衣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看了楚晚棠眼,对秦悦道:“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本王。” 秦悦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狠狠瞪了楚晚棠眼,转身离去。 密室中又只剩下楚晚棠和萧煜。 烛火已经燃了一半,光线更加昏暗。 萧煜走到楚晚棠面前,蹲下身,伸手抚过她的脸颊。 这次,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更加危险。 “楚晚棠,本王再给你最后次机会。”他的声音很低,“写下供词,或者眼睁睁看着楚家满门,为你陪葬。” 楚晚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萧煜,你会遭报应的。” 萧煜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报应?等本王坐上那个位置,就是天。天,怎么会遭报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离开。 “你可要好好想想,太子妃娘娘。” 第63章 楚晚棠失踪的第二天…… 楚晚棠失踪的第二天。 东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天翻地覆。 萧翊一夜未眠。 自从,昨日傍晚,江柳烟匆忙入宫,告知楚晚棠在茶楼附近失踪后,他便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暗中搜寻。 结果,却无所获。 楚晚棠的人就像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敢声张,太子妃失踪,若是传出去,不仅楚晚棠的名节尽毁,更会引来朝堂非议,给秦松党攻击的借口。 所以,他只能暗中找。 “殿下,”李十六低声禀报,“镇国公夫人又来了。” 萧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请进来。” 江柳烟快步走进书房。 她眼中布满血丝,神色憔悴。 “殿下,可有消息?” 萧翊摇头,声音沙哑:“还没有,岳母,您昨日说婠婠是去茶楼寻您时失踪的,可查过那家茶楼?” “查过了,”江柳烟急道,“茶楼掌柜说,昨日午后确实有位年轻夫人进去,说是找人,上了二楼,可后来就再没见她出来。” “二楼雅间当时有谁?”萧翊的眼神锐利起来。 “掌柜说,最里面的听雨轩被人包了,包场的是秦相府上的人。”江柳烟的声音发颤,“殿下,会不会是秦松……”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阵轻微的喧哗,夹杂着女子娇俏的笑声。萧翊眉头蹙起:“外面何事?” 李十六面露难色:“是秦侧妃,她说今日心情好,在园子里赏花,非要来给殿下请安。” 萧翊眼中寒光闪过,楚晚棠生死未卜,秦悦却在这里心情好。 “让她进来。”他的声音冰冷。 秦悦今日确实精心打扮过。 她鹅黄色衣裙,发髻高绾,簪着新得的珍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 秦悦款款走进书房,看到江柳烟时,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妾身给殿下请安。”她盈盈下拜,声音甜腻,“殿下今日,可安好?” 萧翊面无表情:“秦侧妃今日倒是好兴致。” “是呀,”秦悦笑道,“昨夜做了个好梦,今早起来就觉得神清气爽,想着殿下连日操劳,特意炖了参汤来给殿下补补身子。” 她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亲自端到书案上。 走近时,她身上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浓郁得有些刺鼻。 江柳烟站在旁边,沉默着。 可,就在秦悦经过她身边时,她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那浓郁的脂粉香气下,似乎隐约透着极淡的、奇异的清香。 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那是…… 那是婠婠身上药囊的香味。 是白芷神医亲手调配! 江柳烟的心脏猛地跳。 她强自镇定,装作不经意地又吸了吸鼻子,没错,就是那个味道。 虽然被脂粉掩盖得很淡,但她绝不会认错,那是晚棠贴身佩戴的药囊香气,怎么会出现在秦悦身上? 除非秦悦最近接触过婠婠,或者,接触过婠婠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江柳烟浑身发冷,她看向秦悦。 萧翊显然也察觉到了江柳烟的异常,他不动声色,对秦悦道:“汤放下吧,本宫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 秦悦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乖巧地行礼:“是,那妾身告退。” 她转身离去,裙摆飞扬。 那丝奇异的药香随着她的走动,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 秦悦刚走,江柳烟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急切道:“殿下,秦侧妃身上有婠婠药囊的香味!” 萧翊的瞳孔骤缩:“确定?” “千真万确!”江柳烟的声音在颤抖,“那药囊是白芷神医亲手所配,药材特殊,香味独特……我昨日还闻过,绝不会认错!” “李十六!”他厉声道,“派人盯着凝香殿,盯紧秦悦。她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本宫都要知道!” “是!”李十六领命而去。 江柳烟急切道:“殿下,现在该怎么办?婠婠她……” “岳母放心,”萧翊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既然线索指向秦悦,那婠婠的下落,就定能从她身上找到。” 晚棠照萧疏 第81节 他看向窗外,眼中寒芒闪烁:“这次,本宫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婠婠。” 凝香殿,秦悦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暴露。 她回到殿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欣赏自己姣好的容颜。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角带笑,显然心情极好。 昨日见了萧煜,两人缠绵番,又得知楚晚棠已被囚禁,不日便将病故,她怎能不高兴? 只要,楚晚棠死,太子妃之位空缺。 那么,以她的家世和萧煜的承诺,将来皇后之位还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她仔细摸索,从发髻深处取下小片干枯的草药叶子。 叶子已经蔫了,却依然散发着那股奇异的清香。 秦悦皱了皱眉,随手将叶子扔出窗外。 她不知道,这片叶子,将成为追踪她行踪的关键。 东宫暗卫的盯梢开始了。 秦悦浑然不觉,第二日午后,她照例出宫散心。 这是她入东宫后养成的习惯,每隔几日便要出宫。 美其名曰“回府探望父母”,实则,是去私会萧煜。 马车驶出宫门,暗卫远远跟着。秦悦的马车没有回秦府,而是绕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了城西偏僻的宅院前。 那是萧煜在京城的私邸。 虽然表面上是某位富商的别院,实则是他暗中经营多年的据点。 秦悦下了车,左右张望番,才快步走进宅院,暗卫记下地址,立刻派人回禀。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翊正在与谢临舟、裴昭商议搜寻事宜。 听到暗卫的禀报,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冰。 “城西柳叶巷?”谢临舟立刻道,“那是二皇子名下的产业,虽然挂在个商人名下,但我查过,背后真正的主子就是萧煜。” 裴昭也站起身:“殿下,事不宜迟,既然秦悦去了那里,晚棠很可能也被囚禁在附近,我们立刻带人去搜!” 萧翊却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萧煜狡诈,若直接去搜,他很可能将人转移,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发寒,“杀人灭口。” “那怎么办?”江柳烟急问。 萧翊沉吟片刻,道:“临舟,你带队精锐,暗中包围那处宅院,盯紧所有出入口。裴昭,你带另队人,查清那宅院内的布局和守卫情况。我要知道,婠婠可能被关在哪里。” 他看向江柳烟:“岳母,您留在东宫,若有人问起,就说婠婠偶感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 江柳烟点头,眼中含泪:“殿下,定要救回婠婠。” “我会的。”萧翊握紧拳。 傍晚时分,裴昭带回了好消息。 “那宅院守卫森严,但后院有处独立的小院,守卫尤其多,且不许任何人靠近。我抓了个换岗的护卫,逼问之下,他说那里关着个重要的人,是二皇子亲自下令看守的。” “小院位置?”萧翊问。 “在这里。”裴昭摊开张简单的地图,指着处标记,“靠北墙,旁边有棵大树。我观察过,树很高,枝叶茂密,可以藏人。” 萧翊盯着地图,眼中闪过决断:“今夜子时,动手。” 他看向谢临舟和裴昭:“临舟带人从正门佯攻,吸引守卫注意。裴昭带队精锐,从北墙翻入,直扑那个小院。我亲自带人去接应。” “元璟,你不能亲自去!”谢临舟急道,“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萧翊的声音不容置疑,“婠婠在那里,我必须亲自去接她回来。” 众人知道劝不动,只能领命。 子时,月黑风高。 城西柳叶巷的宅院寂静,只有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在庭院中走动。忽然,前院传来声巨响,紧接着是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声音。 “有刺客,保护殿下!”守卫们纷纷向前院涌去。 后院的小院外,只剩下两名守卫,他们对视眼,正要赶去前院支援,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手起刀落,两名守卫闷哼声,软倒在地。 裴昭带着人冲进小院,院内只有间正房,房门紧锁。 裴昭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烛火昏暗,人影蜷缩在墙角,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正是楚晚棠。 “晚棠!”裴昭冲过去,割断绳索,取下她嘴里的布团。 楚晚棠睁开眼,看到裴昭,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昭昭……你们来了。” “别怕,我们来了。”裴昭将她扶起,快速检查她的伤势,“能走吗?” 楚晚棠点头,虽然虚弱,却强撑着站起身。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叠藏好的证据:“这个,萧煜通敌叛国的证据。” 裴昭接过来,匆匆看了眼,她将证据小心收好,搀扶着楚晚棠往外走。 刚出房门,萧翊已经带人赶到。 看到楚晚棠苍白憔悴的模样,他心如刀绞,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婠婠……”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泪水终于落下:“元璟,我找到证据了,萧煜他……” “我知道,”萧翊轻抚她的背,“我都知道了,现在什么都别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打横抱起楚晚棠,裴昭在前开路,一行人迅速撤离小院。 前院的战斗还在继续,谢临舟带人拖住了大部分守卫,见萧翊等人已救出楚晚棠,立刻发出信号,且战且退。 众人撤到安全处,萧翊将楚晚棠小心地放进马车。楚晚棠却拉住他的手,急切道:“元璟,萧煜的书房就在那个小院隔壁,里面定有更多证据,不能让他销毁。” 萧翊对裴昭道:“你带婠婠先回东宫,找太医诊治。临舟,带人跟我来,抄了萧煜的书房!” 裴昭领命,护送楚晚棠的马车先行离开。萧翊则带着谢临舟和精锐暗卫,重新杀回宅院。 这次,他们直奔书房,书房门锁着,萧翊劈开锁头,冲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奢华,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珍玩,书案上堆着不少文书。萧翊迅速翻找,很快在书案暗格里找到了叠密信和账本,正是楚晚棠所说的那些,甚至更多。 有与倭国往来的详细记录,有收买朝臣的名单和金额,有私造军械的图纸和账目,还有份已经拟定好的即位诏书,上面写着萧煜的名字。 “好个萧煜,”萧翊冷笑,“通敌叛国,私造军械,收买朝臣,密谋篡位……这些罪名,够他死十次了。” 他将所有证据收好,对谢临舟道:“立刻传我令,调禁军包围此处,所有人等,全部羁押,萧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禁军很快赶到,将宅院围得水泄不通,可搜遍全宅,却不见萧煜的身影。 “追!”萧翊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绝不能让他逃出京城!” 萧翊匆匆赶回东宫。 含章殿内灯火通明,太医正在为楚晚棠诊治。她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腕和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绳索勒出的瘀痕和磨破的血口。江柳烟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中含泪。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楚晚棠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萧翊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前,他跪在脚踏上,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是虚虚地握住她未受伤的那只手。 “婠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楚晚棠的眼泪滚落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微微的颤抖。 “元璟……”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萧翊将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破碎不堪,“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楚晚棠摇头,想要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翊慌忙起身,接过江柳烟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太医诊完脉,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娘娘身上的外伤虽重,但都是皮肉伤,好生调养便能恢复,只是……”他顿了顿,“娘娘似乎受过惊吓,又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心神耗损极大,需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知道了,”萧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太子妃尽快康复,若是再出差错,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太医吓得跪倒在地:“臣遵命!臣定当竭尽全力!” 萧翊挥挥手,太医和宫人们都退下了。江柳烟也站起身,虽然不舍,却知道此刻该留给他们夫妻独处的时间。 “殿下,婠婠就交给你了。”她轻声说,又看了女儿眼,才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萧翊重新在床边坐下,他仔细端详着楚晚棠的脸,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他的指尖轻触她身上的瘀青,眼中满是心疼:“疼吗?” 楚晚棠轻声说:“看到你,就不疼了。”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萧翊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融。 “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萧煜想让我写供词诬陷你,我不肯,他便将我关了起来。秦悦想用刑,被萧煜拦住了,他们说要等我病故,再趁机对你下手。” 她将萧煜的阴谋,将她发现的那些证据娓娓道来。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萧翊能从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中,听出当时的惊险与绝望。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婠婠,”他看着她,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再也不会让你受丝毫的伤害。” 楚晚棠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温柔:“我相信你。” 她轻声问:“萧煜抓到了吗?” 萧翊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跑了,但我已经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他跑不远的。”他握住她的手,“那些证据,我都拿到了,通敌叛国,私造军械,密谋篡位……足够定他死罪,这次,父皇也保不住他。” 楚晚棠点点头,心中却并不轻松。 因为她知道,扳倒个皇子,尤其是经营多年的皇子,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晚棠照萧疏 第82节 朝堂之上,还有秦松党,还有那些被萧煜收买的官员。 “秦悦呢?”她问。 “已经控制起来了,”萧翊的声音冰冷,“等萧煜落网,他们也跑不了。” “元璟,”她轻声说,“我好像……闻到了桂花香。” 萧翊一怔,随即想起昨日江柳烟说,楚晚棠失踪前,曾想吃桂花糕。 “明天,”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明天我就让人去买,买全京城最好的桂花糕。” “嗯。”楚晚棠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还想看看院子里的海棠,不知道叶子落光了没有。” “还没,”萧翊柔声道,“等你好了,我陪你看。看叶子,看花,看四季轮转,看一辈子。” 楚晚棠的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她太累了,身心俱疲,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睡吧,”萧翊轻拍着她的背,“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嗯,”楚晚棠喃喃道,“元璟,别走……” “不走,”萧翊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楚晚棠眉心渐渐舒缓。 第64章 十日后,早朝。…… 十日后,早朝。 萧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萧煜通敌叛国、私造军械、密谋篡位的证据呈上。那些与倭国往来的密信,私造军械的账目图纸,收买朝臣的名单,还有那份即位诏书,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满朝哗然。即便有些官员早已暗中投靠萧煜,此刻也不敢出声。那些证据太详实,太致命,足以将萧煜钉死在耻辱柱上。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证据,看着跪在殿下面如死灰的二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逆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煜抬起头,眼中已是片死灰,他知道,这次父皇也保不住他了。证据确凿,朝臣们看着,天下人看着,若不严惩,皇室威严何在? “儿臣无话可说。”他垂下头,声音嘶哑。 萧景琰闭上眼,许久,才缓缓道:“二皇子萧煜,通敌叛国,私造军械,密谋篡位,罪大恶极。削去皇子封号,贬为庶民,赐……白绫。”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萧煜被拖了下去,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这个曾经野心勃勃的皇子,最终以这样惨淡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而秦松,却奇迹般地脱身了。 萧翊虽然查到了秦松与萧煜往来的线索,查到了秦松远亲走私军械,查到了秦悦与萧煜的私情……可所有能直接指证秦松参与谋逆的证据,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那些密信中没有秦松的笔迹,那些账目中没有秦松的署名,甚至连秦悦与萧煜的私情,秦松都可以推说“毫不知情,女儿不孝”。 这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早朝散后,萧翊与秦松在殿外廊下相遇。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秦相好手段,”萧翊的声音冰冷,“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秦松捋了捋胡须,笑容依旧从容:“殿下过奖,老臣不过是尽忠职守,为大梁清除奸佞罢了。至于小女,是她自己不争气,做出这等丑事,老臣已将她从族谱除名,从此秦家没有这个女儿。” 这话说得冷酷无情,仿佛秦悦不是他疼爱了十几年的嫡女,而是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萧翊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秦相放心,令嫒在东宫,本宫自会好好处置。” 秦松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那是自然,东宫之事,自有太子妃娘娘做主,老臣不敢置喙。” 两人拱手作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背道而驰。从这刻起,太子与秦相,正式撕破了脸。 东宫,含章殿。 楚晚棠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下床行走,处理些简单的事务。 这日,她召东宫所有妃嫔前来请安。 辰时三刻,良娣、良媛们齐聚含章殿外厅。除了被禁足的秦悦,所有人都到了。 楚晚棠端坐主位,深红色宫装,簪着凤簪。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神锐利,气势逼人,丝毫不像大病初愈之人。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众人齐声行礼。 楚晚棠受了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 “秦侧妃呢?”她淡淡问。 宫女战战兢兢地跪下:“回娘娘,秦侧妃说……说身子不适,不能前来。” “身子不适?”楚晚棠笑了,那笑容冰冷,“本宫看她是心里不适吧,去,把她请过来。” 宫女吓得连忙去了。 片刻后,秦悦被两个粗壮的嬷嬷搀扶着走了进来,她显然挣扎过,发髻松散,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不甘与怨恨。 “跪下。”楚晚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悦昂着头:“我为何要跪?太子妃娘娘,我好歹是丞相之女,是陛下亲封的侧妃,你凭什么……” “凭本宫是东宫正妃,是这东宫之主。”楚晚棠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凭你勾结外男,谋害主母,罪该万死。” 秦悦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太子妃娘娘可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勾结外男,谋害主母?” 楚晚棠不答,只是挥了挥手,嬷嬷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渣。 “这个碗,”楚晚棠缓缓道,“是从你凝香殿的小厨房里搜出来的。太医已经验过,碗里残留的药渣,正是虚颜散。” 秦悦的瞳孔骤缩:“你……” “你以为本宫真的不知道?”楚晚棠站起身,走到秦悦面前。 她俯身,在秦悦耳边轻声说:“从本宫第一次头晕开始,就知道有人在饮食中做了手脚。你以为本宫就真的会被蒙在鼓里?本宫不过是将计就计,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没想到竟然是你,秦悦。” 秦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楚晚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装的?” “不全是,毒是真的,病也是真的,只不过本宫病着,是为了引蛇出洞。” 她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秦悦,你若是仅仅背叛太子,与他人私通,或许还能留条性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本宫下毒。你可知,这虚颜散若是再晚几日解,本宫就算不死,也会形同废人?”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害本宫,就是害太子,而太子绝不会让你活下去。” 秦悦终于感到了恐惧。她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太子妃娘娘饶命!妾身……妾身是糊涂!是二皇子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将来就封我为后……” “闭嘴!”楚晚棠厉声打断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推卸责任?” 她看向殿内其他妃嫔,那些人都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让你们看清楚,”楚晚棠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东宫有东宫的规矩,安分守己者,本宫自会善待。但若有人心怀不轨,妄想用些下作手段争宠害人,” “秦悦,就是下场。” “来人,”她扬声道,“秦侧妃勾结外男,谋害太子妃,罪证确凿,赐白绫。” “不!”秦悦尖叫起来,“你不能杀我,我是丞相之女!我是陛下亲封的侧妃,你没有权力处死我,我要见太子!我要见陛下!” 楚晚棠却不为所动,只是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个嬷嬷上前,架起秦悦就往外拖,秦悦拼命挣扎,嘶声喊叫:“楚晚棠,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太子!太子你在哪里,救我。”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楚晚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才缓缓道:“都退下吧,记住今日之事,好自为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很快,殿内只剩下楚晚棠,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终于露出疲惫之色。处置秦悦,立威东宫,这是她必须做的事,可做起来,却并不轻松。 毕竟,那是条人命。 可她不能心软,在这深宫之中,心软就是最大的残忍。今日若不处置秦悦,明日就可能有张悦、李悦效仿,东宫的风气,必须正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萧翊走进殿内,看到楚晚棠疲惫的样子,心中疼。 “婠婠,”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都处理完了?” 楚晚棠睁开眼,点点头:“秦悦,我赐了白绫。” 萧翊的眼神冷了下来:“便宜她了,这种毒妇,就该千刀万剐。”他顿了顿,“秦松那边,已经把秦悦从族谱除名了,这个老狐狸,断尾求生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楚晚棠并不意外,秦松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个女儿毁了自己多年的经营? “殿下,”她轻声道,“我这样处置秦悦,会不会太狠了?” “狠?”萧翊摇头,“她对你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狠字?她与萧煜勾结,意图谋害你我,颠覆朝纲的时候,可曾想过狠字?婠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将她拥入怀中:“你不必自责,这都是她咎由自取。” 楚晚棠靠在他怀中,心中稍安,是啊,若今日不处置秦悦,来日死的可能就是她,是萧翊,是更多无辜的人。 在这深宫之中,有些选择,不得不做。 傍晚,秦悦被关在凝香殿的偏房里,等着那三尺白绫。 她不肯认命,吵着闹着要见太子,看守的嬷嬷被她闹得烦了,只好去禀报。 萧翊正在书房处理政务,听到禀报,头也不抬:“不见。” “可是秦侧妃说她有些话,必须亲口告诉殿下,是关于……关于秦相的秘密。”嬷嬷小心翼翼地说。 萧翊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冷笑:“将死之人,还想玩什么花样?告诉她,有什么话,到阎王那儿去说吧,别白绫了,直接赐毒酒。” 嬷嬷领命而去,可秦悦却不肯罢休,她砸了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声喊叫,状若疯癫。最后,看守的嬷嬷只好将她绑了起来,嘴里塞上布团,才算消停。 子时,毒酒送到了。 秦悦看着那杯澄澈的酒液,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她知道,自己真的完了,父亲抛弃了她,太子要她死,连那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萧煜,如今自身难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说“悦儿是爹爹的掌上明珠,将来定要嫁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想起入东宫前,母亲哭着说“深宫险恶,我儿定要小心”。想起萧煜搂着她,说“待我登基,你便是皇后”。 那些话,如今想来,都成了讽刺。 嬷嬷解开她嘴里的布团,将毒酒递到她面前:“秦侧妃,请吧,喝了,就能少受些苦。” 秦悦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绝望:“告诉楚晚棠,我在地下等着她!” 晚棠照萧疏 第83节 说完,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毒酒发作得很快。不过片刻,秦悦便七窍流血,倒地身亡。那双曾经盛满野心与嫉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屋顶,再也映不出任何光芒。 消息传到含章殿时,楚晚棠和萧翊正准备就寝。 “死了?”萧翊淡淡问。 “是,”福安躬身道,“喝了毒酒,已经断气了。” 萧翊点点头:“拖去乱葬岗,随便埋了,秦家若有人来问,就说病故。” “是。” 福安退下后,萧翊将楚晚棠拥入怀中,轻声道:“好了,都结束了。”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秦悦死了,萧煜也活不成了,秦松虽然脱身,却折了女儿,损了势力,短期内不敢再兴风作浪。 可她知道,并没有真正结束。深宫之中,朝堂之上,永远有新的斗争,新的危险。 “元璟,”她轻声说,“我想加强东宫的监管,秦悦能在我的饮食中下毒这么久而不被发现,东宫的管理,必有疏漏。” 萧翊点头:“是该好好整顿了,从明日开始,东宫所有宫人重新筛选,来历不明者都遣散。所有饮食、用药,必须查,验还有我会派队暗卫,暗中保护你。” 楚晚棠摇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只要管理得当,就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不行,”萧翊却很坚持,“我不能再冒任何风险,婠婠,你不知道,你失踪的那日,我差点疯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都不能。” 楚晚棠心中暖了,握住他的手:“好,都听你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理解从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哦[好的] 第65章 楚晚棠踏入凤仪…… 楚晚棠踏入凤仪宫,光线暗淡下来。 殿内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本质的衰败气息和颓废。 皇后沈映雪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卷泛黄的诗集。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纱,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给即将碎裂的玉像镀上层虚幻的光。 “母后。”楚晚棠从眼前景象中脱离出来,轻声唤道,行了礼。 沈映雪抬眸,眼中闪过光亮,很快又被疲惫覆盖。 她把诗集搁置在桌上,勉强扯出笑容:“婠婠来了?快坐。” 楚晚棠在她身旁坐下,仔细打量皇后的面容。 不过月余未见,皇后消瘦得厉害,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乌青深重,即便用脂粉遮掩也难藏痕迹。 “母后今日可好些?”楚晚棠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小心试了试温度。 “老毛病了。”沈映雪接过药碗,没有分离半缕目光,眉头都没皱,便仰起头喝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你别担心,养几日就好。” 这话楚晚棠已听了数遍。 自那日,安国公在天牢中自尽,只余具尸首,皇后便一病不起。 太医诊了脉,说这是心结郁积成疾、多年操劳所致,开了无数方子,却总不见起色。 楚晚棠知道,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心。 “东宫事务近来可还顺手?”沈映雪转移话题,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楚晚棠点头:“诸事还算顺利,有几位老嬷嬷帮衬着,宫人们也都安分。” “那就好,”沈映雪眼中浮现出真切的欣慰,“这段日子,看你处理宫务井井有条,本宫很是欣慰。你比本宫年轻时强得多,有主意,有手段,却又不失仁心。” 她说着,示意身旁的嬷嬷捧过个紫檀木匣。 “打开看看。” 楚晚棠依言打开,匣中赫然是方赤金打造的凤印,印纽为展翅凤凰,在昏黄光线下流光溢彩。 “母后,这是……” “本宫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 沈映雪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宫中事务繁重,不能无人主持,从今日起,这凤印便交由你掌管,六宫之事,由你裁决。” 楚晚棠怔住:“母后,这不合规矩,况且父皇那里。” “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去说。”沈映雪摆摆手,“本宫已决意闭门休养,不见任何人,你只需每月初来禀报次宫务即可。” “母后,” “好了,”沈映雪闭上眼,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楚晚棠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收起凤印,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处,她回头望去。 皇后依旧靠在软榻上,双眼紧闭。 阳光照在她身上,好像是冷的,却怎么也照不进她周身的阴影。 那之后,楚晚棠每隔几日便会来凤仪宫探望。 有时汇报宫务,有时只是陪皇后说说话。 大多数时候,皇后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露出浅淡的笑容。 然而,每次来,楚晚棠几乎都能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是皇帝,萧景琰。 他就这样独自站在凤仪宫宫门外。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但是,他从未踏入宫门。 皇后不愿见他,这是阖宫皆知的秘密,无人敢说。 自安国公案后,皇后以病体未愈为由,拒了所有探视,尤其拒见皇帝。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皇后心寒了,不愿再与陛下,虚与委蛇了。 楚晚棠每每遇见皇帝,总是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既是君,又是父的长辈。 她亲眼见过帝后争执,见过皇帝如何宠爱酷似皇后年少时的兰嫔,也见过皇后如何在深夜里独坐垂泪。 这日,楚晚棠在凤仪宫处理完积压的宫务。 斜阳稀稀,已是黄昏时分。 她抱着几卷文书走出宫门抬眼,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皇帝萧景琰负手,立在宫门外的玉阶下,仰头望着凤仪宫的匾额。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的,孤单而萧索。 原本,楚晚棠下意识想像以往那样绕开,脚步却停住了。 她想起皇后日渐消瘦的模样,想起那双死寂的眼睛。 “儿臣,参见父皇。”楚晚棠上前行礼。 萧景琰转过头,眼中闪过丝惊讶,随即化为惯有的深沉。 他已过不惑之年,鬓角染了霜色,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眉宇间那份帝王的威严之下,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免礼。”他的声音低沉,“皇后……她今日可好?” 楚晚棠站起身,如实答道:“母后服了药,午后小憩了会儿,精神尚可。” “那就好,”萧景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宫门上,“她还咳嗽吗?夜里睡得可安稳?” “太医调整了方子,咳嗽好了些,只是夜里仍睡不踏实,有时会惊醒。”楚晚棠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父皇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她不愿见朕。” 他转过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夕阳下泛起层金红的光。 他再也未说话,迈步离开,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拖出道孤寂的影子。 “告诉她,好生养病。”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凤印既已交给你,便好好用。后宫安宁,前朝才能安稳。” “儿臣谨记。”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楚晚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年少情深,真的会走到相看两厌。 就像皇帝和皇后那样。 那她和萧翊呢? 二十年、三十年后,会不会也走到这步? 被帝王权术、朝臣猜忌、重重宫规和无法推拒的新人,慢慢地磨掉最初的心动? 她不敢想。 “婠婠?”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晚棠回过神,转身看见萧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他披着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担忧,手中还拿着件披风。 “怎么了?站在风口?”他走上前,将披风仔细为她系好,温暖的狐裘裹住她微凉的身子,“手这样冷。” 晚棠照萧疏 第84节 他的掌心温热,握紧她的手。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低声道:“父皇刚才来了。” 萧翊动作顿,随即了然:“来看母后?” “嗯。”她闷闷应了声,“我问为何不进去看看,他说母后不愿见他。” 萧翊沉默片刻,将她揽得更紧些:“母后的心结,旁人解不开。” “那我们的心结呢?”楚晚棠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元璟,若有日,我也闭门不见你,你当如何?” 萧翊凝视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良久,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道: “不会有那日。” “若真有呢?”楚晚棠固执地问。 萧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我就站在门外等。一日不见,等一日;一年不见,等一年,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若我一辈子不见你呢?” “那就等一辈子。”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萧翊此生,只等楚晚棠。” 楚晚棠将脸埋进他胸口。 晚风拂过,宫灯摇曳。 两道身影依偎,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株相依的树。 “回家吧。”萧翊轻声说。 “嗯。” 两人牵手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宫道两旁的石灯笼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难分彼此。 回到东宫,已是月上中天。 寝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 宫女们伺候两人梳洗更衣后,悄无声息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楚晚棠坐在梳妆台前,拆下发间的珠钗。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温暖的手从背后伸来,接过她手中的玉梳。 “我来,”萧翊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梳理她的长发。 楚晚棠从镜中看他,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 楚晚棠想起皇后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心头发涩,手扯着衣襟上的纹样。 她转身面对萧翊,认真道:“元璟,我不要我们变成那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说开,不要猜忌,不要怨恨,好不好?” 萧翊看着她,眸色深深。 半晌,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相闻。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承诺的郑重,“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坦诚相待,你要什么,不要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亦然。” 楚晚棠笑了,眼里却有泪光:“那你现在告诉我,今日批奏折时,是不是又没按时用膳?” 萧翊失笑道:“你怎么知道?” “你胃不好,饿了就皱眉,当我瞧不出来?”楚晚棠伸手轻戳他眉心,“往后我让厨房每日未时送点心去书房,你要记得用。” “是是是,太子妃娘娘,吩咐,臣遵命。”萧翊笑着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吻。 楚晚棠笑着投进他的怀里。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萧翊望着她,目光渐渐柔软,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热。 “婠婠。”他唤她,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嗯?”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秦悦的事,那些被送进东宫的人,还有母后交给你的担子,你本可以不必承受这些。” 楚晚棠摇头:“既选择了你,这些便是我的分内之事,只是……” “只是什么?” 她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怕。怕这深宫真的会改变我们,怕权力和规矩会磨掉我们的情意,怕有日,我们会像父皇母后那样,明明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 萧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不会。楚晚棠,你听着,我萧翊此生,唯你一人。那些侧妃侍妾,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我坐稳这江山,第一个要废的,就是这劳什子的三宫六院。” 楚晚棠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也只要你。”萧翊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坚定,“这深宫困住了母后,困住了清阳,但困不住我们。总有天,我会给你个后宫虚设、唯你为尊的天下。”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 楚晚棠惊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松了口气,嗔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萧翊却笑了,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只对你说,也只为你做。”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翊缓缓低头,楚晚棠闭上眼。 他的唇落下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先是轻触,似试探,又似确认。 待她微微仰头回应,那吻才渐渐加深,缠绵而炽热。 这个吻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情愫,楚晚棠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发间。 萧翊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骨血里。 许久,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萧翊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婠婠,再等等。等我肃清朝堂,扳倒秦家,一切都会好的。” 楚晚棠脸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却仍坚定点头:“我等你。” 萧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纱帐落下,遮住春光。 夜深了。 东宫寝殿的烛火熄灭,只余窗外的冷月,静静照着这深宫重重。 而在凤仪宫,皇后沈映雪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坐起身,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同样的明月。 也许是人老了,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也有这样的夜晚。 那时,还是皇子的萧景琰翻墙而入,只为送她枝初开的桃花。 他说:“映雪,等我登基,定以天下为聘,许你一生荣光,一世情深。” 她信了。 可如今呢? 荣光犹在? 情深又何在? 皇后抬手抹去眼角的泪。 她拖着脚步,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闭上眼,嘴角不自禁的溢出声淡淡的叹息。 夜很深了。 第66章 日子渐渐过去,…… 日子渐渐过去,如流水,无声无息。 转眼间,已经是十一月初。 自从,楚晚棠执掌凤印以来,后宫诸事皆管理得井井有条。 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妃嫔、宫人,见她手段利落却又不失宽和,慢慢的也都信服于她了。 前朝亦是如此。 皇帝萧景琰,不知为何,似是一夜间放权。 他将越来越多的事务交与太子萧翊处置,自己则常待在养心殿,偶尔召见几个老臣,愈发深居简出。 朝野上下悄然流传着种说法:陛下,这是在为太子铺路。 十一月初六这日,楚晚棠如常在凤仪宫偏殿处理宫务。 案头堆着厚厚的账册,年末将至,六宫用度核算、年节筹备、宫人赏罚,诸事繁杂。 她执笔批阅,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唤来管事问话,从晨起到午后,竟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太子妃,该用午膳了。”贴身宫女雨墨轻声提醒。 楚晚棠头也不抬:“再等等,把这本核完。” 雨墨欲言又止,悄悄退下。没多久,端来碟点心和热茶,轻轻放在案边。 日影西斜时,楚晚棠终于批完最后本账册。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抬眼望向窗外,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雨墨答道,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太子妃,您记得吗?今日是……”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脚步声。 晚棠照萧疏 第85节 萧翊快步走进来。 他摆手屏退宫人,走到楚晚棠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 “累了吧?” 楚晚棠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还好,就是脖颈有些酸,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前朝不忙?”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萧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婠婠,你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楚晚棠脑中飞速过了遍。 她很确定,不是节庆,不是祭祀,也不是哪位妃嫔的生辰。 看她茫然的样子,萧翊无奈地笑了:“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楚晚棠这才恍然。 今日是十一月初六,是她十六岁的生辰。 “还真是忘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几日忙糊涂了。” 萧翊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宫务还没,” “今日什么都别想。”萧翊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就只做楚晚棠,不做太子妃。” 他拉着她走出凤仪宫,穿过重重宫阙。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起。 楚晚棠跟着他,不问去向,只是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安。 两人最终来到宫城北面的角楼。 这是整座皇城的制高点,站在楼顶,可俯瞰整座京城。 夜色已完全降临,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 楚晚棠听见,远处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与深宫截然不同的烟火人间。 “怎么想到带我来这儿?”楚晚棠倚在栏杆边回头看着他,夜风吹起她的发丝。 萧翊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满天烟火。” 那么久远的话,她早不记得了,但他竟还记得。 “你……”她心头热,不知该说什么。 萧翊只是更紧地拥住她,没有言语。 忽然,远处传来声声尖锐的鸣响。 流光划破夜空,在最高处炸开,绽出璀璨的金色花朵。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只见无数烟火,腾空而起,将夜幕染成绚烂的画卷。 “这是,”楚晚棠睁大眼睛。 “给你的生辰礼,”萧翊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命人在京城四门同时燃放,整座城都能看见。” 烟火如雨,照亮了半边天。 它们在夜空中绽放、消散,化作流光坠落,然后,又有新的再次升起。 整座京城仿佛都沉浸在节庆的喜悦中,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仰望这突如其来的盛景。 楚晚棠望着漫天烟火,眼中映着流光溢彩。 “喜欢吗?”萧翊问。 楚晚棠点头,转过身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们在漫天流光中相拥,仿佛世间只剩彼此。 许久,烟火渐渐稀疏,夜空重归寂静,只余淡淡的硝烟味飘散在风中。 “该回去了。”萧翊握住她的手,“还有份礼物。” 两人牵手走下角楼,回到东宫时,已近亥时。 东宫膳房内,烛火通明,却不见宫人。 桌上摆着简单的食材:面粉、鸡蛋、青菜、火腿…… “这是?”楚晚棠疑惑。 萧翊脱下外袍,挽起袖子:“长寿面,我亲自做给你。” 楚晚棠愣住,“你……会做面?” “学了几日。”萧翊面不改色,耳根却微微泛红,“可能味道寻常,没有御膳房做的好吃,但……总归是我的心意。” 楚晚棠心头涌起暖流,她走到凳子坐下,托腮看他忙活。 萧翊显然不擅长庖厨之事,和面时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反复几次才揉成团。 擀面时力道不均,面皮厚薄不一,切面时更是小心翼翼,切出的面条粗细不匀。 但他做得很认真,眉峰微蹙,薄唇紧抿,那份专注与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时相同。 楚晚棠静静看着,眼中盈满笑意。 面终于下锅,水汽蒸腾,模糊了萧翊的眉眼。 他紧紧盯着锅中翻滚的面条,神情严肃得像在指挥场战役。 不多时,面出锅。 一碗朴素的长寿面。 不见油星的清汤里卧着面条,上面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片青菜、几丝火腿,撒了点葱花。卖相实在称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笨拙。 萧翊将面端到她面前,有些忐忑:“尝尝。” 楚晚棠拿起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面有些煮过头了,软塌塌的,荷包蛋边缘焦了,青菜也煮得发黄。盐放得略少,味道清淡。 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很好吃。”她抬头,眼中闪着光,“真的。” 萧翊松了口气,嘴角扬起笑意:“那就好。” 楚晚棠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认真。萧翊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着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吃得鼻尖微微冒汗,脸颊因热气泛着红晕,像个寻常人家过生辰的少女,简单而满足。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 萧翊拿起帕子,自然地为她擦去嘴角的汤汁。 “饱了?” “嗯。”楚晚棠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吃了吗?” “等会儿,”萧翊说着,却不起身,只是看着她。 四目相对,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作响。 萧翊忽然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面的温热气息,温柔而缠绵。楚晚棠闭上眼,回应着他。 吻渐渐加深。 萧翊将她从凳子上抱起,走向寝殿,纱帐落下,遮住烛光。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婠婠,生辰快乐。” 衣衫渐落,烛火摇曳。 一个时辰后。 “睡吧。”他在她额头印下吻。 楚晚棠含糊地应了声,很快沉入梦乡。 萧翊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借着月光看她安睡的容颜,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翊将她搂得更紧些,合上眼。 夜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深夜里谱成最温柔的旋律。 晨光透过窗纱时,楚晚棠醒来。 她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被萧翊紧紧抱在怀中,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占有性的姿势。 她微微动了动,萧翊便醒了。 “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在她颈间落下吻。 “早。”楚晚棠转身面对他,看到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什么时辰了? “还早。”萧翊看了眼窗外天色。 萧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今日就我们两个,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两人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享受这难得的安宁时光。 寝殿外,宫人们早已候着,却无人敢打扰,雨墨端着热水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听见殿内传来声音。 推门而入,只见太子已起身,披着外袍坐在床边,太子妃仍躺在床上,锦被盖到下巴,只露出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小声些。”萧翊压低声音,“让太子妃多睡会儿。” 雨墨会意,轻手轻脚伺候萧翊梳洗更衣。一切收拾妥当,萧翊摆摆手:“你们都退下,早膳待太子妃醒了再传。” “是。” 宫人们悄声退出,带上了殿门。 萧翊走回床边坐下,静静看着楚晚棠的睡颜。 晚棠照萧疏 第86节 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又过了半个时辰,楚晚棠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萧翊坐在床边看书。 “醒了?”萧翊放下书,俯身看她,“睡得可好?” 楚晚棠点头,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肩上点点红痕,她脸红,忙拉起被子。 萧翊低笑,取过准备好的衣裳:“我帮你。” “我自己来。” “听话。” 他坚持为她穿衣,动作笨拙却认真。 系衣带时,手指偶尔擦过她腰间肌肤,两人对视眼,空气中又弥漫起暧昧的气息。 “别闹。”楚晚棠推开他,“饿了。” 萧翊这才作罢,唤人传膳。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几样点心。 就这样,两人对坐而食,偶尔交谈几句,气氛温馨得如同寻常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如此。 可正是在这寻常生活中,往往隐藏着危机。 十一月的京城。 寒意渐浓,人们衣衫渐厚。 距离楚晚棠生辰不过数日,北境便传来急报。 这群匈奴趁冬草枯黄、马匹肥壮之际,再次集结兵力犯边,已连破两座戍堡。 军情紧急,朝廷当即决议发兵增援。 谢临舟与裴昭再次请缨出征。 出征前日,四人约在太子名下的京郊别院相聚。 这处院子不大,却胜在清雅幽静。 院中有方活水池塘,几丛瘦竹,是少年时他们常来偷闲的地方。 楚晚棠到得最早,她亲手布置了酒菜,都是四人爱吃的:谢临舟喜欢的炙羊肉,裴昭钟情的桂花酿,萧翊惯用的清茶,还有她自己偏好的点心。 萧翊与谢临舟并肩而来时,她正与裴昭在池边喂鱼。 两个女子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裴昭穿着靛蓝劲*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楚晚棠则是鹅黄色常服,外罩月白披风,温婉清丽。 冬日的阳光淡淡洒在她们身上,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说什么悄悄话呢?”谢临舟扬声笑道。 裴昭回头,挑眉:“女儿家的话,你也打听?” 谢临舟举手作投降状:“不敢不敢。” 萧翊走到楚晚棠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鱼食罐:“手都这样凉了,怎么不进屋?” “屋里闷,这儿清爽。”楚晚棠冲他笑,“你们谈完正事了?” “嗯,兵部粮草已齐备,明日卯时开拔。”萧翊说着,握住她的手暖着。 ----------------------- 作者有话说:终于过审了!太不容易了![摸头] 第67章 四人进屋落座,炭火…… 四人进屋落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酒过三巡,谢临舟忽然感慨:“时间真快。去年此时,我们还在打仗,那时晚棠还未出嫁,如今已是执掌六宫的太子妃了。” 裴昭接口:“可不是,去年我还得女扮男装偷偷从军,如今却能光明正大地领兵出征。”她举起酒杯,“说起来,还得谢谢殿下和婠婠。” 萧翊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 “不说这些。”楚晚棠为众人斟酒,“明日你们又要出征,今日只叙旧,不谈国事。” 话虽如此,萧翊与谢临舟还是低声聊起了朝堂动向,秦松近来动作频频,似在暗中联络旧部;皇帝身体似乎每况愈下,已有数日未上朝;北境军务繁杂,此次出征不仅要退敌,还要稳定军心…… 楚晚棠与裴昭默契地离席,转到内室说话。 内室燃着淡淡的梅香,裴昭关上门,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拉着楚晚棠在窗边坐下,仔细打量她:“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你中毒昏迷,可吓死我了。” 楚晚棠微笑:“都过去了。” “什么叫过去了?”裴昭压低声音,“那可是倭国秘毒虚颜散!若非江姨及时寻到白芷神医,后果不堪设想,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楚晚棠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裴昭,眼中闪过丝狡黠:“昭昭,其实……我早就发现那毒了。” 裴昭怔住:“什么?” “秦悦下毒之事,我早有察觉。” 楚晚棠平静道,“济慈院里收容了许多因战争流离失所的人,其中既有大梁子民,也有从倭国逃来的难民。半年前,曾有个倭国妇人误服了虚颜散,症状与我后来所中相同。那时我恰好在济慈院,雨墨又略通医术,我们便记住了这毒的特征。” 裴昭睁大眼睛:“你是说……” “秦悦将毒刚下我便发现了。”楚晚棠语气淡然,“那气味有细微变化,雨墨闻了便知不对。” “那你为何不揭穿她?还任由她……”裴昭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你是将计就计?” 楚晚棠点头:“若我当时揭穿,秦悦最多被申饬番,有秦松在,殿下即便想重罚也会有所顾忌。秦悦此人,心思歹毒却不够缜密,留她在身边终是祸患。不如借此机会,让她自己将罪行暴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我若不中毒,如何能引出萧煜?如何能发现他通敌叛国的铁证?萧煜行事谨慎,若非以为我已中毒昏迷、毫无威胁,他怎会放松警惕,让我有机会找到那些书信账册?” 裴昭听得心惊,半晌才喃喃道:“你真是胆子太大了,要是出了岔子怎么办?那毒若是真的……” “剂量我控制着。”楚晚棠握住她的手,“雨墨每日检查药汤,确保毒素在可控范围内。去云梦谷求医,也是计划的部分,只有这样,才能合情合理地离京,给萧煜动手的机会。” “那江姨……” “母亲不知全情,只知我中毒需医治,这样她的反应才真实。”楚晚棠眼中闪过歉意,“骗了她,我心里也不好受。” 裴昭沉默良久,终于长叹声:“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傻?这等险棋也敢走,如果萧煜直接杀你灭口呢?如果白芷神医解不了毒呢?如果……” “没有如果,”楚晚棠打断她,眼神坚定,“我相信殿下会找到我,相信白芷神医的医术,也相信我们四人这些年经营的人脉与势力。昭昭,在这深宫朝堂之中,若不行险棋,如何破局?” 裴昭看着她,忽然想起年少时。 犹记得,那时的楚晚棠,虽然聪慧,却总是温柔内敛,从不会如此决绝而大胆。 究竟是这深宫改变了她? 还是她本就如此,只是被身份束缚着? “此事还有谁知道?”裴昭问。 “只有雨墨。”楚晚棠道,“殿下那里我至今未说,他若知道我是故意涉险,定会生气。” “何止生气,”裴昭摇头,“他怕是会自责,婠婠,你该告诉他的。” “等合适的时机吧。”楚晚棠望向窗外,“现在朝局未稳,秦松虽折了女儿,势力仍在。安国公案虽已平反,但沈家元气大伤,母后一病不起,太多事要处理,我不想他分心。” 裴昭握住她的手:“答应我,下次不能再这样以身犯险。你若出了事,殿下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答应你,”楚晚棠微笑,“其实这次之后,我也后怕,夜里常做噩梦,梦见自己真的毒发,再也醒不来。”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裴昭心伸手搂住她的肩。 “这深宫里的女子,终究难逃宿命。”裴昭低声说。 “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楚晚棠看向她,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你以军功封将,证明女子不只能困于闺阁;我执掌凤印,整顿六宫,也要让这后宫女子活得更像个人。昭昭,这条路很难,但至少我们在走。” 裴昭重重点头:“嗯。” 外间传来萧翊的呼唤:“两位姑娘聊完了吗?酒菜要凉了。” 楚晚棠与裴昭相视笑,整理衣衫走了出去。 席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谢临舟说起少年趣事。 “那时谁能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谢临舟举杯,“敬过往,敬将来。”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临别时,楚晚棠将两个护身符交给谢临舟和裴昭:“这是我去护国寺求的,住持亲自开光,定要平安归来。” 裴昭接过,珍重地收入怀中:“放心,还要回来喝你们孩子的满月酒呢。” 楚晚棠脸红:“别胡说。” 萧翊却坦然笑道:“那我得努力努力。” 谢临舟翻身上马,回头望向三人。 月光下,萧翊与楚晚棠并肩而立,双手紧握;裴昭站在马旁,英姿飒爽。 “走了!”他扬鞭催马。 裴昭也跃上马背,冲楚晚棠挥手:“等我们好消息!”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楚晚棠倚在萧翊肩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定要平安。” “会的。”萧翊揽住她,“他们都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两人在别院又站了会儿。 等到守院的老仆提醒时辰不早,才乘车回宫。 马车颠簸中,楚晚棠忽然问:“元璟,若有日,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萧翊侧目看她:“那要看你做了什么。” 晚棠照萧疏 第87节 “比如……瞒着你涉险?” 萧翊眼神一凝,握住她的手:“婠婠,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楚晚棠心里慌张,面上却故作轻松:“随口问问罢了,只是想到昭昭他们出征,刀剑无眼,难免担心。” 萧翊凝视她片刻,才缓缓道:“我不喜欢你瞒我涉险,若真有那样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会生气,很生气。但最终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我舍不得。” 楚晚棠靠进他怀里,闭上眼,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元璟。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 腊月三十,岁除。 纷纷扬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宛如仙境。 到了黄昏时分,整座皇城已是银装素裹。 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光中晕开团团暖黄,却驱不散这深冬的寒意。 今年的除夕宫宴,与往年不同。 帝后双双缺席。 凤仪宫依旧宫门紧闭。 皇后沈映雪自安国公案平反后,病情稍有好转,却仍以“静养”为由不见任何人。 养心殿那边,皇帝萧景琰则称“偶感风寒”,只传旨由太子与太子妃主持今年宫宴。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这无疑是个明确的信号,太子萧翊的监国理政,已从暂代转向实质。而皇帝选择在除夕这样的重要场合缺席,更让人揣测圣体是否真有恙。 楚晚棠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在想什么?”萧翊从身后走来,为她披上狐裘披风。 “在想今晚的宫宴。”楚晚棠转头看他,“秦松那边,恐怕不会安分。” 萧翊神色平静:“意料之中。他扶持七弟,无非是想找个傀儡。贵妃赵氏愚钝,七弟年幼,正是好掌控的棋子。” “可陛下为何……”楚晚棠欲言又止。 萧翊知道她想问什么,父皇明明知道秦松的野心,为何还要放任? 甚至,在这些日子里,父皇对秦松党的动作,似乎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作为皇帝,他的心里必定是万般考量,但是如此作为,源于何? “父皇有父皇的考量。”萧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或许,他是想用秦松来制衡我。” 帝王心术,最是无情。 即便是亲生父子,在权力面前,也难免猜忌与权衡。 她想起皇帝孤身站在凤仪宫外的背影,想起皇后死寂的眼神。 楚晚棠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寒风,吹得人骨头都发冷,渗入骨髓之中,无法驱散。 “时辰到了。”萧翊握住她的手,“走吧,该去面对了。” 楚晚棠捏紧了萧翊的手,汲取着几不可察的丝丝温度,也许,爱,可以温润人心,但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爱只能当作慰藉,在这些明争暗斗中,唯有深谋远虑才能致胜。 他们确实该去面对了。 乾元殿内。 烛光长燃,满室灯火通明。 百官携家眷已依次入座,遥遥望见,太子与太子妃携手而来,众人连忙纷纷起身,向他们行礼。 楚晚棠今日穿了身正红色宫装。 宫装的裙摆处金丝缠绕,绣着金凤展翅,头戴凤冠,金光夺目,端庄雍容。 萧翊则是玄色绣金蟒袍,玉冠束发,眉目间已经带有了帝王威仪。 两人并肩走上主位,原本属于帝后的位置,此刻空置着。 “诸位平身。”萧翊抬手,声音沉稳,“今日除夕,本该是团圆欢庆之日。父皇母后因故不能出席,特命孤与太子妃代为主持。望诸位尽兴,共贺新岁。”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 随即,礼乐奏响,宫宴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表面上祥和。 但楚晚棠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席间的暗流汹涌。 以秦松为首的文官集团聚集,坐于东侧,不时低声交谈。 而以镇国公楚怀远为首的武将门第,同样,汇聚在西侧,神情肃然。 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偶尔目光相接,都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酒过三巡,秦松忽然起身举杯:“老臣敬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殿下监国以来,勤政爱民,朝野称颂,实乃大梁之福。” 这话听着恭敬,却暗藏机锋。 称颂太子监国之功,却只字不提皇帝,是何居心,一目了然。 萧翊神色不变,举杯回敬:“丞相过誉。孤只是遵父皇旨意,代为理政,大梁之福,在于父皇圣明,在于百官用心。” 第68章 四两拨千斤,将…… 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归回皇帝。 秦松眼中闪过晦暗,然而面上却,笑容不改:“殿下谦逊。老臣听闻,北境战事近日大捷,谢将军与裴副将连破匈奴三营,真是可喜可贺。此乃殿下调度有方之功。” “前线将士用命,谢将军、裴副将指挥得当,方有此胜。”萧翊淡淡道,“孤在京城,不敢居功。” 两人来往,倒也无人出错。 不过,殿内气氛渐渐微妙。 楚晚棠适时开口:“今日除夕,不谈国事。诸位大人尝尝这道八宝鸭,是御膳房新研制的菜式。” 她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反观席间,众人这才重新举箸,歌舞的姿态也适时变得欢快起来。 然而平静不过片刻。 贵妃赵氏忽然娇笑着开口:“太子妃娘娘真是贤德,不仅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连六宫事务也处置得妥妥当当。听说连凤印都交给娘娘了?” 这话出,席间又静。 凤印乃皇后权柄象征。 楚晚棠作为太子妃,皇后娘娘的亲信,虽执掌六宫,但毕竟又只是太子妃。 贵妃此时提起,看似恭维,实则是暗指她越权。 楚晚棠放下银箸,抬眸看向赵贵妃。 这位贵妃年过三十,容貌艳丽却略显俗气。 她此刻正天真地笑着,仿佛只是随口说。 但楚晚棠知道,这背后定有秦松授意,赵贵妃素无主见,能在后宫安稳至今,全靠家世与运气。 如今,她儿子被秦松选中,她本人自然成了秦松手中的棋子。 “贵妃娘娘说笑了。”楚晚棠微笑,“母后凤体违和,将六宫事务暂交于我代管,是为分忧。待母后康复,自当奉还凤印。至于东宫事务,乃我本分,不敢称贤。”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贵妃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尚未开口,却被中途打断。 她被身旁的七皇子拉了拉衣袖。 七皇子萧珏今年方才九岁,生得玉雪可爱,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楚晚棠,小声说:“母妃,我想吃那个糕点……” 楚晚棠心中微叹。 这孩子何其无辜,被卷入这场权谋之中。 她示意宫人将糕点端过去,温声道:“七弟喜欢便多吃些。听说你近日在学《论语》,可有什么心得?” “回太子妃嫂嫂,夫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觉得很有道理。”[1] 童言稚语,却让殿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秦松看着这幕,眼中闪过阴郁。 他原本是,想借贵妃之口挑起事端,没想到被这小儿打断。 不过无妨,他还有后招。 宴至中段,按例该是各家献礼。 百官依次呈上贺礼,多是吉祥如意之物。 轮到秦松时,他命人抬上个巨大的红木箱子。 “老臣献上《江山永固图》,恭贺新岁。”秦松亲自打开箱盖。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那是幅长达三丈的巨幅山水,描绘大梁万里河山,笔法精湛,气势磅礴。 不过,更令人惊叹的是,画中用了金粉、宝石粉末点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此画乃江南八十位名匠耗时三年完成,取‘江山永固、社稷长安’之意。”秦松朗声道,“老臣以为,此画当悬于乾元殿,以彰我大梁国威。” 殿内响起片赞叹之声。 萧翊凝视着那幅画,忽然问:“丞相有心了。只是不知,这画中江南段,可是按最新舆图所绘?” “这……” “孤记得,去岁江南水患后,有三县迁址,两河改道。”萧翊缓缓起身,走到画前,“可这画中,依旧是旧时模样。” 晚棠照萧疏 第88节 他伸手指向画中某处:“比如这青阳县,去年已迁至高地,画中却仍在原址。还有这沧澜江,改道后从此处入海,画中仍是旧河道。” 殿内鸦雀无声。 秦松脸色微变,强笑道:“殿下明鉴。此画三年前便开始绘制,那时尚未有这些变动。” “三年前开始绘制,却在这时献上。”萧翊转身,目光如炬,“丞相是想说,我大梁河山,该停留在三年前的模样吗?” 这话极重,无人敢言,呼吸甚至也放轻了。 秦松额头渗出冷汗:“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想着此画寓意吉祥。” “寓意虽好,却失了真实。”萧翊打断他,“秦相,这江山社稷,日新月异。若一味沉湎旧时,如何开拓将来?” 他挥手让内侍将画收起:“此画精巧,可收于库中。至于乾元殿,还是悬父皇御笔勤政爱民四字更为妥当。” “殿下圣明!”楚怀远率先起身附和。 武将纷纷响应,文官中也有不少人点头称是。 秦松脸色青白交加,却不得不躬身:“殿下教训的是,是老臣考虑不周。” 这回合,萧翊完胜。 楚晚棠在旁静静看着,心中既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她的夫君如此睿智果决,担忧的是秦松经此挫,必不会善罢甘休。 殿外忽然传来阵骚动。 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地:“启太子殿下,兰、兰妃娘娘出事了!” “何事?”萧翊沉声问。 “兰妃娘娘在宫中突然晕倒,太医诊治后说……说是有喜了!” “有喜”二字,如惊雷炸响。 席间哗然。 皇帝已年过四旬,后宫多年未有喜讯。 此时,兰妃有孕,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楚晚棠与萧翊对视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秦松眼中闪过精光,旋即露出惊喜之色:“天佑大梁!恭喜陛下,恭喜兰妃娘娘!” 赵贵妃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 萧翊缓缓起身:“太医可确诊了?” “是、是太医院院判亲自诊的脉说已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那正是兰妃最得宠的时候。 “父皇可知晓?”楚晚棠问。 “已经禀报养心殿了,陛下大喜,说要亲去探望。”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萧景琰,已许久未露面。 如今却为了兰妃有孕,亲自驾临乾元殿。 楚晚棠与萧翊连忙离席接驾。 皇帝穿着身明黄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来。 他比上次楚晚棠见到时更加消瘦,两鬓霜白,但此刻眼中却有着罕见的光亮。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喜悦,“今日除夕,又得此喜讯,实乃双喜临门。传朕旨意,兰妃晋为贵妃,赐居长春宫。宫中上下,皆有赏赐。”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跪拜。 楚晚棠抬眼,看见皇帝脸上的笑容,她看得真切,那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忽然想起凤仪宫中那个日渐憔悴的皇后,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兰妃有孕,对皇帝来说是喜讯。 那对皇后而言呢? 对太子呢? 她看向萧翊。他正垂眸行礼,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她知道,此刻他心中定是波涛汹涌。 “翊儿。”皇帝忽然唤道。 “儿臣在。” “兰妃有孕,是皇室之幸。你作为太子,要多多照拂。”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待皇嗣出生,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你的手足。” “儿臣明白,”萧翊恭敬道,“定当尽心。”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楚晚棠:“太子妃执掌六宫,也要多费心,兰妃这胎,务必照料周全。” “儿臣遵旨,”楚晚棠垂首。 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你们继续宴饮吧,朕去看看兰妃。” 他转身离开,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佝偻。 皇帝走了,席间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楚晚棠端着酒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秦松与赵贵妃。 她看见秦松微微侧身,对赵尚书低语了几句。赵尚书点头,随即起身,以更衣为由离席。 不多时,赵贵妃也扶着额头,对身旁宫女低语,而后在宫人搀扶下缓步离席。 两人离席的时间相隔不过半刻钟。 太巧了。 楚晚棠放下酒杯,轻声对身旁的萧翊道:“酒有些上头,我出去透透气。” 萧翊正与位老臣说话,闻言转头看她,眼中有关切:“让雨墨跟着。” “不必,就在殿外廊下走走。”楚晚棠起身,对他微笑,示意无妨。 她缓步走出大殿,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廊下宫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雨墨要跟来,被她轻轻摆手止住。 楚晚棠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看似漫无目的,目光却在暗处细细搜寻。 乾元殿侧有处暖阁,平日用作休憩。 此刻殿内喧闹,那里应是无人。 她走到暖阁附近,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是赵贵妃娇柔中带着哭腔的声音。 另一个则是秦松。 楚晚棠脚步顿住,迅速闪身躲到廊柱后。 暖阁的窗纸透着微光,映出两个人影。 “相爷,您要替静儿做主啊……”赵贵妃的声音带着颤意,“兰妃那个贱人,平日里装得清高模样,如今竟有了身孕!陛下还要晋她为贵妃,与静儿平起平坐,她若生下皇子……” “贵妃娘娘,莫急,”秦松的声音低沉而稳,“此事老臣已有计较。” “您有什么计较?如今陛下眼里只有她,连太子都要靠边站!若她真的生下皇子,珏儿还有什么指望?静儿这些年的心血……” “静儿,”秦松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怀孕不等于能生下,生下也不等于能养大。这深宫之中,变数多着呢。” 楚晚棠心头屏住呼吸,将身子更贴近廊柱。 暖阁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透过窗纸上的光影,楚晚棠看见两个人影靠近,赵贵妃似乎靠进了秦松怀里。 她瞳孔微缩。 “相爷,静儿心里怕,”赵贵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陛下如今这般宠爱她,若是知道……” “陛下不会知道,”秦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冰冷,“兰妃这胎,留不得。但此事急不得,需寻个稳妥时机,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那……那要等到何时?” “待她胎象稳固,众人放松警惕之时。”秦松似是在轻抚赵贵妃的背,“娘娘且宽心,老臣既然选了七皇子,便定会助他登上大位。兰妃也好,太子也罢,都是路上的绊脚石,迟早要清除。” 赵贵妃低声啜泣:“相爷对静儿和珏儿的大恩,妾身没齿难忘。” “娘娘言重了,老臣所做,皆是为大梁江山社稷以及你。” 楚晚棠听见,秦松顿了顿,“时辰不早,娘娘该回去了,免得惹人怀疑。” 楚晚棠听见脚步声靠近门口,立刻闪身躲到暗处。 暖阁门开,赵贵妃整理鬓发,在宫女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又过片刻,秦松缓步走出,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负手往大殿方向走去。 待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回廊尽头,楚晚棠才从暗处走出。 雪落在肩头,冰凉刺骨。 她站在廊下,望着暖阁那扇还透着微光的门,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秦松与赵贵妃竟有如此私密的关系。 他对赵贵妃的安抚,那般亲密的姿态,绝不仅仅是臣子对宫妃该有的。 楚晚棠忽然想起往事,赵贵妃入宫已有十余年,不算得宠,却稳坐贵妃之位,从未受过冷落。 而她的父亲赵尚书,同样官运亨通,在朝中颇有势力。而秦松,这些年来对赵家多有提携。 原来如此。 晚棠照萧疏 第89节 她深吸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让头脑越发清醒。 秦松扶持七皇子,不仅仅是为了找个傀儡。他与赵贵妃……恐怕早有私情。七皇子萧珏,真的是陛下的血脉吗?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若真如此,那秦松的野心就不仅仅是权倾朝野那么简单了。他要的,是让有着自己血脉的孩子登上皇位,彻底掌控大梁江山。 楚晚棠快步走回大殿,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殿内歌舞依旧,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她回到座位,萧翊侧头看她:“外面冷么?脸都冻红了。” “还好。”楚晚棠微笑,执起温热的酒杯暖手,“就是雪景甚美,多看了会儿。” 她的目光扫过席间,秦松已回到座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神色如常。赵贵妃也端坐着,虽然眼圈还有些红,但已重新补了妆,强作欢笑。 好对戏子。 宴散时,已是子夜。 送走百官,楚晚棠与萧翊并肩走在回东宫的路上。雪已停,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冽的光。 “你……”楚晚棠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萧翊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会来。” “可兰妃这胎……” “无论她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我的手足。”萧翊语气平静,“父皇说得对,我该照拂。” 楚晚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却更加不安。这深宫里的手足之情,往往是最脆弱的。 “秦松今日之举,显然是想借七皇子与兰妃有孕这两件事,动摇你的地位,”她低声道。 “我知道。”萧翊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婠婠,你怕吗?” 楚晚棠摇头:“不怕,只是……为你心疼。”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两人相拥而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紧紧依偎。 回到东宫,已是深夜。 楚晚棠回到东宫寝殿时,身上的宫装已浸透了寒意。雨墨忙上前为她卸下繁重的头饰,褪去厚重的礼服。当最后发簪取下,青丝如瀑垂下时,楚晚棠才觉得肩颈的酸痛稍缓。 她换上寝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难掩疲惫的脸。 今夜发生的事情,秦松的试探、兰妃有孕、皇帝罕见露面,还有暖阁中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可眼底那份少女时的澄澈,已渐渐被深宫磨砺出的沉静取代。楚晚棠望着自己,忽然有些恍惚。不过半年光景,从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到执掌六宫的太子妃,这条路上,她失去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 “想什么呢?” 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酸痛的肌肉。 楚晚棠从镜中看见萧翊的身影。他已换了寝衣,墨发半束,卸下储君的威仪后,眉目间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没什么。”她轻声应道,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按摩,“只是有些累。” 萧翊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动作,从肩颈到后背,耐心地为她放松每处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法并不娴熟,却足够用心,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熨帖着她疲惫的身心。 “今日之事,不必太过忧心。”他低声道,“兰妃有孕虽是变数,但未必是坏事。” 楚晚棠睁开眼,从镜中看他:“你不担心?” “担心无用,”萧翊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况且……”他俯身,下巴轻抵在她肩头,环抱住她的腰,“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楚晚棠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镜中,他闭着眼,将脸埋在她颈窝,像只寻求慰藉的大型兽类。 她抬手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 “元璟,”她唤他,声音很轻。 “嗯?” “若有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些事,你会生气吗?” 萧翊睁开眼,从镜中凝视她:“那要看是什么事。” 楚晚棠沉默。暖阁中听到的秘密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不足,打草惊蛇只会让秦松更加警惕。 “比如……”她斟酌着措辞,“我发现了些可疑之事,但尚未查清,所以暂时没有告诉你。” 萧翊沉默片刻,忽然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婠婠,你我是夫妻,更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这深宫朝堂,步步惊心,我不求你事事告知,但求你无论做什么,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抚她眼底的疲惫:“你可以瞒我,可以自作主张,甚至可以以身涉险,我知道你做得出来。”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丝痛色,显然是想起她之前中毒的事,“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平安回到我身边。” 楚晚棠眼眶微热,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萧翊这才松了神色,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只是,这次,他的拥抱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 萧翊忽然低声问:“可以吗?” 这没头没尾的话,楚晚棠却听懂了。她脸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下瞬,身体陡然悬空,萧翊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楚晚棠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锦被柔软。 萧翊俯身撑在她上方,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她。 “婠婠。”他唤她,声音有些哑。 “嗯?” “今日在殿上,看着秦松那些人的嘴脸,我忽然很庆幸。”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庆幸娶的是你,庆幸陪我走过这条路的,是你。” 楚晚棠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我也庆幸。” 萧翊吻了下来。 烛火摇曳,纱帐轻晃,满室春色掩去了冬夜的寒。 情到浓时,萧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婠婠,我的婠婠……” 这夜,东宫寝殿的烛火很晚才熄。 而皇宫的另端,长春宫内灯火通明。 新晋的兰贵妃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抚着小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 昭德二十五年。 新年,就这样在暗流汹涌中到来。 没有人会知道,这年,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 作者有话说:[1]选自《论语.卫灵公》 第69章 时间转瞬,到了正月…… 时间转瞬,到了正月初一。 刚刚晨光熹微时,楚晚棠与萧翊便已穿戴整齐,往凤仪宫去给皇后请安。 哪怕如今皇后闭门不出,但是晨昏定省不可废。 凤仪宫的宫门依旧紧闭,但值守太监见是太子与太子妃,不敢怠慢,忙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宫门开了条缝,皇后身边的嬷嬷迎了出来。 “殿下、娘娘,皇后娘娘请二位进去。” 踏入凤仪宫,殿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药香,却比往日更加浓重。 皇后沈映雪半靠在寝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看上去疲倦的神情,面色也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血色。 “儿臣给母后请安,恭祝母后新年安康。”两人齐声行礼。 皇后抬了抬手,声音虚弱:“起来吧,坐。” 楚晚棠在近处的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着皇后。虽然敷了脂粉,却难掩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连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眸,也失去了光彩。 不过月余未见,竟又消瘦了许多。 “母后,您身子可好些了?”萧翊关切问道。 “也就还是老样子罢了,”皇后勉强笑了笑,“你们呢?听说昨日宫宴,是你们主持的。” “是,”萧翊应道,“父皇身体不适,命儿臣与婠婠代为主持。” 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楚晚棠身上:“晚棠执掌六宫,辛苦了,听说昨日宫宴上,出了些事?” 楚晚棠心头微动。凤仪宫虽闭门,消息却不闭塞。 她斟酌着措辞:“是有些插曲,不过都已处置妥当。” “兰贵妃有孕的事,本宫知道了,”皇后忽然道。 楚晚棠一怔。 她早已决定,本不想在皇后面前提起此事,毕竟贵妃得宠,本就是帝后之间的刺。 皇后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她也是个可怜人,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如今有了身孕,更是众矢之的。” “母后……”楚晚棠不知该如何接话。 “晚棠,”皇后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如今执掌六宫,要照看好兰贵妃,她这胎……不容易。”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晚棠照萧疏 第90节 楚晚棠重重点头:“儿臣明白,定当尽心。” 皇后似是倦了,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新年事多,不必常来请安。” “母后保重身体。”萧翊起身,与楚晚棠行礼告退。 走出凤仪宫,晨风凛冽。 楚晚棠回望那座沉寂的宫殿,心中五味杂陈。 皇后那句“她也是个可怜人”,不像嫉妒,更像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这深宫里的女子,无论得宠失宠,终究都逃不过命运的摆布。 “母后似乎知道些什么,”萧翊低声道。 楚晚棠点头:“我也觉得,她对兰贵妃的态度太不寻常。” 按理说,一个酷似自己年少时的女子,夺走了丈夫的宠爱,还怀了身孕,皇后该是嫉妒甚至怨恨的。 可她方才的神情,楚晚棠看得分明,只有悲悯与疲惫。 两人回到东宫,刚换下朝服,还未来得及用早膳,雨墨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娘娘,不好了!长春宫出事了!” “何事?” “兰贵妃……小产了!” “什么?”萧翊霍然起身。 “何时的事?太医怎么说?” “就在半个时辰前,兰贵妃晨起时忽然腹痛不止,太医赶到时已……已见红了。”雨墨声音发颤,“陛下已经赶过去了,宫中已乱成团。” 楚晚棠与萧翊对视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昨日才诊出有孕,今日便小产。这未免太巧了。 “元璟,你留在东宫。”楚晚棠当机立断,“我去长春宫看看,你是太子,此刻过去,恐惹人非议。” 萧翊皱眉:“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我是太子妃,执掌六宫,后宫出事,理应由我处置。”楚晚棠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放心,有我在。你留在东宫,正好看看前朝会有什么动静。” 秦松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萧翊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让雨墨跟着,多带些人手。若有不对,立刻派人回来。” “好。” 楚晚棠匆匆更衣,带着雨墨和几名得力的宫女太监,直奔长春宫。 还未到宫门,已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喊声。兰贵妃凄厉的嗓音穿透宫墙:“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楚晚棠踏入宫门,只见殿内混乱,太医跪地,宫人们瑟瑟发抖。皇帝萧景琰坐在床榻边,脸色铁青,紧紧握着兰贵妃的手。而兰贵妃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下身锦被上还染着刺目的血迹。 “儿臣参见父皇。”楚晚棠行礼。 皇帝抬眼,眼中血丝密布:“太子妃来了。好,你执掌六宫,此事就交给你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对皇嗣下手!” “儿臣遵旨。”楚晚棠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太医何在?” 太医院院判颤巍巍上前:“微臣在。” “贵妃娘娘因何小产?” “这……从脉象和症状看,似是误食了活血之物。”院判低声道,“贵妃娘娘晨起后用了燕窝粥,粥中疑似有红花。” “燕窝粥是何人经手?” 宫女连滚爬爬地跪过来:“是、是奴婢,但奴婢绝没有下药!那燕窝粥是御膳房送来,奴婢只是加热后呈给娘娘。” “御膳房,”楚晚棠转身,“雨墨,带人去御膳房,将所有经手今日长春宫膳食的人,全部拘来问话。” “是。” “还有,”楚晚棠看向兰贵妃身边的嬷嬷,“贵妃娘娘昨日饮食起居,可有什么异常?” 嬷嬷哭着摇头:“没有啊,昨日知道有孕后,娘娘欢喜得很,晚膳也只用了些清淡的。今早起来还说身子爽利,谁知用了燕窝粥后……” 楚晚棠走到桌边,那里还放着半碗未用完的燕窝粥。 她执起银勺,仔细查看。 这粥,颜色澄黄,香气浓郁,看不出异样。 “取银针来。” 银针入粥,片刻后取出,针尖微微发黑。 殿内响起片抽气声。 “果然有毒,”皇帝咬牙切齿,“查!给朕彻查!” 楚晚棠却注意到,那银针变色的程度很轻微,不像是大量红花的反应。 她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这燕窝粥,除了贵妃娘娘,可还有人用过?” 小太监怯生生道:“还、还有贵妃娘娘养的那只狸猫,早上娘娘赏了它几口。” “猫呢?” “在、在偏殿,” 楚晚棠立刻带人过去。 偏殿角落的软垫上,雪白的狸猫正蜷缩着睡觉,呼吸平稳,并无异样。 她心中已有计较。 回到正殿,御膳房的人已被带来。 管事太监跪地喊冤:“娘娘明鉴!御膳房送来的燕窝粥绝无问题!每道膳食送出前都要验毒,这是规矩啊!” “验毒的银针可还在?” “在、在的!”管事忙呈上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根银针,“每道菜验过后,银针都会留存备查,这是宫里的规矩。” 楚晚棠逐个检查,发现验燕窝粥的那根银针,确实没有变黑。 这就怪了。 同样的粥,在长春宫验出毒,在御膳房却没有。 只有一个可能,毒是在燕窝粥送到长春宫后,才被加进去的。 楚晚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兰贵妃还在低声啜泣,皇帝面色铁青,宫人们跪地,个个面如土色。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兰贵妃床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放着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有些褐色残渣。 “这是什么?”楚晚棠问。 嬷嬷忙道:“是安胎药。太医昨日开的,今早娘娘服了剂。” “药渣可还在?” “在、在小厨房……” 楚晚棠亲自去了小厨房。 药罐还温着,她仔细检查药渣,又唤来太医辨认。 太医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这……这里面有桃仁!桃仁活血,孕妇忌用!但昨日微臣开的方子里,绝没有这味药!” “药是谁煎的?” 瘦小的宫女扑通跪地:“是奴婢,但奴婢是照方抓药,绝没有多加东西啊!” 楚晚棠盯着她:“药方何在?” 宫女颤抖着呈上药方。楚晚棠接过,仔细看了遍,又递给太医。 太医看了,连连摇头:“这不是微臣开的方子!笔迹虽像,但有两味药不同,多了桃仁,少了黄芩!” “也就是说,有人换了药方。”楚晚棠声音冷了下来,“去查,昨日太医院开出的方子,与这张对照。还有,煎药的所有环节,经手的所有人,逐个问话。” 调查如抽丝剥茧般展开。 一个时辰后,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换药方的人是太医院的小药童,他供认是收了赵贵妃宫里嬷嬷的银子,在抄方时做了手脚。 而那碗燕窝粥里的红花,经查是在粥送到长春宫后,由负责摆膳的小太监偷偷撒入的。 那小太监,也是赵贵妃的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赵贵妃。 当楚晚棠将这个结果禀报给皇帝时,皇帝沉默了许久。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兰贵妃低低的啜泣声。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传赵氏。” 赵贵妃被带来时,还是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当她看见跪了一地的自己人,看见皇帝铁青的脸色,看见楚晚棠手中那些证据时。 赵贵妃,终于慌了。 “陛下!妾身冤枉啊!”她扑跪在地,“定是有人陷害妾身!妾身怎么会害兰妹妹的孩子?那也是陛下的骨肉啊!” “那这些证人证物,你作何解释?”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这定是他们受人指使,诬陷妾身!”赵贵妃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您要相信妾身啊!妾身入宫十余年,从未有害人之心。” “从未有害人之心?”楚晚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贵妃娘娘可还记得,昨夜宫宴中途,您离席去了暖阁?” 赵贵妃浑身僵住。 楚晚棠继续道:“本宫也恰好出去透气,听见暖阁里有人说话。其中有人说兰妃这胎,留不得。但此事急不得,需寻个稳妥时机,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赵贵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晚棠照萧疏 第91节 皇帝猛地看向她,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是你?昨夜你就想害兰妃的孩子!” “不、不是……妾身没有……”赵贵妃语无伦次,忽然想起什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是秦相!是秦相说的!他说兰妃若生下皇子,会威胁到珏儿,妾身只是听了他的……” “住口!”皇帝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想攀咬旁人!” 楚晚棠心中冷笑。 赵贵妃果然愚钝,情急之下竟把秦松供了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让皇帝对秦松起了疑心。 “陛下,”兰贵妃忽然挣扎着坐起身,泪流满面,“臣妾的孩子没了,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皇帝看着她惨白的脸,眼中的怒火更盛:“赵氏戕害皇嗣,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七皇子暂由贤妃抚养。” “不!陛下!珏儿是您的儿子啊!”赵氏疯了一般扑过去,却被太监死死按住,“您不能这样对妾身!” 皇帝别过脸,挥了挥手。 赵氏被拖了下去,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楚晚棠道:“太子妃处置得当,辛苦了。后续事宜,你看着办吧。” “儿臣遵旨。” 皇帝又看了兰贵妃眼,终究没说什么,起身离去。 楚晚棠留在殿内,指挥宫人收拾残局,安抚受惊的妃嫔,又将相关人犯移交内务府严审。 安排妥当后,她才走到兰贵妃床榻边。 兰贵妃闭着眼,泪水却不断从眼角滑落。 “贵妃娘娘请节哀。”楚晚棠轻声道,“身子要紧。” 兰贵妃睁开眼,看向楚晚棠。 她湿润的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绝望:“节哀?我的孩子没了……太子妃,您说,这深宫里,为什么容不下个未出世的孩子?” 楚晚棠无言以对。 为什么? 因为权力,因为欲望。 因为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 “娘娘好生休养。”她只能这样说,“太医会尽心为您调理。” 走出长春宫时,已是午后。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楚晚棠眯了眯眼,心中沉甸甸的。 赵氏倒了,但秦松还在。 今日,赵氏情急之下供出秦松,皇帝虽然不信,心中必已埋下疑窦。 而兰贵妃失去孩子,日后在后宫的处境亦将更加艰难。 她加快脚步,往东宫走去。 她仍然需要为自己好好谋划,没有时间给她伤春悲秋。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秦松伏法撒花[烟花] 第70章 楚晚棠回到东宫时,…… 楚晚棠回到东宫时,早已经是脚步虚浮,浑身冰凉。 萧翊扣着桌面,不难看出,他在殿中等候多时,见她回来,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心紧蹙。 “赵氏……”她开口,声音沙哑,“已经打入冷宫了,七皇子交由贤妃抚养。” 萧翊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楚晚棠摇头,靠在他肩上,闭了眼:“元璟,我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那种透进骨髓里的,心里的冷。 那种目睹深宫倾轧、骨肉相残后的寒意,让人遍体生凉。 萧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良久,楚晚棠才睁开眼。 她侧头望向萧翊,轻声道:“还有件事,昨夜宫宴,我听见秦松与赵氏在暖阁密谈。”她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复述。 萧翊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原本怀疑七皇子身世。”楚晚棠声音很低,“秦松与赵氏那般亲密,不似寻常君臣。可今日赵氏情急之下供出秦松,父皇虽不信,心中必已起疑,若我们暗中查证……” “不必查了,”萧翊打断她,眼中寒光微闪,“我这边已有线索。” “什么?” 萧翊起身,走到内室的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叠密函:“这半个月,我派人暗中调查秦松。原本只想查他通敌叛国、军粮贪污的旧账,没想到牵扯出更多。” 他将密函递给她。 楚晚棠接过,借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第一份,是秦松与北狄私下往来的书信。 时间可追溯到五年前,那时北境战事正酣,秦松竟暗中向北狄提供大梁布防图,换取金银。 第二份,是军粮贪污案的完整证据链。 从漕运到边关,每一处经手的官员都收了秦松的好处,层层盘剥,致使前线将士缺粮。 第三份是当年安国公案的真相。 所有通敌的证据,全是秦松命人伪造。 最后是份隐秘的医案记录。 七皇子萧珏出生的日期,与赵氏最后侍寝的时间,相差整整两个月。 “七皇子他……果然不是父皇血脉?” 萧翊弯腰拾起密函,神色冷峻:“当年赵氏有孕时,父皇正忙于江南水患,离京三月。而秦松以丞相身份留守京城,主持朝政。” 三个月的时间差,足够做许多事。 “还有这些。”萧翊又从暗格中取出几封书信,“秦松与赵氏往来的私信,里面提及七皇子,赵氏入宫前,便与秦松有私情。” 楚晚棠跌坐在椅子上,脑中混乱。 通敌叛国、军粮贪污、陷害忠良、秽乱宫闱…… 这里记载的桩桩件件,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这些证据,足以置秦松于死地。”萧翊在她对面坐下,“但我在等,等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楚晚棠抬起眼,“赵氏刚倒,父皇对秦松已生疑心,此时呈上证据,父皇定会严查。” 萧翊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决然。 翌日早朝,萧翊将秦松的罪证呈上。 乾元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萧景琰看着那些密函书信,脸色从震惊到铁青,再到惨白。 当看到七皇子身世的证据时,他猛地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好个秦松!好个赵氏!” 皇帝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言语里,是震怒,更是被愚弄的屈辱,“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如此欺朕!” 满朝文武跪地,无人敢言。 秦松被当场拿下,剥去官服,押入天牢。 皇帝下旨:彻查秦氏一族,凡涉案者,严惩不贷。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风声鹤唳。 秦家被抄,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地契田产,数额之巨令人咋舌。 与秦松勾结的官员纷纷落马。 最后的审判来得很快。 正月十八,圣旨下: 丞相秦松,通敌叛国、贪污军饷、陷害忠良、秽乱宫闱,罪证确凿,判满门抄斩。 三日后,午时行刑。 废妃赵氏,戕害皇嗣、私通外臣、混淆皇室血脉,赐白绫,即刻执行。 七皇子萧珏,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 圣旨颁下的那日,楚晚棠与萧翊去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门前白幡未撤。 自安国公沈之谦自尽后,沈家闭门守孝。如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府中却无半分喜气。 萧翊的外祖母,在正厅接待了他们。 不过几月,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已是满头银丝,身形佝偻。 她穿着素服,手中捻着串佛珠,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晚棠照萧疏 第92节 “外祖母。”萧翊行礼。 老夫人抬眼看他,又看向楚晚棠,眼中终于有了些微波澜:“来了。” “秦松的判决下来了。”萧翊低声道,“三日后,午门问斩,赵氏已赐死,七皇子贬为庶人流放。”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外祖父可以瞑目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悲凉。 楚晚棠心中酸楚,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外祖母,您要保重身子。安国公的冤屈已洗清,陛下已下旨追封,沈家……” “沈家如何,不重要了。”老夫人打断她,目光望向厅外,“老身只想知道,秦松伏法那日,可能亲眼去看?” “外祖母,刑场面血腥,您……” “老身要去看,”老夫人语气坚决,“要看那奸贼如何人头落地,要亲口告诉你外祖父,仇报了。” 她看向萧翊,眼中是执拗的光:“你若拦我,我便自己去。” 萧翊与楚晚棠对视眼,终究妥协:“孙儿陪您去。” 行刑那日,是个阴天。 午门外早已围满了百姓。 他秦松权倾朝野多年,作恶多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人人拍手称快。 楚晚棠与萧翊陪着老夫人,在刑场对面的茶楼雅间坐着。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刑台上。 时辰将至,囚车缓缓驶来。 秦松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全然没了往日丞相的威仪。 他被押上刑台,跪在正中,神情麻木。 监斩官宣读罪状,每念条,百姓便发出阵喝彩。 “通敌叛国,” “该杀!” “贪污军饷,” “杀得好!” “陷害忠良,” “报应!” 秦松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听到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时,终于抬起头,看向茶楼的方向。 隔着人群,他的目光与老夫人对上。 老夫人端坐着,手中佛珠捻得飞快,面上却无悲无喜。 秦松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刽子手按住了头。 “时辰到——行刑!” 令牌落地。 萧翊立刻抬手,捂住了楚晚棠的眼睛。 “别看。” 楚晚棠没有挣扎,任由他遮住视线。 她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紧接着是百姓的欢呼。 “好了。”萧翊松开手。 楚晚棠睁开眼,刑台上已是片血红。 她别过脸,不忍再看。 却听见身旁,老夫人喃喃自语:“之谦,你看见了吗?奸贼伏法了,你可以安息了……” 声音越来越轻。 楚晚棠转头,看见老夫人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温柔而满足,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夙愿。 然后,老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外祖母?”萧翊察觉到不对,伸手扶住她。 老夫人倒在他怀中。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然而已经晚了。 随行的太医诊脉后,缓缓摇头:“老夫人服了毒。此刻毒性已入心脉,回天乏术。” 楚晚棠如遭雷击。 萧翊抱着外祖母渐渐冰凉的身体,他的手在颤抖。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他们眼,气息微弱:“别难过,老身去见你外祖父了,等了太久……该去了……” 话音落下,手垂落。 佛珠散了一地。 茶楼外,百姓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庆祝奸臣伏法。 茶楼内,却是片死寂。 楚晚棠跪在老夫人身旁,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老夫人执意要来观刑,不是为了亲眼看见仇人伏法,而是为了在仇人伏法后,安心离去。 她要告诉安国公,仇报了,可以安息了。 然后,她去见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刑台的血迹上,渐渐覆盖了那片猩红。 落在茶楼的窗棂上,洁白无瑕。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看着窗外飞雪,心中空茫。 这世间的恩怨情仇,生死轮回,终究都逃不过这场雪。 覆盖一切,掩埋一切。 然后,天地重归寂静。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礼,是在正月廿五举行的。 那日天色阴沉,细雪纷飞,将整座京城笼罩在素白之中。 送葬的队伍从安国公府出发,绵延数里,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般飘洒。 皇帝亲自下旨,追封安国公沈之谦为忠勇公,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追封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随葬。 这是武臣能得的最高殊荣,也算是为沈家多年冤屈画上个体面的句号。 但可惜,再多的荣宠,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 楚晚棠与萧翊全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 萧翊捧着外祖父的灵位,楚晚棠捧着老夫人的灵位。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沉重。 道路两旁,百姓自发跪送,老老少少都泪流满面。 许多老人还记得安国公当年的英姿,那个曾率军戍守北境、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将军。 结果,最终没有在战场马革裹尸,却死在了朝堂的阴谋里。 “国公爷,走好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随即响起片悲泣。 楚晚棠眼眶发热,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侧目看萧翊,他面色沉静,下颌紧绷,只有紧握灵位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他在忍。 作为储君,他不能在臣民面前失态。 作为外孙,他不能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灵前崩溃。 所有的悲痛,都只能压在心底,等无人时才敢释放。 墓地在京郊的青松岗,是沈家祖坟所在。 安国公夫妇的合葬墓早已修好。 其实自安国公自尽后,老夫人便命人修了这座合葬墓,墓室留了自己的位置。 她早就打算好了。 棺椁缓缓入土,封土,立碑。 当最后抔土撒下时,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落在新立的墓碑上,落在坟前的供品上,也落在送葬人的肩头。 仪式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楚晚棠与萧翊却留了下来。 晚棠照萧疏 第93节 屏退左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座新坟,和漫天飞雪。 萧翊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外祖父,外祖母,孙儿不孝,未能早日还沈家清白……”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但奸贼已诛,冤屈已雪,您二老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伏地不起。 楚晚棠在他身旁跪下,轻轻抚着他的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压抑的哽咽。 这个,在人前永远沉稳从容的太子,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 她没有劝,只是陪着他。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他们肩头的素服。 良久,萧翊才缓缓直起身。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谁知道呢? 或许是流干了,或许是强忍着。 “婠婠。”他哑声唤她。 “我在。” “我小时候,常来安国公府。”萧翊望着墓碑,目光悠远,“外祖父教我骑马射箭,外祖母给我做点心。他们总说,将来要看着我成亲,看着我登上皇位,看着大梁江山永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如今,他们看不到了。” 楚晚棠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他们会在天上看着的。” 萧翊转头看她,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哀伤:“这深宫朝堂,夺走了太多,父皇母后如是,外祖父外祖母亦如是。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位置真的值得吗?”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便是大逆不道。 但楚晚棠懂他,懂他此刻的迷茫,懂他看着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值得与否,不由我们选择。”她轻声说,“但我们能选择,如何走这条路。元璟,外祖父和外祖母用生命守护的忠义,你要继续守护。那些被奸佞迫害的忠良,你要为他们昭雪。这江山社稷,你要让它海晏河清,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萧翊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楚晚棠回抱住他,任由雪花落在两人身上。 天地苍茫,风雪凄迷,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实可触。 祭拜完毕,两人回到安国公府。 府中依旧素白,但已开始撤去灵堂。老管家捧着小木匣过来:“殿下,娘娘,这是在老夫人房中发现的。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要交给皇后娘娘。” 楚晚棠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老夫人写给皇后的,但看墨迹,应是才写了没多久。 楚晚棠没有拆开,这是老夫人给女儿的信,理应由皇后亲自开启。 她将木匣仔细收好。 离开安国公府前,楚晚棠回头望了眼。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寂静得可怕。 至此,从前有着从龙之功的安国公正式退出朝堂。 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公府,驶入漫天飞雪中。 车厢内,楚晚棠靠在萧翊肩上,轻声问:“元璟,你说外祖母走的时候,痛苦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道:“或许不痛苦。她等了太久,终于能去见想见的人,应该是解脱。” 楚晚棠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笑容,那确实是解脱的笑。 这世间最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活着的人守着回忆,日复一日地熬着,才是真正的折磨。 老夫人等到仇人伏法,等到沉冤得雪,终于可以安心离去。 “元璟。”她忽然抬头看他。 “嗯?” “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共同面对。不要自己扛着,不要像外祖母那样,把所有的苦都埋在心里。” 萧翊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好,我答应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我便不是一个人。” 马车穿过风雪,驶向皇城。 也许,他们两个可以在这风雪中,相互扶持着,慢慢地,稳稳地,走向远方。 第71章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墙。 可是,安国公夫人,与其夫合葬的消息,终究没能瞒过凤仪宫。 正月廿六,清晨,带露未稀。 当楚晚棠匆匆赶往凤仪宫时,还未进宫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凄厉而又熟悉的哭喊声。 她快步走进内殿。 殿内已经是片混乱。 皇后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榻上,手中紧紧攥着截白幡,那是从安国公府送来的丧仪中遗漏的一角。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骇人的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崩溃,碎裂的躯壳。 “娘娘!娘娘您冷静些!” 周围几个嬷嬷和宫女围着她,却不敢上前。 “滚!都给我滚!”皇后嘶声喊着,将那截白幡撕得粉碎,“母亲……母亲怎么会……你们骗我!都在骗我!” “母后!”楚晚棠快步上前。 皇后猛地抬头,看到她:“你!你也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为什么!” “母后息怒。”楚晚棠跪在床前,眼圈泛红,“是儿臣的错。外祖母走得太突然,儿臣……儿臣怕您受不住。” “受不住?” 皇后凄然笑,向后仰着头,泪水滚落,“哈哈哈!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父亲死了,母亲也走了,这世上,我再没有亲人了。”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口血来。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 他跪在楚晚棠面前,声音发颤:“娘娘,皇后娘娘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先前中毒伤了根本,如今悲恸过度,心脉受损,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帝萧景琰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给朕说实话!皇后究竟如何?” 太医伏地颤抖:“陛下恕罪,皇后娘娘她恐难熬过三日了。” “混账!”皇帝踹翻太医,“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治好皇后!否则,朕让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陛下……”太医面如死灰,却不敢辩驳。 皇帝不再理他,快步走到床榻边。 当看到皇后咳出的血迹时,他眼中闪过慌乱与痛楚。 “映雪……”他伸手想碰她。 皇后却猛地往后缩,别过脸去,抱紧了寝被,连看都不愿看他。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缓缓收回。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死寂的光。 就这样,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的沈映雪,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会在御花园里为他抚琴,会在他批阅奏折时悄悄送来羹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他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争吵与沉默? “映雪。”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你好好养病,只要你好了,朕……我们还像过去一样,好不好?” 皇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过去? 她怎么不想? 可是,还能回得去吗? 父亲惨死狱中时,她在养心殿外跪,他不见。 清阳出嫁,她苦苦哀求,求他,他不许。 她在这深宫里苦苦挣扎,看着他宠爱别人,看着他被权欲蒙蔽双眼,看着他渐渐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如何还能像过去? “陛下,请回吧,”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如刀,“臣妾累了。” 皇帝僵在原地,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楚晚棠心中酸楚难言。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临终前交给她的木匣。 晚棠照萧疏 第94节 “母后,”她轻声开口,“外祖母给您留了信。” 皇后猛地睁眼:“信?” 楚晚棠从怀中取出木匣,双手奉上。皇后颤抖着手接过,打开。 她展开信笺。 信是老夫人亲笔,字迹工整,却有些颤抖,显然是病中所书: “吾儿映雪: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亲已去寻你父亲了。莫要悲伤,母亲等这日,等得太久。 这些年,苦了你了。 深宫寂寥,帝王恩薄,母亲都知晓。 但,你莫要怨,莫要恨,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便要自己走下去。 还记得吗?你少时在江南,总说想看看京城的繁华,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后来你做到了,成了大梁的皇后,母仪天下。 母亲为你骄傲。 但母亲更希望你能快乐。 映雪,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你已失去太多,莫要再困住自己。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情仇,该放下的,便放下吧。 母亲与你父亲在天上,会看着你,护着你。 望珍重。 珍重。 母” 信不长,字字句句却如重锤,敲在皇后心上。 她捧着信,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痛,是女儿对母亲最后的不舍,是一个人被困在深宫多年后,终于听到来自家的、最后的叮咛。 “母亲……”皇后将信紧紧捂在胸口,身子蜷缩起来,像孩子一样哭泣。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丝悔意。他想上前,却不敢。 楚晚棠轻轻挥手,示意殿内众人退下。 太医、嬷嬷、宫女都悄悄退了出去,连皇帝也被内侍劝着,不停回头地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楚晚棠与皇后。 许久,皇后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的身形依旧蜷缩着,抱着那封信,声音沙哑:“晚棠。” “儿臣在。” “你过来。” 楚晚棠走到床榻边,在绣墩上坐下。 皇后缓缓坐起身,看着她。 “你可知,本宫与陛下,为何走到今天这般?”皇后轻声问。 楚晚棠摇头:“儿臣不知。” 皇后苦笑:“因为本宫太贪心。年少时,想要他的真心;入宫后,想要他的专情;成为皇后,又想要与他并肩而立,共享江山。可他是皇帝,皇帝的心,要分给天下,分给朝堂,分给后宫,分给子嗣。能留给本宫的,所剩无几。”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本宫怨过他,恨过他,甚至想过离开他。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就会想起当年我们初见。他在桃花树下为我作画,说此女只应天上有。那时他是皇子,我是将门之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后来他登基,立我为后。大婚那日,他对我说:映雪,我此生不负你。本宫信了,真的信了。” 皇后闭上眼,泪水滑落:“可是,这深宫会吃人。它会吃掉你的天真,你的信任,你的爱情。本宫看着他为了制衡朝堂,纳了一个又一个妃嫔;看着他为了安抚文官,冷落沈家;看着他在本宫父亲含冤而死时,选择了沉默。” “儿臣明白。”楚晚棠轻声道,“但父皇他或许也有苦衷。” “苦衷?”皇后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痛,“谁没有苦衷?本宫的父亲没有苦衷吗?他忠君爱国,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本宫现在才明白母亲信里的话,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便要自己走下去。是啊,这是本宫自己选的路,可本宫后悔了,后悔当年不该对他一见倾心,后悔不该入宫为后,后悔不该把真心全给了他。” 楚晚棠握住皇后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母后,莫要这样说,您与父皇,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那些时光,都是真的。”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而释然:“是啊,都是真的,所以本宫才更痛。” 她反握住楚晚棠的手,用力道:“太子妃,你要记住本宫今日的话。这深宫里的情爱,最是奢侈。你可以爱他,可以信他,但永远不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你要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底气,这样即便有天他负了你,你也能好好活下去。” 楚晚棠点头:“儿臣记住了。” 皇后松开手,靠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本宫累了,你退下吧。那封信谢谢你送来,母亲最后的叮咛,本宫收到了。” “母后好生歇息,儿臣明日再来探望。” 楚晚棠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处时,回头看了眼。 皇后依旧闭着眼,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平静了许多。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走出凤仪宫,楚晚棠看见皇帝仍站在殿外廊下,望着紧闭的宫门出神。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父皇。”楚晚棠上前行礼。 皇帝转头看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她……可好些了?” “母后看了外祖母的信,情绪稳定了些,此刻已歇下了。”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问:“她可曾提到朕?” 楚晚棠犹豫下,还是如实道:“母后说她后悔了。” 皇帝踉跄,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后悔,是啊,她该后悔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是朕……辜负了她。” 楚晚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垂首静立。 许久,皇帝挥了挥手:“你退下吧。好生照看你母后,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朕。” “儿臣遵旨。” 楚晚棠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 皇帝依旧站在廊下,望着凤仪宫的宫门。 这深宫里的爱恨情仇,究竟谁对谁错? 楚晚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便再难愈合。 同样,有些人错过,便再难回头。 风雪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皇帝萧景琰在廊下站了许久。 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想为他撑伞,却被他挥手屏退。 他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宫门。 殿内药香浓重,烛火昏暗。 皇后沈映雪半靠在床榻上,手中依旧攥着那封信,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眼。 “映雪。”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皇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没有。 皇帝走到床榻边坐下。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他从未见过的荒芜,喉间忽然哽住。 “朕……来看你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艰涩,“安国公的事,是朕对不住你。淑妃她朕本该严惩,可那时她父亲手握兵权,北境战事吃紧……” “陛下不必解释。”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妾都明白,帝王有帝王的权衡,朝堂有朝堂的制衡。臣妾的父亲不过是其中枚棋子。” 这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皇帝心痛。 “映雪,不是这样的。”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却轻轻抽回,“朕从未将你父亲当作棋子,那些年沈家功高震主,朝中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朕若不处置,沈家只会更危险。” “所以陛下选择让臣妾的父亲死?”皇后抬眼看他,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讥讽,是悲凉,“用他的死,平息朝堂纷争,保全沈家其他人?多么明智的选择啊。” “映雪!” “那臣妾的孩子呢?”皇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眼中迸出泪光,“淑妃害死了臣妾的孩子,陛下明明知道!可您说淑妃父亲手握兵权,此时不宜追究。”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他死在臣妾腹中,臣妾疼了好久,流了那么多血,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 “可陛下您在做什么?您在安抚淑妃,您在权衡利弊,您在想着如何稳住北境军心!” 泪水终于决堤,皇后却笑了,那笑容破碎而凄厉:“臣妾躺在产床上,听着宫人说陛下赏了淑妃东珠,晋了她父亲官职……那刻臣妾才明白,在陛下心里,臣妾和孩子加起来,也比不上江山安稳。” “不是这样的!”皇帝猛地起身,眼中血丝密布,“朕当时……朕有苦衷!北狄大军压境,若淑妃父亲倒戈,大梁危矣!朕是为了……” “为了江山。”皇后接过他的话,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是啊,陛下永远都是为了江山。为了江山,可以牺牲臣妾的父亲;为了江山,可以纵容害死皇嗣的凶手;为了江山……可以冷落臣妾这么多年,转头却去宠爱别人。” 她看着他,眼中是彻骨的悲凉:“陛下,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臣妾明知如此,却还盼着您来,骗自己说您心里还有臣妾。甚至看着兰妃那张脸,都生不起嫉妒,只觉得可悲。” “因为臣妾知道,她也不过是臣妾的影子。等有天她不再像臣妾了,或者有更像臣妾的人出现,她也会被弃如敝履。” 皇帝踉跄后退步,脸色惨白如纸。 “映雪,你听朕说,”他的声音在颤抖,“兰妃她……朕宠她,是因为她像你,朕想从她身上,找回当年的你。” 晚棠照萧疏 第95节 “可臣妾就在这里啊!”皇后忽然嘶声喊道,泪水汹涌,“臣妾一直都在这里!是陛下您不肯看臣妾!您宁愿对着个影子回忆过去,也不愿面对已经老去、已经心死的臣妾!”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皇帝慌忙上前想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碰我。”皇后喘着气,眼中是最后的决绝,“陛下,臣妾累了。这些年,臣妾戴着皇后的凤冠,穿着华丽的宫装,对每个人笑,处理六宫事务,做个完美的皇后,可臣妾心里,早就空了。” “从臣妾的孩子死去那日起,从臣妾的父亲冤死那日起,从臣妾一次次在凤仪宫等到深夜,却只等到陛下去了别的宫殿那日起……臣妾的心,就死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陛下,您知道心死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不再期盼,不再等待,不再爱,也不再恨。就是看着您的时候,明明该痛,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皇帝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他立誓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他看着她从明眸善睐的少女,变成雍容华贵的皇后,再变成如今这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 而这些,都是他造成的。 “映雪……”他声音哽咽,“给朕个机会,让朕补偿你。等你好了,朕废黜六宫,只留你。朕带你回江南,去看桃花,去游西湖,就像当年好不好?” 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已经不是当年的沈映雪了,而陛下您也早已不是当年的萧景琰。” “我们都变了,被这深宫,被这皇位,被这权力变得面目全非。”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臣妾现在只想好好睡觉。太累了,这些年,真的太累了。”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死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控诉从未发生。他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不再爱他了。 不,或许还爱,但那爱已经被岁月和伤害磨成了灰,风吹,就散了。 “你好好歇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朕……明日再来看你。” 皇后没有回应。 皇帝转身,走出凤仪宫。 推开宫门,风雪扑面而来。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沈映雪刚被立为皇后。他们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对弈,她输了棋,耍赖要悔棋,他笑着纵容。桃花瓣落在她发间,她抬头对他笑,眼中映着春光,明亮得灼人。 他说:“映雪,朕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皇后。” 她笑着说:“臣妾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便是最大的幸福。”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 可后来呢? 后来桃花年复一年地开,他们却再没一起看过。 后来她学会了不对他笑,学会了用脂粉掩盖憔悴,学会了在众人面前维持皇后的体面。 后来他在朝堂的漩涡里越陷越深,在权力的游戏中渐渐迷失,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等江山稳固了,等朝堂安稳了,再补偿她。 可江山永远不稳,朝堂永远不安。 而她,等不起了。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雪大了,回宫吧。” 皇帝没有动。 他望着凤仪宫那扇紧闭的宫门,忽然轻声问:“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内侍吓得跪地:“陛下英明,怎会有错。” “朕问你是不是!”皇帝厉声道。 内侍伏地颤抖,不敢回答。 皇帝颓然摆手:“罢了,起来吧。” 他最后看了眼凤仪宫,转身走入风雪中。明黄色的龙袍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目,背影却萧索得像个迷路的老人。 凤仪宫内,皇后缓缓睁开眼。 她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听着宫门重新关闭的声音,听着风雪敲打窗棂的声音。 然后,她轻轻展开了手中那封信。 母亲的笔迹在烛光下温柔而清晰:“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情仇,该放下的,便放下吧。” 放下。 她闭上眼,泪水浸湿了信纸。 “母亲,女儿放不下了。”她低声喃喃,“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可是,也该结束了。 这漫长而疼痛的一生,这困了她二十余年的深宫,这场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婚姻。 都该结束了。 她将信贴在胸口,像是最后温暖。 雪,越下越大。 整座皇城都笼于纯白无暇之中,可是,心,早已斑驳。 ----------------------- 作者有话说:昨天追剧太沉浸了忘记更新了[笑哭] 第72章 二月初一。…… 二月初一。 清晨,太阳晒干了露水。 镇国公夫人江柳烟得了消息,天未亮,便匆匆递牌子入宫。 当她踏入凤仪宫时,殿内药香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皇后沈映雪靠在床头,此时,她的脸上竟敷了薄薄的胭脂,唇上也点了口脂。 若非那双眼睛里,空洞的死寂太过明显,几乎要让人以为,她的病情好转了。 “映雪。”江柳烟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得没有温度。 “若云,你来了,”皇后抬眼,对她露出个极淡的笑,“坐。” 江柳烟在她床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眼圈红了:“怎么……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太医不是说……” “太医的话,听听就好。”皇后打断她,声音很轻,“若云今日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江柳烟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了下来,她握紧皇后的手,哽咽道:“他来了,在宫外,想见你。” “二十年了,”皇后轻声说,“他还记得我。” “他从未忘记过你。”江柳烟擦去眼泪,“映雪,你若不想见,我便让他回去。只是……只是我觉得,你该见见他,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皇后看向她,忽然笑了:“若云,替我梳妆吧。” “什么?” “替我梳妆,”皇后重复道,眼中竟有了些光亮,“要最好的那套朝服,要凤冠,要所有的配饰,我要漂漂亮亮地见他。” 江柳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好,给你梳妆。” 她起身唤来宫人,取来皇后朝服凤冠。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更衣,江柳烟亲自为她梳头。 皇后的头发已不复当年的乌黑浓密,夹杂着许多银丝。 江柳烟用桂花油细细梳理,绾成高高的发髻,戴上沉重的凤冠。 接着,又为她描眉、敷粉、点唇,每个动作都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件易碎的珍宝。 铜镜中,渐渐映出张雍容华贵的脸。 虽然消瘦,虽然苍白,但眉目间的风华,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安国公嫡女。 “好了。”江柳烟哽咽道。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轻声说:“若云,别哭。” “我没哭,”江柳烟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皇后缓缓道,“对不起父亲,让他含冤而死;对不起母亲,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对不起的,是他。” 她转头看向江柳烟:“若云,你知道吗?当年我若选了他,或许会比现在幸福。” 江柳烟摇头:“傻映雪,没有或许,你选的是你的心,不是对错。” “可我的心,也错了,”皇后苦笑,“错付了人,错付了一生。” 她站起身,沉重的朝服压在她消瘦的身上,几乎让人担心她会被压垮,但她站得很直。 “你们都退下吧。”皇后对宫人道,“若云,你也去歇歇,我想自己待会儿。” 江柳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点头,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皇后。 她走到凤椅前,缓缓坐下。那是皇后的专属座位,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尊荣。她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无数次,接受妃嫔朝拜,处理宫务,接待命妇。 可从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把椅子如此冰冷,如此沉重。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微弱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润,如三十年前般。 晚棠照萧疏 第96节 江竹。 皇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倒流回三十年前,江南的春天。 那时她还是安国公府的嫡女沈映雪,他是名满江南的才子江竹。他们在桃花树下论诗,在西湖边作画,在月下听琴。 “你来啦。”皇后轻声说。 江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水光。 三十年了。 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说“竹哥哥,你来啦”的少女,如今成了大梁的皇后,成了病榻上形销骨立的病人。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阿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皇后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切:“我美吗?” 江竹走近几步,在离她三尺处停下,认真地看着她:“美,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说谎,”皇后轻声说,“我老了,病了,不好看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当年的模样,”江竹眼中泪水滑落,“阿雪,你不该……” “不该什么?”皇后看着他,“不该选他?不该入宫?不该走到今天这步?” 她摇摇头:“江竹哥哥,我此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竹急声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当年你说你想看看京城的繁华,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我便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愿你过得好。” “可我过得不好,”皇后眼中泛起泪光,“江竹哥哥,我过得很不好。” 她想起这二十年的深宫岁月,想起那些等待的夜晚,那些失望的清晨,那些心碎的瞬间。想起父亲死时她的无助,想起孩子失去时她的绝望,想起看着皇帝宠爱他人时她的心死。 “我后悔了。”她轻声说,“如果当年我选了你,会不会不一样?” 江竹看着她,心如刀绞:“阿雪,不要这样想。人生没有如果,你选的路,便是你该走的路。” 皇后缓缓站起身,想要走向他。可刚迈出,便是个踉跄,沉重的朝服,虚弱的身体,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江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如同当年在江南,她险些落水时,他伸手拉她的那瞬间。 皇后靠在他怀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江竹哥哥。”她轻声唤他。 “我在。” “带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我离开这里,回江南去……我想看桃花,想看西湖,想听你弹琴……” “好。”江竹抱紧她,泪如雨下,“我带你走,我们去江南,看桃花,游西湖,我日日为你弹琴……” 怀中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皇后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阿雪?”江竹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见她安详的睡颜,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疲惫与痛苦。 凤仪宫外,钟声骤然响起。 九响,国丧。 丧钟响彻皇城时,楚晚棠正在前往东宫的路上。 九响国丧,她脚下软,险些跌倒,雨墨慌忙扶住她:“娘娘!” 楚晚棠站稳身子,望向凤仪宫的方向,眼中水汽迅速弥漫。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刻真正来临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喘不过气。 她提起裙摆,朝凤仪宫疾奔而去。 宫道上,内侍宫女跪地,啜泣声此起彼伏。 凤仪宫的宫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楚晚棠踏进宫门时,看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正指挥宫人准备后事,老泪纵横却强撑着仪态。 “太子妃娘娘……”嬷嬷看见她,跪下行礼。 楚晚棠摆摆手,声音发颤:“母后走时可还安详?” “安详。”嬷嬷擦去眼泪,“皇后娘娘是笑着走的。” 笑着走的? 楚晚棠想起江竹,或许对母后来说,能在故人怀中离去,是种解脱。 她走到寝殿门口,却停下了脚步。殿内,皇帝萧景琰正坐在床榻边,握着皇后已经冰冷的手。 楚晚棠没有进去。 她退到廊下,靠在朱红廊柱上,身子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雨墨上前,要来扶她,她摇了摇头。 就这样坐着,望着殿内那道孤独的背影,望着床榻上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泪水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宫女悄悄走到她身边,手中捧着锦盒。 “太子妃娘娘,”宫女跪下行礼,声音哽咽“这是皇后娘娘留给您的。” 楚晚棠抬眼,认出这是皇后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宫女。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封厚厚的信,还有支凤凰衔珠金步摇。 “娘娘说……”宫女泣不成声,“这支步摇,留给您。她说,希望您戴着它,与太子殿下走条不同的路。” 楚晚棠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晚棠亲启”,是皇后清秀却无力的笔迹。 她展开信纸。 “晚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后已经走了。莫要悲伤,这是母后自己的选择。 这些日子,看着你与翊儿携手并肩,母后很欣慰。你们做到了母后未能做到的事,在深宫中守住真心,在权力前守住本心,母后为你们骄傲。 这支步摇,是母后大婚时所戴。那时母后也如你般,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对爱情的期盼。可惜,母后走错了路。但母后希望,你能戴着它,走条正确的路。 翊儿是个好孩子,他重情重义,不像他父皇,你要好好待他,也要好好待自己。这深宫寂寞,但若两人同心,便不寂寞。母后盼你们能相守一生,莫要步母后后尘。 还有事,母后放心不下,清阳那个孩子,性子最像母后年轻时,倔强又单纯。 如今,她远嫁北狄,母后日日悬心。若有机会,替母后去看看她,告诉她母后后悔了,婚姻之事,非她所愿,母后都明白。 母后此生,有太多遗憾。遗憾未能看着你们的孩子出生,遗憾未能与清阳好好告别…… 但母后不后悔有你们这些孩子。翊儿,你,还有清阳,是母后在这深宫里,最后的温暖。 珍重。 母后绝笔 昭德二十五年正月三十夜 信纸从楚晚棠手中滑落,她捂住脸,终于哭出声来。 那些字句,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这是个母亲最后的牵挂,是一个皇后最后的嘱托,是一个女人在生命尽头,对所有爱过的人,最后的告别。 “母后……”她哽咽着,将信紧紧抱在胸前。 宫女跪在旁边,也是泪流满面:“娘娘走前,还让奴婢转告太子妃,她说,她很高兴,最后是江先生陪着她,她说……她终于自由了。” 自由了。 是啊,这深宫困了她,只有在生命最后,在故人怀中,她才终于得到了自由。 楚晚棠擦去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信和步摇收好。她站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走进寝殿。 皇帝依旧坐在那。 “父皇。”她轻声唤道。 皇帝缓缓抬头,眼中空茫:“她……给朕留了什么话吗?” 楚晚棠沉默片刻,摇头:“母后……只给儿臣留了信。” 皇帝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啊,她该恨朕的。” 他站起身,“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透着刻骨的疲惫,“皇后沈氏,温良贤淑,母仪天下,今薨逝,朕心甚痛。追封昭仁皇后,葬于帝陵。六宫服丧三月,天下禁乐一年。” “儿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了眼床榻上的皇后,转身走出凤仪宫。 楚晚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皇后安详的容颜,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这深宫里的爱恨,究竟谁对谁错? 或许,根本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和选择*之后的代价。 与此同时,北狄王庭。 清阳公主,如今该称她北狄王妃,她正在帐中抚琴。 嫁到北狄已近半年,她已渐渐适应了草原的生活。 北狄王对她极好,虽然年纪比她大许多,却待她如珠如宝,从不在她面前提大梁,不提和亲的往事。 琴声凄婉,是她从大梁带来的曲子。弹着弹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王妃。”侍女轻声唤道,“王爷来了。” 清阳连忙擦去眼泪,起身相迎。北狄王阔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件雪白的狐裘。 “清阳,你看,这是刚猎到的白狐,皮毛极好,给你做件披风。”他笑容爽朗,眼中是真切的宠爱。 清阳勉强笑笑:“多谢王爷。” 晚棠照萧疏 第97节 北狄王看出她情绪不对,挥退侍女,走到她身边:“又想家了?” 清阳摇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王爷……妾身有孕了。” 北狄王一愣,随即狂喜:“真的?我们有孩子了?”他抱起清阳转圈,“太好了!本王要有世子了!” 清阳被他转得头晕,却也忍不住笑了。 虽然,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让她冰封的心,开始有了温度。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离开故国,远嫁异乡,却在这里得到了真诚的对待,即将拥有自己的血脉。 “王爷放妾身下来。”她轻声道。 北狄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从今日起,你好好养胎,什么都不用操心,本王要把最好的都给你和孩子。” 清阳心中温暖,靠在他怀中。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样过一生,也不错。 至少,有人真心待她。 至少,她的孩子,会在父母的爱中长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跪在帐外,声音颤抖:“王爷,王妃……大梁急报。” 北狄王皱眉:“何事?” “大梁昭仁皇后,薨了。” 清阳浑身僵住。 北狄王连忙扶住她:“清阳?” 清阳推开他,踉跄走到帐外,接过那封急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昭德二十五年二月初一,皇后沈氏薨,追封昭仁皇后。 母后走了? 那个在她割腕自尽时,跪在养心殿外,苦苦哀求,为她求情的母后。 那个在她远嫁时,站在城楼上望着她的车队,直到看不见的母后。 “不……”清阳摇头,眼泪涌出,“不可能,母后答应过我,会等我回去看她,她答应过的……” 她想起离京那日,母后偷偷塞给她的信,信上说:“清阳,母后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母后定不让你生在帝王家。” 那时她恨母后,恨父皇,恨所有人。 她把信撕了,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可现在母后不在了。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母后……母后……”清阳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北狄王蹲下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清阳,想哭就哭吧。哭完了,本王带你回大梁,送皇后最后程。” 清阳抬头看他,泪眼模糊:“可以吗?” “可以。”北狄王擦去她的眼泪,“你是本王的王妃,你想去哪里,本王都陪你去。” 清阳扑进他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后悔吗? 后悔的。 后悔当年不懂事,后悔没有好好与母后告别,后悔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最爱她的人身上。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昭德二十五年二月初一。 皇后沈氏薨,享年四十一岁。 帝甚悲痛,追封昭仁皇后,葬于帝陵。 那日后,皇帝萧景琰再未上朝。 他将所有朝政交予太子萧翊,自己整日待在养心殿,不见任何人。 宫人说,他常常对着皇后生前用过的物件发呆。 有时会喃喃自语:“映雪,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可错已铸成,悔之晚矣。 卿已远矣。 ----------------------- 作者有话说:最近沉溺我担的电视剧更新不及时抱歉啊[摸头][粉心] 第73章 昭德二十六年,…… 昭德二十六年,四月初。 养心殿内药香弥漫,龙榻上的皇帝萧景琰已瘦得脱了形。 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清醒的时刻,也越来越少。 太医私下曾经禀报太子: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四月初三,黄昏。 萧景琰忽然精神好了些,甚至能自己坐起身来。 他唤来内侍,说想见太子。 萧翊匆匆赶来时,看见父皇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个褪色的香囊。 他见过这样的纹样。 那是母后生前绣的。 “翊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沙哑却清晰,“坐。” 萧翊在床榻边的锦墩上坐下。父子二人静静对视。 这刻,卸下了君臣的身份,没有尊卑,没有君贵臣轻,只是寻常父子。 “朕的时间不多了,”皇帝开门见山,“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萧翊喉头哽咽:“父皇……”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那些宽慰的话。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朕这一生,做过许多对的事,也做过许多错的事。”皇帝缓缓道,“平定北境,整顿吏治,开运河,建学堂……这些,史书会记下。但朕心里清楚,朕最大的错,是辜负了你母后。” 萧翊垂下眼。 “你知道吗?朕初见你母后时还是皇子,看见女子在桃树下抚琴,美得让满园春色都失了光彩。” “朕为她作画,她说:殿下画技虽好,却未画出桃花的神韵。朕不服,她便亲自示范,桃花在她笔下仿佛有了生命。那刻朕就知道,这个女子,朕要定了。” 皇帝说着,嘴角浮现笑意,那笑意很快又化作苦涩。 “可朕忘了,她要的,从来不是皇后的尊荣,不是六宫之主的权力。她要的,是朕的真心。”他看向萧翊,“而朕的心,早就被这江山,被这皇位,分得七零八落。” “朕以为,给她后位,给她荣宠,便是爱她。却不知,她要的,是寻常夫妻的相守,是风雨同舟的陪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萧翊轻声道:“母后她……从未怨过您。” “她怨过。”皇帝摇头,“只是她太骄傲,不肯说。她把所有的怨,所有的痛,都藏在心里,直到心死了。” 他握紧手中的香囊:“朕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看着她从会笑会闹的少女,变成端庄却冰冷的皇后。朕知道她在等,等朕回头,等朕兑现当年的承诺,可朕……一次次让她失望。” “淑妃害死你未出世的弟弟时,朕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稳住北境军心,选择了沉默。”皇帝眼中泛起泪光,“你母后那时二十五岁,躺在产床上,血流不止,太医说可能熬不过去。朕跪在佛前,发誓若她能活下来,朕定好好待她。” “她活下来了,可朕……又食言了。”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皇帝再次开口:“翊儿,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也不是要你原谅。朕是要告诉你,这皇位,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也是最孤独的位置。你坐上去,便不再只是你自己,你是君王,是天下人的君父。你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千万人的生死。” “但无论如何,”他看向萧翊,眼神锐利如昔,“不要忘了你为何要坐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荣华,是为了守护这万里河山,守护这黎民百姓,也守护你心中所爱。” 萧翊郑重叩首:“儿臣谨记。” 皇帝点点头,似是倦了,缓缓靠回枕上。他望着帐顶,声音越来越轻:“朕这一生,有太多遗憾。遗憾未能与你母后白首偕老,遗憾未能看着孙儿出生,遗憾未能亲口对她说句对不起。” “但,朕不后悔。” 萧翊怔住。 皇帝闭上眼,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不后悔当年遇见她,不后悔立她为后,不后悔与她共度这二十余年,哪怕最后,只剩相看两厌。” “因为那些美好的时光,都是真的。那些年她在御花园为朕抚琴,在灯下为朕研墨,在雪夜为朕煮茶……那些时刻,朕是真的幸福。” “这就够了。”他轻声说,“人生在世,能有过那样真心的爱,能有过那样明媚的人,能在记忆里留下那样美好的时光就够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萧翊跪在床榻边,看着父皇安详的睡颜。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父皇还年轻,母后还会笑,他们一家三口在御花园放风筝。父皇手把手教他如何放线,母后在旁边笑着递点心。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父皇。”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萧翊缓缓起身,走到殿外。 晚棠照萧疏 第98节 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药味。 他抬头望天,星子稀疏,冷月高高的,挂在天边。 内侍悄声上前:“殿下……” “准备吧,”萧翊的声音平静,“父皇,驾崩了。” 话音落下,养心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 紧接着,丧钟响起。 九响。 又九响。 再九响。 二十七响,帝王驾崩。 昭德二十六年,四月初三,皇帝萧景琰崩于养心殿,享年四十四岁。 与昭仁皇后合葬帝陵,谥号“仁宗”。 史书记载:仁宗勤政爱民,与昭仁皇后情深意笃,隔年而逝,帝后同陵,传为千古佳话。 可史书不会记载,仁宗临终前握着发妻的旧物,眼含热泪,喃喃说着对不起。 史书也不会记载,昭仁皇后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她的夫君,不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而是少年时爱她如命的故人。 江南,四月。 桃花开得正盛,西湖水波潋滟。 江竹撑着一叶扁舟,在湖心缓缓漂荡。 船头放着古琴,他甩袖坐下,指尖轻拨,琴声悠扬。 “阿雪,你看,桃花又开了。”他轻声说,仿佛身旁有人倾听,“今年的桃花,比三十年前我们初见时,开得还要好。” 微风拂过,桃花瓣落在琴弦上,落在船头,也落在他肩头。 他停下抚琴,从怀中取出个褪色的香囊。 那是当年沈映雪绣的,鸳鸯戏水,底下个小小的“雪”字。 “你说你想回江南,我带你回来了。”他将香囊小心收好,“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小舟缓缓漂向湖心深处,琴声再次响起,如泣如诉,随风飘散在江南的春天里。 昭德二十六年。 五月初五。 这日,皇城钟鼓齐鸣,旌旗招展。 从太庙到乾元殿的御道铺上了崭新的红毯,两侧禁军肃立,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等待着新帝登基大典。 辰时正,吉时到。 萧翊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自太庙祭祖归来,踏上乾元殿前的汉白玉阶。 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象征皇权的衮服流光溢彩,可他眉宇间的沉稳与威严,比任何华服都更令人敬畏。 楚晚棠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身着深青色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摇曳,端庄雍容。 祎衣上绣着五彩翚翟纹,象征着皇后德配天地的尊荣。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第一次将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合并。 礼官高声唱诵:“新帝登基,改元元德,跪。” 百官齐跪,山呼万岁。 萧翊登上最高处,转身,向楚晚棠伸出手。 楚晚棠望向他,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并肩立于高处,俯视着跪伏的群臣,俯视着这万里江山。 “平身。”萧翊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百官起身,垂首恭立。 礼部尚书上前,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继大统,自今日起改元德。册封太子妃楚氏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另,朕念及先帝后宫是非,特旨遣散六宫,所有妃嫔愿归家者赐金放还,愿留宫修行者迁居西苑,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朝哗然。 遣散后宫! 这是大梁立国百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 几位老臣面露惊疑,欲言又止,但看到新帝威严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秦党已除,沈家已平。 如今的朝堂,是萧翊掌控的朝堂。 萧翊侧头,看向身侧的楚晚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婠婠,朕的江山,有你一半。” 楚晚棠回望他,眼中水光潋滟。她微微倾身,用更轻的声音道:“元璟,我……有孕了,刚满两个月。” 萧翊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她,可那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真的?”他声音微哑。 楚晚棠轻轻点头,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风尘仆仆的信使飞身下马,高举战报疾奔而来: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谢临舟将军、裴昭副将率军直捣匈奴王庭,阵斩匈奴单于,俘获王子七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匈奴各部已递降表,愿永世称臣!” 满朝沸腾。 萧翊仰天大笑:“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是畅快淋漓的笑意,“传朕旨意,封谢临舟为镇北侯,裴昭为安国将军!大军凯旋之日,朕亲自出城迎接!” 双喜临门。 登基、封后、遣散后宫、皇后有孕、北境大捷。 今日,元德元年的五月初五,注定要载入史册。 大典礼成,萧翊与楚晚棠携手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声中,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相握。 那不仅仅是帝后的携手,更是两个灵魂在历经风雨后,终于并肩立于天下之巅的承诺。 当夜,未央宫。 楚晚棠选择不住凤仪宫,那里承载了太多母后的痛苦回忆。 她选了紧邻乾清宫的未央宫,这里离萧翊的寝宫只隔一道宫墙,是前朝极为受宠的贵妃曾居住的宫殿,寓意长乐未央。 宫人已重新布置过,撤去了从前繁复华丽的装饰,换上雅致的青瓷、素雅的帐幔。殿内燃着楚晚棠惯用的海棠花香,清冽淡雅。 楚晚棠卸去沉重的朝服凤冠,换上常服,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五月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动她未绾的长发。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陛下忙完了?” 萧翊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带着疲惫却满足:“嗯。那些老臣,总算是安抚住了。” “遣散后宫的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楚晚棠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随他们去。”萧翊不以为意,“朕既已下旨,便不会更改,这后宫,有你足矣。” 楚晚棠心中温暖,转过身面对他,伸手轻抚他微蹙的眉心:“今日累了吧?” “看到你,就不累了。”萧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婠婠,我们有孩子了,朕真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期待。 楚晚棠微笑:“我也高兴,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深宫,怕这皇位,怕我们的孩子将来也要面对这些。”她轻声说,“怕我们……会变成父皇母后那样。” 萧翊将她拥紧:“不会,我答应过你,此生唯你。这承诺,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改变。”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看进她眼底:“婠婠,朕今日在乾元殿上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这江山,有你一半。不仅是皇后该有的尊荣,更是朕要你与朕并肩,共治天下。” 楚晚棠怔怔看着他,忽然眼眶发热。 她想起三年前,昭德二十三年的春天。那时她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他是沉稳的太子,他们互表心意,许下承诺。 那时他说:“婠婠,待我登基,定不负你。” 她笑答:“那我等你。” 后来历经南下查案、北境烽烟、大婚风波、萧煜谋逆、帝后崩逝…… 三年光阴,物是人非,天人永隔。 他们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但没变的,是彼此的初心。 “元璟。”楚晚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护城河边放灯许愿吗?” “记得。”萧翊微笑,“你许愿说,愿天下太平,愿百姓安康,愿与朕白首不相离。” “你都看见了?” “嗯,偷看的。”他坦然承认,“那时朕就在想,这个女子,朕要定了。不仅要她做朕的太子妃,还要她做朕的皇后,做朕一生的伴侣。” 楚晚棠抬起头,眼中映着烛光,明亮如星:“真好。” “什么真好?” “真好,我们都没有变。”她轻声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深宫,这皇位,这权力……都没有改变我们的本心。” 萧翊心中震动,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晚棠照萧疏 第99节 是啊,真好。 这深宫吞噬了多少人的天真,磨灭了多少人的深情。每个人都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了自己,最终走向悲剧。 可他们,守住了。 守住了年少时的承诺,守住了彼此的真情,守住了誓言。 “婠婠。”萧翊在她耳边低语,“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还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呢。” “若是皇子,便叫煜辰,寓意如明星照亮山河,德行昭彰。若是公主……”萧翊想了想,“便叫太平,愿她一生太平,不受这深宫所困。” 楚晚棠笑了:“都好。不过我更希望是个公主。” “为何?” “公主不必承担江山之重,可以自由自在地长大。”她轻声说,“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女儿,读书习字,抚琴作画,将来嫁个真心爱她的人,过简单幸福的生活。” 萧翊沉默片刻,点头:“好,那就先生个公主。待她长大,朕定为她选这天下最好的儿郎,许她安稳。”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窗外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洒在宫道两侧的石灯笼上,洒在这座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皇城上。 但今夜,这月光是温柔的。 “陛下。”楚晚棠忽然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 萧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朕。谢谢你,愿意陪朕走过这条最难的路。” 窗外,更漏声传来。 子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 元德元年的第一日,正式来临。 他们的新生活,也正式开始。 第74章 元德六年,十月初。…… 元德六年,十月初。 秋高气爽,皇城内外,气势高昂,张灯结彩。 从城门到宫门的御道两旁,熙熙攘攘,挤满了百姓。 人人都想看那些凯旋将士的风采。 五年前,谢临舟与裴昭在平定匈奴后并未回朝,而是奉旨继续西征,收复失地,开拓疆土。 五年间,他们的铁骑踏遍西域三十六国,将大梁的版图向西拓展了千里。 而今日,就是他们的,凯旋之日。 城门楼上,萧翊与楚晚棠并肩而立。 萧翊明黄龙袍,气度威严。 五年时间的帝王生涯,让他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深沉。 楚晚棠则穿着深青色凤纹宫装,头戴凤冠,端庄雍容。 岁月待她温柔,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多了为人母的温婉。 “他们回来了。”萧翊望向远方,眼中是欣慰的笑意。 楚晚棠顺着他目光看去,远处尘烟滚滚,旌旗招展,最前方两匹骏马上,正是谢临舟与裴昭。 五年征战,两人都瘦了些,黑了些,可眼神却更加明亮。 谢临舟穿着银色铠甲,英武不凡;裴昭则是身赤红战袍,长发高束,飒爽英姿不让须眉。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萧翊亲自下城楼相扶:“快起来!五年征战,辛苦了!” 楚晚棠也走上前,眼中含泪:“昭昭,临舟,欢迎回家。” 裴昭抬头,看着楚晚棠笑:“婠婠,你还是这么美。” 她说着,目光落在楚晚棠身后,两个奶嬷嬷抱着两个孩子,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这是……” 楚晚棠笑着招手:“煜辰,太平,来见过谢叔叔和裴姨。” 大些的男孩四岁,穿着杏黄色小袍子,眉眼像极了萧翊,却比萧翊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灵动。他规规矩矩地行礼:“煜辰见过谢叔叔,裴姨。” 小女孩才两岁,粉雕玉琢,被哥哥牵着,奶声奶气地学舌:“太平见过叔叔,裴姨。” 谢临舟和裴昭都愣住了。 萧翊揽住楚晚棠的肩,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太子萧煜辰,长公主萧太平,我们的孩子。” 裴昭蹲下身,仔细看着两个孩子:“真好。”她伸手想抱太平,又怕自己铠甲吓到孩子,手伸出又缩了回去。 太平却不怕生,伸出小胳膊:“裴姨……” 裴昭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动作生疏却温柔。太平伸出小手摸了摸她冰凉的头盔,咯咯笑起来。 谢临舟也蹲下身,看着煜辰:“太子殿下今年几岁了?” “四岁。”煜辰一本正经地回答 谢临舟笑了,摸摸他的头。 萧翊看着这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转头对楚晚棠轻声道:“你看,他们回来了,我们四个又聚齐了。”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微笑点头。 是啊,又聚齐了。 这五年,发生了太多事。 元德二年一月初,她生下萧煜辰。 元德四年二月,她难产生下太平,血崩险死,萧翊闯入产房守了一夜。 太医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萧翊抱着她,声音都在抖:“婠婠,我们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要了……朕不能没有你。” 后来,他再没提过要子嗣。 朝臣多次上书请选秀女、充实后宫,都被他驳回。 每次,他都说:“朕有皇后,有太子,有公主,足矣。” 元德三年,清阳带着北狄王和儿子回京省亲。 那个曾经明媚活泼的少女,如今已是沉稳的北狄王妃。 她在母后墓前哭了好久,第二天红肿着眼睛对楚晚棠说:“皇嫂,我现在过得很好,王爷待我极好,儿子也健康可爱。只是……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元德四年,江竹在江南病逝。 临终前,他让弟子将他与那个褪了色的香囊合葬,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等雪。 楚晚棠得知消息后,在未央宫静坐着。 她明白,江竹等的雪,从来不是冬天的雪,而是那个叫映雪的女子。 而今,元德六年,谢临舟与裴昭凯旋,大梁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当夜,宫中设宴,为将士庆功。 宴后,四人屏退宫人,在御花园的亭中对坐。 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如多年前他们在京郊别院相聚时的模样。 “五年了。”谢临舟举杯,“没想到,我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裴昭与他碰杯:“是啊,五年。西域的风沙比北境还大,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萧翊为楚晚棠斟了杯温茶,她产后体虚,太医嘱咐少饮酒。楚晚棠接过,笑道:“昭昭,这些年可有遇到心仪之人?” 裴昭大笑:“心仪之人?我的心里只有战马和刀剑!”她饮尽杯中酒,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这五年,看着西域那些女子,有的能骑马射箭,有的能经商治家,有的甚至能做部落首领。我就想,我们大梁的女子,也该有更多的选择。” 楚晚棠点头:“我也有此意。这几年来,我创办的女子学堂已有十余所,允许女子读书识字,学习技艺。只是朝中阻力仍大,许多老臣认为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迂腐!”裴昭拍案,“我在西域见过位女首领,治下有数万部众,比许多男人都强。女子怎么了?女子也能保家卫国,能建功立业!” 谢临舟笑道:“你这位安国将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裴昭得意地挑眉:“那是!” 四人说说笑笑,回忆着年少时的趣事。 酒过三巡,谢临舟忽然道:“陛下,娘娘,臣与裴昭商议过了。这次回来,我们不走了。” “不走了?” “嗯。”裴昭接口,“仗打够了,该为朝廷做些别的事了。谢临舟想去兵部,整顿军务,我嘛……”她狡黠笑,“想去女子学堂当教习,教那些姑娘们骑马射箭,让她们知道,女子不只能困在闺阁里。” “真的?那可太好了!” 萧翊也笑道:“有你们在,朕就放心了。” 夜深了,月色如水。 谢临舟与裴昭告退出宫。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谢临舟忽然说。 裴昭转头看他:“后悔吗?” 晚棠照萧疏 第100节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争取婠婠,后悔这些年孤家寡人,后悔很多事。” 谢临舟沉默片刻,摇头:“不后悔。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他看向裴昭,“你呢?后悔吗?” 裴昭大笑:“我裴昭做事,从不后悔!这辈子能骑马打仗,能保家卫国,能有你们这些朋友,值了!” 笑声在宫道间回荡,惊起了枝头的宿鸟。 而御花园的亭中,萧翊与楚晚棠还坐着。 “元璟。”楚晚棠靠在他肩上,“真好,大家都回来了。” “嗯。”萧翊揽住她,“等煜辰和太平长大了,这天下,会更好的。” 楚晚棠仰头看他:“你累吗?” “有你在,不累。” 两人相视。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御花园的杯盘,萧翊牵着楚晚棠的手缓步走回未央宫。 皎洁的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始终紧紧依偎。 “煜辰和太平都睡下了?”楚晚棠轻声问。 “奶嬷嬷说,太平睡前还念叨着裴姨送的小木剑。”萧翊笑道,“那丫头,性子越来越像裴昭了。” “像昭昭好,”楚晚棠也笑,“倒是煜辰,今日在宴上应对百官,竟有模有样的,才四岁的孩子。” “他是太子,该学的总要学。”萧翊握紧她的手,“不过你放心,朕不会让他像朕小时候那样,活得那么累。” 说话间已到了未央宫。 宫人早已备好热水、熏香,寝殿内烛光温柔,帐幔低垂。萧翊挥手屏退众人,殿内便只剩下他们夫妻。 楚晚棠走到梳妆台前,正要卸下钗环,萧翊却从身后抱住了她。 “朕来。”他低声说,伸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凤冠,拔出发间的步摇,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萧翊的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慢慢梳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高大挺拔;她坐着,娴静温婉。 烛光在他们身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这刻,他们不是帝后,只是寻常夫妻。 “婠婠。”萧翊俯身,在她耳边轻唤。 “嗯?” “今日见临舟和裴昭,朕忽然想起很多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想起那年你随朕南下查案,在船上你晕船,朕守了你一夜。想起北境战事吃紧时,你在京中为朕筹措粮草,安抚人心。想起你生太平时……” 他顿住了,手臂收紧:“朕那日在产房外,听着你的痛呼声,恨不得冲进去替你受罪,太医说你血崩时,朕觉得天都要塌了。” 楚晚棠转过身,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朕后怕。”萧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所以朕发誓,再也不要你受那样的苦,有煜辰和太平足够了。” 楚晚棠眼中泛起水光:“元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始终把我放在第一位。”她轻声说,“这深宫里,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真心,我得到了。” 萧翊深深看着她,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啊,”楚晚棠轻呼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萧翊抱着她走向床榻,动作却依旧轻柔。他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自己却单膝跪在床沿,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变得炽热。 衣衫渐褪,烛火摇曳。 “元璟……”楚晚棠轻喘着唤他。 “我在。”他应着,却没有停下动作。 手在她身上游走,五年夫妻,他们太了解彼此的身体,太知道如何取悦对方。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他的触碰。她弓轻吻着*她的鬓角,她的脸颊,她的唇。 许久,萧翊翻身侧躺,将她搂进怀里。 “元璟。”楚晚棠忽然轻声唤道。 “嗯?” “若有天,我老了,不好看了,你还会这样爱我吗?” 萧翊抬起她的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婠婠,你可知朕为何遣散后宫,为何只要你?” 楚晚棠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容貌,虽然你确实很美。”萧翊的手指轻抚她的眉眼,“因为你是楚晚棠,是那个会为流民建济慈院的楚晚棠,是那个在朕最艰难时始终站在朕身边的楚晚棠。” “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岁月在你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你都是朕的婠婠,是朕唯一爱的人。” 楚晚棠的眼泪涌了出来。 萧翊吻去她的泪水:“别哭,朕心疼。” “我是高兴,”她哽咽道,“元璟,能嫁给你,真好。” 萧翊将她搂得更紧:“朕也是,能娶你,是朕最大的福分。” 两人相拥而眠,夜还很长。 殿外,值夜的宫人听着里面的动静,相视笑,悄悄退远了些。 未央宫的灯火,很晚才熄。 窗外的树影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夜深了。 第75章 元德八年。…… 元德八年。 又是一年,春。 御书房内,萧翊正批阅着奏折,眉头微蹙。 楚晚棠端着盅参茶进来,见他神色,轻声问:“朝中又有事?” “还不是那些老臣。”萧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又提起选秀的事,说什么皇家子嗣单薄,当广纳后宫以延国祚。” 楚晚棠将茶盏放在案上,走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他们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萧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楚晚棠微笑,“他们说得再热闹,陛下不也没答应吗?” 这倒是实话,元德元年遣散后宫以来,朝中要求选秀的奏章就没断过,可萧翊从未松口。他的承诺真的做到了。 “不过……”萧翊忽然想起什么,“朕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 “南巡。”萧翊眼睛亮起来,“朕登基八年,还未曾出过京城。江南富庶,漕运畅通,朕想去看看。顺便也想带你出去走走。” “南巡?” “对。”萧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煜辰七岁了,该出去见见世面。太平也五岁了,整天在宫里闷着,性子都闷坏了。” 楚晚棠心中一动,她有多久没离开过京城了?上次离京,还是昭德二十三年。 “那朝政?” “有朝臣在。”萧翊笑道,“有他们在京坐镇,朕放心。况且朕只是出去几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 楚晚棠想了想,点头:“也好,孩子们确实该出去看看。只是……”她顿了顿,“煜璟还小,才两岁,路上怕是不方便。” 萧煜璟,是他们的小儿子,元德六年出生。 那其实是个意外,更准确地说,是楚晚棠的“计谋”。 元德五年底,她见萧翊为了朝臣的压力日渐消瘦,知道他虽不说,心里却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子嗣单薄,确实是大忌。 尤其是,煜辰被立为太子后,朝中要求多备储君人选的呼声越来越高。 于是她偷偷停了太医开的避子汤。 等萧翊发现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 还记得,那次,他发了很大的脾气。 可以说,是楚晚棠嫁给他以来,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萧翊在未央宫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太医说过,你生太平时伤了根本,不能再生育!你怎么敢……怎么敢?” 楚晚棠平静地看着他:“陛下,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清楚。太医也说调养了这些年,已经好多了。” “那也不行!”萧翊走到她面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朕不能冒这个险,朕……不能再失去你了。” “可臣妾想为陛下再生个孩子。”楚晚棠握住他的手,“陛下需要更多的子嗣,来堵住那些朝臣的嘴。” 萧翊沉默良久,最终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傻婠婠……朕宁可不要这江山,也不能失去你。” 后来那几个月,萧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太医每日三次诊脉,补品药材如流水般送进未央宫。直到元德六年,楚晚棠平安诞下小皇子,萧翊才松了口气。 孩子取名煜璟,取“日光玉色”之意。萧翊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对楚晚棠说:“这是最后一个了,再不许了。” 楚晚棠笑着点头:“好,再不许了。” 如今煜璟两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带着他南巡,确实要多费些心思。 “带着吧。”萧翊想了想,“让奶嬷嬷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些便是。” 晚棠照萧疏 第101节 楚晚棠点头:“那何时动身?” “等秋凉了。”萧翊道,“八月出发,走水路下江南。” “好。”楚晚棠靠在他肩上,“我都听你的。” 萧翊搂着她,忽然笑道:“你说,临舟和裴昭知道了,会不会也想跟着去?” “肯定会。”楚晚棠也笑,“昭昭前几日还说,在京城待得骨头都锈了,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那就一起。”萧翊拍板,“有他们在,朕也更放心。” 窗外,春光明媚。 楚晚棠望着窗外新发的柳枝,心中涌起期待。 元德八年八月,御船队自京杭大运河南下。 八艘龙舟在运河上排开,旌旗招展,船队绵延数里。 萧翊与楚晚棠所在的主船最为宽敞华丽,三层楼船,雕梁画栋,堪比座水上宫殿。 这是楚晚棠第二次走水路南下。 离上次已经十年过去了。 “还记得你当年晕船的样子吗?”晚膳后,萧翊牵着楚晚棠走上甲板,望着两岸灯火,笑着问。 楚晚棠脸红:“陛下怎么又提这个。” “朕记得清楚着呢。”萧翊搂住她的肩。 其实这次她也不太好受。虽然比当年强了许多,但船摇晃,还是有些头晕。 只是她不想扫兴强忍着。 “母后!”太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看,谢叔叔给我买的!” 谢临舟跟在后面,笑道:“小公主非要吃,臣只好买了。” 楚晚棠接过糖葫芦,看了看:“临舟,你可别惯坏她。” “太平这么可爱,惯着些也无妨。”谢临舟蹲下身,看着太平,“对不对?” 太平用力点头,抱住谢临舟的脖子:“谢叔叔最好了!” “裴昭呢?”萧翊问。 “在船尾烤鱼呢。”谢临舟指了指后面,“说是要展示她的技能。” 几人走到船尾,果然看见裴昭正蹲在炭火旁,专心致志地翻烤着几条肥美的鲤鱼。 “陛下,晚棠,快来尝尝!”裴昭抬头,咧嘴笑,“刚钓上来的,新鲜着呢!” 萧翊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烤鱼,尝了口,点头:“不错,火候正好。” 楚晚棠也接过串,小口吃着。 烤鱼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确实美味。 “昭昭的手艺又精进了。”她笑道。 “那是!”裴昭得意,“这五年在西域,别的没学会,烤羊烤鱼可是绝。”她说着,又递给谢临舟串,“尝尝。” 谢临舟接过。 几人围坐在甲板上,吃着烤鱼,看着两岸夜色。船行水上,月影随波,别有番韵味。 煜辰和太平被奶嬷嬷带回去睡觉了,煜璟也早在楚晚棠怀中睡着。此刻甲板上,只有他们四人。 “说起来,”萧翊忽然道,“临舟,裴昭,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谢临舟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烤鱼:“陛下,臣……想辞官。” “辞官?” “嗯。”谢临舟望向远方,“这些年,北境、西域,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天下太平,四海归一,臣这个将军,也该功成身退了。” 楚晚棠轻声问:“辞官后,你想做什么?” “游历。”谢临舟眼中泛起光,“去江南,去蜀中,去岭南,去看看这大梁的万里河山。陛下,臣这大半时间都在马背上,在战场上。如今太平了,臣想为自己活回。” 萧翊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你若已决定,朕不拦你。” “谢陛下。”谢临舟郑重行礼。 裴昭也开口:“陛下,娘娘,臣也想辞去官职。” “你也要走?”楚晚棠惊讶。 “不是走,是不当官了。”裴昭笑道,“但我不离开京城。婠婠,你创办的女子学堂,我想去当教习。教那些姑娘们骑马射箭,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知道,女子不只能困在闺阁里。” 她声音认真起来:“这五年在西域,我看见那些女子,她们能骑马放牧,能经商治家,能当部落首领。可我们大梁的女子呢?大多只能相夫教子,一辈子围着后院转,我不服。”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昭昭,谢谢你。” “谢什么?”裴昭挑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再说了,你忙女子学堂的事,多累啊。有我帮你,咱们姐妹齐心,定能改变些什么。” 萧翊看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好。”他最终道,“朕准了,不过,你们要答应朕件事。” “陛下请讲。” “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京看看。”萧翊看着他们,“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谢临舟和裴昭齐声道:“臣遵旨。” 夜深了,萧翊和楚晚棠回了船舱。 甲板上只剩下谢临舟和裴昭。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望着江面上的月影。 只觉得,夜风微凉,吹动衣袂。 “真决定要走了?”裴昭忽然问。 “嗯。”谢临舟点头,“你呢?真打算不嫁人,就办学堂?” 裴昭大笑:“嫁人?多麻烦!我裴昭这辈子,有刀剑,有战马,有你们这些朋友,够了。” 谢临舟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英气中带着柔美,眼神明亮如星。 这么多年了,她没变。 还是那个敢爱敢恨、潇洒不羁的裴昭。 “昭昭。”他轻声唤道。 “嗯?” “这些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战场上救我那么多次,谢谢你在朝堂上支持我,谢谢……你是我的朋友。” 裴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而真诚:“谢临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什么交情?过命的交情!别说谢不谢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你要去游历,我支持你。人这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不容易。你能放下功名利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佩服你。” 谢临舟心中涌起暖流:“那你呢?真的放得下?” “放得下什么?”裴昭挑眉,“将军之位?功名利禄?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望向京城的方向,“我想让更多的女子,能像我般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转头看他,眼神坚定:“谢临舟,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人。 谢临舟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相视笑。 也许,那些年少时的情愫,那些战场上的生死相依,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心意,在这笑中,尽数释怀。 有些感情,不必说出口。 有些陪伴,不必在一起。 就这样,做朋友,做彼此的知己,做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就够了。 “对了,”裴昭忽然想起什么,“你游历的第一站,打算去哪儿?” “巴蜀,”谢临舟望向南方。 裴昭点头:“也好,替我多看看。” “我会的。” 萧翊和楚晚棠站在船顶,看着二人。 “他们现在,释怀了,”楚晚棠轻声道。 “嗯。”萧翊搂住她,“这样最好,做朋友,做知己。” 楚晚棠靠在他肩上:“是啊,这样最好。”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黛。 船上,人人皆意足。 第76章 正文完76元德八年…… 76 元德八年十月。 身处江南。 烟雨蒙蒙的午后,杭州城的青石板路上,一对寻常夫妇撑着油纸伞,相依相携,缓缓而行。 晚棠照萧疏 第102节 男子约莫三十年纪,穿着素色长衫,面容清俊儒雅;女子与他年纪相仿,月白襦裙,眉目温婉秀丽。 两人十指紧扣,男子把伞微微倾向女子,任凭细雨打湿了自己的肩头。 “元璟,你看那家铺子。”楚晚棠指着街角点心铺,“记得吗?当年我们第一次来江南,你就带我来这儿买过桂花糕。” 萧翊望去,铺子还在,招牌已旧,却还写着“张记桂花糕”几个字。他笑了:“当然记得。那时你刚晕完船,什么都吃不下,就爱吃这家的桂花糕。” 两人走进铺子,要了包热腾腾的桂花糕。老掌柜已换了人,是个中年汉子,手脚麻利地包好糕点:“客官拿好,刚出炉的,趁热吃最香。” 付了钱,萧翊牵着楚晚棠继续往前走。细雨如丝,打湿了青石板。 这三个月南巡,萧翊将大部分政务交给了随行的官员,只每日批阅紧要奏折。其余时间,他都陪着楚晚棠和孩子们,带煜辰看漕运码头,教他民生疾苦;带太平逛市集,让她看看宫墙外的世界。 而像今天这样,只有他们二人,扮作寻常夫妻漫步雨中,却是难得。 “若我们只是寻常夫妻,该多好。”楚晚棠轻声说。 萧翊握紧她的手:“在我心里,我们就是寻常夫妻,只是恰好我是皇帝,你是皇后。” 楚晚棠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走到西湖边,租了小舟。 船夫是个老汉,见他们恩爱,笑呵呵地撑船:“两位客官,坐稳咯,咱们慢慢游,这雨中的西湖,最有味道。” 小舟缓缓驶向湖心。烟雨朦胧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三潭印月在雨中若隐若现,雷峰塔伫立在雨幕中,静谧庄严。 “婠婠。”萧翊忽然唤她。 “嗯?” “等孩子们都大了,等煜辰能独当一面了,我就退位。咱们离开皇宫,来江南定居。”他认真地看着她,“就住在这西湖边,每日泛舟湖上,看日出日落。你做桂花糕,我给你磨墨,咱们像寻常老夫妻般,白头偕老。” 楚晚棠眼中泛起水光:“陛下……” “我是认真的。”萧翊握住她的手,“这皇位,朕坐了八年,够了,江山总要交给下代,而我的余生,只想陪你。” 楚晚棠靠进他怀里,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好。我等着那天。” ……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 元德三十年,四月初三夜。 未央宫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药香弥漫了整个寝殿。 楚晚棠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说,就是这几日了。 萧翊坐在床榻边,握着她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得让他心惊。 他用力的,无声的,用掌心暖着,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婠婠。”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 楚晚棠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只是没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疲惫与眷恋。 “元璟,”她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你来了。” “我在,”萧翊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别怕,我在这儿。” 楚晚棠费力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眼角的皱纹,触到他鬓边的白发,眼中泛起泪光:“你老了。” 萧翊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你也老了,咱们都老了。” “是啊,都老了。”楚晚棠笑了笑。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南下查案,萧煜谋逆,父皇母后去世……现在想起来,像做梦样。” 萧翊点头:“是啊,像做梦。可幸好,梦里有你。” 楚晚棠的眼泪滑落:“元璟,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你。最骄傲的事,就是陪你走过那些风风雨雨。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了煜辰、太平和煜璟。” “朕也是。”萧翊哽咽道,“朕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你。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样的皇后。最大的幸福就是和你白头偕老。” 这一生,太长了。 长得经历了无数悲欢离合。 这一生,又太短了。 短得,转眼,就到了尽头。 “元璟。”楚晚棠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我走后,你要好好的。按时用膳,按时就寝,别总是批奏折到深夜。朝政有煜辰,他会是个好皇帝,你要享享清福。” 萧翊摇头:“没有你,朕怎么享福?” “听话。”楚晚棠握紧他的手,“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煜辰治理江山,替我看太平和煜璟。” 萧翊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晚棠急了,咳嗽起来:“你答应我,不然我走得不放心……” “好,朕答应你。”萧翊连忙为她顺气,“朕答应你,好好活着。可你也答应朕,等等朕,别走得太快,让朕追上你。” 楚晚棠笑了:“好,我等你。奈何桥边,三生石旁,我等你,下世,我们还做夫妻。” “下世,朕不做皇帝了。”萧翊认真道,“朕就做个书生,在江南开个私塾。你呢,就做隔壁点心铺老板的女儿。朕每日去买桂花糕,日久生情,然后娶你,平平淡淡。” 楚晚棠眼中泛起憧憬的光:“好……下一世,我们做寻常夫妻。春天看海棠,夏天赏荷花,秋天摘桂花,冬天……冬天围炉煮茶,看雪。” “一言为定。”萧翊伸出小指。 楚晚棠也伸出小指,和他拉钩。 拉完钩,楚晚棠忽然想起什么:“元璟,我还有事,放心不下。” “你说。” “昭昭……”楚晚棠声音越来越轻,“她终身未嫁,把自己都奉献给了女子学堂,我走后,你要多关照她。还有临舟,他云游四方,不知如今在何处。若他回来了,替我说声谢谢,谢谢他……守护。” 萧翊点头:“朕记住了。” “清阳,”楚晚棠眼中泛起泪光,“她在北狄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告诉煜辰,要多关照他这个姑姑。” “好。” 楚晚棠说了这么多,已是精疲力尽,她闭上眼睛,喘息着。 萧翊忙扶她躺好,为她盖好锦被。 “婠婠,累了就睡吧。”他柔声道,“朕在这儿陪着你。” 楚晚棠却摇摇头:“元璟,我还想……再看看你。” 萧翊坐到床榻上,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楚晚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心跳声,她听了三十年。 “真好……”她轻声说,“能这样靠在你怀里,真好。” 萧翊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她发间。 两人静静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楚晚棠忽然轻声说:“元璟,我困了。” “困了就睡吧。”萧翊吻了吻她的额头,“朕在这儿,永远在这儿。” “嗯。”楚晚棠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元璟……我爱你。” 这是她最后的话。 萧翊紧紧抱住她:“朕也爱你,永远爱你。”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渐渐微弱。 “婠婠,等等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说好了下世还做夫妻,朕不会让你等太久。” 元德三十年,四月初四。 未央宫内外跪满了人。太医从殿内退出,跪在太子萧煜辰面前,颤声道:“殿下,皇后娘娘……薨了。” 萧煜辰,如今已三十岁,早已是沉稳干练的储君。可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踉跄步,被身旁的妻子扶住。 “母后……”他推开搀扶,踉跄着冲进内殿。 殿内药香弥漫,楚晚棠安详地躺在床榻上,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四十七岁,比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子显得年轻许多,可终究敌不过岁月,敌不过当年难产落下的病根。 萧翊坐在床榻边,握着她的手。 他今年五十一岁,鬓发已白,背脊微驼,可握着她的手,依旧如当年那般温柔。 “父皇……”萧煜辰跪在床前,哽咽道。 萧翊缓缓抬眼,看着儿子,又看向跟进来的儿女、儿媳、孙儿孙女,还有跪着的宫人。他平静地开口:“传旨,皇后楚氏,温良贤淑,辅佐朕躬,兴办女学,恩泽百姓。今薨逝,朕心甚痛,追封宸元皇后,葬于帝陵。天下服丧三月,禁乐一年。” “儿臣遵旨。”萧煜辰含泪应道。 萧翊摆摆手:“都退下吧,朕想再陪陪她。” 众人默默退下,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萧翊握着楚晚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还有余温,像她还在。 “婠婠。”他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唤醒沉睡的爱人,“你等朕会儿,朕马上就来陪你。”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个吻:“说好了要白头偕老,朕不会食言。” 三日后。 四月初七,清晨。 宫人发现皇帝萧翊靠在皇后梓宫旁,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穿着常服,手中拿着海棠花香囊,嘴角带着笑意。 太医诊脉后,跪地禀报:“陛下……是心脉衰竭,随皇后娘娘去了。” 朝野震动,举国哀恸。 元德三十年四月初十,帝后合葬帝陵。葬礼之隆重,前所未有。送葬队伍从皇宫排到京郊,百姓自发跪在道路两侧,哭声震天。 他们哭的不仅是仁君贤后,是那个女子为天下女子开创的道路。 晚棠照萧疏 第103节 一月后,太子萧煜辰继位,改元永熙。 永熙帝延续父母政策,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大梁步入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他终身奉行一夫一妻,后宫虚设,只立发妻为后,传为佳话。 北狄,王庭。 清阳公主,如今的北狄太后,已是五旬妇人。 她在北狄生活了三十年,为北狄王生了三子二女,将汉文化带入草原,开设学堂,教授耕作,深得北狄百姓爱戴。 江南,西湖边。 谢临舟已是花甲老人。 他游历天下二十余年,最后回到江南,在西湖边置了处小院,种花养草,偶尔为附近的孩童教书。 听闻楚晚棠去世的消息,他在院中海棠树下静坐了整夜。 第二日,他收拾行装,再次踏上旅途。 这次,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在西域病逝了。 也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做了行脚商人,做了教书先生,做了云游僧。 但无论如何,他按自己的心意活过了。 京城,女子学堂。 裴昭也已年过五旬,却依旧精神。 她终身未嫁,将自己奉献给了女子教育事业。 二十年间,大梁各地开设女子学堂百余所,无数女子走出闺阁,读书识字,学习技艺,甚至有人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楚晚棠去世那日,裴昭在学堂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学生们担心她,她却摆摆手:“我没事。你们皇后娘娘走了,可她的心愿,我们要替她完成。” 她继续教书,继续办学,直到七十岁那年,在讲台上安然离世。 学生们将她葬在学堂后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安国将军、女子先师裴昭之墓”。 而她的故事,和楚晚棠的故事被写进了史书,被写进了话本,被代代女子传颂。 永熙十年,春。 永熙帝萧煜辰带着妻儿,来到帝陵祭拜。 陵园内,帝后合葬墓前,已长满了青草野花。墓碑上,并列刻着: “大梁武帝皇帝萧翊” “宸元皇后楚氏晚棠” 旁边还有行小字:“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萧煜辰领着妻儿跪拜。 他的幼子,仰头问:“父皇,皇祖父和皇祖母,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恩爱吗?” 萧煜辰望着墓碑,眼中泛起温柔:“真的。他们不仅是帝后,更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这深宫里,多少虚情假意,可他们的感情,是真的。” “那父皇和母后呢?”他又问。 萧煜辰与妻子相视笑,握住她的手:“我们也会像你皇祖父皇祖母。” 离开帝陵时,夕阳西下,将整座陵园染成金色。 萧煜辰回头望去,帝后合葬墓在夕阳中静静伫立。 西湖烟雨,年年依旧。 江南桃花,岁岁盛开。 而那段关于深宫帝后的爱情传奇,也随着春风,随着细雨,随着时光,永远地流传了下去。 成为史书里最温柔的一笔。 如风如溪,蜿蜒不绝。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