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燕王先婚后战》 第1章 [穿越重生] 《与燕王先婚后战》作者:宋居泽【完结】 本书简介: 大汉阴城公主刘贤得,美艳动人,面首环绕。 正快活时遭袭身死,再睁眼,成了大明北平燕王府里的王妃徐妙仪! 她按捺不住前世习性,悄悄寻觅了几分慰藉。 正当她以为找着点乐子时,一队兵卒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她押至一处隐秘庭院。 厅堂昏暗,一道身影自屏风后踱出,未给她丝毫反应之机,便俯身吻下。 她怒极:“本宫乃燕王妃!尔等找死!” 男人拭去唇边沾上的她的口脂,低笑:“诛九族?好啊,先从你生的那三个小子诛起。” 徐妙仪:“……” 后来,建文削藩,燕王起兵“靖难”。 她翻出《汉书》,指着《武五子传》念道:“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自缢前曰,‘悔矣悔矣!早知今日,当守藩封,不敢复望大位!’” 他接过书扫一眼,笑了:“刘旦?他蠢。本王要是败了,只会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杀几个。” 建文派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北上,城楼外军营连绵。 她嗤笑:“区区北平,对抗天兵?痴人说梦。” 他望着城下渐起的烟尘,竟道:“若真有百万雄师兵临城下,该多壮观。” 灵璧大战在即,他将她抵在帐中,哑声道:“等这场仗打完,本王要邀你打另一场仗,地点在本王的寝殿。不许穿衣服。” 她愣住,旋即故作为难,慢悠悠开口:“这个嘛,本宫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落下来…… 【恶女暴君】 1. 又作又撩汉朝小公主 vs 心狠手辣腹黑帝王。女主从极度不适应到真香,男主从疑惑“我媳妇怎么了”到“管她怎么了反正我的”。 2. 基本脉络尊重历史走向,细节处放飞想象。靖难之战、帝后情深皆有全新(且合理狗血)解读。 3. 主打一个反差与真香,前朝放肆公主 vs 今朝贤名王妃,一边嫌弃“老”一边被苏到,事业线爱情线同步逆袭。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穿越时空 甜文明穿 主角视角徐妙仪朱棣配角《都说了我不是神明》《重回被暴君强占前》 其它:徐皇后、靖难,帝后 一句话简介:恶女虐judy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穿越 永建五年,六月。 天气是好的,好得有些过分,日头煌煌地照着,将长公主府邸的飞檐翘角晒出一层虚白的光。 一场冶荡的聚会正在这光亮底下,无声而又肆意地铺展开。 处处皆是靡丽。 锦缎裹着年轻的躯体,酒气混着不知名的暖香,在亭台楼阁间浮沉。 美丽的刘贤得被几个鲜衣郎君簇拥着,她斜倚在软榻上,眼波流转,唇边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驸马班始被两名健仆死死按在一旁,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钉在公主身上。 公主忽然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声音甜腻,却带着冰碴子:“班始,你要不要……看看我与新欢是如何欢好的?” 说着,她纤指一勾,便去解身旁那俊美少年郎的衣襟。 少年半推半就,脸上飞起红霞。 就在这一刹那,班始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被缚被缚的手腕不知怎地猛然一挣,竟脱了出来! 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握在掌心。 没有半分迟疑,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合身扑上,将那点寒芒狠狠送了出去! 刘贤得看见对面那双年轻眸子里最后的惊惧,就在片刻前,这双眼睛还含羞带怯,此刻却瞪得极大,映着她骤然冷寂的面容。 “公主喜欢就好。” 恍惚间,仿佛还是那面首在笑,眉眼低顺,含着一丝羞怯的讨好,像一朵小心翼翼凑到人前的花,只为讨她一句欢喜。 刘贤得唇角微微扬起,手腕下意识便要探入,想开启什么。 可后背猛然一痛。 是一道利器。 尖锐的,冰冷的,自脊骨缝隙精准刺入,瞬间抽干了肺腑间所有的热气与力气。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看是哪个养不熟的狗东西,竟在此时递出这背后一刀。 满殿的烛火在她骤然涣散的视线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丝竹声、娇笑声、那些或惊愕或扭曲的面容,全都搅在一起,旋转着,沉入无边的、冰冷的浓黑。 ……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不是椒房殿里浓郁的兰麝香,也不是血的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线香,混着些旧布料和纸张的味道。 怪得很。 耳边的声音也奇怪。 有人在哭,细细碎碎的,还有个年轻女声在辩解,说的话调子古怪,勉强能听懂,却拗口得很:“……女儿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不敢?”另一个声音响起,沉沉的,带着威压,“你看看你这张脸!” 刘贤得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渐渐清晰。 她看见一双女人的手,正握着一把乌沉沉的尺子。 那手不年轻了,指节分明,皮肤虽白,却少了光泽。顺着往上看,是鸦青色的宽袖子,料子细腻,却毫无纹绣光彩,素净得刺眼。 对面有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个人影,绾着高髻,插着几根素银簪子,一张端正面容,眉眼间却凝着冷肃。 最刺目的是那身毫无点缀的麻布衣服,粗糙简陋,连她宫中最低等的婢女都不屑穿。 这是谁? 刘贤得心下一惊,想抬手摸自己的脸,却觉得身体沉重得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轻盈纤柔的十九岁身子。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冷又闷。 “娘亲……”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起,近在耳边。 她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跪在跟前,穿着同样粗糙难看的麻衣,可脸上竟然涂着胭脂! 虽然哭花了些,那点嫣红在满室素白中依旧扎眼。 少女仰着脸,泪珠滚落,眼神惊慌。 旁边还跪着个更小的女孩,也是麻衣裹身,吓得脸白,紧紧拽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袖子。 那男人穿着奇怪的圆领袍子,面白无须,眉头拧着,正小心地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妃,三郡主年纪小,不懂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调子也怪。 王妃?郡主? 这些称呼陌生得很,绝非汉家规制。 刘贤得茫然四顾,这屋子宽敞,陈设却简单,多是深色木器,墙上挂着字画,案上堆着书卷。 和她记忆中雕梁画栋、帷幔低垂的公主寝宫天差地别。 无数破碎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像冰水泼头: 现在不是汉朝了。 是一个叫“大明”的朝代。皇帝姓朱,刚死了,眼下是“国丧”。她是“燕王妃徐氏”,叫什么妙仪,是什么魏国公徐达的女儿,今年三十六岁。 嫁了个王爷二十多年,生了四子四女。 三个儿子跟着丈夫出门了,眼前跪着的,一个是三女儿“安成”,一个是四女儿“咸宁”。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是王府内官,叫王忠……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汉安帝刘祜最宠爱的妹妹,刚刚还在自己的宫殿里处置不驯的面首……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具三十六岁、生过一堆孩子、穿着粗麻衣服的躯体里? “呃……” 一股混杂着暴怒、荒谬、恶心的气猛地冲上来。 她喉咙里发出怪声。 “啪。” 那乌沉沉的尺子从她突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跪着的安成止了哭,咸宁往后缩,王忠惊疑地唤:“王妃?您可是……身子不适?” 不适? 刘贤得猛地推开身前的木案站起来。 宽大的麻布袖子扫落了茶盏,瓷片碎裂,水渍晕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略粗,有薄茧,腕骨不再纤细。 再想到铜镜里那张有了细纹的脸,想到脑海里那些关于“徐王妃”如何贤德持家的零碎记忆…… 她是刘贤得!是兄长娇纵、权倾一时的公主! 是能令驸马班始趴于床下、面首如云仍嫌不足的刘贤得! 不是这个早早嫁人、生儿育女、穿这身丑衣服、管着这一大家子、活得刻板无趣的什么王妃! “荒……荒谬!”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目光钉在安成脸上那 点残红上,“你……”她顿了顿,记忆里属于徐妙仪的习惯让她想训诫,可属于刘贤得的本能汹涌而上。 安成被她眼中全然陌生的凶狠吓住,连哭都忘了。 第2章 刘贤得胸口起伏,属于徐妙仪的壳子在寸寸龟裂。 她扯动嘴角,露出个怪异又冰凉的笑:“穿成这样……脸涂得跟猴儿屁股似的……” 她想起自己那些华服美饰,想起椒房殿里的恣意纵情,再看眼前一切,嫌恶几乎溢出来,“本宫十六岁时,处置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这样的蠢货……”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尖细声音高喊: “王妃,道衍法师到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寻常僧侣模样。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身材高大,披一领深褐色缁衣,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步履稳如山岳,未持佛珠,也未合十,只那样一站,满室素净的哀戚与慌乱,竟似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所慑,悄然退了几分。 刘贤得,或者说,此刻仍是徐王妃皮囊的阴城公主,正被那荒谬绝伦的境遇与汹涌的恶心感灼烧着理智。 眼见一个和尚未经通传便直入内室,怒意直冲顶门。 她十六岁时,何等嚣张的方士术士,在她面前也得匍匐说话! “哪来的秃……”她尖利的声音脱口而出,属于徐妙仪的温婉壳子裂开缝隙,露出内里属于刘贤得的骄横本色。 可“驴”字尚未出口,撞上道衍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的话音莫名一滞。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僧人的慈悲或谦卑,也没有对王府女眷的避讳,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燕王妃,而是什么亟待厘清的谜题或变数。 这股威压,竟比她皇兄发怒时那些三公九卿的气势更迫人。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这和尚看着不一般,或是知晓什么?她不能接受这具衰老平庸的躯壳,这令人窒息的身份! 她向前一步,甩开试图搀扶的冯嬷嬷,直直盯着道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压低了,只容近前几人听见:“和尚,你听好!我不是徐妙仪!什么燕王妃,与我无关!我乃大汉阴城公主刘贤得!不知被何妖术弄至此地,困在这身皮囊里!你若有法力,速速助我归去!必有厚报!” 她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混合恐惧、厌恶与急切的异光,全然不顾旁边王忠、冯嬷嬷瞬间惨白的脸色,以及两个女儿惊恐万状的眼神。 道衍静静听完,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地上摔碎的茶盏、滑落的戒尺,以及少女安成颊边刺目的残红。 “王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室内所有杂音,“‘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此刻所见此身,未必非真;彼时尊荣,未必非幻。王爷南行前,曾嘱托贫僧看顾府内。眼下国丧期,流言易起,举止皆在众目睽睽。还请王妃,”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如刻,“稍安勿躁,各归其位。” 什么虚妄?什么幻?刘贤得只听到他称自己“王妃”,听到那“稍安勿躁”如同最恶毒的禁锢。 她勃然大怒:“秃驴放肆!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谁要做什么王妃!我要回家!回我的汉宫去!” 她猛地指向王忠等人,厉声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将这胡言乱语的妖僧给我拿下!” 王忠浑身一抖,噗通跪倒,连连叩首,却不敢动。 冯嬷嬷也白了脸,颤声道:“王妃,法师是殿下座上贵宾,奉王命而来,不可啊……” 连方才吓呆的安成和咸宁,都下意识往后退缩,看向道衍的眼神充满畏惧,而非对母亲命令的顺从。 无人敢动。 这鲜明的违逆,比镜中陌生的容颜更彻底地击碎了刘贤得。 连“徐妙仪”的权威,在这府里,似乎也压不过这和尚淡淡一句话。 她孤立无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好得很!”她连连点头,怒极反笑,眼光如刀剐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道衍那无喜无悲的脸上,“这地方,这身份,你们既都当成宝,你们自己守着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撞开试图阻拦的侍女,径直冲向门外。 麻布衣角翻飞,她快步跨向门槛。 “王妃!王妃不可啊!”王忠的惊呼,冯嬷嬷的哭求,女儿们带着哭腔的“娘亲”,乱糟糟地追了出来。 夜色已浓,寒风卷着零星雪沫。 她冲出院门,凭着脑海中零碎的记忆,盲目地朝着王府侧门方向奔去。 身后灯笼的光晕摇晃,呼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妃!国丧期间,命妇不得擅离府邸啊!”守门的护卫惊慌地跪倒阻拦。 “滚开!”她嘶吼,属于刘贤得的蛮横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释放,竟生生将挡路的护卫推开,夺门而出,投入外面沉沉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夜风如冰刀,刮在脸上。 单薄的麻衣根本挡不住严寒,很快便冻得她牙齿打颤。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士兵的口号声遥远而单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初的暴怒被寒风一丝丝吹散,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无边的茫然。 汉宫在哪里?兄长在哪里?她的椒房殿、她的华服美饰、她恣意妄为的人生……都在一千多年的时光那头。 此刻,她是大明燕王妃徐妙仪,三十六岁,身处国丧,穿着粗麻衣,刚刚像个疯妇一样从自己王府里跑出来。 她能去哪里?魏国公府?记忆里“徐妙仪”的父母早已亡故。投宿客栈?身无分文,何况这身孝服如何解释?出城?那是找死。 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比寒风更冷地浸透骨髓。 她在一处不知名的巷口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心口那片寒闷却越发清晰。 黑暗中,只有远处几点寥落的灯火,和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 回头望去,燕王府的方向,高大的府墙在晨曦中显露出沉默的轮廓。 她站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天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终于,她挪动冻僵的双脚,一步,一步,朝着那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王府大门,踉跄着,走了回去。 门前的护卫显然早已得了消息,见她回来,神色复杂至极,却无人说话,默默让开了道路。 院中,王忠、冯嬷嬷,连同两个眼睛红肿的女儿,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道衍已不在其中。 没有人上前搀扶,也没有人出声质问。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庭院,走向那间素净得刺眼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荣养 晨光透进窗棂,将室内素麻的沉闷映照得愈发清晰。 刘贤得坐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属于徐妙仪的、已有细纹的脸。 昨夜冻僵的骨头缝里还渗着寒意,更深的是无处可逃的倦怠。 两个女儿,安成与咸宁,由冯嬷嬷领着,怯生生地立在门口。 两人已换上了更素净的麻衣,脸上洗净了脂粉,眼睑红肿,像受惊的小兔。 “娘亲,”安成的声音细若蚊蚋,“该去前厅了……灵前需人守着的。” 刘贤得没回头,只从镜中淡淡瞥了她们一眼。 孩子……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她前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别提还要为她们操心。 “本宫……我身子不适。”她生硬地开口,用着徐妙仪的壳子,吐出的却是自己的疏离,“灵前有你们,足够了。莫要来烦我。” 冯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劝道:“王妃,今日布政使葛诚大人会亲临王府督查哭丧仪程。按《大明律》及礼部规制,国丧期间,亲王妃须每日率内眷于灵前举哀,晨昏定省,若有怠慢,轻则申饬罚俸,重则……恐伤及王 府清誉,乃至殿下声名。” 葛诚?律法?清誉? 刘贤得心下嗤笑。 她连这朝代都是昨日方知,哪耐烦管这些琐碎规矩。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我想静静。” 冯嬷嬷无奈,只得带着两个神色惶惑的郡主退下。 门被轻轻掩上。 刘贤得起身,并不去什么前厅,反而走向内室一侧的壁橱。 她记得昨夜混乱中,似乎瞥见这里面有些东西。 拉开橱门,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颜色多是沉暗的青、褐、灰,料子尚可,款式却保守得毫无意趣。 旁边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 她一一打开。 簪环钗珥,多是金银或点翠,样式简洁,甚至有些笨拙。 玉饰品质尚可,但雕工远远比不上她记忆中汉宫珍宝的灵动华美。 第3章 有一匣子珍珠,个头不小,却浑圆得呆板,不如她旧日那串来自南海的异形珠耀目生辉。 “乏善可陈。”她低声评价,指尖拂过一支云头银簪,想起椒房殿里那支兄长所赐、嵌着瑟瑟宝石的赤金步摇。 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屋内书案上。 那里堆着不少书册。她踱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再翻,有《女诫》、《列女传》,还有几本佛经。 尽是些无趣之物。 正待抛开,却瞥见案角压着一本薄册,纸张较新。 她抽出,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竟是手抄的史书片段,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是徐妙仪平日里阅读所录。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定住。 “……汉安帝永宁二年,阴城公主刘贤得,骄淫无道,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其婿班始入,使伏床下。始积忿,永建五年,遂拔刀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弃于市。” 短短数行,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眼中。 骄淫无道……伏床下……拔刀杀主…… 班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驸马?他敢杀她? 腰斩……弃于市…… 心上倏地冰凉。 她仿佛又感受到背后那冰冷利刃刺入的剧痛,眼前晃过班始最后那张交织着恐惧与疯狂的脸。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的背叛,是她早已注定的结局?死得如此不堪……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昨夜的风更刺骨。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圈椅上,那本薄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镜中,徐妙仪的脸苍白如纸。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汉宫是回不去了。即便能回去,等待她的,也是那般丑陋的死亡。 而这里……虽然处处不如意,虽然这身份、这年纪、这周遭一切都让她嫌弃,但至少,她还活着。是大明亲王的王妃,有子女,有仆从,锦衣玉食……哪怕这“玉食”在她看来也粗陋不堪。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那抹属于刘贤得的癫狂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现实的漠然。 那就……暂且如此吧。 然而,安顿下来的念头,并未让周遭变得顺眼。相反,她以昔日阴城公主挑剔到极致的眼光,重新打量这燕王府的一切,只觉得处处窒碍。 侍女进来奉茶。 动作倒是规矩,但捧杯的姿势不够优雅,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嫌粗重。 茶汤颜色浑浊,入口涩味重,香气淡薄,远不及她旧日喝的阳羡贡茶清芬沁人。 “换。”她只吐出一个字。 侍女惶恐退下。再奉上的,仍不合意。她懒得再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午膳摆上来,虽是素食,却也尽力做得精致。 可那素火腿的豆腥气,那仿荤菜过于刻意雕琢的形态,那清汤寡水的滋味……刘贤得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想起汉宫炙烤的鹿肉,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喉头一阵发紧,却是厌弃多于怀念。 连身边这些仆从,在她看来也透着股蠢笨。 冯嬷嬷谨小慎微,话里话外离不开规矩体统,听得人胸闷。 王忠那内官,说话尖细,眼神闪烁,不够大气。 底下的小丫鬟们,更是战战兢兢,问句话都要反应半晌,毫无灵动机敏。 她独自待在屋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想,这燕王府,怕是连她昔日公主府的一角园林都比不上。 那时的奇花异草,曲水流觞,随时可唤来的乐舞百戏…… 种种比较,种种嫌弃,像无数细小的毛刺,扎在她刚刚勉强安顿下来的心神上。 这大明,这燕王府,这徐妙仪的人生,就像一件尺寸不合、针脚粗糙、颜色晦暗的衣裳,强行套在了她习惯了锦绣繁华的灵魂上。 她走到窗边,远处,隐约传来前厅方向女眷们依礼制发出的、压抑而持续的哭泣声,那是为那位她毫无感觉的“大行皇帝”举哀。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如今的大明燕王妃徐氏,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与那哭声,与这王府,与这个时代,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日子在她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挑剔中滑过。 前厅的哭声成了王府背景里沉闷的律动,她只当是远风呜咽。 直到这日午后,冯嬷嬷通报,永安郡主与仪宾袁容来了。 永安,是徐妙仪的长女,今年十八岁,只比刘贤得小一岁,已出嫁。 记忆的碎片告诉刘贤得,这个女儿素来沉静端庄,颇有“徐王妃”的风范。 她本不想见,但冯嬷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片刻,一对年轻夫妇被引了进来。 男子袁容,相貌端正,举止有礼,是王府仪宾,身上带着武人之气。 女子便是永安,容颜与徐妙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丰润,只是眉眼间锁着浓重的忧虑,身上虽也是素服,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却插得极稳,显出不乱方寸的刚硬。 “女儿/婿,给母亲请安。”两人行礼,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刘贤得只略抬了抬眼,算是受了礼,依旧歪在榻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一串徐妙仪平日念诵的菩提子,颗颗圆润,在她看来却呆板无趣。 “何事?”她问得直接,连敷衍的温言都省了。 永安与袁容对视一眼,似是斟酌言辞。 永安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只容榻前几人听见:“母亲连日闭门不出,神情郁郁,女儿与袁郎甚是担忧。可是……挂心父王在京中的情形?” 燕王朱棣?那个与徐妙仪生育了四子四女的丈夫? 刘贤得对此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厌烦被提醒这层关系。 她正想否认,永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拨动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王五月初一奉诏携三位兄长入京,至今音讯稍疏。外面流言纷纷,” 永安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有说陛下……大行皇帝在时,或欲立父王为储君,故召去面议。亦有……亦有妄人揣测,说是召入京城,恐有不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听……听一些在外的老家人私下议论,说秦王、晋王两位叔父去得不明不白,怕……怕也是为了给东宫的太孙殿下扫清道路。如今父王突然被召,又带着三位兄弟,这……” 袁容脸色微变,立刻截住永安的话头,语气带着强自的镇定与安抚:“郡主!慎言!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妄加揣测!秦王、晋王皆是疾薨,朝廷早有明谕。先帝对父王信赖倚重,天下皆知。太孙殿下仁孝,岂会行此不悌之事?父王此去,定是陛下……大行皇帝有要事相商,或是边关军务,或是……或是宗室典仪。” 他嘴上否认,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榻上沉默的“岳母”,那急切撇清的模样,反而更像坐实了某种恐怖的猜想。 刘贤得却已抓住了关键。 给太孙铺路?杀儿子?她那双看惯了汉宫最隐秘污浊的眼睛,瞬间洞悉了这层比单纯父子相残更冰冷的逻辑。 为了将权力毫无波澜地移交到指定的孙辈手中,提前铲除可能构成威胁的、手握重兵的成年儿子们? 这明朝的宫闱,这朱家的天下,竟比她想象得还要酷烈决绝!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掠过脊背。 如此赤裸的权势倾轧,倒颇有几分她熟悉的味道,只是规模与狠辣,似乎更上层楼。 她没理会袁容苍白的辩解,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秦王、晋王死后,他们的王妃如何了?” 袁容似乎松了口气,觉得岳母的关注点总算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忙答道:“回母亲,两位王妃皆安好。秦王妃仍在王府荣养,朝廷俸禄供养未曾短缺。晋王妃亦是一样,深居简出,抚养遗孤,颇受礼遇。” 王妃安好?荣养?朝廷供养? 也就是说,丈夫死了,妻子不仅能活,还能保有尊荣和相当程度的安稳,甚至不用再伺候男人、管理内宅、生育子嗣? 比起她记忆里汉时动辄被牵连、没入掖庭或被迫殉葬的贵妇命运,这简直堪称……善终?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带着毒液般的诱惑力,猛地攫住了她。 如果……燕王朱棣也像他那两个兄弟一样,“薨”在京城呢? 那么,她,徐妙仪,现任燕王妃,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前燕王妃”,在朝廷的供养下“荣养”。 不必再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丈夫,不必履行王妃那些令人窒息的职责,不必对着几个半大孩子强扮慈母,更不必困在这座哪哪都看不顺眼的王府里,对着粗陋的衣食和蠢笨的仆从生闷气。 第4章 至于那个什么太孙登基后会不会继续清理? 那是后话。 至少眼下,一个无夫、有子、有朝廷供养的寡居王妃,似乎比现任燕王妃……更合她心意。 希望他死。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那点残存的、对未知命运的彷徨。 她甚至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呼吸可闻 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带忧色、似乎还想再劝的永安,和旁边紧张盯着自己反应的袁容,刘贤得忽然觉得他们这番小心翼翼的刺探与安抚,实在多余又可笑。 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却毫无温度,看得永安心头莫名一悸。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将“明白”二字咬得略微清晰,却不清不楚,“王爷奉诏入京,自有朝廷法度与父子天伦拘着。是福是祸,岂是你们我能妄断的?” 她停顿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冥冥中的命运听:“说起来,秦王妃、晋王妃如今清静荣养,倒也是一番造化。免了多少烦扰,少了多少……风险。” 这话说得轻飘飘,似感叹,又似某种暗示。 永安与袁容皆是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话……这怎么像是…… 刘贤得却已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串菩提子上,语气转为彻底的敷衍与送客:“我乏了,你们回吧。府里诸事,你们也多留心。” 永安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容更是冷汗涔涔,不敢深想,只得拉着神色恍惚的永安匆匆行礼退下。 门扉重新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刘贤得独自坐在榻上,室内一片死寂。 前厅的哭声早已停了,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 她缓缓靠向引枕,闭上了眼睛。 汉宫椒房殿的靡靡之音与血腥气,燕王府的素麻沉闷与暗流涌动,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班始刀锋的冰冷,与可能来自京城的一纸讣告的冰凉,在臆想中重叠。 若能换来往后数十年的清静“荣养”,这燕王丈夫的命……送了又何妨? 这期盼燕王“薨逝”好换来清净荣养的幽火,未能消解刘贤得心头日益增长的烦闷。 王府像一座由规矩与沉闷打造的精致牢笼,连空气都凝滞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需要一点活气,一点能让她暂时忘却这荒谬身份、只属于阴城公主的、鲜活的刺激。 于是,出府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自然,是打着“为国丧祈福”、“静心抄经”的名头,去的也是北平城里几处有名的清静庵堂或道观。 冯嬷嬷虽觉不妥,但“王妃”近日神色愈发冷寂,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让她不敢多劝,只加倍小心安排护卫随行。 这一日,马车辘辘行过街市。 刘贤得嫌车内气闷,稍稍掀起了帘幔一角。 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行人商铺,忽地,被街边书肆前一个青衫身影攫住。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侧对着马车,正低头翻阅书卷。 身姿挺拔如竹,侧脸线条清晰干净,鼻梁高挺,午后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那半旧青衫都显出几分落拓的风流。 尤其是那专注的神情,眉头微蹙,薄唇轻抿,与王府里那些或谄媚或木讷的面孔全然不同。 刘贤得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多久没见过这般鲜活又顺眼的颜色了? 汉宫里面首如云,各具风情,但大抵都失了这份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劲儿。 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起来,既然困在这大明,困在这燕王妃的躯壳里,为何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荣养是以后的事,眼前的枯寂,总得有点东西来填。 她放下车帘,属于阴城公主的恣意妄为,在徐妙仪这端庄皮囊下,悄然苏醒。 几日谋划,一番手脚,那青衫书生,姓柳,是个屡试不第、在书肆帮佣兼备考的秀才,便被她安置在了城外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里。 银子开道,加之“某家寡居的远房表亲,仰慕才学,只求清谈解闷”的说辞,足够让一个清贫又有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心动,且自我说服。 这别院成了刘贤得短暂逃离王府沉闷的秘境。 卸下王妃的沉重头面,换上寻常富家夫人的衣裙,对着柳秀才那张俊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讲些经史子集、市井趣闻,甚至看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耳根泛红、强作镇定的模样,都成了乏味日子里难得的消遣。 她并不急于做什么,这种猫捉老鼠般的逗弄,看着鲜活猎物在自己掌心颤动的感觉,久违了。 这日午后,别院静室。 熏香袅袅,柳秀才正为她念一首新得的诗,声音清朗。 刘贤得斜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指尖随着诗句的节奏,有意无意地掠过他搁在案几上的手背。 柳秀才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微乱。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人声,似乎在询问什么。紧接着,是守门老仆慌张的应答:“没、没有……这里没有女客……” 刘贤得眉头一蹙,刚坐直身子,就听见一个她熟悉的、属于王府侍卫头领的粗豪嗓音,虽压低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仔细搜!定要找到王妃!” “王……妃?”柳秀才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向刘贤得,脸上血色褪尽,“你、你是?” 刘贤得心底一沉,暗骂府里人办事不力,竟找到这里来。 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慌什么?些许家事。”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柳秀才道,“你在此处,莫要出声。” 她快步走到院中,果然见几名王府侍卫正在与老仆纠缠,冯嬷嬷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见到她出来,众人如释重负,又吓得齐刷刷跪倒。 “王妃!您可让老奴好找!”冯嬷嬷带着哭音,“府里……府里出大事了!” “闭嘴!”刘贤得冷声喝道,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谁让你们来的?惊扰清净,该当何罪?都给我滚回去!” 她积威犹在,侍卫们一时噤声。 冯嬷嬷却豁出去般,膝行两步,急道:“王妃,这次真的不行,您必须立刻回府!王爷……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是……” “是什么都回去再说!”刘贤得打断她,心中烦恶更甚。 燕王的消息?是死是活,就不能晚点再来扰她兴致? “再敢多言 ,统统责罚!” 她转身欲回静室,心想打发了这些人,至少还能与那吓呆了的柳秀才说两句,稳住他。 刚走到廊下,院墙外,忽然传来另一种声音,整齐、沉重、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顷刻间便将小小的别院包围! 这不是王府侍卫!是军队! 刘贤得霍然转身,只见别院那两扇不算厚重的木门,被“砰”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队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院中所有角落,杀气凛然。 “你们……”刘贤得又惊又怒,话未出口,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已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放肆!我是燕王妃!你们敢对我不敬!”她厉声尖叫,属于阴城公主的骄横与属于燕王妃的尊严同时爆发,“松开!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然而,抓住她的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色冷硬,对她的叫骂充耳不闻。 冯嬷嬷和王府侍卫早已被其他士兵制住,吓得面无人色。 静室方向传来柳秀才短促的惊呼和器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也归于沉寂。 刘贤得被半拖半架着带出了别院,塞进一辆毫无标识、但看起来坚实无比的青篷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她心跳如鼓,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她是燕王妃! 就算燕王真出了事,朝廷要处置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有司前来,怎会是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直接抓人? 难道……那最坏的结果不仅发生,还牵连到了她? 马车颠簸,不知驶向何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 他们竟敢!他们怎么敢!她是燕王妃!是大明亲王的嫡妃! 就算……就算燕王朱棣真的在京城触怒天颜,获罪身死,朝廷要处置罪藩家眷,也该是明发谕旨,由三法司或宗人府派员,持符节文书,堂堂正正入府问罪!何至于像缉拿江洋大盗一般,派这如狼似虎的军队,闯入她私密的别院,当着……当着那柳生的面,将她如此羞辱地强行带走?! 第5章 难道……燕王犯的是滔天大罪?是谋逆?所以连坐及妻孥,等不及正式流程,要秘密处置?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是了,定是如此!若非如此,谁敢对亲王妃动粗? 若非如此,何须动用军队,遮掩行迹? 一股强烈的怨恨猝然涌上心头,几乎冲散了恐惧。 朱棣!都是因为他! 这个她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丈夫”! 他在京城不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自己死了也就罢了,竟还要连累她!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开了: 朱棣啊朱棣,你个杀千刀的短命鬼!在京城是吃错了药还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得罪了皇太孙! 你自己想死就找个清净地方抹脖子,何必拖家带口害人! 本宫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丧门星! 好好的大汉公主不做,穿到这鬼地方给你当王妃也就罢了,一天福没享到,光对着你这满府的木头脑壳和清汤寡水!如今更好,你自个儿玩脱了,还得让我给你陪葬! 你说你,你爹杀儿子跟砍瓜切菜似的,你心里没点数? 学学你那两个倒霉兄弟,悄没声地“病逝”多好,还能给老婆孩子留条活路! 这下好了,你倒是两眼一闭痛快了,留下我在这儿,不知道要被拖去天牢还是教坊司! 我那些私房首饰,我那刚有点滋味的柳郎……全完了!都是你害的!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盼着你早点死在外头,我还能安稳当个寡居太妃,养几个面首,清清静静过日子! 现在倒好,连寡妇都当不成了,直接成罪妇! 朱棣,你就是化成灰,本宫也咒你下辈子投胎做乌龟! 黑暗颠簸中,她死死攥紧了拳头。若有机会,若她能逃脱此劫……她定要……定要将朱棣鞭尸三百!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她被带下车,眼前是一处陌生的院落,不大,但守卫森严。 她被径直带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暗。 她被推进去后,身后的门便关上了,只剩下她一人。 她稳住身形,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裙,昂起头,正准备拿出最大的气势质问。 屏风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转了出来。 他身量很高,却并非虎背熊腰的壮硕,而是清瘦挺拔,如一柄入鞘的古剑,收敛了锋芒,只余下凝练的线条。 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直身袍,腰束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 年龄……竟有些看不分明。 面容是陌生的,却极其英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神色复杂难辨,似有审视,有怒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灼热。 刘贤得心头先是一凛,随即怒火更炽。 不管这是谁,敢如此对她,绝不能轻饶! “你好大的胆子!”她抢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尖利,“竟敢派兵掳掠亲王妃!你是何人部下?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要见皇上!我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男人一步便跨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风尘与一种凛冽松柏气息的味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捧住了她的脸。 指尖温热粗糙,虎口有厚茧。 刘贤得愕然瞪大眼,忘了挣扎,也忘了叱骂。 下一刻,他的唇便重重地压了下来。 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焦躁、怒意,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宣示意味,狠狠攫取了她的呼吸。 “唔……!”刘贤得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叱骂,所有的骄横,所有的算计,在这一瞬间,被这个陌生又强势的亲吻碾得粉碎。 直到那灼热的气息微微撤离少许,抵着她的额头,一声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疲惫与无尽复杂心绪的叹息般的称呼,钻入她嗡嗡作响的耳膜。 “妙仪……” 如同惊雷炸响。 徐妙仪的丈夫……燕王……朱棣? 他没死? 他回来了?! 而且,就这样,在她筹划着养面首、期盼他死讯的时候,以如此突兀、如此强硬、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刘贤得浑身僵硬,被他捧住的脸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唇上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与触感。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完全陌生的情绪风暴。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锦衾乱 接下来的事,由不得她。 她抗拒,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换来的是更紧密的禁锢。 她哭骂,声音被他以唇堵住,吞入腹中。 属于男性的、充满力量与侵略性的气息彻底包裹了她,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却又异常专注的力道,碾过她每一寸试图紧绷的肌肤。 反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那不容置疑的强势与绝对的体力差距所吞没。 最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沉重的喘息,以及床榻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 晨光刺痛眼皮时,刘贤得只觉浑身像被重车碾过,尤其是腰腿间,酸痛难当,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费劲。 昨夜混乱、屈辱、夹杂着陌生生理反应的画面冲入脑海,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撑起仿佛散了架的身子,锦被滑落,露出肌肤上斑驳的痕迹。 外间传来轻微响动,朱棣已起身,正背对着床榻穿衣。 玄色常服裹上他挺拔清瘦的身躯,动作利落,肩背线条流畅而蕴满力量。 单看皮相,确如冯嬷嬷偶尔感叹和徐妙仪记忆碎片所示,是极英俊的,甚至因岁月沉淀,比年轻男子更多了几分沉稳峻厉的气度。 可刘贤得心里只有膈应。 她父亲,汉安帝刘祜,去世时也不过三十岁。 在她记忆里,父亲永远是年轻儒雅的模样。 而眼前这男人,徐妙仪的丈夫,根据零碎信息推断,至少已年近四十! 在她看来,简直与她父亲是同辈人! 让她与这样一个“老男人”同床共枕,行夫妻之事? 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起栗,难以忍受。 更何况,他昨夜那般行事,与强迫何异? 朱棣系好腰·带,转过身来。 晨光中,他脸上并无宿醉或放纵后的痕迹,反而眉眼清晰,眸光沉静,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布满痕迹的锁骨和肩头,顿了顿。 “疼么?”他问,语气竟算得上平和。 刘贤得抓起锦被裹紧自己,挪到床角,与他拉开最大距离,抬起下巴,尽管嗓音沙哑,却竭力维持冷傲:“燕王殿下,昨夜之事,非我所愿,形同用强。我身体不适,需静养。从今日起,我们分房而居,未经许可,不得再有肌肤之亲。” 朱棣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让人压力倍增。 刘贤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想到自己的“原则”和那点子心理障碍,又硬起心肠:“还有,昨日你纵兵闯入私宅,将我强行带回,闹得人尽皆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于王府清誉有损。你须得约束下人,不得妄议。” 朱棣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日之事,不会有人议论。葛诚那里,本王自会料理,他不敢找王府麻烦。”布政使葛诚正是监督国丧仪典、可能借此生事之人。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主动提及处理可能的麻烦,反倒让刘贤得一愣。 她狐疑地看着他,心有余悸。 真的就这么算了?不追究她私自出府、擅离灵堂?不追问那别院里的人? 仿佛是看出她的疑虑,朱棣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你私自出府,擅离国丧灵位,且去处不明,”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按律,自有惩处。” 刘贤得心下一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被角、微微发白的手指上,“你说是为了安成?” 安成?三女儿? 刘贤得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昨日冯嬷嬷找到别院时,她情急之下,似乎对柳生说过类似“为女儿相看”的托词! 她立刻顺着杆子爬,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被误解”的愤懑与“为母则刚”的坚持: “不错!安成年纪渐长,心思浮动。我听闻那柳生颇有才名,人品却需细察。身为母亲,自然要亲自去看看,岂能听信媒妁一面之词?谁知刚到不久,便被你的人搅了!” 第6章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带上指责,“殿下不在府中,这些儿女婚事,我不操心,谁操心?难道任由外人糊弄?” 她绝口不提自己那点旖旎心思。 废话!汉宫血的教训就在眼前! 她就是因为面首之事被班始那窝囊废杀了,如今岂能重蹈覆辙? 除轨的风险太大,这锅必须甩出去,女儿就是现成的挡箭牌。 朱棣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半晌,才道:“安成的婚事,自有章程。你不必再私下查探。” 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刘贤得暗暗松了口气,却更觉这男人心思深沉难测。 他当真信了?还是懒得追究? 正思忖间,却见朱棣放下茶杯,竟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酸痛的肩膀。 “你做什么?!”刘贤得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满脸戒备,“我说了,不许碰我!”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理由。” “国丧!”刘贤得脱口而出,这可是现成的大旗,“大行皇帝新丧,举国哀悼,身为亲藩,更应恪守礼制,禁绝宴乐……及房帷之事!王爷岂可因私废礼?” 她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昨夜用强的人不是他。 朱棣看了她片刻,那眼神让她有些发虚。 最终,他收回手,站起身。 “既如此,你好生歇着。”竟没再坚持,转身出去了。 刘贤得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疑窦更深。 他就这么答应了?未免太好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果然如她所“要求”,搬去了书房居住。 即便同处一府,也极少来打扰她。 对那日别院之事,更是绝口不提,甚至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私下嚼舌根的下人,王府内外关于王妃那日“失踪”的议论,迅速平息下去。 连布政使葛诚那边,据说也得了燕王属官的“妥善沟通”,再未就王妃“静养”之事发出任何质疑。 刘贤得起初提着心,唯恐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可时日一长,见他似乎真的不再追究,还约束了外人,她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些。 只是对他,那份因年龄差距和强迫而产生的排斥,丝毫未减,反而因他的“轻易放过”更添几分狐疑与疏离。 期间朱棣偶尔会来她房中,过问起居,甚至会像此刻一样。 “还酸么?”他坐在榻边,手隔着衣物按上她的后要。 力度适中,手法竟意外地老道,那股酸痛感确实缓解不少。 刘贤得却像炸毛的猫,立刻弹开,扯过引枕隔在两人中间,板着脸:“不劳王爷费心。我说过,分房而居,勿再亲近。” 朱棣也不恼,收回手,只道:“国丧将尽。” 刘贤得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那又如何?礼不可废。” …… 终于,冗长压抑的国丧期结束了。 王府内外撤下白幡,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刘贤得却更加警惕。 果不其然,朱棣虽未明言,但来她房中的次数悄然增多,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深意。 刘贤得绞尽脑汁找理由推拒:今日头疼,明日腹闷,后日需斋戒祈福,大后日梦见先帝警示需清心寡欲……理由花样百出,她自己都快信了。 朱棣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然后离开。 次数多了,他眼神里那份沉静,渐渐让刘贤得有些不安。 这夜,月黑风高。 刘贤得白日借口“感染风寒”,早早喝了安神汤睡下。 半梦半醒间,忽觉身侧床榻一沉,一股熟悉的、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 她悚然一惊,猛地睁眼,借着窗外微弱天光,只见朱棣不知何时竟上了她的床,正侧身看着她,玄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失声惊叫,慌忙往床里缩,睡意全无,“出去!我染了风寒,仔细过给你!” 朱棣没动,只淡淡道:“你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不像有病。” “我……我这是内热!”刘贤得强辩,心慌意乱。 “国丧已过。”他提醒,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那也不行!我……我月事来了!”她口不择言。 朱棣似是低笑了一声,极轻,在黑暗中却清晰可闻。 “巧了,”他慢条斯理道,“据本王所知,似乎不是这几日。” 刘贤得的脸腾地红了,是恼的。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眼见他那带着薄茧的手就要探过来,刘贤得脑中那根名为“抗拒”的弦彻底崩断。 长久以来的憋屈、提防、对“老男人”的膈应、以及此刻被“夜袭”的愤怒,轰然爆发!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速度,猛地翻身滚下床榻,顺手就抄起了床边矮几上,那是她早先觉得无趣,让侍女找来“观摩”的、用于礼仪陈列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皮质短鞭! “你个登徒子!老不修!” 她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只着寝衣,长发披散,却气势汹汹,扬手就将那鞭子朝他抽了过去! “给本宫滚下去!” “啪!” 鞭梢擦过锦被,发出清脆的响声。 虽不疼,但这举动着实骇人。 朱棣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动作顿了顿。 就在这刹那,刘贤得第二鞭又到了,这次是冲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 “你还敢躲?!”她一边追打,一边怒骂, “说话不算话!欺负弱女子!本宫今日就替你爹教训你这不守礼的逆子!” 黑暗中,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挥舞着短鞭,追着身形高大、仅着中衣的燕王殿下,从床榻边打到屏风旁,碰倒了花瓶,拂落了书卷,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朱棣起初只是闪避,眉宇间掠过讶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待那鞭子第三次险些扫到他脸颊时,他眸色一沉,看准时机,猛地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鞭梢,稍一用力。 “啊!”刘贤得惊呼一声,鞭子脱手,人也因惯性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 朱棣就势搂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身前,低头,气息拂过她气得通红的耳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某种终于不再压抑的、危险的磁性: “徐、妙、仪,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刘贤得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抬头怒视,却撞进他幽深如潭的眼眸,那里面跳动着两簇她从未见过的、暗沉的火焰。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烦忧 她被那目光慑得一颤,脊背发寒,却不肯露怯,梗着脖子颤声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否则,别碰我!” 她料定此时国丧刚过,新帝初立,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拥兵在外的藩王,他绝不敢闹出什么残害正妃、惊动朝野的动静。 朱棣闻言,眸色陡然转深,那幽潭底下仿佛有冰棱在无声凝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箍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掐进她单薄的寝衣里。 两人气息胶着,一炙热一冰冷,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刘贤得觉得快要窒息时,外间忽然响起内侍恭敬的通报声:“殿下,道衍大师求见。” 腰间的手臂倏然一松。 那力道撤得极快,仿佛刚才那几乎要碾碎她的桎梏只是错觉。 朱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掠过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悸的眼眸、微微泛白的脸颊,以及被他禁锢后不自觉轻颤的身体,像是要将她此刻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没再说什么,甚至没有流露出被打断的不悦,只是干脆地松开了手。 “收拾好自己。”他丢下这句话,掀帘而出。 刘贤得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心脏仍在狂跳。 她定了定神,听见外间隐约传来朱棣与道衍走远的脚步声。 道衍来了,她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有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和尚在,朱棣的注意力应该会被转移。 但下一秒,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道衍!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徐妙仪! 万一他在此时,在此地,对朱棣和盘托出……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朱棣方才那冰冷的眼神和几乎失控的力道,若知道枕边人竟是个“孤魂野鬼”…… 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寝衣和散开的长发,赤足悄无声息地快步挪到通往书房方向的隔扇门边。 厚重的门扉紧闭,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去,屏住了呼吸。 第7章 外间书房,烛火通明,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 道衍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急切:“……殿下此番进京面圣,中途折返,京中情势究竟如何?贫僧方才收到南边密报,提及淮安附近似有兵马异动,不知……” 朱棣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道衍的话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大师消息灵通。行至淮安,便收到父皇驾崩的噩耗。同时,朝廷使者携敕符而至,告知太孙登基,并颁下新旨,命本王即刻返藩,不得入京奔丧。” 道衍沉吟:“如此……先帝急召殿下入京,恐怕非为寻常。依贫僧之见,先帝病重之际,或有意将大位……” “大师,”朱棣再次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种冰冷的清醒,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父皇或许想过,但最终,他选择了太孙。至于召我入京……”他顿了顿,门后的刘贤得几乎能想象他此刻微微眯起的眼睛,“更大的可能,是为太孙登基扫清障碍。若我父子四人当时真踏入京城,恐怕淮安附近,就不止是‘疑似’的兵马异动了。” 门后的刘贤得听得心惊肉跳。 这和她之前猜测的“怕死”似乎不同,朱棣话里话外,竟像是早有防备,甚至暗示朝廷可能设伏? 她凝神细听,却只听到朱棣接下来语气平淡地陈述:“故而,本王‘遵旨’折返,方是上策。” 这话听在她耳中,又变成了“识时务”的退却。 哼,说得再好听,不还是不敢抗旨?她心中那点惊疑又被鄙夷取代。 她正暗自撇嘴,却听朱棣忽然转了话头,语气似乎随意,却又带着一丝探究:“府中近日如何?王妃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与以往,颇有些不同。今日晨起,竟持械追逐侍女,举止狂悖。” 刘贤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紧抠住冰凉的门板。 来了!他果然注意到了!还向道衍提起! 道衍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这寂静让门后的刘贤得几乎窒息。 然后,她才听到道衍那平稳无波,却仿佛能穿透门扉的声音缓缓响起: “殿下,王妃娘娘凤体违和,心思有些浮动,亦是常情。只是……”道衍抬眼看着朱棣,“贫僧近日观娘娘气色眼神,与往日迥异,行事逻辑亦大相径庭。恕贫僧直言,此等骤变,恐非‘郁结’二字可轻解。古有魂魄惊移之说,或可参详。” 门后的刘贤得呼吸一滞,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这妖僧竟这么快就窥破了玄机? 她来自汉宫,深知巫蛊、厌胜之说的厉害,一旦被坐实“妖邪附体”,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冷落! 就在她几乎要不顾一切推门而入或夺路而逃的刹那,朱棣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大师,”他的语气比谈论京城局势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子不语怪力乱神。本王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妙仪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理的解释,“自先帝驾崩,朝廷更迭,她身处内宅,难免被流言所扰。近来关于秦王、晋王府中那些……不甚太平的传闻,怕是也令她心惊。妇道人家,骤闻父子相残、天家冷酷,忧惧交加之下,言行有些出格,也属情理之中。” 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些许自责:“是本王近来忙于外务,对她疏于陪伴开解。些许闺阁失态,无伤大雅。待过些时日,本王多陪陪她便是了。” 道衍默然片刻。 烛火微跳。他抬眼看向朱棣,对方神色坦然,目光沉稳,并无半分探究鬼神之事的兴趣,反而流露出对妻子受惊的揣测与夫君的责任感。 道衍心中了然,燕王殿下心智坚如磐石,自有其判断与谋略,一个内宅妇人,无论其魂魄来自何方,于殿下宏图大业而言,不过细微波澜,确实无需自己再多言。只要殿下心中有数,便足够了。 于是,他双手合十,不再多言:“殿□□察入微,是贫僧执着了。既如此,贫僧告退。” 听着道衍离开的脚步声,门后的刘贤得浑身一松,几乎虚脱般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冰凉的地面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过来。 她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不信鬼神?哈哈!这燕王不仅是个被皇权吓破胆的纸老虎,还是个自作聪明的傻子!竟然把她异常的行为归结为被吓坏了? 真是……天助她也! 她心里那点残余的恐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和嘲弄。 看来,在这王府里,她暂时是安全了,甚至可以……更放肆一点。 当晚,因朱棣归来,王府设了简单的家宴。 世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两名郡主皆在座,气氛本该肃穆。 刘贤得却因白日的“有惊无险”和自以为看透了朱棣的“虚实”,心思活络起来。 她瞥 见朱棣并未提及清晨她持鞭追打之事,胆子便愈发大了。 席间,侍女正为朱棣布菜,刘贤得眼波一转,故意抬手去端自己面前的汤盏,手腕却“不小心”一抖。 “哎呀!” 温热的汤汁大半泼洒在朱棣杏黄色的亲王常服前襟上,油腻的痕迹迅速晕开。 席间瞬间死寂。 朱高炽吃惊地看向母亲,又忐忑地望向上首的父亲。 朱高煦皱起了眉,眼中闪过疑惑。 连年纪最小的朱高燧都吓得放下了筷子,缩了缩脖子。 下人更是扑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王妃向来端庄持重,何曾有过如此失仪之举?而燕王殿下治家严谨,御下极严,自身仪容更是从不马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雷霆之怒。 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污渍斑斑的衣袍,又抬眼看向一脸“惊慌失措”、眼底却藏着一丝挑衅与快意的刘贤得。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他却只是抬手,制止了慌忙上前欲擦拭的内侍。 “无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件衣裳而已。本王本也不甚喜这颜色纹样,沾污了倒也正好。” 他起身,对孩子们淡淡道:“你们继续用膳。” 又看了一眼刘贤得,“王妃想必也受惊了,慢用。” 说罢,便径直离席去更衣了,背影依旧挺拔威仪,却让刘贤得心中那点得意急速膨胀。 看! 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 妻子当众泼他汤汁,他都不敢发作,还找借口说自己不喜欢那衣服! 哈哈哈!刘贤得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赶紧低头扒饭,心中畅快无比,仿佛报了昨夜被强迫的一箭之仇。 她草草吃了几口,便推说身子不适,起身离席,甚至没等朱棣更衣回来。 留下五个子女面面相觑,心中对母亲今日一连串的异常举止,充满了不解与隐隐的不安。 刘贤得回到房中,屏退下人,心情大好。 她想起白日偷听时对朱棣“不敢争位”的判断,又结合今晚他“忍气吞声”的表现,越发觉得自己这个陌生的丈夫,实在是前途黯淡,性格窝囊。 她闲来无事,想看看这大明有何典籍,便翻检书架。 找到几本史册,其中有一卷《唐书》,便倚榻翻阅。她来自汉代,对唐史自然陌生。读至玄武门之变及后世藩王举事,见多是天子戡乱定鼎,叛逆身死名灭。 “哼,”刘贤得合卷,嘴角噙着一丝来自千年之前的冷峭笑意,“果然,乾坤已定,藩王作乱,几无善终。皇帝占着大义名分,资源兵力都不是藩王能比的。”她想到朱棣那“谨慎”退回北平的样子,更觉其无能。 思绪飘远,她不禁以汉家公主的眼光审视当下:“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穿成个藩王妃呢?还是这么个看起来就不顶事的藩王。”脑海中闪过关于新帝的讯息,“听说现在龙椅上那个,叫朱允炆?今年才二十二岁吧?正是年轻呢。比我也就大三四岁……如果是我前世的身子,也才十九岁,若是能穿成皇后……” 她想象着应天皇城中的少年天子,温文儒雅,手握天下权柄,那才是大汉公主该匹配的对象啊!哪像现在,困在这北平王府,对着个外表凶悍、内里怂包的“夫君”,前途一片灰暗。 “燕王……呵。”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轻蔑与不甘,“看来得为自己早做打算才行。靠他?怕是靠不住。” 刘贤得正将那卷《唐书》丢开,兀自对着虚空冷笑,琢磨着如何摆脱这“燕王妃”的枷锁,甚至幻想若能以自由身接近那年轻天子该是何等光景时,外间忽地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寝殿门外。 “殿下。”侍女的轻唤带着显而易见的恭谨,甚至有一丝紧绷。 刘贤得眉梢微挑,他来做什么? 第8章 莫不是终于回过味来,要为那碗泼掉的汤找补? 她心中警惕,身体却纹丝未动,依旧懒洋洋地倚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当是风吹帘动。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室外寒气的男性气息悄然侵入温暖的内室。 朱棣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墨蓝色的锦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肩宽腿长,眉目在烛火下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清贵。 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然沉凝如山岳。 他见刘贤得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几缕散下的青丝,对他进来恍若未闻,甚至连眼风都未扫过来一瞬,那副视他如无物的傲慢姿态,比宴席上泼汤的挑衅更甚几分。 朱棣脚步顿住,眸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澜。 他并未如往常般直接走近,反而立在门内两尺之地,双手微抬,竟朝着她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语气也是十足的“恭敬”: “臣,拜见王妃。” 他唤的是“王妃”,一个在王府内几乎不会用于夫妻之间的、带着明确尊卑意味的称呼。 侍立在旁的桃根和另一个小丫鬟吓得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头死死埋着,大气不敢出。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贤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终于转过头来。 她来自汉宫,自然知晓这称呼的分量,更明白男子对女子行此礼的异常。 可她此刻满心都是对朱棣“外强中干”的鄙夷,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此举要么是阴阳怪气,要么是脑子糊涂了。 她哪里会想到,这是朱棣在刻意提醒她,作为燕王妃,在丈夫、尤其是他这样的亲王面前,应有的礼仪和姿态。 她只皱了皱眉,觉得他惺惺作态得可笑,更懒得去深究其中曲折。 于是,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用指尖点了点榻边不远处那张铺着厚实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仿佛施舍一般: “坐罢。”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朱棣眼底深处,那抹微澜似乎漾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印证了什么。 他竟真的依言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甚至顺手理了理衣袖,将那“附小做低”的姿态做得十足自然,仿佛真是一位来拜见王妃的臣属。 “王妃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有何烦忧?”他开口,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烦忧?刘贤得心中嗤笑。 烦忧可太多了,最大的烦忧就是眼前这个“不顶事”的丈夫和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难道她能直接说,看他碍眼,想换个年轻有为的皇帝夫君?或是觉得这日子无聊透顶,想学汉时某些公主贵妇,寻些清俊郎君来排遣寂寞?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削藩 这念头在她脑中一转,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带着点叛逆的快意。 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目光掠过自己身上素净的寝衣,腕上空空,发间也无半点珠翠,再环顾这间虽然华贵却色调沉郁的寝殿,一股莫名的躁郁涌上心头。 “也没什么,”她移开视线,语气冷淡,故意带上挑剔,“就是觉得这屋里死气沉沉,我身上穿的、戴的,也都素净得晦气,看了让人心烦。” 这理由找得随意又任性,完全符合一个“病中烦躁、无理取闹”的贵妇人设。 刘贤得说完,甚至做好了被他敷衍或沉默以对的准备。 不料,朱棣闻言,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愠色,接口道:“原是为此。是为……是臣疏忽了。明日便让北平最好的绣娘和珍宝阁掌柜过府,绫罗绸缎、珠玉钗环,尽由王妃挑选,务必让王妃称心如意。”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下,轮到刘贤得有些愕然了。 他竟真顺着她这明显找茬的话头接下去了? 还如此痛快?这反而让她心头那点刁难成功的快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与烦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仅不痛不痒,还笑眯眯地给你递了个更软的垫子。 她不想再看他这张温润顺从的脸,也不想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知道了。”她扭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我要歇了。你……可以退下了。” 用的是“退下”,而非“去吧”或“你也早些休息”,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口吻。 朱棣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抿紧的唇瓣,显出一种脆弱的倔强与刻意维持的疏离。 他缓缓站起身,并未因她这近乎无礼的驱赶而动怒,只微微颔首: “是。那王妃好生安歇,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步履依旧平稳从容,墨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带走了那股迫人的存在感。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真是个……怪人。”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让她向这么个“窝囊”的丈夫低头讨好,绝无可能。 她的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南方,飘向了那个传闻中与她“年貌相当”的年轻皇帝。 翌日,果如朱棣所言,奉承内官黄俨领着北平城里有名的绣娘和珍宝阁掌柜,带着各色绫罗绸缎、珠玉首饰,鱼贯入府,供王妃挑选。 刘贤得斜倚在榻上,神色恹恹地扫过那些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锦缎和熠熠生辉的钗环。 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未散,却又带着点“既然送上门,不看白不看”的惫懒,随意指了几匹颜色鲜亮、纹样活泼的料子,又点了几件设计精巧、不那么沉重的金玉头面。 黄俨满脸堆笑,命人将选中的物品仔细记下,又捧过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无瑕。 “殿下特意吩咐,这镯子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最衬王妃。” 刘贤得瞥了一眼,确实不错,但她此刻无心欣赏,只随意点了点头,示意收下。 待黄俨等人退下,她看着宫人将那些华服美饰摆满案几妆台,非但没觉得开心,反而更添烦闷,仿佛这些东西,也是那无形牢笼的一部分,是朱棣用来安抚她的精致饵食。 她顺手拿起那对玉镯,套在腕上。 玉质冰凉,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云鬓松散,面色因“病”而略显苍白,唯有腕间一抹温润的白色,透出些许可怜的贵气。 就在这时,门帘轻响,朱棣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昨日夜里的沉郁,多了几分清朗。他一眼便看到刘贤得腕上的玉镯,眼中似有笑意闪过,走近了几步。 “王妃气色似好了些。”他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满室华彩,“这些东西,可还入眼?” “凑合吧。”刘贤得放下手臂,懒得看他,语气依旧冷淡。 朱棣对她的态度似乎早已习惯,并不以为忤。 他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让刘贤得微微一僵。 “王妃既已大安,不知……我今晚可否侍寝?” 刘贤得猛地转头瞪他,见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立刻皱眉,捂住胸口,做西子捧心状,声音也虚弱了三分:“咳咳……妾身今日试这些衣衫首饰,耗了精神,又觉得有些头晕气短,怕是还未好利索……殿下还是去别处安置吧,免得过了病气。” 理由找得敷衍至极,连她自己都不信。 朱棣看着她明显假装的虚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但面上依旧是从容的。 他没坚持,反而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既如此,王妃当好生休养。” 顿了顿,他又道,“此次奉诏进京,虽未入宫觐见,但沿途也见闻了些许风物趣事。往日我归来,王妃总会问起……今日可愿听我说说?” 往日?那是原来的徐妙仪! 刘贤得心中嗤笑,更觉不耐。 奉诏进京?连京城城门都没摸着就被打发回来,还能有什么趣事?怕是灰头土脸、战战兢兢还差不多,还想跟她吹嘘?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不听!”她干脆利落地拒绝,甚至带着点赌气的尖锐,“没兴趣!殿下那些‘趣事’,怕是枯燥得很,不如多看看府里的账本!” 她说着,还故意模仿想象中官员奏对的模样,挺直腰板,捏着嗓子,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两下:“‘启禀陛下,臣途经某地,见百姓安乐,禾苗青青,此乃陛下圣德感召……’噗!” 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场,又赶紧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讥诮。 第9章 她这突如其来的滑稽模仿,倒是把朱棣逗乐了。 他低低笑出声,不是平日那种含蓄的轻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愉悦的闷笑。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因方才动作而微红的脸颊和生动的眉眼上,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实的赞叹:“王妃真是……比臣这一路的见闻,有趣多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 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刘贤得一惊,尚未反应过来,他温热的呼吸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吻下来。 “殿……”她挣扎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心中警铃大作,又惊又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奉承内官马和清晰而平稳的通禀声:“殿下,应天府急报。” 朱棣动作顿住,抱着刘贤得的手臂微微松了力道,但并未立刻放开。 他侧头,沉声问:“何事?” 马和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不高,却足以让内室的两人听清:“周王殿下已于开封被锦衣卫缉拿,秘密押送至京,罪名……谋逆。据报,是周王次子朱有爋告发。” 寝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刘贤得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松开。 朱棣将她轻轻放开,后退一步,脸上方才那点难得的轻松与暖意已荡然无存,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冷硬,眸色深不见底。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冷冽。 他看了一眼惊疑不定、尚未完全从方才变故中回神的刘贤得,快速道:“王妃稍候,臣需即刻请道衍大师过府议事。” “我也要去!”刘贤得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王被抓?谋逆?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让她瞬间忘了之前的尴尬与抗拒,只剩下对自身处境的强烈不安和本能的好奇,或者说,是打探。 朱棣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要求,只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王妃更衣后,便来前殿书房。”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刘贤得站在原地,腕上的玉镯贴着皮肤,凉意重新沁了上来。 她看着朱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满室华美却冰冷的绫罗珠翠,心头那团湿棉花仿佛浸了冰水,沉得发慌。 她匆匆换了身见客的正式袍服,也顾不得仔细妆扮,便带着满腹疑虑和不安,往前殿书房而去。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府主要的文武属官几乎到齐,朱棣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婿也在场,个个面色沉肃。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朱棣身侧稍后位置的一个僧人,正是道衍。他穿着朴素的僧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平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刘贤得走进来时,道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随即垂下眼帘。 刘贤得却因这目光,心头火起,她刚穿来不久时,曾因一件小事想拿这道衍立威,惩戒一番,岂料府中下人竟无一人敢上前动手,连朱棣得知后也并未表态,此事不了了之,让她颇觉丢脸。 此刻再见,自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人到齐了,朱棣也不赘言,直接通报了周王被逮下狱的消息。 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 朱棣沉声道:“五弟素来谨守藩国,焉有谋逆之举?此必是构陷!孤意,当立即联名诸王,上表朝廷,力陈周王之冤,恳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铿锵,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道衍却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殿下,恕贫僧直言。周王之事,恐非孤例,亦非偶然。朝廷削藩之意,已如箭在弦上。朱有爋告发其父,无论真假,皆已授朝廷以柄。周王殿下,恐在劫难逃。” “削藩”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刘贤得更是听得心头狂跳,手脚冰凉。削藩?皇帝要对付这些藩王叔叔了?那她的丈夫,燕王朱棣……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朱棣。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削藩2 只见他面色阴沉,下颌线绷紧,并未反驳道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但他沉默片刻,依旧坚持道:“即便如此,兄弟有难,岂能坐视?上书求情,纵不能挽回,亦可昭示天下藩王同心,广收众王之心,以抗朝廷此等……逼迫之举。”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极重。 道衍微微摇头:“殿下此举,固然可得诸王之心,却也必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引发陛下与朝中主张削藩之文臣的极大不满与忌惮。此非善策。” 不满?忌惮?刘贤得越听越怕。 她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那些失败宗室的下场,圈禁、流放、赐死……甚至满门抄斩! 她好不容易得来这富贵显赫的亲王正妃之位,难道转眼就要成为阶下囚?甚至陪葬品? 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利:“道衍大师说得对!殿下,你……你何必强出头?朝廷要削藩,你……你把兵权交了,把王府护卫交了,安安分分做个太平王爷不好吗?何必去触怒陛下!” 她这番话,带着小妇人般的短视与惊慌,在满室沉凝谋划的文武属官和朱家子弟听来,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可笑。 朱高煦甚至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道衍却看向她,目光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刘贤得如坠冰窟:“王妃,请恕贫僧直言。殿下坐镇北疆,威震漠北,实力威望,冠绝诸王。陛下既已决心削藩,连并无大过的周王尚且不容,又如何会放过殿下?届时,莫说太平王爷,恐怕连想做一寻常山野村夫,亦不可得。” “山野村夫都做不了……”刘贤得喃喃重复,脸色惨白。 那意味着什么?囚徒?死人?她仿佛已经看到锦衣卫冲进王府,看到自己披头散发被拖入囚车,看到断头台、白绫、鸩酒…… “不……我不要!我不要当阶下囚!不要!”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她强自维持的镇定,她尖叫一声,再也无法待在这个讨论着她和朱棣可能末路的地方,转身就往外跑。 “妙仪!”朱棣唤了一声,见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去,立刻对长子朱高炽道:“你看顾此处。” 随即快步追了出去。 刘贤得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她慌不择路,在偌大的燕王府里狂奔。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在她眼前晃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逃开那令人窒息的恐惧。 不知跑了多久,她气喘吁吁地闯入一处相对僻静的庭院,角落里有间小小的、装饰得颇有童趣的木屋,这是四女儿咸宁郡主小时候的玩具屋,如今郡主渐长,已不大来玩,但里面仍摆放着不少旧玩具。 木屋很矮小,成人无法直立其中。 刘贤得想也没想,矮身钻了进去。 屋内充斥着淡淡的木头和旧物的气味,空间狭小,她只能在一张小小的矮凳上坐下。 她随手抓起旁边一个有些掉漆的布偶,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心跳如擂鼓,恐惧如潮水般反复冲刷。 完了,朱棣肯定逃不掉了,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谋逆?削藩?随便安个罪名,他就死定了! 那我呢?我会不会被一起处死?就算皇帝开恩不杀亲王妃,朱棣倒了,我还有什么?荣养?怕是冷宫囚禁都算好的!说不定还要被没入教坊司……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越想越怕,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玩具屋低矮的门口光线一暗。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极其艰难地挤了进来。 朱棣也弯腰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小木墩上,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两人膝盖几乎相碰。 他气息微促,显然是寻了一路。 高大的身躯在这小小玩具屋内不得不深深弯折,显得有些笨拙,又莫名透着耐心。 他看着刘贤得惨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还死死攥着布偶的手。 “妙仪,” 他的声音比在书房议事时柔和了不止一点,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缓,“可是被那和尚的疯话吓着了?莫听他的,他终日谋算,看谁都像有刀兵之灾。回头我便训他,罚他去抄经,给你出气,可好?”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指腹有常年握持兵刃弓马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轻柔地包裹着她的冰冷。 刘贤得却像被火燎了指尖,猛地将手抽回,连同那个可怜的布偶一起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抵御他一切“虚情假意”的盾牌。 “训他?罚他?”她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怒火与迁怒,“你怎么不训训你自己!不罚罚你这颗不安分的心!” 第10章 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顾着将满心的恐惧化作利箭射向他,“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人家嫁王爷是享福,我呢?整日提心吊胆!你瞧瞧你,要文治,比得过饱读诗书的陛下吗?要武功……就算你学过武,又顶什么用?现在皇帝是要削藩!是要你的命!你还想强出头?你是嫌自己脖子太硬,砍起来费刀吗?!” 她语速极快,言辞刻薄,把自己能想到的“弱点”一股脑砸过去,全然不顾什么尊卑体统,只剩下小动物般绝望的撕咬。 朱棣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那紧抿的唇线甚至微微松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看着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猫儿。 等她气得胸膛起伏,暂时词穷,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在听妻子对自己的全盘否定:“骂完了?消消气。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丝委屈。” “周全?平安?”刘贤得红着眼眶瞪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者!你醒醒吧!道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陛下连你的亲弟弟都不放过,会放过你?到时候咔嚓一刀,或者一杯鸩酒,你倒是两眼一闭清净了,我呢?我怎么办?跟着你去死?还是被发配到哪个冷宫尼庵了此残生?这就是你给我的‘周全’?!” 她越说越觉悲从中来,恐惧与对未来的绝望让她口不择言:“我要的不是担惊受怕的平安!我要的是富贵!是舒舒服服、快快活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的日子!像现在这样,今天怕削藩,明天怕问罪,后天还不知道怕什么……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让我往后没好日子过,我……我就……” 她喘着气,急于找到一个最具威胁、最能表达自己不满和反抗的筹码,脑子一热,那句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带着叛逆快意的荒唐话冲口而出:“我就去找别的乐子!养面首!找十个八个年轻俊俏、知情识趣的郎君陪着我!总比跟着你朝不保夕强!” 话一出口,狭小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空气。 刘贤得自己也僵住了,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着朱棣,他脸上的那点温和耐心,如同水面上的薄冰,在刹那间冻结、凝固,然后无声地寸寸裂开。 眸色陡然沉了下去,幽深得不见底,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其中酝酿。 他没有立刻暴怒,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和……冰冷的兴味?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找……乐子?养……面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咫尺 刘贤得被他瞬间变得极其危险的眼神吓住,心脏骤停。 趁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没问出第二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啊”地惊叫一声,把手里的布偶往他怀里一砸,趁着他在狭小空间里行动不便,猛地从他身边挤过,头也不回地钻出了玩具屋,再次落荒而逃。 “徐妙仪!”身后传来朱棣压抑着怒火的低喝,以及他急忙起身追出时碰撞到低矮门框的闷响。 刘贤得头也不回地冲出庭院,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如墨。 刚踏上通往寝房的回廊,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天际。 “轰隆!!” 惊雷炸响,震得廊下灯笼疯狂摇晃。 几乎同时,狂风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瞬间,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幕和呼啸的风声。 刘贤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胸腔,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单薄的衣衫,一处水塘浸湿了鞋袜,她索性脱了。 赤足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却几次打滑,她不得不扶着廊柱才能勉强站稳。 裙摆湿漉漉地缠在腿上,沉重不堪。 然而,比这狂风暴雨更让她胆寒的,是身后那不疾不徐、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踏在漫水的石板上,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绝望的从容。 他明明可以更快,却偏偏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仿佛在欣赏她的狼狈与惊恐。 她冲进寝房,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垂落的厚重锦缎帷幔后。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窜过去,将自己紧紧裹进帷幔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赤足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寝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狂暴的风雨声。 她竖起耳朵,却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他去哪儿了?走了吗?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下一秒,他来了。 “哒、哒。” 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正在朝帷幔这边靠近。 刘贤得捂住嘴,将自己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墙壁。 锦缎帷幔厚重密实,将她与外界隔绝,却也放大了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擂鼓般在耳边轰鸣。 脚步声在帷幔前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厚重的织物,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这一片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肆虐的雨声和自己压抑的喘息。 忽然,帷幔底部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撩开一道缝隙,仅仅是一道缝隙,露出她一片赤足的边缘和一小截纤细的脚踝。 刘贤得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停在那里,似乎在欣赏这无意中暴露的“猎物”踪迹。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透过帷幔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 “找到了。” 话音未落,那只手快如闪电地向下探去,精准无误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她裸露在外的、冰凉细腻的脚踝! “啊!” 刘贤得像被烫到一样惊叫起来,另一只脚本能地狠狠朝那只手踢去,“放开!老者!你混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又惊又怒,还带着点被轻易发现的挫败和羞恼。 那只手稳稳地承受了她无力的踢蹬,五指反而收得更紧,指尖甚至带着薄茧,摩挲了一下她脚踝内侧最柔嫩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我的王妃,”朱棣的声音透过帷幔,更清晰了些,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你从小睡觉就喜欢蹬被子,脚总是露在外面,冰凉。每次都是我替你盖好……你这双脚,我看了这么多年,会认不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扣着她脚踝的手也微微用力:“只是我没想到,有朝一日,它要用来躲我。” 刘贤得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气又急,还有种被揭穿习惯的狼狈。 “谁要你假好心!那是你自己乐意!我现在就喜欢凉着,关你什么事!” 她嘴硬地反驳,试图抽回脚,却徒劳无功,“你放开!堂堂燕王,追着女人跑,还抓手抓脚的,要不要脸!” “脸面?”朱棣低低重复,帷幔外的他似乎摇了摇头,“比起你嚷嚷着要找面首,夫君的脸面,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不再多言,那只手猛然用力。 “啊!”刘贤得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帷幔的遮蔽中拖拽出来! 脊背擦过光滑的地板,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她彻底暴露在烛火之下,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模样狼狈不堪。 朱棣终于松开了她的脚踝,却并未退开,只是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方才那一丝极淡的玩味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沉沉的暗色。 “跑够了?”他问,声音平静,却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沉闷的空气。 刘贤得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几息后,她感到可以说话了,便故意用最刻薄的话去刺他。 “夫君?你也配!一个连自己王府都快保不住的落魄王爷,一个被自己亲侄子猜忌得夜不能寐的可怜虫!你除了会连累我跟你一起担惊受怕,你还会什么?我嫌弃你老,嫌弃你死板无趣,嫌弃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风光快活!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周全,让她生出找别人的心思!你听见了吗?我、不、要、你、了!” 朱棣握着她脚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让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眼底沉沉的海浪终于彻底沸腾起来,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但他依旧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暴怒,“这些年的朝夕相对,同床共枕……生儿育女,患难与共……在你心里,就只剩下这些?‘老’、‘死板’、‘废物’……徐妙仪,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第11章 他俯身逼近,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地面上,滚烫的呼吸与冰冷的雨水气息交织,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还是说,这些年的情分,这王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见证过的日子,对你而言,从来就轻如鸿毛,可以随意丢弃,甚至……用来践踏?”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愤怒的表象,触及那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心寒的内核,“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你究竟……是谁?”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重的困惑。 刘贤得被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尖锐的质疑刺得心头一慌,但阴城公主的骄纵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让她选择了更激烈的攻击。 “我是谁?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给你做王妃的人!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离你远远的!想要过不用提心吊胆、富贵逍遥的日子!想要找比你年轻、比你有趣、比你会哄我开心的男人!你给不了,就别挡我的路!废物就是废物!连自己女人的心都留不住,活该……” “闭嘴!” 朱棣眼底最后一丝克制终于崩断。 他猛地松开了她的脚踝,在她因骤然放松而试图翻身爬起的瞬间,他以一种近乎擒拿的姿态,迅捷无比地整个人倾覆而下,双手如铁钳般分别扣住她的手腕,以绝对的力量将她狠狠摁回冰冷坚硬的地面,他的膝盖抵住她乱踢的腿,将她彻彻底底困死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废物?”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令人胆寒的戾气,“好,很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废物,说我无用……”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唇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危险的暗示。 “那今日,我这‘废物’夫君,就让你好好领教一下,什么叫‘有用’。” 刘贤得浑身一僵。 胸 腔里的尖叫声还没出口,已被恐惧扼住喉咙。 “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本事,留住你的人和……”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指尖只轻轻一勾,丝绦松了。 她听见自己衣料窸窣的声音。 “你的心。”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字字清晰如刀,带着滚烫的决绝:“徐妙仪,你听清楚。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的名字写在我朱家的玉牒上,你的魂魄也得归入我朱家的宗祠。找别人?除非我死。不,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想。” 他说话时,滚烫的掌心贴上了她要件的皮肤。 刘贤被他话语里赤裸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和那眼底近乎疯狂的执拗吓得灵魂都在战栗,随即涌起的是更强烈的、鱼死网破般的反抗:“你休想!你无耻!你霸道!我恨你!我死也不会认命!你困不住我!我……”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挣扎,右手拼命扭动,指尖忽然触碰到旁边矮几冰凉的边缘。 她死死握住那冰凉的一角,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 而朱棣仿佛全然未觉,他垂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竟显出几分贪婪的餍足。 “骂,”他哑声道,嗓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接着骂。你每骂一声,我便多要你一刻。”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失手 刘贤得被他话语里赤裸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和那眼底近乎疯狂的执拗吓得灵魂都在战栗,随即涌起的是更强烈的、鱼死网破般的反抗:“你休想!老者,你无耻!你霸道!我恨你!我死也不会认命!你困不住我!我……”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挣扎,右手拼命扭动,指尖忽然触碰到旁边矮几冰凉的边缘。 绝望和暴怒冲昏了头脑,她不管不顾地摸索,猛地抓住了那只沉重的青铜错金云纹香炉,那是他送的礼,此刻却成了她反抗的武器! “我杀了你!”她双眸赤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脱他右手的些许松懈,双手抡起那沉甸甸的香炉,朝着他太阳穴的位置狠命砸去!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朱棣瞳孔骤然紧缩!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将头向另一侧偏开! “呼!” 香炉带着风声擦着他的额角呼啸而过,几缕发丝被劲风切断。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香炉没有砸中他,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们头顶正上方那盏精致华美却也脆弱无比的八角琉璃宫灯上! “哗啦!咔嚓!” 琉璃灯罩瞬间爆裂,碎片如雨纷飞! 悬挂的玉片、珊瑚流苏疯狂碰撞、断裂、坠落! 整个灯架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灯顶那枚用作装饰和平衡的、拳头大小、边缘坚硬的羊脂白玉如意头,在这剧烈的撞击下,猛地脱离了榫卯的束缚!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慢。 刘贤得甚至能看到那枚白玉如意头在昏黄破碎的光影中,带着尖锐的棱角,携着下坠的千钧之力,朝着下方,正是她因用力过猛而仰起的、毫无防备的面门,精准而致命地坠落!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她瞳孔缩成了针尖,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连惊叫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致命的白色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身上的重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道骤然压下! 不是之前充满侵略性的禁锢,而是一种全然覆盖的、紧密的、带着牺牲意味的庇护。 是朱棣!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一眼那坠落的凶器,所有的反应都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在玉坠破空声响起、在她瞳孔骤缩的同一刹那,他已然做出了选择,不是躲开,而是更紧地覆住她。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搂进怀中,用自己的胸膛和肩膀完全遮挡住她,同时迅速抬手,宽大的手掌护住了她的后脑和脸颊,将她整个头脸都按向自己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脊背,为她构筑了一道血肉屏障。 “砰!噗!”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 不是砸在皮肉上的钝响,而是结结实实砸在骨骼上的、让人牙疼的闷响! 白玉如意头带着下坠的全部力道,狠狠砸在了朱棣左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 那里没有厚甲,只有单薄的湿衣和血肉之躯。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像是被重锤击中,额头上瞬间暴起青筋,冷汗顺着紧绷的颌线滑落。 “哗啦……” 破碎的宫灯残骸和琉璃碎片陆续掉落,砸在地面或他们周围,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贤得被他严丝合缝地护在身下,紧密的拥抱甚至让她有些窒息。 她的脸被迫埋在他带着雨水湿气和淡淡血腥味的胸膛前,毫发无伤。 耳边是他沉重而紊乱的喘息,以及那一声压抑闷哼后的余韵。 她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他身体每一寸肌肉因剧痛而产生的痉挛和颤抖,能闻到他衣衫上愈发明显的血腥气正快速弥漫开来。 方才那避无可避的致命危机,他毫不犹豫、近乎本能地用身体为她抵挡的决绝…… 所有的恶言恶语、骄纵蛮横、拼死反抗,在这一记沉重的、无声的守护面前,被撞得粉碎! 只剩下冰冷的、浸透骨髓的后怕,和一股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洪流。 震惊、茫然、不解、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悸动,以及更深重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恐慌。 为什么……? 他为什么…… 剧烈的疼痛让朱棣的呼吸粗重了片刻,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尽可能不压到她,却依旧没有松开怀抱。 他低下头,额角还带着冷汗,看向怀中似乎已经吓呆了的女人。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指关节处也有擦伤,带着血痕和薄茧。 他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想要拨开她眉边的碎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寝殿内的寂静却被门外骤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和惊呼打破。 方才那一声巨响显然惊动了值夜的侍女。 “殿下?王妃?”侍女的声音带着惶恐,停在门外不敢擅入,“您们……没事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背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翻腾的情绪,沉声对外道:“无碍。去叫马和,让他速请王府良医过来。”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压抑的颤抖。 “是!奴婢这就去!”侍女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很快,外面传来更多纷沓而谨慎的脚步声。 第12章 马和带着人赶到,在门外恭声请示。 朱棣这才缓缓松开刘贤得,艰难地撑起身。 他脸色苍白,额上冷汗密布,左侧肩背处的衣料颜色明显深了一块,隐隐透出暗红。 马和等人低眉敛目地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和王爷明显受伤的样子,俱是心惊,却无人敢多看一眼旁边衣衫不整、神色呆滞的王妃。 训练有素的亲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朱棣。 王府的良医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朱棣被扶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医师上前查看伤势。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刘贤得一眼,也没有指责她一句,只是紧抿着唇,忍受着清理伤口和初步包扎的疼痛,偶尔因触碰而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刘贤得蜷缩在原地,她看着众人围着朱棣忙碌,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肩胛处洇开的血色,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玉如意头砸下的恐怖画面,一会儿是他覆上来时沉重的温度和颤抖。 侍女想过来扶她,她猛地挥开,自己踉跄着爬起来,看也没看榻上的男人,转身就冲出了这片混乱的寝殿,径直跑向了距离最远的、平日几乎不用的西厢客房。 这一夜,风雨未歇。 刘贤得裹着客房里冰冷的锦被,睁 眼到天亮,耳畔仿佛还能听到那声闷响和他压抑的闷哼。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燕王府花厅内,早膳已经摆好。 朱棣端坐主位,面色比往常苍白几分,左侧肩背的动作略显凝滞,良医今晨换药时还低声劝他静养,他充耳不闻。 马和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忍不住往殿下的左肩飘。 昨夜那一下他亲眼所见,血把半边中衣都洇透了,殿下愣是没吭一声,今晨又准时出现在这里……他悄悄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通传声。 世子朱高炽最先迈进门槛,十七岁的青年已有了沉稳的气度,目光却先落在父亲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十五岁的朱高煦,少年武将的架势已经出来了,走路带风,进门便大咧咧地喊了声“父王”。 最小的朱高燧十三岁,斯文安静些,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到兄长身侧。 “殿下,王妃到了。”门口内侍轻声禀报。 朱棣抬眼。 刘贤得踏进花厅,裙摆微动。 她的目光从主位上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马和的眼皮垂得更低了。 朱高煦皱起眉,正要开口,被朱高炽轻轻按住手腕。 世子不动声色地看了母妃一眼,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朱高燧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抿了抿唇。 朱棣仿佛没有察觉这片刻的凝滞。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将刘贤得惯爱用的那只青瓷小碟连同里头的水晶肴肉,一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很轻,碟沿碰在桌面上,几乎无声。 “今早的肴肉是刘记送来的。”他说,声音平稳如常,“你尝尝,咸淡是否合适。” 刘贤得“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她执起筷箸,夹了一箸,细嚼慢咽,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碟盏上。 她不是不知道他替她挡了那一下。 昨夜那声闷响,他压在她身上时陡然紧绷的肌肉,她闻见的血腥气,她都记得。 可那又如何? 她是阴城公主,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不是她的? 驸马替公主挡灾,那不是天经地义么?难道还要她感恩戴德、跪着给他磕三个响头? 更何况,就算他豁出命来救她,也改变不了他是个老男人的事实。 老,闷,不解风情,还把她卷进削藩这种要命的风险里,一桩抵一桩,救她的那点功劳早就扣光了! 她凭什么要看他?他配么? 刘贤得骄矜地垂着眼帘,连余光都不分给他。 碟中的肴肉切得薄厚均匀,入口咸鲜,但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朱高煦放下筷子,忍不住了。 “父王,”少年的嗓音直愣愣的,“您脸色不好。昨晚是不是没歇好?” 朱棣淡声道:“风雨扰眠,无妨。” 朱高煦还想再问,朱高炽不动声色地给他夹了一箸菜:“三弟,你不是说今早有骑射课么,还不快些用膳。” 朱高燧正埋头喝粥,闻言抬头,茫然地“啊”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说骑射课了? 朱高炽没理他。 满室安静,只有筷箸偶尔碰在瓷器上的细响。 刘贤得自始至终没有抬眼。 她的目光落在筷尖、落在碟沿、落在那座嵌百宝的紫檀插屏上。 屏风上刻的是一幅《仙山楼阁图》,青绿山水,画工精妙。 她的视线长久地停在那座虚无缥缈的仙山上,仿佛那里比这一室的人都要值得看。 朱棣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故意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看着她宁可盯着一座死物也不肯分给自己半个眼神。 他的目光黯了黯,旋即恢复如常。 “昨夜……”他开口。 刘贤得执筷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昨夜你跑出去的时候,”朱棣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厢房那边廊下有几块地砖松了,你赤着脚,有没有硌着?” 刘贤得怔住了。 “后来歇的那间屋子,”他继续说,语气平稳,“褥子薄了些,底下有潮气。我已让人去换了厚的,用的是你惯睡的那种丝绵胆。你若还是觉得硬,再添一层便是。” 刘贤得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朱高炽垂下眼帘,筷箸轻轻搁在箸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朱高煦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朱高炽不着痕迹地踩了一脚。 朱高燧捧着粥碗,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把碗举高了些,挡住自己半张脸。 朱棣仿佛没有察觉儿子们的动静。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搁下。 “早膳你用得少。”他看了眼刘贤得面前几乎未动的粥碗,“是没胃口,还是肴肉今日确实咸了?若不合意,让膳房重做一份。” 刘贤得盯着他。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温和,不像是质问,倒真像是在关心。 他为什么不问她昨天为什么砸他?为什么不问她咒他去死?为什么不问她扔下受伤的他跑去西厢睡了一夜? 他肩上那一下,可是替她挨的。 刘贤得心里不知从哪里窜上一股烦躁,恶声恶气道:“我好得很!不劳殿下费心!” 朱棣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没有露出任何受伤的神色。 他只是将还冒着热气的茶盏,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一寸。 “趁热。”他说。 窗缝外,马和悄悄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花厅里只剩瓷器偶尔轻碰的细响。 刘贤得到底也没碰那杯茶。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朱棣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并未立刻看她,而是望着窗外残留的雨痕,缓缓开口:“昨夜……是我失态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落了叶,“那些话,那些举动,吓到你了。本王道歉。” 刘贤得简直要笑出声。 哟,改口叫“本王”了?这是端着王爷的架子给自己找补呢? 她慢悠悠倚进椅背,翘起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殿下还会道歉呢?这可稀罕,来人呐,记下来,燕王殿下亲口认错,明儿个裱起来挂正堂。” 朱棣没接腔。 她更来劲了,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睨他:“昨夜殿下多威风啊,又是抓脚踝又是往地上摁,知道的说是夫妻,不知道的还以为燕王府改行绑票了呢。怎么,今儿酒醒了,想起来自己干过什么了?” 她说着,还拿手指卷了卷垂在肩头的发带,漫不经心:“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体谅,体谅。” 朱棣握着扳指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她,眼底有沉沉的暗色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极平:“妙仪。”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吻他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王妃”,不是“你”,是曾经灯下磨墨时、病中喂药时、夜深帐暖时叫过的那个名字。 刘贤得卷发带的手顿了一下。 朱高炽见状,无声起身,带着两个弟弟退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我们之间,”朱棣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恳求的困惑,“何时变成了这样?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第13章 他没有靠近。 那两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口。 “不喜欢”,不是“怨恨”,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她昨晚那一句决绝的“我恨你”。 他只是问她: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他记得,她曾经是喜欢过的。 刘贤得把发带往肩后一甩,坐直了。 为什么?这还用问? 她竖起一根手指,理直气壮:“第一,你太老了。” 朱棣没动。 她又竖起第二根:“第二,咱们成亲很多年了。十多年吧!殿下,就是一本《论语》翻十多年也该翻烂了,您指望我对一张看了十几年的脸还能有什么新鲜感?” 她顿了顿,觉得不过瘾,又竖起第三根:“第三,闷。您知道什么叫闷吗 ?就是跟您待一块儿,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比您会逗人开心。它好歹春天还开个花呢,您呢?您一年到头就板着这张脸,跟谁欠您八千贯似的。” 她把三根手指在朱棣眼前晃了晃,弯起眼睛:“三条,够不够?” 朱棣看着她。 那双眼睛曾经在灯下为他缝过战袍的破洞,曾经在他出征前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掉泪,曾经在他凯旋时隔着人群第一个望向他,此刻却像只偷了鱼的猫,得意洋洋地冲他摇尾巴。 他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以前!”刘贤得不耐烦地挥手,“人是会变的,殿下。您不变还不许我变?专横!” “以前我出门回来,”朱棣不理会她的抢白,执拗地看着她,“哪怕只是十天半月,你都会迎上来,亲我一下。” 刘贤得噎住了。 什么破习惯!徐妙仪你有病吧! 亲什么亲!又不是狗撒尿占地盘! 她强撑着冷笑:“以前那是给你面子。现在我不想亲了,不行吗?” 朱棣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贤得以为他总算认清现实、打算放弃这个话题了。 “你亲亲我。”他说。 刘贤得:“……什么?” “你亲亲我,”朱棣重复,声音沙哑,抬眼看向她,那目光里竟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就一下。像以前那样。” 刘贤得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上下打量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苦肉计、看出阴谋、看出任何能让她理直气壮拒绝的理由。 但他只是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下的青影,还有那因为忍痛而始终不敢有大动作的左肩。 …… 关她屁事! “不亲!”她斩钉截铁,“想都别想!做梦!下辈子!” 朱棣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那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说“今早落了雨”的语气,开口道: “那也好。既如此,那日王妃提起的那位柳公子……” 刘贤得背脊一僵。 “本王已命人查清了他的籍贯、年庚、三代族亲,以及他之前频繁出入王府秘院、托人递诗笺的行迹。” 朱棣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那诗本殿看了,平仄尚可,意境……俗了些。” 他啜了一口茶,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王妃若想看诗,本殿书房里有《全唐诗话》,不比他的锦绣?” 刘贤得瞪着他。 这个人!这个人!!! “你威胁我?”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敢。”朱棣放下茶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是觉得,王妃亲自验证一下‘感觉’,比看些不知所谓的酸诗,或许……更有助于夫妻和睦。” 刘贤得气得胸口起伏。 老狐狸!老流氓!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 “……就一下!”她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蹦。 “好。” 刘贤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他那边蹭。 那架势,活像上刑场。 三步。 两步。 一步。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说好了,一下。你敢乱动我就……” 朱棣伸出右手。 不是抓,不是拽,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轻,像握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刘贤得一愣。 然后他微微一带。 “啊!” 她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结结实实地坐到了他大腿上。 ! 刘贤得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 混账!登徒子!老不修!一把年纪了还耍这种流氓!!!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那只虚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用力,只是……没有松开。 隔着夏衫,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腿部的温度和力量,还有他左侧身体因她的重量而瞬间紧绷的肌肉。 他受了伤。 她知道的。 他就是故意的!仗着她不敢往他伤处撞! 刘贤得僵在他腿上,进不得退不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又不好真的往他左肩招呼,她可不是心疼他,她只是不想背个谋杀亲夫的罪名! 朱棣微微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他眼底某种她读不懂的、沉静的光。 他在等。 刘贤得闭眼,心一横,俯冲下去。 “啾。” 比蜻蜓点水还敷衍。她的嘴唇在他唇角蹭了一下,一秒,不,半秒,就立刻弹开。 “好了!”她挣着要起身。 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以前不是这样。”他的声音低哑,就在她耳边,震得她头皮发麻。 刘贤得还没来得及骂,他的脸已经近了。 这一次,是他覆上来。 他的唇微凉,带着淡淡的药味,却意外的……软。 她愣住了。 就愣这么一下,他已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一股麻意从相接处炸开,顺着脊背一路蹿到后脑勺。 刘贤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珍贵又极易碎的东西。 一下,又一下。 她的下唇被含住、松开、又含住,每一次厮磨都带起细微的战栗。 那耐心简直像是在驯一只野猫。 刘贤得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却没用力。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微微退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刘贤得脸颊烫得像发了高烧,心跳擂鼓一样。 她有点懵,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他的眸光骤然暗了下去。 他再次吻上来。 这一次不再温柔。 他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下来,舌尖撬开她还来不及闭合的齿关,长驱直入。 这个吻炙热、强势、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缠着她的舌尖,纠缠、吮吸、深入,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刘贤得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口的衣襟,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攀附。 他身上的气息包裹着她,清冽、温热、还有隐隐的药味,陌生又…… 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个百年,他缓缓退开。 她的嘴唇被吮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不稳,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有感觉了吗?” 刘贤得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还未散去的暗涌,看着他那副明明渴望还要故作镇定的样子。 一口气冲上脑门。 “感觉?”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借着他愣神的瞬间,蹭地一下从他腿上弹起来,退出五尺远。 “感觉糟透了!” 她狠狠擦自己的嘴唇,擦得发疼。 “又老又硬!嘴里都是药味!亲得还那么用力,差点没把我憋死!殿下,您这是接吻还是行刑?您是不是把当年打仗冲锋那股劲儿都使嘴上了?您当攻城呢?!” 她越说越气,指着他:“还有,谁让你伸舌头的?!说了就一下!一下!你那是几下?你数学是您府上账房教的吗?!” 朱棣还坐在原处,仰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也是红的,是被她方才无意识咬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咬的,反正肯定是他的错。 “总之,”刘贤得重重放下手,扬起下巴,“非常糟糕,极其差劲,本王妃很不满意!”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补了一句: “下次不亲了!再也不亲了!你找你的柳公子去吧!” 第14章 门帘被她摔得劈啪作响。 花厅内重归寂静。 朱棣独自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维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久久未动。 许久。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按上自己的下唇。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以及一道小小的、新鲜的破口,是她慌乱中咬的,不重,微微渗着血丝,此刻正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垂眼,看着指腹上那一点极淡的红。 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在笑。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呜呜呜,你的收藏是我更文的动力! 第11章 和离 二月,北风如刀。 霾雪密密匝匝地洒着,空气中有明显的冷意,刘贤得裹紧斗篷,站在廊下看雪,心里却比这天气还凉。 不对,她现在不叫刘贤得了。 她叫徐妙仪。 燕王朱棣的正妃,徐达的大女儿。 想想就头疼。 朝廷的调令下来。 北平布政使换了张昺,山东按察使陈瑛平调过来做北平按察使,都指挥使也换成了谢贵,三司掌印,一夜之间全成了生面孔。 徐妙仪听朱棣提过这几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徐妙仪听得出来,他不认识这些人,也摸不清他们的底。 等那三人上任后略一接触,果然。 陈瑛还好说话些,面上总带着笑,说话也客客气气。 可张昺和谢贵就不一样了,表面恭敬,一口一个“殿下”叫得响,可那骨子里的冷淡,连徐妙仪这个不怎么见外客的人都觉出来了。 更别说他们还私下派人打探燕府动静。 徐妙仪那日忍不住对朱棣说:“这几个人不对劲,像是冲着你来的。” 朱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惊讶,像是在说“你居然看出来了”。 徐妙仪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好歹是汉朝的公主,宫里那些弯弯绕绕见得多了,这点猫腻还看不出来? 但她也只是提了一嘴,没再多说。 反正她是来混日子的,朱棣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还没完。 新年一过,大同那边又传来消息:大同参将陈质参劾代王朱桂,说他品行暴躁,虐害军民。 朝廷接了奏折,立马把朱桂废为庶人,囚禁在大同代王府里。 徐妙仪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卡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代王朱桂,徐妙清的丈夫。 徐妙清是徐妙仪的妹妹,亲妹妹。 徐家四个女儿,出了三个王妃。 大女儿是燕王妃,二女儿是代王妃,三女儿是安王妃,四女儿还没出阁。 据说徐家二女儿徐妙清出嫁的时候,满京城的贵妇都来道喜,说徐家好福气,说徐家女儿个个都是凤凰命。 徐夫人拉着徐妙清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儿命好,嫁了亲王,一辈子荣华富贵”。 可现在,朱桂被废了。 被废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从此以后不是亲王了,是庶人了,是囚犯了。 那徐妙清呢?她怎么办? 徐妙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事儿不对劲。 朱桂再怎么荒唐,他是皇帝的亲儿子,是朱棣的亲兄弟。这时候被削,朝廷是冲着他荒唐去的? 傻子才信。 紧接着,朝廷诏旨又下:重申亲王不得节制文武吏士。 徐妙仪把诏旨的内容翻来覆去地读,读完,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在屋里转了又转。 转完,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离。 赶紧离。 马上离。 她是汉朝来的,脑子里压根儿没有“从一而终”那根弦。 汉代那会儿多好,想离就离,想嫁就嫁,谁管得着? 金俗的女儿能把淮南王太子休了,朱买臣的老婆能嫌他穷把他踹了,连汉武帝他娘都是二婚进的宫,这才叫活得敞亮! 她刘贤得在汉朝活了十九年,见的听的,都是这些。 女人嫁人,嫁得好就过,嫁不好就离,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说道的? 结果到了明朝,成了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呸呸呸。 她又不是明朝人,她凭什么守明朝的节? 再说了,她嫁的是朱棣,是皇帝的亲儿子。 皇帝的亲儿子现在被朝廷盯上了,三司换了人,兄弟被废了,下一步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男人怕是要出事。 她可不想跟着出事。 她本来在汉朝是长公主,莫名其妙穿到明朝已经够倒霉了,还得陪着一个可能要倒霉的王爷一起倒霉? 凭什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 可问题是,怎么开口? 朱棣那句话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跟别人。” 那是她初次惊闻削藩受惊后他说的。 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就是那男人说的胡话。 可现在想想,这话不对啊。 什么叫“就算我死了”?你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不能跟别人?我跟不跟别人是你说了算的? 万恶的明朝!万恶的王爷!万恶的朱棣! 徐妙仪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骂完又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 她得跟他把话说清楚。 和离。 好聚好散。 他继续当他的燕王,她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要是没事,那是他命大;他要是出事,那她正好自由。 完美。 可这话怎么跟他说? 直接说“咱俩离了吧”?会不会太突然?会不会把他惹毛了? 她记得上次亲完她骂他,他都没生气,反而坐在那儿笑。 那男人脾气好像还行? 但也说不准。 万一他觉得被妻子要求和离是奇耻大辱,一怒之下把她关起来呢?他现在虽然兵权被削了,可他那几个亲卫,谭渊、张玉、朱能,个顶个的骁勇,对他忠心耿耿,他说一,他们绝不敢说二。 徐妙仪愁得睡不着觉。 她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得说。 挑个黄道吉日,摊牌。 结果黄道吉日还没挑好,朝廷又派人了。 刑部尚书暴昭、御史林嘉猷、谷王府长史刘璟,仨采访使,一块儿来了北平。 徐妙仪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院里晒太阳。 丫鬟叽叽喳喳地传话:“暴大人脸色可难看了,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林大人是方孝孺的门生,听说文章写得好” “刘长史是刘伯温的孙子呢,就是那个神机妙算的刘伯温” …… 徐妙仪听得直乐。 刘伯温是谁她不知道,可“神机妙算”这四个字她听懂了,算命的?算出什么来了?算出自己得大老远跑北平来喝西北风? 她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朱棣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暴昭那张脸绷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看谁都用审犯人的眼神。 林嘉猷倒是斯文,可那股子书卷气里透着刻薄。 至于刘璟,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可那眼睛里的精光藏都藏不住。 都不是省油的灯。 朱棣天天召见、宴请、周旋,从早到晚不得闲。 徐妙仪乐坏了。 太好啦! 他终于没空来烦她了! 那什么“我今晚能否侍寝”之类的混账话,终于不用听了! 她窝在自个儿院里,嗑瓜子、晒太阳、听丫鬟们讲外面的热闹,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唯一不好的是,和离的事,又耽搁了。 她总不能趁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冲进去说“咱俩离了吧”。 那也太不挑时候了。 万一他正烦着,一口回绝得死死的,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找谁哭去? 这种事,得挑他心情好的时候说。 再说了,那几个采访使正盯着燕王府呢,万一朝廷听说了,觉得燕王连媳妇都留不住,八成是彻底不行了,趁机下手把他削了,那她不也跟着倒霉? 她还想活命呢。 徐妙仪咬着指甲,愁。 愁完又想:要不,等他忙完这阵? 反正那几个采访使迟早得滚蛋,等他们滚了,她再找朱棣摊牌。 她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暴昭几人滚蛋了。 朱棣得空了。 徐妙仪披了件斗篷,杀去了书房。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棣正坐在案后批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 第15章 像是饿了许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那什么眼神?” 朱棣搁下笔,往后一靠,脸上带着点疲惫,眉宇间却有几分松散,大概是终于把那些苍蝇打发走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徐妙仪清清嗓子,往他面前一站,“我有事跟你说。” “说。” “我要……” 她顿住了。 怎么说? 直接说“我要跟你和离”? 太生硬了。 要不先问问他对和离怎么看? 她这边正纠结着,朱棣却开口了:“你这几日倒是自在。” 徐妙仪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把手边的一叠文书推开,“就是听人说,你在院里嗑瓜子嗑得挺欢,还让丫鬟给你讲外面的热闹听。” 徐妙仪理直气壮:“怎么,王妃还不能嗑瓜子了?” 朱棣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让徐妙仪莫名有点发毛。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嗑瓜子。” 徐妙仪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都这时候了?朝廷的人是你招来的,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的事。”朱棣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可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我出事。” 他离得有点近,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这一步显得自己怂,硬生生站住了。 “你出不出事……”她梗着脖子,“关我什么事?” 朱棣低头看她。 灯影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压得死死的。 “不关你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软:“本来就……唔!” 她的话被堵了回去。 不是吻。 是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不轻不重地扣着她的腕骨。 “你别怕。”他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侧,“我不会有事的。” 徐妙仪眨眨眼,想说话,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懵。 “今日早朝,陛下已亲下圣旨,”他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地落进她耳朵里,“准我带子入京,进孝陵祭扫。” 徐妙仪愣住了。 进京? 祭扫孝陵? 她一把挣开他的手:“你说什么?你要进京?” 朱棣收回手,负在身后,点了点头。 “你疯了?”徐妙仪瞪大眼睛,“这个时候进京?你、你是去送死吗?” “送死?”朱棣微微挑眉。 “对啊!”徐妙仪急得原地转了一圈,“你想想,朝廷刚把北平三司的人全换了,又把代王废了,下一步是什么?不就是冲你来吗?这时候你进京,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朱棣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柔和下来。 “你这是在担心我?” 徐妙仪猛地停住,扭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像是雪天里忽见一枝红梅,不声不响地开着,却有股子凛冽的艳。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进京,风险太大。”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朱棣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暴昭他们来,不过是试探。我若不进京,便是心虚。心虚,便是把刀递到他们手里。” 徐妙仪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男人……胆子是真的大。 可她更想和离了。 太危险了,跟这种人待在一起,心脏受不了。 “那你……”她斟酌着开口,“你打算带谁去?” “高炽、高煦、高燧。”朱棣转过身,“都去。” 朱棣被她这话逗笑了,笑意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眼底。 “对,”他说,“全家上阵。” 徐妙仪:“……你当这是去打仗?” “本来就是去打仗。”朱棣负手而立,语气淡淡,“只不过不用刀枪罢了。” 徐妙仪盯着他看了两眼:“你倒是一点不慌。” “慌什么?”他微微挑眉,“几个文官罢了,还能把我吃了?” “那可是京城,那是皇帝的地盘。” “皇帝是我亲侄子。”朱棣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笑,可那笑意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劲儿,“他请我去的,我去了,他能把我怎么着?” 徐妙仪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驳起。 这人……是真不怕死,还是装得太像? 朱棣看着她那副憋着话说不出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放心,”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雪停了,“他们很弱。” 徐妙仪:“……”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 “他们很弱?”她忍不住反问,“那可是朝廷的人,整个朝廷都、都那个什么你,你管这叫弱?” “不然呢?”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好笑,“张昺,工部侍郎出身,管过几年修堤坝,懂什么军务?谢贵,都指挥佥事,在河南窝了七八年,没打过一场仗。至于暴昭,”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点漫不经心的轻慢,“刑部尚书,审案子是一把好手,可审案子和审我,是两回事。” 徐妙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把朝廷派来的这些人的底细摸得门儿清? “那林嘉猷呢?”她问,“人家是方孝孺的门生,文章写得好,听说很有学问。” “学问?”朱棣轻笑一声,“学问能当饭吃,能当刀使?他来北平是当采访使,又不是来考状元的。” 徐妙仪被他这话堵得没词了。 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个:“还有刘璟呢!刘伯温的孙子,人家祖上可是神机妙算……” “他爷爷神机妙算,又不是他。”朱棣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再说了,他爷爷当年算得那么准,也没算出来自己儿子能生这么个孙子。” 徐妙仪:“……”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朱棣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不信?” 徐妙仪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你太狂了。” “狂?”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忽然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你觉得我是狂?” 他离得太近,徐妙仪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不然呢?”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又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 半晌,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我在北平待了十九年。” 徐妙仪一愣。 “十九年,”他重复了一遍,“你以为我在这儿干什么?种花?养鸟?” 徐妙仪眨眨眼。 “他们以为换几个人就能把我架空了。”他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落进她耳朵里,“可真到了那一步,他们会发现,”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她。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眉骨挺拔,鼻梁如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我的人和刀,从来不在那些衙门里。”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男人……是真狂。 朱棣看着她那副愣神的样子,唇角微微翘起。 “怎么,怕了?” 徐妙仪回过神来,立刻板起脸:“我怕什么?又不是我去打仗。” “那就好。”朱棣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我和孩子们会平安归来。”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懂明朝的事,可她懂人心。 这男人不是去送死的。 他是去赌的。 赌赢了,平安归来。 赌输了…… 她不敢想。 算了,不想了,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正事说了。 “那个……我找你,其实是有件事……” “什么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专注,深邃,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徐妙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第16章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你知道吗?”朱棣忽然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这几日我和道衍他们讨论入京的策略,总是无法集中精神。” 徐妙仪一愣:“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落到她的唇上,又收回来。 那眼神,烫得吓人。 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却撞上了书架。 他欺身上前,一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架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因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我一直想着你。” 作者有话说: ---------------------- 宝子们,我很想快点更完,可是更得太快对榜单不利。如果哪天没有更,就是在等榜期过去。 第12章 旅途 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想着你生气时瞪我的样子,想着你骂我时扬起的下巴,想着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唇上,“在床上……” 徐妙仪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 她想骂他,可手脚都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 他的脸越来越近,呼吸喷洒在她额头上,温热,带着淡淡的药味。 “现在也……”他说。 三个字,轻轻的,却像三块温热的糖,不声不响地化开在她心口。 徐妙仪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他,夺门而逃。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徐妙仪跑出老远,一直跑到自己的院子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心跳得像擂鼓,脸烫得像发了高烧。 “混蛋!”她咬牙切齿地骂,“王八蛋!臭不要脸的!说什么想我,那是想我吗?那是想……那是想那什么!” 她骂不下去,脸更烫了。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冷静个屁啊! 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勉强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 然后她开始想正事。 朱棣要进京了。 如果他现在进京,她和离的事又要被耽误,他不在,她跟谁离?等他回来?万一他回不来呢? 可问题是,就算他回来了,他会同意和离吗? 肯定不会。 就他刚才那副样子,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怎么可能放她走? 徐妙仪咬着指甲,在屋里转来转去。 忽然,她停住了。 要不……她跟着进京? 对!跟他一起去! 到了京城,天高皇帝远,不对,京城就是皇帝的地盘,可至少,她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些人,比如……比如…… 比如谁呢?她谁都不认识。 可没关系! 京城人多,机会多。 万一她找到机会和离,朱棣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他是去祭扫的,又不是去打仗的,总不能在京城对她用强吧? 越想越觉得可行。 徐妙仪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她杀去朱棣的书房。 朱棣正在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昨晚跑得那么快,今日又送上门来?” 徐妙仪忍住想骂人的冲动,板着脸走到他面前:“我要跟你进京。”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说什么?” “我说,”徐妙仪一字一顿,“我要跟你进京。” 朱棣放下手里的地图,慢慢站起身。 “不行。” 徐妙仪一愣:“为什么不行?” “进京不是去玩的。”他的语气淡下来,眉眼间却不见凌厉,只余沉静,“这一路凶险,我无暇分心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了?”徐妙仪不服气,“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你?”他说,“你连出门都要人跟着,进京千里之遥,你怎么照顾自己?” 徐妙仪被他噎住,噎完又火了:“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不是瞧不起你。”朱棣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小片雪絮,“是不想让你涉险。” 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温柔。 那手指拂过她肩头的时候,隔着衣料,她却觉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烫。 徐妙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想说“我自己能行”,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收回手,垂眼看她。 “留在北平。”他说,“等我回来。” 徐妙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人……好像真的在担心她。 可她是来和离的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去,扬起下巴,瞪着他:“我要去。”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我就是要去。” 他还是没说话。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他忽然笑了。 “因为,”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徐妙仪的心猛地一紧。 他……他怎么知道? 她掩饰似的别开眼:“胡说什么呢?我不回来去哪儿?” 朱棣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看一个怎么也抓不住的、随时会飞走的什么东西。 半晌,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 “此事不必再提。”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你在北平等我。”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看地图的侧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那侧影在窗光里,眉骨挺拔,鼻梁如削,明明是杀伐决断的人,此刻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孤寂。 这男人,怎么这么难缠? 可她徐妙仪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他不让她去,她偏要去。 …… 马车辚辚地驶出北平城时,徐妙仪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城楼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隐没在灰白的天际线下。 她放下帘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终于出来了。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她蹲在朱棣书房外头偷听行军路线被逮个正着,又被拎着后领子扔回院子,但好歹,她还是出来了。 办法其实很简单。 她去找了朱高炽。 那三个孩子,老大朱高炽仁厚,跟她这个母亲最贴心;老二朱高煦皮糙肉厚,成天舞刀弄枪,跟朱棣一个德行;老三朱高燧年纪最小,成天跟着二哥跑。 她直接堵了朱高炽的门,开门见山:“我要跟你一块儿进京。” 朱高炽正捧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母亲?” “别这个表情。”徐妙仪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你就说行不行。” 朱高炽迟疑了一下:“父王知道吗?” “他知道。”徐妙仪面不改色,“他不让。” 朱高炽:“……” 那您这是? 徐妙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就让我扮成你的丫鬟,混在马车里。等走远了,他还能把我扔回去不成?” 朱高炽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最近母亲确实有些奇怪,从前母亲虽然也偶尔任性,但总端着王妃的架子,不会这样蹲墙角偷听,也不会这样眨着眼睛跟自己商量“偷偷跟着去”。 可这奇怪里,又透着某种让他熟悉的亲切。 像小时候母亲偷偷塞给他饴糖时的神情。 “母亲,”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父王不让您去,自有他的道理。您若这般偷偷跟去,父王知道了,定然不悦,而且,他一定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又道:“您也知道,父王有多在意您。” 徐妙仪眨眨眼,没接这话。 她当然知道。 这几个月她看得清清楚楚,朱棣看她的眼神,朱棣对她说话的语调,朱棣那些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的 目光。 那不是一个王爷看王妃的眼神。 那是…… 她没往下想。 “你就说帮不帮吧。”她道。 朱高炽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母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帮。”他说,“不过不是帮您偷跑,您就安心坐我的车,父王若要怪,我替您挡着。” 徐妙仪一愣:“你不怕你爹?” 朱高炽笑了笑,没说话。 他怕。 可他更怕母亲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王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17章 母亲嫁进王府这些年,生了他们几个,操持中馈,从无怨言。 父王常年在外征战,母亲便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如今母亲想跟父王进京,他不帮,谁帮? 于是,此刻徐妙仪便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朱高炽的马车里。 马车很大,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个小手炉。 朱高炽坐在另一边,手里仍然捧着那卷书,时不时翻一页。 徐妙仪托着腮,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心情极好。 出了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 徐妙仪正疑惑,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朱棣站在车外,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朱高炽,最后落回她脸上。 “下来。” 徐妙仪一僵。 朱高炽连忙放下书,艰难地挪动身子想要起身:“父王,是我……” “没问你。”朱棣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朱高炽立刻闭了嘴。 朱棣仍然看着徐妙仪。 “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徐妙仪瞪着他,坐着不动。 朱棣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她。 两人对峙了片刻,徐妙仪到底扛不住他那眼神,磨磨蹭蹭往车外挪。 挪到车边,她正要往下跳,朱棣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徐妙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熟悉的松木气息扑了满怀。 等反应过来时,双脚已经落了地,他却还没松手。 她抬起头,正要发火,却发现朱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她别开眼,不看了。 朱棣松开手,退后一步。 “跟我走。” 他转身就走。 徐妙仪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去哪儿?” “前面。” “什么前面?” “有马车。” 徐妙仪一愣。 马车? 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队伍前头多了一辆马车,比朱高炽那辆还大些,车帘是新换的靛蓝色,车辕上还系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转头去看朱高炽那辆车。 朱高炽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挤了挤眼睛。 徐妙仪:“……” 这小子,早就知道? 她收回目光,朱棣已经走到了那辆新马车前。 他撩开车帘,回头看她。 “上来。” 徐妙仪站着没动。 “我自己能骑马。”她说。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会骑吗? 徐妙仪被他看得火起:“我真会!以前在、在娘家时骑过的!” 她差点说漏嘴,把“在汉朝”说出来。 朱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追问。 “我知道你会。”他说,“可你没骑过远路,骑半天腿就得磨破,到时候还不是得坐车。” 徐妙仪被他说得语塞。 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她就是不想坐那辆车,谁知道他会不会跑上来。 “我去跟老大坐。”她说着就要往回走。 “高炽那辆车太小。”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挤两个人太勉强。” 徐妙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你怎么不给他换辆大的?” 朱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因为他不需要。” 徐妙仪:“……” 这是什么歪理? 她瞪着他,正要反驳,却见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上车。”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不就想跟着吗?让你跟了,还闹什么?” 徐妙仪噎住。 什么叫“让你跟了”? 明明是她自己想办法跟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的话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一切都是他大发慈悲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抬脚就往马车走。 上就上,谁怕谁? 她爬上马车,掀开车帘,一屁股坐进去。 马车里比她想象的要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放着个铜手炉,暖意融融。 她往里头挪了挪,靠着车壁坐好,打算等朱棣走了,就悄悄溜到朱高炽的车上。 可她刚坐稳,车帘又被人掀开了。 朱棣弯着腰,钻了进来。 徐妙仪愣住了。 “你干什么?” “坐车。”朱棣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顺手还理了理袍角。 徐妙仪瞪着他:“你不是骑马的吗?” “改了。” “怎么改了?” 朱棣抬起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怕你跑了。” 徐妙仪:“…………”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压住。 “你下去。” “不下去。” “这是我的马车!” 朱棣挑了挑眉:“我让人备的。” “我……”徐妙仪语塞,改口道,“那我下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见朱棣抬起手,轻轻按在她手腕上。 那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别闹。”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人,“外头冷,车里暖和。” 徐妙仪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是杀过人的手。 可此刻那手按在她腕上,却轻得像一片雪。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明明是她要跟他对峙的,明明是她要发火的,可被他这么一按,她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瞪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朱棣看着她,目光深沉。 “我想你安安稳稳地坐着,”他说,“别乱跑,别瞎想,别……想着怎么离开。” 徐妙仪的心猛地一紧。 他又知道了? 她别开眼,掩饰似的说:“谁想离开了?” 朱棣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收回手,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他说,“路还长。” 徐妙仪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前行。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车轮声、铜铃的叮当声。 车帘内,炭火的暖意裹着她,混着对面那人身上熟悉的松木气息。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闭着眼睛,眉眼舒展,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还搁在她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挨着她的袖口。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把它甩开。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歪,脑袋撞上什么软和的东西。 是人的肩膀。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朱棣垂下来的目光。 “撞疼了?”他问。 徐妙仪摇摇头,脸有点烫。 她往旁边挪了挪,想离他远点,却被他伸手按住肩膀。 “别动。” “干什么?” “靠着我睡。”他说,“舒服些。” 徐妙仪瞪着他:“谁要靠着你睡?”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不儿 朱棣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啊。”他说。 徐妙仪被他笑得一愣,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上。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到了叫你。” 徐妙仪僵着身子,不敢动。 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 他身上有松木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炭火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仍然闭着眼睛,唇角却微微弯着。 像是在笑。 她忽然想起朱高炽的话。 “您也知道,父王有多在意您。” 在意吗? 好像是挺在意的。 可她是来和离的啊!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和离”,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可他的肩膀实在太舒服了,车里又这么暖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从靠着他的肩膀,变成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朱棣一手揽着她,一手正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见她醒来,他的动作顿了顿。 “醒了?” 徐妙仪愣愣地看着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第18章 他低头看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做噩梦了?”他问,“方才一直在皱眉。” 徐妙仪摇摇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他抱着,连忙要坐起来。 他却没松手。 “再躺会儿。”他说,“还早。” 徐妙仪瞪着他:“你松手。” “不松。” “老者!” 他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 “叫夫君。” 徐妙仪:“…………”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车帘外忽然传来朱高炽的声音。 “父王,母亲,该用午膳了。” 徐妙仪浑身一僵。 朱棣却面不改色,扬声应道:“知道了。” 他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起来吧,”他说,“孩子们等着。” 徐妙仪瞪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平时在别人面前冷得像块冰,怎么到了她面前,就、 就这副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挣出来,坐直身子,整理衣襟。 朱棣也不拦她,只是靠在车壁上,看着她忙活。 那目光太直白,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道。 朱棣弯了弯嘴角。 “看我夫人。” 徐妙仪手一顿。 夫人。 是啊,她是他的夫人。 是这三个孩子的母亲。 是这个男人的妻子。 可这个身份,原本不属于她。 她低下头,没接话。 朱棣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微微顿了顿。 这几个月,她有时候会露出这种神情,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远得他够不着。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把她拉回来。 “走吧。”他起身,朝她伸出手,“孩子们该等急了。” 徐妙仪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裹在掌心。 她被他牵着下了马车。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朱高炽正站在另一辆马车旁,看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上来。 “父王,母亲。” 他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 “午膳备好了,在前头亭子里。” 朱棣点点头,牵着徐妙仪往前走。 徐妙仪被他牵着,走在他身侧,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眉骨挺拔,鼻梁如削,下颌线条硬朗,是杀伐决断的长相。 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却轻得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他说的那句话。 “看我夫人。” 夫人。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次,好像比之前更浓了些。 马车重新上路时,徐妙仪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跟对面那人拉开距离。 没用。 马车就这么大,再拉能拉到哪儿去? 她瞪着朱棣,朱棣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饶有兴味的意思。 “还瞪?”他问。 “我就瞪。” “瞪吧。”他靠回车壁,闭上眼睛,“瞪累了就睡。” 徐妙仪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更瞪了。 可瞪了一会儿,眼睛确实酸了。 她眨了眨眼,别开目光,看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车外马蹄声碎,铜铃声脆。 车里暖意融融,只有他们两个人。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下去?” 朱棣睁开眼看她。 “下去?” “下去骑马。”徐妙仪理直气壮,“你是主帅,不骑马在前面领着,窝在马车里像什么话?”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操心起我的军务来了?” “我……”徐妙仪语塞,改口道,“我是嫌你碍眼。” “碍眼?”朱棣挑了挑眉,“这马车这么大,我往这儿一坐,怎么就碍你的眼了?” 徐妙仪瞪着他:“你往这儿一坐,我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朱棣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空当,至少能再塞下两个朱高炽那么大的空当。 他又抬起头,看着徐妙仪,目光里带着点好笑。 “伸腿?”他说,“你伸。” 徐妙仪被他噎住。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方才不是睡得挺好?”朱棣慢悠悠道,“靠着我肩膀,睡得可香了。” 徐妙仪脸一热。 “那是意外!” “哦。”朱棣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 徐妙仪被他这副模样气得牙痒痒。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在别人面前冷得像块冰,怎么到了她面前,就…… 就这副死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老者。”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你到底怎样才肯下去?”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思索。 “这么想让我下去?” “想。”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那你喜欢听笑话吗?” 徐妙仪一愣。 “什么?” “笑话。”朱棣说,“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了,要是还让我下去,我就下去。” 徐妙仪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棣? 讲笑话? 那个成天板着脸、杀伐决断的燕王朱棣?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会讲笑话?” 朱棣面色不变:“试试就知道了。” 徐妙仪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做,听听他能讲出什么来也好。 “行,”她说,“你讲。” 朱棣看着她,忽然道:“你先笑一个。” 徐妙仪:“?” “你绷着脸,”朱棣说,“我讲不出来。” 徐妙仪:“……” 这是什么歪理?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朱棣看了,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你还是别笑了。” 徐妙仪立刻收起笑容,瞪着他:“你到底讲不讲?” 朱棣没接话,反而问道:“你真不听?” “不听。” “为什么?” 徐妙仪脱口而出:“你一个老男人,能讲出什么好笑的笑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朱棣挑了挑眉。 “老男人?” 徐妙仪别开眼,假装看车帘。 她心想,本来就是嘛。 她没穿越之前在汉朝的时候,什么好的没见过?全天下最风趣的男人给她做面首,什么样的笑话没听过? 那些面首,年纪轻,模样俊,嘴又甜,讲起笑话来一套一套的,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眼前这个…… 她偷偷瞄了朱棣一眼。 眉骨挺拔,鼻梁如削,下颌线条硬朗,长得确实不赖,搁汉朝也能入选她的面首队伍。 可年纪摆在这儿呢。 快四十岁的人了,能风趣到哪儿去? 朱棣看着她那副“我就不听”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这样,”他说,“我们一起说。” 徐妙仪一愣:“什么?” “我们一起讲笑话。”朱棣说,“你说一个,我说一个,看谁的笑话好笑。” 徐妙仪眨眨眼。 这倒是有点意思。 她想了想,自己在汉朝听的那些笑话,随便拎一个出来,不比这老男人讲的强? “行啊。”她来了兴致,“不过得有个说法,你要是输了,就下去骑马。”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笑意。 “你要是输了呢?” 徐妙仪一愣。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她想了想,“我输了就……就不赶你下去了。” 朱棣笑了。 “这赌注,怎么都是我吃亏?” 徐妙仪瞪他:“那你到底赌不赌?” 朱棣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赌。”他说。 徐妙仪立刻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那我先来。” 她想了想,挑了一个在汉朝时最喜欢听的笑话。 “从前有个书生,进京路上住店。店小二问他:‘客官吃点什么?’书生说:‘随便。’店小二说:‘没有随便。’书生说:‘那就随意。’店小二说:‘也没有随意。’书生说:‘那你们有什么?’店小二说:‘有米饭,有面条,有馒头。’书生说:‘那就来碗米饭吧。’店小二问:‘要什么菜?’书生说:‘随便。’” 第19章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朱棣。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完了?” “完了。” 朱棣想了想,问道:“所以……好笑在哪儿?” 徐妙仪瞪着他:“你没听懂?” 朱棣诚实地摇了摇头。 徐妙仪:“……” 她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就是那个书生,他一开始说随便,店小二说没有,他又说随意,还是没有,最后他点了米饭,店小二问他点什么菜,他又说随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他说,“这确实有点好笑。” 徐妙仪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努力理解但实在笑不出来”的表情,顿时泄了气。 算了,汉朝的笑话,明朝的人听不懂也正常。 “该你了。”她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来。” 朱棣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那我讲了。” 徐妙仪点点头。 朱棣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个人,”他说,“特别怕媳妇。” 徐妙仪一愣。 这开头…… “有一天,他在街上跟人吹牛,说:‘我在家说一不二,我媳妇从来不敢顶嘴。’正说着,他媳妇从街角走过来,他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朱棣顿了顿,继续道:“有人拉住他,问:‘你不是说你在家说一不二吗?跑什么?’他说:‘我家这位,在家确实说一不二,可这会儿是在街上,她说了算。’” 徐妙仪听着,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朱棣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那人又问:‘那你跑什么?’他说:‘我不跑,等她过来揪我耳朵?’” 徐妙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朱棣面不改色,继续往下讲:“正说着,他媳妇已经走过来了,一把揪住他耳朵,问:‘你刚才说什么?’他连忙赔笑:‘我说……我说夫人您走路累不累?要不要我背您回去?’” 徐妙仪已经笑得肩膀直抖。 朱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嘴里还在继续:“他媳妇说:‘不用,我自己会走。’他连忙说:‘那您走慢点,别累着。’他媳妇瞪了他一眼,走了。旁边的人问他:‘你不是说你在家说一不二吗?’他揉了揉耳朵,理直气壮道:‘对啊,在家我说一不二,我说什么,她都说不二!’” 徐妙仪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朱棣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把她捞进怀里。 徐妙仪笑倒在他怀里,还在笑。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她笑得话都说不完整,“这也太……太……” 朱棣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好笑吗?” 徐妙仪拼命点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棣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那就好。” 徐妙仪笑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缓过来。 她抬起头,正对上朱棣低头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柔和,柔得不像话。 她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他怀里。 她连忙要坐起来,却被朱棣按住了。 “别动。” “干什么?” 朱棣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 “再笑一会儿。” 徐妙仪瞪着他:“笑完了!” “没完。”朱棣说,“我这儿还有。” 徐妙仪一愣:“还有?” 朱棣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让人搜罗了一整本笑话集,够笑一路的。” 徐妙仪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 “你……你让人搜罗笑话集?” 朱棣面不改色:“嗯。” “为什么?” 朱棣低头看她,目光深邃。 “因为,”他说,“有人跟我说,她一个人在王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徐妙仪愣住了。 这话……是她跟朱高炽说的。 怎么传到他耳朵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往后,”他说,“我陪你说话。” 徐妙仪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别开眼,不敢看他的目光。 “谁要你陪……”她小声嘟囔,声音却越来越低。 朱棣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心也跟着颤。 “不要我陪,”他说,“那你要谁陪?” 徐妙仪被他问住。 要谁陪? 她在汉朝的时候,有那么多人陪。面首成群,笑语不断,热闹得很。 可那些热闹,现在想起来,怎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而眼前这个人…… 他就在这儿。 抱着她,看着她,用那种让人心乱的目光。 她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奇怪的氛围,“你、你先松开我。” 朱棣没松。 “再躺一会儿。”他说。 “凭什么?” “因为,”他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你方才笑倒在我怀里,是自己倒的,不是我拉的。” 徐妙仪:“……” 这是什么歪理? 她瞪着他,正要反驳,却见他忽然低下头,凑近她耳边。 “还有,”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你笑起来,很好看。” 徐妙仪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 她一把推开他,坐起来,背对着他,假装整理衣襟。 “胡说什么……”她小声嘟囔。 朱棣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铜铃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徐妙仪背对着他,耳朵还是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那本笑话集……真有一整本?” 朱棣笑了。 “真有一整本。”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再讲一个?” 朱棣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说,“再讲一个。” 第14章 体力好 马车驶入南京城时,徐妙仪掀开车帘,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 她扒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 街巷纵横,商铺林立,青石板路延伸向远处,一眼望不到头。 路两旁酒旗招展,茶幡飘扬,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马车旁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往远处看,隐约能望见巍峨的城楼和飞檐翘角的楼阁,在午后的日光里镀着一层浅浅的金边。 徐妙仪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在汉朝的时候,长安城也繁华,可那是长安。 眼前这个是南京,应天府,大明王朝的京城。 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朱棣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没见过?” 徐妙仪回过神,白了他一眼。 “见是见过,”她嘟囔道,“没见过这么……这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热闹?繁华?人声鼎沸? 都不太对。 她在汉朝见的,那是另一个时空的繁华。 眼前这个,是实实在在的,能摸得着看得见的,属于这个时代的。 她的眼睛又忍不住往车窗外瞟。 街边有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门口围着好几个年轻女子,正挑挑拣拣。 再往前,是个布庄,各色绸缎堆得满满当当,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徐妙仪看得心痒。 她在北平王府里憋了几个月,都快憋出病来了。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这一路…… 好像光顾着和朱棣说笑了? 徐妙仪愣了愣,慢慢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北平到南京,走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里,她和朱棣在马车里,讲笑话,斗嘴,有时候她笑得倒在他怀里,有时候他给她剥橘子吃,有时候她困了枕着他肩膀睡过去…… 和离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徐妙仪顿时懊恼起来。 多好的机会啊! 十来天! 整整十来天!就他们两个人!她想说什么不能说? 她甚至可以在他讲笑话的时候突然打断,“等等,我们先写个和离书”,然后让他继续讲。 她可以在他剥橘子的时候说,“橘子先放着,我们聊聊和离的事”,然后继续吃橘子。 第20章 她可以在枕着他肩膀睡过去之前说,“醒了我跟你说个事,和离的事”,然后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多好的时机!多完美的安排!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徐妙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她偷偷瞄了朱棣一眼。 他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明明是清冷高傲的长相,可这十来天里,她看见的却是他讲笑话时眉眼舒展的样子。 他给她剥橘子时低着头的专注。 她笑得倒在他怀里时,他伸手扶住她的动作。 她睡着了他轻轻给她盖毯子,那双手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徐妙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老男人。 要是没那么复杂的身世,要是只是个普通的富贵闲人,她还真愿意收他当面首。 体力好。 这点她最有发言权。 又会哄人。 要什么奇珍异宝都给你找来。 长得也不赖。 快四十了还这副模样,年轻时候得什么样? 搁汉朝,她那些面首加一块儿,都比不上他一个。 那些面首,年轻是年轻,俊俏是俊俏,可伺候人的本事,也就那样。 一个个嘴上抹了蜜,真上阵的时候,没几个能撑过半個时辰的。 眼前这个…… 徐妙仪及时打住,没往下想。 可他偏偏是燕王。 是道衍口中要被建文帝削藩的燕王。 是要成为阶下囚的人。 徐妙仪想起道衍那张神秘兮兮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殿下此去,吉凶难料。” “王妃务必保重。” 保重什么保重? 她保重得很! 她只是想在他成为阶下囚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 她刘贤得,堂堂汉朝阴城公主,什么好日子没过过?让她跟着一个阶下囚去吃苦? 门都没有。 她可是过过好日子的人。 在汉朝的时候,她住的是宫殿,穿的是绫罗,吃的是珍馐。 出门前呼后拥,进门面首成群。 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睡哪个面首就睡哪个面首。 要是跟了阶下囚,那些好日子就全没了。 她得和离。 必须和离。 趁早和离。 立刻和离。 马上和离。 现在就和离!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张嘴, “我……”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糖葫芦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炊饼!刚出笼的炊饼!” “哎你别挤啊!我先来的!” “谁挤你了?你自己站不稳怪谁?” 徐妙仪的脖子比脑子快,“嗖”地一下转向车窗。 她的手已经掀开了车帘一角。 她的眼睛已经直直地望了出去。 街巷纵横,商铺林立,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抱孩子的、牵驴的,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得了。 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从马车旁经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卖炊饼的掀开笼盖,白花花的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徐妙仪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张着的嘴,原本要说的“和离”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 “哇……” 朱棣睁开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到了?” 徐妙仪没理他,继续扒着车窗往外看。 卖绢花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年轻女子,正挑挑拣拣。 卖泥人儿的挑着担子,手里捏着一个红脸的关公,栩栩如生。 远处还有杂耍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徐妙仪的脖子越伸越长,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朱棣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心摔着。” 徐妙仪缩回来,坐回车壁上,眼睛却还黏在车窗外头。 “这就是南京?”她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应天府。”朱棣道。 徐妙仪点点头,眼睛还是没离开车窗。 和离? 什么和离? 今天先逛逛再说。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来都来了。 对,来都来了。 再说她也需要先考察一下这京城的风土人情,万一以后和离了,她得选个地方落脚是不是? 北平是不能待了,南京看起来不错,得先看看。 嗯,很有道理。 所以她不是贪玩,她是在为自己谋划后路。 徐妙仪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完全可以说服自己。 至于今天过了明天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十来天都拖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路边,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什么?” 朱棣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杂耍。” “我知道是杂耍!”徐妙仪眼睛放光,“我能下去看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 “先到住处安顿下来。” 徐妙仪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安顿下来天都黑了!” “黑了正好歇息。” “可我现在就想逛!”徐妙仪扒着车窗,眼巴巴地看着外头,“你看这京城多热闹啊,比我……比我在家时见的还热闹。” 她差点说漏嘴,把“比我在汉朝时”说出来。 朱棣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么想逛?” “想!”徐妙仪拼命点头,“今晚就想逛!” 她心想,明天你要面圣,又要祭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去。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临行前道衍说的话,“殿下此去,务必当心。京城不比北平,处处都是眼睛。” 还想起临出发前,北平布政使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殿下进京,朝廷必有安排,殿下只管安心等着接风就是。” 接风。 说白了就是监视。 他们这一行人的行踪,早就报上去了。什么时辰到,住哪儿,见什么人,朝廷都盯着呢。 按规矩,他们得先到指定的驿馆安顿,等着礼部的人来对接。 明天一早,还要进宫面圣。 今晚本该老老实实待在驿馆里,哪儿都不能去。 可现在。 朱棣看着徐妙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期待,亮得跟北平冬夜的星子似的。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带她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撩开车帘,对外头吩咐道:“去个人,告诉礼部的人,今晚不必来接了。就说……舟车劳顿,王妃身子不适,先行歇息,明日一早自会进宫面圣。”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徐妙仪眨眨眼:“有人来接我们?” “嗯。”朱棣放下车帘,“礼部的人,按规矩要来接风。” “那你不让他们来了?”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 “让他们来,你还能出去逛?” 徐妙仪想了想,好像是不能。 “可你这样……”她有点心虚,“不会有事吧?” 朱棣没说话。 有事? 当然有事。 亲王进京,礼部接风,这是规矩。他让人回绝了,说王妃身子不适,这借口能用,但也架不住人多想。 朝廷那些人,本来就盯着他。 他这一路,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下来,写成密报,送到建文帝的案头。 今晚他带着王妃出去逛街,被人看见了,明天就会有人参他一本:“燕王进京,不遵礼制,携眷夜游,有失体统”。 参本都是轻的,只怕还有人会借题发挥,说他“藐视朝廷”“居心叵测”。 可他能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出去逛? 更不可能。 这是南京,不是北平。满大街都是朝廷的眼睛,她一个人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不敢想。 “没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就说你身子不适,在住处歇着。我们换身衣服,从后门出去。” 徐妙仪眨眨眼:“从后后门出去?” “嗯。” “……像做贼一样?” 朱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像做贼一样。” 徐妙仪愣了一瞬,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堂堂燕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带媳妇逛街还得走后门?” 第21章 朱棣看着她那副笑得得意的模样,心里那点为难忽然就散了。 走后门就走后门吧。 只要能让她这样笑。 “走吧,”他伸手敲了敲车壁,“先到住处。” …… 马车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徐妙仪下车一看,是个不大不小的院落,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燕园”两个字。 “这是哪儿?” “先头派人置办的宅子。”朱棣道,“不是驿馆。” 徐妙仪一愣:“不住驿馆?” “不住。”朱棣带着她往里走,“驿馆人多眼杂,住这儿清净。” 徐妙仪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忽然听见外头有马蹄声。 她探头一看,是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马从门前经过,往远处去了。 她回头看向朱棣。 朱棣站在正堂门口,目光也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徐妙仪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些人,大概就是礼部的人吧。 来接风的,结果扑了个空。 她走到朱棣身边,小声道:“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住这儿?” 朱棣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会。” 徐妙仪一愣:“那你还敢出门?” “发现了又怎样?”朱棣道,“我是燕王,进京住自己的宅子,有什么不行?” 徐妙仪眨眨眼。 好像……是没什么不行。 可他那表情,分明不是“没什么不行”的样子。 她正想着,朱棣已经转身往里走。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堂、厢房、后罩房,一应俱全。院子里还种着几竿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徐妙仪正四处打量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垂花门边,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他穿着寻常百姓的青布袍子,可那股子气势,怎么都遮不住。 徐妙仪多看了他一眼。 朱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谭渊,燕山右护卫副千户。今晚跟着我们出去。” 谭渊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见过王妃。” 徐妙仪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一件事。 那次她偷听道衍和朱棣说话,道衍提到过这个人。 “谭渊此人,心狠手辣,殿下当用得当用,却不可轻信。” 心狠手辣。 徐妙仪又看了谭渊一眼。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潭水。 她忽然有点好奇,朱棣为什么带这样的人出门? 可她懒得多想。 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只关心今晚能不能逛成街。 “走吧走吧,”她催促道,“换衣服去!” …… 天色将黑时,一行三人出了门。 朱棣换了身藏青色的寻常袍子,谭渊跟在后面,也是一身布衣。 徐妙仪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玉簪,看着像寻常人家的年轻媳妇。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还挺满意。 “走吧!”她兴致勃勃,“先逛哪儿?” 朱棣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你想逛哪儿?” “哪儿热闹逛哪儿!”徐妙仪道,“我刚才看见那边有条街,好多铺子,咱们先去那儿!” 朱棣点点头,带着她往外走。 南京城的夜,比白日里更热闹。 街巷两旁挂满了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卖小吃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馄饨、汤圆、糖粥,热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还有卖绢花的、卖香囊的、卖泥人儿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妙仪逛得眼睛都直了。 她一会儿蹲在摊前看人家捏泥人,一会儿凑到胭脂铺子里闻这个闻那个,一会儿又跑到卖糖人的跟前,非要人家给她捏个小兔子。 朱棣跟在后头,替她付钱,替她拿着那些七七八八的小玩意儿,脸上的无奈里透着笑意。 谭渊远远跟在后面,像个影子。 “这个!”徐妙仪又停在一个摊子前,眼睛亮了亮,“这是云锦?”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闻言眼睛一亮:“哎呦,姑娘好眼力!正是金陵云锦!您瞧瞧这料子,这花色,宫里头的娘娘都用这个!” 徐妙仪伸手摸了摸,指尖在料子上轻轻滑过。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一口气指了五六匹,“这几匹我都要了。” 摊主眼睛都亮了:“哎呦,姑娘好眼光!这都给您包起来?” “包起来。”徐妙仪头也不回,又指向另一边的料子,“那个石青色的也拿下来我看看,还有那个银红的。” 她指得正起劲,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朱棣。 朱棣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嘴角微微弯着。 “看什么看?”徐妙仪瞪他,“付钱。” 朱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对摊主点了点头。 摊主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旁边的人一起打包。 她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多看了朱棣几眼,嘴里的话就没把住门: “哎呦姑娘,您这夫君可真是一表人才!我在这儿摆摊二十年,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像您夫君这样气度不凡的,真真是头一份!您瞧瞧这身量,这气派,往这儿一站,跟座山似的,稳稳当当!还有这面相,哎呦喂,眉是眉,眼是眼的,长得可真俊!姑娘您真是好福气,挑夫君的眼光跟挑料子的眼光一样好!” 徐妙仪眨眨眼。 一表人才? 气度不凡? 跟座山似的? 她回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弯着的嘴角,分明透着一丝受用。 徐妙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得,这老男人还得意上了。 她转过头,对摊主干笑两声:“呵呵,是挺好,挺好。”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好什么好?你们是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一表人才!汉朝那些美男子,随便拎一个出来,不比这老男人强?那个谁谁谁,脸白得跟玉似的,眼睛会说话,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还有那个谁谁谁,身段那叫一个风流,走路带风,回头率十成十! 眼前这个? 也就还行吧。 第15章 有病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谭渊。 谭渊站在一旁,手里拎着刚买的那些七七八八,目光落在朱棣身上,那张一贯阴沉的脸上,竟然透着一丝,钦佩? 徐妙仪愣了愣。 钦佩? 钦佩什么? 谭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收回视线,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可那一瞬间的钦佩,徐妙仪看得真真切切。 她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得,这年头的人,审美都怎么回事? 一个冷着脸的老男人,有什么好钦佩的? 她转过头,继续看料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都什么眼神……” 朱棣在她身后,听见了这声嘟囔,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徐妙仪又看了一圈,忽然指着一匹宝蓝色的:“这个也包上。” 摊主应了一声,又添上一匹。 徐妙仪想了想,又道:“那个杏黄色的,给老大做衣裳不错,那个玄色的,给老二,算了,老二那皮糙肉厚的,穿什么都一样,不给他买。” 朱棣在一旁听着,终于开口:“高煦怎么得罪你了?” “他没得罪我。”徐妙仪理直气壮,“我就是看他顺眼的时候少。” 朱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也不接话。 徐妙仪又挑了几匹,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行了,就这些吧。”她拍了拍手,回头看向朱棣,“回头让人送回北平,我慢慢裁衣裳。” 朱棣点点头,对摊主道:“都包好,一会儿有人来取。” 摊主连声应着,脸上的笑都快溢出蜜来了。 徐妙仪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堆料子,心情大好。 花钱的感觉,真好。 在汉朝的时候,她想买什么买什么,什么时候皱过眉头? 这几个月在北平王府里憋着,都快忘了花钱是什么滋味了。 今天可算是补上了。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听见朱棣在身后说:“高兴了?” 徐妙仪回头看他,扬起下巴:“还行吧。” “还行?”朱棣挑了挑眉,“买了这么多,就还行?” 徐妙仪想了想,勉为其难道:“那……挺高兴的。” 朱棣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走吧,”他说,“前头还有卖的。” 第22章 徐妙仪眼睛一亮:“还有?” “嗯。”朱棣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条街走到头,全是卖绸缎料子的。” 徐妙仪的眼睛更亮了。 她反手抓住他的袖子:“那还等什么?走啊!” 可朱棣笑意更深了,他让谭渊拎着那几匹料子。 三人继续往前走。 谭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刚买的那一堆七七八八的小玩意儿,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王妃这性子…… 还真是…… 他想起方才徐妙仪说“老二那皮糙肉厚的,穿什么都一样”,又想起朱高煦那张黑着的脸,忽然有点同情那位二殿下了。 徐妙仪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谭渊手里的那几匹云锦,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老男人……还挺会来事。 说买就买,眼皮都不眨一下。 搁汉朝,她那些面首,哪个有这气魄?一个个花她的钱花得理直气壮,轮到她想要点什么,就支支吾吾半天。 眼前这个,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掏钱的动作,是真的帅。 可她又想起和离的事,连忙把嘴角压下去。 不行。 不能被他的甜言蜜语蒙蔽。 更不能被他的银钱攻势腐蚀。 她可是要和他离的。 必须离。 趁早离。 马上离。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和离”,把嘴角压得平平的,确保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对男女。 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靠在男人肩上,两人说说笑笑,亲热得很。 那女人穿着一身桃红的襦裙,头上插着金钗,笑得跟朵花似的。 徐妙仪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多好的机会啊。 她停下脚步,朝那两人努了努嘴。 “你看。” 朱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扫了一眼,没说话。 徐妙仪等他看完了,这才慢悠悠开口:“这京城多好啊,你看看,这么多贵女。漂亮的、温柔的、贤惠的,什么样的没有?”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她。 徐妙仪继续道:“那个穿桃红的,长得不错吧?还有刚才过去那个穿青色的,身段也好。”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不像我,也就这张脸还能看,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瞪你。眼光还高,一般的料子入不了眼。最要命的是,我这个人吧,心里有杆秤,一般人还真够不着。” 她说完,偷偷瞄了朱棣一眼。 心里却在想: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我这张脸,搁汉朝也是数得着的。我脾气不好?那得看对谁,对听话的面首,我脾气好着呢。我眼光高?废话,堂堂公主,眼光能不高吗? 至于一般人够不着。 她瞥了朱棣一眼。 眼前这个,勉强算够着了吧。毕竟是王爷,身份还行。可也就勉强。 她继续道:“你说你,堂堂燕王,何必在我这儿受委屈?找一个温柔贤惠的,天天把你当宝贝供着,多好。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物色物色?”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温柔贤惠的?那多没意思。你也就是尝过我的好了,才知道别人都是白开水。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必。” 徐妙仪一愣。 不必? 就这? 她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他两个字就给她打发了? “不必?”她瞪大眼睛,“为什么不必?你别告诉我你没想过,我听说别的亲王都有好多小妾,怎么你就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周王,你知道吧?我听说他有十几个。齐王也有七八个。你这个燕王,堂堂燕王,连个妾都没有,说出去不丢人?” 她心想: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纳了妾,那才是丢人,放着这么好的正妃不要,去找那些庸脂俗粉,瞎了你的眼。 朱棣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真想知道?” 徐妙仪点头:“想啊。”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耳边。 “因为,”他的声音低低的,“我只对你阴得起来。”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什么? 什么叫……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话…… 她瞪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这样?大街上说这种话? 可她心里又忍不住想,这男人,体力确实好。 比她当年在汉朝养的那些年轻面首好多了。 那些面首,看着年轻俊俏,可真正上阵的时候,没几个能撑过半个时辰的。 眼前这个…… 她想起那些夜晚,脸微微发热。 可她才不信他说的“只对你阴得起来”。 骗谁呢? 她别开眼,小声嘟囔:“我才不信。” 朱棣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耳边。 “不信?”他的声音低低的,“我现在就赢了。” “你再胡说!” “是真的。”他说,语气淡淡的,“我好像有那种病。” 徐妙仪一愣:“什么病?” 朱棣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口井。 “大夫说,叫星瘾。”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先手 徐妙仪眨眨眼, 一头雾水:“什么瘾?糖瘾?我也有啊,桂花糕瘾。” 朱棣沉默了一瞬。 “不是那种瘾。” “那是什么瘾?” “就是,”朱棣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用词,“在此时此地,在大街上, 我都想伤你。” 徐妙仪:“…………” 她的脸“腾”地一下炸开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活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 她指着朱棣,手指抖得像筛糠。 朱棣站在原地, 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再胡说, 我就打你了!” “打吧。”他说, 语气里居然还有点 期待。 徐妙仪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更抖了。 这人怎么这样?!这是病还是不要脸?还是得了病就可以不要脸? 她瞪着他,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想打, 又看谭渊在,怕丢人。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 像是有人被呛到了。 徐妙仪回头一看。 谭渊。 那个常年面瘫的谭渊,此刻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颊绷得死紧, 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 他在憋笑。 而且快憋不住了。 见徐妙仪看他, 他连忙抬起头,试图恢复成那副阴沉的模样。但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是两条在打架的毛毛虫。 徐妙仪:“…………” “谭渊。”她幽幽地开口。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你想笑就笑吧。” “没有。”他绷着脸,“一点都不好笑。” 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嗝。 徐妙仪:“…………” 朱棣:“…………” 谭渊的脸终于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瞪着朱棣。 朱棣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哄人的意味,“不说了。继续逛?” 徐妙仪甩开他的手,不理他。 朱棣又握住。 她又甩开。 他又握住。 第三次,她没甩开。 她别着脸,不看他的眼睛,可手却被他握在掌心,暖意一点一点透过来。 “前面好像有卖糖人的。”朱棣说,“再给你买个小兔子?” 徐妙仪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着他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问:“那个病……是真的?” 朱棣低头看她。 “你说呢?” 徐妙仪瞪他一眼,不问了。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真的,那也太…… 她没往下想。 因为朱棣已经拉着她,走到了卖糖人的摊子前。 “老板,再捏个小兔子。” 徐妙仪看着那个糖人小兔子,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 小兔子捏得惟妙惟肖,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两粒黑芝麻,憨态可掬。徐妙仪接过来,对着灯笼照了照,糖稀透出琥珀色的光。 “还挺像。”她小声说。 朱棣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对着糖人傻笑的模样,眼底的柔和怎么也藏不住。 “喜欢?” 第23章 “嗯。” “那就拿着。” 徐妙仪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糖人举在手里,生怕碰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逛了这么久,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些,可灯笼还是亮堂堂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徐妙仪一边走一边看,眼睛还在四处搜罗新奇的东西。 忽然,朱棣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但徐妙仪感觉到了。 她抬头看他。 朱棣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徐妙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有个茶摊,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三缕长须。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穿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负手而立,正往他们这边看。 两人都穿着便服,可那股子官场里浸淫出来的气度,遮都遮不住。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她虽然来这个时代不久,可也听道衍念叨过,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当官的。 朱棣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往前走。 经过茶摊时,那个年长的忽然开口了。 “燕王殿下。” 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朱棣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那两人已经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户部侍郎卓敬,见过燕王殿下。”年长的那个道。 年轻些的也拱手:“户部侍郎郭任,见过燕王殿下。” 徐妙仪心里“咯噔”得更厉害了。 户部侍郎?还是两个? 她虽然不太懂明朝的官制,可“侍郎”两个字她还是知道的,那可不是小官! 朱棣松开她的手,还了一礼。 “卓大人,郭大人,不必多礼。” 卓敬直起身,目光在朱棣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徐妙仪。 徐妙仪连忙垂下眼,做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看我干什么?我就是个逛夜市的!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卓敬笑了笑,道:“殿下这是……微服出游?” 朱棣面色平静:“陪王妃出来走走。” “哦,”卓敬拖长了声音,目光又在徐妙仪身上转了一圈,“原来是燕王妃。失敬失敬。” 徐妙仪只好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卓大人好。” 心里却在骂:好什么好!你们聊你们的,别扯上我! 郭任在一旁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殿下今日刚进京吧?” 朱棣点头:“下午刚到。” “下午刚到,晚上就出来逛了?”郭任笑了笑,“殿下倒是好兴致。”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语气,分明不对劲。 徐妙仪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在挑刺呢! 朱棣神色不变:“王妃身子不适,在住处闷了一天,晚上好些了,出来走走透透气。” “哦,”卓敬又拖长了声音,“王妃身子不适,殿下还陪着出来逛,殿下对王妃,可真是……体贴得很啊。” 他说“体贴”两个字的时候,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 徐妙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完了,这是被逮了个正着。 她想起朱棣白天说的,按规矩,他们得先去驿馆,等着礼部的人来接风。朱棣让人回绝了,说她身子不适,要先行歇息。 可现在,她这个“身子不适”的人,大晚上活蹦乱跳地在街上逛,还被两个户部侍郎撞见了。 这不是打脸吗?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面色平静,像是没听出卓敬话里的刺。 “卓大人和郭大人,也出来逛?”他问。 卓敬笑了笑:“不敢。下官们是办差路过,正巧遇上殿下。” 办差? 大晚上办什么差? 徐妙仪心里冷笑一声:骗谁呢?分明就是专门来堵人的! 郭任接话道:“殿下进京,本该由礼部接风。听说殿下让人传话,说王妃身子不适,先行歇息,下官还想着,明日去驿馆探望。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王妃的身子,这是……大好了?” 徐妙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人是故意的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好了”?那不就承认自己之前是装病? 说“没好”?那她现在在这儿逛什么? 她卡住了。 朱棣却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对身子好。” 徐妙仪差点笑出来。 多走动走动对身子好? 这也行? 卓敬和郭任显然也被这话噎了一下。 卓敬干笑两声:“殿下说得是,说得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殿下初到京城,就这般……随意走动,只怕有些不妥。”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卓敬继续道:“殿下是亲王,进京面圣,乃是大事。按规矩,该先到驿馆安顿,等候礼部安排。殿下这般……微服出游,若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他说得委婉,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你一个亲王,不守规矩,大晚上出来逛街,像什么话? 徐妙仪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眼下,周王、代王被废为庶人,亲王在文官眼中,已经没有那么威风了。 她偷偷看了看四周。 街上的人虽然少了,可还是有零星的几个。卖糖人的摊主正在收摊,不远处还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走过。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她就不该闹着要出来逛。 可后悔也晚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郭任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在徐妙仪身上转了一圈,“下官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徐妙仪心里一紧。 郭任继续道:“当年周王进京,也是带着王妃。结果周王妃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最后周王被训诫,周王妃也被罚闭门思过半年。” 他顿了顿,看着徐妙仪,笑得意味深长。 “王妃远在北平,怕是不知道这些旧例。殿下既然带王妃出来,就该教教王妃规矩,免得……步了周王妃的后尘。”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话里的刀子,谁都能听得出来。 你一个女人,不懂规矩,连累王爷,就是你的错。 徐妙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瞪着郭任,气得浑身发抖。 这人什么意思? 什么叫“步了周王妃的后尘”? 这是在威胁她? 她张了张嘴,就要骂回去。 她是阴城公主,在汉朝的时候,谁敢这么跟她说话?早让人拖下去打板子了!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朱棣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那力道很轻。 但意思很明显:别动,有我。 徐妙仪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朱棣。 朱棣没看她,只是看着对面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 稳稳的,牢牢的。 像是告诉她:不用你出头。 徐妙仪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行吧。 既然有人愿意出头,那她就看着。 她倒要看看,这老男人能怎么怼回去。 卓敬见徐妙仪没说话,以为她怂了,笑着补了一句:“郭大人也是好意,王妃别往心里去。只是这京城,规矩多,不比北平自在。王妃以后,还是谨慎些好。” 徐妙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谨慎你个头。 她现在就想把手里那个糖人小兔子糊他脸上。 可她忍住了。 因为朱棣开口了。 “郭大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郭任一楞。 他看着朱棣,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说得有点过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他硬着头皮道:“下官只是提醒王妃,京城规矩多……” “我问的不是这个。”朱棣打断他,“我问的是,周王妃的事。” 郭任脸色微变。 朱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郭任后背发凉。 “周王妃为何被罚?”朱棣问。 第24章 郭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棣替他答了:“因为她在宫宴上,当着太后的面,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不是不懂规矩,那是犯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 “本王的王妃,今晚做了什么?她买了云锦,买了糖人,走了几步路,哪一条,犯了哪门子规矩?” 郭任被问得哑口无言。 卓敬连忙打圆场:“殿下息怒,郭大人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朱棣看向卓敬,“卓大人,你方才也说了,本王进京,是奉旨而来。旨意上只说了‘择日进京’,并未规定本王到了之后,必须关在驿馆里。本王陪王妃出来走走,犯了哪条律法?” 卓敬被他问住。 朱棣继续道:“两位大人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旧例。那本王倒要请教,户部的差事,是管天下钱粮,还是管亲王逛街?”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卓敬和郭任的脸色都变了。 徐妙仪站在朱棣身后,看着他那道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郭任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殿下言重了。下官们只是关心殿下,怕殿下初来乍到,被人说闲话。” “被人说闲话?”朱棣看着他,“被谁说?被你们?” 郭任噎住了。 卓敬脸色铁青,可还是强撑着道:“殿下,下官们是好意……” “好意?”朱棣打断他,“卓大人,本王问你,今晚你们是专程来堵本王的,还是碰巧路过?” 卓敬愣住了。 朱棣看着他,目光如刀。 “若是碰巧路过,那本王信。若是专程来堵的,”他顿了顿,“那本王倒要问问,户部什么时候添了盯梢亲王的差事?” 这话一出,卓敬和郭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当然不是碰巧路过。 他们是听说了燕王回绝礼部接风、住进私宅的消息,特意来探虚实的。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卓敬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下官们怎么敢盯梢殿下……” 朱棣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像在看两个死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位大人今晚说的话,本王都记住了。” 他看着卓敬。 “卓大人,你方才说,王妃不懂规矩,要本王好好教。” 卓敬的脸白得像纸。 朱棣又看向郭任。 “郭大人,你拿周王妃的事出来说嘴,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郭任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可那两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在跟他们两个人说。 “你们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 “活不过五年。” 卓敬和郭任浑身一僵。 活不过……五年? 这话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后脊梁骨。 卓敬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郭任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们看着朱棣,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威胁?是诅咒?还是随口一说?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狠戾,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已死之人。 那种眼神…… 郭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刽子手。 那人杀完人之后,就是这样看人的。 不是恨,不是怒,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你好。 郭任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卓敬到底是年纪大些,见过些世面。他拼命稳住自己,咽了口唾沫,想把这可怕的气氛打破。 “殿、殿下……”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 那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郭任脸上。 郭任被那目光一扫,整整个人僵如泥胎。 他想起了刚才那些话,什么周王妃,什么不懂规矩,什么步后尘。 他当时说得多得意。 他以为亲王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以为可以随便拿捏。 可现在…… 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朱棣没再说话。 他只是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握住徐妙仪的手。 “走吧。” 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卓敬和郭任站在原地,半天都没能动弹。 他们只能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巷深处。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卓、卓大人……”郭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什么意思?” 过了良久,卓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知道……但我不想知道了。” 郭任愣了一下。 不想知道? 可他们今晚来,不就是想知道些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卓敬已经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在逃离什么。 郭任愣了一会儿,忽然也转身,跟了上去。 走得比卓敬还快。 …… 徐妙仪被他拉着往前走,整个人还有点懵。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已经落荒落荒而逃了。 她又看向朱棣。 他走在她前面,握着她的手,步伐稳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够那两个人做半年噩梦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老男人,平时闷声闷气的,怼起人来,还挺吓人的。 可她更好奇另一件事。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你刚才说,他们活不过五年,是什么意思?” 朱棣脚步未停。 “字面意思。” 徐妙仪眨眨眼:“你是说,他们会死?”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 “会。” 徐妙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棣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想知道为什么?” 徐妙仪拼命点头。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就够了。” 徐妙仪彻底懵了。 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朱棣没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夜风拂过,灯笼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徐妙仪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五年?一个月? 他在说什么? 她想问,可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算了。 反正她是要和离的。 他那些弯弯绕绕,跟她有什么关系? 回到燕园时,夜已经深了。 徐妙仪被朱棣拉着进了门,整个人还有点懵懵的。 手里的糖人小兔子,被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居然没化也没碎。 她举着糖人,对着灯照了照,小兔子憨态可掬,眼睛是两粒黑芝麻,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今晚虽然遇上了两个讨厌的人,但总体来说,还是挺好的。 买了云锦,吃了糖人,逛了街。 还听那老男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五年?一个月? 她摇摇头,懒得想了。 “我先去睡了。”她打了个哈欠,举着糖人往内院走。 朱棣站在院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书房里。 朱棣坐在案后,神情淡漠。 谭渊站在下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了几分。 “殿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北平来的密报。” 朱棣接过,展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是道衍的亲笔。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25章 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那一行字很短。 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死士已入京,听候殿下指令。” 朱棣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死士已入京。 听候指令。 这是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置的事。 从道衍告诉他“陛下有削藩之意”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方才在街上,卓敬和郭任那两张脸。 他们今晚来堵他,是奉了谁的命? 是自作主张,还是……建文帝派来试探他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你们这样下去,活不过五年。” 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就够了。 他当时说这话,不只是看透了朝局的走向。 更是因为他知道, 自己的人,已经到了。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朱棣看着那封信,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一个月。 或许都用不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后呢? 然后天下大乱。 然后他这个燕王,要么成为新的靶子,要么…… 他没往下想。 谭渊站在下首,一言不发,等着。 他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他也知道,只要殿下点一下头,就会有人去办那件事。 可殿下没有点头。 殿下只是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良久,朱棣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捧灰烬,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徐妙仪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是五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也不知道,一个月后,这京城会是什么模样。 他更不知道,一个月后,她还会不会像今晚这样,笑着瞪他,说“谁要跟你过”。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一个月后发生什么, 他会护着她。 就像今晚一样。 无论她在哪,无论她想不想跟他过。 他都护着。 夜风吹过,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朱棣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直到夜色最深。 第17章 向她发誓 第二天一早, 徐妙仪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一般的动静。 是那种“好像有大事发生”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继续睡。 可那动静越来越大, 脚步声、说话声、马蹄声、还有什么东西搬动的声音,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她一把掀开被子, 坐起来,对着门外喊:“干什么呢!” 外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王妃,殿下在更衣, 准备进宫了。” 徐妙仪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朱棣面圣的日子。 她“哦”了一声, 又躺了回去。 躺了不到三息,她又坐起来了。 进宫面圣? 那老男人要进宫了? 她眼睛一亮,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 正堂里, 朱棣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亲王礼服,而是一件素白的袍子,没有纹饰,没有佩玉,干干净净的,像…… 徐妙仪眨了眨眼。 像丧服。 她站在门口,看着朱棣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穿白色,还挺好看的。 可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好看什么好看?她是来和离的。 她正想着, 朱棣转过身来。 看见她站在门口,他微微挑了挑眉。 “醒了 ?” 徐妙仪点点头,指着他身上的衣服:“你这是……要上坟?” 朱棣弯了弯嘴角。 “差不多。” 徐妙仪愣了一下。 什么叫差不多? 她正想追问,忽然看见外头院子里站着一群人,这次随他进京的燕王府的护卫,还有几十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一个个都穿着素色衣服,面色凝重。 这阵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男人,该不会是要去干什么傻事吧?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昨晚那两个户部侍郎,想起朱棣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五年,一个月。 她心里更慌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拽住朱棣的袖子。 “你等等。” 朱棣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好笑。 “怎么?” 徐妙仪拽着他的袖子不放,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得想个办法拦住他。 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她自己! 万一他惹怒了陛下,被砍头了,她这个王妃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万一他被关起来了,她岂不是要跟着受牵连? 万一陛下迁怒于她,把她也关起来?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出。 “你不能去。” 朱棣挑了挑眉。 徐妙仪道:“你看你穿成这样,跟去上坟似的。陛下看了能高兴?万一他觉得你在诅咒他,把你关起来怎么办?关起来也就算了,万一他把你废为庶人怎么办?废为庶人也就算了,万一他把我一起废了怎么办?我招谁惹谁了?我就睡个觉,醒来就得跟着你当庶民?”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知道当庶民多惨吗?住小破房子,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我吃得下吗?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嘴刁得很,一顿饭没十个菜都咽不下去!”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徐妙仪继续道:“就算这些都能忍,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花钱大手大脚的,没个节制。你要是被废了,谁给我花钱?你一个庶民,种地能挣几个钱?够买几匹云锦?够买几个糖人?” 她越说越投入,完全停不下来。 “还有,万一陛下不是废你,是把你下狱呢?那更惨!你关在大牢里,我虽然不用跟着关进去,但天天被人盯着,出门都出不了,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这么喜欢逛街的人,你让我天天憋在屋里,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朱棣终于忍不住了。 “所以你是怕我连累你?” 徐妙仪理直气壮:“那当然!不然呢?你以为我担心你?”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好笑。 “不担心我?” 徐妙仪瞪他:“担心你干什么?你要是真被砍头了,倒是一了百了,我反而解脱了,最多哭两声,装装样子。最怕的就是你被废、被关,半死不活的,那才叫连累我呢!” 朱棣愣了一下。 “解脱?” 徐妙仪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找补:“我是说,我是说,你死了,我就不用天天替你操心了!对,操心!你知道我每天多操心吗?昨晚那两个户部侍郎,阴阳怪气的,我吓得半宿没睡着!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以后天天都得这么操心,多累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 这理由,无懈可击。 朱棣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所以你是怕我连累你操心?” 徐妙仪点头:“对!” 朱棣笑了。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徐妙仪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干什么? 她正要挣扎,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 “放心,”他说,“连累不了你。” 徐妙仪挣扎着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连累不了?你又不是陛下。” 朱棣低头看她,弯了弯嘴角。 “陛下也得讲道理。”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这人是认真的。 她忽然有点泄气。 她说了半天,从砍头说到庶民,从庶民说到下狱,从下狱说到操心,结果他就回了这么一句? 她瞪着他,想骂他,又骂不出来。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你给我发个誓。” 朱棣挑了挑眉。 “发誓?” 徐妙仪点头:“对,发誓。你发誓今天平平安安的,一根汗毛都不少地回来。万一你回不来,或者被人动了汗毛,你就、你就天打雷劈,下辈子投胎做猪。”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做猪?” 徐妙仪理直气壮:“对,做猪。被人杀了吃肉的那种。” 第26章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你就这么恨我?” 徐妙仪瞪他:“我这是为了你好!发誓越毒,越灵验!”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朱棣对天起誓,”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今日进宫,定当平平安安归来。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下辈子投胎做猪,被人杀了吃肉。” 徐妙仪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发誓。 而且发得这么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低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行了吧?” 徐妙仪别开眼,小声嘟囔:“还行吧。” 朱棣笑了,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 徐妙仪抬头。 朱棣道:“糖人要什么形状的?”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脱口而出:“小兔子!” 朱棣弯了弯嘴角,点点头,大步离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乱糟糟的。 这人,真发誓了? 做猪?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让他发誓做狗来着。 狗比猪可爱点。 不对不对,她管他做什么? 她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 “诶,等等。” 朱棣回头。 徐妙仪问:“你到底要去干什么?面圣就面圣,穿成这样,带这么多人,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给周王、代王鸣冤。” 徐妙仪愣住了。 周王?代王? 就是那两个被废了的亲王? 她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进京不是为了祭扫吗?” 朱棣点头。 徐妙仪更懵了:“祭扫就祭扫,你跑去鸣什么冤?周王代王都被废了,你这时候给他们鸣冤,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急了:“你疯了?那是陛下下的旨,你跑去鸣冤,岂不是打陛下的脸?陛下能高兴?他要是恼了,把你也废了怎么办?” 朱棣看着她,目光平静。 “废了就废了。” 徐妙仪瞪大眼睛。 什么叫废了就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一脸严肃,“你现在是燕王,好好的亲王当着,干嘛去蹚这趟浑水?周王代王是你兄弟不假,可他们已经被废了,你去鸣冤也救不了他们,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徐妙仪继续道:“你想想陛下现在最怕什么?肯定最怕有人替周王代王说话!你这时候跳出来,陛下怎么想?他肯定觉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觉得你也要造反!” 她越说越急:“到时候别说鸣冤了,你自己都得进去!你进去了,我怎么办?我跟着你倒霉?” 朱棣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还是怕我连累你?” 徐妙仪瞪他:“废话!” 朱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里一颤。 “放心,”他说,“我心里有数。” 徐妙仪不信:“你有什么数?你这就是送死!”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周王是怎么被废的吗?” 徐妙仪一愣。 朱棣道:“他被诬陷谋反,没有三司会审,没有确凿证据,一道圣旨就废了。代王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是我两个兄弟,明天呢?后天呢?”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不是冲动,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算计。 又像是,决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在府里等我,”他说,“晚上回来给你带糖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是真不怕死啊。 还是说…… 他有什么后招? 她摇摇头,懒得想了。 反正她是怕被他连累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连累我。” 可那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 午门外。 朱棣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蟒袍,而是着一身素白的孝衣。他跪在午门外的石阶上,身后的燕王府护卫们也皆是一身白衣。 这不是面圣,这是“哭庙”。 “太祖在上,皇考皇妣在上……”朱棣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进午门内的奉天殿。 “周王、代王乃棣之手足。今陛下受奸臣蒙蔽,将二王废为庶人,甚至传言欲置之死地。此非太祖之愿,非皇考之愿,乃奸邪乱政,欲绝皇室血脉也!” 奉天殿的气氛凝固了。 建文帝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扣住扶手,脸色苍白。 齐泰和黄子澄站在阶下,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没想到,那个自请进京祭扫的燕王,进京之后竟然玩了这么一手“道德绑架”。 “快,快让他住口!”黄子澄急得跺脚,对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喊道,“把他拖走!” 锦衣卫刚要冲出去,朱棣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个指挥使。 “本王奉诏入京,未见天颜,心有不甘!今日若被拖走,天下人当以为燕王亦有反骨,死不瞑目!本王只问一句,” 朱棣站起身,朗声对着大殿方向喊道,“陛下!您是要听信谗言,骨肉相残,还是重审冤案,以全太祖法统?!”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 大殿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国子监监生和六部低阶官员。他们指着朱棣窃窃私语。 “燕王说得对啊,周王何等贤德,怎么就谋反了?” “嘘,小声点,那是齐尚书的意思……” 舆论的火苗,已经被点燃。 而此时,有一个人正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徐妙仪原本以为自己会跟丢,没想到朱棣一行人太显眼了,几十号人穿着素衣,浩浩荡荡地往午门走,一路上引得无数人侧目。 她一路跟着,跟到了这儿。 然后她就看见了这一幕。 那老男人穿着孝衣,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奉天殿的方向喊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老男人,还真敢穿。 第二反应是,他刚才那句“陛下是要听信谗言,骨肉相残,还是重审冤案”,说得还挺有气势的。 第三反应是,完了完了,这下真要把自己作死了。 第18章 舌战群儒 很快, 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沉。 “太祖高皇帝在上, 臣燕王朱棣,跪读《皇明祖训》!”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高高举起。 “凡亲王有罪, 非诏不得擒拿!”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王获罪,可有诏书?代王被废,可有三司会审?” 话音刚落, 午门里忽然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穿着青色官袍,面色铁青, 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燕王殿下, 此处乃午门重地,岂容你在此聚众喧哗!” 朱棣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 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一个小小七品御史,也配在本王面前撒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本王今日穿这一身孝衣,跪在这午门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朱家的江山,是为了太祖的骨肉!你若有心,便去查查周王代王的案子, 看看有没有冤屈;你若无心, 便站一边看着。轮不到你在此指手画脚。” 那御史叫曾凤韶,是个硬骨头,闻言毫不畏缩, 上前一步道:“殿下此言差矣!臣身为御史,有谏言之责!殿下聚众午门,已违祖制……” “祖制?” 朱棣打断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曾凤韶后背一凉。 “你跟我谈祖制?” 他缓缓站起身。 素白的孝衣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御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诸王来朝,于殿上主君臣礼,于宫中主家人礼。本王今日跪在这里,穿的是孝衣,说的是家事。你来告诉我,我替自己的亲弟弟鸣冤,犯了哪一条祖制?” 第27章 曾凤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对着午门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非是臣不敬陛下,实是心中不平!” 他的声音沉痛而悲愤。 “臣今日穿这一身白衣,跪在这午门外,不为别的,只为求一个公道!周王是我亲弟弟,代王是我亲弟弟,太祖尸骨未寒,他们接连获罪,臣若不来,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见太祖?!” 徐妙仪躲在树后,看得直瞪眼。 这老男人…… 三言两语就把那御史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那个叫曾凤韶的御史。 那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朱棣,已经不再看他了。 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徐妙仪忽然有点想笑。 这老男人,平时在她面前软得很,怎么到了外面,跟换了个人似的? 还挺……挺好看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好看什么好看,她是来和离的! “臣此番进京,便是要问陛下,是否要将我皇室长辈斩尽杀绝方才安心!”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围观的官员和百姓一片哗然。 徐妙仪也愣住了。 这老男人,真敢说啊? 这不是指着鼻子骂皇帝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连累她了。 正想着,午门里又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穿着紫袍,面色都不好看。 徐妙仪不认识他们,但看那官服,至少是三品以上。 红袍的那个怒声道:“殿下怎可如此?你身为臣子,聚众乱言,已为不敬!又无端指责皇上,更是以下犯上!皇上仁爱孝悌,何时生过杀戮之心?殿下言此大逆之语,可知该当何罪?” 徐妙仪不知道,这人叫齐泰,是兵部尚书,削藩的主谋之一。 朱棣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冷。 “该当何罪这话该是本王问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刀。 “你身为九卿大员,本应辅佐皇上,多行仁义。奈何你这小人竟心怀叵测,整日蛊惑圣上,实是韩侂胄、贾似道之流,也配立于朝堂之上?” 徐妙仪 听得直咋舌。 韩侂胄?贾似道? 那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奸臣。 这老男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齐泰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另一个穿紫袍的开口了。 “王爷此言好没道理!周王、代王心怀不轨,均是罪证确凿!二王之罪,朝廷早已布告天下,皇上乃天下之主,岂能徇私废公?” 这人叫黄子澄,是太常寺卿,也是削藩的主谋。 朱棣看着他,冷笑一声。 “朱有爋十岁小童,便知父王谋逆?你等奸佞仅凭一面之词便构陷亲王,也敢说是罪证确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代王谋反,更是无稽之谈,你等可在代府抄得一件物证?”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如炬,逼视着齐泰和黄子澄。 “今日你说二王有罪,便把罪证拿出来看看!” 齐泰和黄子澄被问住了。 须臾,又一个人从午门内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青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沉稳。 “王爷此话差矣!国有国法,二王过错,自有朝廷命付有司,按律处置。王爷身为藩王,自当谨守藩臣之礼。藩国以外之事,实非王爷所该过问!” 朱棣看了他一眼,微微眯眼。 “你是何人?” 那人答道:“臣翰林侍讲方孝孺。” 朱棣愣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方希直!” 他忽然笑了。 “方先生乃理学名臣,只是方才的话本王听来,却是极没道理!” 方孝孺微微皱眉:“小臣不知有何无理之处,还望殿下赐教?” 朱棣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洪武二十二年,太祖改大宗正院为宗人府,以二哥为宗人府令,三哥与本王为左右宗正。其后两位皇兄相继薨逝,先皇与皇上均未命人填补其位,如此说来,本王便为宗人府之首!” 他顿了顿,目光逼视方孝孺。 “今周、代二王均为宗室,方先生说朝廷命付有司,那可有命付宗人府?若命付宗人府,本王身为掌印,又为何未参与定罪?”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既然宗人府未预其间,那又叫何命付有司,按律处置?” 方孝孺愣住了。 齐泰和黄子澄的脸涨得通红。 徐妙仪虽然不太懂这些官制,但看那三个人的表情,就知道朱棣占了上风。 她忍不住想笑。 这老男人,真行啊。 把三个大臣问得哑口无言? 可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老男人,是不是演得太投入了? 他把齐泰骂成奸臣,把黄子澄骂成小人,把方孝孺问得哑口无言…… 然后呢? 这些人能善罢甘休? 他们以后不得往死里整他? 万一整着整着,真把他整成庶人了呢? 那她怎么办? 跟着他住小破房子?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得想个办法。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又不能冲出去把他拉走。 她只能躲在树后,干着急。 不对。 等等。 她为什么不能冲出去把他拉走? 徐妙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可以冲出去啊! 就假装是他带来的丫鬟,说王爷身体不适,赶紧回去休息! 或者干脆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喊“王爷你不能这样啊,你要是死了妾身怎么办啊” 恶心死他,他一烦就不演了! 再或者…… 她看着朱棣那张严肃的脸,想象自己冲上去揪着他的耳朵骂:“老男人你有病啊!骂两句得了,还真打算把自己骂成庶人?你想住小破房子你自己住去,别拉上我!” 然后朱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脸懵逼地看着她。 那画面……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知道,她要是真冲出去,下场只有一个: 被朱棣瞪一眼,然后被侍卫拖走。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刺客,直接砍了。 她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还是躲着吧。 可躲着归躲着,她心里还是急。 这个老男人,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呢? 骂两句就行了,非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老男人,闭嘴吧你! 再说下去,咱俩都得完蛋!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你当你是铁打的? 人家是皇帝,你是王爷,你骂得过人家吗? 骂不过你就得挨整! 挨整你就得倒霉! 倒霉你就得连累我! 你知不知道啊! 她在心里骂得口干舌燥,朱棣那边却越战越勇。 她看着他那副“老子谁都不怕”的架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完了。 这老男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作死。 她真想冲出去,揪着他的衣领问一句: “你这样故意作死,想一了百了?想得美!你死了我也得把你骂活!” 不多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人穿着御史官服,一脸正气,指着朱棣道:“燕王,你口口声声说周王代王冤枉,可周王次子朱有爋亲自告发其父谋逆,难道这也是假的?” 朱棣冷笑一声:“朱有爋十岁小童,他知道什么叫谋逆?分明是有人教唆!” 那御史又道:“就算周王之事存疑,代王在封地暴虐无道,残害百姓,这可是有地方官员联名上奏的!” 朱棣看着他,目光如刀:“地方官员联名上奏?你倒是说说,是哪几个官员?姓甚名谁?官职几何?若真有此事,本王即刻派人去大同,把他们请来当面对质!” 那御史被问住了。 他哪知道具体是谁? 那些奏折,都是齐泰黄子澄他们安排的,他哪记得住名字? 朱棣见他无话可说,冷哼一声:“怎么?说不出来了?是记不住,还是根本就没这人?” 那御史涨红了脸,退了下去。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第28章 那老臣头发花白,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傲慢。 “燕王,你口口声声为周王代王鸣冤,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要处置他们?难道陛下是那种残害骨肉之人吗?” 这话是个圈套。 若朱棣说“是”,那就是指责皇帝,大逆不道。若说“不是”,那周王代王被废就是罪有应得,他今日跪在这儿就成了无理取闹。 “老大人这话,问得好。” 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众人,那些国子监的监生,那些低阶官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求生? 只求评个理? 这是什么意思? 朱棣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悲凉和坦荡。 那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泰的脸色变了。 黄子澄的手指在发抖。 围观的国子监监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燕王这是……以命相搏啊。” 又有人说:“周王代王的事,确实蹊跷……” “嘘,别说了……” 朱棣又道: “陛下,臣听闻‘父子兄弟,天理不容绝’。臣若是为了自己,何必在此跪哭?臣是为了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周王案有诸多疑点,代王更是被屈打成招。臣请求陛下,重开三司会审,若查出他们真有反意,臣朱棣第一个带兵平叛!”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小声议论:“说得对啊,周王和代王怎么就突然被废了?” 有人附和:“听说周王是被诬陷的……” 还有人叹气:“唉,骨肉相残,太祖在天之灵怎么能安息?” 众人正议论着,忽然听见朱棣又开口了。 “本王愿以燕王之爵,换两位皇弟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燕王这是……要用自己的王爵换兄弟的命?” “这也太……太讲义气了吧?” “不愧是太祖的儿子,有骨气!” 徐妙仪:??? 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在心里骂出了最大声的一句: “朱棣你个王八蛋!你作死别拉上我啊!” 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被她揪秃了一大块。 人声越来越嘈杂,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陛下!” 徐妙仪心里一紧。 又来? 还来? 还没骂够? 她竖起耳朵,想听听这老男人又要说什么疯话。 然后就听见朱棣说: “只要陛下重审周王代王案,诛杀蒙蔽圣听的奸臣,臣朱棣愿交出北平三卫的兵权,自请废为庶人,回凤阳守皇陵,以全叔侄之情!” 徐妙仪:?????? 她整个人都傻了。 交出北平三卫? 自请废为庶人? 回凤阳守皇陵?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 素白的孝衣,挺直的脊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像一座马上就要把她压死的山! 她在心里疯狂输出: 老者!你有病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成了庶人,我立刻、马上、现在就跟你和离! 不对,不用和离了,直接就不是王妃了! 那我的钱呢?我的好日子呢?我谋划了这么久的和离大计呢? 全泡汤了! 都怪你这个老男人! 你在外面装英雄,我在树后头替你担心,结果你呢? 你倒好,直接把自己装成庶人了!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考虑过我的钱吗? 你考虑过我想和离的心情吗!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揪着他的耳朵骂: “朱棣你给我起来!你跪什么跪!你当庶人你问过我了吗!我还没和离呢你就想拉我一起吃苦?门都没有!” 可她又不敢,周围全是锦衣卫呢。 她只能继续躲在树后,继续在心里骂。 骂着骂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交出兵权,真的被废为庶人呢? 那她怎么办? 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和离书,能去哪儿? 回娘家?当个寄人篱下的受气包? 改嫁?谁要一个被废王爷的老婆? 自立门户?她哪有那个本事? 她越想越绝望,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一脚。 可她还是不敢。 她只能揪着树皮,在心里把朱棣骂了一万遍。 我要是被你连累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已经被她揪得快要秃了。 奉天殿内,建文帝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扣着扶手。 齐泰败了,黄子澄败了,方孝孺也败了。 那几个大臣,一个一个被朱棣骂下来,没有一个能接住他的话。 现在,朱棣在外面说,愿意交出兵权,自请废为庶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逼他。 如果他不重审,那朱棣就是“以命相谏”的忠臣,而他,就成了残害骨肉的昏君。 如果重审…… 他看向殿中的文官。 他们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文帝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挥了挥手。 “传旨,重审周王、代王案。” 太监领命,快步跑出奉天殿。 …… 午门外。 一个太监匆匆跑出来,尖声道: “陛下有旨,宣燕王入殿!” 徐妙仪心里一紧。 来了。 她看向朱棣。 朱棣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袍子,跟着太监往午门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藏身的那棵老槐树上。 徐妙仪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朱棣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午门。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放心? 还是让她别乱跑?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跟着太监走的,就是燕王吗?” 徐妙仪扭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小声说:“对对对,就是燕王!太祖第四子,徐达的女婿,镇守北平,打蒙古人可厉害了!” 第一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真的?他、他好生威风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午门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朱棣的身影,可她就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旁边的另一个小姑娘明显是侍女装扮,她捂着嘴笑:“瞧你那样儿,魂都被勾走了!” “才、才没有!”看起来是贵女的小姑娘红着脸辩解,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午门那边瞟,“我就是觉得……燕王方才跪在那儿,对着那些大臣一句一句驳回去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倾慕。 “好生厉害。” “你没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吗?什么‘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哎呀,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两个弟弟讨个公道……”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贵女小姑娘捂住心口。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我以后找夫君,就要找这样的。” 她的侍女笑她:“你可拉倒吧,燕王那样的人物,天底下能有几个?” 第29章 “我知道。”贵女小姑娘幽幽叹了口气,“所以我才羡慕我大姐啊。能嫁给这样的人,每天都能看见他,得多幸福啊。” 徐妙仪:???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姐? 什么大姐?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章先到这里啦! 因为要上新书千字榜了,更新太多会影响排名,所以下一章要等到17号晚上11点后再更。 放心,我不会跑路的! 记得17号晚上来找我,咱们继续看徐妙仪怎么应付亲妹妹,以及朱棣从宫里出来后还有什么骚操作~ 爱你们! 第19章 妹妹 她僵硬地转过头, 借着树枝的缝隙,仔细打量那个小姑娘,鹅黄色的襦裙, 梳着双丫髻,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确实有几分。 等等。 徐妙仪, 徐家长女,徐达的女儿。 她还有个小妹妹。 亲的。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小姑娘还在继续:“我大姐嫁去北平的时候,我才刚出生岁,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只听母亲说, 大姐最关心家里人了……”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随着原主的记忆涌现,她想起自己确实是很关心这个妹妹的。 那还是十年前, 徐妙仪回京城省亲的时候, 妙锦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一口一个“大姐大姐”,软糯糯的声音能把人甜化。 她那时候没少抱她,逗她玩,给她买糖人吃。 现在这丫头居然! “四小姐,您要是想见燕王妃,回头递个帖子去燕园不就行了?”侍女笑着道。 “能行吗?”徐妙锦眼睛亮了,“大姐会见我吗?” “您是她的亲妹妹, 怎么不见?” 徐妙锦激动得攥紧了帕子:“那我回去就写帖子!我要问问大姐, 燕王平时在家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这么威风……” 徐妙仪:“……” 她默默往树后面缩了缩。 不是吧。 她这个亲妹妹,好像还挺崇拜她, 不对,是崇拜朱棣。 这是什么眼光啊。 她正好要和离,如果她和离了,她妹妹变成了燕王妃,那岂不是害了这个妹妹?虽然她对徐妙锦没什么记忆,但这个小姑娘看着就有股亲切劲儿。 不行。 得把这个未来的“燕王妃”扼杀在摇篮里。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怀里正好有一方帕子,当即拿出来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 “呔!” 她从树后一跃而出,落在徐妙锦面前。 徐妙锦和侍女齐齐吓了一跳,侍女本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扔出去。 “你、你是谁?!”徐妙锦往后退了一步,却又强撑着挺直腰板,“光天化日,竟敢在午门行凶?!” 徐妙仪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听听,这是大家闺秀该讲的话吗?” 徐妙锦一愣:“什么?” “人家燕王是你姐夫,你居然对你姐夫有想法?”徐妙仪叉腰,痛心疾首,“小姑娘,你这样是不对的!” 徐妙锦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我只是崇拜!崇拜你懂不懂!” “崇拜?”徐妙仪冷笑,“崇拜和喜欢只差一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我哪里危险了!”徐妙锦急了,“我只是想问问大姐,燕王平时是什么样的,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激动是因为、因为、”徐妙锦跺了跺脚,“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徐妙仪抱着胳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你才误入歧途!”徐妙锦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我看你才是坏人!蒙着脸鬼鬼祟祟的!” “我蒙脸是因为、因为我不想暴露身份!” “那你倒是把脸露出来啊!” “我不露!” “你不敢露,你肯定是坏人!” “我不是!” “你就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让谁。 侍女在旁边瑟瑟发抖:“四、四小姐,要不咱们喊人吧……” 徐妙锦一挥手:“不用!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徐妙仪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跟她还真像。 “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软下来,“反正你记住我的话,燕王是你姐夫,别瞎崇拜。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谈婚论嫁,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徐妙锦在后面喊,“你凭什么说我瞎崇拜?我崇拜怎么了?我又没想怎么样!” 徐妙仪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还想怎么样?” 徐妙锦被她这话一噎,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道:“我就算想怎么样又怎么了?我大姐是正妃,我又没想跟她抢!历史上姐妹共侍一夫的多了去了!娥皇女英听说过没有?” 徐妙仪:“……” 她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这丫头连榜样都想好了?!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原本的玩笑心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这妹妹,怕是真的对朱棣有想法啊! 不行,这得更狠地敲打! 她转过身,叉腰冷笑:“姐妹共侍一夫?呵,你知道现在什么局势吗?你没看见今天午门那一出?” 徐妙锦一愣:“什么?” “周王、代王的下场,就是燕王的将来!”徐妙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皇帝要削藩,你以为燕王能躲得过?傻不傻!” 徐妙锦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倔强道:“周王、代王被废,是因为他们本身不好!周王擅离封地,代王残暴不仁,先皇在的时候就屡次斥责!可大姐夫不一样,他镇守北平,战功赫赫,名声好得很!” “名声?”徐妙仪嗤笑一声,“名声有什么用?你没听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也要有罪才能加!”徐妙锦急了,“陛下也是讲理的人!” 徐妙仪挑眉:“哟,你跟陛下很熟?” 徐妙锦一噎:“我、我不熟……” “不熟你怎么知道他讲理?”徐妙仪凑近一步,语气揶揄,“你这么了解陛下,与其惦记你姐夫,不如直接进宫当妃子算了。凭你这长相,肯定宠冠后宫,说不定将来还能把现在的皇后挤下去,自己当皇后呢!” 徐妙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愤怒。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马皇后是什么人吗?!她贤德淑良,是我的手帕交!你居然、居然说这种话!” 说着,她猛地朝徐妙仪扑过来,伸手就要扯她的蒙面帕子! 徐妙仪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徐妙锦追着她跑,“我今天非要看看你是谁!敢这么胡说八道!” 徐妙仪转身就跑。 论嘴皮子她不怕,论跑,她穿着繁复的裙裳,根本跑不快! “站住!” “不站!”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追逐,裙摆扫过落叶,惊起一片飞鸟。 徐妙锦追不上,急得直跺脚:“翠儿!拦住她!” 那侍女得了令,赶紧绕到前面堵截。 徐妙仪心里叫苦,完了完了,一对二,这要是被抓住,蒙面帕子一扯,她这张脸露出来,以后还怎么做人?! 眼看侍女从前面包抄过来,徐妙锦从后面紧追不舍,她左右看了看,正想往假山上爬。 突然,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 那人也蒙着脸,一把抓住徐妙仪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 不等她反应,那人带着她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徐妙锦追过来时,只看见两道身影一闪而过。 “人呢?!”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四处张望。 侍女也跑过来,一脸懵:“不、不见了……” 徐妙锦咬着唇,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恨恨道:“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另一边。 那人带着徐妙仪跑出老远,直到确认安全了,才松开手。 徐妙仪扶着膝盖喘气,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蒙面人。 那人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那人扯下蒙面。 徐妙仪瞳孔微缩。 谭渊。 朱棣的亲卫,那个被道衍评价为“心狠手辣”的谭渊。 等等,道衍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此人用刀,讲究个斩草除根。战场上落到他手里的,阎王都不一定收得回来,因为他送得太干净了。” 第30章 徐妙仪当时听完,默默把谭渊划进了“没事别招惹”的名单。 可现在,这位阎王殿常驻代表,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块蒙面布巾,表情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出去买了块豆腐。 她脑子转得飞快。 难怪。 难怪朱棣来京城,不带张玉,不带朱能,偏偏带了谭渊。 她当时还纳闷呢,张玉稳重,朱能忠勇,哪个带出去不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偏偏带个“心狠手辣”的,怎么,是打算在午门跟文官们比划比划? 现在她明白了。 谭渊一直跟着她的。 从她踏出燕园那一刻起,这位武将就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幽灵。 而且,徐妙仪看了眼他手里的蒙面布巾。 在没有她吩咐的情况下,他懂得蒙面再出来救人。 要知道,刚才那情况,他完全可以直接冲出来把人拎走。 反正以他的身手,徐妙锦主仆俩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只手扒拉的。 但他没有。 他先蒙了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不但手黑,心还细。 “王妃受惊了。”谭渊拱手,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汇报今日天气,“属下失职,让王妃被人追赶。”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失职? 刚才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被亲妹妹当场抓获了。 “你没失职。”她摆摆手,“你做得很好,很……周到。” 谭渊微微低头:“王妃过奖。” 徐妙仪看着他这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点好奇:“我问你个事儿。” “王妃请讲。” “道衍说你心狠手辣,你自己知道吗?” 谭渊沉默了一瞬。 “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吗?” 谭渊又沉默了一瞬。 “属下觉得,”他斟酌着用词,“道衍大师可能是不太会夸人。” 徐妙仪:“…………”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回答,绝了。 “行了,回吧。”她心情好了不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这事儿,别告诉殿下。” 谭渊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恐怕不行。 徐妙仪眯起眼:“怎么,我的话不是话?” “王妃的话当然是话。”谭渊语气依旧平淡,“但殿下出门前交代:跟着王妃,事无巨细,回来禀报。” “……” “殿下还说了,”谭渊顿了顿,“尤其是王妃不想让属下禀报的事,更要仔细禀报。” 徐妙仪:“…………” 朱棣,你可真行。 徐妙仪刚踏进燕园,就忍不住笑出声。 拯救了一个失足少女,心情不错。 虽然那丫头不领情,但没关系,等她长大了就懂了。 她美滋滋地换了身常服,歪在榻上翻起书来。 晚上。 朱棣回来了。 徐妙仪听见外面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步声停在门口。 徐妙仪继续翻书。 然后,脚步声进来了,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不走了。 徐妙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朱棣站在那里,已经换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想让我先开口?没门。 呵呵,今天在午门把皇帝骂了一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她熟读了那么多史书,可是知道事情走向的,朱允炆只是迫于舆论压力,勉强答应重审周王、代王的案件,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是停止削藩了。 你还是要被削的,神气什么。 她继续翻书。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还是不动。 徐妙仪忍不住了,抬起头:“殿下站那儿做什么?当门神?” 朱棣看着她,忽然道:“过来。” 徐妙仪:“?” 她合上书,往榻上一靠:“不过去。” 朱棣眉头微挑:“过来。” “殿下有什么话不能这么说?”徐妙仪老神在在地坐着,“我在这儿听得见。” 朱棣沉默了一瞬,往前走了两步,却还是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从袖子里缓缓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兔子糖人。 巴掌大小,晶莹剔透,两只长耳朵翘着,憨态可掬。 徐妙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棣把糖人往前递了递,声音放轻了些:“过来。” 徐妙仪盯着那个糖人,理智和欲望激烈交战。 不能过去。 过去就输了。 但是,那是兔子糖人啊! 她最爱吃的! 她已经在榻上扭了扭,最后还是没忍住,从榻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伸手去够那个糖人。 够不到。 他又往前递了递。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手刚碰到糖人的木签。 下一瞬,朱棣右手手掌的最后两个手指握住木签,另外三根手指猛地一收,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用力往怀里一拉! 徐妙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扣上她的腰,把她紧紧箍住。 “老者!” 她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徐妙仪愣住了。 她有点疑惑,他今晚为什么站在那儿不过来? 就是为了一把抱住她? 他的怀抱太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在头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天,吓着你了。” 第20章 凶她 她愣了一下。 吓着?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他在午门“哭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周王、代王鸣冤,言辞激烈, 逼得奉天殿内的皇帝不得不当众表态。 那一幕她虽没亲眼看见,可光是听人转述,就已经手心冒汗了。 鸣冤?那是鸣冤吗?那是拿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让人家认错! 她原以为这人只是脾气倔、不肯低头, 今天才知道,他的胆子,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大到她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担心他的安危, 而是再次意识到,跟这种人绑在一起,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消停。 他今天敢指责皇帝, 明天就敢干别的。 而她,得跟着他一起承担后果。 可这话不能说。 “没有啊,”她闷在他胸口, 声音含糊,“我不担心。今天有人跟我说,陛下是明君,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假。 明君?明君最容不下的就是你这个敢甩脸子的叔叔。 完了,真的完了。 大明还没有过亲王和离的例子,她得让她妹妹口中的那个明君知道她和燕王不是一路的才行,可怎么能去御前申请和离呢?总不能举着牌子跪在午门外吧? 徐妙仪正闷在他胸口盘算和离的事,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方才在御殿上, ”朱棣的声音慢悠悠的,胸腔震得她耳朵发痒,“陛下说了句话。” 她竖起了耳朵。 “他说, ”朱棣清了清嗓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学着建文帝那副温和腔调,“周、代二王之事,事先未知会四叔,实是朕一时疏忽。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便先就此事给四叔赔个不是了。” 学完,他下巴微微一扬,眼角眉梢都透着点得意:“听见了?陛下亲口说的,给四叔赔个不是。” 徐妙仪:“……”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 皇帝认错? 当着满朝文武?给这个今天差点掀桌子的燕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这人更飘了。 你看他这语气,这神态,这“四叔”两个字喊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他爹呢。 皇帝给你赔个不是,你就真敢接着? 那是皇帝!今天能给你赔不是,明天就能给你赔命你信不信?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不是安全了,这是悬了。 皇帝当众低头,心里能没疙瘩? 今日低一分,明日就得找补十分。 这男人倒好,还在这儿得意洋洋地学给人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面子! 面子能当护身符吗?那是催命符! “然后呢?”她试探着问,心里祈祷眼前这位清醒清醒。 “然后?”朱棣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齐泰那个老小子,脸都绿了,当场跳出来:‘陛下!燕王午门聚众妄议朝政,是为大不敬之罪!岂能置之不问?’” 第31章 他学着齐泰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连胡子抖动的样子都模仿出来了,末了还补了一句:“这老东西,拼着自己挨板子也要咬我一口,倒是个忠臣。” 徐妙仪:“……” 忠臣?人家那是要你的命!你还夸他?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人怎么回事? 皇帝认个错,他就真当自己赢了? 齐泰那是认输吗?肯定是要换个打法!人家拼着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燕王不敬”这罪名钉死,他在这儿当戏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思虑长远的,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你别得意,你侄儿可能转头就抄你家”吧? 算了。 她放弃了。 “然后呢?”她面无表情地问。 “然后驸马都尉王宁出来打圆场,陛下就顺着台阶下了,说会重审周王、代王的案子。”朱棣说着,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意,“这下放心了?” 徐妙仪:“……” 放心?我更不放心了。 你现在这模样,活像个考了第一到处显摆的傻小子。 可你是藩王啊! 你显摆给谁看?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今日你得意,明日就有人给你记小本本! 她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重审?翻案?削藩缓一缓?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位,明显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她得重新评估一下,跟这种人绑在一起,风险是不是比之前算的还大?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回过神,对上他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 想你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没什么,”她闷声道,“我吃糖人。” 说着便要挣开。 他没松手。 反而收得更紧。 “我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难得的认真,“我不会有事,你不要担心。”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他低下头来,吻正要落下。 “等一下!”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我真的得先吃糖人!” 他顿住了。 低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 “吃糖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现在?” “对,现在。”她点头如捣蒜,手还捂在嘴上,瓮声瓮气的,“再不吃就化了。” 他沉默了一瞬。 “……冬天。” “……” “糖人在冬天,”他一字一顿,“不会化。” 徐妙仪的手僵在脸上。 失策。 她脑子疯狂转着,嘴上已经脱口而出:“那、那它会硬!硬了就不好吃了!” 他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像是在看一只撞进陷阱还试图假装自己是路过的兔子。 “徐妙仪。”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嗯?” “你知不知道,”他慢悠悠地说,“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说想吃东西。” 她僵住。 “上次在院子里,你说想吃核桃。”他回忆着,“上上次在书房,你说想吃点心。再上上次……” “那都是巧合!”她急了,“我是真的喜欢吃!” “嗯,”他点头,表示赞同,“喜欢吃,但每次都是正好说到不想说的话题的时候喜欢吃。” “……”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人怎么回事?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怎么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 趁她愣神的功夫,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次想吃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宠溺的无奈,“但是吃完之后,你得接着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想什么。” 徐妙仪:“……” 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想怎么跟你和离才能不连累我自己?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止损预案被你这一抱全搅乱了? 她闷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一下一下的心跳,稳得很,不像她,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还有这人属蟒的吧,缠这么紧,她愣是挣脱不出去。 “那个,”她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先松开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保证吃完糖人就回来。” 他低头看她。 “你觉得,”他慢条斯理地问,“我会信吗?” “……” 不信也得信啊!她真的要疯了,再这么抱下去,她脑子里的和离预案就要被他胸膛里传出来的心跳声震散了! “我真的就是想吃糖人。我饿了。”她垂死挣扎。 “嗯,”他点头,“我知道。” “那你松开啊!” “不松。” “为什么?”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我也饿了,”他说,“而且我想吃的,不是糖人。” 徐妙仪一愣。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下头来。 这一次,没给她捂嘴的机会。 …… 徐妙仪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装的人还不怎么用心,好几处零件都装错了位置。 她盯着帐顶,花了足足三息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以及昨晚都干了什么。 想起来的瞬间,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荒唐。 太荒唐了。 昨晚居然…… 被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悄悄探出半张脸,眯着眼看过去。 朱棣正站在衣架前穿衣。背对着她,肩背舒展,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拿起一件深色的礼服,往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另一件。 徐妙仪的目光不知不觉就跟了过去。 那件是祭服吧? 玄色,边缘绣着赤红纹样,看着就厚重。 他穿上的话,应该挺好看的,不对,应该是特别好看。 她忽然想起妙锦上次说的话。 “不知道燕王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威风。” 妙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眼前这人,不得不承认:妙锦眼光是有的。 是挺帅。 不光脸,还有…… “醒了?”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她猛地回神,发现朱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 目光相接。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懒懒地“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朱棣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你盯着我看?”他问。 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得意? 徐妙仪眨了眨眼。 “没,”她闷声说,语气真诚,“我就是没见过祭拜的礼服,多看两眼。” “哦?”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拿起手里那件衣服,“这件?” “嗯。” “看了这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她,“看出什么了?”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挺黑的。” “……” “边上是红的。” “……” “应该挺沉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看着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拎着衣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被子里的那团人明显僵了一下。 “就这些?”他问。 徐妙仪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第一次见,能看出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那你慢慢看,”他说,站起身来,开始往身上穿那件“挺黑的、边上是红的、应该挺沉的”礼服,“看够了告诉我。” 徐妙仪缩在被子里,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系带、整理衣襟,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衣料映出隐约的光泽。 确实挺帅的。 她在心里默默给妙锦点了个赞。 然后她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痛的感立马让她收回了一切赞美。 帅是帅。 昨晚的事,她得记在帐上。 …… 到孝陵祭扫完毕后,朱棣没急着回燕园,反而递了张帖子给她看。 “明日,去徐家祠堂祭拜。”他说得云淡风轻,“既入京了,该去拜见徐家祖先。” 徐妙仪接过帖子,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眼花。 然后她心情大好。 好得差点笑出声来。 回徐家! 她是徐家长女,徐祖辉是魏国公,实打实的徐家当家人。 第32章 她记得很清楚,原主和这位大哥的关系很不错,小时候她爬树摔下来,是大哥接住的;她偷吃点心被母亲罚站,是大哥偷偷给她送水;她出嫁那天,大哥红着眼眶送她上轿,说了句“受委屈了就回来”。 回来。 这两个字她现在越想越觉得有深意。 如果能说服大哥上奏朝廷,解除她和朱棣的夫妻关系,那可比她自己跑去御前申请和离靠谱多了。 大哥是魏国公,在朝中说得上话,只要他肯出面……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让大哥同情心泛滥、怎么哭才能显得情真意切,忽然想起一件事。 笑容僵在脸上。 徐妙锦。 她那个前天刚被敲打过的妹妹。 她前天才蒙着脸把人堵在午门广场,直截了当告诉她:“亲王不是好归宿,当王妃苦得很,你别惦记你姐夫。”把小姑娘说得又羞又恼,追着她跑了半片林子。 当时她挺满意的。 现在想想,明天去徐家,岂不是要见面? 见了面,岂不是又要勾起来? 万一妙锦看见朱棣,又想起那天午门搅风搅雨的模样,那颗刚被按下去的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怎么办? 万一朱棣哪天去徐家,妙锦给他递茶,手一抖,茶洒了,朱棣低头一看,小姑娘眼眶红红地说“姐夫对不起”,那画面……不行不行不行。 她转头看向朱棣。 这人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侧脸线条锋利,睫毛还挺长,鼻梁挺直,嘴唇…… 她赶紧把目光挪开。 不能看,看了就想起昨晚。 但光是她不看没用啊,妙锦会看。 她盯着他那张脸,越盯越觉得不行。 这张脸,配上这身份,配上那天午门的威风事迹,在妙锦那个年纪的小姑娘眼里,简直就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英雄。 她得做点什么。 “喂。”她戳了戳他的手臂。 朱棣睁开眼,看她。 “老者。” “嗯?” “去徐家,”她斟酌着用词,“你……能不能对我妹妹凶一点?” 朱棣挑了挑眉:“你说妙锦?怎么了?” “就是,”她想了想,“你要对她很凶才行。板着脸,别说话,最好看都不看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她一脸严肃,“这个傻姑娘还想嫁亲王。” 朱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你在逗我”的笑。 “她想嫁亲王?”他问,“哪个亲王?” “就是……亲王啊,”她含糊道,“你也知道,亲王现在多危险,周王代王都那样了,我可不能让她再往火坑里跳。” 她当然不会说“我妹妹喜欢的是你”。 说了这人不得得意死? 尾巴能翘天上去,走路都得横着挪。 日后但凡拌句嘴,他保准来一句“你妹妹可是惦记我多久了,你还不珍惜”。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想连夜扛着徐家祠堂跑路。 不行。 绝对不能说。 死也不能说。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所以,”他慢悠悠地问,“你是让我对她凶一点,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对!”她点头如捣蒜,“越凶越好。最好让她看见你就害怕,看见你就绕道走,以后听说你要来,她就躲屋里不出门。” “那她要是躲屋里不出来,”朱棣慢条斯理地问,“我怎么凶她?” 徐妙仪一愣。 对哦。 “那……那你就在她出来的时候凶。”她改口,“反正只要她出现,你就板脸。” “板脸,”他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别说话。” “不说话,”他又点点头,“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想了想,“再然后你就看我,别看她。” 朱棣沉默了一瞬。 “你是让我,”他一字一顿,“全程只看着你?” 徐妙仪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点深。 “没问题,”他说,嘴角微微勾起,“挺好。” 徐妙仪总觉得他这笑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算了,管他呢,答应了就行。 她正要松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补充道,“还有一点。” “嗯?” “她要是给你端茶递水什么的,你别接。” “不接?” “对,就让她放着,或者让丫鬟接。” “那她要是放到我面前呢?” “你就……”她想了想,“你就推开,说‘放着吧’。” “放着吧,”他学了一遍,“就这样?” “语气要冷淡。”她强调,“越冷淡越好。” 他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然后他问:“还有吗?”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确认没有遗漏。 “暂时就这些,”她说,“你先记住,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看你眼色,”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现在给我演示一下,你什么眼色是让我凶她的?” 徐妙仪一愣。 演示? 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做出一个“快凶她”的表情。 朱棣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个表情,”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要吃人。” 徐妙仪恼了:“我哪有!” “有,”他点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还抿着,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打人。”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你记住了,”她咬牙,“到时候看见我这个表情,你就凶她。” “好,”他点头,还在笑,“我记住了。” 徐妙仪总觉得他这笑不怀好意。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应该会配合吧? 她靠在车壁上,开始盘算明天见到大哥该怎么说。 “大哥,我想和离。” 不行,太直接。 “大哥,你觉得燕王这人怎么样?” 也不行,万一他说“挺好”呢? “大哥,我这些日子在京中,颇有些感悟……” 太文绉绉了,不像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朱棣开口。 “对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很,“你方才说,妙锦想嫁亲王。” 徐妙仪心里一紧:“怎、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他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她看上的是哪个亲王?”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怎么知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又没问她。” “那你从哪儿听说的?” “就……府里下人传的。” “下人传的,”他点点头,“传的是哪个亲王?” 徐妙仪被他问得有点慌。 “就……就是亲王啊,”她含糊道,“反正就是个亲王。” “周王?代王?齐王?还是……”他顿了顿,“我?” 第21章 为他好 徐妙仪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怎么可能!”她嗓门陡然拔高, “也不自己照照,老头子一个,脸跟苦瓜似的, 成天端个亲王架子像谁欠你八百贯,说话跟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硬邦邦,还往自己脸上贴金!别自作多情了!” 话一出口, 她就后悔了。 太激动了。 激动得有点假。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探究慢慢变成了笑意。 “行,”他说,“我自作多情。” 徐妙仪把脖子一梗。 不对。 她凭什么心虚? 她说错什么了? 本来就是嘛!她好心好意提醒他别自作多情, 这是为他好!省得他到时候发现妙锦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他,下不来台!她这是在保护他脆弱的自尊心! 虽然他那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 自尊心怕是拿锤子砸都砸不碎。 但万一呢? 万一他其实是个纸老虎, 表面上看着铜墙铁壁,内里一戳就破呢? 她这是防患于未然! 再说了,就算他脸皮真的厚, 那她刚才说的也是事实啊。 快四十的人了,可不是老头子一个! 经常板着脸教育手下,张口就是“本王看你是活腻了”,闭口就是“拖出去砍了”,说话跟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硬邦邦,人家石头蹦出来的是孙猴子,好歹还会说几句人话, 他蹦出来的是啥?是个行走的训话雕像? 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呃, 这个倒没有,他笑起来其实……还行。 第33章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说得都对, 都是为他好! 他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对。 就是这样。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了,简直是为他操碎了心。 “反正你记住,”她理直气壮地往下说,“明天凶一点就对了。” “好,”他点头,“凶一点。” “板着脸。” “板着脸。” “别看她。” “只看你。” 马车晃了一下。 徐妙仪总觉得他最后那句“只看你”说得有点奇怪,但又挑不出毛病。 算了。 不管了。 只要明天妙锦不被勾走,什么都好说。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继续盘算怎么跟大哥开口。 却没注意到,朱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看了很久。 …… 翌日清晨,徐妙仪站在徐家大门外,看着那块“魏国公府”的匾额,心情复杂。 高兴是高兴的,终于能见到大哥了。 紧张也是紧张的,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提和离的事。 更紧张的是,她身边站着朱棣,身后跟着三个儿子,浩浩荡荡一大家子,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抄家的。 朱高炽站在她左手边,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看就是被交代过“今天要懂事”。 朱高煦站在她右手边,一脸不耐烦,眼睛到处乱瞟,显然觉得来岳家是浪费时间。 朱高燧最小,躲在哥哥们后面,偷偷打量徐家的大门,眼里带着点好奇。 朱棣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门房早早就报进去了。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行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衣着考究,正是魏国公徐祖辉。 他身后跟着一众家仆,排场不小。 徐妙仪眼睛一亮,刚要喊“大哥”,就看见徐祖辉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朱棣脸上。 然后,那张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燕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徐祖辉拱了拱手,语气平板,像在念公文。 朱棣点点头:“魏国公客气。” “请。” 徐祖辉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始终没看朱棣第二眼。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这脸色…… 她悄悄看了一眼朱棣,发现他面色如常,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抬步就往里走。 徐妙仪连忙跟上,路过徐祖辉身边时,冲他使了个眼色。 大哥,你冷静点。 徐祖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尽量。 一行人穿过前院,往祠堂方向走。 路上,徐祖辉走在朱棣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得不陪同”的那种距离。 一路无话。 气氛有点尴尬。 徐妙仪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听见徐祖辉忽然开口。 “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在午门,”他顿了顿,“很是威风。” 徐妙仪心里一紧。 来了。 朱棣脚步不停,语气平静:“魏国公消息灵通。” “满京城都传遍了,”徐祖辉扯了扯嘴角,“殿下为周王、代王鸣冤,逼得陛下当众认错,何等壮举。” “壮举不敢当,”朱棣淡淡道,“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徐祖辉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殿下觉得,在午门聚众议政,当众质问陛下,是‘该说的话’?” 徐妙仪倒吸一口凉气。 大哥这是要当面开撕? 她下意识去看朱棣的反应。 朱棣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与徐祖辉对视。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朱高炽脸上的笑僵住了。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戏看? 朱高燧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徐妙仪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完了完了完了,这还没进祠堂呢,就要打起来了? 她正想开口打个圆场,就听朱棣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笑了的笑。 “魏国公,”他说,“你这话,是替陛下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徐祖辉目光一凛:“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朱棣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是替陛下问的,那本王可以再说一遍,周王、代王无罪,该重审。如果是替自己问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祖辉脸上。 “那本王倒想问问魏国公,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质问我这个妹夫?” 徐祖辉的脸色变了。 徐妙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妹夫。 对,他是妹夫。 大哥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得承认这层关系。 徐祖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殿下,”他一字一顿,“臣是陛下的臣子。” “巧了,”朱棣点点头,“本王也是陛下的臣子。” “……” “都是臣子,”朱棣继续说,“魏国公关心朝政,本王也关心朝政。魏国公觉得本王做错了,那咱们可以慢慢论。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今日是来祭拜徐家先祖的,”他说,“魏国公确定要在这大门口,跟妹夫论朝政?” 徐祖辉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场面正僵着,徐祖辉忽然转过头,看向徐妙仪。 “妙仪,”他说,“你觉得呢?” 徐妙仪一愣:“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你男人做得对不对?” 徐妙仪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什么叫我男人?! 虽然确实是……但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她下意识去看朱棣,就看见朱棣嘴角微微扬起,一副“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说”的表情。 再看朱高炽,一脸紧张,拼命给她使眼色,娘,你可想好了说! 朱高煦眼睛更亮了,这回是两出戏一起看了! 朱高燧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写着“娘快说快说”。 徐妙仪脑子飞快地转。 徐祖辉是天子近臣,她还盘算着要找徐祖辉帮忙,让他向皇帝开口,准她和离来着。 这不就是个机会? 只要她说大哥对,说朱棣做得不对,那大哥肯定觉得她跟自己是一条心,到时候开口请他和离,他不就好说话多了? 对! 就这么办!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地看向徐祖辉。 “大哥,”她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徐祖辉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朱棣挑了挑眉。 朱高炽脸上的紧张变成了错愕。 朱高煦的眼睛更亮了,这戏还有反转? 徐妙仪继续 说:“殿下这事,做得太不妥了!午门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堂重地!聚众议政,当众质问陛下,这像什么话?这要搁我们徐家,敢在魏国公府门前这么闹,腿都给他打断!” 徐祖辉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欣慰。 “说得好,”他点点头,“继续说。” 徐妙仪受到鼓舞,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朱棣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前天晚上她说她要吃糖人时,他看过来的那种眼神。 带着点“等下就把你吃干抹净”的意思。 徐妙仪心里一咯噔。 不对。 她刚才光顾着讨好大哥,忘了这茬了,这是连皇帝都敢骂的男人! 她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回去之后…… 徐妙仪后背一凉。 “继续说啊,”徐祖辉催促道,“怎么不说了?” 徐妙仪张了张嘴。 “就是……”她脑子飞速运转,“就是那个……那个……” 朱棣的眼神又深了一分。 徐妙仪一咬牙。 “就是我觉得吧,”她话锋一转,“殿下他不该……” “不该……”她努力想蒙混过关,“不该……嗯……” 徐祖辉期待地看着她。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徐妙仪:“……不该挑这个时候?” 徐祖辉皱眉:“这个时候怎么了?” “就是……”徐妙仪脑子飞速运转,“就是……天太冷了?午门风大?冻着各位大臣多不好?” 徐祖辉脸上的欣慰僵住了。 朱棣笑出了声。 徐妙仪脸一红,赶紧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殿下他……” 第34章 他什么? “他……说话太直了?” 徐祖辉:“……” “对啊,”徐妙仪硬着头皮说,“你想想,陛下是他侄儿,当叔叔的跟侄儿说话,怎么能太直呢?得婉转一点,委婉一点,比如……” 她想了想,学着朱棣的语气,压低声音:“陛下,臣觉得周王代王这事儿吧,您要不……再想想?”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徐祖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他问。 徐妙仪:“……还可以再委婉一点?陛下,臣听说周王代王最近挺想您的,要不您召他们进宫吃顿饭?吃着吃着就顺便把案子了解了?” 朱高煦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徐妙仪瞪他一眼,继续伸出第三根手指。 “再次,殿下他……” 她想不出来了。 真的想不出来了。 到底说什么才能两边都不得罪?! 徐祖辉还在等。 徐妙仪一咬牙:“再次,殿下他长得不行!” 徐祖辉:? 朱棣:? “长得不行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徐祖辉一脸懵。 “当然了!”徐妙仪豁出去了,“你想啊,他要是个美男子,在午门一站,那叫风流倜傥,那叫玉树临风,陛下看着也高兴,说不定就不生气了。可他长这样,你看他这张脸,跟苦瓜似的,成天板着,陛下看了能高兴吗?” 朱棣的眉毛挑得老高。 徐祖辉的脸黑了。 “还有呢?”他问。 徐妙仪:“还有……”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编不下去了。 这个人目无君臣、无视礼法、还极有可能会连累她变成庶人! 但这能说吗? 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徐祖辉,表情忽然变得诚恳。 “大哥,”她说,“要不这样。” 徐祖辉:“哪样?” “你们俩,”徐妙仪指了指徐祖辉,又指了指朱棣,“干脆打一架吧。” 徐祖辉:??? 朱棣:??? “你看啊,”徐妙仪掰着手指头分析,“你们俩在这儿争来争去,争到天黑也争不出个结果。打一架多好,谁赢了谁对,简单直接,还不耽误吃饭。” 朱高炽的嘴张成了鸭蛋。 朱高煦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朱高燧从哥哥身后探出整个脑袋,眼睛亮得跟两盏灯笼似的:“娘亲厉害!” 徐祖辉看着徐妙仪,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话来。 朱棣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魏国公,”他说,“你这妹妹,是个人才。” 徐祖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徐妙仪,”他一字一顿,“你刚才说的那些‘首先其次再次’,都是胡扯的吧?” 徐妙仪眨眨眼:“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明明很认真的。” “认真?”徐祖辉指着朱棣,“你连他为什么在午门闹事都说不出来,你认真什么?” “我说出来了啊,”徐妙仪理直气壮,“天太冷,说话太直,长得不行……” 朱高煦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朱高炽拼命拽他,自己也憋得脸通红。 朱高燧干脆从哥哥身后跑出来,站在徐妙仪旁边,仰着小脸说:“娘说得对!爹长得就是不行!” 朱棣低头看他一眼。 朱高燧嗖一下又跑回哥哥身后。 徐祖辉看着这一家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场对峙,像一场笑话。 他挥挥手,一脸生无可恋。 “行了行了,都进去吧。” 说完转身就走。 徐妙仪冲着背影喊:“大哥你还没说谁赢了呢!要不你们吃完饭再打?我给你们当裁判!” 徐祖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徐妙仪回过头,就看见朱棣正看着她。 那眼神,有点深,有点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看什么?”她警惕地问。 “看你。”朱棣说。 徐妙仪脸一热。 “我只是帮你说了几句好话,”她赶紧笑笑,“你别太感动了。” “嗯,”朱棣点点头,“说我长得不行,帮我说话。” 徐妙仪:“……” “说我说话太直,帮我说话。” 徐妙仪:“……” “说我挑天太冷的时候闹事,帮我说话。” 徐妙仪恼羞成怒:“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棣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说你编瞎话的本事,还得练练。” 说完,他笑着往前走去。 徐妙仪捂着脑门,愣在原地。 身后,朱高煦笑够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凑过来小声说:“娘亲,你刚才说爹长得不行的时候,爹眼睛都亮了。” 徐妙仪:? 朱高煦说完就跑,追着他爹去了。 朱高炽走过来,一脸慈祥地看了徐妙仪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娘亲,爹他……确实挺高兴的。” 徐妙仪:??? 朱高燧从朱高炽身后探出脑袋,大声说:“娘亲,我也觉得爹长得不行!” 朱高炽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走了。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她刚才明明是想讨好大哥,让他帮自己和离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朱高炽走在她另一边,小声说:“母妃,舅舅好像不高兴。” 徐妙仪点点头:“看出来了。” “那……那我们还要祭拜吗?” “祭,”徐妙仪说,“为什么不祭?这是徐家的祠堂,你舅舅再不高兴,也得让我们祭。” 朱高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正想说你舅舅哪有这么小气,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少女正往这边跑来。 徐妙锦。 徐妙仪心里一紧。 完了。 她赶紧去看朱棣,用眼神疯狂暗示:快!凶她!就现在! 朱棣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跑来的徐妙锦,笑了。 笑得如沐春风。 徐妙仪:??? 第22章 留宿 她瞪大眼睛,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说好的凶呢? 说好的板脸呢? 说好的看都不看她一眼呢? 她疯狂使眼色:你笑什么笑!凶啊!凶! 朱棣余光扫了她一眼,笑容反而更深了。 徐妙仪:…… 她方才脑子一定是被门夹了,要不就是被这院子里的冷风吹得进了水, 才会忤逆哥哥,帮他说话。 行。 你等着。 “姐姐!姐夫!”徐妙锦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 脸颊红扑扑的,“我来迎迎你们!” 说着,还偷偷看了朱棣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徐妙仪在旁边看着, 心里那叫一个堵。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可能是在铺垫。 可能下一句就开始凶了。 她盯着朱棣, 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朱棣开口了。 “四姑娘跑这么急做什么?”他语气温和, 还带着点笑意,“仔细摔着。” 徐妙仪:? 这是凶? 这是凶??? 她瞪向朱棣,眼神已经快着火了:你在干什么!我让你凶她!不是让你关心她! 朱棣仿佛没感受到她的目光, 继续和颜悦色地看着徐妙锦。 徐妙锦被他这么一看,脸更红了,声音都软了几分:“多谢姐夫关心,我、我没事的……” 徐妙仪:…… 没事? 我有事。 我快被你们气死了。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朱棣又说话了。 “说起来,”他语气随意,“方才四姑娘跑过来的时候, 本王还以为是看错了。” 徐妙锦眼睛一亮:“是吗?” “嗯, ”朱棣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远远看着, 还以为是妙仪。” 徐妙锦的笑容微微一僵。 徐妙仪在旁边一愣。 嗯? “不过走近了就认出来了,”朱棣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不是。” 徐妙锦的笑容彻底僵住。 徐妙仪咬住舌尖,把笑意死死压回去。 好家伙。 原来是这么个凶法? “咋咋呼呼的做什么?”徐祖辉在一旁问,语气里带着点责怪。 徐妙锦垂下眼,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在府里练习了整整三日,见到姐姐姐夫该用什么姿态,说话时眼神往哪儿放,笑到什么程度才算得体。 第35章 连嬷嬷都说她用心了,肯定招姐姐姐夫喜欢。 她满心以为,今日姐夫见了,至少会夸一句“四姑娘长大了”或者“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水灵”。 结果。 等来一句“还以为是妙仪”。 她明明和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 徐妙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说像?她不甘心。说不像?又不敢。 只能垂下头,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小小的梅花,眼睛发涩。 徐妙仪在一旁看着,忽然有点同情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更多的是另一种舒坦,自己方才没白帮腔,这人的“凶”,倒比她想的还要高明些。 “走吧,”朱棣理了理袖口,迈步前似无意地扫了徐妙仪一眼,唇角那点笑意一闪而过,“祭拜的时辰到了。”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让,让徐妙仪先走。 徐妙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快步往前走去。 经过朱棣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算你识相。” 朱棣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比你那个‘快凶她’的眼色,稍微自然一点吧?” 徐妙仪:“……”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 身后,徐妙锦还站在原地。 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的背影,看着朱棣微微侧头听徐妙仪说话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点只有对着徐妙仪才会有的笑意。 她忽然明白了。 刚才那笑,根本不是给她的。 是给旁边那个人的。 祭拜结束,一行人回到主厅时,徐膺绪和徐增寿已经到了。 徐增寿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姐夫!” 朱棣点点头,算是应了。 徐膺绪起身行礼,规规矩矩叫了声“姐夫”,目光却在徐妙仪脸上飞快地打了个转。 徐妙仪知道他在看什么,无非是想从她脸上瞧出点端倪,看看她在王府过得如何。 她冲他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筵席摆开,众人落座。 气氛比方才祭拜时还要沉闷几分。 徐祖辉埋头扒饭,眼皮都不抬一下。 徐妙锦更是从头到尾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筷子只敢够跟前那盘菜,连眼角余光都不往朱棣那边扫。 只有徐增寿浑然不觉,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跟朱棣絮叨:“姐夫,你上次说的那匹战马,我后来去打听了……” 朱棣嗯嗯地应着,偶尔接一句。 徐妙仪看着埋头吃饭的徐妙锦,心里大约有数。 小姑娘这是真伤心了。 又看看同样埋头吃饭的徐祖辉,徐妙仪心里另有一本账。 方才她帮朱棣说话的事,徐祖辉肯定还记着呢。这人表面上闷头吃饭,谁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 问题是,她现在要求他帮忙,求他在皇帝面前帮自己和离。 若是徐祖辉真生了气,不肯帮这个忙…… 徐妙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没急着吃。 不过转念一想,徐祖辉是她亲哥,从小被她气到大,哪回真生过她的气? 哄哄就好了。 多大点事。 酒足饭饱,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新茶。 朱棣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而后放下,站起身来。 “今日得见诸弟妹平安,”他语气温和,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掠过,“我与妙仪十分快慰。” 徐增寿立刻站起来:“姐夫这就走了?” “时候不早,”朱棣含笑点头,“便就此告辞了。” 徐祖辉终于抬起头来,起身行礼,脸上看不出喜怒。徐妙锦也跟着站起来,垂着眼,像株被霜打过的秋海棠。 徐妙仪却没动。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然后开口: “殿下自去便是。我这几天留在府里住,陪陪嫂嫂和妹妹。” 厅中静了一瞬。 朱棣的目光落在徐妙仪脸上,面上那点笑意还在,却让人莫名觉得凉了几分。 “留在府里?”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徐妙仪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神色坦然,“许久没回来了,想多住几日。” “不妥。” 朱棣两个字扔出来,干脆利落。 徐妙仪眨眨眼:“哪里不妥?” “于礼不合。王妃回门当日留宿娘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便不传出去。”徐妙仪弯了弯唇角,“左右都是自家人,谁会说?”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沉。 一旁的小几边,朱高炽正捧着饭后点心大口嚼着。 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抬起油汪汪的嘴,左右看看,小声问身边的朱高煦:“二弟,父王和母妃在吵什么?” 朱高煦盯着那两人,眼睛发亮:“不知道,但挺有意思。” 朱高燧人小,坐在椅子上腿还晃荡着,闻言插嘴:“娘亲是不是要挨骂了?” “挨骂?”朱高煦嗤笑一声,“你看谁像挨骂的那个?” 朱高燧仔细看了看,迟疑道:“……父王?” 朱高煦没说话,但嘴角那点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高炽又扒了口酥饼,含糊道:“反正不管谁挨骂,点心总得让我吃完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朱高煦白他一眼,目光却舍不得从那边挪开。 朱高炽不为所动,继续埋头苦干。 徐增寿、徐膺绪左看看右看看,留徐妙仪的话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徐祖辉却抬起眼来,看看朱棣,又看看徐妙仪,眼底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幸灾乐祸。 “走吧。”朱棣不接她的话,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是商量,是吩咐。 是命令。 徐妙仪坐着没动。 “殿下,”她抬头看他,笑意盈盈,“您先回府歇着。我过几日就回去。” “过几日?” “三五日吧。”徐妙仪想了想,“左右不过七八日,很快的。” 朱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比方才的沉着脸更让人心里发毛。 “徐妙仪,”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起来。” 朱高燧紧张地抓住朱高煦的袖子:“二哥二哥,父王是不是要生气了?” 朱高煦眼睛一眨不眨:“废话。” “那娘亲会不会有事?” 朱高煦想了想,诚实地摇头:“看不出来。” 朱高炽抽空抬起头,含糊道:“娘亲笑得那么开心,能有什么事?” 三人齐齐看向徐妙仪。 她确实在笑。 仰着脸,笑意盈盈,眼底像落了碎星星。 “殿下路上慢些走,”她声音清脆,“天冷,仔细别着凉。” 徐祖辉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遮住眼底那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好丫头,有种。 朱高燧“哇”了一声。 朱高煦皱起眉头。 朱高炽扒饼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嚼着嘴里的馅,看看朱棣,又看看徐妙仪,半晌,把饼轻轻放了下来。 “……要不,”他试探着开口,“我也留下陪娘亲?” 朱棣回头看他一眼。 那目光凉飕飕的。 朱高炽立刻拿起饼:“我开玩笑的。” 朱棣收回目光,盯着徐妙仪,目光沉沉。 徐妙仪与他对视,笑意盈盈,分毫不让。 半晌。 朱棣忽然收回目光。 “好。”他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住。”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徐祖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大舅哥,”他没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劳烦照顾好本王的王妃。” 徐祖辉一愣:“呃……好?” “还有。”朱棣头也不回,“高炽,高煦,高燧,走了。” 朱高煦立刻站起来,顺手拍了朱高燧后脑勺一下:“走了。” 朱高燧捂着脑袋,边走边回头:“娘亲,你真不回去啊?” 徐妙仪冲他挥挥手:“过几日就回。” “那过几日是几日?” 徐妙仪想了想:“七八日吧。” 朱高燧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已经被朱高煦拎着后领拖出了门。 朱高炽走在最后,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 徐妙仪眼尖:“那是什么?” 朱高炽脚步一顿,老老实实回答:“方才让下人包的馒头,路上吃。” 徐妙仪:“……” 朱高炽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娘亲……要不给您留两个?” 徐妙仪哭笑不得:“不必,去吧。” 朱高炽如蒙大赦,抱着油纸包小跑着追了出去。 厅中重归寂静。 徐妙仪坐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她垂下眼,端起茶盏。 第36章 茶已经凉透了。 徐祖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徐妙仪,”他压低了声音,眼里却藏着笑,“你胆子不小。” 徐妙仪抬眼看他,忽然弯了唇角。 “哥,”她说,“我想求你件事。” 第23章 让位 “什么事?” “我想和离。” 徐辉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和离?”徐辉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和离?” “我不跟燕王过了。” 徐辉祖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被气笑的。 “徐妙仪,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燕王妃。” “嗯。” “这是太祖赐的婚。” “我知道。” 徐辉祖直起身, 深吸一口气:“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说出这种疯话。” 徐妙仪不急不恼,把凉透的茶放下,抬起脸冲他笑了笑:“哥, 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徐辉祖的音调都高了三分,“这是王妃, 不是街口卖馄饨的摊子, 你说不干就不干?” “我就是怕被连累。”徐妙仪索性直说。 徐辉祖一愣:“连累?什么连累?” 徐妙仪眨眨眼:“哥,你比我聪明,朝堂上的事你比我懂。陛下对藩王什么态度, 你心里没数?” 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变。 徐妙仪继续说:“周王、代王已经被废,马上就轮到燕王了,我不想跟着一起跳火坑。” “住口!”徐辉祖厉声喝断她,“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徐妙仪闭嘴了,但眼睛还在看着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徐辉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憋出一句:“可你是王妃。” “王妃能当饭吃?” “能。” “……那是你们男人能当饭吃,”徐妙仪撇嘴, “我当王妃, 就是给人当牛做马。” 徐辉祖被她气得直转圈,转了两圈又转回来:“不行。这事想都别想。” 徐妙仪也不恼。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但她不急。 这次回门,她打定主意要住到徐辉祖松口为止。 至于朱棣, 他得等到代王被押解回京候审才会启程回北平,少说还有十天半个月。 这么长的日子,慢慢磨,她还怕说服不了这个爱护她的哥哥? 于是她不吵不闹,安安稳稳地在徐家住了下来。 头几天,她乖乖巧巧的,陪嫂子说话,教妹妹绣花,给爹上香,表现得比出嫁前还贤惠。 徐辉祖松了口气,以为那天的话只是妹妹一时冲动。 然后第五天,徐妙仪出手了。 那天中午,徐辉祖刚下朝回来,还没迈进书房的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一阵哭声。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徐妙仪跪在地上,抱着他娘的牌位,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啊,您睁开眼看看啊,您闺女要被人欺负死了啊!!” 徐辉祖太阳穴突突直跳:“徐妙仪,你干什么?” 徐妙仪抬起泪眼:“哥,就算和离不了,你也得让陛下知道我跟燕王不是一路的!” “什么意思?” “你帮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让我留在京城,不回北平。” 徐辉祖皱眉:“你是燕王妃,怎么可能不跟着他回北平?” “那就说我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得留在京城养病?” “……” “徐王府这么大的家业,养我一个不算多吧?”徐妙仪眨巴着眼睛,“我就住我以前的院子,不吃你的闲饭。” 徐辉祖额角青筋直跳:“这于礼不合!” “那你给我一个庄子?我自己去住?也不要你供养,这总行了吧?” “我们几兄弟都没分家,你一个王妃,倒想着分家?” “我不是想分家!”徐妙仪腾地站起来,“我就是想留在京城!我不想回北平!” “为什么?” 徐妙仪眼珠子一转,扑通又跪下了,抱住徐辉祖的大腿:“哥哥!燕王是要被削的,你忍心看妹妹变成庶人?你好狠的心哪!” 徐辉祖被她气得肝疼:“王妃和离那得陛下首肯,我帮不了你!” “那你让我留在京城!” “不行!” “给我庄子!” “不行!” “那我上吊!” “……” 徐辉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徐妙仪噌地站起来,搬了张桌子,又搬了把椅子,拿出根绳子,一气呵成。 她踩着椅子上了桌子,把绳子往房梁上一甩,打了个结。 徐辉祖揉着额角:“你像什么话!快下来!” 徐妙仪不理他,把脑袋往绳圈里钻,哭唧唧地喊:“与其以后跟着燕王变成庶人,还不如我现在自己了结!我死了干净!省得将来丢徐家的脸!” 徐辉祖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仅没动,还抱起胳膊,歪着头看她。 那表情,活像在看戏。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按戏文里演的,这会儿他不是应该冲上来抱住她的腿,哭着说“妹妹使不得”吗? 怎么还看起热闹来了? 她心虚地往下瞅了一眼。 徐辉祖还是不动。 不仅不动,还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徐妙仪咬咬牙。 戏都演到这份上了,总不能自己下来吧?那多丢人? 她心一横,把脚下的凳子一踢。 绳子立刻勒住了脖子。 难受。 真难受。 呼吸不上来,脖子像被刀割一样。 她拼命蹬腿,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可脚下空荡荡的,离桌面还有好几寸。 完了。 她这回真要被自己作死了。 她看向徐辉祖,那个没良心的,居然还在那儿坐着! 不光坐着,还端起了茶! “咳咳、咳、救、命!” 徐辉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徐妙仪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魂归西天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 是徐妙锦的声音。 紧接着,一群家丁婆子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她从绳子上解下来。 徐妙仪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得惊天动地。 徐妙锦蹲在她旁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扭头埋怨徐辉祖:“大哥,你也真是的,就看着她上吊?” 徐辉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她那绳子是我书房里捆旧书的,一扯就断。我就是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作明白。” 徐妙仪咳得眼泪汪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合着她刚才差点把自己勒死,就是为了给这个没良心的哥哥演一场猴戏? 徐妙锦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下次要上吊,记得换根结实点的。不然白演了。” 徐妙仪:“……” 她想骂人。 但她嗓子疼,骂不出来。 徐妙仪被徐妙锦从绳子上救下来之后,捂着脖子咳了好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不是因为难受,当然也难受,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徐妙锦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徐妙仪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 妙锦这丫头,还真是心善。 徐妙仪靠在软榻上,看着妹妹忙前忙后地给自己端茶倒水、吩咐婆子煮安神汤,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勒痕,心里又软又愧。 这么好的妹妹,她怎么能让朱棣凶她呢? 不对。 徐妙仪很快反应过来,是朱棣自己凶妙锦的,她不过是让他“随便凶凶”,是朱棣自作主张要那么凶妙锦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棣这人眼神不行,脑子也不行,连凶的分寸都把握不好! 就是朱棣的错! 对,就是这样。 徐妙仪在心里理直气壮地把锅扣在了朱棣头上,扣完了还觉得挺有道理,她让他凶,那是给他面子;他凶过头了,那是他蠢。两码事。 至于她自己有没有责任? 当然没有。 她徐妙仪什么时候有过责任? 照顾徐妙仪换完衣服,徐妙锦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她对面,一脸认真地问:“姐,你为什么要上吊?” 徐妙仪端着水杯的手一顿。 第37章 为什么? 因为怕被朱棣连累?因为怕跟着燕王变成庶人?因为想提前跑路? 这能说吗? 说了徐妙锦会不会和徐辉祖一样不理她? 徐妙仪脑子转得飞快,然后眼眶一红,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妙锦,姐跟你说实话吧。” 徐妙锦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其实……我这王妃当得不快乐。” “不快乐?”徐妙锦眨眨眼,“是因为大姐夫对你不好吗?” 徐妙仪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对她不好? 这话该怎么说? 说他冷落她?可朱棣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走哪儿跟哪儿,她在府里想一个人待会儿都难。 说他打她了?那更离谱,朱棣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倒是有次她故意踩他一脚,他愣是没吭声。 说他有妾室?可他一个都没有。 说他给她气受?可仔细想想,每次都是她先找茬,他不过是不接茬而已。 徐妙仪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还是想不出来。 不管了,先扣帽子再说。 “他在北平尽给我气受。”徐妙仪抬起眼,一脸委屈,“就没一天消停的。” 徐妙锦一愣:“大姐夫?给你气受?他干什么了?” 徐妙仪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来他具体干了什么。 但他肯定干了! “他……他那张脸!”徐妙仪总算找到了由头,“成天板着,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我早上起来看见那张脸,一天的好心情就没了。” 徐妙锦:“……” 这也能算气受? “还有,”徐妙仪越说越顺,“他话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他就不说。两口子过日子,连句话都没有,真让人生气!” 徐妙锦眨眨眼。 “还有他那三个儿子!”徐妙仪一拍大腿,“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他在外头练兵打仗倒清闲,回来就往书房一躲,留我一个人对着那三个猴崽子。大的走路都喘,二的爬墙上房,三的嘴里没一句真话,他生的!他不管!全扔给我!” 徐妙锦小心翼翼地说:“姐,那不也是你生的吗……” “我生的怎么了?我生的他就不能管管?”徐妙仪理直气壮,“还有北平那鬼天气,冷得要死,他在那儿习惯了,就不管我怕不怕冷。我问他要不要搬回京城住,他说不行,藩王就得待在封地。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徐妙锦张了张嘴,想说“藩王确实得待在封地”,但看姐姐的表情,还是咽了回去。 “还有吃饭,”徐妙仪说起来就没完,“他不吃羊肉,不吃葱姜蒜,厨房就天天做他不吃的,我想吃的全没有。堂堂燕王府,连碗羊肉汤都喝不上,你说我憋屈不憋屈?” “那……那你跟他说呀。” “我说了!他说厨房又不是不给你做,你想吃自己吩咐下去。”徐妙仪气得脸都红了,“你听听,这叫人话吗?我好歹也是王妃,让我自己吩咐?” 徐妙锦憋着笑:“那你就让下人去吩咐,又不是什么大事。” “凭什么我让下人吩咐?是他不吃羊肉,又不是我不吃,凭什么要我迁就他?”徐妙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还有他那张脸,成天板着,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带笑的。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气我?”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了:“姐,你说了半天,姐夫到底干什么具体的事了?” 徐妙仪张了张嘴,愣住了。 是啊,他到底干什么了? 好像……也没干什么。 但他肯定干了! “他……他那张脸!”徐妙仪最后只能憋出这一句,“那张脸看见就生气!” 徐妙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徐妙锦忍着笑,“姐你接着说,姐夫还怎么气你了?” 徐妙仪被她笑得有点心虚,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硬着头皮也得说完。 “反正……反正就是各种气我。”她总结道,“我在北平这些年,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全是他气的!” 徐妙锦下意识往她头上看。 徐妙仪把脑袋凑过去,用手指拨拉着头发:“你看你看,这儿,还有这儿,是不是有白的?” 徐妙锦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在鬓角深处找到一根颜色浅点的,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一根?” “一根也是白!”徐妙仪理直气壮地把头发拨回去,“我出嫁前可是一根都没有的!全是让他气的!” 徐妙锦看着她姐姐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徐妙仪瞪她:“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徐妙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是觉得,姐夫真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能把姐姐你气成这样,自己还没干什么具体的事,”徐妙锦擦了擦眼角,“这本事,一般人真没有。” 徐妙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损她。 “徐妙锦!” 她腾地站起来就要追,徐妙锦笑着往后躲。 “别跑,我有话问你。” 徐妙锦停下脚步,眨眨眼:“什么话?” 徐妙仪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 “妙锦,你跟姐说实话。” 徐妙锦被她这副郑重的样子弄得有点懵:“说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朱棣?” 徐妙锦愣住了。 “姐,你说什么呢……” “你刚才一直在替他说好话。”徐妙仪盯着她的眼睛,“一条一条地替他辩解。” 徐妙锦的脸腾地红了。 “姐!我那是替你着想,怕你一时冲动做傻事!” “是吗?”徐妙仪歪着头看她,“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 “二月的天,你热?” 徐妙锦被堵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姐!” 徐妙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她走过去,拉起徐妙锦的手,语气放缓了几分。 “妙锦,你跟姐交个底,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徐妙锦低着头,不吭声。 可她不吭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徐妙仪叹了口气。 果然。 这丫头,真喜欢上朱棣了。 她想起上次朱棣来徐家时的情形。那时候她只顾着琢磨怎么跟徐辉祖开口,根本没留意妙锦。现在回想起来,妙锦那天的穿着打扮,比平时都隆重。 徐妙仪在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 骂什么? 骂他没事长那么高的个子干什么,往那儿一站跟根柱子似的,想看不见都难。 骂他没事练什么武,蜂腰猿背的,穿啥都撑得起来,衬得旁人都跟小鸡子似的。 骂他没事装什么深沉,话少就显得有内涵了?板着脸就显得有气势了?偏偏小姑娘就吃这套! 还骂他没事跑徐家来干什么,来了就来了,瞎转悠什么?转悠就转悠,瞎看什么?看就看了,瞎让妙锦看见什么? 都是他的错! 长得高是他的错,练得壮是他的错,话少板脸是他的错,来徐家是他的错,反正只要妙锦多看了他两眼,那就是他的错! 徐妙仪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明明白白的,骂完了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补了几句: 招蜂引蝶!祸水!长那张脸就是为了祸害人的! 骂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能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妙锦,你听姐说。”她拉着徐妙锦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要是真喜欢他,也不怕将来跟着他变成阶下囚……” 徐妙锦猛地抬起头:“姐?” “我把燕王妃的位置让给你。” 第24章 换人 这话说出口, 徐妙仪自己先愣住了。 她看着徐妙锦骤然睁大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这是在干什么?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吗? 朱棣那是条什么路?是被削剿的路。 妙锦呢? 妙锦从小娇养在深闺, 肤若凝脂,十指纤纤,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 这样的人要去做燕王的妻?这不是把一朵茉莉花往泥堆上插吗? “我这是什么糊涂话。”她松开手,别过脸去,声音里带了几分懊恼,“你就当没听见。” 徐妙锦却道:“我听见了。” 徐妙仪一愣, 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着妹妹那双静静望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头没有半点惊讶, 也没有她预想中的羞涩或慌乱, 就只是那么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听见?”徐妙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听见什么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啊, 说完了自己都后悔。可妙锦这反应…… 第38章 徐妙仪忽然有些慌。她盯着妹妹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张娴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却只看到一片干干净净的、没被风雨刮过的天真。 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妙锦,”她压低声音,往妹妹跟前凑了凑,“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皇上盯着各地藩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上那些人恨不得把‘燕王’两个字刻成靶子, 天天对着练箭。” 她顿了顿, 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姐夫现在是亲王不假,可亲王这位置, 坐不坐得稳,谁知道?你嫁过去,今日在北平赏菊,明日可能就在应天府蹲大牢,后日……”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能就没后日了。”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他们这些亲王府里的人,哪个不是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圣意难测,朝局如刀,谁知道哪天那刀就落下来了?妙锦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哪儿见过这些? 正常人听到这儿,怎么也该打个寒颤,眼神里露出几分后怕,然后乖乖回屋去,该绣花绣花,该议亲议亲,把今儿这番话烂在肚子里。 可徐妙锦抬起头,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姐,我愿意的。” 徐妙仪的心脏差点被吓停了。 “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像踩在雪地上,“那天姐夫在午门外给弟弟求情,我看见了。” 徐妙仪一愣。 “我本来只是路过,想看看姐夫长什么样。结果我看见他跪在那儿,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么多人在看,在笑,在指指点点。可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就盯着那道门。” 徐妙锦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一刻我忽然想,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不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什么‘该不该’,就是为了一个人,把命豁出去地活一回。” 她抬起头,看着徐妙仪,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姐姐,你懂吗?我从那天起,就再也绣不进花了。秋千荡起来的时候,我只想荡得更高,高到能看见墙外面是什么。议亲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公子哥儿,心里想的却是,他们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事、什么人,豁出过命去?”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懂。 她太懂了。 她懂那种在规矩里活久了、忽然看见墙外有一道裂缝的感觉。她懂那种想要伸出手去、哪怕够不到也想试试的冲动。 但她更懂那道裂缝外面,是万丈深渊。 “妙锦,你听我说……” “姐姐,”徐妙锦打断她,眼神出奇的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被一时冲动迷了眼,说嫁给姐夫是一条死路。” 她顿了顿,笑了:“可我想的和你不一样。” “我想的是,如果你真想留在京城,我可以帮你。” 徐妙仪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你说什么?” 徐妙锦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她从未见过的利落劲儿: “姐姐,你不想跟着姐夫去北平,对不对?你不想过那种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颠沛流离,对不对?” 徐妙仪没说话。 “可你是燕王妃,姐夫去哪儿,你就得跟着去哪儿。这事儿没得商量,除非……” 徐妙锦把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却亮得惊人: “除非燕王妃换人做。” 徐妙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可以嫁过去,”徐妙锦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你留在京城。我在北平做他的王妃;你在京城,替徐家守着这份基业。两全其美。” 徐妙仪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忽然会说话的茶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吗?”徐妙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他现在是藩王,可谁知道明天他还是不是?陛下正憋着劲儿削藩呢,那些折子你当是闹着玩的?今天卸兵权,明天削封地,后天……” “我知道。”徐妙锦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徐妙仪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小女儿家的痴迷、冲动、不管不顾,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雪夜里点起的一盏灯。 她忽然想她作为阴城公主的小时候,她也有妹妹,她的妹妹还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她身后,问她:“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外面没什么好的,还是家里好。”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姐,”徐妙锦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软软的、暖暖的,和从前一样,但握着的力道却不一样了,“我不是为了姐夫。” “我是为了那个午门外。” “我想去看看那个天地。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我也想自己去摔一回。” 徐妙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阴云变了形状,久到茶盏里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帮我留在京城?” 徐妙锦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散了,换上了一丝狡黠的笑: “姐,你忘了一个人。” “谁?” “我的手帕交,马皇后。” 徐妙仪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姐,王妃想和离是不可能的,这你想都别想。但是,”徐妙锦顿了顿,“你可以留在京城啊。” “北平那地方苦寒,你打小在南方长大,受不了那边的气候,落下了病根,需要在京城静养。这话不假吧?你每次说起北平不都抱怨那边风大、天冷、嗓子疼?” 她确实抱怨过。北平那鬼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春天还有刮不完的风,哪像金陵,山温水软,连风都是柔的。 “可这话我说了有什么用?”她皱眉,“大哥又不愿给我庄子。” “你不用跟大哥说。”徐妙锦微微一笑,“你跟我进宫,去见皇后。” “我跟皇后说,姐姐刚嫁去北平那年,我刚出生没多久,姐妹俩还没好好相处过呢。现在姐姐难得回来,我想留她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我。皇后那人最重情分,一听这话肯定心软。” 她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看见皇后点着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然后皇后就会说,既然燕王妃身体不好,又和妹妹多年未见,那就留在京城养病吧,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北平。” “这话由皇后说出来,谁敢说个不字?宗人府不敢问,礼部不敢查,姐夫那边,他敢跟皇后娘娘顶?” 徐妙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哪是什么深闺娇养的姑娘,这分明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小狐狸。 “皇后……能听你的?”她还有些不确定。 “姐,”徐妙锦端起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你不知道,皇后小时候在娘家过得不太好,有一回受了委屈躲在后园哭,是我给她递的帕子。就冲这条帕子,她记了十几年。” 徐妙仪盯着她,心里那点不确定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腾腾的东西,从心口往上涌。 对,和离是不可能的,这她早就知道。但和离不行,分居可以啊! 只要留在京城,不跟去北平,那朱棣将来被削的时候,她这个“卧病在京、多年未归”的王妃,总不至于被连累得太惨吧?就算那边出了事,这边有皇后罩着,她的荣华富贵,她的安稳日子,保住了! 徐妙仪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徐妙锦,对着她的脸颊就是一口。 “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 徐妙锦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躲:“姐,姐,好啦!” 徐妙仪哪管这些,抱着妹妹又揉又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朱棣啊朱棣,北平那鬼地方,你自己回去吧! 她徐妙仪,要留在金陵,过她的舒坦日子了! 徐妙锦办事利落,当日下午便寻了个由头,让与她相熟的内官往宫里递了话,说要带燕王妃进宫觐见皇后。 传口谕的戴公公一脸的笑,说话跟抹了蜜似的:“给燕王妃、徐四姑娘请安。皇后娘娘说了,二位姑娘明日进宫,不必拘礼,不是什么正式的命妇拜见,就是叙叙旧,说说话。娘娘还特地嘱咐,让燕王妃别紧张,就当回自己家。” 第25章 进宫 第二天一早, 徐府马车辘辘地驶向皇宫。 徐妙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看看自己身上这身衣裳,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汉朝的时候,她也常进宫。那时候穿的什么?曲裾深衣,绕襟三层, 走起路来裙摆拖地,窸窸窣窣的,那才叫气派。现在这明朝的衣裳,虽说也好看, 总觉得少了点儿那个味儿。 第39章 不过话说回来,这明朝的皇宫, 不知道比汉宫如何? 她正想着, 马车停了。 徐妙锦扶着她下了车,早有内官候在那儿,领着她们往里走。 徐妙仪一边走, 一边偷偷打量四周。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层一层的宫殿望不到头,巍峨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甬道又宽又长,两边的宫墙高得把天都切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地方,才是她该待的啊。 想当年在汉宫, 她住的宫殿虽好, 可跟这比起来,到底是简陋了些。那时候的皇宫,可没这么高的墙, 也没这么金碧辉煌的瓦。 这明朝的皇帝,倒是会享福。 要是能住进这儿来…… 她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别想了。她现在是燕王妃,朱棣的人。皇帝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能看上她这个燕王妃?想留在宫里,那是做梦。 现在对她最好的将来,就是求皇后开恩,让她留在京城,继续当她的燕王妃,挂名的那种。朱棣在北平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就在金陵享她的福。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坤宁宫到了。 徐妙仪抬头望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 真漂亮。 朱墙金瓦,丹楹朱户,檐角蹲着五脊六兽,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比燕王府强多了。 朱棣那厮的燕王府,听说是前元皇宫改的,阔气是阔气,可那是什么地方?元人的皇宫!蛮子住过的!她一个汉家女儿,去那儿做什么? 不像这儿,阳光正好,海棠正艳,连空气都是甜的。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心里美滋滋的: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啊。 她正看得出神,里头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徐四姑娘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又看向徐妙仪,“这位就是燕王妃吧?皇后娘娘念叨一早上了,快请进。” 穿过正堂,绕过一座紫檀木的插屏,里头是个暖阁。徐妙仪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上的女人,二十来岁,穿着大红色的织金妆花缎 褙子,头上戴着点翠首饰,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看着挺和气。 这就是皇后了。 徐妙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皇后姓马,是当今皇帝的正宫娘娘,听说是个温柔贤惠的。她这个燕王妃见了皇后,得规规矩矩的,不能出错。 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笑着起身,亲自把她扶起来,“都是自家人,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徐妙仪心里一喜。 皇后亲自扶她,这是给面子啊。 她顺势站起来,垂着眼帘,等着皇后说话。 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果然是个标志人儿。早就听说四婶生得好,今儿个一见,比传言的还好看。” 徐妙仪被夸得有点飘,嘴上还得谦虚:“娘娘谬赞了,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当。” “什么蒲柳之姿?”皇后摆摆手,“在我跟前别来这套虚的。来,坐下说话。” 说着,拉着徐妙仪往里走。 暖阁里头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瓜子花生蜜饯果子,满满当当的。皇后自己先往小凳子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徐妙仪晕乎乎地坐下了。 徐妙锦也坐下了,挨着皇后的另一边。 三个人围成一桌,还真像寻常人家的姐妹聚在一起说话。 徐妙仪心里那个美啊。 皇后娘娘亲自招呼她坐下,还让她别客气,这不是喜欢她是什么?这不是把她当自己人是什么?她留在京城的事,稳了! 她心里一高兴,就把之前准备好的那套拍马屁的话搬了出来。 “皇后娘娘真是折煞臣妾了。臣妾久闻娘娘贤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娘娘母仪天下,是咱们所有妇人的表率。臣妾在北平的时候,就常听人说起娘娘如何贤惠如何仁德,心里仰慕得紧。今日能得见天颜,实在是臣妾三生有幸……”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皇后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正兴高采烈地给人家讲笑话,结果人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你,跟看傻子似的。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她赶紧闭上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哪句话说错了?夸她贤德不对?还是说仰慕不对? 皇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徐妙仪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徐妙锦。 徐妙锦正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早就跟你说过。 徐妙仪这才想起来,进宫前徐妙锦叮嘱过她:千万别一见面就打哈哈,要先聊天,等聊开心了再提要求。她当时满口答应,结果一高兴,把准备好的马屁话全倒出来了。 关键是,皇后还不爱听。 皇后看了她一眼,忽然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内官和宫女们说:“都下去吧。” 内官们应声退下。 皇后又补了一句:“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皇后、徐妙仪、徐妙锦。 徐妙仪心里更慌了。 关门干什么?这是要说什么秘密的话?还是要骂她?不对,骂人不用关门吧?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害怕。 皇后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别怕。我就是想让她们下去,咱们娘儿几个说点体己话。你们从宫外来,不要跟宫里人一样只会说奉承的话。那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腻味得很。” 徐妙仪心里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体己话? 这是要听什么? 她试探着问:“那……娘娘想听什么?臣妾一定知无不言。”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整个人往软枕上一靠,少了皇后的威严,多了点深宫妇人的愁与八卦: “行了,就咱们娘儿几个,本宫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从宫外来,不知道宫里这日子。最近郑贵妃风头正盛,陛下眼里都快没本宫这中宫了。本宫烦得慌,就想找人说说话。” 她顿了顿,看向徐妙仪,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羡慕: “本宫听说,燕王自娶了你,王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一辈子就守着你一个。这事是真的,还是外头传着好听的?” 徐妙仪先是一愣,悬了半天的心哐当一声砸回肚子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就像手艺人发现自己还有门绝活没有展示出来。 皇后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妙仪整个人往前一凑,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娘娘,这话您问别人,人家还得谦虚两句。您问臣妾,臣妾只能说实话。”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那得意劲儿从眼睛里直往外冒: “这哪是传言啊?这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皇后眼睛都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你是怎么办到的?快说说!” 怎么办到的? 这问题问得多余啊。 当然是靠她这张脸,倾国倾城。 当然是靠她这性格,全天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 当然是靠她这脑子,燕王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都不用第二眼。 徐妙仪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开始叉腰大笑了。 不过,她偷偷瞄了皇后一眼。 对方毕竟是皇后,正为争宠发愁呢。自己要是说实话,会不会显得有点……太不厚道? 万一皇后听了一肚子气,回头给她穿小鞋怎么办? 徐妙仪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实话实说,还是谦虚点? 实话实说吧,得罪皇后。 谦虚吧,憋得慌。 她纠结了一瞬,决定,往回收着点说。 “怎么办到?娘娘,臣妾什么都没办啊。” 皇后一愣:“什么都没办?” “对啊。”徐妙仪理所当然地摊手。 皇后:“……” 徐妙仪见皇后不信,开始掰着指头数: “娘娘您想啊,臣妾这张脸,不是臣妾自夸,往那儿一站,燕王殿下眼睛就挪不开。有一回他写公文,臣妾在旁边嗑瓜子,他写着写着抬头看了臣妾一眼,公文上的字全写歪了。” 皇后忍不住笑了:“真的假的?” “臣妾骗您做什么?”徐妙仪一脸认真,把刚才自谦说的话抛之脑后,“不是臣妾夸口,臣妾这长相,搁哪儿都是绝色。我还没嫁他前,追求我的王孙公子曾说,看见臣妾就想笑,看着就高兴,看着就想跟臣妾待着。” 第40章 皇后捂嘴笑:“那你确实是长得好看。” “好看只是一方面。”徐妙仪摆摆手,开始进入状态,“关键是臣妾这人讲理。娘娘您不知道,我可贤惠了。” “怎么贤惠?” “比如有一回,他接到京城文书,脸拉得老长。臣妾问他怎么了,他说朝上有人弹劾他。臣妾说:‘弹劾你什么?’他说:‘说我居功自傲。’” 徐妙仪说到这里,坐直了身子,一脸正气: “臣妾当时就跟他掰扯开了。臣妾说:‘人家弹劾你居功自傲,那你到底傲没傲?’他说:‘我没有。’臣妾说:‘你没有?那人家怎么不弹劾别人,专弹劾你?’” 皇后一愣:“这……” “对吧?”徐妙仪一拍手,“这道理多明白!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怎么就盯着他一个人弹劾?那肯定是他有问题啊!”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妙仪继续道:“他被臣妾问住了,站那儿想了半天。臣妾就接着说:‘你再想想,你要是真没傲,那你回来拉着脸干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有气。你为什么有气?因为你觉得自己冤枉。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冤枉?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该被弹劾。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该被弹劾?因为你觉得自己有功。你有 功,人家弹劾你,你就生气,这不就是居功自傲吗?’” 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 徐妙仪一拍手:“所以你看,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人家弹劾得对!” 皇后张了张嘴,又闭上。 徐妙仪见皇后无言以对,更来劲了: “臣妾跟他说完这些,他愣在那儿,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臣妾就拍拍他的脸,说:‘行了行了,别想了,你这脑子转不过来的。反正人家说得对,你就受着吧。来,给臣妾笑一个。’” 皇后忍不住问:“他笑了?” “笑了啊。”徐妙仪点点头,“他还能不笑?臣妾把道理掰扯得这么明白,他心服口服,当然得笑。” 皇后沉默了一下:“……他真是心服口服?” “那不然呢?”徐妙仪一脸无辜,“他又说不出话来反驳臣妾,不就是服了吗?” 皇后想了想,又问:“那他后来怎么说的?” “后来?”徐妙仪回忆了一下,“后来他说:‘你就不能向着我一次?’臣妾说:‘臣妾当然向着你啊。臣妾这不是在帮你理清思路吗?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以后改了就完了。’” 皇后:“……他怎么说?” “他说:‘我没错。’”徐妙仪摊手,“您听听,多犟。臣妾跟他掰扯半天,他愣是不认。臣妾也懒得跟他争了,就说:‘行行行,你没错,是人家瞎了眼,专弹劾你这么一个没错的人。’” 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妙仪一脸认真:“娘娘您笑什么?臣妾这不是顺着他的意思说的吗?他要说自己没错,臣妾就承认他没错,这还不够讲理?” 皇后笑着摆手:“你继续,你继续。” 徐妙仪受到鼓励,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回,他出门巡视边防,说好二十天回来。”徐妙仪说起这事,脸上还带着几分不高兴,“临走前我随口说了句,听说北边蛮子那儿有种皮子,软和得很,冬天做手捂子正好。” 皇后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第二十二天才回来。”徐妙仪翻了个白眼,“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跟没事人一样。” 皇后:“……皮子呢?” “没带回来。”徐妙仪往靠枕上一歪,“他说事情办完了,急着赶路,忘了。” 皇后一愣:“就……忘了?” “对,忘了。”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娘娘您听听,二十天,他在北边待了二十天,天天跟那些蛮子打交道,愣是想不起来顺手买块皮子。最后一天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出关二百里了。” 皇后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徐妙仪摊手,“我就回屋了。” 皇后:“……就这?” “对,就这。”徐妙仪点点头,“我把门一关,睡了。第二天他派人去北边买皮子,买回来十张,放在我门口。我没收,让人退回去了。” 皇后睁大眼睛:“退回去了?那可是蛮子那边的皮子,京城有钱都买不着!” “买不着就买不着呗。”徐妙仪说得云淡风轻,“我要的是他二十天前答应我的那份,不是事后补救的这份。” 皇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徐妙仪一脸认真,“娘娘您想啊,他答应我的时候,是人在北边,是亲眼看着那些皮子的时候。结果他人在那儿二十天,愣是想不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皇后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可是……可是他是去巡视边防,正事要紧……” “正事是要紧。”徐妙仪打断她,“可买块皮子能耽误多少工夫?他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派个人去,半个时辰就能办好。他没有。他就是没当回事。” 皇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徐妙仪勾起嘴角,“后来他站在我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我隔着窗户看他,也不出去。最后他走了。” 皇后:“……就走了?” “对,走了。”徐妙仪点点头,“我以为他放弃了。结果过了半个月,他又去了一趟北边。”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又去了一趟?专门为你买皮子?” “对,专门去的。”徐妙仪说得理直气壮,“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三张皮子,放在我门口。这回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等着。” 皇后眼睛亮了:“这回你收了?” “收了。”徐妙仪点点头,“这回是他专门为我跑一趟的,是他大老远亲自背回来的,是他站在门口等着我醒的。这份心到了,我当然收。” 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妙仪又道:“不过我收了之后,当着他的面,把皮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 皇后一愣:“检查什么?” “检查有没有虫眼啊。”徐妙仪一脸严肃,“万一他让人糊弄了呢?蛮子那边的人狡猾得很,拿次品糊弄他怎么办?” 皇后:“……那要是有虫眼呢?” “有虫眼就让他再去一趟啊。”徐妙仪眨眨眼,一脸无辜,“他专门为我跑一趟,结果让人骗了,那我不是更得让他再去一趟,把被骗的场子找回来?” 皇后沉默了。 半晌,她幽幽地开口: “所以你让他站了半个时辰,又让他专门跑一趟北边,又让他站在门口等,最后还要当着他的面检查有没有虫眼……” 徐妙仪点点头:“对啊,有问题吗?” 皇后深吸一口气:“没问题。就是本宫突然觉得,燕王这身子骨是真不错。来回几千里地,说跑就跑。” 第26章 面圣 徐妙仪摆摆手:“娘娘您可别心疼他。他自己说的, 以后我随口说的话,他都拿笔记下来。出门前翻一遍,办完事对一遍, 确保一件不落。” 皇后好奇地问:“那他记了吗?” “记了。”徐妙仪点点头,“后来他出门,随身带个小本本, 上面全是我说过想要的东西。有一回我翻着看了一眼,您猜怎么着?” 皇后:“怎么着?” “连我半年前说过想吃鲜荔枝都记着呢。”徐妙仪捂嘴笑,“我跟他说那是半年前随口说的,早就不想吃了。他说:‘那不行, 你说了就是说了,我得记着。’” 皇后笑得直摇头。 笑完了, 她看着徐妙仪, 眼神复杂: “所以你是说,他为你跑这一趟趟的,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那当然。”徐妙仪理直气壮, “他做错事,他弥补,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娘娘您不会觉得,他迟回来两天,我还得笑脸相迎,给他接风洗尘吧?” 皇后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心想:我那可怜的皇叔、燕王殿下啊, 你到底是去边疆平乱, 还是去触你媳妇的霉头?这晚回来两天,怕是比在战场上挨的刀还疼。 徐妙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那个人,脾气臭、架子大、不会说人话、不会看人脸色。高兴了板着脸, 不高兴了也板着脸,您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在外面是王爷,回来还想当王爷?门儿都没有。” 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 “前些日子,他也端着呢。”徐妙仪说起往事,语气里带着点儿嫌弃,“有一回他从军营回来,脸拉得老长,我直接问他:‘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皇后睁大眼睛:“你就这么问?” “不然呢?”徐妙仪理直气壮,“问完我就走了。” 第41章 皇后:“……走了?” “对,走了。”徐妙仪点点头,“我回屋,把门锁上,睡觉。他在外头站了半天,敲门,我不开。他说他错了,我不理。他说明天给我买首饰,我不出声。最后他说:‘你要怎么才开门?’” 皇后紧张地问:“你怎么说的?” 徐妙仪勾起嘴角: “我说:‘你先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砍了,再跟我说话。’” 皇后愣住了:“……砍树?” “对,那棵树长在那儿,我看着碍眼好久了。”徐妙仪说得云淡风轻,“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去砍了。” 皇后难以置信:“他一个王爷,亲自砍树?” “不然呢?”徐妙仪反问,“他是王爷,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我告诉他,我就要他亲手砍。” 皇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砍了?” “砍了。”徐妙仪点点头,“砍完回来,浑身是汗,手上还磨了个泡。站在门口问我:‘现在能开门了吗?’” 皇后:“……你开了?” “我开什么?”徐妙仪翻了个白眼,“我说:‘谁让你砍一棵的?那一片都碍我眼。’”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摊手:“娘娘您别这么看我,他那个人,您不把话说清楚,他听不懂。后来他把那一片全砍了,种了一排石榴树。他说,等明年秋天,石榴熟了,他亲自摘,亲手剥,一颗一颗喂我吃。” “本宫明白了。”她笑着摇头,“你不是嫁了个王爷,你是养了条狗。” 徐妙仪一脸认真:“什么养狗?臣妾才是做牛做马的可怜人!” 皇后笑着摆手:“你怎么做牛做马了?” 徐妙仪又数落起来。 “就前几天,在京城燕园,他出门前跟臣妾说晚上回来吃饭。臣妾让厨房做了八个菜,等了一晚上,他没回来。” 皇后点点头:“然后呢?” “第二天一早他回来了,跟没事人一样。臣妾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他说被陛下留在宫里议事,太晚了就没回来。” 皇后:“这确实是正事……” “正事?”徐妙仪打断她,“娘娘您想啊,他跟臣妾说了要回来吃饭,结果没回来,这是谁的问题?” 皇后想了想:“这……陛下的问题?” “不对。”徐妙仪摇摇头,“是他的问题。” 皇后一愣:“为什么?” “因为陛下留他,他可以拒绝啊。”徐妙仪理直气壮,“他就说‘臣答应了王妃回去吃饭’,陛下还能砍他脑袋不成?” 皇后张了张嘴:“这……” “再说了,如果拒绝不了,一开始就不该说要回来吃饭啊!”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厨房辛辛苦苦做的菜,一口没动,全倒了。娘娘您说,这不是他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皇后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 徐妙仪继续道:“臣妾跟他讲这个道理,他听了之后,站那儿想了半天,最后说:‘是我的问题。’” 皇后:“……他真这么说了?” “真说了。”徐妙仪点点头,“臣妾跟他讲道理,他听懂了,认错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皇后沉默了一下:“那他后来怎么弥补的?” “弥补?”徐妙仪眨眨眼,“他问臣妾想要什么,臣妾说想要他那把匕首。” 皇后一愣:“什么匕首?” “就是他随身带的那把,镶宝石的,据说是先皇后赏的。”徐妙仪说得轻描淡写,“他愣了一下,说那是先皇后之物。臣妾说:‘哦,那算了。’然后就走了。” 皇后紧张地问:“然后呢?” “然后他追出来,把匕首塞给臣妾,说:‘给你。’”徐妙仪摊手,“臣妾说:‘这不是先皇后之物吗?’他说:‘先皇后之物怎么了,给你了。’”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一脸无辜:“娘娘您说,他这是干什么?臣妾又没逼他,他自己非要给。给了之后天天盯着臣妾看,生怕臣妾弄丢了似的。有一回臣妾随手放桌上,他一进门就问:‘匕首呢?’臣妾说:‘桌上。’他说:‘怎么放桌上?’臣妾说:‘不放桌上放哪儿?供起来?’” 皇后和妙锦目瞪口呆。 徐妙仪继续道:“后来他专门做了个匣子,让臣妾放里面。臣妾说:‘这么麻烦,你还不如收回去。’他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臣妾说:‘那你别天天问啊。’他说:‘我不问。’结果第二天又问:‘匕首在匣子里吗?’” 皇后和妙锦笑得直不起腰。 徐妙仪一脸无奈:“您说,这是不是他自己找的?臣妾又没要,他非要给。给了又不放心,天天问。臣妾跟他说:‘你要是这么不放心,以后别送了。’他说:‘不行。’臣妾说:‘那你别问。’他说:‘不问。’。” 皇后道:“后来呢?他不问了?” 徐妙仪道:“我问的比他还勤。” 皇后一愣,道:“你问什么?” 徐妙仪道:“每天他外出回来,我就迎上去:‘匕首在匣子里吗?’” 皇后道:“……他怎么说?” 徐妙仪道:“他说在。我说:‘那你天天问我,烦不烦?’他说:‘那你怎么也问?’我说:‘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皇后笑得直不起腰。 徐妙仪一脸无辜:“三天后他说:‘咱俩能都不问了吗?’我说:‘行啊。’从此天下太平。” 皇后和妙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皇后指着徐妙仪道: “你这哪是讲理?你这是……你这是把人绕进去了还不自知。” 徐妙仪眨眨眼,一脸真诚: “娘娘,臣妾真的在讲理啊。您说,他答应了回来吃饭,没回来,是不是他的问题?臣妾跟他掰扯这个,有错吗?” 皇后张了张嘴。 徐妙仪又问:“他非要送臣妾匕首,送了又不放心,天天问,是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臣妾又没让他送。” 皇后又张了张嘴。 徐妙仪一拍手:“所以您看,从头到尾,臣妾哪句话不在理?他自己都认了,是他的问题。这不就证明臣妾讲理讲对了吗?” 皇后沉默了。 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妙仪见皇后不说话,以为自己终于把道理讲通了,欣慰地点点头: “娘娘能明白就好。这世上很多人不讲理,像臣妾这样讲道理的,不多了。” 皇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陛下驾到!” 外头太监尖细的嗓音冷不丁响起,三人齐齐一愣。 徐妙仪那一脸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跟被点了穴似的僵在脸上。 皇后蹭地一下从软枕上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嘴里念叨着:“快、快起来……” 徐妙锦早就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了。 徐妙仪也赶紧站起来,一边站一边在心里犯嘀咕,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偷偷瞄了皇后一眼。 皇后正对着铜镜飞快地抿了抿鬓角,脸上那点刚才聊天的鲜活气儿瞬间收了个干净,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威严的皇后娘娘。 只是那眉梢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徐妙仪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皇后娘娘听说陛下来了,也是这副德性啊。 殿门被推开。 明黄色的身影迈步进来。 三人齐齐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臣妇参见皇上。” “臣女参见皇上。” 皇上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他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皇后身上,挑了挑眉: “朕听说你今儿个把宫人都撵出去了,还锁了门。干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皇后眼皮跳了跳,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回皇上,就是跟燕王妃和徐家姑娘说说体己话。” “体己话?”皇上来了兴趣,“什么体己话还要锁门?” 皇后:“……” 徐妙锦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皇上见没人答话,目光又转向徐妙仪: “燕王妃,你来说。”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说什么? 说我们在讨论怎么让男人死心塌地? 第27章 代王 巳时三刻, 刑部大牢外的槐树上,几只乌鸦被车轮声惊起。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指节分明,骨肉匀停, 既不像常年握笔的文臣那样细嫩,也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糙。 阳光落在那只手背上,能看 见几道极淡的旧疤。 谭渊垂首上前,将那只手扶住。 他今日穿的是标准的亲王护卫打扮, 玄色襆头,青织金云纹袍, 腰悬直刀。 第42章 这一身行头他穿了十几年, 今日却总觉得脖领子勒得慌。 “谭渊。”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谭渊抬眼,见燕王已经站稳,正在整理袖口, 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要去哪家王府喝茶叙旧。 “殿下?” “你脖子怎么了?”朱棣瞥他一眼,“一路出城,你至少扭了十七八次。” 谭渊:“……殿下数着?” “闲着也是闲着。”朱棣往四周看了一眼。 刑部大牢不在皇城根儿底下,倒是在城西南隅,周围稀稀落落几户人家,再往外便是菜地。 大牢本身是前朝留下的旧狱, 青砖灰瓦, 檐角生着枯草,墙外栽着两排槐树,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 枝桠横斜,遮不住天,也挡不住人。 倒是方便盯梢。 朱棣收回视线,往那几户人家扫了一眼。最靠东的那户烟囱正冒着炊烟,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派去徐府的人回来了没有?” 谭渊一愣。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刑部大牢看代王,准确地说,是借着看代王的机会,把那个叫“一时醉”的东西送进大牢,再借着大牢里的骚动,引来建文。 这是他谭渊亲手谋划了几个月的局。 死士是他招募的,路线是他勘察的,就连那“一时醉”,服下后一个时辰方发,发作时与中风无异,神仙也验不出毒来,是他从一个云游道人手里重金求来的。 一切就绪,只等燕王今日踏进刑部大牢。 可燕王开口问的,是王妃。 “回殿下,”谭渊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早便去问了,王妃仍在徐府,陪徐夫人说话呢,说过几日再回。” 朱棣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说“今儿天不错”。可谭渊听出来了,那三个字后面,有一口气轻轻松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 弑君,诛九族的大罪。 他谭渊无家无室,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可他手下那一百多个弟兄,有的家里还有老娘,有的孩子刚会走路…… “谭渊。” 朱棣又喊他。 谭渊回过神,见燕王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看他。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胡思乱想的傻子。 “走吧。”朱棣说,“代王等急了。” 谭渊跟上。 他发现自己刚才想的那一堆有的没的,被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揭过去了。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没有推心置腹的剖白,甚至没有一句“你放心”。 可他莫名地,就真的放了心。 走了几步,朱棣忽然又开口。 “那药。” 谭渊心头一紧:“殿下?” “名字不好。”朱棣说,“一时醉,听着就不吉利。” “……请殿下赐名。” 朱棣想了想。 “叫‘春睡’吧。” 谭渊一愣。 “春睡?”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不像弑君的毒药,倒像是哪个闺阁小姐用的安神香。 朱棣已经走到大牢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春睡迟迟,君王不朝。”他说,“多雅。” 谭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进刑部大牢的阴影里。 青织金云纹袍在昏暗的门口顿了顿,随即没入黑暗。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担忧,大约是真的多余了。 一个敢在刑部大牢门口给弑君毒药改名的王爷,能把这天大的事当儿戏吗? 能。 但不会。 刑部大牢的门,比他想象中要旧。 朱棣站在车前,整了整袖口,抬眼望去,青砖灰瓦,檐角生着枯草,门口立着两排人,打头的那个一身绯红官袍,腰系金带,正是刑部尚书暴昭。 暴昭带着人迎上来,远远便拱手躬身,预备行大礼。 朱棣抬手,虚虚一托。 “暴大人何必兴师动众!” 那手伸出去的时候,谭渊在后面看得分明,殿下的手指头都没伸直,就那么随意地抬了抬,像是赶一只不识趣的飞虫。 暴昭的动作顿了一顿。 然后,他就那么弯着腰,微微躬了躬身,直起来了。 没有跪。 谭渊的眼睛眯了眯。 按制,外官见亲王,当行跪拜大礼。这暴昭,殿下说句“不必”,他便真就不拜了? 他跟在朱棣身后往大牢走,经过暴昭身边时,余光扫过那张脸,面带微笑,眼含谦恭,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个老狐狸。 暴昭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开口:“燕王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只是这刑部大牢不比别处,简陋得很,殿下莫要见怪。” 朱棣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暴昭又道:“代王的事,原是不该劳动殿下的。只是陛下仁厚,念及手足之情,准了殿下所请。下官斗胆说一句,殿下这份心意,实在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实在是,可惜了。” 谭渊在后面听着,眉毛都没动一下。 可惜了? “殿下有所不知,”暴昭边走边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代王在封地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骇人听闻的。强占民田,那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残害良善,那是拿人命当儿戏。下官办了几十年的案子,像这等穷凶极恶的,也是少见。” 朱棣没吭声。 “陛下之前将代王贬为庶人,那是圣明烛照,洞见万里。若非如此,那些受害的百姓,怕是冤沉海底也无处申说。” 暴昭说着,回头看了朱棣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下官听说,殿下近来在京城里走动得很勤,几位公主府上都去过了?” 朱棣笑了一下。 “暴大人消息灵通。” “不敢。”暴昭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下官只是觉得,殿下怕是白费力气了。这案子,铁证如山,便是三法司会审,也翻不了的。殿下一片苦心,下官明白,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苦心就能成的。” 谭渊的眉头动了动。 这已经不是暗讽了,这是明着往脸上招呼。 他往前看了一眼,只能看见朱棣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暴大人说的是。”朱棣忽然开口,语气竟然还带着点笑意,“本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办法,做哥哥的,总得来看看。” 暴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燕王殿下这么好说话。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说点什么,前面已经到了。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会见的屋子,不大,四面都是墙,只在头顶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漏下一点光来。 屋子中间站着几个人,打头的那个…… 朱棣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代王? 他记得的老十三,是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长大了封王就藩、意气风发的弟弟。是那个见面就喊“四哥”、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有点憨又有点倔的弟弟。 眼前这个人,脖子上套着一个木架,两只手从木架的两个孔里穿出来,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脚上拖着脚镣,走一步哗啦响一声。身上那件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地挂在身上,像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 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朱棣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代王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一样,猛地往前扑。 “四哥!” 他喊出来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四哥救我!” 那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摁在原地。 代王拼命挣扎,脖子上的木架把他勒得满脸通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伸长了脖子朝朱棣的方向够,眼睛里全是泪。 “四哥……四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四哥……”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 暴昭恰到好处地挡在他面前。 “殿下,”他面带微笑,“就在这里说吧。不能再近了。”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暴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下官就在旁边,不打扰。” 朱棣沉默片刻,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代王。 第43章 “四哥!”代王还在喊,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剩下气声,“四哥你救我……我什么都没干……是他们害我……” 朱棣问:“暴大人查出的那些罪行,都是属实的?” 代王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是下人污蔑我!四哥,是他们害我!” “是你指使下人做的,还是下人污蔑你?” “污蔑!是污蔑!”代王往前挣,被狱卒按回去,泪流了满脸,“四哥你信我,我没做过那些事,是他们屈打成招……” 暴昭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代庶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罪状上的签字画押,可是您自己画的,自己签的。本官可没有拿着您的手往上按。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执法不公似的。” 代王猛地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恐惧像是冰水一样,一瞬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 他想起那些过堂的日子,那些亮得刺眼的火把,那些一遍又一遍的问话,那些不给他吃饭不让他睡觉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签了吧,签了就给你饭吃,签了就让你睡觉”的声音。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是……是我干的。”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朱棣上前一步:“什么?” 代王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狗:“是我……是我干的……我认了……四哥你别问了……” 朱棣站在那儿,看着他。 代王不敢看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暴昭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在说“您看,我没骗您吧”。 朱棣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揪住代王的衣领,把他从两个狱卒手里拽了过来。 “你再说一遍?” 代王吓得浑身发抖:“四哥……” “你是亲王!”朱棣的声音忽然拔高,在狭小的屋子里震得嗡嗡响,“你是太祖的儿子!你怎可行残暴之事?!”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第28章 刺杀 朱棣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 暴昭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亮,是那种压在眼底、藏在眉梢的亮。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燕王对着亲弟弟又打又骂,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踏实,终于落了地。 到底是藩王。 到底是兄弟。 到底是急了。 “四哥!四哥救我!” 代王的喊声在牢房里撞来撞去,脖子上的木架把他的脑袋卡得死死的, 他只能梗着脖子,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鸡,抻长了喉咙叫。 朱棣没理他。 “你还有脸叫?!”他抬手又是一下,这回直接扇在代王脸上, “残害百姓?强占民田?你是亲王,你是太祖皇帝的儿子, 你就这点出息?!” “四哥……” “别叫我!”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眶都红了。他往前又逼了一步,那架势,像是要再补两拳。 暴昭恰到好处地上前, 拦在中间。 “燕王殿下息怒。”他躬身,语气温和,姿态恭敬,嘴角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殿下疼爱幼弟,下官明白。只是这代王之罪,已然查实, 签字画押俱在, 殿下便是打死了他,也改不了这铁案。” 朱棣喘着粗气看他。 暴昭不躲不避,迎上那双眼睛。 他在刑部二十年, 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杀人的、剐人的、冤的、屈的、恨得要吃人的,最后都得在他面前低头。 王爷又如何? 这位燕王殿下,在京城里上蹿下跳这许多日子,又是拜访公主又是结交勋贵,把舆论搅得风生水起,逼得陛下不得不同意重审。 那又如何? 来了刑部大牢,是他的地盘。 是龙,得盘着。 “暴大人。”朱棣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本王想和弟弟单独说几句话。” 暴昭笑了一下。 “殿下,这不合规矩。” “就几句。” “殿下,”暴昭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朱棣看清楚那几个虎视眈眈的狱卒,“像代王这样的重犯,平日里是连面都不许见的,只能隔着栅栏递话。今日殿下能进来,已经是陛下格外开恩。靠近……”他摇了摇头,“不合适。出格的举动……”他看了代王脸上的巴掌印一眼,“更不合适。” 朱棣盯着他。 暴昭不卑不亢地站着。 半晌,朱棣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暴昭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朱棣一甩袖子,转过身去。 “走。” 谭渊上前一步。 “殿下?” 朱棣头也不回,“这种窝囊废,看了就来气!” 代王的喊声从身后追过来:“四哥!四哥你不能走!四哥救我!” 朱棣脚步不停。 暴昭跟在后面送出去,经过代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代庶人。”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走出去的朱棣听见,“您也别怪燕王殿下。您做的那些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老老实实待着吧,过几日三法司会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代王不喊了。 他瘫坐在草堆里,脖子上的木架歪到一边,脸上的巴掌印通红一片。暴昭满意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朱棣。 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门“哐”的一声关上。 代王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右手慢慢摊开。 掌心有一粒黑丸。 比黄豆大一点,圆溜溜的,在他汗湿的掌心里滚了滚。 代王盯着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那个狱卒进来送饭,把碗往地上一搁,蹲下身拾掇那散了一地的草。代王饿得两眼发花,扑过去端碗,那狱卒的手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然后他手心里就多了这玩意儿。 “殿下。”那狱卒低着头,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小的是燕王的人。燕王有法子救您出去。” 代王那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狱卒,说自己是燕王的人?在这铁桶一样的刑部大牢里,说能把他救出去? 他不信。 那狱卒也不急,只说:“殿下若不信,明日便知。明日燕王会亲自来见您。等见着了,您再决定吃不吃这药。” 代王当时没吭声。 他把那黑丸塞回对方手里,埋头吃饭。 然后今天,燕王真的来了。 代王攥着那粒黑丸,手指在发抖。 刚才那场面,暴昭那狗贼就站在旁边,狱卒围了一圈,他四哥就这么冲上来,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他,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贬得一文不值,然后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怎么做到的? 代王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能在这地方、这情形、这满屋子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一粒药丸塞给他,他四哥…… 是真有本事的。 代王把黑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儿。 他又想了想自己在这大牢里过的日子,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那些被提出去过堂、被按着手画押、被骂“废人”“庶人”“该死的玩意儿”的日子。 他把黑丸送进嘴里。 喉结滚了滚。 咽下去了。 大牢门口,暴昭站定,拱手。 “殿下慢走。” 朱棣已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只露一只手在外面,摆了摆。 暴昭看着马车辚辚而去,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燕王?不过如此。 到底是武夫,沉不住气。打那一顿有什么用?能把人救出去不成? 他把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回了衙门。 马车里,朱棣靠坐着,闭着眼睛。 谭渊在旁边跪坐着,忍了半天,没忍住。 “殿下。” “嗯。” “那药……” “递过去了。” 谭渊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 他当然知道递过去了。他站在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一边打人一边骂人一边把一粒黑丸塞进代王手心,那动作行云流水,要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那药,代王吃不吃? 那代王,能不能把建文引出来? 咱们这弑君的计划,到底还进不进行?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朱棣忽然睁开眼睛。 “谭渊。” “殿下?” “你说老十三那窝囊废,”朱棣的语气很随意,“他敢不敢吃?” 谭渊一愣:“这……属下不知。” 第44章 朱棣笑了一下。 “我赌他敢。”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 谭渊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方才在大牢里,朱棣揪着代王打的那几下。 那几下落得是真狠,声音都是实的,代王脸上的肿这会儿怕是已经起来了。 可就是在那些拳头落下去的同时,他的手,他没看清。 但他知道,那粒药,就是这么递过去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谭渊坐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 弑君,诛九族,一百多个弟兄,老母亲,刚会走路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此刻,坤宁宫。 徐妙仪正在为如何回答建文的问题而发愁。 说她们在交流驭夫之术? 她脑子飞速转动,嘴上已经开始打结:“回、回陛下,就是……那个……女人们之间的事儿……” 建文似笑非笑:“女人之间的事儿?比如?” 徐妙仪额头开始冒汗。 皇后在一旁悠悠开口:“皇上,您就别为难她了。我们就是聊了聊燕王。” “哦?”建文挑了挑眉,看向徐妙仪,“聊燕王什么?” 徐妙仪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 “臣妇……在说,想和燕王分居,留在京城,不回北平了!”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建文愣了片刻,重复道:“分居?” 徐妙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脆:“陛下,臣妇恳请留京,再不回北平!” 皇后瞠目结舌,徐妙锦更是满脸惊愕,这和说好的求情多住几日,完全不是一个剧本啊! “为何?”建文淡淡发问。 徐妙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臣妇身子孱弱,太医叮嘱需静养,北平气候干燥,远不及京城温润。” “身子不好?”建文慢悠悠道,“朕怎听闻,燕王对你宠爱有加?” 徐妙仪心头一紧:“燕王殿下……确实待臣妇极好……” “既如此,为何不愿归府?”皇上笑意微冷,“念及姐妹亲情尚可,总不能为此长留娘家吧?” 徐妙仪咬碎银牙,心知身体的理由一召太医便露馅,必须找个无法辩驳的由头。 她猛地抬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皇上,臣妇不敢欺瞒!臣妇留京,实是因为……燕王殿下他……” “他如何?” 徐妙仪脑子飞速飞转,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臣妇与燕王,房事不和谐!” 此言一出,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后惊得合不拢嘴,徐妙锦眼睛瞪得溜圆,建文嘴角狠狠一抽,强装镇定:“不和谐?何处不和谐?” 徐妙仪愣住了。 这…… 这怎么还带往下问的? 她以为说到这儿就够了! 陛下不是应该被噎住,然后挥挥手说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爱留就留吧,怎么还问怎么个不和谐法? 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燕王那个不行?那不是找死吗?万一传到燕王耳朵里,她还想不想活了? 说燕王太行了?那更不行,那叫不和谐吗? 说她不喜欢?那皇上肯定得问为什么不喜欢,你嫁给人家这么多年了现在说不喜欢? 她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得飞快。 可这回,真转不出词儿了。 皇上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玩味。 皇后看着她,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 徐妙锦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姐,你到底在干什么?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她声音发飘,支吾道:“回皇上……此事……不便细说……” “不便细说?”建文挑眉,“方才求朕留京时,倒不见你不便?” 徐妙仪哑口无言。 徐妙锦实在忍不住,上前屈膝:“皇上,臣女替家姐求情!家姐嘴笨心直,绝非有意妄言,只是留京之心真切!” “嘴笨?”建文失笑,“朕看她是嘴太快。” 皇后连忙打圆场:“皇上,四婶一介妇人,性子实诚,说话不懂拐弯,您就别再逗她了。” 建文瞥了皇后一眼:“皇后觉得朕苛责她了?” “臣妾不敢,”皇后温声笑道,“只是她既敢直言,必是真有难处,不如让她起身,慢慢说。” 建文沉吟片刻:“起来吧。” 徐妙仪如蒙大赦,慌忙起身。 刚站稳,皇上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话未说完,你说的不和谐,究竟是怎么个不和谐法?” 徐妙仪: “……” 皇上,您是不是有点太执着了? 皇后也愣了一下,看着建文,欲言又止。 徐妙锦继续捂嘴偷笑。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行。 您问是吧? 那她只能编了。 反正这事儿没法核实,皇上总不能派人去问燕王吧?总不能找个太医来验吧? 她深吸一口气:“就是……燕王殿下他……不甚喜欢与臣妇亲近,偏爱独寝……次数……少得很……” 建文目光深邃,缓缓开口:“次数不多,是多少次?” 徐妙仪: “? ? ? ” 这也能往下问? 皇上,您是不是对燕王的房事太关心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个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刑部急报。” 建文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 “说。” “代王、代王病危!”太监喘着气,“刑部来人说,代王突然病倒,只剩一口气了!” 殿内瞬间安静。 徐妙仪等人愣住。 建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什么?”他往前一步,“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病危?” 太监伏在地上:“刑部也不知是何缘故。只是代王忽然昏厥,气息奄奄,御医还没到,暴大人不敢妄动,特来请示……” “那还请示什么?”建文打断他,“派御医!现在就派!” “是!” 太监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等。” 建文叫住他。 太监回身跪下。 建文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摆驾刑部。” 皇后一惊:“皇上?刑部大牢那种地方,您怎么能去?” “朕怎么不能去?”建文看她一眼,语气平平的,“代王是朕的皇叔。皇叔病危,朕去探望,有何不妥?” 皇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 天子亲临刑部大牢,那是多大的阵仗?传出去,朝堂上下会怎么议论? 可这话,她不能说。 因为建文已经决定了。 徐妙仪垂着眼,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建文要去。 因为不去不行。 这阵子京城里的风向,她多少知道一些。 燕王这些天到处走动,从安王韩王沈王那几个还没就藩的弟弟,到临安怀庆两位大长公主,再到魏国公曹国公武定侯这些勋贵,一家一家地拜访,一个一个地叙旧。 所到之处,无论人家是真心接待,还是虚与委蛇,甚至暗地里嘲讽,他都一团和气,礼数周全。 结果呢? 结果就是,朝堂上下,替削藩说话的少了,替燕王说话的多了。 现在代王突然病危,在重审前夕病危,那些本就盯着这件事的人,会怎么说? 会说:看看,削藩削的,把人削进大牢还不够,还要把人削死。 会说:燕王说的对,手足之情,岂能如此? 会说:陛下,您得去看看啊,不去,怎么堵住悠悠众口? 所以建文得去。 他不想去也得去。 大太监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很快,殿外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奉天殿的管事去知会锦衣卫,尚衣监的几名少监小跑着去取礼服与仪仗。 原本死寂的宫城像突然活了过来,到处是压低嗓门的传话与急促的步履。 徐妙锦就在这忙乱的人群缝隙里,忽然往前一步,跪下。 建文一愣,旋即眉头微松:“妙锦?你这是做什么?” 从小到大,徐妙锦跪过他无数次,闯祸时跪、讨赏时跪、耍赖时也跪。但没有一次是这种跪法。脊背挺直,额头触地,礼数周全得让人心慌。 “起来说话。” 徐妙锦不动。 建文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平日里没规矩时喊的那声“哥哥”。也就是仗着这两个字,她才敢跪在这里开口吧。 几个月前,她为代王妃击登闻鼓的事还历历在目,那时若不是徐辉祖拦着,她能跪在午门外喊上三天。 第45章 “臣女恳请陛下,准许臣女与燕王妃一同前往刑部大牢。” 建文皱眉:“大牢不是女孩子去的地方。” “臣女知道。”徐妙锦低着头,声音却稳稳的,“可是陛下,代王妃是臣女的二姐。代王病危,二姐她……她一个人在大牢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女想去陪陪她。” 建文沉默。 徐妙锦又道:“代王病重,身边也需要人侍疾。臣女虽不懂医术,端茶递水总是会的。二姐性子刚烈,臣女怕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代王妃的性子刚烈,满京城都知道。 要是代王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能在刑部大牢里把天捅个窟窿。 建文看了她一眼。 “起来吧。”他说,“准了。” 徐妙锦叩首:“谢陛下!”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徐妙仪一眼。 徐妙仪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妙锦白费口舌,大牢那种地方,皇帝怎么可能松口?可陛下居然真的答应了。 刑部大牢。 阴,潮,到处都是霉味。 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可妙锦那眼神分明在说:姐姐,你也得去。 徐妙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皇帝已经发话,她能说什么?只是往徐妙锦身边走过去的步子,慢了半拍。 銮驾从午门出发时,日头正盛。 御林军开道,锦衣卫环伺,明黄色的华盖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建文的车驾在正中,前后左右俱是骑马的侍卫。 徐妙锦和徐妙仪的马车跟在队伍后面,隔着车帘能听见外面整齐的脚步声。 “至于么。”徐妙仪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出个门跟打仗似的。” 徐妙锦没接话。她靠着车壁,手里攥着袖口,满脑子都想象着二姐此刻在刑部大牢里的模样,那里阴冷潮湿,二姐身子骨本就不好,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若是代王真有个好歹,二姐该怎么办? 徐妙仪瞥她一眼,放下车帘:“行了,知道你心疼二姐。可咱们这不是去了么?陛下也准了……”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一顿。 不是寻常的停顿,是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车夫骤然勒住了马。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 徐妙锦倏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车帘缝隙里,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锦衣卫从马上栽下来,脖颈间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是一支箭。 下一瞬,喊杀声四起。 第29章 奔命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蝗虫过境。 徐妙仪还没反应过来, 车帘就被一支流矢贯穿,擦着她的耳边钉进了车壁。 “趴下!” 徐妙锦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两人扑倒在车厢里。外面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相交的脆响混成一片, 有人在大喊。 “有刺客!” “护驾!” “保护陛下!” 徐妙仪趴在车厢底,能感觉到车身在震颤,那是人体撞上来又滑下去的声音。她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 徐妙锦的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两人谁都没吭声。 “哐”的一声巨响,马车剧烈倾斜,像是马匹受了惊。 车外的惨叫声近在咫尺, 有重物砸在车壁上,震得车架吱呀作响。 徐妙锦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黑衣人正挥刀砍翻挡在车前的锦衣卫, 刀锋劈开脖颈, 血溅了他满脸。那人的眼睛穿过车帘的缝隙,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徐妙锦浑身血液冻住。 “我们得跑。”她一把攥住徐妙仪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往外跑,旁边有条小路。” “你疯了?”徐妙仪瞪大眼睛,“外面全是刺客!他们的目标是陛下,咱们在车里待着最安全!”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从侧面刺穿车壁,刀尖堪堪擦过徐妙仪的肩头,削下一片衣料。 徐妙锦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刀。 第三刀。 刀刃接连刺入, 车壁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几个口子。 木屑纷飞, 有血从缝隙里溅进来,不知道是谁的。 “现在还觉得车里安全吗?!” 徐妙锦一把拉起她,趁着下一刀还没刺进来, 踹开车门跌了出去。 两人摔在地上,入目是修罗场。 御道已经被鲜血浸透。 锦衣卫和黑衣人绞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倒在她们脚边,还在抽搐,眼睛瞪着天,嘴里往外涌血沫。不远处的马车上插满了箭,像一只濒死的巨兽,御林军拼死护着车驾向旁边的道路撤退。 那是建文的车驾。 “往那边!”徐妙仪拽着徐妙锦往小路跑,腿却像灌了铅。 一个黑衣人发现了她们,提着刀冲过来。徐妙仪想躲,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刀刃劈下来的瞬间,一个锦衣卫横插进来,架住了那一刀。 “快走!”锦衣卫冲她吼,脸憋得通红,刀锋相抵的地方火星四溅。 徐妙仪爬起来,回头想拉徐妙锦。 没有人。 徐妙锦不见了。 她四下张望,只见人群混战,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倒下的尸体。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马蹄踩过伤者的身体,惨叫声戛然而止。 “妙锦!” 她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里。 一个黑衣人又向她扑来,那个锦衣卫已经被人缠住,自身难保。 徐妙仪转身就跑,树枝划破脸颊,荆棘撕扯裙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往林子里跑,往深处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 燕园。 谭渊慌慌张张冲进燕园武器库,脸色煞白。 朱棣正用一块白布擦拭手中的长刀。 刀身映出他半张脸,眉眼沉在阴影里。 “殿下! ”谭渊跑得太急,进门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喘气,“出事了。” 朱棣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建文死了?” “不是。是王妃……” 刀刃上的白布顿住了。 “王妃今早跟着建文去了刑部。”谭渊一字一字往外蹦,“现在,多半和建文在一起。” 朱棣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谭渊看清了燕王的眼神,方才还沉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却像有火从潭底烧上来。 “你说什么?” “派去徐府的下人说王妃在徐府,可宫里的太监马云刚递出消息,”谭渊语速飞快,“王妃和徐四姑娘不知怎么跟着建文去了刑部,出宫的时候跟在车队后面。现在銮驾遇袭,王妃多半……” 话没说完,朱棣已经把刀往鞘中一插,抬腿就往外走。 “殿下!”谭渊一步抢上前,拦住他去路,“您现在不能去!” 朱棣停下,盯着他。 谭渊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死士已经动手了,这会儿锦衣卫和御林军必定全力护驾。咱们的人若此时出现,比救援的锦衣卫还先赶到,”他顿了顿,“齐泰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会立刻想到死士是谁派的。” 朱棣没说话。 “而且死士的目标是建文,”谭渊又道,“王妃只是随行,那些人的刀不会往她身上招呼。她不会有事的,殿下!” “我给死士下的命令是,”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骨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谭渊愣住。 “什么叫只许成功?”朱棣看着他,“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敢挡在路上的,不管是王妃还是谁……” 他攥紧了刀柄。 “都得死。” 谭渊的脸色变了。 朱棣已经绕过他,大步往外走。 “殿下!”谭渊追上去,声音发颤,“您现在去救,如果被认出来,咱们这几个月的筹划就全完了!不行啊殿下!” “筹划?” 朱棣脚步不停,推开门,外面的日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回过头,谭渊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铤而走险,是为了什么?” 谭渊答不上来。 “是为了不让她死。” 朱棣说完,大步跨出门槛。 “带上人,跟我走。” …… 徐妙仪慌不择路,跑进了另一条岔道。 脚下是碎石子和枯枝,硌得脚心生疼。她不敢回头看,只能拼命往前跑,裙摆被荆棘勾破,腿上划出几道血口子,她感觉不到疼。 应该不会追上来吧? 她跑出几十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第46章 徐妙仪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她胡乱抹了一把,正要继续往前跑,余光瞥见来路上一个黑影。 那人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眨眼间就近了几丈。 徐妙仪的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眼前的路开始发花。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两个人影。 是士兵! 穿着的确是御林军的服制,正沿着路边巡逻,边走边说着什么。 救星!!! “救命!”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那两个士兵听见动静,齐齐转过身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站住!什么人!” “陛下!”徐妙仪冲到他们面前,气都喘不匀,手指着来路的方向,“陛下的车驾遇刺了!在那边,你们快去叫人!快去!” 两个士兵脸色骤变。 “姑娘你说什么?”年轻的那个一把扶住她,“陛下在哪儿?刺客有多少人?” “在那边,从那边过来……”徐妙仪回头一指,“你们快去通知人,快!” 她的话没说完。 破空声。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 年轻士兵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在徐妙仪脚边。 他的后颈上钉着一枚飞镖。 另一枚飞镖几乎同时扎进另一个士兵的咽喉。他甚至来不及转头,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徐妙仪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见脚边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正对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光,在一点点暗下去。 方才他还扶着自己。 方才他还在问“刺客有多少人”。 现在他死了。 希望像一只被捏碎的鸡蛋,蛋液从指缝里淌得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 她跑不动了。 但她还是跑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徐妙仪拔腿就往前冲。前面有几间民房,破破烂烂的,院墙塌了一半,一看就是荒废已久的民舍。 她冲进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个人站在门后! 黑衣。 黑巾。 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看着她。 刀已经扬起来了,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离她的脸只有一尺远。 徐妙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是刀。 刀落下来了!! “我知道你是燕王的人!” 刀锋停在半空。 距离她的脑门只有两寸。 徐妙仪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 她只是之前听朱棣说过,只要一个月就能收拾卓敬、郭任那些人。他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胸有成竹。一个藩王,凭什么在京城这么有底气? 她本来不确定。 但眼前这人停下来了。 他竟然真的停下来了。 那双眼睛盯着她,眼神变了变。 徐妙仪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嘴也比任何时候都快:“我是燕王妃!你杀了我,燕王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刀。 “我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他的声音闷在面巾后面,听不出什么情绪,“管你是不是燕王妃,去跟阎王说吧。” 刀又往下压了一寸。 徐妙仪往后缩,后背撞上斑驳的土墙,再没地方可退了。 “哎等等等等!!”她抬起手挡在脸前,语速快得像放鞭炮,“这位壮士你听我说,你今天杀了多少人啦?二十个?三十个?杀了这么多,不差我一个对不对?” 刀不停。 “可你想想啊,万一我真是燕王妃呢?”徐妙仪的手都在抖,但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你回去怎么交差?你们殿下问‘今日事成了吗’,你说‘成了,就是顺道把您夫人砍了’。这差事好交吗?” 刀锋停了一瞬。 “还有还有,”徐妙仪越说越快,“那些士兵你杀他们是灭口,杀我是为什么?我又没看见你的脸。不对,我看见了,但你蒙着脸呢,跟没看见一样。不对,我不是说我没看见你的意思我是说……” “闭嘴。”黑衣人终于开口。 徐妙仪立刻闭嘴。 那双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说你是燕王妃?” 第30章 离心 “千真万确。”徐妙仪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我要不是燕王妃,就让我这辈子吃不上热乎的羊肉。” “……” “不对不对, ”她连忙改口,“就让我这辈子只能吃羊肉,顿顿羊肉, 吃到吐那种。”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到底是不是个毒誓。 “那你说说,”黑衣人的声音慢条斯理,“燕王殿下今早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 “……” “燕王殿下眉毛里有没有一颗痣?” “……” “燕王殿下睡前习惯先脱左脚的鞋还是右脚的?” 徐妙仪张了张嘴。 她穿越过来不到一年。不到一年。 况且朱棣经常天不亮就出门, 半夜才回来。她连他正脸都没看清过几回。 黑衣人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刀重新握紧。 “不管你是不是燕王妃, 今天都得死。” 刀锋再次落下。 徐妙仪闭上了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该回徐家小住,更不该鬼使神差踏入皇宫,一步错, 步步错,今日竟要横死在这荒僻宫道之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咻!” 一道锐响破空而来,快得撕裂空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凛冽杀气! 不是利刃入肉,而是“噗”的一声闷响, 沉闷又狠戾。 滚烫腥甜的鲜血骤然溅上她的脸颊, 温热得刺人。 徐妙仪猛地睁眼。 那柄悬在她头顶、即将取她性命的黑衣刺客,动作生生僵在半空,双目圆睁, 眼底是至死未散的惊骇。 一支通体雪白、翎羽如霜的破甲白羽箭,自他眉心狠狠贯穿,箭尾犹自震颤不休,力道之猛,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下一瞬,黑衣人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死一般的寂静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匹铁骑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玄黑战甲映着颓墙阴影,气势如黑云压城,肃杀得令人窒息。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翻身下马,玄色锦袍猎猎翻飞,玉带束腰,眉眼冷冽如寒刃,周身自带睥睨天下的威压。 他大步流星而来,一双带着铁甲凉意、却力道万分急切的手臂,骤然从身后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抱得极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乱与后怕。 “妙仪。” 低沉喑哑的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心悸与疼惜,撞进她耳中。 徐妙仪浑身一僵,是朱棣。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乱作一团,可要间那滚烫有力的怀抱,却清晰地告诉她,方才那致命一箭,是他亲手所射。 她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挣扎,急声脱口:“殿下!你快去救陛下!还有妙锦!刺客在那边,在,御道上!” 朱棣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在这儿等着。”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吩咐了一句:“谭渊,看着她。”带着一队人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日后。御书房。 建文坐在御案后,心情十分低落。 三日前的那场刺杀,如今想来仍让他后背发凉。御道上的喊杀声,四叔带兵冲来的身影,那些刺客倒地时嘴角流出的黑血……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暴昭。 郭任。 卓敬。 三个名字,三颗人头,三份喊冤的供状。 暴昭会刺杀他? 那个在他还是皇太孙时就悉心辅佐的老臣,那个为了审代王案熬白了头发的刑部尚书,会在御道上埋伏杀手? 他不信。 可锦衣卫呈上来的证据,刺客身上的信物,接头人的供词,暴昭府中搜出的那封密信,每一样都指向他。 还有郭任、卓敬,两个出了名的耿直之人,竟也牵连其中。 建文揉了揉额角。 头疼。 第47章 “陛下,三位大人已经到了。”乾清宫答应长随马骐的一声轻唤,将建文从沉思中唤醒。 “让他们进来吧。”建文收拾心绪,下达了旨意。 “是!”马骐一溜烟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齐泰、黄子澄与方孝孺三人进入殿内。 “三位爱卿。”待三人行完礼,建文苦笑着指着案牍上堆成小山似的奏本道,“这里面又有十来道本子,全是帮四叔请赏的。朕该如何做?” 三人皆面色沉重。 黄子澄的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齐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方孝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暴昭、郭任、卓敬都跟他们一条心,却被查出是谋反之人,这让他们也受到了指责。朝堂上那些武臣勋贵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更可恨的是燕王! “刺王杀驾,这种事也就燕王干得出来。”沉默良久,黄子澄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可那帮武臣勋贵,竟然还称赞燕王是忠君的!忠君?他若忠君,那刺客怎么偏偏在他赶来之前动手?怎么偏偏让他赶上‘救驾’?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建文没有说话。 他也觉得巧。 太巧了。 巧得像是算好了每一步。 “刺客被杀的被杀,自尽的自尽。”齐泰沉声道,“想要查出燕王派人刺驾的证据,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毕竟,燕王不会轻易留下证据。” 证据。 建文苦笑。 “四叔上本了。”建文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递给三人,“因燕王妃在行刺中受惊,请求立即带王妃回北平静养。同时,留下三个儿子,以待太祖小祥。” 黄子澄接过奏折,飞快地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陛下,现在正在调查遇刺一案。”方孝孺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燕王这时候要走,怕是……” 他顿了顿。 “畏罪潜逃。”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沉默的御书房。 建文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四叔要走。 走得这么急。 急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可他留了三个儿子。 把高炽、高煦、高燧都留在京城,一个不落。 这是什么意思? 是表示清白?是安他的心?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三个儿子的死活? 建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理由不放人。 “可我又以什么理由不放他回去?”建文看着三人,苦笑道,“他自己提出让三个儿子留在京城。还有勋贵帮他说话。那十来道请赏的本子你们也看见了,从王宁到梅殷,从安王到谷王,从长兴侯到江阴侯,个个都在夸他救驾有功,个个都在替他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勋贵们当然帮他说话。”黄子澄冷笑,“他们本就是一路人。当年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如今跟着燕王守边疆的,一个个都盼着燕王得势呢。陛下若放了燕王回去,那就是放虎归山!” “可不放呢?”建文反问,“他以什么罪名留下?救驾有功?” 黄子澄语塞。 齐泰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燕王要走,可以。但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走。他既然说燕王妃受惊,那陛下何不派御医去看看?顺便,看看燕王妃到底受了多大的惊。” 建文挑了挑眉。 “齐大人的意思是?” “拖。”齐泰言简意赅,“御医去看,说燕王妃受惊过重,不宜长途奔波,需静养些时日。一养就是十天半月。这期间,陛下派人‘保护’燕园,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待查清了刺杀的真相,再做决断。” 建文沉吟不语。 方孝孺点头道:“齐大人此计可行。燕王若真心要走,必会催促。他催得越急,越显得心虚。到时陛下便可借机留人。” “可若他不催呢?”黄子澄皱眉,“若他就这么等着呢?” “那便等着。”方孝孺道,“他在京城一日,便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一日。总比放他回北平,天高皇帝远的好。” 建文听着三人的话,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燕王的奏折上。 四叔要走了。 带着那个受了惊的燕王妃。 那个三天前差点死在刺客刀下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回宫后听到的消息:燕王妃当时就在御道附近,被一个落单的刺客追杀,千钧一 发之际,四叔一箭射死了那个刺客。 救了她。 亲手救的。 为什么? 建文想不明白。 那刺客若是四叔的人,四叔为何要杀他?那刺客若不是四叔的人,四叔又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他想问。 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四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别人答案。 他只给别人结果。 “传御医。”建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徐府,给燕王妃诊脉。就说朕体恤四婶受惊,命太医好生调养,待身子大好了再启程。” 齐泰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建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 四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有那个燕王妃,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 燕园的寒梅落了一地残雪。 谭渊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他昨夜彻夜未眠。 府中与死士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亲手焚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经手办事、知晓半分内情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殆尽。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该埋的埋了。 可心头那团惶惶不安,半点未曾消散。 祸根不在暗处。 在明处。 是那位断然拒绝返回燕园的燕王妃,徐妙仪。 那日燕王朱棣冒死将她从险境中救出,原以为夫妻情分尚存,她会随他回燕园安身。谁知徐妙仪当场翻脸,字字如冰刃,直戳朱棣心口。 “乱臣贼子!” 谭渊彼时隐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 他清楚,王妃已然洞悉了最致命的秘密:那场针对建文皇帝的刺杀,幕后主使正是燕王。 自那以后,徐妙仪执意留在徐府,半步不踏燕园门槛。燕王数次相请,她次次拒之门外。谭渊每次去徐府送信,回来时都觉得后背发凉,徐府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府邸,满门勋贵,耳目繁杂。若是王妃一时愤懑,将那秘事透露给徐家任何一人,消息再辗转传入宫中。 燕王谋逆的罪名便坐实了。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转头去看朱棣,却见那人依旧云淡风轻。每日穿戴齐整,在京城之中穿梭于皇亲国戚府邸,饮酒闲谈,神色如常。仿佛那桩足以倾覆一切的秘事,从未发生过。 谭渊看不懂。 殿下怎么就不急呢?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方才又有消息传来:建文皇帝体恤王妃受惊,特派了太医前往徐府诊治。 太医。 天子近臣。 嘴风未必严实。 若是王妃对着太医哭诉半分,或是吐露只言片语,那秘事便会如野火般烧遍京城,烧得燕王万劫不复。 他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入殿中。 朱棣正临窗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神色闲适。 “殿下。”谭渊躬身行礼,声音里藏不住焦灼,“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朱棣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担心什么?” “王妃。”谭渊喉间发紧,“王妃她知道一切。” 朱棣没有说话。 “她住在徐府,日日与徐家亲友相处。”谭渊压低声音,“如今又有太医前去探病,若是她一时失言,将殿下刺杀建文之事泄露出去……”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燕府上下,再无生路。”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寒风卷过梅枝的轻响。 朱棣却忽然轻笑一声,将玉扳指套回指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无需担心。妙仪性子再烈,也最疼她的几个子女。谋逆刺杀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若说出去,不光我死,她的孩儿们,都要跟着陪葬。她断不会做这等蠢事。” 谭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殿外却突然传来下人急促的通传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谭将军!徐府传来急讯!” 那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禀报:“太医已从徐府出宫回奏,说王妃身子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上路。而且……而且王妃托太医向陛下递了话,请求即刻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话音落下,谭渊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第48章 前几日还誓死不回燕园、骂燕王乱臣贼子的王妃,怎会突然转了心意?主动请求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他看向朱棣,他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谭渊很少在朱棣脸上见到的神情。 “当真?”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 “属下不敢欺瞒!太医亲口回奏的,陛下已然准了!” 朱棣站起身:“即刻备车,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本王亲自去徐府接王妃。”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棣便带着仪仗亲赴徐府。 谭渊跟在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徐府下人引着众人到正厅,却未见徐妙仪出面,唯有徐府管家躬身回话: “王妃昨夜感染风寒,身子虚弱,不便见客。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不多时,一顶软轿抬出。 轿中端坐一人,裹着厚厚的狐裘,头上戴着一顶宽边暖帽。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分毫神色。只依稀能看出身形与王妃相仿。 朱棣目光落在软轿上,并未多言,只挥手示意启程。 一行人晓行夜宿,匆匆赶了一日路程,日暮时分抵达途中驿馆。驿馆早已收拾妥当,朱棣步入正厅,见那“王妃”仍端坐在侧,帽子未曾取下,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他缓步上前,声音沉了几分:“一路奔波,妙仪,摘下帽子歇歇吧。” 坐于椅上的人身形微顿,迟迟未动。 朱棣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了那顶暖帽。 帽檐落下的瞬间,谭渊在旁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哪里是燕王妃徐妙仪,分明是她的胞妹,徐妙锦! 徐妙锦抬眸,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又有几分坦然,迎着朱棣震惊的目光,缓缓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而坚定:“徐妙锦见过燕王。姐姐心意已决,绝不回京,亦绝不随殿下返回北平。妙锦是自愿代替姐姐,以燕王妃的身份,随殿下回北平的。” 第31章 对峙 朱棣眉峰微蹙, 那双惯常沉敛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覆上一层冷定。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魏国公让你这么做的?” 不等徐妙锦开口,他已先一步出声,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严:“不必替他遮掩, 我心中有数。你放心,此事与你无关,我明日便让人安排,送你回府。” 话音落, 他转身便要离去,衣袍带起一阵清冷风骨, 半点不曾流连。 “不是的!”徐妙锦猛地抬头, 声音急得发颤,慌忙起身追上一步,“不是哥哥的主意, 是我自己,是我自愿要跟你走的。” 朱棣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那番剖心之语。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对徐辉祖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我早有耳闻,魏国公对你管束过严,动辄禁足,便是清明去给中山王扫墓, 都不肯让你前去。这般不顾父女亲情, 实在过分。” 他顿了顿,声线沉稳有力:“待我回京,便向陛下上书, 让他日后不必对你这般严苛。” 徐妙锦心口一涩,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轻轻应着“好”,一双眼死死黏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不肯移开半分。 朱棣这才回头,看了谭渊一眼,吩咐道:“另备一间干净舒适的客房,挑几个细心稳妥的女眷贴身伺候,不得怠慢。” 他语气微沉,多了几分郑重:“再派人守在院外,寸步不离护好她,出半点差错,唯你是问。” 字字句句,皆是周全妥帖,却又分明隔着山高水远。 交代完毕,朱棣不再多言,抬步便往楼梯走去。 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一级,两级。 “殿下,不要走!” 身后一声喊,带着破釜沉舟的颤。 朱棣没有停。 “姐夫!” 徐妙锦再也撑不住,声音破碎。双腿一软,竟直直跪在了楼梯之下。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死死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委屈与爱慕一同翻涌:“姐夫,你为什么……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朱棣的手按在楼梯扶手上,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下方直直刺上来,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簇火。 “自从第一次见你,我便心悦于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姐姐?” 她声音哽咽,字字泣血,满是不甘与痴念。 朱棣脚步一顿,居高临下望下来。 暮色从窗棂漏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沉肃,一半温和。他没有动怒,亦没有动容,只是用一种极平静、却又极让人安心的语气,缓缓开口。 那声音低沉磁性,入耳便让人安定,却也带着不容逾越的分寸:“妙锦,你是妙仪的亲妹。” “我会一直以姐夫的身份照看你,护着你。日后你出嫁,若是夫家敢对你有半分不好,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语气郑重,承诺千金,是燕王能给的最安稳的庇佑,却独独不是她想要的情意。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拾级而上,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谭渊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空旷的驿馆正厅里,只剩下徐妙锦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滑落,压抑的哭声在暮色里轻轻回荡。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鱼肚白,朱棣便亲自押车,将徐妙锦送回了魏国公府。 府门大开,徐辉祖闻讯迎出,见燕王一身玄衣立在阶下,面色沉沉如积云,心头刚浮起疑惑,还未开口,便被劈头盖脸一通质问。 “徐辉祖!” 朱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刮骨,“你好大的胆子。燕王妃乃本王发妻,你竟敢私自藏匿,欺瞒本王?” 徐辉祖愣住,目光越过朱棣,看向他身后垂首不语的妹妹,又转回来,眉头拧紧:“燕王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妙仪是我妹妹,我藏她做什么?” “少装糊涂。”朱棣向前一步,逼得徐辉祖后退半步,“妙锦亲口承认,是她自愿顶替。若无你在背后指使,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做成这等事?” 徐辉祖脸色也沉下来:“燕王,我敬你是亲王,但你若血口喷人,我徐辉祖也不是好欺的。” “血口喷人?”朱棣冷笑,“明日此刻,我若见不到王妃,便亲自带兵进你徐府搜人。到时莫怪本王不讲亲戚情分。” “你!” 徐辉祖气极反笑:“燕王,你自己连老婆都看不住,丢了人找到我门上撒野?妙仪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你若真有本事,自己去找,少在我魏国公府门前耍威风!” 朱棣已翻身上马,勒缰回望,日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眸子里淬着冷意:“明日,我来要人。” 马蹄声疾,扬长而去。 徐妙锦站在门前,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唇色发白。 第三日。 朱棣点齐两百亲兵,甲胄在身,正要出府往魏国公府去,却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内侍滚鞍落地的,尖声宣道:“陛下口谕,宣燕王即刻入朝议政!” 朱棣勒住马缰,眸色微沉。 徐辉祖,你倒是告状告得快。 “卸甲。”他淡淡吩咐,“更衣,入朝。” 金銮殿上,建文皇帝高坐御座,面色温和如常。两侧文武肃立,气氛却微妙得紧。 朱棣行过礼,还未开口,齐泰已出列。 “燕王殿下,”齐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朱棣眼皮都懒得抬:“说。” “五日前,陛下在城郊遇刺,彼时殿下尚在京城,却能提前料算、及时赶到救驾,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当真是神了。”齐泰拖着长腔,“可怎么,燕王妃下落不明,殿下反倒料算不到了呢?” 殿中一静。 这话诛心。五日前那场刺杀,人证物证皆指向暴昭、郭任、卓敬等文官,而这些人,恰恰与齐泰交情匪浅。齐泰这是在暗指:燕王能算准刺杀,是因为刺杀本就是燕王主使。 朱棣却笑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齐泰,慢条斯理地道:“齐大人这话,本王倒听不明白了。” “陛下遇刺,人证物证俱在,凶手指向暴昭、郭任、卓敬。本王记得,”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齐泰的脸,“这几人,平日里与齐大人往来甚密,诗酒唱和,称兄道弟。怎么,齐大人这是要徇私枉法,替他们开脱?” 一句话,反将齐泰钉在死敌同党的罪名上。 齐泰脸色一变。 朱棣仍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还是说,齐大人觉得刺杀陛下这件事,还不够大,非得往本王身上再攀扯几句,好替你那几位好友分担分担罪责?” “你!”齐泰涨红了脸,指着朱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49章 殿中一片死寂。 那日午门之外,燕王一身素衣,指着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此刻齐泰一开口便被堵了回去,余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话。 建文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他和气地笑了笑,看向朱棣,“四叔莫要动气。说起来,那日多亏四叔及时赶到,救了朕的性命。朕还未好好褒奖四叔,不料四叔走得这样急。” 朱棣敛了神色,躬身行礼:“救陛下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赏还是要赏的。”建文温声道,“四叔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朱棣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那张年轻的脸。 “臣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请陛下恩准臣搜查魏国公府,寻回臣的发妻,燕王妃徐氏。” 殿中哗然。 朱棣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说道:“魏国公徐辉祖,私藏王妃,欺瞒本王,其心可诛。臣请陛下治徐辉祖之罪,还臣一个公道。” 徐辉祖本是好端端站着看热闹的,听到这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一步跨出队列,指着朱棣,气极反笑:“燕王!你要搜我魏国公府?你的王妃丢了,跑到我魏国公府来找,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文官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更多笑声响起,嗡嗡地蔓延开去。 朱棣面不改色,只望着御座。 建文也笑了,抬了抬手止住众人的笑声:“好了好了,都别笑了。” 他看向朱棣,目光柔和,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四叔,搜查是可以的。魏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四叔想去,朕准了便是。” 徐辉祖脸色一变:“陛下!” 建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仍是看着朱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不过四叔,有件事朕得告诉你。” 朱棣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燕王妃之前求过朕,”建文微微叹了口气,“说她不想回北平,想留在京城。朕当时想着,夫妻之间的事,朕不好插手,便没有应允。”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还是说了出来: “她还说,与四叔房事不合。” 哄!! 满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连几个老臣都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徐辉祖也愣住,随即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辛苦。 朱棣站在 殿中央,脊背笔直,面色不变。 笑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他像礁石,纹丝不动。 等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抬起眼,看向御座之上那张含笑的脸。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与王妃成婚十余年,生有三子,夫妻和睦,从无间隙。王妃若真说过这样的话,臣倒要问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未收住笑意的脸,最后落在徐辉祖身上。 “王妃是在何种情形下,对陛下说出这等闺阁私语的?” 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朱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建文,不疾不徐地道:“臣听闻,那日皇后召王妃入宫,说的是‘姑嫂叙话’。既是叙话,怎会叙到臣与王妃的房事上去?是谁在问?又是谁在答?” 建文的笑容微微一滞。 “再者,”朱棣的声音沉下来,“王妃若真不愿随臣回北平,大可直接对臣言明。臣虽不才,也不至于强逼妻子。可她偏偏选了让幼妹顶替、自己藏匿这条路,陛下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笑的人,此刻都敛了神色,目光在燕王和皇帝之间游移。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朗朗: “臣请陛下三思:若王妃当真不愿跟臣走,臣绝不强求。但在此之前,臣要亲眼见到她,亲耳听她说。若她安然无恙,臣自当谢恩退下;若她被人胁迫、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回家。” 一番话,有理有节,不卑不亢。 既护了自己与王妃体面,又占尽情理,反倒显得建文拿闺房私事取笑,格局狭小。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笑,看向朱棣的目光,只剩敬畏。 建文看着殿中气势沉稳、无懈可击的四叔,终是轻轻一叹: “罢了。四叔既如此坚持,朕便准你,搜查魏国公府。” 徐辉祖张口欲言,却被建文一个眼神止住。 “不过四叔,”建文轻轻笑道,“若是搜不到,又当如何?” 第32章 暗室 搜到了, 当然是朱棣的本分,燕王妃本就该就在徐府。搜不到呢?擅闯国公府,惊扰功臣家眷,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燕王心急失仪;往大了说,藐视朝廷命官, 与谋反何异?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棣身上。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位战功赫赫的燕王如何收场;也有人暗暗替他捏一把汗,这话,怎么接都不对。 朱棣却笑了。 “臣斗胆, 反问陛下一句。” 建文眉梢微挑:“哦?四叔请问。” “臣的发妻,燕王妃徐氏, 乃开国元勋徐达长女, 生育嫡子三人,操持燕府十余载,从未有过失德。这样的女子, 她若是好好儿的,为何要藏?” 殿中一静。 有人悄然抬眼,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锋,不对。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建文,不疾不徐: “她若是被人胁迫, 臣搜不出来, 那是臣无能。” “她若是自己要走,臣搜不出来,那是臣薄幸。” “她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臣搜不出来,那是臣……不配为人夫。” 最后三个字落在金砖上,竟像有千钧之重,压得满殿寂然。 建文的笑容微微凝住。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朗朗: “所以陛下问臣,搜不到当如何,臣答陛下:搜不到,臣便一直搜。搜遍京城每一寸土,搜遍大明每一寸地。搜到臣找到她为止,搜到臣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为止。”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陛下若觉得臣此举逾矩,大可治臣的罪。” “但臣,非搜不可。” 满殿鸦雀无声。 建文坐在御座之上,看着阶下这道挺立的身影,想起方才自己问出那句话时,心里打的是另一个算盘。 搜不到,就治罪。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开国元勋的府邸,岂是你想搜就搜、搜完拍拍屁股走人的?只要朱棣敢接那句“搜不到甘愿受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削这个四叔的脸面,让满朝文武看看,这大明江山,究竟是谁说了算。 可朱棣没接。 他不仅没接,他还把话说得这么满,情义立得这么高,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低到让人无法下手。 “四叔,”建文无奈收回思绪,轻轻道,“你对王妃,倒真是情深义重。” 朱棣不卑不亢:“臣对发妻,应当如此。” 建文点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叹息:“罢了罢了,四叔要去便去吧。朕也盼着你早日寻到王妃,夫妻团圆。” 他摆摆手,示意退朝。 朱棣行礼,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步出午门,谭渊早已带着两百亲兵列队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谭渊迎上几步,低声道:“殿下,都准备好了。” 朱棣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蹄声如雷,直奔魏国公府而去。 徐辉祖在后头追出几步,气得脸色铁青,到底还是咬牙跟上。 魏国公府大门洞开。 徐辉祖站在门内,看着燕王亲兵如潮水般涌入院中,搜检各处,翻箱倒柜,脸色难看得能拧出墨来。 “燕王,”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搜。你尽管搜。反正我没藏她,你就是把我这魏国公府翻个底朝天,也搜不出半个妙仪来!” 朱棣负手立在院中,神色淡淡。 他当然知道徐辉祖说的是真话,这个蠢舅子,恐怕确实不知徐妙仪下落。 但徐妙仪在哪儿,他心里大约有数。 他那妻子,胆子小,心思重,魏国公府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她舍不下这些。 “报!” 一个亲兵从后院疾步跑来,单膝点地:“殿下,发现一处暗室!” 朱棣目光一凛。 徐辉祖脸色骤变:“什么暗室?胡说八道!” “带路。” 徐家祠堂在后院深处,寻常时日,除了祭祀,少有人至。 朱棣踏入祠堂时,夕阳正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供桌上一排排牌位上。徐达的牌位居中,墨迹犹新。和他上次看见的一样。 “在哪里?” 亲兵指向东侧墙壁:“此处。” 第50章 那是一面用木板包裹起来的墙壁,漆色与寻常墙壁无异,木板与木板之间严丝合缝,肉眼看去,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亲兵方才敲击时,发现此处回音空洞,明显后面另有空间。 朱棣走过去,伸手叩了叩。 笃、笃。 确实是空的。 他心中一定。 果然在这里。 她那样胆小的人,不敢走远,不敢逃去陌生地方,唯一敢藏的,就是从小长大的家。这暗室隐秘、安全,是她眼中最可靠的庇护所。 她在里面。 朱棣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徐辉祖:“钥匙。” 徐辉祖的脸色青白交加,“……我没有钥匙。” 朱棣目光一沉。 “徐辉祖,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 “我真没有!” 徐辉祖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那面墙上,伸手摸索着那些木板缝隙,神情震惊。 “这宅子原是张士诚的产业,”他喃喃道,像是在回忆,“父亲当年攻下苏州,太祖将这宅子赐给了他。父亲曾提过一次,说张士诚喜好奇门遁甲,宅中藏有暗室,但机关如何、钥匙在哪,父亲没交给我……”他说得真切,半点不似作伪,只因藏人的事,自始至终,只有徐妙锦一人知晓。 谭渊上前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凿开?” “凿。” 一字落下,谭渊立刻示意身后兵士上前,刚要动手,徐辉祖骤然横身挡在墙前,双臂张开,面色冷硬如铁,死死拦住众人。 “且慢!” 朱棣抬眼,眸色一冷:“徐辉祖,你敢拦我?” 徐辉祖寸步不让,声音掷地有声,满是凛然:“陛下亲口允你入府搜查,可曾允你动刀动斧、损毁国公府一砖一瓦?这里是大明魏国公府,是先父浴血奋战换来的门第,不是你燕王可以随意打砸的地方!” “我寻的是人,”朱棣上前一步,气势压人,“事关重大,耽搁不得,毁一面墙而已,何须大惊小怪?” “一面墙?”徐辉祖冷笑,目光锐利如刀 ,“燕王说得轻巧!这祠堂是魏国公府根基所在,你今日能凿墙,明日便能拆屋!陛下只授你搜查之权,未给你施暴之权,真要动粗,便是越权行事,藐视皇权!” “我寻人而已,何谈越权?”朱棣反咬一口,“徐辉祖,你一再阻拦,莫非是有意插手燕府事务?” “我只是守我公府规矩,守朝廷法度!”徐辉祖不退反进,与朱棣咫尺相对,眉眼间全是武将的刚烈倔强,“你若敢在魏国公府动刀兵,休怪我上奏陛下,论你肆意毁坏之罪!” 两人针锋相对,一个气势凌人、执意破墙,一个死守门第、寸步不让,祠堂内气氛紧绷到极致,兵士们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争执不下、剑拔弩张之际,谭渊忽然绕到墙侧角落,蹲身仔细探查片刻,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朱棣身边,压低声音急报: “殿下!属下在墙根处发现一处隐蔽的通风道,缝隙极窄,被灰尘和木板遮掩,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应当连通墙内暗室!” 朱棣闻言,转头看向谭渊所指的墙根角落,果然见一处被尘土掩盖得严严实实的窄小缝隙,仅能容得下烟气穿过,人是万万钻不进来的。 徐辉祖也循声看去,心头稍定,冷声道:“不过一处小小通风口,连人都进不来,燕王这下该死心了吧?此地乃是魏国公公府,你若再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朱棣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对谭渊下令,“去找干草、松枝,但凡能烧出浓烟的可燃物,尽数取来。” 此言一出,徐辉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燕王!你敢!” “我为何不敢?门打不开,人进不去,既如此,用烟把人请出来,最是省事。” 暗室之中,妙仪正靠着冰冷的石壁,心里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 外头那扇门从里面锁死,朱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撞不开。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家伙在外面又是叩门又是喊话,急得跟什么似的,可有什么用?门就是不开,他能奈我何? 等这帮人闹得筋疲力尽,自然就会灰溜溜地走。 妙锦早替她安排妥当,密室里的干粮清水,足足够她安稳待上半个月,闲来还能翻翻画本解闷。 等朱棣一走,她再悄悄出来,对着徐辉祖撒泼耍赖,死活也要赖在京城不走,妙锦妹妹的模样还没看够,父亲的坟还没守够,北平那破地方,春也刮风、秋也刮风、冬天更是狂风卷地,她才不去遭那份罪! 她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老者啊老者,你也有今天。 就在她美得冒泡的时候,外面传来谭渊的声音:“殿下……通风口……” 通风口? 妙仪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哼,那破口子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过,当然看的是里面这边,窄得连只猫都钻不进来,难不成朱棣还能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来?他那个头,揉成团也塞不进来好吧。 她心安理得地往墙上靠了靠,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通风口就通风口呗,知道又怎样?看得见摸不着,气死你。 她甚至有点想笑,朱棣那厮现在肯定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想进来又进不来,那张脸肯定很臭。 活该!谁让他去刺杀建文,很可能会连累她的! 她正脑补着朱棣那张臭脸,外面又传来朱棣的声音。 “去找干草、松枝,但凡能烧出浓烟的可燃物,尽数取来。” 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等? 烟熏? 她腾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到门边,对着门缝扯开嗓子就骂: “朱棣!你是不是有病!” 外面没反应。 “有你这么找人的吗!你这是谋害人命!我告诉你,我要是呛出个好歹,你就是杀妻!杀妻你懂不懂!要掉脑袋的!” 外面还是没反应。 她急了,拍着门板继续骂:“你讲不讲道理啊!我就是回趟娘家!我多待几天怎么了!我妹妹多可爱你看不见?我爹的坟你烧过几炷香?你就这么对我!” 隐约间,外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妙仪耳朵尖,听得真真切切,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还笑?他还敢笑? “老者你等着!等我出去,非把你那些破刀破剑全扔护城河里去!让你熏我!让你笑!我告诉你,我徐妙仪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一缕青烟从通风口飘了进来。 妙仪警惕地盯着那缕烟,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就一点烟,捂捂鼻子就过去了。朱棣那人她了解,看着凶,其实心软,肯定舍不得真熏她。这八成就是吓唬吓唬,做做样子。 她捂紧口鼻,蹲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那通风口。 烟却越来越多。 妙仪的双眼被熏得泪汪汪的,一边咳一边在心里骂:老者你是真狠啊!你是真舍得啊!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不,披着狼皮的狼!从头到尾都是狼! 烟越来越浓,浓得她睁不开眼。 她蹲在角落里,拿袖子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一边咳一边骂:“你等着……咳咳……等我出去……咳咳咳……我非得……非得把你那些兵书也烧了……让你尝尝被熏的滋味……” 没人理她。 “还有你那些宝贝弓箭……咳咳……全给你折了……让你熏……让你熏……” 烟灌进来,她咳得弯下腰。 “行……行吧……你不仁我不义……咳咳……我出去就找皇后告状……说你虐待我……让皇后皇上骂你……” 她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哑。 “你……你就是个混蛋……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眼泪被熏得哗哗流,她拿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花。 “我……我不就是躲几天吗……我错哪儿了你说……你倒是说啊……你不说就熏我……你讲不讲理……” 烟越来越浓,浓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往门边扑,可腿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她跌跌撞撞扑到门边。 “我……我开……我开还不行吗……” 她想喊,可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她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那道冰冷的木板。 老者…… 你……你真要杀了我吗……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她就是不想被他连累。就是不想去北平那个连春天都刮风的地方。 就这。 就这点心思。 他就要熏死她。 她瘫软在地上,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刺鼻的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眼前一片昏花。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手摸向暗室门内侧的机关卡扣。 第51章 摸到了。 她的手指搭在那卡扣上,忽然又哑着嗓子骂了几句。 “老者你这个蠢货!万一我昏死过去开不了门,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熏成腊肉带回去?北平冬天缺肉是吧?我堂堂燕王妃,就这点用处?” 她狠狠按了下去。 “咔嗒。” 第33章 休夫 门一开, 新鲜空气猛地灌进来,她眼前一黑,干脆顺势软倒, 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彻底装死。 下一秒,一双带着清冽气息的手臂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力道稳得不像话, 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她睫毛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心里骂得欢,面上却半点不露。 徐辉祖看过来,脸色沉得厉害:“先放进西厢房, 我去请大夫。” 朱棣将人放到西厢房床上,动作轻柔。 大夫诊过脉, 只说是呛了浓烟, 气血虚耗,需静养几日,开了方子便退下。 她闭着眼装昏迷, 耳朵却竖得笔直,连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都烫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徐妙锦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掀帘子见床空无一人,当场急红了眼:“我姐姐呢?!” “本王带走了。” 朱棣语气平淡,却没半分商量余地。 他亲自将她抱上马车, 安置在软榻上, 自己则坐在对面,一路沉默。 她蜷在榻上,依旧闭着眼装死, 可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一想到他竟敢暗中对建文下手,日后东窗事发,他们徐家满门都要跟着掉脑袋,她心头又怕又怒,简直要气炸。 马车轻轻一颠,她指尖忽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进密室之前妙锦塞给她防身的短匕,一直藏在袖中,她自己都快忘了。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脑子一热,也顾不上装了。 猛地睁眼,眼底半点虚弱都没了,握着匕首就朝他心口扎去,又急又气地吼: “朱棣!你疯了是不是!连建文都敢动,你是想把我们全都拖去陪葬吗!” 他眸色微沉,出手快得像风,只轻轻一扣一拧。 “当啷。” 匕首应声落地。 她手腕被他攥在掌心,动弹不得,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你还真敢下手。”他声音沉了些,眼底却没真恼,反倒带着点玩味的失望,“在你心里,本王就这么不靠谱,非要连累你?”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点颤: “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说?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想让我跟你一起死吗!” 他盯着她泛红的眼眶,手指微微收紧,俯身逼近,语气又沉又凶: “我做事,自有分寸。但你,下次再敢拿匕首对着我,就没这么便宜了。” 她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嘴上依旧硬气,狠狠别过脸: “谁要对你客气。” 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恶趣味,将她圈在榻角,慢悠悠补了一句: “有志气。只是王妃,你在密室里骂本王要把你熏成腊肉、嫌北平风大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要跟本王同归于尽的模样。” 她整个人一僵,脸唰地从耳根红到头顶,又羞又窘,当场炸毛:“你还敢提!你要不要脸,躲在外面偷听别人骂人很光彩吗?我看你不是燕王,是偷听话的小贼!” 她气得抬手就往他肩上捶,拳头软乎乎落下去,半点杀伤力没有,反倒像撒娇。 朱棣顺势扣住她的腰往怀里带,气息就近在咫尺,温热的触感贴得她心尖发慌。 她猛地一挣,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后背抵上马车壁,眼神又冷又硬。 下一秒,她伸手往怀中一摸,唰地抽出一卷折得整齐的纸,狠狠甩在他面前。 “老者,你看清楚。” 她声音发颤,却咬得极稳: “这是休夫书,我在密室里写的。本来想跟你好聚好散,体面和离的!可你倒好,竟敢派人刺杀建文!这是诛九族的死罪!我不陪你疯,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各不相干!” 朱棣的动作顿住了。 她拿起休夫书念,念得字正腔圆: “‘燕王朱棣,性暴虐,行乖张,不敬妻室,不修夫德。今徐氏妙仪,决意休之。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笑得愈发温柔:“后面还有一条,你想听吗?” 朱棣的脸色已经很难形容了。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念: “‘念在夫妻一场,燕王需将北平半数田产、三间绸缎铺、两处别院,并库房里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悉数赠予徐氏,以为补偿。’” 念完,她将休夫书往他怀里一拍,扬着下巴看他: “本来呢,我是想和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你回你的北平,我住我的徐家,以后逢年过节,说不定还能互相送个节礼。”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换上满脸的嫌弃: “可你倒好,派人刺杀建文?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好意思连累我,我都不好意思替你瞒着!” 她伸手戳他胸口,一下一下,戳得理直气壮: “还和离?还体面?我给你写休书都是给你面子了!要不是念在夫妻一场,我直接去应天府告发你,换我徐家满门荣华富贵,你信不信?” 朱棣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 “说完了?”他问。 她挣了挣,没挣开:“说完了。你可以停车了,我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 “对。我不跟你回北平了。”她抬着下巴,理直气壮,“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忽然被他往后一拽。 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压在软榻上,双手被他一只手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她瞪大眼睛。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又热又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肯服软: “对!各不相干!你放开我!” “不放。” “你!” “休夫书?”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沉沉的,震得她心尖发颤,“王妃写得很认真啊。北平半数田产?三间绸缎铺?两处别院?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 她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羞得耳朵尖都红了,嘴上却依旧硬气: “那、那是你该给的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熏我!你派人刺杀建文连累我!”她理直气壮,“你知道那烟有多呛吗?我差点就真的昏死过去了!你知道诛九族有多吓人吗?我吓得手都在抖,写休书的时候字都写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休夫书。 字迹确实有点歪。 他忽然笑出声来。 “所以,”他慢悠悠道,“王妃在密室里,一边被烟熏得流泪,一边吓得手抖,一边写休书,一边骂我要把你熏成腊肉?” 她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却依旧梗着脖子:“对!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就是觉得,王妃害怕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一愣。 “谁、谁可爱了!” 她用力推他,推不动,气得直瞪眼:“你起开!别压着我!” “不起。” “你!” “王妃不是要休夫吗?”他慢悠悠道,“那我得趁还没被休,多讨点便宜。” “你无赖!” “嗯。”他应得坦坦荡荡,“跟你学的。” 她气结,偏又挣不开,急得眼眶都红了,这回是真急的,不是装的。 “老者!你再不起来我咬你了!” “咬哪?”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她彻底炸了。 抬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咬得还挺狠。 他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笑出声来。 “属狗的?” 她松开口,气喘吁吁地瞪他:“你再不放开,我还咬!”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真的松手了。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坐起身,顺手将她拉了起来。 她喘着气,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揉乱的衣襟,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榻角,警惕地盯着他。 他却没再靠近,只是拿起那张被她拍在他怀里的休夫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字迹虽然有点歪,但措辞严谨。就是有一条,本王得提醒你。” 她警惕地问:“什么?” 他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可以休夫。不过……” 他顿了顿。 “晚了。” 她一愣:“什么晚了?” 第52章 他将休夫书折好,慢悠悠地塞进自己袖子里,然后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 “陛下已经知道本王刺杀他的事了。”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什……什么?” “陛下已经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要治本王死罪。现在满京城都在捉拿燕府的人。” 她瞪大眼睛,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本王说,”他一字一顿,像是怕她听不清,“现在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条。” 她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方才忙着写休夫书,忙着戳本王胸口,忙着咬本王下巴,”他慢悠悠道,“本王插不上嘴。” 她呆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满京城都在捉拿燕府的人…… 诛九族…… 死路一条…… 她猛地想起徐家,想起妙锦,想起大哥…… “那、那我徐家……” “徐家是王妃的娘家,”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陛下若是追究,徐家也逃不掉。”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都怪你!”她忽然扑上去,攥着他的衣襟,又急又气地捶他,“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现在好了!我回不去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他没躲,任由她捶。 她捶了几下,忽然停住,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你是骗我的!你怎么可能让陛下知道,你做事那么缜密,你一定是在吓唬我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朱棣!”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话啊!” 他忽然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欠揍。 “骗你的。” 她一愣。 “陛下现在还不知道。”他慢悠悠道,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就快知道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他慢条斯理道,“你现在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条。你还要回去吗?” 她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惊恐,最后糅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你、” “本王怎么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王是在提醒你。休书你可以写,夫你也可以休,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下车,往京城走,半个时辰后,是进徐家的门,还是进诏狱的门。” 她的嘴唇抖了抖。 “你、你吓唬我!” “本王从不吓唬人。”他淡淡道,“刺杀陛下这种事,你以为能瞒多久?十天?半个月?最多一个月,陛下必知。到时候,京城就是龙潭虎穴。你确定要回去?” 她不说话了。 她想起他方才的话,满京城捉拿燕府的人…… 想起大哥、妙锦、徐家上下…… 想起自己若是这时候回去,说不定刚进城门,就被锦衣卫摁住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然后,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回是真哭,不是装的。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又扑上去捶他: “朱棣你这个混蛋!你害死我了!我回不去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我娘要是知道我嫁了个刺杀陛下的逆贼,非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 他任由她捶,嘴角却微微弯着。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没那么怕。” “谁开玩笑了!”她哭得稀里哗啦,“我是认真的!我回不去了!我以后怎么办!我跟着你迟早也是死!诛九族啊!你知不知道诛九族是什么意思!我徐家满门都要掉脑袋!” “嗯。” “你还嗯!你就知道嗯!你倒是想办法啊!” “正在想。” “你想个屁!”她越哭越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就会欺负我!在密室里熏我!在马车上吓我!现在好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你满意了?” 他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她挣扎:“你放开我!” “不放。” “你!” “别哭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再哭,本王真没办法了。” 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 “你……你有办法?” “嗯。” “什么办法?”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你先别哭了,本王就告诉你。”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没哭了。你快说。” 他看着她的花猫脸,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她又要急。 他收了笑,低头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办法就是,”他顿了顿,“你先跟本王回北平。” 她眨眨眼。 “然后?” “然后等本王把事情办成了,”他慢悠悠道,“你再考虑是继续休夫,还是留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笑。 她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他要把事情办成? 什么事情? 他说的“事情”,该不会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发呆,也不催。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认真的?” “嗯。” “可是……可是那是……” “那是我的事。”他打断她,“你只需回答我,是回京城送死,还是跟我回北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帘外隐约可见的城门方向。 最后,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者,你给我记住,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 他笑了。 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好。”他说,“本王等着。” 她气鼓鼓地别过脸,不理他。 可身子,却没再往后退。 第34章 前王妃 马车驶离京城地界, 徐妙仪靠在车壁,方才那点故作的温柔早散得干净。 跟着燕王回北平?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心里门儿清,只要拿到那纸燕王认可的休书, 她立马拍屁股走人,天高海阔,谁耐烦陪这位未来的阶下囚玩心机。 她侧头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朱棣, 红唇一勾,声音又软又娇,还带着点刻意的恶趣味: “殿下,现在形势这么危急, 你就发发善心,把休书签了, 以后万一你落难了, 我还可以帮你一把。你说是吧。” 朱棣眼都没睁,淡淡一句: “不签。” 徐妙仪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也不恼, 伸手就去扯他衣袖,指尖轻轻挠了挠,语气带着几分刁蛮: “老者,你讲点道理。我可是开国功臣之女,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签了休书,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然……” 她顿了顿, 本性微微流露,“我就天天跟你闹,闹得你鸡犬不宁。” 朱棣终于睁眼, 眸中含着浅笑意: “你尽管闹。” 一路软磨硬泡,撒娇、撒泼、装可怜、放狠话,她能用的招数全用了。朱棣油盐不进,只由着她折腾,偶尔逗她两句,偏不松口签字。 直到马车行至一处热闹城池,徐妙仪彻底没了耐心。 当晚歇在客栈,她直接拍开朱棣的房门,往桌前一坐,将纸笔推到他面前,恶声恶气: “老者,今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哦?”朱棣挑眉,“我若不签,你待如何?” 徐妙仪往前一凑,眉眼带着几分狡黠的恶: “你不签,我便对外宣扬,说你燕王不行,留着正妃摆设,逼得我不得不求去。到时候看是你面子好看,还是我痛快。” 朱棣低笑出声,这女人,越来越调皮了。 他提笔蘸墨,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窃喜,故意顿了许久。 徐妙仪急得瞪眼:“快点!别磨磨蹭蹭!” 朱棣终是落笔,签下大名。 墨迹一干,徐妙仪一把夺过休书,对折塞进怀里,瞬间笑得眉眼弯弯,方才的凶巴巴荡然无存。 “成了!从今日起,我徐妙仪与你朱棣,一刀两断!” 她转身就要走,脚步都轻快得要飞起来。 身后,朱棣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休书我签了。” 徐妙仪脚步一顿。 “可北平,你还是得跟我回。” 第53章 朱棣起身,走到她身后,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戏谑,“账,咱们慢慢算。” 徐妙仪抱着休书,脸上笑容一僵。 第二日清晨,徐妙仪怀里揣着那张滚烫的休书,刚从驿站客房跨出半步,后领忽然被人轻轻一拎,整只人像只炸毛的小狐狸,被毫不费力地拽了回去。 她猛地回头:“老者!你耍我?休书都签了,你还拦着做什么!” 朱棣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深如寒潭,嘴角那抹笑却半点没消:“休书是签了,可我没说,放你走。” 徐妙仪气得笑出声,抬手就往他胳膊上狠掐:“你讲不讲道理!白纸黑字你都认了,现在想赖账?信不信我现在就站在驿站门口喊,说你燕王强抢前王妃、半路囚禁!” “你尽管喊。” 朱棣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低头凑近,温热气息压得极低,混着一路风尘的冷香:“全南京都知道你是燕王妃,这北上的路上,你徐妙仪,就算揣着十张休书,也只能是我的人。” 徐妙仪当场噎住。 硬的不行,她就闹到他受不了! 一行人重新踏上北上的马车,刚进车厢,她直接甩开伺候的侍女,往软榻上一坐,拍着车板下令:“从今日起,本公主,哦不对,前王妃,要单独一辆马车,谁都不准靠近,包括你们家燕王!” 随行侍卫侍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朱棣只淡淡扫了一眼:“按她的话做。” 徐妙仪得意扬眉,只当自己赢了第一局。 她万万没想到,朱棣这是在半路上,跟她玩起了温水煮青蛙。 她要一路清净,朱棣偏偏每天傍晚准时掀帘进来,往她对面一坐,看书写字批阅军务,任她骂任她闹,全当一路解闷的小曲; 她故意折腾,在车厢里摔茶杯扔软垫,把东西搅得乱七八糟,转头不过片刻,就有人悄无声息收拾干净,连一点茶渍都不留; 她闹绝食抗议,朱棣就亲自端着温热的粥碗,一勺一勺递到她唇边,语气低哑又缠人:“妙仪,你饿瘦了,谁陪本王在这路上算账?” 徐妙仪气得牙都快咬碎。 沿途歇脚的驿站里,她横冲直撞,怼故意凑上来的侍女、骂摆架子的管事、戏耍守在门口的侍卫,把一路驿站搅得鸡飞狗跳,就等着朱棣发火把她赶走。 可朱棣每次都笑着护短:“本王的人,任性点,怎么了?” 晚上她锁住房门拒不见人,朱棣就翻身越窗,往她外间的软榻一躺,睡得心安理得。 “老者!你要不要脸!这是我的房间!” “这北上之路,本王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本王的地方。” 一路拉扯整整十日,从南京城外缠到淮泗地界,徐妙仪彻底没辙。 怀里那张休书明明是她求来的自由身,可这一路上,她被看得比没休之前还要紧。 这日,她终于憋了个大招。 听闻朱棣要去沿途军营巡查片刻,她立刻收拾好细软,换上前几天偷偷备好的平民布衣,趁人不备,从驿站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她就不信,还逃不出这北上的半路! 刚慌慌张张跑过两条街,她就被一队燕王亲卫团团围住,人人躬身,客客气气地“请”她上轿。 轿帘一掀,朱棣一身玄色常服,安安稳稳坐在里面,眉眼弯弯,那笑意看得人头皮发麻。 徐妙仪心下一沉,依旧硬着头皮凶:“看什么看!我有休书!我是合法离开!” 朱棣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头薄唇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 “徐妙仪,你记住。” “休书,我可以给你签一百张,一路签一路撕。” “你,我也可以在这北上之路,锁一辈子。”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她怀里揣得紧紧的休书,语气漫不经心: “想走?可以。” “等回了北平,本王再跟你慢慢算账。” 回到驿馆,徐妙仪腮帮子依然鼓得老高,软的硬的都试过了,这人软硬不吃。 她脑子一转,算了,先跟他去北平,到北平再想办法跑。 可她心里憋着气,总得找点茬撒火。 “我说,”她斜眼瞟他,“你心也太大了吧?三个儿子全扔在京城,你就不怕出点什么事?” 朱棣抬眼看她,语气平平:“之前派死士刺杀建文,本以为万无一失,北平这边没来得及安排。”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谭渊抱怨过,要不是她那天跟着建文去了刑部,刺杀说不定就成了。 但这能怪她吗?她往前凑了凑,故意吓他:“那万一陛下恼羞成怒,把他们咔嚓了怎么办?那可是你亲儿子!” 朱棣声音沉了几分:“我若把儿子们都带走,建文立刻就能断定我要反。留他们在京城,看着像人质,实则是定心丸,能换来我暗中练兵、囤粮草的时间。” 冷静,理智,全是算计天下的架势。 徐妙仪盯着他看了半天,小眉头一皱,忽然露出一副“我可算看透了”的表情,语气笃定又狡黠: “哦,我明白了!” “你根本不担心,是因为你在外头养了私生子对不对!” 朱棣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难得闪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徐妙仪,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徐妙仪一听他还敢狡辩,当场炸了毛,叉着腰踮起脚尖,指着他鼻子一通输出,小嘴跟连珠炮似的: “我胡思乱想?你少在这儿睁眼说瞎话!天底下哪个手握重兵的王爷不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就我傻,从前还真信你后院干净!” “你把三个亲儿子全丢在京城当人质,日日悬在刀尖上,自己在这儿优哉游哉,半点不慌,要不是外头藏着私生子等着接香火,你能这么心大?!”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我看你就是个老谋深算的黑心亲王!表面装得重情重义,背地里早把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指不定在哪座别院藏着娇妾美婢,儿子都能排队喊你爹了!” “搞不好玉牒都偷偷上了,就等京城那三个出事,立刻接回来继承王府!你好狠的心呐!” “合着我徐妙仪在你这儿,又当王妃又当挡箭牌,到头来还要给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腾位置?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今天不放我走,我就闹遍整个北平城,让所有人都知道,燕王表面忠君爱国,实则薄情寡义,为了私生子连嫡子都敢舍弃!” 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狐狸: “我就说你怎么死活不肯放我走!原来是怕我出去乱说,坏了你养私生子的大计!你可真行啊!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似的!” “我警告你,你就算有十个私生子、一百个私生子,也别想困住我徐妙仪!我是堂堂、我是你前王妃!不是你拿来遮掩私情的工具人!” “赶紧放我走!我一刻也不会待在你那藏污纳垢、还有私生子候补的破王府!” 朱棣被她骂得眉梢都染了笑,非但不恼,反倒一把把她乱挥的手腕攥住。 “说完了?” “藏娇妾、养私生子、连玉牒都偷偷上了……徐妙仪,你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她立刻挣了挣,凶巴巴道:“你少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在外头留了后手?!” 朱棣垂眸看她,眼底笑意深得不像话: “我若真想留后手,何必等到现在?自打娶你进门,后院除了你,连个能给你端茶递水的姬妾都没有,全北平城谁不知道?” “那是你藏得深!”徐妙仪梗着脖子硬犟,“表面干干净净,背地里指不定多风流!儿子都能凑一支军队了!” 朱棣往前微倾,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我若真要生,也只跟你生。” 徐妙仪耳尖“唰”地红了,脑子瞬间卡壳半秒,随即又硬气起来: “你、你少胡说八道!谁要跟你生!我现在只想离开你!” “离开?”朱棣轻笑,指尖轻轻挑起她下巴,“你闹了一路,又是撒娇又是撒泼, 又是装可怜又是放狠话,现在又编出个私生子来骂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气鼓鼓的脸上,笑意玩味,“不就是怕被我连累?” 徐妙仪被戳中心事,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我是替你那三个在京城的儿子不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心大得能跑马!” “我的心,从来不大。” 朱棣指尖滑到她鬓边,轻轻捻起一缕碎发,语气轻慢却笃定。 “装下江山,装下北平,再装下一个你,就已经满了。哪还有空,去装什么别的女人、什么私生子?” 徐妙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撩得心头乱跳,嘴上却死硬: 第54章 “油嘴滑舌!我才不信!男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不信?”朱棣眼底笑意更深,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那就慢慢验。反正,人是你的,王府是你的,连命都是你的。” “私生子这种东西,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我这儿找到。” 徐妙仪被他这番又撩又堵的话说得心头乱跳,耳尖烫得能煎鸡蛋,偏偏嘴硬死不认输。 她挣不开被攥着的手腕,干脆抬脚往他鞋尖狠狠一踩,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他胸口乱捶,活脱脱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狐狸,连掐带咬全用上了。 “你混蛋!你不要脸!你油嘴滑舌糊弄谁呢!” “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少跟我来甜言蜜语攻心术!你就是有私生子!就是薄情寡义!就是黑心肝!”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这种满嘴谎话的亲王说话!” 她捶得手都酸了,朱棣却纹丝不动,反而笑着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任由她捶打掐捏,甚至还故意低头逗她:“怎么,骂不过就动手了?我的前王妃,就这点本事?” 这话一激,徐妙仪更炸了,含糊不清地嚷嚷:“我让你笑!我让你逗我!我让你不放我走!我让你藏私生子!” 朱棣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来,弄得她脸颊更烫。她干脆埋着头不肯抬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嘴里还不依不饶地碎碎念: “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休书都签了,又不肯放我走,还编话哄我!” “我告诉你,这一口我记仇了!等我出去了,我要把你燕王养私生子的消息传遍天下!让你颜面扫地!”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把人稳稳圈在怀里: “传吧,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怀里这个,才是唯一想疼、想宠、想生生世世绑在身边的人。” “至于私生子,你要是喜欢,咱们自己生,不比编出来的有意思?” 徐妙仪猛地一僵,随即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她挣扎得更凶,却被他抱得更紧,连带着一肚子骂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又气又羞的闷哼。 第35章 晨烟 徐妙仪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那种能看见的烟, 帐幔深处没有一丝雾气,枕边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空气中甚至浮动着昨夜欢爱后残留的沉水香气。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肺叶紧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细缝里挤进去的。 她知道这是梦。 可知道是梦,醒不来。 魏国公府的密室, 四面石壁,唯有顶上一方小小的通风口与外界连接。 烟从通风口里渗进来,起初是薄薄的一缕,后来是浓稠的白, 像活物一样往她眼睛里、鼻子里、嘴里钻。她蜷缩在角落,用袖子捂住口鼻, 眼泪止不住地流。 外面有人说话。 “殿下, 这烟再放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她不会死。” 那道声音隔着石壁传来,沉沉的, 没什么起伏。 “她要是真想死,早就死了。她舍不得。” 徐妙仪在梦里死死咬住牙关。 她确实舍不得。 她死过一次,不想再试第二次。 密室的门终于开了。 烟往外涌,那个人逆着光走进来,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 她被烟呛得直不起腰,伏在地上咳得发抖,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只手伸过来, 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能走吗?” 她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下一瞬, 她被人打横抱起来。 烟雾从她脸侧掠过,她偏过头,看见那张脸,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常年征伐留下的戾气,可此刻看着她,却像是在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带着某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意味。 他说:“你看,你还是出来了。” 徐妙仪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是深青色的,绣着暗纹的流云纹,不是魏国公府的白墙。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后背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应的,带着起伏的弧度。她侧过头,看见了燕王的侧脸。 他还没醒。 晨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眉心的那颗痣照得分明。 他的睫毛很长,阖着眼的时候,那点戾气便淡了,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来。 徐妙仪没有动。 她垂着眼睛,一点一点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腰是酸的,那种酸从尾椎骨一路蔓延上来,像是被反复折过。 退更隐隐作痛,动一动就能感到那种火辣辣的痛感。 还有熊浅、锦侧、索咕,那些地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光景。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回到她脑子里。 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值得细想。 她只是想起他把她按在床褥间的时候,低下头来吻她的后颈,那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皮肤上,她听见他说。 “别怕。” 徐妙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慢慢往床的另一边挪。 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偷食的猫。先是药抬起来一点,然后是豚,然后是大颓,她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他身桑剥离,每挪一寸就停下来听一听他的呼吸。 呼吸没有变。 还是那么平稳,那么绵长,像是睡得极沉。 徐妙仪终于挪到了床沿,和他隔开了一臂的距离。她侧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场梦。 密室里的烟,石壁后传来的声音,那句“她舍不得”。 她当然舍不得。 她不想死。 可不想死,就得听话。 她想起回京城的路上,她不知抽了什么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私生子,这事是她理亏,她知道他没有,她就是想刺他一下,想看看他会不会恼。 他没恼。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我有没有私生子,你不知道?” 又说:“我只有你。” 又说:“从今往后,也只有你。” 那几句话说得轻,却像是往她心口上烫了一下。她当时愣在那里,被他揽着,听着他的心跳,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信了。 可一回到燕王府,看见那些肃立的护卫,看见那些俯首的仆从,那点子心动就碎得干干净净。 他喜欢她的身子,喜欢她的脸,喜欢她在床上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模样。 可要是她敢忤逆他,敢不听话,敢让他不高兴,密室的烟,就是答案。 徐妙仪慢慢翻过身,平躺着,侧过头看他的侧脸。 他还睡着。 那张脸真是好看,四十岁的人了,轮廓还是那么利落,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裁出来的。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不像醒着时那样总带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她的手动了动。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梦里的烟,想起那种窒息的滋味,想起自己伏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的狼狈样,然后她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冲动。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朝着他的脸伸过去。 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他的鼻子。 她只是想捏一下。 就一下。 让他也尝尝喘不过气的滋味。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鼻梁上。 皮肤是温热的,鼻梁骨硬硬的,她刚要用力。 那双眼睛睁开了。 徐妙仪的手僵在那里。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井,醒来的那一刻没有半点迷蒙,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早就醒了一样。 “做什么?” 声音是刚醒的低哑,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让人发毛。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牵动了嘴角,眼睛里还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神色。他抬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梵神亚了过来。 帐幔晃了晃,晨光被遮住,徐妙仪陷进柔软的褥子里,听见他在她耳边说: “想玩?陪你玩。” 她闭了闭眼睛。 什么恶作剧,什么让他尝尝窒息的滋味,全都碎成了齑粉。 清晨,徐妙仪对镜梳妆。 铜镜磨得光亮,照得见人影,只是到底不如水银镜清楚。她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腰还是酸的。 那个混账。 “王妃,今日用这支钗可好?”侍女捧着一支白玉钗,钗头雕着并蒂莲。 徐妙仪瞥了一眼:“换素的。” 侍女一愣,旋即想起什么,连忙把白玉钗收回去,另捧了一支羊脂玉的素钗来。 今日是五月初十。 第55章 太祖高皇帝一年忌辰。 整个燕王府从三天前就开始布置,到处挂着白绸,廊下的红灯笼全换了白的,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白绫。仆从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徐妙仪没什么感觉。 太祖高皇帝,那是朱棣的亲爹,又不是她的。她一个汉朝人,跟那位朱重八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场面上的事,她懂。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徐妙仪从镜子里看见门帘被掀开,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娘亲!” 徐妙仪忍不住笑了。 咸宁郡主,今年八岁,是她的第四女。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招人疼。 “你怎么来了?”徐妙仪转过身,朝她招手。 咸宁跑过来,往她怀里一扑,仰着脸说:“父王让我来叫您。” “叫我?” “嗯!”咸宁点头,“说该去宗庙了。” 徐妙仪挑了挑眉。 她低头看着咸宁,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那你去跟你父王说,我马上就来。” 咸宁眨眨眼:“我等你一起走。” 徐妙仪的手顿了顿。 她仔细看了看咸宁的脸,确认这孩子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打算站在这儿等她梳完头。 这可新鲜了。 徐妙仪把这孩子揽在身边,一边让侍女继续梳头,一边捏着她的小手玩。 她有四个女儿。长女永安郡主,已经嫁了袁容;次女永平郡主,许了李让;三女安成郡主,今年十二岁,性子跟个小炮仗似的;四女就是咸宁,八岁,是几个女儿里最小的。 徐妙仪对这几个孩子,态度很分明。 永安、永平是成年的姑娘,见面不过点头之交;安成那个小炮仗,她懒得管;唯独咸宁,她是真喜欢。 这孩子嘴甜,会撒娇,见了她就往她身上扑,“娘亲娘亲”地叫,叫得她心都化了。 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徐妙仪低头看着咸宁,忽然问:“你怎么不出去玩?” 咸宁仰着脸:“我等您呀。” “往常你不是坐不住的。”徐妙仪说,“每次来找我,说不上两句话就跑没影了,非得你父王派人去捉你回来。今天怎么改性了?” 咸宁眨眨眼,没说话。 徐妙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是他让你在这儿等着的?” 咸宁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等的!” 徐妙仪“嗤”地笑了一声。 她从镜子里看着咸宁那张漂亮稚气的小脸,慢悠悠地说:“他不相信我会守时,怕我又磨蹭,让你在这儿盯着我,对不对?” 咸宁急了:“父王当然相信您!”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咸宁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有说谎……” 徐妙仪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行了,不必替你父王说话。他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牵起咸宁的手:“走吧,省得他等急了。” 咸宁被她牵着往外走,小声嘟囔:“父王才不会……” 王府宗庙在寝殿右侧,坐北朝南,三间敞亮的殿堂。今日尽皆缟素,白幔从檐下一直垂到阶前,风吹过时轻轻飘动,像一片片云。 徐妙仪牵着咸宁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宗庙门口站着一群人。 朱棣站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袍服,腰系麻绳,头上戴着白布做的孝巾。这一身要是穿在别人身上,指不定多寒酸,可穿在他身上,愣是让他穿出了几分清肃冷峻的味道。 他身后站着永安郡主和她的仪宾袁容、永平郡主和她的仪宾李让,还有十二岁的安成郡主。 安成看见徐妙仪,立刻把脸扭到一边,鼻孔里“哼”了一声。 徐妙仪懒得理她。 她刚走近,朱棣就迎了上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羊脂玉素钗上,嘴角微微弯起。 “你真美。” 徐妙仪脚步顿了顿。 她抬眼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笑:“你也很英俊。” 朱棣的笑意深了些,伸出手来想握她的手。 徐妙仪往后一撤,抬起手挡在两人之间。 “别动。”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 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把你休了。”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 徐妙仪余光瞥见永安郡主飞快地低下头去,袁容和李让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像是突然变成了两尊石像。安成郡主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休书你收着。”他说,声音很轻,“今日是先父忌辰,先进去,嗯?” 徐妙仪一愣。 他已经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人说:“都愣着做什么?进来。” 说罢,他率先迈步,进了宗庙。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白幔后面,忽然有点憋闷。 她本来想刺他一下的。 可他什么都没接,让她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宗庙里香烟缭绕,正中央供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朱棣已经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徐妙仪在他身侧的蒲团上跪下,跟着众人一起行祭奠之礼。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休书他是签了。 可后来呢? 后来回了北平,他夜夜宿在她房里,像是那张休书从来没存在过。 她问过他:你不是签了休书吗? 他说:签了,可我没说签了就不来。 她说:你无赖。 他就笑,笑得她心里发毛,然后把她按进褥子里。 路上那段日子,他们明明各睡各的,她还以为他对她没兴趣了。后来她抱怨他天天来,他才慢悠悠地解释:“路上有宿卫。”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说。 她忍不住问:“宿卫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忍着笑。 “你叫得太大声,”他说,“不好。” 徐妙仪愣住。 然后她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她, “在驿馆那晚,你自己听听,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宿卫都是些什么人?战场上滚过来的,耳朵尖得很。让他们听见了,往后怎么看我?” 徐妙仪气得说不出话。 她那晚叫了吗? 叫了吧。 可这还能怪她? 她咬牙:“明明是你的问题!”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辜:“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收不住。” “你!” “再说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回味的意思,“你叫得挺好听的。” 徐妙仪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他一把接住,顺手把她也捞进怀里。 她挣了两下,挣不开,气得直喘。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路上不方便,”他说,声音低低的,“回了家,就不用忍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不用忍”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路上不来找我,是因为……” “因为不想让别人听见。”他接话,“你是王妃,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让你叫给别人听,我舍不得。” 窗外有风吹进来,帐幔轻轻晃动。 她想起他那句“你叫得挺好听的”。 脸又红了。 祭礼毕,徐妙仪一刻也不想在宗庙多待。 她看着朱棣被几个属官请走,说是南京邸报来。他走之前看她一眼,那眼神她懂,晚上等我。 徐妙仪装作没看见,让冯嬷嬷备了车,要出门透透气。 马车驶向城东书摊,她上次遇见柳书生的地方。 距离上次她与柳书生密会,已经过去一年了。 一年前,那个书生已经被吓破胆儿了。 现在再去见他,他还敢跟她说话吗? 马车在城东的街口停下。 徐妙仪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摊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摆着,可是书摊前头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目光往四周扫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 柳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往街的另一头走。 徐妙仪立刻起身,掀开车帘就要下车。 “王妃。”冯嬷嬷在后头喊。 她没理,跳下马车,提起裙角,往那个方向追去。 第56章 可刚走出两步,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她前头。 “燕王妃?”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外。 徐妙仪脚步一顿,生生收住步子。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面前。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相貌魁梧,虎背猿臂,一张脸膛被北地风沙磨得粗糙,眉眼间却透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袍服,腰间悬着一柄朴刀,刀柄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在手里的。 徐妙仪眯了眯眼。 这人她不认识,可这身形,这气度,这眼神,是行伍出身,而且不是寻常小卒。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柳书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拐进巷子里,消失不见。 她心里有点烦躁,面上却不显。 “你是?” 那中年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连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在下张信,忝为北平都指挥使司佥事冒犯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徐妙仪一愣。 张信? 这个名字她听过。 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是上个月刚调来的。她隐约记得朱棣提过一嘴,说这人原在云南,随黔宁王沐英镇守边陲十几年,是员老将。 可一个刚调来的佥事,怎么会认得她? 第36章 装疯 “张佥事认得我?” 张信直起身,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感慨。 “在下不曾拜见过王妃,不敢说认得。”他道, “只是王妃的相貌……与魏国公颇有几分相似。在下斗胆一猜,竟猜中了。” 徐妙仪挑了挑眉。 魏国公,那是她这身子的父亲, 徐达。 “张佥事与我父亲相识?” 张信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洪武三年,在下曾随冯胜将军北伐,与魏国公同在一营。”他道, “那时候在下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有一回在漠北遭遇北元骑兵, 在下贪功冒进, 被围在了一处山谷里。” “是魏国公亲自带人杀进来,把在下救出去的。那山谷叫什么来着……乌兰不浪,对, 乌兰不浪。蒙语的意思是红色的泉水。那泉水的颜色,在下至今忘不了。” “后来呢?”她问。 张信道:“后来在下随黔宁王镇守云南,一去就是二十年。魏国公去世的时候,在下在几千里外,连炷香都没能给他点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沉。 “上月在下奉调来北平,就想找个机会拜祭魏国公。不想今日竟遇见王妃, 在下斗胆, 请王妃受在下一拜。” 说罢,他竟真的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徐妙仪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扶:“张佥事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信却不肯起,低着头道:“王妃不必拦我。这一拜,是我欠魏国公的。二十年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他。他不在了,拜在他女儿面前,也是一样的。”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叩下头去。 徐妙仪看着他的发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街边已经有人在看了。几个小贩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张佥事,你快起来。再跪下去,明日全北平都知道燕王妃在街上让人跪拜了。” 张信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连忙起身。 “在下鲁莽,王妃恕罪。”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人倒是实诚。 二十年了,还记得当年那一救之恩。这样的人,不多了。 “张佥事不必多礼。”她道,“我父亲若知道你还记着他,想必也是欣慰的。” 张信再拜而退。 徐妙仪立在原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汇入街巷人流,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先前的方向去寻柳书生。 北平街头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脂粉香、糖糕味混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没走几步,却被一阵吆喝声吸引了注意。 “滋阴壮阳,房事如意,祖传秘方,保管药到病除……” 是个卖药的小贩,面前摆着几个青瓷瓶,正对着路人唾沫横飞地夸耀。 徐妙仪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昨夜朱棣那副不知餍足的模样,想起他滚烫的手掌扣在她腰上,想起她推拒时他低沉的喘息。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走上前去。 “这位夫人,可是要给相公买药?”小贩眼睛一亮,“我这有上好的壮阳药……” “有没有别的药?”徐妙仪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让男人……不举的那种。” 小贩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徐妙仪面色不变,只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 “有。”小贩立刻换了副嘴脸,从最底下摸出个不起眼的黑瓷瓶,“这叫‘清心散’,用了之后,任他天神下凡也起不来。保管温和无害,就是让人清心寡欲。” 徐妙仪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清心散。 倒是个好名字。 当晚,燕王府。 朱棣回来得晚,徐妙仪亲自给他斟了酒,看着他一饮而尽。 “今日怎么这般殷勤?”朱棣放下酒杯,抬眼看她,眼底有些笑意。 “殿下辛苦。”徐妙仪垂眸,又给他斟了一杯。 朱棣便又喝了。 三杯酒下肚,徐妙仪看着他,等着药效发作。 然后她看见朱棣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像是野狼看见了猎物。 “妙仪。”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声音低哑,“今夜……”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那药应该让他不举,怎么他……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 清了。 只记得他比往常更疯,更狠,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她推他,他便扣住她的手;她躲,他便追得更紧。床帐晃了半宿,她最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日醒来,徐妙仪浑身酸软。 她侧头,看见朱棣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比昨晚更亮了。 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朱棣便凑上来。 “殿下,”她伸手去推他的脸,“天亮了,该去衙门了……” 朱棣没说话,只低头去亲她的颈侧。 徐妙仪挣不开,正着急,忽然身上一轻。 朱棣坐起来了。 但他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吓人。 “老者?”徐妙仪试探着唤了一声。 朱棣猛地起身,鞋也没穿,大步往外走。 “老者!”徐妙仪慌忙披衣下床,追出去时,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站在廊下,愣了半晌。 那药……不是说让人清心寡欲吗? 怎么他看起来,像是伤了脑子? 辰时的北平街头,人来人往。 朱棣赤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神情恍惚。 “我是谁?”他拦住一个卖菜的农人,认真地问道。 农人吓得菜筐都掉了:“这、这……您是燕王殿下啊!” “燕王?”朱棣皱眉,似乎在努力思索,“燕王是谁?” 他松开农人,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我是燕王……燕王是我……不对,我是谁?”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燕王疯了?” “莫不是中邪了?” “快去报官!” 朱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天,哈哈大笑起来。 “我想起来了!”他指着天空,声音洪亮,“我是阎王!我是来索命的阎王!” 众人哗然。 这话也敢说? 朱棣却已经转身,对着人群高声喊道:“你们都是魑魅魍魉!跪下!都给我跪下!” 没人敢跪,也没人敢动。 朱棣也不恼,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起了什么。 有人大着胆子凑过去看。 只见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徐妙仪。” “徐妙仪。”朱棣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我媳妇。” 他又画了一个圆圈,把这个名字圈起来,然后痴痴地看着,一动不动。 王府的侍卫们这时才赶到,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回去。朱棣不肯,挣扎着回头,对着地上的名字喊道: “别踩她!别踩她!” 声音渐渐远去。 街上的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 燕王疯了。 疯得很厉害。 王府里,徐妙仪听完侍卫的禀报,久久无言。 她看着桌上那瓶“清心散”,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第57章 不举的药,让他更疯了。 这算什么事?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妃!王妃不好了!” 丫鬟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回来了,他、他谁都不认,就认您,他说要来找他媳妇,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门被人撞开。 朱棣站在门口,浑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泥。 他看见徐妙仪,立刻笑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找到了。”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媳妇。” 徐妙仪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朱棣抱了她一会儿,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谁?”他问。 徐妙仪:“……你媳妇。” 朱棣皱眉,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我再抱一会儿。”他说,又把她搂紧了,“我媳妇真香。” 徐妙仪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药贩子现在跑路了吗? 她想去买点别的药。 治脑子的那种。 三天后。 徐妙仪觉得自己瘦了一圈。 不是病的,是愁的。 朱棣现在黏她黏得变本加厉。 她去花园散步,他跟在后面,一会儿摘朵花往她头上插,一会儿又指着池塘里的鱼问她“媳妇你看那条鱼是不是在瞪我”。她去佛堂,他蹲在门口等她,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用树枝在地上画满了小人,还拉着她点评“这个是媳妇,这个是我,这个是咱们女儿”。 短短几日,她被磨得心力交瘁,眼底都染了淡淡的疲惫。 谭渊、张玉等心腹将领守在王府外,急得团团转,寻了个空隙悄悄求见徐妙仪,低声建议:“王妃,如今殿下这般模样,外头风声又紧,不如……去问问道衍师父?他智计无双,定有法子。” 一听见“道衍”二字,徐妙仪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烦:“不必。” 那和尚一身诡气,心思深不可测,她半点都不想与他扯上干系,更别说低头去求他主意。 谭渊等人见状,不敢再劝,只得忧心忡忡退下。 不久,府外便传来通报,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谢贵联袂到访,名义上是探望燕王病情,实则是奉了朝廷的意思,亲自来查验朱棣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癫。 毕竟前几日,燕王才向建文帝上疏称病重垂危,乞求遣三子归北平尽孝,旨意迟迟未下,朝廷本就疑心重重,如今又传出燕王当街疯癫的消息,张昺和谢贵自然要亲自来探个虚实。 徐妙仪心头一紧,刚想吩咐下人将朱棣带去后院,身后便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躯。 朱棣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发丝,语气黏糊糊的:“媳妇,谁来了呀?我要跟媳妇一起。” 话音未落,张昺与谢贵已跨过门槛,踏入正厅。 两人一见到厅内景象,登时愣住。 往日里威严沉肃、杀伐果断的燕王,此刻像个没长大的孩童,紧紧抱着燕王妃不放,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衣衫也随意松垮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半点没有燕王的威仪,倒像个黏人的痴儿。 徐妙仪僵着身子,强装镇定,正要开口寒暄,朱棣却先一步抬起头,看向张昺和谢贵,眼神里满是警惕,把徐妙仪往身后护了护,像护食的小兽,理直气壮地宣布:“这是我媳妇,你们不准看。” 张昺与谢贵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惊疑。 徐妙仪无奈,只能低声呵斥:“老者,不得无礼,这是张布政使与谢都指挥,特意前来探望你。” “探望?”朱棣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伸手又把徐妙仪搂紧,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又得意,“我媳妇最好了,我只跟我媳妇玩。” 他动作又亲又黏,全然不顾在场还有两位朝廷大员,一双眼睛里只装得下徐妙仪一人,一会儿摸她的手,一会儿蹭她的脸颊,嘴里絮絮叨叨全是甜腻的痴语,把满室的试探与暗流,搅成了满得溢出来的狗粮。 张昺轻咳一声,试图试探:“殿下,近来身子不适?朝廷甚是挂念,不知……殿下可还认得下官?” 朱棣抬眼瞥了他一下,满脸不耐烦,把头埋回徐妙仪颈间,声音闷闷:“不认识,我只要我媳妇。媳妇,我们回屋,不理他们。” 说着,他便要拉着徐妙仪转身,脚步踉跄却抓得极紧,一副全然疯癫、只知黏着妻子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半分伪装。 徐妙仪被他拽得身形微晃,感受着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听着他毫无章法的甜言蜜语,再看眼前张昺与谢贵惊疑不定的神情,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厮哪里是疯了,分明是借着疯劲,把她往死里缠。 而站在一旁的张昺与谢贵,看着燕王这般痴缠燕王妃、不问外事的模样,心里的怀疑,已然悄悄去了大半。 第37章 立威 三子被释放归京的消息刚传入燕王府, 另一桩事却压得阖府上下喘不过气:燕王朱棣缠绵病榻多日,府中韩医正与北平城数位名医轮番诊视,竟是束手无策, 连病因都辨不分明。 谭渊、朱能等心腹将领急得团团转,终究不敢再耽搁,悄无声息将朱棣接入庆寿寺, 安置在道衍和尚的禅房内静养。 府里没了燕王坐镇,徐妙仪反倒得了难得的清闲。 这些日子被朱棣缠得片刻不得安宁,如今他一病不起,被送去庆寿寺, 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闲极无事, 她换了身寻常衣裙, 悄然出府。 街角那个药摊还在,小贩依旧扯着嗓子吆喝,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壮阳补肾、强身健体的噱头,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仪站在不远处,暗自挑眉。 上次卖给她假药清心散,害得燕王发了疯,这小贩不仅没跑路,还敢照旧摆摊,胆子倒是不小。 见她走近,小贩眼睛一亮, 立刻堆起满脸熟络的笑:“夫人, 您可又来了!怎么样,上次那瓶药,效果不错吧?小人这儿还有更好的……” 徐妙仪本是憋着一口气来的, 原想当场发难,逼他交出所谓清心散的解药。可转念一想,朱棣如今在庆寿寺静养,她乐得自在。 万一……万一被那神神叨叨的道衍和尚治好,朱棣痊愈归来,她岂不是又要被他拘在身边,日日跟着这未来的逆贼担惊受怕? 想要往后安生太平,倒不如……让他病得再重些,痴傻疯癫得再彻底些,永无翻身之日才好。 念头一转,徐妙仪脸上的冷意淡去,淡淡开口:“不必废话,还有清心散吗?再给我一瓶。” 小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还要这药,连忙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双手递上:“夫人爽快,收好嘞!” 徐妙仪揣着药瓶回府,却发现朱棣依旧没有回来。 人不在府中,她这药……怎么下? 不对。她在心里纠正自己,是“怎么给他治病”。 她当即让人去传谭渊,语气不容置疑:“你去庆寿寺告诉道衍大师,殿下身子不适,理应回府休养,本妃亲自照料,比寺中方便。” 不多时,谭渊去而复返,面露难色:“王妃,道衍大师说,殿下禅房静养,不宜挪动,恐加重病情,暂时……不便回府。” “不便?”徐妙仪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一个和尚,竟敢拦着她这个燕王妃见自家夫君? “他不让,我便不能去见了?”徐妙仪站起身,拂袖间带着几分戾气,“备车,我去庆寿寺,把殿下抓回……” 她顿了顿。 “带回来。” 谭渊垂首不语,摆明了觉得她不敢真的去庆寿寺强人所难。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直冒。 她是大明册封的燕王妃,朱棣明媒正娶的正妻,如今在这燕王府,连个人都支使不动?连一个和尚都敢压她一头? 看来,这府里的人,是太久没见过她立规矩了。 “好,好得很。”徐妙仪冷笑一声,“谭渊,你去传令,燕山左、中、右三卫所有统领、千户、百户,即刻到王府东殿集合,我有话要训!” 谭渊一惊,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东殿内已站满一身甲胄的将领,丘福、朱能、徐祥、孙岩等人皆在列,盔甲碰撞之声清脆有力,气氛肃然。 徐妙仪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点齐人马,随本妃去庆寿寺,将殿下接回府中休养。” 殿内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道衍是燕王最信任的谋士,如今燕王病重,全权托付庆寿寺,他们谁敢去拂了大师的意思?一个个垂首噤声,无人敢应。 第58章 徐妙仪早料到这般局面,不怒反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诸位是不是忘了,殿下的三位王子,不日便要从京城返回北平。等王子们归来,我会让燕王府长史上书朝廷,谢陛下隆恩。” 这话一出,谭渊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朝廷削藩之势如火如荼,湘王、代王、岷王相继被削,湘王更是阖宫自焚。上个月,建文更是将朱棣手下大将观童将军调往京城,又把驻扎北平的永清左、右两卫分别移驻彰德、顺德,摆明了是在提防燕王。 这种时候,王妃公然提“上书谢恩”“尊崇朝廷”,无异于在燕王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徐妙仪语气更厉:“你们都是北平的兵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守的是大明的疆土。若是一味听信旁人,不尊朝廷,不敬王府,将来……可有好下场?” 众将面面相觑。 良久,有人开口:“王妃这话,末将听着怎么有些不对?”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千户,徐妙仪记得,叫朱能。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妃说‘跟着道衍不尊重朝廷’,”朱能看着她,“可咱们一向听的是燕王殿下的。王妃这话,莫非是说燕王殿下不尊重朝廷?” 话音落下,丘福、徐祥、孙岩等千户将领纷纷附和,显然都是铁心跟着朱棣的老人。 她正要开口,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朱千户此言差矣。” 徐妙仪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指挥同知的袍服。她记得,这人叫卢振,是燕山中护卫的指挥同知。 卢振朝她抱拳:“王妃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殿下。殿下在寺里养病,王妃牵挂,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道衍师父虽是殿下座上宾,但王妃才是殿下的妻子。如何照顾殿下,自然是王妃说了算。” 徐妙仪微微挑眉。 又一个站了出来。这回是个年轻的百户,眉目清秀,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末将倪琼,燕山左护卫百户。王妃所言,句句是为燕王府着想。末将愿随王妃前往庆寿寺。” 徐妙仪目光微顿,将这两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官小又如何?关键时刻肯站出来,日后便是可用之人。 她端坐殿上,眉眼间不见半分怯色,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玩味。 这燕王府的水,可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 朱棣在庆寿寺养病又如何?三卫将领心向朱棣又如何? 她徐妙仪想要的太平日子,谁也拦不住。 正志得意满,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唱诺:“道衍师父到!” 殿里霎时安静下来。 徐妙仪转过头,就见一个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在殿中央站定,双手合十,朝徐妙仪微微欠身:“贫僧见过王妃。王妃不必忧心,殿下的病已有起色。今日一早,殿下醒了一回,还认得贫僧。这会儿已经送回寝殿歇着了。” 徐妙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起色了? 她想起袖中那瓶新买的清心散,心里忽然有些发慌。那道衍当真有通天的本事?韩医正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和尚能治疯病? “多谢师父。”她站起身,“我这就去看看殿下。” 寝殿里烧着地龙,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徐妙仪站在门口,愣了一愣。 只见朱棣裹着一床厚厚的锦缎棉被,蜷缩在窗边的火塘旁,明明已是初夏,他却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嘴里反复喃喃着:“冷……好冷……火不够,冷……” 他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与纠缠人的黏糊劲,看上去痴痴呆呆,确是病得糊涂了。 徐妙仪站在原地,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被他寸步不离地缠着了。 可低头摸了摸袖中那瓶刚买来的清心散,她又皱起眉。 药都买了,若是就这么放着,万一过几日道衍真把他治清醒了,她的太平日子岂不是又要到头?不行,绝不能让他恢复神智,就得让他一直这么痴傻疯癫下去才好。 念头一转,徐妙仪上前两步,看着缩在棉被里发抖的朱棣,故作关切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殿下,冷得厉害吗?冷的话,喝点酒就暖了,酒能驱寒,喝了便不冷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身边侍女去取一壶温酒,待酒端来,她屏退左右,连道衍也被她以“静养需安静”为由请出了禅房。 确认屋内无人,徐妙仪迅速从袖中摸出那瓶清心散,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尽数倒入酒壶中,轻轻晃匀。 她蹲下身,扶着朱棣摇摇欲坠的身子,将酒壶凑到他唇边,温声道:“殿下,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朱棣此刻神智不清,只觉唇边有温热的液体,下意识地张口吞咽,一壶掺了药的酒,竟被他乖乖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药效发作,朱棣眼皮一耷拉,脑袋一歪,直接靠在火塘边沉沉昏睡过去,呼吸粗重,半点动静都没有。 徐妙仪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气瞬间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平日里霸道蛮横,日日缠着她不放,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如今总算栽在她手里了。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朱棣的鼻子。 让他也尝尝窒息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体会,被人拿捏、喘不上气的恐慌! 指尖用力,紧紧捏住那挺拔的鼻梁,朱棣的呼吸瞬间被阻,可他依旧昏睡不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连挣扎都没有。 徐妙仪捏了片刻,怕真把人掐出好歹,连忙松开手。 可眼前的男人,依旧昏睡得如同死猪一般,胸膛微微起伏,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老者!你个混账!”徐妙仪憋了一肚子的骂声,此刻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喊出来,“你平日不是很能缠人吗?不是仗着身份欺负我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你个狼子野心的逆贼,迟早要惹祸上身,连累我跟着担惊受怕!” “我巴不得你一直傻下去,永远别清醒过来!” 她站在床边,叉着腰骂了足足半个时辰,从他平日的蛮横,骂到他装病缠人,再骂到他刺杀建文的谋逆心思,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可地上的人,始终安安静静昏睡,连哼都不哼一声。 徐妙仪骂得口干舌燥,见他毫无反应,心里的恶作剧欲反倒更盛了。 她瞥了眼朱棣身上裹着的厚棉被,眼珠一转,伸手一把将棉被扯起来,狠狠蒙在了朱棣的脸上,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她就想看看,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燕王,被蒙住头会不会惊慌失措,会不会大喊大叫。 一秒,两秒,三秒…… 被子底下,依旧毫无动静。 没有挣扎,没有踢打,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透过棉被传出来,平稳得不像话。 徐妙仪蹲在旁边,盯着那床鼓起来的棉被,愣了好一会儿。 这药……效果也太好了吧? 还是说,朱棣本就病得糊涂,如今又被她下了药,真的彻底痴傻不醒了?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棉被下的人,还是没反应。 一时间,徐妙仪心里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成就感,又带着点莫名的心慌,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这下,总算能安安稳稳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朱高炽三兄弟回到北平那日,天阴沉沉的。 徐妙仪一早就在府门口等着。倒不是她有多想念这三个便宜儿子,而是满府的属官护卫都出城迎接去了,她这个做嫡母的若是不露面,说不过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徐妙仪拢了拢斗篷,抬眼望去。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来,当先的是三匹骏马,马上坐着三个少年。打头的那个生得白净圆润,骑在马上喘着粗气,正是朱高炽。后面两个紧跟着,一个眉目清秀,一个虎头虎脑,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母亲!” 朱高炽第一个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到了跟前就要行礼。徐妙仪伸手扶住他:“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朱高炽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母亲,父王的病……” “进去再说。”徐妙仪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往后一扫。 谭渊、朱能、丘福、张玉等人都跟在后面,正纷纷下马。 一行人进了府,往正堂走去。朱高炽边走边说着路上的事,徐妙仪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听他道:“……陛下听闻父王病了,特意派了太医随我们回来,给父王诊治。” 徐妙仪脚步一顿。 “太医?” “是,”朱高炽往身后指了指,“这位是陈太医,太医院的国手。” 徐妙仪这才注意到,队伍后面跟着个中年男子,穿着青布袍子,背着药箱,生得面容清瘦,低眉顺眼的。 第59章 陈太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王妃。” 徐妙仪心头猛地一跳。 朱棣如今这副痴傻昏睡的模样,是被她下了药,若是让朝廷派来的太医一看,万一看出破绽……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强作镇定:“既然是陛下派来的太医,那就立刻请陈太医去为殿下诊治。” 众人应声,正要动身,寺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车轮滚动声。 内官马和快步上前,躬身禀道:“王妃,各位殿下、将军,内官狗儿已经推着殿下过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之中,狗儿正推着一架木质轮椅缓缓走来。 轮椅上,朱棣裹着厚厚的棉被,面色苍白,眼神涣散,脑袋歪靠在椅背上,一副痴痴呆呆、毫无生气的模样,与之前在禅房里昏睡的样子别无二致。 看上去,当真病入膏肓,疯傻不堪。 徐妙仪站在一旁,心脏突突直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任人摆布的“痴傻燕王”,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捏他鼻子、骂他混账、用棉被蒙他头的一幕幕,脸颊莫名一烫,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 陈太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后,便拿出脉枕,小心翼翼为朱棣诊脉。片刻后,太医眉头紧锁,起身道:“殿下脉相紊乱,气机郁结,心窍闭塞,需立刻施针开窍,方能缓解病症。” 说罢,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消毒之后,缓缓靠近朱棣。 众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徐妙仪也攥紧了衣袖,目光死死盯着太医手中的银针。 可就在陈太医抬手,银针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那针尖方向,竟猛地一转,直刺朱棣眉心死穴! 速度之快,力道之狠,全然不是治病施针! “殿下!” “小心!” 朱能、张玉等人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徐妙仪瞳孔骤缩,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而,下一秒,惊变陡生! 一直瘫坐在轮椅上、疯傻无知的朱棣,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寒光乍现! 他原本绵软无力的手,猛地抬起,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陈太医的手腕! 指节用力,骨骼脆响之声清晰可闻。 “啊!”陈太医痛呼出声,银针“当啷”掉落在地。 在所有人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朱棣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脊背挺直,气势凛冽,眼神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疯癫的模样?那股属于燕王的威压与狠戾,瞬间席卷全场! 他手腕一拧,狠狠一甩! 陈太医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痛得蜷缩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拿下!”张玉反应最快,厉声一喝,亲兵立刻上前,将陈太医死死按住。 朱能跨步上前,钢刀横在太医颈间,声色俱厉:“说!谁派你来刺杀殿下的?是不是当今陛下!” 陈太医面色惨白,却咬牙嘶吼:“我与殿下无冤无仇,乃是卓敬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卓大人被燕王诬陷谋刺陛下,含冤下狱,我今日所为,只为报恩!此事与陛下无关,朝廷毫不知情!” 张玉眼神一冷,不待他再多言,抽刀一挥,干脆利落将人处置。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从朱棣骤然“痊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而徐妙仪,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装的……全都是装的! 什么病重束手无策,什么痴傻怕冷,什么昏睡不醒……全都是假的! 他从一开始就在装疯! 那她之前…… 捏他鼻子、骂他逆贼、用棉被蒙他头、偷偷给他下假药…… 那些肆无忌惮的恶作剧,那些骂出口的混账话,那些盼着他永远痴傻的心思…… 他是不是全都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徐妙仪吓得手脚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朱棣素来狠戾,她这般戏弄于他,今日必定要被狠狠惩罚,说不定…… 她不敢再想,慌忙压下心头的恐惧,连忙挤出一脸关切,快步想要上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先软语关心,弥补一二。 可她刚迈出一步,朱棣已然转过身。 那双刚刚才捏碎刺客手腕、凌厉如寒刃的眼睛,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徐妙仪,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心上: “我没有被太医杀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第38章 真相 徐妙仪浑身如坠冰窟, 嘴唇颤了颤,竟一时连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她望着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方才所有的慌乱与心虚堆在胸口, 几乎要将她溺毙。 可不等她再开口,殿外一阵脚步纷乱,道衍僧袍翻飞, 缓步走入人群,而他身后,内官黄俨正死死押着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人,正是那个卖她清心散的街角小贩! 小贩一看见场中气势逼人的朱棣, 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道衍双手合十, 垂眸沉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字字诛心:“殿下, 贫僧有一事,不得不禀。此小贩,乃是齐泰暗中派往北平的奸细。”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向脸色煞白的徐妙仪,继续道:“王妃与此人暗中勾结,前后两次,以‘清心散’为名, 向殿下投毒, 意图谋杀亲夫,证据确凿,请殿下依律治罪!” 一语落下, 满场皆惊。 朱高炽三兄弟脸色骤变,谭渊、朱能、张玉等人更是瞠目结舌,谁也不敢相信,一向端庄的燕王妃,竟然会做出毒杀夫君的事情。 徐妙仪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厉声喝道:“你胡说!我没有!” 道衍却不理会她,只看向地上的小贩,淡淡开口:“把你知道的,如实说给殿下听。” 小贩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哭喊:“殿下饶命!小的是齐大人派来的!之前王妃随殿下去南京时,曾私下对当今陛下说……说与殿下房事不合,心生怨怼!齐大人得知后,便命小的伪装成药贩,在街角等候,以卖壮阳药为幌子,给王妃送毒药!那所谓清心散,根本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致命的毒药!” 他抬起头,哆哆嗦嗦指向徐妙仪,咬着牙指认:“王妃她……她早就想毒杀殿下!她第一次来买药时,小人就禀明王妃,那是先让人痴傻,后让人毙命的毒药!可她竟又回来买了第二次!小的说的全是实话,不敢有半句虚言!” “你血口喷人!” 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殿下那几日一直昏睡不醒,”道衍继续道,“并非因为病重,而是因为中毒。好在殿下之前服用过庆寿寺的补药,那补药里有几味解毒的药材,这才压住了毒性,没有发作出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朱高炽的身子晃了晃,被朱高煦一把扶住。 “殿下,”道衍的声音又响起来,“王妃与奸细勾结,两次给殿下下毒,谋杀亲夫。按大明律,该当如何处置,请殿下定夺。” 而直到此刻,徐妙仪才彻底反应过来,从她第一次出府买药,到第二次回去回购,再到她在禅房里把药掺进酒里、捏朱棣鼻子、用棉被蒙他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全都被道衍派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在监视她! 所谓的奸细小贩,所谓的齐泰布局,根本就是道衍一手策划的陷阱!就是要借着她这点恶作剧般的心思,把“谋杀亲夫”的死罪,死死扣在她头上! 徐妙仪猛地看向朱棣,声音带着哭腔,急声辩解:“殿下,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药,我只当是让人昏傻的药,我从未想过要杀你!这个小贩不是齐泰的人,是道衍大师联合他设计陷害我!是他要置我于死地!” 道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王妃说贫僧陷害您,”他缓缓道,“那贫僧斗胆问一句:您可曾两次买那‘清心散’?可曾两次将那药粉给殿下服用?” 徐妙仪张了张嘴。 “您买药的时候,可曾想过那是什么药?可曾验过那药的成分?”道衍继续问,“您给殿下服用的时候,可曾想过那药会有什么后果?” 徐妙仪说不出话来。 她买药的时候,只想着让他再傻一点,再疯一点,别那么快好起来。她没想过那是什么毒药,她怎么知道那是毒药?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贫僧还有一句话,”道衍面不改色,缓缓上前一步,对着朱棣深深躬身,语气平静得近乎决绝:“殿下若觉得,贫僧所言有半句虚假,此刻便可以杀了贫僧。贫僧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构陷。” 第60章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僧袍垂落,佛珠静捻,他竟以死明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 气氛死寂到窒息。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徐妙仪心口一紧,喉咙发涩。 道衍敢说“你觉得我说谎就杀了我”,可她……她不敢说“殿下若觉得我撒谎,就杀了我”。 她不敢赌。 她怕死,更怕朱棣真的信了,真的动手。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吞吐不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难堪、恐惧、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站在原地,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见朱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道衍叹了口气,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无半分慈悲,只剩冷硬的决断,他望着朱棣,声音沉如古钟,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碎: “殿下,您眼前的这位王妃,早已不是当年您迎娶的那位徐妙仪了。” 一语惊破全场。 徐妙仪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竟……说出来了。 道衍缓缓闭目,再睁眼时,满是决绝:“贫僧一年前便窥破玄机,知晓殿下身边的王妃,是一缕异世孤魂。起初贫僧以为,她虽性情大变,却无致命歹意,便留了一线生机,未曾揭穿。可贫僧错了……” 他语气骤然转厉,字字如刀,劈向徐妙仪: “她在南京,破坏殿下为周王、代王翻案的全盘计划;归北平途中,持匕首刺杀殿下;如今更是勾结奸细,两次下毒,欲置殿下于死地!若不是她屡次三番坏事,殿下本不必走到如今绝境!将来沙场喋血、无数亡魂,皆因她而起!此等祸患,绝不能留!” 真相,赤裸裸砸在所有人面前。 刺杀燕王。 破坏大计。 两次下毒。 桩桩件件,听得朱高炽三兄弟脸色惨白,谭渊、朱能等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棣站在原地,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道衍曾经说过,真正的王妃已经魂飞魄散,就算把现在的假王妃杀死,真王妃也回不来了。 他本是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的铁血燕王。 可徐妙仪的种种反常,性情大变、言行怪异、对他百般抗拒、途中突然拔刀相向、两次莫名买药下毒……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无法忽视。 由不得他不信。 朱棣猛地抬眼,目光如铁钳,死死锁住徐妙仪,一言不发,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将她强行拽进了耳房。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室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 朱棣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欺骗的剧痛与冷怒: “你……到底是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想过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想过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不是。”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这一年来,你一直在耍我?” “是。”徐妙仪笑得越发肆意,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我就是在耍你。下毒,也是真心希望你死。” 希望他痴傻,希望他疯癫,希望他永远不能起兵,希望他死在这北平城里,换她一世太平。 她亲口承认。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满不在乎的决绝。 朱棣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像是过了整整一生。 那双曾对她极尽纵容、极尽纠缠的眼眸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再次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拽到庭院中央,当着所有将领、三个儿子的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滚。” 一个字,断尽所有情分。 朱高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跪倒,死死拉住朱棣的衣袍:“父王!母妃她定是有苦衷的!求父王息怒,求父王开恩!” 朱高煦、朱高燧也跟着跪倒,满脸惶恐,不知发生了什么。 朱棣垂眸,看着跪地求情的儿子,眼神没有半分松动,一字一句,宣告天下: “从今日起,燕王府再无王妃。你们三人,从此不许再唤她母亲。” 不许认母。 不许留府。 不许有半分牵扯。 徐妙仪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冷漠如陌生人的朱棣,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独自向外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她孤单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燕王府的朱门外。 人走后,气氛依旧死寂。 年纪最小的朱高燧拉着朱高炽的衣袖,眼眶通红,小声哽咽,怯生生问:“大哥……我们……我们以后,是不是没有妈妈了?” 朱高炽跪在地上,身形微顿。 他抬头望向朱棣冰冷的侧脸,又望向母亲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压低声音,轻声道: “别乱说。” “我觉得……父王是在保护娘。” “我听说,父王前些日子,早已悄悄将两位妹妹送出北平避难了。” 第39章 告密 燕王府。东殿。 朱棣站在窗前, 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丘福以为他不会开口。 “说吧。”朱棣的声音很低。 丘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几日趁着天气热, 咱们的人在后院演武场又练了几场。张玉亲自盯着,箭术、刀法都过了几遍,有三百多个弟兄已经能拉得开一石弓了。”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兵器的事也顺利。”丘福继续道, “借着修缮库房的名头,又添了一批刀枪。铁料还够用一阵子, 只是匠人们不敢大张旗鼓, 日夜赶工,热得都快中暑了。道衍大师说……” 这时,门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内官刘顺在门口躬身:“殿下, 都指挥俭事张信求见。” 丘福眉头一皱:“殿下,如今谢贵、张昺的人把王府围得铁桶一般,昼夜监视,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底。张信这时候上门,实在蹊跷。”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属下倒是听说,前几日张信曾在街上, 当众向前王妃行礼拜见……此人, 或许是有心投靠。” “前王妃……” 朱棣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喉结微微一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她今日, 出城了吗?” 丘福一怔。 三日前,殿下在满府属官、满城耳目面前,亲自将王妃扫地出门,言辞冷绝,不留半分情面,昭告天下燕王府再无此人。 如今不过三日,殿下却还在问她的去向。 丘福心中暗叹,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躬身回道:“回殿下,按原定安排,前王妃……今日便出城。” 朱棣轻轻颔首,那一点极淡的放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只要她出了北平,离了这是非之地,便好。 只要她安全。 丘福正暗自揣测殿下心思,又听朱棣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果决: “李友直那边,消息还准时吗?” 李友直,北平布政司吏目,早已暗中归心燕王府,是他们安插在谢贵、张昺身边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回殿下,李友直极为可靠,事无巨细都传过来了。今早刚递了消息,说谢贵正在加紧搜罗证据,就快动手了。” 朱棣点点头。 “那……”丘福试探着问,“张信那边,见还是不见?”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他说,声音淡淡的,“让他回去。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上门,都会让谢贵盯得更紧。让他好好做他的都指挥俭事,将来……再说将来的话。” 北平城深处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陈嬷嬷家低矮的屋檐下,徐妙仪正支着腮帮子,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发呆。 窗台上搁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茶叶,被苍蝇蹬来蹬去,她也没心思赶。 热。 闷。 憋屈。 她在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赶她走?行。 做得绝?行。 当着儿子的面不给她留脸面?也行。 可你好歹给点钱啊! 第61章 燕王的北平半数田产、那三间绸缎铺、那两处别院,是太祖赐的,凭什么不给她!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她……好吧,那个是朱棣送的,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结果呢? 她走的时候,浑身上下的银票加起来不到二十两。还是她自己私藏的一点体己钱。 老者,你可真行。 徐妙仪越想越气,抓起窗台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被苍蝇蹬过的茶叶黏在嘴唇上,她呸呸呸吐了半天,更气了。 “王妃,王妃!” 陈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徐妙仪连忙坐直了身子,把茶碗放下,做出一副端庄模样。 陈嬷嬷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小包袱。 徐妙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王妃,您看看,这是老婆子我能凑出来的。”陈嬷嬷把小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徐妙仪探头一看。 两吊铜钱。 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一对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银耳环,发黑了已经。 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这是让她学朱元璋? 徐妙仪:“……” 陈嬷嬷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王妃别嫌弃,老婆子我实在……实在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把您给的银子全输光了,家里就剩这些个。这对耳环是我当年嫁人时的陪嫁,虽说不值钱,也是份心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不能发火。这是她自己的后路,她当初挑中陈嬷嬷,就是看这老婆子老实厚道,谁知道她有个赌鬼儿子? “嬷嬷。”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这对耳环您收回去,这是您的心头肉。这碗……也收回去。” “王妃,您别……” “我不是嫌少。”徐妙仪打断她,指了指那两吊铜钱,“这些就够了。您帮我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哪家大户招绣娘,或者哪家铺子要人帮忙。我会绣花,会算账,会……” 她顿了顿,咬咬牙。 “会做饭。” 虽然十几年没进过厨房了,但小时候落难时也是学过的,应该……应该还能吃吧? 陈嬷嬷愣住了:“王妃,您这是……” “我不能在您这儿白住。”徐妙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满头大汗。卖冰水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想起燕王府里的冰窖。 刚入夏,朱棣就让人提前存满冰,她屋里的冰盆就没断过。 现在好了,连碗凉茶都有苍蝇蹬。 “王妃,您别急,我女儿在城东大户人家做工,今日结工钱,我已经让她结了工钱就立即送来给您应急,她马上就来,您稍后。” “不用了。”徐妙仪转过头,笑了笑,“嬷嬷肯收留我,已经是恩情了。我自己能想办法。” 陈嬷嬷说出去帮她凑点盘缠,让她安心等她女儿来。 门帘落下,屋子里又只剩下徐妙仪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天前,她还是燕王府的王妃,北平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三天后,她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靠着两吊铜钱过日子。 老者,你等着。 等我熬过这一关,等我回到应天,等我见到我哥…… 她想着想着,又泄了气。 娘家人倒是还在,可她能回去吗?回去说什么?说燕王把我休了,我回来投奔你们? 丢不起这个人。 一毛不拔! 无情无义! 狠心短命的朱棣! 徐妙仪在心里把燕王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骂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咬牙切齿。 骂完了,现实还是冷冰冰地砸在脸上。 真穷啊! 她趴在窗边,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一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心里就咯噔一下。 千万别凑不出来啊。 她可不想在这小破屋里,吃着糙米饭,就着咸菜,一边骂燕王,一边穷死。 她徐妙仪,就算被赶出王府,也不能过得这么窝囊。 等她凑够了钱,离了北平,天高皇帝远,她照样能吃香喝辣,开铺子、置产业,活得风生水起。 至于朱棣? 哼。 等将来有机会,她非得回去,把属于她的田产、铺面、宝石头面,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院门被叩得轻轻三下,不重,却敲得徐妙仪瞬间坐直。 是陈嬷嬷的女儿来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点指望了! 徐妙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姑娘你可算……” 话音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衣衫破旧的大姑娘,而是一身武官服饰、面色紧绷的张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信已经挤进门来,反手把门一关,动作快得像做贼。 “王妃!”他压低声音,气都喘不匀,“末将张信,求王妃带末将去见燕王!” 徐妙仪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张信。北平都指挥俭事。她想起来了,前几天在街上,这人当街就给她跪下了,跪得满街的人都看傻了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信抹了把汗,脸上的表情更紧张了:“都指挥使谢贵……他、他派人盯着王妃的一举一动,所以末将知道。” 好家伙,谢贵的人盯她,张信的人盯谢贵的人,朱棣的人呢?朱棣的人是不是在盯张昺的人?这北平城里的眼线怕不是比苍蝇还多。 “你来干什么?” 张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道:“王妃,末将有重要情报要面见燕王,可燕王……燕王他不见末将。” 徐妙仪一愣:“他不见你?” “是。”张信满脸焦急,“末将今日登门求见,王府的人说殿下不见客,把末将挡回来了。末将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王妃。”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者啊朱老者,你倒是挺能摆谱的。人家都指挥俭事亲自上门,你说不见就不见? “什么情报,值得你追到我这儿来?” 张信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陛下三日前已经给谢贵下了密旨,要求他擒拿燕王。谢贵、张昺经过三天准备,定于今夜戌时动手。” 戌时。 徐妙仪脑子转得飞快。现在日头已经老高了,算算时辰,离戌时也就剩下两个时辰不到。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张信那张汗如雨下的脸。 “他要带多少人马?” 张信咽了口唾沫:“一万两千精锐围王府,城外还有四万大军控扼北平各处要道,只待入夜便合围!” 徐妙仪在心里默了一遍。 日上三竿,现在再想逃,已经晚了。 更何况朱棣那厮,早就被朝廷把护卫精兵抽得一干二净,王府里能打的不过百余人。 一万二打一百。 这哪是擒拿,这是瓮中捉鳖。 逃,逃不掉。 打,打不过。 横竖,朱棣这次是铁定要被押回京城,贬为庶人,圈禁至死。 她站在原地,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解气。 好你个朱棣。 当日把她扫地出门,一分不给,一句不念,当众休妻,绝情绝义。 现在好了,报应上门,轮到你自身难保。 她凭什么要救? 凭什么要替你通风报信? 她巴不得谢贵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个铁公鸡、狠心贼捆了带走。 徐妙仪脸一冷,直接摆手: “张佥事,你找错人了。三日前,燕王已当众宣告,燕王府再无王妃。我与他,恩断义绝。你要报信,自己另想办法,别来烦我。” 第40章 削燕 张信当场傻了。 她回过头, 看着张信,语气里带着点劝解的意味: “张俭事,听我一句劝, 别蹚这趟浑水了。回家歇着吧,该干嘛干嘛。等今晚上谢贵把事儿办成了,你还是你的都指挥俭事, 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 张信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就是骑墙派,一边怕谢贵真把燕王办了,一边又怕燕王反杀成功, 自己站错队死无全尸。 今日下定决心赌一把,报徐达旧恩, 投燕王, 结果刚出衙门就被眼线盯上,现在回不去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可燕王不见他, 徐王妃又不肯帮忙。 他这是要被逼死在半路上。 张信急得快哭了,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妃!”他声音都劈了,“王妃与燕王多年夫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燕王府一百余人受屠戮吗?那些护卫、那些下人、还有……还有小郡主们,她们可都还是孩子啊!” 第62章 小郡主。 咸宁。 徐妙仪心口猛地一扎。 朱棣那个混账死不足惜,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软软糯糯地追在她身后叫娘, 她是真疼。 她还不知道, 两个女儿早被朱棣悄悄送走。 只当她们还困在王府里,一旦事发,一夜之间从金枝玉叶变成罪臣家眷, 任人磋磨。 徐妙仪咬了咬牙。 算了。 就当是为了那个小丫头。 “王妃。”张信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起来吧。” 张信一愣。 “我带你去见他。”徐妙仪说,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不是因为燕王那个混账,是因为我女儿。你听明白了吗?” 张信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徐妙仪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不是燕王妃了,他见不见我,我说了不算。要是他连我一起挡在门外,你可别怨我。” 张信抹了把汗:“不怨不怨!” 徐妙仪推开房门,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心想: 老者,你最好识相点,把门给我打开。 要不然…… 要不然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把他怎么样。 算了,先进门再说。 一出陈嬷嬷那巷子,徐妙仪就觉出不对劲。 往日里稀松平常的北平街头,今日甲士林立、巡逻加倍,谢贵的人把城防攥得死死的,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肃杀之气。 张信脸色发白:“王妃,咱们走小路。” 徐妙仪也不啰嗦,跟着他专挑窄巷钻。 可没走半条街,身后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与低喝。 “站住!别让张信跑了!” 两把明晃晃的长刀,直逼而来。 徐妙仪魂都飞了一半,回头一看,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提刀猛追。 “是谢贵的人!”张信低喝,“快跑!” 徐妙仪当场僵在原地,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应该在陈嬷嬷家等着。等着陈嬷嬷的女儿来,等着那两吊铜钱,然后拿着钱离朱棣远远的。北平城这么大,她随便找个角落猫着,等这阵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回应天。 多好。 多太平。 多……安全。 “王妃,快!”张信在前面跑得飞快。 徐妙仪咬着牙跟上去,裙摆绊得她差点摔个跟头。她今天出门急,穿的还是那双在家里趿拉的旧鞋,底子薄得跟纸似的,踩在青石板上硌得脚心疼。 “等等……”她喘着气,“你慢点……” 张信哪敢慢。 他比徐妙仪更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谢贵的人肯定盯上他了。 说不定从他踏进燕王府那一刻起,就有人去报信了。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一条道跑到黑,跑进燕王府,抱住燕王的大腿,才能活命。 至于王妃…… 对不住了,只能让您跟着一起跑了。 两人跑过一条巷口,余光里忽然瞥见两个人影。 徐妙仪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已经提着刀冲了过来。 “站住!” 徐妙仪脑子里“嗡”的一声,脚底下差点软了。 张信一把拽住她,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钻。两人连滚带爬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他们、他们是冲谁来的?”徐妙仪边跑边问。 “冲我!”张信头也不回,“谢贵的人肯定发现我去燕王府了!这是来灭口的!” 徐妙仪心里那个悔啊。 她真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答应带他来见朱棣。这下好了,她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王妃,也要跟着一起被人追杀。 刀光一闪,从她耳边擦过去。 徐妙仪尖叫一声,往前一扑,差点趴在地上。回头一看,一个士兵已经追到跟前了,手里的刀举起来,照着她脑袋就要砍! “当!” 张信横刀挡住,一脚踹开那个士兵,又反手一刀解决了另一个。 两个士兵倒在巷子里,血溅了一地。 徐妙仪扶着墙,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抬头看着张信,刚想说点什么,巷子口又冒出四个人来。 提着刀,往这边跑。 徐妙仪:“……” 她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王妃,快跑!”张信一把拽起她。 两人继续跑。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徐妙仪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变成了八个。 八个变成了十几个。 十几个变成了…… 她已经数不清了。 乌压压一群人,提着刀,追在他们后面,巷子里全是刀光和人影。 “张信!”徐妙仪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 张信也慌了:“跑!!!” 两人拼命跑。路上看见什么扔什么,路边堆着的竹筐,一脚踹翻;谁家门口晾着的衣服,扯下来往后一扔;有个卖菜的挑子,徐妙仪一把掀翻,菜滚了一地。 可后面那些人就像踩不死的一窝蚂蚁,越追越多,越追越近。 徐妙仪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一回头,一个士兵已经追到跟前,刀举得老高,照着她脸劈下来! “王妃!” 张信扑过来,用胳膊一挡。 刀砍在他小臂上,血溅了徐妙仪一脸。 张信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那士兵肚子,踹开他,又拉起徐妙仪:“快!快跑!前面就是燕王府了!” 徐妙仪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张信的,踉踉跄跄跟着跑。膝盖疼得像要裂开,鞋也不知道跑丢了一只,可她不敢停。 身后是震天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人在喊“站住”“别让他们跑了”。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朱红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 燕王府。 遵义门。 徐妙仪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想进这道门。 三天前,她从这道门走出去,告诉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三天后,她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拼了命地往这道门跑。 守卫远远就看见他们了。 两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个满身是血的军官,往这边狂奔,后面跟着乌压压一群人,少说上百,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门口守卫一见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上前接应。 可一瞅追兵数量,守卫也哆嗦了。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还在不断增兵。 “快进来!” 徐妙仪和张信连滚带爬地冲进去。 大门刚关上,就听见“夺夺夺”一阵闷响。 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钉在门板上,有几支从门缝里射进来,落在院子里,尾羽还在颤。 徐妙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黏糊糊的,是血。膝盖疼得没了知觉。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 张信倒在她旁边,捂着胳膊,脸色白得像纸。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王妃!王妃!” 千户孙岩猫着腰跑过来,一张脸紧张得发白。“您没事吧?” 徐妙仪抬起头,满脸的血糊得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鬼:“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孙岩噎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光着的那只脚上,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张信呢?”徐妙仪问。 “张俭事跟着人去东殿禀报殿下了。”孙岩往那边指了指,“他说……他说可能是谢贵、张昺发现他告密,把今晚的计划提前到现在了。” 徐妙仪听完,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箭,忽然觉得特别想笑。 朱棣把她赶出府,结果她为了救他,被上百人追着砍,现在困在王府里挨箭。 这是什么道理? “奉旨捉拿燕王!” 外头忽然响起一片喊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燕王府众人听好了!束手就擒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徐妙仪撑着地坐起来一点,从廊柱后面往外看。 遵义门的大门被撞得一颤一颤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墙上甩上来好几架梯子,已经有人爬上来了,正和王府的护卫在墙头上打得不可开交。箭雨就没停过,院子里到处插着箭,跟刺猬似的。 “格杀勿论?” 徐妙仪听清了外头的喊话,气得笑出声来。外头箭雨更密,长梯一架接一架甩上院墙,撞门的木锤更是“咚!咚!”巨响,一下比一下狠,根本没给任何人束手就擒的机会,摆明了要直接强攻踏平燕王府。 第63章 “你们喊什么束手就擒?你们倒是给我们束手就擒的机会啊!” 没人理她。 箭还在射,门还在撞,墙上的人还在往上爬。 孙岩已经跑了,八成是去禀报朱棣。张信也跑了,去表他的忠心去了。 就剩她一个人趴在廊下,光着一只脚,脸上糊着别人的血,听着外头震天响的喊杀声。 徐妙仪忽然想起一个主意。 端礼门。 王府有四个门,遵义门是东南角的,端礼门在南边,离这儿不远。她要是从廊下绕过去,趁着乱逃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轰!” 一声巨响,遵义门被撞开了。 徐妙仪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门外乌压压的全是人,举着刀,喊着杀,潮水一样涌进来。 王府的护卫冲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个王府护卫倒下。又看见一个倒下。再看见一个倒下。 倒下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像割麦子。 一百人对一万二是什么概念? 徐妙仪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就是一个王府护卫刚砍倒一个,立刻被三个围上来的捅穿。就是墙头上的人刚推开一架梯子,旁边又架上两架。就是院子里的自己人越来越少,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多得根本数不清。 徐妙仪趴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咸宁。 安成。 她的两个女儿,还在府里。 朱棣那个混账,把她赶出去就算了,可他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啊!他才不会管孩子们死活,他只知道他的大业、他的谋反、他的…… 徐妙仪顾不上那么多了,爬起来就往里面跑。 她得去找咸宁。找安成。把两个丫头护住,能护一个是一个。 刚跑出去两步,一个王府护卫从墙头上摔下来,砸在她面前,血溅了她一裙子。 徐妙仪脚下一顿,差点踩在那人身上。 “王妃……”那护卫张嘴想说什么,吐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徐妙仪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那护卫眼睛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头一歪,没气了。 徐妙仪跪在那儿,满手是血,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这人是她认识的。 姓周,叫什么来着?周……周虎?不对,周……周大牛?她记得他去年刚成亲,娶的是府里针线房的一个丫头,她还赏了一对镯子。 徐妙仪眼眶发酸,可她没时间哭。 她站起来,继续往里面跑。 廊上全是箭,地上全是人。有王府的护卫,也有外面冲进来的士兵,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徐妙仪提着裙子,躲着那些尸体,躲着那些还在打斗的人,拼命往里跑。 咸宁的院子在后院。 安成的院子在她隔壁。 她得去,她得去把她们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 等什么? 等朱棣来救? 他自身都难保。 第41章 削燕2 廊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徐妙仪提着裙子跑得发髻都散了。 拐过一道月洞门,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士兵,浑身是血, 举着刀就朝她来了。 徐妙仪脑子一懵,腿都软了。 完了。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一旁的夹道里。 徐妙仪踉跄着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愣住了。 朱棣。 燕王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袍子, 神色镇定,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拽着她就走:“跟我来。” 徐妙仪被他拖着跑了几步, 才回过神来,使劲往回挣:“不行!咸宁和安成还在后院!我得去找她们!” “不用去了。”朱棣脚下不停,“她们已经被护送出城了。” 徐妙仪悬在半空的心“哐当”一声落地, 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和朱棣划清界限。 这人把她赶出去的时候说得清楚,从此恩断义绝,各不相干。现在又拽着她跑什么? 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她选。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时不时有朝廷的士兵冲过来,被朱棣身边的护卫挡开。徐妙仪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心里乱成一团。 孙岩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喘着粗气:“殿下,往宗庙走!那里能挡一阵!” 一行人且战且退,往王府宗庙方向去。张信跟在孙岩后面, 脸上全是汗,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追兵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张信也终于撑不住了,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徐妙仪脚步一滞,想回头,被朱棣一把拽住。 “走。” 孙岩甚至没多看张信一眼,护着朱棣和徐妙仪冲进了宗庙。 孙岩顾不上喘气,踉跄着跑到供奉太祖的牌位前,在香案底下摸索了一阵,也不知按了什么,香案后面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是个密室。 “殿下,快进去。”孙岩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 朱棣没多言,只看了他一眼,便拉着徐妙仪进了密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高大的罐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头顶是青砖穹顶,四面墙壁严丝合缝,连个窗都没有。 徐妙仪站在密室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腿软得站不住。 她靠在墙上,腿软得厉害。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后怕。 朱棣倒像没事人似的,在密室里转了一圈,看看罐子,瞧瞧墙上的舆图,末了还伸手敲了敲墙壁,听那动静。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看什么看?”她声音发颤,“等下他们也会用烟熏我们吧?”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之前在魏国公府密室,就是被他用这一招逼出来的。 朱棣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语气平平的:“这是前元旧宫留下的密室,比魏国公府那个结实,没有通风口。” 徐妙仪愣了一下,脸刷地白了:“没有通风口?那……那我们不是要闷死在这里?” 朱棣没接这话,反而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怎么回燕王府了?不是一门心思想着休了我,再也不想见我吗?” 徐妙仪本就又怕又气,一听这话,火气蹭地窜上来,当场炸了毛。 “你还好意思问!”她一指头差点戳到朱棣脸上,“我是被逼的!都怪张信那个倒霉蛋!我爹当年救过他,他倒好,跑来报个信,后头跟着一串杀手,跟赶集似的往王府里冲!我本来都要走了,被他堵在门口,外面全是人,我不往里跑往哪儿跑?往他们刀口上撞吗?”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了:“都怪你!这些人全是冲着你燕王来的!我好好一个要休夫的王妃,你好好一个要休妻的王爷,咱们明明两清了,结果我还要被你连累!我要是闷死在这破密室里,做鬼也要天天站你床头!” 朱棣看着她眼尾发红、又凶又怕的模样,嘴角竟慢慢弯起来,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声音都劈了,“我在这儿骂你,你还笑?” “嗯。”朱棣坦然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笑什么?” “笑你。”朱棣看着她,“骂人都骂不利索。” 徐妙仪一噎,脸涨得通红:“我、我这是气头上!” “不在气头上也只会胡搅蛮缠。”朱棣往墙上一靠,语气淡淡的,“魏国公府的人要是知道你骂架这么差,怕是要觉得丢人。” 徐妙仪被他气得肝疼,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反驳。 她骂人是不太行,从小在魏国公府,谁敢让她骂?她还没开口,下人就已经跪了一地。嫁到燕王府,更没人敢惹她。 谁知道有朝一日会用上这本事?谁知道有朝一日要骂的人是燕王? “谁让我这人讲道理!”徐妙仪瞪着他,努力挽回颜面,“总比某些人,被人围在密室里还嘴硬强!” “嘴硬总比吓破了胆强。”朱棣眼都不眨。 徐妙仪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抖的手,又看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我没吓破胆!” “嗯,没吓破。”朱棣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上,“就是手抖得像打摆子。” 徐妙仪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脸更红了。 第64章 “那、那是冷的!” “密室不冷。” “那就是饿的!” 朱棣嘴角又弯起来,这回笑得比刚才还明显。 徐妙仪恼羞成怒:“你再笑?再笑我……” “你怎样?” 徐妙仪被他问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话音刚落,密室门外传来“咚咚咚”的闷响。 是木锤撞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雷似的。隔着一道石门,外面的动静清清楚楚传进来。 “奉旨捉拿燕庶人!投降不死!” 徐妙仪听见了,脸又白了几分。 燕庶人。 这就成庶人了。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用力!撞!” “轰!轰!” “这什么破门,怎么撞不开?” “别废话,继续!” 徐妙仪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朱棣身边靠了靠。 撞了约莫一刻钟,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歇会儿歇会儿,他娘的,这门是铁铸的不成?” “谢大人说了,撞不开也得撞,去换人,轮流来!” 徐妙仪刚松了口气,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报!谢大人!张大人那边抓了不少人!” “押过来!”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呵斥声。徐妙仪竖起耳朵,听见有人被推搡着往这边来。 “跪下!都跪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跪就跪,别推。” 是孙岩。 徐妙仪心里一紧。 接着是孟善的声音,闷闷的:“……降了降了,别打了。” 陈珪、徐祥、谭渊……一个一个的声音传来,都是王府的老人,平时跟着朱棣出生入死的。 徐妙仪扭头看朱棣。他还是那副表情,可下颌绷得有点紧。 外面,谢贵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燕庶人!你听听!你的亲卫都降了!就剩你一个缩头乌龟躲在里面,丢不丢人?” 张昺也在旁边帮腔:“燕庶人,识相的就自己出来,免得受罪!” 徐妙仪压低声音,凑到朱棣耳边:“谭渊也降了。” 朱棣没吭声。 “他平时看着挺忠心的。”徐妙仪小声说,“我还以为他能多撑一会儿呢。” 朱棣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她一眼:“你倒挺会替人着想。” 徐妙仪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谢贵张昺带了一万两千人来,咱们王府的府兵加上文官才一百三十来人,这么大的差距,谭渊投降怎么了?换我我也降。” 朱棣嘴角动了动:“这么说,你要是谭渊,这会儿已经在外头蹲着了?” “那当然。”徐妙仪理直气壮,“我才不陪着你在密室里等死。” “你现在不也在密室里?” “我是被你拽进来的!” 朱棣看着她,又笑了一声。 徐妙仪正要反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声响。 “报!抓住燕庶人的三个儿子了!” “押上来!押上来!”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少年的闷哼声。 “老实点!走!” “别推我!”是高煦的声音,又冲又倔。 “高煦!”另一个声音,是高炽,压低了嗓子,“别说话。” 徐妙仪眼眶一热。 隔着石门,谢贵的声音得意洋洋地传进来:“燕庶人!你听着!你的三个儿子都在我手上!开门投降,饶他们一命!再不开门,休怪本官不客气!” 徐妙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传来拳脚到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她听见有人闷哼,有人抽气,却没有人哭喊求饶。 然后,一个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却硬撑着:“父王!不要开门!别管我们!” 是高炽。 徐妙仪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父王!别出来!”高煦的声音,比高炽更冲,“我们不怕!让他们打!打死了你也别出来!” 高燧年纪小,声音里带着哭音,却也在喊:“父王……父王别出来……” 徐妙仪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徐妙仪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盘算阶下囚的日子怎么过。 听说牢里又潮又暗,还有老鼠。她从小到大没住过那样的地方,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要是被关进大牢,得托人带床厚被子进去,再带几本书,不然闷也闷死了。对了,还得带点驱虫的药,她最怕虫子…… 她正想着,朱棣忽然开口:“你说,开不开?” 第42章 誓师 “问我干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也是你儿子。” 徐妙仪一噎,这话倒也没错。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不和你关在一间牢房。” “什么?” “我说, 我要自己单独关一间。”徐妙仪一脸认真,“我才不要和你关在一起。”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要是关在一起, 我会把自己的吃的给你。” 徐妙仪愣了愣。 “你可以吃两份。”朱棣语气平平,“要是自己一个人关,就得饿肚子了。”毕竟牢饭的分量可是很小的。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然后坚定地摇头:“饿肚子也不要和你关在一起。” 朱棣看着她, 嘴角又弯起来了。 徐妙仪别过脸去,不理他。 外面, 谢贵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带上了不耐烦:“本官数到三!再不开门,我就先斩了世子!让你断子绝孙!!” “三!” 朱棣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密室角落, 掀开几口密封大陶罐的盖子,一股奇怪的气味飘了出来。 徐妙仪一惊:“这是什么?!” “沼气。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留在宗庙,往院子里跑,跟那群投降的人待在一起,听懂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朱棣已经按动机关。 石门轰隆隆地升起。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贵、张昺脸上立刻露出胜券在握的狂笑。 徐妙仪和朱棣一出来, 立刻被士兵按住,搜身、缴械,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谢贵背负双手, 傲慢上前,假惺惺叹气:“燕庶人,你已被削藩废黜,何必躲躲藏藏,多受这份罪?” 朱棣面无表情,忽然开口:“我冤。要杀我可以,容我为先帝太祖,上最后一炷香。” 张昺嗤笑一声,与谢贵对视一眼,只当他是认命了,随意一挥手:“准了。让他死个明白。” 朱棣转头,看向被士兵押着的徐妙仪,淡淡对谢贵、张昺道:“这个女人,曾意图谋杀亲夫,早已被我休弃。不许她入宗庙,赶出去。” 谢贵、张昺哪会在意一个弃妇,不耐烦地挥手:“拖出去!” 徐妙仪一头雾水,被人推搡着赶到院子里,蹲在一群投降将领中间,心惊肉跳地望着宗庙门口。 朱棣缓步走到香台前,点燃一炷香。 谢贵、张昺满脸不屑,就等着他拜完,将人押走请功。 谁料,朱棣上完香,猛地抬头,眼神哪里还有半分认命,冷厉如刀。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审我?” 谢贵、张昺脸色骤变:“大胆!拿下!” 朱棣早有准备,身形一闪,手中那炷燃得正旺的香,狠狠砸进敞开的密室口! 同时他猛地一推谢贵,把人直接往密室口推去,自己转身疯一样往院子狂奔! “轰!!!” 惊天巨响炸穿整个王府! 火焰从宗庙底下狂喷而出,瓦片碎石漫天乱飞,气浪掀翻好几排人! 谢贵和靠近密室的士兵,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 张昺与大批手下重伤倒地,惨叫连天。 朱棣跑得及时,只被气浪掀得一个踉跄,站定之时,身上半滴致命血都没有。 而这一声炸响,不是结束。 是总攻信号。 “杀!!!” 王府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人来,从地窖里,从假山后,从水井里,从一个又一个想不到的角落冲出来,杀声震天。 徐妙仪被朱棣拽起来,拉到墙角。 他手里不知从哪儿夺了一把刀,挡在她身前,刀锋向外,护着她往墙根退。 一个朝廷士兵冲过来,朱棣抬手就是一刀,那人应声倒下。 又一个,再一刀。 徐妙仪缩在墙角,看着他背影,脑子里一团糨糊。 朝廷军队群龙无首,谢贵死了,张昺生死不知,剩下的乱成一锅粥,被王府的人杀得节节败退。可毕竟人多,退了一阵,又涌上来一批。 “杀!为谢大人报仇!” 第65章 “他们人少!冲!” 朱棣护着徐妙仪往后退,刀光剑影在眼前闪来闪去,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徐妙仪拽着他后襟,声音发颤:“你、你藏了人在王府?” 朱棣头也不回,一刀架开刺过来的长枪,顺势往前一送,那人惨叫着倒下。 “嗯。”他说。 “多少?” “八百。” 徐妙仪眼前一黑。 八百对一万二,那不还是玩完吗?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朱棣的这八百人,打起仗来简直不要命。孟善、孙岩他们也是一样,个个跟杀神附体似的,浑身是血,眼睛里冒着凶光,冲进朝廷士兵堆里,刀刀见血,枪枪要命。 朝廷那边谢贵死了,没人指挥,乱成一团。被这么一冲,竟然开始溃散。 “撤!快撤!” “张大人呢?张大人死了没有?” “不知道!快跑!” 徐妙仪躲在墙根,看着朱棣也冲进战团,刀光闪过,一个士兵应声倒下。又一个,再一个,他动作又快又狠,刀刀致命。 混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三个儿子从后罩房的夹道跑来,朱高炽跑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子此刻倒显得格外灵活,后头跟着朱高煦和朱高燧,一个比一个狼狈。 “娘!” 朱高炽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都在抖。徐妙仪伸手揽住他,顺势把另两个也拢过来,三个脑袋挤在她肩窝里,像一窝受惊的雏鸟。 “没事了。”她拍了拍朱高炽的后背,又摸了摸朱高煦汗湿的额头,“都好好的,怕什么?” 朱高煦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爹刚才杀了多少人!我躲在窗后头数着,十七个!” “十七个半。”朱高燧更正道,“有个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徐妙仪:“……你们数这个干什么?” “爹让看的。”朱高煦理直气壮,“爹说,咱们老朱家的男儿,见不得血怎么行?”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把这笔账也给朱棣记上了。 哄了半晌,三个儿子总算不抖了。朱高炽窝在她怀里不肯动,瓮声瓮气地问:“娘,爹打赢了吗?” “打赢了。”徐妙仪望向院外,喊杀声已经彻底停了,偶尔有几声惨呼和脚步声,都往远处去了,“咱们赢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赢了? 真赢了? 昨天破门时,她看着那些朝廷官兵潮水般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她当时算着呢,一万人,就算只进来一半,五千人,朱棣拿什么挡? 可现在,喊杀声停了。 死的躺了一地,活着的在追逃。 朱棣赢了。 徐妙仪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一万二千人,遵义门就那么大,一万人往里进得进到什么时候?等他们全进来,天都亮了。朱棣这是趁人家进了一半、堵在门口进退不得的时候杀的? 还是说,压根就没让剩下那一半进来? 她想了想,觉得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是,朱棣运气好。 对,就是运气好。 但凡那领兵的脑子活泛一点,分出两千人绕个路,从别的门摸进来,朱棣这会儿就是两面夹击的饺子馅。 但凡那进门的动作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等天亮,朱棣就是瓮里的那只鳖。 但凡…… 她数了七八个“但凡”,每一个都够朱棣喝一壶的。 可偏偏一个都没发生。 朱高炽从她怀里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妙仪收回目光,把三个儿子拢了拢,“娘想,你们爹今天运气不错。” 朱高煦眼睛一亮:“是爹杀得好!” “是是是,杀得好。”徐妙仪顺着他说,心里想的却是,杀得好有什么用?命不好,杀得再好也是个死。 但这话她没说。 她只是又往院外看了一眼,心想: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得赶紧跑。 天快亮的时候,有下人来请。 来的是个眼生的内官,说话细声细气,态度却殷勤得很:“禀王妃,王爷吩咐了,请王妃和小殿下们到寝殿歇息,沐浴更衣。那边没沾着……没沾着血,干干净净的。” 四人跟着去了。 洗完出来,嬷嬷们正给三个儿子穿衣裳。朱高炽已经换好了,规规矩矩坐在榻上,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娘,你闻着好香。” “就你鼻子灵。”徐妙仪走过去,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目光却落在妆奁上。 妆奁开着,里头金银首饰、珠玉珍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手顿了顿。 寝殿是王府的寝殿,这些东西……按理说,是王府的。 如今兵荒马乱,前路未卜,这些财物带在身边总能派上用场,当即伸手,把妆奁合上,往怀里一揣。 三个儿子齐刷刷看向她。 徐妙仪面不改色:“看什么?这是替你们爹保管的。” 朱高炽点点头,一脸“娘说什么都对”的表情。朱高煦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也拿点什么。朱高燧已经开始往袖子里塞玉佩了。 徐妙仪一巴掌拍掉:“没出息的,要拿拿大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内官躬身进来,面带喜色:“王妃,刘顺奉殿下之命,请您和小殿下们移步端礼门城楼。殿下说了,等会儿要在那里誓师,您和小殿下们得在城楼上看着。” 徐妙仪挑了挑眉:“誓师?” “是。”刘顺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殿下已经占了北平,布政司、按察司的大人们都降了,张玉、朱能几位将军也都在。这会儿城楼下头列着好几千燕军,威风着呢!” 徐妙仪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 城楼上,当着几千人的面,当着归降文臣武将的面。 这是要给她正名啊。 她被赶出王府那天,也是当着众人的面。道衍那老秃驴一番话,朱棣二话不说,挥挥手就把她打发了。那会儿多少人看着?王府上下,几百号人?她那脸丢得,捡都捡不起来。 现在倒好,占了北平,想起她这个王妃了? 行吧,去就去。 正好让那些文臣武将们都认认脸,以后她跑路了,他们好知道是谁“大义灭亲”、是谁“深明大义”、是谁“星夜奔赴行在告发奸佞”。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端礼门城楼巍然矗立,晨光之中,旌旗招展。 徐妙仪牵着三个儿子,在內官们的簇拥下登上城楼,她眯着眼往下一看。 好家伙。 城楼下头,黑压压一片,数千燕军列阵整齐,刀枪如林,在晨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正门前方,左边是一溜文官,道衍的光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旁边站着几个穿青袍的,想来是归降的布政司、按察司官员。 右边是一排武将,个个披甲,威风凛凛,最前头那几个,她认得,张玉、朱能、丘福、谭渊、孙岩都是朱棣的心腹。 阵势摆得挺足。 一阵响鞭,人群骚动。 徐妙仪侧身,看见朱棣从城楼的另一侧走来。 她愣了一下。 这人今日穿的,是亲王衮冕。 玄表朱里九旒冕,青领褾襈裾素纱中单,青衣裳九章衮,蔽膝、玉佩、大带、大绶、袜舄,一应俱全。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九章纹样流转着微微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庄重又威严,与昨夜那个浑身浴血、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棣走到她身侧,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徐妙仪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来,没抽动。 他把她的整个手掌都包在里头,不轻不重地握着。 她抬头看他。 朱棣没看她。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九旒冕的垂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没松,拇指甚至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痒痒的,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他。 这人……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城楼上头,几千双眼睛看着呢。他握着她的手,握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是什么恩爱夫妻似的。 他们不是。 她是被他赶出过王府的,是昨天之前还被晾在北平小巷子里、被一群人追杀的“燕王妃”。他凭什么握她的手?握得这么……这么…… 她说不出来。 只觉得自己手心开始发烫。 朱棣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手被他带着,不得不跟着迈步。他还握着,没有松开的意思,直到走到城楼正中,面朝楼下数千将士,他才停住。 第66章 风在吹,吹得他的衮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还是没松开她的手。 就那么握着,站在城楼最高处,让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都看着,看着燕王,看着燕王妃,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徐妙仪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山呼之声震天动地:“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妙仪侧过脸,看着朱棣的身影。 他的背挺得笔直,衮冕的垂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却纹丝不动,只待呼声落下,方沉声开口。 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被风送出去很远。 “……本王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特立誓与此,君侧不清,绝不罢休,宗庙神明,昭鉴予心!” 话音落下,风势骤紧。 徐妙仪下意识眯眼,便听头顶“咔嚓”一声,一块瓦片从城楼檐角坠落,“啪”地砸在城墙上,碎成几瓣。 城楼下,数千将士鸦雀无声。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看见几个文官脸色微变,武将们虽还绷着脸,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安。 风还在吹,呼呼地响,像是老天爷在表达什么态度。 这兆头,确实不怎么吉利。 她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道衍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老和尚不慌不忙,双手合十,仰头望向城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了上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风落殿瓦,此乃吉兆。王爷请看……” 他抬手指向燕王府屋顶,声音故意扬得让三军都听得见:“瓦落者,换新瓦也!寓意大王将改天换地、坐拥新宇,此乃天命所归,大吉大利! 此言一出,城楼下数千将士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那点不安,被这“天命所归”四个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看着道衍那颗在晨光下反光的光头,心里啧了一声。 天命所归。 瓦片掉下来是天命所归,那要是刚才那风把旗杆吹倒了,他是不是得说“此乃大王将重立新帜”?要是谁放了个屁,他是不是得说“此乃上应天象,预示大王一鸣惊人”? 这老秃驴,嘴是开了光的。 朱棣也笑了,却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兴味:“王妃也觉得,这是吉兆?” 满城楼的人瞬间安静,全都看向王妃。 徐妙仪缓缓抬眼,先淡淡扫了一眼故作高深的道衍,那眼神凉飕飕的,像在看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随后才看向朱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锋芒的笑。 她声音清清脆脆,不高不低,偏偏能落进在场每一个核心人的耳朵里: “吉兆不吉兆,我不懂。我只知道,北平这风,大得能掀屋顶,倒是刚好能吹走某些人满嘴的空话。” 一句话落下,道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佛珠捻得都顿了一拍。 朱棣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众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没忍住,吭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徐妙仪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妆奁,那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有些酸。 她想起昨天朱棣那句话了。 要是关在一起,我会把自己的吃的给你。 还有更早之前,道衍当众诬陷她要杀朱棣,朱棣二话不说,当着满王府的人把她赶了出去。 这笔账,她可一直记着。 第43章 报复他 誓师的鼓角渐渐远了, 旌旗在风里翻卷如沸血。 四下里人潮散去,朱棣屏退左右,把徐妙仪拦在了城楼偏角的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她还紧抱着的妆奁上, 又慢悠悠移回她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还在跟那和尚置气?” 徐妙仪抬眼,眼尾微微一挑, 半点情面都不留:“我气的不是他。” “那你气谁?” “气你。”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扎心,“当初道衍诬陷我要杀你,你二话不说, 当着满府的人把我赶出去。朱棣,你该死。” 朱棣喉间一滞。 他何尝不知那一下有多狠。可那时北平暗流涌动, 朝廷耳目遍布, 他若不把她“弃”出去,她才真是危在旦夕。 唯有当众将她逐出王府,日后真到兵戎相见, 她回南京徐家,才能有几分转圜余地。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护她的下策。 可道理再堂皇,伤了她,便是错。 朱棣轻叹一声,语气放得极软,近乎妥协:“是我的错。你想如何, 我都补偿。” 徐妙仪心里转了一圈。 要钱?她怀里这妆奁已经沉甸甸, 再多金银,她也搬不走。 要权势?他又没有。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我要回徐家。你准吗?” 朱棣眸色一沉, 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准。” “朝廷大军不日便至,外面兵荒马乱,刀箭无眼。”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认真,“你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 徐妙仪在心里嗤笑一声。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安全。她要的是随心所欲,是有权有势,是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没人能压,是舒服快活。 朱棣指尖快要碰到她肌肤时,她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他倾身靠近,带着惯有的强势与温柔:“为何躲我?” 徐妙仪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那点被他护着的暖意,终究压不下被当众抛弃的怨气。 报 复他。 狠狠报复。 她忽然笑了,一字一顿,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徐妙仪。” 朱棣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 那双一贯深邃沉稳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 风从城楼缝隙穿过,卷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凉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暧昧。 徐妙仪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妆奁,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朱棣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落空的触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闷得发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带着几分狼狈的急促。 战事一路摧枯拉朽,不过五日,蓟州、永平尽数落入朱棣囊中,北平城外的捷报一道接着一道递进城内,整座王府都浸在喜气里。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王府正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将士们举杯痛饮,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朱棣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依旧难掩一身锐气,大手一挥,当场便将张玉、朱能、丘福尽数升为都指挥佥事。 话音一落,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底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藩王无封赏之权,朱棣此举,早已是越过礼制,明目张胆行起兵之事,反旗,算是彻底竖起来了。 众人推杯换盏,酒意上头,气氛热烈到极致,徐妙仪却安安静静坐在朱棣身侧,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半点酒都没沾。 “大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静了静,“臣妾想念一段《汉书》助兴,不知可否?” 朱棣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念。”他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字念道: “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自缢前曰,‘悔矣悔矣!早知今日,当守藩封,不敢复望大位!’” 帐内落针可闻。 张玉的脸僵住了,朱能的酒盏停在半空,丘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这是什么?这是当众咒朱棣谋反失败、步刘旦后尘啊! 帐内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人开始偷偷擦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有人在心里把王妃骂了一万遍,姑奶奶,您这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您念这个? 朱棣却没恼,反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书,随意扫了一眼,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狠劲:“刘旦?他蠢。”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在看向徐妙仪时软了半分:“本王要是败了,只会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杀几个。” 徐妙仪接过书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不会悔的。 他要是赢了,是理所应当。他要是输了,也只会觉得是自己杀得不够多,不够狠,不够绝。 徐妙仪当即冷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声音清亮得刺耳: “朱棣,你就是个反贼。” “放肆!” 张玉猛地拍案起身,脸色铁青,“王妃!大王乃天命所归,你怎可当众口出秽言,辱及大王!” 第67章 朱能等人也连忙起身打圆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徐妙仪抱着手臂,眉眼一冷,看着激动的众人,轻飘飘甩出一句,石破天惊: “吵什么?我本来就不是徐妙仪,你们犯不着拿王妃的规矩来压我。” 此言一出,满厅死寂。 朱棣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一低,连灯火都似暗了几分。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喘气,大王动怒了! 王妃这次怕是真的要遭殃! 徐妙仪看着他变了的脸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有些挑衅: “怎么?你要凶我?” 朱棣看着她,那沉下去的眼神僵了一瞬。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甚至笑了笑,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凶你做什么?来,坐下,喝酒。” 张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朱能的下巴彻底掉地上了。 丘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帐内此起彼伏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几个没忍住的,吭哧吭哧地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大王这是,怕老婆? 张玉看了看朱棣那温和的脸色,又看了看徐妙仪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还没睡醒。 朱能凑到张玉耳边,压低声音说:“张大哥,大王这……” 张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可他自己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大王啊大王,您刚才还说要“多杀几个”,怎么转头就……?!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徐妙仪扶着侍女的手往内院走,刚拐过一道僻静游廊,一道黑影忽然从假山后闪出来,躬身行礼。 是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卢振。 侍女吓得就要出声,徐妙仪抬手按住她们,淡淡瞥了眼前人一眼:“深更半夜,指挥同知不去喝酒,躲在这里吓人?” 卢振三十出头,生得精干,一双眼睛透着几分机敏。他上前再次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王妃,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徐妙仪挑眉,示意侍女退远几步。 卢振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王妃,下官冒昧,想问问您,您对今日庆功宴,可还满意?” “卢指挥这话问得奇怪。” “不奇怪。”卢振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下官看王妃在宴上念那《汉书》,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徐妙仪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卢振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王妃,下官斗胆说一句:燕王此举,成不了。” 徐妙仪的眼神动了动,却仍没开口。 卢振见她不动声色,越发觉得这王妃是个能成事的,便压着嗓子继续道:“燕王誓师不过五日,连下蓟州、永平,瞧着是风光。可下官在军中多年,看得明白,他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 他顿了顿,往北边指了指:“可开平都督宋忠手里,有四万兵马,就驻在怀来。那是朝廷在北方最大的一支军队,粮草充足,器械精良。宋忠又是奉旨防备燕王的,只要他挥师北上,北平城能不能守住,还两说。” 徐妙仪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卢指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卢振看着她,目光灼灼:“下官想投宋都督。” 这话说得直白,徐妙仪倒有些意外。 “宋都督的兵里,有不少是北平人。”卢振继续道,“张玉、丘福他们夺城时杀了不少人,那些死在刀下的,有宋都督麾下士兵的亲戚。只要我把这个消息传给宋都督,他在阵前把这事一说,那些士兵还不得红了眼?到时候打起来,燕王这点人马,能顶什么用?” “王妃,下官知道您和燕王不是一条心。今日宴上,您那番话,下官听得真真的。您是徐国公的妹妹,是朝廷的人。若跟着燕王一条道走到黑,将来朝廷清算,您怎么办?您兄长怎么办?”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可若现在投了朝廷,那就是立功。您回南京,您兄长脸上也有光。以后荣华富贵,一样不少您的。” 徐妙仪抬起眼,看着卢振:“你方才说,今夜就走?” 卢振眼睛一亮:“是。下官已打点妥当,今夜子时,从西门出去,直奔怀来。”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卢指挥,你就不怕我去告诉燕王?” 卢振一愣,随即笑了,“王妃要是想告,现在就不会听下官说这么多了。” 徐妙仪没否认。 “子时,”她看向卢振,“哪个门?” 卢振精神一振,“西门,第三道角门。那里守夜的兵是下官的人,到时候直接走就行。” 徐妙仪点了点头。 “王妃放心,下官定护您周全。”卢振拱手一礼,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等人一走,徐妙仪立刻回头,眼神冷飕飕扫向两名侍女: “今晚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敢多嘴,仔细你们的舌头。” 两名侍 女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不敢应声。 回到寝殿,徐妙仪直接把人都赶了出去: “都退下,不用守着,我要歇息。” 侍女们不敢违逆,战战兢兢退了个干净。 子时一到。 徐妙仪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衣裙,将那只沉甸甸装满金银珠宝的妆奁抱在怀里,轻手轻脚摸出寝殿,直奔西侧小门。 刚到门边,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妃?” 徐妙仪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官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正疑惑地看着她。 是内官刘顺。 “王妃,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刘顺提着灯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妆奁上,眼神变了变,“王妃这是,要出门?”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刘公公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忙呢。” 刘顺一愣:“王妃有什么吩咐?” 徐妙仪往前走了一步,把妆奁往他怀里递:“帮我拿一下,太重了。” 刘顺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他双手抱住妆奁的一瞬间,徐妙仪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块从路上捡的拳头大的石头。 砰。 刘顺的眼睛往上翻了翻,身子软了下去,妆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徐妙仪拍了拍手,嫌弃地撇了下嘴,抱着妆奁,头也不回钻出小门。 门外,卢振早已备好马匹等候。 “王妃,快!” 徐妙仪利落上马,抱紧怀里的妆奁,跟着卢振一行,趁着夜色,一路往怀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朱棣,你之前赶我走,今日我就先走一步。 等朝廷大军打过来,看你还怎么嚣张! ----------------------- 作者有话说:今晚应该还有一章或者两章 第44章 背刺他 怀来城外的宋忠大营, 此刻正被一层肃杀与诡异交织的气息裹得密不透风。 阳光直射辕门,营中士卒却甲胄森冷,刀枪林立, 皆是朝廷用以扼制燕王朱棣的精锐边军。 徐妙仪一身素色布裙,除却发髻间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半点燕王妃的华贵装饰, 垂着眼帘跟在卢振身后,一步步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早已坐满了暗中背离燕王的将官,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在这位突然现身的燕王妃身上来回打量, 窃窃私语的气息压得极低。 主位之上,都督宋忠按剑而坐, 面容刚毅, 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卢振,最终落在徐妙仪身上, 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戒备。 “卢振,你说有破燕之策,还带了‘证人’前来?”宋忠开口,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烛火微微晃动。 卢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语气笃定得近乎阴狠:“回都督, 燕王朱棣狼子野心,已于北平起兵谋反,屠戮朝廷派驻的守军数千人!那些被杀的守军, 大多是怀来本地人,与都督麾下将士,不是同胞兄弟,便是父子至亲!”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 宋忠眉头一蹙,沉声道:“胡说!怀化至北平的官道早已被本都督下令封闭,消息隔绝,士卒们耳听为虚,不见实证,怎会轻易信你?空口白牙挑拨军心,只会适得其反!” 他并非不信卢振的投诚,只是军中士卒最重乡情骨肉,若无铁证,这番话不过是无根浮萍,非但激不起战意,反倒会被视作朝廷的离间计。 卢振却胸有成竹,侧身一指身旁静立的徐妙仪,声音陡然拔高:“都督,实证就在眼前,这位,便是燕王妃徐妙仪!她亲口作证,朱棣屠城杀卒,字字属实!” 宋忠的目光骤然凝在徐妙仪身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半信半疑。 第68章 朝廷早有传闻,燕王妃与朱棣素来不睦,可再如何不睦,她终究是朱棣明媒正娶的正妃,是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个孩子的生母,天下哪有母亲不顾亲生骨肉死活,公然背叛夫君、投靠敌营的道理? “燕王妃,”宋忠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逼问,“你乃朱棣发妻,三子之母,如今却说他谋反屠军,本都督凭什么信你?你就不顾你那三个孩儿的性命?”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徐妙仪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徐妙仪缓缓抬起头,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片哀戚与决绝,她声音清冷却坚定,字字清晰:“宋都督明鉴,燕庶人执迷不悟,逆天谋反,已是死路一条。但我的三个孩儿,皆是无辜稚子,与谋反之事毫无干系。我斗胆恳请都督,他日攻破北平,擒获燕庶人之时,能饶过三个孩子性命,留他们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目光凛然,掷地有声:“再者,我徐家世代忠良,家父中山王徐达为大明开疆拓土,兄长魏国公徐辉祖,更是一心效忠朝廷,力主削藩清奸!我徐妙仪,生是大明臣妇,死是大明忠魂,绝不可能与谋逆的燕庶人同流合污!”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宋忠心中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他想起朝堂之上,徐辉祖屡次上书请旨削燕,态度坚决,与燕王势同水火,徐家本就是朝廷铁杆忠臣;再加上王妃亲口求保全幼子,合情合理,绝非作伪。 更何况,宋忠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管她徐妙仪是真心投诚,还是假意周旋,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心归顺的燕王妃,而是一个能让麾下士卒深信不疑的“铁证”。 只要燕王妃站在军前,亲口说出朱棣杀了他们的家人兄弟,那些被乡情与怒火冲昏头脑的边军,必定会红着眼与燕军死战到底!这比他说破嘴皮,都管用百倍。 想通此节,宋忠当即拍案而起:“好!王妃深明大义,本都督佩服!来人,传令,集结全军,本都督要让王妃亲自对将士们言说真相!” 片刻之后,怀来大营的校场之上,数万边军列队整齐,甲胄如山,目光齐刷刷望向高台。 徐妙仪站在宋忠身侧,迎着凛冽寒风,看着台下一张张质朴而愤怒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卢振与宋忠的授意,扬声开口,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整个校场:“北平的守军弟兄们,燕王朱棣,已经反了!他为了起兵,屠尽了朝廷派驻北平的守军,你们的兄弟、父兄,都死在了他的刀下!” “朱棣狼子野心,不顾骨肉亲情,不顾袍泽之义,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与哭嚎,士卒们捶胸顿足,拔刀指天,喊着要为家人报仇,要踏平北平,诛杀朱棣。 徐妙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 朱棣本就逆天而行,靖难之役一旦打响,天下生灵涂炭,死伤无数。他迟早会被朝廷大军剿灭,他麾下的燕军,终究难逃一死。如今借宋忠之手,让这些边军同仇敌忾,尽早结束战乱,也算少死些无辜之人。 万一……万一她这一步棋,真能护住北平的百姓,护住她那三个无辜的孩子,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值了。 高台下的喊杀声越来越响,怒火如燎原之火,烧遍了整个怀来大营。 宋忠站在一旁,看着群情激愤的士卒,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北平燕王府内,刘顺裹着厚厚的伤布,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眼皮一掀便看见燕王朱棣负手立在榻前,一身玄色常服未系玉带,眉眼间凝着从未有过的沉冷,连周遭空气都似冻成了冰。 “醒了?”朱棣开口,“本王问你,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王妃……徐妙仪她人去了哪里?” 刘顺心头一紧,挣扎着想撑起身,却牵扯到脑后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慌忙叩首道:“殿下恕罪!属下……属下失职!那日王妃将属下唤到近前,属下丝毫未防,竟被她一石头砸在脑后,当场便昏死过去!醒来便在此处了,属下……属下真不知王妃去了何方啊!” 一语落地,帐内瞬间死寂。 朱能大步上前,抱拳沉声道:“殿下,末将已查探清楚!城防士卒亲眼所见,叛将卢振昨野,带着一行人护着王妃的车驾,一路往怀来方向去了!随行的,皆是暗中投靠朝廷的细作!” “怀来……”朱棣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节在身侧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怀来驻的是谁?是朝廷派来扼死北平的都督宋忠。 一旁,道衍和尚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垂着眼睑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戳心:“殿下,怀来乃宋忠大营,王妃弃府而去,直奔敌营……已是不言自明。她,是投敌了。” 朱棣站在原地,良久没有说话。 他曾以为,那些夫妻不睦的传闻是假;曾以为,她即便不支持靖难,也念着多年夫妻情分,念着孩儿;曾以为,她的反常,不过是一时惊惧糊涂。 可到了此刻,铁证如山,再也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那个曾经与他在燕王府花前月下、与他同甘共苦、为他生儿育女的徐妙仪,真的不见了。如今离开北平、投奔宋忠的那个人,早已不是他的妻。 他面上依旧没有失态,没有怒喝,没有捶桌,只是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温软彻底熄灭,只剩下寒彻骨的冷。 道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中念珠轻轻一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痴念已断,心障已除。 从今往后,燕王再无儿女情长牵绊,方能心无旁骛,挥师南下,共图大业。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 北平城内整军备战,马蹄声昼夜不息,可坏消息,却比北风来得更快。 朱能一身风尘,大步闯入议事帐,单膝跪地,脸色铁青:“殿下!大事不好!怀来宋忠那边,已经闹翻天了!” 朱棣抬眸:“细说。” “宋忠与……与前王妃徐妙仪,在军中大肆散布谣言,谎称殿下在北平城内,屠杀了宋忠麾下士卒留在北平的家人兄弟!” 朱能咬牙,字字带恨,“那徐妙仪竟亲自出面作证,对着怀来四万大军撒谎,煽动全军同仇敌忾,要与我燕军死战到底!如今宋忠手下人人红着眼,恨不得立刻杀进北平,为家人报仇!”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勃然大怒。 “无耻妇人!” “枉殿下待她不薄,竟如此背刺殿下!”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指尖轻点地图上怀来与北平之间的官道,声音沉如古钟:“宋忠手握四万边军,本王手中可用之兵,不过万余。更棘手的是,宋忠早已封闭官道,南北消息断绝,他的士兵根本无从查证消息真假,只会被仇恨牵着走。” “这仗,怎么打?” 一句话,问得帐内瞬间安静。 张玉猛地按刀上前,虎目圆睁,气势如虹:“殿下!怕他作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军将士皆是北平精锐,以一敌三,直接挥师怀来,与他决一死战!” 孙岩立刻摇头,眉头紧锁:“张将军鲁莽了!宋忠手下正被谣言激得怒火冲天,正是士气最疯魔之时,我军兵力又远逊于他,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胜算!” 谭渊沉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末将有一计,可破宋忠的谣言蛊惑!” 朱棣目光一落:“讲。” “宋忠帐下有一都指挥,名唤俞瑱,此人手握重兵,是宋忠的左膀右臂。”谭渊语速极快,条理分明,“末将得知,俞瑱有一弟,名唤俞庭,此前随张昺、谢贵围攻燕王府,事败后被我军生擒。我军并未伤他性命,可此人却在两日前越狱逃走,一路奔往居庸关,投靠了守将赵彝!”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赵彝出身燕山右卫,本就是殿下旧部,心向大王,绝不会为难燕军。而俞瑱最重兄弟情义,只要我们找到俞庭,带着他亲赴怀来,与俞瑱相见,宋忠的谎言便不攻自破!俞瑱知晓自己被宋忠欺骗,必定心生怨怼,说不定还会临阵倒戈,背刺宋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帐内众将皆是眼前一亮。 朱棣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居庸关的位置,手指重重一敲,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冷厉果决: “好计!” “俞庭是破局关键,居庸关更是咽喉重地。既然如此,本王亲自率军去找俞庭,顺便,一举拿下居庸关!” 话音落,帐内杀气顿生,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道衍合十轻笑,低喃一声:“殿下,大势成矣。” -----------------------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 第69章 第45章 战居庸关 居庸关雄踞太行余脉, 城墙如铁,城关紧闭。 朱棣一身银甲罩袍,腰悬宝剑, 率谭渊、朱能、张玉等精锐铁骑列于关下,旌旗猎猎,气势压城。 城头上很快探出人头, 守将指挥俭事赵彝一见燕王旗号,当即喜出望外,亲自拍着城墙高喊:“末将赵彝,恭迎大王!” 关门吱呀作响, 沉重的铁闸缓缓升起,赵彝披甲快步而出, 单膝跪地行礼:“大王驾临, 居庸关上下蓬荜生辉!末将早已心向大王,只待时机!” 朱棣虚手一扶,开门见山, 语气冷肃却不拖泥带水:“赵彝,本王不问其他,俞庭何在?” 赵彝一愣,连忙起身回话:“回大王,俞庭昨夜还在关内歇息,可从今早晨起便不见人影,末将正觉奇怪。不过大王放心, 居庸关近日全程闭关, 盘查森严,他绝无可能出关,必定还藏在城中某处!” “好。”朱棣颔首, “本王的人,与你一同搜。” 朱能当即挥手,一队燕军精锐迅速散开,与赵彝的亲兵配合,整座居庸关瞬间封锁搜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名士卒匆匆来报,说是在城守府后侧一间隐秘地牢中,找到了一个戴着手铐的青年。 众人跟着前往,地牢阴暗潮湿,石壁冰冷,一盏油灯昏黄摇曳。 铁链拖地之声清晰入耳。 墙角处,一名面容俊美的青年被一副精铁手铐锁在石壁铁环上,手腕被勒出红痕,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不是俞庭又是谁? 俞庭乍见大批甲士涌入,刀剑寒光刺眼,当即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往后缩,满眼戒备抗拒,摆明了不肯配合。 赵彝上前一步,皱眉喝问:“俞庭!大王亲自来找你,你为何躲在此地,还被锁成这般模样?” 俞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吾半晌,才压低声音,又羞又恼地道:“昨晚……昨晚我在关后偶遇一位少女,名唤萨日娜,是建州女真首领阿哈出的女儿。我们……我们玩闹游戏,她一时兴起,就把我锁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连忙加重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炫耀:“你们可别乱来!萨日娜的父亲阿哈出势力极大,女真各部都要给三分面子,他最宠这个女儿,若是得罪了她,便是与整个建州女真为敌!” 朱能忍不住怒喝:“放肆!你一个汉人军官,竟被女真女子锁在地牢,成何体统!” 俞庭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她要我当她的面首,我有什么办法!” “面首”二字入耳,朱棣眸中骤然一寒。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徐妙仪,他曾经的王妃,也是这般,视他如无物,满心想着养面首、寻新欢,最后背叛他,投奔宋忠,在敌营中造谣中伤。 同样的词,同样的轻贱,刺得人耳膜发疼。 俞庭浑然不觉燕王神色变化,只当眼前这群人是来求他办事,当即摆起姿态:“你们若想让我给我哥俞瑱写信,证明我还活着,我可以写。我有信物,我哥见了必定相信,绝不会再信宋忠的鬼话。” 朱棣看着他,神色平静得可怕,没有怒,没有骂,只是淡淡开口:“你是汉人,身居大明军职,却以做女真少女的面首为荣?” 俞庭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轻佻:“没办法,她长得太漂亮了,是个男人都扛不住。你们赶紧拿笔墨来,快点写,萨日娜一会儿就来找我了,她看见你们在,会不高兴的。” 他催促着,一副急着打发走众人的模样。 朱棣忽然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像在劝慰晚辈:“英雄难过美人关,本王懂。” 俞庭一愣,没想到燕王如此通情达理,神色顿时松了不少。 “本王把你放出来,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更好?”朱棣道。 俞庭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话是这么说,可钥匙在萨日娜手上,这手铐是精铁所铸,坚固无比,重新打造钥匙最少也要几个时辰,我怕……耽误殿下的大事。” “不耽误。” 朱棣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了指地牢中间那张破旧的木床:“把手,放在床上。” 俞庭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乖乖将那只被锁住的手腕,平放在了木板之上。 下一刻,朱棣手腕一翻,宝剑呛啷一声出鞘,寒光瞬间照亮整个地牢! 俞庭眼睛一亮,还以为燕王要动手劈铐,连忙喊道:“大王!这手铐精铁锻打,寻常刀剑砍不断的!” 朱棣垂眸,看着他那只放在木床上的手,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 “谁说,我要砍手铐?” 剑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噗嗤! 血光飞溅。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猛地在地牢中炸开! 俞庭那只平放在床上的手腕,从掌心向上,被一剑齐齐斩断,断口整齐,鲜血狂喷。 俞庭疼得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朱能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金疮药,不顾鲜血喷溅,死死按住伤口止血,动作干脆狠厉,没有半分犹豫。 朱棣收剑入鞘,剑身上不染一滴血,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斩落了一截枯枝。 他居高临下,看着痛得奄奄一息的俞庭,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澜。 徐妙仪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而俞庭的轻贱、苟且、以色媚人、毫无骨气,则成了压垮那点最后温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燕王心中,再无儿女情长,只剩铁血杀伐。 一旁,张玉早已凛然躬身等候命令。 朱棣抬眼,声音沉稳冷厉,一字一句,传遍地牢: “张玉。” “末将在!” “传我命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 “命张武,即刻率一万精兵,赶赴居庸关汇合。” “全军整备,直扑怀来,与宋忠决战。” 命令落下,杀气冲天。 赵彝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断手,看着面无表情、一身帝王煞气的朱棣,吓得浑身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终于明白, 这位燕王,早已不是那个会为情所困的藩王。 从今往后,挡路者,断手、断命、断前程,绝不留情。 夜色如墨,北风卷着寒雾掠过怀来城外的荒林,朱棣一身素色劲装,仅带了断臂包扎妥当的俞庭,两骑悄无声息地停在约定的土坡之下。 身后百丈外,朱能、张玉、谭渊率数十精骑隐于密林,人人攥紧刀柄,心急如焚。 “殿下这是拿性命赌啊!俞瑱手握重兵,万一翻脸,咱们救都来不及!”朱能压低声音,急得额角冒汗。 张玉沉声道:“殿下自有分寸,我们只需待命,不可轻动。” 前方坡地,朱棣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一抛,语气平静无波:“你们在此等候,本王一人带俞庭过去。” 俞庭断臂剧痛难忍,脸色惨白,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咬牙跟上。 与此同时,怀来城头上。 徐妙仪一身素衣立在寒风中,连日来对着城下守军一遍遍控诉朱棣“屠杀手足、背君弃祖”,嗓音早已沙哑,却依旧强撑着气势。 都指挥俞瑱悄步走到她身侧,四下无人,才冷冷开口:“王妃,你骗我。” 徐妙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俞指挥何出此言?” “燕军有人暗中传信,说我弟弟俞庭根本没死,一直在居庸关,”俞瑱眼神锐利如刀,“你和宋都督说,他死在燕王刀下,是谎言。” 徐妙仪立刻沉脸,厉声驳斥:“那是朱棣的离间计!故意用假消息骗你出城,好设伏擒拿你!俞指挥切莫上当!” 俞瑱冷笑一声:“是不是离间计,当面一对质便知。你敢跟我去见燕使,对质真假吗?” 徐妙仪瞬间僵住。 不去,便是心虚;去了,万一真见到俞庭,一切谎言当场戳穿。 被逼到绝境,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有何不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俞瑱语气不容置疑,“今夜子时,城西破庙旧木架处,你换上男装,易容改貌,随我前往。对方只许单骑相见,若有伏兵,我们立刻退回。” 徐妙仪心头一紧,下意识推脱:“见燕使太过凶险,朱棣素来狡诈,最爱耍诈用计……” “对方单骑,我的人四下护卫,若有异动,即刻撤离。”俞瑱打断她,“你若不敢,便是心中有鬼。” 话已至此,徐妙仪无路可退,只能咬牙应下。 子时一到,破庙之内朽木遍地,月光从破洞漏下,影影绰绰。 徐妙仪换上一身灰布男装,脸上抹了尘土,眉梢压低,彻底掩去女子形态,跟在俞瑱身后,缩在破旧的木架子后方,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蹄声轻响,两道人影踏入破庙。 第70章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面容冷峻,眉眼间威势不减半分。 竟是朱棣! 徐妙仪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下意识往木架后猛缩,连呼吸都不敢重,心脏狂跳不止。 他怎么敢亲自来?!他疯了吗! 朱棣目光扫过俞瑱,根本没理会藏在暗处的人影,径直将身后的俞庭往前一推,声音沉稳清朗:“俞指挥,宋忠散布谣言,说本王杀了你弟弟,杀了军中士卒的家人兄弟。今日,我带俞庭亲至,只为告诉你,一切都是骗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劝诫:“你我麾下将士,多为北平旧部,沾亲带故,只因宋忠几句谎言便要骨肉相残,大可不必。望你明辨是非,告知全军,莫要被人利用。” 俞瑱目光落在俞庭包扎得厚厚的左臂上,眉头猛地一皱:“你弟弟的手,怎么回事?” 朱棣淡淡一句,轻描淡写:“不听话,本王教训了一下。” 木架后的徐妙仪听得心头暗恨,暗自腹诽:好个朱棣!都被贬成庶人了,还敢摆王爷威风!狂妄至极!等下俞瑱一怒,定要将你乱刀砍死,以绝后患! 俞庭一见亲兄,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断臂剧痛让他情绪失控,指着朱棣凄厉哭喊:“哥!他胡说!他是燕庶人!他无故砍断我的手,残暴不仁!你快杀了他,为我报仇!” 朱棣眼神微冷,看向俞瑱:“你可以杀我。但你杀了我,我麾下一万燕军,绝不会善罢甘休,必与你死战到底。” 俞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朱棣,你少虚张声势。你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马,我这里四万精兵,真打起来,你死无葬身之地。” 朱棣不怒反笑,语气陡然一转,气势压人:“四万又如何?建州女真近万铁骑,早已归附本王。他们骁勇善战,忠心不二。加上我本部一万兵马,共计两万精锐。真打起来,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他目光一厉,字字带威:“你若杀我,女真人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必会取你性命,让你死无全尸。” 俞庭一听,当场急了,跳脚反驳:“你胡说八道!建州女真根本没归附你!我是萨日娜的情人,她的事我最清楚,她压根不知道你是谁!” 朱棣垂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字字贬低羞辱:“情人?你不过是她随手玩弄的一个男宠,无关紧要,连提都不配提。” 俞庭气得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怼不回去。 俞瑱神色一肃,不再废话,当场考较:“你说女真归附于你,那我问你,阿哈出帐下四大领兵将领,姓甚名谁?” 木架后的徐妙仪死死攥紧拳头,心中疯狂默念: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快 露馅! 可朱棣张口就来,人名、部族、驻守之地,对答如流,一字不差,流畅得如同亲身统辖。 俞瑱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他竟真的一清二楚。 徐妙仪心沉到谷底,仍不死心。 俞瑱再问,语气带着刁难:“好,那我再问,阿哈出一共有几个女儿?” 徐妙仪瞬间窃喜:来了!鞑子部落私生子女成堆,户籍混乱,根本查不清!朱棣常年在北平,就算听过也只知皮毛,这题他绝对答不出! 果然,朱棣微微一怔,顿了刹那。 徐妙仪心中狂喜:要输了! 可下一秒,朱棣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俞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将这刁钻问题压了回去:“俞指挥,此等闺阁琐碎,也配拿来考较军国大事?” 他顿了半息,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落下: “阿哈出嫡出、名正言顺的女儿,只有一个,萨日娜。” 一旁的俞庭下意识用力点头。 他猜对了。 徐妙仪躲在木架后,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连这都能让他蒙对? 朱棣此人,到底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更 第46章 战怀来 徐妙仪再也忍不住了。 她从木架后猛地冲出来, 几步跨到俞瑱面前,指着朱棣,声音又急又脆:“俞指挥, 你别听他胡扯!他根本没有建州女真的兵力!他那是诈你呢!” 俞瑱一愣,朱棣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目光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像看个冒失的士兵, 可落在徐妙仪脸上的一瞬,却陡然凝住。 “是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下意识退后半步:“你、你怎么认得我?” 朱棣盯着她,唇角竟微微扬起:“徐达的闺女, 化成灰我都认得。” 徐妙仪被他这语气刺得心头火起, 脱口道:“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俞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冷笑一声:“行了,别在这儿叙旧了。” 徐妙仪没理会,反而转向俞瑱,双手一摊:“俞指挥,他说他有建州女真的兵,人呢?在哪儿呢?是藏在您这破庙后头了,还是躲在街上那口大锅里了?” 俞瑱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一愣。 徐妙仪趁热打铁:“他要真调得动建州女真, 此刻外头早该马蹄声震天、喊杀声动地了!怎么会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儿, 任你拿捏?” 她说着,还特意绕到朱棣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衣裳那里有一处皱折,是刚才扛俞庭下马弄皱的。 “您瞧瞧,这像是有人来救的样子吗?” 朱棣被她戳得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在自己肩膀上作威作福的手,又抬起眼来,目光凉凉地落在徐妙仪脸上。 “戳够了没有?” 徐妙仪又戳了一下:“没有。” 朱棣:“……” 俞瑱被这两人弄得头大,但徐妙仪的话确实说动了他。他狐疑地盯着朱棣:“你真的有建州女真部的兵?” 朱棣没理他,只是看着徐妙仪。 “那个谁,”他顿了顿,“脸上长痣的那个,我来问你,你如何知道我没有建州女真的兵?你跟踪我?偷听我说话?还是……”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颗黑痣上停了停。 “我这模样长我脸上,是我的造化。您这眼神长您脸上,是您的报应。”徐妙仪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您管我叫什么?‘那个谁’?‘脸上长痣的那个’?” 朱棣挑了挑眉:“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我叫什么关您什么事?”徐妙仪叉着腰,“您是我爹还是我娘?我报户口呢?” 朱棣被她噎了一下。 俞瑱在旁边看热闹看得起劲,一时竟忘了自己才是这儿的主事人。 朱棣定了定神,换了个称呼:“这位……痣婆。” 徐妙仪的脸更黑了。 “痣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管我叫痣婆?” “不好吗?”朱棣一脸正经,“痣长在你脸上,婆婆是你身份,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个鬼!”徐妙仪指着自己脸上的痣,“我脸上就这一颗痣,你就给我起个外号?那你脸上那么多胡子,我是不是该叫你胡子爷?” 俞瑱“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徐妙仪乘胜追击:“要不叫纹路公?毕竟你这眉心纹、眼角纹、法令纹,一道一道的,比地图还清楚。” 朱棣深吸一口气。 “那依你之见,”他一字一顿,“该当如何称呼?” 徐妙仪想了想,眼珠一转:“你这么有礼貌,叫一声‘这位姑娘’不过分吧?” “姑娘?”朱棣上下打量她,“你哪儿长得像姑娘?” 徐妙仪一挺胸:“我哪儿不像姑娘?” 朱棣看了看她的脸,蜡黄蜡黄的,还长着颗大黑痣。 他又看了看她的腰,粗布衣裳裹着,看不出形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里头盛满了不服气。 “……眼睛像。”他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徐妙仪一愣。 朱棣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别开眼去。 俞瑱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这俩人刚才还吵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他咳了一声:“那个……燕王殿下,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朱棣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什么问题?” “您到底有没有建州女真的兵?” 朱棣看了徐妙仪一眼。 徐妙仪立刻瞪了回去,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有没有兵你自己不知道?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有没有兵,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徐妙仪脸上。 “只是我今日才发觉,有没有兵不打紧,有没有这张嘴才要紧。” 第71章 徐妙仪眨眨眼:“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想,”朱棣一本正经地道,“要是把你抓回北平,对着我那几个将军吵上三天,他们大概连刀都拿不动了。” 徐妙仪翻了个白眼:“那你可千万别抓我回去,省得我把你的将军都吵废了。” “不抓。”朱棣点点头,“就留你在俞指挥这儿,挺好。” “……” 徐妙仪气得直咬牙,转向俞瑱,一脸诚恳:“俞指挥,要不您现在把他杀了吧。” 俞瑱:“……?” “真的,杀了吧。”徐妙仪指着朱棣,“这人留着是个祸害,您看他那张嘴,死了都能把人气活过来。” 朱棣笑了。 “痣婆,”他慢悠悠地道,“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徐妙仪翻了个白眼:“你都死了,还怎么收拾我?托梦啊?” 朱棣认真地点了点头:“托梦也行。” “……” 徐妙仪被他气得肝疼。 俞瑱转向朱棣,眼神里透着狠辣:“燕王殿下,今日不管你说什么,这人头我是要定了。带着你的人头去领赏,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徐妙仪心头一跳,脱口道:“你真敢?杀了他,他的手下能饶了你?” 俞瑱哈哈大笑:“他的命比我值钱!拿他的命换我的命,值了!” 他说着,拔刀出鞘,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徐妙仪下意识去看朱棣。 却见朱棣站在那里,神色淡淡,既不愤怒,也不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把刀。 “那你就杀吧。”他说。 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俞瑱握刀的手一顿。 朱棣的目光越过刀锋,落在虚空里:“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朝廷在北方的这支军队,若是消灭不掉,我往后活着,也不过是 日复一日地打仗。打完了北方,还有南方。打完了这一茬,还有下一茬。无穷无尽,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你杀吧。” 徐妙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朱棣?那个嫌自己杀得不够多的燕王?那个她爹提起都要夸一句“虎狼之子”的人? 她忍不住嗤笑出声:“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朱棣抬眼看向她。 徐妙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客气地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着活着没意思,真要死了比谁都怕。你要是真不怕死,之前谢贵张昺攻打燕王府的时候怎么不死?偏偏在这儿,对着个你要拉拢的朝廷军官,说什么活着没意思?” 她转向俞瑱,一挥手:“动手啊!让他装!” 俞瑱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住,握着刀竟没动。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更是面面相觑,刀都拔出来了,却没人敢往前一步。 徐妙仪急了,冲着那几个亲兵喊:“动手啊!你们不敢杀,让俞指挥自己来!” 俞瑱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看朱棣,又看看徐妙仪,再看看自己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亲兵,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燕王殿下,”他深吸一口气,“末将愿归附殿下。” 朱棣挑了挑眉,没说话。 俞瑱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先前多有得罪,实在是被宋忠那厮蒙蔽了双眼!他说殿下残暴,杀尽降兵亲属,末将这才……”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方才听殿下一席话,才知是宋忠骗我!殿下若是不弃,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朱棣只淡淡应了一个字,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算定一切,“你且回营,明日照常列阵迎敌,战场上,本王要你取宋忠首级。” 俞瑱一愣,随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徐妙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人三言两语就把俞瑱收服了?方才还要杀他呢,这会儿就跪下来叫殿下了? 她正想着,忽然见朱棣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徐妙仪心里一紧,他要干什么?要带她走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那颗痣上停了停,然后……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徐妙仪愣在原地。 门口的帘子还在晃,人已经没影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又不知道喊什么。 俞瑱送完朱棣回来,看见徐妙仪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你……”他刚开口。 徐妙仪回过神来,瞪他一眼:“你什么你?还不快跟宋都督报告!难道真要跟他反!” 俞瑱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又召集手下商量到底站哪边。 等人走光了,徐妙仪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句“你跟我走”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破庙门口,恨恨地骂了一句:“老者,你行,你真行。” 半个时辰后,徐妙仪发现自己被关进了柴房。 她拼命拍门:“俞瑱!你关我干什么!” 门外传来俞瑱的声音:“你知道了我的事,万一去告密怎么办?”他最终决定跟随燕王。 “我不会告密!” “我不信。” “……” 徐妙仪气得直踹门。 她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把柴房后头那扇破窗给撬开了。等她跌跌撞撞爬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坏了。 她撒腿就跑。 宋忠的中军大帐里,徐妙仪喘着气跪在地上:“将军!俞瑱叛了!他要投燕王!” 宋忠脸色一变:“你如何知道?” 徐妙仪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把自己在柴房里那段省略了,太丢人。 宋忠听完,冷笑一声:“来人,去把俞瑱给我拿来!” 亲兵领命而去。 可没过多久,那亲兵又跌跌撞撞跑回来了。 “将军!不好了!俞瑱他……他已经带着人开了城门!城外的燕军打进来了!” 宋忠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远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街上已经乱了。 百姓四处奔逃,士兵混战成一团,到处是刀光剑影、哭爹喊娘。 徐妙仪被人流裹挟着,拼命往巷子里躲。 忽然,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了朱棣。 他骑着战马,身披铠甲,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冷冽的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 前方,宋忠正带着亲兵冲过来。 两军相遇。 朱棣甚至没有拔刀。 俞瑱从侧面冲出来,一刀砍向宋忠。 宋忠的人头落了地。 徐妙仪站在巷口,看着那颗人头滚到街心,心里一阵发寒。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她转身就跑。 可没跑出几步,身后马蹄声骤急。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 徐妙仪惊叫出声,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后背贴着一个坚硬的胸膛。 “放我下去!” 她拼命挣扎,胳膊肘往后捣,两条腿乱蹬,整个人跟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似的扑腾。 可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再动就把你扔下去。” 徐妙仪气得不行:“你扔啊!” “不扔。” “你扔!” “不扔。” “你到底扔不扔?!”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不扔,你耳朵里塞了痣毛?” 徐妙仪一噎。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那您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自己走?”朱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走去哪儿?去南京再造我的谣?” 徐妙仪一听“造谣”两个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我造你什么谣?”她冷笑一声,胳膊肘往后一捣,“你那些破事还用得着我造?你自己杀人多,别人自然就联想到你杀人多,你看,这怀柔城的兵都是你杀的!”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这么说,我还救了你?” “你管这叫救?” “不然呢?”朱棣低头看她,“要不是我捞你上来,你现在还在街上被人踩。” 徐妙仪气得肝疼:“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 徐妙仪觉得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她挣扎着扭头,想瞪他一眼,可一扭头,脸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第72章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马革的气息。 她赶紧把脸扭回去。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怎么,不敢看我?” “谁不敢看你?”徐妙仪梗着脖子,“我是嫌你那张脸碍眼!” “碍眼你还看?” “我没看!” “那你刚才扭头干什么?” “我……我活动脖子!” 朱棣“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活动脖子。” 徐妙仪被他这语气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俞瑱骑着马迎了过来,满脸喜色:“大王!宋忠已死,城内……” 他的话没说完。 朱棣抬起手。 刀光一闪。 俞瑱的人头落了地。 鲜血溅上徐妙仪的衣服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就在片刻之前,那颗人头还对她说过“我不信”。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好狠心。他明明已经归降于你。 ” 朱棣收刀入鞘,低头看了她一眼。 “毕竟,”他慢条斯理地道,“不能让他把‘建州女真部归附我了’这个谣言传出去。”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说是吧……我的王妃。” 徐妙仪浑身一僵。 “不,”朱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是前王妃。” 第47章 认军报 马蹄声在北平城外停下时, 天色已经暗了。 徐妙仪被朱棣从马上拎下来,两条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她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天, 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朱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头也不回地往营帐走。 徐妙仪站在原地, 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杀她祭旗吧? 毕竟他知道她不是徐妙仪了,并且投了朝廷,是他敌人那边的人。他留着她干什么?留着过年吗? 徐妙仪越想越害怕, 可越害怕,那股犟劲儿就越往上涌。 杀就杀!谁怕谁! 她深吸一口气, 梗着脖子追了上去。 朱棣的营帐里, 烛火刚刚点起来。 徐妙仪掀开帐帘冲进去的时候,朱棣正背对着她解披风。 “老者!”她一嗓子喊出来。 朱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慢慢转过身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 把那双眼睛照得幽深幽深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可嘴上不肯认输:“你要杀我祭旗是不是?那你杀吧!我告诉你,我不怕死!” 朱棣挑了挑眉。 “我哥是魏国公,我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这反贼, 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什么?” 朱棣的声音不高, 可那股威压感却扑面而来。 徐妙仪张了张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朱棣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却让徐妙仪后背发凉。 “来人。” 帐帘掀开,两个内官低头走了进来。 “大王。” 朱棣指了指徐妙仪:“带她去烧水,洗澡。” 徐妙仪一愣。 “洗完了,找身军装给她换上。”朱棣的语气淡淡的,“以后她就是夜不收的人。” 徐妙仪瞪大眼睛:“什么?” 朱棣没理她,径自走到案几后坐下,翻开一本军报。 徐妙仪冲上去,一掌拍在他案几上:“凭什么?!我凭什么参加你的军队?!”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老在战地晃悠。”他的语气慢悠悠的,“之前让你离开北平,你要回燕王府。跟着卢振离开北平,又跑到了怀来战场。你既然这么想呆在战场,”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就呆在我这儿。” 徐妙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咬了咬牙,换了个策略:“我呆在你这里,只会给你搞破坏!”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表演杂耍。 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豁出去了,掰着手指头数: “我偷你的军报!给你的饭里下毒!半夜放火烧你的营帐!往你的马槽里掺巴豆!趁你睡觉往你被窝里塞冰坨子!把你铠甲上的带子全剪断!让你的亲兵管你叫王八……” “够了够了。”朱棣打断她,揉了揉眉心。 徐妙仪喘着气,一脸得意:“怕了吧?” 朱棣放下手,认真地看了她片刻。 “你说的这些,”他慢悠悠地开口,“加起来一共几件事?” 徐妙仪一愣,又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八件?” “八件。”朱棣点了点头,“那我问你,军报你认识字吗?” 徐妙仪翻个白眼,“我认的字比你吃的盐还多!” “哦?”朱棣挑了挑眉,“那我来考考你。”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军报,随手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念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个字她认识,是“贼”。 第二个字也认识,是“兵”。 第三个字…… 她眨了眨眼。 那字长得奇形怪状的,上头一个“穴”,下头一个“果”,组合在一起,像一只窝在洞里的刺猬。 “……窠?”她试探着猜。 朱棣摇了摇头。 “巢?”她又猜。 朱棣还是摇头。 徐妙仪急了:“那到底是什么?!” “是‘窠’。”朱棣慢悠悠地道,“你第一遍就猜对了。” 徐妙仪一愣,随即脸都绿了:“那你摇什么头?!” “我摇头是因为你第二遍猜错了。”朱棣一脸正经,“你猜‘巢’的时候,我是在替你可惜,明明第一遍对了,怎么就不信自己呢?” 徐妙仪气得肝疼。 朱棣又指着下一行:“这念什么?” 徐妙仪定睛一看。 四个字。 第一个是“声”,第二个是“东”,第三个是“击”,第四个是…… 她盯着第四个字,越盯越觉得眼熟。 这是……“西”吗? 不对,“西”不是这样写的。 那是“酋”?也不像。 她想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声东击……打?” 朱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案几上的烛火都跟着晃。 “声东击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这兵法,是跟谁学的?” 徐妙仪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狠狠瞪着他:“笑什么笑!那个字本来就长得奇怪!” “那个字叫‘西’。”朱棣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那个字道,“你见过‘西’吗?” 徐妙仪定睛一看。 还真是“西”。 只是这军报上的字是手写的,写得潦草了些,把“西”上头那一横拉长了,下头的框框又写扁了,看着就像个四不像。 她咬了咬牙,嘴硬道:“你们军营里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能怪我认不出来?” 朱棣挑了挑眉:“狗爬?” 他从案几上拿起另一份军报,翻到另一页,又指了一行。 “这念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一看。 这回的字倒是不潦草,规规矩矩的楷书。 可问题是,这些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 “马……步……军……三……千……”她念得磕磕巴巴的,“自……北……门……出……出……” 最后一个字她卡住了。 那个字左边一个“方”,右边一个“文”,上头还顶着一个“人”? “放?”她猜。 朱棣没说话。 “旗?”她又猜。 朱棣还是没说话。 徐妙仪急了,一把抢过军报,把那个字怼到他眼前:“这到底是什么?!” 朱棣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这个字叫‘於’。” 徐妙仪一愣:“於?” “於,是‘于’的意思。”朱棣慢悠悠地解释道,“‘出自北门,出於某处’,意思是从北门出去,到达某个地方。” 徐妙仪眨眨眼:“那它为什么不直接写‘于’?非要写个这么难的字?”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 “大概,”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是为了让某些人不认识。” 徐妙仪:“…………” 第73章 她把军报往他案几上一摔,叉着腰:“你直说我不认识字不就完了吗!绕这么大弯子!” 朱棣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 “我没说你认字。”他的语气慢悠悠的,“是你自己说,你认的字比我吃的盐还多。” 徐妙仪被噎得说不出话。 朱棣继续道:“我吃的盐多不多,你心里没数。但你认的字多不多,我心里有数了。” 徐妙仪脸都绿了。 她想反驳,可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她确实不认识那些军报上的字。 那些什么“哨探”“粮道”“辎重”“伏击”“合围”“窠”“於”…… 她娘从来没教过她这些。 她娘说,女孩子家,认得《女诫》上的字就够了。 她认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这些“够 用”的字,在朱棣面前,屁用没有。 朱棣看着她那张变来变去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所以你看,偷军报这事儿,你干不成。” 徐妙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可以让别人帮我认!” “让谁?” “让……” 徐妙仪突然卡住了。 让谁? 让那些太监?他们跟她一样,认识的字还不如她多。 让那些士兵?他们会帮她害自己的主帅?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八件事,”他慢悠悠地数着,“第一件,偷军报,你连字都不认识,偷了也看不懂。” 他顿了顿,继续数: “第二件,下毒,你连饭都不会做,拿什么下毒?” “第三件,放火,你会生火吗?” “第四件,掺巴豆,你分得清巴豆和黄豆吗?” “第五件,塞冰坨子,冰坨子多重你知道吗?你搬得动吗?” “第六件,剪铠甲带子,那玩意儿比你的手指头还粗,你剪得断吗?” “第七件,让亲兵管我叫王八,你是打算站他们旁边指挥,还是站我被窝里指挥?” 他数完,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八件事,一件都干不成。就这点本事,还想搞破坏?” 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因为她确实干不成。 她狠狠一跺脚:“我、我学!” “学什么?” “学认字!学做饭!学放火!学认巴豆!学搬冰坨子!学剪带子!”她一口气说完,喘着气瞪他,“等我学会了,再来收拾你!”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 “那得学多久?” 徐妙仪被问住了。 朱棣替她答道:“学认字,少说三五年。学做饭,也得一年半载。学放火,得先学会生火。学认巴豆,得先分清五谷。学搬冰坨子,得先把力气练出来。学剪带子,得先把手劲儿练大。学让亲兵骂我,”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得先让他们不怕我。” 他数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淡的: “等你把这些都学会,我大概已经打进南京了。” “别做梦了,”徐妙仪咬牙切齿,你也就只能打到怀化!” 那两个内官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最后还是年长些的那个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这位……这位姑娘,奴才们该怎么称呼?” 朱棣头也不抬,随口道:“就叫她,鸠儿。” 两个内官愣了愣,低头应了。 徐妙仪皱起眉头:“鸠儿?什么鸠儿?” 朱棣头也不抬,继续翻着军报,语气淡淡的:“燕王府有个内官叫狗儿,你叫鸠儿,正好凑一对儿。” 徐妙仪愣了一下。 狗儿?鸠儿? 狗和鸠? 她脸都黑了:“您拿我跟太监配对儿?!”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怎么,委屈你了?” “狗儿看门护院,鸠儿占窝下蛋。一个管地,一个管天,正好。”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挤出几个字:“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给我配了个对?” “不客气。”朱棣低下头去,“反正你们往后在一个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个相配的名字,好相处。” 徐妙仪彻底说不出话了。 两个内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行了,带她下去洗澡。洗完了告诉狗儿一声,他多了个伴儿。” 徐妙仪被带出营帐的时候,还在心里把朱棣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等走到伙房那边,她突然想明白了。 鸠占鹊巢的鸠。 她气得跺脚:“老者!你才是鸠!你们全家都是鸠!”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找到朱棣的营帐,直接闯了进去。 朱棣正在穿铠甲,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又怎么了?” “那个名字不好听!”徐妙仪叉着腰,“我要改!” 朱棣把护腕扣好,转过身来看着她。 “改什么?” “凤儿!”徐妙仪昂着下巴,“凤凰的凤!这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第48章 军营 朱棣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徐妙仪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帐帘。 朱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近得她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和炭火的味道。 “我说你叫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几分沙哑,“你就叫什么。你说了不算。”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她不甘示弱,梗着脖子瞪他:“我就要叫凤儿!叫其他的我不答应!” 朱棣看着她, 目光幽深。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忽然退后一步。 “随你。” 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出了营帐。 徐妙仪愣在原地。 随你? 这是……答应了?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忽然咧嘴笑了。 凤儿。 从今天起,她就叫凤儿了! 可这份好心情, 在她换上军装、被带到夜不收一营的时候, 碎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着眼前那一排破旧的营帐,问带路的内官。 内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姑娘, 这是夜不收一营。” “我知道是夜不收一营,我问的是,”徐妙仪顿了顿,“这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 内官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都是……都是奴才们这样的人。” 那就是,太监? 内官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小声解释道:“夜不收一营专门负责打探消息、潜入敌后, 干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用寻常人, 怕他们熬不住刑,把消息吐出去。用……用奴才们,反而放心些。” 徐妙仪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她被带进了营帐。 帐子里挤着七八个人,都是太监,正在收拾各自的铺盖。看见她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她来的内官咳了一声:“这是新来的……凤儿。以后就跟你们一起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徐妙仪站在原地,面对着七八道打量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起住? 跟一群太监一起住?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破旧的铺盖,又抬头看了看帐篷顶上那几个破洞,心里把朱棣骂了一万遍。 他有单独的营帐,有热水,有软榻。 凭什么她要跟一群太监挤在这种地方? 可骂归骂,她也不敢真的跑去找他。 那人是不会心软的。 她算是看出来了。 夜里,徐妙仪蜷缩在硬邦邦的铺盖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瞪着帐篷顶上那个破洞外头的星星,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起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浑身酸疼,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她实在不想动弹。 可夜不收的人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她要是躺着不动,肯定要被人说闲话。 她左看右看,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面相和善的年轻太监身上。 那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正在叠被子,动作慢吞吞的,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 徐妙仪凑了过去。 “这位大哥,”她压低声音,脸上堆满笑,“能不能帮个忙?” 年轻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是是是,我叫凤儿。” 第74章 “凤儿?”年轻太监撇了撇嘴,“什么怪名字。” 徐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年轻太监继续叠被子,语气不冷不热的:“有什么事?” 徐妙仪咽了咽口水,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就是……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个掩护?就说我去如厕了,或者去领东西了,反正别让人发现我没去操练……” 年轻太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 这回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新来的就想偷懒?”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当是来走亲戚的?” 徐妙仪的脸色变了变。 年轻太监冷笑一声:“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不过我告诉你,在这儿,没人会惯着你。该操练操练,该拼命拼命,别想着偷奸耍滑。” 说完,他把叠好的被子往旁边一放,起身走了。 徐妙仪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被一个太监教训了? 她,徐达的女儿,燕王的前王妃,被一个太监教训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走。 朱棣的营帐外头,徐妙仪停下了脚步。 帐帘就在眼前,可她突然不想进去了。 进去干什么?告状吗? 说那个太监欺负她? 朱棣会怎么反应?肯定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说不定还要说一句“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被个太监欺负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让他看笑话。 她转身想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了。 不行,就这么走了,太亏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把心一横,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朱棣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又怎么了?” 徐妙仪走到他案几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那些太监们,看见我都很……好奇。” 朱棣抬起头来。 徐妙仪继续道:“他们问我,军营里怎么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子。” 朱棣挑了挑眉。 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就想啊,军营里带女人,毕竟是犯大忌讳的。万一传出去,对大王的名声不好。” 她凑近一步,一脸诚恳:“所以殿下,您还是赶紧把我关在别的地方吧。比如北平的别院什么的,关起来也行,反正别让我在军营里晃悠,给您惹麻烦。” 朱棣看了她片刻。 “不想待在军营?”他问。 徐妙仪拼命点头。 朱棣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就编个必须留下的理由,骗他们。” 徐妙仪一愣:“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好奇你。”朱棣的语气慢悠悠的,“那你就编个身份,编个来历,编个让他们不敢欺负你的理由。” 徐妙仪张了张嘴。 朱棣看着她那副傻样,唇角微微扬起:“怎么,做不到?” “我……”徐妙仪咬了咬牙,“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怎么不能?”朱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撒谎不是你最在行的吗?” 徐妙仪的脸腾地红了。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回到夜不收一营,徐妙仪坐在自己的铺盖上,盯着那个欺负她的年轻太监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编个身份…… 编什么身份呢? 说自己是燕王的亲戚?太假,燕王哪有她这么寒酸的亲戚。 说自己是朝廷派来的细作?那不是找死吗。 说自己是…… 她忽然眼睛一亮。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太监面前。 年轻太监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徐妙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年轻太监皱了皱眉:“什么秘密?” 徐妙仪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是燕王的……私生子。” 年轻太监瞪大了眼睛。 徐妙仪继续编:“我娘是燕王年轻时候在外头认识的,后来燕王回北平,就把我们娘俩扔下了。我娘死了,我来投奔他,他不肯认我,就把我扔到这儿来了。” 年轻太监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却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年轻太监愣愣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对徐妙仪甩过脸子。 不仅没甩脸子,还主动帮她把铺盖挪到了帐篷里最暖和的位置。 徐妙仪躺在软乎乎的铺盖上,望着帐篷顶上的破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撒谎是她最在行的? 行啊,那她就撒给他看。 第49章 战松亭关 徐妙仪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那种快死, 是那种累得快死。 白天跟着夜不收一营操练,跑圈、爬杆、练刀、练箭,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前王妃, 差点把命交代在操场上。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以为能躺下歇歇,结果刘通拎着一盏气死风灯出现在帐篷门口。 “凤儿, 该走了。” 徐妙仪趴在铺盖上,装死。 刘通又喊了一遍。 徐妙仪继续装死。 刘通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压低声音道:“凤儿,您不起来, 奴才没法交差。” 徐妙仪把脸埋在铺盖里, 闷闷地道:“你就跟他说我死了。” “奴才说了。”刘通的声音更低了,“殿下说,死了也得抬出去遛一圈, 热乎的。” 徐妙仪腾地坐起来。 “他原话这么说的?!” 刘通低着头,不敢吭声。 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遛一圈?热乎的? 拿她当什么?当他的狗?! 她一把掀开被子,穿上鞋,冲出帐篷。 朱棣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徐妙仪掀开帐帘冲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朱棣刚从榻上坐起来。 他披着一件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头发也散下来了, 披在肩上, 衬得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 显然是被她吵醒的。 可他没有半分被吵醒的狼狈。 他只是坐在榻边,一只手撑在膝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那姿态,活像他本来就是在等谁觐见。 徐妙仪满腔的怒火被他这副“主帅姿态”噎了一下。 可也就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冲上去: “老者!你是不是人!” 朱棣挑了挑眉。 “我白天跑了一整天!晚上还要跟着刘通出去遛!你说遛就遛,拿我当什么?当你的狗?你的狗儿也没这么惨吧!”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狗儿不用遛。狗儿自己跑。” 徐妙仪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放软了声音: “大王,您就行行好,今晚让我歇一晚吧。我实在是……实在是走不动了。” 朱棣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眼眶下面隐隐有些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真的累狠了。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徐妙仪的脸垮了下来:“为什么?!” 朱棣垂眸理了理衣袖,语气凉得像关外的霜雪:“本王只定规矩,你熬不住,与我何干?” 一句话,堵得徐妙仪气血翻涌,她气急上前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扑去,径直撞进了朱棣的怀里。 距离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味道,混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近得她能看清他领口里那片精壮的胸膛,还有胸膛上微微起伏的线条。 她的手慌乱中撑在他胸口,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朱棣的手臂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将她稳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气 氛瞬间暧昧得诡异。 “放开!”徐妙仪猛地回神,厉声呵斥,挣扎着往后退,“别碰我!” 朱棣却先一步松开手,神色冷傲,眸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疏离,缓缓道:“放心,本王就算碰世间万物,也不会碰你。” 她的脸腾地红,这次是气的。 狠狠瞪了他一眼,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身后,朱棣的声音慢悠悠地追出来: “刘通,看好她。遛到子时再回来。” 徐妙仪在外面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第75章 翌日,大军开拔。 徐妙仪跟着夜不收一营,随朱棣的大军一路向北。 路上她才知道,这次的目标是松亭关。 松亭关是大宁的门户,大宁又是宁王朱权的封地,手握朵颜三卫,兵强马壮。朝廷那边怕宁王倒向朱棣,早就派人盯着了。 可朱棣还是来了。 徐妙仪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满心愤懑。 昨天晚上,她一头撞进他怀里的事儿,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脸热。 可他那句“本王就算碰世间万物,也不会碰你”,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说得跟她稀罕他似的! 大军在遵化停下。 前方探子来报:都督陈亨、刘真,督指挥卜万率大宁两万兵马出松亭关,驻扎在沙河,准备攻打遵化。 朱棣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出击。” 可等他们到了沙河,刘真已经撤了。 那老头儿年迈体衰,一听燕王亲自来了,二话不说就带着人马缩回了松亭关,坚守不出。 倒是陈亨还留在关外,可也没打,就那么远远地扎着营,不进不退。 朱棣站在地图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陈亨,”他的语气慢悠悠的,“是我当年的老部下。” 徐妙仪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老部下? 那不就是说,他很了解对手的打法? 她看着朱棣的背影,突然有点替陈亨担心。 这人算计人的时候,笑得最好看。 傍晚,徐妙仪跟着刘通外出“遛弯”,她现在管这叫“遛弯”,反正朱棣就是这么说的,路过一个偏远的营帐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 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她循声走去,只见谭渊正手持皮鞭,狠狠抽打着地上的俘虏,鞭鞭见血。而被按在地上的,竟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面色惨白,浑身是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屈服。 “住手!” 徐妙仪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拦住谭渊挥下的鞭子。 谭渊回头,看见是她,语气少了往日的尊敬,竟唤了她一声:“凤儿。” 这一声,不再是的“前王妃”,让徐妙仪微微一怔,随即又被眼前的惨状拉回神。 “他还是个孩子,不过是个俘虏,何必下此狠手?”徐妙仪皱眉,挡在少年身前。 “军情紧急,松亭关内布防一无所知,不严刑逼供,如何得知敌情?”谭渊面色严肃,不肯退让,“凤儿,军中之事,你少插手。” “严刑逼供算什么本事?”徐妙仪寸步不让,“他已经说了关内的布防,你为何还要鞭打他?” 方才少年挨不住痛,早已断断续续将关内的兵力、粮草、哨岗位置说了出来,可谭渊却像是没听见一般,鞭子依旧落得凶狠。 两人争执间,远处传来传令兵的声音:“谭指挥,主帅急召!” 谭渊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又看了看徐妙仪,终究是收了鞭子,转身快步离去。 见人走远,徐妙仪立刻蹲下身,解开少年身上的绳索,低声道:“你快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少年眼中满是感激,挣扎着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可刚走几步,徐妙仪却瞥见旁边一座废弃的营帐里,隐隐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她心头一动,掀帘进去一看,瞬间瞳孔骤缩。 营帐内,密密麻麻关着二十多个战俘,个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惨不忍睹。 徐妙仪心下瞬间涌起一股不忍,她咬了咬牙:“我把你们都放了,一起走!” 少年急忙拉住她,脸色发白:“大哥,不行啊!人太多了,目标太大,根本走不出军营,一旦被发现,我们都死定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这里被打死!”徐妙仪态度坚决,“我本来也不愿呆在这里,我跟你们回去!” 她不顾少年劝阻,一一解开所有人的绳索,扶着伤势较轻的,背着奄奄一息的,带着二十多人,悄悄往松亭关方向摸去。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抵达关隘下的哨所。 哨所守军立刻拉响弓箭,厉声喊话:“来者何人?!” 少年立刻上前,高声道:“战俘归来!” 随即又压低声音,报了一串关内的暗号。 哨所内的士兵对视一眼,高声道:“主帅有令,只放两人入关查验!” 话音落,关隘处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露出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徐妙仪刚松了口气,想让少年待另一人先进去。 闸门刚开到一半,突然,那二十多个“战俘”动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冲向闸门,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受伤的人。有人一把夺过守门百户的刀,有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城墙上一扔! 轰! 火光冲天。 爆炸声震耳欲聋。 徐妙仪被冲击波震得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战俘”……那些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战俘…… 正在熟练地往城墙上扔雷火弹。 正在一刀一个砍翻守军。 正在合力拉起千斤闸。 正在…… 她突然明白了。 身后,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刘通和刘顺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 “姑娘快走!” 徐妙仪被他们架起来,拖着往后跑。 可她跑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火光中,她看见朱棣骑着战马冲进了关隘。 他的铠甲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 前方,他的大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杀声震天。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火光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那些战俘,那些“奄奄一息”的战俘,根本就不是什么战俘。 他们是朱棣的人,是混进去的内应,是等着这一刻的尖刀。 而她,是他用来送他们过关的钥匙。 刘通在旁边小声道:“姑娘,殿下他……他也是在利用这个机会……” 朱棣站在战马上,目光穿过硝烟,淡淡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与从容。 徐妙仪浑身发冷,原来那天夜里他那句“不会碰你”是真,可利用她,却半点都不曾手软。” 第50章 战雄县 四周是密密的树林, 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落在长满青苔的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绣鞋,不是军营里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 奇怪。 她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软软的,是厚厚的落叶。 忽然,她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她从未见过的树。 满树的叶子, 是红的。 不是秋天那种枯黄的红,是鲜活的、饱满的、 像浸透了朝阳的红色。风吹过时, 满树红叶轻轻摇曳, 像是无数片流动的霞光。 更奇异的是,树枝上系着一条条红色的飘带,在风里飘啊飘, 像是什么人许下的心愿。 徐妙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她想看看那棵树。 她想摸摸那些飘带。 她想知道,为什么这棵树会让她心里又酸又软,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近了。 更近了。 她伸出手,快要触到那条离她最近的飘带,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身形颀长, 逆着光站在那里, 看不清面容。 但徐妙仪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 三步。 “凤儿?” 徐妙仪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帐顶,耳边是远远近近的人声和马蹄声。 “凤儿,你醒了?”那个以为她是燕王私生子的内官正殷勤地笑着,“伙房那边熬了粥,我给你端一碗来?” 徐妙仪愣愣地躺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是梦。 她抬起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砰砰地跳,像是还没从那棵树前跑回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她坐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刚走几步,就看见刘通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凤儿!凤儿!” “怎么了?” “朝廷那边有消息了!”刘通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谷王回南京了,朝廷发了讨伐的诏书,说咱们殿下是……” 第76章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凑近些才敢说出口:“说是贼。” 徐妙仪一愣。 贼? 她忍不住吐槽:你才知道啊?早在北平我就骂过了。 “然后呢?” “然后殿下也发了那个……那个什么布……” “露布?” “对对对,露布!”刘通点头如捣蒜,“告谕所有人,说建文皇帝是个昏君,谋害自己祖父,信用奸邪小人,谋害亲藩,反正就是……不是个好东西。” 徐妙仪沉默了片刻。 她虽然早就知道朱棣打的是什么旗号,但真听到“建文是昏君”这种话从燕军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毕竟,建文……她见过。 文文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怎么看也不像个昏君。 “将士们什么反应?” “反应可大了!”刘通比划着,“都说殿下说得对,朝廷不仁,咱们不能不义,这回一定要打出个公道来!” 徐妙仪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无奈摇头。 “行,我知道了。”她摆摆手,正要走,又想起来什么,“对了,那个谷王……就是宣府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 “他怎么回的南京?” “逃回去的呗。”刘通压低声音,“听说一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咱们追上。” 徐妙仪点点头,猜测要不是他跑回南京通风报信,朝廷也不会这么快就定下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谷王,朝廷也不可能当没事发生。 毕竟朱棣已经把北平的包围圈撕了个口子,朝廷再装瞎,那就真是瞎子了。 她正要回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一看,是一群士兵围在一起,中间有个人站在木箱上,正在大声念着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听了听,发现是在念朱棣的那篇露布。 “……建文……信用奸邪,屠戮亲藩,天地不容……” 念的人声情并茂,围着的士兵听得热血沸腾。 “说得好!” “大王说得对!” “打他娘的!”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听说了朝廷那边的完整阵容。 征北大将军:长兴侯耿炳文。 左右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 兵力:号称三十万。 她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着。 “多少?” “号称三十万。”刘通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压低声音,“不过谭将军说,实际没那么多,但也有十几万。” 徐妙仪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棣现在不过两万余人,他们再神勇,能挡住十几万人吗? 用脚想都知道不行。 她得再去劝劝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两个女儿。 万一他败了,建文会放过他的血脉吗?那两个女儿被藏得再好,万一呢? 徐妙仪攥了攥拳头,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时,她看见朱棣正背对着她,俯身看着地图。 “怎么,又来骂我?”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徐妙仪站在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语调: “你闭上眼睛。” 朱棣回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闭眼?”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你要亲我?” 徐妙仪心里那点莫名的恍惚瞬间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想得美。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已经接上了话。 “那闭眼做什么?”他似笑非笑,“总不会是变戏法吧?” “让你想象一下血流成河的样子。” 朱棣的笑容淡了些。 “闭上。” 朱棣看了她片刻,竟然真的闭上了眼。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和战马的嘶鸣。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些跟着你的人,他们原本在家里种田,老婆在灶台边做饭,孩子在院子里跑。他们本来可以活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孙子孙女绕膝跑。” 朱棣闭着眼,没有说话。 “现在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在替你拼命。替你杀朝廷的人,也被朝廷的人杀。杀完了,就埋在土里,连块碑都没有。” 朱棣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你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徐妙仪一字一顿,“其实不过是被你蛊惑了,替你送死。” 朱棣睁开眼。 “骂完了?” “没有。”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我还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朱棣愣了一下。 “小时候是不是没人管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徐妙仪越说越顺,“想要什么就抢什么,抢不着就哭,哭完了接着抢,长大了就换了个法子,不哭了,改成忽悠别人替你抢?” 朱棣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还有,”徐妙仪伸出手指头,“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动动手指头,别人就该乖乖替你卖命?” “……” “你知道朱能、谭渊那些人管你叫什么吗?‘燕王千岁’、‘主上’、‘殿下’。”她学着那些粗犷的嗓音,“你知道他们背地里管我叫什么吗?” 朱棣终于来了兴趣:“叫什么?” “‘那个不怕死的’。” 朱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徐妙仪瞪他,“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因为全营就我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真话!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忠心耿耿替你卖命?他们是被你骗了!被你那套‘清君侧’、‘靖难’的话骗了!” “说完了?” “还有最后一句。” “说。” 徐妙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这个人,坏透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朱棣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骂得挺好,”他点点头,“以后不要骂了。” 徐妙仪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不是为了骂你。” “哦?”朱棣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两个女儿,你现在觉得胜券在握,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输了,建文会放过你的孩子吗?你把她们藏起来了,藏得很好,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 “没有万一。” 朱棣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太多,低头看下来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我不会输。” 徐妙仪仰头看他,冷笑:“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 他的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说的不是大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徐妙仪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狂妄,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可怕的是,他狂妄得有道理。 “你……”她憋了半天,“你就不能收手吗?老老实实当你的藩王,安安分分守你的北边,非要闹成这样?” 朱棣低下头,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女儿?” 徐妙仪被他突然逼近的距离惊得后退一步,脸上腾地烫了起来:“我担心女儿!” “哦。”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只是担心女儿。” “不然呢?!”徐妙仪恼羞成怒,“你以为我担心你?我巴不得你明天就打败仗,让建文把你抓去砍头!” 朱棣笑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眉眼都舒展开来。 徐妙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羞又恼:“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了笑,眼底却还带着笑意,“你说得很好,以后可以多说。” “……” 这人是不是有病?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疯子一般见识,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回营帐好好休息,”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下来几天,可能会不太平。” 徐妙仪回过头:“你要打哪里?” 朱棣的目光落回地图上: “雄县。” 第二天拔营,徐妙仪骑在马上,跟在辎重队后面,看着浩浩荡荡的燕军往南而去。 走了两天,八月十四的夜里,大军在离雄县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77章 “今夜不走了。”刘通凑过来,“殿下说等半夜再动。” 徐妙仪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盘子。 明天是中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中秋,徐家府上会摆上瓜果月饼,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现在呢? 她在军营里,等着看一场厮杀。 半夜时分,大军悄无声息地动了。 徐妙仪跟着辎重队,落在后面,等她到的时候,雄县城外已经围满了燕军。 城头上静悄悄的。 静得不正常。 徐妙仪看着那些黑黢黢的城墙,忽然明白过来,城里的人还在睡觉。 她想起朱棣之前说过的话:“雄县的守军不会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他说对了。 又一个被他算准的。 她正想着,城头上忽然亮起了火把,接着是喊声: “燕军!是燕军!” “他娘的!怎么来的这么快!” “快起来!敌袭!”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徐妙仪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仓皇跑动的人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朱棣!你个反贼!有种别偷袭!光明正大打一仗!” 徐妙仪一愣。 紧接着,城头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骂声。 “反贼!乱臣贼子!” “先人板板的!老子砍了你脑袋当夜壶!” “朱棣你个狗娘养的!” 徐妙仪听着那些五花八门的骂人话,忽然来了精神。 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朱棣。 朱棣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头,似乎对这番辱骂毫不在意。 徐妙仪眼珠一转,忽然清了清嗓子,冲着城头喊了一嗓子: “骂得好!” 四周的燕军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朱棣也转过头来。 徐妙仪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继续冲着城头喊: “继续骂!让我听听你们还有什么词儿!”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骂得更凶了。 “什么反贼乱臣贼子都骂过了,换点新鲜的!”徐妙仪叉着腰,“你们就不会骂他缺德带冒烟?骂他生孩子没……” “凤儿。” 身后传来朱棣的声音,不轻不重。 徐妙仪回头,看见他骑着马过来,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看不太清。 “你帮他们骂我?” “我帮理不帮亲。”徐妙仪理直气壮,“他们骂得确实好,我忍不住想喝彩。” 朱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周围的燕军大气都不敢出。 “行。”朱棣忽然笑了,“那你继续。” 说完拨马就走。 徐妙仪愣了一下,冲着城头又喊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他让你们继续!谁骂得最好,回头我请他喝酒!” 城头上的骂声顿时震天响。 “朱棣你个王八蛋!”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不得好死!” 徐妙仪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点评了几句: “这句不错,押韵。” “这句差点意思,太文绉绉了,骂人就要往痛处骂!” 旁边的燕军将士们面面相觑。 刘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凤儿,您……您这是……” “怎么?”徐妙仪瞥他一眼,“我就不能听听别人骂他?天天听你们喊大王千岁,耳朵都起茧子了。” 刘通无言以对。 徐妙仪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身边的燕军士兵们。 “你们愣着干什么?” 士兵们一愣。 “光听他们骂,你们就不会帮着骂几句?” “啊?”一个年轻的士兵张大了嘴,“骂……骂大王?” 第51章 逃跑 “对啊。”徐妙仪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天天跟着他卖命,就没点怨气?就不想骂他几句?来来来,趁这个机会, 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 “这……这……”士兵们吓得脸都白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徐妙仪指了指城头, “人家都骂了半宿了,大王也没怎么样嘛。你们看,大王现在离得远,听不见。” 士兵们往朱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凤儿,您别害我们……” “我害你们干什么?”徐妙仪恨铁不成钢, “你们想想, 平时他是不是动不动就骂你们?是不是让你们往东你们不敢往西?是不是让你们送死你们就得去送死?这种时候不骂,什么时候骂?” 有个胆大的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殿下有时候……是挺凶的……” “对嘛!”徐妙仪眼睛一亮, “来,大声点!” 那士兵憋红了脸,终于憋出一句:“殿……殿下他……他老让我们跑操,天不亮就跑,累死个人……”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强忍着点评:“这个力度不够,再狠点。” 另一个士兵小声接话:“他……他上次骂我是猪……” “那你骂回去啊!”徐妙仪怂恿, “你就骂他是……” 她想了想, 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那士兵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能行吗?” “试试嘛,反正他又听不见。” 那士兵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吼了一嗓子:“燕王!你个……你个不讲理的老东西!” 四周的燕军哄地笑了。 有人开了头, 后面就好办了。 “对对对!他就是不讲理!” “上次我腿伤了,他还让我站岗!” “你那算什么?我肚子疼得打滚,他让我去喂马!” “燕王!你听见没有!” 徐妙仪笑得直不起腰。 城头上的骂声和燕军这边的骂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有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凤儿,您就不怕殿下回头算账?” 徐妙仪拍拍他肩膀:“放心,真算账也是先找我。” “那您不怕?” “我怕什么?”徐妙仪理直气壮,“他又不能把我怎么着。你们就不一样了,他真要收拾你们,我可拦不住。” 老兵的脸白了。 徐妙仪笑着摆手:“逗你的。他要是连这点胸襟都没有,还当什么燕王?”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冲着朱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者!你也听见了!将士们对你意见大着呢!回头记得反省反省!” 远处,朱棣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妙仪笑得更大声了。 骂声持续了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城头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大概是骂累了。 燕军这边也骂累了,一个个坐在地上喘气。 有个士兵咂咂嘴:“还别说,骂完了心里舒坦多了。” 另一个点头:“是啊,感觉明天跑操都能多跑两圈。” 徐妙仪听着,忍不住摇头:这群人,骂完了还想着跑操,真的是被朱棣训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朱棣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往前一指。 燕军像是憋了一夜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轰然冲向城墙。 “杀!” 黎明时分,燕军攀附而上,破城而入。 九千守军,八千攻城,战事激烈。 徐妙仪被刘通刘顺兄弟俩带着,和夜不收一营的六十多个弟兄,躲进了县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说是“看守装备”,其实是把她圈起来。 徐妙仪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军械箱子,第一百零八次叹了口气。 “姑娘,您喝水。”刘通端着一碗水过来,满脸堆笑。 徐妙仪接过碗,没喝,就那么端着。 “刘通。” “哎。” “你说我们这一营人,真是来搞侦查的?” 刘通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当然,夜不收嘛,不侦查干什么?” “那你们侦查到什么了?” “这个……”刘通挠挠头,“雄县已经破了,接下来该侦查莫州、河间……” “行了行了。”徐妙仪摆摆手,懒得听他胡扯。 她又不傻。 夜不收一营,六十多人,说是燕军最精锐的侦察兵,结果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朱棣那点心思,她还能不明白? 什么“看守装备”,什么“支援前方”,都是幌子。 这一营人,就是专门看着她,不让她跑路的。 从松亭关那次被他利用之后,她就想走了。 可她走得了吗? 刘通刘顺跟两个门神似的,白天轮班盯着她,夜里轮班守着她,连她去方便都有人在十步之外站岗。 第78章 她又不是傻子,硬跑是跑不掉的。 得想办法。 徐妙仪端着碗,目光悄悄扫过四周。 树林里,夜不收的弟兄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擦刀,有的打盹,有的小声说话。 看起来松懈,可她一动,六十多双眼睛立马就会看过来。 她喝了口水,把碗还给刘通。 “刘通,你说咱们在这儿躲着,前面打得怎么样了?” “那肯定是我们赢。”刘通想都不想,“殿下用兵如神,朝廷那些兵,不够打的。” 徐妙仪没接话。 她看着远处的山路,心里盘算着。 如果她能制造点乱子,让这些人顾不上她,说不定就有机会…… 正想着,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通瞬间站起来,打了个手势。 六十多个夜不收弟兄齐刷刷地噤声,躲进树丛后,刀都出了鞘。 徐妙仪被刘顺拉着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从树缝里往外看。 山路上,涌下来一群人。 约莫二百来个,衣甲不整,兵器七零八落,有的一瘸一拐,有的互相搀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败兵。 从雄县逃出来的。 徐妙仪的眼睛亮了。 她压低声音:“刘通,这些人要逃走。咱们冲下去,拦住他们!” 刘通看了一眼,摇头:“姑娘,他们在下边那条路,咱们在上边这片林子,遇不上的。放他们走就是了。” “放他们走?”徐妙仪瞪眼,“那可是二百多个败兵,咱们六十多人,突然冲下去,一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打赢了,功劳不就是咱们的?” “姑娘,”刘通苦着脸,“咱们不是打仗的,是搞侦查的。” “侦查怎么了?侦查就不能打仗了?”徐妙仪振振有词,“送上门的功劳,你不要?” “不要。”刘通斩钉截铁。 徐妙仪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刘顺。 刘顺同样苦着脸:“姑娘,您就安生待着吧。这功劳,咱们不稀罕。” 徐妙仪气得直咬牙。 这俩人是铁了心要看着她,什么功劳都不动心。 可她不是真想打仗,她只是想趁乱跑啊! 山路上,那二百多个败兵越来越近。 徐妙仪急得抓耳挠腮。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 刘通刘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没拉住。 徐妙仪已经从树丛里冲了出去,站在林子边上,冲着山路上的人大喊: “喂,你们要去哪儿啊?” 山路上的败兵齐刷刷地停住,抬头看过来。 徐妙仪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又喊了一嗓子:“还不留下来送死!” 刘通刘顺的脸都白了。 “凤儿!” 山路上,那二百多个败兵愣了一瞬,然后骂了起来。 “他娘的!是燕军!” “就几个人!冲上去宰了他们!” “杀!” 几个弓箭手已经搭箭拉弓,嗖嗖嗖,几支箭朝林子这边飞来。 刘通一把将徐妙仪扑倒在地,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 “保护凤儿!” 六十多个夜不收弟兄冲了出来,和冲上来的败兵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徐妙仪被刘通拽着往后跑,可她一边跑一边回头,乱成一团了! 就是现在! 她猛地挣开刘通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跑。 可没跑几步,一个败兵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举着刀朝她砍来。 徐妙仪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 “当!” 一杆长枪横在她面前,架住了那把刀。 持枪的手一抖,刀飞了出去,那败兵被一脚踹翻在地。 徐妙仪愣愣地抬头。 火光里,朱棣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他身上的铠甲沾着血,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谁的。 但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跑?”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没再看她,拨马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把她带回去。” 亲兵们上来,把徐妙仪“请”到一匹马上,跟着朱棣往林子深处走。 徐妙仪回头看了一眼,夜不收的弟兄们还在和那些败兵厮杀,刘通刘顺拼命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像死了爹娘。 她忽然有点心虚。 走了一段,朱棣勒住马。 前面是一片空地,没有厮杀,没有喊叫,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朱棣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徐妙仪脚一沾地,就想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说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为什么要跑?” 徐妙仪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不挣了。 “你心里没数?” “没数。”朱棣盯着她,“你说。”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硬得很:“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你要打仗,我不要。你爱利用人,我不爱被利用。你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我当。够不够?” 朱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徐妙仪被他看得越来越虚,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忽然松开她的手腕。 “说完了?” 徐妙仪一愣。 “说完了就回去。”朱棣转身往马边走,“刘通刘顺回头领罚,一人二十军棍。” “凭什么!”徐妙仪追上去,“是我自己要跑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朱棣翻身上马,低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却没什么笑意。 “他们看不住你,就该罚。” “你……” “你再多说一句,”朱棣打断她,“四十军棍。” 徐妙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朱棣看了她一眼,拨马往林子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想跑,提前跟我说。” 徐妙仪一愣:“跟你说?跟你说你会放我走?” 朱棣回过头来,火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会。” “那我跟你说什么?” “说了,”他顿了顿,“我好亲自来追你。” 厮杀声渐渐平息。 入夜后的雄县城,到处都是烧焦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街道上时不时有士兵走过,脚步声沉重,说话声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徐妙仪被安置在一间还算完整的民房里。 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有几个亲兵守着,里间一张木床,一桌一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亲兵们的声音:“殿下。” 门开了。 朱棣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染血的铠甲,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徐妙仪没动,也没说话。 朱棣反手关上门,开始解铠甲。 第52章 威胁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一片一片卸下来, 随手扔在椅子上,最后剩下贴身的玄色中衣,被汗浸透, 贴在身上。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往里挪挪。” 徐妙仪没动。 朱棣也不恼,自己脱了靴子, 上床躺下。 床不大,他躺下来就占了大半。徐妙仪被挤在墙角,背对着他,浑身僵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 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要, 把她往后带了带。 徐妙仪僵得像块木头。 “别动。”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些许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徐妙仪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很热。手臂箍在她腰间,不紧,却让她挣脱不开。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一股子硝烟的气息。 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她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徐妙仪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朱棣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呼吸灼热。 “别……”她的声音发颤。 他的手没停。 “老者!” 他顿了一下, 随即藩身服了上来,在昏暗的灯光里低头看她。 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推开他, 手却使不上力气。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前几天松亭关外,他给她甩脸色时说过的话。 “你不是说过不碰我吗?” 第79章 朱棣的动作顿住了。 徐妙仪盯着他,一字一句:“松亭关外,你自己说的,‘不会碰你’。怎么,燕王殿下说话不算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骗你的。” 徐妙仪噎住了。 “骗……骗我?” “嗯。不这么说,你能乖乖跟着走?” 徐妙仪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骂什么。 这人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你、你说话不算数,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朱棣挑了挑眉:“我是不是男人,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行,你厉害,你骗人有一套。”她咬牙切齿,“那你知不知道,骗人的人,生孩子没……” 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灯油耗尽,屋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床板细微的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 …… 徐妙仪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一条手臂上。那条手臂的主人还在睡,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她看着他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眉头舒展着,嘴角也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个普通的……普通的什么呢?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眉骨。 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想起昨夜的事。 想起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混账话。 想起自己被他堵回去的那句话。 脸上烫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骂自己:徐妙仪,你疯了?他骗你、强迫你,你还在看他睡觉? 可眼睛就是移不开。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张脸好像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没有这么冷硬,没有这么深的纹路,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意气。 那时候他站在一棵红树下,树上系着红色的飘带,风吹过来,满树红叶沙沙响。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妙仪,我……” 她叫什么来着? 徐妙仪的心猛地抽紧。 那棵树。 那个梦。 那不是梦。 “四郎。”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轻得像是叹息。 她愣住了。 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怎么就叫出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什么时候这么叫过他?她明明一直喊他“老者”、喊他“殿下”、喊他“你这个坏透了的东西”、喊他“骗人精”。 可刚才她的声音,喊的就是“四郎”。 她捂住了嘴,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来了。 那棵树,那些飘带,那个从树后走出来的人。 那是很多年前。 那是她还没有嫁给他的时候。 那是他们……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是刘贤得,她是被掳来、被他利用、被他骗、被他强迫的人。她恨他,她想跑,她跟他不是一路人。 她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刘贤得的记忆在拼命往外涌,而徐妙仪的记忆开始完全占据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身边这个还在沉睡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忘了? 窗外有鸟叫。 朱棣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徐妙仪慌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可她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 那棵红色的树,那些红色的飘带,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想起来在哪里了。 南京城外,那座小山,那片枫树林。 秋天的时候,满山红叶。 她亲手在树上系了一条飘带,许了个愿。 他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说:“那你说,是什么?” 他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 她的脸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脸红。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个人,不是只有冷冰冰的一张脸。 …… 身边的人动了动。 徐妙仪赶紧把那些画面压下去,连呼吸都不敢乱。 一只手臂揽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带着睡意的: “醒了?” 徐妙仪没动,也没应。 朱棣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装睡?” 徐妙仪终于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昨夜的灼热,只有清晨的慵懒,和一点淡淡的笑意。 “昨晚,”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喊什么来着?” 徐妙仪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听见了? 她装傻:“什么喊什么?” 朱棣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 “你喊我什么?” 徐妙仪的脸腾地红了。 “没喊什么,”她硬着头皮,“我在骂你呢。” 朱棣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徐妙仪缩在被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被他堵回去的那句话。 不行,这口气得出。 “对了,”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昨晚说,松亭关那句话是骗我的?”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其他的话呢?”徐妙仪来了精神,“是不是也是骗我的?比如说‘我不会杀你’、‘你骂得好’、‘下次想跑提前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也都是骗我的?” 朱棣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记性倒好。” “那当然。”徐妙仪理直气壮,“被人骗了还不长记性,那不是傻子吗?” 朱棣穿好衣服,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徐妙仪往被子里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 “那些话,”他说,“不是骗你的。” 徐妙仪一愣。 “不过,”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最好别跑。跑了,我还追。” “谁要你追!”她冲着他喊,“追上了也没好话!追上了我也接着骂你!骂到你耳朵起茧子!” “你还觉得,”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跑得掉?”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跑不跑得掉,试试才知道。” 朱棣的眼神沉了沉。 “试?”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拿命试?” 徐妙仪一愣。 “昨天那个拿刀砍你的,你看见了?”他的语气平静,却让人听着发冷,“那一刀要是砍实了,你现在还有命在这儿跟我顶嘴?”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通刘顺,六十多个夜不收的弟兄,”朱棣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专门看着你,护着你。你倒好,拿他们当猴耍,自己往刀口上撞。” “我没让他们……” “你没让他们什么?你没让他们冲出去拼命?你没让他们跟那二百多个败兵打?”朱棣打断她,“他们为什么冲出去?因为你站出去了!因为你喊那一嗓子!因为他们要是不冲,你就会被乱刀砍死!” 徐妙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想制造混乱,只是想趁机跑掉,她没想过那些夜不收的弟兄会有危险。 “六十多个人,”朱棣的声音低下来,“要是因为你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徐妙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 “想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以。” 徐妙仪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等打完仗。”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等我把这江山打下来,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徐妙仪愣住了。 “那时候,”他的背影顿了顿,“我亲自送你。”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徐妙仪看着他快要走出门口,忽然开口: “你骗人。” 朱棣的脚步顿住。 “你刚才还说那些话不是骗我的,”徐妙仪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又说打完仗送我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朱棣回过头来。 徐妙仪对上他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 “等你打完仗,那得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到时候我人老珠黄,跑也跑不动了,你还送什么送?送终啊?” 第80章 朱棣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送终也行。” “你!”徐妙仪抓起枕头就砸过去,“你才送终!你全家都送终!” 朱棣伸手接住枕头,扔回床上。 “我全家,”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也包括你。” 徐妙仪被噎得说不出话朱棣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再跑,我不追了。” 徐妙仪一愣:“真的?” “真的。”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直接让人把你腿打断,养好了再跑,再打断。养多少次,打断多少次。” “……” “反正我不急。”他走出门,声音飘进来,“我有的是时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徐妙仪愣愣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者!”她冲着门口喊,“你不是人!” 门外传来一声低笑,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徐妙仪气得直捶床。 这人怎么这样? 说不通道理就威胁,威胁完了还笑? 她抓起枕头又要砸,发现枕头已经被自己扔过一次了,只好恨恨地放下。 风吹进窗子,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等我把这江山打下来,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语气那么平静,好像这件事真的会发生一样。 她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她忽然想,要是他真的把江山打下来了呢? 要是他真成了皇帝呢? 那时候,他还会记得今天说的话吗? 还会记得有个女人,天天骂他、想跑、被他抓回来接着骂? 她翻了个身,望着屋顶。 那棵红色的树,那些红色的飘带,又在脑海里浮现。 还有他站在树下,看着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今天他说“我亲自送你”时的眼神,好像是一样的。 又好像不一样。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第53章 变化 朱棣离开后, 她又睡了会儿,但没多久又被吵醒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 但架不住她睡觉轻。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齐刷刷站着两个人。 一个眉眼周正, 穿着得体,看着就跟个体面人似的。另一个身形利落,眼睛滴溜溜转,跟只猴儿一样。 两人见她出来, 齐齐躬身。 “奴婢王景弘,奉大王之命, 前来伺候姑娘起居。” “奴婢狗儿, 也是来伺候姑娘的。” 徐妙仪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伺候? 说得真好听。 早上朱棣才走,不到半个时辰人就送来了。这哪里是伺候, 这分明是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堵她门口。 “狗儿?”她看着那个猴儿似的,“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狗儿一愣,老老实实答:“回姑娘,是王爷起的。奴婢原先叫王彦,王爷说叫狗儿好养活,就叫狗儿了。” “好养活?”徐妙仪点点头, “那你挺好养活的。” 狗儿讪讪地笑。 徐妙仪又看向另一个。 “王景弘?” “是。”那个周正的应道。 徐妙仪嗯了一声, 转身回屋。 两个内官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前王妃看着挺好说话, 没传说中那么难缠。 然后他们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句话: “我要喝后山晨露煮的茶。” 狗儿一愣:“姑娘,现在?” “现在。”徐妙仪的声音慢悠悠的,“晨露嘛,当然要清晨采。过了时辰,那还能叫晨露吗?” 狗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向王景弘。 王景弘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 狗儿认命地转身,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徐妙仪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王景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徐妙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回姑娘,”王景弘不卑不亢,“狗儿去了,奴婢在这儿伺候。” “伺候什么?” “姑娘有什么吩咐,奴婢照办。” 徐妙仪眼珠一转。 “那行,”她说,“你进来。” 王景弘进了屋。 徐妙仪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屋里的陈设。 “我看着这些摆设不顺眼,你给我重新摆摆。” 王景弘看了看:“ 姑娘想怎么摆?” “不知道。”徐妙仪托着腮,“你自己琢磨,摆到我满意为止。” 王景弘沉默了一瞬,开始搬。 他把桌子往左边挪了三尺,徐妙仪皱眉:“太靠墙了,憋得慌。” 他把桌子往右边挪了四尺,徐妙仪摇头:“挡着路了。” 他把桌子往中间挪了两尺,徐妙仪叹气:“正对着门,风水不好。” 王景弘把桌子搬回原位。 徐妙仪眨眨眼:“怎么又搬回去了?” 王景弘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姑娘,桌子原来的位置就挺好。” 徐妙仪被噎了一下。 她指着旁边的椅子:“那椅子呢?椅子也得换换。” 王景弘开始搬椅子。 椅子摆到左边,徐妙仪说不配。摆到右边,徐妙仪说不搭。摆到角落,徐妙仪说太远够不着。 王景弘把椅子也搬回原位。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搬的。 王景弘站在那儿,看着她,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徐妙仪甩甩手:“行了行了,下去吧。” 王景弘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徐妙仪往床上一躺,盯着帐顶,心里美滋滋的。 让这两个门神在外面站着,风吹日晒的,看他们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自然会去找朱棣诉苦。到时候朱棣嫌他们没用,说不定就换人了。 换几个笨一点的,她好跑路。 她翻了个身,正想着下一步怎么折腾,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脑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努力想了想,想起汉代的事,那些兄弟姊妹,那些熟悉的歌谣,那些她以前随口就能蹦出来的本宫…… 画面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她又想了想原主在徐家长大的事,这个倒很清楚,连她母亲过生日那天穿什么颜色的嫁衣都记得,连徐家后院那棵枣树每年结多少枣子都记得。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定是那天晚上。 一定是和朱棣那个之后,原主的记忆就开始占上风了。 她快要不是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得躲着他。离他越远越好。绝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可问题是,她被他派人看着,怎么躲?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朱棣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狗儿和王景弘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徐妙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慌。 “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朱棣看见徐妙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短匕,横在身前。 那短匕是挂在墙上的那柄,平时用来裁纸的,连只鸡都杀不死。 可她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要练剑。”她把短匕往前送了送,“闲人回避。滚。”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把短匕,又抬头看她。 “你这是要行刺本王?” “练剑。”徐妙仪咬着牙,“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要练剑。” “练剑?”朱棣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拿把裁纸刀练剑?” 徐妙仪脸一红,嘴却硬得很:“裁纸刀怎么了?裁纸刀也是刀。一寸短一寸险,你懂不懂?” “一寸短一寸险,那是匕首的使法。你练的是剑。”朱棣慢悠悠地说,“剑有双刃,主刺。匕首单刃,主划。你拿匕首练剑,练的是哪门子功夫?” 徐妙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匕,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我愿意练什么练什么,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朱棣往前走了一步,“本王就是好奇。” 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又往前走了一步。 徐妙仪又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一直往前走,徐妙仪一直往后退,退到桌边,没地方退了。 朱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第81章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她声音都有点抖,手里的短匕还横在两人中间,可那刀尖抖得跟筛糠似的。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把短匕,又看了看她。 “你这刀,”他说,“抖得挺有节奏。” 徐妙仪:“……” “练剑练的?”他问。 徐妙仪气得想把刀捅进他胸口。 可她不敢。 她只能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朱棣,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棣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本王来看你。”他说,“昨儿有人说本王言而无信,派人看押她。本王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不派人看你了?” 徐妙仪一愣。 “我说打下江山任你去,可没说不看着你。”朱棣慢条斯理地说,“再说了,你看那两个人,王景弘,老实本分;狗儿,机灵勤快。本王挑的都是最好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看押了?” 徐妙仪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人今天是来气她的。 “你、你强词夺理!”她终于憋出一句。 朱棣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微微皱起,眼睛比平时亮一些。 徐妙仪看着他的笑,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目光。 “你笑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朱棣没回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拿刀的那只手。 徐妙仪浑身一僵,想抽回来,抽不动。 朱棣把她的手连同那把短匕,一起按在桌子上。 “刀不是这么拿的。”他说。 他低下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位置。 “握刀要稳,但不是死握。手腕要活,但不能松。刀尖对准对手的咽喉,但眼睛要看对方的眼睛,让他猜不到你要刺哪儿。”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平稳,可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指,他的呼吸还拂在她的耳侧。 徐妙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他的温度,他身上的味道。 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听明白了吗?”他忽然问。 徐妙仪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往下掉。 “啊?”她说。 朱棣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 “好好练。”他说,“练好了,下次本王陪你过几招。” 徐妙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匕,半天没动。 朱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别耍花样。” 然后推门走了。 徐妙仪站在桌边,愣了好久。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狠狠地把短匕往桌上一摔。 “什么人啊!”她骂道。 骂完又觉得不解气,把短匕捡起来,又摔了一次。 门外传来一声低笑。 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徐妙仪气得直捶桌子。 这人怎么这样? 说不通道理就动手动脚,动完手脚还笑? 第二天早上,狗儿和王景弘还站在院子里,两尊门神似的,一动不动。 徐妙仪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手里有点不对劲。 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昨天那种裁纸的小匕首,是正经的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上摘下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握进手里的。 她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拿的刀? 她刚才只是想出来看看是谁,怎么就……怎么就顺手把刀摘了? 而且这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吃力。 她试着挥了挥,还挺顺手。 可她是大汉公主穿过来的,在大汉活了十九年,连剑都没摸过几次,怎么会用刀? 这不是她的本事。 这是徐妙仪的本事。 徐妙仪是武将之女,从小看着刀枪剑戟长大的,自然会用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刀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去当教材。 可这不是她的手吗? 不对,这当然是她的手。 但这握刀的姿势,不是她的姿势。 她试着松开手指,想把刀放下。 可手指不听使唤。 或者说,手指太听使唤了,它们握得稳稳的,好像这把刀本来就该在它们手里。 徐妙仪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汉代的记忆变模糊了,原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今天她发现自己会拿刀了,握刀的姿势比练了十年的人还标准。 明天呢? 明天她会不会连说话的语气都变成徐妙仪?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冷完之后又是一股邪火往上窜。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两个内官。 王景弘站在左边,表情平静,不卑不亢。 狗儿站在右边,眼睛滴溜溜转,随时准备接话。 徐妙仪握着刀,朝他们走过去。 狗儿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姑、姑娘?” 徐妙仪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景弘也往后退了一步:“姑娘,您这是……” 徐妙仪还是没说话。 她举起刀。 狗儿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王景弘愣了一下,也跟着跑。 徐妙仪提着刀就追。 “姑娘!姑娘!”狗儿一边跑一边喊,“您冷静!您冷静!” “我冷静得很!”徐妙仪追上去,一刀砍向他身后的空气,“你们不是要伺候我吗?跑什么?” 狗儿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绕圈,王景弘跑在后面,差点被徐妙仪的刀尖扫到衣角。 “姑娘!”王景弘难得提高了声音,“您放下刀!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徐妙仪追着他们,“我就想问问你们,跑得快不快?” 狗儿都快哭了:“快!快!奴婢跑得可快了!” “那挺好,”徐妙仪一刀砍过去,“跑得快的人活得久!” 狗儿和王景弘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一眨眼就没影了。 徐妙仪站在院门口,提着刀,喘着气,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 跑了也好。 她正想一个人待着。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墙根那儿有点动静。 她停下脚步,握紧刀,盯着那面墙。 一道人影从墙后翻进来,落在她面前。 是燕山右护卫百户倪琼。 徐妙仪一愣,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之前朱棣被她毒傻,就是这个倪琼,隔三差五借着由头往她院子里递消息,压低声音跟她嘀咕:“王妃,燕王起兵是造反,朝廷才是正统,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第54章 套情报 当时她稀里糊涂点了头, 跟他合计过好几回怎么往朝廷那边递消息。后来跟着朱棣来了军营,这事就搁下了,没想到这人居然也跟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 “那两个内官刚被我打跑,一会儿可能就回来……” “属下看见了。”倪琼一脸敬佩,“王妃好身手!” 徐妙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心里一阵发苦。 好身手? 这不是她的身手。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点点头:“凑合。你找我什么事?” 倪琼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姑娘,属下联系上朝廷的人了。” 徐妙仪心里一跳。 “莫州的潘忠潘都督, ”倪琼不知她刚和朱棣缠绵,只当她依旧一心想逃离燕王, 当即压低声音, 道出重磅消息,“他说了,只要我们带着有用的情报前去投奔, 他就帮我们向朝廷请赏,保我们一世安稳。” “情报?”徐妙仪问,“什么情报?” 倪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 “燕王下一步,究竟是打真定,还是打莫州?只要姑娘能查到这个消息,我们立刻就走, 投靠朝廷!” 徐妙仪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这把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她不觉得吃力。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的方向, 能感觉到怎么挥最省力、最快、最致命。 这不是她的本事。 这是徐妙仪的本事。 再过几天,她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第82章 她抬起头,看向倪琼。 “好,”她说,“我答应你。我去查。” 倪琼眼睛一亮:“王妃答应了?” 徐妙仪点点头。 她想起松亭关那一次。 朱棣骗她说不碰她,最后却利用她的心软,假意放俘,巧夺关隘。 那笔账,她一直记着。 她不想打仗,不想看着生灵涂炭。 她更不想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而离开这里,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我答应了,”她又说了一遍,“你等我消息。” 倪琼重重地点头,翻墙走了。 徐妙仪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要探到军情,硬来不行,只能去他面前晃一晃,伺机而动。 她理了理衣襟,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慢悠悠往朱棣的主军帐走去。狗儿和王景弘被她折腾怕了,只敢远远跟着,不敢真的贴身堵人。 帐帘一掀,朱棣正低头盯着舆图,周身气场冷冽,一看就是在筹谋大战。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声音沉得像冰:“早上拿刀追着内官满营跑,现在知道过来认错了?” 徐妙仪心里一紧,强装镇定:“我没有错,是你先换了我的人,故意防着我。” 她话音刚落,手腕猛地一紧! 朱棣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整个人拽得往前一扑,硬生生按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咚”的一声,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吓得魂都快飞了。 “朱棣!你放开!” 她挣扎着要起身,可朱棣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的腰,死死锁在怀里,半点动弹不得。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眸色又深又暗,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压迫。 “敢在本王营里动刀,还敢顶嘴?”他轻笑,“不让你长点记性,你真当自己能无法无天。” 徐妙仪僵在他怀里,浑身紧绷,脸颊发烫,又气又慌。 她气得瞪他:“你不讲道理!” “本王行军打仗,向来只讲胜负,不讲道理。”朱棣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喉结轻滚,“方才闹得那么凶,现在倒是软得很。”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亲下来。 徐妙仪瞬间慌了神。 不行!她是来套情报的,不是来被吃的! 她脑子飞速转动,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殿下!你胡子扎人!” 朱棣动作一顿。 “上次你就扎我,我脖子上红了好几天!”她趁热打铁,一脸控诉,“别人都问我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为什么这蚊子不咬他们只咬我?我只能说是自己挠的!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 朱棣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就这?” “这怎么了?”徐妙仪理直气壮,“你天天打仗不知道,我们女孩子家皮肤嫩,你这胡子跟刷子似的,一蹭一道红。你要真想……那个……能不能先把胡子刮了?” 朱棣沉默了 三秒。 三秒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刮胡子可以。” 徐妙仪眼睛一亮。 “但是,”朱棣慢条斯理地接下去,“刮胡子的刀,你来磨。” 徐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磨刀? “怎么?”朱棣挑眉,“不愿意?” 徐妙仪咬了咬牙:“磨就磨!” 反正先拖过去再说! 朱棣点点头,居然真的松开了扣着她腰的手,往旁边一伸,从案几底下摸出一把剃刀,塞进她手里。 徐妙仪捧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剃刀,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你来真的? “磨吧。”朱棣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磨好了,本王有赏。” 徐妙仪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忽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殿下,”她咽了口唾沫,“我磨完刀,谁给你刮?” 朱棣理所当然:“你。” 徐妙仪差点没把刀扔出去。 “我不会啊!” “学。” “这能学吗?这是脸!是你的脸!燕王的脸上!”她急了,“我要是一刀下去刮歪了,破相了,你的兵还认得出你吗?” 朱棣面不改色:“认不出正好,本王可以假装是你新找的男人。” 徐妙仪噎住了。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捧着刀,蹲在案几边上开始磨。 刺啦,刺啦。 磨了半天,她举起刀对着灯看了看,一脸不确定:“好了吧?” 朱棣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片刻,递还给她:“再磨。” 徐妙仪:“……” 刺啦。刺啦。 又磨了半天,她再举起来看,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刀刃上居然有几个豁口。 朱棣接过去,看了三秒,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磨的是刀背。” 徐妙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翻过来,翻过去,表情逐渐凝固。 好像……确实是刀背。 她干笑两声:“失误,失误,重来重来。” 朱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翻面,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刺啦。刺啦。 这一次,徐妙仪磨得格外认真。 但她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情报。她是来套情报的。舆图就在那边,朱棣就坐在这儿,她得想办法让他开口。 硬问肯定不行,得拐着弯来。 她一边磨刀一边嘀咕:“殿下,您这刀多久没磨了?是不是好久没刮胡子了?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忙什么呢?” 朱棣闭着眼睛养神,随口答:“打仗。” “打哪儿啊?”她装作随口一问。 朱棣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 徐妙仪心里一紧,赶紧低头继续磨刀,嘴里嘟囔:“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朱棣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徐妙仪磨了两下,又忍不住开口:“我听人说,打仗之前得先看舆图,您那舆图我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都看得清吗?” “看得清。” “那你看的是哪儿啊?”她头也不抬,语气要多随意有多随意,“我就是好奇舆图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朱棣又睁开眼,盯着她看了三秒。 徐妙仪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装得一脸无辜,手里的刀磨得刺啦刺啦响。 三秒后,朱棣忽然伸手,一把将她连人带刀拽进怀里。 徐妙仪吓得差点叫出声:“干、干什么?” 朱棣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这么想知道本王打哪儿?” 徐妙仪心跳如鼓,硬着头皮点头:“想……就是想关心一下殿下嘛……” “关心?”朱棣挑眉,“不是想套情报?” 徐妙仪脸都僵了:“怎么会!我套情报干什么!我又不打仗!” 朱棣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想知道也行。” 徐妙仪眼睛一亮。 “亲一下。”朱棣指了指自己的脸,“亲这儿。” 徐妙仪:“……” 又来这套! 她咬了咬牙,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跟小鸡啄米似的。 朱棣不满意:“就这?” “就这!”她红着脸瞪他,“你快说!” 朱棣低笑出声,被她这副又急又怕的样子逗得心情大好。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顶,慢悠悠地开口: “莫州。” 徐妙仪心里狂跳,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莫州是哪儿啊?” “离这儿不远。”朱棣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要上摸,“先取莫州,再下定真定。” 徐妙仪脑子“嗡”的一声! 情报到手! 她强压住狂喜,正想再问两句,朱棣忽然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脖子上:“问完了?” 徐妙仪浑身一僵。 “问完了……”她干笑,“谢谢殿下……” “不客气。”朱棣的声音带着笑意,“问完了,该本王了。” 徐妙仪一愣:“你问什么?” 朱棣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摆,慢条斯理地说: “本王问你,今晚准备往哪儿跑?” 徐妙仪整个人石化了。 “马备好了?”朱棣继续问,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干粮带够了吗?同伙是哪个?倪琼?” 徐妙仪瞪大眼睛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看着她这副表情,笑得愈发愉悦。 “套情报?”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本王让你套。” 徐妙仪欲哭无泪。 完了。 全完了。 第55章 战莫州 大军向莫州挺进。 日头毒辣, 晒得人头皮发麻。徐妙仪穿着那身太监服,骑在马上,跟在队伍中间, 感觉自己像一块行走的烤肉。 第83章 那个以为她是燕王私生子的太监,徐妙仪现在知道他叫蔡畅了,正殷勤地给她扇扇子。 “凤公公, 您热不热?要不要喝水?小的这儿有。”蔡畅笑得一脸谄媚。 徐妙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她不想回忆昨晚的事,但脑子不听使唤。 朱棣最后把她“打”了一顿。 先是审了她半个时辰,把她那点小心思全翻了出来,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行, 你想跑就跑吧,本王不拦着。” 徐妙仪当时都懵了。 不拦着? 然后朱棣又说:“反正你跑一次, 本王抓一次。跑两次, 抓两次。抓回来就打一顿屁股。” 徐妙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什么? 打哪儿? 朱棣看着她懵掉的表情,笑得愈发慈祥:“怎么?没听清?本王再说一遍,抓回来, 就打一顿屁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跟哄孩子似的,但那双眼睛却一点都不可慈祥。 那眼睛里有笑意,有玩味,还有一点暧昧。 徐妙仪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没退成,因为腰还被朱棣揽着。 “殿下, ”她干巴巴地说, “这个……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朱棣挑眉,“哪里不合适?” “我都多大了……”徐妙仪试图讲道理,“打屁股这种惩罚, 那是给小孩子的。” “本王不管。”朱棣打断她,理直气壮,“本王就想打。” 徐妙仪:“……”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再说了,”朱棣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点了点,“你跑一次,本王就得费功夫抓一次,抓回来还不能打两下出出气?” 徐妙仪:“……你出气就打我?” “不然呢?”朱棣一脸理所当然,“我又不能打自己。” 徐妙仪被噎得说不出话。 朱棣看着她这副表情,笑意更深:“放心,我下手有轻重。不会打坏。” 徐妙仪:“殿下,您这惩罚方式,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徐妙仪搜肠刮肚找词,“不太正经?” “不正经?”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本王还没开始不正经呢。” 徐妙仪浑身一僵。 朱棣的气息就在耳边,温热的,痒痒的。 “所以,”他说,“别跑。跑了,本王就有机会不正经了。” 徐妙仪:“……” 朱棣没给她继续想的时间。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浅尝辄 止的轻咬,是真正的、深入的、带着侵占意味的吻。 徐妙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被朱棣抓着,环在了他的腰上。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压在了榻上。 朱棣撑在她上方,衣襟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几乎要把她烧穿。 “现在,”他的声音低哑,“本王要开始不正经了。” 徐妙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笑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放心,本王下手有轻重。不会打坏。” 徐妙仪脑子嗡嗡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殿下……” “嘘。”朱棣的唇贴着她的耳垂,“别说话。” 徐妙仪闭嘴了。 不是她想闭嘴,是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帐外的夜风轻轻吹动帷幔,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很久之后,徐妙仪瘫在榻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朱棣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神情餍足得像只吃饱了的猫。 “还跑吗?”他问。 徐妙仪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朱棣笑了:“看来还有力气。” 徐妙仪浑身一紧:“没有!一点都没有!” 朱棣笑得更愉悦了。 “睡吧。明天还要行军。” 徐妙仪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闭着眼睛问,“你刚才说的那个……打屁股……” “嗯?” “还打吗?” “你想打?”他问。 “不想!”徐妙仪赶紧否认,“我就是问问……” 朱棣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 “不打。”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今晚打够了。” 徐妙仪愣了一下,当时就想骂人。 但她没敢。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想骂人。 “凤公公?”蔡畅又凑过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徐妙仪咬牙,“我就是想骂人。” 蔡畅一愣:“骂谁?” “骂……” 徐妙仪话没说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头看去,只见大军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队伍前方隐隐传来传令声,但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怎么了?”徐妙仪问。 蔡畅伸长脖子:“好像是张玉将军来了……在跟大王说话呢……” 徐妙仪竖起耳朵,但什么也听不见。 太远了。 她只能远远看见朱棣骑在马上,张玉单膝跪地,两人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大军开始动了。 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 “撤了?”徐妙仪愣住,“怎么撤了?” 周围的士兵也是一脸懵,但军令如山,没人敢问。队伍开始调头,徐妙仪被迫跟着人流往后走。 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她勒住马,“这大热天的,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怎么说撤就撤?” 蔡畅一脸慌张:“小徐公公,您别乱跑……” 徐妙仪没理他,只是看着前面越来越远的莫州方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她可是盼了一路了! 从北平出来到现在,她天天在军营里蹲着,睡的是帐篷,吃的是干粮,连洗个澡都得趁没人偷偷摸摸的。好不容易快到莫州了,她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进了城,朱棣肯定得给她安排个院子,像在雄县那样,有床有热水有干净衣服,说不定还能吃点可口的。 她都想好了,先泡个澡,然后睡一觉,睡醒了再…… 现在全没了。 撤了。 就这么撤了。 “凭什么啊……”她小声嘟囔,“我澡都还没洗呢……” 蔡畅没听清:“您说什么?” “我说,”徐妙仪咬着牙,“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哎哎哎!”蔡畅伸手想拽她,但徐妙仪已经拨转马头,逆着人流往前冲去。 她得问清楚。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走得好好的,忽然就撤? 她一路穿过混乱的队伍,费了老鼻子劲才挤到队伍前方,就看见朱棣正勒马站在路边,神情平静地看着大军后撤。 张玉已经不见了。 徐妙仪勒住马,气喘吁吁地喊:“殿下!” 朱棣转过头,看见是她,眉毛微微一挑。 “你怎么跑过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撤!”徐妙仪指指后面,“都走到这儿了,再往前就是莫州,怎么忽然就撤了?” 朱棣淡淡道:“有点不对劲。” 徐妙仪一愣:“哪里不对劲?” “先退。”朱棣不解释,也不跟她多掰扯。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殿下,你这理由也太随便了吧?‘就是不对劲’?你这是行军打仗还是算卦呢?要不我给你找只乌龟来烧烧龟甲,看看裂纹再决定往哪儿走?” 朱棣看了她一眼。 徐妙仪继续输出:“大军开拔,粮草先行,这一来一回得消耗多少粮食您知道吗?底下的兄弟们累得跟狗似的,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您一句‘不对劲’就让人家调头,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还有,”她越说越来劲,“你这说撤就撤,朝令夕改,军令如山这四个字你写哪儿去了?明天你要是再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又得调头?咱们就在这来回溜达,等建文皇帝的军队来了直接把我们包饺子?” 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默认了?还是觉得我说得对?” 朱棣终于开口:“说完了?” “没有!”徐妙仪梗着脖子,“我还没说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呢!看见个山谷就觉得有埋伏,看见片树林就觉得有敌军,您怎么不觉得天上的云彩里有天兵天将呢?” 周围的亲兵已经开始低头看脚了。 第84章 徐妙仪浑然不觉:“你这样草木皆兵,干脆别靖难了,回北平自请下狱,等着建文皇帝惩罚你得了。反正你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哪儿都有危险,那还打什么仗啊?躺家里最安全!” 朱棣却不怒,反而低笑一声:“退,必须退。本王做事,何须向你解释。”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乾坤独断。 徐妙仪气得在马背上直跺脚。 蔡畅这时候才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拽住她的缰绳:“小徐公公!您别骂了!您别骂了!那是大王!是燕王!” 徐妙仪:“我骂的就是燕王!” 蔡畅吓得脸都白了:“您、您小声点……” “我凭什么小声?”徐妙仪一边被蔡畅拖着往回走,一边回头喊,“老者!你等着!等我回去写三千字的谏言参你!” 后面的亲兵面面相觑。 一个亲兵小声说:“要不要……拦一下?” 另一个亲兵摇摇头:“别了吧。大王都没拦,咱们拦什么?” “可是她骂大王……” “你没看见大王在笑吗?” 亲兵们沉默了。 好像……是在笑? 徐妙仪被蔡畅连拉带拽地拖回队伍中间,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 “什么人啊!问个问题都不好好回答!” “‘不对劲’?我还‘不舒服’呢!” “行军打仗靠直觉,他怎么不去路边摆摊算命?” 蔡畅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凤公公,您小声点……小声点……”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终于闭嘴了。 大军后撤了二里地。 张玉策马上 来:“殿下,为何忽然下令后撤?” 朱棣没回答,反问:“倪琼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张玉一愣,不明白怎么忽然跳到这茬上,但还是如实禀报:“审了。这厮在军中联系了六个百户,准备今晚偷情报投奔潘忠。人已经全拿下了。” “六个百户,”朱棣缓缓道,“都是从哪个卫所来的?” 张玉报了几个名字和番号。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张玉见状,以为朱棣是在担心埋伏的事,赶紧补充道:“殿下放心,探子已经查探过那个山谷了,咱们的人亲自进去搜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朱棣转头看他:“搜过?” “是。”张玉点头,“昨天夜里,末将派了两个夜不收进去,从谷口一直搜到谷尾,连只野兔都没看见。确认安全。”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倪琼联系的那六个百户,”他说,“有三个是负责探路的。” 张玉一愣:“殿下是说……” “潘忠知道我们的行军习惯。”朱棣的声音平静,“他已经知道我们会到那个山谷了。” 张玉的脸色变了。 朱棣转头看向远处的山谷。 “传令,”他说,“全军再退五里。” 山谷里,潘忠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头上顶着树枝编的帽子,身上插满了树叶,活像一棵成了精的灌木。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 三天! 蚊子咬,日头晒,夜里还得防着蛇。好不容易把朱棣等来了,结果这人走到山谷口,看了一眼。 退了二里地。 潘忠当时就懵了。 但他想,可能朱棣临时有什么事,等会儿就进来了。 然后朱棣又退了五里。 潘忠:“……” “将军,”副将小声说,“燕庶人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不可能!”潘忠咬牙,“咱们藏得这么好,他怎么可能发现?” 副将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树枝:“咱们这打扮……是不是有点显眼?” 潘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显眼什么显眼!这叫伪装!懂不懂!” 副将不敢说话了。 潘忠继续盯着远处。 盯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燕军的阵营里,好像有人在往这边看。 然后他看见一队骑兵从阵营里冲了出来,直奔山谷而来。 潘忠腾地站起来。 “他娘的!”他一脚踹在石头上,“冲!都给我冲!” 五千伏兵从山谷中涌出,头上身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树枝,远远看去,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 但燕军早就列好了阵。 “杀!” 喊杀声震天响起。 徐妙仪被夜不收一营护在队伍中间,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战场。 她看见朱棣策马立在阵前。 他的身后,战旗猎猎。 他的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但他一动没动。 只是抬起手,轻轻往前一挥。 燕军的骑兵便如利刃般刺入敌阵。 “杀!” 徐妙仪看得呆住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回北平自请下狱,等着建文皇帝惩罚你得了。” 脸上有点烧。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时辰后,潘忠的人头被挂在了旗杆上。 徐妙仪远远看见那颗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后怕。 还好昨天没跑成。 要是她真的跟着倪琼跑了,投奔的就是这个潘忠。 然后呢? 然后跟着他一起兵败,一起被朱棣砍了脑袋? 徐妙仪打了个寒颤。 “小徐公公?”蔡畅又凑过来,“您冷吗?” “不冷。”徐妙仪木着脸,“我就是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没死成。 徐妙仪在心里说。 第56章 打他 大军继续向莫州挺进。 这回没再“不对劲”了。 莫州的城门大开, 守军跪了一地。 徐妙仪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兵,心里有点复杂。 主帅都死了, 还打什么打? 杨松倒是挺识相,城门一开,跪得比谁都快。朱棣也没为难他, 收编了降兵,占了城池,一气呵成。 徐妙仪终于住进了院子。 有床。 有热水。 有干净衣服。 她泡在浴桶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容易啊。 为了这一天, 她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多少天?在马背上颠了多少里?还被朱棣吓得心跳漏拍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拒绝回忆那天晚上。 坚决拒绝。 但脑子里不听话,总会冒出来一些片段。 “……打你屁股。” 徐妙仪把脸埋进水里。 不想了不想了。 在莫州修整了两天, 大军继续开拔。 这回的目标是真定。 徐妙仪听蔡畅说, 真定城里驻扎着朝廷的六万大军,主帅是耿炳文,一个据说很能守的老将。 “六万?”她当时就愣住了, “咱们有多少人?” 蔡畅想了想:“两万多吧。” 徐妙仪:“……” 两万打六万? 朱棣是不是疯了? 但大军还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叫无极县的地方,才停下来修整。 无极县是个小地方,连城墙都是土夯的。大军扎营在外,徐妙仪跟着夜不收一营住进了县城里的一座小院。 院子比莫州的小多了,但好歹有张床。 她刚躺下,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蔡畅和几个太监, 聚在一块儿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张玉将军又去真定城下骂阵了!” “又去了?”另一个太监惊呼,“这都第几回了?” “第四回 了!”蔡畅的声音透着得意,“听说这回骂得更狠, 直接让人在城下搭了个台子,轮着班骂!” 徐妙仪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搭台子骂人? 闲的吧? 一个太监好奇地问:“都骂什么了?” 蔡畅清了清嗓子,学了起来:“耿炳文!你个缩头乌龟!六万人马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你是准备在里头下蛋吗?” 几个太监哈哈大笑。 “还有呢还有呢?”另一个太监催他。 蔡畅继续:“你们真定城是不是没茅房?不然你怎么能缩着不出来?还是说你耿炳文其实是女的,躲在城里绣花呢?” “哎呦喂,”几个太监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太损了!”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她忽然有点同情那个耿炳文了。 被人在城下这么骂,换她能气死。 “然后呢?”一个太监问,“耿炳文出来了吗?” “出来什么呀!”蔡畅一拍大腿,“城门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开!张将军骂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那耿炳文就跟聋了似的,愣是没动静!” “啧啧啧,”另一个太监摇头晃脑,“六万人啊,居然不敢出来,这胆子也忒小了吧?” 第85章 “那可不!”蔡畅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咱们大王是谁?那是从北元人堆里杀出来的!耿炳文算什么东西?当年跟着徐达混的时候,咱们大王已经独当一面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当年咱们大王在北平,北元人一听名字就跑!” “何止北元人!我听老兵说,当年咱们大王带着五百人,就敢追着几万北元骑兵打!” “五百人追几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不!追了三百里,杀得北元人屁滚尿流!” 徐妙仪翻了个身。 五百追几万? 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 但太监们显然很吃这一套,惊叹声此起彼伏。 “咱们大王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 “我看是杀神转世!” “什么杀神,那是真龙……” “嘘!”有人赶紧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 蔡畅压低声音:“怕什么?这院子里又没外人,再说了,咱们心里都有数,对不对?” 几个太监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徐妙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吹嘘,嘴角越抽越厉害。 武曲星下凡? 杀神转世? 真龙? 她翻了个白眼。 就朱棣那个流氓? 那天晚上压着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像杀神了?哪一句像真龙了? “打你屁股”…… 这话是杀神说的? 徐妙仪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外面的太监还没消停。 蔡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说个秘密,我听说啊,那耿炳文以前跟咱们大王打过仗,被揍得满地找牙,所以现在看见咱们大王就腿软。”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们?” “哎呀呀,怪不得不敢出来呢!” “那可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几个太监连连点头,一脸与有荣焉。 徐妙仪终于忍不住了。 她腾地坐起来,隔着窗户喊:“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大王厉害!能不能让我睡会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片刻,蔡畅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凤公公?您还没睡呢?” “没睡!”徐妙仪没好气地说,“被你们吵醒了!” “对不住对不住……”蔡畅赶紧赔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徐妙仪重新躺下,盯着房梁。 那天晚上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 他压在她身上,眼睛里的东西几乎要把她烧穿。 “现在,本王要开始不正经了。” 还有事后那句,“今晚打够了。” 徐妙仪把枕头捂在脸上。 “啊啊啊啊啊!”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几声,然后猛地翻了个身。 “不就是六万人吗?”她咬牙切齿地对着黑暗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两万打六万?嫌命太长!等耿炳文出来,看他怎么收场!”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管他死活?他输了正好,你就能跑了! 另一个说:那天在山谷前,要不是他“不对劲”,你现在已经死了。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冒出来:那、那是运气好!这次肯定没那么好运了!六万人呢!两万打六万?怎么可能赢? 正在心里吐槽,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凤儿?”是马和的声音,“道衍大师有请。” 徐妙仪一愣。 道衍? 那个老和尚怎么跑来了? 她瞬间脑补出一万种可能性。上次在北平,这老和尚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咬定她要毒杀朱棣,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倪琼的事刚爆出来,他就找上门,铁定是听说了什么,要来兴师问罪。 徐妙仪硬着头皮跟着马和走,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好好的把她扣在身边,这下好了,连庙里的老和尚都来管闲事了。 两人穿过营地,进了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 门一推开,便见道衍端坐在蒲团上。他依旧是那副形容枯槁、形如病虎的模样,双目微阖,手里捻着佛珠,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 徐妙仪打定主意不先开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道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她:“倪琼招了。” 徐妙仪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 “他说你和他勾结,要带情报投靠潘忠。” “他招供了,然后呢?”徐妙仪摊手,“大师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没干?说我冤枉?” 道衍没说话。 徐妙仪索性把话挑明了:“是,之前我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呢,就被朱棣识破了,然后就被关押在他身边了。” 她特意加重了“关押”二字,看着道衍眉头微蹙,心里颇觉解气。 “今日早上起来,倪琼就被斩首了。”她看着道衍,“大师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来晚了。” 道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算未曾实施,”道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山谷遇伏,你也脱不了干系。说吧,除了倪琼,你还暗中联系了什么人?在军中安插了多少棋子,准备伺机破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之前刘通刘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现在狗儿和王景弘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告诉我,我能联系谁?我就联系了朱棣!你自己去问他啊!” 道衍沉默了片刻,道:“你去跟殿下说,你不是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你。” 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道衍看着她,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若亲口告诉他,你不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盯着你,更不会留你在主营。你想走,想投诚,想做什么,都随你。” 这才是道衍的真实目的。 他本以为,朱棣放任“徐妙仪”投奔宋忠,是已然放下。哪曾想,短短时日,他竟又把这个女子带回身边,甚至留宿主营。 他担心,眼前这个女子心怀异志,会成为刺向燕王最锋利的刀。 可他知道,劝不动朱棣,只能从她这里下手。 然而,道衍千算万算,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盯着他。 那双病虎一样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平静得让人想一拳打上去。 徐妙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道衍脖子上的佛珠链子。 她用力一扭,把链子拧了一圈。 道衍的眼睛睁大了。 她迅速绕到他身后,把那一圈拧紧的佛珠又套回他脖子上,正好勒住咽喉。 道衍的呼吸顿时被截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拍打着她的手,拍打着空气。 但徐妙仪没有松手。 她站在那里,手上用力,看着道衍的脸慢慢涨红,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凸出,看着他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挣扎。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我不是徐妙仪? 我不是徐妙仪? 那我是谁? 徐妙仪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佛珠的一端,力道丝毫未减,仿佛真的要就此勒死这位燕王倚重的军师。 道衍的挣扎越来越弱,拍打的手渐渐无力。 就在这时,徐妙仪突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几步。 道衍踉跄着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妙仪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道衍,随后转身,夺门而出。 当天下午。 徐妙仪正窝在院子里发呆。 脑子里还是早上的事。 她差点杀了道衍。 就因为他那句“你不是徐妙仪”。 她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最后只能归结为:那个老和尚太讨厌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冤枉她,现在又来,搁谁谁不生气? 对,就是这样。 她正安慰自己,院门被人推开了。 马和站在门口,一脸公事公办:“凤儿,大王有请。” 徐妙锦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和尚看上去弱不禁风,告状的速度倒是快得很。 她磨磨蹭蹭整理了一下太监服饰,硬着头皮往主帐走,越靠近越觉得气氛不对,帐外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摆明了是要会审的架势。 第86章 一掀帐帘,徐妙仪瞬间头皮发麻。 主帐之内,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正中端坐的是朱棣,面色沉郁,看不出喜怒。左侧是脸色依旧发白、脖颈间还留着淡淡红痕的道衍,右侧依次站着谋士金忠、占卜官袁忠彻,大将张玉、丘福、朱能……全是燕军的心腹重臣,一个不落,全都在。 朱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来了?” 徐妙仪硬着头皮:“……来了。” “坐。”朱棣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马扎。 徐妙锦看了看那个小马扎,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心里骂了一句娘。 但她还是乖乖走过去,坐下了。 小马扎有点矮,她一坐下,感觉自己像个被审的犯人,不对,她本来就是被审的。 “道衍大师,”朱棣开口,“你说吧。” 道衍站起来,先朝朱棣行了个礼,然后 转向众人。 “大王,”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脖子上那道红痕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贫僧,今日请大王与诸位将军作证,徐凤此人,上午在静室之中,乘贫僧不备,意图行凶,险些将臣勒死。” 他一口一个“徐凤”,绝口不提“徐妙仪”三字,字字都在提醒朱棣,这个女人,是你当年赶出燕王府的人,根本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王妃! 在场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惊疑与审视。 朱棣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徐凤,”他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 徐妙仪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着这一圈人,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有。” 她看向道衍:“我确实袭击了他。” 道衍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我不是‘趁其不备’。”徐妙仪说,“我是当着他的面动的手。” 道衍皱眉:“这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徐妙仪看着他,“趁其不备是偷袭,当面的叫,我就是想打他。” 帐内又是一静。 张玉的嘴角抽了抽。 朱能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丘福直接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 朱棣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挑了挑眉:“你想打他?为什么?” “我早就看这老和尚不顺眼了。”徐妙仪撇撇嘴,语气理直气壮,毫无半分悔意,“天天疑神疑鬼,不是说我毒杀,就是说我通敌,换谁谁不气?动手是轻的。” 所有人都等着朱棣开口。 只要朱棣一声令下,徐妙仪今日绝无好果子吃。 可朱棣只是淡淡扫了道衍一眼,又看向帐下一脸无所谓的徐妙仪,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一句话直接掀翻全场: “惩罚?不必。” 道衍一怔:“大王?!” 朱棣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几分笃定:“她会武功,身手利落,恰恰证明了,她就是真正的徐妙仪。” “徐达大将军的女儿,自幼习武,筋骨强健,岂是寻常女子能比?” 一句话,堵得道衍哑口无言。 他急得上前一步,还想再劝:“大王!她明明是……” “不必说了。”朱棣直接打断,“眼下军情要紧,真定城内虚实不明,我们耗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下令:“本王听说,建文已派内官王钺前往耿炳文军中巡查,专门督促出战。真定东门近日必有粮草运送,防卫空虚。” 说到这里,朱棣忽然看向徐妙仪,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明日,本王带她一同前往真定东门,袭击朝廷运粮车队,顺便一探城内虚实。” 话音落下,满帐寂静。 道衍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彻底没了话说。 徐妙仪自己也傻了眼,瞪着朱棣,半天没回过神。 ……会审? 惩罚? 合着闹了半天,你不仅不罚我,还要带我上战场? 第57章 偷袭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真定西门外的荒草坡上,三匹快马隐在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里。 朱棣勒住缰绳,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谭渊一身劲装,腰挎长刀,面色沉凝, 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城门,是正经打仗的模样。 再往后看…… 徐妙仪正低头跟自己的佩剑较劲。 剑卡在鞘里了。 她使劲往外拔,拔不动。 换了个姿势再拔,还是不动。 她把剑鞘夹在腋下, 两手攥着剑柄,脸都憋红了, 那剑就像在鞘里生了根一样, 纹丝不动。 朱棣:“……” 谭渊:“……” 芦苇荡里安静得只剩下徐妙仪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你在干什么?”朱棣终于没忍住。 “检查兵器!”徐妙仪头也不抬,继续跟剑鞘搏斗,“我爹说了, 上阵之前一定要检查兵器,万一拔不出来就完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睡觉啊。” “睡觉之前呢?” “也睡觉。” 朱棣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谭渊忽然开口了。 “大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城头已经插上旗子了。耿炳文今儿个要在西门送王钺出城。那老小子,终于要出门了。” 徐妙仪终于放弃了拔剑, 抬起头来, 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咱们今天不去打粮道了,直接打耿炳文?” 朱棣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是咱们, 是我和谭渊。” 徐妙仪一愣:“那我呢?” “你在这儿等着。” “凭什么?!” 朱棣没理她,继续盯着不远处的城门。 徐妙仪急了,催马往前凑了两步:“大王,我可是将门之女!我爹是徐达!我从小跟着他练武!我能骑马能射箭能砍人能……” “你剑都拔不出来。”朱棣打断她。 徐妙仪噎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剑还在鞘里,纹丝不动。 “这、这是个意外!”她脸红脖子粗地辩解,“平时不是这样的!” 朱棣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谭渊。 谭渊正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己的刀,刀身雪亮,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抽出来,又插回去,抽出来,又插回去,来来回回抽·插了四五遍,每次都比丝滑还丝滑。 然后他看了徐妙仪一眼,表情无辜。 徐妙仪:“……” 她瞪着谭渊,谭渊一脸“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顺手”的表情。 朱棣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将门之女,嗯?” 徐妙仪的脸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那个……殿下,你怎么知道耿炳文今天要送王钺出城?” “我算出来的。” 徐妙仪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行吧,那除了耿炳文要送王钺,还有别的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再卖关子。 “南岸大军尽数渡至北岸,西门立营直抵西山。”他语气沉了几分,“耿炳文这是要把真定围成铁桶。” 徐妙仪听得眉头一皱:“那咱们还打真定?这不是往铁桶上撞吗?” “所以才要突袭。”谭渊接话,“截杀王钺,耿炳文再能忍,也不得不出战。” 徐妙仪一惊:“杀王钺?” “对。”朱棣嘴角微扬,语气平静得吓人,“只要在中使出城时将他截杀,耿炳文就算想缩在城里都不行。建文会怒,言官会喷,他只能出来跟我决战。” 徐妙仪愣了愣,由衷感叹: “殿下,您这招是真损啊。” 朱棣没理她,依旧望着城门。 徐妙仪安静没两秒,又凑了上来,眼神亮晶晶的: “殿下,我也要跟你们去。” 朱棣没应声。 “我不添乱!”她连忙保证,“我就跟在后面看看,学学,绝不往前冲。” 朱棣沉默片刻,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纵容。 “你确定?” 徐妙仪用力点头,快把脑袋点掉。 朱棣收回目光,望向城门,淡淡丢出几个字: “行。跟紧,别掉队。” 徐妙仪眼睛一亮:“谢殿下!” 她高兴得差点从马上蹦起来,然后想起来自己剑还没拔出来,赶紧低头继续跟剑鞘较劲。 “锵”的一声,剑出鞘了。 但是用力过猛,剑脱手飞了出去。 朱棣刚回头想说什么,就看见一道寒光直奔自己面门而来。 他瞳孔骤然收缩,脑袋猛地一偏。 “嗖!笃!” 长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稳稳扎进了他身后的树干里,剑身还在嗡嗡颤。 第87章 朱棣:“…………” 徐妙仪:“…………” 芦苇荡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谭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妙仪坐在马上,保持着扔剑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朱棣慢慢转过头,看着扎在树干上的那把剑,又慢慢转过头,看着徐妙仪。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神里写满了字。 那些字大概是: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反应快? 徐妙仪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殿下,”她的声音又干又涩,“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朱棣没说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滑了!真的!” 朱棣还是没说话。 “你看,你这不是没事吗?毫发无伤,连根头发都没掉……” “我耳朵现在还在嗡嗡响。”朱棣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 徐妙仪立刻闭嘴。 谭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妙仪面不改色地翻身下马,走到树跟前,把剑拔出来。 拔了一下,没拔动。 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双手握住剑柄,脚蹬着树干,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噗”的一声,剑出来了。 她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站稳之后,她拿着剑,在衣服上蹭了蹭上面的树皮屑,插回鞘里,再翻身上马。 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芦苇荡里又安静了片刻。 朱棣看着她。 她看着朱棣。 “殿下,”她眨眨眼,“你刚才说要走了是吧?走吧走吧,我保证这回真的什么都不干,我就跟着,我闭嘴,我连呼吸都小声。” 朱棣收回视线。 “走了。” 他一夹马腹,马缓缓往前走去。 真定西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土坡后头,三匹马挤成一团。 徐妙仪趴得最低,脑袋都快钻进草棵子里了,眼睛却瞪得溜圆,盯着远处那队浩浩荡荡的人马。 “殿下殿下,那个穿红袍的就是王钺吧?” “嗯。” “长得还挺白净。” 朱棣没接话。 “太监都这么白吗?” 朱棣还是没接话。 “殿下您说,他们是不是天天敷粉?我听说宫里……” “凤儿。”朱棣终于转头看她,“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杀人的?” 徐妙仪立刻挺了挺腰板:“当然是来杀人的!我是将门之女!我爹是徐达!我从小跟着他……” “杀过人吗?” 徐妙仪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杀过蚊子。” 朱棣:“……” 谭渊在后头“噗”的一声,笑得马都抖了一下。 “但是我看过杀人!”她赶紧找补,“真的!我爹打仗的时候我跟着看过!我知道怎么砍!先砍脖子,还是砍腿来着?反正砍就对了!” 朱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看一道解不出来的算术题。 “你知道怎么砍,”他慢吞吞地说,“和你能砍下去,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了?”徐妙仪不服气,“不都是手起刀落吗?我手挺稳的,真的,我绣花绣得可好了!” 谭渊没忍住:“凤儿,绣花和杀人……” “都是一个道理!”徐妙仪理直气壮,“都是手要稳,眼要准!区别就是一个绣完了能穿,一个砍完了……” 她想了想。 “砍完了就不能穿了。” 朱棣抬手按了按额角。 徐妙仪继续拍胸脯:“殿下您别小看人!我保证,等会儿冲上去,我一定……” 她顿了顿。 把“砍一个给您看”咽了回去。 我一定不让他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朱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刚才那句,后半截是什么?” “什么后半截?” “你说‘我一定……’,然后停了。” 徐妙仪眨眨眼:“我说‘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啊。” 朱棣眯起眼睛。 这丫头,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得比平时快。 他没拆穿,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远处的队伍。 “等会儿冲下去,你跟紧我。” “好嘞!” “别乱跑。” “没问题!” “别喊。” “……” 徐妙仪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为什么”咽回去,用力点头。 远处,城门的吊桥放了下来,耿炳文正陪着那个白面太监慢慢往外走。 徐妙仪趴得低低的,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 “哎哟喂,殿下你快看!耿炳文那笑,跟牙疼似的,这辈子攒的恭敬全抖出来了吧?” 朱棣没理她,盯着远处。 “还有那太监,架子端得比皇上还大!耿大帅可是开国元勋啊,给阉人作揖,啧啧啧,这要搁咱们北平,早让人啐一脸了。” 朱棣眼皮跳了跳:“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又听不见……” 朱棣侧头,一个眼风扫过去。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再嚷嚷,我就把你嘴缝上。 徐妙仪立刻闭嘴,两根手指在嘴唇上一划,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眼睛却还在笑,亮晶晶的,弯成两道月牙。 朱棣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坡下。 底下戏码正演到高潮。 王钺本来是来催战的,一脸“咱家代天巡狩,尔等还不跪迎”的派头。结果一进城,脸就绿了,莫州、雄县,四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参军程济还凑上去添柴火,那嘴脸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王公公您不知道,耿大帅这‘龟缩不出’的本事,那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满朝文武谁不竖大拇指……” 王钺脸都气歪了。 龟缩不出还能夸出花来? 不过耿炳文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能混到今天这位置,靠的就是一个稳。 稳到什么程度?稳到能带着参军高巍组团给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王钺现场表演一出《军营春秋》,不,应该叫《军营装病大全》。 “公公您看,”耿炳文一脸沉痛地领着王钺巡视,“不是末将不进军,实在是……” 话音未落,旁边帐篷里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哼哼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排练军乐。 王钺探头一看,好家伙,一帐篷的士兵捂着肚子,哼哼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有领唱,有和声,还有负责收尾的。 “这是……” “痢疾。”耿炳文叹气,“吃坏肚子了,拉得走不动道。” 王钺默默把头缩回来。 再往前走,更不得了。 路边板车上躺着一溜士兵,一个个面色安详,呼吸全无,连苍蝇都开始往脸上落了。 “这这这……”王钺吓得后退两步。 耿炳文面色沉痛:“病死的,还没来得及埋。公公见谅,军务繁忙,实在顾不上。” 王钺刚要说话,就见安陆侯吴杰从旁边颤颤巍巍走过来。 拄着拐,打着颤,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粉,走三步歇两步,硬撑着要给王钺行礼。 “吴侯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王钺赶紧一把扶住,生怕这位老将军下一秒就地飞升。 “公公……”吴杰气若游丝,“末将……末将还能战……” 话音未落,拐杖差点脱手。 王钺眼眶一热。 多不容易啊! 这么多伤病,还死战不退,耿大帅这是真难啊! 他转头看向耿炳文,眼神里带着三分敬佩、三分心疼、四分理解。 “耿帅,咱家回去一定替你们美言几句。”王钺拍拍耿炳文的胳膊,“只是……圣上那边催得急,您看这兵……” “进!一定进!”耿炳文点头如捣蒜,满脸感激,“多谢公公体谅!多谢公公!”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拖一天是一天,等大宁、大同的援军到了,朱棣?哼,算个屁。 山坡后头,徐妙仪看得目瞪口呆,拿胳膊肘捅朱棣。 “殿下,耿炳文这演技,不去搭台唱戏可惜了。装病大军都整出雅乐了,比咱们燕王府养的戏班子还专业。您看板车上那个,嚯,躺了这么半天,腿都不带抖一下的,这得是多深的功力 ?” 朱棣唇角微微勾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想拖。” “对啊,拖呗。”徐妙仪理所当然道,“正好咱们也歇歇,休整休整……” “我偏不让他拖。” 徐妙仪一愣。 朱棣盯着坡下,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冰面,透着一股凉意。 第88章 “今日杀了王钺,他必出战。” 徐妙仪的手攥紧了缰绳。 王钺是个传旨太监。 不是将军,不是谋士,不是探子。 就是个传话的。 就因为今天替皇帝来传了个话,就该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别杀他”?凭什么?她是来帮朱棣打仗的,不是来给他添堵的。 说“杀就杀吧”?她说不出口。 底下的王钺终于告辞完毕,终于翻身上马,终于要走了。 徐妙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刮目相看是吧? 行。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刮出个花,不对,刮出个血淋淋的窟窿。 “走。” 三骑如惊雷炸响,从土坡后头轰然冲出! “燕军!!是燕军!!” 南军仪仗当场炸锅。 卤簿扔了一地,扛旗的扔旗,抬牌子的扔牌子,有个倒霉蛋把锣扔起来砸自己脑袋上,咣当一声,眼冒金星地原地转圈。 王钺回头,就看见一匹黑马踏着烟尘冲来,马上那人银盔亮甲,长剑映着日光,冷得刺眼。 他腿一软,连滚带爬往城门跑,嗓子都喊劈了:“亲兵!!亲兵!!” 徐妙仪跟在朱棣身侧,眼睛一转,马头轻轻一偏。 两匹马擦了一下,脚步微乱。 “哎呀殿下!我这马不听话!” 朱棣侧头瞪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你当我傻? 谭渊在后头急得吼:“让开!别挡着殿下!” “我控制不住啊!”徐妙仪一脸无辜,挥剑胡乱挑开两个冲上来的卫兵,剑风偏得离谱,愣是没伤着人,倒是把一个卫兵的帽子挑飞了,那卫兵捂着脑袋原地愣住,不知道是该追还是该捡帽子。 她还时不时往朱棣马前蹭一下,蹭完还喊:“殿下小心!我护着你!” 朱棣额角青筋直跳。 护着我?你是护着那个太监吧! 耿炳文魂都飞了,嘶吼着喊亲兵拦人:“拦住燕庶人!!” 亲兵们冲上去,然后,惨叫着飞回来。 朱棣、谭渊,哪个不是沙场上滚出来的?这几个仪仗卫兵,跟纸糊的没两样。 朱棣甩开徐妙仪的马,再次提速,长剑直指王钺后心! 徐妙仪急了,扯着嗓子喊:“王公公快跑啊!!城门就在前头!!” 这一嗓子,比传令兵还响。 王钺吓得眼泪都飚出来了,连滚带爬,速度暴涨五成。 朱棣额角青筋又跳了一下:“徐妙仪!” “我在呢殿下!”她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我提醒他一声嘛,跑太慢多没意思,追着也不尽兴不是?” 谭渊在旁边都听傻了。 凤儿,你这是追兔子呢? 眼看就要追上,耿炳文疯了一样冲上吊桥,对着城头狂吼:“起吊桥!!快起吊桥!!” 城头士兵手忙脚乱转绞盘,木板嘎吱嘎吱开始往上升。 朱棣马速不减,挥剑凌空一斩! 嗤啦! 右侧缆绳应声而断! 谭渊紧随其后,一刀劈断左侧绳索! “轰!!” 沉重的吊桥砸回地面,尘土扬起半人高。 可就差这徐妙仪故意拖慢的一瞬,耿炳文拽着王钺,连滚带爬钻进了城门。 官帽跑丢了,头发散得跟疯子似的,哪里还有半点开国元勋的样子? 王钺瘫在城门洞里,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 耿炳文也瘫了,靠着墙根喘。 两人对视一眼。 王钺:“呼……呼……” 耿炳文:“呼……呼……” 城门外,徐妙仪立马拍手:“哎呀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追上啦!” 朱棣勒马停在护城河边,冷冷瞥她。 “你故意的。” “嘿嘿。”她挠挠头,理直气壮,“殿下,王钺就是个传旨的,又没带兵打仗,杀了他多冤呐。再说了,你看把他吓的,那脸白得,回宫得做半个月噩梦,比杀了他还解气!” 朱棣气笑了。 这丫头,歪理一套一套的。 他没再说话,搭弓引箭,弓如满月。 嗖! 一支鸣镝破空而出,直射城头! 正要放箭的偏将惨叫一声,一头栽下城楼。 燕王的声音响彻真定西门: “尔等依附齐泰、黄子澄,构陷宗亲,罪在不赦!本王奉天靖难,降则保全,不降,燕军铁骑踏平真定,玉石俱焚!” 话音落下,朱棣拨转马头,瞥了一眼满脸得意的徐妙仪。 “撤。再捣乱把你丢这。” 徐妙仪立刻乖乖跟上,三骑来去如风,说走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城头上,耿炳文终于喘匀了气,扶着墙站起来,指着城外狂吼:“开炮!!放箭!!给我射!!” 没人动。 他扭头一看,炮手们面面相觑。 “大帅,人都跑没影了,射谁?” 耿炳文脸都绿了。 参军程济在旁边凉凉补刀:“耿大人,燕贼确实跑没影了,您喊也没用。” 耿炳文脸色瞬间从绿转白。 他慢慢扭头,看向王钺。 那太监扶着墙站起来,脸色铁青,眼神能吃人。 “王公公,这是意外……” “意外?”王钺冷笑,拍着身上的土,“十三万大军,挡不住燕王三骑?咱家差点让人砍了脑袋,你跟我说意外?” 耿炳文张了张嘴。 王钺继续冷笑:“还有那个太监,喊着让咱家快跑,咱家都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骂他!” 耿炳文:“……” 这确实不好说。 王钺一甩袖子:“咱家定如实奏报圣上!” 走人。 半点面子不留。 耿炳文呆立当场,欲哭无泪。 莫雄惨败、中使遇袭,两条大罪凑一块儿,回京必死无疑! 他这辈子挣的英明、爵位、兵权,全完了。 就在他茫然无措时,小校连滚带爬冲上城头: “报!大帅!无极燕军全军出营,正向真定杀来!” 城头文武一片哗然。 耿炳文呆立半晌,突然仰天长啸。 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满是狠厉。 “……传令!” 他转过身,眼神彻底变了。 “全军出城!与燕军决战!” 城外,徐妙仪跟着朱棣跑在回程路上,还在美滋滋嘀咕。 “你看殿下,没杀王钺,他不照样出战了?咱们还没造杀孽,多好!” 朱棣瞥她一眼。 “回去再跟你算故意挡路的账。” 徐妙仪立刻缩脖子,双手合十:“殿下饶命!我错了!下次还敢,不是,下次不敢了!” 朱棣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谭渊在旁边说:“凤儿,你这话,殿下没法信。” 徐妙仪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 “那我下次换个说法?” 朱棣终于开口:“换什么?” 徐妙仪一本正经:“‘殿下我错了,下次一定不被你发现’。” 朱棣:“……” 谭渊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风卷着尘土掠过,三骑疾驰如飞。 身后,真定城的号角声呜呜响起,大军开始涌动。 徐妙仪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声嘟囔: “王公公啊,回去好好做你的太监,别掺和打仗的事了。命就一条,下次可没人喊你跑了。 第58章 战真定 耿炳文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数学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出城前他算了一遍:九万大军留守一万, 带出来八万,病弱剔除两千,剩七万八, 再留一万八守营列阵,能拉上去打的正好六万。 六万对三万,二比一。 稳。 渡河前他又算了一遍:四万援军从南岸过来, 朱棣那三万人在北岸被自己缠住,前后夹击,兵力对比变成十比三,三点三比一。 更稳。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赞:耿炳文啊耿炳文, 你真是个算术天才。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战场,看见朱棣那身金甲还在人群里杀得欢实时,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新的算式: 已知:燕军总兵力约两万。 已知:莫州有永清二卫约一万投降。 已知:眼前燕军约两万五。 求:剩下五千人去了哪里? 答:_________________。 耿炳文看着那道空白, 冷汗下来了。 草。 他忘减了。 “传令!”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命李坚暂缓渡河!暂缓!” 令旗拼命摇。 城头拼命挥。 可河对岸的四万人已经动了。李坚的帅旗正在往北岸移动,那架势就像赶着去领赏。 第89章 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耿炳文看着远处山丘上突然冒出来的黑点, 看着那群黑点像饿狼一样扑向正在上岸的李坚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朱棣这小子,数学是谁教的? 这题超纲了啊! …… 徐妙仪趴在那片长满荒草的土坡上,活像一只误入军营的土拨鼠。 她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盯着远处的真定城。 “凤儿,”刘顺凑过来,压低声音, 脸上的表情比偷鸡的黄鼠狼还谄媚, “您说,耿炳文那老小子今儿个到底敢不敢亲自出来?” 徐妙仪连眼皮都没抬。 她怎么知道? 她只知道,耿炳文现在应该在城里跳脚, 没接到撤兵的命令,反而让朝廷使者在自己的地盘上差点被杀了,这锅背得比城门还大。 她旁边两个太监跟哼哈二将似的蹲在她左右。刘通刘顺,难兄难弟,因为这俩货上次没拦住她想逃跑,被朱棣赏了顿板子,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活像两只刚被踢过的老狗。 至于那些武功好的太监,马和、尹相、狗儿、王景弘什么的,早就跟着朱棣下去准备打架了。毕竟人家是能打的太监,跟她身边这俩是能挨打的太监,档次不一样。 “凤儿?”刘通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要是耿炳文,我就不出城。”她说,“城里多舒服,有吃有喝有床睡,出来干嘛?晒太阳吗?朱棣那个王八蛋就等着他出来送死呢。” 刘通愣了一下:“您……您这么骂大王?” 徐妙仪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要去打小报告?” 刘通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那就闭嘴。” 刘通闭嘴了。 “再说了,”徐妙仪换了个姿势趴着,顺手又揪了根草叼上,“耿炳文多大岁数了?六十多岁了,不在城里喝喝茶听听曲儿,跑出来跟咱们这群年轻人野地里滚泥巴?他图什么?图朱棣那王八蛋长得好看吗?” 刘顺刘通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所以啊,”徐妙仪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下了结论,“今天这仗,主帅应该不是耿炳文。”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真定城的城门就开了,耿炳文戴着主帅的行头出来了。 轰隆隆! 城门洞里黑压压涌出来的人马,跟捅了蚂蚁窝似的。 徐妙仪嘴里的草茎啪嗒掉在地上。 “……文。”她把最后一个字补完,面无表情地转向旁边的夜不收,“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刘通诚实地回答:“您说耿炳文不出来。” “不对,上一句。” “您说耿炳文出来图什么?” 徐妙仪盯着那越涌越多的南军人马,沉默了三秒钟,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图个热闹吧。” 刘通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远处,战鼓响了。 徐妙仪:“……” 南军像蚂蚁搬家一样,浩浩荡荡地从城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外。 徐妙仪粗略数了数,觉得眼睛都快瞎了。 “这得多少人啊?”她喃喃道。 “六万。”旁边有人回答。 徐妙仪扭头一看,是蔡畅。 “小蔡,”她问,“咱们有多少人?” “两万五。” 六万对两万五。 她数学不好,但这个账她会算。 “小蔡,”她又问,“朱棣那个王八蛋是不是疯了?” 蔡畅的嘴角抽了抽。 “凤儿,”他尽量保持平静,“您这话……我当没听见。” 徐妙仪摆摆手,“我就问你,两万五对六万,他怎么赢?靠他那个金甲闪闪的盔甲晃瞎敌人的眼吗?” 蔡畅沉默了一下,说:“大王自有安排。” “安排?”徐妙仪冷笑,“他安排什么?安排我在这个山坡上看他被耿炳文揍?” 蔡畅不说话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徐妙仪哼了一声,继续趴着看。 【第一课·徐妙仪发现张玉真的猛】 张玉冲在最前面。 六十多岁的人了,骑着马,挥着刀,冲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猛。 南军的前阵被他撞开一个口子,哗啦啦倒下一片。 徐妙仪张大了嘴巴。 “张老将军……平时在北平也这样?” 蔡畅点点头:“差不多。上个月他还跟人打赌,说能单手举起王府门口的石狮子。” “举起来了吗?” “举是举起来了,腰闪了,躺了三天。” 徐妙仪:“……” “后来呢?” “后来好了,又去举,这回举起来了,腰没闪,但石狮子掉下来砸了脚,又躺了三天。” 徐妙仪沉默了一下,问:“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蔡畅想了想,说:“命硬。” 山下,张玉还在冲。 南军的箭矢嗖嗖地往他身上招呼,他愣是没事,就跟穿了盾牌似的。 “他不怕箭吗?”徐妙仪问。 “怕。”蔡畅说,“但他说,怕也没用,该中箭还是得中箭,所以不如不怕。” 徐妙仪又沉默了。 她觉得张玉这个人,哲学造诣一定比朱棣那个王八蛋深。 【第二课·徐妙仪发现陈珪真的闷】 燕山中护卫副千户陈珪正在杀敌。 他杀人不出声。 真的不出声。 就闷着头往前冲,看见南军就砍,砍完就走,全程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 有个南军校尉被他砍翻在地,临死前挣扎着问:“你……你为什么不喊?” 陈珪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懒得喊。” 校尉一口老血喷出来,死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一直这样吗?” 蔡畅点头:“一直这样。营里弟兄说他上辈子是哑巴,这辈子投胎忘了带嗓子。” “那他和阵上的人怎么交流?” “比划。”蔡畅比划了两下,“就这样。他比划‘吃饭’,就是手往嘴里扒拉;比划‘睡觉’,就是手往脸旁边一放;比划‘砍人’,就是手往脖子上一抹。” 徐妙仪问:“那他要是想表达‘朱棣是王八蛋’怎么办?” 蔡畅的手僵在半空中。 “凤儿,”他艰难地说,“这个……没人比划过。” 徐妙仪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我教他。” 蔡畅:“……您开心就好。” 【第三课·徐妙仪发现朱能真的能喊】 朱能一边杀一边喊。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喊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跟卖菜似的。 南军士卒被他喊得心里发毛。有人真投降了,朱能还真不杀,让人押到后面去。 旁边的人一看, 咦,投降真能活? 于是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能继续喊:“降者免死!” 喊得更有劲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喊了多久了?” “从开打就开始喊。”蔡畅看了看日头,“大概一个时辰了吧。” “嗓子不哑吗?” “哑过。”蔡畅说,“后来他发明了一个办法,喊一会儿,喝口水,再喊一会儿,再喝口水。现在他马背上挂着个水囊,走到哪儿喝到哪儿。” 徐妙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朱能一边杀人一边喊一边喝水。 画面太美,她不敢细想。 “回头我得跟他说,”她喃喃道,“喊的时候加上‘朱棣王八蛋’,效果更好。” 蔡畅假装没听见。 【第四课·徐妙仪发现马云真的会赶羊】 马云负责侧翼。 他带着一队人马,从旁边兜过来,把南军往中间赶。 跟赶羊似的。 左边有人想跑,马云就带人堵左边;右边有人想溜,马云就带人堵右边。赶着赶着,南军就被赶成了一团,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城外看农民赶羊。 那些羊也是这么被赶来赶去,最后挤成一团,咩咩叫。 只不过那些羊不会死。 这些会。 “马将军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蔡畅想了想,说:“据说他爹是放羊的。” 徐妙仪:“……难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棣那个王八蛋还挺会用人,放羊的儿子接着放羊。” 蔡畅的嘴角又抽了抽。 他决定今天之后,离这位凤儿公公远一点。 太危险了。 【第五课·徐妙仪发现朱棣不见了】 徐妙仪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山下打得热火朝天,但她找了半天,没找到朱棣。 第90章 那身金甲太显眼了,平时一眼就能看见。可现在她扫了好几圈,愣是没看见。 “小蔡,”她问,“朱棣那个王八蛋呢?” 蔡畅往南边指了指。 徐妙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真定城南,烟尘大起。 一支人马正从那边杀出来,旗帜鲜明,马蹄如雷。为首的那人一身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朱棣。 他竟然跑到城南去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徐妙仪惊了。 “刚才。” “这么快?” “对。”蔡畅说,“大王还没开打就带人绕过去了,就等着从背后捅耿炳文一刀。” 徐妙仪沉默了。 今早袭击王钺回来,她本想劝朱棣歇歇,朱棣一溜烟就跑了,原来是带着人去绕路。 “小蔡,”她说,“这王八蛋,是真阴啊。” 蔡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当着大王的面说这话吗? 徐妙仪嗤笑一声:“我当着面也这么说。早上我还说他头发短见识长,长到绕九州三圈,怎么不去当窜天猴。” 今天早上,从真定西门袭击王钺回来,徐妙仪看了眼天色。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该吃早饭了。 她再看看朱棣,那人精神抖擞,眼睛里冒着光,跟刚喝完十碗参汤似的。 徐妙仪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快要散架的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走过去。 “大王。” 朱棣回头看她。 徐妙仪挤出个笑脸:“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是不是……先吃点东西?歇一歇?养精蓄锐?” 朱棣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累了?” “不是累,是……”徐妙仪斟酌着用词,“是觉得打仗这种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朱棣挑了挑眉。 “对啊,”徐妙仪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现在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咱们折腾一早上了,将士们肯定也饿了。饿着肚子打仗,打不动的。不如先埋锅造饭,吃完饭再商量怎么打。” 朱棣打断她:“你知道什么叫战机吗?” 徐妙仪噎住了。 “战机,”朱棣指着远处的真定城,“就是耿炳文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朝廷的使者刚被吓跑,他那边肯定乱成一团。这个时候打,事半功倍。等到下午,他缓过来了,城门一关,粮草一备,你攻一年都攻不下来。” 徐妙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棣瞥她一眼:“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吃饱了歇着,哪懂得打仗的事?” 徐妙仪的眼睛瞪大了。 头发长见识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头还没来得及梳的乱发,是挺长的,但这跟见识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朱棣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笑了。 “大王说得对。” 徐妙仪继续笑眯眯地说:“我是头发长见识短。不像大王,头发短,见识长。” 朱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挺短的,常年戴头盔,想长也长不了。 “大王的见识,”徐妙仪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长到什么程度呢?长到能把九州四海绕三圈还有富余。” 朱棣眯起眼睛,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徐妙仪还在比划:“这么长的见识,天天缩在这么小一颗脑袋里,多憋屈啊。” 朱棣的眉头皱起来了。 “要我说,”徐妙仪一脸诚恳,“大王应该把自己的见识拿出来,造福天下。” “怎么造福?” 徐妙仪指了指天上:“找个窜天猴,把见识绑上去,嗖的一声,放上天。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燕王殿下的见识有多长。那场面,肯定比过年放烟火还热闹。” 蔡畅:“……您真勇。” “那当然。”徐妙仪得意洋洋,“他敢把我怎么着?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把他那些破事全抖出去。” “什么破事?” “比如他半夜睡觉说梦话,喊‘娘,我再也不挑食了’。” 蔡畅沉默了。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第六课·徐妙仪发现南军真的惨】 “循城夹击,横透贼阵。” 这八个字,徐妙仪后来在战报上看到时,觉得写战报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写得他妈太形象了。 就是从城墙根儿绕过来,从你的侧面狠狠捅进去,把你的阵型从中间切成两段。 朱棣就是这么干的。 一万人,从城南绕过来,循着真定城墙,横着穿透南军的阵型。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南军本来就被张玉他们打得晕头转向,现在背后又挨了一刀,彻底乱了。 有人想往东跑,东边是燕军;有人想往西跑,西边也是燕军;有人想往北跑,北边是张玉;有人想往南跑,南边是朱棣。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跑啊!” “往哪儿跑?” “城门!往城门跑!” 真定东门前,南军士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城门就那么大,一次只能过几个人,可后面的人成千上万。 于是,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有人在门口被挤倒,后面的人踩上去,直接踩成肉泥。 有人拿着刀往前砍,砍开一条血路,踩着同袍的尸体往里冲。 有人被挤在人群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燕军的骑兵冲过来,一刀砍在自己身上。 更狠的,两个人为了抢先进城,直接打起来了。 “你砍我?!” “你不让我进,我就砍你!” “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当场互砍,结果谁也没进去,被后面涌来的人流撞倒,踩成了肉饼。 还有一个百户,为了抢先进城,居然掏出怀里的银子往人群里撒。 “抢钱啊!有钱捡!” 人群果然乱了一下,有人弯腰去捡。 百户趁机往前挤,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 结果捡钱的人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你他妈用我们的钱买路?” 百户被抓回来,当场被踩死。 那包银子,最后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蔡,”她声音都飘了,“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自相残杀。”蔡畅平静地说,“为了进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徐妙仪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这些南军士卒,昨天还在营里好好待着,有吃有喝有觉睡。今天就为了进城,连自己人都砍。 “打仗真可怕。”她喃喃道。 刘通看了她一眼,说: “凤儿,打仗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 徐妙仪点点头。 然后她又想起朱棣。 那个王八蛋,现在正带着人在下面杀得欢。 她忽然有点想骂他。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担心他。 虽然她打死也不会承认。 第59章 战真定2 【第七课·徐妙仪发现丘福真的猛】 混乱中, 有人趁机杀进了城。 丘福。 这位燕军猛将带着三千精骑,趁着城门还没关死,直接冲了进去。 子城。 那可是真定的核心。 丘福在里面大杀四方,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烧,跟过年似的。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着那边冒起的黑烟, 问蔡畅:“丘将军……他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蔡畅想了想,说:“他外号叫丘疯子。” “为什么?” “因为他打起仗来像疯子。” 徐妙仪点点头,觉得这个外号起得很贴切。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不会有事吧?” 蔡畅往那边看了看, 说:“已经被赶出来了。” 徐妙仪一愣。 果然,城门口又涌出一队人马, 正是丘福他们。南军把城门关上了, 他们进不去,只能退出来。 “被赶出来了?”徐妙仪有点失望。 蔡畅说:“但他在里面杀了一圈,砍了至少几百人, 还放了把火。” 徐妙仪想了想,说:“那也不亏。” 蔡畅点头:“丘疯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徐妙仪又问:“朱棣那个王八蛋给他犒赏银吗?” 蔡畅:“……应该有吧。” “发多少?” “不知道。” “回头我得跟朱棣说,”徐妙仪认真道,“丘福这么拼命,得加钱。” 蔡畅觉得,这位徐姑娘要是真去说,大王说不定真会加。 毕竟, 谁敢惹她啊? 【第八课·徐妙仪发现李坚真的惨】 第91章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燕军开始打扫战场, 收拢俘虏。 徐妙仪看见一队燕军押着一群俘虏从山下经过。那些俘虏垂头丧气,五花大绑,跟一串蚂蚱似的。 “那是谁?”她问。 蔡畅眯着眼睛看了看, 说:“驸马都尉李坚。” 徐妙仪愣了一下。 驸马都尉? 朱元璋的女婿? 被活捉了? 她仔细看去,只见李坚被绑在马上,垂着头,金甲被扒了,只剩一身中衣,跟个被押解的流放犯似的。 “他……他看起来好惨。”徐妙仪说。 蔡畅点头:“是挺惨。昨天还是驸马,今天就成了俘虏。” “他会怎么样?” “要么死,要么降。” 徐妙仪想了想,说:“降了吧,活着多好。” 蔡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批俘虏被押过来。 “右副将军宁忠。”蔡畅报幕似的说。 宁忠被两个燕军架着走,腿好像受了伤,一瘸一拐,边走边骂:“你们等着!我大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旁边燕军问:“你大哥谁啊?” 宁忠说:“宁国!你们知道吧?” 燕军说:“不知道。” 宁忠沉默了。 徐妙仪:“……” 又过了一会儿。 “都督顾成。”蔡畅继续报幕。 顾成倒是没被绑,但他身边跟着四个燕军骑兵,想跑也跑不了。他索性背着手,跟遛弯儿似的慢慢走,边走边看风景。 燕军骑兵面面相觑:这老头心态真好。 徐妙仪:“……” 又过了一会儿。 “都指挥刘遂。”蔡畅说。 刘遂更惨,直接被扔在板车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板车颠一下,他哼一声,颠一下,哼一声。 押送的燕军士卒听得心烦,说:“您能别哼了吗?” 刘遂说:“你被扔板车上试试?” 徐妙仪:“……”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还在想耿炳文会不会出城。 现在耿炳文出城了,六万人没了,一众将领李坚、宁忠、顾成、刘遂全被俘了。 她扭头问蔡畅:“咱们是不是赢了?” 蔡畅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还没完。” “还没完?那还要打什么?” 蔡畅往山下指了指。 徐妙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队燕军骑兵正截住一队南军残部。为首的那人一身金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朱棣。 他对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 耿炳文。 徐妙仪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第九课·徐妙仪看见耿炳文最后的样子】 距离太远,徐妙仪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能看见。 看见耿炳文拔出了剑。 看见朱棣勒马停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朱棣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马匹瞬间加速,十几丈的距离像是被折叠了一样,徐妙仪只眨了个眼的工夫,朱棣的马就已经冲到了耿炳文面前。 耿炳文的剑刺出去。 朱棣的身体在马上侧了一下,剑锋贴着他的铠甲滑过去,擦出一串火星。 然后徐妙仪看见朱棣的手抬起来了。 刀光一闪。 就那么一闪。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一刀。 耿炳文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顿住了。 然后,从肩膀到腰,斜斜地,出现了一道红线。 徐妙仪的呼吸停了。 “卧槽!”她脱口而出。 旁边蔡畅眯着眼睛:“嗯。大王出刀了。” “我看见了!” “耿炳文死了。” “我也看见了!” 徐妙仪死死盯着远处那个画面。 耿炳文的身体还直直地坐在马上,但那条红线越来越明显,然后,血喷出来了。 不是流,是喷。 像突然打开的水龙头,噗的一声,整个人从肩膀到腰就裂开了。 耿炳文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马惊了,嘶鸣着跑开,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地上的主人,像是没搞明白刚才还骑在自己背上的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徐妙仪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这……这就完了?” “完了。”蔡畅点头。 “一刀?” “一刀。” “就一刀?” “就一刀。” 徐妙仪咽了口口水。 她知道朱棣能打。 但她不知道朱棣能打到这种程度。 一个开国元勋,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一个号称“铁壁将军”的人,被他一刀砍了? 当着两军阵前? 骑着马冲过去,侧身躲过一剑,反手就是一刀? 然后人就裂了? 徐妙仪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在,没裂。 远处,朱棣勒住马,停在耿炳文的尸体旁边。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折出一层冷光。 风吹过,把他身后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徐妙仪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还是那个早上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的朱棣吗? 这还是那个被她用“窜天猴”怼得脸都黑了的朱棣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耿炳文是开国元勋,跟着徐达打过无数胜仗,一辈子守城从没输过。 现在他死在真定城外。 死在自己面前。 “小蔡,”她轻声问,“朱棣会怎么对他?” “厚葬。”赵毅说,“以侯爷之礼。” 徐妙仪点点头。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末尾·徐妙仪的夜晚】 天色渐渐暗了。 燕军开始收兵回营。夜不收一营也准备撤了。 “凤儿,走吧。”蔡畅招呼她。 徐妙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真定城。 城头上,大明的旗帜还在飘扬。 城外,四万多南军士卒的尸体,正在被燕军收拢。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趴在这个山坡上,想着朱棣肯定会输,想着两万五对六万简直是找死。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小蔡,”她忽然问,“朱棣打仗,一直这么……这么……” 蔡畅笑了:“永远不要用常理去揣测大王。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从来都不是常理。” 徐妙仪想了想,说:“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 蔡畅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行人翻身上马,往燕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身后,真定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 当晚,燕军大营。 朱棣刚进营帐,就看见徐妙仪坐在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 “回来了?”她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又阴死一个?” 朱棣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平静地说:“耿炳文不愿降,我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我在山坡上看见了。”徐妙仪说,“六万人,被你打成这样,你可真行。” 朱棣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夸我?” “夸你?”徐妙仪嗤笑一声,“我是在骂你。两万五对六万,你也敢打?你脑子进水了?” “我赢了。” “那是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 “那就是耿炳文太蠢!” “也不是。” 徐妙仪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汁水四溅。 她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你就是个王八蛋。” 朱棣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让那张刚杀完人的脸看起来更像个杀神了。 “你骂了我一天了,”他说,“累不累?” “不累。”徐妙仪理直气壮,又咬了口苹果,“我还能骂三天三夜。骂完三天三夜还能再骂三天三夜。我骂人的本事是跟我娘学的,我娘当年骂我爹能连着骂两个时辰不带重样的,我这还差得远呢。” 朱棣沉默了一下。 徐妙仪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百句反击。 然后,他突然伸手,把她的苹果抢走了。 “喂!”徐妙仪跳起来,“你干嘛!” 朱棣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说:“这苹果不错。”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朱棣!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我苹果!” 第92章 徐妙仪扑过去抢,朱棣把手举高,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手臂一举起来,苹果直接升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度。 徐妙仪跳了两下,没够着。 再跳两下,还是没够着。 她停下来,喘着气,仰头瞪着那个苹果,还有举着苹果的那只欠砍的手。 “你是不是男人?”她叉着腰,“欺负女人,抢女人苹果,你还要不要脸?” 朱棣低头看她,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 “第一,”他嚼着苹果说,“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是能骂我一天不带重样的女人。” “第二,”他又咬了一口,“这苹果是从你包袱里拿的,你包袱是从我军营里顺的,算起来这还是我的苹果。” 徐妙仪噎住了。 她包袱里的东西确实是从军营里……借的。对,借的。还没来得及还的那种借。 “第三,”朱棣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随手把核一扔,然后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跳起来抢苹果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徐妙仪的脸上腾地一下红了。 “你……你……你胡说什么!” 朱棣没说话,就看着她。 那眼神跟白天砍人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个人。 夕阳把他眼睛里的冷意融化了。她心跳漏了一拍。 朱棣往前走,她后背撞上了帐篷柱子。 “你……你干嘛?”她声音有点抖,“我警告你啊,我可是会骂人的。我骂人能骂三天三夜。我骂起人来我自己都怕!” 朱棣一只手撑在她头顶旁边的柱子上。 徐妙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她被困在他和柱子之间,困在一股陌生的气息里,有血腥味,有汗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苹果香。 她的嘴还在动,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怕了你,我跟你说,我娘说了,男人就会这一套,强吻什么的都是花架子,真要被强吻了就得踹他裆……” 朱棣低头。 亲了上去。 徐妙仪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老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的嘴唇有点干,还有点苹果的甜味。 大概过了三息,也可能是三年,朱棣放开了她。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更红,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骂了一天的人,终于哑巴了。 朱棣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刚才说,”他慢悠悠地开口,“要踹我什么?” 徐妙仪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声音又细又抖,跟平时判若两人:“我……我……” “嗯?” “我踹死你个王八蛋!” 她一脚踹过去,朱棣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她踹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扑,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朱棣接住她,低头看着她扑腾。 “投怀送抱?” “投你个头!放开我!” “不放。” “朱棣!” “嗯。” “你这个……唔……” 嘴又被堵上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长。 长到徐妙仪忘记了自己要骂什么,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本来是想跑路回南京的。 等她再次被放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全靠朱棣扶着才没滑到地上。 她喘着气,瞪着他,眼神又凶又软,凶里带着软,软里透着凶。 朱棣看着她的眼神,忽然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似笑非笑,是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还骂吗?” 徐妙仪的嘴动了动。 她想说“骂”,想说“王八蛋”,想说“我跟你没完”。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把苹果还我。”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递给她。 徐妙仪一把抢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仿佛咬的是他的脑袋。 朱棣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一滴汁水。 徐妙仪僵住了。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徐妙仪一个人站在原地,咬着苹果,脸红得跟苹果一个色。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王八蛋,好像…… 好像…… 好像还挺会亲的? 徐妙仪狠狠咬了一口苹果,把这个念头咬碎了咽下去。 不行不行。 徐妙仪啊徐妙仪,你可是要跑路回南京的人。 怎么能被一个王八蛋亲了两下就动摇了? 她嚼着苹果,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恶狠狠地想: 下次他再亲,她就…… 她也不知道她就什么。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 这苹果确实挺甜的。 【耿炳文的遗言】 据说,耿炳文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朱棣那小子的数学,到底谁教的?” 有人说,是徐达教的。 有人说,是他自学的。 还有人说,是他那个凶巴巴的情人教的。 第60章 忠心 九月幽燕, 冷得人想骂娘。 朱棣带着人马刚从真定回来,就听说朝廷又派兵了。 这回是李景隆。 带着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朱棣坐在马上,看着前来报信的斥候, 沉默了很久。 久到斥候以为大王被吓傻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看见朱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大王?”斥候试探着叫了一声。 朱棣摆摆手, 翻身下马,大步往王府走。 “召集众将,议事厅见。”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炭火烧得旺旺的, 可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 朱高煦第一个憋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五十万?朝廷哪儿来的五十万?数人头数出来的吧?” 朱高炽拉了拉他的袖子:“二弟, 坐下说话。” “坐什么坐?”朱高煦甩开他的手, “我就纳了闷了,真定大军刚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朝廷怎么又派兵?还派五十万?他们当这是赶集呢?” 朱高燧在旁边小声嘀咕:“赶集也没这么热闹……” 朱能实在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像是开了个口子,满屋子的人都跟着乐了。 “李景隆?”朱能笑得直拍大腿,“就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花花公子?他带五十万?带五十万只蛐蛐还差不多!” 张玉摸着胡子直乐:“我在京里见过他,那叫一个风流倜傥。出门前得照半个时辰镜子,生怕帽子歪了影响他的俊俏。有一回我去曹国公府议事,看见他对着铜镜照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就为了把鬓角那两根不听话的头发丝捋顺了。” “然后呢?”谭渊凑过来问。 “然后?”张玉一摊手, “然后他跟我说,张将军稍候,我这衣裳的褶子还得再熨熨。我说李公子, 您是去上朝还是去相亲?他说,都一样,都一样,见皇上和见姑娘,都得体面。” 满屋子哄堂大笑。 朱高煦笑得最大声,边笑边拍桌子:“体面!体面!到时候上了战场,他是先顾着体面还是先顾着命?” 谭渊跟着起哄:“听说他最爱的就是约一帮文人赏花喝酒,喝完还要作诗,作完还要让人传抄,抄完还要送去给皇上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雅’。” “雅?”朱能一拍大腿,“我看是‘哑’!到时候阵前给咱们写首诗,咱们就都投降了,多省事!” “可不是,”张玉笑得直咳嗽,“李公子举不起刀,但他举得起笔啊!笔杆子一挥,千军万马全趴下!” “那叫啥来着?”谭渊挠头,“文人误国!对,就是文人误国!” 朱能:“你们说,他到时候会不会在阵前先吟诗一首,再下令进攻?” 张玉:“吟诗一首哪够?起码得吟三首。一首咏怀,一首言志,一首送给出征的将士们。” 谭渊:“那咱们怎么办?咱们要不要也吟几首回敬他?” 朱能:“你?你认识字吗你就吟?” 谭渊:“我……我可以现学!” “现学?”朱能笑得直不起腰,“现学来得及吗?人家五十万大军都到城底下了,你还在那儿‘床前明月光’呢?” “床前明月光怎么了?”谭渊不服气,“那也是诗!” 张玉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争了。要我说,咱们就让他吟。他吟他的诗,咱们射咱们的箭。等他吟到第三首的时候,一箭射过去,正中他的诗稿,多有诗意。” 第93章 朱能一拍大腿:“妙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谭渊:“那他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那更好办,直接打。” 谭渊:“可他五十万呢。” 朱能:“五十万怎么了?五十万只会吟诗的,怕什么?” 谭渊:“那他们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谭渊:“我这不是怕万一嘛。” 议事厅里笑成一片,朱高煦笑得直捶桌子,朱高炽憋得脸都红了,朱高燧躲在他哥后面偷着乐。袁容和李让两个女婿站在角落,互相使了个眼色,得,今天这军议,怕是要变成乔像生(即相声)大会了。 徐妙仪坐在角落里,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群糙汉子把一个朝廷主帅损得跟个唱戏的似的。 本来,朱棣让她回寝殿休息的,可她偏要参加军议。朱棣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不过事先已经说好:她只能旁听,不得发声。 本来这个条件徐妙仪是答应的。 帐中正议得起劲。 “李景隆此人,”朱能一脸认真,“除了召集一帮酸丁腐儒,围在一起咬文嚼字,比谁的诗写得好,还会干什么!” 张玉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他还出过诗集,叫什么来着……” “《澹轩集》!”谭渊抢答,一脸“我学问大吧”的得意表情。 朱能一拍大腿:“对!就是这名!听说印了不少,满京城送人,逢人就问‘读过我的诗没有’。” 张玉啧啧两声:“一个主帅,不想着怎么排兵布阵,天天琢磨着写诗,这仗能打赢就怪了。” 谭渊深以为然:“依我看,李景隆领兵,还不如让他的诗集来领。起码诗集不会临阵脱逃。” “哈哈哈哈!” 帐内一片哄笑。 徐妙仪端着茶,整个人都是懵的。 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她看向朱棣,这位燕王殿下正老神在在地坐在主位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手下不是在讨论敌情,而是在说书。 她又看向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将军,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谁讲了什么绝世笑话。 可他们在笑什么? 笑一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们的人?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不说话的。你答应过的。你亲口答应的。 可她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茶杯里的茶水在晃。 “听说啊,”朱能又开口了,这回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李景隆最得意的一首诗是写梅花的,里头有一句:‘一枝梅蕊破寒开’。” 张玉皱眉思索:“这诗……怎么样?” “怎么样?”朱能一拍大腿,“他们翰林院的人私底下传,说这句诗是剽窃前人的!” “剽窃?!”谭渊瞪大眼睛,“剽窃谁的?” “不知道,反正是剽窃。据说有人翻遍了前朝诗集,愣是没找着原句,但大家都说是剽窃。” “为什么?” “因为,”朱能一脸高深,“李景隆那个人,能写出这水平的诗?鬼才信!”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徐妙仪手里的茶杯,终于晃出了一滴茶水。 她低头看了看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又抬头看了看那几个笑得快要滚到地上的将军,最后把目光落在朱棣脸上。 这位燕王殿下居然也在笑。 在笑! 他手下正在把那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的人,当成一个笑话讲!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笑得还他妈挺大声! 徐妙仪觉得自己不仅脑子不够用,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坏了,眼睛也瞎了,整个人可能是在做梦,做一个非常离谱的噩梦。 她拼命回想自己读的那些史书,哪一朝哪一代,有哪个将领,在面对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是这种反应?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人要么如临大敌,要么整军备战,要么愁 眉苦脸,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在写遗书,要么在交代后事,要么在抱着老婆哭,总之! 总之没有这样的! 没有人在敌军压境的时候,聚在一起研究敌军主帅的写了什么诗! 刚才那个谁说,敌营今天行军走错了路,绕着一片森林转了三圈愣是没出去,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放屁,人家那是故意在演练阵法!俩人差点为敌军到底是不是路痴打起来!! 还有人在猜李景隆昨晚睡了几个老婆! 还有人在赌明天敌军会不会下雨天扎营!赌注是十个铜板!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闭上。 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不说话的。 可是,哪里忍得住! “你们,” 话一出口,帐内一静。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她。 朱棣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是说好不开口的? 徐妙仪脸涨得通红,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索性把茶杯往旁边一放,腾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不得发声”的约定了,憋了一早上的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倒: “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 朱能张玉谭渊齐齐一愣。 “五十万大军!”徐妙仪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恨不得把这数字戳进他们脑子里,“五十万!那是五十万!不是五十个!不是五百个!是五十万!” 她声音都在抖:“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北平城淹了!一人踩一脚能把城墙踩塌了!你们在这儿,你们在这儿……” 她指了指朱能,又指了指张玉,最后指了指谭渊,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们在这儿编排人家会不会作诗?!” “他会不会作诗跟打仗有关系吗?啊?有关系吗?他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吃一口饭了?他不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砍一刀了?你们,你们……” 她喘了口气,憋得脸都红了。 朱能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凤儿,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徐妙仪声音都劈叉了,“五十万人要来了,你们在笑人家诗写得烂,你让我不激动?!” 张玉试图解释:“凤儿,其实我们是在揣摩敌军主帅的心性……” “揣摩心性需要笑成那样?!你们刚才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谭渊道:“那个,凤儿,我们燕军以少胜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是以前!那是几万人对几万人!现在是五十万!五十万!你们燕军一人长三头六臂也打不过五十万!” 帐内一片死寂。 朱能张玉谭渊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棣却笑了,眼里满是兴味。 “说完了?”他问。 徐妙仪胸口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瞪着他。 “说完了就坐下。”朱棣慢悠悠地开口,“给你添杯热茶,听我们接着议。” 徐妙仪:“……” 接着议? 接着议什么? 接着议敌军走到半道,那条最喜欢的裤子开裆了,是就地缝还是换条新的? “几位将军,”徐妙仪恨铁不成钢,继续补刀,“趁早想想投降之后怎么保住脑袋,比在这儿编排人家印了多少册诗集,实际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朱能面前:“朱将军,您刚才说李景隆带的是五十万只蛐蛐。那我问问您,五十万只蛐蛐,一天要吃多少草?您算过没有?” 朱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妙仪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只蛐蛐一天吃一片叶子,五十万只就是五十万片叶子。北平城外的树叶够不够?不够的话,咱们是不是还得去山里采?采叶子的人手从哪儿出?能不能从您的亲兵里抽?” 朱能:“……” “还有,”徐妙仪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张玉面前,“张将军,您说李景隆出门前照半个时辰镜子。那我再问问您,他手下那十四万京卫,是不是也得照?一人照半个时辰,一天能照多少人?照不完的怎么办?晚上挑灯夜照?” 张玉:“……” “要不咱们先借他们几面镜子?”徐妙仪一脸真诚,“北平城的镜子够不够?不够我让人现磨,保证磨得锃光瓦亮,让他们照个够。实在不行,把护城河的水面也算上,一人照一片,公平合理。” 张玉额头开始冒汗。 徐妙仪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刚才说文人误国。我特别想请教请教,文人误国,那武将呢?武将误不误国?” 第94章 谭渊往后退了一步:“凤儿,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徐妙仪歪着头,“那你这随口一说可有水平了。你知道什么叫误国吗?误国就是,敌军都到城底下了,你还在那儿赌,赌明天敌营扎营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抢水井,自己人跟自己人先干一架。” 谭渊脸涨得通红。 徐妙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诸位将军,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你们几位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伸出一根手指:“人家朝廷派个主帅来,你们先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编排一遍,好像骂赢了就打赢了似的。”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骂赢了有用吗?有用我帮你们骂。我骂人可厉害了,我能把李景隆从曾祖骂到重孙,保证不带重样的。什么?他父亲是谁?李文忠啊!那更好骂了,我连他姑奶奶一块儿骂,骂完还能给他写篇祭文。”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可问题是,骂完了呢?五十万大军还在那儿呢。你们骂完了,人家就能自己退了?人家就能被你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收回手指,双手一摊:“所以啊,几位将军,省省力气吧。与其在这儿编排李景隆,不如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到时候城破了,您几位是想跪左边还是跪右边?要不要先练练?省得跪久了腿麻。” 满厅寂静。 朱能张玉谭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接话。 朱高煦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娘怎么这样说话的?” 徐妙仪转头看他,“老二,你有话说?” 朱高煦梗着脖子:“当然有!” “那你说。” 徐妙仪歪着头等他。 朱高煦憋得脸通红,最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哦?”徐妙仪挑眉,“那你跟什么一般见识?蛐蛐吗?” 朱能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张玉低着头,肩膀直抖。 谭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蛐蛐。 朱高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高燧跟着笑,笑到一半被他哥捅了一肘子,赶紧憋回去。 朱棣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行了,凤儿,别逗他们了。” 徐妙仪回头看他,一脸无辜:“殿下,我哪儿逗他们了?我这不帮你练兵呢吗?” “练兵?” “对啊,”徐妙仪一本正经,“练他们的脸皮。这脸皮练厚了,将来上了战场,敌人的刀砍不动,多好。” 朱棣失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城楼上,燕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朱棣望着窗外,目光掠过巍峨的城墙轮廓,忽然说:“北平这座城,本王看过无数遍了,城墙高三丈六尺,底宽四丈,能跑得开 马。护城河引的是西山的水,深得能行船。” 他转过身来,那神情里竟有几分可惜。 “这样的深沟高垒,若只用来守着一方平安,未免太可惜了。”他顿了顿,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那才配得上这座城。若真有百万雄师……” 他没说下去,只是嘴角微微一扬,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旌旗蔽日、战鼓震天的景象。 “若真有百万雄师兵临城下,该是何等壮观。” 众人面面相觑。 徐妙仪也愣了。 她看着朱棣的背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百万雄师兵临城下,壮观? 这人脑子没病吧? “殿下,”她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听岔了?我说的是五十万大军要来打你,不是来给你贺寿。” 朱棣回过头,看着她,眼里竟然带着笑意:“听见了。五十万,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收收秋税。” “到底什么意思?”徐妙仪愣住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朱棣慢悠悠走回上首坐下,这才开口:“北平苦寒,每年秋收,都要征调民夫。今年天旱,收成本就不好,再征民夫,百姓吃什么?” 徐妙仪点头。 “可这五十万人来了,就不一样了。他们带着粮草辎重,一路从德州运过来。运过来干嘛?运过来给咱们吃。” 徐妙仪眼睛慢慢睁大。 “李景隆这个人,”朱棣继续说,“最要面子。第一次挂帅出征,肯定想把场面撑足。粮草要备得足足的,辎重要带得足足的,生怕别人说他小家子气。” 徐妙仪接话:“所以这些粮草……” “都是咱们的。”朱棣微微一笑,“他运多少,咱们收多少。就当是朝廷给北平百姓发的秋税补贴。” 徐妙仪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转向朱能张玉谭渊,表情诚恳:“几位将军,你们大王这话……我该怎么理解?” 张玉一脸理所当然:“就是字面意思啊。李景隆送粮来了,咱们不收,多不给面子。” 谭渊:“听不太懂,但大王说什么都对!” 徐妙仪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玉以为她被自己的英明神武震撼了,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凤儿?”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主意妙?” “张将军,”徐妙仪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仗还没打呢,你就想着抢人家的粮食了?” 张玉一摆手:“这叫未雨绸缪!” “这叫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徐妙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凭什么觉得一定能抢到?在真定打赢一仗,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张玉噎住了。 徐妙仪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刚才说什么?‘听不太懂,但觉得大王说得对’?” 谭渊挠挠头:“对啊,大王说的肯定没错。”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你听都没听懂,就觉得他说的对?” “那当然,”谭渊一脸理所当然,“大王啥时候错过?”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向张玉:“张将军,我再问你一遍,五十万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你凭什么觉得能抢他们的粮食?” 张玉梗着脖子:“凭咱们燕军勇武!” “勇武能当饭吃?” “能!” 徐妙仪:“……行吧。” 她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呢?你凭什么觉得大王说得对?” 谭渊挠挠头,认真想了想:“因为大王从来没让我饿着过。” 徐妙仪:“……” 她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语气诚恳,表情真挚: “几位将军,我能不能问你们一个掏心窝子的问题?” 张玉和谭渊对视一眼,点点头。 “你们是不是,都让大王灌了迷魂汤?” 张玉一愣。 谭渊也愣了。 “要不然呢?”徐妙仪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数,“五十万大军,你们说抢粮食就抢粮食;听不懂的话,你们说信就信。你们这脑瓜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让大王给换了瓤子?” 张玉:“什么叫换了瓤子?” “就是,”徐妙仪想了想,“把原来装脑子的地方,全换成‘大王英明’四个大字了。” 张玉:“……” 谭渊挠挠头,小声问:“那……那四个字能装下吗?” 徐妙仪转向朱棣:“殿下,你这麾下,带得真好。” 朱棣挑眉。 “好到什么程度呢?”徐妙仪继续说,“好到我觉得你就算说月亮是方的,他们都得琢磨琢磨这月亮有几个棱。” 朱棣失笑。 张玉不服气:“凤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这是对大王的忠心!忠心懂不懂?” “懂。”徐妙仪点头,“忠心我懂。但忠心到这个份上,”她顿了顿,“这已经不是忠心了,这是中了邪。” 谭渊小声问:“中邪不好吗?”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谭将军,”她说,“你知道中邪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中邪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徐妙仪一字一句,“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谭渊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可大王不会卖我啊。” 徐妙仪:“……” 张玉在旁边补刀:“对啊,大王待我们恩重如山。” 徐妙仪转向朱棣:“殿下,我能求个恩典吗?” 朱棣挑眉:“什么恩典?” “随便把我发配到哪儿都行,”徐妙仪一脸认真,“只要离这俩,哦不对,离这群、离这群被你下了降头的人远一点儿。我怕沾上。” 朱棣笑了。 “沾上什么?” “沾上,”徐妙仪想了想,“沾上‘大王英明’的癔症。” 第95章 朱高煦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娘您怎么这样说?什么叫癔症?我们这是赤胆忠心!” 徐妙仪转头看他:“老二,你也得了这癔症?” 朱高煦脖子一梗:“我没病!” “那你说说,为什么觉得能打赢五十万?” 朱高煦想都不想:“因为我爹用兵如神!” 徐妙仪沉默了。 她看着朱高煦,又看看张玉,又看看谭渊,最后看看朱能。 朱能察觉到她的目光,赶紧摆手:“我可没中邪!我清醒得很!” “那你说说,为什么觉得能赢?” 朱能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大王用兵二十年,从无败绩。” 徐妙仪:“殿下,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敢起兵了。” 朱棣挑眉:“哦?” “因为这帮人,”徐妙仪指了指满屋子的人,“你就算说要去打南京,他们也觉得你能马到成功。” 朱棣笑了:“难道你觉得我不能马到成功?”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马到成功,”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这蛊惑人心的本事,要是开坛做法,肯定比当亲王有前程。” 满屋子人愣了一瞬,然后,众人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朱棣看着徐妙仪,眼里笑意越来越深。“那凤儿你有没有兴趣,再入我军中?” 徐妙仪一愣:“什么?” “再入我军中,当我的亲兵,”朱棣说,“学学这蛊惑人心的本事。” 徐妙仪眨眨眼,认真想了想。 然后她说:“殿下,我要是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蛊惑了。” 朱棣挑眉:“蛊惑我干嘛?” “蛊惑完了让你自己请降,”徐妙仪一脸认真,“省得打来打去,生灵涂炭。” 满屋子又是一阵爆笑。 朱棣也笑了。 窗外,朔风凛冽。 议事厅里,笑声一片。 笑了好一阵,朱棣让大伙儿回去休息,却单独留下了徐妙仪。 众人陆续退出去,议事厅的门被关上。 徐妙仪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朱棣:“殿下有何吩咐?” 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心里直打鼓,这人留我下来干什么?刚才我把他手下全怼了一遍,他要找我算账? “之前在莫州,”朱棣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袭击道衍?” 徐妙仪一愣。 袭击道衍?那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当时在莫州,他召集心腹会审她,她老老实实交代了,就是看道衍不顺眼,所以袭击他。就这么简单。他当时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现在又问起来了? “看他不顺眼。”徐妙仪答得干脆,和上次一样。 朱棣走近两步,那股子压迫感来了,跟座山似的往她跟前一杵:“那你对如今的靖难,对本王起兵,究竟怎么看?” 徐妙仪心说来了来了,又来了!这人怎么跟个考较功课的夫子似的,三天两头就问!她又不是他麾下的将领,用得着天天表忠心吗? 怎么看? 她当然不愿意看打仗。一来打仗苦的是百姓,她徐妙仪再没良心,也不至于看着百姓遭殃还拍手叫好。二来……二来她虽然整天盼着跑路,可这些人,朱能张玉谭渊朱高煦朱高炽……处了这些日子,说一点感情没有是假的。真打起来,死的是他们,或者对面朝廷的将领士兵,谁死了她都难受。 三来,这是最要命的,造反就是不对。 她从小受的教育,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可她不敢真说出来,只能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闷声憋出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跟扔砖头似的。 朱棣眼神微冷:“你觉得,我应该束手就擒,任由建文处置?” “他是大明天子,天下臣民,本就该听他的。”徐妙仪梗着脖子,倔劲儿上来了。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要是哪天皇帝老儿无缘无故要把她贬成庶人,她肯定跳起来骂娘,拼死也得讨个说法。 可起兵造反?那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她从小读到大的书里写的“大逆不道”,是戏文里奸臣贼子才干的事! 朱棣看着她那副又倔又硬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不是滋味:“从他不顾骨肉亲情,悍然削去周王爵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了德,没资格再坐这龙椅。”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不对不对!不能被他带偏! 她正天人交战呢,朱棣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凤儿,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北平,离开我?” 徐妙仪当场石化。 完了。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不是道衍那个老和尚又在他跟前嚼舌根了?说她身在曹营心在汉?说她整天想着跑?说她对他不忠不义? 肯定是! 她这些日子被带去军营,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天天对着他那张冷脸,小心翼翼看眼色行事,生怕惹他不快。她容易吗她! 现在好了,他终于烦了,腻了,要赶她走了。 一股子酸涩猛地涌上喉头,堵得她眼眶都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要赶我走。他嫌我碍眼了。他果然讨厌我了。 不等她开口,朱棣便自顾自往下说:“你兄长魏国公徐辉祖,早已派了侄子徐钦,前来北平接你回南京,人,早就到了。” 徐妙仪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下断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侄儿……来接我回南京?” “是。”朱棣点头,“我故意瞒着你,不让你回北平,把你带在军营里,就是不想让你见到徐钦,不想放你走。” 徐妙仪:“……” 所以她这些日子在军营里吃的那些苦头,受的那些颠簸,都是因为,他不想放她走? 不是因为嫌她烦?不是因为讨厌她? 她方才那股子酸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那你现在……是愿意放我走了?” “对。” “为何?”她问得小心翼翼。 朱棣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难得温柔,语气却沉得能压死人:“因为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是我起兵以来,最大的一劫。北平此战,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希望你卷进来,更不希望你出事。你若想走,此刻,我便放你离开。” 第61章 纳妾 徐妙仪的心猛地一沉。 她心底明明是想离开的, 北平此刻刀兵在即,五十万大军压境,留下便是凶多吉少, 可真到了能走的这一刻,那份急迫感却莫名淡了下去,心头缠缠绕绕全是乱麻, 竟不知该如何立刻应答。 沉默片刻,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我先去见徐钦。” 徐钦被安置在燕王府的客房。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 是徐辉祖的长子,徐妙仪正经的亲侄儿。一见到她, 徐钦眼眶就红了, 扑通一声跪下去:“姑母!” 徐妙仪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 说起来,她出嫁的时候,这孩子才两三岁, 拖着鼻涕跟在她身后要糖吃。后来她回徐家暂住,这孩子已经长成少年,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叫一声“姑母安好”,再也没有小时候的亲近。 可现在这一跪,倒像是回到了从前。 “起来起来,”徐妙仪伸手去扶他, “跪什么跪, 我又没死。” 徐钦站起来,眼圈还红着,一把抓住她的手:“姑母, 我可算见着您了!您不知道,我爹都快急疯了,天天念叨您,说您在北平受苦,说燕王那个反贼指不定怎么磋磨您……” “等等,”徐妙仪打断他,“你爹……急疯了?” 徐钦连连点头:“是啊!我爹说了,您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您受委屈,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徐妙仪:“……” 她大哥徐辉祖,那个板着脸说“你的婚是太祖赐的”老古板? “他还说,”徐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已经向皇上求了情,皇上开恩,不追究您。您回去之后,就住在魏国公府,咱们一家人住一起,我娘说了,要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您。” 徐妙仪这回是真愣住了。 “不追究我?”她问,“我可是燕王妃。” “之前燕王把您赶出王府,全京城都听说了!”徐钦理所当然地说,“您在燕王起兵前就不是燕王妃了。您是我爹的亲妹妹,是徐家的人。皇上明察秋毫,知道您是清白的。” 第96章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京城时,想长住魏国公府,徐辉祖是怎么说的? “你已经嫁入燕王府,是朱家的人,住什么魏国公府?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那时候他把她往外推,恨不得她立刻回北平去。 现在倒好,主动求皇上开恩,要把她接回去,还要养着她。 这恐怕不是顾念亲情。 他是怕。 怕朱棣万一成了事,她这个妹妹在燕王府里,就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把她接回去,养在眼皮子底下,进可攻退可守,朱棣赢了,他手里有燕王妃当人质;朱棣输了,他接妹妹回京,是兄友妹恭,建文还得夸他一句“忠义两全”。 怎么算都是笔好买卖。 徐妙仪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徐钦见她不吭声,又加把劲:“姑母,您还犹豫什么?跟我回去吧!您是没见着那阵仗,李景隆李大将军,五十万大军!从京城一路北上,那队伍,乌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听说光是运粮草的马车,就从北京排到了南京,排了得有好几个来回!” “北平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撑几天?我估摸着,撑死十天半个月,哦不对,十天都悬!您留下来,万一城破,您怎么办?那些粗鲁军汉,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徐钦说完了,等她拿主意。 可她要走吗?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又打起来了。 一个小人儿穿着红衣裳,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快走快走!五十万大军!留下来等死吗?你大哥再不是东西,魏国公府总比战场安全!至少不用天天吃军营里的硬馒头!” 另一个小人儿穿着绿衣裳,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可张玉朱能谭渊蔡畅他们对你那么好,张玉给你找水洗脸,朱能找苹果给你吃,谭渊教你认兵器,蔡畅天天变着法子逗你开心。你拍拍屁股走人,像话吗?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红衣小人儿冷笑:“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能挡箭?” 绿衣小人儿不甘示弱:“不值钱,但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魏国公府的床软和!” “你做噩梦!” “我……我点安神香!” 徐钦还想再劝,她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客房,我再我想想。” 徐钦急了,脸都涨红了:“姑母,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五十万大军啊!您留下来、您留下来能干什么?帮燕王做饭吗?” “我说我想想。” 辞别徐钦后,徐妙仪心头的犹豫更甚,她实在无法理清思绪,便让身边侍女退下,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想寻个安静之处好好思量。 可后院风势极大,寒风卷着枯枝呼啸而过,吹得人浑身发冷。她四处张望,瞧见一座假山,便转身钻了进去。 假山里倒是避风。 她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双手抱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个问题。 她正想着,假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内官低声交谈的声音。 徐妙仪一愣,这声音,是朱棣身边的刘通和刘顺。 只听那两人絮絮低语。 “你说,萨日娜小姐真的会来北平吗?” “那是自然,我听上头的人提过,此事八九不离十。” 萨日娜? 徐妙仪皱起眉。这名字有点耳熟……之前在俞瑱考校朱棣时,她听到朱棣提及,萨日娜是建州女真部首领阿哈出唯一的女儿。 她来北平做什么? 只听刘通又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若是咱们大王能纳萨日娜小姐为妾,那可就太好了!咱们两个是女真混血子,往后在府中,也能有个靠山了!再也不用看那些汉人内官的脸色!” 徐妙仪浑身一僵。 纳萨日娜为妾?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 这件事,朱棣从未对她提过半个字! 她猛地回过神,心头又酸又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 哦,对哦。 她早就不是朱棣的王妃了。 回北平的路上她就写了休书,后来他又把她赶出王府,这么一来一回,两人早就谁也不欠谁,没什么名分关系了。 可就算没有关系,这般大事,他连一句告知都没有? 不告诉她也罢,反正她都要走了,告不告诉,有什么分别? 可问题是,她还没走呢! 她人还在北平,脚还没迈出城门呢,他就已经开始张罗着纳妾了? 她这个“前王妃”的尸骨还没凉透呢!哦不对,人还热乎着呢,他就急着迎新人进门? 一股莫名的火气“腾”地蹿上来,烧得心口直发疼。 假山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刘顺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在分析军情:“你放心,阿哈出首领早已放话,只要大王肯纳萨日娜为妾,建州女真部的一万精兵,便尽数归大王调遣。如今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压境,北平危在旦夕,大王为了应对强敌,无论如何,都会答应这门亲事,纳了萨日娜的。” 刘通嘿嘿一笑,语气暧昧起来:“听说那萨日娜小姐才十八九岁,长得可好看了,女真部的姑娘,个个高鼻深目,跟咱们汉人不一样,大王肯定喜欢。” “那可不!”刘顺接话,“又能带来一万兵马,又能暖被窝,这买卖,傻子才不干!换了我是大王,我也纳!” 一万精兵! 十八九岁! 好看! 暖被窝! 徐妙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早有耳闻,萨日娜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年轻貌美,身后更有女真精兵相助。 而她的兄长徐辉祖,是朝廷重臣,力主削藩,与朱棣势同水火。 她于朱棣而言,非但不是什么助力,简直就是个拖油瓶,还是那种漏油的。 若是她站在朱棣的位置上,怕也早把萨日娜迎进门了。一万精兵啊,傻子才不要。 一万精兵! 能打多少仗?能杀多少敌人?能挡多少箭? 而她徐妙仪呢? 会吵架,会翻白眼,会在他心烦的时候添堵,会在军营里嫌馒头太硬,会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把人踹醒陪她聊天。 她一文不值,哦不,一文不值好歹还得有个“一文”,她连那“一文”都够不上。 别说是纳妾了,为了一万精兵,让她把这王妃之位拱手让人她也认。 所以…… 原来如此。 原来方才那番“怕你卷入险境”“怕你出事”“放你离开”,全是戏本子上的词儿! 什么为她好,分明是嫌她碍事,想让她赶紧卷铺盖走人,好腾出正房迎新人进门! 多体贴啊。多温柔啊。 她还差点当真了。 她甚至还犹豫了一下,纠结了一下,在心里把他夸了又夸,觉得自己遇上这么个好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现在看,冒的不是青烟,是白烟,烧纸的那种。 徐妙仪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那股子窝囊气一并拍进风里。 走? 走什么走。 她改主意了。 她要去问问那个王八蛋,纳妾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跟她说一声? 就算彼此休了,她也曾经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 他要纳妾,她不拦着。 一万精兵呢,换她是朱棣她也纳,说不定比他还积极,亲自去建州迎亲,顺便把那精兵也一并点验了。 可他想用“为你好”这种鬼话把她打发走? 让她乖乖卷铺盖回南京,眼不见心不烦,安安生生当她的徐家大小姐? 做梦。 她徐妙仪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得留下来。 留下来看着他纳妾。 留下来膈应他。 他不是要打仗吗?不是要纳妾吗?不是嫌她碍事吗? 她偏不走。 她倒要看看,有她这个“前妻”天天在跟前晃着,他那个妾纳得安不安生! 他新婚之夜,她就站门口看着。 他洞房花烛,她就让人敲锣打鼓,也不用挑日子,就在他窗户底下,敲他个通宵。 他跟新娘子卿卿我我,她就端个板凳坐中间,嗑瓜子,看戏,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姿势不行”“那个角度不好”“当年他可不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她倒要看看,那个建州女真部的姑娘,受不受得了这个! 至于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 呵。 那是朱棣该操心的事,跟她徐妙仪有什么关系? 她要是不高兴了,说不定临阵倒戈,给他添点乱子。 反正她大哥在对面,她过去也不算投敌,顶多算“回娘家”,叫“归宁”。 第97章 她可以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李景隆喊加油。 “李将军!左边左边!对!再往左边攻!哎呀那个谁你怎么跑的?你跑什么?你回来!” “朱棣你行不行啊?五十万人都打不过?你那些女真精兵呢?哦,还没断奶吧?上阵之前是不是得先喂饱?还是说,没纳进门,指挥不动?你喊一声‘好娘子’,看她们答不答应?” 徐妙仪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从假山里钻出来,拎起裙子,大步流星往前院走去。 寒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乱飞,衣袂翻飞,可她浑然不觉,脚下生风,气势汹汹,像是要去捉奸。 不,比捉奸还吓人,像是要去掀人家房顶。 侍女远远看见她,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王妃娘娘那脸色……怎么像是要去杀人? 不,杀人没这么高兴。 第62章 战永平 五天前。 真定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干净呢, 永平城这边就已经开始作妖了。 吴高捏着那份加急战报,手指头都快把纸戳破了,不是吓的, 是乐的。 “三万人干翻十三万?还斩了耿炳文?”吴高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庄得!你听见没?三万打十三万, 就算是天兵天将也得脱层皮!现在的朱棣,兵也累了马也乏了,伤的伤残的残,说不定正在帐篷里哎哟哎哟地哼哼呢!” 他猛地顿住脚步:“咱们现在就整顿兵马,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直取北平!等朱棣拖着那帮残兵败将回到老巢, 抬头一看, 哎哟喂,城头插着咱们的大旗!你猜他怎么着?” 庄得眼睛亮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都督英明!到时候咱们活捉朱棣, 押解南京,这功劳……” “比耿炳文那个倒霉蛋大多了!”吴高抢过话头,两人对视一眼。 庄得已经开始搓手盘算:“北平守备空虚,也就几千老弱病残。咱们五万人马,往城墙根下一蹲,喊三嗓子,城门自己就开了。到时候朱棣回来, 进不能进, 退不能退,前有坚城,后有咱们的刀……” “妙啊!”吴高猛地一拍庄得的肩膀, “老庄,等咱们加官进爵,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吃最肥的肉,再给你娶一房最漂亮的……” “报!” 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地,血糊糊的手往地上一拍:“都督!大事不好!燕庶人……燕庶人打进来了!” 吴高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僵在脸上。 “什么?” “城门……城门开了!校尉周大叛变了,给燕军开的城门!燕庶人已经进城了!” 吴高和庄得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怎……怎么可能?”吴高的嘴唇开始哆嗦,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刚打完真定,怎么会这么快?他不用休整吗?他的兵是铁打的?他不累的吗?他是不是吃了什么大补丸?” 庄得没空回答这一连串灵魂拷问,一把抽出腰刀,脸都扭曲了:“都督快走!从后窗走!我挡住他们!” 话音未落, “轰!” 院门跟被炮轰了似的,炸成漫天木屑。 朱棣一身玄甲,骑着马,提着刀就跨进来了,身后跟着朱能谭渊,那架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吴高腿一软,差点跪下。 “燕……燕王……” 朱棣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庄得身上:“你就是庄得?” 庄得横刀而立,没有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住身后的吴高。 朱棣笑了:“倒是个忠心的。” 他抬起手,刚要下令,吴高已经连滚带爬地奔向后窗,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追!”朱棣一夹马腹。 庄得咬牙扑上来,却被朱能一刀架住。谭渊带着一队亲兵从旁掠过,紧追朱棣而去。 庄得想拦,却被朱能和涌上的燕军亲兵团团围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永平城北五里,有一片树林。 朱棣追得正急,眼看前方吴高那肥胖的身影越来越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呼啸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鹰啸,又像是某种他从没听过的号角。 紧接着,密林两侧突然冲出近百骑,将他们团团围住。 月光下,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穿一身窄袖紧身的皮袍,腰间挎着一把弯刀,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随着战马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五官比中原女子更深邃一些,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朱棣勒住马,身后跟着的二十余骑亲兵也纷纷停下,将他护在中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骑士的装束,眉头微微皱起。 “女真人?” 朱能从后面赶上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谭渊和大队亲兵,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这些蛮子怎么敢掺和靖难的事?活腻了?” 谭渊呸了一口,扫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女真骑兵,压低声音道:“大王,他们人不少,怕是有上百骑。咱们追得急,大队还在后面。” 朱棣却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身后的女真人,立刻对朱能下令:“传令后军,敲击金鼓,吹响号角,弄出最大的声响!” 朱能一愣:“大王?这些女真人悍不畏死,声响岂能吓走他们?” “别废话,速速传令!”朱棣语气不容置疑。 朱能不敢违抗,立刻转身传令,片刻之后,燕军后军金鼓齐鸣,号角连天,巨大的声响在树林间回荡,传出去数里之远。 少女在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燕庶人。”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生硬的腔调,“你终于来了。” 朱能大怒:“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燕王殿下无礼?” 少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朱棣:“你在居庸关砍了我男宠的手,我要你偿命。” 朱棣一愣,随即想起来:“俞庭?” 少女见他想起来了,眼中恨意更浓:“他是我的人!你砍了他的手,就是砍了我的手!” 朱棣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萨日娜!”少女昂起头,“建州女真部首领阿哈出是我的阿玛!” “萨日娜……”朱棣念了一遍,“月亮的意思?” 萨日娜一愣,没想到这个燕庶人竟然知道女真话。 朱棣接着说:“俞庭是汉人,你是女真人,他怎么会是你的人?” 萨日娜脸颊微微发红,随即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 朱棣淡淡道:“本王的刀砍过的人太多了,记不清每一个。不过有一点倒是记得清楚,”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天本王急着赶路,他的手被拷在墙上,本王就随手给了他一刀,本来想砍脑袋的,结果他躲了一下,就砍到手了。” 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补充道:“说起来,这把刀还挺好用。” 萨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然说得这么轻松?!” 朱棣一脸无辜:“不然呢?本王还得给他摆一桌赔罪?”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本王当时要是真想杀他,他能躲得过?砍一只手意思意思得了,留他一条命给他哥哥报信,已是格外开恩。” 萨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道:“燕庶人,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你追吴高追得急,带的兵马不会太多吧?” 她扫了一眼朱棣身后的人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这里有三百骑,你拿什么打?全体听令!杀了燕庶人!” 女真骑兵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 然后,树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震天响的那种。 萨日娜一愣,扭头一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正朝这边冲过来,领头的那位一边跑一边喊:“冲啊!砍燕庶人啊!捡漏啊!” 是庄得。 带着永平残兵,杀回来了。 萨日娜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哪来的搅屎棍? 庄得的表情更精彩:我听见动静就知道有好事!果然朱棣被围了!今天这功劳是我庄得的了! 朱棣的表情最精彩:来了来了,傻小子真来了。 三方人马轰然撞在一起,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女真骑兵:“我们是来报仇的!” 永平军:“我们是来捡漏的!” 燕军:“我们是来看戏的!不对,我们是来打仗的!” 刀光剑影,人仰马翻,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萨日娜的女真骑兵被夹在中间,前面是燕军,后面是永平军,左冲右突出不去,急得直骂娘。 第98章 “让开!我们要杀朱棣!” “我们先来的!” “放屁!这是我们女真人的仇人!” “那咱们一起杀?” “ 行,你先上。” “你怎么不上?” …… 萨日娜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帮废物,打个仗还带讲价的? 她咬咬牙,弯弓搭箭,瞄准朱棣,然后手一空。 人呢? 再一看,朱棣已经冲到眼前了。 “你!” 萨日娜来不及拉弓,就被朱棣一把捞了起来,横着按在马背上,跟扛麻袋似的。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再动一下试试? 萨日娜不知怎的,就不敢动了。 “首领!”女真骑兵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救人,却被谭渊朱能率军拦住,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另一边,庄得正打得热闹,突然发现,咦?朱棣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朱棣已经骑着马跑到战场边缘了,马背上还横着个红衣服的姑娘。 庄得:???他打仗呢还是抢亲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燕军突然掉转方向,朝他这边猛扑过来。 “杀庄得!”谭渊一声暴喝。 庄得脸色一变:不好,冲我来的! 他挥刀抵挡,却发现燕军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疲惫不堪”,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永平军本来就残了,被这么一冲,顿时死伤惨重,哭爹喊娘。 庄得见势不妙,当机立断,跑! 他一勒马缰,掉头就跑。 “庄得跑了!”有人喊。 “追!”谭渊就要冲。 朱棣摆摆手:“不用追太紧,赶走就行。” 谭渊一愣:“大王,您不是说此人不除必成大患吗?” 朱棣看了一眼庄得逃跑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 谭渊更懵了。 朱能凑过来,小声说:“大王的意思是,让庄得回去给吴高报信,吴高那怂货一听咱们这么猛,肯定吓得尿裤子,说不定直接弃城跑了。” 谭渊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萨日娜趴在马背上,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翻江倒海。 她本以为朱棣弄出那么大动静是被她吓慌了,没想到人家是故意的;她本以为庄得来了是帮她,没想到是给朱棣当枪使;她本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是猎物。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人家算计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想看看这个可怕的男人长什么样。 结果朱棣根本没看她。 他正盯着庄得逃跑的方向,眉头微皱,似乎在盘算什么。 萨日娜莫名有点委屈:喂,我好歹是个俘虏,你看我一眼会死吗? 朱棣当然不会死,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庄得跑了,吴高肯定慌,永平城……嗯,得想个法子尽快拿下。 “谭渊,朱能。”他突然开口。 “在!” “率军追击,声势要大,但不用真追。把庄得吓离开永平就行。” “遵令!” 两人领命而去。 萨日娜趴在他马背上,听着他一条条下令,心里那个滋味,别提多复杂了。 这个男人,抓了她,却一眼都不看她;救了她,不对,没救她,只是利用她;现在她趴在他马背上,他居然还在想怎么打永平城? 萨日娜被押到朱棣面前,心中翻涌着不甘和震惊。 她明明是设伏的一方,明明占据了人数优势,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端坐在马上的男人。 月光下,朱棣的侧脸线条刚硬,眼神深沉如渊。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庄得逃走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 “殿下真是神机妙算。”一个亲兵忍不住赞道,“用声响引庄得过来替咱们解围,一举两得!” “可不是?”另一个亲兵接话,“那女真丫头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在王爷眼里,她就是个等着上钩的兔子。” 萨日娜听见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朱棣聪明,能在真定以三万破十三万的人,怎么可能不聪明? 可当这份聪明用在对付她身上,当她自己成了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更让她难受的是,朱棣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哪怕她现在是他的俘虏,哪怕她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他偿命,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逃走的南军将领。 好像在她和庄得之间,庄得才是那个值得他重视的对手。 而她,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萨日娜咬着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谭渊凑过来:“大王,这丫头怎么处置?” 朱棣这才收回目光,扫了萨日娜一眼。 只是一眼。 那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 “带回去。” 三日后,燕军大营来了个客人。 准确地说,是个弯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女真使者,一进帐就开始疯狂输出彩虹屁: “燕王殿下威震天下!英明神武!真定一战打得南军屁滚尿流!我们女真上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萨日娜那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殿下虎威,我家首领说了,只要殿下放人,立马奉上五百匹上等战马,求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朱能听得直翻白眼:“五百匹?你当是买菜呢?你们女真人掺和我们的事,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谭渊也来劲了:“就是!大王,咱们干脆打过去!建州女真才多少人?连耿炳文十三万咱们都收拾了,还怕他们?” 使者额头开始冒汗,腰弯得更低了。 朱棣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开口:“真定一战,耿炳文虽败,但建文那小子肯定不服气,用不了多久就得派大军再来。到时候南军只多不少,本王要是再跟你们女真打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使者,语气平平淡淡:“你们是打算帮我扛南军吗?” 使者一愣:“这……这个……” “你们扛不了。”朱棣替他回答了,“所以,本王放人,收马,井水不犯河水。” 使者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殿下英明!殿下大度!殿下……” “但是。” 使者的动作卡在半空。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家首领,靖难是本王的家务事,跟女真人没关系。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 他拍了拍使者的肩膀,拍得使者腿都软了:“本王踏平建州,拿你们的马场当跑马地。” 使者点头如捣蒜:“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 萨日娜被带上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被骂?她忍了。 被羞辱?她认了。 被多看几眼?她甚至有点……期待? 结果朱棣挥了挥手:“放人。” 就两个字。 没了。 萨日娜愣在原地,身后的女真勇士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走出大帐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 朱棣正背对着她,跟朱能谭渊说话,脑袋都没转一下。 萨日娜咬住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不是想要他怎么样,但, 好歹看一眼啊! 我是俘虏!你抓的!你看了我一眼就忘了吗?! 帐外,朱能追出来“送客”,顺便跟萨日娜并肩走了一段。 萨日娜忍不住问:“你们大王,一直都这样吗?” 朱能一脸茫然:“哪样?” “就……就……”萨日娜不知道怎么形容,“打完仗就不看俘虏了?” 朱能想了想:“哦,你说这个啊。我们大王打仗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完仗就只想着下一仗。别说你了,有一回他抓了南军一个指挥使,绑了三天愣是没想起来审,后来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饿晕了。” 萨日娜:“……” “所以我们私底下都说,”朱能压低声音,“大王这脑子吧,一次只能装一件事。打仗的时候装打仗,打完仗就装下一仗。其他的人和事,不往心里去。” 萨日娜沉默了。 所以自己属于“其他的人和事”? 不往心里去的那种? 回建州的路上,女真勇士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那燕王真厉害!金鼓一响,把庄得那傻子引来,咱们前后夹击,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我听说了,真定那仗更邪乎,三万人把十三万人打得满地找牙,耿炳文脑袋都搬家了!” 第99章 “他要是真打咱们建州,咱们扛得住吗?” “扛个屁!你没听使者说?人家放人是给面子,五百匹马是买个平安!” 萨日娜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年长的女真妇人凑过来:“小姐,您没事吧?那燕王没对您怎么样吧?” 萨日娜摇摇头。 “那就好,”妇人松了口气,“那燕王杀人不眨眼的,您能全须全尾回来就是万幸。以后可别再想着报仇了,那俞庭……咳,一只手换一条命,不亏。” 萨日娜没说话。 她不是在想报仇的事。 她是在想朱能那句话:一次只能装一件事。 所以她在他脑子里,连一件事都算不上。 她攥紧缰绳,望着中原的方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总有一天,她要让他看见她。 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女真首领的女儿,不是作为俞庭的情人。 就是她,萨日娜。 她要让他一次装不下的那件事,变成她。 …… 远处,燕军大营里。 朱棣正在看地图,突然打了个喷嚏。 朱能递上手帕:“大王着凉了?” 朱棣揉了揉鼻子,继续看地图:“没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帐外,随口问:“那女真丫头放走了?” 朱能点头:“放了,走得挺慢,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朱棣“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研究永平城的布防图。 朱能站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大王,您说那丫头老回头看什么呢?” 朱棣头也不抬:“可能是迷路了。” 朱能:“…………” 行吧。 第63章 捉奸 朱能是小跑进来的。 “殿下!殿下!建州女真又派使者来了!” 朱棣正对着地图发愁, 闻言抬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个阿哈出?五天前不是刚来过?送的那几匹矮脚马差点没把我颠散架,还有脸来?” “这回不一样!”朱能的眼睛亮得跟俩灯笼似的, 凑近了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既神秘又古怪,还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兴奋, “那使者说,阿哈出要把女儿送给您!” 旁边的谭渊和张玉本来在角落里打瞌睡,闻言瞬间清醒,四只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朱棣愣了一瞬, 随即笑骂:“送我?我没有给人当爹的爱好。” “不是当爹!”朱能急得直摆手,“是当……当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朱棣盯着他看了三息, 懂了。 他放下手里的炭笔, 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又带了点好奇:“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女真人,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 汉话说得比朱能还利索。进门行礼后,开门见山,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燕王殿下,我家首领之女萨日娜,年方十八,生得貌美如花,仰慕殿下已久。首领愿以爱女相嫁, 与殿下结为秦晋之好!” 朱棣眼皮都不抬一下:“萨日娜小姐要嫁给我?” “正是!” “她十八, 我四十,”朱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年龄差, 都能当她爹了。” 使者面不改色,甚至挺了挺胸:“英雄配美人,不论年齿!殿下是当世英雄,我家小姐能嫁给英雄,是她的福气!” 朱棣被噎了一下,干咳一声,又道:“我这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砍人脑袋。” 使者一脸正气:“英雄自当杀伐果断!” “我这人睡觉打呼噜。” “英雄自当声震屋瓦!” “我这人吃饭吧唧嘴。” “英雄自当气势磅礴!” 朱棣彻底没词了。 使者趁热打铁,凑前一步,压低声音,祭出杀手锏:“我家首领素来仰慕燕王,若两家结好,建州部近一万精兵,可听燕王调遣!”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一万人马。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一块从天而降的肥肉,还带着葱花和芝麻! 朝廷在北边的兵力虽然暂时退守山海关,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若建州女真能在辽东牵制朝廷兵马……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了,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现在可是朝廷公敌,朝不保夕。阿哈出首领竟这么看得起我?” 使者一脸正气,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燕王是英雄!建文皇帝不仁义,我们女真人虽是化外之民,却也懂得分辨善恶!我们不是朝廷的臣子,不必听建文的话!与英雄交朋友,是我们首领的心愿!” 朱棣点点头,似乎颇为受用。 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我年纪大了,萨日娜小姐年轻,跟着我不合适。若阿哈出首领真心结交,不如让她嫁给我世子,做世子正妻。” 朱能、谭渊、张玉同时一愣。 世子正妻? 世子不是有正妻吗? 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心领神会,哦,殿下这是要逼朱高炽休妻另娶,既得了女真的兵,又不用自己出马,算盘珠子都蹦到脸上来了! 使者显然也愣住了。 但他毕竟是阿哈出派来的,见过大场面,当即反应过来,开始狂拍彩虹屁: “燕王殿下春秋正盛,正当壮年,哪里老了?您这年纪,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况且我家小姐说了,非燕王不嫁!她仰慕的是燕王您本人,不是世子殿下!您让她嫁世子,那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朱棣眉头一皱,还要推辞。 朱能已经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满脸堆笑地拉住使者:“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先去客栈歇息,让我们大王考虑考虑。这种事,总得从长计议嘛!” 谭渊也凑上去:“就是就是!婚姻大事,岂能草率?得看看黄历,挑个良辰吉日!” 张玉更是一把搂住使者的肩膀,往外推:“走走走,我带你去北平最好的客栈,再叫两个唱曲儿的解解乏!” 使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知肚明,顺着台阶就下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殿下好好考虑!一万精兵!一万!” 等使者走远了,三人立刻转身,把朱棣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下!”朱能急得直搓手,那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一万精兵啊!一万!您就这么往外推?” 谭渊也凑上来:“又不是要王妃之位,不过是个妾室。纳了就纳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您就当家里多养个人,一天也花不了几两银子!” 张玉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王妃娘娘素来通情达理,定然能够体谅……” 话说到“通情达理”四个字,三人同时顿了 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疑问:王妃娘娘她……真的通情达理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朱能硬着头皮开了口:“殿下,那个……王妃娘娘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的徐妙仪,那醋劲儿大得离谱。 一年前,有个不知死活的将领送了个美人来,燕王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妃娘娘就把人安排去厨房烧火了。那美人烧了三个月火,手都糙得跟砂纸似的,最后自己哭着求着要嫁人。 还有个更离谱的传说,有一回燕王多看了某个丫鬟两眼,第二天那丫鬟就被派去刷马桶了,一刷刷了半年。 谭渊压低声音,凑到朱棣耳边:“殿下,我说句不该说的,您这年纪了,身边也该添个人了。王妃娘娘再通情达理,这事儿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全在脸上了:您总不能一辈子被老婆管着吧? 朱棣的脸黑了一瞬。 张玉也凑上来,说得更加情真意切:“殿下,现在是啥时候?咱们兵力这么吃紧,女真这一万人,那就是雪中送炭啊!您就委屈委屈,纳了呗?就当是为了大业,牺牲一下色相!” 朱棣瞪了他一眼:“牺牲色相?” 张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那个……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他这么积极,当然是有私心的。 他家小女儿张妍,今年也十六了,从去年在城楼上远远望见燕王凯旋归来,就开始魂不守舍,三天两头念叨“非燕王不嫁”。张玉刚开始还想骂她不害臊,后来发现她是真铁了心,半夜说梦话都是“殿下别走”,只好认命。 可问题是,燕王身边一直空着,他也不好意思开口。总不能说“殿下,我女儿想给你当小妾,你收了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现在好了,建州女真开了这个头,只要燕王纳了萨日娜,他立马把自家女儿也送进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燕王还能往外赶不成?说不定还得谢谢他呢! 第100章 想到这里,张玉劝得更卖力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棣脸上:“殿下!一万精兵!您想想,咱们现在多少人?四万不到!这一万进来,那就是四分之一啊!您只要点个头,咱们的兵力立马涨一大截!这买卖,上哪儿找去?” 朱棣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都退下都退下,我考虑考虑。” 三人对视一眼,觉得有戏,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朱棣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他去了长子的院子。 刚进院门,就看见朱高炽正扶着廊柱喘气。那肥胖的身子每挪一步都费劲,脸憋得通红,活像一只努力翻身却翻不过来的大海龟。 朱棣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心里那股嫌弃又涌了上来,这是我的长子?我朱棣的儿子,怎么是这个德性? 但他今天有事要说,便压着脾气走过去。 朱高炽看见他爹,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父亲。” “嗯。”朱棣径直走进屋里,在正堂坐下。 朱高炽跟在后面,走几步喘几下,等终于蹭到屋里,朱棣的茶都快凉了。 “坐吧。” 朱高炽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等着先生训话的小学生。 朱棣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但他还是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和:“老大,你那个妻子张氏,不过是个商户女,怎么配得上咱们亲王府?” 朱高炽愣了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道:“爹,咱们已经被废为庶人了。” 朱棣的脸黑了一瞬。 朱高炽飞快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踹人的冲动,继续说:“你把她休了吧。建州女真阿哈出首领的女儿萨日娜,年岁相当,给你做正妻正好。” 朱高炽瞪大眼睛。 他当然知道自己爹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看上女真那一万精兵了。可是让自己休妻…… 他吞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爹,张氏她……她挺好的。” “好什么好?商户女!”朱棣一拍桌子,“咱们燕王府,什么时候娶过商户女?” “可是爹,”朱高炽小声嘟囔,“咱们现在也不是燕王府了。” 朱棣的太阳穴跳了跳。 “你少给我扯这些!”他压着火气,“我就问你,休不休?” 朱高炽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棣以为他在挣扎,正准备再加把火,就听见儿子小声说:“爹,张氏已经怀孕了。” 朱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 “怀孕了。”朱高炽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之前爹一直在外征战,就没来得及禀报。大夫说,有三个月了。您……要当爷爷了。” 朱棣愣住了。 当爷爷了。 他要当爷爷了。 张氏怀孕了。 那就不能休了。 他盯着儿子那张诚惶诚恐又掩不住喜色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良久,朱棣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她。”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院子,朱棣的脚步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子院落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朱高炽那个窝囊样,居然要当爹了。而他自己,为了那一万精兵,差点让儿子休了怀孕的媳妇。 朱棣忽然有点心虚。 但他很快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长子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个。 次子朱高煦,勇武果敢,最像自己。让他娶萨日娜,女真那边应该也能接受。 至于他已经娶了韦氏…… 朱棣想,韦氏刚嫁进来没多久,高煦正和她如胶似漆。不过没关系,他当爹的,直接下命令就是了。休妻另娶,对儿子们来说或许是难事,但对老子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抬脚往次子院子走去。 走到半路,他又停住了。 朱棣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云挺白,天挺蓝,是个适合逼儿子休妻的好日子。 可他心里那点心虚,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年徐达把女儿嫁给他时,说的是什么来着?“我这女儿脾气倔,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他没欺负她。 可今天,他逼着长子休妻,又准备逼着次子休妻。这要是传出去,他朱棣成什么人了? 而且高煦那小子,最近和韦氏正是热乎的时候,前两天他还撞见小两口在花园里拉拉扯扯,高煦那个没出息的,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让他休妻?怕是要跟他爹急眼。 朱棣站在路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朱棣忽然想起一件事,高煦那小子,脾气比他还倔。直接下令,他未必肯听。得想个说法。 什么说法呢? 朱棣琢磨着,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又停住了。 不对。 他忽然记起,萨日娜那姑娘性子泼辣,先前还养过男宠,俞庭也不是头一个。若真是个烈性的,娶回来闹得家宅不安…… 朱棣站在路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次子院落门口,他又双叒叕停住了。 里面传来笑声。 朱高煦的笑声,还有韦氏的笑声,混在一起,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朱棣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恶霸,专门拆散鸳鸯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进去,里面又传来一阵笑声,比刚才还腻歪。 朱棣的脚停在半空中。 三息之后,他把脚收了回来。 算了,先回书房想想,怎么跟那小子开口。 他转身往书房走,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走了没几步,又慢下来。 那可是一万精兵啊。 他扭头朝路边探头探脑的内官招手。 “殿下?”内官尹相小跑过来,腰弯得恰到好处。 “去,把高煦给我叫到书房。” 尹相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他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二殿下要是问什么事,奴才怎么说?” 朱棣想了想:“就说他爹找他,有好事。” “好事?”尹相眼睛一亮,“殿下要给二殿下加俸禄?” “加什么俸禄?”朱棣瞪他一眼,“叫他来书房就是!” 尹相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朱棣继续往书房走。 他在心里打着腹稿:高煦啊,爹有个事儿跟你说。那个建州女真的萨日娜小姐,长得漂亮,家里有一万精兵。你把她娶了,那一万精兵就是咱们的了。至于韦氏……那个,男人嘛,三妻四妾正常,让她让让位置。 不行,这说法太生硬。 换一个:高煦啊,爹是为了你好。那萨日娜小姐年方十八,青春貌美,比韦氏强多了。你娶了她,既能得美人,又能得精兵,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也不行,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朱棣揉了揉眉心,忽然有点怀念打仗的日子,打仗多简单,敌人砍就是了,哪用费这脑筋。 进了书房,朱棣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兵书,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跟高煦开口。 那小子正和韦氏新婚燕尔,让他休妻,肯定要闹一场。不过没关系,他当爹的,有的是办法。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更硬的。实在不行,就把他关起来,饿三天,看他答不答应! 朱棣正想着,忽然听见书桌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朱棣听见了。 他浑身一僵,猛地往后一跳,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四脚朝天,惨不忍睹。 书桌下窜出一个人影,手里寒光一闪,直刺而来! 朱棣侧身避开,匕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带起一阵冷风。他定睛一看,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窄袖胡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长相颇为艳丽。 “萨日娜?!” 女子攻势不停,嘴里冷冷道:“燕王殿下好眼力。” 朱棣又躲开一刀,又气又笑:“你爹把你送来嫁我,你拿刀嫁?”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萨日娜咬牙切齿,手上的刀舞得虎虎生风,“我堂堂建州部首领之女,凭什么要嫁给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我今天就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回去让我爹看看,他选的好女婿!” 朱棣险些被她气笑了。 他一边躲一边观察,这姑娘身手不错,刀法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狠辣,招招奔着要害来,看来是动了真格的。 第101章 可偏偏不能伤她,身后那一万精兵还指着她爹呢! 于是朱棣只能节节后退,只守不攻,左闪右避,活像一只被母老虎追着跑的兔子。 萨日娜步步紧逼,刀光闪烁间,将朱棣逼到了墙角。 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挥刀直刺! 朱棣身子一矮,顺势一个扫堂腿。 萨日娜猝不及防,整个人凌空翻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脱手飞出,“噌”的一声插进了门框里。 朱棣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她握刀的手腕。 “萨日娜小姐,别闹了吧。” 萨日娜躺在地上,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朱棣皱了皱眉,松开脚。 萨日娜还是不动。 “喂?” 萨日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我的脊椎……被你打坏了。我站不起来了。” 朱棣脸色大变。 脊椎坏了? 这要是真把建州部首领的女儿打残了,别说一万精兵,怕是立马要多一万敌人!阿哈出那个老东西,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要是被他知道女儿瘫了,不立马提兵来北平才怪! 他赶紧蹲下身子,伸手去探她的后背:“哪里疼?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萨日娜的右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寒光一闪,朱棣只觉得手腕一紧,那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另一头不知何时系在了书案腿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的两条腿又像蛇一样猛地缠上了他的腰。 朱棣整个人僵住了。 萨日娜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殿下,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丝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寒芒。他挣了一下,丝线纹丝不动,反而往肉里嵌了嵌。 “别费劲啦,”萨日娜笑眯眯的,“这是金蚕丝,越挣越紧。殿下要是想把手腕勒断,我可以帮你数着。” 朱棣:“……” 他又挣了一下。 还真勒得慌。 他活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千军万马他冲过,尸山血海他爬过,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他斗过,但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用一根丝线捆在书案腿上,还真是头一回。 最离谱的是,她还缠在他身上。 两条腿锁着他的腰,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还挂得挺稳。 “这是刺杀?”朱棣低头看她,“还是勾引?” “都不是。”萨日娜眨眨眼,“这叫抢亲。” 朱棣:“……” “我们女真人,喜欢谁就去抢。”她理直气壮,“我看上你了,当然要抢。抢不到,就捆。捆住了,你就跑不了啦。” 朱棣深吸一口气。 “你先下来。” “不下。” “下来。” “不下。” “你到底下不下来?” “你答应娶我,我就下来。” 朱棣:“…………” 徐妙仪正好这时候来了,书房的门还留着一条缝。 她站在门外,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往里面看。 她的目光掠过翻倒的椅子,掠过地上那把插在门框上的匕首,最后落在书桌前的那两个人身上。 朱棣蹲在地上。 一个年轻女子双腿缠在他要间,双手搂着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女子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朱棣肩头。朱棣的脸埋在她胸口,埋得还挺深。 两只手……看不见在哪儿。 但既然蹲着的姿势能把人挂成这样,想来应该是托着或者抱着。 也可能在做别的,她不太敢细想。 那女子的要还在轻轻牛动。 徐妙仪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又看了一眼那把插在门框上的匕首。 这是玩得挺花啊。 她站在门口,没出声。 里面的两个人似乎也没发现她。 那女子凑到朱棣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朱棣的耳朵尖,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腾地红了。 不是淡淡的粉,是红透了的那种红,像煮熟的虾。 徐妙仪:“…………” 她头一回知道他还有这个爱好。 头一回知道他在书房里能玩出这种花样。 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他的耳朵会红。 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之前在中军帐里,她坐在他腿上,外面的亲兵离得不过十步远,他都没红过耳朵。 门缝里,那女子的要又牛了一下。朱棣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她在想一个问题: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他们? 第64章 离开 她原本攒足了一口气, 准备推门进去质问。 可此刻真站在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迈 不动腿了。 不是不敢。 是恶心。 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一股恶心,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身着锦袍、身姿挺拔的男人, 那个偶尔流露出霸道呵护的燕王,那个她曾经觉得聪明绝顶、令她不得不折服的朱棣。 此刻在她脑子里,忽然变了一个形状。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这辈子就你一个”,“有你就够了”,“旁的女子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说的比唱的好听。 唱戏的还知道卸了妆要脸呢,他倒好, 脸都不要了。 门里又传来一声嘤咛。 徐妙仪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掐得生疼。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衣冠禽兽。 这个词一冒出来, 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烛光,想象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事。那个她熟悉的人, 此刻正抱着别的女人,做着她以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 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陌生了。 不是那个在中军帐里抱着她说“这辈子就你一个”的男人。 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徐妙仪不敢再多看一眼。 不敢再听一声。 生怕那扇门忽然打开,让她看见什么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画面。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踉跄得像个醉汉。 一阵风吹来凉得刺骨,可她感觉不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一路狂奔, 穿过月亮门, 穿过小径,穿过院子,径直冲进了客房。 徐钦正坐在桌前喝茶, 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茶杯差点掉地上:“姑母?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发抖。 徐钦脸色一变,放下茶杯就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徐钦,你现在就带我走。” 徐钦:“姑母终于肯跟我回应天府了?” “回应天。回徐家。现在,立刻,马上。” 徐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定是出了大事。 他没多问,只沉声道:“好,我带姑母走。您回寝殿收拾东西,我这就让下人去套车。” “不收拾了。”徐妙仪打断他,声音发颤,“我什么都不要了。现在就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徐钦转身往外走,“姑母,你在屋里等着,我去看看车套好没有,马上回来。”说完快步离去。 徐妙仪一个人在屋里站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又什么都往外冒。 她想起回北平的路上,他跟她发誓:“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她想起有一回她生了气,他巴巴地凑过来哄她,哄了半天她不搭理,他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说:“你看看我嘛,我长得这么好看,你舍得一直生气?” 她想起他在中军帐里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全是假的。 全是骗人的。 她捂住脸,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哭的冲动憋回去。 不能哭。 为了那种人哭,不值得。 徐钦很快回来了,“姑母,车套好了,从那个小门走,近。” 徐妙仪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那个偏僻的小门,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小马车,是之前朱棣给徐钦的那辆,说是让他出门逛逛。 第102章 当时她还觉得他细心。 现在想来,呵。 徐钦扶她上了车,自己坐到车辕上,一甩鞭子,马车轱辘碾过喧闹的街道,渐渐远离了那座让她窒息的燕王府。 徐妙仪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堵得慌。 她知道那不是误会,那是她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 不会有错。 “老者,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她闭上眼,任由马车把她带向远方。 与此同时,燕王府书房。 朱棣好不容易把萨日娜从身上撕下来,像撕一张狗皮膏药。 “下去。”他面无表情。 萨日娜眨眨眼,非但没下去,还往他腿上又坐了坐:“殿下,您腿上暖和。” 朱棣额角青筋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冲门外喊:“来人!”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王景弘!” 还是没人。 朱棣的脸黑了。 萨日娜掩嘴笑:“殿下,您的人可能都去吃饭了。” 朱棣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萨日娜心头一喜,有戏! “既然你这么想粘着本王,”朱棣慢条斯理地说,“那不如本王带你出去逛逛。” 萨日娜心头一阵窃喜,面上却瞬间变成娇羞懵懂,低头,抿嘴,顺手还把衣襟整理了一下,但她手上没闲着。 她飞快地往书桌底下探去,三两下把丝线从书桌腿上解开,顺手往袖子里一塞。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眼底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简直要发光。 她刚才可看得真真儿的,书房门外那道影子,一闪而过,不是徐妙仪还能是谁? 亏得自己略施小计,在燕王身上那么一挂,就把正妃给比下去了! 萨日娜心里乐开了花:王妃又怎样?还不是只敢躲在门外偷看?连进来撕一场的胆子都没有。 她越想越美,美得差点笑出声。 燕王这就要带她出去了,先去哪儿?肯定是别院呗。 外室就外室呗,她可不挑。 只要能先占个坑,往后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天能当外室,明天就能当侧妃,后天…… 萨日娜偷眼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朱棣,那背影,那身段,那气势。 后天,这燕王府的正妃之位,除了她还有谁? 她美滋滋地上了马车,往车壁上一靠,已经开始盘算以后给孩子起什么名儿了。 就叫……叫朱小四?不行,太俗。 帘子外面,朱棣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马车。 马和凑过来小声问:“大王,真去那儿?” 朱棣点头:“真去。” 马和憋着笑,退下了。 马车里,萨日娜完全没听见这段对话,她正对着车窗上的一点铜镜,检查自己的发髻有没有歪。 毕竟是去别院,头一回见管事的婆子,得拿点架势出来。 她对着铜镜,露出一抹笑。 那笑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正堂上,底下跪着一排丫鬟喊“王妃万福”。 马车辘辘地出了城。 萨日娜从帘缝里往外瞅了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别院不都在风景好的地方吗?这怎么……越来越破? 她安慰自己:可能是燕王低调,不想引人注目。 又走了一刻钟。 马车停了。 萨日娜深吸一口气,摆好最完美的笑容,掀开帘子,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有别院。 没有红墙绿瓦。 只有一片低矮的窝棚,泥泞的路上到处是鸡屎,空气里飘着一股腌酸菜的怪味儿。 几个穿着破旧朝鲜衣裳的人蹲在路边,正用看肥羊的眼神盯着她。 萨日娜:“……”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在马车上,好像确实给孩子起名来着。 起的是啥名来着? 算了,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几个朝鲜人站起来了。 朱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萨日娜摇头。 “这里是朝鲜人的避难处。”朱棣指了指那些蹲在路边的人,“他们是从朝鲜逃难来的,老家在庆源附近。” 萨日娜还是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点头。 朱棣接着说:“前些年,你们女真人去庆源抄掠,被明朝边兵打回来了。这些人的家当被烧了,亲人没了,只能逃到大明来讨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萨日娜,笑得更和蔼了:“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这儿有个女真人,会怎么样?” 萨日娜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几个朝鲜人已经越来越近,盯着她身上的女真服饰,眼神越来越凶。 “殿下……”萨日娜的声音开始发抖。 朱棣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他们现在人不少,势力越来越大。要是我告诉他们,北平城里有个女真人……” “殿下!”萨日娜打断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开玩笑的吧?” 朱棣看着她,笑容淡了下去。 “本王从来不开玩笑。” 萨日娜的腿软了。 她想说自己敢,想说她不怕,可那几个朝鲜人的眼神实在是太凶了。 “殿下,我、我错了……” 朱棣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是想当本王的妾室吗?” 萨日娜疯狂摇头。 “那你还来吗?” 萨日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冲马和使了个眼色。 马和上前,用朝鲜话跟那几个朝鲜人说了几句什么。朝鲜人停下来,看了萨日娜一眼,转身回去了。 萨日娜瘫在马车里,浑身都是冷汗。 她抬头看向朱棣,这个男人骑在马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明那么好看,可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想和女真交恶,也不亲自动手收拾她,只是把她往这儿一扔,借朝鲜人的刀吓唬她一下。 恶人让朝鲜人做,好人他照当,她还得感恩戴德地滚蛋。 萨日娜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还以为自己的美貌天下无敌,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还愣着干什么?”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要本王送你一程?” 萨日娜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来。 “殿下告辞殿下保重殿下再见!” 她一溜烟跑了,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朱棣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 马和凑上来:“殿下,回府吗?” 朱棣点点头,“刚才在书房,你们几个跑哪儿去了?” 马和低下头:“回殿下,张大人说有关于咱们几个内官的军务相商,奴才们到东殿去了。” 朱棣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回府。” 马车轱辘转动,一行人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徐妙仪靠在颠簸的车厢里,压低声音咬牙碎碎念: “衣冠禽兽。” 她模仿朱棣的语气,压着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妙仪,你误会了,那只是使者之女,本王并无他想。’” 然后自己接话,声音陡然拔高:“呸!你不想她,她会挂你身上!你让她挂,那就是你的问题!” “再说了,什么叫‘并无他想’?”她越说越气,“你不想她,你让她进你书房?你不想她,你、你……” 她一时语塞,气得直捶车厢板。 “衣冠禽兽!衣冠禽兽!” 正骂得起劲,车厢突然剧烈一震,徐妙仪整个人往前扑去,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冰凉的车墙上。 “咚!” 徐妙仪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她捂着脑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差点飚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揉一揉,更没来得及继续骂,就听见“哗啦!” 车厢门板碎了,整扇门化作无数木屑,三道黑影从碎屑中穿出,速度快得像三道箭。 徐妙仪还保持着捂脑门的姿势,然后手腕一紧,铁钳一样的手攥住她,剧痛从腕骨传上来,她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经被拖离了座位。 双脚落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在往后飞,不对,是被人拖着往前跑。她脚不沾地,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破屋烂墙从两侧飞快掠过。 拖她的那个人跑得很快,一看就是练家子。 徐妙仪被拖得七荤八素,心想:就是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自己会走! 她艰难地回过头。 车厢歪在巷口,车夫趴在车辕上,一动不动。车厢门口,徐钦半个身子探出来,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那只手垂落下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第103章 徐妙仪心里一沉,然后她被人拖进了一条暗巷,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硬的,冰的,硌得人骨头疼。她动了动手腕,疼得抽了口气,腕子上青紫一圈,肿得老高。 四周是空荡荡的墙,没窗,只有一扇铁门。 密室。 徐妙仪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面前站着三个黑衣人,都蒙着面。中间那个把面巾扯下来,露出一张脸,三十来岁,眼睛狭长,像刀子似的。 “燕王妃。”他开口,“受惊了。听说北伐大军出征,燕王行军榻上总带着你。想必朝廷虚实,你最清楚。真定之战,耿炳文大军调度严密,若非燕王提前得知他要私送王钺出城,岂能一击即中?!” 那人走到她面前,剑光一闪,剑尖抵住徐妙仪的心口。 “说,燕王安插在朝廷里的奸细,到底是谁?” 第65章 失手2 徐妙仪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飞速转着。 顾成。 一定是顾成。 那人说耿炳文要私送王钺出城,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真定投降的那几个,李坚、宁忠、都督顾成、都指挥刘燧。 李坚骨头硬, 投降是被迫的,不可能;宁忠、刘燧就是个混日子的,没那个胆子。 只有顾成。 朱棣还给顾成摆了一桌酒席, 亲自给他松绑,说什么“老将军受苦了”,那殷勤劲儿,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顾成。”徐妙仪说。 黑衣人眯起眼睛,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皮肤破了, 血珠子渗出来。 “顾成?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猜的。”徐妙仪老实交代, “真定投降的那几个里,他最受重用。”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猜得倒挺准。可惜,不是他。顾成根本不知道耿炳文那天要送王钺。”黑衣人把剑收了回去,在屋里踱步,“耿炳文早就怀疑顾成有问题,送王钺的事儿,从头到尾就没跟他说过。顾成知道的那些,都是明面上的, 真正的机密, 他连边儿都摸不着。” 徐妙仪心里一沉。 “所以顾成在燕王那儿座上宾当得欢实,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黑衣人看着她,“你猜错了。” 徐妙仪手心全是汗。她是真不知道朱棣在朝廷里安插了谁, 那王八蛋什么事都不跟她说。 “我不知道。”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跟朱棣早就互相休了,他那些破事儿我管不着。” 黑衣人脚步一顿。 “休了?” “对,休了。”徐妙仪豁出去了,反正都到这份上了,死也要骂个痛快,“他在外面养女人,我在府里当摆设,各过各的。他在朝廷有奸细这么机密的事,能告诉我?” 黑衣人不说话,示意她继续。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开始倒苦水。 “就昨天,我在书房门口看见的,建州女真部首领的女儿萨日娜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盘着他腰,两只手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脖子里,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书房重地,他俩在那儿干柴烈火、白日宣淫!” 徐妙仪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黑衣人脸上了。 “萨日娜那个小妖精,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跟条蛇似的。朱棣那个衣冠禽兽,平时人模狗样的,在朝堂上板着脸装正人君子,结果呢?结果在书房里当人肉树杈子!”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我当时站在门口,脑子里就几个字:狗男女!不要脸!奸夫淫·妇!” “然后呢?”黑衣人问。 “然后我就走了啊。”徐妙仪理直气壮,“不然呢?推门进去说‘打扰了二位,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 “你就这么走了?”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那不然呢?”徐妙仪瞪他,“冲进去撕一场?我撕得过谁?人家挂那么紧,我去撕,万一撕不下来,多丢人。” 黑衣人握剑的手有点抖。 “我当时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徐妙仪继续说,“第一个念头是冲进去,揪着萨日娜的头发把她拽下来。” “但我一想,万一拽不下来呢?人家挂那么紧,我拽她,她再一使劲,连朱棣一起拽倒了,那场面,三个人滚成一团,朱棣趴在地上还挂着萨日娜,萨日娜趴在我身上还拽着朱棣,我趴在最底下揪着萨日娜的头发,成什么了?叠罗汉?”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就算拽下来了,万一朱棣护着她呢?”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想那个画面,我揪着萨日娜的头发,萨日娜喊疼,朱棣一把把她搂怀里,瞪着我:‘徐妙仪你干什么!’” “我说:‘我干什么?我捉奸!’” “朱棣说:‘捉什么奸?这是文化交流!’” “我说:‘文化什么交流需要挂腰上交流?’” “朱棣说:‘你不懂,这是女真人的礼仪。’” “我说:‘行,那你让她也挂挂我,让我也感受感受女真礼仪。’” “朱棣说:‘你腰不行,挂不住。’” “你看,”徐妙仪一摊手,“真到那一步,我成什么了?我成无理取闹的那个,成破坏汉夷友好的那个,成腰不好挂不住的那个。” 黑衣人在努力憋笑。 “第二个念头是咳嗽一声,让他们知道我来了。”徐妙仪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我一想,咳嗽完了呢?这是个问题。” “咳嗽一声,他们听见了。然后呢?萨日娜从他身上下来,还是不下来?” “她要是不下来,我站在门口,咳也咳了,人还挂着,我怎么办?再咳一声?咳两声?咳成肺痨?” “她要是下来呢?下来了,然后呢?”徐妙仪掰着手指头数,“朱棣整理衣裳,萨日娜整理头发,俩人站好了,看着我。然后我说什么?” “我说‘你们继续,我就是来拿本书’?” “那他们继续还是不继续?继续吧,我刚说了你们继续,他们继续挂着,我拿书的时候从他们旁边经过,那场面,我成什么了?我成送书的?” “不继续吧,我刚说了你们继续,他们就不继续了,那不是打我的脸吗?显得我说话不好使。” “再说了,我拿什么书?”徐妙仪一摊手,“我平时根本不看书,书房里那几本书我都不知道放哪儿。进去装模作样翻半天,翻出一本《论语》,我说‘哎呀我就是来找这本’,然后抱着《论语》出去。” 黑衣人已经笑出声了。 “我抱着《论语》出去,回了自己院子,把这本《论语》往床头一放。然后呢?从今往后,我床头就多了这么一本《论语》。朱棣要是哪天来我屋里,看见这本《论语》,问我:‘你怎么突然看起《论语》来了?’” “我说:‘啊,那天去书房拿的。’” “他说:‘拿这干嘛?’” “我说:‘随便翻翻。’” “他说:‘翻到哪了?’” “我哪知道翻到哪了?我连打开都没打开!” 黑衣人已经笑出声了。 “你看,”徐妙仪一摊手,“为了圆一个谎,我得真去读《论语》。我多年夫妻,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还得搭进去一本《论语》,我亏不亏?” “所以第二个念头,放弃。” 徐妙仪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念头是转身就走,假装没看见。”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特别好。不用说话,不用进去,不用拿书,不用考虑后续怎么圆。走就是了。” “我走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她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踮起脚尖比划,“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往外挪,跟做贼似的。堂堂燕王妃,在自己家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撤退。” “撤退到拐角处,我还回头看了一眼,”徐妙仪眼神放空,“门还是那条缝,里面还是那个姿势。我当时就在想,万一他们完事儿了出来,看见我在拐角处躲着,我更丢人。” “于是我赶紧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嫁给他那么多年,他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结果呢?结果萨日娜来了不到一天,俩人就在书房里挂上了!挂上了!” 徐妙仪越说越委屈,“你是不知道,朱棣那个人,平时多能装。在军营里,跟将士们同吃同住,一脸正气。在厅堂上,跟将领们议事,一本正经。在我面前,连多看我一眼都懒得看。我还以为他就这样呢,结果人家不是不会,是分人!” 黑衣人肩膀抖了抖。 “萨日娜来了,他会笑了,会哄人了,会在书房里当人肉树杈子了!我算什么?我算他燕王府的摆设!” “你就没想过可能是误会?”黑衣人问。 “误会?”徐妙仪冷笑,“误会什么?误会她没挂那么紧?误会她挂的是别人?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第104章 黑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说了,”徐妙仪一摆手,“误会不误会的,有什么要紧。反正他纳妾也不告诉我,我管他是真是假。女真人送一万精兵,我要是他我也挂。” 黑衣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立刻板起脸。 “你笑什么?”徐妙仪瞪他,“很好笑吗?我多年夫妻,连推门进去撕一场的底气都没有,你觉得好笑?” 黑衣人咳嗽一声,把剑收了。 徐妙仪松了口气,以为他放弃审问了。 “来人。”黑衣人朝门口喊了一声,“打桶水来。” 徐妙仪:???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开了,一个手下拎着个大木桶进来,桶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是泼我。”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有话好好说,我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一把揪住她的后颈,把她脑袋按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冰得她一个激灵。她拼命挣扎,双手乱抓,黑衣人按得死紧,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水灌进鼻子、嘴里,呛得她肺管子都要炸了。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黑衣人把她拎起来。 她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顾成不对,那就继续猜。”黑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猜对了,放你走。猜错了,再下去喝一壶。” “我,”徐妙仪大口喘气,“我不知道、咳咳、我真不知道……” 黑衣人又要按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 黑衣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门口。 “出去看看。”他对两个手下说。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徐妙仪和黑衣人。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把小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王妃娘娘。”他用刀尖挑起徐妙仪的下巴,“你说,我先剜你哪只眼睛?” 徐妙仪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 “左眼。”她声音发颤,“我左眼看不太清,留着也没用。” 黑衣人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捏着刀,凑近她的脸,“那我先剜右眼。” 就在他凑近的一瞬间,徐妙仪动了。 她的手闪电般伸进铁盒,抓起一把小刀,狠狠刺向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来不及躲,刀锋没入皮肉,发出一声闷响。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徐妙仪把他推开,刀还插在他胸口。黑衣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徐妙仪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她不觉得解气。 她蹲下去,拔出那把刀,一刀,又一刀,刺进黑衣人的身体。 刀锋刺入皮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切一块不新鲜的肉。 她停不下来。 一刀,一刀,一刀…… 外面。 朱棣回府后得知徐钦携徐妙仪不辞而别,当即带着马和一路追赶。 途中发现徐钦的马车遭 人劫持,便循着线索追到密室附近。 方才察觉密室附近有异,那股不安便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铁门近在眼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先一步钻出来,直冲脑门。 朱棣心头猛地一缩,脚下骤然发力,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背影。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地上戳。身下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血在地上漫开,黑沉沉的一滩。 她在戳那个人。 一下,一下,机械地、执拗地戳着。 “妙仪!”他急声唤她。 她没反应。 像是失了魂,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朱棣快步朝她奔去,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安危。他顾不上地上滑腻的血迹,顾不上那具死状可怖的尸体,只想冲到她面前,把她从这可怖的场景里拽出来。 他跑得更近了。 三步。 两步。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肩膀。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衫的刹那,她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回头,而是整个人像被惊起的兽,猛地弹起来,身体拧转的瞬间,手里染血的短刀朝着身后狠狠刺出! 她根本没看清来人。 她只是被极致的恐惧驱使,做出了本能的防御。 朱棣看见了那抹寒光。 他身经百战,战场上什么样的刀光剑影没见过?以他的身手,这一刀本可以躲开。 但他冲得太急。 急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躲避的反应,急到他伸出去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刀锋就没入了腹部。 冰凉的感觉从伤口炸开,尖锐的疼痛紧随其后。 朱棣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低头看向那把插在自己腹部的短刀。 他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惊恐到极致,茫然到极致,像一只被猎人的陷阱夹住的兔子,浑身是血,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朱棣……?”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见。 朱棣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按住不断涌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桌椅,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门口黑影一闪。 方才那个外出巡查的黑衣人去而复返,瞥见屋内惨状,愣了一瞬,随即提刀朝僵在原地的徐妙仪扑了过去。 徐妙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朱棣单手撑着椅子,另一只手闪电般拔出自己肚子上的刀,手腕一抖,刀飞出去,正中黑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脚步一顿,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了。 徐妙仪看看他,又看看朱棣。 朱棣脸色发白,肚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涌。 第66章 疗伤 马车内。 她刻意坐得离朱棣很远, 背靠着车壁,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肚子上挨了一刀的人反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占了大半张座位, 时不时还哼哼两声。 “水。” 朱棣哑着嗓子喊。 徐妙仪不动。 “渴。” 还是不动。 朱棣撑着坐起来一点,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徐妙仪, 你刺伤了我,都不来关心关心我?” 徐妙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关心你?找你的新欢萨日娜去啊。” 朱棣愣了一下。 “她会给你端茶倒水,会给你嘘寒问暖, ”徐妙仪扯了扯嘴角, “还会挂在你身上,多好。” “原来你吃醋了。” “我吃醋?”徐妙仪的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 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我只是觉得你恶心。衣冠禽兽。” “嗯?” “大白天的,在书房里跟她……”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词难以启齿,“搞在一起。燕王府是没有寝殿吗?” 朱棣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到一半牵扯到伤口, 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肚子。 “你看见了?看见了怎么不喊我?” “我嫌弃你脏, 我还出声?”徐妙仪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怕脏了我的嘴。” 朱棣撑着往她那边挪了挪:“什么脏啊?我们那只是在文化交流你知道不?” “我信你个鬼。” “真的。”朱棣一脸认真,“那是女真人的礼仪。” “哦?女真人见面就往男人身上挂?” “不是挂, 是一种很庄重的礼节。”朱棣正色道,“她们管这个叫‘熊抱礼’。” “熊抱礼?”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对。你想啊,东北那疙瘩,老林子里头,熊瞎子多猛啊。”朱棣一本正经地胡扯,“女真人崇拜熊,觉得熊是森林之王。所以见到最尊贵的客人,就要像熊一样,这样,这样。”他比划了一下,双手往前一捞。 “然后挂在身上?” “对,”朱棣面不改色,“熊经常挂在树上蹭痒痒。她们学的是这个。” 徐妙仪转过头,用一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眼神看着他。 朱棣捂着肚子,一脸受伤的表情:“你怎么能不信呢?这可是我派人深入辽东,花了三个月才考证出来的民俗文化。” “哦?”徐妙仪冷笑,“那你说说,她挂在你身上那一二息,是在蹭什么痒痒?” “蹭……”他脑子飞快地转,“蹭肩膀。对,肩膀。女真人常年骑马射箭,肩膀容易劳损。这个礼节的精髓就在于,用对方的身体,帮自己缓解肩部疲劳。” 第105章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怎么不挂马和?不挂张玉?不挂朱能?”她一字一顿地问,“就挂你?” 朱棣眨了眨眼。 “因为他们肩膀不够宽。” “……” “真的。”朱棣一脸真诚,“这个礼节有个讲究,被挂的人必须肩宽背厚,否则承受不住这份‘礼仪的重量’。我这是天赋异禀,没办法。”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行。”她说,“那她在街上见到你,也这么挂?” “那不能,那有伤风化。” “书房里就没伤风化?” “书房是文化交流的场所,关起门来,礼节就要做足。”朱棣理直气壮,“这叫入乡随俗,尊重女真人的风俗习惯。” 徐妙仪被气笑了。 “你以前带兵打仗的时候,是不是靠嘴皮子把敌人说死的?” “那倒不是。”朱棣谦虚地摆摆手,“我一般都是先把他们打趴下,再跟他们讲道理。这样他们比较听得进去。” 徐妙仪冷哼一声,重新把脸转向车壁。 沉默了一会儿,朱棣低声说:“我已经把她赶走了。” “真的。那什么女真一万精兵,我也不要了。昨天你走后,我就让她滚了。” 徐妙仪还是没动。 “不过说真的,那一万精兵还挺可惜的。”朱棣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女真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能在马背上睡觉,能在马背上吃饭,还能在马背上做……” “你再说?”徐妙仪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朱棣立刻闭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不说了不说了。” 徐妙仪瞪着他,胸口起伏。 朱棣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他的眉眼都弯起来,“吃醋的样子还挺好看。” “我没吃醋!” “好好好,没吃醋。”朱棣顺着她说,“你就是单纯地觉得我恶心,衣冠禽兽,大白天的在书房搞什么熊抱礼?” 徐妙仪别过脸:“不想理你。” 朱棣往她那边又挪了挪,这回离得很近了。 “那现在理不理?” 徐妙仪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往旁边躲了躲:“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你怎么给我换药?” 徐妙仪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看。 朱棣的手掌捂着腹部,指缝间确实有淡淡的红色。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掀他的衣摆。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颠。 徐妙仪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撞进朱棣怀里,撞在他伤口上。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徐妙仪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被朱棣一把按住。 “别动。” 他的声音有点哑。 徐妙仪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 “现在,我给你补一个。” “补什么?” “熊抱礼。”他一本正经地说,“让你也感受一下女真族的民俗文化。” 徐妙仪还要说什么,嘴却被堵住了。 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直接驶进燕王府,停在侧殿门口。马和早已等候在那里,旁边站着韩医正。 朱棣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我受伤的事。”他看了马和一眼,又看向韩医正,“你也是。” 两人躬身应诺。 徐妙仪从马车上下来,腿有点软。她低着头,谁也不看,径直往寝殿走。 朱棣在后面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上。 徐妙仪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侧过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人肚子被捅了一刀,昨晚怎么还那么能折腾? 简直不是人。 她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腰却酸得厉害,又跌回枕头上。 “醒了?” 身旁传来沙哑的声音。 徐妙仪僵住,没敢动。 朱棣翻了个身,手搭上她的腰。 “还早。” “不早了。天都亮了。” “亮了就亮了。”朱棣的手不老实地往上移。 徐妙仪一把按住他的手:“你肚子上的伤不疼?” “疼。”朱棣凑过来,呼吸喷在她耳边,“但不影响疼王妃。” 徐妙仪往旁边躲了躲,没能躲开,腰被他箍住了。 “你属什么的?”她瞪他,“属狗皮膏药的?” “属熊。”朱棣闷笑一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女真那种,会挂人的。” 徐妙仪噎住。 “你还没完了是吧?” “这不是帮你巩固一下民俗文化知识。”朱棣说得理直气壮,“昨天在车上讲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回头我考你。” “考我什么?”徐妙仪冷笑,“考熊抱礼的几种姿势?” 朱棣想了想:“先考简单的。萨日娜是哪三个字?” “……” 她现在想再给他肚子补一刀。 “你看,这都不知道。”他一脸惋惜,“学习态度不端正。”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朱棣眨了眨眼:“没有。我觉着你不好哄。所以才得多哄一会儿。” 徐妙仪被他气笑了。 朱棣趁机又往她那边凑了凑,整个人快贴到她身上了。 “你干嘛?” “伤口疼,发冷。”朱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虚弱,“真的。” 徐妙仪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朱棣的脸色确实有点白,腹部的绷带也隐约透出一点红。 她心软了。 “那你躺着别动,我去叫韩医正……” “不用。” 朱棣把她拉回来,手箍得更紧了。 “你比韩医正好使。” 徐妙仪脸一热:“你胡说什么?” “真的。韩医正来了只会换药,你来了还能暖床。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这叫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徐妙仪眯起眼睛,“我是你的‘物’?” 朱棣意识到用词不当,立刻补救:“我是你的物。” “你?” “对。”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燕王朱棣,从现在开始,归徐妙仪所有。随便用,不用客气。” 徐妙仪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两下,很稳,很有力。 她的耳朵红了。 “谁要你用……” “那你用什么?”朱棣一脸认真,“我可以帮你物色。柳秀才怎么样?他长得挺好,就是学问不好,没前途。马和也行,长得不错,就是话少。蔡畅话多,但太闹腾……” 徐妙仪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朱棣闷哼一声,这回是真的疼了。 “你打我干嘛?” “你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朱棣赶紧认怂,但眼里全是笑意,“看来你不喜欢别人,就喜欢我。” 徐妙仪气得胸口起伏,干脆转移话题,板起脸认真看向他: “别闹了,说正事。路上袭击我们的人,查到身份没有?马和不是抓了一个活口吗?到底是哪个人敢绑架我、打伤徐钦?” 朱棣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查到了。”他说。 “谁?”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景隆的人。” 徐妙仪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李景隆……这么卑鄙阴险?” 朱棣没接话,只是缓缓靠着床头坐起,语气变得凝重: “我要去大宁了。” “什么?” “李景隆大军屯在德州,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他声音平稳,“我带兵出城引他北上,再去大宁,把朱权的兵马夺过来。” 徐妙仪心猛地一沉。 “那北平……” “北平会空,很危险。”朱棣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试探,也带着藏不住的在意,“你要是想走,今天我就派人送你走,安全送回南京。”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徐妙仪望着他,忽然想起密室里的血、刺出去的刀、他冲进来的模样、马车里的胡闹与温柔。 她唇角一扬,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 “我不走了。”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要留在北平,亲手打败李景隆,为自己报仇。” 她看着他,笑得又飒又稳, “然后,带着胜仗,风风光光回南京。” 数日后,朱棣整装待发,准备前往大宁。 第106章 道衍和尚立于府门前,看着朱棣不动声色按住腹间的动作,淡淡开口:“殿下伤势,尚可支撑?” 朱棣掀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本王还以为,你会先去问妙仪,那日良乡密室,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衍垂眸,佛号轻宣:“不必问了。良乡之事,贫僧已知晓。如今的徐妙仪,早已忘却异世孤魂的过往,完完全全,成了大王的王妃。贫僧,再无立场去质问她。” 朱棣并未接他这番禅语,径直下令:“北平城,便交由你辅佐妙仪镇守。” 道衍抬头,目光深邃,缓缓道:“殿下,你真正该担心的,并非北平安危,而是,你骗了王妃。绑架她、袭击徐钦之人,从不是李景隆。” 第67章 战北平 徐妙仪站在北平城头,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感觉自己的脑子进水了,而且进的是护城河的水。 李景隆的大军铺天盖地, 旗帜蔽天,锣鼓震地,那阵势别说打了, 光看着就让人腿软。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道衍和尚,这老和尚倒是稳如泰山,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秃驴, ”徐妙仪压低声音,“您在念什么经?驱敌经还是退兵经?” 道衍眼皮都不抬:“贫僧在念《金刚经》。” “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知道, ”道衍终于睁开眼, 瞥了她一眼,“但念经能让贫僧不想跳下去投降。” 徐妙仪:“……” 行吧,至少这和尚还挺诚实。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 朱高炽正扶着城墙往下看,一张圆脸皱成了包子。他腿脚不便,却坚持要上城楼,徐妙仪劝不动,只好由着他。 “老大,”她凑过去,“怕不怕?” 朱高炽回头看她, 老老实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 ”徐妙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怕。咱俩一块儿怕,就显得没那么没出息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 忽然笑了:“娘,您说话真有意思。” “那可不,”徐妙仪叹了口气,“我要没点意思,早就被你们朱家的事儿吓死了。” 第二天,李景隆动了真格的。 徐妙仪正端着碗喝粥呢,小米粥,熬得浓稠,就着酱菜,别提多香了,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碗直接震飞了,粥泼了一身。 她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黏糊糊的米汤,又抬头看了看还在簌簌往下掉灰的房梁。 “我的老天爷,”她喃喃道,“我上辈子是炸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吗?这辈子遭这种报应?” 又是一声炮响,这回听得真切,是从城楼方向传来的。 她噌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往外一看,好家伙,城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火药味。 李景隆这是真急眼了,火炮都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张氏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脸都白了:“娘……” “进去!”徐妙仪一把按住她肩膀,直接给人塞回门槛里,“你现在的任务是生孩子,不是看烟花。回屋待着,别出来添乱。” 张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妙仪已经拎起裙子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屋里喊:“对了,帮我留碗粥!我回来喝!” 城楼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字面意义上的粥,煮开的那种。 道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袈裟被炮火掀起的风吹得像面旗,手里的佛珠还在捻,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一颗炮弹落下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脚都没挪半步。 徐妙仪爬上城楼,看见这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该夸他镇定还是该骂他找死。 朱高炽被顾成按在城墙垛子后面,急得脸都红了,像蒸熟的螃蟹那种红,配上他圆滚滚的脸,还挺喜庆。 “让我出去!”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能打!” 顾成一脸无奈:“世子,您出去能干什么?用您的腿绊敌军一跤吗?” 徐妙仪刚巧听见这句,脚下一滑,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顾成回头看见她,眼睛都直了:“王妃?!您怎么上来了?!” “危险我才上来啊,”徐妙仪理直气壮,探头往外瞄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这炮打得,李景隆是把他家祖坟刨了换火药吧?”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落在城墙外几丈远的地方,轰隆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道衍头也不回:“李景隆倾巢而出,火炮确实猛烈。” “那你怕不怕?”徐妙仪凑过去问。 “怕。”道衍答得干脆,“但怕也得站着。” “为什么?” 老和尚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坐着目标更大。” 徐妙仪:“……” 行,你有理。 她趴在城墙垛子后面,偷偷往外看。李景隆的军队列阵整齐,火炮一字排开,轰得那叫一个起劲。 硝烟散去的时候,她看清了城下的情况,城墙,纹丝不动。 前朝的城墙,到底是实打实的料,不是豆腐渣工程。 李景隆又轰了一轮,城墙还是那副“你随便轰,动一下算我输”的死样子。 徐妙仪看着看着,忽然乐了。 “和尚,”她捅捅道衍,“你说李景隆现在什么心情?” 道衍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替他说吧,”徐妙仪清了清嗓子,捏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学李景隆的腔调,“‘本帅率五十万大军,携三百门火炮,亲征北平!定要……咦?城墙怎么没倒?再轰!咦?怎么还没倒?再轰!咦?炮弹呢?’” 朱高炽笑得直拍地,连顾成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道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难得露出点笑意:“王妃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屈什么才,”徐妙仪摆摆手,“我这不是正说着吗?现挂说书,真人真事,主角就在城外,童叟无欺。” 城下的炮声渐渐稀了。 李景隆轰了半天,城墙岿然不动,倒是把自己的炮弹消耗得差不多了。 进攻的号角吹响,士兵们扛着云梯冲上来,然后被城上的滚木礌石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 徐妙仪看得津津有味,扭头问顾成:“咱们的滚木够吗?” “够,”顾成抹了把脸上的汗,“昨天连夜砍的树,管够。” “礌石呢?” “城墙上拆下来的砖头,也管够。” 徐妙仪满意地点头:“那就行。让他们砸,砸累了换班,换下来的去吃饭,吃饱了接着砸。咱们陪李大人慢慢玩。”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景隆终于鸣金收兵。 城下留下一片狼藉,云梯的碎片、扔下的兵器、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城墙上,士兵们瘫成一排,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妙仪靠在城垛上,看着天边被硝烟染成橘红色的云彩,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朱高炽:“几点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申时了吧。” “申时……”她算了算,“那得吃晚饭了。” 顾成一口水喷出来。 道衍捻佛珠的手再次顿住。 徐妙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怎么了?打了一天,不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金,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不饿吗?”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家,“看,它都抗议了。” 朱高炽笑得直揉脸,顾成别过头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连道衍都低低笑了一声,捻佛珠的速度明显加快。 徐妙仪拍拍裙子站起来,冲城下喊了一嗓子:“李大人,今天辛苦了啊,明天继续啊!我回去吃饭了!” 城下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有人在骂街。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给我留点热水,我要洗澡,今天这身粥得洗掉。” 然而没消停两天,城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炮轰,而是砍树的声音,哐哐哐,哐哐哐,日夜不停,跟赶工期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朱高炽连跑带颠地来找徐妙仪,一张圆脸白得像刚出屉的馒头:“娘!不好了!他们在造攻城器械!” 徐妙仪正在给张氏熬安胎药,闻言手一抖,蒲扇掉进了炉膛里。 “造什么?”她问。 “云梯、撞车、攻城槌……”朱高炽声音都劈叉了,“城外全是砍树的声音,老百姓都吓坏了!有的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递给丫鬟,站起身:“走,上城楼看看。” 城楼上,道衍已经在了。 老和尚站在风口里,袈裟被吹得像面幡,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徐妙仪注意到,他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从“岁月静好”切换到了“大事不妙”。 第107章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树林里,北军士兵正热火朝天地砍树。那场面,跟林场伐木大赛似的,斧头上下翻飞,木头轰然倒地,锯子吱嘎作响,还特么有人唱号子。 木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旁边已经有人在组装云梯了。 “阿弥陀佛,”徐妙仪喃喃道 ,“李景隆这是改行起宅造园了?包工包料一条龙啊?” 朱高炽都快哭了:“娘,您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她认真地看着城外,“你看那个云梯,多直溜,用的肯定是上好的松木。再看看那个撞车,轮子多大,推起来肯定省劲。李景隆这人吧,打仗不行,搞后勤倒是把好手。” 朱高炽:“……” 道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徐妙仪趴在城垛上看了半天,忽然扭头问道衍:“秃驴,你看这情况,咱们能撑多久?” 道衍沉默片刻:“贫僧只能说,尽力而为。” “那就是不知道呗。” “不知道。” 徐妙仪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城垛上,眼睛还盯着城外那些热火朝天的伐木场面。 “秃驴,你以前打过仗吗?” “打过。” “那你有没有打过这种以少敌多、守孤城的仗?” 道衍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打过一次。” “结果呢?” “赢了。” 徐妙仪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那你是怎么赢的?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秘方?比如半夜偷袭烧粮草?派人混进去下毒?还是请了一帮武林高手飞檐走壁?” 道衍看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用这个。” “……秃驴,”她斟酌着开口,“你是说,你用脑袋,把敌人撞死的?” 道衍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朱高炽在旁边噗地一声,又拼命憋回去了。 “王妃,”道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徐妙仪分明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贫僧的意思是,用脑子。” “哦,”徐妙仪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用脑子啊,你早说清楚嘛。我还以为你要表演铁头功呢。话说你练过吗?我看你这脑门挺亮的,撞一下应该挺疼……” “王妃。”道衍打断她,“您到底想不想听我怎么赢的?” 徐妙仪立刻乖巧状:“想听想听,你说。” 道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那一年,贫僧守的是一座小城。敌军十倍于我,围了三个月,城中粮草将尽,人心惶惶。然后贫僧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派人出城诈降,趁夜火烧敌营,同时打开城门假装突围,敌军主力被调动,贫僧率精锐从小门绕后,直取主帅。” 徐妙仪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呢?” “然后敌军群龙无首,大乱溃散。城,解围了。”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鼓起掌来:“高,实在是高。你这脑子,不当军师可惜了。” 道衍面无表情:“贫僧现在就在当军师。” “对对对,我的错我的错,”徐妙仪赶紧赔笑,“那你看咱们现在这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咱们也派人出去诈个降?” 道衍看了看城外那些热火朝天的伐木场面,又看了看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到?”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徐妙仪眨眨眼:“什么机会?” 道衍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等李景隆犯错。” 徐妙仪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秃驴,你这可真是……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啊。” “不,”道衍缓缓摇头,“是等敌人暴露他的错。李景隆此人,贫僧了解。他自视甚高,却志大才疏。五十万大军在他手里,就像小孩耍大刀,早晚要伤着自己。” 徐妙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城外那些堆成山的木头。 “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不是干等,”道衍指向城下,“加固城墙,储备粮草,安抚民心,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 徐妙仪眨了眨眼:“你这是……让我去当定心桩?” 又道:“还是当活牌位?” 道衍捻珠的手一顿:“王妃这个说法,倒也有趣。不过,不是活牌位。是定海神针。” 徐妙仪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你别夸我,我怕飘。” “贫僧不是夸你,”道衍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贫僧是实话实说。这些天贫僧一直在观察,王妃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心里有数。城上守军,城下百姓,都看着您。您在,人心就在。”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道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老和尚,平时跟她不对付,居然这么会说她的好话?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你别这样,我脸皮薄,经不起夸。” 道衍重新审视她。“王妃,”他缓缓开口,“贫僧之前以为,您只是在强撑。” “现在呢?” “现在贫僧觉得,”道衍顿了顿,“您不是在强撑。您是……真的不怕。” 徐妙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怕,”她靠在城垛上,望着城外的火光,“我怕得要死。我怕守不住城,怕朱高炽那小子有个三长两短,怕张氏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爹,怕城破之后那些人冲进来糟蹋咱们的女人孩子,”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道衍,眼神清明得像护城河的水。 “但是怕有什么用?怕能退兵吗?怕能让李景隆自己滚蛋吗?不能吧?既然不能,那我就不怕了,至少,不能让怕给吓死。” 道衍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穿着华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炉灰的女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怕的,怕得手脚冰凉,怕得夜里睡不着觉。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因为他是主帅,他要是露出半分怯意,军心就散了。 所以他学会了面无表情,学会了捻佛珠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学会了把所有恐惧都压在心底。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承认自己怕,承认得坦坦荡荡。然后她该干嘛干嘛,熬药、巡城、开玩笑、骂李景隆,一样不落。 这个女人不是不怕,她是把怕变成了骂人的力气,变成了开玩笑的素材,变成了往城外喊话的底气,变成了面对五十万大军还能惦记着那碗粥的……本事。 “王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贫僧守城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 徐妙仪眨眨眼:“然后呢?”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像您这样的,头一次见。” 徐妙仪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秃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您。” “真的?” “真的。” 徐妙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行,那我收下了。” 她转身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秃驴,你那个‘用脑子’的法子,回头教教我呗?我也想试试用脑袋,不对,用脑子,赢一回。” 道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捻佛珠的手慢慢恢复了正常速度。 城外的砍树声还在继续,城墙上硝烟未散,战事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但道衍忽然觉得,这座城,大概、也许、可能,守得住。 让徐妙仪没想到的是,道衍这个和尚,打起仗来是真有一套,而且还挺会享受。 夜里,城外北军的营地灯火通明,城内燕军却点起了篝火。道衍居然让人在城楼下支起了帐子,带着一帮僧人围坐在篝火旁,每人手里拿着匕首,扎着滋滋冒油的烤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高炽凑过来:“娘,道衍大师这是……在干嘛?” “在打仗。”徐妙仪认真道。 “……打仗?” “你没听说过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叫什么?这叫鼓舞士气。”徐妙仪看着下面那帮吃得不亦乐乎的和尚,“你看他们吃得那么香,士兵们看着就不怕了,连和尚都敢吃肉喝酒,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肯定能赢。” 朱高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徐妙仪心说,我瞎编的,你也信? 不过说来也怪,那些和尚吃肉喝酒的场面,确实让城内的士兵放松了不少。有人开始说笑,有人开始打赌,赌李景隆什么时候退兵。 第108章 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道衍这老和尚,真是个妙人。 又过了几天,北军终于准 备好了。 早上,徐妙仪刚起床,正琢磨着今早是喝粥还是啃饼,就听见城外锣鼓喧天,震得她手里的梳子都掉了。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瞅,好家伙,李景隆这是把他家祖坟刨了换铜钱,然后全部家当都拉出来了吧? 军队列得整整齐齐,旌旗密得像进了布庄,锣鼓响得能把死人吵活。阵前,一队身穿铁甲的死士正在热身,又是压腿又是扩胸,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赶庙会。 紧接着,一阵箭雨射上城头,笃笃笃钉在墙垛上,箭杆上照例绑着劝降书,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字,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徐妙仪捡起一封,展开念道:“‘尔等孤城,指日可破,何不早降,以免生灵涂炭’,啧,李景隆这文采,还是那么平庸。上回是这句,这回还是这句,好歹换换词儿啊?‘指日可破’,指了半个月了,破了没?” 道衍接过信,面无表情地撕了,顺手把纸屑往城外一扬。 朱高炽不安地问:“娘,咱们怎么办?” 徐妙仪想了想:“老办法,打。” “就……就一个字?” “那再加几个,”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往死里打,使劲打,打他娘的。” 话音刚落,城外的死士就动了。 那些人穿着重甲,扛着云梯,嗷嗷叫着冲向城墙。那气势,那速度,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似的,看得徐妙仪头皮发麻。 “放箭!”顾成一声令下,城上箭如雨下。 死士被射倒一批,后面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有一个被射中了肩膀,愣是把箭杆掰断,拖着半截箭往前跑。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也是人,也有爹娘妻儿。这会儿他们爹娘可能正在家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可他们却被李景隆送来当炮灰,连个俸银都不知道能不能发到位。 “王妃!”道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此处危险,请退后!” 徐妙仪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还盯着城下。 死士已经冲到城墙根底下,开始架云梯。第一个爬上去的被滚木砸下来,第二个被礌石砸下来,第三个刚爬到一半,被一锅热油浇了个正着,嗷一嗓子就栽下去了。 徐妙仪看得直咧嘴:“这得抹多少烫伤膏啊……” 城门那边更热闹。一队人扛着撞木,喊着号子往门上撞。咚咚咚的声音震得人心颤,城门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浇油!”顾成大喊。 又一锅锅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这回不是浇云梯上的,是直接往撞木队头上招呼。死士被烫得哇哇乱叫,原地蹦得跟跳大神似的,却还是不肯退。 有个家伙被油浇了半身,盔甲都烫得冒烟,居然还抱着撞木不撒手,嘴里喊着“冲啊冲啊”。旁边的战友一边扶他一边骂:“冲个屁,你都冒烟了!” 徐妙仪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就在此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呐喊,朱高煦带着一队士兵冲了上来,手里举着大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小兔崽子们,爷爷来了!” 他一声怒吼,抢过一张弓,搭箭就射。一箭出去,城下一个扛云梯的应声倒地。再一箭,一个刚爬上梯子的栽下来。再再一箭,那个刚才冒烟还在喊“冲啊”的家伙终于消停了。 徐妙仪看呆了。 这臭小子,平时看着跟个二哈似的,上战场居然这么猛? 朱高煦射完箭,把弓一扔,抄起滚木往下砸。一边砸一边骂:“来啊!来啊!爷爷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北平风物!” 他带的那些兵也跟着起哄,一边往下扔东西一边喊口号:“北平滚木,祖传三代!” “北平礌石,包砸包碎!” “北平热油,烫得你叫娘!” 城下的死士终于扛不住了,开始往后撤。 朱高煦趴在垛口上冲他们喊:“别跑啊!再玩会儿!爷爷还没砸过瘾呢!” 徐妙仪走过去,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朱高煦捂着脑袋回头,一脸委屈:“娘,我正骂得起劲呢!” “骂什么骂,”徐妙仪指着城下,“人家都跑了,你骂给谁听?” 朱高煦往下一瞅,死士已经退出去老远,只剩下满地尸体和几架冒着烟的云梯。 他挠挠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娘,我厉害不?” “厉害厉害,”徐妙仪敷衍地点头,“比你爹厉害。” “真的?” “假的,”徐妙仪白他一眼,“你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回来揍你的时候我可不拦着。” 朱高煦嘿嘿直乐,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糊了灰和汗,跟个花猫似的。 徐妙仪转头看向城外。李景隆的军队正在后撤,阵型却依然整齐,旗帜还在飘,锣鼓还在响。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无数波,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怕归怕,但既然答应了留下来,那就得撑到底。 谁让她脑子进水了呢?进的还是黄河水,带泥沙的那种。 旁边道衍捻着佛珠走过来,瞥了她一眼:“王妃在想什么?” “在想,”徐妙仪望着城外的敌军,幽幽道,“打完这仗,我得找李景隆讨烫伤膏的钱。刚才那几锅油,可都是我从厨房抠出来的。” 道衍捻珠的手顿了顿。 “……王妃的脑子,确实与众不同。” “那是,”徐妙仪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怎么能跟你这秃驴凑一块儿守城呢?” 道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捻他的佛珠去了。 第68章 战北平2 东直门城头, 徐妙仪正俯身给受伤将士包扎伤口,文明门告急的急报便已飞马传来。 南边烟尘滚滚,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朱高炽跑过来, 脸上全是汗:“娘,李景隆调兵去文明门了!” “我知道。” “那边人少!” “我知道。” “娘,要不我去……” “你去什么去, ”徐妙仪打断他,“东直门不要了?” 朱高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头盔正了正:“你在这儿守着, 我去。” “娘?” “怎么,你娘不能打仗?” “不是,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徐妙仪已经开始往城梯口走,“你爹临走前怎么说的?” 朱高炽愣了愣:“他说……听娘的话。” “那你就好好听着。” 徐妙仪走下城梯,迎面撞上一群正在搬运砖石的民妇。 她们看见徐妙仪, 纷纷停下行礼。 徐妙仪站住了。 她看着这些女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裹着头巾的,有扎着辫子的,有手上全是冻疮的,有脸上糊着黑灰的。 她们的眼睛都很亮。 “王妃, 听说文明门那边吃紧?”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问。 徐妙仪点点头。 “那咱们去帮忙!”另一个瘦小些的妇人把袖子一撸, “我力气小,搬不动大石头,但烧火做饭还行, 他们打仗总得吃饭吧?” “你傻啊,”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拍她一下,“这是打仗,不是开席!” “那我能干嘛?” “你能喊啊,嗓子那么亮,站城头喊一嗓子,能把敌军吓跑一半。”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徐妙仪也笑了。 她忽然开口:“会骑马的,站左边。” 女人们愣了愣,然后开始动。 站左边的人不多,七八个。 徐妙仪数了数,又问:“会射箭的,站右边。” 又站出去几个。 “会骂人的,原地不动。” 剩下的人全笑了。 “王妃,这怎么分的?” “骂人也是本事,”徐妙仪一本正经,“回头敌军攻城,你们站城头骂,骂得他们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爬出来把他们拽回去。” 笑声更大了。 徐妙仪等她们笑够了,才说:“刚才那两样都不会的,跟我走。” “去哪儿?” “文明门。” “我们去干嘛?” “搬砖。”徐妙仪顿了顿,“砸人。” 半个时辰后,文明门的守军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景象。 一队女人骑马冲过来,马蹄扬起尘土,烈风吹乱头发,但没人减速,没人勒马。 为首的是徐妙仪,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手里攥着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城门守将房胜愣了一瞬,然后冲身边人喊:“开门!快开楼门!” 第109章 “将军,下面是……” “我知道是谁!开!” 城门刚开一条缝,徐妙仪已经冲进来,身后跟一串女兵,鱼贯而入。 房胜迎上去:“王妃,您怎么……” “人在哪儿?”徐妙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敌军攻到哪儿了?” “城下!云梯架起来了!” 徐妙仪二话不说,往城梯跑。 她身后的女人们纷纷下马,有跟着跑的,有腿软蹲下喘气的,有扶着马干呕的,有脸色煞白但硬撑着站直的。 房胜看着她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小声说:“将军,这些女人……能行吗?” 房胜瞪他一眼:“闭嘴。” 副将闭嘴了。 城头上,战况正激烈。 南军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铁钩钩住垛口,士兵正往上爬。守军拼命往下扔石头,但人少,顾不过来,已经有几个南军冒了头。 徐妙仪冲上城头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南军翻过垛口,举刀要砍。 她来不及多想,抄起旁边一块砖头就砸过去。 砖头正中那南军面门。 他惨叫一声,往后一仰,从城头栽下去。 徐妙仪喘了口气,回头冲跟上来的女人们喊:“看见没有?就这么砸!” 女人们愣了愣,然后一窝蜂涌向垛口。 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抱起一块大石头,往下一瞅,正好有个南军在爬梯子。 “嘿!”她喊了一声。 那南军抬头。 石头砸下去,正中脑袋。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挺挺摔下去,砸在底下的人身上。 妇人拍拍手,满意地点头:“比砸核桃容易。” 瘦小些的妇人搬不动大石头,就捡碎砖头,一块一块往下扔。 她准头不太好,第一块扔歪了,第二块扔远了,第三块砸在云梯上弹开,第四块终于砸中一个。 那南军捂着脑袋往下缩,嘴里骂骂咧咧。 瘦小妇人兴奋得脸都红了:“我砸中了!我砸中了!” “别喊!”旁边年纪大些的拍她一下,“省着力气多砸几个!” “哦哦!” 骂人组也没闲着。 她们站成一排,对着城下的南军开骂。 “你们这些没出息的!打女人守的城,丢不丢人!” “回家种地去吧!你们娘喊你们吃饭!” “李景隆那个废物!自己不敢来,派你们来送死!” “你们将军是不是没给你们吃饱饭?爬个梯子都爬不动!” 城下的南军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人想还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有人闷头爬梯子,被砖头砸下去。 有人气得发抖,手一滑摔下去。 督战队在后面喊:“冲!继续冲!” 可士气明显下来了。 城头上,守军被这群女人惊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士兵刚搬起石头,就看见旁边一个妇人已经抢先砸下去,砸完还冲他咧嘴笑:“小伙子,歇着吧,让婶子来!” 另一个士兵想往下射箭,被一个姑娘拽住:“你射得准吗?” “还、还行吧。” “那你去射那边的,近的让我来。”姑娘从他箭袋里抽了支箭,搭弓就射,正中一个刚冒头的南军肩膀。 士兵张大了嘴。 姑娘瞥他一眼:“看什么看?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他上山打猎。” 士兵默默收回目光,去射远的了。 房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副将凑过来:“将军,您笑什么?” “我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女人打仗。” “那您觉得……” “觉得什么?”房胜瞪他一眼,“觉得丢人?人家比你手底下的兵砸得都准!” 副将缩了缩脖子。 城下的南军终于撑不住了。 云梯一架接一架被推倒,爬梯的人一批接一批被砸下去,活着的不敢往上爬,死着的堆在城根下,伤着的在地上打滚嚎叫。 退兵的号角声响起来。 南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破烂的攻城器械。 城头上,欢呼声震天。 女人们互相拥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有人趴在垛口上冲城下比手势。 徐妙仪靠在女墙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刚才砸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现在胳膊都是酸的。 一个妇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王妃,喝口水。” 徐妙仪接过来,灌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这什么?” “酒。” “哪儿来的?” “我偷偷带的。”妇人嘿嘿笑,“想着要是守不住,喝两口壮壮胆,死了也不亏。”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还给她:“留着,晚上还有用。” “晚上?” 徐妙仪望着城下退去的南军,眼神沉下来:“他们还会来。我们不能光等着挨打。” 房胜走过来,听见这话,眉头一皱:“王妃的意思是……” “偷袭。”徐妙仪说,“烧他们的粮草。” 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妃,这太冒险了!”房胜急了,“咱们人手本来就少,再分出去偷袭,城门谁守?” “李景隆不会想到我们今晚就动手。”徐妙仪看着他,“他刚撤兵,觉得我们肯定要喘口气,要修城墙,要养伤。他不会想到我们还有力气打回去。” 房胜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天晚上,徐妙仪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朱高炽站在最前面,朱高煦在后面东张西望,朱高燧最小,躲在哥哥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娘,是不是要打回去了?”朱高煦眼睛放光。 徐妙仪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朱高煦咧嘴笑,“娘你眼睛里有杀气。” “有吗?” “有,跟爹要砍人之前一模一样。” 徐妙仪没说话。 朱高炽开口了:“娘,您吩咐吧,我们听您的。” 徐妙仪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高炽,你带一队人,从东直门出去,绕到敌营东侧。那边是粮草堆放的地方,但守军多,你们不要硬拼,放火就跑,能烧多少烧多少。” 朱高炽点头:“明白。” “高煦,你带一队人,从西直门出去,绕到敌营西侧。那边是马厩,你们把马惊了,能放跑多少放跑多少。马跑起来,营里就乱了。” 朱高煦咧嘴笑:“这个我擅长,我小时候就爱惊马,被我爹打过好几次。” “现在不是小时候了。”徐妙仪看着他,“惊完就跑,别恋战。” “知道了知道了。” “高燧。” 朱高燧从哥哥们身后探出脑袋:“娘?” “你最小,跟着我。” 朱高燧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朱高煦凑过来:“娘,您也去?” “我不去,你们能行?” 朱高煦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不能。” “那就闭嘴。” 夜深了。 李景隆的大营里灯火通明,但人声渐稀。白天攻城的疲惫让士兵们早早钻进帐篷,鼾声四起。 中军大帐里,李景隆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他梦见自己攻破了北平,抓住了朱高炽,朱棣在外面回不来,只能干瞪眼。皇上龙颜大悦,封他做异姓王,赏他黄金万两,美女无数…… 他嘴角翘起来,翻了个身。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梦里的美女突然变成了火球,冲他扑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帐外有人在喊:“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李景隆愣了愣,然后一个激灵坐起来。 “什么?!” 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东侧火光冲天,粮草堆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夜空,浓烟滚滚。士兵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但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火势。 西侧马嘶人喊,战马受了惊,挣断缰绳四处乱窜,踢翻了帐篷,踩倒了士兵,有人被拖着跑,惨叫声一片。 李景隆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旗官跑过来,脸色煞白:“将、将军!是燕军偷袭!他们从两边同时动手,烧了粮草,惊了战马!” 李景隆嘴唇哆嗦:“多少人?” “不、不知道,天太黑,看不清……” “追!给我追!” “追、追不上,他们放完火就跑了……” 李景隆看着冲天的火光,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粮草没了。战马跑了。 这仗,还怎么打? 第110章 远处,徐妙仪带着朱高燧,护卫亲兵孙岩等人,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敌营的火光。 朱高燧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娘,爹知道咱们这么厉害,会不会高兴?” 徐妙仪低头看他一眼:“你爹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李景隆肯定不高兴。” 朱高燧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们就是对的。” 徐妙仪笑了一声,示意他们往回走。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第二天一早,李景隆下令撤兵三十里。 第69章 邀功 十一月初九, 北平城北门都快被挤塌了。 老百姓跟赶集似的涌上街头,就为瞅一眼那位传说中在郑村坝用八万人打垮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燕王到底长什么样。 城楼上,徐妙仪一身簇新的窄袖红袄, 耳朵上戴了对拇指大的赤金坠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左手叉腰,右手搭在眉骨上做眺望状, 姿势摆得跟戏台上的穆桂英似的。 “来了没?来了没?”她踮着脚问。 朱高炽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仪注单子,一脸生无可恋:“娘,您能不能别站在垛口上, 风大,危险。” “怕什么, 你娘我夜袭敌营的时候什么风没见过?”徐妙仪头也不回, 又往前探了半寸,“哎,那是不是你爹?” 朱高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还隔着好几里呢, 看不清。” “我看清了,就是他!”徐妙仪一拍垛口,“骑黑马的那个!你爹就是骑黑马最帅的那个!” 朱高煦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娘,您上个月还说爹骑白马最帅。” “那是上个月的事!上个月你爹还没打胜仗呢,打了胜仗的男人骑什么都帅!”徐妙仪理直气壮。 远处的尘烟越来越近,铁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当先一匹黑马如箭离弦,马上之人玄甲浴血, 左颊一道新添的擦伤还没结痂, 但腰背笔直,目光如电。 朱棣。 徐妙仪“蹭”地站直了,一把扯过朱高炽手里的仪注单子:“给我看看, 我第一句说什么来着?我昨晚背了半天……” “您说‘大王回来了’。” “太普通了,换一个。”她把单子塞回去,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拍了拍袖子,“哎,我这个头发乱不乱?” “……不乱。” “耳坠子显眼不显眼?你爹走了一个多月,别忘了我长什么样。” “娘,”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您每天上城墙看敌营的时候,全城的兵都认识您了。爹的探子一天报两回,爹不可能忘了您长什么样。” “那可不一定,”徐妙仪撇嘴,“男人嘛,在外面见了世面,眼光就高了……” “娘!”朱高炽脸都红了。 朱高煦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徐妙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笑什么笑!待会儿你爹来了,你给我好好表现!别跟上回似的,一开口就说‘爹你怎么又输了’……” “那次是口误!” “口误个屁!你爹把你吊在房梁上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口误!”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朱棣的马队已经到城门口了。 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铁蹄落地溅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大步流星地往城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徐妙仪正从城楼上往下冲。 红袄像团火似的从台阶上卷下来,耳坠子甩得啪啪打脸,她也不管,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挥舞着,嘴里还喊着: “让开让开让开!别挡道!!” 周围的亲兵吓得往两边闪。 朱棣站在台阶底下,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徐妙仪已经冲到他面前了。她一个急刹,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 就一圈。 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确认这人四肢健全、还能站能走之后,她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嗓门比城楼上的号角还亮: “大王,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把北平城守得那叫一个铁桶!李景隆在城外转了一个多月,愣是连块砖都没啃下来!” 朱棣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干的吗?”徐妙仪压根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白天我上城墙站着,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南军的探子看清楚了,燕王妃在这儿呢,城里有主心骨!晚上我就琢磨着怎么折腾李景隆。东边烧粮草,西边惊战马,把他吓得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鞋都没穿!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 “你笑啊!你怎么不笑?” 朱棣扯了扯嘴角。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满意地点头,继续滔滔不绝,“我还让人到处宣扬他光着脚跑的事,现在茶楼里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叫《李景隆光脚夜奔记》,场场爆满!我还撒了传单,写着‘李景隆光脚跑得快,五十万大军没人带’,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朱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厉害。” “大声点,我没听见!” “厉害。”朱棣提高了音量。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都快朝天了,“我跟你说,没我在后头撑着,你在前头能打得那么痛快?郑村坝打赢了,里头有我一半功劳!” 朱棣点头:“是是是,有你一半……” “不止一半!”她立刻纠正,“粮草是我烧的,马是我惊的,李景隆的鞋是我吓掉的,我看至少六成!” 朱棣身后,一名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兵低着头,嘴角抽了抽,用气声对旁边的同袍嘀咕了一句: “王妃这……一句都没问大王伤没伤着啊?” 旁边的同袍用更低的气声回:“别说了,大王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呢,王妃看都不看一眼。” “光顾着说烧粮草的事了。粮草重要还是大王重要?” “嘘,你不想活了?” 前面的徐妙仪浑然不觉,还在掰着指头数自己的功劳:“守城、烧粮、惊马、撒传单、编段子,五件大功!你在外头打一场郑村坝才一件,我比你多四件!” “仗不是这么算的……” “就是这么算的!”她一甩头,耳坠子晃得叮当响,“不服气你也去烧个粮草啊?你去惊个马啊?你去编个段子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 他身后的亲兵们齐刷刷低下头,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这次不是憋笑,是憋着一肚子话不敢说。 那个最先嘀咕的亲兵又忍不住了,把嘴凑到同袍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王脸上那口子,少说有两寸长。王妃愣是没看见。” “看见了,她绕那一圈的时候肯定看见了。” “看见了她不问?” “问了怎么邀功?问了还怎么显摆自己厉害?” “……也是。反正大王也没缺胳膊少腿,问什么问。” “缺了再问也不迟。”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徐妙仪终于说完了自己所有的功劳,喘了口气,这才重新上下打量了朱棣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了一点。 “嗯,瘦了。”她点点头,“也黑了。不过黑点好,黑点精神。” 然后她伸手,掰住朱棣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一扭。 “这什么?”她盯着他左脸的擦伤,皱起眉头。 朱棣被她掰着下巴,说话含含糊糊的:“流矢擦了一下。” “流矢?”徐妙仪眉毛一挑,“李景隆的人射的?” “嗯。” “准头也太差了,”她撇撇嘴,松开手,“瞄着脸都射不中,难怪五十万人打不过八万。” 朱棣:“……” 他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把脑袋低到胸口了。 那个嘴最碎的在心里疯狂吐槽:王妃您关心的点是不是不太对啊?大王差点被射中脸,您不说一句“好险”,反而嫌弃人家射得不准? 旁边的同袍在心里接茬:就是,哪怕说一句“疼不疼”也行啊。 另一个更年轻的亲兵在心里默默补充:上回我摔破了膝盖,我老婆还给我吹了吹呢。大王这待遇…… 朱棣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满脸写着“我厉害吧快来夸我”的女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妙仪。” “嗯?”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别的?”徐妙仪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对了!我们还堵地道了!李景隆还想挖地道进来……”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比如,”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问一句这个。” 第111章 徐妙仪愣了愣,然后“哎呀”一声,:“对对对,我给忘了!” 她凑近了看那道擦伤,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然后道。 “嗯,不深,不会留疤。”她下结论似的点点头,“留了也没事,男人嘛,有疤更威风。” 她拍了拍朱棣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跟你说,我烧粮草那次才叫惊险呢,你想不想听细节?” 朱棣:“……” 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放弃挣扎了。 那个嘴最碎的亲兵在心里长叹一声:大王,您就别指望了。王妃心里,您大概排在粮草后头、战马前头。 朱棣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我立了大功”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女人,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两只手腕。 徐妙仪一愣,抬头看他。 朱棣的手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尘土,攥着她白生生的手腕,对比鲜明得扎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你能不能先让我说句话?” 徐妙仪眨眨眼:“你说啊,我又没堵你嘴。” 朱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想你了。” 徐妙仪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想我是应该的。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全靠我坐镇,朱高炽守城,朱高煦射箭,朱高燧,呃,朱高燧负责可爱。我呢,总指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运筹帷幄了?” “这一个多月学的!”徐妙仪理直气壮,“天天在城墙上站着看敌营,看也看会了!我还画了布防图呢,画了十几张,画坏的就……” 她忽然闭嘴了。 朱棣挑眉:“画坏的就什么?” “没什么。”徐妙仪别开脸,“反正我画了,回头给你看。画得特别好,探子都说好。” 朱高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了出来,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地拆台: “娘画坏了十几张,半夜偷偷撕了扔炉子里烧的。我看见了。” 徐妙仪低头瞪他:“朱高燧!” 朱高燧“嗖”地缩到朱棣身后去了。 朱棣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儿子,又看了看面前叉着腰、气得脸都红了的徐妙仪,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仗,打得再苦也值了。 他伸手,一把将徐妙仪拽进了怀里。 甲胄冰凉,尘土呛鼻,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徐妙仪被硌得“嘶”了一声,伸手推他:“硌死了!你这甲胄上全是刺。” “别动。” 徐妙仪的手顿在半空。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沙哑低沉,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就一会儿。” 徐妙仪的手慢慢放下来,搭在他腰侧,隔着一层冰凉的甲胄,轻轻拍了拍。 “行了行了,抱够了没?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谁看?都转过去了。” 徐妙仪偏头一看,果然,所有的将领、亲兵、包括她三个儿子,全转过身去了。朱高煦倒是想转过来看,被朱高炽死死摁住了脑袋。 “那也不行。”她又推了推他,“你的手能不能从我肩膀上拿开?你甲胄上的血蹭我新衣裳上了!这件红袄我攒了三个月布料做的!” 朱棣低头一看,果然,她簇新的红袄肩膀上,印上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 徐妙仪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目光如刀。 “朱棣。” “……在。” “你赔我。” “怎么赔?” 她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过年以前,给我做件狐裘。要白狐的。要最好的。” 朱棣笑了:“好。” “要镶金边的。” “好。” “要帽子上带一颗大珠子,这么大,”她比了个鸡蛋大小的圆,“这么大一颗。” 朱棣看着那个比鸡蛋还大的圈,嘴角抽了抽:“我去哪儿找这么大的珠子?” “那是你的事。你不是大王吗?大王还弄不来一颗珠子?” 朱棣深吸一口气。 “行。给你弄。”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拍了拍肩膀上的血渍,心疼地叹了口气,然后一甩头,“走吧走吧,回家。给你备了洗澡水。” 朱棣笑着跟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画了布防图……” “画了。” “给我看看。” “回家再看。” “现在看。” 徐妙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双手抱胸,眉毛一挑:“你现在满身是血,满手是土,把我辛辛苦苦画的图摸脏了怎么办?” 朱棣噎住。 “那可是我熬夜画的,”徐妙仪扬起下巴,语气里全是得意,“一张比一张好,道衍看了都竖大拇指。你想看可以,先洗干净,恭恭敬敬地看,看完还得夸我。” 朱棣失笑:“还得夸你?” “当然得夸!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不夸我夸谁?” 朱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她。 他在郑村坝率精骑破南军七营,自午时杀至酉时,血战六个时辰,杀的南军血流成河,但回到家里,这些战绩在徐妙仪面前,好像确实不如一把火烧了李景隆的粮草来得威风。 “行,”他点头,“夸。一定夸。夸到你满意为止。” 第70章 劝他 十一二月的北平城, 终于消停了。 李景隆的残兵败退到德州,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城外那些没跑干净的南军营盘,被朱棣三天两头出去扫一遍, 扫得干干净净。北平城里的百姓终于不用每天听着 号角声睡觉了,街上的摊贩又支起来了,茶楼里《李景隆光脚夜奔记》从一天一场加到了三场, 还是坐不下。 燕王府里,徐妙仪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那张她画了十几版才成功的布防图,越看越满意。 “我真是个天才。”她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叹。 朱高炽在旁边批文书, 头也没抬:“娘,您这张图父亲已经看过了, 夸过了, 您不用再看了。” “我看看怎么了?我自己画的图我还不能看了?”徐妙仪把图纸举远了一点,歪着头欣赏,“你看看这个线条, 你看看这个标注,你看看这个比例,你说,你娘我是不是被王妃耽误了?我要是个男人,哪有你爹什么事?” 朱高炽的笔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朱高煦从外面冲进来, 带进来一阵冷风:“娘!爹在书房写东西, 写了半天不出来,我去送茶,他让我滚!” “那你就滚啊。” “我滚了。”朱高煦挠挠头, “但是我看他写得眉飞色舞的,一边写一边笑,怪瘆人的。” 徐妙仪把布防图小心地卷起来,塞进一个专门的锦盒里,这是她给自己做的“战功盒”,里面还放着烧粮草那晚穿的鞋(沾了泥巴,她觉得很有纪念意义)、惊马时用的火折子(用完了,但壳子留着)、以及一张李景隆光脚跑的传单样本。 “走,看看去。” 朱棣的书房在谨身殿东边,门口站着两个亲兵,看见徐妙仪来了,想通报,被她一挥手拦住了。 她蹑手蹑脚地凑到门缝边,往里一看。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文书。他脸上那道擦伤还没好全,结了一层薄痂,但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打了大胜仗之后、志得意满、睥睨天下的表情。 简单来说,就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他写完一行,停下来看了看,嘴角翘起来,又写一行,又停下来看看,嘴角翘得更高。写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甚至轻轻“呵”了一声,那语气里的轻蔑,隔着门板都能溢出来。 徐妙仪推门进去了。 “写什么呢?这么高兴?” 朱棣抬头,看见是她,不仅没收起那副得意样,反而把文书往她面前一推,双手抱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都是“你看看吧,你男人厉害不厉害”。 “你自己看。” 徐妙仪拿起来,从头开始读。 这是一份给朝廷的上书。 开头还算正常,朱棣把自己在真定、大宁、郑村坝的三场胜利简要叙述了一遍,当然,“简要”是相对而言的,实际上他花了整整两页纸来写自己怎么以少胜多、怎么破敌七营、怎么杀得南军血流成河。措辞上虽然用的是“臣”,但那个语气,怎么看怎么像在说“你瞅瞅你的人有多菜”。 徐妙仪挑了挑眉,继续往下读。 然后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如陛下听奸臣之言,执而不发,臣亲帅精兵三十万,直抵京城索取去也。” 她顿了顿,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112章 “臣必不与之共戴天。” 徐妙仪读出声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 然后她看到了那份名单。 “齐尚书、黄太卿……长随内官、太医院官、礼部官、营办葬事官、监造孝陵驸马等官、监拆毁宫殿工部官、内官……应有左班文职等官。” 她念完,把文书放下,看着朱棣。 朱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忍不住开口了:“怎么样?” 徐妙仪想了想:“你这份名单,‘应有左班文职等官’是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左班文职官员。”朱棣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直接写‘所有’不就行了?写什么‘应有’?” “显得正式。” “正式?”徐妙仪又看了一眼文书,指着其中一段,“那你解释解释,‘若不发奸臣齐泰等,臣必不休也。若臣兵抵京,赤地千里’,这也叫正式?” 朱棣理直气壮:“正式地威胁,怎么不算正式?” 徐妙仪盯着他看,忽然笑了。 “行,你厉害。”她把文书放回桌上,“不过说真的,‘赤地千里’这个词用得不错,有气势。你让人润色过?” “没有,我自己想的。” “那你文采见长啊。”徐妙仪拿起桌上的笔,在他写的那行字下面画了个圈,“这句留着,其他我再看看。” 朱棣:“……” 他忽然有一种被先生批改作业的感觉。 消息传到内官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蹲在厨房后头的柴房里,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消息从书房宫殿的亲兵那里传出来,经过了三道转述,到了他们耳朵里已经添了不少油醋。 “听说了吗?大王给朝廷上了份折子,把皇上骂了一顿!”刘顺嗑瓜子的速度都加快了。 “不是骂皇上,是骂奸臣。”刘通纠正他,“齐泰和黄子澄,点名道姓骂的。” “那不一样吗?骂奸臣就是骂皇上,皇上用的奸臣嘛。”刘顺振振有词。 蔡畅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吐了壳:“你们都说得不对。我听书房的小顺子说,大王那折子里写了,‘臣亲帅精兵三十万,直抵京城索取去也’。” “三十万?”刘顺瞪大眼睛,“咱们有三十万兵马?” “没有,吹牛的。”蔡畅面不改色,“打仗嘛,不吹牛怎么唬住人?” 刘通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那大王写这种折子,朝廷那边……不会生气吗?” “生气?”蔡畅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大王打了好几场胜仗,真定、大宁、郑村坝,三场全胜。朝廷那边五十万人被八万人打跑了,他们还敢生气?” “也是。”刘通点点头。 “再说了,”蔡畅把瓜子壳往火里一扔,“大王现在什么心态?那就是,‘我赢了,我厉害,你奈我何’。你让他写个客客气气的折子,他写得出来吗?” 刘顺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又问:“那王妃看了怎么说?” 蔡畅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据说王妃看完以后,拿笔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圈,圈出了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 “……然后呢?” “然后让大王把其他句子改改。说‘赤地千里’那句留着,别的再看看。” 刘顺和刘通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 “大王就没说什么?”刘顺小心翼翼地问。 “说什么?”蔡畅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大王那表情,据小顺子形容,就跟小时候被先生批了作业似的,想反驳,又不敢。”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通忽然冒出一句:“所以咱们王府里,到底谁说了算?” 蔡畅和刘顺同时看向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这个问题,”蔡畅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就跟问‘太阳从哪边出来’一样多余。” 不久,朱棣又干了一件大事。 他让人从俘虏里挑了一批人,全是守卫凤阳皇陵的士兵,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人放了。 “你们是守皇陵的,尽忠职守,不该受此牵连。”朱棣站在王府正堂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回去,好好守着太祖的陵寝。” 那几个被俘的士兵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他们被带下去之后,徐妙仪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口。 “大王这招不错啊。放皇陵兵回去,彰显您守护祖制。”徐妙仪瞥他一眼,“既显得您仁义,又显得朝廷不孝,一箭双雕。不过,”徐妙仪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继续骂朝廷?”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妙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说的是,您现在不该骂朝廷,更不该威胁‘赤地千里’。” 朱棣愣了。 “那该干什么?” “认错。” “什么?!” “认错。”徐妙仪一字一顿,“上书给朝廷,认错。” 朱棣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打了胜仗,你让我认错?” “对。”徐妙仪面不改色,“正因为打了胜仗,才要认错。打了败仗认错那是没办法,打了胜仗认错,那叫姿态。” 朱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妙仪趁他愣神,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拍在他面前。 “您看看这个。” 朱棣低头一看,《汉书》。 “你别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在城墙上还看了《汉书》。” “没有,以前看的。”徐妙仪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您看看这个。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六国起兵,打的旗号也是‘清君侧’,诛晁错。您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朱棣当然知道。他沉默了一下。 “晁错被杀了。” “对,晁错被杀了。”徐妙仪点头,“然后呢?吴王刘濞收兵了吗?” 朱棣没说话。 “没有。”徐妙仪自己回答,“他继续打。因为他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什么‘清君侧’,他要的是那个位子。结果呢?三个月,兵败身死。七国之乱,藩王不可谓不强,结果如何?” 她把书又翻了几页。 “再看看晋朝。八王之乱,打来打去,赢了的有,输了的也有。但最后呢?没有赢家。司马家的人互相砍了个遍,最后让外人捡了便宜。那些打赢了的藩王,你去翻翻史书,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就算侥幸成功了,史官笔下怎么写——乱臣贼子。” 她把书合上,看着朱棣。 “大王,你现在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这个旗号可以用,但您不能让人看出来您心里想的是别的。您现在上书写‘赤地千里’,写‘臣必不与之共戴天’,你是痛快了,但天下人看了怎么想?”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会想,”徐妙仪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声音,“‘这燕王嘴上说着清君侧,怎么听着跟要造反似的?’” 朱棣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徐妙仪眼睛一亮,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朱棣一看那个折痕,就知道这东西她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先看看这个。” 朱棣展开一看,是一份上书草稿。 开头的措辞让他愣了一下,不是往常那种“臣燕王棣谨奏”的格式,而是…… “罪臣燕王棣,顿首再拜……” “罪臣?”朱棣抬头看她。 “对,罪臣。”徐妙仪点头,“你先认个错。就说郑村坝之战,虽然是迫不得已自卫,但毕竟是与朝廷军队交战,臣子与天子之兵交战,无论如何都是罪过。请求朝廷宽恕。”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徐妙仪指着后面一段,“你就说,臣已经深刻反省,深知此举有违臣节,愿交出北平军政大权,只求保留燕王封号,世守父皇陵寝。”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交出北平军政大权?” “嘴上说说而已。”徐妙仪面不改色,“你交吗?当然不交。但是你得说。说了,就是态度。朝廷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朱棣低头继续看。 “臣已命三子整理行装,择日送京为质,以表臣心……” “等等!”朱棣猛地抬头,“送京为质?你要把儿子送去做人质?” “嘴上说说。”徐妙仪翻了个白眼,“你送吗?当然不送。但是你得写。写了,才能显得你诚心悔过。你想想,连儿子都愿意送去做人质了,天下人还能说你什么?” 第113章 朱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招……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最关键的一段。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言‘奸臣’之事。齐泰、黄子澄二位大人,皆朝廷柱石,臣此前所言,皆因一时激愤,实属妄言。臣乞陛下念在父皇份上,宽恕臣之罪过,臣当感激涕零,生生世世,永感皇恩。” 朱棣看完这一段,把纸放下,看着徐妙仪。 “你要我收回‘奸臣’的说法?” “对。” “那之前打的仗算什么?” “算误会。”徐妙仪面不改色,“你就说,都是下面的人挑唆的,你一时糊涂,现在想明白了。反正黑锅有人背……” “你把黑锅甩给谁了?” 徐妙仪指了指草稿最后一行。 朱棣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皆因都指挥使张玉、朱能等擅传军令,臣事前并不知情。” 朱棣的眼皮跳了跳。 “张玉和朱能跟我出生入死。” “所以他们会理解的。”徐妙仪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你私下跟他们说一声,就说这是计策,又不真把他们怎么样,就名声受点损,大不了多赏点银子。对了,上次你说每人多赏五十两,我觉得不够,这种背黑锅的事,一百两起步。”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份上书,”他缓缓开口,“要我认错、要我交权、要我送儿子做人质、要我收回奸臣的说法、还要我把黑锅甩给跟我出生入死的将领?” “对。” “然后呢?朝廷会信吗?” “不会。”徐妙仪干脆利落,“朝廷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信?但是,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了。你一认错,朝廷就不好再打了。你想想,人家都认错了,都愿意交权了,都愿意送儿子做人质了,你还打?那朝廷成什么了?那不是逼人太甚吗?” 朱棣愣住了。 “你这招叫,”徐妙仪想了想,“叫‘把球踢回去’。你现在把姿态放得越低,朝廷就越被动。他们要是继续打,那就是他们不讲道理;他们要是不打,那你就赢了。而且,”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您想想,七国之乱的时候,吴王刘濞要是早用这招,至于死那么惨吗?他要是先认错、先服软,朝廷杀晁错的时候他就收兵,那天下人会觉得是谁的错?是朝廷逼反了诸侯!他非要硬顶着打,打到最后一败涂地,史书上怎么写?‘吴王反’,三个字,盖棺定论。” 朱棣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份上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徐妙仪说,“熬到三更天呢。画坏了……”她忽然闭嘴了。 “画坏了什么?”朱棣挑眉。 “没什么。”徐妙仪别开脸,“反正我写了,回头你誊抄一遍。字写好看点。” 朱棣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上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里头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打仗嘛,檄文可以假的,上书为什么不能假的?”徐妙仪理直气壮,“你在檄文里写‘将后母尽妻之’,是真的吗?不是吧?那我这份上书,至少还有一句是真的。” “哪句?” “‘臣当感激涕零’,这句是真的。”徐妙仪拍了拍他的胸口,“你要是真按这个写了,我一定感激涕零。真的。” 朱棣哭笑不得。 消息传到内官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又蹲在厨房后头的柴房里嗑瓜子。 “听说了吗?”刘顺嗑得满嘴瓜子壳,“王妃给大王写了份上书草稿,让大王认错。” “认错?”刘通瞪大眼睛,“咱们刚打完胜仗,认什么错?”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蔡畅慢悠悠地嗑了一颗瓜子,“这叫‘以退为进’。王妃说了,打了胜仗认错,那叫姿态。” “什么姿态?” “就是,”蔡畅想了想,“就是我明明能打,但我偏不打了,我还跟你认错,你拿我怎么办,这种姿态。” 刘顺和刘通对视一眼,满脸迷茫。 “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蔡畅摆摆手,“反正王妃的意思是,大王现在不能骂朝廷,越骂越显得心虚。真正有底气的人,是不骂人的。” “那骂人的算什么?” “算心虚。”蔡畅吐出瓜子壳,“所以大王之前那封上书,什么‘赤地千里’‘不共戴天’,在王妃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 刘通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那王妃让大王写的那个……认错的上书,里面写了什么?” 蔡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第一,认错。说自己是罪臣。” 刘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交权。说愿意交出北平军政大权。” 刘通手里的瓜子掉了。 “第三,送儿子做人质。说把三位王子送京城去。” 刘顺和刘通同时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嚼。 “第、第四呢?”刘通结结巴巴地问。 “第四,收回‘奸臣’的说法。说齐泰、黄子澄都是朝廷柱石。” 刘顺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第五,”蔡畅故意停顿了一下,“把黑锅甩给张玉和朱能,说是他们擅传军令,大王不知情。” 柴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刘顺爆发了:“这、这、这不是认错,这是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你懂什么。”蔡畅嗑了一颗新瓜子,“王妃说了,这些都是嘴上说说,又不真干。” “那写了有什么用?” “写了就有用。”蔡畅学着徐妙仪的语气,“‘你姿态放得越低,朝廷就越被动。他们要是继续打,那就是他们不讲道理;他们要是不打,那你就赢了。’” 刘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你们说,王妃要是男的,是不是早就当了大将军了?” 蔡畅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她现在是女的,不也当了大将军吗?烧粮草、惊战马、画布防图、写檄文、写上书的,你见过哪个王妃干这些事的?” “也是。” “所以啊,”蔡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瓜子壳,“咱们王府里,最不能惹的不是大王,是王妃。大王顶多打你三十军棍,王妃能让你,怎么说来着?” “以退为进?”刘顺接嘴。 “对,以退为进。”蔡畅笑了,“让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缩着脖子出了柴房。 暖阁里,徐妙仪正对着她的“战功盒”进行新一轮的整理。她把“郑村坝之战我占七成功劳”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然后她想了想,又抽出来,把“七成”改成了“八成”。 “毕竟给他出了这么个好主意。”她自言自语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纸条塞回去,盖上盒子,拍了拍。 “我真是个天才。而且是个谦虚的天才,都没说自己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功臣。” 她想了想,又把盒子打开,把这句话也写了一张纸条塞进去。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至于朱棣最后到底用了哪份上书,那是明天的事。 反正不管他用哪份,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用她的,她就说:“看吧,听我的没错。” 用他自己的,她就说:“看吧,不听我的,早晚出事。” 横竖都是她赢。 这就是军师的智慧。 第71章 战白沟河 四月二十日, 白沟河畔,苏家营。 朱棣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天上下得跟有人在天上泼水似的雨, 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黑。 “平地水深三尺”,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他刚才低头看了一眼, 水已经漫到了他小腿肚子。帐子里的床榻漂起来了,亲兵们手忙脚乱地追着漂走的靴子跑,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殿下,要不您上交床?”亲兵小心翼翼地建议。 “交床也漂着呢。”另一个亲兵小声说。 朱棣深吸一口气, 决定今晚就坐在马背上凑合一宿。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哎呀,这雨下得可真大啊!” 朱棣猛地转头。 徐妙仪穿着一身蓑衣, 戴着一顶斗笠, 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正从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身后跟着蔡畅,蔡畅扛着一个更大的包袱, 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想来的但我拦不住”。 朱棣的眼皮开始跳。 “你怎么来了?!” “来打仗啊。”徐妙仪理直气壮,踩着水花走到他面前,把斗笠一摘,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但精神抖擞的脸,“北平那一仗我打得那么好,不接着打可惜了。李景隆上次被我烧了粮草惊了马,这次我亲自来, 他肯定腿软。” 第114章 朱棣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你一个王妃,跑到前线来!” “王妃怎么了?”徐妙仪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北平城那一仗,我守城、烧粮、惊马、画图、编段子、撒传单……六件大功!您在外头打一场郑村坝才一件,我比您多五件!” “上次不是说四件?” “涨了。”徐妙仪面不改色,“我路上又想了想,觉得五件比较合理。” 朱棣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低下头,肩膀抖动。 朱棣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瞪徐妙仪:“你路上?什么路上?谁送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啊。”徐妙仪拍了拍蓑衣上的水,“我骑马来的。骑了一整天,屁股都颠疼了。”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表情十分委屈。 朱棣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 “蔡畅!”他吼道。 蔡畅从徐妙仪身后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大王,奴才劝了,奴才真的劝了!奴才跪下来求王妃别来,王妃说,‘你要么跟我去,要么我绑着你去,你自己选。’” 朱棣看着徐妙仪。 徐妙仪冲他眨眨眼。 “你绑他?” “绑不了就加钱。”徐妙仪满不在乎,“我出门前跟他说了,跟我去,赏十两;绑着去,赏二十两。他自己选的十两。” 蔡畅在一旁疯狂点头,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 朱棣深吸了第三口气。 “来人,送王妃回去。” “我不回。”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踩进一个水坑里,差点摔倒,被朱棣一把拽住,“你看,路这么难走,你忍心让我一个弱女子冒雨回去吗?” “你弱女子?”朱棣的声音都变调了,“你烧李景隆粮草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弱女子?” “那不一样。”徐妙仪站稳了,理直气壮地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时候我在山坡上看热闹,现在我是要上战场。弱女子上战场之前,总得先害怕一下。” “行了。”朱棣最终放弃了挣扎,因为他太了解徐妙仪了,她说要干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待在大帐里,哪儿都不许去。” “好的!”徐妙仪答应得比谁都快。 然后她转身就去找蔡畅要包袱里的东西了。 “把我的战功盒拿来,不对,那个没带。那把火折子呢?算了算了,把我的瓜子拿来。这一路骑马骑得我腰疼,得嗑点瓜子缓缓。” 朱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四月二十四日,白沟河。 天终于晴了。 朱棣率军渡过白沟河,大军列阵完毕,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他骑在马上,目光如鹰,眺望着远处的南军阵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嚓”声。 他转头。 徐妙仪骑着一匹小矮马,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轻甲,那甲胄明显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头盔歪在一边,露出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她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正往嘴里塞瓜子。 “你怎么又来了?!”朱棣的声音破了音。 “我来观战啊!”徐妙仪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我在后头待着无聊,就跟着来看看。你放心,我不添乱。” 朱棣指了指她的矮马:“你这马?” “借的。”徐妙仪拍了拍马脖子,“蔡畅说这马温顺,不会尥蹶子。就是走得慢了点,我追了你们半天才追上。” 朱棣转头看蔡畅。 蔡畅骑在另一匹马上,脸色惨白,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马肚子里。 “大王,奴才真的劝了……” “行了!”朱棣一挥手,决定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了再说,“你待在我后面,不许往前。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徐妙仪点头如捣蒜,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朱棣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平安的先锋军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平安竖子。”朱棣低声骂了一句,“往从我出师塞北,频见我用兵,故敢为前锋,今日破之,要使其心胆俱丧,不知所生。” “说得好!”身后传来徐妙仪的喝彩声,“大王威武!”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决定忽略她。 他派出百余骑冲击平安军阵,略一交锋就撤回来。一次,两次,三次…… “这招我熟!”徐妙仪在后面喊,“就跟惊马那次一样,先撩拨再打!大王,你这招是不是跟我学的?” 朱棣咬着牙,没回头。 频繁的骚扰果然引起了平安军阵的动摇。朱棣正要下令大军掩杀,忽然,南军阵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然后是“咔嚓咔嚓”的金属声响,比徐妙仪嗑瓜子的声音密集一百倍。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火枪。”他低声说。 南军阵前,一排排火枪手列队而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北军方向。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片冰冷刺目的光。 “那是什么?”徐妙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瓜子不嗑了。 “火枪。”朱棣的声音很沉,“李景隆这次带了火枪营。” 话音刚落,南军阵中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砰!!” 一排白烟腾起,声如炸雷。北军前锋的骑兵顿时倒了一片,马匹嘶鸣,人仰马翻。那声音太大了,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徐妙仪的矮马被吓得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徐妙仪没退,但她嘴里的瓜子掉了。 她愣愣地看着前方,那些被火枪击中的士兵,有的倒在地上不动了,有的捂着伤口惨叫,鲜血混着泥土,触目惊心。 又一排火枪手上前,举枪,瞄准。 “砰!” 又是一片白烟。 徐妙仪的脸色变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个。 北平城那一仗,她站在城墙上,看着李景隆的士兵扛着云梯往上爬,被滚油浇、被箭射、被石头砸,那些她都见过,都不怕。 但这个不一样。 看不见的铅弹,隔着老远就能把人打死,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烧粮草的时候,好歹还能看见火苗;惊马的时候,好歹还能听见马蹄声。这玩意儿,就一声响,人就没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这、这什么东西啊……”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了,“怎么还没看见人就倒了……” 蔡畅在她身后,脸已经白成了一张纸:“娘、娘娘,要不咱们回去吧。” 徐妙仪没理他。 她盯着那些火枪手,盯着他们装弹、举枪、射击,动作机械而冷酷,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又一排枪响。 这次离得更近了。一颗铅弹“嗖”地擦过朱棣的旗号,把旗角打了个窟窿。 徐妙仪浑身一抖。 她的矮马又往后退了两步,这次她没拽住。 “娘娘!”蔡畅的声音都在发抖。 “闭嘴。”徐妙仪咬着牙,声音发紧,但硬撑着没往后跑。她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都泛白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朱棣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嘲笑,没有“让你别来”的责备,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头去,拔出刀,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狗儿、华聚、谷允,率军力战!” “是!” 三员猛将率军冲了出去。刀光闪烁,杀声震天。南军的火枪手被打乱了阵型,开始往后撤。 但很快,南军都督瞿能又带着人冲了上来,刀刀见血,步步紧逼。 北军开始后退。 徐妙仪看着那些溃退下来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疲惫,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嗑瓜子观战的样子有点傻。 不,不是有点傻,是非常傻。 她烧李景隆粮草的时候,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惊马的时候,觉得自己运筹帷幄;画布防图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但现在,看着那些火枪手一排一排地站在对面,看着铅弹把人的脑袋打穿,看着血溅在泥土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北平那一仗,她站在山坡上,离战场隔着三百步。她以为自己很厉害,其实她只是站得远。 “娘娘。”蔡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要不咱们往后站点儿。” “我说了闭嘴。”徐妙仪的声音有点哑,但她还是没动。 她看着朱棣的背影,他骑在马上,甲胄上已经溅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面旗,像北平城墙上那面被风吹了一个多月都没倒的旗。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跟他说的话:“我来打仗。” 打仗。 她以为打仗就是烧粮草、惊战马、撒传单、编段子。她以为自己在北平城墙上站了一个月,就是身经百战了。 第115章 现在她知道了。 站在城墙上看打仗,和站在战场上打仗,是两回事。 又一排火枪响起。 徐妙仪的手抖了一下,缰绳差点脱手,但她咬住了牙。 “娘娘!”蔡畅又开口了。 “我说了闭嘴!”徐妙仪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但尾音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火折子。 朱棣正好回头,看见她举着火折子,脸色惨白但表情坚毅,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朱棣的声音都变了。 “我去烧他们的火枪!”徐妙仪喊。 “你疯了?!” “我没疯!我烧过粮草,我惊过马,我……” “那是晚上!现在是白天!而且他们有火枪!” “那我也……” “回去!”朱棣吼了一声,声音之大,连前面的炮声都盖过去了。 徐妙仪愣住了。 朱棣从来没有这样吼过她。 他骑马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火折子,扔给蔡畅。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矮马的马鞍上,盯着她的眼睛。 汗水、血水混在他脸上,那道擦伤的疤痕还没好全,在阳光下显得狰狞。 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在这里,就是帮我。” 徐妙仪张了张嘴。 “你站在这里,就是帮我。”他重复了一遍,“你不必冲上去。你在这里,我就知道你在我身后。就像北平那一仗,我知道你在城墙上。” 徐妙仪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忽然明白了,北平那一仗,朱棣在外面打了四十多天,靠的是什么。 是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我……”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回去。” 朱棣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很多,“但我也不冲了。我就在这儿嗑瓜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瓜子。 “咔嚓。”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重新冲回阵前。 徐妙仪骑在矮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刀光剑影里。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往后跑。 战场上的形势,并不像她嗑瓜子的节奏那样轻松。 南军的火器太厉害了。 一排排火枪手列阵而前,铳声如雷,白烟弥漫。北军的骑兵冲上去,还没靠近,就被打得人仰马翻。铅弹穿透甲胄,鲜血溅在四月的草地上,触目惊心。 朱棣的脸色铁青。 他已经换了三个进攻方向,每一次都被火枪打回来。平安那个竖子,果然深知他的用兵之道,每次他刚一动,南军的火枪口就转了过来。 “大王!”王彦浑身是血地冲回来,“正面攻不上去!他们的火枪……” “我知道。”朱棣的声音很沉。 他勒马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南军的阵型很整齐。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两侧是骑兵。每当北军冲锋,火枪手就举枪射击,然后退后装弹,后面一排补上,轮番迭射,连绵不绝。 这是沐英在云南用的叠阵战法。 朱棣认识这套打法。洪武年间,他跟着沐英打过仗,亲眼见过火枪迭阵的威力。那时候他还觉得这玩意儿挺好用的,但那是看别人用。现在轮到自己挨打了,他才发现这玩意儿有多恶心。 “轰!” 又一排火枪响起。 北军前锋又倒了一片。马匹嘶鸣,士兵惨叫,旗号被铅弹打了个稀烂。 朱棣的牙咬得咯咯响。 “大王!”张玉冲过来,“不能再这样硬冲了!伤亡太大了!” “我知道!”朱棣吼道。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月的白沟河畔,黄昏来得很快。太阳沉到地平线下,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涂在西边的云彩上。 战场上暗了下来。 但南军的火枪还在响。 “砰!砰砰砰!” 每一次射击,枪口都会喷出一团火光。橘红色的,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朱棣盯着那些火光,忽然眯起了眼睛。 南军的火枪手,他们的铠甲会反光。 每次射击的时候,枪口的火光会照亮他们身上的铁甲。那些甲片在火光中闪烁,像一面面小镜子,在黑暗中显得特别引人注目。 他刚才在白天的混乱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现在天黑了,每一次射击,南军火枪手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火光中。 “传令!”他猛地转头,“全军听令,向火光闪耀的地方攻击!” 将领们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朱棣吼道,“他们的火枪一响,就会暴露位置!看见火光亮的地方,就给我射!给我砍!不管用什么办法,朝有火光的地方打!” 张玉道:“大王的意思是……” “他们的火枪是厉害,但每次开枪都会告诉我们他们在哪儿!”朱棣拔出刀,刀身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白天我们看不见,但现在天黑了,他们的每一次射击,都是在给自己点灯!” 将领们恍然大悟。 “传令下去!弓弩手瞄准火光射击!骑兵朝火光方向冲锋!看见甲胄反光的地方,就给我打!” 命令传下去了。 北军的阵型开始变化。 弓弩手被调到前面,箭矢搭上了弦。骑兵重新列队,刀出鞘,枪端平。 远处,南军的火枪手还在装弹。 “砰!” 又一排枪响。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一片甲胄的光芒。 朱棣的眼睛亮了。 “放箭!”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朝火光闪耀的地方射去。黑暗中传来惨叫声,有人中了箭。 “骑兵!冲!” 骑兵呐喊着冲了出去。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南军的火枪手刚射完一轮,正在装弹。他们没想到北军会这么快就冲上来,更没想到北军是朝火光的方向冲的。 “砰!”又一排火枪响起,但这次只响了一半。因为很多火枪手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箭矢射中了。还有些人被骑兵冲到了面前,来不及装弹,只能扔下火枪往后跑。 “好!”朱棣大吼,“就是这样!朝有火光的地方打!” 战场上的局势开始逆转。 南军的火枪手陷入了困境,他们每次开枪,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有些聪明的火枪手开始想办法。他们趴在地上,把火枪藏进草丛里射击,这样枪口的火光会被草丛挡住一部分。还有人干脆把火枪埋在地里,只露出枪口,用绳子远远地点火。 “嗡!” 一种像蜂群一样的嗡鸣声从南军阵中传来。 朱棣抬头看去,只见南军阵中飞出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像一群蝗虫,带着尖锐的啸声朝北军扑来。 “那是什么?!”张玉喊道。 朱棣没来得及回答。 那片“蝗虫”砸进了北军的队列里。 “啊!” 惨叫声四起。那不是普通的箭,那是火器。一种叫“一窝蜂”的火箭,一桶三十二支,齐射而出,百步之内,人马皆穿。 朱棣亲眼看见,他身边的一个亲兵被一支火箭射穿了肩膀,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另一支火箭钉在了他的马前,尾羽还在嗡嗡地颤。 “大王!小心!” 朱棣勒马后退了几步,脸色变了。 南军不只有火枪,还有这种东西。 “嗡!” 又一群“蝗虫”飞过来。这次射得更准,直奔北军的中军而来。一支火箭擦着朱棣的头盔飞过去,带起一串火星。 朱棣的马受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来。 “大王!”张玉冲过来拉住他的马缰,“您没事吧?!” “没事!”朱棣稳住马,目光如鹰地盯着南军阵中。 他看见了那些“一窝蜂”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南军阵前,一些士兵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六角形的长桶。他们点燃引线,然后趴下,桶里的火箭就“嗡”地飞出来。那些长桶埋在地里,只露出一个口,枪口的火光被泥土挡住了大半,不像火枪那么显眼。 但朱棣还是看见了。 他看见了引线燃烧时的火星。很小,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看见了吗?”朱棣指着那些火星,对身边的将领说,“那些火星,那是引线。他们在用埋在地里的火器。” 将领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确实,南军阵前的地面上,有好几处火星在闪烁。每次火星熄灭,就会有一群火箭飞出来。 “弓弩手!”朱棣下令,“朝那些火星射箭!” “嗖嗖嗖!” 箭矢朝火星的方向飞去。 第116章 黑暗中传来几声惨叫,然后“一窝蜂”的发射频率明显降低了。 但还有。 南军的火枪手也在继续射击。虽然每次开枪都会暴露位置,但他们人多,死了一批还有一批。而且天越来越黑,火光的亮度反而更明显了,这对北军来说是好事,但对南军来说,他们也在拼命抵抗。 朱棣发现他的弓弩手不够多。 南军的火器太多了。火枪、一窝蜂、揣马蹄,各种乱七八糟的火器轮番上阵,北军 虽然能朝火光射击,但箭矢有限,弓弩手也有限。而南军的火器手似乎无穷无尽,打死一批又上来一批。 “大王!”张玉冲过来,“这样打下去不行!我们的箭矢快用完了!” 朱棣盯着战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军的火器手每次开枪都会暴露位置,这是他们的弱点。但北军的弓弩手有限,不可能把所有的火器手都射死。 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忽然停在了南军阵型的某一个位置上。 南军的火枪手和“一窝蜂”手虽然多,但他们的阵型是有规律的。火枪手在前,排成三排,轮番迭射;“一窝蜂”手在后,埋在地里,间隔发射。两层之间,有一个空隙。 那个空隙不大,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个空隙,正好在火枪手换弹的时候最大。火枪手射完一轮退后装弹,后面的火枪手上前举枪,就在这个间隙,前排的火力会减弱。 如果在这个间隙冲进去…… “张玉!”朱棣喊道。 “在!” “你带一队骑兵,绕到南军左翼。等他们的火枪手换弹的时候,从侧面冲进去,打他们的‘一窝蜂’手!” 张玉愣了一下:“侧面?可是侧面有他们的骑兵。” “他们的骑兵在右翼。”朱棣说,“左翼是空的。我刚才观察了半天,平安那竖子把骑兵都调到右翼去了,左翼只有步兵和火器手。你从左边冲进去,直接打他们的‘一窝蜂’,那些东西埋在地里,搬不走,打掉了就没了。” “是!” “朱能!” “在!” “你带一队步兵,从正面佯攻。不要真的冲上去,就在火枪射程外晃悠,引他们开枪。他们一开枪就会暴露位置,我们的弓弩手就射他们。” “明白!” “狗儿!” “在!” “你带一队精骑,跟在我后面。等张玉打掉了他们的‘一窝蜂’,我从正面冲进去,你跟着我。” 狗儿道:“大王,您亲自冲?” “不亲自冲,难道让你冲?”朱棣看了他一眼,“你的马有我的快吗?” 狗儿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命令传下去了。 北军的阵型再次变化。 张玉带着一队骑兵,趁着夜色,悄悄绕到了南军的左翼。朱能带着步兵,在正面摇旗呐喊,引得南军的火枪手频频开枪。 “砰!砰砰砰!” 每一次枪响,火光都会照亮南军火枪手的位置。北军的弓弩手就朝那些位置射箭,虽然不能全打死,但至少让他们的射击频率降低了。 张玉的机会来了。 南军的火枪手又射完了一轮,正在退后装弹。前排的火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冲!”张玉一声大吼,骑兵如潮水般从左翼冲了进去。 南军的左翼果然没有骑兵。只有一些步兵和火器手,根本挡不住张玉的铁骑。 “杀!” 刀光闪烁,惨叫声四起。张玉的骑兵直扑那些埋在地上的“一窝蜂”长桶,一刀一个,把引线砍断,把桶踢翻。有些桶里的火箭还没发射,被踢翻后散了一地,引线互相点燃,“嗡嗡嗡”地乱飞一气,反而射伤了旁边的南军士兵。 “好!”朱棣在远处看见这一幕,猛地拔出刀,“狗儿!跟我冲!” “是!” 朱棣一马当先,朝南军正面冲去,狗儿带着精骑紧随其后。 南军的火枪手正在装弹,看见朱棣亲自冲过来,慌了神。有些人手忙脚乱地举枪射击。 “砰!” 火光闪烁,但准头全偏了。朱棣伏在马背上,铅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放箭!”他大吼。 身后的骑兵一齐放箭,箭矢朝火光的方向飞去。南军的火枪手惨叫着倒下,阵型开始松动。 朱棣冲到了南军阵前。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火枪手,然后纵马跃过地上的“一窝蜂”长桶,直扑南军的中军。 “平安竖子!”他吼道,“出来受死!” 南军的中军大乱。 平安正在指挥右翼的骑兵,没想到朱棣会从正面冲进来。他回头一看,左翼已经被张玉打穿了,正面被朱棣冲破了,右翼的骑兵又被朱能的步兵牵制住了。 三面受敌。 “撤!”平安咬牙下令。 南军开始溃退。 火枪手扔下火枪就跑,“一窝蜂”手连桶都不要了,撒腿就往南跑。骑兵们顾不上队形,各自逃命。 朱棣追了一阵,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怕中埋伏,下令收兵。 第72章 战火器 当晚, 朱棣让人赶制了一百余面能够抵挡火统的挨牌。 第二日,天亮了,朱棣率军渡河, 一百面挨牌顶在最前面,士兵们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往前推。南军的火枪响了,铅弹打在牛皮上发出闷响, 盾牌晃了晃,没穿。后面的士兵咬着牙往前顶,盾牌阵像一堵移动的墙,慢慢朝南军压过去。 但火枪不止一排。 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弹, 第二排上前举枪,又是“砰”的一排白烟。铅弹暴雨般砸在盾牌上, 有的嵌在第一层竹片里, 有的打穿了第二层,但第三层始终没破。挨牌上的牛皮被打得稀烂,竹片噼里啪啦地裂开, 但盾牌没倒,后面的士兵也没倒。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紧了紧。 挨牌有用,但南军不只有火枪。 平安的中军压上来了,长枪兵从火枪手两侧包抄,骑兵在阵后列队, 黑压压一片。朱棣刚要下令全线压上, 忽然看见南军阵中又竖起了李景隆的帅旗。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止李景隆。胡观、郭英、吴杰……南军的各路将领像是约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旗帜如林,甲胄如海, 密密麻麻的军阵铺满了白沟河东岸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六十万。 李景隆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一战上。 朱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八万人。加上朵颜三卫,不超过八万。 八万对六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战场,落在南军阵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 徐妙仪骑在那匹矮马上,正往嘴里塞瓜子。她看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朱棣拨马过去。 “你回去。”他的声音很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妙仪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回北平。”朱棣说,“现在就走。” 徐妙仪看着他,没说话。 “六十万人。”朱棣压低声音,“我没把握。” “我知道。”徐妙仪说。 “那你回去。” “不。” “徐妙仪。” “我说不。”她把瓜子塞回袖子里,从矮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她的个子只到他胸口,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昨天那种火枪,一发就能把人脑袋打烂。我害怕。但我没跑。” 朱棣看着她。 “今天也一样。”她说,“我就在你后面。不往前冲,不添乱。但你让我回去,不可能。” “六十万人。” “六十万怎么了?”她打断他,“李景隆哪次不是号称几十万?北平城外三十万,郑村坝五十万,今天六十万,他吹牛的功夫比打仗厉害多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 “这次不是吹牛。”他说,“胡观、郭英、吴杰都来了。平安也在前面。六十万,只多不少。” 徐妙仪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打吗?” “打。” “那我就更不走了。”她说,“你在这儿打仗,我回北平等着,跟上次一样?上次我等了四十多天,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 朱棣没说话。 “每天上城墙站着,看李景隆的兵在城外转悠。白天装没事,晚上一个人对着《汉书》发愁。高炽问我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高煦问我爹是不是打赢了,我说当然赢了。高燧问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不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朱棣听出了那四十多天里的每一个夜晚。 “我不等了。”她说,“这次我就跟着你。打赢了一起回去,打输了……” 她没说完。 “打输了怎么了?”朱棣问。 第117章 徐妙仪想了想,忽然笑了:“打输了我就跟你一起跑呗。你不是骑马快吗?带上我,李景隆那个光脚跑的追不上。”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孙岩。”他忽然开口。 孙岩从后面策马上来:“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跟着王妃。” “是。” “蔡畅、刘通、刘顺。” 三个内官从矮马后面探出脑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保护好王妃。她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蔡畅的脸从白变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王,奴才……” “做不到?” “做得到!”蔡畅咬着牙站直了,“奴才用脑袋保王妃周全!” 徐妙仪看了蔡畅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瓜子,塞了几颗到他手里:“别紧张,嗑点瓜子压压惊。” 蔡畅看着手里的瓜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嗑。 朱棣最后看了徐妙仪一眼,拨马回到阵前。 “传令,进攻!” 数十骑精骑从阵中冲出,马蹄如雷,直扑南军大阵。 这是朱棣的试探。 数十骑冲进南军阵中,刀光闪烁,杀声震天,但瞬间就被淹没了。像几颗石子投入大海,溅起几朵水花,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朱棣的脸色变了。 “全军压上!”他拔出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八万北军如潮水般涌向南军六十万大阵。刀枪碰撞的声音响彻原野,旌旗交错,杀声震天。朱棣亲率精骑突入阵中,左冲右突,连破数阵。张玉在左翼死战,朱能在右翼拼杀,狗儿率步卒正面硬顶。 但南军太多了。 打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李景隆在中军高坐,胡观、郭英、吴杰各率本部轮番上阵。平安更是亲自率军反扑,直冲朱棣的中军。 双方鏖战不休,从巳时杀到未时,从未时杀到申时。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尸体堆成了矮墙,鲜血浸透了土地,马蹄踩在泥泞的血水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徐妙仪骑在矮马上,站在战场后方的一个小土坡上。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但一颗都没嗑。她的眼睛盯着战场上那面最大的旗帜,朱棣的帅旗。 旗还在。旗在,人就在。 但旗在往后退。 南军的火器又开始发威了。“一窝蜂”从阵中飞出,带着刺耳的嗡鸣声,像一群蝗虫扑向燕军的骑兵。揣马蹄埋在地下,燕军骑兵冲过的时候,火光从地面窜起,马蹄陷进去,人马皆穿。 徐妙仪看着那些火光,手指攥紧了缰绳。 但她没动。 她答应过不往前冲。 孙岩骑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蔡畅、刘通、刘顺围成一圈,把徐妙仪护在中间。刘顺的腿在抖,刘通的嘴在哆嗦,蔡畅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谁都没跑。 战场上,风起了。 朱棣勒住马,仰起头,感觉到那股从西边刮过来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扫过战场,南军的火枪手正在装弹,枪口朝东,正对着他的军队。 西风。 他们顺风,南军逆风。 他想起洪武年间跟随徐达出征时,老将军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天时不在天,在地,在风,在雨,在你能看见而敌人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军阵中。 那些火枪手正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每一声枪响,枪口都会喷出一团白烟。但今天不同,风太大了,白烟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散,而是被风裹挟着,反卷回去,扑向南军自己的脸。 朱棣看见最前排的火枪手被自己的硝烟呛得直咳嗽,有人眯起了眼睛,有人干脆闭上了眼。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传令!”朱棣的声音如雷,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全军,顺风进攻!” 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飞速传遍整个战场。 北军的阵型开始变化。张玉在左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风向,猛地拔出刀:“向左转!绕到上风口!全军顺风推进!” 北军士兵们迎着风,开始向南军阵中压去。风从他们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朱能率中军正面推进,他下令所有士兵把盾牌举在身前,但不是为了挡子弹,是为了推风。密密麻麻的盾牌连成一堵墙,风从盾墙两侧和上方掠过,在盾墙后面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士兵们在盾墙后面弯着腰往前跑,风几乎吹不到他们。 但当他们冲到南军阵前的时候,风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南军的火枪手举起了枪。 “放!” “砰!砰砰!” 一排白烟从枪口喷出。但这一次,铅弹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啸着扑向北军。逆风实在太大了,铅弹在空中被风压得往下坠,射程比平时短了将近三成。本该飞到百步之外的铅弹,在六十步的地方就开始往下栽,大部分打在了北军盾墙前面的泥土里,溅起一串串泥花。 少数几颗飞到盾墙上的,力道也弱了许多,嵌在挨牌的第一层竹片里就停了,连第二层都没碰到。 “他们的子弹打不远了!”张玉在左翼大吼,“顺风!咱们顺风!冲!” 但更致命的不是射程。 是烟。 火枪手射完一轮,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顺风的时候,烟会往前飘,散在战场上,对射手没什么影响。但现在是逆风,风把所有的烟都吹回来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白烟狠狠地拍回南军自己的脸上。 第一排火枪手被浓烟吞没了。 “咳咳咳!” “我看不见了!” “风向变了!烟吹回来了!” 火枪手们在白烟中咳嗽、流泪、睁不开眼。有人用手去揉眼睛,有人弯下腰拼命喘气,有人慌张地往后退,撞到了后面正在装弹的同袍。装弹手被撞得手一抖,火药撒了一地。 第二排火枪手上前,准备接替射击。但他们刚举起枪,就发现自己也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已经把烟吹满了整个南军的前沿阵地。 “往哪儿打?”一个火枪手喊道。 “不知道!看不见!” “随便打!朝前面打!” “砰!” 这一枪完全是盲射。铅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概是打中了空气。 紧接着,更多的火枪手开始盲目射击。枪声此起彼伏,但铅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有的打在地上,有的飞上了天,偶尔有几颗飞向北军的方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软绵绵地落在盾牌上,连个凹坑都砸不出来。 朱棣在马上看见这一幕,眼中精光一闪。 “擂鼓!全军突击!” 战鼓声如雷鸣,北军的步兵举着挨牌,开始加速冲锋。风在他们背后推着,跑起来比平时快了一倍。盾牌阵像一堵移动的墙,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压向南军的前沿。 南军的火枪手还在烟里挣扎。 “他们冲上来了!”有人惊恐地喊道。 “开枪!快开枪!” “往哪儿开?我看不见!” “朝声音的方向打!” “砰!砰砰!” 又是一排盲射。铅弹从烟里飞出来,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偏得离谱。有一颗擦着朱棣的头盔飞过去,被他低头躲开。 “就这?”朱棣冷笑一声,“传令弓弩手,朝烟最浓的地方射!” 弓弩手们早已列队完毕,箭矢搭上了弦。他们顺着风,瞄准南军阵中那些被硝烟笼罩的地方,那里一定是火枪手最密集的位置。 “放!”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顺风飞出,比平时飞得更快、更远、更狠。风推着箭矢,像给每一支箭都加了一把力。箭矢带着尖锐的啸声扎 进白烟里,惨叫声从烟中传出来,有人中了箭。 “再放!” “嗖嗖嗖!” 又一轮箭雨。南军的火枪手在烟中无处可躲,他们看不见箭从哪里来,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但风把箭矢的声音也搅乱了,听起来四面八方都是。 “一窝蜂”的射手们急了。 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六角形的长桶,每桶三十二支火箭。引线已经点燃了,火星在风中闪烁。 “嗡!” 一群火箭从桶中飞出,带着刺耳的蜂鸣声扑向北军。 但风太大了。 火箭本来就不够重,逆风飞行更是雪上加霜。那些火箭刚飞出几十步,就被风压得往下沉,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的蜜蜂,歪歪斜斜地扎进了北军阵前的泥土里,有的干脆被风吹得调转了方向,朝南军自己的阵地飞回去。 “啊!” 一声惨叫从南军阵中传来。一支被风吹回去的火箭扎在了一个“一窝蜂”射手的大腿上。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旁边的同袍慌忙去扶他,结果踢翻了另一桶已经点燃引线的“一窝蜂”。 第118章 “嗡!” 那桶火箭倒在地上,桶口朝上,三十二支火箭像烟花一样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乱七八糟的弧线,然后七零八落地掉下来,砸在南军自己的头上。 “快趴下!” “救命!” “我的眼睛!” 南军阵中乱成一团。 揣马蹄的射手们更惨。他们把火器埋在地里,引线露在外面,等北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点燃。但现在风太大了,他们刚点燃引线,风就把火星吹灭了。有的引线好不容易烧到一半,一阵狂风刮过来,直接把引线上的火给“拍”灭了。 “点不着!风太大了!” “用衣服挡着!” 几个士兵脱了外套,围成一圈挡住风,试图点燃引线。但北军的冲锋已经到了眼前。 “杀!” 张玉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马蹄踏碎了那些埋在地里的揣马蹄,刀光闪过,几个蹲在地上点火的南军士兵应声而倒。 “撤!快撤!” 南军的前沿阵地彻底崩溃了。火枪手扔下枪往后跑,“一窝蜂”射手连桶都不要了,揣马蹄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后撤。风在他们身后猛吹,卷起沙土和硝烟,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背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驱赶着他们。 平安在后面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 “稳住!稳住!”他策马冲上前,试图收拢溃兵,“不许退!都给我回去!” 但他自己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沙土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被风吹得弯成了弓形,两个旗手死死抱住旗杆,才没让旗被风刮跑。 “都督!”一个将领冲过来,“风向对我们太不利了!火枪根本打不准,一窝蜂全被风吹回来了!” 平安咬着牙,看了一眼战场。 北军的盾牌阵已经压到了南军前沿,距离不到五十步。风推着他们往前,他们跑得又快又稳,盾牌上的牛皮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张满了的帆。 而南军的火器、火枪打不准,一窝蜂被风吹偏,揣马蹄点不着,几乎完全失效了。 “变阵!”平安吼道,“步卒上前,刀盾兵顶住!火器手退后,等风停了再……” 他的话没说完,一阵狂风刮过来,卷起漫天的沙土和硝烟,直接糊了他一脸。平安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根本睁不开。 朱棣抓住了这个机会。 “全军突击!”他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战鼓声,“杀!” 北军全线压上。步兵举着挨牌冲进了南军的前沿阵地,刀光闪烁,杀声震天。骑兵从两翼包抄,马蹄踏过南军丢弃的火枪和“一窝蜂”长桶,铁蹄将那些曾经令人生畏的武器踩得粉碎。 南军的前沿阵地像一座被海浪冲垮的沙堡,瞬间崩塌了。 火枪手们扔下枪就跑,跑了几步又想起枪是军械,丢了要杀头,又回头去捡,然后被追上来的北军一刀砍翻。更多的人干脆连头都不回,撒开腿往中军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窝蜂”的射手们最惨。他们的长桶又重又笨,根本搬不走。有人想点完最后一桶再跑,结果刚点燃引线,风就把火焰吹进了桶里。 “轰!”整桶火箭在桶里炸了,三十二支箭在桶里乱窜,把射手炸得满脸开花。 揣马蹄的士兵更干脆,直接跑了。那些埋在地里的火器连用都没用上,就被北军的马蹄踩成了一堆废铁。 朱棣勒马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南军的前沿阵地全线崩溃。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张玉策马冲过来,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大王!南军前沿破了!火枪手全跑了!” “追!”朱棣拔出刀,“不要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是!” 朱能也从右翼冲过来:“大王!南军的‘一窝蜂’全废了!揣马蹄也踩光了!他们现在连个响都放不出来!” 朱棣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风还在吹,从西边滚滚而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胜利的味道。 “天助我也。”他低声说。 “传令,全军转向,直取李景隆中军!” 战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密、更猛。 北军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顺着风,朝南军的中军扑去。 风在他们背后怒吼,推着他们往前。 李景隆在中军看见前沿崩溃,脸白得像纸。 “火器呢?火器怎么不响了?!”他吼道。 “都督!风太大了!火枪打不准,一窝蜂被吹回来了!” 李景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风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逆风……逆风……”他喃喃道,忽然猛地站起来,“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撤!” “都督,前面还有人在打!” “撤!”李景隆的声音都破了,“不撤就全完了!” 帅旗开始往后移动。 南军的中军阵脚松动了。士兵们看见帅旗在退,顿时没了主心骨。先是后面的部队开始跑,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前面的,溃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南军的中军一直传到前沿。 那些还在抵抗的南军士兵回头一看,帅旗没了。 “都督跑了!” “撤!快撤!” 六十万大军,像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高楼,轰然倒塌。 朱棣站在土坡上,看着南军的溃退,缓缓放下了刀。 那些还在抵抗的南军士兵回头一看,帅旗没了。 战场上仍然混乱不堪。 追击的北军和溃退的南军搅在一起,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烟尘遮天蔽日,分不清敌我。 朱棣回头,看向后方。 那里烟尘滚滚,什么都看不清。他记得徐妙仪应该在那个小土坡上,在孙岩和蔡畅的保护下,等着他打完仗回来跟她邀功。但现在,那个方向已经被溃退的南军和追击的北军搅成了一锅粥。 “大王!”谭渊策马冲过来,满脸喜色,“南军全垮了!李景隆的帅旗都扔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追……” “看见王妃了吗?”朱棣打断他。 谭渊一愣:“王妃?不是在后面?” “后面太乱了。”朱棣的声音很沉,“我看不清。” 谭渊转头看向后方,目光扫过那片混乱的战场,到处都是溃散的南军和追击的北军,旗帜交错,烟尘弥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大王,要不要末将派人去找?” 朱棣没有回答。他一夹马腹,已经冲了出去。 第73章 战火器2 谭渊赶紧带着一队亲兵追上去。朱棣策马穿过混乱的战场, 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他跑过了之前徐妙仪待的那个土坡,上面只有一堆瓜子壳和几个被丢弃的水囊。马还在,拴在枯树上, 但人不见了。 没有人。 朱棣的心沉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跑,越过一片被踩烂的庄稼地,越过一条干涸的沟渠。到处都是溃散的南军和追击的北军, 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抓住一个正在追击的北军骑兵:“看见王妃了吗?” 那骑兵一脸茫然:“没、没看见。” 朱棣松开他,继续往前冲。 又抓住一个:“看见王妃了吗?” “王爷?王妃?没、没看见。” 再抓住一个:“孙岩!看见孙岩了吗!” “孙将军?末将刚才在东边好像看见……” 朱棣已经拨马往东边冲了。 东边是一片已经被踩烂的庄稼地,再往前是一片树林。树林不大, 中间地势开阔,孙岩带着一队徐妙仪和三名内官, 正在树林间且战且退。他们是被乱军人流冲到这里的。 而敌人, 是对面两百米外山坡上南军的火器队。 有十几个人,全是火枪手。铅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打在地上, 溅起一串串泥花。 “谭渊!”他吼道。“带人去那边!绕到火器队后面把他们歼灭!” “是!” 谭渊拨马往回冲。朱棣对身后拿着挨牌的亲兵吼了一声:“跟我冲!” 三名亲兵使用挨牌跟着朱棣,冲进了树林。 “殿下!”孙岩看见朱棣,声音都变了,“大王来了!” “大王!”徐妙仪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朱棣听见了,但他没有猛冲。他咬着牙, 在挨牌的掩护下, 往孙岩和徐妙仪所在的树干方向靠拢。 终于与妙仪汇合,朱棣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轰!” 对面山上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白烟裹挟着铅弹的呼啸声。 朱棣的目光扫过四周。 对面山上,火枪手在前排成一排又一排,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朱棣和他的亲兵。 第119章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稀疏的树林里。北面是树林,南面是李景隆的火器队,东面是一片沼泽,西面是一条河。 “砰!砰砰砰砰!” 火枪齐发,铅弹如雨。 树干已经护不住他们了,朱棣把徐妙仪拽到一棵大树后面,同时吼道:“所有人,找掩护!” 孙岩扑向最近的树干,朱棣的亲兵们也四散躲避。 火器队正在重新装弹。前排的火枪手退后,后排上前,举枪瞄准。 “大王!”孙岩在另一棵树后面喊,“他们的火器太多了!这样下去……” 话没说完,又一排枪响。铅弹呼啸而来,孙岩藏身的那棵树被打得木屑乱飞,他不得不把脑袋缩回去。 朱棣看了一眼徐妙仪。 她蹲在树干后面,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哭,也没有喊,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飞溅的木屑划的,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朱棣转头,目光落在地上的挨牌上。 三个亲兵带了三块挨牌,就是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些。三层竹片,外面包牛皮,边缘包铁。白沟河战场上,它们挡住了火枪。但那是正面射击,是在顺风的情况下,是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现在呢? 朱棣不知道。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 “孙岩!”他吼道,“把挨牌收拢过来!所有人,到我这里集合!” 孙岩带着残兵,猫着腰,顶着盾牌,从各自的藏身处往朱棣这边靠拢。南军的火枪手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又是一排齐射。铅弹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等所有人聚拢过来,朱棣数了一下,加上自己和亲兵,总共九个人。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居然还活着,缩在士兵中间,脸白得像纸,腿抖得像筛糠,但没跑。 挨牌有三面。 朱棣看了一眼空地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大约一人高,三米宽,是这片树林里唯一的天然屏障。石头离他们大约五十步,中间隔着几棵树和一片开阔地。 五十步。如果在平时,跑过去只需要几息。但现在,五十步的开阔地,对面有十几只火枪,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听我说。”朱棣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我们往那块石头走。三面挨牌,护住前面。所有人缩在挨牌中间,步调一致,慢慢走。不许跑,不许停,不许散。” 朱棣的三个亲兵拿挨牌,其他人缩在挨牌后,朱棣自己没有拿盾,他一只手牵着妙仪,另一只手按在腰间。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手铳。 那是洪武年间沐英送他的,说是南方新造的玩意儿,能装三发铅弹。朱棣从来没在战场上用过,他觉得这玩意儿不够痛快,不如刀来得实在。但昨天后,他把它带上了。 “都清楚了?”朱棣扫过所有人的脸。 “清楚了。”孙岩的声音沉稳。 “清楚了。”亲兵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清、清楚了。”蔡畅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走。” 三面挨牌同时举起,像一只乌龟的壳,把九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朱棣站在最前面,挨牌的缝隙里,他的眼睛露在外面,盯着那块大石头。 “第一步,走!” 九个人同时迈步。左、右、左、右,步调一致,像一个人在走路。挨牌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空隙。 外面的火枪又响了。 “砰!砰砰砰!” 铅弹打在挨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第一面挨牌的牛皮被打烂了,竹片噼里啪啦地裂开,但铅弹卡在了第二层,没有打穿。 “走!”朱棣又吼了一声。 又一步。 铅弹像暴雨一样砸在挨牌上。一面挨牌上的牛皮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铅弹嵌在竹片里,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凹陷,但没有穿。 “走!” 又一步。 蔡畅的手在抖,但他咬着牙,紧贴着举着挨牌亲兵。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大概是“阿弥陀佛”之类的东西。 “走!” 五十步,走了二十步。还剩三十步。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南军发现了他们在移动,火枪手调转了方向,朝这边射击。铅弹砸在挨牌的中间,震得人脚底发麻。 但挨牌里面的人,毫发无伤。 刘通挨着举牌的亲兵,忽然说了一句:“这挨牌……真能挡住啊……” “闭嘴,走路。”朱棣说。 又走了十步。还剩二十步。 蔡畅的手已经不抖了,像是吓麻木了。他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嘴里念念有词:“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又走了五步。还剩十五步。 “这挨牌顶不住的!”蔡畅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大王,顶不住的!我们会被打死的!” “不会。”朱棣的声音很稳,“保持队形。” 又走了三步。还剩十二步。 “我们应该快一点!”刘顺在后面喊,声音都劈了,“跑过去!” “不行。”朱棣说,“跑起来就有空当。保持队形,不许跑。” 又走了两步。还剩十步。 大石头就在前面了。十步的距离,平时也就是几息的工夫。 “快到了!快到了!”刘通在后面喊,“再走几步就到了!” “前进!”孙岩吼道。 又 走了一步。还剩九步。 蔡畅的脚步忽然乱了。 他太紧张了,太害怕了,太想快一点跑到石头后面了。他的步子突然加快,比旁边的举着挨牌的亲兵快了半步,露出了半个身子。 “蔡畅!”朱棣吼道,“保持队形!”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排火枪从正面射来,打在了蔡畅的身上。 “啊!” 蔡畅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铅弹的力道带得往旁边倒去。亲兵受他影响,露出了更大的空当。 “蹲下!”朱棣吼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铳。 他看见了火光的方向,对面山上的一棵大树后面,几个南军火枪手正在装弹。他们的枪口还冒着白烟,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 朱棣举枪,瞄准,扣下扳机。 “砰!” 手铳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一麻,铅弹呼啸而出,正中一个火枪手的胸口。那人仰面倒下,手里的火枪飞出去老远。 “带手铳的!拿出来!”朱棣吼道。 三个亲兵从挨牌后面探出身子,举起了手铳。这是朱棣的亲兵队里专门配备的,不多,只有四把,包括朱棣手里这把。 “打!” “砰!砰!砰!” 三发铅弹射向南军的方向。一个火枪手倒下了,另一个捂着肩膀惨叫,第三个打偏了,打在一棵树上,木屑纷飞。 但这就够了。 南军的火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射击的密度明显降了下来。朱棣护着徐妙仪,一息之间就到了石头后。 孙岩、刘通、刘顺、加上朱棣和三个亲兵,咬着牙,顾不上挨牌,最后几步冲到了大石头后面。 大石头挡住了大部分子弹。 暂时安全了。 朱棣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甲胄上全是汗和血,脸上被木屑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手很稳,他在装弹。 手铳的装填很慢。先倒火药,再塞铅弹,用通条压实,最后装引线。朱棣的手指很熟练,但速度不快。 三个亲兵也在装弹,四个人蹲在石头后面,动作一致,像四个默契的老匠人。 刚才的空地上,蔡畅趴在地上,脸朝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他在看这边。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绝望,有求生的渴望,还有一种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在等着谁来把它护住。 徐妙仪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朱棣蹲在她身边,手指飞快地往手铳里倒火药、塞铅弹,眉头紧锁,目光如鹰。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蔡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装弹。 “我们现在救不了他。”他的声音很沉,“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徐妙仪的声音猛地提高,“他在看我们!他还活着!” 刘顺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殿下,我们不能丢下蔡畅!他从北平就跟着咱们,他……” “闭嘴。”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目光没有从蔡畅身上移开。他把最后一发铅弹塞进手铳,用通条压实,语气凝重,字字铿锵:“他胸部中弹,救不活了。况且你此刻出去救他,等于白白送死。火枪手正是要引我们离开掩体,枪口已经对准了蔡畅身边每一寸空地,只要有人靠近,就是一轮齐射。” 第120章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等谭渊的援军动手。” 徐妙仪望着蔡畅绝望的眼神。他的手又在动了,整个手臂都在颤抖,手指抠进泥土里,像要把自己拽过来。他的嘴张开了,好像在喊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 他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十步外伸过来,直直地烙在徐妙仪的心口上。 她心中一狠,不再多言,冲了出去。 她猫着腰,像北平城墙上跑了一个月练出来的那样,飞快地往蔡畅的方向冲。泥土在脚下飞溅,硝烟扑面而来,铅弹在耳边呼啸,但她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只看着蔡畅。 她想,只要她够快,捡起离她五步的那块挨牌,她就能用挨牌抵挡铅弹,救回蔡畅。 朱棣瞳孔骤缩,想都没想便飞身冲出巨石。 他单手举铳,人在半空中已然瞄准。 “砰!” 一个正要扣扳机的火枪手应声倒下,枪口歪向天空,铅弹打飞了。 “砰!” 又一个火枪手倒下。 孙岩、刘通等人也纷纷跟上。三个亲兵举铳奋力压制敌方火力,孙岩刀盾在手,挡在朱棣身侧;刘通和刘顺冲到刚才的位置,捡起挨牌冲到徐妙仪身边,护住她的侧面。 火枪与手统齐射中,妙仪冲到了蔡畅身边,死死拖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巨石方向拖拽。蔡畅很重,比她高两个头,比她重一倍,她的脚在泥地里打滑,手臂上的肌肉在尖叫,但她咬着牙,一步、两步、三步。 “起来!你给我起来!”她吼道,声音又尖又脆,盖过了枪声和喊杀声。 就在此时,一枚火铳弹丸从侧面飞来,擦着徐妙仪的脖颈飞过。 她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脖子上,剧痛瞬间袭来,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手松开了蔡畅的胳膊,膝盖砸在地上,天在旋转,树在旋转,刘通的脸在面前放大,刘顺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朱棣目眦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手铳打完了,扔了。他只知道他扑到了她身边,飞身将她打横抱起,凭借矫健的身手迅速退回巨石后方。 孙岩趁机冲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蔡畅也拖了回来。 蔡畅的身体在地上颠簸着,血从后背的两个血洞里涌出来,在泥土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可蔡畅身中数弹,气息早已微弱至极,被拖到石头后面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朱棣小心翼翼地将徐妙仪放在地上。 她脖子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弹丸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 朱棣脸色骤变。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将药粉尽数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被血冲开,又倒,又被冲开,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撮药粉按在伤口上,又拿出干净布条,动作急促却又轻柔地为她紧紧包扎。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缠绕的力度恰到好处,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血终于被止住。 “按住。”他拉过刘通的手,按在徐妙仪的脖子上。刘通的手在抖,但按住了。 徐妙仪虚弱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朱棣的脸,硝烟,巨石,血迹。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动眼睛,看向蔡畅的方向。 蔡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孙岩蹲在他身边,探了探鼻息,垂下了头。 “蔡畅……他怎么样了?”她的气息微弱。 孙岩垂首,声音沉痛地禀告:“殿下,王妃……蔡畅他……已经不行了。” 徐妙仪的眼眶瞬间泛红。 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看着蔡畅的方向,他趴在那里,脸侧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只一直攥着泥土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转过头,满心愧疚地看向朱棣。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混着血和泥。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不该冲动跑出去……连累了大家……” 朱棣蹲在她身边,手上全是她的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道被布条紧紧缠住的伤口,看着她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愧疚。她从来不道歉的。烧粮草不道歉,惊战马不道歉,带着三个儿子守北平不道歉,跟着他来前线不道歉,但她在为“连累了大家”道歉。 他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如果那枚弹丸再偏一寸,如果他的反应再慢一瞬,如果…… 他不敢想。 “不。”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块被火淬过的铁,炽热而沉稳,“你做得很好。” 徐妙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嘴唇还在抖,但不再说话了。她只是躺着,脖子上的伤口被刘通按着,身边的蔡畅已经凉了,面前的朱棣满身是她的血。 但她把他带回来了。 她做到了。 朱棣站起来,手铳里已经没有弹药了,但他站在巨石前面,挡在所有人面前。他的甲胄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硝烟,头发散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目光如鹰,盯着外面黑压压的南军火器营。 “再撑一会儿。”他说,声音不大 ,但石头后面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对面山上,北军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 谭渊的队伍歼灭了火枪队。 第74章 约定 白沟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断戟残旗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南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火器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息。 朱棣站在河畔的高地上, 看着南军溃败的方向。六十万大军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漫山遍野地往南逃。瞿能的尸体被北军找到时,身上中了三十多箭, 手里还攥着那面残破的帅旗。俞通渊、滕聚,一个都没走掉。 他应该高兴的。白沟河一战,他以八万人破李景隆六十万,这是靖难以来最大的胜仗。但他笑不出来。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谭渊。” “末将在。” “王妃的伤势,军医怎么说?” 谭渊低头:“回殿下, 军医说……弹丸擦过颈侧, 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静养。孙岩、刘通、刘顺也都有伤在身, 虽不致命,但短期内无法再上战场。” 朱棣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远处那辆已经备好的马车,陈海和陈波两个内官站在车旁,垂手待命。 “分拨一营,六百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谭渊听得出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由指挥佥事吴远负责, 送王妃回北平。” 谭渊犹豫了一下:“大王, 白沟河周边还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 “所以才给六百人。”朱棣打断他,“人多了反而扎眼。吴远这个人, 谨慎,不惹事,合适。” 他顿了顿,又说:“护送她离开。” 谭渊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陈海掀开车帘,看着两个小内官小心翼翼地扶着徐妙仪上车。她走路的步子还是虚的,脖子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她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棣大步朝她走近,不顾身上甲胄沾血沾尘,伸手轻轻托住她微凉的手腕,声音低哑却笃定: “先回北平。养好伤,等我。” 徐妙仪仰头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却没半分委屈,只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他心上。 “我等你。” 她反手,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按了一下,这是两人的约定。 随即不再犹豫,弯腰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却没隔断那股缠缠绵绵的牵挂。 朱棣立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托着她的姿势,掌心残留着她的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闹,没有犟,没有硬要留在刀光剑影里陪他死战。 她乖乖走了。 因为她知道,她好好活着,平安回北平,才是帮他最大的忙。 马车离开白沟河大营的时候,天刚擦黑。 马车内,陈海、陈波小心翼翼地伺候。 马车外面,吴远骑马走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朱棣选他,就是因为他“不扎眼”。 “吴指挥。”车里传来徐妙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反驳的调子,“咱们往哪边走?” 吴远微微欠身:“回王妃,白沟河以南尚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咱们得先往南绕一段,避开溃兵主力,再折向北,走月样桥过河,然后一路北上回北平。” 第121章 “往南绕?”徐妙仪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不是越走越远?” “是,但安全。”吴远说,“王爷吩咐过,王妃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看着办。”徐妙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了。 吴远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这位王妃不肯配合,非要走最近的路。他在军中听说过这位王妃的事迹,烧粮草、惊战马、守北平,哪一件都不是寻常女子能干出来的。这样的主儿,最难伺候。但她今天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知道的是,徐妙仪不是不想走最近的路,而是实在没有力气跟他争了。 她靠在车壁上,意识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她想到了朱棣站在巨石前面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到了蔡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手,想到了那枚弹丸擦过脖子时的声音…… “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陈海和陈波同时叫出声。 “没事。”徐妙仪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俩别大惊小怪的,吵得我头疼。” 两个内官立刻闭嘴,缩回角落里,像两只被训斥的小鹌鹑。 “陈海。” “在!”陈海立刻挺直腰板。 “给我唱个曲儿。” 陈海愣住了:“啊?” “唱个曲儿,解闷。”徐妙仪闭上眼睛,“随便唱,别唱丧曲就行。” 陈海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春、春眠不觉晓——” “换一个。” “处、处处闻啼鸟——” “我说了换一个。” 陈波在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王妃,他只会这一首。” 徐妙仪没忍住,笑了一声,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又“嘶”了一声。她龇牙咧嘴地说:“算了算了,别唱了,我还是闭目养神吧。” 陈海羞愧得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旷野和田地。 白沟河大战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沿途的村庄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村民躲在树后面偷看这支队伍,一发现是军队,立刻缩回头去跑得没影。 吴远走得很小心。 他让斥候在前方三里处探路,队伍走得很慢,尽量避开大路,走小路和田间道。他知道白沟河以南现在是什么局面,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溃败,几十万溃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这些人没有粮草,没有建制,见什么抢什么。六百人的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遇上一股溃兵,未必讨得了好。 更重要的是,他听说魏国公徐辉祖的军队就在附近。 徐辉祖,开平王徐达的长子,当今朝廷的魏国公,也是,王妃的亲哥哥。 吴远不希望遇到这个人。不管怎么说,王妃现在的身份是燕王的妻子,而徐辉祖是朝廷的将领。兄妹归兄妹,战场上见了面,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马步。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不想遇到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 第二天傍晚,队伍行至月样桥附近。 月样桥是一座石拱桥,横跨在白沟河的一条支流上,因为桥拱弯如月牙而得名。这里是北上北平的必经之路,过了桥往北,再走两天就能进入北平地界。 吴远勒住马,眯起眼睛看向桥的方向。 桥上空无一人,两岸的芦苇荡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斥候呢?”他低声问身边的 副将。 “还没回来。”副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派出去两拨了,都没回来。” 吴远的心沉了一下。 “传令,停止前进。”他压低声音,“全体隐蔽,不得喧哗。” 队伍悄无声息地退入路边的树林里。六百人屏住呼吸,蹲在树丛后面,像一群藏进草丛的兔子。 马车也被赶进了树林。陈海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来,脸色煞白。 “王妃,吴指挥说不走了,好像前面有情况。” 徐妙仪睁开眼睛。她休息了一天一夜,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脖子还是疼,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什么情况?” “不知道,吴指挥说斥候没回来。” 徐妙仪皱了皱眉。她伸手拨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树林里安安静静的,士兵们蹲在树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大气都不敢出。吴远蹲在最前面的一棵树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月样桥的方向。 她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整齐、沉稳、有节奏,这是正规军的马蹄声,不是溃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月样桥的那一头出现了一支队伍。旌旗猎猎,甲胄鲜明,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徐辉祖的军队。 吴远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等徐辉祖的军队过了桥走了之后再说。 六百人屏住呼吸,蹲在树林里,像一群等待暴风雨过去的麻雀。 徐辉祖的队伍在桥头停了下来,他们的队伍本身也需要休整。 徐辉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披银甲,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地看向北方的天空。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队伍在桥头扎了简单的营地,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看样子,他们不打算立刻过桥。 吴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等徐辉祖的军队休整完毕,过桥北上,然后他们再出来,过桥,回北平。无非是多等几个时辰的事。 但他忘了车里坐着的是徐妙仪。 徐妙仪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桥头那面“徐”字大旗,看着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银甲身影。虽然隔得远,但她认得那个背影,那是她大哥。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徐辉祖的军队出现在这里,是要往北走。往北走,去白沟河。白沟河那边,李景隆已经败了,但徐辉祖显然还不知道。他要带着这支军队去帮李景隆,去对付朱棣。 朱棣虽然赢了白沟河,但八万人打六十万,就算赢了也是惨胜。这时候再杀过去一支生力军…… 她不能让他们过去。 她开始解身上的毯子。 “王妃?”陈海警觉地看着她,“您要做什么?” “下车。” “下、下车?”陈海的脸又白了,“王妃,吴指挥说了,外面不安全。” “我不管。”徐妙仪已经掀开了车帘,“外面是我大哥,他不会伤害我。你们不用跟着。” “王妃!”陈海和陈波同时叫出声,但徐妙仪已经跳下了马车。 她落地的瞬间,脖子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黑了一瞬,她咬着牙站稳了。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去,然后迈步朝树林外面走去。 吴远听到动静回过头的时候,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王妃!”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拦在她面前,“您不能出去!那是徐辉祖的军队。” “我知道。”徐妙仪看着他,“那是我哥哥。” 吴远的脸抽搐了一下:“王妃,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徐辉祖的妹妹。”徐妙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吴指挥,你放心,他不会伤害我。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来。等我走了之后,你们找机会过桥回北平。” “王妃,大王吩咐过……” “我知道他吩咐过什么。”徐妙仪打断他,“但你也看到了,徐辉祖的军队挡在前面,你们过不去。就算等他们走了再过桥,万一他们折返回来呢?万一他们在桥那头设了关卡呢?你们六百人,打不过他的几千人。” 吴远沉默了。她说得对,他都知道,但他的职责是保护她,不是让她去冒险。 “吴指挥。”徐妙仪的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是尽忠职守。但你听我说,我去了,至少还有说理的余地。我若不去,你们硬闯,六百条人命搭进去,我也未必回得了北平。” 她笑了笑,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笑容有点扭曲:“而且你看我这个样子,走得动路吗?我还能跑了不成?” 吴远看着她的脖子上的纱布,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虽然笑着但眼睛里那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王会娶这个女人。 “王妃保重。”吴远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徐妙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树林。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稳一些,但她知道,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推她一下,她肯定直接趴在地上。 第122章 她穿过路边的草丛,踏上月样桥的石板。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脖子上的纱布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桥头的徐家军士兵最先发现她。 一个年轻的哨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从桥对面走过来的女人,衣着虽然沾了尘土和血迹,但料子上好,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脖子上缠着纱布,脸上苍白的没有血色,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站住!什么人!”哨兵端起长枪。 徐妙仪没有停步,她看了那个哨兵一眼,说:“去告诉你家国公,他妹妹来了。” 哨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向营地。 徐妙仪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营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都是一脸诧异的表情。 徐辉祖看到徐妙仪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愤怒的剧烈变化。 “妙仪?!”他的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在这里?!” 徐妙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大哥。 “大哥。”她叫了一声。 徐辉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纱布上:“你的脖子怎么了?谁伤的你?是不是燕庶人?是不是他虐待你?” “不是。是李景隆的火枪队。” “李景隆?” “对。白沟河战场上,李景隆的火枪队打伤了我。朱棣救的我,他的亲兵为了护我死了。大哥,你要骂就骂李景隆,别乱扣帽子。” 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怎么会在白沟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跟着朱棣上前线了?” “嗯。”徐妙仪理直气壮地点头。 徐辉祖:“你……你一个王妃,上战场做什么?” “打仗啊。”徐妙仪说得理所当然,“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骑马射箭都学过。朱棣八万人打李景隆六十万,人手不够,我去帮忙怎么了?” 徐辉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帮忙?你帮忙?”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看看你脖子上的伤!这就是你帮忙的后果!” “那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徐妙仪面不改色,“再说了,我运气不好的时候不多。白沟河我们赢了,八万人破了六十万,瞿能死了,俞通渊死了,滕聚也死了。大哥,你的消息太慢了。” 徐辉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白沟河之战已经结束了。”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景隆败了,六十万大军溃散,正在往德州逃。瞿能、俞通渊、滕聚全部力战而死。大哥,你现在带着兵往北走,去干什么?收尸体吗?” 桥头一片死寂。 徐辉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脸色铁青。一个斥候打扮的人从队伍后面挤出来,跑到徐辉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徐辉祖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个斥候说的是:白沟河大败,李景隆已逃往德州,瞿能等将阵亡。 和徐妙仪说的一模一样。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夕阳从他的脸上滑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大哥。”徐妙仪她上前一步,拉住徐辉祖的袖子,“你不要去了。白沟河已经打完了,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李景隆是什么人。他六十万人打不过朱棣八万人,你去了,他能听你的?他那种人,打了败仗只会推卸责任,你去了就是给他背锅的。” 徐辉祖没有说话。 “大哥。你想想爹。爹在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 “不要提爹。” 徐妙仪住了嘴。 她的大哥,徐达的长子,魏国公,从来都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朝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是忠臣,是大明朝最标准的忠臣。 “大哥。跟我走吧。回北平,朱棣不会亏待你的。” “妙仪。我是朝廷的魏国公。我父亲是徐达。”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徐妙仪知道,她劝不动他。 她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徐辉祖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纱布,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又迅速缩了回去。 “疼不疼?” “不疼了。”徐妙仪笑了一下,“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徐辉祖看着她笑,眼眶忽然有点红。他别过头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魏国公该有的冷峻。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军官上前听令。 “传令下去,不去白沟河了。”徐辉祖的声音沉稳有力,“全军掉头,去德州。和李景隆会合后,整兵再战。” 军官领命而去。 徐辉祖转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跟我去德州。” 徐妙仪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我去德州。”徐辉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徐家的女儿,是忠良之后,不能一直跟着燕庶人。之前我让徐钦去接你回南京,哪知道你们路上遇到了绑匪……”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徐妙仪一眼:“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当时还没有出北平管辖地界,怎么会有绑匪?” “是李景隆。” 徐辉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又是李景隆?” “对,他派人绑架我,想知道朱棣在朝廷的卧底是谁。” “李景隆他,”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怎么会……” “大哥,你想想,”徐妙仪往前凑了一步,“北平地界,谁敢动我?除了朝廷的人,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徐辉祖沉默了。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北平是朱棣的老巢,方圆百里都是燕王府的势力范围。一般的山匪流寇,躲着燕王府的人都来不及,哪敢主动去绑燕王妃? “李景隆这个人,”徐妙仪乘胜追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打仗不行,搞这些下作手段倒是有一套。六十万人打不过八万人,就想出绑架女人这种招数。大哥,你跟这种人一起打仗,不觉得丢人吗?” 徐辉祖的脸色更难看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沉沉的。 “后来?”徐妙仪耸了耸肩,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后来朱棣追上来了,把我救了。钦儿受了惊吓,朱棣让人把他先送回南京了。” 徐辉祖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徐钦在南京,平安的。倒是你……” 他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纱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脖子上有伤,身子又弱,不能一个人乱跑。安心跟我去德州,等打完仗,我们兄妹一起回南京。” 去德州?跟着徐辉祖去德州?那不就是……跟朱棣对着干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沟河已经打完了,朱棣赢了,李景隆和徐辉祖在德州整兵,短期内不会再有大战。她去德州,不会对朱棣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而且,她看了一眼徐辉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的大哥,从小到大都是最疼她的那一个。爹常年在外征战,娘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带大的。她五岁的时候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是大哥背着她跑了两里路去找大夫。她八岁的时候和隔壁家的小孩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是大哥替她赔礼道歉,回来之后不但没骂她,还偷偷给她塞了一颗糖。 她记得那颗糖的味道。很甜,甜得她记了一辈子。 “好。”她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德州。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徐辉祖皱眉:“什么事?” “护送我来的那些人,你不能动他们。”徐妙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护送我回北平的。你让他们走,让他们回北平。” 徐辉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些人,是朱棣的人?” “是护送我的人。”徐妙仪纠正他,“大哥,你答应我。”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徐妙仪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隔着这么远,她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吴远和那六百人还在那里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那行。我跟你走。” 徐妙仪笑了笑,跟着一个士兵去旁边休息。 徐辉祖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温柔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他的眼神变得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第123章 他招了招手。 一个军官无声地走过来,单膝跪地。 “那个方向。”徐辉祖抬了抬下巴,指向徐妙仪走来的那片树林,“有一队人,六百人左右,是燕王的护卫。” 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命令。 “一个不留。” 军官愣了一下:“国公,王妃她……” “王妃不会知道。”徐辉祖打断他,“做得干净些,不要留活口,也不要让她听见动静。”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第75章 战德州 德州城的初夏, 一半是骄阳似火,一半是人心惶惶。 徐妙仪裹在一身亲兵的号服里,跟着徐辉祖踏进了帅帐。 帐外烈日炙烤, 帐内冷如冰窖。 盛庸坐在左侧,脸黑得像锅底。 何福在他旁边,端着杯凉透的茶, 也不知道要喝不要喝。 平安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嘴唇抿得像是缝上了。 锦衣卫镇抚杨本站角落里,怀里揣着绣春刀, 一双眼睛亮得跟猫头鹰似的,来回扫视。 李景隆瘫在主位上。 这位征虏大将军, 出京时金甲白马、三十四万大军随行, 威风得不行。此刻锦袍 皱得像腌菜,脸色像被人按在腌菜缸里泡了三天三夜。 案几上的茶早就凉了。一只苍蝇在杯口盘旋两圈,觉得没什么前途, 振翅飞走了。 没人说话。 “说啊!接着说!” 李景隆猛地站起来,胡床“咣当”一声倒了。 他浑然不觉,手指戳着空气,唾沫星子横飞。 “那能怪我吗?!” 徐妙仪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扶住大哥的椅背。 “天要亡我!那是西北大风!你们懂不懂?风太大了!我的火器营,朝廷最精锐的家伙什儿!结果呢?风一吹,火绳全灭了!炮打不了, 铳也打不了, 全成了烧火棍!这是天灾!纯纯粹粹的天灾!” 帐内众人嘴角齐齐抽搐。 徐妙仪躲在徐辉祖身后,捂着嘴偷笑。 大风?人家燕军就不刮风了?难道白沟河的风长了眼睛,专挑南军的火绳吹? “李将军说笑了。”盛庸抚着短须, 语气平淡,“末将听闻,燕军将士也在大风中列阵。人家没哑火,倒是咱们的火器成了烧火棍。这锅,似乎不能全推给老天爷吧?” 他说“烧火棍”三个字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手里真的攥着一根烧火棍在捅灶膛。 “就是!”何福“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李将军,当初出兵时,你可是站在校场上,当着三军的面,拍着胸脯……”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砰砰”响。 “说稳操胜券,三十万大军踏平北平易如反掌。原话怎么来着?‘燕贼不过一隅之地,我天兵一到,必成齑粉’!” 他学着李景隆当时的腔调,下巴扬起四十五度,眼神睥睨天下,右手还配合着做了一个“碾碎”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像是在碾一只蚂蚁。 平安在旁边“吭哧”一声,赶紧别过头去。 “如今败了,只怪风!”何福最后这三个字说得又脆又响。 李景隆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住口!你们懂什么!”他急红了眼,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我是主帅!天候变化岂是我能预料的?我……”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确实没预料到,语气弱了三分,但很快又找了新的角度: “再说了,那风邪门得很!邪门!偏偏就在两军对垒最关键的时候刮起来。早不刮,晚不刮,偏偏就那个时候刮!”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转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了神秘,变脸速度比戏班子还快: “这不就是,天意要帮燕王吗?” 他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毕竟谁能跟天意较劲呢?然后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仿佛在说“看,我说得有道理吧”。 帐内安静了一秒。 这一秒里,所有人的表情都经历了一次微妙的演变。 先是震惊,这人居然真敢说这种话?三十四万大军打了败仗,不怪自己指挥无能,怪老天爷偏心? 然后是思索,这话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传到建文帝耳朵里,传到那些言官耳朵里…… 最后是一种微妙的释然,算了,跟这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他都把“天意”搬出来了,你还能跟天意讲道理? 杨本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大将军的意思是,老天爷站在燕王那边?” 李景隆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居然暗示朱棣是“天命所归”? 那不是在说朝廷是逆天而行吗?那不是在说建文帝不该坐在那把椅子上吗?那还打什么打?直接打开城门投降算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他的话。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徐辉祖开口了。 “大将军。” 李景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徐辉祖,眼神里带着一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渴望。那眼神甚至有点可怜,不管怎么说,徐辉祖现在是全场唯一一个还没开口骂他的人。 “徐国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你说句公道话!” 徐辉祖看了他一眼。 “你可知罪?” 李景隆梗着脖子:“我何罪之有?天灾人祸,非战之罪!” “非也。”徐辉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白沟河的位置,“你罪在轻敌冒进,罪在扎营不固,罪在把三十万大军的性命交给了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大风固然是变数。但燕军能在大风中冲杀,我军为何不行?说到底,你李景隆指挥失当,临阵慌乱,才让三十四万精锐成了风中残烛。” 帐内死寂。 李景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腿一软,又坐回了胡床上。胡床“咯吱”一声,像一声叹息。 这次他没再吭声。 她在心里给这场吐槽大会打了个满分,精彩程度堪比她看过的最好的话本。盛庸负责冷嘲,何福负责热讽,平安负责捧场,杨本负责补刀,大哥负责一锤定音。 每个人的角色都恰到好处,配合得天衣无缝。 要是能把这些都记下来,写成话本,拿到北平的茶馆里去卖。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浑身是汗地撞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报!燕军主力已从白沟河拔营,直奔德州而来!至多三日,兵临城下!” 帐内的空气瞬间被冻住了。 李景隆猛地弹起身,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但他还要强撑主帅威仪,手按佩剑,梗着脖子: “慌什么!德州城高墙厚,我等尚有十万将士,凭城固守!本将倒要看看,朱棣能奈我何!” 他说得掷地有声。 盛庸、何福几人对视一眼,满脸写着“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但也只能拱手应是。 徐妙仪垂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景隆这模样,哪里是备战,分明是吓破了胆,嘴上硬撑罢了。 果不其然。 徐妙仪觉得自己可以去摆摊算命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德州城便炸了锅。 急促的铜锣声传遍大街小巷。传令兵骑着快马疯了似的穿梭,嘶吼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传大将军令!全军弃守德州,即刻退守济南!违令者斩!” “退兵?”一个老兵愣在原地,“德州不守,退去济南?” “三十万大军败了还不够,现在连城都不要了?” “完了完了,燕军真要打过来了!” 军营里兵卒丢盔弃甲,百姓扶老携幼哭嚎奔逃。粮草、军械、辎重被胡乱丢弃在街道上,踩得一片狼藉。半年来朝廷苦心囤积的物资、修筑的工事,在一纸退兵令下,尽数成了泡影。 徐妙仪被混乱的人流挤得踉跄。徐辉祖一把将她拽到身边,护在身后,脸色冷得像铁。 他看着眼前乌泱泱乱作一团的兵马,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这哪里是退兵,分明是溃逃。 当夜,德州南门轰然敞开。 十万南军如同被惊散的蚁群,乱哄哄地涌出城外。火把明明灭灭,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搅成一团,朝着济南方向仓皇逃窜。 曾经固若金汤的德州大营,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盛庸、何福、杨本等人满心愤懑,此刻也无力回天,只能被裹挟在溃兵之中。徐辉祖护着徐妙仪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溃兵们跑了大半夜,人困马乏,队伍越拖越长,杂乱得不成样子。行至一处荒坡旁,众人终于能暂歇片刻。兵卒们瘫倒在地,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第124章 徐妙仪扯了扯徐辉祖的衣袖,压低声音:“哥,我们……要不要跑慢点?” 徐辉祖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拖拖拉拉毫无阵型的大军,又望了望北方沉沉的夜色,声音疲惫:“慢不得。燕军追兵转瞬即至,我军如今溃不成军,一旦被追上,便是任人宰割。” 徐妙仪轻轻咬了咬唇,抬眼看向通往济南的必经之路。 “我不是怕追兵。”她说,“我是怕……朱棣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李景隆。” 徐辉祖一愣。 徐妙仪太了解朱棣了。 白沟河大胜,德州唾手可得,那人素来用兵狠辣、算无遗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景隆带着十万残兵安然退到济南?他必定会在半路设伏,一击致命。 徐辉祖盯着她看了两秒。他虽觉得妹妹一介女子未必懂行军布阵,但她笃定的语气,让他莫名信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当即拨转马头,找到盛庸、何福、杨本几人。 “诸位,燕庶人用兵诡诈,禹城地势险要,极有可能设有伏兵。我军即刻整队,分出两翼精锐戒备,以防突袭!” 事出紧急,众人虽有疑虑,却也知徐辉祖用兵稳妥,当即不再犹豫,强令混乱的兵卒勉强收拢阵型。 徐妙仪站在一旁,手心捏着一把汗,她只是凭着对朱棣的了解猜测,可万一…… 没有万一。 当李景隆的主力大军跌跌撞撞进入禹城地界时,两侧山林突然杀声震天! “燕军!是燕军!” “有埋伏!快跑啊!” 丘福、谭渊、朱高煦率领的燕山铁骑如同下山猛虎,从密林里狂冲而出。马蹄踏得地面发抖,刀光映着日光,劈头盖脸地砍向南军溃兵。 李景隆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要弃军逃跑。 但这一次,南军没有像白沟河那样一溃千里。 早已戒备的徐辉祖、盛庸等人立刻率军迎上,左右两翼精锐死死顶住燕军的冲锋。虽伤亡惨重,却硬生生稳住了阵型,没有让十万大军被一战全歼。 混乱之中,徐妙仪被徐辉祖护在马下。她看着眼前厮杀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她猜对了。 她凭着对朱棣的了解,赌中了他的布局。正是她的一句话,让徐辉祖提前防备,才让这支溃不成军的南军保住了一线生机。 只是她望着北方燕军的方向,心头莫名一紧。 朱棣若是知道,坏他截杀大计的,竟是她的一句话…… 又会是何等反应? 第76章 战济南 德州溃兵一路跌跌撞撞, 总算在次日黄昏摸到了济南城下。 徐妙仪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济南城墙时,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下马,两条腿麻得像是被一万只蚂蚁啃咬。 “到了到了!”前头的溃兵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济南城门大开, 城中守军显然早就得了消息,正手忙脚乱地迎接这支残兵。徐辉祖策马赶到城门前,与守城的山东参政铁铉短暂交接。 徐妙仪趁这功夫,终于翻身下马,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住马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朱棣这个王八蛋, 打就打, 非得挑禹城那种破地方埋伏,害我跑断腿。大路不走,走小路;平地不埋伏, 偏要爬山。他怎么不干脆把伏兵设在泰山顶上?那多威风!” 她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余光瞥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此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魏国公!”那人拱手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下官铁铉,已备好粮草军械, 城中尚有三万守军, 可协防……”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整个场面。 左边, 一个溃兵趴在地上抱着水囊狂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流了一脖子,活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 右边,两个溃兵互相搀扶着往城里挪,一个瘸了左腿,一个瘸了右腿,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再远一点,一群溃兵瘫在城墙根下,姿势千奇百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蜷缩,有的脸朝下趴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铁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的幅度极小,但徐妙仪读懂了这位铁参政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就这?就这?十万大军就剩这点人了?这些人现在还能打仗吗?不,他们还能站着吗? 铁铉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把“协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可……协助守城士卒搬运物资。”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协防”变成“搬砖”了。这降级降得还真快。 徐辉祖道:“铁参政,李景隆……曹国公何在?” 铁铉面无表情地朝城门口一指。 徐妙仪顺着方向看去,只见李景隆正被两个亲兵搀扶着下马,靴子踩空了好几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帅袍上沾满了泥巴和不知谁的血迹,头盔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地披着,活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曹国公一路‘身先士卒’,”铁铉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跑在了溃兵最前面,比斥候还早半个时辰到的济南。”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整理马镫。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他沉声道:“先安置士卒,整顿防务。燕军追兵转瞬即至,济南必须守住。” 铁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徐辉祖,落在了一旁正在卸鞍的徐妙仪身上,微微一顿。 徐妙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她直起腰,冲铁铉露出一个微笑,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铁铉移开目光,转身去安排防务了。 徐妙仪收回目光,琢磨铁铉刚才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评估她有没有用?还是在琢磨她会不会添乱?或者他只是在想,“魏国公怎么带了个女人来,这女人是谁,跟魏国公什么关系,要不要给她安排住处,安排什么样的住处才合适”? 徐妙仪想了想,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朱棣那样,看她一眼就能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朱棣。 那个在禹城设伏、害她跑了六个时辰、让她两条腿麻成面条的王八蛋。 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志得意满地等着接收济南的消息吧。 徐妙仪磨了磨牙,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朱棣,你等着。等我哪天回北平,我也让你骑马跑六个时辰,然后在终点放一块搓衣板。 不,放两块。 一块跪,一块搓。 她心情忽然好了一点,催马进了济南城。 城门口,铁铉正对着一个瘫在地上的溃兵皱眉,似乎在犹豫是把他踢起来还是直接让人抬走。余光瞥见徐妙仪骑马经过,又看了她一眼。 徐妙仪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骑马走过。 五月初八,燕军前锋抵达济南城下。 徐妙仪踮起脚尖,眯眼望去。燕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面的那面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燕”字。 大纛之下,一队骑兵缓缓逼近,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铁甲,策马而行,姿态从容得像是来郊游的。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徐妙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朱棣。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点微妙的感觉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阵势倒是不小。”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去看城内的反应。 李景隆站在城墙上,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脑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的脸白得跟城墙一个色号,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在该在这里我在哪儿我是谁”的恍惚感。 “曹国公,”盛庸按着刀柄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耐心,“燕军列阵未稳,此时出击,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景隆看了看盛庸,又看了看城下的燕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出……出击?” “对,”盛庸的眼睛里燃着火,“城中尚有十余万人马,粮草充足,城墙坚固。趁其立足未稳,末将愿率精锐出城迎战!”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景隆的脸上。 李景隆抹了一把脸,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徐妙仪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翻译:他在找马。他在找他的马。他又想跑了。 “曹国公!”盛庸急了,“战机稍纵即逝!再不出击,等燕军列阵完毕,就来不及了!” 李景隆:“那……那就出击吧。” 盛庸大喜,转身就要去调兵。 “等、等一下!”李景隆又犹豫了一下,“本帅……本帅在城中坐镇,为你们压阵。” 第125章 盛庸的脚步一顿。 坐镇。压阵。 这两个词从李景隆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勇猛”从老鼠嘴里说出来一样违和。 盛庸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徐妙仪又看了看李景隆。这位曹国公正在指挥亲兵把椅子搬到城墙最内侧,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半个时辰后,济南城门大开,盛庸率三万精锐出城迎战。 这个时机选得其实不错,燕军确实列阵未稳,前军和中军之间还有明显的空隙,两翼的骑兵也没有完全展开。如果南军能抓住这个机会猛攻一点,未必不能打出一个开门红。 但问题是,城墙上坐着一个李景隆。 盛庸的军队刚出城三里,还没来得及接战,城墙上就出事了。 “燕军!燕军从西边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城墙上就炸了锅。 所有人都往西边看,确实有一队骑兵在那边扬尘,但距离还远得很,撑死了也就几百人,而且看旗号分明是斥候小队,根本不是主力。 但李景隆不这么看。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个速度,那个爆发力,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内侧,冲着下面大喊: “开城门!快开城门!本帅要回城!” 徐妙仪愣住了。 不是,您已经在城里了啊。您要回哪儿去?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李景隆说的“回城”,不是回济南城,是回南京。 这位曹国公的意思大概是:先把盛庸的军队叫回来,然后他好从南门跑路。 但问题是,盛庸已经出城三里了,你这个时候鸣金收兵,那不是把后背亮给燕军砍吗? 果然,李景隆根本不等任何人发表意见,直接下令:“鸣金!快鸣金!” “当!当!当!” 收兵的锣声在城墙上响起,尖锐刺耳,传出去老远。 城外的盛庸听到锣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墙,那边明明还没有接战,为什么鸣金? 但军令如山,锣声就是命令。盛庸咬了咬牙,下令全军后撤。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棣动了。 “杀!” 燕军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前军、中军、两翼,刚才还乱糟糟的阵型在瞬间完成了切换,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出大戏。 朱棣根本就没打算让南军有机会出击。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李景隆自己犯错。列阵未稳是故意的,前军空隙是故意的,两翼不展也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李景隆一个“可以出击”的错觉,然后等着他自己把自己吓回去。 盛庸的军队在撤退途中被燕军追上,三万精锐被冲得七零八落。盛庸本人拼死力战,身上被砍了三刀,才带着不到一半的人马杀回城中。 城门口,盛庸浑身是血地跳下马,一脚踢翻了一个挡路的鹿角,冲着城墙方向破口大骂: “李景隆!我日你八辈祖宗!”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声震屋瓦,连城墙上的砖缝都跟着嗡嗡作响。 徐妙仪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扔出去叫好。 骂得好!骂得痛快!虽然粗俗了一点,但在这个情境下,实在是恰如其分! 李景隆被这一声骂吓得一哆嗦,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一战,确实是他搞砸的。 而且搞砸的方式极其愚蠢,愚蠢到连他自己都没脸找借口。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又开始往南门的方向飘。 徐妙仪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口气。 又要跑了。又要跑了。 果然,当天夜里,李景隆带着自己的亲兵,从南门溜了。 铁铉、盛庸、高巍三人接管了防务,徐辉祖以魏国公的身份坐镇协防,济南城的防御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城墙上,守军的眼神都变了,从“我们主帅是个废物”的绝望,变成了“大不了跟你们拼了”的决绝。 徐妙仪觉得这种变化很有意思。 人这种生物,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李景隆当主帅的时候,底下的士卒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替朝廷?替李景隆? 现在李景隆跑了,大家反而清楚了:守济南,就是守济南。不是为了李景隆,不是为了朝廷,就是为了脚下的这座城,和城里的老百姓。 这种认知,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朱棣很快就发现,济南城跟以前打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五月十七日,燕军第一次攻城。 朱棣的战术很简单,集中兵力猛攻西门,用投石机砸开缺口,然后骑兵突入,一战定乾坤。 这个战术在白沟河用过,在真定用过,在郑村坝也用过,屡试不爽。 但今天,它不灵了。 投石机刚架起来,城墙上就飞下来一排火油罐,砸在投石机上炸开,火焰腾空而起,烧得燕军工兵嗷嗷叫着往后跑。 “冲车!上冲车!” 冲车推上去,城墙上立刻扔下来几十捆点燃的草束,浓烟滚滚,呛得推车的士卒睁不开眼。等烟雾散去,冲车已经被烧成了一堆废柴。 “云梯!架云梯!” 云梯刚搭上城墙,上面就泼下来一锅滚烫的金汁,也就是煮沸的粪水。那玩意儿又臭又烫,浇到身上就是一片水泡,而且伤口极易感染,比刀剑还毒。 燕军士卒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金汁烫得满地打滚,场面惨不忍睹。 朱棣在阵前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五月十八日,他让人在城外堆土山,想从高处往城里射箭。铁铉当天夜里就派人出城,把土山给扒了。 五月十九日,他改用地道战术,让人从城外挖地道通往城内。铁铉在城墙内侧埋了一圈大缸,让人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发现哪里在挖就灌水进去,把地道变成水沟。 五月二十日,朱棣让人在城外架起木楼,比城墙还高,打算从上面往城里射火箭。铁铉当天就让人在城墙上竖起几十根长竹竿,顶端绑着浸了油的棉布,点着了往木楼上捅。木楼是木头搭的,最怕火,没一会儿就烧成了一堆灰烬。 朱棣站在阵前,看着烧成焦炭的木楼残骸,沉默了很久。 丘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要不……歇两天?” 朱棣瞥了一眼,丘福立刻闭嘴了。 五月二十一日,朱棣换了个思路,强攻不行,那就劝降。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射到城里,大意是:朝廷无道,齐黄乱政,我奉天靖难,本为清君侧。济南军民若能开门归顺,本王保证秋毫无犯,城中官员各安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铁铉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忠臣不事二主,请回。” 朱棣又写了一封,这次措辞更加恳切,甚至还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孟子》,论证了一番“天命在燕”的大道理。 铁铉这次连回信都省了,直接把信使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信使没死,城墙下面是一堆草垛,但那个信使被扔下来的时候,□□已经湿了。 朱棣看着浑身发抖的信使,沉默了很久。 “再写一封,”他说,“这次……” “殿下,”道衍在旁边轻声打断了他,“不必再写了。济南不会降的。” 朱棣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铁铉这个人,贫僧在南京时就听说过。他在都督府断事的时候,断案如神,不偏不倚,连太子都夸过他。这种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棣沉默了。 “他认准了什么?”丘福在旁边问。 道衍笑了笑:“认准了殿下是反贼。” 朱棣:“……”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下令:“长围四守,内外不通。围到他们粮尽援绝,自然会降。” 然而,围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济南城里的守军不但没有要投降的意思,反而越守越来劲。 白天,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高喊口号,骂阵的骂阵,射箭的射箭,热闹得像过年。晚上,城里灯火通明,铁铉组织百姓轮班守城,男女老少齐上阵,连七八岁的小孩都在帮忙搬砖运石。 朱棣站在城外,看着灯火通明的济南城,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他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 白沟河六十万大军,他一战而定。真定城,他一鼓而下。德州大营,他兵不血刃。 偏偏是这座济南城,像是长了牙齿一样,咬住就不松口。 第126章 “殿下,”丘福又来报告了,“城里的守军在城墙上挂了一幅画。” 朱棣策马来到阵前,抬头一看。 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上的人身穿龙袍,头戴冕旒,赫然是一个皇帝。画像下面写了一行大字: “太祖高皇帝在此,燕王敢放箭乎?” 朱棣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铁铉!你狠!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燕军灰溜溜地撤回大营。 城墙上,南军士卒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挂太祖画像这一招,简直是把朱棣架在火上烤。你打吧,那是打你爹;你不打吧,那就别想攻城。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怎么选都不对。 而且更损的是,铁铉还在画像下面安排了一排士卒,专门负责对着城下的燕军破口大骂。 那些骂人的话,花样百出,创意十足。 有的骂朱棣不忠不孝,有的骂朱棣乱臣贼子,有的骂朱棣忘恩负义,还有的骂朱棣长得丑,虽然这个明显不符合事实,但反正骂都骂了,谁还管事实不事实。 最绝的是一个老兵,他站在城墙上,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燕王殿下!听说您收了建州女真的姑娘当小妾?还收了蒙古瓦剌的姑娘?您这是要开万国后宫啊!身体吃得消吗?” 城墙上顿时笑成一片。 徐妙仪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纳妾? 她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五月底,济南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据说是从李景隆那边传过来的。 “听说了吗?燕王收了建州女真部的公主当小妾!” “不止呢,还收了蒙古瓦剌部首领的女儿!两个!” “难怪燕军这么能打,原来是有外援啊!” “啧啧啧,燕王这艳福不浅啊……”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名字都有,女真少女叫萨日娜,蒙古少女叫什么什么什么,反正是一长串拗口的名字,听着就让人觉得“这么具体的名字,肯定是真的”。 济南城里的守军和百姓议论纷纷,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羡慕嫉妒,有的则是纯粹当八卦听。 徐妙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她正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里听几个军官聊天。 “燕王纳了两个外族小妾,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一个女真的,一个蒙古的。啧啧,这胃口可真不小。” “可不是嘛,家里正妃都不要了,在外面找野花。听说那个女真的叫什么萨日娜,长得可漂亮了……” 徐妙仪粥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几个聊得正欢的徐家亲兵,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你们说什么?” 那几个军官回头一看是她,顿时有些尴尬,他们都知道这位是魏国公的妹妹,燕王的正妃。 “那个……王妃,我们就是听说的,不一定真……” “对,对对对,肯定是谣言,谣言……” “你们继续聊,”徐妙仪笑吟吟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端着粥碗走了,步伐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但服侍她的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王妃要杀人了。 果然,走出食堂之后,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老周,你说,朱棣要是真敢纳妾,我该先打断他的哪条腿?” 老周端着粥碗,分析道:“回王妃,以卑职之见,左腿比较合适。因为大多数人习惯先迈右腿,打断左腿不影响他日常行动,但能让他每次迈步都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挨打。” 徐妙仪想了想,摇头:“不行,太仁慈了。” 老李在旁边插嘴:“那……右腿?” “两条都打断。”徐妙仪一锤定音。 老周和老李同时沉默了。 他们在心里默默地替朱棣殿下祈祷了一秒钟。 不过老周很快反应过来了:“王妃,您先别急,这消息是李景隆那边传过来的,您觉得能信吗?” 徐妙仪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接过粥碗,重新喝了一口,“李景隆那个人,打仗不行,造谣第一名。他跑回南京,面上无光,总得找点事情给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朱棣靠外族联姻才打贏的,这不就是变相给自己找台阶下吗?‘不是我李景隆无能,是朱棣勾结了外族,我双拳难敌四手’。” 她学着李景隆的语气说了一遍,惟妙惟肖,把老周和老李都逗笑了。 “所以王妃觉得是谣言?”老李松了口气。 “当然是谣言,”徐妙仪翻了个白眼,“建州女真?瓦剌?朱棣要是真跟他们联姻,那得绕多大一圈?从北平到建州,再从建州到瓦剌,这一趟下来,半年都过去了。他有那个功夫,早打到南京了。再说了,朱棣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眼里只有打仗。别说女真少女了,就是天仙下凡站在他面前,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学着朱棣那种冷冰冰的语气: “‘本王正在排兵布阵,闲杂人等退下。’” 老周和老李笑得前仰后合。 “而且,”徐妙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想纳妾,他敢吗?” 他们又在心里默默地替朱棣祈祷了一秒钟。 “不过,”徐妙仪话锋一转,“虽然知道是谣言,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要是真敢纳妾,我回去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会打断他的腿。” 三个“绝对”,一个比一个重。 老周和老李同时打了个寒颤。 “王妃,”老李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李景隆不是想用谣言抹黑朱棣吗?我不管它,让这个谣言传得更广一点。你想想,如果这个谣言传到了朱棣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老周:“殿下会觉得……是李景隆在造谣?” “不,”徐妙仪摇头,“他会觉得是有人在帮他‘宣传’。他巴不得别人以为他有外族援军呢,这样南军那边就会更加忌惮他。李景隆这是在给他送助攻,帮他在舆论上造势。” 老周和老李同时愣住了。 “所以王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这个人,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想黑朱棣,结果反而帮了朱棣的忙。这种人,你说他是不是废物?” 她叹了口气,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朱棣又出了一招。 他让人在城外筑起了一道堤坝,堵住了城北的河流。河水越涨越高,眼看就要漫进济南城。 “他要引水灌城!”盛庸的脸色大变。 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水。一旦河水灌进来,城中百姓和守军都会被淹死,济南城不攻自破。 铁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不断上涨的河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开城门,诈降。派人出城跟朱棣说,我们愿意投降。请他进城受降。等他一进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等他一进城,关门打狗。 盛庸的眼睛亮了:“好计!” 徐妙仪站在旁边,听着这个计划,心里咯噔了一下。 诈降。请朱棣进城。然后……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知道铁铉是对的。这是破解水攻的唯一办法。如果不这么做,济南城就会被大水淹没,城中数十万军民都会葬身鱼腹。 但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不是心疼朱棣,那个王八蛋在城外打了她一个月的城,害她天天吃粥吃到反胃,她才不心疼他。 而是…… 算了,没有而是。她就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朱棣那个人,多精啊,能上当吗? 果然,消息传到城外,朱棣的第一反应是: “诈降。” 丘福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铁铉那种人,会投降?”朱棣冷笑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不进城?” 朱棣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进城。” “殿下!”丘福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明知道是诈降还要进城?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斥候回来了。济南城里有人递出消息,徐妙仪在城墙上。” “殿下,”丘福斟酌着措辞,“王妃她……自从德州溃败之后,就一直跟着魏国公。魏国公在帮朝廷守城,王妃她……她这是站在朝廷那边了啊。” 朱棣没说话。 丘福硬着头皮继续说:“殿下,王妃她既然选择了跟徐家的人走,那就是要跟您作对。您现在冒险进城,就算进了城,她也不会跟您走的。您这是何必……” 第127章 “我知道。” 朱棣打断了他。 丘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下说他知道。知道王妃不会跟他走,知道这是诈降,知道城里有埋伏,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本王就想看她一眼。” 丘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跟着朱棣打了三年仗,见过殿下在白沟河万军之中身先士卒,刀砍断了都不退一步;见过殿下在郑村坝被南军团团包围,脸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眉头都没皱一下;见过殿下在真定城下,被耿炳文的火炮轰得连退,硬是咬着牙把局面扳了回来。 他以为殿下是铁打的。没有软肋,没有破绽,什么七情六欲都得给打仗让路。 但现在,殿下说,他就想看她一眼。 明知道是诈降,明知道城里有埋伏,明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就是想看一眼。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要不……让末将去?末将想办法把王妃……” “你去有什么用?”朱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难得的温和,“她又不想见你。” 丘福:“……” 这话说的,太伤人了。虽然是大实话。 朱棣重新望向城墙,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斥候有没有说,她在城里怎么样?” 丘福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斥候的回报:“说……说王妃在城里挺好的。天天上城墙,嗑瓜子,听守军骂阵,有时候还跟着一起骂……”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变,赶紧闭嘴。 “她骂什么了?”他问。 丘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但殿下问了,他不能不答。 “回殿下……据说王妃编了个顺口溜,说什么‘朱棣朱棣,不知羞耻,纳妾两个,腿打断之’……” 说完这话,丘福已经做好了被殿下骂一顿的准备。 然而朱棣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纳妾两个?”朱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唐,“她还真信?” “殿下,这显然是李景隆散布的谣言。” “我知道。”朱棣抬手打断了他,“她当然也知道。她又不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她就是找个由头骂我罢了。” 这话说的,语气里竟然有一点……纵容? 丘福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纵容人了?殿下只会纵容自己的战马多吃一口豆料,对人从来都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王妃不一样。 王妃从来就不一样。 “殿下,”丘福最后一次劝道,“明天进城太危险了。要不……末将让人在阵前喊话,请王妃到城墙上来,殿下在远处……” “在远处看一眼?”朱棣摇了摇头,“不必。本王要进城,去准备吧。明日辰时。” 第二天辰时,济南城门缓缓打开。 朱棣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向城门走去。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城门两侧的一切,城墙上没有伏兵,城门洞里也没有异常,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朱棣更加警惕。 他策马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光线昏暗,马蹄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发出沉闷的回响。 就在他即将走出城门洞的一瞬间,一道铁闸从头顶轰然落下! 朱棣猛地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铁闸擦着马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只差一寸。 如果朱棣的马再快一步,他就会被铁闸砸成肉泥。 “撤!”朱棣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狂奔而出。 身后,济南城墙上响起了一阵震天的骂声。铁铉站在城墙上,看着朱棣逃走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可惜。” 徐妙仪站在城墙的另一侧,双手紧紧地攥着垛口,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朱棣策马逃走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他再快一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朱棣这个王八蛋,”她低声骂了一句,“命真大。” 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微发抖。 第77章 真相2 济南之围已解, 就在徐辉祖收拾好行装、准备第二天启程的前一晚,一道加急军报火急火燎地送进了济南城——燕军打下沧州了。 消息更新的速度比斥候的马还快。“报——燕军攻克东阿、东平……大军进驻汶上……前锋……前锋直指济宁……” 众将惊愕。 济宁! 山东省最南端,再往南就是直隶!过了直隶就是淮河!过了淮河就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 “京师。”铁铉道, “朱棣要打南京。”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隶各州府的兵力早已抽调一空,增援了盛庸。从济宁到南京, 一路上的城池几乎全是空架子,朱棣十万大军南下,谁能挡得住? “召集所有人,立刻军议。” 征虏大将军行辕的正堂内, 主帅盛庸、兵部尚书铁铉、魏国公徐辉祖,文职参军宋佚和王度, 参将楚智、庄得、葛进都已入座。这些人, 已经是朝廷在山东前线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高巍已经回了京师,此刻怕是正在南京城里干着急。 盛庸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开口:“燕军驻师汶上, 兵锋直指江淮。京师震动,朝廷危在旦夕。诸位,有何良策?” 众人沉默。 盛庸知道,如果连这些人拿不出办法,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末将有一计。” 庄得站了起来,说道: “燕王妃徐氏,如今正在德州, 就在魏国公身边。不如将燕王妃扣为人质, 送至阵前,以此要挟朱棣退兵。他是燕王妃的丈夫,总不会不顾自己老婆的性命吧?” “你——” “魏国公息怒!”庄得连忙抢在前面, “末将不是要伤害王妃,只是……只是吓唬吓唬朱棣。他一退兵,咱们立刻放了王妃,一根头发都不伤!” “荒唐!”徐辉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两军交战,以家眷为质,此等行径与土匪山贼何异?我徐辉祖世代忠良,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更何况妙仪是我亲妹妹!” “魏国公,”盛庸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庄将军也是一片苦心,不是真的要伤害令妹。” “不伤害也不行!”徐辉祖寸步不让,“我徐家的女儿,不是拿来当筹码的!” 堂内气氛僵住了。 铁铉道:“魏国公,您先别急。咱们不必真的拿王妃当人质,也不必威胁要伤害她。只需让王妃写一封家书,送到燕王军中,劝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罢兵休战。咱们再附上一封书信,含蓄地提一句,王妃在德州一切安好,朝廷待之以礼。仅此而已。” “这样一来,燕王接到信,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若在乎王妃,自然会有所顾忌;他若不在乎,那咱们拿王妃当人质也没用。而且,信由王妃亲笔所写,不伤魏国公和王妃的体面,也不损朝廷的威严。如何?” 盛庸的眼睛微微一亮。这个主意妙就妙在,它不是要挟,却胜似要挟。朱棣接到信,难道还能无动于衷?就算他不退兵,手下将士会怎么想?燕王连自己老婆的劝都不听,这仗打的是为了什么? 这步棋,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此事……”徐辉祖沉吟片刻,“我先问问妙仪的意思。她若不愿,此事就此作罢。” 盛庸松了一口气,只要徐辉祖没一口回绝,这事儿就有希望。他当即拍板:“那就烦请魏国公与王妃商议,我等静候佳音。” 济南城,北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肆。 徐妙仪正坐在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望着北门的方向出神。 楼下街道上,百姓们还在为济南解围而欢庆。几个孩童举着纸扎的灯笼跑来跑去,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两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聊天,说的都是“燕王这回可算滚蛋了”之类的话。 徐妙仪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徐辉祖出现在楼梯口。 “大哥来了。”徐妙仪放下茶杯,“喝茶吗?这家的茶不错,掌柜的说叫‘望北春’,说是用北平的茶树叶子做的,当然我是不太信的,北平那地方能长茶树?” “妙仪,”徐辉祖没接她的话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燕军前锋已经到了济宁城下,再往南就是直隶。直隶各州府的兵力都抽调空了,根本挡不住。如果燕军突破济宁,越过淮河……” 第128章 “大哥,”徐妙仪打断了他,“你是来跟我聊军情的?” 徐辉祖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妙仪,我想请你……写一封信给燕王。劝他退兵的信。” “你们是想用我来威胁燕王吧。” 徐辉祖没想到妹妹会这么直接地戳穿。 “妙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燕王谋逆起兵,天下大乱。济南一战,他攻城不下,就派谭渊四处劫掠济南周边的村镇,逼盛庸出城决战。那些村子,十室九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路边的尸体都没人收。” 徐妙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沧州,”徐辉祖的声音越来越沉,“他打下沧州之后,降卒三千人,他一声令下,全杀了。一个不留。三千人啊,妙仪,三千个放下武器的人,跪在地上求饶,他一挥手,全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高煦、朱高燧也没闲着。两个小王爷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俘虏的南军将士,但凡看着不顺眼的,当场就砍了。这些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妙仪,”徐辉祖的声音变得恳切起来,“你不会忍心看着小民受苦吧?一封家书而已,劝他退兵,少死些人,这有什么不好的?” “大哥,”徐妙仪抬起头,“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那我想问你,良乡城外,那三个黑衣人,是你派的吧?”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三个人,差一点就把我的眼睛剜掉了。大哥,你知道被刀尖指着眼球是什么感觉吗?” 徐辉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那六百个护送我回北平的护卫,你下令杀的吧?一个不留。” “妙仪,我……” “你先别急着否认。朱棣告诉我说,绑架我的人是李景隆派的。但我在德州和济南都看到了李景隆打仗的样子,那厮带着六十万大军都打不过朱棣,在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你觉得这样的人,有胆量、有脑子去策划一场绑架?” “如果绑架是朱棣自己干的,那他根本不会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他来找我的时候,连护卫都没带几个,这不像他。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算计得死死的,绝不会自己往陷阱里跳。结果呢?他在找我过程中,被我失手捅了一刀。”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那一刀捅在腹部,肠子差点就流出来了。朱棣这个王八蛋,捂着肚子还嘴硬,说‘不疼’。” “所以,剩下的人选,就只有你了。” 徐辉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以为那天徐钦的苦肉计天衣无缝,徐妙仪定然以为那是朱棣派去的刺客,竟不知她早已知晓幕后主使是自己! “妙仪,”他终于开口,“之前派人绑架你,实在是逼不得已。那时候局势混乱,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徐妙仪打断了他,“大哥,你现在跟我说‘我的安全’?你派三个黑衣人差点剜掉我的眼睛,这叫确保我的安全?” “那是意外。” “意外?好,就算是意外。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来让我写信,用我去威胁朱棣退兵。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朱棣不退兵呢?你们是不是就要把我押到阵前,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徐辉祖无言以对。 朱棣不退兵,下一步就是更严厉的威胁。再下一步,就是真的把人押到阵前。再再下一步…… 他不愿意想下去。 “大哥,”徐妙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希望你能放我走。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徐辉祖愣住了。 “你已经杀了护送我回北平的六百个人,这笔账,我记着了。以后你要是再找我麻烦,我不会放过你。” 徐辉祖坐在椅子上,意识到,徐妙仪说这些话的时候,底气太足了。 难道朱棣的奸细已经混进济南城了?不可能。济南城防严密,进出都要盘查,燕军的奸细怎么可能混得进来?而且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妙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朱棣真的派了人来保护妙仪,那些人一定是最顶尖的。顶尖到连他都察觉不了。 徐辉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妙仪,你听我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徐辉祖脚边的地面炸开一个小洞,碎石飞溅,打在他的靴子上,生疼。 “有刺客!”跟在徐辉祖身后的亲卫们瞬间拔出刀剑,将徐辉祖围在中间,警惕地四处张望。 茶肆二楼的窗户大开着,但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没有火枪手的身影,没有硝烟的痕迹,甚至连声音的来源都难以判断,那声枪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在济南城的街巷间回荡了好几下才渐渐消失。 亲卫们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不怕明刀明枪地干,但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徐辉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被铅弹打出来的小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大哥,”徐妙仪的声音从亲卫们的人墙后面传来,“燕军的火器队已经进城了。我刚才没让他们打你,是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我离开济南之后,你不要追我。不然,下一枪,就不是打在地上了。”其实并没有火器队,只是两个火枪手而已。 济南城外,官道上。 三匹马在秋风中疾驰。 徐妙仪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匹马,骑手是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一个叫陈海,一个叫陈波。 这两个人,如果徐辉祖看到他们此刻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在徐辉祖的亲兵队伍里待了整整四个月,低调得像是两块石头,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四个月前,月样桥。 那场屠杀发生的时候,陈海和陈波是那六百名护卫中仅有的两个幸存者。 后来他们混进徐辉祖的队伍里,跟着他,跟着王妃,一路从南京到德州,从德州到济南。 他们没有机会给燕军传递消息,徐辉祖的军纪严明,进出都有严格的盘查,任何可疑的书信都会被截下。但他们也不着急。他们的任务不是传递消息,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好王妃。 哪怕豁出这条命。 此刻,陈海和陈波一左一右地护在徐妙仪身后,两人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他们的腰间各别着一把火枪,这是从盛庸的火器队里偷来的。 “王妃,”陈海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北是去北平的路,往东是去东昌。” “往东昌走。”徐妙仪回答,因为朱棣在东昌。 三匹马在岔路口转向东方,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 原本应该是一片丰收景象的田野,如今荒芜得让人心寒。田里的庄稼要么被践踏得稀烂,要么就枯死在田埂上没人收割。路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经过,但几乎看不到炊烟。 偶尔能看到几间还完好的房屋,但更多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烧毁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墙头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 然后,徐妙仪看到了尸体。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衣服已经被风雨撕成了碎片,露出森森白骨。有一只野狗正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啃着什么,看到人来,抬起头露出血红的牙齿,不情不愿地溜走了。 徐妙仪勒住了马。 她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很久没有说话。 陈海和陈波也沉默着。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在月样桥,在跟随徐辉祖行军的路上,但他们从来没有习惯过。 “这些人……”徐妙仪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燕军杀的?” 陈海犹豫了一下:“王妃,这些村子确实是燕军劫掠过的。谭渊的手段……比较狠。” “为了什么?” “逼盛庸出战。”陈海的声音很低,“大王围济南的时候,盛庸就是不出城。大王就让谭渊去扫荡济南周边的村镇,烧房子、抢粮食……” 徐妙仪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策马前行,但速度慢了下来。 她一路上看着那些废墟,那些白骨,那些被战火碾碎的生活。她想起徐辉祖在茶肆里说的那些话:“十室九空”“路边的尸体都没人收”。 她当时以为大哥是在夸大其词,是在用悲情来打动她。 但现在她看到了,没有夸大。 每一具尸体都是真的。每一片焦土都是真的。每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都是真的。 夜色渐浓,一行人找了处偏僻的河滩歇息。徐妙仪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道:“陈海、陈波,你们走远些,我下河洗个澡,透透气。” 第129章 两人虽有疑虑,却不敢违抗,只得退到远处守着。 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仍不见徐妙仪出来,两人心里一紧,忙快步跑回河边,却只见岸边放着徐妙仪的外袍,人早已没了踪影。 第78章 村妇 两年后。 五月的长江北岸, 放眼望去,帐篷连着帐篷,旌旗压着旌旗, 从江边的芦苇荡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硝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是军队的气味,是战争的气味,是即将改朝换代的气味。 大帐里,众人七嘴八舌。 “渡江!必须渡江!末将愿打头阵, 第一个踩上南岸!” 说话的是朱能,他满脸络腮胡子像一团燃烧的野草, 眼睛里冒着光, 恨不得现在就跳进长江游过去。 丘福道:“你急什么,船都没备好呢,你游过去?” “游过去就游过去!老子当年在北平护城河里游了三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那是夏天。现在是五月, 江水还凉着呢……” “好了好了,”金忠笑着打圆场,“二位将军,渡江是肯定的,但也得讲究个章法。道衍大师的锦囊妙计咱们才走了一半,避实击虚绕到江北,这最后一步, 过江, 才是真正的硬仗。” 金忠说着,把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的瓜洲渡口,“南军在江面上布了战船, 咱们得先解决这个。” 帐中诸将围在案前,唾沫横飞地研讨渡江方略。案上的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黑的各色标记纵横交错。 朱高煦就站在朱能旁边。 他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散漫,但他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啪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爹渡江,打进南京,建文帝那个小兔崽子肯定坐不住。到时候爹登基,改朝换代,他朱高煦就从“燕王世子”,不对,从“燕王次子”变成皇子。 实打实的皇子。 朱高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立刻压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太子。 他大哥朱高炽,燕王世子,北平城里的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那个,按规矩,那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名正言顺。 朱高煦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觉得味同嚼蜡。 名正言顺算什么?他朱高煦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多少次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大哥呢?大哥在北平城里坐着,吃得好喝得好,把屁股坐得又大了一圈,凭什么! “高煦。”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朱高煦脑子里那团火浇了个透心凉。 帐中诸将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帐深处。 燕王朱棣负手而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和朱高煦有九分相似,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帐中诸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最后,那双眼睛落在朱高煦身上。 “高煦。”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凑上前两步:“爹!啥事?是不是该下令渡江了?儿子愿为先锋,第一个踏过长江!朱将军刚才说他游过去,儿子不用游,儿子有船……” “你游过去也行。”朱能在一旁插嘴。 “你闭嘴。”朱高煦头也不回。 朱棣看着自己这个跃跃欲试的儿子,微笑道:“斥候来报,你母亲的踪迹,在济南府附近有了消息。” 朱高煦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僵住。 “你即刻带上亲兵,去齐东县,把你母亲给我接回来。” “啊?”他的声音变了调,“接娘?” 朱棣没有重复。 朱高煦急了,往前又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父亲面前:“爹,这都快打进京师了!长江就在咱们眼前!南京城就在江对面!这么大的功劳,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少了儿子?让我去渡江吧,我保证……” “军令如山。”朱棣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两年前你母亲在济南走失,我派了多少人去找,你知道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这两年多来,父亲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斥候有没有消息。有时候深夜议事完毕,还会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济南府的位置发呆。有一次他半夜起来解手,路过中军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妙仪,你到底在哪儿……”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朱高煦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鼻子酸归酸,渡江归渡江啊! “爹,我知道您着急找娘,儿子也着急!但是您看,大哥不在,朱能将军、丘福将军他们都要指挥渡江,您身边总得有个……” “张辅跟你去。” “张辅是指挥佥事,他……” “黄俨和卜义也跟你去。” “那两个太监管什么用啊……” “朱高煦。” 朱棣叫了他的全名。 帐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军令已下。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去守马厩。” 朱高煦的嘴“啪”地闭上了。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渡江之战,他打先锋,第一个冲上南岸,第一个杀进南京城,第一个冲进皇宫。到时候论功行赏,他就是头功。头功加上父亲的喜爱,加上“此子类我”的评价,再加上大哥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样子。 太子之位,总得有我一份吧? 可现在,他爹让他去接娘。 朱高煦心里把苦胆汁都喝饱了。 他太了解他这位娘了。徐妙仪那性子,活脱脱一匹脱缰的野马,哪里是能硬请回去的?硬请?指不定就要上演“宁为玉碎”的戏码。到时候你拉她,她不走;你劝她,她不听;你要是用强?朱高煦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了。 可君无戏言,哦不,父命难违。朱高煦把到嘴边的“凭啥”两个字咽回去,和着满嘴的苦胆汁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儿子,遵旨。” 朱高煦走出大帐的时候,把齐东县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是什么地方?济南府下面一个破县城,鸟不拉屎,鸡不生蛋,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娘堂堂燕王妃,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殿下?”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高煦回头一看,是黄俨。 黄俨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精瘦,一张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讨好的、谄媚的、让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笑容。 他是朱高煦身边的内官,从北平跟出来的老人,伺候了朱高煦十几年,深知这位殿下的脾气,暴躁、冲动、好面子、受不得半点委屈。 此刻黄俨一看朱高煦的脸色,就知道这位爷心里正翻江倒海呢。他堆起笑容,凑上前来,小声道:“殿下,燕王让您去接王妃,这是信任您啊。您想想,这么大的事,燕王不交给别人,偏偏交给您,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燕王心里,您才是最可靠的人啊!” 朱高煦斜了他一眼:“你少拍马屁。” “殿下明鉴,老奴说的都是真心话!”黄俨拍着胸脯,“再说了,接王妃回来,这也是大功一件啊!燕王找王妃找了两年多,您要是能把王妃平平安安接回来,燕王能不高兴吗?这功劳,不比渡江小!” 朱高煦哼了一声,没说话。 “再说了,”黄俨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殿下,您想啊,王妃回来了,燕王高兴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太子之位……” 朱高煦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黄俨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黄俨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却不敢收回去。 “你倒想得远。”朱高煦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奴……老奴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着想……”黄俨的声音都在发抖。 朱高煦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去叫卜义和张辅,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黄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殿下,带多少人?” 朱高煦想了想:“亲兵三百骑,够了。人多眼杂。” “是!” 黄俨一溜烟跑了。 朱高煦站在夜色中,又看了一眼江对岸的南京城。那里的灯火在夜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场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梦。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南京城说,还是对自己说。 半个时辰后,三百骑从燕军大营的侧门鱼贯而出,踏着月色,朝西北方向的济南府疾驰而去。 三日后。 朱高煦站在齐东县慈济院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个正蹲在地上给孩子喂药的女人。 第130章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不知是什么的污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若不是朱高煦听亲卫反复确认过,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蹲在泥地上、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的女人,是他的嫡母,燕王妃,徐妙仪。 大明的燕王妃,开国功臣徐达之女,北平城里那个仪态万方、端庄矜贵的女人。 现在她正用袖子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丫头擦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朱高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身后,内官黄俨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殿下,王妃……就在那儿。咱们要不要……” “急什么。”朱高煦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目光却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 他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 倒不是犹豫,而是……他得看看情况。 朱高煦今年十九岁,生得高大魁梧,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燕王朱棣年轻时的英武之气。 他随父起兵靖难,这几年南征北战,马上功夫出众,颇得朱棣喜爱。 此刻他虽然换了平民打扮,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但那料子是上等湖绸,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里,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柄裹在布囊里的宝剑,怎么藏都藏不住那股锐气。 路过的几个农妇已经偷看了他好几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走过去老远了还回头张望,差点一脚踩进水沟里。 张辅从后面走过来,低声禀报:“殿下,亲卫已经散开了,周围都查过,没有可疑的人。” 朱高煦“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院子里。 他看着徐妙仪喂完了药,又转过身去哄一个哭闹的小男孩。 那男孩约莫三四岁,不知为什么哭得撕心裂肺,徐妙仪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隔得太远,朱高煦听不清,只觉得那调子有些耳熟,好像是北平城里妇人哄孩子的老调。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好好的王妃不当,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北平城的王府里,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她倒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齐东县,给一群素不相识的野孩子当奶娘。 朱高煦实在想不通。 他从北平一路急行军赶到济南,路上换了两匹马,就是为了早点找到她,早点把她带回去,然后赶紧赶回江北的大营,父亲那边已经屯兵江北、饮马长江了,眼看着就要渡江打南京城,这么大的功劳,他怎么能缺席?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起了些动静。 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被哄好了,从徐妙仪怀里滑下来,一溜烟跑到院子角落里,翻起一个蓝布包袱来。包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小男孩捡起其中一样,举在手里不肯放。 朱高煦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上面缀着几颗小铃铛,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小男孩攥着长命锁,仰头对徐妙仪说了句什么。徐妙仪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去拿那个锁,小男孩不肯给,往后退了两步。 隔得不远,朱高煦听见徐妙仪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无奈:“这个不是送给你的,这是小宝宝带的。” 小男孩不肯罢休,歪着头问:“那姨姨这是送给谁的呀?” 徐妙仪蹲下身,把长命锁从小男孩手里轻轻抽出来,用布擦了擦,仔细包好,才说:“是送给我孙子的。” 朱高煦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大哥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今年已经两岁了。他自己虽然还没有儿子,但去年纳的妾室也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快出生了。 所以……这两把长命锁,是给他的孩子和大哥的孩子准备的? 他移开目光,扫了一眼慈济院的环境。这院子不大,前面是三间破旧的瓦房,后面搭了两个草棚。院墙上到处是裂缝,大门上的漆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写着“慈济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地上爬。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在角落里劈柴,每劈一下都要喘半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在院中收拾东西,把几本书册往一个布袋里装。 朱高煦的目光在那个男子身上停了一瞬。 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读书人。他动作不紧不慢,收拾完了书本,便走到徐妙仪身边,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 徐妙仪转过头来,听那个男子说话,微微点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男子说完,徐妙仪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去。男子推辞了一下,徐妙仪又说了句什么,男子便收了,深深作了一揖。 “那人是谁?”朱高煦低声问。 张辅凑过来看了看:“回殿下,斥候查过了,此人姓崔名鉴,是本县的秀才,如今这慈济院就是他在打理。原来的知县早就不管了,全是他一人在撑着。听说他原本在县学教书,后来辞了馆,专门来管这些孤幼。” “一个穷秀才,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朱高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他正想迈步,忽然余光瞥见那个叫崔鉴的男子走到徐妙仪身边,又低声说了几句话。隔得远,朱高煦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好像是“我去买书”、“等我回来”之类的。 崔鉴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温和而专注。 朱高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毛头小伙子了,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三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崔鉴看徐妙仪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朱高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穷酸秀才,居然敢对他的母亲起这种心思?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殿下?”黄俨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去。 他整了整衣襟,正要抬脚进去,忽然从院子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三四个仆人,挑着两个食盒,大摇大摆地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那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下巴微微仰着,一看就是当地有头脸的人物。 他身后一个仆人手里还提着一匹布,另一个扛着半扇猪肉。 “妙仪妹子!”那男人还没进院子,就高声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我又来了!给你送些米面肉菜,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亏了嘴!” 徐妙仪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疏淡的笑容,站起身来迎了两步:“张四爷,您太客气了。前日您送来的东西还没用完呢,怎么又破费?” “那点东西够什么!”张四爷大手一挥,指挥仆人们把食盒和布匹往里搬,“这半扇猪是今早刚宰的,新鲜着呢。那匹布给孩子们做几身衣裳,天快热了,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怎么穿?” 徐妙仪摇头:“张四爷,真的不能再收了。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们……” “诶!”张四爷打断她,“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你替孩子们推辞什么?” 这话一说,徐妙仪便不好再推了,“那就多谢张四爷了。” 张四爷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徐妙仪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朱高煦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张四爷看徐妙仪的眼神,比崔鉴还要露骨十倍。那不是温和的关切,而是赤·裸·裸的觊觎,就像他在军营里看到手下士兵盯着抢来的财物时的眼神一样。 他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黄俨也看出了端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这个张四爷……” “黄俨。”朱高煦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去查查这个张四爷的底细。什么来路,什么背景,家里什么情况,跟谁有往来,全部查清楚。” “是。”黄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张辅在一旁低声问:“殿下,那咱们……还进去吗?” 朱高煦看了院子里一眼。徐妙仪正在指挥张四爷的仆人把东西搬到厨房去,脸上带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张四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旁边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不急。”朱高煦冷冷地说,转身往巷子外走,“先回客栈。” 入夜,齐东县城东头的悦来客栈里,黄俨快步走到朱高煦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查清楚了。那张四爷名叫张桓,是本县的大户。他父亲早年做过知州,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济南府这一带颇有人脉。张桓自己没做官,但在齐东县很吃得开,县衙里上上下下都跟他有交情。家里开着两个粮铺一个布庄,还有一个油坊,是这齐东县数得着的富户。” 第131章 朱高煦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有,”黄俨顿了顿,“这个张桓,是驸马梅殷的亲戚。” 朱高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梅殷,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子,洪武年间娶了朱元璋的次女宁国公主,是朱元璋最喜爱的女婿之一,也是朱允炆的死忠。 “什么亲戚?”他问。 “远亲,”黄俨道,“张桓的母亲的表姐,是梅殷的叔母。不算很近,但两家常有往来。张桓去年还去淮安给梅殷拜过年,带了整整三车土产。” “他家里什么情况?娶妻了没有?” “娶过,去年死了。听说他母亲张罗着给他续弦,相看了好几家,他都不满意。倒是……倒是往慈济院跑得勤快,隔三差五就去送东西。齐东县的人都在传……说张四爷看上慈济院的徐娘子了,说徐娘子虽然是个逃难的寡妇,但模样好、气度好,比县城里所有的大户小姐都强。还有人说……” 黄俨咽了口唾沫,“说张四爷的母亲不太乐意,嫌徐娘子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又没有家世背景,配不上他们张家。但张四爷自己铁了心,说非徐娘子不娶。” “非她不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里的荒谬和可笑,“一个知州家的儿子,梅殷的远亲,居然想娶大明的燕王妃?” 黄俨和张辅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朱高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你说张桓的母亲不同意?” “是,听说是嫌弃王妃……嫌弃徐娘子的出身。” 朱高煦转过身来,脸上是冰冷的笑容。“那就让她同意。” 黄俨一愣:“殿下?” “你明天派人去张家,给张老夫人递个话,就说慈济院有个姓徐的女人,不知廉耻,勾引她儿子。让她去找徐娘子的麻烦。” 黄俨的脸色变了:“殿下,这……” “怎么?”朱高煦抬眼看他。 “这……这不是要王妃难堪吗?”黄俨斟酌着用词,“万一闹大了,王妃面子上过不去……” 朱高煦冷笑一声:“我娘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肯乖乖跟我走,我用得着费这些心思?” 黄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让张老夫人去找她麻烦,”朱高煦继续说,“最好闹得难看些,让她在慈济院待不下去。然后我再出面,替她摆平这件事,英雄救美……”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英雄救美”这个词用在自己和母亲身上不太妥当,顿了一下,改口道:“……替她解围。到时候她受了委屈,自然就愿意跟我回去了。” 黄俨和张辅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主意……有些不地道。 但谁敢反对朱高煦? 翌日清晨。 徐妙仪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半点粉黛,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缝补破旧的衣衫。 崔鉴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捆刚割的青草,打算喂院里养的几只鸡,见徐妙仪辛苦,便开口道:“徐姑娘,歇会儿吧,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你照看孩子们一早上了。” 徐妙仪抬头笑了笑,刚要开口答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哐当”一声巨响,原本破旧的木门直接被踹得歪倒在地,惊得院里的孩子瞬间噤声,纷纷躲到徐妙仪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裙,吓得瑟瑟发抖。 紧接着,七八个身着短打、凶神恶煞的家丁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个个横眉竖眼,气势汹汹地扫视着院子,目光最终落在徐妙仪身上。那管事抬手一指徐妙仪,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就是这个不知廉耻的妇人!给我拿下!”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扭徐妙仪的胳膊。徐妙仪冷声问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慈济院,还要抓人,是何道理?” “何道理?”管事冷笑一声,满脸鄙夷,“我家老夫人有请!你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躲在这慈济院里,整日勾着我家四爷,骗他的钱财物资,败坏我张家的名声,今日就让你去张府,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徐妙仪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明白,定是张家那边听闻了什么风言风语,找上门来了。她不肯束手就擒,站在原地不动,语气沉稳:“我与张四爷素无私情,他送来的东西,全是给慈济院孩子们的衣食书本,我分文未取,何来勾引骗财一说?你们速速离去,莫要惊扰了这些可怜的孩子。” “还敢嘴硬!”管事见她不肯配合,挥手示意家丁动手,“带走!若是反抗,休怪我们不客气!” 家丁们得了命令,不由分说,上前架起徐妙仪就往外拖。徐妙仪孤身一人,又怕挣扎间伤到身后的孩子,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火气,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拖拽,只是回头看向崔鉴,轻声嘱咐:“崔大哥,看好孩子们,我去去就回。” 崔鉴急得满脸通红,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张家家丁推搡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妙仪被他们押走,心中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一路被推搡着,徐妙仪被带到了城西的张府。张府宅院宽敞,朱门高墙,透着乡绅世家的气派,正厅内气氛凝重,张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绫罗绸缎,鬓发花白,面色铁青,一看便是盛怒难平。两旁站着张家的女眷与下人,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满屋子都弥漫着压抑的怒气。 徐妙仪被家丁推到厅中,站定身子,拍了拍身上被蹭上的尘土,抬眸看向堂上的张老夫人,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怯意。 张老夫人见她这般镇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指着徐妙仪的鼻子,尖声怒斥:“好一个不知羞耻的妇人!我看你生得一副温婉模样,没想到心思这般歹毒!你一个无依无靠、来历不明的外乡女人,躲在慈济院那种地方,不好好安生,反倒整日卖弄风情,勾引我儿张桓,哄着他一次次给你送钱送物,你是看中我张家的钱财,还是想攀附我儿,做张家的填房夫人?” “我张家世代清白,桓儿刚丧妻一年,你就这般缠着他,败坏他的名声,让我张家在齐东县抬不起头,你安的什么心?今日你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我定让你在齐东县待不下去!” 第79章 哄娘 前厅此刻正热闹。 张誉刚迈进门槛, 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堂中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极为俊美, 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玄色长袍,往那儿一坐, 气度竟比当年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王公贵族还要盛上三分。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虎背熊腰,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看谁都像在打量从哪儿下手比较方便。右边那个瘦高个儿,笑眯眯的, 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跟黄鼠狼似的。后头还戳着个闷葫芦, 面无表情, 跟块石头一样杵在那儿。 张誉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致仕的知州不假,可当了这么多年官,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这几个人,惹不起。 他连忙堆起笑脸,拱了拱手:“山野之人,疏懒惯了,怠慢了各位公子,还望海涵啊,哈哈哈……” 朱高煦压根不接他的客套话, 开门见山:“我姓高。听说你家老夫人把我家亲戚绑来了, 我来领人。” 张誉笑容一僵。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婆干了什么,今天一早,老夫人就嚷嚷着要去慈济院“捉拿狐媚子”, 他拦都拦不住。这会儿人肯定在后堂挨骂呢。 但他能承认吗? 不能啊! 他张誉好歹是做过知州的人,要是传出去他老婆私设公堂、强抢民女,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在齐东县还怎么见人? “高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张誉一脸无辜,“我家夫人最是知书达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下人传错了话,误会,都是误会!” 朱高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误会?”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誉,“我敬你,是因为你儿子张桓跟徐娘子认识,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狗屁知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我看来,知州不过就是个奴才罢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狂了。 张誉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余光瞥见廊下,二十几个家仆已经闻讯赶来,手持棍棒,站得满满当当。 他心里有了底气,冷哼一声,唤道:“来人!” 几个仆人立刻护到他身前。 “高公子,”张誉挺直了腰板,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你要寻人,去衙门。我夫人深明大义,断不会私设公堂。至于你方才说知州在你这儿都算奴才,那知县岂不是连给人当奴才的资格都没有?你大可去这些‘奴才’那里告状,看他们理不理你!” 朱高煦挑了挑眉,倒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说:“既如此,那便去见官。不过你也得去。” 第132章 张誉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五品武官袍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先对张誉恭敬行礼:“济南府卫所千户孙军,见过张老太爷!” 张誉眼睛一亮,摆摆手:“按管家说的办。” 孙千户领命,转身走向朱高煦,上下打量一番,拱手道:“这位公子,张老太爷乃是朝廷命官,老夫人又素来与人为善。不过些许小事,何必闹得沸沸扬扬?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得还要彼此照应。下官愿做个中人,为两家从中调解,不知公子可否赏这个面子?” “你算什么东西……”黄俨话没说完,被朱高煦抬手制止。 “多谢孙将军好意。”朱高煦微微一笑,“我现在就要去后院找人。不允的话,我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孙千户脸色一变,厉声道:“公子若是强闯,便是你不对!本官带了三十人在府外,你若敢动手,休怪本官不客气!” “来呀!” 廊下轰然应声,十几个武弁涌了上来。 张辅“仓啷”一声抽出佩剑,大喝:“反了你了!区区一个千户,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大呼小叫?千户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家府里最低贱的奴才都比你有身份!赶紧滚,惹急了,杀你跟捏死只臭虫一样简单!!” 眼看就要打起来。 “少爷到!”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张桓大步流星地从后堂走出来,身旁跟着徐妙仪。他脸上还带着跟母亲争执后的余怒,但护着徐妙仪的架势十分坚决。 “父亲,”他对着张誉一拱手,“徐娘子我带出来了,有什么话,儿子回头领罚。” 张誉张了张嘴,看看儿子,又看看朱高煦,再看看徐妙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高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妙仪面前,道:“娘,那恶婆没为难你吧?她有没有打你?” 徐妙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下颌线条凌厉。 像极了朱棣。 她以为自己躲得够好了。从北平到山东,从山东到齐东县,隐姓埋名,粗布荆钗,窝在慈济院那种地方跟一群泥猴似的孩子打交道,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些“家里人”了。 结果朱高煦就这么水灵灵地站在她面前,还管她叫娘。 张桓站在一旁,脑子嗡嗡的。 娘??? 他瞪大眼睛看着徐妙仪,这位在慈济院住了大半年、穿着粗布衣裳、每天跟一群泥猴子似的孩子打转的女人,居然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而且这儿子……张桓偷偷打量朱高煦,弱冠年华,高大英武,往那儿一站跟座小山似的,气度比他在济南府见过的布政使还唬人,身边带着的那几个随从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收场了。 朱高煦哪管张桓心里在想什么,伸手就去扶徐妙仪的胳膊:“娘,咱们走。” 回到慈济院,徐妙仪把孩子们打发去睡觉,才转身看向朱高煦。 “说吧,”徐妙仪在凳子上坐下,“你跑来干什么?” 朱高煦往前凑了一步:“娘,是爹让我来接您回去的。他本来要自己来,可大军马上渡江,实在走不开……” 徐妙仪目光看向虚空,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娘,”朱高煦又往前凑了一步,“您这两年为什么不回北平?您知不知道爹有多想您?他找您找得……” “别提你爹。”徐妙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好好好,不提爹。那您跟我说说,您在这儿过得怎么样?这屋子……” 他环顾四周,嘴角抽了一下。 土墙,茅顶,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两把吱呀乱响的竹椅,墙角摆着个豁了口的水缸。屋顶还漏了个洞,拿块油布堵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他住了十多年王府,从没见过人住这种地方。 “这屋子,”他斟酌了半天用词,“挺……别致的。” “嫌弃就走。” “不嫌弃不嫌弃!”朱高煦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您以前在王府,住的是雕花楼,睡的是拔步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 “你今天是来忆苦思甜的?”徐妙仪瞥他一眼。 “不是不是。娘,我就是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您有什么气,冲爹撒就是了,何必苦自己?” 徐妙仪没说话。 朱高煦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就是冲爹撒气,也别连累我啊。我这两年可想您了,做梦都梦见您。” “你爹杀人,你也杀人。朱高煦,你在外面什么名声,你自己不知道?” 朱高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滥杀俘虏,纵兵抢掠,连妇孺都不放过,你觉得我为什么躲?我不想跟手上沾满无辜者血的人待在一起。你爹是这样,你也是。”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些都是谣传,想说战事身不由己,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我做过很多混账事。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徐妙仪面前,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来找您,不只是因为爹让我来。是因为我也想您。大哥也想您。老三每天都在问‘娘什么时候回来’。” 徐妙仪别过脸去。 “您要是不想见爹,不见就是了。但您别连我们也不见啊。您走了两年,连封信都没捎过。我凯旋您不在,大哥生孩子您也不在……您知不知道府里过年的时候,爹坐在您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谁劝都不肯挪……” “够了。起来说话,地上凉。” “您不答应跟我回去,我就不起来。” “你……” “您要不答应,我就在这儿跪一宿。”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那你跪吧!” 朱高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慈济院里就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动静。 张辅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他摸到院子里一看,当场愣住了。 朱高煦正站在柴堆前,抡着斧头劈柴。 堂堂燕王嫡子,统领千军万马的人物,此刻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对着一截木柴较劲。 他显然没劈过柴。 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虎虎生风,落下去的时候却歪了三分,木柴没劈开,斧刃卡在中间,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抬脚踩住木柴,双手握着斧柄往后一拽。 “咔嚓”一声,木柴飞出去老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辅闭上眼,假装没看见。 朱高煦拍拍屁股爬起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另一截木柴,继续劈。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耍帅,老老实实把斧头对准了再劈。一斧子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捡起一截。 劈了几块,他就找到了窍门,速度越来越快。院子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似的柴火垛。 黄俨和卜义也陆续起来了。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朱高煦劈柴,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那是殿下?”黄俨揉了揉眼睛。 “嗯。”张辅面无表情。 “他在劈柴?” “嗯。” 黄俨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要不要找个道士来看看?” 张辅没理他。 劈完柴,朱高煦又去井边打水。他放下水桶,摇着轱辘把水提上来,动作虽然生疏,但胜在力气大,三下五除二就灌满了两个大桶。他一手拎一个,健步如飞地穿过院子,倒进水缸里。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院里几个水缸全灌满了。 接下来是晾衣服。 徐妙仪昨晚把孩子们的衣裳都洗了,满满两大盆。朱高煦一件一件地抖开,搭在院中的绳子上。他晾衣服的手法实在算不上好,有的皱成一团,有的歪歪斜斜,最小的那个孩子的裤子被他挂反了,裤腿朝天,跟两面小旗子似的在风里飘。 孩子们陆续起来了。 他们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高高大大的陌生人,都愣住了。几个小的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大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朱高煦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果,摊开手掌。 “谁要吃?” 最小的那个叫狗蛋,三岁半,正是见了糖就不要命的年纪。他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蹬着小短腿扑了上去:“我要!我要!” 朱高煦笑了,把糖塞到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朱高煦一人发了一颗,发到最后一个小姑娘面前时,糖不够了,他眨了眨眼,从另一个袖子里又摸出一把。 第133章 孩子们立刻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喊“高哥哥”。 “高哥哥,你会不会打仗?” “会。” “那你打过仗吗?” “打过。” “杀过人吗?” “……吃糖,别说话。” 朱高煦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上午。他教他们射箭,用树枝当弓,麻绳当弦,对着院墙上的一个破瓦罐瞄准。 他又给他们讲故事。讲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将军”的故事。 “那个大将军啊,十几岁就上战场了,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什么叫探囊取物?”一个孩子问。 “就是……跟从口袋里拿东西一样容易。” “哇!” “后来呢?” “后来他当了太子,手下有好几万人……” “好几万?”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 “对,好几万。”朱高煦挺了挺胸。 “那他有高哥哥你厉害吗?” 朱高煦咧嘴一笑:“那不就是……” “老二。”徐妙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吹了,过来端饭。”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乖乖站起来往厨房走。 午饭是徐妙仪做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浇了一勺酱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朱高煦却吃了三碗,把碗底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娘,”他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您这手艺还真好。” “少拍马屁。”徐妙仪收拾着碗筷,“吃饱了就走吧。” “不走。”朱高煦往椅背上一靠,“您什么时候答应跟我回去,我什么时候走。” 徐妙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朱高煦又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他们走到徐妙仪面前。他一手抱着狗蛋,一手牵着小丫头,身后还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排成一排,浩浩荡荡的。 “娘,您看!”他一脸得意,“他们都喜欢我!” 狗蛋在他怀里啃着糖,糊了他一肩膀的口水。 小丫头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嘴里“驾驾驾”地喊。 身后那几个大的扯着他的衣摆,差点把衣裳扯下来。 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她那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儿子,此刻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黑印子,衣裳歪歪斜斜的,肩膀上还糊着孩子的口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她看着他笑成一朵花的脸,那张酷似朱棣的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行了,”她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别在这儿显摆了,带孩子去洗洗手,一个个脏的。” 朱高煦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心里一喜,抱着狗蛋跑了。 入夜,孩子们都睡了。 朱高煦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直直地跪了下去。 “娘,”朱高煦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酷似朱棣的眼睛里映着银白色的光,“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对爹的气,对我的气。您觉得我们杀人太多,觉得我们手上沾了无辜人的血。” 徐妙仪没说话。 “您说得对。”朱高煦低下头,“我做过很多混账事。打仗的时候杀红了眼,有时候确实……分不清该杀不该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但是娘,”他又抬起头,“我这两年真的很想您。爹也是。大哥也是。您走了之后,府里就像缺了一块,谁都补不上。” “爹真的很想你。他找了你两年,亲自骑马跑了几百里,结果认错了人,那人长得还没你一半好看呢!” 徐妙仪的睫毛颤了颤。 “大哥的孩子都会走路了,您还没见过。老三上个月跟人打了一架,把人鼻梁骨打断了,爹罚他跪祠堂,他跪了三天都不认错,最后说了一句‘要是娘在就好了’,爹就不说话了。” 朱高煦的声音越来越哑。 “娘,跟我们回去吧。您要是不想见爹,就不见。您住您的宫殿,他住他的,我帮您拦着,绝不让他来烦您。您就看在……看在我们几个的份上,行不行?” 他说完,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起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朱高煦抬起头:“您答应了?” “我说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朱高煦,你膝盖不想要了?” “不要了。” 徐妙仪瞪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朱高煦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道:“您答应了!” “我说的是,给我几天时间,安顿好这些孩子。”徐妙仪板着脸,“至于回不回北平,以后再说。” “好好好!”朱高煦大喜过望,恨不得当场翻个跟头,“您说几天就几天!我等着!多久都等!”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出门买菜。 菜市口人声鼎沸,她刚走到豆腐摊前,卖豆腐的王婆子就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徐娘子!你还敢出来?出大事了“张府!张府昨晚被人屠了!满门上下,一个都没活啊!” 徐妙仪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反应就是,朱高煦。 昨日张府那一幕幕飞快闪过:朱高煦的狂言、拔剑相向、剑拔弩张……还有他素日里那些滥杀的名声…… 她几乎是跑着往回赶。 路过当铺时,她猛地停住脚步。 两个精壮汉子正往里走,其中一人手里卷着一幅画。那画轴的玉轴头、那熟悉的装裱,是张府客厅墙上那幅《骏马图》。 昨天她还多看了两眼。 徐妙仪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认得那两个人,昨日跟在朱高煦身边的,虽然换了衣裳,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错不了。 她踉踉跄跄回到慈济院,推开院门。 朱高煦正蹲在地上教孩子们认字,手里拿着树枝写写画画,笑得一脸灿烂。 “娘!你回来啦!你看,这几个孩子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徐妙仪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朱高煦。”她叫了他的全名,“张府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张府?”朱高煦一脸茫然,“张府怎么了?” “满门被屠了。”徐妙仪一字一顿,“你别说你不知道。” 朱高煦的脸色变了:“什么?谁干的?” “你。”徐妙仪盯着他的眼睛,“你的手下,现在正在当铺卖张府的画。我亲眼看见的。” 朱高煦心里猛地一紧。 是他下的令。昨晚他咽不下那口气,让张辅带了二十个亲卫摸回张府,伪装成流匪干的。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留活口,不取财物,看着就像寻常的仇杀劫案。可他万万没想到,手下竟有人贪心,偷拿了张府的画去当铺换钱,还被母亲撞个正着。 “我会查清楚的。”他稳住表情,声音尽量平稳,“娘,你信我。” “你走吧。”徐妙仪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朱高煦站在院子里,孩子们围过来拉他的衣角,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哥哥有点事,改天再陪你们玩。” 他大步走出慈济院,脸色铁青。 第80章 长生锁 朱高煦那副嬉笑模样还在眼前晃, 徐妙仪越想越慌,索性翻出箱底两个红布包的长生锁,那是之前攒钱给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孩子备的, 原想着等某一天会送给他们,如今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 “狗蛋。”她推开窗, 朝院子里喊。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过来。 徐妙仪蹲下身,把长生锁挂在他脖子上。狗蛋低头看了看,欢喜得不行,攥着银锁来回翻。 “去找方进哥哥来。” 狗蛋一溜烟跑了。徐妙仪又拿起另一把锁。方进那孩子眼巴巴地盯了这两把银锁片好几天, 她早看在眼里。 方进不一会儿就来了,站在门口先规矩地喊了声“姨姨”。 “来。” 徐妙仪给他戴上。方进小心翼翼地捧着银锁, “谢谢姨姨!” 不多时, 崔鉴来了。 他坐在廊下,端着茶盏,忽然问:“徐娘子, 昨日来的那位公子……当真是你儿子?那位公子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我见他叫你娘,心里头着实吃了一惊。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妙仪道:“崔大夫,这些事不重要。” 崔鉴沉默了一会儿,脸微微泛红:“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不在乎。徐娘子,我想和你在一起。” 又来了。 这话崔鉴说过不止一次了。头一回是半年前, 她没当真;第二回 是三个月前, 她明确拒绝过;这是第三回。 “崔大夫,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崔鉴打断她,“可张桓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里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张桓活着的时候,是齐东县最体面的鳏夫,对徐妙仪的心思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崔鉴从前觉得自己比不过人家。 第134章 可现在张桓死了,满门被屠。 “我那天听说张府出了事,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反而觉得,我条件差些,倒也不是坏事。”他自嘲地笑了笑,“至少不会突然被人灭了满门。” 徐妙仪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你那位公子来了,叫你娘,我心里头又咯噔了一下。可我回去想了又想,你在齐东县住了一年多了,要是对那位公子的父亲还有念想,也不至于一个人待在这儿。对吧?” 徐妙仪没答话。 崔鉴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精神头更足了:“我不求你立刻就答应,就是让你知道,我还在。” “崔大夫,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孩子已经够我操心的了,别的事,我真的没有精力去想。” 崔鉴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我就是说说。” 他站起来,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小荟那丫头的病症有些古怪,我听说东安县有个神医,想带她去一趟。明天一早走,三五天就回来。这几天孩子们就劳烦你和老张照看了。” “你放心去,这里有我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崔鉴就带着小荟离开了。 变故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隔壁王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徐娘子!燕军打过长江了!浦子口破了!盛庸败了!燕王占了高资镇,镇江也丢了!济南府的官员们都跑了,就剩铁铉大人还在守城。周边的县当官的都跑了!有土匪趁着乱要打过来了!章丘县已经被洗了,几百号人!你也快跑吧!” “官府呢?济南府有兵啊。” “管了!在咱们县边界埋了些地雷,可那玩意儿能挡多少人?不走官道的话,踩着了就完了!” 王婆子说完就跑了。 徐妙仪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十一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 她一个人,怎么带得走? 先稳住,等崔鉴回来再说。 第四天,崔鉴和小荟还没回来,她走不了。她把孩子们拢在院子里,闩好门,照常生火做饭。 街上越来越乱。马车从门前跑了一整天,大户人家的箱笼散了一地也没人捡。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王妃,是我。” 她听出那个声音,拉开门栓。 谭渊站在门外。没穿甲胄,一身灰布衣裳,像个寻常军汉。身后没人,只牵着一匹马,马嘴上全是白沫。 “你怎么来了?”徐妙仪堵在门口。 “进去说。” 她侧身让他进来,又把门闩上。谭渊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大王没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徐妙仪一愣。朱棣正在攻打南京,谭渊作为手下将领,这时候最该做的是跟着渡江挣军功。他却跑到这山东小县城来? “我听陈海、陈波说了,”谭渊盯着她的眼睛,“你以为沧州杀俘是大王下的令。” “难道不是?” “不是。”谭渊一字一顿,“是我干的。大王不知道。他知道以后,狠狠骂了我一顿。我听陈海、陈波说你因为这事迁怒大王,一气之下走了。那三千人是我杀的,是我擅作主张,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肯回去,那就是我的罪过。两年来,我这心里头,一刻也没安生过。”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执拗的认真。 “我来找王妃,就是想亲口跟王妃说清楚。要杀要剐随王妃,但王妃得知道,大王没干那件事。”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他放下唾手可得的军功,孤身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其他的那些,”谭渊继续说,“也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大王一直记着你的话,不愿意杀无辜。” “仁义?”徐妙仪冷笑了一声,“他要是仁义,天下就没有不仁的人了。” “王妃不信我没关系,但王妃得知道,大王没让人杀那些俘虏。” 徐妙仪正要说什么,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老张跌进来,浑身是血。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胸口的衣裳被刀劈开了,皮肉翻着:“土匪……几百人……来了……” 说完,腿一软,跪倒在地,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了。 徐妙仪脑子里嗡了一声。 谭渊两步跨过去,伸手探了探老张的脖颈,然后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 外面已经大乱了。有人在尖叫,有马蹄声,有门板被砸碎的声音。 “走!”谭渊站起来,“我护你出城。” “不行。”徐妙仪已经往后院走了,“孩子们都在后院,我得带他们一起走。” 谭渊愣了一下,追上去:“慈济院的孩子,怎么带?” 徐妙仪头也不回,“院里有一辆马车。我们去东源县吧。” “来不及去东源县了。”谭渊一把拉住正要往后院跑的徐妙仪,“二殿下带兵驻扎在城东寨子上,只有去找他,才有一线生机。” 徐妙仪咬了咬牙:“城东离这儿不近。” “总比去东源县近。”谭渊已经往后院走了,“去叫孩子,我来套车。” 很快,马车冲出院门。 街上全是人。到处都在跑,都在喊。一个包袱散在地上,衣裳、银两、糕点踩得稀烂。有人抱着孩子撞过来,谭渊猛勒缰绳,马车歪了歪,车厢里的孩子们尖叫起来。 “坐稳!” 马车从人缝里钻过去,拐上往东的路。 刚出城,身后的马蹄声就追了上来。 徐妙仪回头,七八个骑马的土匪,已经撵上了官道。为首的那个举着大刀,凶神恶煞。 “进林子!”谭渊猛拽缰绳,马车斜刺里冲进路边的树林。 后面的马蹄声紧咬不放,有人喊:“马车进林子了!追!” 谭渊一边驾车一边往后看,土匪越追越近,马车在树根和灌木间磕磕绊绊,根本跑不起来,而追兵的马匹轻便,转眼就要撵上。 “不行,弃车!翻山!” 徐妙仪跳下车,把孩子们一个个往下拽。谭渊一刀扎在马屁股上,马嘶鸣着拖空车往林子深处冲去,引开了几个土匪。 “走!上山!” 徐妙仪一手牵一个最小的,谭渊在前面开路。身后传来土匪的骂声,有人发现了空马车,正在林子里乱转。 “往左边绕,”谭渊压低声音,“翻过这道梁就是城东。” 方进走在最后,怀里的长生锁突然滑落,滚进了草丛。他回头去捡,弯下腰时,全然没看见草丛里露出一根引线。 谭渊余光扫见,瞳孔骤缩。 “小心!” 他猛扑过去,一把推开方进。孩子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谭渊自己落地时,脚下一沉,“咔”的一声轻响。 他踩上了另一根引线。 “都别过来!”谭渊僵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脸色煞白。 徐妙仪冲过去,看见他脚底绷着的那根麻绳,浑身的血都凉了。 地雷。 只要谭渊抬脚,就会炸。 她听朱棣说过,地雷可以拆除,但必须是懂行的人。其他人擅自去拆,踩雷的和拆雷的,很大可能会粉身碎骨。 “我试着拆……” “来不及了。”谭渊打断她,抬眼往林子里望了一眼,土匪的喊声越来越近,“带孩子走。” “不行!” “听我说。”谭渊的声音很平静,“我脚不抬,雷不炸。等土匪过来,我再放脚,炸死几个算几个。给你们争取时间。” 徐妙仪的眼泪掉下来。 “快走。”谭渊不再看她,“告诉大王,我没给他丢人。” 徐妙仪咬着牙,拽起方进,把孩子们拢到身边往山上走。 方进一边跑一边问:“姨姨,谭伯伯呢?他怎么不跟来?” 徐妙仪抹掉眼泪:“谭伯伯……谭伯伯随后就来,他会追上我们的。” 他们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土匪的喊叫:“这儿有人!” 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地皮震了一下。 徐妙仪脚步一顿,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可不敢回头,只能攥紧孩子们的手,继续往前。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营帐,插着燕军的旗帜,是朱高煦的兵寨!可就在这时,土匪也追到了寨外。 寨门口,朱高煦正站在木栅后,身边跟着黄俨、卜义和张辅。他看着被土匪追得狼狈不堪的徐妙仪,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没有下令救人。 木栅外堆满了火器和弓箭,显然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可那木栅却紧紧关着。 徐妙仪急得直拍栅栏,声音都喊哑了:“朱高煦!老二!你救救这些孩子!” 朱高煦抱臂而立,语气漫不经心:“救可以。但你得跟我去南京,见我爹。只要你跟我走,别说这些孩子,整个齐东县,我都能给你护着。” 第135章 “朱高煦!”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威胁我?” “您答应了,我就开栅。”朱高煦的声音不紧不慢,“您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后面的土匪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狗蛋抱着徐妙仪的腿哇哇大哭。 “好。我答应你。” 朱高煦笑了。 “开栅!” 木栅门轰然打开。徐妙仪拉着孩子们冲进寨子,弓箭手们在她身后齐射,箭如雨下。土匪冲到寨前,被火铳打回去,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退了。 朱高煦走过来,亲自给徐妙仪端了一碗水。 “娘,辛苦了。” 徐妙仪接过碗,一口没喝,泼在他脸上。 朱高煦抹了一把脸,没生气,反而笑了。 “给王妃备车。”他吩咐黄俨,“咱们去南京。” 第81章 圆满 马车辘辘地行进在官道上。 朱高煦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诚意了。堂堂燕王次子,屈尊当个马夫,换做旁人早就感激涕零了。可他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瞧了一眼, 徐妙仪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朱高煦清了清嗓子, “那十一个慈济院的孩子,卜义都安顿好了。一人给了二十两银子,托付给了齐东县一户姓方的人家,那户人家我派人查过了, 三代都是本分人,院子也大, 孩子们住得开。” 徐妙仪睁开眼, 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高煦又往里探了探脑袋:“我还留了一百两银子在县衙,专门立了契约,每年由县衙拨付二十两给方家, 专供孩子们吃穿用度,直到他们年满十六岁。十六岁之后,若是男孩,可以推荐到济南府的织坊里做学徒;若是女孩……” “我知道了。”徐妙仪打断了他。 朱高煦讪讪地缩回了脑袋,专心赶了会儿车。但没过多久,他又掀开了帘子,这回换了个角度。 “娘, 你看这沿途的景色, 是不是很美,那边黄澄澄的一片……” “我看不见,”徐妙仪面无表情地说, “你帘子掀得太小。” 朱高煦赶紧把帘子掀大了,几乎整个人都探了进去,险些从车辕上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笑容却一点没减:“这下看见了吧?好看不好看?” 徐妙仪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朱高煦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这张脸,她曾经觉得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不谙世事的张扬和明亮。可现在再看,这张脸还是那张脸,甚至因为这两年的奔波消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凌厉,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味道。但她心里再也泛不起任何欢喜了。 “嗯,好看。”她说,语气平淡。 朱高煦缩回去继续赶车,过了一会儿又掀开帘子:“娘,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让人在前面镇子上买了枣糕,还有……” “不饿。” “那喝点水?这罐子里是蜂蜜水,我特意……” “不渴。” “那……” “你能不能好好赶车?这路上坑坑洼洼的,你要是把车赶到沟里去,咱们都得受伤。” 朱高煦张了张嘴,默默地把帘子放了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朱高煦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赶着车。车队不走驿站,多带马匹,晓行夜宿,三日后,车队抵达六合。 远远地就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迎面而来。打头的是一员大将,身披铠甲,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孟善,恭迎王妃!恭迎二殿下!” 朱高煦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孟善接着说:“建文……自焚于宫中。” 徐妙仪站在马车旁边,听到“自焚”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朱棣不会落个弑君的罪名了。 车轮再次转动,向着南京的方向。 燕王的大营驻扎在金川门外。 从破城那天起,朱棣就下令所有军队不得入城骚扰百姓,自己也只是在金川门外搭了一座大帐,权当临时行宫。城里的六部九卿、科道言官,所有的朝廷机构都在正常运转,该上朝的上朝,该办公的办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一的变化是,金川门外那顶白色的大帐前,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徐妙仪的马车驶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卯正。这个时辰放在平时,朝臣们才刚刚起床准备出门。但今天,大帐外面已经等了乌压压一片人。 文官们穿着各色官服,按品级站成几排,有的在来回踱步,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跺脚驱散清晨的寒气。角落里还有几个武将,铠甲都没来得及脱,显然是刚从城防上换下来的。 没有人喧哗,但那种嗡嗡的低语声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飞舞,带着一种焦灼而兴奋的节奏。 徐妙仪的马车没有停,径直从人群旁边驶了过去。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是谁的车驾,怎么这么大排场?但很快就低下头去继续想自己的心事。燕王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现在大家关心的是:新朝的第一批人事安排会怎么定?自己能不能留任?会不会被清算? 马车在大帐门口停下。徐妙仪下车后,看都没看门口的执卫官一眼,掀开帐帘就走了进去。 大帐内,朱棣正被金忠等人围着说话,目光却一刻没离开帐门。见她进来,立即挥手屏退左右,几步就冲过来,伸手将她狠狠揽进怀里。 “你不是说要等我吗?为什么要离开?你知道我这两年找你找得好苦。” 徐妙仪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朱棣感觉到了这种僵硬。他抱得更紧了。 “妙仪,”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你说话。” 徐妙仪伸出手,抵在他的胸口上,用力推开了他。 她退后两步,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了那个位子,你让那么多人为你卖命。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你。你让我走就是了。” “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你。” 徐妙仪想好了所有要说的话。 她要把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一件件拆穿给他看。什么“清君侧”,什么“祖训”,什么“为了天下苍生”,她一个字都不信。她要把这些话甩在他脸上:你就是想要那个位子。你就是为的自己。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说话了。 “你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徐妙仪一怔。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两年前,我不该让你先走。我应该陪着你。” 他又说:“听说你在齐东的慈济院,照顾那些没了家的孩子。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帮你?” 她没说话,但眼睛忽然就湿了。 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吻住的。只知道他俯下身来的时候,带着滚烫的气息,像一把火烧过来。然后她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放在了行军桌上。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他却欺身压下来,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困在一个窄得不能再窄的空间里。她无处可退,也无处可逃。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刚打完一场仗。嘴角有一丝血迹,是她慌乱中咬出来的,殷红地挂在唇边,衬得他整张脸有一种危险的、近乎野蛮的英俊。 “老者。”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不能这样……” “我能。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做的。” 他伸手解开了她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 徐妙仪猛地抓住他的手:“你这是在强迫我。” 朱棣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就恨我吧。”他没有停下。 事后,大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徐妙仪背对着朱棣,坐在行军桌的边沿上,低着头,慢慢地系着衣领上的扣子。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系了好几次都没能扣好。 朱棣站在她身后,铠甲已经重新穿好了,但领口还是敞着的,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她咬的。他看着她笨拙地跟那粒扣子较劲,伸出手去想帮她,但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走开。” 朱棣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妙仪……” “你答应我一件事。” 朱棣微微一愣。他以为她会骂他,或者哭,或者沉默不语。但她没有。她转过头来看他。 “你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第136章 “帮我找两个人。崔鉴和小荟。” “崔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警觉,“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在齐东县帮过我的读书人。”徐妙仪面无表情地说,“之前他说带小荟去东县找医生看病,后来路上遇到了土匪,我就跟着朱高煦来了南京。我不知道小荟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你帮我找到他们。” “那个小荟,”他说,“就是你在慈济院照顾的那个小女孩?腿有毛病的那个?” “对。” “崔鉴带她去看病?” “对。” “就他们两个人?” 徐妙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老者,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我往哪方面想了?”朱棣的语气无辜得有点刻意。 “你自己心里清楚。” 朱棣摸了摸下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崔鉴?”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朱棣那张故作镇定、但眼神里明显带着紧张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这个刚刚攻下南京、马上就要登基做皇帝的人。这个杀人如麻、让整个大明都为之颤抖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崔鉴? “是啊,”她说,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我就是喜欢他。” 朱棣的脸色变了。 “他对我很好,”徐妙仪继续火上浇油,“比你好。他不会杀人,不会打仗,不会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之类的大话。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但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他照顾小荟,帮她找医生,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他不像某些人,” 她看了朱棣一眼。 “满口仁义道德,手上全是血。” 朱棣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一下。 “你……” “他要是来接我,”徐妙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抬头看着朱棣,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我马上跟他走。” 大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喉音。 “我说,”徐妙仪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跟、他、走。” 朱棣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徐妙仪吃痛,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你不会跟他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你走。” 他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粗暴,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蛮不讲理的力道。他的手指嵌入她的腰侧,把她拉向自己,不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 大帐外面,金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急过。 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在急。 谷亲王朱橞第四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金大人,你确定大兄说了午时再议?这都过了午时了,我的肚子都开始唱空城计了。” “回谷亲王殿下,大王确实是这样吩咐的。”金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已经在默默祈祷:大王啊大王,您快点啊。 安亲王朱楹是个急性子,根本站不住,来回踱步的频率比金忠还快。他一边走一边叨叨:“百官的第三次劝进表都拟好了,就等大兄点头。这种事拖不得啊,拖久了人心会散的,你说大兄到底在磨蹭什么?” 周亲王朱橚倒是沉得住气,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大兄在里面到底见什么人?什么要紧事比登基还急?”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金忠身上。 金忠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大王正在里面跟王妃“叙旧”吧? 延庆郡主在旁边转了好几圈了,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听说是王妃来了……” 话音刚落,谷亲王的眼睛亮了。 安亲王停下了脚步。 周亲王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焦急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好奇”,又从“微妙的好奇”变成了“懂了,我们都懂了”。 谷亲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那什么,本王忽然觉得,等一等也无妨。” 安亲王立刻接上:“对,不急,登基这种事嘛,急不得。” 周亲王低头喝茶,嘴角微微上扬:“大兄行事,向来有分寸。” 金忠看着这三位殿下瞬间变脸,嘴角又抽了一下。 延庆郡主在旁边小声补充:“可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谷亲王低声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先开口的话:“大兄这也太能磨了吧?” 大帐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朱棣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衣冠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有嘴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谁也不敢盯着那里看。 “什么事?”朱棣声音平静。 三位王爷对视了一眼,最后由谷亲王朱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兄,百官的第三次劝进表已经呈上来了。翰林院的杨荣亲自执笔,言辞恳切,情意深重。百官在金川门外跪候,请大兄早登大位,以安天下。” 次日,谒孝陵。 礼毕,朱棣未随仪卫回营,换了布衣,携徐妙仪登车,折向村野。 “崔鉴和小荟找到了。”他说,“带你去见。” 徐妙仪怔了一下。这些天他忙登基忙得脚不沾地,竟真记得替她找人。 马车辘辘。一队亲卫远远缀在一里之外,马和、□□随侍车旁。 “谭渊的家人,”徐妙仪忽然问,“安顿了?” 朱棣沉默片刻。 谭渊死在齐东县,替她保护孩子们出逃,她至今记得林中那声炸响。 “追封谭渊为侯,”朱棣说,“其子授官。” 徐妙仪冷笑:“人死了,给这些有什么用?” 朱棣不语。 “杀人放火,然后封赏一番,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她偏过头去,“你们这些人都一样。” “我知道。” 村中孤屋。 马和、□□守在门外,朱棣又挥手:“退远些。无令勿入。” 两人领命而去。 屋内,崔鉴起身见礼,礼数寻常,他显然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燕王。 朱棣微微颔首。 “小荟呢?”徐妙仪四下张望,“她怎么样?” 崔鉴没有回答,而是死死盯着她:“徐娘子,你怎么会认识燕王?找到我的人说,你是燕王的人……” “我才不是他的人!”徐妙仪打断他,“我跟他没有关系。小荟在哪里?” 崔鉴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在扬州,一个医生家里。那医生说需长期调养,跟他住最妥当。人很可靠,不必担心。” 徐妙仪长出一口气,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就在这一瞬间,崔鉴侧身,挡在她面前,袖中滑出一物,乌黑锃亮,直指朱棣。 手统。 “我知道你是谁。”崔鉴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像换了个人,“反贼燕庶人。我今天替天行道。” 徐妙仪大惊:“你做什么?!” “我回了齐东县,”崔鉴没有看她,枪口纹丝不动,“见不到家人。倒是见到了铁铉大人的手下。他们招募了我。教我用手统。” 他扣下扳机。 轰然一声,火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朱棣侧身,弹丸擦着他的左耳飞过,灼热的气流烧焦了一缕头发。弹丸撞在身后的土墙上,泥屑纷飞,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崔鉴不退反进,枪口再次对准朱棣,随后后背一凉。 他低下头。 一截刀尖从胸口透出来,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滚落。 他艰难地转过头。 “你……”崔鉴张了张嘴,“妙仪……你……” “我不想伤害你。”徐妙仪的声音平稳,“但你……你不该……” 她把匕首拔出来,然后又刺了一刀。 这一刀更深。 崔鉴倒地。手统脱手,滑出去两尺远,在泥地上打了一个转。 徐妙仪扔下匕首,扑向朱棣,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声音发颤:“你受伤没有?你受伤没有?” 朱棣握住她的手。 “没有。” 徐妙仪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也许我永远不赞同你做的事,”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但我不想失去你。” 朱棣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第二天,奉天殿,钟鼓齐鸣。 朱棣登基为帝,改元永乐。 殿外,旭日自山峦之后升起,金光铺天盖地,照亮了新的江山,也照亮了徐妙仪眼底的尘埃与新生。 第1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