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暴君强夺时》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节 《重回暴君强夺时》作者:紫舞玥鸢 文案: 前世,谢临川一朝穿越成了亡国将军,成了暴君新帝的阶下囚。 为了反抗暴君的强取豪夺,在漫长的相互折磨后,谢临川处心积虑报复成功。 他夺取了新帝皇位,扶持对他一片痴心的旧主复位。 却换来旧主鸟尽弓藏,逼杀满门。 最后为救他,不惜跪在火炭上膝行受辱的,竟是被自己亲手掀下皇位的暴君,秦厉。 ※ 谢临川再次睁眼,竟然重生回到刚刚破城,被秦厉俘囚之时。 暴君眉眼冷厉,剑尖指着旧主心口,威胁谢临川:“想他活命,就乖乖听话。” 谢临川沉默良久,干脆点头:“好,不过天牢太冷,我要住你宫里。” 暴君:“……?” 许久后。 撞见旧主私会谢临川,暴君双目暗红,戾气横生:“想跟旧情人私奔?别做梦了!” 周围战战兢兢,谢临川看秦厉却像只害怕被遗弃的大狗。 他叹口气,顺手摸了摸秦厉精实的胸肌:“不,我舍不得。” 暴君:“……” 自己刚才凶他的声音是不是大了点? 后来,谢临川渐渐发现哪里不太对劲,那位狠戾多疑的暴君似乎变了。 秦厉会在阴雨天下意识蜷缩膝盖,会在夜里偷偷把脑袋拱到他胸口,确认他的心跳。 ※ 谢临川:“陛下一生可曾爱过谁?” 秦厉别开脸,口吻冷硬:“朕幼时在狼群长大,不会爱人,只会强夺。”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除非你教我。” 腹黑控场将军攻x嘴硬心软暴君受,主攻双强,双重生(攻前期受后期),破镜重圆小甜饼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穿越时空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临川,秦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暴君反夺以后,他也重生了 立意:爱是信任与尊重 第1章 这是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 床榻铺着绵软的绣锦被褥,两侧束起轻薄帐幔,一张枣红书桌,文房四宝俱备,珍馐点心满盘,青灰的墙壁还挂着一幅前朝名士的字画。 若非四壁阴森无窗,青砖地面覆着寒霜,外加一整面铜铁浇铸的栅栏,和缠绕门上的好几道大铁锁,几乎瞧不出这是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谢临川坐在书桌前,烛灯照亮一卷明黄织锦的圣旨。 上面以“戾皇”秦厉的口吻,密密罗列出种种大逆不道、弑君夺位的大罪过,如今真龙归位,忏悔交还玉印,甘愿伏诛云云…… 谢临川扫一眼这尚未盖印的“圣旨”,无声侧首,瞥向铁甲侍卫拥簇下进入牢房的华服男子。 ——这位仅仅当了三天皇帝,就成亡国之君的前朝李氏皇族,正是谢临川曾效忠的旧主,李雪泓。 李雪泓一身贵气的白金衮服,脊背挺拔清瘦,面容俊雅,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着两百年李氏皇族温养出的矜贵气质。 嗓音都显得温润如玉:“临川,戾皇和皇城已尽在你我掌控。” “可惜秦厉嘴硬得很,只要你能从他嘴里撬出玉玺和兵符所在,再让他手书一封还位诏书,我们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动乱。” 他稍一抬手,示意侍卫将盛放匕首的托盘捧起:“至于亲手向他复仇的机会,我可以让给你。” 亲手复仇的机会?谢临川几乎被他这番说辞逗笑。 不愧是风光霁月的雪泓殿下,就连替他背负弑君之罪、吸引仇恨火力,都能说得如同充满善意的恩赐。 “戾皇?秦厉还没死呢,谥号都想好了?”谢临川嗤笑一声,随意推开面前捧着匕首的粗壮侍卫,站起身,面对面与李雪泓对视。 立刻有铁甲侍卫提刀上前,又被李雪泓喝退。 谢临川身量修长劲瘦,比对方足足高出半个头,一袭绣有暗纹的窄袖青衫,裁剪修身,清晰勾勒出手臂与胸膛间流畅的线条,宽肩窄腰的匀称身材。 他五官英俊锐利,眯起眼睛时目光如剑。 昏暗的火光,也难掩周身沉练的肃杀之气。 唯独鼻梁侧边有一点鲜红的小痣,犹如神来之笔,自然地中和了眉眼间蕴藏的杀伐与锋利之感。 谢临川缓慢提醒:“殿下,当初我答应你动手前,你亲口承诺,夺回皇位后,不置秦厉于死地,只是把他给你的封号还给他。” 李雪泓侧首吩咐侍卫们都退下,直到牢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和静谧的烛火。 “临川,你心软了,舍不得杀秦厉?”李雪泓压低声音,慢慢靠近他,清秀的眉头皱起,以一种痛心齿寒的神情望着他。 “莫非你忘了,秦厉当初是如何领着那帮叛贼攻入皇城,杀得人头滚滚?” “忘了你我如何被迫跪在他的脚下任人践踏?” “忘了他如何羞辱你,强迫你,将堂堂大景赤霄将军据为禁脔遭人耻笑?!” “够了!”谢临川沉声打断,剑眉拧起,胸膛微微起伏,“我当然没忘,所以才会助你复国。” 他侧过脸,深黑的双瞳凝视着剧烈摇晃的烛火,嗓音低哑:“把秦厉掀下皇位,就是我对他的报复。” “这不够!”李雪泓骤然提高声量,面如寒霜。 牢房静默片刻,他缓了缓神情,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秦厉三年前灭我大景国祚,为了彰显他虚伪的仁慈,没有杀我,故意用‘顺王’这个封号羞辱我。” “抢走我的皇位不够,还要从我身边抢走你!” “只有亲眼看到他死在你手里,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谢临川深深看他一眼,不发一言,思绪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散…… 三年前,一场车祸让他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了同名同姓的景国赤霄将军谢临川。 彼时,正值大景皇朝末年,动乱连年,兵戈四起。 这位战功卓著的赤霄将军原主,因功高震主,被奸臣向老皇帝进谗言,一连数道圣旨连带监军,卸他兵权,强召回京,却在路上遭遇刺杀。 谢临川刚一穿来,就差点惨遭牢狱之灾。 所幸,景国长皇子李雪泓十分赏识于他,奔走求情,多有庇护,甚至能接受他某些来自现代离经叛道的思想。 李雪泓的母妃早亡,不受宠,但他为人谦逊,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在朝野上下风评极佳。 初来乍到的谢临川,在李雪泓推心置腹的亲近下,很快将他引为知己,决意辅佐。 为李雪泓出谋划策,冲锋陷阵,当他手里一柄刀,只盼能挽救倾颓的朝局,尽快结束烽火与动乱。 然而没过两个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老皇帝在后宫突兀暴毙,长子李雪泓和三皇子李风浩为夺嫡陷入激烈内斗。 朝堂贪腐横行,党同伐异,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内忧外患之际,盘踞一方自立为曜王的秦厉,悍然领军杀入皇城,成功改朝换代,登基为新帝,国号曜。 刚穿来三个月就成为亡国将军的谢临川,和匆忙继位不到三天的李雪泓,双双成为新帝秦厉的阶下囚。 秦厉性好男色,暴戾傲慢,一眼就看上了谢临川这个声名卓著的赤霄将军。 为反抗他的强取豪夺,谢临川隐忍三年,处心积虑,终于寻得机会药倒了秦厉,将他拉下皇位,扶持对自己“一片痴心”的旧主李雪泓复位。 万没料到,身为最大功臣的自己,如今却被关在阴暗的天牢里享受胜利果实。 思及此,谢临川望着李雪泓,眼尾挑起一弧嘲讽的笑意。 仿佛被这冰冷的笑刺痛,李雪泓将谢临川的手紧紧拢在掌心。 他神态真诚一如三年前,在天寒地冻的大雪天里,跪在老皇帝寝宫外一整夜,为孤立无援的谢临川求情。 李雪泓恳切道:“虽说玉玺兵符一定藏在宫中,可城外的勤王军队不知何时会赶来,我们需要速战速决,没有时间耗下去。” “秦厉受刑也不肯吐露一个字,更不肯写诏书,只一再要求见你。想必是对你余情未了,只要你肯开口,他或许会答允你。” 谢临川眼神嘲讽之色更浓,始终不为所动,只用力把手抽走,李雪泓悬在半空的双掌微微一僵,叹口气,又道: “临川,外人不知你,只以为你是贪生怕死、以色侍君换取荣华之徒,但我知你。” “只有照我的话做,世人才会相信你不曾背弃旧主,才能洗去你身上的污点,还你清白。” “清白?”谢临川越发觉得可笑,“你是觉得我跟秦厉上过床,所以有‘污点’,不‘清白’吧。” 李雪泓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毒刺蜇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眼底泛起显而易见的怒意:“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谢临川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为我好?利用完我就过河拆桥,把我关在牢里,用我满门的性命要挟,也是为我好?” 李雪泓半晌无言,闭了闭眼,语调再次恢复从容: “只要你为我完成这最后一件事,我不仅会放你出来,还许你继续领兵,仍然做你的赤霄将军,不会让外臣诽谤你一句,你的家人我也不会动手。” 谢临川冷冷道:“雪泓殿下,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 李雪泓缓缓收回发凉的指尖,攒在掌心,凝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失望:“临川,你当真不顾念你我这些年的情分?” 谢临川闭目不语。 李雪泓眼里染上悲悯之色:“谢家三代忠烈,你父亲昔年战死沙场,被封忠勇侯,你母亲随之而去,如今家中只剩年迈的祖母,一双弟弟妹妹,还有忠心耿耿追随你的几十名亲卫。”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节 “你就算不顾念我们的情分,难道连他们也不顾了吗?” 谢临川霍然睁眼,死死盯着他: “李雪泓,那把龙椅还没坐稳,你现在就急着对付我?皇城里的军队谁来掌控?你以为,困住了那些朝中重臣和他们的家眷就万无一失了?” 李雪泓不甚在意地摇摇头:“这个你放心,自然还有其他忠臣为我们分忧。” 其他忠臣? 谢临川眯了眯眼,李雪泓果然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 直到今天,李雪泓都没有把另外一个重要内应的身份告诉他,此人竟然可以代替自己执掌禁军。 李雪泓踌躇片刻,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只褐色药瓶,放在谢临川面前。 谢临川嘴角勾起:“怎么,不是鸩酒?” 李雪泓道:“这并非毒药,而是忘忧丸。连服七日,就可以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说着,他的神情竟又恳切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对付你,更不想杀你。只是有些事,还是忘了更好……” 谢临川冷冷道:“你是想让我忘掉秦厉,还是忘掉毒死你父皇的凶手就是你——这个天大的秘密?” 他看着李雪泓骤然色变的脸,目光波澜不惊:“你那位父皇宠爱贵妃和三皇子李风浩,有意易储人尽皆知,三年前,你为了继位杀父弑君,又栽赃到秦厉的细作头上。” “先帝的死让朝局彻底崩坏,这才令秦厉有可乘之机,一路打进皇城。如果被天下人知道这个秘密,现在追随你的那些人,恐怕会倒向三皇子李风浩吧?” 李雪泓的脸色一变再变:“你果然知道……”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谢临川何时知晓的,那只会更加难堪。 他从容优雅的皇族气韵彻底崩裂,双手猛地钳住谢临川的双臂,指尖和脸庞一般苍白,嗓音颤抖而嘶哑,眼神浸透着晦暗的愤怒和恨意: “你为何非要说出来?你明明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杀死秦厉,然后吃下我给你的药,忘掉过去的一切,你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从前那样和好如初!” “你和秦厉那些不堪的纠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你为何要破坏我的苦心?” 谢临川挣开他的手,怒极反笑,扬起嘲讽的尾音:“你的苦心?你是怕将来落得今日秦厉的处境,所以提前解决我这个隐患吧?” 他一个魂穿的现代灵魂,如果失去现代人的记忆,失去自我认知,彻底变成受李雪泓摆布的傀儡,与死亡何异? 对方却在责怪他,竟不肯甘心就死。 谢临川下巴微抬,俯视的眼神带着轻蔑的笑:“微臣是否该说‘谢主隆恩’呢?” 两人争执的声音再度引来了紧张的铁甲卫们,他们朝牢房方向张望,但不敢靠近。 李雪泓眉心颤了颤,那丝恨意又被懊恼和茫然取代,他试图去触碰谢临川的脸,又被挥手甩开。 “临川,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对你好,只要你今天听我安排,将来无论兵权,封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临川不欲再理会他,坐回椅上,阖上眼,一个眼神也欠奉。 今日落到这幅田地,实属可笑。 李雪泓见他沉默,反而又升起一丝希冀,他了解谢临川,往常只要自己软语相求,他终究会心软的。 “临川,你生我的气我不怪你,但多想想你谢府的人。” 谢临川依然平静缄默,如同一截枯朽的沉木。 直到李雪泓扬声冲外面的铁甲卫下令:“去把秦厉带过来——” 不消片刻,便有铁链在粗粝的青石砖上摩擦的声音,伴着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谢临川眼睫微动,终究忍不住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秦厉…… 牢房外,数名铁甲卫押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前后推搡着缓步而来。 那人手脚均被小臂粗的铁链锁住,脚踝处磨得血肉模糊,步伐虚浮,脊背却仍挺直。 秦厉比谢临川上次见他时消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陷,眉骨越发嶙峋,一头标志性的银灰长发染了血污,凌乱不堪地盖着满是鞭痕的后背。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浸透着纵横交错的血痕紧紧黏在身上,发冠歪斜,几缕乱发垂在额前,却丝毫不损眉眼间的桀骜与冷峻。 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被手背擦去时带出一线暗红的弧度,下巴高高扬起,眼神睥睨,仿佛他不是一个被押解的囚徒,而是正在检阅列兵的君王。 天牢的狱吏惯会见风使舵,皇宫的新主人就在眼前,哪有不巴结的。 他抬脚就往秦厉膝盖窝里踹:“贼子,见了真龙天子还不快跪下行礼!” 没料想,这一脚竟没踹动,秦厉双腿立得笔直,膝盖纹丝不动。 “真龙天子?”他嗤笑一声,嗓音是懒洋洋的嘶哑,“手下败将,凭他也配?” 狱吏瞅一眼李雪泓面无表情的脸,冷汗都下来了,慌忙扬起沾了盐水的鞭子,就要往秦厉身上抽:“你这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秦厉手脚被锁链捆缚,身体却依然矫健如猎豹。 狱吏的鞭子非但没能抽到他,反而被一把攒住,使劲一拽,连人带鞭扑倒在地,摔在他脚边。 秦厉一只脚踩上狱吏的头,垂眼蔑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吠叫?” 第2章 这下变故惊得旁边数名铁甲卫呆了一呆,才轰然一拥而上,奋力拉扯着秦厉,将这头拔了牙仍凶神恶煞的猛虎拽开,用力往地上按。 秦厉幼时命途多舛,但一辈子不曾向谁屈膝,便是此穷途末路之时,也绝不肯叩首求饶。 他单膝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躯,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李雪泓,旋即又越过他,落在谢临川身上。 他竭力仰着头,后颈暴出青筋,也要在对方面前极力维系那一丝可笑的尊严。 秦厉眼底布满血丝,黑阗阗的眼瞳直直望着谢临川,固执地不肯眨眼,唯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 很难用语言描摹他此刻的眼神,比怨恨纠结,比炽烈汹涌,比悲伤浓郁,比寥落沉寂。 光是与他眼神相触,谢临川就如同被灼伤般下意识避开视线。 可凭什么是他避开?这一切难道不是秦厉暴戾恣睢、荒淫无道应得的报应吗? 谢临川沉着脸,再度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一夜夜如同野兽般相互撕咬和折磨的不堪,潮水般席卷而来。 一边是不肯屈服,另一边是绝不放手,最后像两只吊在一起的刺猬,越是挣扎,越是扎得彼此鲜血淋漓。 谢临川曾设想过无数报复秦厉的场面,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看着秦厉虎落平阳满身伤痕,狼狈如同丧家之犬,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报复的快感。 只有漫无边际疲惫、茫然,和不可言说的怅惘。 秦厉该是恨透了自己吧。 谢临川心中叹息,想起和李雪泓给秦厉设的局。 那是自己唯一一次,在秦厉要给自己庆生时,对他露出好脸色,对方当时的神态甚至称得上“受宠若惊”。 却没有想到,那是为了麻痹秦厉,裹在毒药外的一层糖衣。 而秦厉心甘情愿地吃下了自己喂给他的糖糕——里头藏着软筋散,最后彻底丧失了一切反抗的能力,落到今天的地步。 欺骗,下毒,篡位,无论对哪个君王而言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更何况是秦厉这种霸道自私的暴君。 秦厉会悔恨这三年来造的孽吗?不,他不会。 他只会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李雪泓在二人目光交汇间一扫,眉眼微沉,靠近谢临川身侧,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临川,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谢临川缓缓摇头。 秦厉有多桀骜就有多冷硬,就算把他全身骨头一根根敲断,也绝不可能迫他就范。 怎么可能会听自己这个仇人的话? 他对李雪泓淡漠道:“我劝你别白费心机了。” 李雪泓目光又挪到秦厉身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你要见的人现在见到了,别想再拖延时间,快点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可以让临川给你个痛快,我的人迟早也能找到,继续耗下去,受罪的只会是你。” 他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侍卫将桌上的圣旨和笔墨送到秦厉面前。 秦厉丝毫没有理会李雪泓,眼睫都不曾动一动,仿佛周遭的一切全是空气,这里也不是天牢,还是他的王宫。 他依然肆无忌惮注视着谢临川,直到被无视的李雪泓即将发作前,秦厉才慢悠悠地开口,沙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倨傲: “谢临川,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剑眉微蹙:“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秦厉这才施舍般瞥一眼面前那道诏书,嘴角勾起一线讽笑:“关外的二十万大军尚在聂冬手上,而他只听我的命令,我的死讯传出,他也只会起兵替我复仇,李家老三那个丧家之犬李风浩可还活着呢。” “所以呢?”谢临川知道这正是李雪泓所忌惮的。 秦厉眯起眼睛,睨着他,一副唯我独尊的气场:“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不过……你怎么不试着开口求我?或许我会改变主意成全你呢?” 谢临川沉默片刻,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平视那双狼一样骁悍的眼睛:“秦厉,从前你对我囚禁、羞辱和胁迫的时候,可曾见我低头求过你吗?” 秦厉的眼神顿时沉下去,变得幽暗晦涩。 “现在你失去了你的皇位,权势,力量,甚至连性命都快不保,却还期盼我求你?秦厉,你不觉得可笑吗?” 长久的沉默。 秦厉喉咙间沉沉溢出一阵嘶哑的笑:“是啊,你说得对,是我太可笑了,我已经一无所有,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竟还奢望你……” 他突地住了嘴,仿佛后半截话令他极难堪似的,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先前那股竭力维持的气势也随之沉寂下去。 “你确实可笑。” 谢临川看他变得颓然的样子,心头无端一阵火起,他用力捏住秦厉的下巴,迫使对方重新仰起头。 烛光昏暗,在谢临川眉眼间切出一线凌厉的阴影,隐去了鼻梁侧的红痣,他目光如刀,嗓音沉冷:“秦厉,你永远都不懂,你倚仗了一辈子的强权和力量,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 他凑近对方,彼此的呼吸和眼神纠缠在一起,灼烫得难以忍受。 “你能得到的,只有今日。” 秦厉双瞳微微一颤,有瞬间的动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深海般漆黑的眼底似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波涛汹涌着,几欲喷薄而出,最后终究在暗红的眼眶里悉数归于沉默。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节 谢临川不知道秦厉心底藏着什么,也不想去猜。 相顾无言,相看两厌就是他们此生注定的结局。 谢临川看着对方最后的眼神,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没来由的刺痛,下意识按住额头。 “你们叙旧够了吗?”李雪泓沉着脸打断,他的耐心在两人夹杂不清的纠缠中时彻底耗尽。 他让人把匕首重新送到谢临川面前:“临川,既然秦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白费口舌了,再怎么嘴硬,重刑之下自然会听话。” “这把匕首削铁如泥,无论是挖眼还是断指,都不费力气,我要你把秦厉的手指和脚趾一根根剁下来,再挖掉他一双眼睛,看到底是谁求谁。”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秦厉在谢临川手里受尽折磨而死的惨状了。 谢临川皱着眉头不发一言,没有理睬李雪泓,也没去看那把匕首,只沉默地看着秦厉。 李雪泓脸色愈发阴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令他极为不安。 “临川,你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过的话,你若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那我就让别人动手。” 李雪泓顿了顿,慢条斯理警告道:“就算你不要再报复,难道谢府满门,你也不要了吗?” 谢临川终于有了反应,他回头看向李雪泓,眼神颇为怪异,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次。 “如果我杀了秦厉,你会放过他们吗?” 李雪泓心中松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说过,只要你听从我的安排,把忘忧丸服下,忘掉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如果我不想吃呢?” 李雪泓有些不耐烦道:“临川,别逼我,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 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心爱的人跟他人有染,更不会容忍身畔有活人掌握着能威胁他的秘密。 不会有人比自己对他更好了。李雪泓心想,就算临川有些得寸进尺,恃宠而骄,只要他听话,自己还是可以原谅的。 谢临川捂着额头低低笑了一声,昏暗的光线将他俊美的五官映照得越发深邃立体。 秦厉在听到忘忧丸三个字的时候,眉心皱起来,又被谢临川的笑容攫去了目光。 谢临川低垂眼帘,谁也没看,不知在嘲笑谁,是秦厉,是李雪泓,又或许是他自己。 他不再去管刺痛不断的额头,缓缓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把那药丸拿来。” 李雪泓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抬了抬手,方才那谄媚的狱吏赶紧上前,双手捧起桌上的小药瓶放到托盘上。 谢临川没有去管药瓶,而是先拿起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首,拔出的瞬间,薄而锋利的刃泛着寒光,须臾间照亮一双黑沉如深潭的眼。 他单手握着匕首,尖端指向秦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的笑容,等不及要欣赏一直以来最期待的好戏。 秦厉沉默地仰望着谢临川,半晌,低哑道:“不要吃那玩意……不要相信李雪泓……” “就这些?”谢临川一怔,没想到秦厉最后的遗言竟然不是咒骂或诅咒。 秦厉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挣扎,静静凝望对方的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平和,而后慢慢闭上了眼。 等了一会,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谢临川拎起药瓶握在手里摩挲片刻,突然毫不犹豫一把丢了出去,穿过牢房的栅栏,砸入外面正燃烧着的火盆中,砰的一下裂开,爆出一阵噼啪声。 李雪泓勃然变色:“临川你—— ” 周围众人始料未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趁着这霎时的注意力分散,谢临川握紧手里的匕首,霍然转身冲着李雪泓而去! 然而偏不凑巧,那狱吏正好呆愣在二人中间,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李雪泓从背后推了一把,直挺挺扑到谢临川身上,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他。 “拿下他!护驾— —”尖锐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谢临川挥手撇开狱吏,猛地将匕首朝躲入侍卫中的李雪泓掷过去—— 他抬手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阵剧烈的刺痛再度来袭,手腕一颤,匕首顿时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堪堪擦着李雪泓的脖子飞掠而过。 仅留下一条极淡的血线,和惊恐竖起的汗毛。 秦厉错愕须臾,也反应极大地挣扎起来,手腕间的镣铐绷到极致哐啷作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又被一群铁甲卫死死压住。 他眉头紧拧着,浑身的伤口不断沁出血迹,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对方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他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谢临川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对李雪泓妥协,就像他也从来不曾对自己低头一样。 李雪泓指尖摸到一丝湿润的凉意,满脸不可置信,在铁甲卫们重重保护之中,死死盯住谢临川: “你竟然要杀我?!” 其他狱卒和铁甲卫们早已一拥而上,慌忙将这个“两度叛主”的乱臣贼子拿下,谢临川放弃了负隅顽抗,双手被反剪锁上铁链,动弹不得。 “可惜。” 临到绝境,谢临川神色反而越发从容,眼中只流露出几分孤注一掷失败的遗憾。 这淡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李雪泓,他推开侍卫,抓起那柄自己“赏赐”给对方用来结果秦厉的匕首,用力拽起他的衣领,锋锐的刀刃抵到颈项间。 “为什么?!” 李雪泓简直怒不可遏,曾经那个温文尔雅、风光霁月的雪泓殿下终于撕开了胜券在握的裂缝,面容几乎扭曲。 “我如此爱重你,为了你费尽心机周全!事到如今你竟敢背叛我!” “是不是为了秦厉?他把你害成这样,你居然为了他辜负我一片真心?!” 李雪泓激愤地控诉着谢临川的忘恩负义,后者看着他嘴巴不断张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疲惫至极。 “你快点动手吧。” 说不定自己还能再次穿越回自己的世界,醒来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就算死了,也比被喂下什么忘忧丸变成行尸走肉强。 “你真当我舍不得杀你吗?”李雪泓赤红着眼,握着匕首的手腕不断颤抖,刀刃轻而易举在谢临川扬起的脖颈上割出伤口。 淋漓的鲜血红得刺眼,蜿蜒淌下。只要他稍微用力几分,就能轻松割断对方喉管。 谢临川不想再看他,径自阖上眼,等待解脱的到来。 不料,等来的却是一声沙哑的低吼—— “李雪泓!” 秦厉的出声出乎所有人预料,他的神色异常平静,嘴角依然挂着嘲弄的冷笑:“你不是想要玉玺和兵符吗?” 李雪泓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渐渐冷静下来:“哦?你肯说了?” 秦厉淡淡道:“放了谢临川,让他离开这里,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包括诏书。” 谢临川睁开眼睛朝秦厉望去,缓缓蹙起眉头,薄唇抿成一条线。 秦厉在说什么? 他大脑依旧在抽痛,耳膜鼓噪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呵。”李雪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觉得你如今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先告诉我东西在哪。” 秦厉深深看了谢临川一眼,探手摸索到头上发冠,轻轻按动,竟然取出一支指头长的铜符,造型独特,中间镶嵌一块青玉。 李雪泓眼尾挑起,他倒是有几分佩服秦厉了,竟会把兵符如此重要的信物戴在头冠上,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摆着,难怪怎么也找不到。 若非他主动交出来,恐怕就要随着他的尸体一同抛去乱葬岗,或者被烧坏。 秦厉将兵符随手扔到地上:“放了谢临川。” 谢临川沉默且困惑地望着他,突然很想知道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已成死结,早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秦厉再来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该憎恨自己,巴不得自己跟李雪泓斗得同归于尽才对。 狱吏将兵符和诏书呈上来,李雪泓将兵符握在手里把玩,玩味道:“光这点东西可换不了他的命。” 他对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很快有人搬来两盆炭火,密密倾倒在青石地板上。 通红的炭火很快把石板烧的滚烫冒烟,哪怕稍微靠近一点,那灼烫的高温都叫人难以忍受。 李雪泓慢条斯理道:“秦厉,你知道我为何没有让人打断你的腿吗?” 秦厉冷笑不语,毫无惧色,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就是要看你主动跪在我面前,向我俯首称臣。”李雪泓笑意更盛,“你想让他活命?可以。只要你跪在这火炭上,爬到我面前求我!” 谢临川内心升起一股无比荒谬之感,甚至觉得李雪泓已经疯了,若非疯子,怎么说得出如此荒唐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你是失心疯了吗?要杀就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雪泓只是饶有兴味地俯视着秦厉:“如何?谢临川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要他活还是死,全看你怎么做。” 秦厉眯着双眼,似讥似嘲地盯着对方,几缕银灰色额发被血水浸湿紧紧贴着脸颊,浑身的狼狈丝毫不减眼神的杀气:“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雪泓端着双手,笑道:“我就是要羞辱你,把你昔年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都还给你。你有的选吗?除非你愿意眼睁睁看他死在你眼前。” 秦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蔑笑。 谢临川神色平静,是啊,如此作态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暴君,自取其辱的只有一厢情愿的李雪泓罢了。 秦厉怎么不愿意呢,或许他会遗憾不是由他亲自动手。 脖子上的刺痛越来越强,血液的流失令他开始感到晕眩。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尚来不及分辨叹息来自谁,谢临川骤然瞠大双目,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个身影竟然动了—— 在周围所有狱吏、铁甲卫们震惊的视线里,秦厉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弯曲挺拔的脊背,沉下了最后那只刚硬的膝盖。 他眼睫微垂,没有看任何人,艰难挪动被镣铐锁住的双腿,跪上铺满炭火的石板。 火炭粗粝灼烫,根本不是单薄的囚服和脆弱的皮肤可以承受的,恐怖的高温迅速灼伤了他的膝头、小腿和脚趾,发出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不断腾起滚烫的烟气。 谢临川愕然动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什么狠抓了一把,神色再不复适才的冷静,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到几近失语。 秦厉是什么人?自乱世里争雄的霸主,唯我独尊的暴君。 而自己不过是他没能征服的战利品,是曾侵犯过他的犯上者,更是夺走皇位令他跌落尘埃的生死宿敌! 他们彼此之间明明应该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恨,至死方休。 可秦厉在做什么?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节 他怎么能在失去一切以后,反而为自己这个元凶,舍弃仅剩的尊严向仇敌低头? 为什么?为什么甘愿受辱?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秦厉的动作缓慢而决然,用双膝在火炭上一点点朝李雪泓跪爬过去,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和下巴往下砸,砸出缕缕滚烟。 谢临川不知道他正在忍受多大的痛苦和折磨,只能看见他如石膏线般绷紧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竭力压抑依然抽搐的眼角,以及失去血色裂开的唇。 众人皆瞪大眼睛,屏息敛气,鸦雀无声,只有灼烫的滋滋声和沉重的喘息格外明显。 李雪泓在短暂的惊诧后,忽而爆发出一阵悚然的大笑,笑得双肩颤抖再也端不住仪态:“秦厉,你终于也有今天!” “你后悔了吗?后悔不该抢走不属于你的东西!皇位是我的,谢临川也是我的。” 秦厉膝行过烧红的炭火,半跪在李雪泓面前,两条腿已然惨不忍睹,气息颤抖虚弱,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既然要做一个皇者……至少该信守承诺,放了他……” 谢临川瞳孔微颤,指甲在掌心掐出深痕,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脑子里仿佛有一柄钝刀在搅,搅得他头痛欲裂。 一些似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断闪现,却又抓不住头绪,全身冷汗几乎湿透衣裳。 他恍惚间想,临到头来,秦厉……莫非竟对他是有真心的? 李雪泓居高临下看着秦厉一身狼狈,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已是心满意足。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秦厉,你放心下地狱去吧。” 冰冷的匕首挥手刺下,没入皮肉,鲜血顿时从血槽涌出。 李雪泓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骤然失色:“临川!” 那一瞬间,本就近在咫尺的谢临川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挣脱侍卫,整个人撞在秦厉身上,硬生生挨下这一刀。 他主动斩落了本就无路可走的生机,也决绝地斩落了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秦厉惊愕地僵在原地,几乎不知所措,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手上,比炭火更加灼烧皮肤,烧得他双手颤抖,烧得心脏瞬间失重。 “谢临川……” 他动了动嘴唇,恍然间对上一双墨如点漆的眼,鼻梁侧的红痣殷红刺目。 “秦厉,”谢临川靠在他肩头,低沉沉一笑,平静而决然地迎上他最后的目光,“我不欠你。” “你也……” 他最后的话语没有说完,生命流逝前,模糊的视野最后只定格了一双饱含疯狂与痛苦的暗红眼睛。 而后彻底堕入黑暗…… 第3章 残阳如血,喊杀震天。 自立为曜王的秦厉掀起反旗,率领大军一路北上直扑京城,号称三十万之众,如今已大军压城。 皇城能跑的富绅和官员们早就携家带口地逃难了,而剩下无路可走的百姓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四起的谣言里焦灼等待落下的那一刀。 景国皇宫上下更是一片混乱,四处都是趁乱逃散的宫女太监,那些手持刀枪的禁卫军们越发频繁地处决逃兵和奸细,却丝毫无法挽救逐渐崩溃的秩序。 皇城望楼之内,一张供高阶军官临时休憩的小床上,靠坐着一个全身着甲的青年男人。 因为战事,他已经三天未曾合眼,累得稍微坐着休息都能立刻进入睡眠。 他垂头靠在墙壁上,双眼紧闭,剑眉皱起,似是陷在噩梦之中,昏暗的烛光摇曳,刘海在脸上拓下一片阴影。 良久,望楼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男人自喧哗中蓦然惊醒,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思绪尚未从混沌中彻底苏醒,全身肌肉还僵硬着,一侧小腿因长时间不动的坐姿隐隐发麻。 这是……哪里? 谢临川眯着双眼打量片刻四下环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双熟悉又陌生的手,虎口处和指腹上有常年握刀张弓留下的厚茧,指缝和手背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舌尖触到干枯的唇,是温热的,胸腔一颗心正在强而有力的跳动。 谢临川下意识伸手抚上左胸,盔甲的铁片触感冰凉,掌下搏动怦然。 他竟然还活着?! 谢临川浑身僵直,缓慢动了动左肩,没有传来半分疼痛和障碍——他明明记得失去意识前,自己后心挨了致命的一刀。 可他非但没有死,连伤都不存在了,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莫非是,再一次的重生了? 这已经是谢临川第二次遭遇匪夷所思的事件,有了经验,这次他比上回镇定了许多。 他摸到腰间的长刀,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刻着赤霄二字,身上的盔甲制样也是景国大将专属。 谢临川提刀走出望楼,灰蒙蒙的天色逐渐遮蔽了血红的残阳,远处烟尘四起,城门的方向隐约映着火光。 他站在城垛处,远远就望见大股人马正集结在皇城下大举进攻,冲击、厮杀、叫喊声混合着撞击与兵戈之声铺天盖地。 “大将军!”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队正气喘吁吁朝他跑过来,队首赫然飘荡着象征李雪泓的黄底白字三尾皇旗。 为首一人是谢临川昔日的副将狄勇,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拉住谢临川的手臂,气都来不及喘匀,神色焦急万分:“杨穹那厮把所有人都卖了,直接开门投诚了!” “现在曜王军已经攻入皇城,这里守不住了,大将军快些换一身普通士卒的衣服,从水闸门那里出城吧!这里交给我们!” 说着,他身后一个亲卫立刻站出来脱衣服,要跟自家大将交换这身标志性的盔甲。 谢临川思绪电转,顿时明了了当下局势,他竟然重生回到了三年前秦厉率军破城之际。 彼时李雪泓刚刚上位,皇位不稳,三皇子李风浩伙同几个忠于他的叛将外逃,导致皇城空虚,谢临川被紧急任命禁军统领,领着李雪泓的皇旗守城。 而杨穹这个禁军副统领,见秦厉的曜王军来势汹汹,又嫉恨谢临川这个空降的顶头上司,竟然当场开门投降和告密。 让秦厉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入城,也直接导致谢临川和逃跑半途的李雪泓被俘。 杨穹摇身一变,成了第一个“弃暗投明”的功臣,事后论功行赏,被封为“忠义侯”,从区区一个副统领一举跃居所有高阶文武降臣之上。 谢临川微微蹙眉,重生早不早晚不晚,偏偏这个时间节点,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局势火烧眉毛,不容他多想。 这支亲卫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跟随赤霄将军原主多年的忠勇之士。 如此兵荒马乱之际,人数越多越显眼,谢临川前世跟几个亲卫匆忙逃亡,在秦厉的重点搜索中根本逃不过,而那些替他殿后的残部下场可想而知。 这次至少不能叫他们再为了自己白白丢了性命。 “别换了。”谢临川抬手制止亲卫的动作,从副将手里接过自己惯用的弓箭背在身上。 他抽出腰间佩刀,竟一把将那杆黄底白字的皇旗生生斩断! 一众亲卫队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莫非自家主将也跟着跳反了? “既然守不住就别守了,不必为不值得的东西枉送性命。”谢临川冷冷掷下一句,领着众人快速下城楼换上军马,召集所有属下残部从最近的城门突围。 隆隆的马蹄震颤,谢临川率领的部众皆是全身着甲,就连马匹大多都披甲,几乎每个将士马背上都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前世穿越前,他出身武术世家,家中世代经营武馆,可惜到父亲一辈时衰落了,好在谢临川从小骑射书法样样皆通,机缘当了三年将军,如今弓马越发娴熟。 震天的厮杀声中,他一马当先,手持长刀,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沉着有力。 挡在他面前无论是谁,皆被他以刀背荡开,被迫让出通路来。 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禁卫军,如同铁甲破开激流般奋力突围到了城门处,眼看越过这曜王军最密集的关口,就能冲出升天。 对面曜王军的将领不知是谁,骑着高头大马,头上戴着面具头盔,全身包裹在漆黑的铁甲之内,他身边的亲卫装束都相似,隔着重重人群,一时难以辨别身份。 他见到谢临川这支突如其来、又战力极强的禁卫军,丝毫未见慌乱,反而领军迎上。 谢临川目光一闪,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把东西都撒出去!”他沉声下令,率先把马背上驮着的包袱用力扬起。 霎时间,包袱里携带的物什尽数飞了出去,曜王军迎上来的兵将惊得齐齐一愣,猛然发现,那洋洋洒洒,落得遍地都是的——竟然全是白花花的珠宝、金银细软! 自谢临川身后,他率领的亲卫军也有样学样,逐一抖落自己的包袱。 那些金银珠宝几乎是他们的全身家当,还有数日前为了激发将士们的守城意志,谢临川建议李雪泓发下的大量赏银。 而今,果然成了他们的买命财。 曜王军的主力兵卒大都是底层平民出身,不满官府苛政,甚至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落草为寇,自古以来自下而上的改朝换代莫不如是。 这些人这辈子也没见过满地财宝俯首即是的大场面,地上甚至还有很多被抛洒出来凑数的馒头干粮。 对面曜王军的黑甲将领也没有见过这般情景,他愣了愣,身旁拥簇他的一众亲卫骚动片刻,勉强能保持军纪,但他们身后大量的普通士兵却克制不住。 当第一只手伸向地上金灿灿的金子时,场面转眼就混乱起来。 不管是曜王军还是皇城守城将士,都开始加入哄抢,就连灰蒙蒙的馒头干粮都没人放过。 谢临川的策略简单粗暴但十分有效,以快速突围为目的,他们根本无需作战。 而敌人在混乱中投鼠忌器无法对他们做出有效杀伤。 他率领的禁卫军趁乱几乎挤出了城门口,前方的曜王军越来越稀薄,宽阔的道路近在眼前。 ——一支带着寒意的箭矢,突然刺破空气极速飞掠而至! “将军当心!” 谢临川身侧一个年纪轻轻的亲卫眼疾手快扑上来,替他挡下一箭,却在这股推力下跌下马匹,滚了几圈,正好落在那追上来的黑甲将领马蹄下! 黑甲将领胯丨下大马嘶鸣,高高扬起蹄子,眼看铁蹄即将踩碎那亲卫头颅—— 谢临川调转马头,回身引弓,一箭射中马匹脆弱的眼睛,黑甲将领登时被吃痛的战马强行抖落。 谢临川弯腰一捞,生生从乱蹄下将肩头中箭的小亲卫捞回自己马背。 他二度引弓搭箭,锋利的箭头直指曜王军那黑甲将领,从救人到反击,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黑甲将领跌落马匹的瞬间,面罩也掉落下来,露出一把银灰色的卷发,和一双桀骜睥睨的黑色眼睛。 那人身材高大精硕,三十岁许,五官透着异族混血特有的俊美,高鼻梁,深眼窝,眉似刀裁入鬓,浓烈的眉眼锋利中透着戾气。 这张脸,哪怕化成灰谢临川也忘不了——竟然是秦厉! 谢临川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时五味陈杂,不知该作何表情。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节 经年纠葛,生死隔世。 本以为所有的恩怨已经随着那一跪一刀一笔勾销,却偏偏于此刻狭路相逢。 这是何等荒谬弄人的命运。 秦厉被谢临川居高临下引弓而指,如此近距离的生死威胁,也不见半点慌张之色,反而兴味盎然的打量着马背上的谢临川。 两人视线笔直交汇,如同针尖对麦芒。 秦厉这样的眼神,谢临川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盯上猎物的眼神,充斥着企图征服战利品的赤裸欲望。 谢临川目光微沉,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不应该再重蹈覆辙。 或许在这里杀死秦厉,一切都彻底终结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他眼前却猛然浮现出秦厉跪在李雪泓面前,遍体鳞伤低声下气求他放过自己的样子。 那样衰败,那样决绝。 谢临川引弓的双手难以控制地轻轻一颤,搭在弦上的箭矢忽然脱手而出,完全失了准头,一箭射到秦厉右肩,卡在了铁甲甲片缝隙之间。 秦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对方明明有取走自己性命的能力,却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杀他。 两人短暂的交锋说来也快,当得知黑甲将领是秦厉的那一刻,谢临川就知道自己的突围计划行不通了。 前世他是在出逃时被其他将领围堵住的,根本不知道秦厉竟会亲自出现在攻城前锋队伍里,还偏偏就是这个城门。 其他曜王军将领都无法像秦厉的直属亲卫这般,快刀斩乱麻的重整军纪,重整部众。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支专属于他实力强大的压阵铁卫。 须臾之间,一支黑甲铁卫从城门外迅猛地涌了过来,跟那群会为金银粮食哄抢的普通士兵截然不同,彻底堵死了谢临川残部的出路。 秦厉也在亲卫掩护下重新上马戴好面罩,在亲卫们的簇拥间,策马来到谢临川面前。 他黑阗阗的双眼炯然有神,直视他道:“赤霄将军,久仰大名。” “你的主子李雪泓已经被我的人捉住,生死都在我手里。你莫非还要负隅顽抗?” “你若从我,我以曜王秦厉之名承诺,必定保你性命和满门荣华富贵。” 谢临川深深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恍然间记起,前世秦厉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却不是现在这样的情景。 此刻唯有他知道,秦厉为兑现这句承诺,曾如何竭尽全力过。 第4章 皇城门口,随着秦厉的直属黑甲铁卫聚拢,谢临川的残部被团团包围。 听到李雪泓已经被活捉的消息,他后面的部众传来些许骚动,他们收缩阵型紧紧靠在他身侧,每个人都下意识拔出长刀,做出殊死一搏的姿态。 但他们都很清楚,此间生机已无,唯为自家主将效死而已。 谢临川无声叹口气,放在前世,他会觉得被围困投降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其实仔细想想,他只是个外来者,穿越成为景国将军,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 那点归属感全靠李雪泓对他援手庇护的人情,和推心置腹、礼贤下士的态度。既然李雪泓不值得,他的这点脸面跟身边众人的性命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弓,轻轻拍了怕焦躁不安的坐骑,注视着秦厉的双眼,平静问道: “听闻曜王军曾明言降者不杀,善待俘虏,不知是否还作数?” 秦厉低沉一笑:“当然。” 谢临川点点头,干脆利落下马,回首下令:“都把刀放下。” “大将军……”副将狄勇和几名亲卫红着眼眶犹有不甘,但见谢临川意志坚决,活着总比送死强,到底还是听从他的命令纷纷下马束手就缚。 对面马背上的秦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也是松了口气。 他虽有信心完全吃下这几百残部,但面对一群武装到牙齿、还有一个声名赫赫强悍主将的禁卫军,临死前疯狂反扑,己方付出的代价决计不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谢临川,在他即将被人束缚双手押走时,忽然抽出长枪,精准地挑开了谢临川手上的绳子。 “这个就不用了,谢将军可是大景第一将军,客气些。” 周围人一愣,觉得不妥却也不敢多嘴,只好称是。 谢临川讶异地抬头看他一眼。 自己前世并非对方亲自俘虏的,自然没这个待遇,不过那时的自己听见这话,多半会觉得秦厉在阴阳怪气嘲讽自己。 秦厉的脾气向来是喜怒无常的,嘴巴又硬又毒,直到现在自己也没能弄清楚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秦厉轻轻揭下面罩,用充满审视和兴味的眼神打量谢临川,忽而冷不丁道:“你还跟那时候一样。” 乍闻此言,谢临川心里一惊,眼皮子狠狠跳了两跳。 秦厉这话什么意思? 他该不会也拥有之前的记忆,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他神色不变,不着痕迹地仔细端详对方神态,又觉得不可能,秦厉若是带着前世记忆,绝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莫非秦厉在此前就见过自己? 可是按时间他才穿越来三个月,除了从囚车上京那段路,一直呆在皇城,应当和秦厉没什么交集才对。 或许他见过的是那个倒霉被刺的原主,在战场交锋过? 这样解释倒是说得通。 秦厉慢悠悠开口:“以你的箭术,刚才那一箭明明可以对准我的眼睛,而不是那匹马的,那样说不定你现在已经逃出生天了。” 他轻轻抛起手里的面罩——虽可以遮挡大半张脸,但眼部没有。 若说第一箭是策略选择,第二箭就是主动选择放弃了。 秦厉似乎十分想得到一个答案:“现在想想,后悔吗?嗯?” 谢临川悄然松了口气,看来秦厉确实没有前世记忆。 如果秦厉也重生了,他倒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谢临川心里轻松下来,凝视他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或许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离开。 直到谢临川被带走看管,身影彻底消失于城门口,秦厉才收回视线。 “谢临川身为景国第一大将,武艺高强,对朝廷和李雪泓忠心耿耿,好几次差点带兵把我们的人马剿灭。” 秦厉身后的结义兄弟秦咏义凑上来,纳闷地望着自家大哥问。 “这样的人,会轻易屈服么?兄长,你就不怕他使诈,突然改了主意,带着下属逃走?” 护在秦厉旁边的副将聂冬摇摇头,沉声道:“忠于朝廷?我看未必。” “别忘了他当初就是因为被老皇帝和他身边的走狗猜忌,才丢了兵权,被押送回京城受审,关在囚车里游街,我们不是亲眼见过么。” “说起这个,我们还要感谢那昏庸的老皇帝呢,否则咱们哪有这么顺利。” “现在皇城是咱们的了,可那些禁卫军还有三皇子李风浩带走的人马,也是不小的威胁。”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秦厉没有出声,只随手将那支箭从自己盔甲上拔下来,箭头上沾着明显的血迹。 秦咏义一惊:“大哥,你受伤了?” 秦厉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点皮肉伤而已,没有大碍。” 聂冬刚想开口,秦厉抬手打断,眯起双眼淡淡道:“他是否还对朝廷忠心耿耿,把他跟李雪泓关在一起,试试便知。” “记住,不要给他们带镣铐,若是真有异动,跟外界援兵或降臣联络图谋不轨……” 秦厉双目寒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挥下:“都杀了便是。” 秦咏义与聂冬对视一眼:“还是大哥周全,我们明白!我还以为你……” 秦厉扯动缰绳走了两步,回头睨他:“以为我什么?” 秦咏义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以为兄长看人家谢将军长得英俊帅气,看上人家了呢。” 聂冬默默没吭声,比起美女,自家主帅更喜欢俊美男子,这点癖好知道的人不多,他们几个心腹都是清楚的。 然而秦厉眼高于顶,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那个谢临川嘛,长得确实没得说,可那一身果决锋利的杀伐气,可不是好相与的样子。 若非迎面碰上秦厉,光是城门口那手撒钱的手段,足够让他带着麾下逃出京城了。 这样的主将,万一再跟李风浩那几万大军汇合…… 想到这里,聂冬突然一阵后怕。 秦厉动作一顿,用马鞭指了指秦咏义的鼻子,傲然一笑:“谢临川是个英才,老皇帝昏庸,李雪泓卑劣,李风浩软弱,根本驾驭不了他。” “只有我能。” 他语气平静倨傲,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眼底写满了志在必得。 ※※※ 那厢,谢临川已经跟自己的部下分隔开,卸除了全身利器,盔甲也没了,浑身只有一件素色单衣,被暂时关押在天牢的最底层。 这里环境昏暗,异常寒冷,时不时传来某种啮齿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厚重的青石墙壁没有一扇窗户,见不着一点天光。 深处的牢房只有一个人,曾经的华服满身尘土,端方的仪态万分凌乱,靠在墙角默不作声——正是逃亡未及的李雪泓。 直到两人面对面,李雪泓见到他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握紧他的双臂:“临川,你还活着!听说杨穹那个狗贼一箭未放就直接开了城门,我还以为你凶多吉少!谢天谢地……” 李雪泓顾不上自己形容狼狈,还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把谢临川查看一番,见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谢临川一言不发,只沉默地观察对方的神态举止,见他关心之情切切,不似作伪,眼神有些复杂。 这一幕跟前世两人双双被俘入狱时几乎重叠在一起。 命运仿佛一只牵着线的风筝,无论往哪里飞,总会被牵引着回到原来的轨道。 “临川,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换做平时,谢临川早已开始宽慰他,并且积极着手商量下一步的办法了,而现在却只是异常冷淡地注视,什么也没说。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节 “没什么,我没事,看来殿下安好,我就放心了。”谢临川绕开他,环视牢房一周,最后扫了扫满是灰尘和稻草的草席坐下。 看来目前,李雪泓和秦厉一样都没有前世的记忆,否则哪里敢靠自己这么近。 片刻,一个狱吏端着两份饭菜,把托盘从小门推进来。 李雪泓瞥见上面的烂菜叶子,闻到一股馊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秦厉要杀就杀,如此下作手段,草寇行径,哪有半分王者风范?” 那狱吏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从栅栏间隔探头笑道:“哎哟喂,您是贵人,瞧不上这给阶下囚的饭菜,那我拿走就是。” 这人模样十分眼熟,居然是前世那个抽秦厉鞭子、最后又被李雪泓当肉盾的狱吏。 谢临川一时无言,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竟还有这一段小人物的因果。 那狱吏贼眉鼠眼地笑了笑,眼睛咕噜噜一转:“想要好吃好喝也不是不行,靠这个说话。” 说着,他伸出手几根指头搓了搓,那意思很明显,要钱。 李雪泓皱起眉头喝骂:“有眼不识泰山的势利小人!你可知我是谁?” “没有钱?那爱吃不吃!这个天牢里关的哪个不是皇亲国戚,皇宫都换主子了!管你是谁?只有横着出去的时候!” 狱吏转身骂骂咧咧走了。 前世,谢临川记得自己和李雪泓二人被关押了不少时日。 他们身上别无长物,也无法用银钱打点狱卒,又或者是为了故意磋磨两人的锐气,别说御寒的炭火和衣物被褥,就连饭菜都难以下咽。 如此恶劣寒冷的环境,哪怕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也会削去半条命。 头一日,只有秦厉手下心腹将领聂冬,前来要求李雪泓写下传位诏书,并且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当场宣读。 只要他同意,秦厉则会立刻赦免两人,放他们出去,封李雪泓为顺王。 李雪泓断然拒绝,宁死不从。 没过多久,谢临川夜里睡着时意外被老鼠咬伤,接连高烧三天不省人事。好不容易醒来,是李雪泓守在他身边。 对方为了救他才被迫答应秦厉的要求,接受封号,以此换取为谢临川请太医医治的机会。 所谓最难偿还人情债。 谢临川因此对李雪泓一直心怀感恩,视他为朋友和盟友,对他信任有加,许多要求也尽力满足。 此后他虽痊愈,却也留下了畏寒的后遗症。 谢临川脑中思绪流转片刻,这天牢肯定是不能这么呆下去的,思来想去,还得想个法子自救。 他起身把牢房里每个角落都细细查看了一遍,确认还没有老鼠,又把仅有的草席卷起来靠在里面休息。 当然,李雪泓他也没有忘记,剩下的稻草都是他的。 李雪泓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 入夜,霜寒露重。谢临川闭眼假寐,一直保持一份清醒没有睡着。 直到一阵窸窣的吱吱声,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谢临川双眼略睁开两条缝隙,隔着刘海的阴翳,看见白日里那个被李雪泓喝骂过的狱吏,用火钳夹着一只黑老鼠。 他嘴里小声骂骂咧咧,左右看了看,偷偷从栅栏里放进来,约莫是想让他俩吃点苦头。 原来老鼠并不是意外。 谢临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对方离开,才睁开眼睛,瞥见那只四处觅食的老鼠,忽而心中一动。 翌日。 狱吏照旧送来饭食,刚把食盘放进去不久,却听谢临川喊住他:“等等——” “又怎么了?”狱吏没好气地问。 谢临川压低声音道:“如此饭食实在叫我家殿下难以下咽,你不就是想要些好处么?我身上没有银钱,但有一块玉佩乃家传之物……” “这才对嘛。”狱吏心中一喜,见对方果然从脖子里掏出物什给他,便把手伸去接—— 谢临川突然闪电般钳住那狱吏手腕脉门,猛地一扯,将人卡在了栅栏中间,一只手扼上了他的咽喉,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手臂折断。 “啊啊放手!你不想活了?!快来人——” 谢临川目光微沉,嘴角轻轻勾起:“叫,再大点声。” 一旁的李雪泓见他突然发难,有些惊讶和不解:“临川你这是……?” 不消片刻,被下过“如有异动格杀勿论”命令的侍卫们纷纷涌进来。 为首一人身披黑色披风,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正是秦厉的心腹大将聂冬。 谢临川目光落在他身上,来者果然是这个人,如没料错,聂冬和前世一样是来要求李雪泓写传位诏书的。 聂冬单手扶刀,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喝问,却被谢临川先发制人: “这就是秦厉承诺的降者不杀,善待俘虏?让这狱吏在我们的饭食里下毒,毒死我们?!” 他一脚踹翻饭碗,馊饭烂叶下,一坨黑黢黢的老鼠头和一截断尾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谢:叫你们领导来!(拍桌 第5章 聂冬哑然一愣,那诡异的死老鼠显然没有经过烹煮,说是毒,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谢临川双手力道加重,剑眉紧蹙,怒意勃发,一字一顿沉声质问:“莫非是秦厉授意这狱吏,要毒死我们吗?若是如此,直说便是。” 狱吏整个人都被对方隔着栅栏提起来,脸色已经涨红成酱紫色,只剩一只手在那扑腾,惨叫: “冤枉啊!我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讨点好处……哪里敢下毒杀人……那饭食明明是……” 聂冬顿时明白过来,对这些歹毒又贪婪的酷吏亦是十分厌恶,当场拔出刀来,一刀劈断了那狱吏被谢临川钳制的胳膊。 狱吏惨叫一声,从谢临川手中滑倒在地,被两个侍卫架起。 “给我拖下去拷打。”聂冬大手一挥,处置干脆,就这样提前改写了那人将来的命运。 他目光在谢临川和李雪泓身上转一圈,也不废话,双手抱拳: “我们元帅如今忙着剿灭残兵,确不知此事,也断没有加害之意,我会如实上禀,是我怠慢了二位,让两位见笑了。” 李雪泓虽然不解谢临川闹事的目的,但这显然是个机会,他想了想开口问道:“秦厉准备怎么处置我们?” 聂冬立刻招手,让人送来笔墨,道:“雪泓太子,还请手书一封诏书,昭告天下,因先帝失德,无力朝政自愿退位,将皇位禅让给曜王,并在文武百官面前亲自宣读。” “事成之后,我家元帅自然不会亏待两位,还会亲自册封雪泓太子为顺王,长居京城,安享富贵。” 李雪泓虽早有所料,此时听他施施然说什么“自愿退位”、“册封顺王”,还是气得双手紧紧握拳,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哼,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史书昭昭,公理自在人心,抢来的皇位,秦厉又能坐几时?” 聂冬脸色一沉,怫然不悦,冷笑道:“你们李家开国先祖不是以将军之身反叛,抢走了前朝旧主的皇位吗?抢来的皇位不也照样坐了两百多年?” “怎么,抢别人的可以,轮到自己就‘史书昭昭’了?” 李雪泓并不激怒,反而振振有词:“此言差矣,前朝末帝倒施逆行,惹得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李氏太祖皇帝消灭割据之势,收拾山河,让天下安定,免于战火纷乱,这才是天命所归。” 他负手而立义正词严:“我李雪泓乃大景皇帝,宁死也绝不受此屈辱,尔等逞一时兵戈之威,将来必被天下百姓唾弃!” 谢临川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会怎么看待,但他知道千年后的史书可不这么说。 聂冬不会拽文,根本不与之辩论,瓮声瓮气地问:“雪泓太子是贵人,我等粗人不懂这些学问大道理,但你可知道,在我的家乡一个孩童可以卖几两银子?” 李雪泓一愣:“什么……?” 聂冬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十字:“去年男娃还是十两,女娃七两,今年就卖不了这价了,男娃降到八两,女娃只有五两。” 聂冬晃了晃脑袋:“我们粗人不懂什么‘史书昭昭’,只知道吃不饱饭,就要造反。” 李雪泓瞬间陷入沉默。 谢临川心下叹了口气。 聂冬没有再继续纠缠于此,只是叫人把笔墨送进去。 “我劝你认清现实,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雪泓满脸怒色闭口不言,突然背后被一阵用力拍击,他猝不及防当场咳嗽了好几声,却见谢临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临——” 谢临川沉声道:“我家殿下万金之躯,被你们如此苛待,身染重疾虚弱无力,眼下实在无法满足你们元帅的要求,不如等我家殿下养好身子,曜王亲自过来再说。” 李雪泓怔了怔,刚要开口,背后又是一阵拍打,咳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聂冬无言片刻,朝身后吩咐几句,让人立刻送来新鲜饭食和被褥衣物。 “我明日再来。”聂冬瞥一眼李雪泓,忽然道,“其实我们早已找到一个与雪泓太子形貌相仿之人,届时换好衣服在文武百官面前一站,元帅说他是你他就是你,隔着老远谁能分辨?” “元帅根本不在乎你答不答应,雪泓太子不要自误才好,否则死了也白死。” 说罢,聂冬也不看二人反应,让人把东西统统送入牢房,带着侍卫们径自离开。 李雪泓盯着那堆笔墨饭食,目光闪烁,一时不曾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却是万分惊讶,前世李雪泓完全没有跟他提及过聂冬最后的威胁之语。 当时他发着高烧不省人事,昏昏沉沉一睡三天,牢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完全不知道。 唯一能知的,就是李雪泓起初斩钉截铁宁死不从,而在自己在太医诊治醒来后,他已经接受了秦厉的封号。 自从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李雪泓不是头一次救他,尤其在冰冷的牢房里朝不保夕,唯有李雪泓对他付出良多,甚至放下皇族之尊向秦厉臣服。 这难得的温暖,谢临川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 可现在看来,对方当时或许只是顺手推舟,并不全然为了自己。 摇曳的烛光劈啪作响。 两人用了饭食,李雪泓心事重重,谢临川也没有闲聊的心情,各自裹着棉被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节 谢临川把早饭送到李雪泓手边,突然被对方一把抓住。 李雪泓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消瘦下去,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临川,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原以为秦厉忌惮李风浩和他手里兵马和名分,不会对我们痛下杀手,可他们竟找了一个替身。” 三皇子李风浩夺嫡失败,带着数万精锐亲信兵马逃亡在外,手里有钱有粮,最重要的是,李氏皇族已经统治两百余年,朝中文武大臣和地方官员,此刻多半还是摇摆状态,心向李氏皇族。 即便秦厉攻下京城和大半国土,朝臣们纷纷投降,人心一时依然难改。 所以秦厉才会采取怀柔策略对待李雪泓和其他降臣。 李雪泓皱起眉头,口中低语,似乎在自我说服:“只要我这位三皇弟李风浩还活着,秦厉就不能轻易杀我们,否则就是凭白给了李风浩继位的合法性和大义的借口。” “替身终究会被拆穿,李风浩可是一直对外宣扬我已经死了呢,只有我们活着,秦厉才能名正言顺的登基。” 李雪泓说着,目中透出一点光彩,双手牢牢拢住他的手: “临川,若他们杀了我,能让你好好活下去,倒也不错。可若我就这么死了,说明他们口中的承诺都是言而无信,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诛杀降臣。” “你曾多次奉命领兵围剿曜王军,又有威望,他们早晚也会清算你。” “临川,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 谢临川都有些佩服李雪泓的口才了。 前世果然并非秦厉和聂冬故意用自己为难他,李雪泓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计算的清清楚楚,然后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雪泓既能保命,又能巩固自己这个盟友,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人心最怕算计,几个人能真的不论呢。 谢临川注视着对方的双眼,若是前世他发觉此事,说不定会觉得心寒。 而现在,他只觉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几分释然。 他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将饭碗塞进对方手里:“殿下,既然情势比人强,不如假意顺服秦厉,以待来日。” 果然见李雪泓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谢临川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问:“不知殿下身边还有哪些可用之人?一定要看准谁是我们的盟友,谁是心怀鬼胎之辈,以免身边再有杨穹这等开门揖盗的叛徒和小人。” 前世直到身死,谢临川也不知道李雪泓埋下的另外一个暗桩究竟是谁。 他最后能成功将秦厉拉下马,单靠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李雪泓却摇了摇头,恳切地望着他:“临川,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他垂眼瞥见谢临川握在手里的一块玉佩,他知道这是谢临川父母留下的遗物,一直贴身佩戴在脖子上。 没想到,对方会为了自己,险些把如此宝贵之物送给那奸猾的狱吏。 李雪泓心中一阵感动,目光温润地落在谢临川脸上: “这是忠勇侯留下的家传宝玉,还是妥帖收好吧,以后莫要再拿出来了,一点饭食哪里值当。” 他取过玉佩,重新穿好红绳,双手环上谢临川的脖子,替他将玉佩系好。 抬手时,他的衣袖自然滑落下一截,露出右手小臂上一处新伤,伤口不大,早已结疤脱落长出肉粉色的新皮肤。 谢临川目光瞥见那明显的伤痕,本想自己来系的手微微一顿。 他记得,自己刚穿越来不久,朝中几个大臣以养寇自重的罪名,联名要求将自己治罪。 所有人都盼着自己去死,他初来乍到孤立无援,只有李雪泓跑到老皇帝御书房外跪了一夜,苦苦求情,才换来一次重审的机会。 在争执时,被怒气冲冲的老皇帝砸下一盏茶,碎片划伤了手臂。 即便是存了拉拢之意,但对他敏感的政治生命而言,确实是担了极大干系。 李雪泓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自己的袖子拉了拉,淡笑道:“一点皮外伤,早就愈合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谢临川摇了摇头:“殿下援手之义,我自会铭记。” 只是,前世他该偿还的都偿还过了。 李雪泓却不知想到哪里,微微侧开脸,低垂眼帘,低声道:“临川,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并非只有君臣之义,我对你……” 他又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去看谢临川的眼神。 谢临川一时无言。 前世对方暗示情意时,他对李雪泓并无感觉,但心里到底存着信任和感激,事到如今,种种不堪横在记忆里,只剩下五味陈杂。 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是在追逐复仇和权利中逐渐迷失了此刻的自己,还是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利用和拉拢呢? 那么……秦厉呢? 谢临川思绪流转,不知怎么又想起秦厉的脸,那双时而懒散时而凶厉的眼神。 以及自己临死前,那悲恸又疯狂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不再去想那些画面和困惑的难题。 “多谢殿下厚爱,但我——” “好一个君恩如海,君臣情深,真是令人感动,若是编排出来,必是一出好戏。”伴随着啪啪几下鼓掌声,一道熟悉的嘲讽腔调传入两人耳中。 谢临川和李雪泓齐齐回头。 牢房外走道尽头,秦厉带着聂冬不紧不慢走过来,身后远远跟着两排侍卫,也不知他悄无声息地看了多久。 秦厉今日未曾着甲,也没有带面罩,只一身玄黑劲装。 他素来不爱穿文士贵侯的广袖长袍,双臂袖口用短皮牢牢束紧,行动间清晰勾勒出手臂与腰身精韧的肌肉线条,干练利落。 他一头银发在脑后束起,在烛火映照下染上几分暖金色,漆黑的双眼被反衬得越发幽深。 谢临川愣了愣,他料想秦厉会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狱吏打开牢房,秦厉三两步走进来,眯起双眼,看着几乎是靠在一起的两人,嘴角微勾: “我就说谢将军差点被老皇帝冤死,又被同僚开城门出卖,怎么还这么愚忠维护李雪泓。” “如今落到阶下囚的田地,都自身难保,竟还为了替李雪泓讨要一点饭菜衣物大动干戈,甚至连家传玉佩都可以送了。” “呵,原来是为了老情人,都说谢将军出入东宫彻夜不出,与雪泓殿下形影不离,看来那些坊间艳闻未必是空穴来风。” 李雪泓肤白,脸色有一点涨红都显得格外明显:“秦厉!要杀要剐随便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我争皇位,与我和临川的情义无关!” 谢临川:“……”倒也不用替他承认。 秦厉瞥了李雪泓一眼,单手负背,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极为不屑的气音。 目光又落在谢临川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讽笑道: “你这个旧主太无能,还不如李风浩那小子还能拥兵蹦跶两下,连杨穹早就暗地里向我投诚都不知道。他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跟我对垒的资格都没有。” 几句话就把李雪泓气得怒目以示。 秦厉也不搭理他,缓缓上前两步,继续冲谢临川问: “你能看上他什么?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皮相?哦,倒是挺白的,这单薄的身板——” 他斜睨一眼李雪泓,视线不怀好意地在对方下身转了转,啧啧两声: “怕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说不定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 秦厉的嘲讽直接往一个男人最在意的地方狠狠捅了几刀,他身后的聂冬忍不住发笑。 “你——简直无礼至极!”李雪泓气得青筋暴起。 但他自幼受礼仪儒道教化,骂人都有辱斯文,哪里回得了秦厉这张蛮横的嘴。 秦厉玩味地盯着谢临川,用充满暗示的语气道:“他根本配不上你,你跟他不如跟我,李雪泓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 两人明明身高相仿,秦厉微抬下巴时,眼神显得居高临下,像在挑选新奇的玩具,又似在挑猎物身上哪块肉更可口。 谢临川挑了挑眉,秦厉不愧底层贼匪出身,果然还是他记忆里那个粗鄙嘴贱、傲慢无礼的家伙。 前世秦厉莫名看上他时也说过类似这番话,他从小接受现代教育长大,同样的心高气傲,哪里忍得了? 彼时的谢临川气得当场照着秦厉的脸就是一拳,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至于现在,谢临川不适时地想起前世某些不堪入目的纠缠,微妙地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谢:粗鄙之语![白眼] 第6章 李雪泓满脸怒色:“秦厉,你羞辱我就算了,临川乃我大景赤霄将军,可不是能轻易被你三言两语蛊惑收买的。” “更何况我与临川光明磊落,相交莫逆,岂是你这等见色起意的浮浪粗俗之辈可比?” 秦厉这才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呵,李雪泓,你似乎还没搞明白你的处境,你要是有这口齿一半的本事,也落不到今天。” 聂冬扶着刀立刻上前两步,秦厉抬手将他拦下,努了努下巴:“将那人带来给雪泓太子过目。” 聂冬颔首转身,片刻,秦厉的结义兄弟秦咏义领来一个跟李雪泓身材相仿的男子。 模样原只有六七分相似,脸上被涂抹修饰一番后,竟有七八分神似了。 那人双手展开一卷明黄卷轴,抑扬顿挫地念出禅位诏书,举手投足间将李雪泓的仪态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雪泓不屑地轻哼一声:“赝品就是赝品,任何一位朝中大臣都能看出他不是我。” 秦厉笑了两声,似在嘲笑他的天真:“那又怎样?本帅手握生杀大权,便是指鹿为马,谁能说,谁敢说?” “你死以后,谁会为一个死人鸣不平呢?”秦厉又看向谢临川,“他吗?” 李雪泓眼神晦暗沉默不语。 秦厉轻轻抚摸着腰间佩剑,剑柄雕刻有一头昂首的龙头,铿锵一声,利刃出鞘。 他冷然道:“我可不是你东宫的保姆麽麽,没耐心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侠客。” “我秦厉只信奉一个道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今日你应下便活,老老实实当你的顺王,自可在京城安度余生,不应我便送你归西。别太看得起自己——你是死是活,对我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 李雪泓气血上涌铁青着脸,浑身发颤:“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节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倏然而至! 李雪泓眼前一花,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根根直立。 锋利的剑尖已然直抵在他胸口,稍微用力刺入几分,就能轻易将他的心脏剜出。 秦厉那口宝剑不知饮过多少亡魂的血,在摇曳的烛光下竟透着一丝诡异的血红色。 杀气四溢,隔着几层衣服都能被扑面而来的寒意浇透。 但他到底没有刺下去——另一只手闪电般自斜里探出,牢牢抓住了他握剑的手。 “谢将军。”秦厉目光顺着那只手臂移动,落到谢临川脸上,他忽而一笑,眼底蔓延的杀机与戾气因这一笑一点点收回笼中,“这就心疼护主了?” 谢临川:“……”这误会一时半会是洗不掉了。 他嗓音沉着,不紧不慢:“我家殿下并没有说他不答应,曜王殿下既然有称霸天下之心,何不多几分容人之量?” “三皇子李风浩已经四处散播雪泓殿下为你所杀的消息,那些降臣们便是不敢直言,背地里也会人人自危,曜王殿下打江山不易,向天下人昭示仁慈之心不是更有利吗?” 秦厉仔细端详对方神色,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他一遍,笑道:“这话倒是说得漂亮。” “不过本帅很好奇,为何不见你半分生气?是因为你城府太深,还是担心我杀了你的旧主,不敢表露?” 秦厉朝他伸出另外一只手,似是想去捏对方下巴。 却被早有防备的谢临川一把钳住手腕。 这话叫他怎么说?换作前世,他何止愤怒,还直接动手了呢。 结果也很明显,秦厉这个坏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背后的聂冬和一群亲卫更不是摆设。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在秦厉看来却是默认自己的猜测了。 他眯起双眼,不阴不阳地讽笑一声:“知道我最讨厌李雪泓什么地方吗?不是他无才无德却生来就是皇天贵胄。” 秦厉也不抽回自己的手,就那么被对方抓着,语气淡下去自顾自道: “而是他明明落魄至此,已经给不了你任何好处,却还能得你如此追随,事事为他着想,连自己的生死荣辱都置之度外。” 李雪泓显然也误会颇深,望着他的目光微微泛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临川总觉得秦厉这话里透着一丝欣羡。 他忽而想起前世,秦厉曾自嘲自己一无所有,没有利用价值,后半截话却没有说尽,不知他“奢望”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在秦厉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只有有用或无用。 有用才配得,无用就该弃。 所以他临了时,闭目待死,并没有责怪和憎恨自己的“背叛”,是这样吗秦厉? 谢临川深深望着秦厉漆黑的双眼,突然升起一种想探究对方内心的兴趣。 他才刚刚升起这一丝念头,却听秦厉懒洋洋道:“你还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谢将军?” 谢临川:“……”一定是错觉。 他立刻松手,又道:“我会劝雪泓殿下三思,还请曜王手下留情。” 秦厉长眉微挑:“我可以手下留情,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话,与其跟着一个前途尽失的小白脸,不如做我秦厉的人,怎样?” 刚才被李雪泓打断的话题,又被他执着地绕了回来。 他身侧的秦咏义暗暗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谢临川蹙起眉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虽然早就领教过秦厉这高高在上、狂傲霸道的德行,觉得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掌控一切,并不代表自己接受得了。 谢临川斟酌着措辞:“我与雪泓殿下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并不喜欢男子,曜王何必强人所难?” 秦厉勾起嘴角:“若我偏要强你所难呢?这天下都是我抢来的。” 他目光如同把谢临川扒光一般来回扫了一圈,毫不掩饰眼底赤裸的欲望,仿佛对李雪泓那句“见色起意浮浪粗俗”的恶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不喜欢男人是因为你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尝过就会喜欢了。” 谢临川眼神微妙:“……” 他喜不喜欢很难说,但秦厉到时候只怕不太喜欢。 李雪泓本已经冷静下来,听到这话怒火又猛地蹿上来: “秦厉,你如此下作,有没有一点身为王者的气度?你要我写传位诏书,我写就是!” “你若要杀就杀,别想拿我威胁临川!” “哦,说的是。”秦厉眉眼冷厉,剑尖指着李雪泓心口,威胁道:“你不是求我手下留情吗?想他活命,就乖乖听话。” 听到这话,谢临川忽然有种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尘埃落定之感。 前世秦厉就是这么干的,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那时的自己极度愤怒。 他二十五岁的人生,有过家境落魄几乎辍学的窘境,也有过名校留学的风光。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被另一个男人践踏尊严、强取豪夺的荒谬时刻。 他不仅坚决拒绝,还违背了自己打人不打脸的原则,当着秦厉所有下属亲卫的面,给他来了个狠的,以至于秦厉的脸肿了好几天没法见人。 没想到他的激烈反抗,非但没有让秦厉一怒之下杀死他,反而越发激起了变态般的征服欲,将他囚禁在宫中,迫他屈服。 针锋相对,两败俱伤,最后谁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背负着恨意报复任何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再度回到命运的分岔点,这次他或许可以尝试改写那个结局…… 既然抗争会激起秦厉的征服欲,自己反其道而行,说不定秦厉只是图一时新鲜,或者身为帝王的尊严作祟,那股劲过了觉得没意思,就放了他呢。 谢临川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内心激烈的思想斗争分毫没有表露在脸上。 久到秦厉已经开始不耐烦,谢临川忽然干脆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天牢太冷,我要住你宫里。” 谢临川此话一出,牢房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秦厉:“……?” 他持剑的手微微一僵,差点割破李雪泓的外衣,随即陷入沉默,颇为诧异和疑惑地盯着谢临川。 他虽然嘴上这么要挟,但是压根没觉得谢临川能答应下来,只不过想看看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哪知道谢临川居然能答应得这么爽快。 秦咏义诧异之际,看谢临川的眼神又流露出几分玩味。 人人都说景国赤霄将军忠勇无双,如今竟然肯屈服于灭国之敌? 到底他是因为对李雪泓情深义重,为救他甘愿受辱,还是贪生怕死不惜出卖尊严呢? 聂冬皱起眉头,总觉得谢临川不像这种人,他走上前冲秦厉压低声音道:“元帅,小心有诈。” 他一脸忧心忡忡,大约怕谢临川是卧薪尝胆,委曲求全换来绝地刺杀之流。 秦厉冷冷瞥聂冬一眼,他又不傻,谢临川能答应得这么干脆,若非虚与委蛇,难不成是喜欢自己吗?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坚决的反抗固然忠勇可嘉,但也无益于大局,只会显得愚忠,能屈能伸、审时度势才是聪明人。 不管谢临川是什么目的,反正他都逃不开自己的掌心。 猎物越聪明,征服的过程才越有趣。 想到这里,秦厉意味深长地注视谢临川,颔首道:“可以。” 说罢,便让人将他带走。 “临川!不要糊涂,不要为了我做傻事!”短暂惊愕后,李雪泓浑身战栗几乎站立不住,惨白的脸又被怒色染红。 谢临川临走前最后看他一眼:“殿下,日后自己多保重。” 这辈子没有自己这个复仇者盟友,或许李雪泓可以安分当他的顺王活下去。 一张空白圣旨送到李雪泓面前。 “写吧,雪泓太子。哦,是顺王殿下。”秦厉笑了笑,目光动了动,忽然道:“本帅方才说错了,你的命还是有点用的。” 李雪泓瞪视秦厉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眼看谢临川的背影消失,却再没有回头看自己,李雪泓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咬着嘴唇颤抖着提起了笔…… ※※※ 时值冬末,春寒料峭,万物凋敝中又有几株垂柳静待抽芽。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头顶的白金色阳光刺目得叫谢临川几乎睁不开眼。 他伸出手细细感知这些许温暖和自由的味道,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将来的路已然改变。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这一次,他不会再是前世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今生一切都要牢牢握在他自己的掌心,不论是秦厉,李雪泓,亦或者自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谢:只是呼吸 秦:欲拒还迎! 第7章 谢临川被关在牢中这几日,京城的动乱已然平息。 景国最后一任继任者李雪泓被俘,亲自写传位诏书臣服于秦厉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场改朝换代的戏码决出了赢家。 除了零散的残兵和负隅顽抗的顽固旧臣,该杀的杀、该俘的俘,皇城已完全落入秦厉掌控。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节 秦厉手底下的将领士卒多是寒微出身的粗人,匪气重,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他掌兵赏罚分明,惩处极严,敢有在城内劫掠奸丨淫者很快被军法处置。 城内已有胆大的商贩悄然开门恢复营生。 那些因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开门献城,稀里糊涂被俘的朝廷官员们,眼看李雪泓都选择投降,皆松了口气,纷纷跟着递上降表。 不是没有想为大景殉节的忠臣义士,奈何深冬水太凉,还是自家被窝舒服。 ※※※ 有了李雪泓的配合,秦厉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恢弘开阔的中庭广场上,列阵士兵全身披甲手持长枪,高耸的黑金色旗帜肃穆飘扬。 文武两班朝臣自中正大殿左右鱼贯而入,脸上神色大多肃然恭敬,细看又格外不同。 有资格站在大殿前排的,都是随秦厉起兵的心腹文臣武将,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喜悦。 右侧上首之人是秦厉麾下第一大将聂冬,以及他的结义兄弟秦咏义,这两人谢临川早已见过。 他们对面的文官之首,是追随秦厉最久的军师言玉,身材瘦削面容白皙,留一缕美须,近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儒雅成熟,气质非凡。 谢临川前世跟他有几面之缘,印象相当深刻。 前世,他二人之间并无仇怨,言玉对谢临川却十分忌惮,多次向秦厉谏言,不可给他官职和权力,后面甚至要求杀掉他以绝后患,都被秦厉敷衍过去。 谢临川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不得不说,言玉的眼光确实比秦厉毒辣多了。 要是秦厉早点听从言玉的肺腑之言,哪里会沦落到成为李雪泓的阶下囚? 不消片刻,后头的降臣们也陆续站到了属于他们的位置,个个面容肃穆,谨小慎微。 谢临川不经意回头,竟看见了两个熟人——昔日同僚兵部尚书梅若光,以及前禁军副统领杨穹。 谢临川挑了挑眉,这两人他可太熟悉了。 前者就是向老皇帝进谗言,污蔑谢将军养寇自重、功高震主,以至于让原主被削去兵权,在回京受审的路上死在囚车里的罪魁祸首。 梅若光曾被谢将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唾骂是奸臣败类。 在谢临川穿越而来后,也几度要将他下狱问罪,是他最大的政敌。 而后者,早就背叛李氏皇族与曜王军暗通款曲,不但献城,还告密,致使谢临川和李雪泓完全来不及逃走双双成了阶下囚。 要说整个大景国上下遗臣遗民最痛恨的人,杨穹恐怕还排在秦厉前面。 谢临川打量二人时,梅若光和杨穹也看见了他,二人如同见了鬼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 梅若光身材瘦矮,年近五旬,胡须已经白了。 他眯着一双小眼睛,指着谢临川半晌,才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景国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 “怎么当今换了天子,谢将军身为皇城禁军统领,在城破之时没有殉节追随先帝而去,反而堂而皇之站在新皇的登基大典上?” 他这句阴阳怪气说来十分好笑,因为旁边还站着一个开门献城的副统领,谢临川顿时轻笑了一声。 梅若光也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对脸色难看的杨穹改口道:“杨副将军实乃慧眼如炬,知道阁下守不住皇城,不忍见百姓生灵涂炭,这才宁可背负叛主骂名也要保住京城百姓。” “哦。”谢临川颔首,“那告密也是为了百姓安危咯?” 杨穹自从干下卖主求荣的勾当,只一心保命和荣华富贵,早就把这些不痛不痒的嘲弄抛诸脑后。 他身材高大健壮,肚皮浑圆,说话声却颇有些尖细,面不改色道:“自先帝驾崩,雪泓太子嫌弃我们这些老臣年老体衰,而对谢将军青眼有加。” “可如今呢?谢将军还不是抛弃了旧主,跟我们这些昔年被你指责的‘奸臣’同殿为臣。” “哼,什么忠勇无双,也不过如此。说不定在所有人之前,早早就暗中与曜王军勾结上了,否则何德何能,能在这大殿上占据前朝之臣的首位?” 谢临川一听首位两字,心下了然。 登基大典这样庄重正式的场合,群臣所居的每一个位置都是被精细安排过的,绝不会出错。 原本杨穹因早早归附、开门献城的功劳理应位居降臣之首。 秦厉却偏偏把谢临川安排到了杨穹的前头,无尺寸之功硬生生压他一头。 “何德何能?”谢临川咀嚼这四个字,淡然笑道:“跟你一样。” 杨穹和梅若光齐齐一愣:“什么?” 谢临川肃容道:“正是因为不忍见百姓生灵涂炭,这才宁可被小人唾骂叛主,也要保住京城百姓。” “而今天子慧眼如炬,知人善任,所以按才德论,将我排在此处,否则首位还能是谁?难不成是阁下二位吗?那岂不是成了京城百姓的笑话。” 杨穹和梅若光被这番不要脸又理直气壮的发言,震惊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反驳。 他们对视一眼,记忆里的谢临川明明是个正直沉稳的冷傲将军,怎么也学会这番圆滑的腔调了? 杨穹还想嘲讽几句,却见谢临川指了指前方,秦厉已经出现在大殿之上,太监宣布登基大典开始。 杨穹见状又只得生生把气憋了回去,强忍怒色站回谢临川身后。 他本就怨恨谢临川是李雪泓心腹,强行夺了他的统领之位。 好不容易自己在新朝翻身,没想到新帝秦厉还没正式登基,这就梅开二度,又被谢临川占了属于他的位置。 杨穹恨不得生吞了他! 他很清楚谢临川也必定怨恨自己献城告密之事,二人之间可谓仇深似海,绝无化解可能。 谢临川眯了眯眼,他和杨穹的位置,秦厉很显然是有意为之。 历史上那些暴君有的毛病,诸如戾气,霸道,傲慢,多疑等等,秦厉全都有。 秦厉不是天生的帝王,但从底层草莽打拼出来的经历,让他的权力欲和掌控欲格外旺盛和敏感。 秦厉的曜王军绝大多数都是武将粗人,麾下读书人少得可怜。 他刚刚登基,手里并无太多可信任的、有经验的文臣,难以填充中央官员的空缺,暂时不得不继续使用前朝降臣。 如今朝局,内有李雪泓这个满怀怨忿的顺王,外有李风浩依然扛着前朝旗帜拥兵对抗。 万一朝中这些降臣拧成一股绳,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架空他的权柄,他只怕要担心政令出不了皇城。 毕竟打天下可以靠将士,但治国还得靠文臣们。 防止文官勾结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仇人放在一起相互制衡。 秦厉把自己排在第一位,绝不是给自己这个“情人”的宠爱和奖赏。 分明是猜忌自己心系旧主、图谋不轨,把他架火上烤呢! 他周围都是政敌,李雪泓自身难保靠不上,要想在新朝廷站稳脚跟,谢临川就不得不依赖秦厉的圣眷。 打压降臣,提防自己,迫他屈服,可谓一箭三雕。 这很秦厉。 前世自己一直被囚禁,不肯向秦厉低头屈从,秦厉自然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官职。 这样也避免了他早早跟这些大臣们对上。 直到后来,他决意跟李雪泓合作复仇,为了稳住秦厉,态度软化了一些,这才获得了些许权力和自由。 他那时一心只想将秦厉拉下皇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对付梅若光和杨穹。 直到秦厉失去皇位,这两个小人也在宫变中不知被谁结果了。 谢临川做人一向有恩要偿,有仇自然也必报。 他抬头看一眼大殿上首的背影。 秦厉头戴九龙冠冕,身披玄黄龙袍,正一步一步踏上御阶,迈向他的龙座。 已不再为人君的李雪泓,站在大殿前方,宣读禅位诏书后,伏低身子向秦厉下跪称臣。 这一刻,无论是新帝从龙之臣,还是旧日降臣们,心中无不唏嘘。 秦厉正式登基,国号为曜,封赏诸位文臣武将,大赦天下,并宣布于一个月后举行祭天仪式。 ※※※ 好不容易挨到大典结束,秦厉却没有循例举办庆功宴安定人心,反而亲自带着众臣离开皇城,前往城南菜市口。 众臣们起初还不明就里,直到看到菜市口那座由人头垒就而成的硕大京观,瞠目结舌。 眼前的京观约莫有两、三人高,用碗口大的粗木垒成尖塔型。 上面密密麻麻堆积着血迹干涸的人头和尸身,有的已经肿胀发臭,看上去十分可怖。 武将大多不以为意,文臣们则个个皱起眉头。 尤其那些降臣们,面对秦厉这明晃晃的警告威慑,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秦厉站在最前方,满意地看着众人或惊或惧之色,没有说话。 那意思很明确——将来谁胆敢反抗他,这就是下场! 一时间无人吱声,只有三两个胆大的拍马道:“陛下百战百胜,英武之名,宵小闻之丧胆。” 众臣们纷纷附和,至于心里是不是在唾骂秦厉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就没人知道了。 秦厉冷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忽而一笑:“谢将军以为如何?” 在前世,秦厉的暴戾行径谢临川见的不少,对他一个现代人而言,自然极是看不惯。 他对秦厉冲自己发问早有所料,淡淡道:“眼下天下初定,此举恐不利于人心安定。” 秦厉双眼微眯,啧了一声:“谢将军这是要教我如何行事?” 他已登基,本应称朕,但一时还改不了口,更没人敢提醒他。 换做前世,谢临川定然要嘲讽他凶狠残暴,但现在,他决定换个方式。 谢临川思忖须臾,问道:“不知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秦厉懒得自己回答,随手一指,他身后的秦咏义立刻解释道: “一小部分是前朝的顽固残兵,大部分则是曜王军中胆敢在城里烧杀抢掠违背军令之人,他们都被当街砍了头。” 因此而死的人数,甚至远胜于攻城死在敌方手里的。 秦厉狠到连自己的士兵都杀,这些降臣更不得掂量掂量,敢不敢首鼠两端,心向前朝。 他手指轻轻摩挲不离身的龙首佩剑,眼光瞟向谢临川,想看到他惊惧臣服的表情。 但对方依然神色淡淡,反问:“不知陛下为何垒京观?”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节 秦厉嗤笑一声:“你身为大将军莫非没带过兵吗?作奸犯科、烧杀抢掠,自然要杀鸡儆猴。” 被骂是猴的降臣们不约而同默默低头。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之所以要杀乱纪士兵震慑他人,是因为他们残害无辜百姓,会使百姓害怕厌恶王师,不认同曜王军和陛下这个新君,是不是?” 秦厉懒洋洋道:“那是自然。” 谢临川:“但垒这样的京观,除了威慑作奸犯科之人,更会使百姓恐慌,同样对陛下名声不利,他们本以为换了新皇帝,能过上太平好日子呢,结果还要继续担惊受怕。” 秦厉眼神一沉。 这话着实戳中了他和聂冬等人。 聂冬曾在天牢中对李雪泓说过,他们确实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起兵的。 秦厉怫然不悦,脸色阴沉,他登基为帝第一日,谢临川竟敢当众驳他面子。 周围众臣战战兢兢,就连杨穹和梅若光都觉得谢临川真是勇气可嘉,只恐怕马上就要成为京观中的一员了。 谢临川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无半点慌乱之色,继续道: “士兵们各为其主,长官要他们杀敌就杀敌,不过是可怜的兵器,而刀柄握在敌人将领手上。” “陛下若要震慑,应该把我这个做将军的人头挂在那里才对。” 秦厉沉着眼,颇有愠色,但想到谢临川那颗英俊的脑袋挂在那里,惨白发胀,突然觉得京观也不太好看了。 他想了想,火气也消了几分,权当谢临川是仗着自己“恩宠”乱发善心。 “罢了,算你有理,来人,去把那堆玩意烧了。” 很快便有侍卫举着火把过去将木塔点燃。 看着那堆乱糟糟的尸山被火光吞噬,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对秦厉高呼起英明神武来。 秦厉本不屑这些溜须逢迎,但谢临川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含蓄称赞一句:“陛下英明。” 秦厉顿时嘴角翘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压平。 人就是犯贱。 其他人阿谀奉承,秦厉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厌烦。 但对他不假辞色、又不肯屈从的谢临川服软称赞,秦厉便觉十分愉悦。 尽管对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秦厉单手负背,面上依然懒散雍容的样子,眼尾余光却暗暗注意着谢临川。 左看右看,都觉得这颗脑袋还是挂在他脖子上好看,就连那颗红痣也显得格外顺眼。 谢临川心中思绪流转,这是他两辈子唯二说起这四个字。 第一次是前世心怀算计、蓄意报复,为了麻痹秦厉哄他放下戒心。 第二次就是现在,虽只是附和,但到底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仔细想想,秦厉虽然脾性暴戾,但并不傻。或许是个顺毛驴,顺着毛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秦厉往前走了两步,刚在心里小小愉悦了一下,突然察觉哪里不对,方才谢临川分明还有言外之意。 既然士兵只是听令行事的兵器,责任该由上面承担。 那这么多作奸犯科的士兵,岂不是说明秦厉麾下将领御下不严,治军不力。 最后层层向上,变成他的过失了? 醒过神来的秦厉,回头眯着眼睛狠狠睨了谢临川一眼。 却见对方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察觉到自己注视,慢吞吞把视线挪过来。 谢临川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 秦厉:“……” 明明惹了自己还一副无辜的表情,简直恨得人牙痒痒。 秦厉盯着他高挺的鼻梁,又看那颗鲜红的痣不爽起来。 这京观烧也烧了,眼下不好发作,秦厉转念一想,反正谢临川人已经住在他寝宫里了,还怕没收拾他的时候? 谢临川看秦厉那张阴晴不定的臭脸,就猜到他肯定意识到自己在指桑骂槐了。 他料定,秦厉不会在这种时候当真砍了自己。 他在赌,或者说,试探秦厉会对自己的冒犯容忍到什么地步才翻脸。 结果很明显,秦厉着实对他的容忍度很高。 谢临川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不到秦厉这样狂傲自大的家伙,也得吃颜狗的亏。 其实谢将军的模样跟他现代的身体容貌有些神似,尤其鼻梁侧一点红痣,位置一模一样。 前世的他刚穿越过来,照镜子以后大吃一惊,从此对某些冥冥之中的玄学多了几分莫名敬畏。 待火光熊熊燃起,谢临川和秦厉两人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对方,心怀鬼胎地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开。 作者有话说: 秦:你是不是在骂朕![愤怒] 谢:陛下英明[彩虹屁] 第8章 谢临川从天牢里被放出来,便被安排住进了新帝所居的紫宸宫偏殿。 紫宸宫是历代皇帝寝宫,历经百年扩建修缮,规模极大。前殿作御书房处理政务,后殿设一座正殿,两座偏殿,暖阁多处。 秦厉初登大宝,忙着肃清残党,手上要务千头万绪,不知是太忙没空,还是出于某些考量故意晾着谢临川,总之,他在偏殿一连住了好几天,也没见着秦厉一面。 偏殿宽敞,雕梁画栋,前后各一个院落,种满了海棠和月桂,回廊梁上挂有前朝景昭帝亲笔题的金玉满堂四个字。 谢临川碍于身份,不能离开偏殿,只能在院内闲逛。 他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察觉到一两道视线紧紧跟随,回过头去,只能看见状似洒扫模样的小太监们。 都是些生面孔,大约是皇宫换了新主人新招了一批。 里面不知道几个是秦厉安排的眼线,又或者全都是。 前世的谢临川,被秦厉软禁的地方是一处两层楼的暖阁,空间不大,毫无隐私可言。 光是长时间失去自由这一点就能把人逼疯,尤其对一个失去了网络和手机的现代人而言。 被关的越久,谢临川越生厌恨。 两人关系最紧张时,谢临川几乎无法走出小楼,只能呆在窗户里面,望着庭院里斜照下来的一束阳光发呆。 他脾性素来吃软不吃硬,而当他心怀怨愤时,脾气就跟秦厉这个暴君一样强硬。 旁人对他好三分,他可以回报十分,比如李雪泓。 旁人用强权硬压他三分,他就要报复十分,比如秦厉。 这一世,他从上一个小牢笼主动走进了这个大牢笼,虽暂时还没摆脱秦厉的控制,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至少他现在可以随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这是突破的一小步,也是迈向目标的一大步。 院子里立着一根木桩,牢牢楔进地里,上面吊了一袋沙土,简单用粗布缝了两层,做成一个沙袋形状。 这几日他除了行动受限,吃食用度半点不少。 谢临川每天在偏殿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吃饱喝足就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晒太阳,无聊了就叫人帮忙做了一个沙袋,用来健身。 他铺开纸张随意挥墨涂抹几笔,画了一张十分抽象的简笔头像,贴在木桩上。 谢临川给自己双手缠好厚厚的布条,慢悠悠转动着手腕脚踝,做了一会简单热身,砰一拳头砸上去,沙包顿时被打得摇晃起来。 院子里那些洒扫的小太监们,很快就听见了一连串沉闷的打击声,那力道听着就又疼又狠,万一落到身上,少说也是伤筋动骨。 听说这位可是前朝功勋卓著的赤霄将军,如今看来果然凶残得很! 小太监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得缩在角落里,对待谢临川的态度越发小心起来。 ※※※ 夕阳西下,御书房内。 秦厉挥手让商议祭天仪式的几位礼部官员退下。 他平生见惯了打打杀杀,最怕就是这些婆妈的繁文缛节和文士口中的之乎者也。 一天下来听他们纠结几个小小的礼仪都能引经据典吵上半天,简直比他在外面打一天仗还累。 秦厉端起温热的茶盏大口喝一口,拿起朱笔在清剿前朝余孽的奏折上随意圈了几笔,手指轻叩桌沿,漫不经心问道: “偏殿里那个怎么样了?” 他没有指明是谁,身边的贴身太监李三宝立刻心领神会,小心答道:“谢将军数日来一直安静呆在偏殿里,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 秦厉合上奏折,斜睨着李三宝:“没有试图出去,也没有联络外界,或者打探消息?” 李三宝把头垂得更低以示驯服:“未曾,谢将军每日按时起床用餐,上午看书绘画习字,中午小憩,下午用过茶点会去院中进行简单操练,晚上散步赏月然后就寝。” 主打一个无比健康自律的悠闲养老生活,脸色都养红润了三分。 秦厉:“……” 明明算是个好消息,但他总觉得哪里不是滋味。 他这个皇帝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谢临川倒是优哉游哉养尊处优起来了? 秦厉眉梢微微一挑,立刻扔下朱笔和奏折,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刚来到谢临川居住的偏殿院中,就看见谢临川只穿了一件贴身白衣,衣袖挽起,露出肌肉隆起的双臂,正对着木桩沙包挥汗如雨。 打完一套军拳,谢临川随手撩起短衣下摆低头擦汗,露出精韧有力的腰身,八块紧实的腹肌线条分明,深刻的人鱼线伴着略微急促的呼吸起伏,隐约没入裤中。 他双肩宽厚,背后衣服汗湿紧紧黏在身上,清晰勾勒出一对蝴蝶骨的形状。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1节 秦厉目光随着脚步一顿,站在原地停驻片刻,才放慢脚步迈入院中。 “谢将军真是好兴致。” 秦厉缓缓走近,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视,神态疏懒:“都住到朕宫中来了,还不忘操练军中拳法?莫非还时刻不忘上阵杀敌?” 谢临川回身看到他,松开衣角,抱拳行礼:“陛下来了。” 他算不上太失礼,但也没有太有礼,至少毫无其他臣子侍从在秦厉面前的的诚惶诚恐。 仿佛谢临川才是此间主人,秦厉只是个不速之客。 跟随秦厉而来的李三宝瞅了瞅秦厉脸色,冷汗都下来了,赶紧上前道:“谢将军,参见陛下要自称臣。” 谢临川想起前世,哪怕这么一个明显带有臣服色彩的称呼,也是不愿意出口的,为此没少惹秦厉生气,但一直到最后,秦厉也没拿他如何。 如今,自己既然主动选择缓和两人关系,也没必要在一个称呼上闹僵。 他想了想,缓缓颔首道:“李公公说的是,顺王殿下既已称臣,在下亦理当如此。” 秦厉原见他顺服而舒展的眉心,听见顺王两字后瞬间皱起来。 他沉着眼道:“算了,一点小事而已,口中臣服心里不服的臣子满殿都是,不少你一个,朕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谢临川意外地看他一眼,轻勾唇角:“多谢陛下。” 秦厉慢悠悠地想,反正早晚会让他心甘情愿对自己称臣,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他又继续往里走了两步,突然注意到旁边的宫女们都在往谢临川身上瞟,冷厉的目光一扫:“都下去吧,这里无需你们伺候。”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 秦厉扭过头来冷冷看向谢临川:“谢将军平时都是这幅仪态吗?” 谢临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理了理凌乱的衣摆。 “军中操练时一贯顾不上仪表,让陛下见笑了。” 秦厉见他如此说,又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毕竟他刚刚才说过自己不计较小事。 待谢临川简单将自己身上汗水擦去,收拾一番,换了件衣服,却见秦厉正盯着木桩上的抽象画像瞧。 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脑袋,眉毛倒竖,下面两个小圈圈似怒目圆睁,没有画鼻子,只有一笔下撇的嘴,头顶凌乱的卷笔似乎代表头发,看上去就是一副怒发冲冠很欠打的滑稽样子。 秦厉眯起双眼,指着那张头像:“你画的这是什么人?谢将军的画技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拿到外面去白送都没人买吧。” 谢临川心中暗道,秦厉这个连涂鸦都不会的家伙,居然好意思阴阳自己画得不好,这明明叫去其形而留其神。 他面上泰然自若道:“这是我军中用来操练士兵的小伎俩,不值一提,画一个自己的假想敌充作目标,让将士们练起拳法来更酣畅淋漓,士气高昂。” “假想敌?”秦厉重复一遍,狐疑的目光在抽象画和谢临川之间扫视,缓缓皱起眉头,“谢将军的假想敌,该不会是朕吧?” 谢临川随口道:“怎么会呢?陛下可是银发,这是黑发,不过随手一画而已。” 秦厉盯了他片刻,始终没有在他脸上寻到任何心虚端倪,才收回目光:“谅你也不敢如此大胆冒犯朕。” 他哪有这么丑? 他刚走一步突然觉得不对,这画分明是水墨画的,除了黑色还能有别的颜色吗? 他转回身子,却见那张画像已经被谢临川飞快揭下来撕掉了。 谢临川收拾完跟上来,见他杵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慢条斯理道开口:“只是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陛下乃大度之君,想必不会计较吧。” 秦厉:“……” 最终秦厉什么也没说,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外间春初化雪,春寒料峭,屋内烧了炭笼,用的上好的银骨炭,既无烟尘也不寒冷。 秦厉先是去左边的书房,瞧了瞧谢临川摆在书桌上看了一半的书,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历史传记,又随手翻了翻他写的字。 谢临川的书法跟他的气场一般,看似平稳之下的笔锋锐利暗藏。 秦厉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他的茬,只翻到一张清新豪迈、别具格调的诗句——“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秦厉目光在这一句诗文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瞥向谢临川,意味深长道:“谢将军人在这里,还是对旧主念念不忘啊。” 谢临川:“……?” 饶是他自诩才思敏捷,一时半会也没弄懂秦厉这脑回路。 “好一个揉碎。”秦厉轻嗤一声:“怎么,你是觉得朕亏待了他,还是让你二人分隔不能相见,叫他碎心断肠?” 谢临川心念电转,莫不是秦厉觉得这是一首咏雪诗,所以是他在暗暗思念李雪泓?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该惊讶秦厉还有点文化,居然能看出是咏雪诗,还是该无语秦厉对他与李雪泓的暧昧关系深信不疑。 谢临川刚要开口解释几句,秦厉却没有继续纠缠,只是睨着他警告道: “你再怎么想也是无用,你们从前如何君臣情深,朕不在乎,你既然答应跟了朕,朕就不会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死了这条心吧。” 谢临川只好道:“不过是院中赏雪随手练字而已,陛下多虑了。”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做声,也不知信没信。 他从书桌后绕出来,在谢临川午睡的软榻上坐下,指了指谢临川,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口吻命令:“你过来,伺候朕脱衣。” 谢临川站在原地极缓慢地眨了眨眼,半晌,才确定自己耳朵没有听错。 虽说他选择主动住过来的时候,就知道秦厉必定会强迫自己上床。 但是这一天也来得太快了点,秦厉前世好歹一开始还知道要装一下人君气度。 怎么现在这么直接了? 秦厉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纳入眼底,眯了眯眼,嘴角带起嘲弄:“怎么,谢将军不愿意?” 谢临川转念一想,两人上辈子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遍了,他早就不是对情爱一窍不通的处男,现在还矫情什么?反正来都来了。 他面上神色从起初的僵硬很快变得放松,不紧不慢朝秦厉走过去,先伸手解开他挂着玉佩的腰带,脱下外衣又解开中衣。 而后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秦厉本张开双手等他服侍,见他动作忽然一愣,反应过来顿时扬起眉头:“让你伺候朕,没让你自己脱!” 他指了指桌上早被李三宝放好的药箱,没好气道:“替朕换药。” 秦厉自顾自低头拉开亵衣,袒露出身上各种新伤旧伤。 大多都早已愈合,唯有胸口有一道新伤,像是被箭头戳伤的,伤口并不深,已经结痂。 秦厉懒洋洋道:“这个伤口可是你的杰作。” 谢临川想起自己确实近距离射了他一箭,但他失了准头,箭镞又被甲片卡住,这才没有伤到内脏。 不知是否近日太过劳累,未曾好好睡眠休息,一直迟迟没有完全愈合,反而有些红肿的趋势。 谢临川解衣带的手顿了顿,状似自然地放下双手,盯了秦厉三秒钟,又慢吞吞把药箱搬过来,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他从瓶瓶罐罐里找到伤药,抬头看向对方,才不经意瞥见秦厉藏在银发间的耳尖隐约泛红。 但烛火晃了晃,那点颜色飞快消失,仿佛只是一点烛光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秦:这么主动,莫非馋朕身子?(摸下巴 谢: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第9章 秦厉半坐半靠在软枕上,目光随着谢临川的动作缓缓移动。 谢临川洗了手,将拆下的绷带扔进水盆,拿干净的帕子清洁伤口。 他目光低垂,神情专注而认真。 秦厉看着他轻轻眨动的浓密眼睫,开口问道:“谢将军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谢临川随口应道:“多谢陛下关心,比天牢好很多。” 他将太医配好的伤药在秦厉伤口处倾倒稍许,再细细抹开,淡淡的药香逐渐化开。 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秦厉手掌粗糙有厚茧,身上的皮肤就细腻得多。 掌心下,一对精壮的胸肌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让谢临川不由想起它们握在手里时,紧实饱满的触感。 秦厉的胸口和腹肌上各有几道旧伤,颜色早已淡了,只剩下隐约长度的轮廓昭示着当时的惊险,在烛光之下,有种野性的健美感。 谢临川目光飘忽,有些走神。 直到耳边传来秦厉低沉沉的笑声:“朕想也是。这个偏殿以前据说是皇帝临幸后妃的地方。” “都说做了皇帝拥有后宫佳丽三千,后妃们为了见皇帝一面争破头,若是李雪泓当皇帝,谢将军说不定还要跟他的后妃们争宠,哪有现在独自一人住来得荣宠?” 秦厉轻挑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那颗小红痣上,语气越发放肆:“何况谢将军这么会伺候人,说不定比上战场带兵杀敌,更适合呆在龙床上。” 仅有的那一点旖旎气氛瞬间被他几句话杀了个精光。 谢临川眯了眯眼,秦厉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讲话还是跟前世一样欠打。 他抹药的手用力一按,秦厉疼得嘶一声,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眼神凶恶起来:“你干什么!” 谢临川一本正经道:“伤口似乎浸过水,有发炎的迹象,所以痛是正常的。不过陛下身经百战,身上这么多伤势,应该不怕这点痛吧?” 秦厉凶巴巴哼一声,不说话。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擦药。 前世,两人的床事总像在斗兽,为了报复被强迫的屈辱,自己没少粗暴对待他。 但秦厉总是一声不吭,逼急了才会发出一些沉闷的急喘。 秦厉被他惹得暴怒时,也会干脆将谢临川手脚锁住,自己强硬掌控。 激烈,压抑,痛苦,也相互折磨。 无论如何,秦厉的嘴是从来不叫痛的。谢临川几乎要以为他是个以疼痛为乐的变态狂。 谢临川目光暗沉,秦厉从没对他说过什么好话,自己也从不曾温柔对待过他。 唯一一次是为了哄骗秦厉,那时秦厉嘴上不说,但暗自开心了很久,那大概是他们关系最缓和的时候。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2节 谢临川心想,原来秦厉这样冷硬的暴君,也是怕疼的。 秦厉正仔细观察着谢临川的表情,发现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抹药也慢吞吞。 他顿时压低眉头,神色不虞:“你在想什么?还是在想谁?” 谢临川手里的动作放轻了些,随口道:“在想你。” 秦厉噎了一下,眼神狐疑,明显不太信。 “谢将军是不是也这样伺候过李雪泓?你曾被朝中政敌陷害,坐在囚车里游街,后来成了李雪泓心腹,登基大典上又见到昔日仇人,滋味如何?” “你跟李雪泓这么久,连个政敌也不曾替你除掉,是他无能,还是压根不愿意帮你除掉?” 谢临川目光微闪,大殿上降臣的位置果然是秦厉的手笔。 他问:“陛下怎么对我的事知道的这般清楚?”还知道他坐在囚车里游街? 秦厉哼笑一声:“京城的百姓谁不知道?” “你过去一心给景国和李雪泓卖命,又得到了什么呢?用你的时候你是将军,不用你的时候就是弃子,而那些成天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的小人反而飞黄腾达。” 秦厉黑沉的眸子紧盯着他的眼:“谢临川,你不恨吗?” 若是前世,他当然会恨。 不过那时秦厉的仇恨值更醒目,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谢临川慢条斯理放下药瓶,去拿干净帕子和绷带,抬头跟秦厉对上视线:“至少我那时还是将军,那些小人现在不也照样在陛下的朝堂上。” 秦厉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你为什么不试着来求朕呢?” 这似曾相识的话,谢临川细不可查地手指一颤。 秦厉眯起眼睛,挑眉:“你可以来讨好朕,博取朕的欢心,换取金钱名利,地位权势,富贵恩宠,或是其他你想要的一切。” 秦厉凑近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嗓音低沉:“谢将军昔日能从牢狱的罪臣一跃成为李雪泓的心腹,手掌禁军,让他独独对你青眼有加,想必——” 他故意停顿一下,微微拖长音:“谢将军对伺候男人应该很熟稔吧?” 谢临川目光陡然锐利,霍然盯住他。 两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撞在一起,如同两道同时射向对方的利箭。 呼吸平稳的节奏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起了微妙的变化。 秦厉维持着坐姿不变,一只手搭在小桌边,另一只手看似随意搭在腿上。 左腿踩着脚踏,另一条则在地面踩实,方才还放松着的肌肉已经紧绷起来,双手指尖扣拢蓄力,四肢都是可以随时发力的状态。 秦厉在时刻警惕着他。 余光注意到这一点,谢临川被撩起的怒火稍微冷静下来。 从进院子到现在,秦厉一直在试探。 没在书房翻到实质性的证据,就用语言进攻,故意挑衅和激怒他。 人一旦被愤怒侵蚀理智,就容易暴露破绽。 前世的自己没有经验,也不愿意去了解和迁就秦厉,每次不是冷言冷语硬顶回去,就是冷漠无视。 看来他最近的安分,反而让秦厉摸不准他的用心。 秦厉觉得自己是在静待时机,随时要给他致命一击,还是为了保住李雪泓不惜甘愿献身? 谢临川暗自思忖,难怪刚才看自己解衣带是那种反应。 说来,秦厉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谁让他非要在牢里占口头便宜,没想到自己当真一口答应,还要跟他住在一个宫里。 这下变成秦厉骑虎难下,在卧榻之侧塞了一个不定时炸药。 谢临川想通了这一点,但并不代表他不生气。 秦厉这个家伙在如何惹怒自己这方面,向来无师自通,且本领高强。 好像不带点嘲讽就不会说话似的,前世也没少因此吃亏,偏就下次还敢。 就应该把这张嘴堵上,疼得说不出话来才好。 谢临川低垂眼眸,回避了秦厉的视线,在榻前的凳子坐下,把染血的帕子扔到一边,给秦厉换绷带。 秦厉见他如此平静,反而有些意外:“你怎么嘶——” 他刚开口,胸前就是一阵疼痛,险些倒抽一口凉气,沉着眼盯对方:“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谢临川若无其事松开正好勒在伤口处系得过紧的绷带,重新替他绑好。 “我不是太医,对伺候男人没有经验,还望陛下海涵。” 秦厉原本脸色阴沉,听到这句话慢慢扬起眉梢,双眼眨了眨,不善的眼神缓和许多,最后干巴巴道:“下不为例。” 谢临川帮他换好绷带,见秦厉拿眼瞅着他,丝毫没有自己动手穿衣的意思,又起身替他将衣服一层层穿上。 秦厉来时还穿着面见朝臣的朝服,穿戴繁琐。 谢临川弯下腰,靠他极近,修长的手指一颗颗系上盘扣,温热的呼吸轻柔喷到秦厉的脸上。 秦厉有些懒散地眯着眼睛,任由对方顺服地伺候他穿衣,时不时抬手配合他的动作。 一双幽深的眸子盯着谢临川的脸,暗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秦厉不知身负哪个异族的血脉,发色十分罕见,发丝微微带着自然卷曲的些许弧度,在柔亮的烛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泽。 谢临川挽起他肩头披散的银发,从外套里抽出来。 余光恰好瞥见秦厉的鼻尖在轻轻翕动,像是某种嗅觉灵敏的动物。 他忽然记起,秦厉的鼻子确实很灵,以至于陌生人很难近他的身,景国企图复国的顽固余孽曾想尽办法行刺,没有一次成功。 可眼下秦厉又能闻到什么?自己现在身上连汗味都没有。 下一秒,秦厉忽然抬手伸向谢临川的脖子——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征兆。 谢临川瞬间警铃大作,脑内无数屈辱不堪的记忆呼啸而过,几乎是下意识的肌肉反应,一手猛地扣住秦厉的手腕,挽头发的手勒上了秦厉的喉咙! 等他回过神,秦厉已经猝不及防被他按在了软塌上。 谢临川的袭击突如其来,秦厉懵了一瞬,多年在战场上练就的本能反应也不是假的。 他空着的左手并指为刀,朝对方侧颈重重劈下去,同时屈起膝盖撞向对方胯丨下! 这两招出手狠辣精准,若是换个人来,哪怕没有当场失去意识,也得立刻丧失战斗力。 谢临川却似预判了他的反击似的,恰到好处地仰头躲开了对方手刀,同时抬腿格挡下秦厉的膝盖。 整套动作十分熟练,就像曾经上演过无数次。 “砰”的一声,小桌上的花瓶被撞得掉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等等——” 眼看秦厉的脸色骤变,黑沉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谢临川立刻松开了他的脖子,退后两步,留下一段安全距离。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两人的气氛便从平和宁静变得剑拔弩张。 “陛下,刚才我只是……” 谢临川一时卡了壳,他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反应过激。 毕竟谁经历了那种压抑的日子三年,都会有心理阴影的。 不消片刻,外间侍卫听到异响纷纷涌进来护驾,李三宝吓了一跳,擦着冷汗跑来:“陛下?!” 众人刚冲进屋内,就看见秦厉从榻上坐起身,身上衣衫不整,外套敞开几颗扣子。 谢临川站在一旁,脚边水盆染着绷带的血迹,花盆碎片散落一地。 李三宝这下越发慌张,小心翼翼看向秦厉:“陛下,这是怎么了?快来人把这收拾了,小心别伤了圣上的脚。” 秦厉没有理会其他人,指尖摸了摸被扼痛的喉结,目光阴沉且尖锐地死死盯着谢临川。 谢临川心下暗叹一声,觉得自己着实冤枉。 这一世的种种计划还没展开,莫非就要因这种莫名其妙的冲突夭折了? 思来想去,这都是秦厉的错。 给他留下阴影不说,还一言不合就袭击他脖子,害他应激。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侍卫带走重新打回天牢,正苦思冥想如何自救时,秦厉终于开口: “谁让你们这么多人进来的,不就是打碎了个花瓶,大惊小怪。都出去!” 见秦厉不打算追究,李三宝暗暗松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将花瓶碎片收拾干净,带着人退了个干干净净。 谢临川有些诧异地迎上秦厉的视线。 难以想象,对方居然连这样近乎行刺的冒犯都忍下来了? 沉默半晌,秦厉倏而嗤笑一声,紧绷的肌肉又重新放松下来。 他靠上软枕,单手支着脸颊,抬起下巴斜睨谢临川:“朕就知道你都是装的。” 谢临川:“……” 作者有话说: 谢:都怪秦厉[白眼] 秦:都怪李雪泓!(记仇+1[白眼] 第10章 谢临川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前后态度的转变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半个月前他们还是战场上的生死仇敌,而人人皆知他是忠勇无双的世家将军。 谁会想到谢临川是重生的呢?谁又能相信他是真心不再想与秦厉为敌。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3节 尤其在他刚刚实打实做出了威胁秦厉性命的举动以后,更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若非秦厉出于颜控,或是出于猎奇的心态,对他尚有耐心,谢临川估摸着这会儿说不得已经告别温暖的火盆,回到天牢跟老鼠大眼瞪小眼去了。 秦厉不信,李雪泓不信,就连他的政敌们也不信。 谢临川忽然觉得名声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厉脾气硬,猜忌心也重,如何博取他信任,是个大问题。 谢临川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心中思绪千万,此刻他无论如何解释方才的攻击行为,都不可能打消对方认定的嫌疑。 秦厉虚着眼盯他,懒洋洋问:“怎么?无话可说了?” 谢临川干脆换了个思路。 他轻缓地眨了下眼,露出沉痛的神情:“陛下,你要我跟着你,我答应了,连家人都不曾见上一面就住到宫中,你要我伺候你宽衣换药,我也做了,便是你再三出言羞辱,我也未曾有丝毫不敬。” 他面容严肃,越说越义正词严,到最后俨然一副满腔冤屈的控诉。 “可是陛下居然还要步步紧逼,对我动手!” “谢某好歹也曾是景国赤霄将军,生于忠烈之家,若陛下的承诺只是一句空口,那我也无话可说,无需劳烦陛下亲自动手,谢某自我了断便是,只求陛下勿要牵累我的家人。” 遇事不决先甩锅,这话果然是至理。 秦厉被他的倒打一耙打得愣了一下,立刻从软枕上坐直身子,眉心一点点拧起:“朕什么时候对你动手了?明明是你——” 他话音一顿,莫非谢临川突然“行刺”,是以为自己要对他不利? 秦厉没好气道:“朕不过闻到你脖子上有股香味,想看看而已,是你太放肆,竟敢以下犯上!” 秦厉起身走到谢临川面前:“若非朕饶你一次,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朕大呼小叫?” 香味? 谢临川挑了挑眉,万没料到竟是这么个原因。 他摸出脖子上挂的家传玉佩,是用某种名贵的闻香玉雕刻而成,确实有股淡淡的幽香,只不过自己长久佩戴所以忽略了。 看来这次是他误会了秦厉。更难得的是,秦厉竟肯解释两句。 若换做前世的他,根本不屑于跟一个战利品解释,大抵只会高高在上地冷笑,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可以为所欲为,但谢临川必须受着。 谢临川决定为自己往秦厉脑门上乱扣锅愧疚三秒钟。 紧跟着,就听秦厉冷哼一声:“朕是君,你是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朕要你怎样,你也只能感谢朕的恩典。” 谢临川:“……”算了,锅都是秦厉应得的。 秦厉自顾自警告谢临川:“朕不管你心里究竟在图谋什么,希望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若有下次,朕可不会再轻易饶了你。” 他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黑沉凶厉,威胁之意溢于言表,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可惜谢临川眉头都未曾动一动,没有留下一丝破绽,反而解开脖子上的红绳,将贴身玉佩取下来。 秦厉挑眉,看着那块闻香玉被递到自己面前。 “陛下想看这个?” 秦厉看看玉佩,又看看谢临川,伸手拿过来把玩,玉佩触手温润光滑,还残留着主人的余温。 谢临川注视着他的神色,慢吞吞开口:“方才是我误会陛下,多谢陛下宽仁,恕谢某无礼之罪。” 这话听来语气平和舒缓,有那么点顺服示弱的意思,与适才凌厉的控诉形成鲜明对比。 秦厉嘴角细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弧度。 人的思维就是善于对比。 若是朝堂上那些动辄请罪、诚惶诚恐的臣子说这话,秦厉只觉理所应当。 但谢临川胆大妄为行刺在前,言语冲撞控诉在后,这会的服软便让秦厉感觉格外顺气。 许是玉佩散发出的幽香十分好闻,叫他心情也舒展了三分。 秦厉黑阗阗的眸子动了动,挪到谢临川脸上,歪头看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之色:“谢将军从前在旧主身边时,对他的态度也敢如此凶巴巴的吗?” 谢临川挑眉看他一眼,到底是谁比较凶? 他垂下眼睫,不咸不淡道:“我与顺王殿下并无密交,自然知道尊卑有别。” 秦厉轻哼一声,把玉佩抛还给他,不置可否。 换药那点小事早就处理妥当,他没有理由继续在这里呆着,便回去继续处理落下的政务。 过了几天。 李三宝亲自领了几个匠人端来好几块上等玉石胚料,和一个完好的青釉瓷花瓶,送到谢临川面前。 李三宝带着拂尘微微躬身,指了指托盘中盛放的数块大小不一的玉石,笑容和蔼: “谢将军,这些是陛下赏赐给您的,若有任何喜欢的图案,可以直接让匠人雕刻,无论是饰品佩戴或者做成玩赏的小物件都尽管吩咐。” 谢临川真正多了几分诧异,没想到秦厉上次在自己这里莫名其妙吃了闷亏,没有追究就算了,居然还给他送东西? 谢临川往托盘上扫一眼,道:“这些玉石都很贵重,谢某无功不敢受禄。” 李三宝仿佛早有所料,笑道:“谢将军照料陛下伤势有功,不必推辞。” 前世秦厉虽说也经常送各种值钱或稀罕的玩意给他,但大多是在惹怒了谢临川以后,用这种肤浅手段试图缓和关系。 谢临川见惯了现代社会丰富的物质,哪会瞧得上这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每次都会拒绝,实在无法拒绝就丢在一旁。 秦厉见此越发不高兴,最后不欢而散。 谢临川原以为自己对秦厉已经足够了解,现在看来依然不太够。 见李三宝这样说,他便不再推拒,让人送进屋里。 秦厉来这么一出,总不会是觉得他喜欢玉石,投其所好讨好他吧? ※※※ 开国新君的一举一动,不知被多少有心人时刻注意着。 谢临川一个外臣,住进紫宸殿偏殿的事,根本瞒不住人。 不出多日,他作为降臣之首,背弃旧主李雪泓,甚至为上位不惜以色侍君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京城皆知。 起初,众人都只当做茶余饭后一个笑话,京城里哪怕三岁小孩都知道赤霄将军的为人品行。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宫廷秘闻和小道消息传播出来,什么“狱中护主不惜献身”、“君恩难承刚烈搏命”、“倾倒玉山宠冠三宫”等各种离谱和捕风捉影的艳闻,就成了将信将疑的谈资。 ※※※ 御书房。 秦厉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一只手指着太阳穴,另一只手轻扣在桌边,闭目听着朝臣们你一眼我一语的争执,沉默不语。 秦厉的结义兄弟秦咏义,如今暂时担任着枢密院枢密副使一职,正为调兵剿灭叛军一事据理力争: “前朝李氏余孽李风浩,现在带领八万兵马退回上原,那里是他们李氏发迹的祖地,经营数百年,有人有田有粮。” “如果现在不乘胜追击,将这八万叛军彻底消灭,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养出足够的兵马,成为我大曜朝心腹之患!” 大将聂冬皱起眉头,瓮声瓮气道:“李风浩到现在还打着景朝皇室的旗帜,我们迟早要剿灭,但是西北方的羌柔族一直垂涎中原,借着中原国朝更替的内乱时机,多次发兵劫掠北方。” “现在我们大部分兵马都屯住在跟羌柔的边境上,能调去剿灭李风浩叛军的兵力实在有限。” “臣的意思是,如今李风浩处于守势,羌柔处于攻势,应该先对付羌柔。” 秦厉最信任的军师,如今的丞相言玉出言提醒:“陛下刚刚登基,四处都需要用钱粮,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也要修养,秋粮还要再等半年,不能两线开战。” 秦厉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颔首道:“朕知道了,先按聂冬说的办。” 都说做皇帝好,坐拥天下享无边权势。 秦厉辛苦打下江山,坐上龙椅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帝国。 景朝老皇帝在位时,家底早就掏了个七七八八,难怪秦厉挥军北上一鼓作气就顺利成了事。 如今各种内忧外患,麻烦层出不穷,缺兵缺钱缺粮缺人才,不知多少张嘴嗷嗷待哺,等着秦厉想法子喂饱。 一天上朝下来,光是听口水仗就比上战场杀敌还累。 言玉想了想,捋一下胡须,道:“臣以为,李风浩虽有威胁,但毕竟还远,真正的危险怕是在京城甚至皇城内。” 秦厉蹙眉:“你说李雪泓?” 言玉心道,何止一个李雪泓? 他严肃道:“李氏皇族手里有一支延续百年秘密培养的死士组织,称为隐卫。” “他们极端效忠李氏,很难收买,而且身份隐秘,广泛分散在平民、军伍、百官府邸、宫苑内廷之间。” “不光做暗杀探秘的勾当,同时还掌握着李氏传承的私库。” “他们的组织方式只有历代皇帝才能掌握,据说前朝老皇帝突然在后宫暴毙,没能正常传承到李雪泓手里,但臣以为还有诸多可疑。” “李雪泓固然不足为惧,隐卫和私库却很重要,决不能落在李风浩手里。” 秦厉抬眼看李三宝:“顺王最近如何?” 李三宝低着头道:“陛下仁厚允许顺王上朝听政,他平时都在府邸不曾出去,只每隔七日上朝一次。” “可有异动?” “不曾。” 秦厉随意点点头,刚要吩咐几句,一个小太监忽而匆忙来到御书房,同李三宝附耳几句。 李三宝脸上微微露出异样之色,低声禀报道:“陛下,侍奉谢临川将军的宫人来报,说谢将军他……外出了。” 李三宝小心翼翼看向秦厉,见他眼神瞬间沉下来,脑袋顿时埋得更低了些。 “什么?”秦厉眉头皱起,第一反应是谢临川竟敢逃跑。 但他稍微思考一下又否决了,谢临川不至于这么愚蠢。 “外出是什么意思?” 李三宝简单回道:“谢将军躲开侍卫,乔装离开紫宸殿,但他没有出宫。” 既然不是逃跑,那便是跟什么人私会? 秦厉目光冷厉,霍然盯住李三宝:“今天是不是李雪泓七日一上朝的日子?”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4节 李三宝想了想,点了点头,刚想补充一句说李雪泓一直到散朝都很安分,何况现在这个时辰,李雪泓应该早就离宫了才对,他就看见秦厉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色。 秦咏义等几位心腹大臣面面相觑一阵,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不敢在这种时候触秦厉霉头。 李三宝顿时把话吞了回去,讪讪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把谢将军找回来?” “哼,不用。”秦厉随手将手里的折子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朕亲自去看看,谢临川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作者有话说: 秦厉:说好的没有下次了呢![愤怒] 第11章 此时已是二月末,还有十天就是祭天大典。 谢临川印象很深,秦厉刚登基后第一次祭天仪式会发生一件大事。 无论如何,他必须充分利用这个重要节点做点事。 前提是,他能稍微获得一点自由行动的空间,还有帮手。 关于帮手的人选,谢临川早有计较,第一位就是前世花房一个小太监,名叫景洲。 景洲是谢府的家生子,父母早亡,几乎是谢家老夫人一手带大,小小年纪就跟随谢将军做书童,后来入军做了亲卫,一直对谢将军忠心耿耿。 他前世被俘又被秦厉囚禁于宫中许久以后,才发现景洲入宫做了一个花房太监。 自从上次秦厉赏赐了一堆名贵玉石,偏殿里伺候的太监们对谢临川的态度越发上心。 谢临川平日很少使唤他们,也绝少提要求,但只要他开口,基本都可以被满足。 例如今日,他要求花房给他送一盆上品茶花。 这个季节开花的景观植物本就不多,上品茶花更是少见,而谢临川知道,前世景洲正是因为擅长打理茶花,才领了花房的差事。 当谢临川亲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端着一盆娇艳欲滴的雪里红恭敬问安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故人重逢,安然无恙,总是令人欣慰的。 景洲再度见到谢临川,一时激动难抑,差点手抖地摔了盆栽。 幸好谢临川眼疾手快帮他扶住,又随手拍了拍他的肩:“新来的?就放那吧,小心些。” “哦哦,是,多谢大人。” 景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也不敢多看多问,弯着腰埋着脑袋,把茶花放好,便跟随主事太监退了出去。 直到回到班房,四下无人,景洲才小心按住紧张的胸口,展开攒在掌心的小纸条,反复仔细看了三遍,确认记在心里,立刻把纸条点燃烧了。 这天晚上,谢临川寻到时机,早早熄了灯盏,换了身小太监的打扮,趁着偏殿门口侍卫换班的空档,蒙混出去,借着夜色遮掩,朝着上清殿方向而去。 ※※※ 谢临川前脚刚走不久,他的行踪后脚就被秦厉得知。 “上清殿是什么地方?” 托前世记忆的福,谢临川现在对这座皇宫的熟悉程度,比当了不到一个月皇帝的秦厉,熟稔多了。 “启禀陛下,上清殿好像是前朝用来嘉奖和祭祀忠烈臣子之处。”李三宝赔笑道,“因为时间匆忙,现在宫内各处还没来得及完全重新整修,那里现在是一座废弃的大殿,平时根本无人前往。” 秦厉冷笑一声:“果真是个幽会的好地方。” 李三宝擦了把脑门的冷汗,又赶紧道:“其实还是会有侍卫巡逻经过的。” “那就把附近的守卫都调开!”秦厉步伐再度加快,他年富力强健步如飞,身后几个臣子和肚皮浑圆的李三宝都快跟不上了。 等秦厉赶至上清殿,谢临川已经进去了好一会。 聂冬带领的侍卫已经把上清殿外包围,任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秦厉刚要推门而入,双手已经按在门板上,忽然顿了顿,剑眉拧紧,似在犹豫。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犹豫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他越发恼火。 他明明对谢临川已足够宽容,可他竟还不知好歹! 秦厉阴沉着眼,悄然踏入内殿。 走过重重帐幔,长明灯下,上清殿内的布置逐渐映入眼帘。 这里四面墙上悬挂了数十幅文臣武将的画像,每一幅画像下都简单题有生平事迹,以及皇帝钦赐的判词。 前方隐约传来说话声,秦厉脚步放轻。 “……父亲切勿记挂,谢府一切安好。时事变化无常,我本以为皇城告破,绝无幸理,没想到新帝陛下对我格外优容,他信守承诺,治军有方,并不曾滋扰京城百姓……” “是我愧对二老昔年教导和雪泓殿下提携之恩,只是祖母年事已高,家里弟妹还年幼,二老若泉下有知,怪责我一人便是……” 秦厉脚步在原地停顿三秒,面上沉冷的神情渐渐化开,双眼微妙地虚眯起来。 他动作缓慢地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果然看见谢临川的背影。 只有他一个。 谢临川面前挂着的画像,画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跟谢临川大约有七分神似,那便是他的亡父——谢家赫赫有名的忠烈侯谢连坤。 画像下是一鼎香炉,三柱清香袅袅,还摆放有简单的果盘贡品。 谢临川竟然是在祭拜先父。 秦厉一时默然。 谢临川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对他优容。 但兴师动众亲自跑来,还派人把上清殿围起来的他算什么? 就在秦厉站在廊柱后磨后槽牙时,谢临川蓦然回头:“什么人——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明明是来抓人的,这一刻却突然有种莫名被抓包的感觉。 他难得地卡了一下壳,还没想好说辞,聂冬已经扶着刀赶来,沉声禀报:“陛下,上清殿里外都检查过了,这里附近没有别人,只有谢将军。” 秦厉瞪他一眼:“……”谁问你了? 谢临川眯起眼睛,笑了笑:“哦,谢某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带人来捉?让陛下失望了,这里只有我一个。” 秦厉盯住他,冷哼一声:“朕早就说过你不得随意离开紫宸殿,谁给你的胆子抗命?谢临川,上次朕才警告过你,不要太放肆了!” 谢临川向秦厉行礼:“这件事是我不对,只是今日乃是我父母忌日,我实在无法离宫,只好前来上清殿拜祭片刻,我本只打算待一会就立刻回去,没想到惊扰了陛下。”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可以跟我请求。” 谢临川道:“谢某只是区区降臣,陛下已经送了不少赏赐,闹得朝野非议,实在不敢提更多要求。” 秦厉不置可否,问:“你祭拜完了吗?” 谢临川摇摇头:“这里虽然没有母亲的画像,但二老是同一天忌辰,我也想拜祭一下,陛下莫非想继续听?” 秦厉轻嗤一声:“谢将军要尽孝朕当然不会阻止,这点小事,朕可没兴趣听。” 他随手招来李三宝派人守在门口,自己头也不回地快步带人离开了上清殿,看那架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谢临川看着秦厉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眸光流转,微微一笑。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内殿再度恢复静谧。 谢临川确认四下无人,将墙壁上好几副画像背后依照一定顺序敲击按动,这才悄然开启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门入口。 这个密道是李氏历代皇帝逃生之用,只有口耳相传才会知晓。 前世,秦厉登基后三年一直忙于剿灭叛军、边境战事还有朝政,嫌弃大兴土木铺张浪费,连后宫也没有修整过,这里被捣毁荒废,一直都没能发现这条密道。 本来谢临川也不知道,是李雪泓最后为了跟他里应外合对秦厉动手,才把这个隐秘告诉他。 谢临川顺着密道走了一会,便已经等候多时的太监景洲。 谢临川问:“过来的时候没人跟踪你吧?” 景洲围着谢临川转了两圈,连忙摇头:“确定没人跟踪。但是,将军这样来见我不会被皇帝发现吧?” 谢临川笑了笑:“秦厉这人多疑又自信,偏殿里耳目众多,我出来肯定瞒不住,既然如此,还不如故意卖个破绽给他,他肯定要亲眼来看才能放心。” 景洲点点头:“那他会信吗?” 谢临川道:“他现在信不信无所谓,日久见人心。对了,我俘虏以后,其他兄弟们怎么样了?” 景洲叹了口气道:“新帝还算信守承诺,没有对我们怎么样,他手下聂冬把一部分愿意继续效命的分开打散,重新编入大营,不愿意的或是伤的残的,也没有为难。” “我们这些受伤的不愿意为新朝效命,又没去处,多亏谢老夫人愿意收容,可以继续在谢府担任亲兵,狄勇副将也在谢府。” “至于其他的景朝残兵就没这么好运了,不是被曜王军杀了垒京观,就是去了苦力营。” 景洲絮絮说了一会,他因为在战场上受伤,无法娶妻生子,听说谢临川被秦厉掳到宫中,十分愤怒,就干脆入宫做了太监,希望能见将军一面。 “入宫后我因为擅长养茶花分到花房,没想到谢将军刚好要人送上等茶花,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谢临川笑了笑,看着他年轻澄澈的脸庞,微微叹息:“景洲,多谢你,其实你不入宫,一直呆在谢府会更加安全。” 景洲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们所有兄弟们都跟随将军多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将军救出去!” 谢临川心头一阵触动。 前世因为自己不是主动投降的,其他亲卫们大多当时为了掩护他逃走战死了,包括他的副将狄勇,剩下的人也因此跟曜王军结下深仇大恨,后面为拉秦厉下马出了不少力。 本应该享受最后胜利的果实,却又受到自己连累,一群精兵好汉无法建功立业,反而被李雪泓拿来要挟自己。 谢临川想到这里沉默片刻,又一阵欣慰,这一世好歹让他们都活下来了,也不必再跟着自己送死。 谢临川又问:“家中祖母和我那弟弟妹妹怎么样?” 景洲说:“谢府一切安好,没有人敢来骚扰,反而最近宫里赏赐了一些珠宝锦缎,不少人因为听说将军成了新帝新宠,上赶着来巴结呢。” “那个杨穹和梅若光也派人来送礼,只是他们阴阳怪气,含沙射影,谢老夫人生了大气,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杨穹那厮实在可恨,一直有兄弟想杀他为将军还有太子殿下报仇,可惜这个奸贼非常谨慎,好几次都失败了。” 谢临川眯起眼睛:“不是京城里很多百姓听了风言风语说闲话,传到谢府了?” 景洲摇头道:“大家都知道肯定是那个暴君逼迫你的,将军受委屈了。等寻到机会,我们一定来救你出水火,听说马上就要到新君祭天大典的日子,说不定就是好时机。”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5节 谢临川态度坚决地摇摇头:“我在宫里有我的事要办,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我在宫中不便走动,有些事需要你们帮忙。” 景洲精神一震:“将军只管吩咐。” 谢临川的时间非常紧迫,压低声音跟他最后说了几句,就匆忙折返回去。 ※※※ 御花园的回廊里。 秦咏义啧啧道:“还以为会有一场捉奸好戏呢,没想到谢将军冒着抗命的风险,却是出来祭典亡父亡母。” 言玉捻须摇头:“臣观那位谢将军,行事不像如此不周密之人。” 秦咏义疑惑道:“可是那上清殿里确实没别人啊。” 秦厉负手,似笑非笑道:“或许他发觉了朕就在他后面,所以及时收起了他的小花招。” 秦咏义眼神古怪:“那陛下为何还有意放纵他?”莫不是他这位义兄真被迷了眼不成? 言玉看一眼秦厉,微笑道:“既然谢将军如此在意孝义,其实陛下不妨施恩于他,干脆全了他的孝义,许他见一见家人。” “哦?”秦厉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闻言挑了挑眉。 言玉继续道:“以谢将军的身份、声望和现在的荣宠,无论李风浩或者李雪泓想要复国,都必定竭尽全力拉拢他做盟友,会想尽办法接近他,联络他。” “若是谢将军真心投效陛下,定会对陛下此举心怀感恩,若是他仍有二心,正好借此钓出前朝那些潜伏在京城的隐卫残党。” 秦咏义竖起拇指:“一箭双雕,言丞相高明。” 言玉看到秦厉泰然若定的神情,就知道对方心里早有定计,不过借自己之口说出来。 秦厉慢条斯理道:“谢临川胆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若是不给点教训,反而还加恩赏,未免太便宜他了。” 全然忘记他上次已经这么干过一次。 秦厉微微勾起嘴角,不知想起什么,懒散的语调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吩咐李三宝道:“明天晚上带他来见朕。” 第12章 翌日。 一弧新月刚刚挂上树梢,李三宝便来偏殿,请谢临川奉召前往濯泉宫。 谢临川一听濯泉宫三个字,眼神便微妙地闪烁一下。 濯泉宫他并不陌生,前世也去过好几次。 原是宫苑内一座天然温泉池,前朝那位老皇帝沉溺享乐,将濯泉宫几经扩建,建成了一座奢华无比的饮宴景观大殿。 殿中九曲回廊,雕栏玉砌,常常彻夜笙歌,美人佳丽于氤氲水池上起舞,美酒佳肴,恍如仙境。 如今都便宜了秦厉。 谢临川悠悠想到,说便宜似乎也谈不上,秦厉后宫空无一人,至于他自己,勉强只能算半个。 能给秦厉跳舞的没有佳丽,大约只有水鬼。 ※※※ 谢临川随李三宝踏入濯泉宫,穿过空冷清寂的宴饮厅,李三宝一路引他来到内殿汤泉池。 内殿以蓝田玉铺地,温润的玉色在缭绕的水雾中泛着朦胧光晕,常年受温热的泉水沁润,赤脚踩上去也觉足底生温,十分舒适。 李三宝提醒道:“谢将军,请先行更衣。” 谢临川谢绝了宫人服侍,自觉脱了个精光,简单清洁后换上一件单薄的浴衣。 不等宫人来引路,他便如同在后院里闲逛般,熟稔地溜达到中央暖池。 泉水自池底九龙首源源不断喷涌而出,三层汤池层叠交错,潺潺水声从玉雕屏风背后传来,屏风上隐约映有一抹人影。 李三宝在屏风外站定,欠身恭敬垂首道:“陛下,谢将军到了。” “让他过来。”秦厉低沉的嗓音在池水的浸润里显得格外慵懒。 李三宝冲谢临川作出请的手势,颇为暧昧地笑了笑,后退了三步,转身悄无声息离开了内殿。 谢临川挑眉,秦厉明明对他猜忌未消,莫非这就要他“侍寝”了? 他想起现代时看过的不少电视剧,上位者同不信任的人见面,经常会选在汤泉坦诚相见,以免对方私藏武器或窃听设备,大抵秦厉也一样。 谢临川不紧不慢转出屏风,就看见秦厉正靠在温泉池边的白玉石壁上,双目微阖着,仿佛正在小憩。 他双臂张开随意搭在池壁边缘,露出水面的皮肤是淡淡的浅麦色。 肩膀宽厚,胸肌饱满,肩背线条舒展如弓,充满张力,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爆发力和力量感。 他一头略微卷曲的银发散落在肩头,湿漉漉贴着皮肤,几缕飘散在水面。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走近,秦厉微微睁开眸子,朝谢临川望过来的瞬间,锐利警惕的眼神如同某种捍卫自己领地的野兽。 与这双凌厉的眼对视,谢临川忽然错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苏醒过来的银灰色头狼,正在审视自己这个入侵者。 不过转瞬,秦厉又松弛肌肉,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招招手:“谢将军,你不是嫌弃外面寒冷吗,这池水温度正好,下来泡泡?” 池边盛有酒盏,秦厉随意取来一杯酒水仰头喝干,举着空杯冲他晃了晃,目光落在他身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谢临川有些拿不准秦厉是找他谈心再试探一番,还是当真想睡他。 他倒也不矫情,慢条斯理地解开浴衣系带,露出一具宽肩窄腰、肌理匀称的身躯。 他脊骨如松柏般挺拔,肌肉线条是在常年拉弓挥剑中淬炼出的紧实精悍。 他缓缓踏着水步入池中,渐起的水珠顺着起伏的腹肌沟壑往下滑落。 秦厉眸子微微瞠大,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似有些意外谢临川的干脆利落。 随着谢临川一步步靠近,秦厉方才的慵懒和松弛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举着酒杯抵在唇边,却忘了只是空杯,没有一滴酒液可以缓解喉咙的干涸,黑眸幽深,宛如一只盯上猎物蓄势待发的狼。 谢临川在离他两步之遥处停下,轻轻呼出一个放松的音节。 他望向秦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泡温泉的时候可以呼吸。” 秦厉目光一滞,那全身紧绷的蓄势冷不丁被扎破了一道口子,泄光了气。 他下意识转开脸,掩唇轻咳一声,似乎又意识到有失身份,便又重新对上谢临川的视线。 他微抬下巴,干巴巴命令道:“替朕倒酒。” 谢临川按下心底的好笑,拎起酒壶,给秦厉斟一杯,清冽的酒香四溢,他又顺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温暖的水流环绕着他的身体,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谢临川重生后的身体并没有带来畏寒的后遗症,此刻温暖的感觉依然十分惬意,令他身心愉悦。 前世每次来此处,都少不了同秦厉搏斗一番,折腾得身心俱疲,哪里有闲工夫放松自己。 如今倒好,自己心态坦然,秦厉这家伙反而成了警惕紧张的那个。 真是风水轮流转。 谢临川端起酒杯递给对方:“陛下请用。” 秦厉斜睨着他,没有做声,也没有伸手接过去的意思。 谢临川一看他那眼神就明了,这是要他喂呢。 他淡淡一笑,将酒杯送到秦厉唇边。 秦厉目光仍是锁在谢临川脸上,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酒。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热的指尖宛如一块上等的温玉,擦过唇瓣时带起些微敏感的酥麻来。 秦厉心头怦然,又嫌酒杯太小,这么快就喝完了。 谢临川喂酒的动作并不熟练,未尽的酒水沿着秦厉唇角蜿蜒而下,从下巴滴到胸膛,恰好坠在胸口旧伤上。 结痂早已掉落,新生的皮肤透着肉粉色,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谢临川目光那道水痕往下移动,低垂眼睫,眸光晦暗。 不知怎的,就想起前世的秦厉,也喜欢命令自己喂酒。 但他很少配合,就没有几滴酒能进到对方嘴里,倒是经常洒得身上都是。 秦厉这种时候从不生气,只会轻轻舔舐嘴唇,强行来按他的后颈,命令他把洒漏的酒舔干净。 谢临川厌恶他高高在上和傲慢,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切磋。时间久了,谢临川便知道秦厉是故意的。 他喜欢看猎物挣扎又挣脱不开他掌心的样子。 怎么想都是个变态。 谢临川收回视线,放下空杯子,在秦厉的注视中,慢条斯理端起自己那一杯。 他垂眸轻嗅那股馥郁的幽香,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温泉水热气升腾,谢临川出众的五官在水雾氤氲中,显得英俊得不真实。 鼻侧的红痣愈发鲜艳欲滴,连饮酒的姿态都有种朦胧的优雅。 秦厉盯着他微微滑动的喉结,忽觉这温泉水温也未免太烫了些。 “谢将军。”秦厉忽然一把攒住了谢临川端着酒杯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近。 他带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临川的腕骨,嗓音愈发沙哑低沉:“朕让你过来是来伺候朕的,上次你私自跑到上清殿的事,朕还没罚你呢……” 谢临川微微眯眼:“哦?陛下打算如何?” 秦厉跨前半步,将人抵在水池边,低头凑近,鼻尖翕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一双狼一般凶悍的黑眼,自下而上望着他,沉哑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谢临川。” 谢临川恍然间心脏蓦地紧缩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还没重生,面前的秦厉跟前世的他倒影完全重叠。 他遍体鳞伤,嘶哑地叫他的名字。 酒杯忽然脱手,掉落在水面上,无人去管。 秦厉却误会了谢临川此刻的神情,以为对方那张镇定的面具终于要被自己撕扯掉了。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6节 他兴致勃勃,饱含压迫力的影子朝对方倾倒下来,充满暗示地勾起嘴角: “如果你伺候朕满意,朕可以不罚你,还让你出宫见你的家人,如何?” 谢临川按下那莫名翻涌上来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秦厉。 比起前世虚弱狼狈的他,此刻的秦厉还是如此生动鲜活,狂傲自信。 与其说是在威逼利诱,听来倒更像是某种……邀宠。 谢临川忽而一笑,好整以暇地问:“陛下想让我如何伺候,嗯?” 说着,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扣住秦厉的下巴。 拇指拭去唇角残留的酒痕,浅浅抚过他丰润的下唇,沿着喉咙往下,最后滑到胸膛,指背轻轻刮蹭去最后一丝痕迹。 手指似划到了什么,传来明显的一颤。 与李雪泓那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皇子不同,秦厉的皮肤有种常年风吹日晒后的粗粝感。 抓握在手里时,看着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会让人勾起某种如何蹂躏也不会玩坏的凌虐欲。 秦厉离他太近了,近到完全没料到谢临川会有如此亲昵,甚至狎昵的动作。 他眼神讶然一瞬,扣住谢临川手腕的手指猛地攒紧。 在对方有意继续靠近时,又立刻放开他,同时退后了半步。 谢临川目光微妙:“……”秦厉退后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不知是否在温泉里泡太久,秦厉的耳尖肉眼可见的开始泛红。 胸口残留的麻痒感是如此明显,想忽略都难。 他本来还期待着看谢临川隐忍愤怒、又不得不屈从的表情呢。 亦或者是坚决拒绝,激烈反抗,甚至跟他动手,就像那天他误会自己要对他不利一样。 谢临川越挣扎,他就越兴奋,越想迫使对方屈服。 对方的反应却跟他预想的截然不同,谢临川确实动手了,但怎么是这种动手? 这对吗? 秦厉狐疑地虚眯双眼:“谢将军如此急着投怀送抱?” 谢临川失笑:“不是陛下让我伺候你吗?” 秦厉难得地卡了一下壳。 谢临川注视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嘴角似笑非笑勾起一丝弧度。 秦厉素来嘴上百无禁忌,轻挑浮浪之语张口就来,又动辄对他囚禁强夺,一副情爱风月阅历丰富又强势的样子。 谢临川前世还真没看出来,原来秦厉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个纸老虎? 他忽然觉得,秦厉那副傲慢桀骜的样子也没那么讨厌了。 作者有话说: 秦: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裂开] 第13章 温泉池水汽氤氲,暖风熏人。 谢临川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深深望着秦厉,似要将对方心底看透。 前世他总是不懂秦厉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除了不肯花心思了解,何尝不是一种当局者迷。 而今跳出那些恨欲纠缠,回首过往,其实秦厉明明很好懂。 脾气倔起来似头倔驴,凶悍霸道如虎,多疑警惕若狼,远远看着凶狠无比,令人畏惧。 但若一层层剥开来,也不过是个会疼会害羞会护食、喜欢被顺毛摸的小狼狗。 就是牙尖嘴利,嘴还臭。 谢临川哑然失笑,怎么会有人像驴、像虎、像狼又像狗的啊? 他险些为这个四不像的奇怪动物逗笑,最后脑海里又渐渐叠上秦厉的样子。 “你在那笑什么?竟敢跟朕动手动脚,活得不耐烦了?” 秦厉面色不虞地盯着他,不知为何,看着对方那副永远游刃有余的样子就很不爽。 那天晚上他故意拿伺候男人很熟稔羞辱对方,不过随口一说,现在看来该不会是真的经验丰富吧? 想到这人或许曾经跟李雪泓风花雪月,还把那套手段用在自己这里,秦厉黑沉的双眼危险地虚眯起来,眉骨压低,心头一阵恼火。 他已经开始后悔当初不该承诺李雪泓不杀他。 谢临川轻笑一声,道:“敢问陛下,如何不‘动手动脚’地伺候你呢?” 秦厉看他乖顺,眉梢又缓缓扬起,随手捞起酒杯扔到托盘里,背过身趴在白玉池壁上,吩咐道:“过来,给朕捏肩。” 随着他翻身的动作,水珠溅上秦厉宽阔的后背,晕开一片湿滑水光,又沿着两侧滚落,肩胛骨拱起的弧度起伏如山峦。 他缓缓来到秦厉身后,轻轻拨开他的卷曲的银色头发,双手按上对方肩膀。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肤色浮起一片淡淡的绯红,肌肉紧实弹性十足。 用力揉捏时,湿滑的皮肉结结实实挤在指缝间,很快就捏出了两片粉色的指印。 谢临川对秦厉背部的熟悉程度,更甚于秦厉自己。 他知道他背后有几处旧伤,知道哪个部位时常酸痛,也知道触碰哪里时会让他更敏感。 秦厉在他的按摩下简直舒适得昏昏欲睡,双眼懒洋洋地眯起来,嘴角勾起:“谢将军竟还有这本事?就算放在勾栏——唔!” 他张口就想说些浮浪之语撩拨一下谢临川,却不知被对方捏到了哪个穴位,瞬间酥麻了半边身子。 秦厉恼火地睁开眼睛,扭回头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别乱来!” “这里酸痛的话,说明陛下平日里活动姿势不对,需要多活络筋骨放松肌肉。” 谢临川淡淡回应一句,手里动作缓慢,但节奏不停。 秦厉倒不是受不住这点酸痛,而是谢临川双手不知不觉越捏越往下。 他的手掌像施过什么狐媚法术似的,碰过的地方又酥又痒,许是温泉的水温太高,烫得他全身燥得慌。 “谢将军不光会带兵打仗,还懂得这些?”秦厉沉沉吐出一口热气,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 “练武之人时常受伤,自然需要了解一些。”谢临川眼睫低垂,认真替他按压推拿。 当这张英俊不凡的脸带上温柔和专注时,很难不吸引人。 秦厉一时忘了刚才想撩拨他的混话,只觉得喉咙有些干,嘴唇有些痒。 两人贴得极近,谢临川说话时,呼出的湿热气流喷洒在秦厉颈项间,他稍微一动弹,就碰到了对方胯骨和腹部。 秦厉眸子染上晦暗,忽然一把攒住了谢临川的手臂,用力往怀里一拉,将人按在池壁上,将他的两只手腕捉在一起,不许他动弹。 秦厉俯身,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跟自己对视。 虽然他不许谢临川对他动手动脚,但是他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他黑沉的眼底涌动着极为危险的侵略性,嗓音沙哑:“谢将军,当真不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不就是睡他呗,纸老虎一只,还装模作样的。谢临川心道。 放在前世,他在被对方突袭的时候就暴起发难了,现在他看透了秦厉色厉内荏的本质,反而从容淡定起来,任由对方抓着他。 “陛下想做什么?”谢临川眉梢一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秦厉那张轮廓深邃,充满异族风情的俊美脸庞。 搞不好,现在的秦厉还是个雏呢,还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秦厉眯起双眼,沉哑地道:“朕想……得到你。” 从见到他第一眼,欲望便生了根。 彼时,谢临川因指责朝中有奸臣祸国,被梅若光等一众政敌弹劾养寇自重,有拥兵不臣之嫌,被老皇帝连续数道圣旨削去兵权,羁押回京。 为了羞辱他,故意让押送他的囚车在京城内游街示众。 道路两旁挤满了观望的百姓,对着囚车里的谢临川指指点点。 恰在那时,有一群蒙面刺客前来“劫囚”,跟押送他的官兵打起来,混乱中,谢临川幸运的抢到一把刀打开了囚车的门。 谢临川本欲趁乱逃跑,却见四周围观的人们惊慌失措,乱成一片。 不知从何处冲他射来一支冷箭,谢临川本可侧身躲开,余光却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个带着斗笠的百姓。 谢临川不假思索放弃了闪躲,拽着那人就地一滚,躲开了箭矢。 紧跟着,趁他倒在地上的时机,又是咄咄咄三支箭得势不饶人冲他射来。 谢临川只好抱着那人一路狼狈躲避,这么一耽误,他就错失了逃跑的最佳良机,被赶来支援的官兵们围堵了上来。 谢临川见逃脱不了,也没有惊慌失措或是怨天尤人,临走前甚至不忘从地上捡起斗笠替那人戴上。 因为那人在斗笠之下有着一张伤痕可怖的刀疤脸——正是乔装打扮混入京城探查情报的秦厉本人。 那时谢临川一身囚服满身尘土,明明已是身陷囹圄,处境窘迫不堪,那双眸如点漆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谢临川并不知道,他随手救下的那个路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曜王秦厉,还为此断送了逃跑的最后良机。 秦厉更加想不到,这般不明智的选择,当他们在皇城破城二度再见时,谢临川当着他的面又干了一次。 那时他就想,谢临川这样的人,合该是他的。 池水热气氤氲,混合着一丝清冽的酒香,让人有种微醺的飘然感。 秦厉凑近谢临川,稍一低头就能亲吻的距离,目光在他脸上和颈项间反复流连,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嘴。 在掠食者的眼里,食物、地盘、看上的东西,就要不惜一切征服和占有,牢牢掌控在手里,一旦势弱,就会被别人抢走。 这是身为动物的本能。 他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耐心等了一阵,却失望地发现谢临川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那双漆黑的眼眸就这般隔着漂浮的水雾静静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7节 秦厉一点点拧起眉头。 对方没有愤怒,没有隐忍,没有惊愕,也没有抗拒。 自然更没有愉悦,没有热情,没有羞赧,也没有甜蜜。 秦厉几乎看不出谢临川的情绪。 他冷静得就像一个旁观者,旁观自己这个天下之主对一个俘虏降臣一头热地唱着独角戏。 谢临川不在意他,甚至连恨意都没有。 他可以为了李雪泓一份吃食大闹天牢,为保住他放弃名誉尊严进宫委身给自己当情人。 可笑自己鄙薄李雪泓卑劣无能,偏偏在谢临川心里,自己连李雪泓都不如! 意识到这一点,秦厉顿时犹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躁动的心脏和身体都浇了个透心凉。 方才那点想入非非的旖旎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冷不防想到,若是当初杀了李雪泓,说不定现在能看到谢临川满眼恨意,恨不得杀死自己的样子。 “你怎么不反抗?”秦厉沉着脸,“那天你袭击我的果决去哪儿了?” 谢临川摇头道:“我既然答应了陛下,何必反悔。” 秦厉冷哼一声,也是,李雪泓的小命还握在自己手里。 他松开了谢临川的手,缓缓退开,又靠回了池壁上。 谢临川顺从,代表一种臣服,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心里只觉一片空落落的意兴阑珊。 秦厉也没了继续泡温泉的兴致,从水池里出来,随意擦了擦身体,侧过脸对谢临川冷淡道:“谢将军今夜伺候的不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过两天,我会派人送你回谢府见你的家人。” 这下换成谢临川讶异了,他困惑地看着秦厉越走越快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陷入沉思。 他都做好了跟秦厉在温泉里激烈切磋一番的心理准备,谁料秦厉竟然丢下自己落荒而逃了? 这还是前世那个霸道强夺的暴君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对秦厉霸王硬上弓呢。 谢临川颇有几分啼笑皆非。 难道真被自己猜中,秦厉就是个变态? 猎物反抗才会激起兴趣,顺从反而失去新鲜感,觉得没意思了? 若真是如此,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温泉水依然是让人微微见汗的温度,谢临川找来木勺,慢条斯理地舀了热水一勺一勺淋在身上。 偌大的温泉池子只有他一人,他突然觉得有点空寂得过分。 作者有话说: 谢:说好的强取豪夺呢?[白眼] 秦:说好的坚决反抗呢?[愤怒] 第14章 谢临川又在偏殿住了两天,这期间他都没见到秦厉,大约在忙祭天大典的事。 秦厉向来信守承诺,这天一大早,李三宝便派人护送谢临川出宫回谢府探望家人。 他坐在马车里,从宫门出来一路行驶在热闹繁华的京城大街上,撩起竹帘看外间烟火喧嚣,行人如织。 想起前世的自己,此刻还被秦厉关着,陷在愤懑压抑和对秦厉的仇视之中,忽然生出几分触碰到命运轨迹变幻的实感。 谢临川思忖间,马车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跟什么撞了上去,马匹嘶鸣,不受控制地倒退数步。 他单手按住窗棂稳住身形,掀开帘子,沉声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 马车夫是宫里的太监,好不容易稳住车马,回身道:“谢将军,刚才有个不懂事的菜贩子撞翻了路边小摊,摊架子倒下来差点撞上我们。” “继续走吧。”谢临川点点头。 小太监废了老大劲才让马不再啃地上掉落的菜叶,继续向前拉车。 谢临川把帘子放下,刚坐回去,车窗外倏然飞来一块小石头,似是调皮的孩童玩的弹弓,不小心打进来。 谢临川锐利的视线往车窗外一扫而过,路边人来人往,摊贩路人无数,并无异状。 他弯腰将小石头捞起来,下面果然绑着一张纸条:今夜盼卿清月楼一晤。 谢临川目光一凝,双眼微微眯起。看字迹像是李雪泓的。 清月楼是李雪泓曾经常常跟自己约见的地方,明面上是清贵文人们论诗作画的高雅之所,实际是李氏皇族由隐卫经营的私产之一。 不过字迹这种东西模仿起来并不难,他知道李风浩和李雪泓身边都有这样的人才。 谢临川将纸条折起收好,心中已有计较。 李雪泓心机颇深,不至于明知自己一直被秦厉的人监视,还冒险约自己见面。 能做此事的,就只有仍高举景朝李氏皇旗割据叛乱的三皇子李风浩。 如果自己答应与之联络,李风浩就能从自己这里探听秦厉的情报,甚至建立合作,就算被秦厉的人发现,大可以推到李雪泓头上,借机坑这位夺嫡仇人一把。 颠簸的马车缓缓停下。 “谢将军,谢府到了。”车夫在外面唤了一声。 谢临川看到两只熟悉的大石狮子,门口高高挂起的谢府匾额,垂眸一笑,放下车帘步下马车。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看风向拜高踩低几乎是官绅家族的本能。 前世谢临川与秦厉关系闹得太僵,不肯向他低头示好乞求恩赏,空有将军头衔,在朝廷无官身亦无实权。 虽然秦厉不曾对他的家人下手,但也未曾给予谢府封诰赏赐。 谢临川在朝中既有杨穹、梅若光等政敌小人暗暗针对,败坏名声,又有言玉为首的新朝功臣集团忌惮,导致谢府处境尴尬,境况艰难。 昔日关系亲近的前朝将领和文臣,要么在朝堂更迭中被清洗,要么也迫于情势不再与谢家往来。 谢临川踏入谢府大门,即刻招来曾经的副将狄勇。 狄勇见了他一阵兴奋:“将军,您回来了!” 谢临川颔首道:“我只能出来一日,我有件事吩咐你去办。” 他侧头压低声音耳语几句,狄勇点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 谢临川嘱咐完此事,就转向府中正堂,刚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谢妘,不是我不愿意娶你,只是家中父母实在不同意。你也知道,我们薛家是百年书香门第,家中出过好几任丞相,家父最重视门风,而你家大哥……” 谢临川微微蹙眉,紧跟着就听见妹妹谢妘大声道: “大哥怎么了?谁不知道我们家大哥是为了保护旧主,才会被迫屈从当今皇帝!你们薛家自诩名门清流,城破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忙不迭写降表吧!” “如今可倒好,趋炎附势之辈,竟然敢来鄙薄我大哥?!” 那男子着急道:“谢妘!你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懂官场之事!今皇帝手底下全是武将,根本没几个文臣,只有保住清流臣子性命,才能劝谏圣上,为天下万民请命,不叫兵戈加身!” “呵,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不就是来退婚的吗?婚书在这里,拿了快走,别忘了抬走你们家的聘礼,我们谢府不稀罕!”这是弟弟谢映山的声音。 谢临川随手制止正要报信的小厮,不疾不徐走到正厅。 厅堂内,谢家祖母坐在上首,大约是六旬年纪,头发已全白,衣着朴素,只脖子上戴着一个玉项圈,神情不悦地注视着面前的薛家少爷。 妹妹谢妘和二弟谢映山一个眼圈微红,一个怒气勃发,将一张婚书甩到薛安怀里。 薛安拿到婚书,也不多说什么,跟谢家老夫人告了罪,让人抬了聘礼,转头就走,不料差点撞上一片结实的胸膛。 他抬头一看,错愕大惊:“谢、谢将军?!” 谢临川垂眸,随意瞥他一眼就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不用谢。” 他脚步不停,绕开对方进入大堂,祖母已经惊得从红木座椅中站起来,颤巍巍地举起一双苍老的手朝他走了两步。 “大哥!”一双弟妹惊喜的声音高了八度。 谢将军原主长年出征在外,时常过家门而不入,跟亲人聚少离多,谢临川穿越过来就深陷牢狱,与谢家人再聚时,大家对他微小的性情变化也没有太在意。 谢临川目光逐一看过弟妹和祖母,唇角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容:“我回来了。” 谢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泪光,轻抚着他的头顶说:“活着就好,否则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如何去九泉之下见你的父母?” 谢临川心中微微一叹,忍不住想到自己在现代的亲父母,肯定也在为自己的死而伤心,幸好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小妹可以代替自己陪伴他们。 前世他没有给谢家人带来什么好处,但他们从没责怪过他。 祖母慈爱又威严,在儿子儿媳双双去世后独自撑起谢府。 二弟谢映山因为兄长受新君欺辱,宁可放弃寒窗苦读的十几年,也不愿意去考科举为官。 他放下读书人的傲气,去从事士人瞧不起的商贾事业维持家中生计,可惜却因为不善经商反而赔钱,被曾经的同窗好一阵奚落嘲笑。 三妹谢妘跟青梅竹马薛安的婚事告吹,没能嫁入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后来只好跟随二哥一起经商,没想到的是,意外在商贾之道上比二哥有天赋。 前世谢临川本以为将秦厉拉下马,一切都会迎来转机,终究还是低估了李雪泓的狠心,反而拿他全家性命当威胁自己的筹码。 谢老夫人拉着谢临川的手,仔细打量他:“京中盛传你是因为雪泓太子才忍辱屈就,看来传闻是真的?真是苦了你了。” “只是如今形势天翻地覆,天子都换了,当初的雪泓太子也成了顺王。君上如此,臣子奈何?你父母已经亡故全了气节,活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谢临川无奈,这下连他的家人都对这件事深信不疑,祖母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外面对他与李雪泓还有秦厉之间的纠葛艳闻,还不知道传的多难听呢。 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把秦厉推翻前朝李氏的锅安到自己头上来,编排出什么蓝颜祸水之类的段子来泼脏水,否则薛家怎么理直气壮上门来以门风为由退婚? 谢临川将祖母扶到座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沉着而温和,沉淡的嗓音透着安抚人心的味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且放心,新皇没有苛待我,是我自愿去宫里的。” 二弟和三妹疑惑对视一眼。 折返回来的薛安听了这话,忍不住面色古怪: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8节 “人人都说谢将军是为了保护雪泓太子,哦不,是顺王殿下的性命,才迫不得已入宫,谢将军如此说,莫非不是为了顺王,而是自己想入宫不成?” 他语重心长劝慰道:“谢将军,好歹薛家与谢家也曾有交情,听我一句劝,此非正道,伴君如伴虎啊。” 谢临川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既然我连虎都伴得,难道收拾不了在老虎底下讨生活的小猫三两只吗?” 薛安噎了一下,面皮涨红。 谢映山气得脸色发青:“薛安!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这家伙给我赶出去!” 薛安还没来得及多问两句,就被谢府的亲兵强行礼送了出去。 谢映山望着自家大哥,怒道:“当今皇帝自从进了京,不是杀人垒京观恫吓京城百姓,就是打压贤臣,重用奸邪之辈。” “不光把兄长掳到宫中欺辱,裴宣御史昨日不过为哥哥说了句公道话,就被人弹劾,还挨了皇帝的廷杖,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谢临川一怔,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裴宣。 裴宣是前朝御史,为人清正耿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前世谢临川穿越过来不久,惨遭梅若光攻讦,朝中大臣们都看得出老皇帝打压的意思,大多默不作声。 倒是裴宣曾当众反对,无奈人微言轻,不被老皇帝重视,这话还是李雪泓告诉自己的。 谢临川问:“裴宣昨日在朝上说了什么?为何被廷杖?” 谢映山挠了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是一些小道消息,裴御史说,既然天子即位大赦天下,为何没有赦兄长?况且兄长一个臣子竟然居住在宫中,于礼不合。” “他还劝谏天子若要充实后宫理应纳妃,而不是羞辱一个忠勇的前朝将军,会遭天下人耻笑,质疑天子毫无容人之量。” 谢临川讶然,这裴宣真够勇的,难怪被秦厉廷杖,伤到下不了地。 他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可以想象朝堂上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秦厉素来唯我独尊,哪里容得大臣质疑他,何况还是被人当众指责他喜欢男人这种私事。 光只是廷杖,没有当场把裴宣拖出去砍头,大概已经是克制后的结果了。 可是其他被前朝优容惯了的士大夫们显然不会这么想。 裴宣是纯臣,从不结党也不应酬,前世谢临川与裴宣交情泛泛,并不曾深交。 只知道裴宣因不满秦厉暴君行径多次劝谏,大大得罪了秦厉,从御史的位置一路被贬斥,后来卷入一场贪腐弊案,牵连甚广。 秦厉杀得人头滚滚,裴宣得罪太多人身陷囹圄,最后莫名死在了狱中。 谢临川皱起眉头,秦厉的脾气一向暴戾恣睢,不能因为他对自己时常例外,网开一面,就忘却了他前世的暴君名号。 大约是出身底层,年幼曾受尽欺凌的关系,秦厉对前朝那些世家显贵的大臣们丝毫不宽容,动辄廷杖。 对贪官污吏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刑罚也十分严酷。 无非手握兵权,文官集团不能拿他如何,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痛斥他呢。 这大抵也是李雪泓能买通其他不满秦厉的背叛者,顺利推翻他复位的一个重要原因。 谢映山犹自愤愤不平:“今年的秋闱我决定不参加了,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天子,为官何用?要官员们都做天子应声虫吗?皇帝一日不赦兄长,我绝不入仕!” 祖母和谢妘听了这话双双叹气,皆是满面愁容。 谢临川如今境况尴尬,谢映山不入仕,朝中没有靠山,谢家也很难继续支撑。 谢临川蹙眉:“你十几年寒窗苦读连中两元,就为这一时意气放弃了?” 谢映山坚定道:“我想好了,我打算去经商,总之,不会让祖母和谢妘饿死。” 谢临川压低眉骨,冷冷道:“糊涂!” 他平时态度温和从容,但冷厉严肃起来时,眉宇间的锋利杀伐之气不经意流泻,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叫谢映山吓了一跳。 二弟下意识往祖母身边走了一步,喏喏张了张嘴:“兄长,我……” 谢临川见吓到了他,无奈捏了捏鼻梁,放缓了语气:“我不是看不起商贾,只是你读书一向有天分,多年苦读心血不应该就此付诸东流。” “更何况,你对财货之道并不了解,也不懂其中风险,你性情直率,出任一地父母官,为百姓造福一方难道不好吗?历练些年,将来性子成熟,必定前途无量。” 谢老夫人点点头:“你兄长说得对,祖母也是这个意思。” 谢映山还是犹豫:“可是,一想到哥哥还被皇帝拘在宫里受苦,我心里难过,根本没法效忠那样的君王……” 谢临川轻轻笑了笑,拍拍谢映山肩头:“不用担心,我这不是出来了么?” 谢妘凑上来满脸惊喜道:“陛下肯放了大哥了吗?” 谢临川捏了捏谢妘肉嘟嘟的脸颊,淡笑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自有办法。” 谢映山和谢妘对视一眼,见兄长口吻笃定,胸有丘壑,虽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也都松了口气。 谢临川叮嘱二弟:“总之,今年的秋试你一定要好生准备,切不可耽搁,将来光耀家族门楣还要指望你,更何况,我将来在朝堂上也需要助力。” 前世他可是吃了势单力孤的大亏,现在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谢临川又转头看向谢妘:“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婚事我会放在心上,如果你瞧上了谁一定要告诉大哥,知道吗?至于这个薛家少爷,不用理会。” 谢妘低下头,绞着辫子道:“我没看上谁,现在也不想成婚,而且家里的账都是我在管,我要是嫁出去,家里谁持家?” 谢妘瘪了瘪嘴,耳朵都耷拉下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被退了婚,谁还会来求亲?给家里和大哥丢脸了……” 谢老夫人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呸呸呸,胡说八道,那是他们家没福气,最近也经常有人上门拜访求亲,祖母给你选个更好的。” 谢映山皱眉道:“那些人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不过是见皇帝对大哥……” 谢映山突然语塞,小心看一眼谢临川,见他神色如常,才含糊道:“总之,这些小人都不是良配,表面来送礼,背地里不知说得多难听,那些真正的清贵之家对我们谢府可是避之而不及呢,就像薛家一样。” 谢临川沉下脸,他一个男子“以色侍君”的名声终归不好听,他自己无所谓,但连累家人就不好了。 他摸了摸谢妘的头,缓缓道:“大哥知道你受委屈了,不想成婚就先不急,你既然擅长管账,大哥找人物色一间铺子给你经营如何?” 谢妘眼前一亮:“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回来就要把我嫁出去呢。” 谢临川淡淡一笑:“日后有大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们的。” 虽说他们是谢将军原主的亲人,既然自己借尸还魂重生,自该一并担下原主的因果亲缘。 从今晚后,自己就是谢家的顶梁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临川陪几人叙旧,又用过饭,送祖母回房休息。 副将狄勇正好回来禀报:“将军,果然如您所料,外面来了不少可疑之人,有几个是从前禁军的面孔。” 谢临川颔首,回书房写了一张书信封好蜡交给他,吩咐道:“去把这封信送去顺王府,交给顺王殿下。” 狄勇错愕一愣,结结巴巴道:“给顺王?这……恐怕不好吧。要不然我晚上派人偷偷去送?免得叫人瞧见您还跟顺王有牵扯。” 谢临川随意摆了摆手,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你只管去送。” 回到花厅,送谢临川回谢府的小太监王公公正在用茶,知趣地没有去打扰谢临川与家人叙旧。 见到谢临川过来,他立刻起身,笑眯眯道:“谢将军怎么过来了,不跟家人多聚一会吗?” “今日谢某能与家人团聚,全赖陛下恩德。”谢临川微笑道:“所以,我想请王公公替我向陛下转达谢意。” 王公公笑道:“这话等谢将军回宫亲自告诉陛下不是更好吗?” 谢临川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刮着茶沫,慢条斯理道:“可是我今晚并不打算回宫。” 王公公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大惊失色:“什么?!” 谢临川轻啜一口茶水润喉,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瓷白的杯缘,抬眸时目光平和而笃定: “为了向陛下表示感谢,我想请陛下纡尊降贵来此用膳,我会亲自下厨烹煮美食款待陛下。” 作者有话说: 秦:[问号] 谢:[彩虹屁] 第15章 王公公听了谢临川的要求,当即吓了一跳:“谢将军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自古有皇帝宴请重臣的,哪有臣子请皇帝吃自己做的饭? 这样天大的脸面,那些忠心耿耿追随皇帝的肱股之臣都不一定有,更何况降臣。 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是下毒刺杀呢?这谁敢吃? 见王公公犹豫,谢临川微微一笑,取来一块莹润剔透的玉佩送给他。这还是用秦厉赏赐的上等玉料雕刻的,拿来做人情谢临川一点不心疼。 “公公替我递话即可,陛下若是事务繁忙无法出行,我就跟你一道回宫便是。” 王公公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位谢将军还是通情达理的,便美滋滋收下玉佩。 ※※※ 杨府之内。 杨穹刚亲手处置完一个刺客,那刺客临死前,双目圆睁,瞪着杨穹死不幂目:“你卖主求荣——不得好死!” 杨穹冷笑:“你们这些前朝余孽都朝不保夕了,竟还敢来报复老子?” 一旁的心腹皱眉道:“大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氏皇族虽然倒了,但是新帝刚刚上位,还没完全肃清,还有不少忠诚孝子和死士,他们近不了皇帝,就来刺杀大人,不得不防啊。” 杨穹烦躁地一甩手:“我岂能不知?” 他也很焦虑,他已经非常小心了,甚至每次出行都要用三辆马车掩盖踪迹,晚上睡觉都不敢一直睡同一个屋子。 不消片刻,有下属急匆匆上堂来,向杨穹耳语几句。 杨穹眼珠一转,大喜过望:“好啊!谢临川果然跟乱党勾结,有谋逆之心!” “去,立刻派人去顺王府,把谢临川送给李雪泓的信截下来,密切监视谢府动向,一只鸟都不能放过!” 杨穹负背双手来回走了几步。 谢临川和李雪泓跟自己早已仇深似海水火不容,李雪泓如今已经式微不足为惧。 但是谢临川竟然得了新皇恩宠,万一日后吹吹枕边风,自己岂能安泰? 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反正新帝好男色,不过是看中谢临川的脸,当个男宠玩过就算了。 想到这里,杨穹冷笑两声,以新帝狠辣暴戾的脾气,一旦坐实谢临川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的铁证,秦厉就算再色迷心窍,也不得不杀他。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9节 ※※※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秦厉将刚刚收到的密报放到一旁,指尖轻扣书桌边缘,沉默不语。 丞相言玉在一旁劝谏道:“谢临川心机深沉,主动入宫的要求居心叵测,不可不防。” “既然他跟乱党有牵扯,又与顺王联络,最好的办法是将他软禁在谢府,不让他靠近陛下,无论他们有什么图谋,都会不攻自破。” 秦厉坐在龙椅上,目光微沉,脸色捉摸不透,迟迟不开口处置,只问:“确定谢临川跟李雪泓见面了?” 李三宝摇头道:“暂时还没有此消息回报。” 秦厉缓缓道:“既然谢临川跟家人已经见了,就派人把他带回宫。” 言玉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不一会儿,有传话的小太监进来,与李三宝说了几句,李三宝诧异地看向秦厉:“这,谢将军他……” 秦厉冷冷扫他一眼:“怎么了?” 李三宝吞吞吐吐开口:“谢将军为表达对陛下的感谢,想邀请陛下出宫用饭……他说他会亲自下厨,为陛下烹煮美食。” “什么?”众人惊讶得面面相觑。 言玉错愕,直言荒唐。 哪有臣子如此大言不惭,让皇帝屈尊降贵? 若是大功的重臣摆宴席正式饮宴就算了,谢临川自己下厨算什么个事? 秦厉面上的讶色转瞬即逝,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抚过下巴尖。 “亲自下厨”这几个字像一把小刷子在他掌心挠来挠去——这谢临川又在玩什么小花招? 难道打算伙同李雪泓和李氏残党行刺,或者帮助李雪泓逃出京城? 以谢临川的心计,如此明显的陷阱,还是有别的目的? 秦咏义摇了摇头,出言道:“无论他们暗中勾结什么,只要陛下不出宫,一切阴谋诡计都没用。待他二人暗中与前朝残党接头,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他暗暗撇嘴,这么直接的钩子,谢临川凭什么觉得他这位义兄会轻易上钩? 秦厉抬手打断几人的话,蓦然低笑一声,眯起双眼懒洋洋道:“派人去跟他说,叫他好生准备,朕就赏他这个脸。” 秦咏义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瞪大双眼愕然看着自家义兄,结结巴巴道:“陛下,这……会不会有点冒险?” 他倒要看看谢临川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秦厉不悦道:“朕又不会独自前往,带上羽林卫就是,朕一个打天下的皇帝,去臣子家吃个饭还怕人下毒吗?” 秦咏义转念一下,说得也是,若是谢临川要下毒也不会在自己家,他的家人难道不想活了? 李三宝正要退下去传话,又被秦厉喊住:“告诉他,如果他准备的美食不能叫朕满意,朕就——” 说到这里,秦厉微微顿了顿,最后慢吞吞蹦出几个字:“就叫他好看。” ※※※ 那边厢,天色刚暗,谢府果然有了动静。 谢映山还有妹妹谢妘,带着亲卫随从出门,沿路逛街采买,朝着清月楼而去。 他们刚刚离开谢府,消息立刻被杨穹得知。 “大人,线人禀告说谢家二少身边的随从身形跟谢临川很像,极有可能是他乔装改扮的。” 杨穹哈的一笑:“果然有鬼!你们几个,立刻跟我走。” 谢临川要去的地方,肯定跟李氏残党有关,他要亲自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再去给新帝邀功,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把副统领的“副”字给去掉! 清月楼在京城极负盛名。 它不是普通酒楼,而是建在水上一处临湖名胜。 湖上停泊着许多艘小画舫,每艘画舫便如同一处雅间,有连廊将画舫与主楼相连。 不同船首画有独特图案用来分辨,以免客人上错船。 绝对私密,无人打扰,经常有文人雅士临湖泛舟,邀请清客舞姬,吟诗作对高谈阔论。 为免打草惊蛇,杨穹命手下等在外面,等他放信号再冲进去捉人,他自己则带了两人亲自进去探查。 没多久,他就看见谢映山一行人出现,挑选了一艘画舫,杨穹给心腹使了个眼色,悄然靠近。 画舫连廊上,谢妘拉着二哥的手,正嘻嘻哈哈说着趣事。 她突然一拍脑门:“糟了,我忘记买翠香楼的点心了!那里的云枣糕特别好吃……” 谢映山笑了笑:“大哥知道你喜欢吃,已经着人给你预订了,新鲜出炉的。” 他说着,就打发随从和伺候谢妘的麽麽拎着食盒去取。 不远处,杨穹早已暗中盯上了他们,见那身材高挑的随从果然避开麽麽和其他人,鬼鬼祟祟走了不同方向独自离开。 杨穹用拇指撇了把鼻头,回头跟一人道:“你留下盯着谢映山的船。” 他自己则跟另一个手下,悄然跟上乔装成随从的谢临川。 路过连廊短短几步,那个拎着食盒的麽麽,一边低头偷吃糕点,一不留神撞了杨穹一下,糕点洒了一地。 “你!”杨穹十分恼火,但眼看谢临川要走远,也没有声张,赶紧缀上去,跟着对方脚步,踏上一艘船首圈有兰花标记的画舫。 画舫中红烛昏暗,幔帐随风起落,古玩布置雅致。 杨穹一进画舫,那随从影子一闪,竟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杨穹心中警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啧了一声,也不托大,立刻从窗户丢出信号烟花,让手下人赶紧进来支援。 恰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心腹的闷哼声。 杨穹心中警铃大作,飞快拔刀一转身——却被一柄利剑架在脖子上。 “杨穹副统领,别来无恙?我本来以为今晚来的人应该是谢将军,没想到竟然是杨副统领。” 杨穹眯了眯眼,看向来人,对方全身黑衣,脸上没有复面,在微弱的烛火下显露出身形。 “是你?元尘!”杨穹心念电转。 元尘是三皇子李风浩的心腹,专门替他刺探情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想到对方竟还窝藏在京城。 “你想怎么样?外面都是我的手下,你要是现在跑还来得及。” 杨穹脸色十分难看。 当初李风浩和李雪泓夺嫡,自己为了明哲保身一直选择中立,没有接受李风浩的拉拢。 元尘道:“放心,你的手下已经被我的人解决了,三皇子殿下好歹也曾在京城经营多年,在这清月楼里,杨副统领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才有眼线吧?” 杨穹顿时一惊,强行按捺心里慌乱:“你想怎样?杀了我你也跑不了,既然谢临川没有来,说明你们的行踪也已经泄露了。你要是放了我,我可以用我禁军副统领身份掩护你们离开。” 元尘沉默一下,他试探谢临川,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但无论是李风浩还是李雪泓,都认定谢临川不会这么快就投靠秦厉。 难道他们都猜错了?这倒是失策了。 他权衡片刻后缓缓道:“你现在把你的令牌给我,掩护我的人撤退,我可以不杀你,将来三皇子殿下或许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杨穹松了口气,他并不想在李风浩手里烙下把柄,但此刻也别无办法,只好把腰牌给了对方。 那人冲着其他蒙面人打个手势,正要将画舫驶向暗无人烟的湖边。 突然间,船身传来剧烈抖动。 元尘脸色大变,暗骂一声,朝其他人大喝:“快跳水!” 为时已晚,无数羽林卫已在这时完全包围了画舫,明晃晃的火把将四周水面照亮得一清二楚,不远处的岸上也有火光渐渐涌来。 “咻咻咻——”数波箭矢急速射来,将仓皇跳水的黑衣乱党尽数射死。 湖岸边。 一辆漆黑的宽大马车静静停在路边的柳树下,羽林卫远远守在外面,不敢靠近。 马车上,秦厉斜倚在软塌的靠背里,一头银发束在脑后,随意垂落肩头。 他单手支着脸颊,左腿自然搭在右膝上,要笑不笑地盯着面前魁梧丰满的……谢家麽麽。 那麽母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摘掉头套,褪去女装外衣,露出里面一身贴身的青衫劲装,又拿了块湿帕子将脸上的妆容一点点擦去。 最后露出谢临川的脸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胭脂色,他眉眼深邃锐利,化了浓妆后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秦厉原本出宫直接去了谢府,谁知到了谢府,只有谢家老夫人和一脸恐慌的王公公前来接驾。 谢临川乔装偷偷溜走,可把王公公吓得六神无主。 好在谢家老夫人见惯了大风大浪,不卑不亢地向秦厉告罪后坦言,谢临川邀请秦厉前往清月楼品尝“开胃前菜”。 秦厉被谢临川的“亲手下厨”钓足了胃口,暗怀期待结果扑了个空。 他压着眉头满脸阴沉,但总不好对着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妪发作。 既然已经出了宫,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秦厉怀揣着一肚子被戏耍的窝火,又带人前往清月楼。 一路上,他面容阴冷坐在马车里,指骨捏得劈啪作响。 秦厉打定了注意,如果谢临川敢借机逃跑或者搞什么小动作,他必给对方一个难忘的教训。 以后还想出宫见家人?宫门都别想踏出一步! 然后,他就在清月楼见到了女装壮妇模样前来迎接他的谢临川。 满肚子的窝火被某种一言难尽的心情取代,市井传闻谢临川从前与李雪泓过从甚密,但没说是这种甚密法啊? 秦厉沉默良久,欲言又止。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李雪泓确实有几分常人不能及的包容度在身上的。 马车里。 秦厉挑眉望着谢临川,险些笑出声,好不容易强行压平嘴角,维持着帝王的威严:“谢将军这爱好,还是真是……别致。” 谢临川低头轻咳一声,又从衣服里掏出两个馒头。 看到这一幕,秦厉刚抿直的唇线瞬间翘起弧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谢将军,你的开胃前菜果然开胃!” 秦厉正笑得双肩颤抖,乐不可支时,聂冬在马车外禀报:“陛下,我们抓住了一个乱党,还有……杨穹副统领。”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0节 秦厉缓缓收敛笑容,意味深长看着谢临川:“谢将军上的菜,真是稀奇。” 谢临川眸光沉静,低笑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客吃饭自然需要助兴节目,陛下请。” 秦厉慢吞吞伸手拨拉了一下那俩馒头,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打开车门率先步下马车。 作者有话说: 谢:不吃别扒拉![白眼] 秦:敲碗[空碗] 第16章 秦厉一行人进入清月楼,这里已经被羽林卫清理了一干二净。 杨穹和元尘双双被押到秦厉面前。 杨穹一见到圣上竟然亲自出现在清月楼,整个人懵了一下,当即跪倒在地,大声喊冤: “陛下!末将冤枉啊!我是得到线报这里恐窝藏李氏残党,所以才带人前来来捉拿!” 他怒视谢临川:“陛下,分明是谢临川与残党勾结,他还给顺王写了密函,定是约在此处会面。” “我是跟踪他才顺藤摸瓜寻到这清月楼,果然被我捉到了这些乱党踪迹,那白纸黑字,就是谢临川心存谋逆的铁证!” 聂冬皱眉头,瓮声瓮气冷哼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逮到你与乱党同处一室的时候,谢将军分明跟陛下在一起。” 他招招手,让人呈上来一块腰牌和一张纸条。 聂冬亲手呈给秦厉:“陛下,这腰牌是杨穹副统领的贴身令牌,是在这乱党身上搜到的,这张纸条则是在杨穹身上搜到的。” 秦厉神色不变,取来纸条展开,上面以李雪泓的笔迹写着“今夜盼卿清月楼一晤”,背面则绘有一个简单的兰花图案标记。 聂冬补充道:“上面的图案是清月楼画舫的记号,分明就是会面地点。” 杨穹又惊又怒,他哪里见过这种纸条?他瞬间想起那个冲撞过他的“壮妇麽麽”,大喊道:“陛下明鉴,这是谢临川栽赃给我的,为寻私仇,构陷忠良!” “他这是在为李雪泓报仇!” 秦厉眼神一沉,不置可否,侧过头对谢临川道:“谢将军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谢临川指了指另外一个黑衣残党元尘:“不如问问他。” 杨穹蓦然一惊,坏了,万一让他说出点对自己不利的话,他就完了! 他赤红的双目一扫,血压飙升,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仗着元尘与自己离得极近,猛然挣开按着他的侍卫,一头撞上元尘的下巴! 在众人错愕的惊呼声中,杨穹闪电般抽出靴子里暗藏的小匕首,一刀刺入元尘喉咙,当场结果了对方,只剩一具双目圆睁的尸首。 “杨穹!陛下面前动兵刃,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聂冬肃容挡在秦厉跟前,让侍卫将杨穹团团围住。 被十来把刀指着,杨穹没有再挣扎,反而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将自己左手摊开,手起刀落,竟生生斩断自己一截小指! 众人皆惊,聂冬错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秦厉眼神玩味,勾了勾嘴角,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微微眯起双眼,他都有些佩服杨穹了。 杨穹红着眼眶,喘着粗气,抬头看向秦厉: “陛下,末将在破城那日早就得罪光了全天下的人,人人都骂我是背主求荣的奸贼,我除了对陛下忠心耿耿,已经别无选择!” “谁都有可能背叛陛下,唯独我杨穹绝不可能!若有半句谎言,誓如此指!” “今日陛下若定要杀我,我也不敢有怨言,但陛下当真要刚刚登基,就冤杀有功之臣吗?” “陛下若能网开一面,我杨穹就是陛下最忠诚的狗!” 杨穹一番表忠心之词,说得斩钉截铁,那截血淋淋的小指尚还有余温。 秦咏义和聂冬等臣子面面相觑,杨穹虽行为可疑,说得确有道理,不由信了几分,更何况现在死无对证,不好定罪了。 不得不说,杨穹这厮委实狠辣果决,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几位大臣默默看向秦厉,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如何决定。 谢临川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杨穹。 秦厉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杨穹身上:“方才你说谢将军勾结残党,和顺王密会?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有一封密信!”杨穹精神一振,“我来之前已经派下属前去截获,陛下一查就知。” 片刻,聂冬派出去查验的人回来,果然带回一封蜡封完好的信件,杨穹急着赶来清月楼捉拿谢临川,这密信尚未到他手中。 杨穹充满恶意地盯着谢临川,幸灾乐祸的恨意溢于言表。 秦厉不动声色地瞥了谢临川一眼,后者始终不发一言,丝毫不见大祸临头的慌张之色,也没有要跟自己低头求情的意思。 他看着那封信,皱了皱眉,伸手之际仿佛犹豫了一瞬,才慢吞吞接过信件,展开却是一愣。 秦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冷笑一声丢还给杨穹:“这就是你说的谋逆密信?” 杨穹疑惑地捡起信来,愕然瞪大双眼,张开嘴——那纸上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没有,分明是张白纸。 “这……这怎么可能?!” 众人讶然之际,谢临川终于施施然开口:“陛下,还是对杨副统领从轻发落吧。” 秦厉挑眉,谢临川竟然替杨穹求情?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正如杨穹所言,他是助陛下兵不刃血拿下皇城的功臣,如何能因一个死无对证的乱党轻易定罪?岂不是让人说陛下刚上位就急着杀功臣吗?” “杨副统领既对陛下有功无过,为陛下名声着想,我等臣下受些许冤枉算得了什么。” 一旁的秦咏义听了这话嘴角一抽,直撮牙花子,简直不知做出什么表情。 秦厉撩起眼皮瞅了谢临川一眼,最后缓缓开口道:“杨副统领的忠心,朕已知晓。” 杨穹忐忑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秦咏义和聂冬对视一眼,果然陛下作为君王,比起宠臣的那点委屈,还是功臣和名望更重要。 秦厉称帝才一个月,就把开门献城的第一功臣杀了,朝中那些降臣会怎么想? 显然,杨穹也是这样想的,他抬眼恶狠狠盯着谢临川,顾不上手指疼痛得冒冷汗。 他二人已是撕破脸,这次他没能扳倒对方,反被将了一军,算他小看了谢临川。 秦厉却话锋一转,沉下眼冷冷道:“但你身为禁军副统领,一来没能及时发现乱党踪迹,有渎职之嫌,二来嫉恨同僚,无故构陷。” “你既是武将,朕便按军中军法处置你,来人,给他脱去官服,拖下去打两百军棍,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杨穹瞬间面色煞白,瞠大双眼,颤抖的声音包含愤怒和不甘:“陛下……” 两百军棍,不死也脱层皮,革职查办四个字更是将他往鬼门关推了一把。 但杨穹还能说什么呢?他不得不忍着断指之痛,跪下向秦厉叩谢:“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众目睽睽之下,杨穹一身玄色锦袍统领官服被侍卫当场扒下,拖到长凳上,就地开始行刑。 两百军棍不是玩笑,手臂粗的军棍在他后臀一棍棍砸出沉重的闷响。 杨穹被打的青筋暴起,被众位同僚甚至下属眼睁睁围观,更是满脸爆红,脸面丢尽。 秦咏义等几位心腹大臣暗暗注意着秦厉和谢临川,不约而同交换一番视线。 丞相言玉忧心忡忡蹙起眉头,这陛下似乎对谢临川看重过头了吧? 三番五次为他破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在陛下没有完全冲昏头脑,杨穹虽是阴狠小人,但他的命留着比杀了更有用。 一通杀威棒下来,哪个降臣还敢造次? 言玉捻着胡须,转念又想,幸好这位谢将军是个男子,纵使陛下宠爱一时也不会有子嗣,否则后患无穷。 ※※※ 晚上闹了好一出大戏,等曲终人散,离开清月楼时已是深夜。 谢临川瞧一瞧天色,一弧弯月挂树梢,此时更鼓已敲,子夜已过,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三月初三。 秦厉打发了其他大臣们离开,挑眉看向谢临川:“谢将军说请朕用膳,该不会是糊弄朕,只为诓朕出宫陪你看戏的吧?” 谢临川慢悠悠笑道:“陛下方才不是在清月楼用了茶点?” 秦厉眉头一沉,谢临川是带他看了一出好戏,但不意味着他可以容忍被对方利用和戏耍。 “一点开胃菜就想打发朕?”秦厉冷哼一声,眯起双眼盯着他,慢条斯理道,“谢将军说要亲自下厨烹煮美食招待朕,拿不出来就是欺君之罪。” 他舌尖重重碾过“亲自”和“美食”两个词,大有今天不吃到绝不罢休之态。 谢临川低笑一声,绕过秦厉,自顾自一脚踏上马车,将踏脚凳放下,屈膝半蹲在马车上,朝秦厉伸出一只手。 他微微弯起的眼眸似新月:“陛下,请上车。” 秦厉目光落在对方修长的指尖,下意识伸出手去握,触碰到一丝干燥的温暖,叫人抓住就不想放手。 谢临川轻轻一带,将人拉上马车,秦厉坐进车厢里才后知后觉地问:“去哪里?” 谢临川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回家下厨款待陛下。” 秦厉靠在软垫上,唇边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宫中传膳早,方才又用过茶点,其实并不饿。 秦厉瞧着谢临川双手搭在膝头,正襟危坐的端庄模样。 想到一会这双惯于弯弓搭箭、仗剑沙场的手,就要挽起袖口洗菜切肉,替自己洗手作羹汤,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又明显了几分。 啧,好像还真有点饿了。 谢府。 漆黑的马车停在门口,谢家祖母和一双弟妹都候在一旁。 秦厉不欲声张,让众人散了,自己跟着谢临川前往厅堂坐定。 秦厉笑问:“不知谢将军手艺如何?谢家好歹也算将门世家,怎么还让你进庖厨呢?” 谢临川淡淡一笑,口吻十分自信:“定让陛下满意就是。”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1节 哦?这还真叫人有点好奇了。 秦厉支着下巴,端着一杯清茶晃悠悠转着浮叶,眼瞅着谢临川转身去厨房,不知捣鼓什么。 这深更半夜的,他也不指望对方当真给他做一桌山珍海味,更不必担心对方下毒。 就算谢临川把锅烧糊,他也能提起筷子尝个咸淡。 没想到,秦厉一盏茶还没喝完,谢临川就端着两个碗出来了。 两个碗? 秦厉一愣,就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碗阳春面。 面擀得很细,长长叠作一团,浓浓的高汤飘着油花,里面还有嫩绿的荠菜和一个荷包蛋,勾人食欲的香味扑面而来。 秦厉缓慢地眨了眨眼,指着这碗连肉都没一块的素面:“谢将军所谓的下厨款待,就是下面给我吃?” 李三宝惊愕地睁圆了眼,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谢将军也未免太敷衍了,哪怕炒几个家常小菜呢? 谢临川丝毫没有顾及李三宝欲言又止的眼神,随意在秦厉身边坐下,一本正经道: “今日是三月三,在民间传说里,上古神农氏曾用荠菜与鸡蛋为百姓治头疼病,所以这天吃荠菜鸡蛋可以消灾除病,保佑安康。” “这碗面细长不断,是长寿面。” 他深深看着秦厉,目光郑重而温和:“陛下,祝君长寿安康。” 温暖的烛光和腾起的热气晕开了谢临川锋锐的眉眼,注视秦厉的眼神透着罕见的温柔与专注。 他知道三月初三对秦厉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 只是前世自己从来没跟他一起度过,更不曾有过任何祝福。 不知前世自己死后,秦厉是否能活下去,长寿安康? 秦厉猝不及防睁大双眼,带着几分难掩的错愕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今天是——” 谢临川眨了眨眼,反问:“今日是上巳节,陛下忘了吗?” 秦厉话语一顿,原来只是碰巧罢了。 李三宝叫人上前来,按规矩先替秦厉试毒,被秦厉挥手斥退。 谢临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自己先捞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吃过,才道:“陛下请用。”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慢慢提起筷子,夹起细长的面条咬进嘴里,韧糯滑爽的口感伴着荠菜香弥漫开。 秦厉恍惚间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光。 他是个父母遗弃的野种,被一头母狼叼了去当幼崽哺育。 稍微长大些,又被狼群追咬着赶出去,四脚并用艰难爬回了人类的村落。 他天生有一头银发,当地村民都说他身上流着狼的血脉,是会带来到刀光灾祸的不祥之人,所过之处不断被驱赶。 只有一个姓秦的教书匠收留他做工,给他一口饭吃,教他几年蒙学。 可好景不长,偶遇灾年,教书匠嫌他性子孤僻不会讨好,将他几两银子卖给牙人。 他拼命逃走,光着脚在街上流浪。 那天正好过节,街上很热闹,他饿极了,看着人家坐在摊前吃面吃得喷香。 他在摊前坐了一整天,苦苦祈求一碗面而不得,后来不得不去偷狗碗里的骨头,差点被主人打个半死。 现在的秦厉有多尊贵,掌万人生死,过去的他就有多轻贱,被弃如草芥。 当时他便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想要的一切都要得到,没人敢瞧不起他,没人敢抛弃他。 尊严是卑贱者不配拥有的奢侈品,亦是哪怕三千凌迟也不可被剥夺的意志。 是秦厉一无所有时唯一拥有的东西。 那一天,正是三月初三,传说中的黄帝诞辰。 秦厉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就把这天定做自己生辰。 他的仇敌憎恶他,恨不得他下十八层地狱,他的臣子恭维他,只为祈求荣华富贵。 如今他坐拥天下,享尽山珍海味,却不意会时隔二十年后的今天,在他曾经最狼狈最无助的同一天,有人给他煮一碗长寿面,郑重祝他长寿安康。 他有时觉得人的欲壑无穷无尽,夺来天下也填不满心中空虚。 有时又觉得人心是这样渺小柔软,便是一碗连肉沫都没有的素面,也叫他心满意足。 秦厉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慢慢吃面,热腾腾的面汤熏暖面庞,熏得心房酸胀,喉咙也跟着煨热起来。 他忍不住想,谢临川好端端一个人,只可惜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不过不妨事,秦厉有足够的耐心,谢临川跟自己时间久了,那死心眼的毛病还是能治好的。 秦厉难得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将满满一碗长寿面尽数吃光,才放下筷子。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和手,看向谢临川,慢条斯理道:“谢将军,今夜天色已晚,朕也乏了,不如将就一下,暂且在府上住一晚吧。” “朕正好与谢将军抵足夜谈,如何?” “……当然可以。” 谢临川瞅着秦厉吃饱喝足懒洋洋的样子,心想,他的嘴角再咧大一点,就要咧到耳朵根了。 第17章 李三宝没想到秦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急得满头大汗:“陛下,宿在宫外恐怕不妥吧,今日抓获的那几个乱党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万一还有人在暗处伺机刺杀……” 他眼神时不时往谢临川身上瞟,那意思就差没明说谢临川刺杀他的可能性最大了。 万一谢临川拼着全家性命不要,就要跟秦厉同归于尽呢? 秦厉抬手打断他:“有这么多羽林卫在外面, 只是一晚而已,每日想刺杀朕的人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护城河。” 谢临川心道,这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前世的秦厉以武力夺位, 性情暴戾行事激烈, 喜欢以强权和武力镇压反对派, 不知多少人盼着他死,在位三年期间,经历刺杀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多亏他命大, 又牢牢把持兵权,有一支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才三年都没有酿出大乱子。 只可惜他非要在枕边塞自己这么个二五仔, 一手好牌打烂, 到头来失了好不容易抢来的皇位,还吃尽苦头,落到被李雪泓羞辱的地步。 谢临川暗暗啧一声,秦厉你看看你,多不值得。 若是秦厉也能有重生一次的机会, 肯定会后悔当初瞎眼看上自己,还那么死心眼,快死了还执迷不悟。 注意到谢临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秦厉有些不悦地压了压眉骨:“今晚朕就宿在谢将军的卧房。” “有谢将军在这里。”他幽深的双眼看向谢临川:“谢将军会保护朕的, 是吧?” “……自然。” 谢临川回过神,对上秦厉意味不明的视线。 秦厉这家伙究竟是色心又在蠢蠢欲动了,还是又在试探他? 晚上在清月楼,他利用李风浩的残党顺水推舟,给李雪泓发信引诱杨穹上当,叫他当众被罚,秦厉想必一眼看穿。 换言之,自己跟李氏残党确有联络这件事,秦厉也知道,却没有拆穿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得亏元尘被杨穹一刀杀死,要不然还得把他们原本是要约自己会面的事供出来,虽说自己问心无愧,但秦厉和他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怀疑就不好说了。 ※※※ 夜已深,正是乍暖还寒时节,夜风吹得寒气入骨。 谢临川已经很久没有回谢府住过,早有仆从收拾了屋子,打扫得纤尘不染,主屋室内燃着火炭笼,不比宫中精致,但足以保房间暖。 谢临川的卧室陈设简洁干练,地板上铺满了细绒毛的地毯,一头是床榻,幔帐是朴素的青色,另一头是书桌与博古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堆着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几副由他亲自写的字。 桌边沏有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热水,桌上暖手壶和皮毛暖手套一应俱全。 谢临川带着秦厉进屋,秦厉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好奇的眼神左看右看,探头探脑,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书架上的书都翻了翻。 谢临川沏好茶端给他道:“寒室简陋,怠慢陛下了。” 秦厉掂了掂他的暖手壶,在椅子里坐下。 谢临川道:“天色已晚,陛下不如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秦厉正在喝水,放下茶盏,挑了挑眉,轻佻一笑:“怎么,谢将军急不可耐要服侍朕歇息?” 谢临川见他嘴上依然喜欢占便宜,却丝毫没有要脱衣服上床的意思。 显然还是警惕他,生怕晚上睡着了被自己捅一刀。 谢临川有些好笑,秦厉这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明明还在戒备,又忍不住想亲近,还非要提出跟他抵足夜谈。 秦厉吃饱了撑着不想睡觉,他还想睡觉呢。 谢临川姿态随意地坐下,往碳炉里加了一块碳:“陛下既然不想歇息,想聊什么呢?” 秦厉四下看了看,忽然问:“你似乎很怕冷。” 谢临川拨弄碳炉的手一顿:“还好。” 只是记忆习惯了。 秦厉将暖手壶抛给他,靠在椅中,支着脸颊,懒洋洋望着他道:“你没什么想问朕的吗?” 谢临川想了想,道:“今日陛下处理杨穹之事,其实明明可以轻拿轻放,杨穹对陛下有大功,而且他得罪了太多人,不可能再背叛。” “陛下才登基一个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罚于他,不担心他心生怨怼,引起其他降臣对清算的恐慌,倒向李风浩吗?” 秦厉哼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就是因为杨穹已经得罪了所有人,只能依靠朕才有活路,你可知他上下朝都要准备几辆马车掩饰行踪,生怕被报复暗杀。” “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朕的圣眷,所以朕就要拿他立威,告诉其他人,永远不要仗着功劳肆意妄为,居功自傲。” 谢临川微微眯起眼,秦厉这话也是在暗示他。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秦厉优宠谢临川,惹人眼红,偏偏他没有实权,政敌不少,还跟前朝残党瓜葛。 他也必须紧紧依靠秦厉,换取权势、地位和宠信才有活路,同样也绝对不能失去圣眷。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2节 秦厉会处罚杨穹,但绝不会轻易杀死他。 秦厉微勾嘴角,看着谢临川思索模样的侧脸,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谢临川忍不住来求自己的那一天。 秦厉这样的眼神很是熟悉,谢临川的视线隔着碳炉升腾的热气,与之碰撞一下,又漫不经心地挪开。 他恐怕要让秦厉失望了。 见对方长久不说话,秦厉清了清嗓子:“谢临川,你今天陷害朕的忠臣,朕不光没罚你,还替你出一口恶气,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朕的恩典?” 谢临川笑了:“陛下何出此言?” “你故意引诱杨穹和李氏残党撞上,如果他们起了冲突,你就可以借刀杀人,让那些乱党替你报仇,如果他们没有厮杀起来,你就往杨穹身上泼脏水,顺便让朕替你做证人。” 秦厉目光锐利:“你胆子可真大,构陷大臣,公报私仇,连朕也敢利用?” 谢临川眨了眨眼:“陛下不是说我才是被杨穹构陷的吗?” 秦厉没好气道:“还装蒜?你是没事喜欢穿女装上街闲逛,还是没事给旧主送张白纸以示思念?” 谢临川也不装了:“那陛下为何不当众拆穿我?” 秦厉一时语塞,抿了抿嘴,才道:“朕这是看在你引出乱党有功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本来没必要亲身上阵,穿着女装来见朕,分明故意卖这个破绽给朕瞧。” 秦厉把碳炉拨到一旁,凑近谢临川,眯起眼睛:“谢临川,你是要与李氏切割投靠朕,还是在博取朕的信任再伺机行事?” 被秦厉看穿,谢临川也不惊讶,只是一笑:“投靠如何?博取信任又如何?反正我无论如何做,陛下不照样猜忌我?” 这话莫名叫他听出几分委屈的意思。 秦厉来了兴致,捏住对方的下巴左右看看。 这人是他见过的所有聪明果决之人中最英俊的,又是所有容貌出众的人中最有胆魄手腕的。 言玉总说谢临川心机深沉是个威胁,他何尝不知。 但就是这种长在悬崖边缘的奇花异果,才勾人心思,攀折起来才更刺激,吃进嘴里的那一刻也会更加美味。 温暖的烛光下,谢临川原本的冷白肤色染上一层暖色,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一副端庄正派的样貌。 长期习武为他带来的与众不同的锋锐精气神,肩臂精硕有力,气质仿佛话本中描绘的正道侠客。 永远冷静坚忍,凛然不可侵犯。 秦厉就偏偏想看这张脸上露出沉溺情欲,进退失据的神色。 想想都带劲得很。 秦厉倾身,呼吸喷上对方面颊,嗓音嘶哑地道:“告诉朕,你究竟想要什么?若你乖乖听话,好好服侍朕,朕未必不能满足你。” 谢临川心中一动,直视他的双眼,平静开口:“若我希望不被软禁呢?” 秦厉眼神微微变暗,放开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朕以为你会跟朕讨要一官半职,或者替你除掉你的仇人。” 谢临川心道,这么快就翻脸,果然还不到时候。 不过没关系,秦厉不肯给,他会叫秦厉不得不给。 想到这里,谢临川敛下眼眸,淡淡道:“那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秦厉不爽地眯起眼睛,顿觉有些烦躁,这人怎么翻脸如翻书,刚才煮面给他吃还有几分温柔脸色,嘴上埋怨他猜忌,实际上心里全是算计怎么离开他。 秦厉哼一声:“就这么想出宫?” 谢临川挑眉,秦厉竟然松口了? 他想了想,顺势提出要求:“再过几天就是陛下祭天大典,整日闷在院子里太无聊,我也想看看热闹。” 只是看看热闹倒也无妨,秦厉想了想,颔首道:“可以。” 谢临川忽然问:“听说陛下日前廷杖了一位御史?” 秦厉神色立刻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临川仿佛没有看见他难看的脸色:“裴御史也是为陛下名声着想。” 秦厉冷笑:“你跟这个裴宣也有交情?难怪他冒着大不违替你说情,要朕放你出宫呢。怎么,朕打了他,你看不过眼,还是心疼?” “原来赤霄将军不仅在战场上声名卓著,就连情场上也四处招蜂引蝶,倾慕之人不少呢?” 谢临川看着秦厉一脸阴阳怪气,对他一通输出,换做前世,自己必定对他故意扭曲事实的轻佻羞辱还以颜色,非要怼回去,把秦厉气得七窍生烟不可。 最后倒霉的恐怕还是那个可怜的御史裴宣,成了秦厉的出气筒,谢临川自己也捞不着好处,出宫自由活动更是别想。 谢临川眨了眨眼,拖长了音调:“我是心疼……” 果不其然,秦厉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谢临川慢悠悠道:“心疼陛下名声,裴御史劝谏陛下纳妃繁衍子嗣而已,难道也有错吗?陛下不分青红皂白打人一顿,后宫又无妃嫔,被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说不定还会私下偷偷质疑陛下是不是……” 他目光顺着秦厉下腹往下瞟,唇角勾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秦厉起先是讶然挑了挑眉,而后面露古怪,耳朵尖竖起来动了动:“你心疼朕?” 谢临川:“……” 怎么这人是耳朵里面装了过滤网吗? 他说了那么长一串,秦厉只精准捕捉到心疼陛下四个字,后面都被他自动忽略了? 秦厉指尖挠一下下巴,从椅子上起身,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好似又咂摸出点意味:“你很在意朕纳不纳嫔妃?” “……”谢临川一言难尽地望着他,这话从秦厉嘴巴里面说出来怎么就变了个意思。 秦厉勉为其难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的嘲讽似乎有点过分。 只是一点点。 秦厉脸色由阴转晴,又坐回椅子里,自然翘起腿,支着下巴,悠然道:“朕才刚刚登基,纳妃和子嗣的事日后再说,只要你乖一点,朕自然不会冷落你。” 秦厉知道自己根本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吵闹的小孩。 他打小就没爹没娘,从没享受过被亲人疼爱的滋味,如今他亦不屑父母对子女的生恩,如何能负担一份沉甸甸的血脉,付出自己压根没有的东西? 至于继承人,大不了日后挑个有天赋的小孩过继就是。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还缺孤儿吗? 但这话就不必让谢临川知道了,免得他恃宠生娇,尾巴翘上天。 谢临川沉默片刻,虽然不知道秦厉的脑回路怎如此清奇,不过对方比他想象的更好哄,未尝不是好事。 “陛下错怪了裴御史,现在打也打了,不如稍作安抚,以示宽仁,陛下以为如何?” 秦厉自己给自己顺毛以后也变得好说话了不少:“小事而已,叫太医院派太医去裴宣府上替他诊治就是。” 秦厉眼珠转了转:“谢临川,你的要求朕都答应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回报朕的恩典了?” 谢临川见他果然贼心不死,忍不住好笑,那天温泉落荒而逃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又菜又爱撩。 谢临川唇角微勾:“陛下希望我如何回报?” 秦厉看着他那张俊美含笑的脸,顿觉心痒难耐。 怎么回报?当然是乖乖让他亲一亲,摸一摸,最好睡一睡。 都把人抢到宫里这么久,别说上嘴了,连手都没上过,也太亏了。万一传出去,别人只怕还以为他不行呢。 不过今晚还在谢府,着实不太安全,睡就算了,亲亲摸摸总可以有。 “你过来。”秦厉冲他勾勾手指。 谢临川上前两步停在秦厉椅子前,秦厉蓦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朝自己用力一拽。 谢临川早有预料,也不挣扎,顺从地俯身,一只手撑住椅子扶手,另一只抵在椅背上。 温热的呼吸洒上面颊,秦厉坐直身体,他五官带着异域风情,眉骨高挺,眼窝深邃,浓烈的眉眼锋利中透着戾气。 此刻舒展开眉头,自然而然柔和了那股桀骜不驯的气质,变得慵懒而安静。 秦厉黏腻的目光滑过对方眉宇,点漆般的双眼,在鼻梁红痣上流连片刻,又滑至那两片薄薄的唇瓣。 就是这里。秦厉恍然间想,应该烙上专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一手拽紧谢临川的衣襟,一手扣住他的后脑,缓慢而坚决地压向自己。 谢临川没有抗拒,反而多出心思垂眸细细端详秦厉的神情。 秦厉性格桀骜,欲望深重,接吻时却与普通人并无不同,同样会闭上眼,甚至还多几分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小心翼翼。 他明明一直盯着谢临川的嘴唇,吻上来时却落在唇角旁边,一双灼热的,干燥的唇瓣,唇纹的触感明显。 仿佛穷人家孩子吃饭,会小心把最爱的一块肉放在最后再慢慢享用。 谢临川心里有几分好笑的想着,可慢慢的,他又不觉得好笑。 前世的秦厉吻他时也会这样,但自己那时并不喜欢他的粗鲁和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从没注意过这点小细节。 秦厉很快就追逐上了他的双唇,覆上一片温热濡湿,细腻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力道越来越重。 很快接吻就变成了啃咬,气息也逐渐加重,变得愈发急促。 就在秦厉渐渐沉迷双唇依偎的亲昵感时,嘴上忽而一痛。 他唔得闷哼一声,瞬间睁开双眼,捂着嘴,瞪视谢临川:“你——你竟敢咬我!” 惊到又忘了自称。 谢临川却是借着此刻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对方,单手覆上他的手背,嘴角缓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我不喜欢这样被人抓着衣领,很难呼吸。” “什么唔——” 秦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俊脸又倏然放大。 谢临川将他揪拽衣襟的手扯下来,捏住秦厉的下巴,狠狠地咬住他的双唇! 他极是用力,仿佛带着连同前世今生的报复,都尽数宣泄在这个“吻”上。 报复他的囚禁和压迫,回敬他的掌控和强势,承受他的恨与欲,回报他深藏不露的一点真心。 秦厉坐在椅子里,被谢临川按着,姿势相当不好发力,数度想起身把对方压下去,又在激烈的亲吻啃噬中被夺去呼吸,脑子被搅得空白一片。 “唔别、咬——” 他被迫仰着头,暴露出不断滚动的脆弱喉结,两只手抓着谢临川的手腕和脖子,耳根在艰难的呼吸中逐渐涨出一片绯红。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3节 微弱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钻入秦厉的鼻尖,专属于谢临川的气味环绕着他,干燥而温暖。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温度在不断上升,耳边是暧昧黏腻的水声。 秦厉恍惚间想着,谢临川这家伙竟然这么会接吻,到底跟谁练出的本事? 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四处乱撞,耳朵里似乎能听见血液在汩汩逆流的奔涌声。 秦厉挣脱不开谢临川的钳制,干脆放弃起身的尝试,松开他的手腕,抱上他的腰,用力将对方往自己怀里压。 不知何时,谢临川一只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 掌心下是粗粝坚实的胸肌,使劲抓握间,皮肉变得柔软堆积在指缝间,勒出一道道指印。 秦厉猛地一个激灵,浑身气血都涌上来,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身躯,难以说的酥麻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就在他无意识去拉扯对方外衣时,谢临川忽然放开了他。 秦厉尚还急促喘息着,原本漆黑的双眸满是被撩起的暗红情欲,脸颊到耳根俱是一片绯红,眼睫微微颤动,有些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你怎么……”不亲了? 谢临川直起身,垂眸俯视对方,此刻的秦厉衣衫凌乱靠坐在椅中,嘴唇红润充血,嘴角还残留着咬破的血迹。 衣襟更是大敞着,胸口隐约露出一点暗红的指印,一头银发也乱糟糟地披散开,他无意识地张着嘴,甚至能看见带着血色的舌尖。 谢临川拢了拢手指,还残留着对方胸膛饱满紧实的余温。 人的习惯一旦养成,有时候真的可怕。 他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一点猩红,慢慢平复呼吸:“陛下可还满意我的‘回报’?” 秦厉缓慢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恍然从情欲中惊醒,目光微微一变,下意识低头看一眼,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他忙把衣摆拉扯一下,又换了个坐姿遮掩一下尴尬的地方。 耳边传来谢临川一声轻笑。 秦厉登时压低眉骨,有些恼火地瞪他一眼:“你笑什么?谢临川,你太放肆了,竟敢……” 他突然卡了一下壳,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谢临川的胆大包天。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那股血腥味已经淡去,谢临川的气味却还萦绕在鼻间。 谢临川看着秦厉被他咬破的下唇,此刻有些可怜兮兮的红肿趋势。 “很疼吗?是我不好,刚才不熟练,所以太用力了。” 疼才好,疼才长记性。谢临川心中突然生出几分微妙的快意。 秦厉总是习惯于压迫和掌控别人,这下也该感受一下被人压迫掌控的滋味了。 秦厉挑眉,眯起双眼,有些狐疑地盯着对方:“不熟练?” 那点疼倒不是不能忍,只是对方这吻技怎么看也不像不熟练的样子啊。 他仔细端详谢临川的脸,明明方才吻得激烈,此刻却还是那副冷静自持的禁欲脸,唯独嘴角一抹淡淡的胭脂色,衬托得鼻梁那颗红痣愈发鲜艳。 秦厉暗道可惜,刚才光顾着亲,忘了睁开眼瞧瞧这家伙接吻的时候究竟什么表情。 谢临川慢吞吞道:“是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别人。” 这话可是真的,毕竟他这辈子才一个月呢。 秦厉那欲要发作的怒意被这句话兜头拍了个趔趄。 谢临川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我只亲过陛下一个。”上辈子也是。 秦厉眉头放下去,嘴角扬起来。 “也只被陛下一人亲过。” 秦厉掩嘴轻咳一声,别开脸,耳尖绯红半天没退,大有越来越红之态。 他终于不再纠结关于对方吻技的事,从椅子里站起,走近谢临川,克制着拉平唇线,懒洋洋眯着双眼:“谢将军的回报,朕很满意。不过,日后不许——” 不许什么呢?不许咬他,还是不许压在他身上? 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秦厉想了想,只好板着脸道:“下不为例。” 谢临川险些笑出声,这是秦厉第几次说这话了? 他垂下眼遮掩眸中笑意,眼看时辰不早了,他回到床榻前坐下,开始脱靴子。 秦厉一愣:“你干嘛?” 谢临川理所当然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睡觉天都要亮了。陛下还不歇息吗?” 秦厉顿了顿,可笑他驰骋沙场杀人垒骨都不眨一下眼睛,现在面对区区一个人一张床,竟然踟蹰不决。 他倒不是怕谢临川趁他睡着下杀手,他自幼就没过过几天安全的日子,对环境的警惕之心深入骨髓。 他只是担心,万一谢临川真图谋不轨被他发现,自己该怎么处置他? 谢临川丝毫没有在意秦厉此刻的纠结,脱下靴子又开始脱外衣,紧跟着是中衣,最后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 秦厉睨着他,心里纠结的事又多了一桩,除了担心他图谋不轨,还要担心同睡一张床,万一又像方才那样起了些不合时宜的冲动,该如何是好。 转眼之间,谢临川已经把自己收拾完,掀开被子爬上床,顺便把被角都掖得仔仔细细,确保不漏风。 秦厉:“……” 纠结的只有他是吗? 秦厉脸色越来越臭,谢临川仿佛终于意识到房里还有一个大活人。 他在枕头上歪过脑袋:“陛下,当真不躺下休息一下?” “朕还没躺下,你倒先躺下了?你不是应该服侍朕就寝吗?”秦厉冷笑一声。 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走到榻前,把外套脱下扔在一旁,又脱下靴子,低头命令道:“你躺进去些。” 谢临川裹着被子往里边蛄蛹了一下,空出一个带有余温的坑。 秦厉坐在床边,无语地看看那个坑,又看看他,被子都不给他留? 谢临川轻轻笑了笑,从旁边扯来一床被子塞过去:“我以为陛下只是休息一会。” 衣服都没脱呢。 秦厉顺势躺下,却没有睡,侧过头盯着已经闭上眼的谢临川瞧了瞧。 谢临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仿佛已经进入梦乡,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就连睡相也十分端正。 秦厉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想摸一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有些迟疑。 谢临川方才为何要主动吻他呢? 他明明想要离开皇宫,离开自己身边才对…… 秦厉犹疑着,还是把手伸过去,却在这时,谢临川梦里翻了个身,背了过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给他。 秦厉:“……” 他眼角抽搐一下,磨了磨牙,对着空气生了一会闷气,干脆也翻了个身,背对对方,两只手环抱在胸前,精韧的胸肌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闭眼,睡觉。 许是白日里太累,秦厉本来只打算闭目休息到天明去上朝,但不知是身旁的气息太好闻,还是谢临川的睡姿过于规矩,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反倒是谢临川半睡半醒,大半夜都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睡得极不安稳。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谢临川在梦与醒的交界之间,恍惚又回到前世,感觉到身边有动静,似乎有人正掀开被子起身。 谢临川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地想,怎么秦厉会在他这里睡一夜,明明应该是前半夜例行切磋完,他就离开才对。 难道他不怕自己半夜暴起行刺?谢临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也没有被绑着。 秦厉竟敢不把他绑着就睡他旁边,这是不是一个下手的机会?他应该做什么来着? 谢临川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醒了,可眼皮沉重地难以睁开,思维还沉浸在零散的睡梦里。 有人在拉他的被子,是秦厉?他要做什么……难不成昨晚还没要够? 谢临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在持续被那人推了几下后,终于被对方惹毛了。 他带着极重的低气压勉强睁开眼,霍然翻身,猛地拽住那只手,往下一扯一拉,整个人骑到对方背上,膝盖和小腿重重压住那人膝盖窝。 他腾出的一只手往对方臀上狠狠拍了一下,眉宇沉冷,嗓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鼻音和沙哑:“秦厉,你闹够没有?” 这里还没吃饱? 秦厉这个变态,一天不惹恼自己就不舒服,仿佛就喜欢被他粗鲁对待似的,每次都要他带着怒火做几发狠的,才会安分几天。 谢临川并不喜欢如此,但架不住秦厉总有法子乐此不疲挑衅。 “谢临川!” 秦厉愤怒到极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活得不耐烦了?给、朕、下、去!” 谢临川:“…………” 今夕是何夕? 谢临川被秦厉一声爆喝,总算彻底清醒过来,他飞快松开钳制着秦厉的手脚,从他背后挪开。 “陛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听到异样动静的李三宝,拎着拂尘小跑进来。 就看见秦厉面沉如水从床上爬起来,脸色极其难看,藏在银发间的耳朵却红得极是醒目,谢临川穿着亵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脸上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和尴尬。 李三宝立刻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往后退了几步:“陛下?是否要洗漱?” 秦厉不悦地挥手:“你先下去,这没你的事。” 李三宝忙不迭点头告退,临走前还不忘把卧房的门带上。 秦厉压低眉骨,气得剑眉倒竖,死死瞪着谢临川,那样子颇有几分谢临川那张贴在沙袋上的简笔画的灵魂。 他怒到极点,唇边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气极度危险:“谢临川,朕给你两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竟敢骑到朕头上!” “你想造反吗?!” 他本来还想着谢临川怕冷,早上醒来看他睡觉睡得缩成一团,寻思着要不要给他多盖床被子。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4节 他倒好,一言不合就对他动手,骑到他身上来不说,还敢打他——那种地方! 居然还倒打一耙指责他“闹够没有”? 秦厉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嘴皮子都在抖,嘶,他不小心扯了一下嘴角,昨天被谢临川咬破的地方又裂开了。 想到昨天谢临川就够放肆的,秦厉愈发恼火。 他缓缓眯起双眼,箭一般的目光直直往对方身上钉,昨天临睡前他担心的事真的应验,谢临川果然欲行不轨,还被他逮个正着。 昨天他处置杨穹,警告谢临川的话都成了耳旁风,这下看他怎么狡辩! 谢临川看着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的秦厉,沉默良久,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真的不能怪他……至少不能全怪他吧? 前世自己整天就那么几件事,被秦厉气,气秦厉,睡他或者被他睡,亦或是抑郁地关在屋子里思考怎么逃走,怎么欺骗,怎么报复,怎么掀翻他的龙椅。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觉时旁边整夜有个活人跟他挨在一起,一不留神,肌肉记忆又比脑子快了。 尤其这个人还是秦厉,又是秦厉。 谢临川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突然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想法,仿佛冥冥之中命运的红线把他俩生生死死都绑在了一起,还缠了个死结似的。 啧,真是造孽。 秦厉见他一直沉默,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 这次就算谢临川低头求他,他也绝不能再姑息了! 谢临川思索片刻,慢吞吞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尚在梦里不太清醒的懵然表情:“我正在做梦,感觉有人要把我……推下悬崖。” “所以才本能翻身反抗了一下,伤着陛下了?” 秦厉:“……” 他眼神黑沉,刚刚被理智强行压制的怒火再度点燃,颧骨绷紧,简直要被气笑了:“做梦?推下悬崖?怎么,这么说来还是朕的错了?” 谢临川摇摇头:“是我的不是,我确实没清醒,陛下方才推我是要叫醒我吗?” 秦厉凶巴巴道:“你睡觉压着我头发了!” 谢临川:“……”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在秦厉越来越不善的注视下,干巴巴道:“不瞒陛下,其实我有梦游的毛病。刚才我做什么了吗?” 秦厉:“……” 作者有话说: 秦:干了坏事还敢要朕重复一遍? 第18章 秦厉险些被谢临川满口胡话气个倒仰, 他讽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吗?” 编理由都不编个用心点的,他这么好敷衍? 谢临川披上外套下床,眨了眨眼, 一脸关切之色:“陛下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秦厉想起刚才被拍的地方,脸色一阵紫一阵红,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朕没受伤。” 谢临川舒了口气:“那就好, 还以为我梦游的时候出手太重冒犯陛下了。” 秦厉气结:“何止冒犯,你还直呼朕的名讳!” 他越想越不对劲,上前一步逼近对方:“谢临川, 你是不是表面上顺服, 其实在心里骂朕, 想动手很久了?” 那个熟练的翻身反击,脱口而出的疾言厉色,不是烂熟于心怎么做到如此自然流畅? 谢临川暗暗叫糟, 秦厉怎么这时候不好糊弄了? 他脑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其实我昨夜梦见陛下,受奸人挑衅, 要对我下杀手, 我被逼到悬崖边上,急于求生,梦游中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才对陛下动粗。” 秦厉虚着眼盯着他:“你梦见朕?” 编,继续编。 谢临川十分坦荡点点头:“是啊。” 他确实梦见秦厉, 或者说他经常梦见对方,只不过大部分画面都不太美好。 秦厉研究了一下谢临川的脸,可惜他神情太坦然,实在看不出半点心虚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城府太深太会伪装,还是在说真话。 秦厉一扯嘴角又隐隐感到疼痛,摸了摸被咬破皮的地方,冷不丁回想起昨天那个充满激情与侵略感的吻,耳根又有点发烫起来。 算了,万一谢临川真的对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这么想着,秦厉的怒气顿时平息不少。 他微微扬起下巴,上下端详谢临川,抬手摸上对方脸颊,捏了把他的腮肉。 他昨夜就想摸了,果然手感不错。 秦厉浅浅勾起嘴角,又捏住他下巴,凑过去对准那双话语真假难辨的嘴用力咬了一口。 直到谢临川的嘴角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也留下一抹红痕,才终于满意。 谢临川用拇指擦去那点温热的濡湿,挑眉:“陛下不生气了?” 秦厉暗暗哼一声,谢临川的借口蹩足但好歹也是找了,暂且给他记一笔,等将来彻底收服他,再慢慢跟他算账。 他渐渐舒展开眉心,又恢复了慵懒的神色,轻嗤一声:“这么点小事,朕也没那么小气。” 秦厉还不小气?行吧。 谢临川按捺住心中好笑,抿了抿唇线,矜持道:“陛下消气就好。” 时辰已经不早,秦厉唤来李三宝服侍他洗漱更衣,回宫上朝。 离开谢府时,谢家老夫人和谢临川一双弟妹都恭恭敬敬站在门口送客,秦厉双目一扫,瞥一眼谢府的牌匾,收回目光,低声对李三宝吩咐了几句。 李三宝一愣:“陛下昨日不是说这次出宫要低调,不要声张吗?” 马车都是黑漆漆连个标记都没有。 秦厉冷冷瞥他一眼:“少废话。” “是是。”李三宝忙不迭点头,立刻命人把仪仗和华盖都打起来,羽林卫前呼后拥,声势浩大,生怕不知道皇帝莅临谢府还住了一夜。 原本冷清的谢府门口,转眼之间热闹喧嚣起来。 街坊邻居闻讯而来,乌泱泱挤在附近,想亲眼看一眼新登基的皇帝,又敬畏全副武装的羽林卫不敢靠近,只好用羡慕嫉妒的目光频频探向谢府门前。 谢映山和谢妘被这排场惊出几分错愕,谢老夫人感叹一声,弯腰作揖道:“多谢陛下恩典。” 谢映山皱起眉头,忧心忡忡,昨夜新帝睡在大哥的卧房,干了啥还用说么,新帝如此宠信,想必大哥受了不少委屈,没瞧见他嘴角都破了吗! 大哥说得对,他在宫中孤立无援,倘若自己去经商也不管他,岂不是让他更加艰难? “祖母,小妹,我要回书房温书,准备今年的秋试了。” 一旁的三妹谢妘见二哥突然双手握拳,一脸破釜沉舟之色支棱起来,大为惊讶。 二哥这是突然打鸡血了? ※※※ 谢临川跟随秦厉一道回宫,在宫中相安无事度过好一段时日。 秦厉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除了上朝处理朝政,还需斋戒沐浴,完全没功夫来找他的事,谢临川也乐得清闲。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迎来祭天大典之日。 秦厉新登基不久,手底下一帮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将,根本不懂这些琐碎的繁文缛节。 整个礼部官员都是前朝文官,光是听他们纠结一点小细节就是一连吵好几天,后来秦厉嫌烦,直接下令仪式从简。 所谓国家大事在戎在祀,哪怕再从简也简不到哪里去,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外间街道上出来观摩祭天大典的百姓密密麻麻,好不热闹。 新帝的仪仗抵达神庙祭坛,羽林卫分列两侧,文武百官云集。 谢临川穿着宽袍广袖的仪典服饰,跟着百官入场。 他失了实权,也没有官职,秦厉到底没有剥夺他的将军衔,官阶位次之高仅次于心腹大将聂冬,站位依然能在秦厉身后不远处,对面则是丞相言玉等人。 言玉身后,是许久未见的李雪泓,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衣,看上去比往常清减不少,袖袍空落落,原本并不明显的颧骨也微微凸显出来。 自从谢临川出现在祭典上,李雪泓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端着双手,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忧愁。 他不求与对方在这种场合说上话,只暗自期盼能与谢临川目光交汇,哪怕投来一个安抚的余光也好。 可谢临川的视线只是在所有大臣身上一晃而过,同样也晃过了他,并不曾为他停留片刻,给他的注意甚至还不如几个政敌多。 谢临川一扫眼就看见拄了两支拐的杨穹,杨穹在后面一直盯着他,想注意不到他的视线都难。 一旦跟谢临川目光对上,他就立刻垂下眼躲闪开,眼底的恨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已经被秦厉下令革去禁军副统领的职位,但同样没有剥夺官阶。 谢临川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 杨穹被打了两百军棍竟然还能一瘸一拐站在这里,很明显是棍子重重抬起轻轻落下,落个皮肉伤。 形式大于伤势,削了他的面子和功劳,但不伤性命。 见到杨穹出现在祭典上,其他降臣们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前些日子听说清月楼一事,不知多少降臣忧虑得夜不能寐。 杨穹丢人丢到家,一直呆在家里养伤。 直到今天才拄着拐杖不顾伤势未愈也要强行下地,试图在这个重要的祭典中,在群臣面前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去圣眷。 谢临川心里笑了笑,秦厉果然深谙平衡之道,虽是个半路出家的皇帝,帝王心术却是天生敏锐。 他微微眯起双眼,秦厉欲保他性命又如何,杨穹早已跟他结下死仇,非死不可。 众臣们等待新帝斋戒沐浴更衣,换上祭天礼服,祭天大典便正式开始。 李三宝呈上手指粗的祭香,秦厉接过,亲自点燃,率领百官焚香祝祷。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5节 “真是麻烦……” 秦厉沉着眼,按捺心里的不耐烦,按照典礼流程奉上三牲和各种祭品。 司仪宣读祭文,再登坛献酒,而后进入神庙焚香祈福来年风调雨顺,最后还需与百官饮用奉爵官献上的福酒,才算结束。 谢临川前世没有参加秦厉的祭天大典,但他知道,早有李氏残党豢养的隐卫死士深藏在人群之中,等着这天刺杀秦厉。 前世乱党刺杀失败,但秦厉也在刺杀中受伤,伤势不重却传得沸沸扬扬。 全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都开始怀疑,秦厉是不是因为得位不正,不得神明眷顾,才会在祭天大典遭遇血光之灾。 神庙内。 谢临川站在秦厉身后侧方,暗中留意他周围的每一个人。 秦厉四周人不少,身后是官员,两边都有礼仪官和双手端着各种祭品的太监宫女们。 小半日过去,祭典已经进行到最后饮福酒的环节。 一个小太监双手端着盛放福酒的托盘,埋着头,踏着小碎步上前。 经过谢临川身侧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身体一歪。 谢临川眼疾手快扶住他端着托盘的手臂,瓷白的酒杯斜着滑到托盘边缘,险些落下。 谢临川随手一捞,屈指一弹,送回原位:“公公还请小心。” 弄洒福酒可不是小罪,小太监脸色吓得惨白,连连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来到秦厉面前。 或许是太紧张,他紧紧抿着嘴,身上有些许颤抖。 其他官员看到这个小插曲都没有做声,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始终观察着每个细节的杨穹露出一抹冷笑,在秦厉刚要把手伸向福酒时,他忽的站出来,大声道:“陛下且慢!此酒恐怕有问题!”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立刻有喧哗之声响起。 秦厉缓缓回身,玄色章纹龙袍广袖垂落,被他随手一拂,黑沉的眸色深不见底。 他并未立刻开口,凛冽的目光扫向群臣,最后落在杨穹身上。 丞相言玉看了看秦厉脸色,皱眉出声:“杨穹,祭天大典如此庄重场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抬手,冷然开口:“让他说。” 杨穹一对上秦厉的目光,陡然生出几分胆怯,但无时无刻不在疼痛的后臀提醒着他,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一咬牙,站出来到众人之前,艰难地伏跪在地:“陛下,我亲眼看见这酒方才被谢临川碰过,陛下千万不能喝下去!” “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这个小太监走路走的好端端的,偏生要往他身上倒?” “上次在清月楼,他分明就是跟乱党有联络,这才能把末将引过去!那乱党元尘亲口跟臣说,他们要约见之人就是谢临川。” “陛下千万要相信末将的肺腑之言啊,若末将有半句谎话,必横死街头!” 此言一出,神庙瞬间陷入死寂,针落可闻。 那小太监浑身发凉,惊得满头大汗,急忙将托盘放下,慌张跪地大喊冤枉。 秦厉双眼微微眯起,那眼神看不出如何愠怒,沉默中却有种暴风雨前夕的压迫感,烛光都畏惧般收敛了跳动。 谢临川顿时成了文武百官视线焦点,各种异样和猜忌的目光投射过来。 李雪泓尤甚,他眉心紧蹙,紧张地望着谢临川,咬着嘴唇,却不敢出声。 他知道上次清月楼发生的事,但绝不相信谢临川会真的投靠秦厉,必定是杨穹和李风浩构陷,只是这次又该如何安然度过此劫? 谢临川用看死人般的眼神朝杨穹冷漠投去一瞥。 他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径自上前,于众目睽睽之下,抬手伸向那杯福酒—— 杨穹怒目大喝:“快拦住他,他要毁灭证据!” 秦厉紧皱起眉头,周围侍卫们一阵骚动,但没有秦厉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轻取妄动。 哪知,谢临川非但没有将杯子打碎,反而当着秦厉的面,端起酒杯送到自己嘴边。 “不许喝!”秦厉脸色一变,大步抢上前去,挥起一掌就要把酒杯打落。 谢临川却快他一步,抢先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哗然大惊。 言玉和杨穹等大臣们都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谢临川!”秦厉伸手就要去捏他嘴,脸色阴沉压着怒火,“给朕吐出来!来人,去宣医官!” 谢临川勾起嘴角,擦去唇边一点湿痕,挡开秦厉的手,低沉沉笑一声:“陛下,我没事,你瞧,此酒无毒。” 秦厉紧皱的眉宇这才缓慢松懈稍许,仍是狐疑地看着他。 杨穹脸色铁青,不可置信:“怎会?你做了什么手脚?!” 谢临川这才看向杨穹,他收敛笑容,锐利的眉峰一点点压低,显而易见的怒意浮现于目,眼光如刀一寸寸割在对方脸上。 “杨穹,我看在你我曾同僚一场的份上,多番忍让,但我谢临川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泥人捏的,随你几次三番构陷!” 他话音刚落,手臂用力一挥,将旁边的贡品香炉掀翻,狠狠拍在杨穹的头上! 里面浓烈的香料登时倾洒而出,洒得他满头满脸,全身都是香灰。 那香料味道极重,平日祭祀时只需焚烧少许,便有绵绵不绝的香味。 此刻全倒在杨穹身上,香味浓到极致反而变成了一股难以言表的臭味。 杨穹一下子额头被砸破,鼓起一个大包,血顺着眼睛往下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周围的大臣们纷纷捂住鼻子躲开他。 “谢临川!你!” 杨穹被砸得眼冒金星几乎晕死过去,刚一张嘴又被熏得只流眼泪。 谢临川突然出手砸了杨穹,秦厉和一众大臣们都始料未及。 秦厉寻思着谢临川平时总是表面沉稳从容,实则阴着使坏,鲜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倒是稀奇。 转念一想,换做别人几番被冤枉,大约早就暴跳如雷了。 早知道杨穹这厮如此死性不改,当初那两百军棍就应该打狠点。 秦厉按下心中不快,丝毫没有阻止谢临川在杨穹身上发泄怨气的意思,只叫人来清理地面,顺便把杨穹拖走。 这时,他余光却瞥见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目睹谢临川饮酒后安然无恙,露出错愕的惊容。 杨穹被侍卫半拖半拽,仍不肯放弃:“还有那壶酒!说不定是酒壶有问题!陛下!” 杨穹确实精明,他虽没有谢临川重生预知的优势,却凭借禁军统领的直觉猜测那个小太监可能有鬼。 如果被他言中,这口锅无论如何都会攀扯到谢临川头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猜错了,也无非是过于担心皇帝安危,可能会再度受罚,却罪不至死。 他从上次的两百军棍敏锐察觉到秦厉有意保他性命,反正他都革职了,只要不死,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他决定把赌注压在这个小太监上。 言玉也注意到小太监的异样,上前道:“杨穹的话不是完全没道理,陛下龙体要紧,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如让医官来查验一下这壶福酒……” 他话音未落,突然异变横生—— 那小太监原本跪在地上冲秦厉喊冤,一听要找医官来验酒,他猛地俯首状似磕头。 露出背部和后颈的瞬间,三支泛着绿光的袖珍毒箭,自他颈后衣领内激射而出,尽数射向秦厉! 他与秦厉此刻距离不过数步之遥,三支毒箭瞬息及至! 周围侍卫惊呼声中,谢临川早已防着这小太监。 他刹那间出手,拍翻托盘甩飞过去,咄咄咄数声闷响,三支毒箭尽数挡下,哐啷掉落在地。 就在小太监突然发难下杀手的同时,早先潜伏在祭天大典中的刺客死士们也终于在此刻暴露了真面目,纷纷亮出兵刃朝秦厉不要命似的扑杀而来! 秦厉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才想起他身着祭祀礼服,未曾携带兵刃。 “有刺客!护驾——”聂冬大喝一声,拔出长刀挡在秦厉面前,与刺客拼杀在一起。 神庙中人群众多,大臣、宫人太监们惊呼声此起彼伏,混乱一片,累赘的人群成了刺客们最好的掩护。 谢临川紧跟着秦厉,在聂冬掩护下往大殿外方向走。 言玉和秦咏义却硬挤过来,生生把谢临川跟秦厉分隔开,望着他的目光依然极为警惕。 尤其在这样危险又混乱的状态下,哪个降臣都不能信任,哪怕是刚刚替秦厉试毒的谢临川。 “陛下,此处危险,您快点离开!” 秦厉本来下意识拉着谢临川的手,稍微犹疑一瞬,就被秦咏义二人带着拉开。 就在这一刻,秦厉恍惚间看见谢临川的眼神,似乎对他轻笑了一下,那耐人寻味的笑意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来不及多想,不知从哪个刁钻的角度斜里射来一支袖箭,直扑秦厉胸口而来! “秦厉!”谢临川面色沉凝,没有半分思考和犹豫。 他足下发力,猛地扑向秦厉,带着他一个翻滚,扑到在地。 他右背一痛,皱眉闷哼一声,左臂仍是牢牢护着秦厉。 “谢临川!” 秦厉瞳孔蓦然震颤紧缩,脸色数变,用力拽着对方爬起来,侧身看他后背。 果然看见一支短箭插在肩胛处,鲜红的血迹浸透外衣,晕开一片血红。 “陛下,您没事吧?”聂冬一刀把面前的死士扎个对穿,匆忙赶来。 羽林卫们已经基本解决完神庙里的刺客,正在疏散大臣,追捕剩余四散奔逃的死士。 一时间,混乱的局面渐渐重归掌控。 然而那些刺客死士几乎都在舌下压了毒丸,一旦被捉就咬破毒丸自尽身亡。 秦厉眯着眼睛,嘴唇紧抿,颧骨绷出冷硬的棱角,黑眸暴怒有如火烧。 他揽紧谢临川的腰身抱在自己怀里,抬眼看向聂冬:“朕无事,传太医过来。” 他顿了顿,口吻森寒:“既不留后路,就将他们千刀万剐,一个不留。”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6节 谢临川将半身体重压在秦厉肩头,双眼略微睁开一线清明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谢:我受伤了 秦: 李:假的!肯定是假的! 第19章 秦厉尚未从谢临川舍命相救的震动中彻底平静, 紧握着他的手腕,手劲大到几乎留下红印。 他仔细查看对方伤处,看到血迹鲜红, 确认短箭无毒才暗暗松口气。 方才被谢临川扑倒的一刻,他震惊之余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谢临川怎么会来救他? 秦厉眼眸黑沉, 直勾勾盯着对方:“为什么敢冒此险来救朕?你知不知道刚才多惊险?” 那支箭再往旁边偏几寸,说不定就当场没命了。 谢临川紧蹙着眉心,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肩后疼痛一阵一阵, 面色微有些苍白, 轻轻摇头:“不妨事,一点小伤死不了,今天天冷祭坛风大, 我特地穿得厚实才出门。” “胡闹!几件衣服你当是金丝软甲不成?万一上面淬毒了怎么办?”秦厉压着眉头沉声喝斥,掌心一手细滑的冷汗。 秦厉身上是有金丝软甲的,根本不需要对方舍命相救, 但这种隐秘谢临川哪里会知晓。 秦厉深深看一眼谢临川, 他是惯于猜忌和防备别人的人。 可眼下,谢临川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为盾,替他受伤,面容苍白隐忍,血流不止,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揣测对方别有居心。 他想起与谢临川初次见面,这人也是这样,会为不相识的陌生人出手相救。 心肠太软,在这世道可不是什么好事。 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 一同感受到的还有震颤有力的心跳,秦厉搂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更紧了些。 他蓦然想起,刚才自己松开谢临川的手时,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莫非是被自己的猜忌刺伤? 明明刚才还毫不犹豫替他试酒,可他却还在防备。 “陛下,太医来了,陛下是否有哪里受伤?”李三宝匆忙带着太医飞奔而至。 “朕无事,看看他。” 秦厉这才勉强放开手,把谢临川交给太医。 刺杀事件引发了一连串混乱,李雪泓躲在柱子后面,一边躲开刺客,一边在混乱之中寻找谢临川和秦厉的身影。 他多么希望秦厉能就此死在这些死士手里。这是他头一次希望自己另外一个死对头,他亲爱的三弟干成一件大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仅秦厉半根毛都没伤到,偏叫谢临川受了伤。 李雪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只关心自己的谢临川,在这种危险的时刻,非但没有来保护他,反而替秦厉这个最大的仇敌挡了一箭?! 太医和乱糟糟的大臣们围在那里,李雪泓看不真切,也不知道谢临川伤势如何,心急如焚又无法过去看望,只能呆在柱子后面胡思乱想。 “临川是疯了么?”李雪泓喃喃低语,“不,他绝不会背叛我,他肯定有他的想法……” 不止李雪泓,周围几位大臣也大为震惊,纵使是作为义弟的秦咏义也暗自佩服谢临川的临机决断,还有这股勇气,此刻他还感觉手脚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秦咏义心中感慨,如果刚才换做自己,虽是结义兄弟,只怕也很难有这样以命换命的勇气,至少也会犹豫一下。 可谢临川当真是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的动作才快其他人一步。 言玉也十分诧异,甚至隐隐有点惭愧。 自己刚才如此防备对方,没想到最后救了陛下性命的人,却是几次三番遭人诬陷怀疑的谢临川。 可是谢临川为何要舍命救陛下呢? 世人皆知赤霄将军对景朝和雪泓太子忠心耿耿,两人那道不明的暧昧都传遍京城了。 陛下以李雪泓的命威胁,强行带他回宫霸占,谢临川心里难道不恨陛下吗? 他不想着报复泄恨就算了,现在反而还以命相救? 这赤霄将军也未免太正直善良了吧。 言玉皱着眉头,左想右想也想不通,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看秦厉明显深受震动的模样,根本听不见任何话,也只好保持沉默。 神庙门口一派肃杀,空气里飘浮着隐隐的血腥味。 聂冬带羽林卫处理刺客尸首,直到所有刺客都伏诛,众臣们仍然惊魂未定。 聂冬将秦厉的随身龙首宝剑双手献上,抱拳问:“陛下,是否现在回宫?” 秦厉接剑起身,重重一甩袖袍,眉骨冷峻如刀削,忽而冷冷一笑,沉声道:“告诉他们,祭天大典尚未完成,继续举办!” 众臣顿时一片哗然,秦咏义蹙眉道:“陛下,今日方才遭遇刺杀,这里不安全,不如暂时回避,择日再重新举行一次。” “不。”秦厉眯起双眼,单手负背,蔑笑道,“那些乱党想破坏祭天大典,朕就偏要让大典完整结束,区区几个刺客算得了什么?也配阻碍朕祭天昭示天下?” 见皇帝一意孤行,大臣们只好战战兢兢重新回到自己位置,陪着秦厉继续大典流程。 这次,由李三宝端来福酒,亲自试过毒,确定没有问题,才呈给秦厉。 秦厉按部就班宣读祝祷词,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就在最后献上祭祀贡品之时,他突然开口:“把那群刺客的尸体挑选一部分出来,连同贡品三牲一道焚烧祭天。” 众臣登时大惊,这种要求,自古以来从没听过,更没有哪个皇帝敢这么干。 哪有把尸体也祭天的? 言玉头皮一阵发麻,口干舌燥劝谏道:“陛下,不要因一时激怒,触怒上苍啊!” 哪知秦厉压根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朕就是要让老天和全天下看见,何谓逆我者亡!” 秦厉拔出腰间宝剑,铿锵一声杵在地面,森冷的剑身流淌着铁与血的光泽。 “如果上苍觉得朕德不配位,不承认朕这个天子,可当场降下神罚,朕都受着!” “这、这……” 众臣面面相觑无不惊惶,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可面对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铁血皇帝,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难道还玩当廷撞柱死谏那一套?省省吧,说不定直接就拖出去了。 这日的祭天大典虽然遭遇刺客袭击,好在秦厉没有受伤,硬是强行完成祭典,甚至还把刺客们的尸身都报复性当场焚烧。 消息传到外界,引起京城百姓轩然大波。此后数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风波不止。 有人说新帝脾气暴戾,气焰太盛,不像仁君,有人说据说刺客伤了皇帝的新宠赤霄将军,惹得君王一怒伏尸千里,那些刺客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还把他们当祭品烧了。 如此狂悖行为,上苍都没有降下惩罚,莫非新帝果然是真龙天子,谋逆天子可不活该被焚尸吗? ※※※ 紫宸殿。 时已开春,树上枝头不知不觉缀上了碧绿的叶芽。 谢临川回到宫中,他肩上的伤势已经有太医处理过,伤得不重也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秦厉早已命人送来了一大堆补品,用来解闷的小玩意,甚至还有不少金银珠宝。 谢临川用没有受伤那一侧靠在软榻上休息,正好花房太监景洲送来一盆新鲜茶花。 谢临川冲他随意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前几天那盆花有些蔫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虫蛀,帮我看看。” 景洲低着头小心应是。 谢临川朝其他伺候的小太监摆手道:“屋子里不用这么多人,闷得慌,你们先出去。” 其他人哪里敢跟新帝跟前救驾有功的大红人多嘴,忙不迭退出了房间。 屋里很快只剩谢临川和景洲两人。 景洲检查了门窗确认外人远远离开,才小跑到软榻跟前,见谢临川正拥着一条毛毯,懒洋洋靠着喝茶。 谢临川放下茶杯,低声问:“大典上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景洲摇摇头:“将军放心,当时我藏在供奉香料的桌案底下,脸上还化了妆,大典场面非常混乱,没人注意到我。” 谢临川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景洲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今日兵行险招,还是太危险了,虽说我的骑射功夫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但万一我那支短弩射偏了怎么办?” 谢临川微微一笑,翻开那件换下的染血外衣,心口的位置一前一后正好缝有两个夹层,他从中取出两片铜片,在景洲面前晃了晃。 “你可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我相信你的实力,找个角度不轻不重射一支短弩,应该难不倒你吧。” “何况我不仅戴了护心铜片,外衣里面还穿了一层厚实的棉衣,射偏了也无妨。” 景洲挠了挠头:“我还是有点后怕,今日情况实在太乱,万一射着陛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谢临川笑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秦厉身上有金丝软甲,除非近距离的大弓,寻常袖箭很难伤着他。” 比如他在城门口丨射偏那一箭,其实也只是箭头伤了点皮毛罢了。 有重生这个巨大的优势,谢临川一早就笃定今日祭天大典会有大规模行刺,但他偏偏无法提醒秦厉。 说了只会增加自己这个“二五仔”的嫌疑。 既然此事无法避免,那就善加利用,争取获得最大收益。 按理说秦厉武力并不差,等闲刺客很难近身。 谢临川猜想,他会像前世那样在祭典受伤,很可能是先被人下了毒。 能在祭典上毒到他的手段,要么是焚香,要么是福酒。 可若是焚香有毒,就无法控制刺杀时间,会有人先毒发继而使其他人警觉,最可疑的就是最后的饮福酒环节。 那么一小口酒,若只抿一口,很难保证直接将人毒死,但迟缓秦厉的反应,猝不及防之下近距离袭击,就容易刺杀了。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7节 谢临川吩咐一声:“把炭盆端过来。” 景洲立刻端来炭盆,又往里添了把火。 谢临川从左右两只袖子里缝的暗袋中,掏出两支仅仅手指粗细的小竹筒,和半个巴掌大的纸包。 两支袖珍竹筒,分别装有少许米酒,和少许清油。 他事先将两只小竹筒藏在掌心,当献酒的小太监经过时,先悄悄将清油洒在地上。 待他滑倒,便趁着搀扶对方的时机,顺势洒掉酒杯里的酒,在祭服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从掌心竹筒倒入米酒,确保杯中酒无虞。 祭天大典这样庄重的场合,神庙中所有大臣们都会严守礼仪,低头敛息,不敢四处张望。 谢临川的小动作干净利索,本不会引来太多关注,除了杨穹。 若没有他突然发难,秦厉即便无察觉地饮下福酒也不会如何。 那个小太监并非专业死士,身上马脚太多,不光谢临川有防备,秦厉自己能发觉不对。 偏偏有杨穹横插一杠。 谢临川几乎要笑出声,天知道他当时忍得多辛苦才控制住嘴角不上扬。 非但白送给他一场替君试毒酒的绝佳表现机会,还名正言顺给了他与杨穹正面冲突,趁机做下手脚的借口。 谢临川晃了晃小竹筒,将里面残留的米酒和清油倒进炭盆里,再一道丢进火里烧掉,毁尸灭迹。 只要没了证据,就算秦厉查到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两指手指捏起最后那个纸包,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绵长清幽的蜜香钻入鼻间。 “这个气味,能在人身上留存多久时间?”他看向景洲。 景洲笑道:“将军放心,我爹是谢府花匠,我从小跟爹娘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这是蜜王花里提取的花粉制成,香味不甚浓郁但胜在持久。” “今日杨穹身上被将军砸了一身的香料,他纵使天天洗澡,那气味至少也能保持三天,更何况这么冷的天,他屁股被打军棍的伤势还没好,哪里能见水?” 说到这里,景洲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 谢临川颔首,淡淡一笑:“我需要你今天找机会把消息放出去,告诉我的副将狄勇,有办法吗?” 景洲想了想,点头道:“我已经跟内务府采买花籽花苗的公公打点好了关系,能跟他一起出去,我今日就想法子跟狄副将联络。” 谢临川随手从秦厉的赏赐中拣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雪白圆润的珍珠和小金豆,白色金色的珠光宝气,闪得人眼花缭乱。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轻,他没有全部递给景洲,而是挑出几粒珍珠和小金豆递给他道: “拿去打点,日后使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景洲明白轻重,也不拒绝,只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这时耳边却又传来谢临川低沉平和的声音:“这么一盒放在你那里恐怕被人察觉,不安全,下次我会差人送到谢府,交给狄勇,你有机会联络他,让他转交给你。” “自己在宫外置办些房产田地,纵使无法娶妻生子,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啊?都、都给我啊?”景洲瞪大眼睛,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张了张口,又听谢临川说了句“不许拒绝,这是军令。” 景洲最后只好重重一点头,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地涨红了脸。 ※※※ 御书房。 祭天大典遇刺案闹得沸反盈天,秦厉下令彻查。 大部分刺客不是死在羽林卫刀剑之下,就是自己服毒身亡,根本没有活口,最后只能从未焚烧的尸身上寻找蛛丝马迹推断身份。 “是李氏豢养的隐卫死士,目前尚不能确认他们的首领究竟是谁,但定然跟李风浩脱不了干系,不过这次刺杀行动声势浩大,末将推测,极大可能是倾巢而出。” 聂冬将一份死亡名单呈到秦厉御案之前,面色肃然道:“这次他们全军覆没,定然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对陛下不利。” “嗯。”秦厉随意翻看一下名册,冷笑一声,“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氏余孽可真不少。” 他右手按在腰间龙首宝剑上,指尖扣着冰冷的龙头,轻轻敲击。 李氏王朝毕竟也存在两百余年,而他则是登基才一个月的草台班子。 不知还有多少党羽潜伏在京城,在朝廷,甚至在宫中,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才是。 主管祭祀神庙的司仪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禀报道:“回禀陛下,据查证,那个奉酒的小太监父亲曾是景朝老皇帝身边宠信的侍卫,他进宫就是为了给他父亲和老主子报仇。” “另外,他的靴子底下有沾过清油的痕迹。” “清油?” 聂冬和言玉等重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眉。 按理来说,神庙每日洒扫数次,是不可能在这样重要的大典上,地板还残留清油的。 除非…… 秦厉轻扣剑柄的手指停住,支起下巴,眉峰一点点扬起来。 果然还是跟谢临川有关。 祭典上他被谢临川先试毒后救驾出乎意料的举动惊住,加上场面混乱险象环生,一时无暇仔细思索。 如今想来,谢临川为人素来谨慎冷静,怎么会在没有确认福酒无毒的情况下,上来就一口闷了? “此事太过巧合,杨穹的话看似牵强,其实并非无缘无故构陷谢……谢将军。” 言玉本想直呼谢临川的名字,但看到秦厉望过来不悦的眼神,又临时改口。 秦咏义点点头:“就算不是谢临川下毒,万一酒真的有问题,岂非稀里糊涂去见阎王?这谢将军又不蠢——” 他手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拇指上还有一枚名贵的玛瑙扳指,被他手指搓来搓去,似在竭力思索: “他必定可以确定福酒无毒!” 那谢临川会不会跟刺客是一伙的呢?一群人在明,一个人在暗?防不胜防啊。 几人心中转着同一个怀疑的念头,又转头去看坐在龙椅里一言不发的秦厉。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司仪官头也不敢抬,好端端的救驾功臣一下子又变成嫌疑人了? 就在众人以为陛下又要发怒时,秦厉却蓦地低沉沉笑起来,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朕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朕不以为然,谢临川跟那群刺客必定不是同路人,否则的话,他焉能数次在危急关头阻止刺杀?” 还拼着性命以身挡箭,以致身受重伤。 秦厉懒洋洋地扫过众人各异的脸,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轻笑:“朕猜想,他是趁机把毒酒给换了。” 言玉捻须颔首,顺着他的话道:“然后这一幕被杨穹察觉,引起他的怀疑,才不管不顾当场告状,倒也说得通,可是——” 言玉神色严肃:“谢将军又凭什么预先知道福酒有毒,提前准备调换呢?” “会不会是他确实跟清月楼的乱党有联系,那里获知了情报,故意借此博取陛下信任。” “所谓功高莫过于救驾,他可以凭此从宫中软禁中脱身,甚至获得官职和权力,重新跻身朝堂。” “陛下,谢将军确实救驾有功,但如此心智魄力……” 还是不可不防啊。 言玉犹豫一下,看着秦厉脸色,还是把最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是谢临川在这里,必愿意给言丞相点一个大大的赞,不愧是前世警惕了他三年的男人。 秦厉抬手打断了几人的劝谏,从龙椅中起身,单手负背缓缓走出来。 他思索片刻后,舒展眉头朗笑一声:“你们都在怀疑他的心意,朕也不会轻易认为他突然转了性子,背弃旧主舍命效忠于朕。” “他若真是为了荣华富贵卖主求荣之人,朕又如何会留他?” “古人云论迹不论心,谢临川今日救驾有功,众目睽睽,朕若不赏,将来谁还会为朕卖命?” “更何况,普天之下,谁不有求于朕?朝堂之中,几个不追逐名利权势?” 秦厉笑意更甚:“朕不怕他有所求。” 有所求,才有短处,而无欲无求者,只会刚极易折。 言玉几人相互看了看,再也无话可说,只好道:“陛下心胸广阔,吾等不及。” ※※※ 翌日,紫宸殿。 早朝上,诸臣为遇刺一事争执不休。 秦厉打发了几个臣子继续追查乱党,散朝批完奏折,又轻车熟驾来了偏殿。 一进房间,就看见谢临川正在花架前,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摆弄一株茶花。 他并非左撇子,手里一把裁剪枝桠的小剪刀用得不太习惯。 “你怎么不去休息?伤处如何?太医照料得可还妥当?” 秦厉蹙眉看着他用左手的姿态,心下一阵莫名的烦闷难受。 谢临川放下小剪刀,秦厉难得将关切直接流露在嘴上,让他着实有些讶然。 前世秦厉并非不关心他,只是那张嘴总像长了刀子,时不时就要戳他一下,哪怕他心里未必如此想。 然而那时的谢临川,丝毫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去倾听秦厉的心声。 谢临川回身坐到软榻上,右手被绷带固定住,用左手端起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羹,递到秦厉面前。 秦厉顺手接过瓷碗,微微一笑道:“谢将军都受伤了,这种小事交给别人伺候吧。” 他嗅了嗅清香的桂花味,正准备舀一勺,耳边却听谢临川轻笑一声: “陛下,我手不方便,有劳陛下喂我吃。” 秦厉:“……” 他身后的李三宝正要退出房间,听到这话差点脚下一个趔趄,这谢将军未必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快就开始居功自傲恃宠生娇了? 秦厉眯了眯眼,难得没有恼火,竟真舀了一勺送到谢临川嘴边,懒洋洋笑道: “谢将军,敢这样使唤朕伺候的人,通常不是死了,就是还没出生呢。” 谢临川瞧他心情不错,心里有了谱,就着他的手张嘴把甜羹吃进嘴里。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秦厉喂食,前世秦厉可不会干这种事,就算他想喂,也会被谢临川连碗一起打翻。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8节 他含笑望着秦厉,慢条斯理道:“陛下过来,想必是有话想问我吧。” 秦厉放下汤勺,盯着谢临川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瞧了一会,缓缓扬起眉梢。 他本以为已经将对方的小手段看破,存了几分拿捏之意。 这会却又觉得那双黑亮的眼睛过于深邃,眼底的心思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第20章 一个时辰前。 寒风阵阵, 杨穹裹着披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梅若光府邸中出来。 他被革职后既不能上朝,又不能去禁军统领府。 他在祭天大典当众告状失败不提,被他指控下毒的谢临川, 反而成了遇刺事件最大的救驾功臣,圣上恩宠,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而杨穹则被谢临川踩在脚下当了垫脚石。 从献城第一功臣, 到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也才过了一个月,其他大臣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祭典因刺客大闹了一通, 秦厉忙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处置他。 杨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不顾伤势未愈, 拄着拐急不可耐赶到梅若光府上商量对策。 杨府在城东,梅府在城西。 他出门跟平日一样小心谨慎,只要不在皇城内, 每次都要准备三驾马车分开绕路走,还要带数名亲卫随行,以防范报复和刺杀。 那惜命怕死的样子, 就连梅若光都有些鄙夷。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杨穹闭目侧身靠在马车的软垫里,回家路上他心里还在盘算如何应对谢临川接下来的攻讦。 那日在祭典上被谢临川当众兜头砸下一个香炉,不仅把他额头砸破,还熏得他浑身发臭,险些连饭都吃不进去。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味, 熏香、体味等诡异的气味,害他鼻子都快腌入味了。 一如景洲所言,他臀上伤势未愈,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根本没法洗澡, 味道一直环绕他周身,连亲卫都得捏着鼻子离他远些。 一想到谢临川,杨穹就恨得牙根痒痒。 突然,他的马车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本就未愈的臀部被撞得又痛又麻,杨穹疼出一身冷汗,怒不可遏地推开车窗:“发生了什么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的马车!” 话音未落,马车下突然炸开一连串炮仗,在四周噼里啪啦大声作响。 巨大的声响顿时惊得几匹马疯狂扬起马蹄乱蹦乱踩,几个亲卫都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大人小心!” “汪汪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数十条野狗,直扑向杨穹的马车。 他猝不及防,忍着恶犬追咬,被迫从马车里逃窜而出。 此起彼伏的炮仗,惊吓失控的马匹,成群结队的恶犬,周遭混乱一片。 杨穹惊怒交加,一股巨大的、无端的恐慌瞬间袭上心头。 他敏锐的直觉在心里警铃大作,是刺杀,是针对他精心埋伏的刺杀! 可是刺客怎能算准他走的这条道? 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 数支冷箭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破空而来,两箭中身,一箭穿喉。 杨穹错愕的双眼瞪得老大,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吾命休矣! 直到钻心的剧痛泯灭了最后的意识,他喉咙只来得及嗬嗬嘶声出一个“谢”字,就彻底没了气息。 果真应验了他在神庙祭天大典上发下的毒誓,当场横死街头! ※※※ 紫宸殿偏殿。 碳笼里的银丝碳无声无息地烧着黑红的暖光。 谢临川掖了掖腿上毛毯,拿来羹勺在瓷碗里均匀舀开,碰撞出轻微脆响。 秦厉脱下厚实的黑狐裘放在一旁,靠坐在榻前的椅子上。 他盯了谢临川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下面的人回报说,那个献酒的小太监靴子底下被抹了清油,正好摔在你旁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见谢临川仍是慢吞吞往嘴里舀甜羹,含糊吐出一个字:“哦?” 秦厉身体微微前倾,食指摩挲着下巴,懒洋洋道:“你在祭典上使的这点小手段,以为朕瞧不出来吗?谢临川,你很聪明,但雁过留痕,还是会露马脚。” 谢临川放下羹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动声色问:“陛下,你觉得是我故意让他滑倒?有什么证据?” 他面上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心里暗暗一笑,其实那清油也是他故意留的,否则如何叫秦厉猜到自己换了毒酒。 如果没有杨穹意外那一出,他根本没机会当众替他试毒酒。 虽说保护秦厉不中毒的目的也可以达成,但自己的护驾之功若没被秦厉察知,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如何摆脱现在被软禁的处境? 若还活在现代,谢临川大约还是个做好事不必留名的正直好青年,现在么,他已经是活了三辈子的老油条了。 做好事就得留名,还要不经意的留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秦厉把谢临川用来暖手的暖壶揣在怀里,温度隔着绒布传过来,温暖舒适。 他体温较常人偏高,并不惧寒,但这暖壶摸起来实在舒服,他两只手拢在上面不由多蹭了蹭。 又想到,这么小巧一只暖壶,仅能温一温手心罢了。 秦厉嘴角含笑望着谢临川:“证据?看你这反应朕就知道说中了。” 他尾指勾着暖壶扁扁的耳朵缓缓刮蹭,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从乱党那里得知的消息,朕也懒得追究,无论如何,你既然救驾有功,朕自然要重赏于你。” 他充满暗示地道:“以谢将军的明智,总会明白李氏大势已去,绝不可能东山再起。” 就算谢临川还有存着些两边下注的心思又如何?好歹他已经开始往自己身上下注了,早晚有一日会彻底倒向自己。 想到这里,秦厉心情越发松弛愉悦,眉骨也舒展开来。 作为明君,自当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心中暗笑,李氏确实大势已去,但也要秦厉脑子清楚,别眼瞎乱用二五仔才行。 不过,前世秦厉受刑也不肯交出兵符和玉玺,聂冬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忠诚于他。 秦厉若能活下来,最后会不会翻盘也未可知。 只可惜偏偏脑子进水,为了他把兵符交了。 想到这里,谢临川眼神暗了暗。 他收敛不合时宜的思绪,轻笑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赏赐我的救驾之功?” 秦厉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坐着的姿态愈发放松,右腿叠在左腿膝头,单手支着脸颊:“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临川目光微微一闪:“要什么陛下都给吗?” 秦厉一顿,换了个坐姿把腿放下,手里的暖壶揣进怀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挑起一边眉梢:“那要看你提的要求是什么。” 谢临川想了想,道:“陛下也知道,朝中群臣和京中百姓对我误解颇多,就连我的妹妹都因为受我名声所累,被人上门退亲。” “陛下倘若真的爱重我,不妨让我回谢府住,若陛下需要我伴驾,我再进宫就是。” 秦厉眉心瞬间蹙起,他还以为谢临川会向他索要官职和权力,没想到又是离宫。 这家伙到底多不想跟自己住在一个宫殿里? 秦厉暗暗磨着后槽牙,不爽的感觉跟倔劲一道涌上来,谢临川越是想离开他,他就越不想放人。 他沉着眼,硬邦邦道:“你妹妹的婚事,朕来做主就是,看上谁只管说,这个要求不好,你再换个。” 谢临川心下忍不住一笑,就知道秦厉不会轻易答应。 “……妹妹的事还是不劳陛下操心了。” 他低垂眼睫,语气冷淡:“既然如此,我没什么要求,陛下肯从牢中恕我出来,又免除谢府厄运,已是恩典,我既答应跟随陛下,保护陛下也是应该的。” 秦厉一愣,他还以为谢临川会据理力争,甚至甩脸子动怒嘲讽自己,谁知他就这么简单退让了? 这下倒让秦厉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谢临川伤势未愈颇有些苍白的脸庞,低眉垂眼的失落,眉宇间淡淡的郁结,一时脊背僵硬,心里猫抓似的忽冷忽热,说不出的烦闷。 秦厉破天荒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差了? 那个李雪泓能笼络得谢临川死心塌地,不就是要官给官,要权给权? 他不是不肯让谢临川重回朝堂,只是想等对方低头,先开口向自己讨要,可这个家伙死心眼,总是一副无欲无求清高的样子。 朝堂上那些庸碌之辈汲汲营营,想要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哪个不是巴巴的揣摩上意? 偏就谢临川爱答不理,反而还要自己上赶着来问他要什么赏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想想都可恶的要命! 秦厉腾的从椅子里起身,沉着眉眼,唇线抿得硬直,臭着一张脸,双手负背来回踱了几步。 谢临川始终不发一言,只坐在软塌上慢吞吞吃甜羹。 秦厉终于憋不住回过身,口吻干巴巴道:“朕恢复你的官阶,给你新的职位,让你继续上朝参政如何?” 不过兵权肯定不要想了,可以进枢密院,或者进兵部,反正谢临川文武双全,放在那里都能发光发热。 秦厉已经开始思索把谢临川放在哪个位置,既给他脸面,又不会脱离自己掌控。 谢临川嘴角难以察觉地轻轻一勾又放平,抬眼看了一眼秦厉。 这招以退为进,对秦厉果然百试不爽。 秦厉这倔脾气就像没训过的烈犬,你若拿教鞭抽他,他对你又叫又咬,可若你往后退,他又会眼巴巴地跟上来。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29节 不过仔细想想,前世吃了犟脾气的亏的何止秦厉一个? 谢临川见好就收的本领炉火纯青,他从软塌上起身,弯腰拱手道:“多谢陛下恩典。” 他没有试图索要更多,以免适得其反。 见他识趣,秦厉眉心倏而松开,耳朵尖竖起来动了动,阴沉的脸色顿时阴转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线愉悦的弧度。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在谢临川面前,当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就像他初次坐在紫极大殿龙椅上俯视朝臣跪安时,那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秦厉竭力克制着嘴角,维持君王的威严,重新坐回椅子里,双腿交叠,淡淡笑道: “谢将军真要感谢朕,可别光嘴上说才是,不如来点实际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唇角,上次被咬破的地方早就好了。 他正心痒痒地转着点不可言说的旖旎心思,外面突然响起李三宝的声音:“陛下,外头有要事禀报。” 秦厉刚才勾起的嘴角顿时一撇,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没好气道:“进来说话。” 李三宝挽着拂尘匆匆而至,在秦厉身侧俯身,又抬眼瞅一眼谢临川:“陛下……” “你直说就是。”秦厉端起茶盏随意捏着茶盖刮了刮浮沫。 李三宝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道:“启禀陛下,刚刚传来消息,杨穹副统领就在刚才,在回府的路上遭遇刺客刺杀,当场身亡!” 杨穹死了?! 秦厉瞳孔震动紧缩,适才那点拿捏了谢临川的自得和愉悦瞬间凝固在脸上,彻底消散。 他霍然转头,如箭般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谢临川,似要穿透他幽深的双眼,看进他的心底。 哐啷一声,他手里捏着的茶盖掉在茶杯里,发出一声刺耳脆响,茶水溅出沾湿了衣裳。 李三宝赶紧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又被秦厉一只手挡开。 谢临川脸色并无异样,双眼恰到好处露出一点讶然,嘴角轻轻带起一丝似是而非弧度: “杨穹副统领竟然会被刺客当街刺杀?还真是——叫人意外啊。” 他嘴上这般说,嘲讽之色简直快溢出眼底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装都懒得装。 秦厉狐疑地盯着他,抿了抿嘴,从李三宝手里接过详细的奏报,这才得知杨穹遇刺横死街头的始末。 他紧紧蹙眉,盯着手里的薄薄的扎子,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埋伏,狗群,惊马,暗箭,杨穹平日出行之谨慎,满朝文武皆知,竟也会中了埋伏? 秦厉瞬间就想起祭天大典上,谢临川掀翻香炉砸破了杨穹的脑门。 当时他还纳闷,谢临川鲜有如此生气以致情绪失控的时候。 谢临川这家伙哪怕在天牢里被自己威胁时,都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杨穹那种小人何德何能可以令他在大庭广众下大动肝火? 好大的手笔! 秦厉扬起眉峰,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他猛地合拢扎子紧捏在手里,指着谢临川的鼻子,眯起双眼,嘴角似嘲似勾:“好、好、好——” “好你个谢临川,朕以为已经足够高看你,没想到还是小觑了你!你可真是又给了朕一个‘惊喜’!” 谢临川这幅面孔,明明俊美得万中无一,却偏偏总有法子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谢临川施施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淡淡道:“陛下在说什么呢?我可是一直坐在这里陪陛下说话,怎么杨穹副统领被刺杀,也能怪到我头上?” “还跟朕装傻?” 秦厉霍的站起身,将战战兢兢的李三宝赶走,逼近谢临川跟前,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俯身直勾勾盯着他:“你在祭天大典上,在杨穹身上做了手脚,才让外面的刺客能追踪他的行迹。” “你明知朕要保他性命,既不肯向朕低头讨好,又要报复这个仇人,就干脆绕开朕杀了他,朕猜的可对?” 秦厉气极反笑,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谢临川,你真是胆大包天,就算杨穹已经夺职,他好歹也是功臣重臣,谋杀朝廷命宫,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谢临川垂眸沉默片刻,就在秦厉以为他还要继续装蒜的时候,谢临川蓦然低笑一声,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段轮廓分明的下颔线。 他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尾挑起一线纹路,迎上秦厉凶厉的视线,不紧不慢开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你——” 秦厉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吐出一个冷硬的单音又卡了壳。 还能怎么处置? 谢临川这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和证据,充其量只是砸了杨穹一头香灰。 他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愤怒生气,谢临川太过肆意妄为。 他何止是报复杨穹,分明是连带他秦厉的面子也一道踩了一脚! 可是剖开这层浮在表面的愤怒,他心里隐隐鼓噪奔腾着的,却是一股更加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拍案叫绝的激赏。 世人多庸碌懦弱如李雪泓,背信弃义如杨穹。 而如谢临川这样的,性烈忠诚如马,狡诈睿智如狐,却是全天下独一份,偏叫他秦厉霸占了! 也唯有自己这个天下之主才能征服和拥有。 一想到这里,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脏就开始横冲直撞。 秦厉俯身凑近他的脸,灼热的呼吸喷洒上面颊。 谢临川样貌端正的有种锋锐气质,神态举止总是从容沉稳,不辨喜怒,一双黑而亮的细长眼睛,禁欲感十足。 鼻梁上那颗红痣像把小勾子,仿佛在不断勾引着他犯禁。 秦厉凝视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晦暗幽深,喉结不自觉轻轻滑动。 “谢临川,真有你的……”秦厉嗓音沙哑低沉,鼻尖几乎对上对方的鼻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他的下唇,吐息渐渐浓重,“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谢临川眯起眼睛,黑眸变得暗沉,秦厉这样的眼神,他可太熟悉了。 充满着赤裸裸的七情六欲。 秦厉没有耐心等待谢临川的回答,紧扣住他的下巴,迫不及待吻上了他鼻梁上那一颗红痣。 黏腻的亲吻伴着湿濡的水声,秦厉的舌尖和双唇反复碾磨那血红的一点。 暧昧的喘息叫人身体发热,他闭着眼睛渐渐沉迷,耳边却突然听见谢临川一声吃痛的闷哼。 秦厉立刻睁开双眼,清醒了几分,有些懊恼,差点忘了谢临川肩后还有伤。 “怎么,碰到哪儿了?”秦厉探过头去查看对方伤势。 谢临川却垂眼沉沉一笑,左手蓦地抓着他的衣襟用力一掼,秦厉猝不及防半截身子倒在茶几上。 眼前的俊脸倏而放大,谢临川整个人压上来,单手托着对方后脑勺,粗暴且不容反抗地咬上秦厉的双唇。 “唔唔——”秦厉不可置信地瞪了会眼睛,想反抗又怕碰到他受伤的肩膀。 最后在逐渐稀薄的空气和暧昧的水濡声里憋得脸色通红。 在他慢慢闭上眼,手臂要勾上谢临川脖颈时,对方偏又放开了他。 谢临川缓缓直起身,红润的唇角微微抿出一丝笑意:“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你忠心耿耿的功臣还尸骨未寒呢。” 秦厉瞬间一哽,僵在那里,藏在银发底下的耳朵尖肉眼可见的滚烫充血。 他立刻起身,把掉在地上的扎子捡起来,板着一张脸,伸出指尖点了点谢临川的鼻子: “等朕收拾完你的烂摊子,晚上再来收拾你!” 谢临川唇边笑意更甚。 看着秦厉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背影大步离开,他笑容淡化,手指轻轻抚去唇角一点润泽水痕。 前世他一直为秦厉所制,这次,终于轮到他来掌控一切,无论是秦厉的身还是心。 片刻,房门又二度打开。 谢临川讶异地抬头看去,却见秦厉带着一身冷意快步走进来。 他抓起遗落在椅子旁的狐裘披风披到自己背上裹裹好,任由一头银色卷发胡乱披散。 又把怀里揣走的暖手壶扔回给谢临川,虎着脸一言不发,毛茸茸地走了。 谢临川:“……” 第21章 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当街遇刺身亡, 此事无论在皇城内外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杨穹的背信忘义和他的贪生怕死同样出名,这样的一个谨慎到极点的奸贼,却以极其戏剧化的方式横死街头, 一时间成了京城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祭天大典上,赤霄将军谢临川和杨穹这对仇深似海的政敌,上演了一出构陷、自证又反击的大戏, 分外缺乏娱乐活动的百姓们,甚至编排了不少添油加醋的茶楼说书和戏曲,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赤霄将军为旧主和故国复仇, 不惜以身犯险诛奸佞的戏码, 成了戏台子上最受观众喜欢的一出。 整座京城百姓, 谁不憎恨杨穹?若非曜王军军纪还算严明,说不得多少人要遭殃。 杨穹的死没有任何人为他惋惜,大家只恨不得放串鞭炮庆祝庆祝。 人们就是很健忘, 有这件大事,连带之前谢临川“以色侍君”的艳闻都被盖了过去,被集体遗忘, 没人提及了。 相较京城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城之内,气氛则凝重得多。 正殿朝堂之中,雕梁画栋,十六盏长明宫灯将大殿映照得通透明亮。 御阶两侧,两座金铜飞天鹤左右肃立栩栩如生。 秦厉靠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 单手撑着侧脸,食指浅浅揉着突突直跳太阳穴,望着那一只飞天鹤似在发呆。 大殿中,几位大臣因杨穹之死, 已经争执了好几轮,吵得秦厉一阵阵脑壳疼。 “陛下,杨穹死得太蹊跷,凶手是前朝李氏乱党没错,可杨穹的尸身被野狗咬得惨不忍睹,那些狗明显是冲着 他身上异乎寻常的气味去的,这不可疑吗?” “据说在当天祭天大典上,只有谢将军曾将香炉砸到杨穹身上!而谢将军跟乱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说在祭典上救驾有功,可细思起来,疑点也不少。”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0节 前朝兵部尚书梅若光高举笏板,面容严肃,振振有声。 “陛下要嘉奖谢将军臣不反对,但如此可疑之人,尚未查清是否与杨副统领的死有关,就让他重回朝堂,臣以为不可!还请圣上三思。” 杨穹刚从他府上出来,转眼就死了,梅若光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他找谁说理去。 丞相言玉暗自点头,但他瞅着秦厉的脸色,聪明地没有做声。 朝臣们议论纷纷,一位中央官员突然被杀,怎么都不是件小事,今天死的是杨穹,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御史裴宣跨出一步,他穿着一身枣红色官服,脊背挺拔清瘦,上次被秦厉当众廷杖,伤势尚未完全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双眼却极为明亮。 他虽是前朝降臣,但老皇帝昏庸怠政,皇子们内斗不休,他其实并不介意换个皇帝。 本以为新帝登基将有一番大作为,谁知观其行止,太过专横霸道,看着也不太像明君。 把堂堂一个将军掳进后宫更是荒唐。 裴宣当日劝谏被廷杖,心中原本十分气馁和失望。 没想到才过一天,那个蛮横的新帝非但没有处置他,反而主动派了太医过来诊治,还送了补品慰问,随行的太监说了不少勉励之语。 裴宣不由讶然,莫非这位陛下只是好面子,实际心胸并非自己想象那般狭窄,还是听得进臣子谏言的? “梅尚书此言差矣,且不论闻风奏事是御史职权,梅尚书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怎能信口开河?” “更何况,杨穹投明弃暗献城有功,陛下拔擢,难道谢将军救驾有功反而置之不用?昔年梅大人曾与谢将军有龃龉,人尽皆知,如今出言诛心究竟是在为杨穹鸣不平,还是因公废私?” “裴宣你!”梅若光脸色铁青,眼皮子抖了抖,胡子都歪了几分。 亏裴宣自诩纯臣,被皇帝打了几下板子,怎么这会不忠言逆耳了? 论起耍嘴皮子功夫,梅若光也不甘示弱,冷笑道:“说起昔年,裴御史也曾在景末帝面前力保谢将军,今日真是初心不改,不知是裴御史与谢将军私交甚笃,还是得了谁的授意?” 他目光微微瞥向一旁沉默如雕塑的顺王李雪泓,旋即又收回。 这话实在狡猾,裴宣太阳穴鼓了鼓,硬邦邦道:“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雪泓本不欲掺和,被梅若光暗指一下,只好出言淡淡道一句:“谢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必不会行此事。” 坐在龙椅里的秦厉看到这一幕,不由挑眉,上下打量裴宣几眼。 这人看着身体单薄文质彬彬的样子,骨气倒足,话也是真敢说。 他可没听说这裴宣曾经是李雪泓一党的人。 上次他刺谢临川问他是否跟裴宣也有旧情,当时不过随口一说,该不会是真的吧? 秦厉眼睛微眯,坐直了几分,抬手打断几人,冷然道:“够了,杨穹之事朕会派人继续追查,无凭无据就不要拿到朝堂上生事了。” 朝臣们还欲劝谏,都被秦厉不耐烦地强行压制下去。 梅若光只好应是,又退了回去,跟左右同僚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谢临川重回朝堂看来已经板上钉钉,可他凭什么?过去好歹是凭军功,现在兵权肯定是没了,莫非凭那张脸不成? ※※※ 紫宸殿偏殿。 寒风阵阵,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树梢上嫩芽一日多过一日,空气里飘浮着湿润的泥土清香。 谢临川见外面下雨,没有去院中散步,在屋里点了一个小围炉。 炉上瓦罐煨着鸡汤,一侧是茶水,炉边摆满各色点心蔬果和零嘴,几颗鲜艳的甜柿子看着十分热闹。 谢临川手臂上的绷带已拆,但右肩尚不能用力。 被他从花房讨要过来的景洲替他盛了碗鸡汤,鲜香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叫人食欲倍增。 他舀了一勺喝进嘴里,咸香味鲜,直滑舌头,热腾腾的鸡汤入腹,顿时驱散了春雨的湿冷寒气。 谢临川舒展眉心,正要端起碗喝,身后便传来一声凉飕飕的低沉嗓音: “谢将军可真是悠闲,朕在朝上为你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都快被那些大臣们的口水淹了,你可倒好,在这里烤炉子、喝鸡汤?” “要不要再来个捶腿捏肩的宫女伺候伺候?” 秦厉披着黑狐裘掀开挡风帘大步走进来。 一把抢走谢临川的汤碗,就着碗咕噜噜自己喝了几口,意外挑了挑眉:“还不错。” 他吹了吹热气,将剩下的汤汁大口一闷,随即将空碗塞进谢临川手里。 谢临川低头一瞥,碗底只剩了几粒小葱。 他一言难尽看秦厉一眼,前世的秦厉在刚把自己囚在宫里时,可不会如此轻率地吃自己的食物。 究竟从何时起,秦厉已经从时刻警惕与猜忌,不知不觉开始对他放松戒心? 是从祭天大典那一箭苦肉计,还是试毒酒,亦或是更早?或许连秦厉自己都没意识到。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自己演技绝佳,还是同情对方前世也这么被他骗得丢了皇位。 他沉寂已久的良心稍微动弹了一下。 又听秦厉嗤笑一声,道:“日后谢将军若是得罪了朕被赶出朝堂,在京城开一间鸡汤馆或者面馆,朕一定去捧场。” 谢临川:“……”他决定把那颗黑溜溜的良心按回去。 秦厉在椅中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随手打开,一股蜜香顿时幽幽散开,清幽扑鼻。 “谢将军觉得这是什么?”秦厉嘴角微翘。 谢临川舀汤的手一顿,神色不动,轻轻吸了吸鼻子:“很香。” 秦厉左手搭着扶手,右手小臂撑在交叠的膝盖上,俯身凑近他,黑沉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笑道: “这是蜜王花的花粉制成的,是一种稀有且名贵的香料,京城只有宫中和几个曾经被赏赐过的大臣家里有。” “你说巧不巧,杨穹验尸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了这种香料,神庙的香炉可不会有蜜王香。”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一个人办不成这么大的事,你应该还有别的内应吧?” 谢临川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舀鸡汤喝,心里紧了紧,莫非秦厉查到景洲了? 还是在诈他? 一旁正在打理花枝的景洲吓了一跳,他小心缩起身子,心脏怦怦狂跳,后背浸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糊涂。 为了找一种更持久的香料,怎么就选上这么稀有的? 万一被发现,自己获罪不说,可能还会连累将军。 “香料而已,陛下怎么能赖在我身上?就不能是杨穹自己弄来的吗?” 谢临川一推二五六,正思索着如何敷衍过去。 秦厉却眯着眼睛问:“你几时和裴宣交情这么好?” 谢临川一愣,秦厉怎么怀疑到裴宣头上了?难道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里紧跟着松口气,不过只要不是景洲被发现就好。 谢临川朝景洲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先离开,摇了摇头:“我和裴御史并无什么私交,陛下不要胡思乱想。” 秦厉端详一下他的表情,轻哼一声:“朕再警告你一次,下不为例,这件事朕已经压下去了,你可知今日朝中大臣们都在怀疑你,反对你在朝中复职,只不过没有实证罢了。” “若再敢有下次,朕也保不住你!” 其实秦厉也查不出更多证据,但吓唬一下谢临川还是有必要的,否则岂不是要上天了。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轻笑:“这么说来,陛下今日为我弹压群臣,我该多谢陛下信重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秦厉特地过来向他“邀功”来了。 亏他刚才还真以为秦厉捏住了他的把柄。 秦厉嘴角顿时翘了翘,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用手背刮了刮他的脸颊,口吻充满暗示道: “你这张嘴可别光用来说。” 他还惦记着上次被杨穹死讯打断的亲吻。 虽说他亲谢临川也很带劲,但被对方主动亲吻,又别有一番滋味,勾得人心痒痒。 谢临川似笑非笑望着他,这大概是秦厉的某种绝技——起承转色。 不愧是他。 这次秦厉没有像之前那样急迫地去亲谢临川,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等着谢临川主动服侍。 谢临川朝他伸出左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嘴唇时,绕了开去,撩起他垂落的银发露出耳朵,随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瞬间感觉耳朵尖敏感的颤动了一下,慢慢开始升温。 秦厉立刻抓住他的手,扬起眉峰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别乱动——” 谢临川低沉一笑,手臂突然发力,推了秦厉一把,他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书架,碰落好几本书册纸张。 扬洒的纸张间,谢临川跨前一步将人抵住,张嘴叼住了秦厉的耳垂。 湿热的唇舌反复□□圆润的耳珠与耳廓,直到那小片细嫩的皮肤充血滚烫,红得快滴血。 他又把手探入秦厉衣襟,反复抓揉紧实的胸肌。 嗡—— 秦厉脑海中像是断了根弦,头皮瞬间发麻。 他都不知道耳朵也会这么敏感,一双手不敢去碰对方伤肩,都不知往哪里摆。 他想摆脱那双可怕的唇,捂住耳朵,身后偏偏无路可退。 胸口又酥又麻,不知是想要对方再粗暴一点,还是再温柔一点。 最后又神使鬼差侧头去亲吻对方的侧颈,双手覆上谢临川的腰背,用力往自己怀里揉。 不知过了多久,秦厉喘着粗气捂着通红的耳朵,衣襟凌乱地靠在书架上,极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还没回过神。 谢临川眼神落在他脸上,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会有人像秦厉这样又色又纯的?功夫都光练嘴上了。 他前世对秦厉的亲近从不曾主动过,只有抗拒,自然发现不了他强势面具下的另一面。 秦厉扒拉一下头发挡住殷红的耳尖,半晌才慢吞吞放下手,绷着脸干巴巴道:“谢将军服侍得不错。”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1节 他抿了抿嘴,又拉好衣襟,轻咳一声:“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缓缓眯起眼睛。 在秦厉眼里,似乎一切都可以看作索取和赏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倒是和前世一脉相承的令人不虞。 谢临川心里转着念头,慢悠悠道:“陛下既然许我重回朝堂,应该可以解除我的禁足了吧?我偶尔——也想去看望陛下。” 秦厉乍听前半句话,刚想拒绝,紧跟着听到后半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真的假的? 第22章 其实就算谢临川不提这茬, 一旦赐予他官职,肯定要上朝参政,还要去官署理事, 这软禁定然形同虚设。 但谢临川却特地说他想看望他。 啧。 秦厉嘴角不自觉地抿高一线,双手抱胸,放松身体靠在书架上, 眯起眼睛斜睨对方。 懒洋洋道:“怎么,谢将军一日不见朕如隔三秋?” 谢临川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只反问道:“那陛下答不答应?” 秦厉努了努嘴,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还是勉为其难点点头: “看在你服侍得不错的份上,朕许你便是。不过不许乱跑!” 他又道:“朕会正式颁布旨意,让你担任廷尉一职, 过几天你肩上的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朝议,但是你要记住, 朕没让你离宫, 你每日放衙以后必须回宫。” 谢临川挑了挑眉,廷尉? 曜朝沿用了前朝制度,景朝初年,廷尉属于中央大员,权责广泛, 不仅可以执掌司法典狱,还能插手军法。 但后来因出了位权倾朝野的大权臣,一度威胁皇权,遭到皇帝猜忌, 权柄被一削再削,先后被刑部,枢密院和禁军分走了不少。 现在基本是个高位虚职,仅有复核裁量权,成了清闲的盖章衙门。 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只做皇帝交办的案子或者其他衙门不愿意惹上的复杂案件。 谢临川暗道,看来秦厉为了给他安插一个合适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对的位置,也算煞费苦心了。 他还以为秦厉顶多只会让自己做个起居舍人之类的文职,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谢临川黑亮的眼眸弯了弯,双手叉起弯腰作揖,头一次主动给秦厉行君臣礼:“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嘴角翘起两只小勾子,又努力端着矜持的人君威仪,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一只手叉腰,另一只随意摆了摆:“平身。” 谢临川慢吞吞直起腰,稍稍抬眼,余光瞥见对方正竖着耳朵,眼神炯炯盯着自己。 一副爱听多说的表情。 谢临川暗暗一笑,却不肯继续满足他了:“陛下还有事要吩咐吗?” 秦厉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干巴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看在你伤势未愈的份上,这次朕就暂且不收拾你。” “若敢再有下次,朕定让你好看!” 他沉下脸放狠话的时候,一对剑眉似刀削,目光锐利逼人,看着威严十足。 前世的谢临川,常常被他这副外表欺骗,总觉得秦厉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对他的狠话往往也信以为真。 可一旦戳破这层纸老虎的面具,立刻就露出毛茸茸的内里来。 谢临川点点头:“哦。” 秦厉噎了一下,又拿手指点点对方鼻尖,玄色袖袍一拂,一阵风似的离开。 ※※※ 秦厉的动作向来雷厉风行,几日后,谢临川就接到了李三宝亲自送来的圣旨。 “恭喜谢将军,哦,该称呼一声谢廷尉了。” 李三宝笑眯眯道,双手将任命的旨意递给谢临川,腰弯得更低了些。 廷尉虽非重权,满宫谁人不知眼前这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谢临川笑了笑,按礼仪让景洲送给李三宝一份红包。 “哦不不,谢大人客气了。”李三宝轻轻一推,谁的礼能收,谁的礼不能,他还是门儿清的。 他笑道:“能给大人传旨也是沾了福气呢。” 谢临川颔首道:“多谢李公公。” 不愧是前世能一直伺候秦厉那个暴君的贴身内侍,就是会说话。 又过数日,谢临川肩上的箭伤基本好转,便正式踏出紫宸殿,参加这辈子第一次朝会。 紫极正殿之内,气氛严肃。 御阶两侧的飞天鹤香炉袅袅生烟,御前朝班面无表情地杵着长枪立在正殿边缘。 谢临川双手拿着笏板,按照位阶站在离秦厉的丹陛不近不远的地方。 脚下的青玉石板擦得锃亮无比,耳边是大臣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官服广袖的摩擦声。 时不时有大臣们隐晦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而过。 梅若光站在他侧前方,侧过身,对谢临川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听闻大人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中了一箭,险些命丧当场,这么快伤就好了?” “大人果真有神佛庇佑,刺客的酒毒不着你,连中箭也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淡淡笑道:“是啊,没事是该多拜拜佛,否则像梅大人都历经三朝元老了,还是个兵部尚书,往前半点都挪不动。” 他在“三朝”二字上十分经意地重读一下,托了秦厉那张利嘴的福,谢临川如今也沾染上了几分舌尖上的刻薄。 梅若光一直瘦削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一瞬,气得白须颤抖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谢大人失了兵权,从阶下囚到殿上重臣,倒是大有上进。” 谢临川八风不动,慢条斯理道:“是啊,这就是简在帝心的好处,梅尚书历经三朝从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不知者无罪。” 一旁的秦咏义听到两人这番对话,险些在朝堂上笑出声,憋着双肩抖个不停。 不知道他的义兄陛下对上谢临川时,有没有吃过这张利嘴的亏? “哼,老夫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计较。”梅若光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一甩袖子转回身去。 到底还是让谢临川这家伙找上了新靠山,眼看就要东山再起了。 但他不会像杨穹那个倒霉蛋那般愚蠢,在皇帝摆明要笼络他的时候,非要去扳倒。 最后落个垫脚石的下场,怪得了谁? 所谓花无百日红,等谢临川的圣眷过了,还怕没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梅若光暗自摇头,冷冷一哂。 就在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大殿内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喧哗之势。 自祭天大典以来,新帝和朝中大员接连遭遇刺杀,京城已然戒严。 秦厉为了揪出藏在宫里和京城里的前朝余孽和奸细,禁军满城搜捕他们的蛛丝马迹,一时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萧条了许多。 今日朝堂上,秦厉更是严厉要求对前朝奸细和刺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可捅了降臣们的马蜂窝。 若说真要宁枉毋纵,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都有嫌疑? 唯一最没嫌疑的那个,反而是已经横尸街头的杨穹。 而最有嫌疑的,偏偏被皇帝硬留在宫里,现在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岂不是宫中和京城都要大乱了吗?” “就是,劝劝陛下吧,如今刚刚登基大赦天下,突然行此激烈之事,只怕人心难安,惹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谢临川听了一阵,隐约记起前世一件大事,大约正是发生在祭天大典不久后。 当时他被秦厉囚在暖阁的两层小楼之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所知有限。 就连秦厉在祭天大典上遇刺,都是发现他受伤才得知消息。 那时秦厉受伤后大约因为身上疼,说话费力气,那些不中听的阴阳怪气比平时少了很多。 整个人也恹恹的,就连平日里的口上轻佻都咽了回去。 谢临川被迫照顾了他一段时日,两人竟意外能够勉强和平相处。 可惜拔了牙的老虎时刻是短暂的,秦厉的伤势很快就恢复过来。 扭头就为了捉拿乱党,宁枉勿纵大开杀戒,闹得宫内人心惶惶,群臣不安。 前世的谢临川自然看不惯秦厉刚愎自用、草菅人命的暴君行径,言语间多有争执和嘲讽。 而秦厉见谢临川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顶撞他,指摘他作为皇帝的政令,分明是心系前朝冥顽不化,同样也是勃然大怒。 于是两人在难得和平相处后,再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从回忆中醒过神,不知何时,秦厉已经离开御阶。 其他大臣们依然在议论纷纷,脸上俱是忧虑之色,显然没能说服秦厉改弦易辙。 散了朝,廷尉府一如既往的清闲无事,连盖章都有廷尉丞代劳,谢临川没有在衙门久留,直接回到宫中。 刚入宫,就看见路上有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担架离开,上面用白布裹着一个小太监的尸身。 谢临川微微一惊,瞬间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秦厉这就开始在宫中大肆抓捕奸细了? 那侍卫快步走来,回禀道:“谢大人,这人是宫中一个洒扫太监,据说昨天夜里,宫中有人在井水中投毒,那人喝了有毒的井水,中毒死了。” “投毒?”谢临川眉头缓缓皱起。 他前世虽隐约知道秦厉这次大肆除奸和处置敌人的狠辣,但具体经过不甚了了。 他心里登时泛起些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偏殿走去。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2节 才走到门口,谢临川就看见上次跟他一道回谢府的王公公正往外走。 王公公见到谢临川一愣,立刻上前堆起笑容道:“谢大人,您这么早就放衙了?” 他眼神略微往后瞥了瞥,这个细节被谢临川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王公公,宫中这是发生何事了?” “这……”王公公为难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拉着谢临川走到角落里。 “谢大人,您听了这消息别生气,此事定然跟您无关。” “什么事?”谢临川耐着性子继续问。 王公公眼珠扫一圈,压低声音道:“您宫里那个叫景洲的小太监,被人指认说曾经看见他在被投毒的井口附近徘徊,现在他已经被带走查问了。” “什么?”谢临川忽而脸色一变,一股巨大的阴影涌上心头。 哪怕是他自己被人当成嫌疑人,也好过景洲因此被带走——因为景洲确实是“前朝余孽”。 万一被人发现身份,就算秦厉舍不得杀谢临川,难道还舍不得杀景洲吗? 谢临川抬脚就要往御书房方向走,只有找秦厉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刚走两步突然又顿住,现在宫里谁不知道自己是秦厉跟前的红人,竟然从他殿里大摇大摆把景洲带走,若不是秦厉授意,谁敢这么大胆子? “谢大人,您别去找圣上了。”王公公苦口婆心道,“一口咬定这事跟您无关就平安无事,您现在这么去找圣上说情,岂不是往自个身上找嫌疑吗?” 反正只是个花房出身的小太监罢了,还怕身边伺候的人少了? 谢临川生生顿住脚步,脸色沉冷,又换了个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就在中庭看见一座巨大的笼屉,下面堆了不少柴火,尚未点燃,笼屉中依稀有个被绑起来的人影。 他想要上前看清楚里面是谁,却被侍卫揽住不让靠近。 旁边站了许多宫女太监们正在围观,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据说那个在水井里下毒的奸细抓到了,还抓了一大堆有嫌疑的宫人。” “陛下下令把奸细投入蒸笼,勒令他说出其他所有同党,否则,就要活活蒸死他,连带着许多有嫌疑的人,一起杀掉!” “什么?这也太吓人了……” 谢临川看见这个笼屉的瞬间,眼神蓦然一沉。 前世令他记忆犹深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闪现过眼前。 他因为秦厉宁枉毋纵的命令,与秦厉起争执后,两人谁也不肯搭理谁。 彼时的谢临川性子沉着刚强,说不理就不理。 秦厉的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为了立威,特地带他去看自己处决奸细和敌人的手段。 秦厉命人在宫中架起一座巨大的蒸笼,将捉到的奸细投入蒸笼中,下面点火,要将人蒸刑而死。 引得宫中惊惧,人人自危,也引起了朝堂的轩然大波。 那是谢临川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史书中一笔带过的酷刑,也是头一次对暴君二字有了具象化的形象。 谢临川摇摇头,甩掉脑海里那些颇有阴影的画面,二度往御书房而去。 他前不久才哄秦厉说,解了禁足是因为想看望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去看望了。 待小太监通报以后,谢临川一进御书房,一股清幽的龙涎香气味就钻入鼻间。 秦厉正姿态散漫靠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子里看奏章,见到来的人竟是谢临川。 秦厉浅浅勾了勾嘴角:“朕就知道你要来找朕。” 谢临川心里微沉,秦厉知道?果然是他下令抓了景洲。 可是那个蒸屉里的小太监真是景洲吗? 谢临川盯着秦厉黑阗阗的双眼:“陛下,如此酷刑实在不似明君所为,只会招致惊惧和非议。就算真有人往井里投毒,这人也一定不是景洲。” 秦厉前世就是这样一意孤行,行事激烈。 “不似明君?你什么意思?”秦厉方才还慵懒散漫的神态,一下子散了个干干净净,眉头拧紧。 说好的解除禁足,是来看望他,结果是来骂他的? 秦厉霍然起身,绕过书桌,手指指着谢临川的鼻子,怒极反笑:“原来在谢大人心里,朕就是这样的暴君?” 谢临川心里转着前世种种,沉默地望着他。难道秦厉不是?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他凛然的眉峰瞬间压低,黑沉沉的眸子眯起危险的弧度,冷笑一声:“哼,暴君又如何?” 第23章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针落可闻。 秦厉怒极倒竖的眉毛宛如两柄要杀人的刀, 漆黑的瞳孔尖锐凌厉,绷紧的颧骨线冷硬如铁,整个人被一层阴郁的气场所笼罩。 他才刚授予谢临川廷尉的官职, 恢复他重新上朝议政的资格,还解了他的软禁,许他走动。 可谢临川呢? 嘴上说得好听, 什么看望他,敢情所谓的看望就是公然对抗他的旨意, 来指责他是昏君暴君嘛?! 谢临川就这样回报他的恩典? 秦厉越想越气, 难以抑制的失望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将手里折子啪的丢在书桌上, 撞歪了一旁的茶杯, 发出哐啷一响,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奏折。 在旁边侍立的李三宝吓一跳, 惴惴不安地瞅了秦厉一眼, 余光又瞥了眼谢临川。 简直不知是该佩服这位谢大人勇气可嘉, 虎须也敢撩,还是同情对方恃宠而骄, 恐怕要失去圣心了。 秦厉锐利的双眼恶狠狠盯着谢临川,冷笑道:“是不是朕对你太过纵容,太宠你了,让你产生了可以对朕的命令肆意指手画脚的错觉?” “今日朝堂之上, 朕听那些腐儒的迂腐言论已经够烦了, 朕许你上朝议政, 不是让你加入他们一起来指责朕的!” 谢临川皱着眉头,捏紧指尖克制着情绪,努力保持冷静:“陛下, 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秦厉脸色稍有缓和,但仍是一张臭脸,口吻冷硬:“朕不在乎那些虚名。世人如何看朕那是他们的事。” “先有破坏祭天大典的刺杀,后有宫中水井投毒,若朕再妇人之仁,岂不是叫旁人以为朕懦弱可欺?” “朕不仅要以酷刑立威,还要叫所有人都看见,朕就是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畏惧朕,恐惧朕,才不敢放肆!” 谢临川心道,秦厉若是真的毫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刚才何至于气成这样? 他缓缓道:“陛下真命人抓了我身边的小太监景洲?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可能下毒,他也没有动机行此事,倘若只是被人看见在附近徘徊,这并不足以成为铁证。” “陛下就算要除奸立威,也当证据确凿再明正典刑吧?若是杀错了人,那凶手还在宫中逍遥法外,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相信他的人品? 秦厉呵的一声,原来在谢临川心里,哪怕身边区区一个小太监都比他人品好,更加值得信任是吗? 他一步步逼近谢临川,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 “没有动机?当真没有吗?” 谢临川心里一沉,他知道了?看来秦厉已经把景洲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景洲虽然是在战场上受伤才进的宫成了太监,但并未改头换面,有人认出他曾是前朝禁军统领的亲卫并不奇怪。 莫非那个蒸笼里的奸细当真就是景洲? 秦厉真把他当成了前朝余孽,认为景洲进宫就是为了伺机刺杀报仇? 谢临川大脑飞快思索,若是前世,秦厉这么想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景洲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自己从秦厉的囚禁里逃脱,向秦厉这个灭国辱主的元凶复仇。 但是前世,秦厉并没有抓景洲,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过这个花房小太监。 所以谢临川才会放心把他从花房调到自己身边,方便办事。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动作,才引起了秦厉的注意? 谢临川缓缓松开指尖,对上秦厉的视线,平静道:“景洲是我曾经的亲卫,但他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不曾做危害陛下的事。” 秦厉见他没有继续隐瞒,轻哼一声:“朕已经知道了。” 谢临川道:“可否请陛下让我见见他,既然陛下已经授予我廷尉一职,此事正该由我核查一番,以免造成冤案。” 秦厉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景洲是你的人,怎么能让你来查,宫里宫外谁会相信你不会包庇?” “这事你无需过问,朕已经下令彻查,只要你乖乖呆着,自然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谢临川眼神沉了沉:“那么陛下可否暂缓酷刑?如此严刑峻法,太过耸人听闻。” 秦厉斜睨他,慢吞吞拖长了调子:“不、行。” “朕已下旨,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谢临川瞬间捏紧指节,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秦厉同样回以气势丝毫不输的强硬视线。 两人之间气场仿佛一张拉到最大的弓,那根颤巍巍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似的。 李三宝吓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终,谢临川退开两步,叉手行礼,面无表情冷淡道:“既如此,恕臣告退。” 秦厉听他突然称臣愣了一愣,谢临川已经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秦厉早前十分期待等谢临川主动向他称臣那一刻。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心中非但没有一丝愉悦,反而怒火中烧。 谢临川什么意思?! 秦厉背着双手在书桌前来来回回踱步,气无论如何消不下去,想下道什么旨意处罚他的无礼和以下犯上。 收回他的廷尉官职?朝令夕改,不行。 再把他软禁在偏殿不许出门?那还不是出尔反尔。 秦厉想一条又否决一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只好狠狠踹了一脚椅子腿。 “谢临川!”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3节 李三宝颤颤巍巍扯了扯嘴角:“陛下,是要叫谢大人回来?” 秦厉没好气瞪他一眼:“不许叫,让他想明白哪里错了自己回来求朕!” 那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呀! 李三宝哀叹一声,最后默默收拾了东西退下了。 谢临川快步走在宫道的青石板路上。 他沉着脸时,眉眼锋利生人勿进,连步伐都好似带着沙场之气,一路上遇见的宫人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他的眼皮子轻微跳动一下,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已经足够处变不惊,可以从容应对秦厉的脾气,没想到他们再度因同一件事闹得不欢而散。 “谢大人!谢廷尉!”李三宝从身后匆匆赶来,有些气喘吁吁。 谢临川回身,淡淡问:“李公公,是陛下有事吩咐?” 李三宝摇摇头:“谢大人,别嫌我啰嗦,圣上他毕竟是圣上,手掌生杀大权,您最好还是不要跟圣上硬碰硬,实在不行服个软,说点好话求求他。” “圣上不让你插手,也是为了不把你牵连进来。” “不牵连也已经牵连了。”谢临川缓缓摇头,这件事他明白,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前世他二人就因此争执闹僵过,没想到重生以后换了一个由头,又重蹈覆辙。 他也不想跟秦厉硬顶,但秦厉令人生气的本领实在炉火纯青。 如果他次次都哄着、顺着秦厉,以后秦厉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坏。 不仅景洲平白无辜牺牲,秦厉也会逐渐跟前世一样变成一个暴君。 思及此,谢临川眯了眯眼睛,神情罕见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么想都是秦厉的错! ※※※ 谢临川记得秦厉身边管事的,除了贴身内侍李三宝,还有那位王公公。 他寻了一圈,终于找到对方。 谢临川说明来意,王公公一脸为难:“这件事李公公再三叮嘱不可以乱说的。” 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压低声音道:“王公公帮我我这个忙,我会把公公的人情记在心里。” “你看景洲跟我这些时日,性子机灵和顺,大家都是伺候主子讨口饭吃罢了,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他遭受酷刑。” 王公公沉默片刻,看着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只好将谢临川拉到角落里,接过银票低声道:“谢大人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前几天大人一直在偏殿养伤足不出户,想来不知道,最近为了祭典遇刺一事,宫里捉拿前朝潜伏的奸细,越来越严格,确实逮出了几个乱党,无一例外受刑而死,也闹得人心惶惶。” “想来是剩下的奸贼害怕了,干脆在水井里投了毒,有宫人不留神喝了井里的水,就被毒死了,这下大家慌了神,开始人人自危,都在抱怨不应该继续这样大肆搜捕奸细。” 谢临川问:“在哪里投的毒?” 王公公左右看了看,道:“在御膳房附近。不过幸好陛下用所的水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会使用井水,但宫人偶尔会打井水。” 谢临川蹙眉问:“跟景洲有何关联?” “巡逻的侍卫夜里看见有人在水井附近鬼鬼祟祟,一会儿没了踪影,过去搜查时,就在旁边遇到了自称路过的景洲,那些侍卫认识他是紫宸殿的太监,也没有为难他。” “谁知第二天就发现了被井水毒死的宫人。” 谢临川狐疑道:“只是这样?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公公点点头:“有,侍卫搜查水井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颗遗落的贡品珍珠。” 说着,他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比划道:“这么大的贡品珍珠,哪怕宫中宝库里也不多,除了陛下赏赐给功臣的,宫中只有……” 不用他多说,谢临川也知道,宫中大概只有自己这里有。 而他之前把这盒珍珠给了景洲几颗,剩下的他今日去廷尉府衙,捎给了谢府上的副将狄勇,将来转交给景洲置办产业用的。 谢临川思索片刻,越来越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古怪,分明就是隐隐在往自己身上引。 王公公接着道:“今日早晨,有人在太监班房发现了景洲私藏了这贡品珍珠,认定他偷窃,这下人证物证都有,涉及此等行刺大事,李三宝公公也不敢徇私,便派人将景洲带去了内侍监。” 谢临川立刻道:“现在景洲身在何处?是否还在内侍监,王公公可以带我见一见他?” 王公公连忙摆手:“这您可为难我了,那里也进不去啊。不过今早内侍监有消息出来,据说景洲已经承认是他投毒,但他一口咬定跟您无关,也不肯吐露其他同党。” 明明周围没有旁人,王公公还是不自觉压低嗓音:“于是陛下大怒,命人将他投入蒸笼之内,要求他一日内必须交代其他同党,否则明日就要处以蒸刑,还要让众多宫人围观行刑。” 谢临川脸色一变,景洲承认是他投毒? 这怎么可能? 而且如果景洲是投毒凶手,手里还有自己赏赐的贡品珍珠,岂不是摆明自己就是同党,甚至是主谋吗? 这投毒案不光是企图行刺,更是存心要把祸水引到他头上。 景洲若真的承认是他投毒,肯定是为了替自己背锅,以免他受牵连。 而秦厉为了保下自己,就把景洲推出去做替罪羊。 这倒像是秦厉会干出来的事,所以他才不让自己插手。 可是前世,被处以蒸刑的并非景洲。 谢临川脸色阴沉,这也是自己绝对无法容忍的。 王公公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自己一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小心劝慰道:“谢大人,陛下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 “这事您还是不要牵涉其中才好,否则好不容易重回朝堂,就遭受非议,恐怕对大人前途有损。” 谢临川道:“多谢公公提点,但景洲是因为我才会从花房调过来,否则又怎会有此一劫?” “说句不中听的,若换做是公公,被人当做替罪羊又该是多么绝望,想必也希望有人能拉一把吧?” 王公公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退后半步朝谢临川弯腰抱拳:“谢大人请务必保重。” 谢临川告辞王公公,思来想去,还是要冒险去见一见景洲。 他看着西边即将落山的斜阳,暂且回到偏殿,待到夜色降临,才前往中庭。 那个巨大的蒸笼还架在那里,下面堆着柴薪,尚未点燃,一旁还备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水。 前后左右四个侍卫手持长枪守在蒸笼前,任何胆敢靠近的宫人都被他们拦下。 一旦到了明日午时,若还不肯吐露其他同党,侍卫就要把水加入蒸笼下的大铁锅,活活将人蒸死。 时不时有路过的宫人停下来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谢临川脚步不停,穿过宫人们,径自走向中间的大蒸笼。 他刚出现,几名侍卫就注意到了他,顿时紧张起来。 两人上前长枪横在手里,肃容道:“谢大人,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谢临川将手按在枪杆上,沉声道:“我没有为难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和嫌犯说句话。” 侍卫仍是摇头不止:“大人还请退后。” 谢临川的手改按为握,牢牢抓住长枪不松手,目光微沉:“如果我一定要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呢?” 几个侍卫瞬间全身戒备地盯着他:“大人如果一意孤行,我们就要得罪了。” “呵。”谢临川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细长的双眼眯起,从腰间取出一面金色腰牌,“这是陛下赐予本官的廷尉令,廷尉专司刑法典狱。” “此案嫌犯疑点颇多,即将极刑却未经廷尉府复核,本官有权驳回,我且问二位,下令处嫌犯蒸刑的,究竟是陛下亲口谕旨,还是内侍监的要求。” 几个侍卫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这些复杂的流程他们不懂,但内侍监的要求不就是陛下的要求吗? 有什么区别? 趁着几人犹豫的当口,谢临川握住一支长枪,连同侍卫随手推开,从两人中间大喇喇地跨了过去。 谢临川快步上前来到蒸笼旁,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蒙着脸、绑着手脚还堵着嘴的小太监。 他二话不说,一把那人揭开堵嘴的布条,沉声问:“景洲,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陷害的?那个凶手是谁你可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 他俯身凑过去,认真侧耳倾听。 这里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附近宫人们的骚动,频频有人往这里瞧。 “大人!”侍卫们一拥而上,用长枪硬生生拦住他,用力将谢临川推开,“谢大人!请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只能对大人动粗了!” 谢临川面容冷峻,厉声道:“我看到他的嘴在动,他分明是打算告诉我真正的真凶是谁,你们快去请个医官过来,帮他恢复意识。” 侍卫硬着头皮道:“谢大人,这我们做不了主。” “本官替你们做主,只管派人去请就是,任何问题都由本官一力承担!” 见几人还在犹豫,谢临川沉下脸大声喝斥:“陛下让嫌犯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问出其他同党吗?” “现在嫌犯既然愿意说,你们却宁可他昏死,第二天再杀了他,也不愿意叫医官过来帮他清醒?” 谢临川声色俱厉:“你们安的什么心?是希望其他乱党继续逍遥法外,让陛下寝食难安吗?” 这话的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侍卫们听得头皮发麻,偏偏他们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好派了一人去请医官。 另一个侍卫道:“医官我们会请,还希望谢大人离开此处,不要继续违抗陛下旨意。” “好吧。”谢临川点点头,指着蒸笼里的人扬声道,“等他醒来,定会吐露同党的身份,你们要立刻禀报陛下。” “是。” 眼看谢临川不再纠缠,干脆利落地离开,几个侍卫松了口气,开始驱赶附近滞留不断议论着的宫人。 不多时。 一个面色黝黑的太监从阴暗处偷偷露出半个头,盯着中庭内的大蒸笼,面色阴晴不定,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 “医官就要过来了,怎么办?怎么还剩几个侍卫……” 华春是果房的太监,平时专门负责向膳房和各宫班房运送果品,可以时常四处走动,消息也灵通。 今日一整日,他一直远远关注着中庭的风吹草动,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动手灭口。 方才谢临川在中庭闹了一通,要给蒸笼里的嫌犯请医官的事,华春立刻就注意到了。 前阵子宫里搜宫捉了不少嫌疑人,他并不知道那蒸笼里的前朝乱党究竟是谁。 万一是哪个认识他的同党,害怕酷刑将他抖落出来,下一个进蒸笼了可就是他了! 看着这个大蒸笼,和一旁锅里的水和手臂粗的柴薪,想到被活活蒸死的惨状,华春脸色微微发白,头皮一阵发麻。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4节 他左右观察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这时,隔着一道红墙,半空竟冒出一缕缕黑烟,火烧过后焦糊的气味随着夜风吹拂过来。 看见黑烟的宫人顿时惊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打水来救火——” 宫廷之内遍地木质房屋,最怕就是走水。 骚动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嚷嚷得附近宫人们都开始提桶去救火。 连带看守的侍卫也被塞了两个桶,最后只留下一人守着蒸笼。 眼看中庭陷入混乱,华春大喜过望,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见医官尚未赶来,咬了咬牙,将装有一根毒针的袖珍机括藏在袖中,提起手边果盒,朝中庭的大蒸笼走去。 “且慢,你是什么人?”留守的侍卫拦下华春,看了看他提着的果盒。 华春满脸堆笑打开果盒:“我是果房的,刚给内侍监送今日的果品,看着还有剩,让我过来送给几位,站了一日了吧,赶紧歇歇。”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他送来的小果和茶点,嘀咕一句:“每次都吃剩的给我们……算了算了,你放下吧。” 华春满口答应,刚要放下,却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果盘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哎呀糟糕,对不住,我来收拾!”华春尴尬地赔着笑脸,蹲下来捡果品。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那侍卫一阵无语,只好也蹲下来埋头跟他一起收拾。 趁着这个空档,华春背过身去,悄悄举起机括,往蒸笼里的人影屈指一弹! 成了!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猛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低沉冷然的嗓音: “原来往井里投毒的奸细就是你啊。” 华春悚然一惊,霍然转身,只见数柄长枪齐齐指着他的脑袋,锐利的枪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银亮光泽。 一抬头,几个侍卫身后,一道颀长的人影单手负背,背光而立,自月下一点点显露出匀称的身形和俊朗的脸孔。 “谢、谢大人!”华春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颤抖发软。 他眼珠乱转:“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果房送果品的小太监罢了,那投毒细作不是在蒸笼里吗?” 反正他的毒针已经射进那人体内,活不了了,华春心一横,决定咬死不松口。 “死到临头还死撑?”谢临川声音淡漠不辨喜怒。 他绕开华春,来到蒸笼前,一把将盖子掀翻,其中的人影彻底暴露于众人面前。 那人手脚被捆缚着,嘴巴张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脑袋上蒙着一层黑布。 华春咬牙叫道:“这人死了!” “是啊。”谢临川摘掉那人脑袋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死亡多时的苍白脸孔,尸身上已显出斑驳的暗紫色尸斑。 竟然是那个喝了井水被毒死的宫人,根本不是什么乱党余孽。 “啊?怎会——”华春登时傻了眼,继而脸色惨白,他中计了! 谢临川回身,垂眸冷淡瞥他一眼:“只有真的奸细才会趁机过来灭口。” 华春已经被侍卫按着四肢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面如考妣,破罐子破摔般咒骂: “谢临川,你果然已经投靠那个暴君了!当日在祭天大典上,若非你横插一杠,说不定秦厉已经死了唔唔——” 一团麻布被塞进他嘴里,堵上了他所有的话。 暴君? 谢临川双眼微微眯起,原来秦厉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他既没有把景洲这个前朝余孽推出去当诱饵或替罪羊,也没有真的施以酷刑立威。 可秦厉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向他解释? 事没少干,架没少吵,骂没少挨,锅也没少背。 谢临川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剑眉微微蹙起,目光有细微动摇。 他很想知道,前世世人眼中那个暴君秦厉是否也是如此? 还是有什么他尚不知的误解? 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他的思索:“圣上驾到——” 第24章 秦厉来得匆忙, 玄色袖袍和银发在寒风里凌乱扬起,脚步快得身后的李三宝差点追不上。 一众侍卫连忙跪下问安,只剩谢临川站着行礼, 华春见了脸色沉郁的秦厉,彻底陷入绝望,伏在地上颤抖个不停。 秦厉扫视众人一眼, 挥了挥手招来侍卫:“把这奸细带下去,留他活口, 好生拷问。” 侍卫应诺, 抓着华春的两只胳膊拖了下去。 秦厉的目光又落到谢临川身上, 蹙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许你插手此事吗?” 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谢临川淡然道:“微臣既然蒙陛下授予廷尉一职, 对任何刑狱案件皆有复核之权, 此事蹊跷, 恐怕真凶还逍遥法外, 威胁宫中安全, 微臣只是在行使职权, 以免辜负陛下拔擢之恩。” 秦厉听到他自称微臣,耳朵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自觉捏紧手指。 明明谢临川所言句句在理,口吻也恭敬,挑不出毛病,他却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暗搓搓地怼他。 他有些憋闷, 又找不到理由发作, 只好悻悻抿紧嘴。 有太监匆匆来报, 原来失火是一场乌龙。 不知是谁放了一个铜盆加了铁笼扣住,里面塞了木炭稻草在烧,熏起好大一股烟。 秦厉嘴角抽搐, 横了谢临川一眼,这种事只有谢临川这个胆大包天的干得出来。 “烟是你放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在皇宫烧明火可是重罪,万一出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大的烂摊子。 白日在御书房,秦厉被他惹得还没消气,现在又觉得简直心累。 谢临川刚要开口,那侍卫正好带着医官回来了。 他发现这里的动静,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擅离职守”导致嫌犯被放跑了。 直到秦厉不耐烦地问什么情况,侍卫才支支吾吾说:“谢大人方才过来,说嫌犯愿意说出同党,但神志不清,要我们找医官过来救治,助他清醒……” 说出同党?神志不清? 秦厉挑了挑眉,意外地看向谢临川。 那蒸笼里塞的什么,秦厉再清楚不过,他略一思索,谢临川不会无的放矢,想是知道了他的用意。 他故意派人架起蒸笼放出消息,引奸细上钩,谢临川就跟着推波助澜,上演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厉又忍不住想笑,原来放火也是生怕奸细不上钩,故意给他制造机会呢。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算他机敏! 他嘴角刚有上扬的趋势,突然想起他们刚刚才争执了一场,谢临川顶撞了他,他还在生气呢。 于是嘴角又用力抿直,看上去神情颇为僵硬。 片刻工夫,闹出乌龙的铜盆已经被收拾干净,大蒸笼也被撤掉。 宫人们早已被侍卫驱散,秦厉挥了挥手让侍卫们退下,混乱的中庭很快清冷下来。 秦厉双手揣在袖中,慢吞吞踱步到谢临川跟前,斜睨他:“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他本不愿意叫谢临川知道,反正抓着真凶自然就能放了那个小太监。 起初,李三宝来报说,水井投毒的嫌疑人正是谢临川身边的太监时,他就猜到可能是奸细故意嫁祸。 一来谢临川已经救过他,二来以他的智计,要是想下毒,用得着往井里下? 但景洲是目前唯一嫌疑人,人证物证都有,众目睽睽,一时很难洗清。 偏他还真不经查,内侍监的牢狱中有人认出了他。 又是谢临川的亲卫,又是出身前朝禁军,如果不赶紧把真凶找出来,谣言势必越演越烈。 唯有下猛药快刀斩乱麻,真凶在极度惊恐中必然露出破绽。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我方才打开蒸笼看过,看到是一具尸体,如何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过光是被动等待奸细上钩,恐怕陛下未必有把握,万一人不来怎么办?何况这还有几个侍卫在把守,一般人也不敢靠近。” 若是直接撤掉守卫也不好,岂非摆明是陷阱? 秦厉挑眉:“然后你就顺势而为,呵,想得还挺周到的。” 谢临川静静看着他,问:“陛下既然另有打算,白天在御书房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秦厉眉头拧起,没好气道:“朕是皇帝,朕的旨意便是圣旨,何时皇帝需要向臣子解释用意了?” “朕不跟你说,就是不希望你插手,你听命就是。” 谢临川本来就身份敏感,这次让他重回朝堂也是顶着压力力排众议的结果。 景洲底细又不干净,谢临川插手只会惹来质疑,根本不能服众。 等事情了了,抓到真凶,谢临川自然会知道他的用心良苦,那结果还不是一样。 现在倒好,他不仅心里良苦,嘴里也苦。 谢临川缓缓皱起眉心,沉声道:“陛下纵是君王,也可与臣子交心一二吧,陛下不明说,只会引起臣民误解,误以为陛下是桀纣之流,岂不是有损陛下威名吗?” 秦厉啧一声:“谢大人这话莫不是在责怪朕?” “你怎么不想想,朕得知那小太监是奸细嫌疑人时,朕有没有怀疑你?查到他竟然是你亲卫的时候,朕会不会怀疑你?” “朕没有!”秦厉眼神一点点沉下来,“言玉他们都说你居心叵测,可朕还是决定相信你。” 谢临川沉默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拢。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5节 倘若秦厉知道他跟景洲设计过一场苦肉计,恐怕就不这么想了。 “可你呢?”秦厉压着眉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他,“朕刚解了你的禁足,为你力排众议,你一过来,好话都没有两句,就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草菅人命的暴君!” “你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朕究竟下了什么命令,就一口笃定朕不分青红皂白要把你的亲卫给蒸了!” “分明是打心眼里就认定我是个残暴昏庸的十恶不赦之徒,是不是?!” 秦厉口气起初还十分冷硬,说到最后,秦厉睁圆眼睛瞪着他,极力抿着嘴,竟似颇有几分委屈。 秦厉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若说谢临川是因为自己灭了他的国而憎恨自己,那也就罢了。 可他又救了自己几次,现在也愿意接受官职上朝从政。 他思来想去,不就是当初垒了个京观,但其他降臣们都吓得面无人色,只有谢临川淡定自若,也没见他多忧惧。 他说得头头是道,自己也就烧了。 谢临川动了动嘴唇,静静地回望对方,没有说话。 谁让秦厉前世给他的阴影太深了呢,说来说去还不是秦厉性子又倔又强硬,死要面子活受罪。 秦厉紧皱的眉眼里写满了郁闷和不解:“朕对你很差吗?刨了你谢家祖坟还是杀了你的心肝宝贝?” “当初也是你自己提出跟朕进宫,朕不过吓唬你几句,了不起就是关了你几天,朝堂上那些降臣,哪个没被关过?” “就连你的旧主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忤逆朕,自打你进宫朕又没对你怎么样。” 至多就是亲了几口,脸蛋都没摸过几次,这也凶残了? “你那个旧主朕让他在府里安享富贵,你谢家朕也派人送去赏赐,就连你那个亲卫,分明就是前朝余孽私混进宫,朕都没有处置他。” “反倒是你,以下犯上好几次!” 说到以下犯上几个字,秦厉一字一顿从齿缝里咬出来。 “换了别人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你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指着朕骂!朕难道还不够优容你?” 谢临川暗叹,对一个以杀伐夺位的封建帝王而言,这或许确实已足够优容。 宠信得足以叫降臣感佩,佞臣死忠。 换成任何一个受封建礼教忠君思想熏陶长大的臣民,说不定都要感激落泪。 但对谢临川而言还不够,远远不够! 谢临川忽然一愣,为什么不够?他和秦厉不是强夺的暴君和亡国将军的关系吗? 抛开前世被强迫的床事,其实维持普通的君臣关系,难道不是更好吗? 若只如此,他似乎并不需要秦厉多么平等的待他。 他如今的境遇,已足够称得上宠臣。 见谢临川一直沉默,秦厉虚眯起眼睛:“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眉心微微蹙起,似在犹疑。 片刻,他抬眼深深凝望秦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如果你捉到的奸细不是景洲,你会施以蒸刑吗?” 这话实在太过冒犯,就差没指着秦厉的鼻子问他究竟是不是个残暴的君主。 不光秦厉当即变了脸色,一旁的李三宝差点吓得拂尘都掉了。 秦厉铁青着一张俊脸,差点被他气个倒仰,张了三次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谢、临、川!你好大胆子!” 谢临川何尝不知这个问题一定会激怒对方,此时此刻问出来,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但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 前世,他与秦厉大大争执了一场,秦厉为立威带他去看奸细行刑。 谢临川一看那巨大的蒸笼,内心惊怒难以言表。 直到他下令点燃柴火那一刻,谢临川物伤其类,实在不忍看下去,一气之下扭头就走。 后来皇宫内外的奸细立竿见影地肃清了不少,同时也传出各种新帝手段狠辣残酷的传闻。 秦厉对传闻只是冷然不屑,不置一词,甚至对于朝臣越发的敬畏而感到满意。 从此以后,谢临川对秦厉的暴君印象彻底刻在心里。 现在他却开始怀疑,前世的秦厉会不会也另有隐情,用了同一招恫吓,就像他现在干的事一样。 方才他也只是下令把那个奸细拖下去拷问而已。 便是上刑,目的也是拷问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活人蒸死除了泄愤和落个暴君名声,有什么用。 秦厉上前一步逼近他,绷紧颧骨,咬牙切齿:“你非要气死朕才甘心是不是?” 谢临川直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 “好、好、好,”秦厉寒声道:“朕告诉你,刺杀过朕的刺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朕根本就不会为那些人大费周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是双手沾满鲜血,但从来只杀该杀之人!我又不是嗜杀,今日如此行事,也不过震慑而已。” 秦厉否认了! 不知为何,谢临川瞳孔微微一震,瞬间有股如释重负之感。 秦厉脾性暴戾,但总算是个敢作敢当之人,他既然如此说,想必确实不会。 至于前世,他所掌握的信息远比不上如今,真相究竟如何也无从得知了。 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内心不期然松快了些许。 眉心略微舒展,神色再度从容起来,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些许。 秦厉一直紧盯着他,瞬间就注意到了这难以分辨的笑意,还以为谢临川在嘲讽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谢临川,你爱信不信!” 秦厉胸膛一起一伏,眯起双眼,指着他的鼻尖:“你不过就是仗着朕——” 他突然住口,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吞回去,迅速收回手指,阴沉沉不说话。 谢临川叹了口气道:“臣没有不相信陛下,只是今日之事明天传到朝臣们耳中,他们会信吗?还是会忧惧陛下行事酷烈,将来有一日说不定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秦厉微微扬起下巴,冷淡道:“他们怎么想与朕何干?” 谢临川摇摇头:“陛下此举不过为了快速抓到真凶,现在真凶落网,难道陛下明天早朝也不准备澄清今日之举?任由那些人私底下损害陛下声名?” 秦厉冷笑道:“那不是正好吗?朕就要他们畏惧朕,才会更加服从朕的旨意。” 谢临川蹙眉,语气沉冷:“纵使天下人皆认定陛下残暴,畏而不尊,陛下也不在乎吗?”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垂眸低沉一笑,仿佛适才的怒火已然平息,沉到眼底,凝固变成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所谓澄清和解释,不过是弱者寻求他人的宽恕和认同。拥有权柄和力量的强者,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朕一步步走到今日,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宽恕和认同。只有别人祈求朕宽恕的份!” 谢临川不意换来这样一个答案。 他指尖轻轻捻过衣袖,不经意想,初登大宝的秦厉还是如此自傲,不知他前世临了时,可曾为此后悔过? 谢临川倏而上前一步,与之四目相对,眸如点漆般明亮:“即便臣误会陛下,你也不在乎吗?” 秦厉瞳孔蓦然一缩,心脏顿时像被什么刺蛰了一下,又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别开脸道:“随你怎么想。”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回话,转身就走。 谢临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挑起眉梢。 秦厉莫非没意识到,刚才眼巴巴解释一大堆的人,不就是他么。 秦厉才走出去几步,又忽的顿住,侧过脸冲他道:“既然不喜欢自称臣就不要叫了。” 听着心烦。 “……”谢临川嘴角浅浅勾起一线似笑非笑的弧度。 啧。 第25章 翌日早朝。 在太监的唱喏下, 谢临川刚进入大殿,就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如他所料,秦厉放出消息, 要把奸细投入蒸笼活活蒸死以此立威,还让宫人们围观行刑一事,引发了朝臣们集体惊惧, 抵触情绪异常激动。 大臣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大早就听到了各种离谱的传闻, 什么桀纣在世, 蒸心煮肺,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们见惯了生死, 大都无所谓, 但保守的文官们几乎气得跳脚。 等秦厉出现在那张龙椅上, 立马就开始引经据典轮番上阵, 一时间劝谏之声汹涌如浪。 就连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兵部尚书梅若光都站出来表示反对。 “陛下, 此举甚是不妥!刚以新朝代旧朝, 应以宽仁之姿昭示天下!”裴宣作为御史言辞激烈。 “今晨,谣言就已经传到京城百姓耳中, 引起臣民恐慌,还望陛下立刻着人澄清此事,平息议论!” 秦咏义皱起眉头,立刻站出来为秦厉说话:“陛下多次遭到前朝乱党余孽刺杀, 都是因为之前破城时太过宽仁, 让乱党们有机可乘, 陛下行此手段威慑刺客和乱党,也是迫不得已。” “历朝历代,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三千凌迟哪个刑罚不酷烈?谋逆之罪从古至今都是罪大恶极。只要你们心里没想着谋逆,又怕什么酷刑呢?” 裴宣肃容反驳道:“重用这些酷刑之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这话莫非是诅咒陛下?” “这……”秦咏义一时语塞。 梅若光上前苦口婆心道:“陛下乃圣明天子,初登大宝理应施行仁政,望陛下不要任用酷吏。即便朝臣们明白陛下之心,可是百姓们不会明白,他们只会感到忧惧不安。” 谢临川站在廷尉的位置上,握着笏板静静看着,目光游弋一圈,最后落在御阶上的秦厉身上。 秦厉坐在龙椅上摩挲着冰凉的龙头扶手,一只手支着脸颊,俯视的目光睥睨。 他对朝臣们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并不生气,反而噙着若有若无的讽笑。 他似乎十分欣赏这些曾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如今又惊又惧又不敢反抗的样子,颇觉好笑。 那些降臣们明明心底在咒骂他,又不敢说出来,还不得不捏着鼻子一口一个圣天子,嘴里口口声声说忧心百姓会畏惧,满口仁义道德。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6节 实际上还不是自己畏惧,当不了李氏和自己中间的墙头草,担心哪天身家性命不保。 谢临川好歹敢只身前往御书房直言他不似明君呢。 裴宣稍稍提高音量,言辞愈发犀利:“朝臣多为降臣,本来心向陛下,但若陛下坚持严刑峻法,难免让朝臣惴惴不安,岂不是逼着人怀念旧朝?” 大臣们心有戚戚,同时又为裴御史捏了把冷汗,还真敢说。 秦厉冷笑一声,原来降臣里也还有胆子大的。 秦咏义有心为秦厉说话,但朝臣们一人一张嘴,口水差点把他淹了。 他忍不住去看御阶上的秦厉,却见对方唇边带笑,一副满不在乎在看戏的样子,丝毫没有出来解释和缓和一二的意思。 “陛下……” 秦厉慵懒靠坐在龙椅中,微微侧着头,额前冕旒的垂珠轻轻摇曳,漫不经心道:“若是真心畏服朕,听从朕的,自然不必惴惴,只有心存忤逆之人,才会担心严刑加身。” “谋逆之辈自当以最恶之法震慑,何须你等置喙?” 言玉听秦厉口吻不善,暗暗着急。 他也极不赞成秦厉严刑峻法,但往谋逆方面说,秦厉也不是全无理由滥用酷刑。 只要他愿意稍微退让一步,安抚一下忧惧的群臣,最好承诺以后不再使用酷刑,双方都有台阶下,这事过了也就过了。 可是指望秦厉退让更是天方夜谭,那岂不是在变相承认他做错了? 自古以来,这种事上御史都是反应最激烈的。 裴宣见秦厉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咬牙摘下官帽,重重跪在地上:“恳请陛下废此酷刑,施行仁政,澄清谣言,安抚人心!” 裴宣一跪,他身后的御史们也跟着跪下,阐明立场博一个贤臣名望。 那些梗着脖子上了头的臣子们也哗啦啦跪下不少。 一时之间,紫极大殿上群情汹涌,反对酷刑的声浪排山倒海,便是武将们也频频侧目。 秦厉眯起眼睛,慵懒的神态从脸上消失,眼神沉冷,缓缓直起身体,从龙椅里站起身来。 他端着袖子,慢条斯理道:“你们这是在集体指责朕?怎么,觉得这么多人一起跪在地上,朕就只能法不责众,对你们没办法了?” 跪着的臣子们一阵骚动,但是跪都跪了,总不好再站起来。 唯独御史裴宣临危不惧:“忠言逆耳,臣身为御史,规谏驳正乃应尽之责,就算陛下要罚,臣也不得不说!” 秦厉虽不在意外人在背后如何编排他,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被大臣们集体面刺。 他左侧嘴角勾着一丝冷然的笑,看上去并未像昨日在御书房时那般怒意外显,端在腰间的手指却反复叩击着玉带上点缀的玉饰。 谢临川看他表情就知道秦厉不高兴了,说不定又要廷杖大臣。 但是这么多大臣一起被打板子,那画面也太惨烈了,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前世发生此事时,谢临川不曾上朝,并不知道秦厉是如何结束这场群情汹涌的争议。 但从后续暴君的传闻来看,肯定少不了一顿廷杖和强势弹压。 谢临川注视着秦厉,暗暗叹口气。 裴宣所言不差,秦厉脾气强硬,多施威而少怀柔。 想让朝臣们服从他,可是如果做得过火,就会有人被逼急了倒向李家兄弟。 前世背叛秦厉的,必定还有别人,谢临川的目光在满殿大臣上逐一划过,暂时没有头绪,此事大概只有前世的李雪泓才知道。 言玉暗自摇头,昨晚得到消息时,他就猜到很可能引发君臣对立,果然不幸言中。 如果陛下继续铁腕镇压,朝臣们纵然拿他没有办法,但私底下还不知流出怎么离谱的传言呢。 京城的百姓们更不知道会如何编排这位新登基才一个多月的新君。 就在言玉急得差点把胡子揪掉时,他最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谢临川上前一步,举起笏板,朗声道:“陛下,臣虽不是御史,不过还请容臣一言。” 秦厉从伏跪的头顶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临川,眉头一挑又蹙起:“你想说什么?” 谢临川转身,朝向殿中央乌压压跪着的大臣们道:“陛下御极不过一月有余,既有西北羌柔劫掠边境,又有刺客乱党倒施逆行,天下并不太平,仍是乱世,乱世用重典,也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 他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诧异地扭过头来看他。 众人目光各异,心里转着不同的念头。 怎么,这位前朝号称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莫非这么快就被新君收服了? 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也就罢了,毕竟符合大众心中的忠君思想。 可如今他竟然支持皇帝酷刑的主张,这哪是忠勇,分明是不辨是非一味讨好皇帝的佞臣! 最震惊莫过于李雪泓,他发现自从天牢一别,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谢临川的种种作为了。 他紧紧盯着谢临川,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惶恐,如果连谢临川都倒向秦厉,那他该如何是好? 就连一向对谢临川颇有好感的裴宣,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继而气得面色涨红:“谢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短暂错愕后,眉心越蹙越紧,若非昨天谢临川才跟他为此事争执了一番,秦厉就信了他的鬼话了。 他端在腰间的手迅速放下来,咬肌略微紧绷,他方才面对跪了一地的大臣们,都不曾如此如临大敌。 他警惕地盯着谢临川,这家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前朝后宫高墙隔着,消息传递不及时,昨夜发生的事,秦厉不肯主动开口,大臣们也难打听更确切的情报。 言玉身为丞相,比一般大臣知道得更多些。 据说往宫中水井投毒的奸细似乎跟谢临川有瓜葛,昨日谢临川还去了御书房,不知是否跟陛下起了争执,动静不小。 谢临川还去蒸刑现场闹了一通,差点跟侍卫起冲突,后来不知怎的,陛下也亲自过去,将那奸细带走。 秦厉的护短之心昭然若揭,言玉越发感到忧虑,便是古时的妲己褒姒可都没有在朝堂上议政的资格! 有情报来源的不止言玉,梅若光也从刑部尚书处得知更多消息。 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梅若光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是陛下在包庇谢临川。 梅若光跟另外一个御史卢胜使个眼色。 卢胜早已得了他授意,立即站起身道:“陛下自然是圣明天子,处置奸细也无可厚非,就怕陛下身边有狡诈之徒,蒙蔽圣听,撺掇陛下行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 “据传昨夜蒸刑一事有谢大人参与,今日听谢大人这番话,恐怕非但没有尽到劝阻的责任,反而在其中推波助澜,为了博取陛下欢心,不惜损害陛下威望声誉!” 众大臣们一听,顿时醒悟,这位陛下明显性情强硬无法劝谏,皇帝怎么能有错呢? 如果有错,那肯定是身边臣子的错! 不需要相互串联,文臣们玩起这套转移矛盾的本事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七嘴八舌把矛头对准了谢临川。 谢临川手持笏板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就仿佛默认了一样。 一旁的李雪泓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蹙眉望着他。 为何不辩解呢?刚才为秦厉转移焦点,现在竟还甘愿背上这口黑锅不成? 大臣们见他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越发来劲,裴宣跪在地上没有再出言,只是无比困惑且失望地看着他。 “你们够了!”秦厉低沉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怒意。 好你个谢临川,总有法子变着花样撩拨他的神经! 他胸膛微微起伏两下,冷声道:“谢临川跟此事无关,也并未撺掇朕,御史虽有闻风奏事之权,但不是你们为达目的胡乱攀咬重臣的借口!” 言玉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陛下,谢大人身为天子近臣,确有劝谏之责,陛下也不该太过宠信,以免臣子失了分寸,陛下也有包庇之嫌。” 在他看来,既然谢临川搭了个台阶,陛下只要顺着台阶下来,正好把此事轻轻揭过。 既保全了皇帝的面子,对群臣也有个说法,今日冲突便可化解,岂非两全其美? 秦厉胸中一阵恼火,又强自压下,皱着眉头盯了谢临川半晌。 后者目光平静地回望他,歪了歪脑袋,一副无辜的表情,眼眸幽深神态从容,完全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御阶下的大臣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出应当治谢临川的罪——把锅甩给他,总比承认自家皇帝是个暴君强吧。 秦厉终于有些急了,压低眉头低斥一声:“好了,都闭嘴!” 直到大殿之内再度安静下来,他踱了两步重新坐回龙椅上,黑沉的双眼慢慢恢复平静。 秦厉一手按住金龙扶手,沉声道:“昨夜当众蒸刑之事并未发生,朕从一开始就并未打算滥用酷刑,只是引奸细上钩的幌子罢了,此事乃朕的主意,与他人无干。” “谢廷尉曾一再劝谏朕,是朕一意孤行,并未纳谏,还斥责了他。” “真正的奸细实则是谢廷尉捉住的,朕已命人将之下狱审问。” “啊?这……”秦咏义愕然看着他。 没想到他这位不可一世的义兄,放着好好的台阶不下,竟然会主动辩白,甚至为他人缓颊,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众臣面面相觑,刚才皇帝还一副威福自用的模样,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起来了? 那些跪在大殿中央的文臣们更是面露尴尬,暗自腹诽,既然只是引出奸细的把戏,一开始说清楚不就是了。 皇帝何止是震慑乱党,分明就是故意借此恫吓朝臣!降臣的命也是命! 梅若光和御史卢胜简直像是被喂了一只苍蝇,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这戏码不对吧,不应该是皇帝置身事外,让臣子替他背了骂名,既达成威慑的目的,又不损名声才符合统治者的利益吗? 合着他俩拼命给皇帝搭台阶,反而成小丑了? 言玉一阵无奈,一时也不知是该抱怨这位陛下行事过火,视群臣如仇寇,还是不满他竟然为一个宠臣包庇到如此程度。 不过好歹陛下也算知道轻重,没有固执到底。 他自认对谢临川已足够高估,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对陛下的手段和影响。 言玉叹口气,举起笏板道:“陛下既然没有滥用酷刑之举,实乃天下之幸,不过此法未免骇人听闻,闹得人心惶惶。” “方才谢大人所言不错,既是一时非常之举,如今天下初定,陛下执掌乾坤,还请以宽仁治国,勿要再行此等酷烈恫吓之事。” 其他大臣们醒过神来,急忙连声附和。 事已至此,秦厉懒得纠缠此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知道了,都起来吧。” 跪着的众臣顿时如释重负,纷纷俯身垂首,开始真心实意地高呼圣上圣明。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7节 秦厉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众臣,掠过谢临川时暗戳戳瞪了他一眼。 最后落到裴宣等御史身上,皱眉冷然道: “你等虽是御史,但往后再敢随意摘下乌纱帽,逼迫犯上,朕不光把你们的乌纱帽摘了,连同你们的脑袋也一同摘了!” 裴宣用余光瞥了谢临川一眼,又默默将官帽重新戴上,俯身磕头称是。 一场险些酿成群臣廷杖的冲突,最后竟以皇帝退让的方式消弭。 众大臣们早朝前还满怀忧惧不安,散朝时已经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 有心思灵活的人士已经开始构思上表的折子,如何称颂陛下英明睿智又善于纳谏了。 唯有走在最后的李雪泓,脚步放得极慢。 他很想拉住谢临川问一问,他究竟怎么想的,还记得他们曾经的君臣之谊吗? 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对方,最后只能独自一人站在廊柱后,咬着牙眼睁睁看着谢临川跟着秦厉一道走向内宫。 那道朱红高墙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 是夜,倒春寒刚过,风寒露重。 庭院里梨树渐渐染上香雪之色,在寒夜风中摇曳着落下疏落花瓣。 秦厉刚处理完政事,把折子一扔,就匆匆赶往偏殿,打算找自作主张的谢临川“兴师问罪”。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从内侍监被放回来的景洲正送太医离开。 秦厉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捡了条小命的景洲,见了秦厉还有些惧色,低着头小心翼翼道: “谢大人病了,太医说是郁结于胸外加感染风寒,以致旧伤复发。” “……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皇帝何须向臣子解释呢,是不是啊陛下?(拿大喇叭) 秦:…… 第26章 谢临川窝在柔软的锦被里, 正陷在睡梦之中。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前世看到蒸刑的场面。 那时他惊怒交集,真正是太医所说的郁结于胸, 在寒风中走了许久,加上关在天牢时烙下的畏寒病根,回去当晚就发了烧。 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亲眼看见酷刑留下的阴影, 以及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的忧思恐惧。 在一个喜怒不定的暴君手下,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没有半分安全感。 发烧昏睡时, 他感觉中途仿佛有人来过, 有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和手心。 对方似乎在絮絮叨叨低声说着话, 但谢临川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后半夜, 他咳嗽着醒过来, 下床倒杯水喝, 依稀感觉门外似有人影。 他披上外套出门, 门口的回廊却空无一人。 廊外梨花树被夜风吹拂落下一地碎花, 洋洋洒洒铺满廊凳。 唯独靠近漆红木柱处空了一块。 谢临川上前摸了摸,感到残留着一些余温。 廊凳上还留有半个脚印, 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个人曲着一条腿在这里坐了很久。 地砖上滚落出一瓶酒瓶,瓶口洒出一小片湿痕。谢临川捡起来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 这时, 伺候他的小太监匆匆端着热茶过来请他进屋。 谢临川将酒瓶搁下, 问:“方才你在屋外守着吗?” 小太监点点头:“是啊。” 谢临川没有多想, 便回屋休息。 …… 谢临川从睡梦里慢慢醒来时,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着那夜的画面,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个时空。 那个半夜守在外面的人, 究竟会不会是秦厉呢? 那时秦厉究竟是怎么想的,故意吓唬人的是他,心软的还是他。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坐起身来懒洋洋靠在床头喝茶。 他这次倒没有像前世那样因惊惧和后遗症生病。 今日在早朝上,他故意引导御史们把矛头对准自己,赌秦厉会不会为他澄清,很显然他赌赢了。 朝臣们得到了满意的交代,京城百姓和宫人们知道真相后也能得到安抚,秦厉的名声勉强保住,暂时不用背上暴君的大锅。 谢临川再度搅弄朝局达成自己的目的,在秦厉和其他朝臣们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就连裴宣这样的御史也得了一个勇于直谏的美名。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唯独秦厉的心情恐怕不是那么美丽,但也无人在意。 谢临川还是比较在意的,猜到依秦厉的脾气很可能要来找自己算账,所以找来太医提前给自己装装样。 不过他风寒倒是真的,换季感冒嘛,多正常。 想着想着,谢临川打了个喷嚏,忽而听到屋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步幅宽大迅猛,鞋底踏击地面的力度沉猛利落,健步如飞,一听就知道是秦厉来了。 谢临川立刻放下茶杯,哧溜滑进被子里,面容安详,躺下装睡。 推开房门,秦厉风也似的走进来,房间很静,炭笼烧得温度煦暖,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梅花,送来一缕幽香。 秦厉不由放慢脚步,慢吞吞来到床榻前,探头看了看谢临川。 见他正在睡觉,脸上神态平静,丝毫没有病中郁苦之色。 秦厉扭头看向景洲,压低声音问:“可用了药?太医说病得严重吗?” 景洲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回道:“大人身体一向健朗,很少生病,可能是上次的箭伤病根还没好,昨夜又吹了风见了寒,太医说没有大碍,休息几日就会好的。” 秦厉轻吐出一口气,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景洲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谢大人,抿了抿嘴恭敬退下,顺便替两人带上门。 秦厉撩起床顶帐幔,俯身仔细瞅了瞅谢临川,挑了挑眉,低声道:“谢临川,别装睡了,朕知道你在装病哄骗朕,你也知道朕要来找你算账所以怕了是不是?” 谢临川心里微微一跳,秦厉虽然被他忽悠过几次,但心思还是很敏锐嘛。 他没有吱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呼吸一如既往的悠长,对他的话语半点反应都没有。 几个呼吸工夫,头顶就传来秦厉的小声嘀咕:“莫非真的病了?” 谢临川心中好笑,果然是在诈他。 不消一会儿,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摸了摸:“好像也不怎么烫。” 秦厉的嘀咕声更近了,像是把脸凑了过来,微热的呼吸扑上半边侧脸,鬓边垂落的发丝搔到谢临川脸上,痒得很想挠一挠。 “脸色还挺红润的,病人一般不都是脸色发白么……” 谢临川:“……”谁规定的? 他被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眉心自然而然牵起一丝不舒服的痕迹,嘴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白了一些。 秦厉啧了一声,又开始犯嘀咕:“明明很怕冷,还夜里跑出去捉什么奸细。” 谢临川感觉到床边的微微下陷,紧跟着身上一重,一层厚实又毛茸茸的披风盖了上来。 那狐狸毛领差点戳到谢临川鼻尖,痒得他想打喷嚏,只得艰难忍耐下来。 他身上盖的被子本就厚实,屋里还点了炭笼。 秦厉的体温又比常人偏高,他这么坐在旁边,身体就像个无需燃料的小火炉,不断朝周围发散热量。 谢临川很快就感觉热得慌,额头捂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这秦厉看也看过了,怎么还不打算走? 秦厉的手背忽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像有点烫?” 谢临川耳尖动了动,听到秦厉把布巾扔到一旁的水盆里搅来搅去,拧得水声哗哗,最后几滴水珠溅落在铜盆上发出轻响。 谢临川心中微动,想不到秦厉平素暴戾又高傲,没想到无人之时,堂堂皇帝竟会放低身段照顾人。 湿润的布巾被他折了几折,握在手里轻轻擦拭谢临川的额头和脸。 刚接触到湿布,谢临川就被冷意惊得差点嘶出声,好凉! 秦厉把他的脸擦拭一遍,又把布巾再度浸到冷水中,拧干搁在谢临川额头上帮他“降温”。 大概是装病又装睡的报应,这下谢临川可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他一点一点歪过头,让布巾自然滑落下去,又被秦厉一只手接住,再度替他盖好。 谢临川阴影下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听我说,谢谢你。 谢临川干脆翻了个身侧躺,顺便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散热。 秦厉一时没了声息,良久才咕哝一句:“睡觉也不老实。”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看着谢临川安睡的脸。 阖上双眼的他收敛了眼底深藏不露的谋算,隐去了对抗抵触的情绪,也不再是永远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单纯,乖顺而温和。 此刻没有复杂的朝局和政治立场,没有心思各异的大臣们,也没有任何不相干的人。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8节 整个房间里独秦厉清醒着,安静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和沉着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落到谢临川搭在被角的手上,不由伸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见他毫无所觉,拇指反复摩挲过凸起的关节。 谢临川左手虎口留下了握弓的厚茧,手背皮肤却是光滑白皙,没有半点伤痕。 秦厉忽而咧嘴一笑,沙哑低声道:“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的手。” 谢临川忍住手指的麻痒,心里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他从来不知道秦厉原来独自一人时,还有碎碎念的毛病。 这么爱说话,难怪嘴皮子利索得过了头。 不过秦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秦厉的双手上不仅有厚茧,手指也明显留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除了生死搏杀留下的伤痕以外,似乎还有一片明显肤色更深的烫伤。 他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几乎以为秦厉不打算继续碎碎念时,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朕残忍,其实若非我真的见识过,哪里想得出来天底下还有如此残酷之事……” 谢临川暗暗蹙眉,却听秦厉满不在乎地讽笑一声,哑着嗓子: “小孩子最是细皮嫩肉,若是直接下锅煮,稍不留神肉连带着骨头就煮化了,所以直接蒸熟更好饱腹。” 谢临川心底蓦然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竭力克制着睁眼的冲动,呼吸渐沉。 “饥荒的年景就是如此,再多的仁义道德也比不了一口肉汤。” 秦厉似乎沉浸在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嘀嘀咕咕:“不过被人诬赖偷了几个包子,我就差点被人蒸成人肉包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蒸笼,若是蒸满了包子,大抵有好长时间不用饿肚子了……” 谢临川嘴唇细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什么滋味涌上来,涩然压在心头。 秦厉嘿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投毒的奸细一定会主动现身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在那个蒸笼里面有多恐怖。” “……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你嘴皮子磨破,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其实信不信的,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力量。” “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满口宽仁振振有词,可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能依仗的,唯有一双拳头和一颗狠心罢了。” 秦厉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叹口气:“谢临川,你心肠太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临川听他忽然叫自己名字,险些以为秦厉发觉他装睡了。 可秦厉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等了一会儿,秦厉似乎没了絮叨的兴致,沉默着发了会呆,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又把狐裘披风往上提了提。 秦厉在这里坐了好一阵,见谢临川始终在沉睡,就起身准备离开。 不料那狐狸毛被谢临川吸到了鼻子里,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已经走到门口的秦厉霍然回头,又快步走回来,皱起眉头沉着眼盯住他:“谢临川,你醒了?” 谢临川暗叹一声,只好迷迷瞪瞪睁开两条眼缝,缓缓眨了眨,才聚焦到秦厉脸上,带着疑惑的语气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虚眯着双眼,神色不虞,眼神阴晴不定:“你醒了多久?刚才该不会在装睡吧?你听见朕说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一时憋闷生出一丝倾诉欲,竟对着谢临川叨叨说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秦厉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抿直唇线,颧骨绷出僵硬的形状,银发下的耳朵尖却在微微发烫。 谢临川顺势掀开狐裘披风,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陛下在这里很久了吗?方才陛下有叫过我?” 秦厉满眼狐疑,偏过头细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左看又右看也没出破绽。 他真的什么也没听见?那自己刚才悄悄摸手摸脸蛋也没察觉吧。 谢临川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可否请陛下再说一次。” 秦厉嘴角动了动,挑起眉梢,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又恢复了一贯懒散之色: “朕是在笑话你,堂堂一个将军,竟如此弱不禁风,稍微吓一吓,风一吹就病倒。” 他抓起床上的狐裘披风扔到谢临川怀里,慢悠悠道:“这个就赏给你了。” 谢临川兜头被披风盖住,他将狐裘握在手里,只觉绵软蓬松,如云朵裹身。 毛层厚实却不显臃肿,毛色纯然无杂,宛如上好的墨玉,确实是罕见的珍品。 谢临川摸着柔软的皮毛,抬眼看他:“陛下何故赏赐?” 秦厉重新在床榻前的椅子坐下,放松地交叠双腿,斜睨着他懒洋洋反问道:“早朝上你为何要自做主张替朕顶缸?” “朕无论做什么,做了就敢认,可不是那种需要臣子做挡箭牌的君王,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调长长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弧小角。 谢临川微微一笑,口吻平和地道:“陛下,我早朝时只说此事乃陛下一时非常之举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陛下莫要引申。” “再者,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陛下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厉眯起眼睛瞧他,轻哼一声:“只有这样?” 谢临川慢吞吞反问:“陛下不是不屑向臣子们解释用意,为何又说了呢?” 这下换秦厉卡壳,他沉默片刻,挪开眼神,干巴巴道:“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哪知谢临川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个,恕我无法答应陛下。” 秦厉一愣:“什么意思?” 谢临川收敛神容,平静而笃定地迎上对方视线,慢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旁人误解陛下是冷酷残暴之君。” 第27章 秦厉听见这话, 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缓缓眨动一下漆黑的眼,一股莫名的雀跃和说不出的欢喜, 宛如无数小气泡奔涌上水面。 他嘴角倏而弯起,怎么控制脸颊也难以压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食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打圈。 “哦?为什么?” 秦厉含笑望着谢临川,耳朵尖竖起来, 双腿放下又翘起,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 谢临川看着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 有些好笑:“陛下当一个明君留下好名声让后人赞颂, 难道不好吗?” “朕有没有好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秦厉慢悠悠道, “你不记恨朕拿你旧主胁迫你跟了朕?” 谢临川好整以暇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今既为殿上之臣, 自然要尽臣子本分。” 这话虽然不是秦厉最想听的, 不过听着也舒坦。 他突然觉得, 不就是多说几个字么,也不是很难出口。 好歹他在谢临川心里终于有了点存在感, 这家伙终于没那么眼瞎了。 李雪泓那个惯会惺惺作态的虚伪太子都能哄得谢临川死心塌地的,他又怎会不如李雪泓。 秦厉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扣在木椅扶手上摩挲,心里自顾自补充一句,只是自己没他那么会惺惺作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圈, 回过身睨着谢临川, 舌尖舔过齿贝, 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话你也跟你旧主说过吗?” 谢临川一阵无奈,秦厉到底是有多在意李雪泓? 李雪泓虽然自私,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会做人的。 不仅会对臣子礼贤下士, 待人处事的态度更是恭谦温文风度翩翩。 好歹不会一生气就廷杖大臣,还很会虚心纳谏。 如果说大臣们一定要二者中选一个当皇帝,说不定大部分都会选李雪泓呢。 这样看来,秦厉很在意李雪泓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做皇帝这方面,李雪泓风评更佳,比秦厉更适合当个皇帝,难怪秦厉处处拿他比较。 谢临川暗暗一笑,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秦厉肯定又要生气。 前世,每次秦厉提及李雪泓,谢临川都要故意夸赞一番,次次都把秦厉气得够呛。 但他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毛病,总是不服气,还老喜欢提,好像非要把李雪泓比下去才甘心。 谢临川委婉道:“顺王殿下惯会笼络臣子,自然用不着我说。” 秦厉脸一黑,他果然觉得李雪泓就是仁主,当然不用多说,哼。 谢临川注意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补充道:“顺王殿下每次上朝都很恭顺安静,这次朝臣们集体反对陛下的酷刑,但顺王始终安分守己,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这一世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络李雪泓,就算他手里还有别的棋子,想翻出风浪也很难。 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前世跟李雪泓联手合作推翻秦厉的,究竟还有哪些人。 这时候还不忘替李雪泓说话,让他放松警惕。 秦厉心里嘀咕一句。 方才心里那股雀跃化为几滴酸溜溜的气泡,他又坐回床榻旁,双手虚虚环胸,懒散道: “他安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别以为朕没发现,他那双眼睛总是在你身上,每次下朝都望眼欲穿有意等你呢。” 谢临川:“……” 他都没发现,秦厉居然心思如此之细,会把李雪泓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秦厉如此警惕李雪泓,莫非觉得那些奸细和刺客跟李雪泓有关? 不过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前世李雪泓手里还握着一些李氏余孽的隐卫和死士,藏的很隐蔽。 李雪泓沉得住气,没有把握就不会轻易出手,在秦厉面前表现得很温顺,最后发难之前,秦厉也一直没有捉到他的把柄。 谢临川摇了摇头:“我并未留意,也未曾与顺王有旁的闲话。” 秦厉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凑近谢临川,手背又蹭了蹭他的额头,感到体温正常,又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顺势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39节 秦厉眯起双眼,低沉沉道:“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朕。”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反应,撞上来亲了一口他的唇角,鼻子险些怼上颧骨,又用翕动的鼻尖蹭了蹭。 刚才看谢临川躺着熟睡时,他就想碰碰他的脸,但是人没反应跟亲木头有什么区别? 秦厉原本只想亲一下过过瘾,但双唇一贴上就像黏住一样,怎么都不想轻易分开。 柔软温热的触感像在舔舐煮化的糖,在唇上辗转碾磨了好一会,秦厉才低低喘息着退开。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双眼幽黑泛绿,像头没吃饱的狼。 指腹抹过唇边一点湿润,谢临川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轻轻将人推开:“陛下,我感染风寒了,小心传染。” 秦厉直起身,满不在乎道:“朕身体向来强健,小时候什么没经历过,即便那样也都活下来了,区区风寒算什么。” 谢临川心下微动,秦厉脾气不好嘴又硬,但生命力确实顽强,且从不怨天尤人。 哪怕放在现代社会,也必能打出一片属于他的天空。 景洲煎好药端过来,秦厉看着谢临川喝完药,便不再打扰他休息,迈着比来时轻快得多的步伐离开了偏殿。 ※※※ 御书房。 秦厉提着一支朱笔不断在奏折上画圈。 他平日里并不喜欢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时却面带微笑,耐心十足,显然心情不错。 李三宝一见心中啧啧称奇,问道:“陛下,是不是边关有好事传来?” 秦厉瞥他一眼,懒洋洋道:“是啊,羌柔最近一次骑兵劫掠被打回去了。” 李三宝纳闷,那不是昨天就收到的消息吗?怎么高兴到现在? 秦厉搁下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指尖摩挲着瓷白的杯口,突然问他:“朕平素看起来很凶吗?” 李三宝一惊,小心翼翼道:“陛下威严深重,臣下才不敢造次。” 秦厉小声嘀咕:“那谢临川和裴宣还不是敢指着朕骂,比朕还凶巴巴的。” 李三宝眼珠一转,陛下莫非是日前在朝堂上受了气,想要敲打一下两位直臣? “谢大人只是一时心急,君心莫测,谢大人未能及时察知陛下心意,才会言语有所冲撞,冒犯陛下。” 秦厉蹙起眉尖:“你懂什么?他那叫关心则乱,不过口气放肆了点。” 但心是好的。 谢临川平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万物不受其扰的模样,也就那天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些真实情绪。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理智,也会担心和冲动,还故意称臣来气他。 谢临川嘴上说着担心那个小太监,其实还不是忧心自己被人骂暴君吧,秦厉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李三宝一时摸不透秦厉的心思,顺口道:“谢大人确实不该不问清楚就误解陛下。” 秦厉眉头一挑,将茶杯搁下:“我又没告诉他那许多,他能随机应变将计就计已经很难得了。” 李三宝拍了拍自己嘴巴:“是是是,奴婢失言。”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瞧,那天被他踹过的椅子都拿去内务府修理了。 ※※※ 谢临川趁着装病的功夫休息了几日,又重新恢复上朝和廷尉府坐堂。 经过他一连数日观察,曾经在前朝煊赫一时的廷尉府,如今长期有名少权。 混迹在这里的胥吏和属官大多是老油条,靠着盘根错节的勋贵裙带关系谋到一个闲职。 这座本该执掌天下刑狱的中枢机构,早已沦为 “盖章衙门”。 属官们每日迟到早退成风,对刑部送来的复核卷宗几乎不怎么细查。 对卷宗里明显的谬误和疑点视而不见,大多往上盖个章,再送回刑部就算了事,疑难案件积压如山。 甚至还有手眼通天的官绅,为见不得光的目的,偷偷往廷尉府塞银子。 塞得多当天就能走完流程,快速结案,不给就借口拖延。 谢临川坐在廷尉府正堂之内,目光不咸不淡扫过面前几个属官,最后落在桌案上两大摞卷宗上——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有半人之高。 他随意翻看几份,一只手按在桌案边缘,淡淡问:“都在这里了?” 为首的属官名叫董谦,是廷尉丞,在谢临川任职前一直代掌廷尉印玺。 见谢临川问话,他身后两人都不答,反而把目光习惯性投向董谦。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官,谢临川只是一个临时空降并且迟早要走人的过客。 董谦年近四十,面白无须,脸颊甚圆,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颇为和善。 他清了清嗓子,朝谢临川拱手:“禀廷尉大人,这些都是近期和积压的旧案卷宗,还请廷尉大人一一过目。” “有些案件十分复杂,审查起来颇费时日,既然大人是由圣上钦点的廷尉,想必能手到擒来,轻松处置,我等也好松快松快。” 董谦和另外两人默默交换几个眼神,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临川端起茶杯浅浅刮了刮茶沫,对董谦的恭维不置可否。 他们表面上恭顺,一副急于交接权柄的样子,实际上并不希望有正官来此分一杯羹,故意把积攒的疑难官司全部呈递给谢临川。 他们都知道,谢临川过去是武将,从来不曾接触过刑狱典狱之事。 乍然接手如此繁多复杂的卷宗,必定手忙脚乱。 最后要么干脆盖章了事,要么当甩手掌柜,继续让他们几人处理府衙政务。 前朝的廷尉基本都是这么干的,反正不用费心还白拿俸禄,乐得清闲。 董谦两只手交握腹前,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一双小眼睛面带微笑,从容不迫打量着谢临川。 这位谢大人如果聪明,肯定会选后者。 若是随意盖章,这些积压的复杂案件稍有不妥,这口锅就背上身了,否则何以会积压这许久,不好处置呢? “诸位,” 谢临川指尖敲了敲案几,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廷尉府权责深重,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身家。所判罚者不是死刑,也是抄家大狱或流刑,不是普通的民事官司,不可糊弄了事。” “从今日起,正点上值,酉时方可退衙,谁也不许例外 —— 包括本官。”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卷宗,翻开第一页便皱眉:“此案乃是三年前的灭门案,刑部判凶手斩立决,却未核实凶器来源,证人供词前后矛盾,这般明显的疑点,你们怎么不直接发回给刑部重审,压在这里是何意?” 董谦身后的吏员张锦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廷尉大人,这些都是陈年旧案,刑部早已定谳,而且还是由刑部尚书吴大人亲自审理,我等复核不过是走个流程。再说,大人您刚立大功,陛下倚重,何必在这些琐碎案牍上耗费心力?” 其余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暗示他该去宫中讨好秦厉,而非管这些 “得罪人的闲事”。 董谦微微一笑,心里颇为不屑,谢临川一个自甘当皇帝“男宠”的将军,到这里当廷尉不就是最大的关系户? 皇帝摆明了也不想给实权,还说的义正言辞的,讨好皇帝分明才是他的正经差事。 唯有一个叫喻择的小吏始终冷着脸不发一言,似乎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这时冲谢临川抱拳道:“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吏还有急务要处置。” 董谦几人瞥他一眼,仿佛对喻择的冷漠都习惯了,看向谢临川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扫视一圈,把他们眼底的心思都看在眼里,也不发作,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做事。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下来的几日,董谦几人倒也乖觉,果真听话每日按时上衙。 谢临川每日埋首于案牍,勤勤恳恳处理那些疑难案件。 除了那日质问了几句,很快没了声息,既没有将差事安排给他们,也没有追究其他属官的意思。 仿佛是拉不下脸面,只得硬着头皮逞强。 董谦几人见他雷声大雨点小,心里暗笑,果然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又能坚持几天? 如今积攒的案件越来越多,估计没多久就会把差事继续给他们,他自己则只管盖章。 几日过去,谢临川没有任何动作,也未曾处罚谁,几人松懈下来,便又故态复萌。 谢临川这几天并没有如他们所想那般一筹莫展。 刑事典狱确实不是谢临川的专长,但他知道有两个人擅长。 一个是把律令背得滚瓜烂熟的弟弟谢映山,还有一个就是刑部出身后转为御史的裴宣。 他用了几天时间,将疑难案件分门别类,又把重点部分圈出来。 这天放衙后,谢临川便着人把弟弟谢映山和御史裴宣一同请来。 谢临川本以为要请动裴宣帮忙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裴宣来得比谢映山还快。 裴宣只身前来,连个侍从都没有带。 他身材高挑瘦削,没有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长袍,披着的披风上还沾着几片梨花瓣。 他长身玉立站在廊厅中央,神容俊朗沉静,别有一番稳重儒雅气度。 “裴大人,别来无恙。” 谢临川朝裴宣一拱手,将他让进内堂奉茶。 裴宣在朝堂上怼秦厉时掷地有声,私下里却是个内敛寡言的性子。 他喝口茶润润喉,看着谢临川,道:“谢将军,即便你不请我,我也要登门致歉的。” “致歉?”谢临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裴大人为何致歉?” 裴宣认真道:“那日在朝上,我竟以为谢将军逢迎君主,放任陛下滥用酷刑,所以致歉。” 谢临川失笑,这位裴大人实在耿直得过分了,他忽的想起,前世裴宣最后莫名死于狱中,又笑不出来。 裴宣正儿八经又向他抱拳施礼:“此外,裴某还要向谢将军致谢,那日多亏谢将军,才免除陛下廷杖群臣之危。” 谢临川眨了眨眼,慢条斯理道:“此事你应该感谢陛下宽仁,更与我无关了。” 裴宣摇摇头,不再多言。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今晚请裴大人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裴宣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桌案上分类摊开的卷宗,心下便猜到谢临川的用意。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0节 前朝时他本是刑部出身,对于刑部和廷尉府之间的权责和那点勾当,亦是十分清楚。 只是当时老皇帝沉迷酒色,时常不理朝政,御史台全如摆设。 既然谢临川有心整饬,裴宣义不容辞,当即颔首:“我来看看。” 这时,二弟谢映山提着一盒食盒匆匆而至,笑道:“大哥,我来了,咦?裴大人也在。” “怎么来的这么迟?时间不早了,我知你对律法熟稔,这次大哥可要请你相助了。” 谢映山一拍胸脯,满口答应:“小事一桩。” 谢临川打开食盒瞅了一眼,各色糕点一应俱全,拿起一块酥饼咬一口:“是谢妘做的?” 谢映山道:“是啊,三妹挂念着大哥呢。” 两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处理旧卷宗。 那边厢,裴宣不愧是专业人士,片刻功夫已经筛选出好几个有明显漏洞的案件,需要重审。 裴宣想了想,提醒道:“其实廷尉府很少会把刑案打回刑部重审,这意味着是在质疑刑部的办事能力和权威,极有可能得罪刑部主官。” 谢临川对此自然心里有数,他低声笑了笑:“多谢裴大人提点。” “只是总不能因为害怕得罪重臣,明知案情可能存疑,就胡乱糊弄了事吧?背后都是一条条的人命。” 裴宣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又隐去:“我很高兴,你还是从前那个正直的谢将军。” 他不知又想起什么,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如今……实在委屈了。” 谢临川一愣,他委屈什么了? 谢映山叼着一块桂花糕凑过来打趣道:“我还记得小时候,裴大人家跟我们是邻居,还经常来我们家找大哥一起伴学呢,没想到后来一人当了将军,另一个考了状元。” 谢临川似有所悟,难怪这裴宣看上去对他十分熟稔,几次三番冒着危险替自己说情,甚至不惜顶撞秦厉,还落了一通廷杖。 上辈子他一直被秦厉软禁在宫里,基本没有太多跟裴宣交流的机会。 原来裴宣跟谢将军原主是竹马,旁人都唤他谢大人或者廷尉,只有裴宣还称呼他为谢将军。 几人这一忙,就忙碌到深夜,谢映山还要读书,先行回家,剩下谢临川和裴宣二人,在做最后一点整理工作。 谢临川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见夜色渐深,便让人准备了几样小菜端上来。 “裴大人,今夜辛苦了,先填填肚子暖暖身子,一会我派人送大人回府。” 他与裴宣对坐,拎起酒壶倒了一小杯,刚举杯准备致谢,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一如既往的健步如飞。 李三宝举着一盏灯笼,在后面气喘吁吁快步跟着。 紧跟着,门扉推开,秦厉一只脚跨进来的瞬间顿了顿,又若无其事迈入内堂。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瞥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酒壶和小菜,最后在相谈甚欢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 “陛下?”谢临川和裴宣皆是一愣,一同起身行礼。 秦厉踱步到桌前,随手接过谢临川给裴宣倒的酒,在手中转了转,酒用炉子温过,还是暖的。 秦厉眸色深沉,唇边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道: “去你那不见人,谢大人倒是好兴致,深夜不回宫,原来在这里与御史大人把酒言欢?”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淡淡笑道:“朕还不知道,御史台何时搬到廷尉府了?这有酒有菜的,不如给朕也添双筷子,与二位爱卿同乐?” 裴宣不卑不亢垂首道:“陛下,谢将军初来廷尉府,只是有些许疑难,找微臣探讨一二罢了。” 秦厉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蔓过桌案上几叠卷宗,又落在谢临川脸上。 谢将军? 啧。 第28章 “探讨?一个廷尉和一个御史, 有什么难事,值得两位在这里探讨到深夜,嗯?谢将军。” 秦厉斜睨谢临川, 尾音拖着调子,在最后三个字上咬出一股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谢临川看他古怪的语气,怕不是疑心病又犯了。 他清了清嗓子, 指着那堆卷宗道:“一些律法上的疑难罢了,现在已经结束, 陛下既然来了, 可否赏脸坐下小酌?” 秦厉勾了勾嘴角, 施施然在桌旁坐下,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也坐。” 有个皇帝在桌上, 总是别扭, 裴宣默默坐下也不吭声。 谢临川微笑道:“这里的小厨房还不错, 陛下请尝尝。” 李三宝下意识上前试菜, 又被秦厉挥退。 秦厉并不饿, 随意挑了两筷子,却见裴宣将一盘酸笋肉丝, 往对面推了推,正好推到谢临川方便夹的地方。 谢临川果然连夹了好几筷子。 秦厉慢慢挑起眉梢,手里转着瓷白的酒杯,忽然问:“裴卿与谢廷尉相识很久了吧?” 谢临川手里动作一顿, 心道秦厉果然又在猜忌了。 裴宣对秦厉有此一问并不意外, 神容淡然:“回禀陛下, 微臣与谢将军年少是近邻,读书时也曾同窗伴学。” “原来如此,难怪连谢廷尉爱吃什么都知道。”呵, 原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裴宣老实道:“微臣年幼时时常去谢府叨扰,谢家老夫人好客,常留微臣一道用晚饭。” 谢临川暗暗摇头,这菜恐怕是原主爱吃的,他只是喜欢吃肉,桌上就这么一盘带肉。 秦厉锐利的眼睛扫视两人,他虽觉得谢临川眼瞎竟会看上李雪泓,但毕竟他已经失势成了顺王,自己并未亲眼见他二人如何相处,过往经历皆是道听途说。 眼下,谢临川和裴宣明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坐在一起时无论工作还是喝酒对谈,都是如此和谐自然。 好像自己才是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秦厉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谢临川的过去没有自己,并且永远也无法参与。 而裴宣陪伴了他年少时,最无忧无虑的单纯时光,这一点,甚至连李雪泓都要甘拜下风。 难怪裴宣不满他把谢临川带进宫,宁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求情。 而谢临川也私下为裴宣说情开脱,原来有这一层近邻同窗之谊在。 谢临川上次竟敢骗他,说跟裴宣没有私交,生怕他对裴宣怎么样不成? 秦厉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实在算不上佳品,辛辣中带着些微的涩味。 “既然有这么段缘分在,想必平时裴卿和谢廷尉也经常秉烛小酌吧?” 谢临川颇为警觉地看着秦厉,抢在裴宣之前开口:“陛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并未私下与裴大人相见。” 谢临川暗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秦厉的刁难。 秦厉莫非是看自己一个刚上任的降臣廷尉,跟一个同窗有旧的御史半夜在一起,觉得两人在私相授受? 秦厉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谢临川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对裴宣和那个旧主如此袒护,时时开脱,对自己就是不咸不淡,不光处处提防,还凶得很。 眼看秦厉双眼眯起的弧度越来越危险,谢临川立刻换了双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在盘中。 “这道菜确实不错,陛下吃惯了宫里山珍海味,不妨试试家常小菜。” 秦厉低头一看,全是酸笋,险些气笑了。 好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他呢? 谢临川颇为纳闷地瞅着他,上次给他煮碗面吃得那么香,怎么今天给夹菜也不高兴呢? 啧,秦厉心海底针。 裴宣默默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垂眼没有做声。 月明星稀,轻薄的月光穿透夜雾洒落大地。 酒足饭饱,谢临川跟着秦厉准备一道上马车回宫,裴宣一路送秦厉走出府衙。 仍是那辆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饰的马车,李三宝将脚蹬放下。 秦厉刚踏上一只脚,忽然回身朝谢临川伸出一只手,学着之前谢临川那样,掌心向上,一声懒洋洋的轻笑:“过来,朕的将军。” 谢临川和裴宣俱是一愣。 谢临川从对方语气中罕见品味出一丝温柔的味道,几乎叫他怀疑只是错觉。 不对,这很不秦厉。 月华披洒在秦厉周身,披在肩头的银发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谢临川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慢吞吞伸出手握住他,被对方拉着上了马车。 裴宣缓缓低下头,拱手弯腰道:“恭送陛下。” ※※※ 翌日。 谢临川将处理好的卷宗摆在属官们面前,指着其中一沓,道:“这几份案卷证据不足,疑点颇多,本官已拟函,附上批注,退回刑部重审。” 一众属官和吏员愣了愣,面面相觑。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谢临川就把这些积攒的案子全看完了? 董谦皱着眉头,上来翻看要重审的案卷,果然就有那桩三年前的灭门案。 他心中暗暗叫糟,这件案子他可是收了“润笔费”的,上面一些疑点他自然能一眼看出来,只是需要利用一些春秋笔法糊弄过去,让卷宗表面看上去干净清晰,瞧不出猫腻。 但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没想到谢临川就把这一大堆卷宗都审阅完毕,甚至把有问题的那些都挑出来了。 这人不是个武将吗?怎么刑狱之事也手到擒来? 董谦狐疑,连续翻看了好几份卷宗,上面不仅将证据不足的疑点通通圈出来,还一一对应律法写下了依据和批语。 那对律令条款烂熟于心的程度,和逻辑分析能力,就连一些经验丰富的讼棍和刑部主审官也未必能这么简明扼要。 这下董谦彻底没话说,明白这次是碰上硬茬子了。 他想了想,上前拱手低头,更恭敬了几分:“大人,此案确有疑点,不过上面的主审官署名,乃是刑部尚书吴锦隆吴大人。”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1节 “您这样发回去,只怕御史台那边就有人闻风奏事,一个不好要弹劾吴大人,但是此案凶手早已抓获,凶手也承认了供状,即便重审也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最后凭白得罪了吴尚书,我们廷尉府来往最密切的就是刑部,如此一来,恐怕大家都讨不了好,对大人的前途也有碍。” 不等谢临川说话,一旁从不吭声的吏员喻择突然开口:“如果每个案件都害怕得罪刑部,那设立廷尉府做什么?” 他又看向谢临川,拱手冷冷道:“若是大人知晓利害,怕得罪吴尚书,不如继续压着得好。” 董谦不高兴地沉下脸:“糊涂东西,我和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吏插什么嘴。” 谢临川饶有兴趣地看着喻择。 他审阅那些卷宗时也把相关的初审记录翻阅过,这位喻择就是负责初审的小吏,非常详细地记录了每一处疑点,只是没有被采纳。 谢临川问:“你叫什么名字?” 喻择冷淡回应:“下吏喻择,原来在刑部任职。” 谢临川有些意外,他只知道裴宣是刑部官员,但是吏员他就不清楚了。 他微微一笑:“喻择说的不错,本官既为廷尉,在其位谋其职,不管此案会不会翻案,既然疑点众多不足以结案,就要发回重审。便由喻择你把这些卷宗送回。” 董谦见谢临川油盐不进,也没有办法,心中哼一声,还不是仗着是皇帝新宠。 廷尉府已有很多年未曾打回由刑部尚书做主审署名的案件了,谢临川第一把火就烧得众人心慌慌。 他第二把火又来了。 “从今日起,廷尉府所有案卷重新恢复 ‘案牍画押制’,所有卷宗审阅者必须签字画押,一旦批注不可更改,日后若查出疏漏,签字画押者将一追到底。” 此制前朝时就有,只是后来随着廷尉府逐渐失权,才一度废弛。 属官们顿时愁眉苦脸,这下以后要做手脚可不容易了。 董谦暗暗咬牙,这个谢临川怎么如此难缠,让不让人活了? 喻择却眼前一亮,对这位新上任的主官不由多看了几眼。 ※※※ 紫极大殿。 廷尉府将刑部尚书主审的案件打回重审的消息,转眼就传遍朝堂。 虽说在程序上,廷尉府并无问题,复审刑事典狱案件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但廷尉府都废弛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新上任的武将拿刑部尚书来立威,朝臣们看笑话的表情显而易见。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武将还是昔年曾被梅若光指责拥兵自重,被刑部下狱的谢临川。 新仇旧恨呐。 不少朝臣们都在心里暗暗揣测,该不会是谢临川依仗皇帝宠信,公报私仇吧。 早朝上,大臣们暗暗看向御阶上的秦厉。 秦厉一如既往支着侧脸慵懒坐在龙椅里,对众人各异的神态视若无睹,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上。 没想到把谢临川放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冷衙门,居然还能给他玩出花样。 刑部既然出这种纰漏,借他敲打一下也不错。 御史裴宣出列上前,举起笏板道:“臣弹劾刑部尚书吴锦隆失察之嫌。” 秦厉挑眉,视线在他和谢临川身上来回扫视一眼。 这两人该不会是那天晚上商量好的吧,为了给谢临川报昔年冤狱之仇? 刑部尚书吴锦隆丝毫没有慌张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不紧不慢俯首请罪: “此案乃微臣的一名下属负责审查,臣出于对下属的信任,未能及时发现疏漏就署名,确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谢临川缓缓抬眉。 紫极殿上其他大臣们更是意外,吴锦隆连分辩一句都没有,这就请罪了? 其实被廷尉府打回重审,并不算太大的过错。 毕竟下面人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的,重审如果依然是原来的结果,多此一举的就成了廷尉府。 没想到刑部尚书吴锦隆认罪得如此干脆利落,这举动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秦厉本来就想借机敲打一下刑部,遂点头:“既如此,吴锦隆暂时停职待查,回家自省。” 谢临川蹙眉思索间,不意跟吴锦隆对上视线,后者对他一拱手,噙着一丝冷笑离去。 谢临川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明白了为何刑部尚书在早朝上故意请罪停职。 当天下午上衙,一个新的案卷便送到了谢临川的正堂桌案上。 原来是羌柔使者团于日前进京,要与大曜停战,商议和谈事宜,不料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出了一遭意外。 羌柔使节团进京带了一批商队,过来贩卖羌柔的特产皮料羊毛毯。 他们族人平时习惯了劫掠,谁的拳头大,财货便归谁,做生意也不老实,喜欢强买强卖。 前朝时,景国朝廷软弱,多次对羌柔的边境劫掠绥靖,越发让羌柔人认为中原人软弱可欺。 昨日,有客人看使团商人在售卖羊毛毯,只因摸了一下,立刻被要求必须买下来,价格甚至是边境的三倍不止。 那客人自然不肯吃这大亏。 双方争执中,推搡起来,客人也不是好惹的茬,推了一把羌柔商人,不料对方竟意外滑到,摔到后脑勺,当场死亡。 其他羌柔人一看自己人死了,气炸了锅,亮出刀枪,把此人的手臂砍去一条,险些当街杀人。 幸好碰上禁军巡逻,双方这才被迫收手。 羌柔人哪里肯善罢甘休,拖着商人尸体向当街抗议,迫使那人被以杀人罪下狱。 谁料,这人偏偏是秦厉手下第一爱将聂冬的堂弟聂晋,虽只是校级军官,也是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 聂晋的亲卫得知主将因杀人下狱,还被砍去了一臂,激愤之下,当即把使节团下榻的使馆围起来,要求交出私刑砍手的羌柔人。 双方剑拔弩张,差点打起来,此事终于彻底闹大,眼看和谈就要告吹。 谢临川反复看着送来的卷宗,忍不住阖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个案子确实十分棘手,刑部上下都不敢接。 生怕一个处理不慎,要么得罪了陛下跟前的大将聂冬,要么就得背上破坏和谈,甚至影响两国邦交的大锅。 刑部尚书吴锦隆正是因此趁机停职,避开了这个进退维谷的大坑,顺手把锅让下属背了。 刑部干脆直接根据当时在场证人的口供,判定聂晋于斗殴中失手杀人。 一纸卷宗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飞快送到了谢临川手里。 一个原本只有虚权的盖章衙门,突然就成了左右国家大事的关键,谢临川这遭几乎被架在火上烤。 只要他印章一盖,这件事便可以就此结案,锅自然也得背一半,说不定就会被聂冬记仇,皇帝那里更加不好交代。 但若退回重审,势必需要廷尉府给出判词相应的依据,并且要足够严密能够服众,否则刑部又可以踢皮球。 谢临川双手扶着摊开的案卷反复审阅,陷入思索。 ※※※ 御书房。 关于羌柔使节团和聂晋的人命官司事件始末,已经摆在了御书房的案头上。 秦厉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桌后,左腿翘在右腿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出压抑的声响,手边的热茶凉了三轮也没喝上一口。 此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上来,御书房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进言的大臣。 武将们频频施压,文臣们则隐晦劝诫皇帝不要在这件事上包庇聂晋。 羌柔在边境屯兵,时不时劫掠,而初建的大曜朝根基不稳,还有李风浩这个心腹之患尚在西南割据一方。 一旦此事不能妥善处置,和谈失败,轻则引发边境战乱,重则李风浩很有可能趁机起兵反扑京城。 如果要防备李风浩,则应对羌柔的兵力恐怕不足。 秦厉双眼眯起,放下卷宗,复又拿起羌柔使团呈上的陈情书和议和文书,目光闪烁不语。 李三宝在一旁小心伺候,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这个节骨眼触了圣上的霉头。 紫宸殿外。 时已开春,伴随着几场绵绵春雨,暖意渐渐驱散严寒。 谢临川披着秦厉的黑狐裘披风匆匆而至,正好看见一身戎装的聂冬扶刀站在殿外值守,宛如一座沉默的铁塔。 聂冬见他,忽而快步朝他走来,拱手道:“谢大人,这次聂晋的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谢临川暗自猜测聂冬是否想为自己堂弟求情,却听聂冬道:“谢大人,请按律处置聂晋,不要有所顾虑。” 谢临川意外地抬眼看他,沉默片刻,问:“聂将军应该知道,聂晋其实情有可原,若是向陛下求情,陛下必定顾念你们追随多年的忠义和功劳。” “正因为如此,末将才来有此请求。”聂冬摇摇头,声音雄浑低沉。 “谢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与陛下相识于微末,经历过无数生死患难,若非陛下多次庇护,我们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你莫看陛下看着不近人情,事实上他心里非常重情,哪怕只有一块烙饼,他饿着肚子都会跟兄弟分食。” “我们不想叫陛下为难,更不想好不容易建立的功业,再度面临烽火。” 聂冬低低叹口气:“要怪就怪聂晋命不好,偏偏在这种关头跟羌柔人生出了事端。” 谢临川眼眸黑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聂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理了理披风,不紧不慢走进紫宸殿。 得了通报,谢临川刚进御书房,就看见秦厉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中,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扶手上,目光阴冷,仿佛注视着虚空里的某个点陷入沉思。 李三宝俯身道:“陛下,谢大人来了。” 秦厉瞥他一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拧着眉头仿佛刚跟人战斗过。 他复又打起精神,道:“你也来劝朕顺从羌柔人的意思,以杀人罪处置聂晋?” 其实这件事始末说来也简单,羌柔人强买强卖,与聂晋争执。 推搡间聂晋意外失手杀人,被愤怒的羌柔人私刑砍去一臂。 羌柔不依不饶,坚称聂晋污了他们的货物还故意杀人。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2节 但背后牵扯的局势却异常复杂。 谢临川先向秦厉行礼,慢条斯理道:“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于情于理都势必要给羌柔人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秦厉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大步上前迫近谢临川,“是他们强买强卖在先,聂晋并未有杀人之心,他凭白无辜被砍一臂,分明应该是羌柔人该给朕一个交代!” 谢临川定定看着对方:“陛下所言自然不假,可是羌柔人死了人是事实,他们受到了教训,但必定难以善罢甘休。” “莫非陛下真打算为此中止和谈,甚至再度引发边境骚乱?” 边境骚乱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还有李氏余孽和李风浩的兵马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背刺。 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眯起双眼:“谢临川,朕不像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自幼就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那些文官们言之凿凿要朕为大局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朕只知道,聂冬和聂晋跟随朕十几年,战功赫赫,赤胆忠心,如今朕的人受了委屈,如果朕还不护着他们,谁来护?” 秦厉说这话时,口吻平静得理所当然。 “今日若是朕要为了这把龙椅随意杀掉一个有功无过的功臣,明日就可以牺牲任何人,那朕跟曾经最痛恨的那群权贵有什么区别?” “谢临川,朕告诉你,朕绝不会下令杀聂晋。正相反,既然敢伤朕的人,朕就要那群羌柔人付出代价!” 秦厉唇边泛着凛然笑意,将手里一叠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剑眉低沉,目光凌厉如狼顾鹰视。 谢临川一怔,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秦厉太护短了。 前世自己没有参与关于羌柔使团的事,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段时间秦厉心情很差,频繁看战报,很有可能谈判真的破裂,导致边境不稳。 他很难评价秦厉的做法是对是错,但此刻,却终于理解为何聂冬那群武将对秦厉至死追随。 以至于在前世秦厉被李雪泓下狱失去皇位,还有把握即使他死了,聂冬也一定会为他复仇。 秦厉跟李雪泓相较,未必比他更适合做皇帝,却是天生的领袖。 秦厉收敛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怒意,淡淡道:“这事你不要管了,朕会直接——” “不,陛下。”谢临川摇摇头,“此案已经送到廷尉府,我就不能不管。更何况……” 他唇边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陛下怎知,我没有办法办妥此事?” 秦厉一愣,缓缓挑起眉峰:“哦?你又有什么主意?” 看着谢临川智珠在握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挠,挠得他心痒痒。 谢临川身上还穿着自己送的黑狐裘披风,黑亮的毛皮越发衬得他皮肤冷白似泛光。 啧,真想给他扒了。 谢临川看他暗沉黏腻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冒黄色废料。 他挑眉,不疾不徐道:“主意先不提,若我替陛下办妥此事,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赏赐我?” 秦厉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施与者位置,祈求他,服从他,然后获得他的恩赏。 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交易。 前世的谢临川向来厌恶这一点,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秦厉在他身上投注越多,沉没成本越高,为了获得回报,就不得不追加更多投注,以免血本无归。 然后愈发离不开他。 秦厉很多话说来糙,理却不糙。有力量的人才能让人学会尊重。 第29章 秦厉挑起眉梢, 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清心寡欲得像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得道高僧,便是自己想要给他赏赐都多次推辞。 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求他赏赐? 秦厉一时心情大好, 挨近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最后指尖只是羽毛般轻轻掠过, 又落到他的狐狸毛领上。 他手指勾着披风的系带,低沉笑道:“你若办得好, 让朕满意, 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朕也想法子摘来给你。” 谢临川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 秦厉捞月? 谢临川微笑道:“月亮就不必了, 我现在还没想到, 等此事办妥再说不迟。” 秦厉勾唇颔首:“就依你。” 秦厉瞧他片刻, 凑过去, 翕动的鼻尖嗅了嗅, 这件狐裘是他最喜欢也最常披的,现在包裹在谢临川身上, 就仿佛自己的气息一直环绕在他周身,嗅着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秦厉懒洋洋眯起眼睛:“朕送你的这件狐裘如何?穿着可还舒适?” 刚才他勾着披风系带时,谢临川还以为对方就要将披风扯掉,亲亲摸摸一番, 就像前世秦厉经常干的那样。 没想到秦厉竟然忍住了。 谢临川为自己误会对方愧疚了一秒钟。 忽又想起, 前世这时候, 秦厉还对他还沉得住气,装模作样的维持人君气度,试图收服他, 暂时还没有彻底失去耐心走到强迫的那一步。 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画面蓦然闪过脑海,谢临川眼神微暗。 他将系带从秦厉手指间抽回来,淡淡道:“陛下所赐自然是好的,很舒适。” 秦厉偏头凝视他,从对方放平的眉眼敏感察觉到谢临川似乎突然冷淡了三分。 谢临川忽冷忽热的态度,让秦厉有些纳闷,心里怪怪的不得劲,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但细究对方又并无任何不得体之处。 出于某种狼性护食本能,秦厉冷不防捉住了谢临川的手腕,俯身凑过去,抬眸自下而上瞥他。 危险的口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进攻:“不过朕还是更想亲手帮你脱掉它们。” 谢临川忽然低低笑起来,垂眸对上他灼热的视线,意味深长道:“陛下是君王,我是臣子,该由我替陛下更衣才是。” 不过前世都是秦厉自己脱的,他还没体验过在床上扒掉一个皇帝的衣服是什么滋味呢。 想想还挺刺激,就是恐怕有点费九族。 秦厉没有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只觉方才那点冷淡似乎只是错觉,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多心了,又把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谢临川道:“陛下,既然同意将此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需要一些便宜行事之权。” 刑部尚书吴锦隆停职在家,这事又跟聂冬扯上了关系,确实需要一个人统筹全局。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可以,刑部,京城巡捕房,都暂时授你节制,我会让聂冬给你一块令牌,不过你也不能为所欲为,朕会派人看着你。” “多谢陛下。”谢临川暗暗一笑,秦厉果然心眼多,还是防着他一手。 不过他也算坦荡,至少不是嘴上说着信任,背后偷偷派人监视。 ※※※ 谢临川从秦厉处获得授权,立刻马不停蹄出宫,赶到刑部。 他身边多了三个人,一个是作为助手兼律法咨询的弟弟谢映山,一个副将狄勇,另一个则是老熟人王公公。 王公公笑眯眯对谢临川拱手:“又见面了谢大人。” 谢临川客气回礼道:“听说王公公已经是内侍监掌印大监,在紫宸殿的地位仅次于李公公,恭喜。” 王公公嘿嘿一笑,红光满面:“这都要多亏谢大人上次在奸细投毒一案深得圣心,连带我一同沾光。” “哦?”谢临川奇道:“上次王公公透露消息给我之事,我没有告诉陛下。” “这我当然知道。”王公公哈哈一笑,“陛下何等睿智,这宫里又有什么事真瞒得了他的眼睛?知道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谢大人又能够打听的对象,其实屈指可数,陛下和李公公都能猜到。” 谢临川一愣,又微微笑起来,这位王公公看着爱财胆还小,其实心思缜密又灵活,真是人不可露相。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刑部停尸房。 仵作引着几人一起前往查看那名当场死亡的羌柔商人。 按羌柔的习俗,死后的尸身不能有任何冒犯,要回到草原焚烧天葬,骨灰带给家人。 原本羌柔使团根本不肯将尸体交出来给仵作验尸,完全是被聂晋的亲卫给生生抢出来的。于是双方的仇怨结得更大了。 仵作揭开盖在亡者面上的白布,双手托起他的头颅,轻轻侧过来:“大人请看,死者后脑勺确实受到压迫重击,以致颅内出血,肿起来,血从七窍流出,他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唇色和指甲都正常,他的死因就在头部。” “这一点也跟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证口供一致。应该是摔倒,后脑重重倒地,以至于头部受创出血而亡。” 谢临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京城巡捕,捕头林棕:“当时确有证人亲眼看见是聂晋将此人推倒,致他倒地身亡的吗?” 林棕知道这位谢大人的身份,也不废话,立刻叫人把证人带来问话。 证人是个小商贩,常年在街上卖布,近日来了一群衣着长相陌生的羌柔人,咋咋呼呼兜售他们的羊毛毯和皮料,吸引了不少目光,小商贩没了生意,一直注意着他们。 “回禀大人,那日街上人来人往,羌柔人嗓门大,又经常强买强卖,几乎一来就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只不过前面几次买家见他们人多势众,都被迫掏钱认栽,谁知来了一位军老爷,不肯买,他也带着侍从,两边推推搡搡的就打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这人仗着自己体格强壮,用胸膛顶了军老爷一把,嘴里说着什么软脚虾的中原人之类的粗话,那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便伸手推开他,他脚下没站稳,好像滑了一跤,就倒在地上,脑袋也磕在地上,之后就躺在地上没再起来。” “当时场面很混乱,老半天他们才发现这人已经没气了。” 谢临川一行人对视一眼,众人一阵沉默,其他证人的证词都差不多。 谢映山叹口气道:“其实按照这个说法,这个羌柔商人纯粹是自己倒霉,聂校尉压根没想动手伤人,只是将他推开而已,谁让他们欺人在先。” 谢临川想了想,问道:“映山,误杀按律当处以哪种刑法?” 谢映山看了看大哥,道:“斗殴中失手误杀,量刑一般视具体情况而定,可大可小,大到偿命,小到赔钱或者坐牢几年,都是有的。这种情况,我认为属于罪行较小,应当罪不至死,最多赔偿和坐牢。只是,这样判决,羌柔必定不满。” 捕头林棕无奈道:“可是羌柔人的证人一口咬定是聂晋故意杀人,说我们的证人是被买通做假证,双方都有人证,各执一词,而且此人也确实是当场死亡。” 谢临川对仵作道:“本官欲再检查一遍此人尸身。” 仵作顿时有些不快,但也没反对:“死者带有死气,恐怕冲撞了贵人,如果谢大人不介意可以请便。” 林棕疑惑地看着对方,尸体已经验过,身上白净得连个旧伤都没有。 这件案子简单得过分,以至于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余地,只要没有足够服众的证据,羌柔是一定会得理不饶人的,这事根本就无解嘛。 林棕暗自摇摇头,别说这位武将出身的廷尉,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没用。 王公公也有些焦急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谢临川将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过一遍,安抚道:“不急,此事还需一人帮忙。”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3节 几人一同好奇地看着他,谢临川只是一笑,不多言语。 ※※※ 一行人跟着谢临川来到一座冷冷清清的府邸前,几人抬头看着写着顺王府三字的牌匾,不由面面相觑。 王公公最为震惊,其他人或许不知陛下有多忌讳谢临川和李雪泓来往,他哪里不清楚? “谢大人,您怎么来了顺王府?”王公公张了张嘴,疑惑又无措地看着他。 一想到回宫以后还要向陛下回禀今日谢临川做了什么,见了谁,头皮一阵发麻,简直想晕死过去。 谢临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扣门让人通报,不多时,顺王李雪泓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银白素衣,头戴玉冠,俊秀的面容在颧骨下显出两片阴影,宽阔的袖袍随着步子摆动,看上去瘦削了不少。 “临川,你怎么来了?”李雪泓见到谢临川突然登门,惊喜过后又是疑惑地看着其他几人,目光在王公公身上停留片刻,收敛笑容,文质彬彬地抬手虚引,“门口风大,诸位先请进来说话。” 李雪泓带谢临川在厅堂坐定,其他人都会心地站到外面,只有王公公捏着鼻子呆在一旁,屁股上像垫了钉板似的坐立难安。 “顺王殿下,别来无恙。”谢临川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李雪泓。 李雪泓笑了笑,不动声色扫过其余几人,亲手给谢临川煮茶:“临川,还没祝贺你复朝之喜,想当初你我共事,你言谈间胸有丘壑,我就知你定非池中物,如今终于又能有施展之处了,我很高兴。” 谢临川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轻轻刮着浮叶却始终没有入口。 经历了前世从信任到同盟最后决裂的三年,和重生后在牢狱中的不愿理会,这还是谢临川头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李雪泓。 他曾视李雪泓为志趣相投的知交,有共同利益的盟友,在李雪泓过河拆桥后,他以为自己会憎恨对方,就像曾经憎恨秦厉那般咬牙切齿,甚至试图报复。 但谢临川此刻只觉心头一片平静,仿佛对面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分毫不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顺王殿下,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殿下帮一个忙。” “哦?”李雪泓目光微闪,看了看其他几人,微笑道,“据说你最近在审理羌柔使团一案,莫非是指此事?” 谢临川颔首:“正是。” 李雪泓看着他,目光略显幽深:“不知临川需要我如何帮你?” 谢临川:“我想请殿下随我一道去见羌柔使者。” 门口竖着耳朵的几人俱是愕然,王公公面色犹豫:“这,恐怕不妥吧。” 李雪泓一怔,失笑:“临川知我身份尴尬,为何要去见羌柔使者?” 谢临川对其他人错愕之色视若无睹,慢条斯理道:“以殿下的耳聪目明,想必明白如果这次羌柔和朝廷议和之事因此告吹,最得利的一定是李风浩。” “李风浩素来视殿下如仇雠,恨不得杀而后快,若是叫他趁机起事,陛下手里固有大军足以自保,可殿下如今可谓一无所有,还能安坐京城吗?” 听见一无所有四个字,李雪泓眼神瞬间一沉,面上阴郁之色一闪而逝。 谢临川看他神色,又恰到好处补充一句:“到时候,谁来保护殿下呢?” 李雪泓抬眸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片暖色。之前他一直隐隐担心谢临川会倒向秦厉,如今看来,临川对他终于还是放心不下的。 李雪泓又蹙眉问道:“可是就算我跟你去,我又如何帮得上你?” 谢临川放下一口未喝的茶,缓缓笑道:“殿下只管随我去做个说客,其他交给我就是。” 李雪泓听见这话,不由会心一笑,道:“临川,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也常和我说‘交给你就是’,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感到很安心。” 谢临川踏过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不曾回身,只侧首淡淡道:“是么,殿下记性真好,我已经不记得了。” 李雪泓一愣,想再说点什么,对方的背影却已上了马车。 李雪泓一阵失落,不明白为何许久未见,谢临川似乎变了一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个正直、亲和、疏朗的形象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像更成熟、睿智、深沉,又像冷漠得拒人以千里之外。 ※※※ 几人乘坐顺王府的马车前往驿馆。 秦厉对李雪泓虽百般警惕,但衣食待遇并不差,依然是王爷的规格,这辆马车两匹快驹并行,车身宽大奢华,一行几人坐在里面也不嫌拥挤。 马车一路在主干道上招摇过市,两侧行人看见车身上的顺王府徽记,莫不避让。 马车缓缓在驿馆前停下,门口一连串嘈杂混乱之声传来,周围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打起来。 几十名聂晋的亲卫亮出刀剑,将驿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除非你们把那贼人交出来,赔我们校尉手臂,否则你们别想走出驿馆半步!” “一群中原懦夫,有本事进来讨要,杀我们族人就要偿命,来一个剁一个!” 驿馆的羌柔使节团同样不甘示弱,拎着武器在里面叫骂不停,若非聂晋的副将还算克制,大约已经冲杀进去分个你死我活不可。 巡防禁军站在不远处按兵不动,并没有上前制止,按理他们当约束聂晋的亲卫,不得骚扰使节团,但他们隶属于聂冬麾下,听闻此事同样不忿,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没有发生流血冲突,就懒得理会。 谢临川袖手站在马车旁,王公公尖细的嗓子高声道:“廷尉府谢大人奉命前来,尔等领头何在?过来回话!” 驿馆门口剑拔弩张对峙的双方,闻得此言,顿时为之一静。 片刻,一身材健壮的黝黑男子小跑过来,正是聂晋的副将,他冲谢临川一拱手,声如洪钟:“末将任峰,见过谢廷尉,见过额……顺王殿下。” 他看见李雪泓时着实愣了愣,看到那辆马车上顺王府的记号,才想起这位是何身份。 谢临川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落在任峰面上,道:“陛下命本官全权审理聂晋杀人一案,如今结果未定,你等盘踞在驿馆喊打喊杀是何道理?” “速速离开,本官不予追究,否则聂校尉只怕还要落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任峰一听“聂晋杀人”四个字就来气,忍着怒火道:“谢大人,我们校尉是冤枉的,明明是这些羌柔小儿蛮不讲理,还砍去我们校尉一臂,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身后有亲卫忍不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朝廷要杀我们校尉讨好羌柔人,凭什么——” “住口!”任峰回头狠狠瞪了那亲卫一眼,蒲扇似的巴掌呼扇过去,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 他回过头来冲谢临川道:“谢大人请恕小子无礼,不要跟这群粗人一般计较。” 那亲卫捂着脸兀自愤愤,谢临川目光一转,反而笑了: “无妨,本官亦是出身军伍。看你们今日之举,就知聂校尉平日待你们不薄。” 任峰张了张嘴,却见谢临川目色一凛,亮出一块禁军令牌: “此令乃聂冬统领亲自交与我,嘱托本官按律处置,陛下更是全权赐予本官便宜行事之权,今日此地所有禁军都必须听本官号令,违令者斩,不得有误!” 任峰错愕地看着那块聂冬的军令牌,一时没了言语,他身后围住驿馆的亲卫,和不远处的巡防禁军皆是一阵骚动。 最后几个为首的小将齐齐跑到谢临川面前,再三确认过令牌后,不约而同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得令!”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秦厉处理朝臣虽略显急躁,对曜王军的掌控却极强,这支军队有血性同时也能令行禁止,让他控制局面省了不少事。 李雪泓在他身后,看着谢临川英姿勃发的身影,恍然间又想起昔日的赤霄将军。 他心中忽而一紧,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谢临川一直以来希望的,都是能挽救混乱的朝局,平息战乱烽火,可是他辅佐的对象,并非一定得是自己。 难道他真的对秦厉…… 谢临川对任峰耳语几句,任峰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让我们离开?可羌柔人势力不小,万一大人进去他们趁机发难,岂不是危险?” 谢临川摇摇头:“按本官吩咐行事。” 任峰只好抱拳听令:“末将遵命!” 驿馆门口的亲卫默默让出道路,谢临川带着几人踏入驿馆,刚一进来,就受到了羌柔使团的“热情”招待。 羌柔人生得高大威猛,五官有明显的西域特征,发色并非黑色,而是偏褐色,甚至还有亚麻色和浅金色,在阳光下光泽尤为明显。 “都把刀给我放下!这两位可是大曜朝廷的廷尉大人,和顺王殿下,不是什么野猫野狗。” 羌柔使团后方走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使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他侧后方一人略高一些,身量匀称健硕,露出半边古铜色皮肤的胳膊。 正使随手推开一个属下,朝谢临川不咸不淡拱手道:“谢大人,小臣古丽措,乃羌柔使臣,我身边是副使乌斯兰,不知该称呼一声谢廷尉,还是赤霄将军呢?” 他身后响起一阵哄笑,显然对谢临川的情况一点不陌生。 谢临川视线掠过正使,在副使乌斯兰身上停留一眼,随手掸了掸披风上的尘埃,解开系带,将披风脱下挽在手臂上。 他淡笑道:“本官如今身负廷尉之职,当不得将军之名。古丽措,嗯,在羌柔是雄鹰的意思,是个好名字。” 羌柔使臣眼前一亮:“想不到谢廷尉竟然懂我们羌柔的语言?” 却又听谢临川接着道:“不过我倒是没听过羌柔有这个名字的使节,毕竟你们那以此为名的人实在太多。” 古丽措顿时脸色一黑:“谢廷尉今日前来,究竟何事?” 谢临川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古丽措大使不请我和顺王殿下坐下喝杯茶慢慢聊吗?” 古丽措目光隐晦地看一眼他身边的副使,道:“二位贵人请坐。来人,上茶!” 谢临川同李雪泓一道入座,古丽措边喝茶,边嘿然冷笑:“不知谢廷尉审案审得如何了?何时才能给我们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还是说,你们打算包庇到底?我们羌柔人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软柿子,若是贵国没有和谈的诚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临川不动声色看着两位使节,忽然语出惊人道:“据闻贵国的大王目前身体欠佳,未知还剩多少时日? ”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大胆!你说什么!”古丽措和他身边的副使乌斯兰同时被烫到般起身,惊疑不定死死盯着谢临川,他们身后的羌柔武士立刻亮出刀剑指向谢临川。 李雪泓和王公公几人同样猝不及防,眼中皆是显而易见的惊慌。 这谢临川好端端的,突然诅咒人家大王干什么? 唯独谢临川气定神闲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在桌上慢慢摊开,露出一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根足有一截手指长的银针。 古丽措怒道:“这是何意?”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本官在那位羌柔死者的头皮上,发现一点针尖大的红点,就在百会穴附近。按理来说,羌柔人最擅骑马,身体素质和平衡力应该很好才是,只是被推一下,怎么就直接摔死了呢?" “除非是在他跌倒时,有人趁机将银针射进死穴,本官怀疑,真凶并非聂晋校尉,而是蓄意阻止和谈,挑起两国战乱的细作。” “那名死者头顶百会穴的针眼,和这银针,就是证据。” 周围瞬间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众人错愕之下,屏息敛气望着中间的谢临川,一时无人说话。 王公公短暂的震惊过后,差点跳起来,心里恨不得给谢临川鼓掌。 妙啊!这招破局之法真是妙极了! 那位副使乌斯兰沉默片刻,忽而冷笑:“这些不过你的推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族人的尸体被你们带走了,万一是你们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刺进去的呢?” 谢临川抬眼看他,乌斯兰生得年轻,约莫二十岁,五官是一种极富有阳刚气质的英挺,他一只赤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手里握着一柄嵌有红宝石的匕首,随意把玩,深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谢临川。 谢临川轻轻一笑,并不辩解,反而说起一件毫无干系的事:“羌柔乃幼子继承制,正常情况下都是大王的幼子做太子,哥哥们辅佐。但若一旦有战争风险,或者发生战事,则最年长的大哥就会继位。”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4节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话清晰不疾不徐,乌斯兰手里的匕首下意识微微捏紧。 谢临川前世虽不曾参与羌柔使团的案件,但后续秦厉是如何压制边境的羌柔,如何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结束了这场冲突,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彼时羌柔内部生变,大王病逝,长子和幼子因王位归属争斗不休,秦厉抓住这个时机,获得了胜利。 这一点,除了重生的谢临川,整个大曜无人知晓。 谢临川眯起眼睛:“若我是大王子,我必定会与李风浩联合,借由族人死亡的理由,破坏两国和谈,趁着战事获得王位继承权,至于那位小王子嘛,只怕要凶多吉少……” 看着对面的乌斯兰眼睛不自然地抽搐一下,谢临川唇边泛起沉淡的笑意:“现在不是本官要向诸位证明,凶手究竟是谁,而是诸位最好给本官一个交代,证明你们的使节团里,没有藏着李风浩的细作!” 周围无论是李雪泓等人,还是羌柔使团,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送茶的小厮端着托盘战战兢兢走过来。 乌斯兰一双剑眉缓缓扬起:“谢廷尉当真不怕挑起战事吗?” 谢临川飒然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李雪泓,道:“别忘了,我这位旧主才是李氏真正的继任者,羌柔和大曜不和,与我和我的旧主何干?真正怕挑起战事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乌斯兰正要说什么,却在此时,异变横生—— 那送茶小厮霍然将茶壶托盘扔向李雪泓,袖中举起一支机括,朝着对方脑袋射出毒针! 谢临川早有防备,手腕一抖,将那件秦厉送的狐裘披风唰得抖开,挡在李雪泓面前,猛地一掀,狐裘皮毛厚实,针扎进去却无法穿透。 乌斯兰眸光一冷,匕首脱手而出,扎入那小厮脚背,将人活钉在地上。 “任峰——”谢临川高喝一声,早已埋伏在外的巡防禁军即刻冲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众人团团围住,大渔网兜头落下将细作网了个结实,雪亮的刀光转眼架到他脖子上。 谢临川朝任峰点点头:“你们进来的很及时,不过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还没说完话呢,人就进来了。 任峰轻咳一声,有些钦佩又有些不安地瞅了瞅他,低声道:“回大人,因为……陛下亲自来了。” 谢临川:“?” 等等,他披风呢? 第30章 秦厉一身繁复的玄色龙袍, 银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在禁军护卫下迈步跨入驿馆。 他身后跟着聂冬, 禁军同样抓捕了几个奸细同党,此时已经毙命,不知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禁军杀死。 驿馆内的羌柔使团悚然一惊, 逐渐向那位副使乌斯兰靠拢,将他护在圈内, 众人精神紧绷下意识提起刀, 与禁军对峙。 看到秦厉的那一刻, 乌斯兰低喝一声:“放下兵刃, 不要无礼!” 正使古丽措立刻上前朝秦厉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抚肩:“羌柔使臣古丽措见过曜帝陛下。” 羌柔使团没想到是大曜皇帝亲自来了, 吓了一跳, 纷纷放下兵器, 跪地行礼。 谢临川李雪泓等人在短暂的愕然后, 也一道行礼。 “平身。”秦厉随意伸手虚抬,鹰隼似的目光睥睨, “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在谢临川和李雪泓二人身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李雪泓裹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上。 很好, 他倒不知自己的御赐之物还有今日这般的用途! 秦厉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又一点点松开,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黑沉的眼底,脸上神情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般平静,唇角甚至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把最喜爱的披风送给谢临川, 生怕他冷着冻着,他却毫不在意地拿去护着心爱的旧主! 与秦厉深黑的双眼交错的瞬间,谢临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阵头皮发麻。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秦厉会这时候亲自过来。 秦厉一个皇帝,不好生在宫中高坐养尊处优,让臣子分忧,天天往宫外乱跑什么呢? 早知道还不如带个锅盖给李雪泓顶在脑门上。 谢临川注意到秦厉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件狐裘取回来,谁知扯了一下竟没扯动。 他瞥一眼身边的李雪泓,却见对方强作镇定,额头上布满细汗,正死死拽着那件为他遮挡暗器的狐裘披风,仿佛包裹在里面才能汲取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李雪泓抬眼看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轻声道:“多谢你临川,刚才幸好有你在。” 谢临川扯披风的手僵了僵,抿了抿嘴唇,道:“陛下在这里,不会有贼子再敢行凶了,披风上恐怕沾着暗器,殿下还是脱下给我吧。” 李雪泓并不知这是秦厉送给谢临川的,有些不舍这一丝难得的温柔,顿了顿才勉强松开手,将披风交还给他。 临川? 秦厉唇边冷笑更盛,穿过众人,踱到谢临川与李雪泓面前,目光从披风转到两人脸上。 他冷不防笑道:“顺王殿下不好好在府里享福,跑到驿馆做什么?莫非顺王与这些羌柔人有旧?” 谢临川眉梢动了动,心里隐隐一沉。 秦厉刚才恐怕听到了自己故意误导羌柔人说的话,又不知究竟听去了多少。 这个饱含愠怒与戾气的眼神,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一些并不想回忆的过去。 秦厉停顿一下,眯起眼睛冷冷道:“李三宝,记得让内务府挑选一件衬得上顺王的披风送去王府,免得叫人以为朕让顺王连穿都穿不暖,还把朕的旧衣服当成宝!” 攒着还不放手!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白,眼神晦暗不明,谢临川天天穿着的竟然是秦厉的披风?! 他转念又想,就算是秦厉御赐又如何,谢临川还不是毫不珍惜地拿来保护自己,任由它破损。 果然在谢临川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 刚才奸细行刺的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谢临川的邀请是为了利用自己作诱饵,想来是误会他了。 李雪泓注视着秦厉阴沉的脸色,眼里的嫉恨之色是如此外露。 明知道对方越嫉妒,自己就越危险,但此刻他仍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意。 秦厉就算用胁迫得到谢临川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李雪泓噙着微笑,缓缓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今日乃是谢大人请微臣前来作陪,见证羌柔使团疑似与李风浩勾结一事。” “微臣不知此物乃陛下旧衣,方才谢大人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使得陛下旧衣损伤,陛下若要怪罪,微臣甘愿领罚,请不要责怪谢大人。” 情急?何止情急,简直情深义重! 秦厉几乎被李雪泓暗藏锋芒的挑衅气笑了。 他深深看了李雪泓一眼,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却没有当众发作,冷笑道: “一件旧衣罢了,谢大人拳拳之心,朕怎会怪责。” 拳拳之心四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川简直如芒在背。 三人一番火药味十足的交锋,说来也不过短短几句。 秦厉没有在众人面前纠结此事,转头看向那名被渔网兜住的细作:“这是何人?” 谢临川快速将披风上的暗器清理掉,清了清嗓子,道:“回陛下,此人应是李风浩的走狗。”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机括查看片刻,道:“这件暗器跟上次在皇宫里投毒者用的是同一种。” 秦厉看了看桌上谢临川展示出来的那枚银针,挑了挑眉,朝聂冬一挥手。 聂冬立刻将捉来的几名死去的奸细扔到众人面前,瓮声瓮气道:“这些人一直徘徊在驿馆附近监视着羌柔使团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身上同样发现了类似的武器。” 那些奸细中,有一人样貌跟其他汉人不太相似,任峰在他头上摸索片刻,摘掉一个发套和假胡子。 羌柔使团看清此人样貌,忽而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出声:“麦尔提!” 正使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谢临川意外地看了看此人:“麦尔提是何人?莫非羌柔使团中混进了刺客?还是说你等进京并非真心和谈,而是伺机行刺不成?” 古丽措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反倒是副使乌斯兰上前一步道:“回陛下,麦尔提是我族大王子的心腹亲卫,他并非此行出使之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京城,还被你们当成奸细给杀了。” 聂冬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副使不要颠倒黑白,我们捉的都是藏身附近意图不轨的奸细,他们身上的暗器就是铁证。” “更何况,现在谢廷尉已经证明,你们使团的商人并非聂晋失手所杀,而是奸细蓄意构陷。”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砍去我大曜校尉一臂,而这些奸细之中更有你们羌柔人混在其中,分明是你们自导自演,嫁祸给我们大曜,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乌斯兰冷笑道:“人死无对证,随便你们怎么说。” 驿馆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使团护卫和禁军相互敌视,都下意识按住刀柄,但凡一声令下,驿馆立刻就要血流成河。 谢临川看了一眼始终泰然冷眼旁观的秦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秦厉不傻,自己能想到这招祸水东引,他也能想到。 只是秦厉没有重生的预知优势,并不清楚羌柔内部面临的矛盾,他完全是凭借敏锐的斗争嗅觉行事。 可惜前世他捉到的这些人都死了,羌柔人自不肯认账,甚至还认为大曜人又杀了一个羌柔人。 秦厉护短之心极重,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使团的头上,强行处置了砍伤聂晋的羌柔人,导致和谈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 幸而最后羌柔内部王位继承权之争爆发,这才没有酿成更大规模的战事。 想通此节,谢临川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指着那网兜里的奸细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里还有一个活口,只要严加拷问,自然知晓这位麦尔提究竟是哪边的细作。” 他看向副使乌斯兰,不疾不徐道:“副使阁下既然知道此人是你族大王子的人,究竟是谁在背后挑拨事端,不是一目了然吗?还觉得方才我一番推测是空口无凭?” “诸位想要为羌柔商人的死讨要一个说法,现在证据就在眼前,若是再胡搅蛮缠,只能说明诸位来大曜本就别有用心,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以礼相待。” “无论你们是否将那个动用私刑砍断聂校尉臂膀之人交出来,我们大曜也不会跟你们继续和谈了。” 羌柔使团听了这番话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两位使臣,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是聂冬带着禁军一步步围拢过来。 秦厉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川,眸中怒色稍减,似乎想要笑一笑。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碍眼的李雪泓,那笑意顿时隐去。 古丽措一时无法,只好求助般看向乌斯兰。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5节 本以为按大曜目前的处境,想要和谈的心情理应更为迫切,没想到出了谢临川这么个硬茬子,现在黑锅反倒被他们背上了。 众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光着一条胳膊的青年副使才是使团真正的话事人。 乌斯兰沉默片刻,道:“陛下,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此事姑且算我们错怪了贵国的聂晋校尉。” 此言一出,羌柔使团彻底不再吭声,聂冬和任峰等禁军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谢临川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多看了乌斯兰一眼。 在这个最沉不住气的年纪,能在众目睽睽下当众认错,何尝不是一种能耐。 秦厉这时却微微蹙眉,双目浮现一丝犹豫之色。 他何尝不知,谢临川能有本事让羌柔人主动认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和谈中还能凭此占据优势,趁机攫取更多利益。 可聂晋又凭什么白白丢掉一条手臂,他的委屈谁来平? 秦厉没有犹豫太久,他眸光转冷正要开口,聂冬却先一步上前拦住他。 仿佛早就猜到秦厉所想,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如见好就收,能用一臂换来边境平息,已经是赚了。” “你们……”秦厉沉着眼直视聂冬赤诚而坚决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不料这时,谢临川再度开口:“副使阁下,莫非在你们羌柔,无故砍人一臂只需要说一句错怪就完事了吗?” 众人齐齐一愣,羌柔使团再度浮现怒色。 在他们看来,面对素来软弱的中原人,首领当众认错,主动后退一步已经是给了天大脸面,没想到竟然还敢不依不饶。 就连秦厉都露出诧异之色。 聂冬甚至有些急了,他多次与羌柔人打过交道,深知羌柔铁骑的厉害。 若是只为一时之气,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殊为不智。 可这位谢大人平素举止,分明不是容易冲动置气之人啊。 禁军们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临川所言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真不愧是曾经的赤霄将军。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压得嚣张的羌柔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悄悄按住刀柄向他靠拢,生怕羌柔人翻脸。 驿馆内的气氛一时暗流汹涌,诡异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乌斯兰身上,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谢临川,手里紧握着匕首,始终不发一言。 秦厉沉下眉骨,上前一步伸手护在谢临川面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乌斯兰突然垂首沉沉一笑,嘶哑喊出一人:“乃古。” 使团里很快走出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目光低垂,俯首弯腰:“大人。” 乌斯兰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大刀。 众人皆惊,秦厉下意识将谢临川拉到自己身后,按住腰间龙首剑,聂冬等人警惕上前将他们团团护住。 乌斯兰看也不看他们,手起刀落,雪亮刀光一闪,一条粗壮的手臂滚落,鲜血溅了一地。 他以刀指着断臂,冷然道:“此事既然是一场误会,按我们羌柔人的规矩,赔你们一条手臂!曜帝陛下,谢大人,可还满意?” 驿馆众人顿时哗然。 那被砍去一只胳膊的壮汉却早有预料,只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捂着手臂退下包扎。 谢临川眯起眼睛,隔空与之对视。 他掐准了这些羌柔人的心态,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大王子阴谋得逞,只得咬牙认下。 却想不到此人年纪不大,心态却极为果决,看来是个难缠的角色。 秦厉倏尔一笑,眉宇展开,为他抚掌三声,道:“好,没想到羌柔还有你这等人物,朕很满意,此事便到此为止。” 秦厉的话一锤定音,驿馆众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羌柔使团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 古丽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冲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双方不约而同收起兵刃,各自收拾一番,心照不宣开始准备后续和谈事宜。 乌斯兰扔下染血的大刀,视线在谢临川几人身上划过,目光微闪。 他突然向秦厉道:“曜帝陛下这两位说客好生厉害,我看方才遭遇刺客时,谢廷尉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保护顺王殿下,如此忠义情重的守护,乌斯兰深感钦佩。” 秦厉正欲离去的脚步一顿,唇边笑意不减,自下而上打量对方,神色不辨喜怒,慢声道:“谢大人的确念旧……” 谢临川:“……” 这人不光果决难缠,报复心还这般强烈。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秦厉,以他对秦厉的了解,这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心里估计已经快气疯了。 秦厉话锋一转,嗤笑一声:“尔等若有在此挑拨一半的能耐,也不至于还没上谈判桌,就先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罢,秦厉毫不理会后面的李雪泓,拉着谢临川的手就走。 驿馆门前停着印有徽记的皇家马车,两人一前一后钻入马车。 谢临川一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狡辩,哄哄秦厉,把这事糊弄过去。 披风嘛,被针戳了几下而已,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不料刚关上车厢门,他怀里抱成团的狐裘披风突然被秦厉挥袖打掉! 紧跟着,一股大力拽倒谢临川后背抵上车壁,后脑勺猛地撞在手掌心里,眼前的银发俊脸骤然放大。 双唇猝不及防被狠狠叼住,急促潮热的呼吸包裹上来,狭窄的马车里温度骤升。 秦厉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左手钳住他的下巴,不给对方半分躲闪的余地,湿濡的唇舌与之抵死纠缠。 他炽热的亲吻伴着浓重的情欲,粗暴、凶狠、不容拒绝,像是饿到极点的狼,在吞食它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 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交织,两具身躯紧紧相贴,繁复的龙袍无力阻挡过高的体温。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沙哑低沉的嗓音反复呢喃,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压抑的欲望,“你答应跟了我,你就是我的了,没有下一次了,不要逼我杀了李雪泓!” 谢临川用力扣住他的左手,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手背爆出青筋。 此时此刻,仿佛两个时空在同一个锚点重叠。 他剑眉如刀,紧扣对方手腕命门,一点点将他的手强行挪开,一手扼住秦厉的后颈使劲往下一压,让他只能被迫抬头。 谢临川眯起狭长的双眼,垂眸俯视他,英俊的面容陷在阴影中,一字一顿道:“秦厉,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第31章 逼仄的车厢里, 灼热的温度倏然冻结。 秦厉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谢临川,晦暗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扣住他后脑的手下意识收拢五指。 谢临川毫不避讳地直视他黑沉的双眼,彼此针锋相对的视线犹如呼啸而过的利箭,几乎要穿透对方眼眶。 “呵, 谢临川,你好大胆子!”秦厉眯起眼睛, 怒极反笑。 这句尖锐得近乎大不敬的口吻, 秦厉在气头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临川这家伙不仅把他的御赐之物毫不珍惜地给李雪泓糟蹋, 非但一句请罪的话都没有, 居然还敢直呼他的名讳!这甚至都不是头一次了。 秦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你的旧主无能, 城破战败, 成了朕手下败将, 莫忘了, 你是朕的俘虏。不管是那把龙椅, 李雪泓,满朝文武, 甚至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战利品!” 秦厉脊背发力,脖子顶着他的手掌一寸一寸往上撑,鼻尖几乎怼上他的鼻尖, 沉冷的口吻不容置疑:“当然也包括你。” 谢临川气笑了, 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就知道,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秦厉就是这么想的。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是皇帝, 是胜利者,手掌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理所当然获得一切。 看上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自然就该送到他面前,天下都是他抢来的,根本不用在乎别人的意志。 可恨的理所当然。 秦厉盯着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谢临川流露出的抗拒和隐隐的痛恨是如此的明显,想叫他不察觉都难。 谢临川上次在他面前如此情绪外露,还是在御书房争执那一回。 秦厉呼吸沉下去,慢慢挑起眉梢:“你恨我?因为我把你从李雪泓身边抢走,所以恨我?” 谢临川眼睫微垂,沉默不语。 恨? 他前世当然恨秦厉,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要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让他再也不能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再也不能压迫和折辱他。 但是现在呢,还恨吗?他也说不清。 前世临死前,秦厉决绝而惨烈的模样,像烧滚的烙铁深深烙在他心上,几乎要灼穿一个洞,叫他两辈子都忘不掉。 那比怨恨更加纠结难明,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至今日也难以释怀。 他有时候甚至阴暗地希望秦厉不要处处对他例外,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残酷的暴君。 这样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超脱于这段强取豪夺的君臣关系,继续走他的权臣路,无非是辅佐对象从李雪泓换成秦厉罢了。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 昏暗的马车里,他脸上神情阴沉不定,眼神晦暗,却破天荒地没有感到愤怒。 只是心脏像是被一条毒蛇紧紧绞住,绞得发疼,吐着信子不知何时会狠狠咬下一口,注入无解的毒液。 打谢临川最初在天牢里主动开口说要跟他进宫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谢临川真的恨他,果然恨他。 可是他屡次回护,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以身犯险,又是为了什么?莫非只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吗? 秦厉唇边抹开一弧讽笑:“你一直以来对朕的服从,都是假装的,是不是?” 谢临川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秦厉仍是不甘心,嘶哑着嗓音步步紧逼: “那你为什么说不喜欢我被人误解是暴君,也是哄骗我的吗?”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6节 谢临川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直起身,松开秦厉,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低沉道: “不是,陛下既然抢来了皇位,当然该做个让天下太平,万人敬仰的好皇帝。” “哈!”秦厉大笑起来,语气嘲弄中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谢大人当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忠臣良将,只要是个好皇帝你都可以是吗?” 谢临川眯了眯眼睛,觉得秦厉这张嘴是真有本事,总能叫人忍不住想怼他。 “陛下切勿以己度人,不是每个皇帝都像陛下这样口味独特的。” 秦厉冷笑:“李雪泓不是?” “……”谢临川这下是真被噎住。 秦厉眉眼桀骜,那点自我怀疑的念头只是一转就成过眼云烟,不屑一顾道:“你不要想了,李雪泓那个废物还能翻了天?这天下只能是朕的,除了朕你没有第二种选择!” 就算谢临川对他是虚与委蛇又如何,恨他又如何,只要他稳坐这把龙椅,谢临川就永远别想摆脱他! 李雪泓一个自身难保的手下败将,凭什么跟他抢? 秦厉虚眯着双眼,扣着对方后脑的手用力,一点点将他按向自己,阴鹜的眼神幽深,跳动着两簇欲望的火焰: “谢临川,你亲口答应跟了我,难道你现在打算反悔?你是戏耍朕吗?” 谢临川虽早就料到迟早有这一天,可眼下还是被秦厉的狂傲激出火气。 秦厉果然还是前世那时候一样,说来说去不就是占有欲和色欲作祟,当初看上他不就是看中他的脸吗? 谢临川唇边荡开冷笑,忽然一把将秦厉推开。 秦厉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谢临川竟然主动抬手去解领口盘扣,一颗,两颗。 谢临川盯着秦厉黑亮的眼睛,暗道,既然非要来撩拨他,他也不介意让秦厉清醒清醒,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为所欲为的。 秦厉一愣,目光顿时为之一变,呼吸不由自主错漏两拍。 他死死盯住对方的双眼逐渐变得幽深,视线从领口露出的锁骨慢慢上移。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厉倏地被谢临川的眼神刺了一下。 谢临川眼底的嘲弄和冷意是如此露骨,还仿佛夹杂着更加复杂的情绪,秦厉看不懂,只觉那大抵是恨意。 那条绞住他的毒蛇再度缠绕上来,毒牙抵上了他的心脏。 一股陌生又难言的隐秘刺痛蔓上来,秦厉呼吸沉重,又难以克制地伸手抚上谢临川的脸颊。 他脑海中忽而浮现出当日在温泉中时,谢临川也是这般顺从地脱下衣服。 不,不一样,那时的谢临川像个满不在乎的旁观者,没有任何情绪地旁观自己唱独角戏。 而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谢临川截然不同的反应,即便是恨意。 秦厉倾身靠近他,看着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逐渐被自己的身影填满。 他能确定,此时此刻,谢临川全部的心神都落在自己身上,绝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他带着茧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谢临川的下唇,感受着那片细腻和柔软。 长久以来,他一直隐秘地期待着谢临川的反抗,甚至期待他的恨,这样征服起来才更让人满足。 可现在,这般尖锐的眼神当真落在他身上,心里却犹如火在烧,煎熬得焦灼烦躁。 秦厉皱起眉头,他很想占有,但并不希望被这样的眼神注视。 谢临川看出他犹豫,反而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之色,慢条斯理道:“陛下在等什么?怎么不敢来了?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差点忘了,对付秦厉这种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是不能顺从他的。 秦厉出身草莽,奉行丛林法则,只有比他更强悍压制得住他,才能让他知道自己也是猎手,而不是他嘴边的肉。 一听这话,秦厉眼神倏然一沉,一股无名邪火瞬间蹿起来,他猛地扣住谢临川的侧颈,凶狠地吻上他的双唇。 这个吻比起方才还要来得炽烈缠绵,他近乎贪婪地吮吸,攫取着口腔里所有的呼吸。 他的鼻翼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秦厉脑海里不断想着方才谢临川那个带着冷意的眼神,和唇边挑衅的笑意,腹中如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果然够劲,简直叫人上瘾。 秦厉毫无章法的吻接连落在谢临川脸上,眼睛、鼻梁、脸颊和嘴唇,迫不及待四处留下烙印。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濡湿的喘息从紧贴的唇齿间溢出:“谢临川……你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我的,我要你只想着我……” 只看着他! 滚烫的吻又勾连到颈项间,秦厉紧紧搂着他,埋首啃咬那片锁骨,双手反复抚摸对方挺直的后背,又滑到腰带上拉扯。 之前因为披风和李雪泓那点恼火已经完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只要谢临川乖乖待在他身边,披风什么的,都给李雪泓好了,他不在乎。 他心想,他会好好疼爱他。 正当秦厉沉浸在欲丨火中情迷意乱之时,他拉扯腰带的手,却突然被谢临川使劲扼住,生生拽开。 秦厉下意识抬头,冷不防却看见谢临川始终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亲热中应激起的情欲。 漆黑的眼底只有一片山雨欲来压抑克制的愠色。 秦厉皱起眉头,嗓音带着沙哑的鼻音:“谢临川你怎么……” 刚才还主动解扣子勾引他来着,怎么这会儿又生气了? 他糟蹋自己御赐的披风给李雪泓,他都不打算计较了,自己不过稍微亲了几下就不行? 不是答应跟他了,不反悔的吗? 秦厉郁闷又烦躁地盯着他,搞不懂谢临川究竟在想什么,总是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可恨的是,每次自己想教训对方,被他一勾又浑忘了,反而巴巴地把好东西都捧给他。 可他呢,只会对李雪泓温声细语好脸色! 秦厉心里憋闷,被谢临川的眼神刺得冷静下来,被迫从情欲中抽离,扒拉他外衣的爪子也不情不愿缩回袖子里。 谢临川缓缓勾起嘴角:“陛下可亲够了?” 秦厉唇角扯了扯,心道当然没有。 他轻咳一声,干巴巴道:“现在在马车上,看在你今天处理羌柔使团的案件令朕满意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披风的事。” 他顿了顿,抹去嘴角一点湿润,又眯起眼睛道:“这次暂且放过你,早晚要你身心都臣服朕。” 谢临川注视他半晌,那眼神幽深又暗沉,看得秦厉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谢临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谢临川倏尔低沉沉笑一声:“马车里怎么了?这种狭小的空间不就无处可逃了吗?是吧,陛下。” 秦厉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谢临川突然俯身,用力捏住他的下巴,狠狠往他唇上咬了一口,瞬间溢出一丝血色。 “唔——”秦厉吃痛蹙眉。 谢临川不容反抗地一把将他推倒,以一种门户大开无法发力的姿势,将人抵在马车角落里。 谢临川抬起一只膝盖压住他企图起身的腿,另一只膝盖死死抵着他,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命门,高举起来压在车壁上,叫他几乎找不到发力点,压得人完全无法动弹。 秦厉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谢唔——” 谢临川冷笑一声,发泄一样咬住他的嘴唇,吞掉他所有含糊不清发不出来的音节。 又去咬他的脖子和喉结,甚至用牙齿狠狠地磨。 秦厉又痛又痒地下意识缩起脖子,在对方粗暴的吻咬中刺激得浑身战栗,脊背和小腹一阵阵紧缩。 他空出的那只手立刻去抓谢临川的肩膀,五指扣在肩胛上,刚一使劲,就听见谢临川闷哼一声。 他抬头看着秦厉,嘶哑道:“陛下可以再用力一点,把我这条为你受过伤的肩膀卸下来。” 秦厉的手顿时僵住,他仰头对上谢临川晦暗深沉的眼神,心里猛地一紧。 以前被谢临川亲吻时,他每次都下意识闭上眼睛,错失了对方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临川接吻时,如此凌厉乃至凶狠的眼神,自下而上掀起的眼皮,像两只狭长的钩子。 红润亮泽的嘴唇似笑非笑,不知沾了谁的血迹,反衬的皮肤更显冷白,鼻梁侧一颗红痣殷红得滴血,柔化了他神情的锐利和这股步步紧逼的侵略性,简直像个专门下界蛊惑君心的狐狸精。 趁着秦厉愣神的工夫,谢临川又低头去咬他的舌头,口腔里的血腥味弥漫开,反而彻底激起了秦厉的野性。 他眼神暗沉,刚刚被强行压制的情欲再度被勾起,干脆放开了谢临川的肩膀,搂上了他的脖子。 马车依然行驶在路上,颠簸中不断摇晃着。 昏暗的车厢里,灼热的温度不断攀升。 秦厉耳边俱是黏腻暧昧的水声,和喉结滑动吞咽的声响,不知是谁在剧烈喘息。 他眼神迷离地望着谢临川,恍惚意识到似乎是他自己。 谢临川稍微直起身,低头看着衣襟大敞,银发凌乱的曜帝陛下,他靠坐在马车角落里,饱满的胸膛快速起伏,破皮的双唇微微张开,探出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殷红舌尖。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抹开他唇角被咬破的血迹,心道,对,这样才对。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秦厉老喜欢控制他。 谢临川倾身靠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他侧颈的动脉,眼睛往下一瞥,在他耳畔低低笑道:“陛下,爽吗?” 秦厉陡然从情欲中醒过神,黑沉的眼睛一时情绪涌动饱胀,耳尖滚烫得充血。 第32章 秦厉撑着车壁坐直身体, 屈起一条腿踩在座位边缘,胸口微微起伏,任由衣襟敞开着不加理会。 他咽下口腔里弥漫的铁锈味, 气息尚不平稳,黑阗阗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谢临川,神色几度变换。 拇指缓缓抹去嘴角润泽的水光, 牵动了被咬破的嘴唇,暗红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谢临川低头看着他, 舒展眉宇, 隐约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秦厉这人平时惯于嘴上花花, 撩拨他时满嘴荤话, 明明当了皇帝还是一身藏不住的匪气。 一旦真刀实干了又暴露出色厉内荏的本质, 分明是半分实操经验也无, 接吻都没有章法, 就会凭本能乱怼。 他的视线沿着秦厉猩红的嘴角往下, 划过滚动的喉结, 掠过几枚齿痕,落在兀自喘息不已的胸膛上, 一粒坚硬的暗红分外明显。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7节 啧,莫非这就是所谓“纯欲风皇帝”? 谢临川心下略感好笑,之前被秦厉激起的火气终于消了下去。 秦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么不成体统,或者说就算意识到他也不在乎, 毕竟没人敢以不敬的眼神注视, 或者轻薄一位以杀伐夺位的皇帝。 除了胆大包天的谢临川。 秦厉摸了摸几乎被咬出牙印的脖子, 压着眉头道:“谢临川,你胆子真够大的,对朕如此大不敬, 你谢家有几个脑袋够掉的,嗯?” 咬他就算了,居然还敢骑到他身上,真是胆大妄为到极点了! 说到最后他语气又带上几分咬牙切齿,只是发丝里通红的耳朵看上去着实毫无威慑力。 谢临川对他这张嘴已经训练出几分免疫力,对此更是毫不在意:“我方才服侍陛下不舒服吗?” 他视线微微下瞥,勾起嘴角:“陛下龙虎精神,看来应该还算满意吧。” 秦厉脊背僵了僵,立刻把屈着的腿放下来。 谢临川自认为以前还算个正派之人,但看着眼前的秦厉,却难免滋生出某种阴暗的念头。 像秦厉这样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又唯我独尊的草莽皇帝,一天天地看谁都像战利品,一见猎心喜就不管不顾要往窝里叼,就应该被狠狠教训。 最好两张嘴都牢牢堵住,再也说不出那些令人生气的废话来,只能屈辱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吞下破碎的呻吟。 即便凶狠地咒骂他又犯了哪些欺君大罪,然而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怒然大勃。 谢临川慢悠悠转着九族危殆的念头,冷不丁想起前世,秦厉每每切磋输了,在这种时候无论是爽是痛,总是咬紧牙关不肯吭声,也从不求饶,好像多叫一声会犯天条似的。 只是再嘴硬傲慢的男人,也总有又软又湿的地方。 秦厉斜睨着谢临川,意味不明地啧一声,只觉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恨得人牙根痒痒。 谢临川看他的眼神有股说不上的古怪,深邃幽暗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秦厉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但绝对不是一个臣子对待君王该有的敬畏。 车厢内的空间实在太狭小,秦厉一伸手就抓到对方的手臂扯到自己跟前:“谢临川,你在想什么?” 谢临川拉起一侧嘴角,慢吞吞道:“在想……如何让陛下更舒服。” 他的嗓音沉悦而富有磁性,慢条斯理说话时,气流带着热意环绕在耳边。 秦厉听着心头一酥,那团还没熄下去的火顿时又被撩起来。 秦厉扣住对方的后颈,压到自己身上,一手搂紧他的腰,迫不及待地仰头亲他,呼吸再度变得急促。 秦厉的体温本就高,这会儿更是火炉一般紧紧环抱着他,亲吻夹杂着热息,又烫又急,企图将方才输掉的一城扳回来。 谢临川这次倒是安生,一副放任的态度,两只手按在车壁上,也没去碰他。 许是衣襟没拉好,秦厉半边胸膛袒露在外紧贴在谢临川身上,在衣料间反复摩挲,凉飕飕的又有些发痒。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下意识抓过谢临川一只手背,往自己胸口按,可对方的手仅仅只是贴着他,手指头都不带动一动,仍是隔靴搔痒,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不满足。 “谢临川……”秦厉沙哑着嗓音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谢临川好整以暇:“陛下请吩咐。” “你……”秦厉皱了皱眉,总不好说胸口痒得很让他揉一揉,好像哪里怪怪的,他平素也没发觉这种地方会如此敏感。 算了,他决定自己动手。 他挺起胸膛,扣拢谢临川的五指用力抓揉,又继续搂着对方的脖子在他颈项间磨蹭。 秦厉的身体果然比他的嘴诚实得多,谢临川勾了勾嘴角,故意手上使劲,带着茧的手掌反复摩挲那粒石子,果不其然听到秦厉气息越来越急促不稳。 逼仄的车厢里尽是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秦厉的手不知何时又开始拉扯谢临川的衣襟,往他胸膛里伸,却被谢临川一把扣住捉出来。 秦厉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悦,颠簸的马车却在这时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李三宝的声音:“陛下,到宫中了,几位大人正在御书房等待陛下。” 秦厉动作一顿,只好勉强松开谢临川,顺手理了理凌乱的襟口和衣摆,眼睛仍是盯着对方。 看他慢吞吞一颗颗扣好领口盘扣,转眼又恢复了那副仪容得体泰然自若的模样。 秦厉暗道可惜,这段路怎么这么短,早知道让马车走慢些。 他推开车厢门先一步走下马车,回头却见谢临川居然又把那团披风捡了起来。 秦厉当即脸一黑,上前挥开他的手:“朕方才都让你扔了,还抱着做什么?” 谢临川蹙眉道:“损坏陛下御赐之物是我思虑不周,当时情形不过是引诱细作上钩的权宜之策,情况紧急,才不得已为之。但既然是陛下所赐,自然不能轻易舍弃,只是被针扎了几下,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秦厉原本在马车上时就决定不再计较这件小事,这会儿听他解释,仅剩那点火气也扑灭了。 尤其听见后面一句,他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眉头舒展开来,轻哼一声道:“是不是傻?那可是暗器,你怎么知道上面有没有淬毒?沾到手上怎么办?朕让你扔,扔了就是。” 谢临川一愣,任他心思如何智计敏锐,也万没料到秦厉竟是怕披风染毒,被他沾上。 秦厉招来李三宝命人将披风拿去处理,回头看谢临川闷在原地不说话,抿了抿嘴,心下没来由一阵无奈,破天荒决定哄一哄对方: “不就是件披风嘛,你若喜欢,朕回头找人给你做十件,料子都用最好的,行了吧?” 谢临川哭笑不得,什么时候秦厉这头炸毛驴竟然会哄起他来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三宝犹豫道:“那这件披风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好像有点怪可惜的。 秦厉眉头一沉又松开,冷笑道:“拿去送给顺王府,就说朕见顺王衣衫单薄,特将旧衣赏赐给他。” 谢临川:“……” 这也太损了,这件披风送到顺王府,李雪泓指不定多膈应呢。 秦厉果然还是很在意,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嘴里说怕沾染了毒,该不会指的是沾过李雪泓吧? ※※※ 紫宸殿,御书房。 春日的气息渐浓,空气里满是春花湿润的幽香。 已经先一步被秦厉下令释放的聂晋,早已候在御书房等待,一旁还有秦咏义和言玉。 陛下亲自出宫前往驿馆的消息传得飞快,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谢临川如何以一人之力压制得羌柔使节团被迫认错道歉,甚至砍了行凶者一臂以作赔罪。 几人交谈间,无不啧啧称奇,片刻,秦厉已经带着谢临川和聂冬迈入御书房。 “参见陛下。”几人一同躬身行礼。 秦咏义的目光略略在谢临川身上一扫,前几次御书房重臣议事还没有这位谢大人呢,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秦厉扫视一周,端着玄色袖袍随意一抬,在书桌后的红木椅里坐下:“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聂晋单膝跪地,仅剩的那只手杵在地面,额头重重叩在金丝红毯上,沉声道:“末将叩谢陛下赦免回护之恩!” 他样貌同聂冬有六七分神似,身量魁梧皮肤黝黑,只是左边脸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颧骨划到下颌线。 “起来吧。”秦厉目光落在聂晋脸上刀疤上,眼底浮现追思之色,感慨道,“当年若非你及时赶来支援,还差点被剜去半张脸,朕是否还能坐在这里还未可知呢。” 他视线又移到对方空荡荡的袖子上,沉声道:“虽去了一臂,但你右手尚在,男子汉大丈夫,切不可灰心沮丧,自怨自艾,日后还有你建功立业的时候,让那些羌柔人看看,一只手照样驰骋疆场。” 聂晋精神一振,不多言语,只是重重一叩首,抹了把脸便利索地爬了起来,站到聂冬身后,两兄弟快慰地相视一笑。 谢临川默默望着秦厉,他忽然发现其实秦厉并非那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或者说,都是肺腑之言,所以不假思索,也无需矫饰。 若换作李雪泓,必定要拉着聂晋好一番安慰,再不经意说出与羌柔人发生了多大的摩擦,又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勉强保全他。 定要换来聂晋感激涕零,誓言追随才算满意。 他忽然想到,秦厉与李雪泓二人简直像两极一样互斥。 秦厉突然伸手指了指谢临川,微微一笑道:“聂晋,你真正该谢的人是谢临川。若非他找出真凶另有其人,又逼迫羌柔使团退让赔罪,便是朕能恕你出狱,这次和谈也是难以善了。” 聂晋咧开嘴,单手冲谢临川做一虚揖:“末将已经知晓了。谢廷尉实乃神通广大,智勇双全,末将佩服!” 谢临川摇摇头道:“其实陛下早已心有定计,否则何以这么快就将藏在驿馆监视使团的奸细一网打尽?就算没有我,聂校尉也能逢凶化吉。” “谢大人何必自谦,朕可没能让羌柔人主动赔罪。” 秦厉嘴角微微一翘,他并不在乎其他臣子平日对他奉承,但是这话从谢临川嘴里说出来,就格外顺耳。 聂冬忍不住问道:“不过谢廷尉如何笃定此事是奸细所为?还有那副使乌斯兰,谢廷尉仗义执言,逼他砍手赔罪,我们兄弟二人和禁军上下无不服气,但是倘若他被激怒,下不来台,岂不是连累和谈吗?” 聂冬性情耿直,若换作其他人,明明力挽狂澜救了聂晋性命还替他出气,却被他当众质疑,说不定就此心生芥蒂。 秦咏义和言玉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这谢大人何以如此自信,自己一定能妥善处理这般棘手的案子? 没看见那日刑部尚书宁可自认失察之罪,回家停职,也要避开这个大坑。 谢临川莫非能未卜先知?还是另有消息来源。 谢临川笑了笑,道:“其实我并不肯定此事一定是奸细所为。” 他虽然知晓前世部分事情,但也不是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 众人一愣,又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暗器——那是上次在宫中投毒的细作落下的毒针暗器。 谢临川一早就打定主意,倘若这个所谓的奸细不存在,没有在尸体上发现任何线索,那他就直接“制造”一个。 再借李雪泓离开顺王府,招摇过市前往没有保护的驿馆,为李风浩藏在暗处的死士创造行刺机会,捉一个活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他淡淡道:“其实真凶是谁,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羌柔使团是否有真的有诚意促成和谈。” “其实他们比我们更急,因为一旦开战,羌柔大王子就可以名正言顺抢走小王子的王位,大王子是最不愿意看见和谈成功的人,而小王子则相反。” “他们会拿商人的死大做文章,除了出于同仇敌忾,更重要的是,想趁机以聂晋校尉为筹码,在谈判中攫取更多好处,而不是拒绝和谈。” “无论我有没有从那羌柔商人头顶找到针眼,我说他有,他就必须有,羌柔人要的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那我们便给他一个交代。” “只要羌柔使团认定大王子已经跟李风浩勾结,并且在阻碍和谈,他们无论如何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所幸,他猜得没错,确实有奸细一直在蓄谋破坏。 其他几人稍一思索,立刻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下就连一向警惕谢临川的言玉,都难得称赞了一句:“谢廷尉对人心和大局的把控,实在令人钦佩。” 言玉捋着胡须含笑望着谢临川,这位谢大人若是真心能为陛下所用,那该多好。 他暗暗瞅一眼正瞬也不瞬注视谢临川的秦厉,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怕不知道将来是谁为谁所用……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8节 秦厉思忖片刻,蹙眉道:“这么说来,这个使节团是羌柔小王子一力促成的,那个副使乌斯兰才是真的话事人,莫非……” 谢临川颔首道:“陛下猜得不错,他就是羌柔王的幼子,雅尔斯兰。” 秦厉挑眉:“你怎么知道?” 谢临川道:“他手里那柄匕首像是羌柔王族传代的御宝,况且,他随意砍下属下的臂膀,那些人都一声不吭,哪里是使臣能拥有的权力,年龄也正好对得上。” 秦厉慢慢勾起一抹笑意,眼神落在他脸上,懒洋洋道:“算你心眼多。” 众人又对接下来的和谈事宜商议一阵,便接连告退。 李三宝也被秦厉挥退,御书房里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秦厉扔下翻阅过的传书和秘折,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谢临川面前。 他心情难得舒畅,睨着他道:“你方才同朕说,你邀李雪泓去驿馆,是为了引出奸细?” 不是为了趁机和旧主见面一叙衷肠吗? 谢临川颔首道:“李风浩时刻关注着京城风吹草动,他视顺王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不可能放任顺王殿下跟羌柔人搭上线,所以十有八九会趁机行刺。” 秦厉狐疑地瞥他一眼:“你竟舍得让你的旧主涉险?” 谢临川对自己很是自信:“禁军埋伏在侧,何况我就在顺王殿下旁边,自然不会让奸细得逞。” 秦厉眉头一沉,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哼笑:“谢大人真是设想周到。” 谢临川:“……”又爱问,问了又不高兴,然后下次还问。 秦厉慢吞吞地绕着他踱了一圈,道:“说吧。” 谢临川一愣:“说什么?” “说你这次想要什么赏赐。”秦厉懒洋洋拖着调子,半真半假地笑道,“朕上次说过,便是天上的月亮也给你摘来。” 谢临川注视他半晌,挑起一边眉梢:“哦?果真?” “果真。” 谢临川思索片刻,抬眼直视对方幽深含笑的黑瞳,缓缓开口:“我想要……陛下真正把我当作一个臣子,而不是一个——” “以色侍君的男宠。” 秦厉眼神骤然一变,双眼微微眯起来。 第33章 秦厉皱起眉头, 怫然不悦,嗓音低沉:“谁说你是以色侍君的男宠了?” 进宫这么久他还一次都没侍过寝呢,哪个男宠不天天侍奉君王, 整日里以下犯上?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谢临川抖了抖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还用人说?陛下登基这么久以来,后宫空无一妃, 唯独让我住在宫中,陛下喜好男风满朝文武皆知, 现在全京城都这么说, 不是男宠又是什么呢?” 还有李雪泓和他们两人的艳闻纠葛二三事呢。 秦厉抿了抿唇, 忍不住道:“谁家男宠像你这么胆大包天?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你明明答应跟了朕, 现在又要叫朕当你是臣子?” 秦厉眉眼转厉, 口气冷硬起来:“说来说去不就是千方百计想要远离朕!” 他心里罕见地生出几分挫败感, 都多少次了, 每次打算赏赐谢临川, 他次次都提出要离宫。嘴上答应跟他, 心里半点不愿意,无非看在李雪泓捏在他手中罢了。 虽然明知道谢临川心中恨他, 可被一而再再而三拒他于千里外,秦厉心里依旧憋闷不已。 可思来想去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秦厉眼神阴鸷,本欲脱口而出“你这辈子都别想”, 眼前忽而闪过马车里谢临川带着讽意的冷眼,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吞回了肚子里。 秦厉语气低沉道:“朕哪里对你不好了?任由你恃宠而骄以下犯上,也从未狠心惩罚于你,想要上朝议政做官朕也都允你。” 入宫到现在也不过亲了几次, 幸好没外人知道,要不然传出去还叫人以为他秦厉有隐疾呢。 想到这里,秦厉轻哼一声:“也就朕对你如此容忍,若是换作那些个好色的老皇帝,看中了谁早就绑起来睡了又睡,你的旧主、家人甚至你的那些亲卫,哪个不是软肋,能威胁的地方多得是。” 就他秦厉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感慨秦厉真不愧是当过土匪的,讲话这么糙,还是感慨他脸皮厚如城墙,把强抢民男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更何况,前世的秦厉耐心耗光以后,强迫睡他的事也没少干。 这一世幸亏他学聪明了,拿捏住了秦厉的脾性,增加了他的耐心条,否则少不得又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谢临川想了想,不能被秦厉的逻辑绕进去,决定换个能让对方听得懂的说辞:“陛下是对我很好。” 秦厉一挑眉,不意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狐疑盯着他:“那你……” 谢临川话锋又是一转:“可我难道对陛下不好吗?” 秦厉愣了愣,一时没追上他的思路。 又听谢临川道:“陛下要我服侍你,我哪次没有乖乖听话,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秦厉:“……?” 谢临川掰着指头数道:“是谁悉心为陛下照料伤势?奋不顾身为陛下挡下明枪暗箭?又是谁为陛下除去两面三刀的背主小人?” 秦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胸口那一箭不也是谢临川突围时射的么…… 谢临川一句不停顿,继续絮絮叨叨,从抓住投毒细作到洗刷聂晋校尉冤情、威慑羌柔使团等等,一件不落地细数了一遍。 说完一长串,他端起御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润润喉,继续道: “我如此贴心地服侍陛下,处处为陛下着想,却换来外面对我奚落嘲讽,都说我是以色侍君贪慕荣华之辈,这才换来了跻身朝廷的官位,就连羌柔使团都敢当众讽刺。” 秦厉愣神了好一会儿,缓慢眨了眨眼:“你处处为朕着想?贴心服侍朕?”他怎么听着哪里怪怪的。 谢临川无比顺畅地接口:“自然。” 他眯起眼睛,上前逼近秦厉,竟迫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除非陛下也是如此看待我,否则陛下又为何从不顾忌我的名誉呢?” 他的口吻,分明是咄咄逼人的指摘之语,秦厉却难得没有因此不悦。 秦厉觉得脑子有点卡壳,犹豫片刻,道:“朕没那样想。” 他思索片刻,越想越觉得谢临川所言有理,大约真是受委屈了。 朝堂上那些个御史,整天也没见干过几件实事,靠着怼皇帝就能个个博得清名美誉。 谢临川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反而要被无知之辈误解。 秦厉忍不住反思了一下,那些被昏君抢进宫里的宠妃,好歹都有正经名分,谢临川一直无名无分地跟着他,确实招人话柄。 他皱了皱眉,以他贫瘠的历史知识,即使翻遍了记忆里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也想不出哪个王朝的皇帝娶过男妃的。 而且一旦做了妃子就不能继续参政,那不是比李雪泓当他的君主还要埋没谢临川的才华吗? 其他大臣们都明里暗里不赞同谢临川待在宫里,裴宣更是当众指责他违背礼法。 他自是完全不把礼法当回事,也不在乎名声,可是谢临川明显很在意。 秦厉负手踱了两步,谢临川眯着眼看着对方冥思苦想的模样,心下微笑起来。 不就是邀功么,谁不会呢。 顺着秦厉的思路走,只会被他带到沟里,但若是顺着谢临川的思路走,沟里蹲着的就是秦厉了。 秦厉思忖良久,才回身看他,勉为其难道:“朕知你委屈,但朕不会允许你离宫,你每隔七日可以回家小住一天。” 他稍稍一顿,补充道:“不许跟顺王私下见面。” 谢临川:“……”古代版包吃包住996? 行吧,也算是向自由迈进了一小步。 秦厉抿了抿嘴,口吻不再像之前那般冷硬:“朕可以补偿你,许你扩充廷尉府的人手,若有重大案件,京城巡抚司供你调遣,可以便宜行事后再禀报。手里有了权柄和人手,自然不会有人再敢小觑你。” 谢临川眉梢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昔日沦为泥偶的盖章衙门终于变为真正的实权衙门了。 看来对付秦厉还是得多卖惨。 秦厉注视着他的表情,慢慢扬起眉梢,拉长了调子懒洋洋道:“如何,朕的赏赐可还满意?” 谢临川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多谢陛下恩典。” 他看着秦厉神色,灵机一动,又慢吞吞补充了一句:“陛下对我如此爱护,我必铭记于心。” 一听这话,秦厉的嘴角格外明显地翘起两个小角,压也压不下来,斜睨着他悠悠道:“你知道就好。” 谢临川暗笑,倔驴摸顺了毛就开始老实拉磨了。 这样的秦厉倒也不坏。 ※※※ 几日后,朝廷和羌柔使节的议和谈判正式开始。 朝堂上经过连续数轮争执和锱铢必较,双方的争论焦点最后锁定在是否开放边塞互市,以及羌柔是否归还名义上属于前朝的边塞小城沙洲。 紫极大殿,挂着朱红流苏的长明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堂。 两个内侍在大殿中展开的一幅大型舆图。 言玉指着西北方一座小城,肃容道:“互市还有商量的余地,但沙洲城必须立刻归还我大曜,否则一切休提!” 羌柔正使古丽措满脸不悦,冷哼一声道:“什么叫归还?这是我们从景朝手里抢来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凭实力抢来的东西,哪有无缘无故让出去的道理?” 古丽措指着一言不发的李雪泓笑道:“就算要归还,也该是还给这位正主吧?哈哈!” 李雪泓默不作声地蹙了蹙眉心,目光暗暗落在谢临川身上。 前几天他府上突然收到皇帝亲口下令送来的披风,就是那日在驿馆谢临川为他抵挡暗器所披,李雪泓当时就气得脸色涨红。 秦厉定然是见不得谢临川对他好! 秦咏义慢吞吞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反驳道:“我们中原王朝更迭本就是继承前朝的疆域,景朝为我们所灭,沙洲城自然就是我们大曜的。” 他瞥一眼李雪泓,笑道:“顺王殿下,是吧?” 李雪泓手背暴起青筋,仍扯起一抹笑容,淡淡道:“秦大人所言不错。” 古丽措从鼻子里重重哼一声粗气:“那又如何?有本事你们就带兵过来抢回来,或者你们花真金白银赎回去。” “想半点代价都不付,就要我们吐出来,是何道理?你们中原人是觉得我们羌柔人好欺负吗?”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49节 他身后的几个使节团成员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这个问题迟迟无法达成共识,朝堂众臣小声议论着,却始终无法占据上风,羌柔人仿佛铁了心要占着沙洲城不放,谈判一度跌入冰点。 刑部尚书吴锦隆暗暗看了看谢临川一眼,出列道:“陛下,听闻谢廷尉在驿馆大显身手,力压使团,对羌柔内部似乎十分了解,甚至还懂得一些羌柔的语言。不知谢廷尉对此有何高见?” 谢临川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这个吴锦隆自从上次故意停职在家,顺便把聂晋案这口棘手的大锅甩给谢临川。 不曾想,还没得意几天,就听闻了谢临川在驿馆,把嚣张的羌柔使团逼得自断一臂给聂晋赔罪,这事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不仅获得了聂冬聂晋两兄弟的好感,就连向来不喜欢他的言玉丞相都当面称赞。 没多久,陛下更是下旨扩充廷尉府,这下吴锦隆傻眼了,廷尉府扩权,那不就意味着在压缩刑部的权柄吗? 他再也坐不住,急忙面见陛下请罪,又借和谈需要六部大臣共同协商为由,恢复了官职。 朝臣们和秦厉的视线顿时齐刷刷看向谢临川,他上前一步,举起笏板,笑容温文尔雅:“臣确实有一提议。” 秦厉坐在御阶龙椅之上,稍微坐直身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吧。” 在古丽措和那位神秘副使乌斯兰的目光注视下,谢临川慢条斯理道: “臣提议,若要我们开放边塞互市,就得在和谈议案上加上一条,开放边塞民间通婚。”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哗然一片。 兵部尚书梅若光立刻站出来强烈反对:“谢大人,你休要胡言乱语!禁止百姓私自与异族结亲,一来防止有外族奸细混入,在交战时泄露情报。” “二来外族就是外族,蛮夷就是蛮夷,羌柔人依靠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不通文墨,不沐圣人教化,父死子娶其后母、兄死弟娶其妻的数不胜数,中原乃文明之地,如何能与此等蛮夷通婚,岂不可笑!” 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起初听见通婚提议皆是愕然,现在又听有大臣公然贬斥,古丽措当即怒喝:“说谁蛮夷呢!这就是自诩文明的中原人待客之道吗?” 梅若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谢临川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道:“其实边塞民间交流往来频繁,一直都有通婚的情况,只是官府明令禁止不好声张。” “大部分都是汉人男子迎娶羌柔女子,而羌柔人南下掳掠最多的就是人口,既然双方都有需求,何不开放通婚。” “羌柔想要结亲,可以仿照我们汉人的习俗,下聘礼,只要聘礼给得足够多,自然有人愿意,免去强买强卖和被边军追杀的风险,不好吗?” “至于担心情报泄露,反正只是民间开放而已,能打探的也有限的很。” 御座上,秦厉一时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叩击在龙首扶手上,不知道谢临川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羌柔副使乌斯兰盯着谢临川,眼神阴晴不定。 这个谢临川实在毒辣,中原富裕广袤,人口繁多,土地只要耕作就能稳定长出粮食。 对地位低下被完全视为男子财产的羌柔女子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就算聘礼给得少,也是很愿意嫁过去的。 但反过来,愿意嫁来羌柔的汉人女子,几乎没有,要不然他们还用得着年年费尽周折劫掠吗? 一旦开放通婚,时间久了,羌柔的人口必定流失,甚至后代都被汉人同化,那还得了! 乌斯兰冷笑道:“谢廷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拒绝。” “哦。”谢临川点点头,摊手道:“那也无妨,我便奏请陛下单方面开放边塞民间通婚,最好能鼓励汉人男子迎娶羌柔女子,赏赐银两或者粮食。” “你!”乌斯兰一阵无语,皱起眉头,倘若大曜皇帝真的行此策略,一旦开放互市以后,伴随走私的私下通婚也必定无法遏制。 谢临川看着他,陡然话锋一转,淡淡笑道:“如果羌柔愿意归还沙洲城的话,互市和通婚的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乌斯兰:“……” 好个谢临川,绕了个这么大个圈子,在这等着他呢! 御座上的秦厉支着脸颊,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谢临川眉眼锐利,笃定道:“沙洲城本就是属于我们中原王朝的领土,倘若贵使真有和谈的诚意,理应归还,否则我只好奏请陛下,将你等逐出京城。” 古丽措看了看乌斯兰,给他使了几个眼色。 原本他们打算利用聂晋打死商人一事,顺理成章回绝掉大曜人要回沙洲城的企图,但现在也指望不上了。 那沙洲城里都是汉人,还是互市更加重要,羌柔缺乏盐铁和粮食,如果和谈以后无法再劫掠,不开放贸易怎么弄。 乌斯兰目光微微闪烁,神色几经变换,突然看着谢临川道: “谢廷尉,我们羌柔人最佩服勇猛之士,不知道你敢不敢按照我们羌柔的规矩,与我比试三场。” “若是你赢了,沙洲城还给你们,按你们的条件来。” 他唇边泛起冷笑:“你若是输了,这次和谈就要答应我们的条件!” 群臣一阵骚动,最后齐刷刷看向龙椅中的皇帝。 秦厉皱起眉头,这个羌柔小王子,一天天地盯着谢临川做什么? 谢临川问道:“不知贵使想比试哪三场?” 乌斯兰笑道:“自然是射箭,摔跤,和赛马。三局两胜。” 谢临川微微蹙眉,摔跤涉及知识盲区了,他可是一窍不通,至于射箭和赛马,他虽有自信,但和一个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小王子比较,未必能稳操胜券。 乌斯兰看出他的犹疑,嗤笑一声:“怎么,谢廷尉害怕了?那就算了。可别说我们没有和谈的诚意,只是一座城的归属,可不能靠耍嘴皮子决定。还是按我们刚才商议的条件来,如何?” 秦厉脸色微沉,犹疑不定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乌斯兰不怀好意。 “谢廷尉乃朝廷重臣,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随意挑战的。”秦厉眯起双眼,冷声道,“不如另选勇士,同阁下比试。” 乌斯兰舌尖顶了顶腮颊肉,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据闻谢廷尉是前后深得两位主君重用的宠臣,我还以为是一等一的勇士,现在看来,恐怕是另有缘故吧。” 秦厉陡然目色凌厉,搭在龙首扶手上的五指蓦然扣拢,杀意一闪而逝。 谢临川低低一笑,抬头看向秦厉:“陛下,请让臣一试。若臣侥幸获胜,边塞多年的纷乱,便可暂且平息了。” 他的目光笃定而平静,都穿越了,谁会想碌碌无为一生,最后在佞臣传上添一个男宠之名? 前世秦厉没能达成的议和,就由他来替他完成。 第34章 御座上, 秦厉目光沉冷,始终不置可否。 丞相言玉皱起眉头:“此等大事,全系于三场比试, 未免有些儿戏了吧。我们大曜凭什么答应你们的要求?” 乌斯兰朗声笑道:“不比也没关系,曜帝陛下也是在马上打下的江山,我们边塞数次交手, 虽说互有胜负,但终究我们羌柔想南下就南下。” “从景朝至今, 何曾见你们中原人北上过?想必是马上骑射和武力都不如我们羌柔, 知道怕了。” “曜帝陛下当真要将我们赶走, 我们也没有办法, 就是不知道继续打下去, 西南那个姓李的若是和我们羌柔联手, 陛下打算如何呢?” 言玉道:“继续打下去, 阁下就不担心你们小王子的王位不保了吗?” 乌斯兰嗤笑一声:“那也是我们羌柔内部的事, 更何况现在我们大王春秋正盛, 用不着外人来替大王操这份心。” 言玉沉默下去,确实没听说羌柔王身体出状况的传言, 上次谢临川对此言之凿凿,说羌柔王身体欠佳时日无多。 但也只是他一面之辞,并无实证,万一是他随口一说呢, 总不能是羌柔王给他托梦了吧? 兵部尚书梅若光笑道:“我们谢廷尉也曾是声名卓著的赤霄将军, 勇武过人, 才能出众。” “若是能在比试中胜了羌柔,不仅避免了一番口舌之争,还不费吹灰之力结束边塞之乱, 更能光耀我大曜威名,谢廷尉也能就此立下大功,不是很好吗?” “依老臣看,乌斯兰使臣的提议甚好,陛下何不答应?难道对谢廷尉没有信心吗?” 在他看来,议和之事双方都有意愿,终究是可以谈妥的,无非是谁愿意让点利。 反正从景朝时期,朝廷对羌柔都一直绥靖,还多次送公主去和亲,只要能安稳边塞,让点利也没什么,他们这些降臣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如今的朝廷比前朝已强势得多,至少能跟羌柔打得有来有回,李风浩的乱党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 至于谢临川,谁叫他处处逞强,风头太过,锋芒毕露迟早要跌跟头。 刑部尚书吴锦隆立刻附议:“臣也同意梅大人此言。”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微笑起来。 秦厉在众臣脸上扫视一圈,赞成和反对者皆有,又看向谢临川,蹙眉问:“你真要同意比试?” 倒不是他不信任谢临川的能力,只是这三场比试都是羌柔人的强项,未免有失公平,何况摔跤跟一般的比武可不是一回事,并非武艺高强摔跤就能赢的。 谢临川转头看着乌斯兰,问:“阁下既然提出此议,那么趁手的弓矢马匹由我任选,阁下没有意见吧?比试规则,每场双方各自提一种,如何?” 乌斯兰嘿然笑道:“可以。” 骑射摔跤他从小练到大,就算是大曜人的主场,哪怕规则上稍微耍点花样,他也自信能轻松应对。 秦厉见他二人已经达成一致,只好点点头:“比试定在三日后正午,就在皇家猎苑吧。” 众人自无异议。 ※※※ 三日后,烈阳高照。 皇家猎苑在京郊琅琊山脚下,附近便是禁军军营。 时值四月,春光明媚,野花绚烂,煦暖的微风夹杂着清浅花香拂过面孔。 乌斯兰和使节团赞叹着欣赏难得一见的中原景致,骑在马上不断左右张望,引得后面的大臣们一阵好笑。 猎苑中常设有骑射奔马的场所,无需特意布置,第一场比试射箭,内侍引着众人前往靶场。 靶场百步开外立好了两副箭靶,有两个内侍站在中间。 望台上,秦厉在正中间坐定,几位重臣和使节团分坐两侧。 谢临川提出的比箭规则很简单,箭靶用一根圆棍穿过,不断旋转,两个内侍每人手握三枚大钱。 射箭时,一个内侍将三枚大钱同时抛出,谁的箭矢射中的大钱多,并且准确射中靶心,就算谁获胜。 乌斯兰手里把玩着一张牛角弓,这是他惯用的弓,猎杀过无数飞禽走兽和活着的敌人,手指常握之处都被磨得发亮。 他转头看向两手空空的谢临川,眯着双眼笑道:“谢廷尉的弓呢?莫非谢廷尉天生神力,能直接把箭投过去正中靶心?” 谢临川笑了笑,做出请的手势:“我的弓还在路上,一会儿就到,副使来者是客,自然要请客人优先。” “哈哈!随你玩什么把戏!” 乌斯兰放声大笑,他猜到谢临川可能会投机取巧,不过他不在乎。 羌柔人最擅长骑射,他又是羌柔年轻一代中箭术佼佼者。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0节 谢临川看着斯斯文文,皮肤又白,或许在中原算是个厉害将军,若到了羌柔就未必了。 乌斯兰解开襟口的盘扣,将右侧袖子脱下,古铜色的臂膀和半个胸膛露出来。 他随意地活动片刻,单手举起牛角弓,搭箭引弓。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如鹰,紧紧盯着那名内侍手中动作。 他屏息敛气,整个人仿佛进入某种入定的状态,全副心神都放在箭矢之上。 随着内侍向空中抛撒三枚大钱,乌斯兰眼疾手快倏然放弦。 “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紧跟着“咄”的一声,长长的弓箭串着三枚大钱无比犀利地钉在转动的靶心,尾羽犹自颤抖不休! “好!副使威武!”望台上的羌柔族人齐声呐喊,鼓掌声震天。 而另一侧大曜众臣神色微妙,除了梅若光和吴锦隆礼貌性地夸赞一声,其他人都暗暗看着秦厉不敢吭声。 秦厉靠坐在椅背里,单手支着脸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轻轻晃荡,不咸不淡轻嗤一声:“雕虫小技。” 正使古丽措哂然道:“就是不知贵国的谢廷尉有没有这雕虫小技的能耐。” “不过就算他重复一遍,也只是打个平手罢了。谢廷尉到现在还赤手空拳,莫非贵国连把上等的弓也没有吗?” 秦厉懒得搭理他,双眼只落在谢临川身上。 靶场中,乌斯兰笑道:“谢廷尉,轮到你了。”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时他挑选的弓终于送到了,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那竟是一把硕大的复合反曲重弓,直立起来高度几乎到了谢临川肩膀,结构和用料也相当不俗。 乌斯兰端详几眼,跟自己所用的牛角弓既像又不像,只觉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若是用来射重箭,威力不可想象。 乌斯兰面色凝重,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若只是重弓重箭,就算你把靶心射穿了,也最多平手。” 谢临川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磨得极尖锐的箭,箭镞不是一般的黑铁之色,反而泛着一丝森寒银光。 他双腿微微分开,手臂发力,勾弦引弓,箭指靶心。 他的手臂很稳,身躯挺拔而坚韧,光是全神贯注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凝肃而沉着的力量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望台上,秦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喉结不自觉地轻微滑动。 正午明媚的春光灼热铺照在身上,燥得人心头怦然。 谢临川飒然一笑:“让你见识见识。”知识的力量。 他朝对面的景洲使了个眼色,景洲会意点点头,同样亮出手里三枚大钱,动作不轻不重往上抛起。 谢临川双眼眯起,毫不犹豫一箭射出! 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箭的去向,那弓射出的箭迅疾如闪电,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只能听见三声清脆的声响,一气呵成地穿过三枚大钱,然后带着破风声重重冲向了靶子。 “咦?怎么没射中靶子?”梅若光诧异地揉了揉眼睛,确信谢临川对面那个靶子上是空的,“谢将军不会是连准头都忘了吧,这可要闹笑话……” “在那里!”聂冬抬手一指,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惊讶。 秦厉从座椅里坐直身体,微微扬起眉梢,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谢临川的箭射在了自己的箭靶中心,威力之猛烈,甚至将他的靶心射穿了一个洞! 箭靶完全停止了旋转,一支银黑长箭牢牢钉在箭靶中央,箭尾正挂着三枚大钱。 乌斯兰嘴角扯起一个笑:“谢廷尉的弓力量虽强,但是准头似乎不太行,这是我的箭靶……” 他话音未落,内侍便高声宣布比试结果:“一箭射中六枚大钱,第一轮比试,谢廷尉胜出!” “什么?!”乌斯兰霍然变色,险些惊掉了手里的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台上其他大臣和羌柔使团更是无比震惊。 景洲将靶子的另一面转过来让大家看见。 谢临川射穿靶心的箭头上,赫然挂着乌斯兰那三枚大钱,而乌斯兰的箭早就被它顶落在地。 “这不可能!”乌斯兰脸色涨红,饶是他自诩箭术一等一,这辈子都没过这种神乎其技的情况。 古丽措也立刻叫道:“肯定是你们中原人使诈了!” 秦厉目光一沉,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龙首,勾唇冷笑:“众目睽睽之下,技不如人就耍赖,羌柔人只有这点能耐吗?” “肯定是箭有问题!”乌斯兰不信邪,跑到靶子旁,将谢临川的箭拔出来。 几枚大钱掉落在地,被景洲默默捞了起来。 他握着长箭只觉触手生寒,那箭头似乎跟普通的铁箭镞不同,光滑尖细硬得可怕。 别说一个普通的箭靶,就是射在铁甲上也必然轻松破甲。 乌斯兰脸色又是一变,这中原王朝刚换了个皇帝,就有如此锋利的弓箭了? 就是不知这样的破甲箭大曜的军队装备了多少,明明之前跟他们战场相遇时,用的还是普通弓箭。 倘若都换成这种,那他们羌柔的盾牌和护甲岂不是废了一半? 他满脑子都充斥着谢临川这副弓箭的威力,想着将来战场可能面临的危险,连他们正在比试还输了一局都忘了。 谢临川将手里的长弓放下,淡淡笑道:“副使检查得如何?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可别技不如人就胡乱冤枉人,说好的让我任选弓箭的,造不出更好的良弓,何尝不是技不如人呢?你说是么,副使阁下。” 乌斯兰脸色阴晴不定,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怎会有人的箭术厉害成这样。 换作他自己,用重弓把箭靶射穿不难,可要不偏不倚正好射中靶子另一侧的三枚大钱,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是运气,还是长生天庇佑?还是使了别的诈? 狡猾的中原人! 乌斯兰沉着脸,将手里的牛角弓扔开,冷笑道:“好一个谢廷尉,中原确实人才济济,让我开眼了。这一场算我输给你,但下一场是摔跤,规则由我来说。” 既然乌斯兰自己认输,羌柔使节团再如何不忿也毫无办法。 古丽措惊疑不定地盯着谢临川的背影,这姓谢的有这么厉害? 外人不知道羌柔王的情况,只有他们几个王子知晓,而谢临川偏偏一语点破,莫非是在羌柔王庭还安插了奸细不成? 总不能是他会卜算卦象,筹算出来的吧? 望台上,秦厉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聂冬,指着靶子问:“聂冬,你的骑射向来是曜王军里一等一的,若换作是你,能胜吗?” 聂冬严肃地看了看靶场,回过身来缓缓摇头:“回陛下,末将最多只能做到射穿靶心和乌斯兰副使的一箭三环,六环实在太难,谢廷尉委实厉害得紧,末将自愧不如。” 秦厉唇边笑意更甚。他也很好奇,谢临川究竟怎么做到的? 聂冬身后的武将们啧啧称奇,其他文臣们也交头接耳地称赞着这位赤霄将军风姿依旧。 这可是在羌柔人最擅长的箭术上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唯独一旁的梅若光和吴锦隆二人,不尴不尬地闷头喝茶。 几名侍卫将靶场内的靶子搬走,准备下一场摔跤需要的沙坑。 谢临川和乌斯兰回到望台稍事休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谢临川身上。 恭维和道贺赞扬之语层出不穷,就差没有夹道欢迎了。 秦厉冲他招手,一双眼睛含笑黏在他脸上,低沉沉问:“朕竟不知朕的将军如此了得?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那弓这么厉害?” 特地把他那小亲卫放在那里,谢临川怎会打无把握的仗? 谢临川微微一笑:“侥幸而已,托陛下的福。” 都现代人穿越了,谁还不会磨几根破甲钢针呢? 既然是自家主场,往箭头和大钱中间的孔里融些许磁粉也是很合理的吧? 不消片刻,用于比试摔跤需要的沙坑就填满了沙子。 谢临川二人再度回到场地中央。 乌斯兰解开衣襟所有的扣子,干脆将上衣脱了下来,扔到一边,露出上半身赤裸的古铜色胸膛。 他的胸口纹有一个狼头,正张着血盆大口仿佛择人欲噬,栩栩如生。 乌斯兰板着肩膀,嘿然冷笑:“谢廷尉,我劝你也把衣服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羌柔摔跤的规矩,是可以抓衣服的。” 谢临川点点头,忽然问:“那可以抓裤子吗?” 望台上众人立刻皱起眉头,面色古怪。 乌斯兰双手叉腰,笑个不停:“谢廷尉,看来你对摔跤是一窍不通啊,待会我岂不是要轻松取胜吗?摔跤当然不许抓裤子。” 他停顿一下,故意往望台上的秦厉投去促狭的一瞥:“更不许掏裆。” 秦厉的脸色沉下来,乌斯兰和羌柔使节团则放声大笑。 “规则很简单,摔跤的时候双手不可以打击面部,不可拳打脚踢,不可以抓小腿,但是可以抓大腿,摔、绊、拿都可以,但只要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或者被摔出沙地范围,就算输。” 乌斯兰并没有故意加一些为难对方的规则。 在他看来谢临川既然不懂摔跤,几乎是输定了,而且还会输得很快,这一局简直是白送的。 谢临川点点头,干脆利落将上衣脱下,露出宽肩窄腰的上身曲线,精韧的胸肌和腹肌线条分明,紧实但不过分壮硕。 他常年被衣衫包裹严实的皮肤冷白,跟乌斯兰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肤色对比鲜明。 唯有肩上有一道箭伤,愈合不久的新肉明显比周围的颜色透出些许肉粉色。 秦厉眼尾挑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从座椅里起身,来到望台前方,目光死死盯着谢临川赤裸的背部。 早知如此,他绝不答应谢临川参加这种比试。 那厢,乌斯兰已经抢先开始进攻,打算一击就将谢临川这个门外汉撂倒,以报第一场丢脸之仇。 他凌厉的目光锁定了谢临川受过伤的肩膀,鹰爪般的五指冲着箭伤的部位抓过去。 谢临川双膝下沉,稳住下盘挡住对方顶来的膝盖。 他下意识拳头就想往对方肚子上招呼,突然想起好像不能打拳,只得硬生生收住。 却被狡猾的乌斯兰利用这个不熟练的空档,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头,哪里有伤势就往哪里整。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1节 谢临川脸色微沉,额头布上一层细汗。 摔跤他确实一窍不通,在规则限制下,竟有几分空有一身武艺却无从施展的感觉。 他原本就打算直接放弃这一局,直接以第三局来决胜负。 他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住手!” 秦厉沉沉一声低喝,眉宇紧皱,双唇拉直,颧骨绷出冷硬的形状,黑沉的眸子一片山雨欲来的愠怒之色。 他直接进入沙地,一把拧住乌斯兰的手,将人甩开。 乌斯兰愣了愣,冷笑一声:“怎么,曜帝陛下这样闯进来,是想替谢廷尉认输吗?” 秦厉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颗尖锐如犬齿般的牙,笑意森然: “谁说要认输?只是你们羌柔人跟一个不懂摔跤之人比试,未免胜之不武。” “还是说,你们羌柔只有欺负外行的时候,才能搏一搏胜算吗?” “那可真是——”秦厉眯着双眼,睥睨的眼神满是不屑,“废物一个。” “你!”乌斯兰出身尊贵,长这么大还从未被当面如此羞辱,怒气上涌,胸口起伏两下又缓缓平息下来。 “曜帝陛下大可不必激将,你想如何?” 秦厉黑眸幽邃,自上而下审视对方,嘴角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朕亲自来和你比试。” “陛下!”谢临川这下真正诧异了,哪有皇帝亲自下场替臣子比试的道理? 秦厉不曾回头看他,只淡淡留下一句:“衣服穿上,朕不许外人碰你一根毫毛。” 第35章 谢临川挑眉, 眸中露出几分讶色:“陛下会摔跤?” 他一时不知该惊讶秦厉会摔跤,还是他竟然会放下身为帝王的架子,当着这么多文臣武将的面, 亲自下场跟羌柔人肉搏。 他还以为秦厉又会说些诸如“你是朕的人”,“外人不配碰朕的东西”之类封建大男子主义式发言,毕竟他前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虽说秦厉这话意思也大差不差, 或许是谢临川如今心态有所改变,竟没有觉得讨厌。 秦厉不咸不淡地轻哼一声:“这有什么, 很奇怪吗?技多不压身, 才好讨生活, 可别小看了这行当, 摔得越激烈, 打赏就越多。” 谢临川沉默片刻。 前世他对秦厉总是漠不关心, 秦厉偶尔提到他的过去, 也时常被自己忽视, 时间久了就很少提及了。 似乎秦厉也认为, 比起谢临川这样出身将门世家的高贵身份,一个总在泥地和土匪窝里打滚的狼孩经历, 只会令他在谢临川面前抬不起头。 望台上,文臣们对于皇帝这般自降身份的做法十分反对,众人窃窃私语,不断拿眼示意丞相言玉劝谏一下。 堂堂中原皇帝竟然像个莽汉一般, 跟一个外国使臣当众脱了衣衫摔跤, 这成何体统? 言玉苦笑摇头, 暗暗翻个白眼,这位陛下素来我行我素惯了,哪里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再说了, 他衣服都脱了,谁劝得动? 刑部尚书吴锦隆捋着胡须,皱眉直摇头:“陛下如此行事,未免失之轻佻,传扬出去,京城市井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御史何在?这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裴宣沉默片刻,蹙眉道:“谢廷尉不懂摔跤规则,若是输了此局谁来承担责任?陛下此举虽然不妥,但何尝不是为顾全大局牺牲些许颜面。” 他目光扫过几个文臣,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为陛下的颜面着想,谁有信心赢下乌斯兰的,可以自行上台为陛下分忧。” 吴锦隆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另一侧的武将们丝毫不觉得秦厉亲自下场有何不妥,纷纷扯着嗓子呐喊助威。 他们从前在军营中时,娱乐活动少得可怜,主将和兵卒照样时常摔跤比试取乐,也就这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嫌弃粗俗。 羌柔使节团见大曜皇帝亲自下场,更加兴奋,在台上呼喝不已。 只要乌斯兰能压过大曜皇帝一头,那可是天大的脸面,方才射箭输给谢临川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沙坑前,秦厉将一头银发高束成马尾,然后盘在脑后,又将龙袍和上衣统统脱去扔给李三宝。 他身量比乌斯兰略高半个头,胸腹精韧紧实,肌理线条充满着力量的野性美感,行走间腰侧隐约凹陷两小片阴影,随着人鱼线斜斜收束进紧窄的腰身里。 秦厉的脖子和锁骨上有零星几个暧昧的痕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牙印似的暗红浅坑,穿着衣服时尚不显眼,这下倒是一览无余地落在众人眼中。 文臣们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谢临川嘴角抽搐一下,这倒是失算了,谁想到秦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呢。 秦厉被谢临川留下咬痕时,还颇受不了他戏谑凝视的目光,这会儿被其他人观看,他反而半点不介意,大剌剌如同在展示勋章。 谢临川却跟他正好相反,忍不住捂住半边额头。早知道就不咬那么用力了。 乌斯兰露出一抹狎昵的笑容:“传闻陛下的后宫尚未有妃嫔,看来陛下似乎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的,爱好很特殊嘛?我们羌柔女子最是泼辣,将来为两国安定,不若结为秦晋之好?” 秦厉懒洋洋抬起下巴:“大曜好男儿是多,你们羌柔女子若是喜欢,可以尽管嫁来,朕的后宫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乌斯兰也不生气,反而目光斜斜往场边的谢临川瞥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说的是,我看谢廷尉就是好男儿,我们羌柔女子钟意得很。” “……呵!”秦厉目色一戾,那副懒散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像一头盯住了猎物蓄势待发的狼。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来:“废话少说,开始吧!” 他脊背瞬间绷紧弓起,身体重心往下一沉,后腰处明显可以看见一条深凹下去的沟,沿着脊椎一直延伸到黑色裤腰之内。 谢临川站在一旁,淡然的目光在秦厉身上游弋,微微一顿,把视线移开,又不动声色挪回来。 下一秒,秦厉与乌斯兰狠狠撞在一起。 乌斯兰一只手扣他的腰,另一只手虚晃一枪绕开了秦厉格挡的手臂,往他大腿弯探,同时膝盖用力去顶对方的腿弯关节,以自身为轴,试图绊去秦厉的重心。 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无论能不能绊倒对方,秦厉的重心都必定偏移些许,就要面对乌斯兰接下来狂风骤雨的抓拿抱摔。 碰到了!乌斯兰指尖触到秦厉的膝盖弯,心中一喜,手臂肌肉发力,就要让他这一条大腿腾空。 谁知他用力到脸色发胀,秦厉一双腿居然纹丝不动,像两根弯曲灌了铅的柱子,牢牢钉在地面。 乌斯兰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有种自己在跟一头野兽拔河的错觉。 紧跟着,一股窒息感瞬间勒紧了脖子——他的后颈皮被秦厉扼住了。 秦厉双眸虚眯,神态带着雄狮博兔般的从容与认真,整个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单手扼住乌斯兰后颈,生生将他拔高一寸,膝盖直接顶起他的大腿的麻筋,矮身反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狠狠往地上一掼! 比起乌斯兰的年轻气盛,秦厉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无论力量和技巧都在巅峰状态。 乌斯兰还是头一次尝到被全方位压制的难受感,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他勉强靠着灵活和经验,两条腿撑住沙地,没有彻底栽倒下去,却不断喘着粗气,额头爆出青筋,两只脚掌几乎踏出两个坑。 “如何?”秦厉按着他的后颈,双手如钳,一寸一寸将人往沙地里压。 他长眉如刀,气息平稳,咧开嘴低沉一笑:“副使还不认输?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你说你们羌柔女子泼辣,朕怎么瞧着你还不如女子泼辣呢?” “副使有那个闲工夫替朕和朕的臣子寻女子结亲,不如钻回你姆妈怀里吃个够!” 被秦厉当众嘲讽,乌斯兰脸都气绿了,但他全身力气都用来对抗秦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回嘴。 秦厉又开始粗鄙之语了,谢临川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当秦厉这张利嘴对准谢临川时,他会很不爽,但若无差别扫射敌人,那就很好笑了。 要是他的嘴巴可以用来做武器,嵌在弓箭上,两军对垒时,无数箭雨口吐狂言,大概曜王军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脚踩李风浩,拳打羌柔王。 乌斯兰被他压得进退两难,但连输两场实在无法接受,死死咬着牙,面色涨红,依然在绞尽脑汁试图翻盘。 秦厉冷哼一声,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突然放松手里力道,趁着乌斯兰在惯性下往前栽之际,膝盖猛地往对方腿窝一撞。 他捞起对方大腿,几乎用到了乌斯兰最开始一模一样的招数,直接将他摔过肩膀,重重倒在沙子里! 尘沙飞扬。 内侍立刻高喊:“第二场,陛下胜出!” 望台上,曜国的武将们放声大笑,热切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就连文臣们也涨红了脸十分激动,满口溢美之词。 “圣上威武!扬我国威!” 另一侧的羌柔使团则陷入一片沉寂,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乌斯兰竟然能连输两场,这和谈岂不是要完全倒向曜国了吗? 正使古丽措焦躁地走来走去,这下坏了,如果当真要履行承诺,按照曜国人的条件签订和谈协约,回羌柔以后,难免要受到大王子一脉的诘难,到时候也不知羌柔王会不会怪罪。 秦厉扔下尚在发懵的乌斯兰,转回场地边缘。 正午灼灼烈阳下,他浅麦色的皮肤沁出一层薄汗,汗珠沿着胸腹间的沟壑往下滑,砸在烤得滚烫的沙地上,滋一声消失。 谢临川伫立在原地静静注视他,不知怎的,蓦然想起,秦厉这样大汗淋漓的样子,他只在三种情况下见过。 第一种不提也罢,第二次是前世秦厉跪在火炭上,痛得汗如雨下,第三次便是此刻。 无论哪次,都跟他有关。 见秦厉走过来,李三宝立刻送上茶水和布巾,满面堆笑:“陛下万胜,自打前朝以来,对上进京的羌柔人,这还是头一遭大获全胜呢!” 秦厉随意擦去身上汗珠,将衣服穿上,脸一转便对上谢临川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谢临川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眼中仿佛流淌着一股难得的专注和宁静。 秦厉不懂他眼底是何种情绪,但他十分享受此刻被对方注视的感觉。 像有只猫爪不断在心口抓挠,简直比赢了羌柔人拿下沙洲城,还要令他愉悦。 秦厉忍不住勾起嘴角,端着茶杯轻轻摇晃,慢悠悠道:“怎么,谢大人一直盯着朕看,是朕脸上开花了,还是看呆了?”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英姿飒爽,令人佩服。” 秦厉嘴角顿时咧得更大。 “不过,”谢临川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秦厉心情舒畅,闲适啜茶,睨着他拖长调子:“说吧。” 谢临川:“陛下这般勇武,力压乌斯兰,既然陛下总嫌我以下犯上,为何不像方才摔乌斯兰那样,把我摔出去?”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2节 秦厉眉头扬起,端茶的手僵了僵,不自在地别开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同样小声道:“朕那是心胸宽广,有人君气度,不与你一般计较。” 他又转过脸盯着对方,嘴角一扯:“你一会儿受伤一会儿生病的,禁得起朕摔一下?要是骨头摔散架了,岂不是还得劳烦朕来拼?” “是吗?”谢临川挑眉,心里暗道,怕是难说。 两人说话间,乌斯兰已经披上衣服,沉着脸走过来。 谢临川笑道:“副使说三场比赛,三局两胜,如今我们已经赢了两场,第三局就没有必要继续比了吧。”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在秦厉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缓缓道:“可是我最初是邀请谢廷尉来比试,曜帝陛下临时强行换人,跟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 秦厉讽笑看着他:“怎么,羌柔人这么输不起?连输两场就开始耍赖?” 乌斯兰摇头道:“自然不是,只是有失公平。” 秦厉眼中嘲弄之色更盛:“你欺负一个不懂摔跤的外行,莫非就公平?可笑。” 乌斯兰眼珠转了转:“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这两局算你们曜国赢了,沙洲城可以给你们。不过——我要求追加一场比试。” 谢临川与秦厉对视一眼,他道:“我们为何要答应你?” 乌斯兰笑道:“如果这第三场比试我们羌柔还是输,就把上次在边境劫掠的奴隶女子放还给你们,不仅如此,我可以答应谢廷尉在朝堂上提出的民间通婚的提议,从此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互不侵犯。” “如果第三场我们赢了,曜国想要沙洲城,就必须付出金银粮食和人口,来赎买沙洲城。另外开放盐铁互市,和其他贸易往来。” 秦厉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乌斯兰又道:“曜帝陛下,那些被我们抢走的女子小孩儿可是你们曜国子民,如果他们知道陛下明明有机会可以让他们重回故土,可是却拒绝了这样的机会,天下的百姓们会如何想呢?” 秦厉冷笑:“你敢威胁朕?” 谢临川道:“陛下,依我看,可以加赛一场。” 秦厉和乌斯兰都转头来看他。 谢临川又道:“不过我们也要追加条件,如果你们羌柔输了,就要开放马匹购买,并且互市中不得禁止瓷器丝绸进入羌柔。” 乌斯兰眼皮子跳了跳,马匹可是重要战略物资,这谢临川真狠!瓷器丝绸倒是小事,羌柔上层虽然禁止,走私却源源不绝,奢侈品买卖都是暴利。 “还有,既然要结为兄弟之邦,我们就要派人到两国相互交流,将来派人到羌柔开设汉话学堂,学习中原语言,羌柔王族不得阻止。” 乌斯兰听了这话人都麻了。 羌柔上层权贵阶层几乎人人通晓中原文化和语言,但王族明令禁止下层百姓学习,怕的就是被强势的中原文化移风易俗。 奢侈品更是容易令上层权贵腐化堕落,降低战斗力。 可若是拒绝,最后的翻盘机会就没有了,回去以后不好对羌柔王交代,势必被大王子一脉围攻。 乌斯兰心中念头不断闪动,第一场比试很显然是谢临川在弓箭上玩了手脚,第二场比试是秦厉亲自下场,暂且不提。 比试赛马的话,羌柔以战马闻名,远胜于中原,而自己的坐骑更是宝马名驹,谢临川不可能再利用工具取巧,这场胜算很大! 乌斯兰咬牙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第三场赛马现在就要进行,并且我要事先检查你的马鞍马镫,不许夹带无关的东西!” 谢临川看向秦厉:“陛下意下如何?” 他目光平和而笃定,看似在征询秦厉的意见,实则根本已经决定了。 秦厉见他如此坚持,只好勉强点了点头,眉头一皱,回头对李三宝吩咐道:“去把朕的马牵来。” 李三宝一愣,暗暗看了一眼谢临川,低下头应是,不消一会儿,便有内侍领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过来。 秦厉拍了拍马首上面一撮赤红色的鬃毛,轻轻抚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转头看向谢临川:“这是跟随朕征战多年的赤焰,今天归你了。” 谢临川正要谢恩,听了这话却是一愣:“陛下要把这匹御马赐给我?” 秦厉轻哼道:“你今日有功,自该赏你。” 他顿了顿,道:“日头热起来披风不能穿了,换匹马补偿你。” 不等谢临川说话,秦厉一甩袖子径自迈开步子前往马场。 谢临川立在原地,摸了摸赤焰黑色的鬃毛,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 马场。 天空中的烈阳渐渐偏西,正午时的热意稍微退去,和煦的春风送来些许舒适的凉意。 为了防止谢临川再度在马匹上动手脚,乌斯兰谨慎地将赤焰细细检查了一遍。 他是马匹的行家,稍微上手观察一阵马匹的骨骼肌肉和状态,就能大致判断是否出色。 乌斯兰由衷赞叹了一声:“果然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好马。” 他又看看谢临川,嘿然笑道:“也就比我们羌柔最好的宝马略逊一筹而已,我叫它格桑。” 说罢,他跨坐上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淡金色的汗血宝马,四肢修长,姿态优雅,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独特光泽,格外吸引眼球。 谢临川暗暗观察乌斯兰的马,这种马的耐力是一等一的强悍,速度也快,不过这一场赛马距离有限,根本发挥不出耐力的优势,靠的还是冲刺速度,秦厉送他的赤焰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他不多言语,立刻翻身上马,同乌斯兰一道立在赛马的起点。 赛马场环绕着中间的望台跨了两个大圈,终点处有内侍拉起一道绳索,谁先策马跨过绳索,便算获胜。 赤焰和金马格桑仿佛都嗅到了空气中紧张凝肃的气氛,后蹄一下下刨着土,轻轻打着响鼻。 谢临川和乌斯兰骑在马上对视一眼,伴随内侍敲响一面铜锣,两人几乎同时一踩马镫,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风卷起沙土带起一阵尘烟。 乌斯兰的判断没有错,赤焰确实比金马稍逊一筹,两马同时狂奔,刚开始还能齐头并进,过一阵,乌斯兰的金马渐渐领先了半个身位。 他抓着缰绳,一边控制着马匹飞奔,一边甚至还有余力回头看一眼侧后方的谢临川,冲他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谢临川耳边只剩下呜呜呼啸的狂风,他俯下身体,紧贴着马背,眼看圈数过半,乌斯兰的优势已经非常明显。 望台上,大臣和使团众人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们二人,一时气氛凝重,无人说话。 秦厉站在望台前端,眯着眼睛望着赤焰马上的人影,一言不发。 身后的梅若光摇头叹道:“谢廷尉未免太冲动了,明明我们已经赢了两场,就是稳稳地胜利,何必非要去搏第三场,万一输了,前两局岂不是白费了。” 御史卢胜附和道:“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殊为不智啊。” 他们虽然不明白谢临川第一局射箭是如何赢下来的,但很显然,第三局羌柔占绝对的优势,就算是狡诈如谢临川,也很难有施展的余地。 大臣们渐渐鼓噪起来,大多都对谢临川的贪功冒进有几分埋怨之意。 “够了,都闭嘴!”秦厉回头冷冷掷下一句,“还没分出胜负呢,瞎嚷嚷什么?” 言玉抚须摇头道:“谢廷尉也是为了能获取羌柔的好战马,此事也不能怪他,羌柔战马强大众所周知,非人力所能——” 他话音未落,望台上的几位武将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却见谢临川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把身体的阻力缩小到极点,腰马合一。 随着赤焰的奔驰身躯起伏如浪,虽然依然落后乌斯兰一个身位,但好歹堪堪维持住了距离。 他一只手摸到头顶,竟拔出了发冠的簪子,欲往马臀上刺,只是即将刺下去时,他忽然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 才刺破了秦厉送他的披风,现在又要来刺他送的马,也不知事后秦厉会如何生气呢。 便是这一丝犹豫,乌斯兰已经发起了最后的冲刺,原来他一直都留有余力! 眼看着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远,谢临川心一横,眉骨压下一双锐利的目光,握着发簪刺下去。 赤焰当即吃痛大声嘶鸣,被谢临川一夹马镫,立刻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疯狂冲刺间不断拉近跟乌斯兰的距离,爆发之下,居然超过了那匹金马。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他,这家伙是为了赢不要命了吗? “谢临川,好胆!” 他目露凶光,索性也学着谢临川的做法,拔出筒靴里的宝石匕首,同样刺了一下金马。 那匹汗血马嘶鸣着往前疯狂冲刺了一段,谁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发生了——金马突然癫狂起来! 任由乌斯兰怎样拉扯缰绳,驾驭马镫,口中呼哨不断,金马丝毫不肯听从指令,不断扬起马蹄,乱冲乱撞,剧烈嘶鸣,鼻子喷出粗气,试图将主人掀下去。 “副使的马怎么回事?!”羌柔使团中,古丽措厉声大叫,蒲扇大的巴掌一把将使团中专门为乌斯兰养马的仆从拽过来。 谁知那仆从两眼一翻,嘴角吐出白沫,显然是服过毒药,不知是自尽还是被人杀害,竟当场倒地,不治身亡! 古丽措大惊失色,他凑过去嗅了一下仆从口中散逸出的一股独特的气味,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快派人去救副使!有人要刺杀!” 他话音刚落,乌斯兰已经彻底无法控制金马,一着不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到后背和手肘。 整个人眼前一黑,恶心之感涌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谢临川本已骑着吃痛的赤焰领先乌斯兰一步,他扭头往后一看,一惊之下眼神陡然转厉。 羌柔的小王子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谢临川毫不犹豫强行扯动缰绳,夹着马腹硬生生让赤焰调转了个方向,加速朝着金马冲过去。 那金马高高扬起马蹄,在所有人嘈杂无章的惊呼声里,眼看就要践踏在乌斯兰脑袋上! 谢临川去势不减,对准发狂的金马直挺挺撞上去,直接将金马撞翻倒地。 他翻身一跃而下,拽住乌斯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借着冲势滚到一边。 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侍卫和内侍们这才姗姗来迟,那匹金马已经抽搐着吐着白沫倒在地上。 乌斯兰脸色铁青,忍着剧痛半蹲着身子,脸颊紧绷,满头大汗,劫后余生的心跳宛如擂鼓。 半晌,他从马匹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同样微微喘气的谢临川,眼神复杂。 “谢临川——” 两人闻声同时望去,一道玄色身影气势汹汹奔马而来,微卷的银发在半空中凌乱飞扬,带起一股凛冽的狂风。 第36章 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 蹄子踏扬起朦胧的烟尘。 秦厉夹裹着一阵怒风驰骋而来,银发在烈日下闪烁着细碎的白金光泽,他的脸庞却藏在背光阴影之中, 依稀只见一对压抑着戾色的黑沉眼睛。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3节 不过转眼之间,高高扬起的马蹄已近在眼前,带起踏碎的青草和砂砾。 屈膝半跪在地上的乌斯兰瞳孔紧缩, 秦厉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身影,几乎叫他产生即将被践踏的错觉。 然而秦厉只是把缰绳往怀里一带, 马蹄便错落在他身侧, 骏马一声响鼻, 像他的主人一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鼻息。 秦厉骑在马上, 锐利的目光在乌斯兰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 翻身下马。 谢临川已经放开乌斯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左腿一顿, 才发现左脚踝有点别扭, 隐隐传来胀痛感。 秦厉的眼尖得很,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左脚, 沉声喝问:“受伤了?” 他沉着脸扭头看向李三宝:“医官怎么还没来!” 李三宝暗暗叫苦:“方才已经派人去传,马上就来了。” 谢临川摇摇头道:“先给乌斯兰副使瞧瞧吧,我没受什么重伤,只是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 蹲在地上的乌斯兰伤势更严重, 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得不轻。 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痛, 五脏六腑仿佛翻江倒海, 手肘更是剧痛,恐怕手臂骨头裂开了。 秦厉看都不看一眼乌斯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谢临川, 眉头紧紧皱起,沙哑的嗓音满是压抑的怒火: “只是?你知不知道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不要小看任何一匹发疯的马!朕送你的赤焰乃是匹极难降服的烈性马,你还敢拿簪子刺它?!” 谢临川顿了顿,朝赤焰的方向看去,它已经被赶来的侍卫制住,被刺伤那侧的后蹄时不时刨一下地面,仿佛同它的前主人一样在生闷气。 谢临川略微松口气道:“方才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我不是故意弄伤陛下所赐的坐骑,我有注意控制力道。” 他也没想到秦厉会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他,前有披风后有马,也是赶巧了。 “哈?”秦厉脸色更黑,“朕是在责备你这个吗?” 望台上的其他大臣和羌柔使节团这时候匆匆赶到,医官被几个内侍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替两人检查伤势。 医官捏了捏谢临川的脚踝,道:“大人放心,没伤着骨头,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秦厉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住了脾气。 乌斯兰捂着伤臂勉强直起身,让医官帮他处理伤势,扭头看向谢临川。 他脸色阴沉,目光复杂:“乌斯兰多谢谢廷尉仗义相救,不过……方才阁下都要赢了,为何突然折返回来救我?” 跌落马背的那一瞬,他几乎嗅到了死亡降临的味道。 他自幼在草原伴着马匹长大,不是没有摔过马,但那些马匹都是可以再度控制的。 被发疯乱蹄践踏的恐怖,草原上人人都清楚。 谢临川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红宝石匕首上,淡淡道:“两国议和尚未订立盟约,作为东道主,怎能让羌柔的储君死在境内?何况还是在与我赌斗之时。” 一旁的使节团成员和其他不清楚内情的大臣们俱是大惊,正使古丽措警惕上前一步挡在乌斯兰面前。 乌斯兰脸色微变,双眼眯起,眼神几经变换又嘿的一声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如何识破我的身份?”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沾染了血迹的匕首,问:“你识得此物?” 谢临川颔首道:“羌柔王族传承宝物。” 这还是前世秦厉在和羌柔一战后告诉他的。 乌斯兰点点头:“看来你一早就知道,难怪对我们王族世袭传承如此了解,我真名叫雅尔斯兰,是我父王最小的儿子。” 言玉上前肃容道:“既然是羌柔王储,为何掩盖身份,欺瞒圣上,混在使节团里前来我大曜?” 雅尔斯兰目光落在始终脸色沉凝的秦厉身上,咧开嘴道: “听闻中原地大物博,地灵人杰,我很是向往,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行走在别人的地盘,总要谨慎些,曜帝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会没有这点雅量吧?” 秦厉缓缓扯起嘴角,不咸不淡道:“这是自然。王储确实该谨慎些,否则一不小心就差点客死异乡,届时羌柔王若来问朕要儿子,朕可难办得很了。” 雅尔斯兰眼角狠狠抽搐一下,扭头瞪视古丽措。 古丽措上前弯下腰低头道:“那名专门养马的仆从中了蜜罗草的毒而死,方才我派人检查过了您的坐骑,似乎也有中此毒的迹象。” “蜜罗草……”雅尔斯兰冷笑,“我知道了。” 聂冬皱起眉头谨慎问道:“那是什么毒?我听都没听过。陛下,末将三日内已经将猎苑上下都检查过,所有的饮食也有内侍试毒。” “是否派太医院的院首过来,再检查一遍?既然有人行刺,这里恐怕有危险,还请陛下移驾回宫,再从长计议。” 古丽措道:“回曜帝陛下,蜜罗草乃是我羌柔特有的草药,既可药用,也可制毒,中毒者起初没有明显反应,但剧烈运动或者受到刺激,毒性就会逐渐进入心脉,影响神志,最后毒发身亡。” 秦厉点头道:“如此说来,是你们使节团内部有细作,看来几位很清楚凶手是谁。” 雅尔斯兰不欲在外人面前透露王族倾轧,只绷着脸道:“多谢陛下关心,此事我们自会派人详查。” 言玉道:“现在王储身受重伤,应该不可能继续赌斗了,比试结果如何定论?” 雅尔斯兰铁青着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倏尔咧开嘴一笑: “愿赌服输,我羌柔人不是输不起的卑劣小人,谢廷尉有此魄力和决断,纵使在羌柔王庭,亦是一等一的勇士。” “我雅尔斯兰既受你救命之恩,自甘认输,心服口服。” “我可以答应你们按照之前的约定,签订盟约,沙洲城和掠夺的女子归还,从此羌柔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边塞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周围曜国众臣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纷纷带上笑容,祝贺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羌柔使节团看王储捡回一命,也不再抱怨比试输赢,反而一脸庆幸。 秦厉听到雅尔斯兰盛赞谢临川,微微抬起下巴,舒展眉宇。 却又听雅尔斯兰接着道:“谢廷尉之前在朝堂上提出通婚提议,我也可以答应,我们羌柔女子最喜欢像谢廷尉这样的勇士,不妨——” “且慢!”秦厉脸色骤然一黑,冷笑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且从长再议!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明了!” 雅尔斯兰仿佛早料到秦厉拒绝,嘿然一笑,也不坚持:“陛下所言甚是。” 谢临川眯起眼睛,暗暗啧了一声,这个雅尔斯兰,分明是不愿意接受他开放通婚的提议,才故意这般说。 不过秦厉就算明知他打什么算盘,也必定会拒绝。 雅尔斯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笑道:“使节团此行所见所闻实在精彩至极,回去以后,我必定请奏父王,送一份大礼给陛下,以回馈今日结盟之喜。” 谢临川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王储究竟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过只要能顺利议和,攫取最大利益,近日些许风浪总是值得的。 ※※※ 由于羌柔王储重伤,皇家猎苑的比斗被迫结束。 聂冬奉命将猎苑上下彻查一遍,确认除了那名使节团养马仆从以外均无问题,众臣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紫宸殿偏殿。 谢临川下午坐在马车里时,脚踝尚且可以自由活动,等回到寝宫,脱下鞋袜,这才发现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医官再三对秦厉保证没有伤到骨头,又对小太监景洲叮嘱了冷敷热敷,留下药箱便告辞离去。 秦厉挥手让景洲退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盯着谢临川,唇边笑意冷然,满脸不悦。 谢临川挑了挑眉,果然还在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沉淡道:“刺伤了陛下的御马,是我不对,陛下不若把赤焰收回。” 秦厉眉骨登时一沉,拧紧眉头,上身前倾,一条腿踩上床前的脚踏。 之前因使节团暂时压制的火气又蹿起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谁管那马!” “明知道比不过羌柔的马,何必冒险逞能?拒绝跟他比斗第三场就是,谈判桌上取不回的东西,自然该在战场上解决!” “陛下这是在责备我逞能?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谢临川蹙眉,缓缓摇头道:“既然有机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为何不能一试?何况我差点就赢了。” “赢?”秦厉猛地扬起音量,腾地从椅子里站起,居高临下俯视谢临川。 “你是不是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朕知道你想在朝堂上证明自己的能耐,但再如何也用不着你以身犯险!” “你竟然还骑着那受了刺激的烈马去救一个敌国王子,那疯马蹄子若是踩实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朕呛声?都变成——” 秦厉突然住嘴,双手下意识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抱胸,太阳穴一鼓一鼓,气咻咻地撂下一句: “早知如此,朕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参与比试!” 谢临川也被他激烈的语气激起一丝不耐烦,压着愠怒沉声道:“那是我要比的吗?是雅尔斯兰特地点了我!” “救他也是为了让议和顺利进行,如果叫他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羌柔王岂会善罢甘休?不仅议和谈判破裂,只怕立刻就要开战!” “哈!”秦厉双掌一拍,咧开嘴笑道,“真不愧是心怀天下的赤霄将军,在你心里谁都能往前排是不是?” “一会是你那旧主,一会是亲卫小卒,一会又是羌柔王子,下一次是谁?” 反正就是没有他秦厉! “开战又如何,朕的大军兵精粮足,难道你以为朕还怕他不成!” 谢临川脸色也沉下来:“不可理喻!” “你还敢骂朕?”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幸好你这次只是脚崴了,那要是腿断了,伤了脊椎,甚至没命了呢?那疯马岂是好控制的?!” 若是放在两人初识时,秦厉还非常欣赏谢临川的胆气和魄力,可如今他又觉得谢临川的胆魄未免太多了些! 谢临川面色稍霁,顿了顿,道:“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如果全无把握我也不会乱来。” 秦厉心道,都多少次了,每次都下次还敢,哪次不乱来? 秦厉仍是沉着脸:“朕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像今日这般以身试险!” 谢临川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决定忽略掉前四个字,缓缓眨了眨眼:“陛下这是在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特地重读了最后三个字。 秦厉深黑的眸子微敛,俯身逼近他,捏住他的下巴,硬邦邦道:“你是我的人,身上每根头发丝都为我所有。” 谢临川几乎气笑了:“陛下直言一句担心我的安危就这么难吗?我怎么看你像是害怕得要命呢?” 秦厉眉心倏尔一颤,张了张嘴,舌头仿佛打了个结。 好不容易维系的威严和气势摇摇欲坠,那股子乱糟糟的怒火瞬间泄了气,一股被人看破的羞耻感涌上耳朵。 秦厉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直起身,在原地踱了两圈,又欺身上前,一把掐住谢临川的腮肉。 他捏了捏,凶巴巴道:“朕还没好好疼爱过你,要是就这么没了,朕岂不是亏大了!” 谢临川挑眉:“哦?”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4节 秦厉一摸到他的脸,又放轻了力道。 心头冷不丁浮现起在猎苑,谢临川挽弓时优美凌厉的身姿,马背上流畅起伏的腰线,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不足以形容。 想到差点就摔碎了,秦厉就牙齿发颤,他想,都是被他气的。 “惹了朕生气,朕该如何惩罚你呢?” 秦厉轻哼一声,睨着谢临川,摸着他脸的手往下滑,一路滑过胸膛和腰际,抚过大腿和膝盖。 最后探向那只红肿的脚踝,伸手就要去抓。 谢临川皱起眉头,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抬脚避开对方的手。 秦厉的手抓了空,顿时不满道:“你躲什么?” 他又去捞对方的脚,谢临川这回忍住了没有再动,心里却是不自觉想起前世一桩往事。 那时他被关久了,整日闷闷不乐,秦厉好不容易答应带他去狩猎散心,带着侍卫亲自跟在他身旁。 谢临川追逐一头野熊,不顾秦厉的阻止钻入了林子。 正要引弓射箭时,却发现那是一头怀孕了的母熊,眼里流露出的恐惧和哀求的泪水令人心颤。 谢临川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母熊就抓伤了他的手臂,遁入树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秦厉目睹一切,觉得谢临川简直不可理喻。 回去以后不仅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了一架,上手就要抓他的伤臂,口中说着要惩罚他。 谢临川挣扎间,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越发疼痛,秦厉只好放开他,却沉着脸凶狠地撂下一句,疼才长记性。 一股冰凉之意贴上皮肤,瞬间将谢临川从回忆中抽离。 他晃了晃神,却见秦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红肿的脚踝,搁在自己大腿上。 手里拿着一个灌了冷水的薄皮囊,轻轻敷着他的伤处。 他手指上的厚茧时不时摩擦过脚背的皮肤,动作却甚是轻柔,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 谢临川一怔,头一回在秦厉身上看到一丝近乎温柔的色彩。 简直跟他印象里凶悍冷硬的样子八竿子打不着边。 秦厉稍稍撩起眼皮,自下而上瞥他一眼,懒洋洋开口:“看着朕做什么?在想什么呢?有没有在反省,嗯?”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眯了眯眼:“我涉险……其实也是为了陛下,我都受伤疼着了,陛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秦厉手上一顿,挪一下屁股换了个坐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那些肉麻矫情的废话,朕才不会说。” 他抬眼睨着谢临川,拖长了音调干巴巴道:“疼才知道长记性。” 又埋头继续冷敷。 谢临川:“……” 第37章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秦厉竟也有如此细心温柔的时候, 还是该谴责他这个锯嘴葫芦。 前世或许也如同这般,明明想关怀,最后却只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搁在秦厉大腿上的脚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握着照料。 秦厉的指腹和虎口覆盖着厚茧,有些粗糙地摩挲着他,他掌心干燥灼热, 包裹着他的脚踝,甚至比冬日里的暖手壶还要热上三分。 谢临川看着他银发随意散落的毛茸茸的脑袋, 慢条斯理道: “陛下这话我不敢苟同。对身边的人表达关切, 哪里肉麻矫情, 又怎会是废话?陛下不说, 旁人哪里能感受到陛下苦心?” 秦厉仍是低着脑袋, 只抬起眼皮瞥他一眼, 口吻满是不屑一顾, 懒洋洋道: “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 不过是些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哄骗女子身子的手段罢了。” “仗着多读了几年书, 会说点酸话的穷酸书生,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下聘礼、给田地、宅院、明媒正娶才是正经, 他们拿不出实在东西来,只剩满嘴油腔滑调。” 他换了一囊水,从左手倒到右手,别有意味地看着谢临川, 嘴里仍是喋喋不休:“都是你那旧主花言巧语哄骗你, 也就你才会信这套装模作样的腔调, 跟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天真。” 哼,幸好他眼疾手快把谢临川捞出来了,否则指不定就要被骗身骗心呢。 谢临川:“……” 他一阵无语, 想不到秦厉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踩一把李雪泓。 踩李雪泓就算了,还阴阳他。 他偏偏还真找不到说辞反驳,毕竟前世他真的上了李雪泓的大当。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并非全部如此,这世上也有心口如一之人。” 秦厉挑起眉梢:“那又如何?与朕何干?朕贵为天子,还用得着讨好别人?” 合该臣子们来讨他欢心才是! 谢临川心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抱着他的脚给自己暖手吗? 这话他也就心里想想,说出来可不行。 秦厉见谢临川不再言语,虚着眼盯他片刻,又低下脑袋。 他不是不懂如何看人眼色,如何低三下四讨好他人的。 二十多年前,他被教书匠收留时,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可惜没几年遇上荒年。 他也曾鼓起勇气低声下气求着教书匠不要遗弃他,可对方表面说着好听话,转头哄着他卖给了牙人。 后来他摸爬滚打,靠着一身勇武,被结社的头目认作义子,终于过上每天能吃口饱饭的好日子。 可那义父嘴里说着如何器重如亲子,被敌人攻上寨门时,却哄骗他作诱饵,毫不犹豫弃他而去。 秦厉最后拼着半条命杀出生天,胸口就此留下好大一条疤,时时提醒着他那可笑的天真。 那些不值得回顾的卑微日子,如今已经离他太久远,久远到想起一些零碎往事,只觉如同过眼云烟。 心脏这个部位生来没有鳞甲,太过柔软,露出一星半点的软弱就会被刺伤,然后被肆意踩在脚下践踏如草芥。 当此乱世,要么生出鳞甲,要么被践踏而亡。 “谢临川。”秦厉没有抬头看他,轻嗤一声,“朕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谢临川听了这话,心中微怔,忍不住想,前世还不是照样被自己骗惨了。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这般固执,看着秦厉,半晌又道:“世上很多于草莽间起事的雄主,也会收买人心,笼络下属臣子。” 秦厉终于听他说话,抬头瞥他一眼,不屑一顾道:“这些朕自然知道,但那等虚伪矫饰的做派,朕懒得学。” 说书人口中的段子他可听得多了。 “朕只知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下面的人自然会跟随朕。” 谢临川只好沉默下去。 秦厉握着谢临川的脚踝,一边提着水囊冷敷,一边用拇指指腹在他关节上轻轻摩挲打着圈。 谢临川又冰又痒,忍不住动了动腿。 秦厉突然僵了僵,一把薅住他的小腿,没好气道:“别乱动!” 他又快速换了个坐姿,把谢临川的脚屈起些许往大腿前挪了挪。 谢临川这才发现刚才似乎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他嘴角微妙地勾起一条恶劣的弧线,慢吞吞道:“这样难受力,容易打滑。” 说着,脚跟就开始打滑了。 秦厉还想惩罚他?嘴硬的家伙才该被教训。 秦厉手上用力,扣紧他的小腿,两条并拢的大腿下意识侧了个方向,抬起头凶巴巴盯着他:“谢、临、川!朕纡尊降贵伺候你,你还好意思抱怨?” 谁得了这福气不战战兢兢谢主隆恩,居然还敢嫌弃? 恃宠而骄的家伙! 秦厉暗自磨牙,他就知道不该让谢临川太得意,一不留神尾巴就要翘上天。 谢临川抿了抿唇,挑眉:“要陛下做这种事确实不合规矩,我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不如还是叫景洲过来帮忙吧。” 秦厉嘴角一撇,轻哼一声:“不用了。看在你立下大功的份上,朕受点累也没什么,就当奖赏你了。” 谢临川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道:“那请陛下让我的腿伸直吧。” 秦厉瞪了他一眼,最后无法,还是把他的膝盖弯放下来,自己拖着椅子尽量往后坐了几寸。 他拨弄了一下谢临川的脚趾,抬眼瞥他一眼:“不许乱蹭。” 他把水囊放到一旁,摸了摸红肿的皮肤,已经一片冰凉,他轻轻转动一下对方脚踝:“还疼不疼?”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妙手回春。” “你可得好好谢恩。” 秦厉眉眼舒展几分,两只手轻轻摩挲踝关节,忍不住渐渐往上滑,握住他的小腿肌,捏在手里掂了掂。 谢临川眯起眼睛:“陛下,那里可没有受伤。” 秦厉缓缓勾起嘴角,深黑的双眼直勾勾盯住他,笑容痞坏:“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只是没发现,让朕好好检查检查。” 秦厉立刻卷起他的裤腿,仔细摸了摸,装模作样道:“这条腿还成。” 谢临川:“……” 搁菜市场挑猪肉呢? 秦厉又想去捞另外一条腿,谢临川却纹丝不动地盘着:“陛下,我这条腿也没事。” 秦厉算盘落空,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没检查过怎么知道?你瞧那个羌柔王子摔成那个鸟样,站都站不直。” 他眼珠转了转,又咧嘴一笑,从椅子里起身,欺近对方:“说不定是身上受伤了。” 秦厉一只手撑在床褥上,一只手握上他的腰窝,五指微微扣拢,不轻不重地抓握,黑沉的眼神像是点亮了两簇幽火,充满着暗示的意味。 “多谢陛下关心,我身上好得很。” 秦厉满不在意嘀咕一句:“朕才不信,除非让朕看看。”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5节 谢临川慢慢扬起眉头,心中好笑,都几次了,每次都送上门被他欺负,还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秦厉的固执不只是嘴巴,是全方位无死角。 哦,也不光只有嘴硬。 秦厉凑近他的面颊,鼻翼习惯性微微翕动一下,还是他熟悉的气味,干燥,清爽,颈项间一缕幽香,组合成属于谢临川独有的气息,环绕在鼻间,有种安定平和的安全感。 说不上原因,他沉醉于这种确定感。 秦厉的银发顺着肩颈滑落下来,卷曲着搔在谢临川身上,不似直发那般柔顺,丝丝缕缕支棱出一股毛躁感。 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 谢临川伸手捞起一缕,果然还是跟记忆里一样的手感,他忍不住摸了一把。 秦厉立刻受到了鼓励,心间鼓胀着,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亲了上去。 滚烫的吻接连落在眼睛,鼻梁和双唇上,这次秦厉注意着收起了尖牙,不再粗鲁地咬他,用柔软的嘴唇包裹住尖锐的犬齿,反复在对方面颊上摩挲。 湿濡的水声夹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秦厉偏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床榻间骤然升温。 他灼热的手掌在谢临川侧脸和脖颈间来回抚摸,直到掌心下的皮肤被摸得同样发烫,亲吻来得急切又黏腻,湿润的唇舌热切地宣泄着不可言说的欲望和迷恋。 细碎的喘息和沙哑的声音从纠缠的间隙间溢出来:“谢临川……我等不及了……想要你做我的人……” 他话语轻佻,吻却认真,占有的欲望野草一般疯涨。 他的理智还记挂着对方刚受了伤,可浑身奔涌的兴奋根本让他停不下来。 秦厉的皮肤灼热,唇也滚烫,无比执着地非要在谢临川颈项间烙下印记,衣服遮住了,他便去扒衣服。 谢临川的手从他的发间穿过,按在他后颈上,听到这话,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然后骤然收紧五指,生生把他从自己身上拽起几寸。 秦厉眼神一沉,拽住谢临川的手,想把这双碍事的手压到头顶去,叫他不能动弹,低头去舔咬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仿佛某种极危险的信号,谢临川本能般瞬间做出反击的举动。 他挣开秦厉的手,腰腹肌肉骤然绷紧,屈膝将对方顶开,一个翻身压在秦厉身上,手脚并用地按住他,张口叼住了他的喉结。 秦厉登时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跳了几下,被迫仰着脖子,喉结不断滑动,咬牙切齿地发出几个颤音:“谢临川!” 他伸手去扳谢临川的肩膀,却听对方低沉的嗓音呵呵笑了两声,鼻尖抵着他被迫抬起的下巴:“陛下要把我摔出去?” 秦厉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头顶:“你怎么这么爱咬人!给朕下去!乖乖躺着别动!” 要不是看在谢临川还伤着的份上,他才不会一忍再忍! 亲几下费老劲了!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让他过过瘾吗? 谢临川挑起眼尾道:“陛下,我不喜欢那种姿势……” 会联想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膝盖压制着他,一只手用力按住秦厉的手,一手沿着腰线往下抚摸,然后趁着秦厉抬腿的空档,在他身后用力抓了一把。 弹性柔软,饱满挺翘。 轰的一下,秦厉整个人顿时僵住,脊背下意识绷直,瞪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两只耳朵尖竖起发颤,燥意和说不出口的羞耻同时涌上来。 “谢、临、川!你竟敢——”秦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即便以他的利嘴,一时之间竟都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谢临川的胆大妄为。 简直令人发指! “乱摸哪里呢?!”秦厉扼住他的手腕就要把人掀开。 谢临川却不慌不忙抬起那只受伤红肿的脚,不轻不重正好抵住他,勾着嘴角慢吞吞笑道:“陛下希望我摸哪里?可以直说。” 秦厉挣扎的气势汹汹顿时为之一缓,全身肌肉都在他脚掌下紧绷起来。 那处尤其滚烫,眼角抽动一下,脸色纠结在反抗与放弃之间。 明明在跟人比试摔跤的时候那般气势雄浑、游刃有余,现在却是一副被逼到墙角好欺负的样子。 谢临川慢慢捻动脚掌,秦厉紧绷的身体隔着龙袍也遮掩不住。 他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秦厉为他所制的狼狈姿态,慢慢眯起眼睛。 谁说只有秦厉这种草莽皇帝有征服欲和掌控欲呢? 是个男人都有。 尤其是谢临川这外表温和沉稳,骨子里却刻着争强好胜的。 这不得不感谢前世的秦厉,被他激出的掌控欲格外旺盛。 秦厉脸色变幻一阵,无语地望着他:“你脚这会儿不疼了?”要不是那确实肿着,他几乎都要怀疑对方是装的。 谢临川把脚挪开,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俯身凑近他的耳畔,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低沉沉道:“明知道我脚还伤着,陛下却乘人之危欺凌我,这是明君所为吗?” 秦厉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一声,到底谁欺凌谁? 谢临川另一只手灵活探入衣摆,不知碰到哪里,秦厉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耳朵的酡红蔓延到脖子,张嘴大口呼吸几下,像条垂死挣扎的鱼一样扑腾两下。 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也不知是要阻止对方的冒犯,还是阻止自己想要把人掀翻的冲动。 “你……给朕放开!” 谢临川叼住他的耳垂,牙齿细细研磨,沉沉笑道:“陛下,微臣可是为陛下受的伤,你是不是该说点好听话来哄我呢?” 沉悦磁性的嗓音酥酥麻麻蔓上脊背,秦厉耳朵被温热的气流一冲,痒得不像话。 这种时候突然自称什么微臣! 秦厉忍耐着微微侧过脸,喉结滑动,艰难开口:“朕不会……” 谢临川捻动手指,勾起嘴角:“不会可以学。” “呵!”秦厉刚想嗤笑嘲讽一声,忽然又被迫咽了回去。 他仿佛走投无路般力竭了,彻底放弃了跟谢临川角力,咬牙切齿道:“是朕不好,不该欺凌你,不该吼你,朕怕你摔坏了,行了吧!” 快撒手! 虽然算不上多好听的话,谢临川还是险些笑出声,稍微松开手指。 却又听秦厉长舒一口气,侧过脸埋入被褥,极小的声音嘀咕一句:“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谢临川一顿,唇边的笑意又淡下来,视线落在秦厉脸上,眸光幽邃而复杂。 第38章 谢临川放开精神抖擞的小天子, 默默抽回手,顺便在秦厉衣服上擦了擦。 秦厉带着鼻音哼出一声粗气,一双深黑的眼牢牢盯着他, 胸膛不断起伏,额头密布了一层细汗,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冷笑一声:“你冒犯了朕就打算这么结束了?” 谢临川暗自一笑, 他还没做更冒犯的事呢。 “不是陛下让我放开的吗?莫非陛下其实很享受?” 刚刚好不容易逼秦厉服软一回,谢临川这会儿心情好得出奇, 胆子也更大了。 他前世怎么没想到用这招对付秦厉呢?大抵还是那时候对他太抗拒了, 表现出来更多是粗暴的宣泄恨意。 秦厉大约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无论怎样都紧咬牙关不肯吭声。 秦厉怒从心起, 恶从胆边生, 猛地翻了个身, 仍是不死心要去抓谢临川的手腕, 恶狠狠道:“别以为朕次次都会轻易放过你!你给朕过来躺好!” 谢临川立刻抬起自己受伤的脚盾牌似的挡在秦厉面前, 淡淡一笑:“陛下才刚刚给我说, 是你不好,不该欺负我, 这么快就忘了?” 秦厉一瞪眼,看着谢临川这副气定神闲,笃定自己不会拿他怎样的嘴脸,眼角就是一阵抽搐, 恨不得扑上去挠他, 把这可恨的笑容挠开花! 最后只能虎着脸, 顶着一头挣扎间越发毛躁支棱的头发,怒气冲冲咒骂:“小人得志!恃宠生骄!朕早晚要你好看!” 谢临川无奈地看着他:“陛下,不要乱用成语。”这个没文化的家伙。 什么小人得志?他哪里小了? 秦厉脸一黑, 手指几乎戳到谢临川鼻子上:“还敢嫌弃朕?” 谢临川慢条斯理把他的手指按下去:“陛下,这不叫嫌弃,这是谏言,作为一个明君该有虚怀纳谏的气度。” 秦厉:“……” 谢临川看着对方被欺负了,明明很想生气又只能强忍住的憋屈表情,十分好笑。 他前世怎么没发现秦厉这纸老虎的性子有趣得紧。 秦厉虚着眼盯他良久,忽而舒展了眉心,脸色由阴转晴,嘴角微微咧开,倾身凑近他,用手背摸了摸谢临川的眼角。 “还是笑起来好看,再笑一个,给朕看看。” 谢临川慢慢挑起眉梢,这才察觉到,他心里想着好笑,脸上也没收敛。 他坐直身子,轻咳一声,收敛神情,抿直唇线:“陛下,我平日里也常笑。” 说得好像他经常苦大仇深板着脸似的。 “那不一样。”秦厉慢悠悠道,“你平时都是皮笑肉不笑,看着瘆人。” 谢临川:“……” 他很是一言难尽地望着秦厉,后者却好似把刚才的不虞抛在了脑后,一把抓住了谢临川的手,往自己怀里带。 秦厉耳朵尖还微微泛红地竖着,但脸上羞耻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取代:“你伤的是脚又不是手,朕看你的手闲得很,自然该你服侍朕。” 谢临川勾起一丝笑意,顺着他的力道侧过身。 秦厉的表情很快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忍耐,眉宇皱起,用力地抿直唇线,最后又难以自已地张开嘴喘气。 他的眼神渐深,一只手用力搂住谢临川的腰,另一只粗粝的手掌按住他的后颈,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滚烫的嘴唇不断磨蹭着他的脖子:“谢临川……谢临川……” 秦厉身体发烫,鼻尖却泛着凉意,反复摩挲着谢临川的耳垂。 谢临川被他蹭得发痒,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了他的鼻尖。 秦厉闷哼一声,被迫大口呼气,摇晃着脑袋想要摆脱他捏住鼻尖的手指,却被四肢百骸流淌的汹涌冲击袭击得使不上力。 最后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压抑着溢出几声沙哑断续的哼唧声。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6节 “微臣服侍得如何,陛下可还满意?”谢临川想去找帕子,可秦厉还牢牢黏在他身上。 秦厉耳朵尖微微一颤,每次听对方自称微臣,总是不太正常。不是在给他钉子碰,就是在羞他。 秦厉抬起头来,平息着起伏的胸口,恶狠狠压下眉头:“你这算哪门子微臣?” 谢临川左右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在秦厉敞开的衣襟里,十分不厚道地伸进去,把手擦在他胸口,顺便抓了一把。 秦厉低头看看襟口,又抬头看他:“?” 谢临川长长叹气道:“明明是陛下让我服侍,我还不够尽心竭力吗?刚才陛下的表情可是舒爽得紧。” 秦厉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着他的鼻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翻身下床,最终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闷声闷气道:“朕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的伤好利索了,朕再来跟你算账!” 等秦厉气势汹汹地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临川这才漫不经心笑了一声。 ※※※ 雅尔斯兰承诺会按照赌约签订议和盟书,使节团一行很快离开京城启程回羌柔。 也不知他如何说服的羌柔王,又如何弹压了王族内部的倾轧与反对的声音。 一个月后,羌柔正使古丽措带着一份正式盟书,和羌柔王送来的几份大礼,还有雅尔斯兰曾经承诺归还的城池契书和掳掠的女子,重新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为彰显两国结盟的隆重,庆祝边塞恢复和平,秦厉特地命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国宴,招待羌柔正使。 国宴之上,丝竹歌舞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流水般摆上桌案。 秦厉坐在御座之中,偶尔和古丽措交谈几句,众臣前来道贺和奉承络绎不绝。 秦厉心情舒畅时,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并不排斥被劝酒。 眼看陛下醉态闲适,大臣们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尤其是前朝很少在羌柔的国事上占过便宜,这次大获全胜,实在长脸。 紫极大殿上满朝文武无不红光满面,就连素来被降臣们排斥的谢临川周围,这次都围拢了不少上来恭贺的大臣。 “这次谢大人立下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那位曾跟谢临川不对付的刑部尚书吴锦隆,也厚着脸皮过来拱手,脸上堆出笑容:“谢大人年少英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还请谢大人看在昔日曾同殿为臣,多有公务往来的份上,日后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谢临川轻笑一声:“吴大人哪里话,陛下目光如炬,慧眼识珠,哪里需要我美言。” 吴锦隆假笑一下,只好跟着点头附和:“谢大人所言甚是。” 谢临川目光扫过周围同僚们神态各异的脸,有恭维,有羡慕,还有暗恨和嫉妒,而之前对他“男宠”身份的鄙夷和不屑少了很多,即使还有,也只能深埋在心里不敢表露。 至于暗恨和嫉妒,谢临川更加不在意,不被人妒是庸才。 觥筹交错间,此前跟他稍微亲近的御史裴宣,反而没有凑这个热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 谢临川在人群中冲他遥遥举杯,裴宣微微一笑,举杯回应。 而另外一边,李雪泓一直默默注视着谢临川,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眼神的交流。 自从上次在驿馆,谢临川拿秦厉御赐的披风护他,他原本动摇的心思又再度坚定起来。 临川现在的冷淡,只不过是在秦厉面前伪装罢了,他心里一定还有他的。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羌柔正使古丽措站起身来,对御座上的秦厉恭敬道:“曜帝陛下,小臣奉吾王之命,将几样羌柔宝物,代为赠予陛下,以庆贺我羌柔和贵国结为兄弟之国,从此边塞安稳,互不侵犯。” “这几样宝物,都是我羌柔难得的罕见珍品,是吾王一番至诚心意,还请曜帝陛下不要推辞,务必收下。” 其他大臣们纷纷停止交谈,颇为好奇地注视着他。 “哦?不知是何种珍品?” 秦厉并不意外,毕竟两国结盟,互送礼物也是基本礼仪,大曜也送了礼物过去。 古丽措微笑着鼓掌三下,立刻有侍从鱼贯而入,将宝物呈到大殿之中。 第一件珍宝,是一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颈细长高昂,四肢修长,姿态挺拔优雅,毛发丝滑致密,在十六盏明亮的长明灯下,泛着银亮的金属光泽。 这样罕见的宝马即便放在后世也属于国礼级别的贵重,此时顿时吸引了无数歆羡的目光。 它不仅外表分外美丽,颜色正好与秦厉的发色相得益彰。 就连见惯了好马的秦厉都不由眼前一亮,拊掌大笑道:“果然是羌柔的珍品好马,朕很满意。” 谢临川想象了一下秦厉骑着白马的样子,忍不住玩味一笑,光看外表颇有几分漫画中白马王子的优雅形象。 不过前提得是秦厉千万别开口讲话,他一开口,画风大约就要变成西域沙匪的反派了。 古丽措面上神情越发自豪:“多谢陛下盛赞,第二件宝物乃羌柔独有的珍品香料斐麝兰,用的是几种仅生长在羌柔的花草提炼而成,香味经久不衰,闻之提神醒脑,乃吾王帐中最常用的香料。” 秦厉点点头,他对香料不太感兴趣,不过他经常闻到谢临川身上有一缕幽香,或许他会喜欢熏香。 “多谢羌柔王的美意。”秦厉摆了摆手,李三宝立刻上前亲自接过。 古丽措嘿然一笑,回头命人抬上来一顶软轿,轿子顶上垂下几面暗红色的轻薄细纱,随着轿辇移动间轻轻荡起,露出其中跌坐着的一位美人。 美人薄纱覆面,却丝毫遮掩不住姣好昳丽的姿容。 他一头褐色卷发,缓缓走下轿子,揭开薄纱,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胸膛平坦,身量高挑,竟是一位美男子。 古丽措笑道:“羌柔王知道曜帝陛下的喜好,特地寻了一位世所罕见的特殊美人,既有男子的趣味,又是女子之身可孕育子嗣。吾王亲自给这位美人取了汉名叫夜心,收为义子,送来贵国联姻,望两国结为秦晋之好。” 居然是一位双性美人!简直闻所未闻,难怪称之为“珍宝”。 大殿上众臣们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 谁不知道他们这位陛下后宫至今空无一妃,仅有一个抢来的将军还是带把的根本没法生。 倘若这位美人进了后宫,一旦生下长子,那就成了陛下唯一的继承人,岂不是能独占恩宠? 羌柔王打的好算盘! 莫非谢临川就要从此失宠了吗? 大殿中心怀各异的目光再度在双性美人和谢临川身上来回扫视。 兵部尚书梅若光和吴锦隆暗暗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御座之上,秦厉一见这第三样“珍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可以凭借武力和权势往后宫抢人,但不代表他喜欢被强行塞人。 以前他带着兄弟们摸爬滚打打仗时,知晓他癖好的结义兄弟秦咏义,也曾挖空心思寻些标致男子送到他的床榻,秦厉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翻着白眼将人打发了事。 后来秦咏义知道这位大哥眼高于顶,就从此歇了心思。 直到他们乔装打扮混入京城,碰见谢临川。 秦咏义看秦厉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目送那囚车消失,满眼都是兴味,就知道他这大哥一眼荡魂了。 听着其他朝臣们拍马屁恭喜的声音,秦厉看着那美人眉心鲜红的朱砂痣,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多谢羌柔王美意,不过朕现在境内还有乱党未靖,暂时并无充实后宫的打算。前两样礼物朕都收下,人就算了。” 古丽措目光一沉,不悦道:“陛下这是何意?是看不上吾王亲自挑选的礼物吗?再说了,自古以来两国盟约向来离不开联姻,吾王已经足有诚意,不远千里送来一位罕见美人,曜帝陛下何故推三阻四?” 要知道,前朝几位皇帝在位时,都是从宫中寻了王公贵族的女儿甚至皇室公主,千里迢迢嫁到羌柔联姻,还要搭上不少嫁妆,才能安抚羌柔,不起边衅。 这次他们主动送了美人过来,竟然还瞧不上?简直岂有此理。 大臣们议论纷纷,所言无不恳请皇帝不要辜负羌柔王的一番盛情,秦厉沉着脸越发不耐。 “陛下!”一旁的言玉上前道:“既然是国宴,还是顾全羌柔王脸面为宜,暂且应下,古丽措只说送来联姻,但联姻对象也未必就得是陛下。” “这种事谁还能强迫了陛下不成?以后再商议出一位合适人选,迎娶这位羌柔王义子便是。” 秦厉挑了挑眉,瞥他一眼,这倒是个法子。 管他谁联姻,反正不是他就好。 哦,谢临川也不行。 秦厉顿时想起羌柔王储雅尔斯兰临走前曾说过,要给他们送一份大礼,呵,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勉强点点头:“既然羌柔王有联姻的意向,朕会放在心上的。先让他留下吧。” 古丽措见他松口,这才眉开眼笑,拱手恭维几句。 谢临川举着酒杯,眼神微妙地落在这位美人身上。 前世他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一茬。 两国压根没有成功议和,随后开战数月后,羌柔内部因继承人之争,兄弟阋墙,秦厉趁机战胜了一场,两国暂时休战。 后来秦厉为庆贺大胜,大张旗鼓摆下了一场庆功宴。 就在这场庆功宴后,秦厉撞破他与李雪泓私会,勃然大怒,对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耗空,趁着酒劲强取豪夺…… 谢临川眼皮微微一跳,眼神微沉,那晚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大概是他前世最糟糕的一段回忆。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然很不痛快。 他挑起眼尾,眸光复杂地瞥向御座里的男人,半晌才缓缓松开眉头。 幸好这一世一切轨迹已然改变,不会再有那场庆功宴了。 那厢,秦厉正仰头喝下秦咏义祝他的酒,放下酒杯,余光却瞥见谢临川正在偷看自己,眼神格外古怪。 说不上似怨似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暗藏在里面。 秦厉纳闷地挑起眉梢,忽然想到,不会因为自己刚收下一个美人,不高兴了吧? 第39章 两人目光刚一交汇, 谢临川便挪开了视线。 秦厉摸了摸下巴,真不高兴了? 他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古丽措让身边的侍从向秦厉呈上一支马鞭, 牛皮鞣制的鞭身韧性十足,手柄镶嵌有红玉髓作装饰,跟那匹汗血宝马相得益彰。 古丽措微笑道:“在羌柔, 马鞭是权柄和力量的象征,只有真正的王者才配上等的马鞭和马匹。” 秦厉淡淡勾起一抹笑, 接过马鞭用力扯了扯, 在空气中弹出藤藤的响声, 他拨弄着马鞭末端道:“说得不错, 正合朕意。” 古丽措朝身边的夜心示意, 后者上前一步, 从托盘里端起一杯红色的酒, 颜色鲜亮醇香扑鼻。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7节 夜心双手捧起杯盏, 恭恭敬敬呈给秦厉, 道:“陛下,此酒乃羌柔的贡酒, 只有王族才可享用,有强身健体,滋阴补肾之功效。” 秦厉挑了挑眉,接过酒杯在手里轻轻一晃, 垂眼看着那暗红色的酒液, 轻笑道:“两位不远千里而来, 甚是辛苦,这杯酒就赐予你吧。” 夜心抿唇笑了笑,也不推拒, 仰头一饮而尽,擦去嘴角酒液,将杯盏倾倒:“陛下放心,此酒乃珍品佳酿,自有妙处。” 夜心又倒了一杯酒不疾不徐饮下,恭敬道:“这第二杯我代吾王敬陛下。” 古丽措感慨道:“陛下有所不知,小臣一行在来的路上,曾经遭遇匪徒袭击,幸好蒙吾王和陛下庇佑,将匪徒击退,这才得以安然无恙,若是这几样礼物有损,小臣还不知该如何向吾王交代呢,这一路殊为不易,还请陛下勿要推辞。” “哦?还有这等事?”秦厉端起酒盏,低头嗅了嗅那异常甜美的香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浅浅抿了一口,一股辛甜之气直冲喉咙。 秦厉将酒盏放回托盘,将上前奉酒的侍从推开,笑道:“是好酒,多谢羌柔王美意,不过朕可用不上这酒。” 聚集在周围的武将们听了这话都纷纷露出促狭的笑容:“陛下龙精虎健,自然不用,不过偶尔助兴也是不错的。” 秦厉懒洋洋随意摆了摆手道:“喝你们的吧!” 过了片刻,夜心称不胜酒力,告辞退下休息。 酒酣舞热,秦厉被轮番祝酒的大臣和使节们包围,谢临川随意跟其他大臣们应付一下,便找了个更衣的借口,偷偷溜出去透气。 ※※※ 夜风习习,明月高悬。 殿外回廊下,谢临川手里端着一只酒杯,独自坐在廊前凭栏赏月。 对于羌柔小王子会送一个美人前来联姻,他并不意外,他倒是很好奇秦厉会如何处理。 吹了一会儿夜风,谢临川清醒了不少,打算回去休息,转过回廊后,却见一道人影靠着墙根一闪而过,轻功极佳,快得几乎看不清。 以谢临川的目力大约只看到他有一头褐色的卷发,整个宫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头发。 “那个方向是……上清殿?”谢临川眉头顿时皱起,那座大殿是前朝皇帝为功勋卓著的臣子所设的英灵堂,他父亲的画像也供奉在里面。 而这些不过掩人耳目的装点,上清殿里真正重要的,乃是一条专供皇室秘密避难和逃生的密道。 之前他被秦厉软禁时,还曾冒险前往上清殿,与景洲在密道里见面。 谢临川立刻警觉起来,这条密道理应只有他和李雪泓知晓存在,羌柔送来的美人怎么可能知道? 只有两种可能,这个夜心背后的羌柔主人,跟李风浩达成了合作,亦或者,夜心就是李风浩安插的死士。 古丽措在宴席上曾对秦厉提到,他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袭击,说不定跟此事有关。 他来不及多想,放轻脚步缀在那人后面,悄悄跟着他前往上清殿。 上清殿依然如同上次他来时那般冷清。 谢临川一路不断思索和推测前因后果,亲眼看见夜心干脆利落地打开密道入口,动作灵巧地钻了进去。 谢临川特地在入口处等了一段时间,才跟着进入密道。 整个密道都由极其厚重的青石板砌成,光线昏暗,只有石壁上的夜明珠和长明灯,隔一段距离照出一片光亮。 谢临川小心穿过一段过道,前方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条密道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 谢临川略微靠近了一些,藏身在石壁后的阴影里,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李风浩让你来见我?” 谢临川眉头一紧,这是李雪泓的声音,他稍微侧过身,沿着墙拐角望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夜心慢慢揭开脖子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男性面孔。 “雪泓太子,这是三皇子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密信。你看完就立刻烧了吧。” 谢临川眯起双眼,李风浩竟然会给李雪泓写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莫非是发现一时半会扳不到秦厉这个共同的敌人,暂时放下成见,选择跟李雪泓合作? 倘若如此,前世他们也曾联手对付秦厉? “你是如何混进羌柔使节团的?李风浩为何突然要跟我合作?他不是恨极了我,巴不得置我于死地吗?” 夜心摇了摇头:“我家主人已经和羌柔族大王子有了默契,各取所需。我进宫也有我的任务,秦厉好色,只要招羌柔美人侍寝,快活之时便是他的死期,就是他侥幸躲过暗杀,羌柔送来联姻的礼物死在这里,两国必起龃龉,盟约也得作废。” “主人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不过你若是肯合作,将来事成,主人可以承诺按照藩王之礼待你。” 李雪泓嗤笑一声:“做梦!” “何必急着拒绝?主人知道雪泓太子手里还握着一本记录了朝中大员阴私的秘录,与其在秦厉手下苟延残喘,不如用最后的筹码孤注一掷,雪泓太子也不想景国宝藏落入秦厉之手吧?” “还是说,你还想着那个谢临川会为了你在秦厉身边做间谍?” 谢临川心中一跳,景国宝藏?大臣阴私秘录?原来李雪泓手里还握着这么一个秘密。 他前世完全没给自己提过,只说有隐卫和死士在保护他。 这倒也解释了前世李雪泓用来收买人心的财帛来自哪里,以及为什么他还会有“忠臣”,他毕竟是李氏皇族合法继任者,手里怎会没点本钱。 李雪泓不为所动,淡漠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临川是被秦厉胁迫入宫的,他自有他的主意。信我烧了,我劝你快点离开,小心一会儿被人发现了。” “这条密道除了李氏皇族,绝无外人知晓。” 夜心话音刚落,耳朵突然动了一动,一股微弱的机栝按动声轻轻响起,若非他听力过人,对这种暗器又熟悉,根本感知不到。 强烈的危机感一闪而逝,他脖子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能侧身闪躲,一根泛着绿光的毒针从墙壁拐角激射而来,没能射入他的心口,只是射在他肩膀上。 “什么人?!”夜心和李雪泓同时惊愕出声。 谢临川手里端着缴获自奸细手里的暗器,缓缓从阴影里走出,唇边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躲得倒快,轻功如此厉害,不过你还能躲得了第二次吗?” 李雪泓见到是他,先是松一口气,又露出惊容:“临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夜心捂着开始发麻的肩膀怒骂:“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密道告诉了谢临川?他都已经投靠秦厉背叛李氏和景国了!” 李雪泓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下意识反驳:“住口!临川没有,他不会背叛我!更不会投靠秦厉!” 夜心却笑了:“这个暗器一次只能发一枚毒针。谢将军,既然面对面,不如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你不会是男宠当上瘾了吧?连你曾经效忠的君王和国家都能抛到一边,你不觉得你对不起你们谢家几代积攒的声望吗?” 然而,他的嘲讽对谢临川这个穿越者而言,攻击力几乎为零。 谢临川手里的暗器确实只有一根毒针,他直接把暗器收起来,决定多套取一点情报:“你不如说说你的筹码,看我会不会改变主意,饶你一条命。” 夜心眼珠转动:“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愿意跟我家主人合作,将来事成,自然可以重新领兵做你的赤霄将军,要知道,秦厉是绝对不会给你兵权的,你跟着他,只能一辈子做他的金丝雀。” 谢临川冷笑一声,这话他前世倒还会信。 他正要开口,却见夜心忽然抬手,一支短弩从他袖口激射而出,泛着幽碧的冷光,冲着谢临川面门而来! 谢临川早防着他偷袭,刚要闪躲,身前却突然窜来一个身影,猛地扑到他身上,竟然是李雪泓。 短弩刺破衣裳扎入肉中,李雪泓闷哼一声,倒在谢临川怀中。 夜心趁着这个空档,扭头就跑。 谢临川沉着脸,一把将李雪泓背后的短弩飞快拔出来,然后用力掷向夜心,瞬间传来扎入肉中的闷哼声。 夜心唇色惨白,毒素在体内发作,不顾一切朝着出口方向连滚带爬,却在打开出口的瞬间,彻底栽倒,没了气息。 李雪泓痛得满头大汗,后肩被血染红一大片,咬着牙关,抬头看着他,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临川,你没事吧?” 谢临川目光复杂地望着他:“顺王殿下,你没必要如此,他还伤不了我。” 李雪泓听他这种时候还直呼顺王,眼神微暗,仍是极不甘心地抱着他: “我不相信你会忘了我们的情谊倒向秦厉,只是你的权宜之计,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向智计百出,其实李风浩说得有道理,只要我们合作,把秦厉拉下皇位不是不可能。” “难道你真能忍受秦厉给你的屈辱吗?你忘了你以前的理想了吗?那秦厉如此暴戾,刚愎自用,哪里像个明君?” “临川,为了你我可以豁出性命!”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一点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望着他的眉眼凛冽甚至透着几分怜悯。 若他不是重生的,放在前世,他必定会为李雪泓奋不顾身救他而感动。 而现在,谢临川只是淡淡道:“顺王殿下,你身上应该常备有可以解百毒的解毒秘药吧。在哪里?这里不能继续待下去,必须马上离开。” 苦肉计这招,他都玩腻了。 李雪泓整个人顿时僵住,他错愕地看着谢临川,眼前的男人面容如此熟悉,可李雪泓却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认识面前的男人。 他明明没有告诉过谢临川这条密道,也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有皇室解毒秘药,谢临川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强笑道:“是……在我腰上的荷包里,这药丸十分珍贵,我一共也只有几颗……” 谢临川在他腰封上翻找一下,掏出一个荷包,掂了掂,里面有几枚蜡丸,还有一只小瓷瓶。 谢临川掏出一枚蜡丸捏开递给李雪泓,荷包里的小瓷瓶却在这时不小心掉了出来,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瓶口顿时裂开了一条裂缝,洒出些许玫红色粉末出来。 他低头将瓷瓶捡起来,蹙眉问:“这是什么?”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变:“别闻,这个是……” 他话音未落,一股浓重到刺鼻的甜腻香气已经同时钻入两人鼻间。 谢临川一愣,这个气味,他前世似乎曾在李雪泓处闻到过,就在秦厉撞见他二人私会的那晚。 他当时以为不过只是普通香料,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对这段记忆深刻入骨的,是那晚秦厉无比的震怒,嫉妒到失去理智,给谢临川强行灌了一壶酒,企图霸王硬上弓。 也是让他们关系从此降到冰点,又纠葛成一团死结乱麻的一夜。 谢临川对秦厉的痛恨达到顶峰,心里越怨恨,身体却越燥热,仿佛肉丨体和灵魂分离成了两瓣。 最后两人狠狠打了一场,像野兽般搏斗、啃咬,人性被抛弃,兽性被激发,最后又滚作一团,在欲望的冲击中交丨媾。 双方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也是从那天晚上,谢临川暗暗下决心必定要掀翻秦厉的龙椅。 谢临川意识到这是什么,他立即屏息敛气。 这种香料平时只需要掺入少许到香炉中,不知不觉便能勾动情念,眼下却是效力最强的粉末。 李雪泓重伤又中毒,被这香饵粉末气味一刺激,不消一会儿脸色就变得酡红,全身血液几乎要逆流似的往下冲击。 他整个人都扑在谢临川怀中,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埋在他胸口不断磨蹭,不自觉地扯开自己的衣服:“临川……我好热……好疼……你帮帮我好不好?” 谢临川一阵恼火,太阳穴突突直跳,强行按下燥意,将他拽起来:“先出去再——” 他脚步突然一顿,密道尽头,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龙袍,袖摆摇曳如风,金冠束起银发。 谢临川瞳孔猛然紧缩——是秦厉!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8节 昏暗的灯光将秦厉深邃的脸孔映照得明暗不定,光影切割成一线,一半藏在阴影中,他唇线抿得很直,颧骨绷出冷硬的形状。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紧抱着谢临川的李雪泓,倏尔咧嘴一笑:“出去再如何?这里不就很隐秘,正好幽会吗?” 第40章 半个时辰前。 秦厉好不容易将围着他祝酒的大臣们打发掉, 面颊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态寻找谢临川的身影,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正要吩咐李三宝去寻人。 羌柔使节团这时却有侍从急匆匆赶来禀报, 说夜心不在房内休息,不知去了哪里。 说是去更衣,可是过了很久始终没见到人回来, 派出去找也没有找到。他们不敢在皇宫里乱走,只好硬着头皮回来禀报给古丽措。 秦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古丽措一阵尴尬, 这个夜心不老老实实等着秦厉召幸侍寝, 大晚上乱跑什么? “兴许是在宫中迷路了, 还请陛下派人寻一寻。” 秦厉目露狐疑, 照理羌柔应该不至于在送来的“礼物”上暗害他, 了不起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引手段。 他不动声色挥了挥手, 让李三宝派人去寻。 李三宝却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提醒道:“陛下, 顺王殿下也离开大殿很久了, 他之前对伺候的人说喝醉了想要休息, 等小太监去拿醒酒汤过来时,人却找不见了。” 秦厉目光顿时一凝, 一个不见了是巧合,三个都不见了还能是巧合吗? “聂冬呢?加派人手去搜宫!” 李三宝匆匆离开,不消一会儿又匆匆赶回:“陛下,有人曾看见顺王殿下似乎在上清殿附近徘徊过。” 上清殿?秦厉脸色顿时一变, 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巨大的不安席卷上来。 该不会…… 等他步履生风, 一路疾行亲自赶往上清殿,侍卫正好前来禀报,在里面发现了羌柔王义子夜心的尸体, 还有一条隐秘的密道。 那具体温还未完全冰冷下去的尸体,上面还插着箭弩和一根银针。 羌柔使臣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夜心怎么会在这里?谁杀了他?” 秦厉心里浮现出一个人影,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他急不可待地抬腿要往密道里走,刚进入那昏暗潮湿的通道,却又迟缓了脚步。 这条昏暗幽深的通道如同一张张开的大口,谁也不知道进去以后会看见什么。 他想起,上次来上清殿时也曾迟疑过一瞬,彼时他还不知道,原来这里竟然有一条密道。 谢临川,从那时就骗了他!他早就知道这里有条密道! 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秦厉心里陡然一沉,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命令其他人不得进入,自己则带着李三宝和聂冬和几个侍卫走了进去。 即便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亲眼看见谢临川和衣衫不整的李雪泓搂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时,脑海里嗡的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嫉恨如海啸般汹涌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绷出青筋。 “出去再如何?这里不就很隐秘,正好幽会吗?” 明明是怒火中烧到了极点,秦厉的语调反而显得尤为平静,他嘴角的笑意泛着冰冷的嘲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在看见秦厉出现的那一刻,谢临川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秦厉肯定会寻找他,但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条密道了? 要不是李雪泓方才拦他那一下,怎会把夜心放跑了,莫不是跑出去的时候正好被人看见? 这也太倒霉了。 谢临川将贴在他怀里的李雪泓推开,决定先抢救一下自己,沉声道:“陛下,我是跟踪一个刺客过来的,那刺客脸上有人皮面具,是冒充的羌柔王义子。” “哦?”秦厉扯了扯嘴角,“那你上次来这里,也是跟踪刺客吗?别跟朕说你真是来祭奠父母的。” 他又不是傻子! 谢临川一时无言,秦厉也不好糊弄啊。 聂冬瞥一眼谢临川,在秦厉耳边压低声音道:“羌柔使臣那里如何交代?这杀他的凶手……” 秦厉压着火气沉冷道:“没听见是刺客冒充的吗?把尸体给他们,让他们给朕一个交代!为什么使节团里会有刺客?” 聂冬松了口气,赶紧离开这个气氛凝重的是非之地。 秦厉盯着谢临川,冷笑一声:“说不出话了?只怕已经在这里背着朕偷偷幽会很多次了吧?” 要不是他刚巧发现了这条密道,说不定此刻两人已经—— 秦厉想到这里,胸腔顿时快速起伏两下,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却只摸到一节暗金色马鞭。 谢临川蹙眉:“陛下误会了,我们只是碰巧……” 他话音未落,状态已经很差的李雪泓又软软贴了上来:“临川……我好难受……” 秦厉目光尖锐,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抽出腰间的马鞭,劈头盖脸朝着李雪泓身上抽过去,“找死!” 李雪泓身体本就瘦弱,这下又挨了秦厉好几鞭子,伤上加伤,眼看气息奄奄差点晕厥过去。 谢临川伸手握住那柄马鞭,紧拧着眉头:“陛下,他身上有伤还中了毒,经不起打。” “那个刺客就是李风浩派来的人,说不定就是故意借陛下之手杀死顺王,顺王现在还不能死,否则天下人都会说陛下出尔反尔,便宜了李风浩,何况他手里还有前朝的宝藏——” “哈!”秦厉怒极反笑,“朕何时说要杀他,不过抽了几鞭子你就心疼了?这时候还在护着他?” 谢临川太阳穴一鼓一鼓,只觉得这一幕场景实在似曾相识。 前世是李雪泓趁着酒宴偷偷来寻他,提出合作,被秦厉察觉端倪,狠狠抽了他一顿鞭子,不许他让太医诊治,打算让他“病逝”。 他以为前世的事情已经不会发生,万没料到兜兜转转一圈,竟好死不死重演了一次。 谢临川一阵头疼,要不是李雪泓身份特殊,身上还有价值,他都想干脆让秦厉抽死他算了,把怒火发泄到李雪泓头上,总比对着他输出强。 李雪泓身上又痛又燥,神志反而因为疼痛清醒了几分。 他紧紧抓着谢临川的衣袖,看秦厉妒火中烧的神色,自心底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沙哑着声音道:“我为护着临川而受伤,他自然会护着我,你难道不了解他的脾性吗,陛下?临川就是这样的人。陛下要发火可以继续发泄在我身上,不要怪他。” 秦厉脸色彻底黑了,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拊掌而笑:“好好好,原来如此,真是情深义重,是朕来得不是时候了?!” 谢临川忍无可忍,再也压不住怒火和胸腹间一股燥意:“想活命就闭嘴吧!” 秦厉瞥他一眼,丝毫没有因这句充满责备的话有所缓和,反而愈发气闷:“来人,把李雪泓给朕看管起来!不准给他找太医。” 他黑沉沉的眼落在谢临川身上,眼底涌动着某种激烈又压抑的情绪。 半晌,他咧开嘴冷笑一声,从齿缝间咬出几个字:“谢临川,这次无论你怎么狡辩朕不会再容忍你了!” 说罢,他以极大的力道抓着谢临川的手腕,半拖半拽往回走,生生勒出了几个指印。 一路上,跟随着两人的李三宝和侍卫们远远落后一截,大气不敢喘一口。 谢临川脑海飞速旋转,苦思冥想思索着措辞,该如何把这极其危险的一晚混过去。 而秦厉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似乎铁了心要狠狠惩戒他一番。 紫宸殿偏殿。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摔拢。 谢临川的后背同时重重撞到门板上,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眼前的银发俊颜骤然放大,秦厉灼热的双唇夹裹着汹涌澎湃的怒火一并怼上来。 那根本不像是接吻,更像是某种凶悍的野生动物在捕猎,攻击,侵略他觊觎已久的地盘,胸腔里翻涌的嫉妒和怒火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谢临川后脑勺和颧骨都被撞得发疼,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秦厉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抵在臂弯和墙壁之间,一只手强硬地钳住他的下巴,力道重得像是要嵌进皮肉里,不容半分挣扎。 两人的鼻息在粗暴辗转的啃咬中越发沉重,秦厉喘着粗气,濡湿的舌尖蛮横地纠缠在谢临川嘴里。 谢临川舌根都隐隐被吮得发麻,空气变得异常稀薄,鼻间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充斥着秦厉炙热的气息。 他皱起眉头,用力扼住对方的手腕,一点点强行将秦厉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扯下来。 秦厉下颌线绷得死紧,非要跟他较这个劲似的,直到两人的手背都绷出青筋。 谢临川几乎分不清是秦厉凶猛的吻在唇上发颤,还是掌心里的手腕在细微地颤抖。 两双唇瓣都被磨得发红,两人都喘不过气,秦厉依然固执地不肯放手。 他放缓了亲吻的力道,游走在对方的眼睛,鼻梁和面颊上,不知不觉从怒气的宣泄变成了某种极致的渴望,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谢临川……你惹火我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放开了谢临川的肩膀,隔着衣服用力抚摸他的脊背,灼热的体温在摩擦的衣料间反复传递。 秦厉炙热的双唇用力磨蹭着他的眼皮和鼻梁,谢临川眼皮仿佛被烫到似的颤动一下。 秦厉的银发垂下来,搔在谢临川面颊两侧。 太热了,无数的热流仿佛都在沿着四肢百骸汹涌逆流,又逐渐向下汇聚。 他难耐地偏了一下头,又立刻被对方扳回去。 “不许躲!”秦厉低沉的嗓音仍浸透着凶狠的意味,扯着对方盘扣的指尖却用力地发颤,半天都没能解开一个。 “我可以不杀李雪泓,但你今晚必须是我的……” 谢临川喘一声粗气,抓着秦厉手腕的手指越发用力,膝盖抵着他的大腿,硬生生将秦厉从自己身上顶开。 他眼眸沉沉地盯着秦厉:“都跟你说了不杀他是为你着想!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听听人话。” “呵!为了我?”秦厉冷笑着眯起眼睛,“你是怎么知道那密道的?难道不是李雪泓告诉你的?你若说是为了我着想,为什么不直接把密道告诉我?” “你们俩攥着这个秘密,不是幽会就是在密谋怎么对付我!” 谢临川心里一惊,竟然被秦厉歪打正着猜中了前世的结果。 但这叫他如何说,说他俩相互不信任,所以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防着一手吗? 秦厉一想到谢临川跟李雪泓背着他共同掌握着这样大一个秘密,他就怒不可遏。 说不定哪天晚上睡着,就有一群刺客从密道里涌出来,他还能睡上安稳觉吗? 谢临川居然还敢狡辩是为了他!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59节 秦厉越说越气:“你们在里面干什么,搂搂抱抱衣衫不整当我是瞎子?” “说不定那个刺客撞见你们偷情被你杀了,否则你上次抓奸细还知道留活口,这次怎么直接杀了?” 谢临川胸腹间燥得厉害,碰上秦厉真是秀才遇到兵,他沉着眉宇提高音量: “谁搂搂抱抱了?那是李雪泓被刺客所伤,你当我不想留活口吗?” 要不是李雪泓挡了那一下,他哪里能容那奸细跑了。 秦厉见他非但不认错,竟然还敢顶撞,越发恼火道:“朕就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得意忘形忘了身份,竟敢给朕戴绿帽!” 而且还在其他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用力钳住谢临川的腰背,一面怼上来咬他的唇和侧颈,一面拉扯着往床榻边推。 拉扯间,两人一道摔在床边,秦厉气喘吁吁压在他身上,手臂角力似的相互抵着。 他眸光黑沉沉盯着谢临川,又去扯对方的腰带,凶狠道:“朕才是皇帝,李雪泓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想要官位权势家族荣宠,只能来讨朕的欢心!” 谢临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很好,秦厉成功把他也给惹火了! 他一把揪住秦厉的衣襟,将人掀翻。 他刚费力起身,准备好好教训一下失去理智的秦厉,却又被秦厉给拽着胳膊扯得跌倒。 “还敢跑?” 秦厉以为他要逃,伸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拎起一壶酒,拨开壶口,又捏住谢临川的嘴,打算强行喂他喝。 “秦厉!” 谢临川气笑了,好好好,真不愧是秦厉,又给他来这一手! 他都竭力在避免前世那一夜,秦厉非要往老路上走! 恼火和燥火在胸腹间横冲直撞,他阴沉着脸,扬手一巴掌把秦厉的手打掉,酒水洒了一地,淋湿了地毯。 “你!”秦厉瞪圆了眼睛。 谢临川彻底不再压抑被秦厉激起的怒意和□□,两人几乎在榻上扭打起来。 秦厉抓着谢临川的手试图用腰带绑到床柱上,又被谢临川冷笑着翻身压倒。 两人搏斗得昏天黑地,衣服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要掉不掉的半挂在身上。 秦厉身上哪里最敏感,谢临川一清二楚,而秦厉对谢临川的弱点却一无所知。 谢临川逮着小天子棋胜一招,秦厉猛地弹跳了一下,又被谢临川用膝盖和腿牢牢抵住,压制在柔软的锦被之间。 谢临川喘着粗气,用秦厉的腰带绑住对方一只手腕,俯身掐住秦厉的下巴,逼迫他仰起脖子。 他面上的神情再不复平日里那副沉稳淡定的模样,仿佛撕下了长久的伪装。 黑眸深邃,气息滚烫,居高临下游走在秦厉身上的视线极具侵略性。 “陛下总是只会用这点手段?就知道强迫别人,强迫不了别人就灌催情酒,嗯?” “谢、临、川!我什么时候——” 秦厉咬牙死死盯着他,袒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精韧的胸肌在急促的呼吸间变得愈发坚实,细密的汗水流淌在沟壑间,又沿着深陷的腰窝滚入锦被里。 果然只有被拿捏住要害的秦厉才会变得乖巧一点。 谢临川俯视着他:“陛下的人君气度去哪里了?都跟你说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样。” “微臣不介意叫陛下知道,就算是皇帝,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都可以为所欲为的。” 他眯起眼睛,滚烫的呼吸喷洒上对方面颊,鼻尖迫近对方的鼻尖。 秦厉覆着一层薄汗的鼻翼顿时翕动了一下,像某种野生动物嗅到食物的反应。 “你……不要太无法无天了!给我放开!”秦厉忍不住仰头吞咽一下,可怕的热量在汇聚,浑身燥得厉害。 没来由的,这样的谢临川居然令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谢临川缓慢勾起一弧微妙的笑意,顺从地抽回手。 秦厉反而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听话,忍不住扭动一下。 还没来得及挣扎,却见那只手又轻如羽毛地点在他胸口。 常年执剑握弓的指腹略带着粗糙的茧,五指虚虚拢着,掌心贴着他炽热的胸膛往下滑。 掌心下的身躯强而有力地蓬勃着脉动,坚韧的皮肤极富弹性。 如何用力抓揉也不会捏坏,只会留下深深浅浅的指印,和早已愈合的伤痕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性感。 “谢临川……”秦厉瞬间收紧了腹肌,不断滑动着喉结,挣扎着想起身,又仿佛挺着胸膛更加贴近谢临川似的。 谢临川低头叼住他的侧颈,反复啃咬他的喉结和锁骨。 秦厉感觉胸腹间有一团烈火在灼烧,快要爆炸。 耳朵和后颈一片酡红,额头密布了汗水,银发黏湿地贴在他脸颊和颈项间。 他仰起脑袋忍不住去亲对方的额头和头发,等回过神来,谢临川低头玩味地看着他:“陛下这么有感觉吗?” 一直在蹭他。 秦厉脑袋轰一下,酡红瞬间蔓延上面颊。 刚要张嘴说什么,却被对方探了两根手指压住了他的舌头,只能被迫呜咽了两声。 谢临川微笑道:“陛下这么精神,不会就喜欢被人粗暴对待吧?这么喜欢强迫别人,不如今天也尝尝被强迫的滋味如何?” 秦厉脸颊通红,半是气恼半是羞耻,开始用力挣扎。 谢临川按住他,嗓音低哑道:“陛下别急,你还是说不出话的时候比较诚实……” 秦厉奋力用舌头把他的手指怼出去,急喘两口气,忍不住恼火道: “我什么时候给你灌劳什子催情酒了!那只是普通的酒!谁让你气我还要跑!”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会给你下药的下三滥吗?!” 他眼尾几乎被逼出红晕,气咻咻起伏着胸膛,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李雪泓那个弱鸡?我明明对你更好,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还这么对我!” 谢临川一愣。 方才在密道里他隐隐有点猜测,还真是李雪泓暗戳戳地给他下的药? 他想起前世李雪泓被秦厉鞭打受伤,不给看太医,彼时他视李雪泓为盟友,怕他真的死了,晚上偷偷去给他送伤药,丝毫没有察觉有异。 回去以后被守株待兔的秦厉逮个正着,在他身上反复闻嗅后,勃然大怒。 嘴里胡言乱语了一通,具体咒骂了什么谢临川已经忘了,秦厉嘴里辙轱辘的话都差不多,左不过是骂自己一个俘虏还敢给他戴绿帽之类的。 莫非秦厉那时候怀疑他跟李雪泓发生了关系,然后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 他当时浑身燥热难耐,几乎失去理智,还以为是秦厉给他下药强上,怒恨攻心,一怒之下反把秦厉给压了。 留下的阴影耿耿于怀至今。 秦厉见他突然没了动作,在那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瞪着他道:“你哑巴了?你在想谁?说话啊!” 谢临川回过神,眯起双眼,扯开嘴角:“下药是下三滥,陛下霸王硬上弓难道就不是了?” 哪知秦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振振有词,理所当然嗤笑道: “当然不一样!背地里下药使阴招才叫下三滥,我是正大光明地抢你,怎么了?” “这叫成王败寇,我从小抢到大!抢吃喝抢地盘抢财帛粮草!我不抢难道还便宜了别人不成?” 谢临川:“…………” 他一时哽住,简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最后他面色一阵变幻,按着秦厉往前一怼,恶劣地勾起嘴角:“那现在微臣和陛下是不是也是‘成王败寇’了呢?嗯?” 这下轮到秦厉哽住,他脸色涨红,最后梗着脖子凶巴巴道:“你是不是没吃饱饭?没力气动是吧?是就滚下去让朕来!朕一定叫你爽得求饶!” 谢临川呵的一声,俯身贴近他耳畔,张嘴叼住他的耳垂,滚烫的鼻息气流反复冲击着秦厉的耳膜:“陛下只怕没这机会。” 秦厉耳朵敏感地抖动了几下,眼尾红晕越发显眼。 他急促喘出几声粗气,从齿缝里断断续续挤出几句恶狠狠的话来: “朕下次……一定把你艹哭!让你……全身都、都是朕的味道!下不来床!知、知道……朕的厉害!” 谢临川眯了眯眼睛,往下瞥了一眼,慢条斯理笑道:“陛下确实厉害,微臣领教了。” 秦厉一瞬间双耳滚烫充血,奔腾逆流的血液汩汩敲击着耳膜。 他鼻子里溢出一声闷哼,再也忍耐不住,单手按住谢临川的后脑勺猛地亲上去。 第41章 秦厉用力抱着谢临川的脑袋, 亲吻来得急切又凶猛。 兴奋的舌头卷走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像小动物标记领地一样,恨不得舔舐过每一寸角落, 又迫不及待去叼对方的舌尖。 起初,他头一次被谢临川亲吻时,吻技还十分生涩, 只会没有章法的硬怼,每每被谢临川掌控主动权, 在他攻势下节节败退直到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秦厉每次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反击回来, 而后再次都重蹈覆辙。 这回谢临川讶异地发现, 秦厉的吻技竟然进步了。 至少坚持的时间已经从十秒败北, 进步到三十秒, 还在坚持不懈地进攻。 一个长吻结束, 秦厉他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地歇了一会儿, 刚才在谢临川手里爽快过一回, 感觉身体从上到下都轻飘飘黏糊糊的。 两人的衣衫早已在扯得乱七八糟, 谢临川襟口大敞,露出白皙精韧的胸腹肌理, 块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快速收缩起伏,稍微抓握一下就能感受到皮肤下凶猛的爆发力。 秦厉盯着谢临川,将他从下看到上,又从上看到下, 黑沉的眼底情欲涌动, 感觉充血的地方远不止有一双耳朵。 兴奋感在体内疯狂叫嚣, 快要爆炸。 他喉结滑动一下,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恶狠狠道:“朕现在就要你知道厉害!”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0节 他屈起膝盖夹住谢临川的腰侧, 腰腹用力,试图将人从自己身上掀翻。 谢临川对他爱用的几招早已熟稔地形成本能反应,双手快准狠地掐住秦厉紧窄的腰窝,死死按着他,屈起膝盖,抵住精神亢奋的小天子。 秦厉整个人抖了抖,腰上痒得要命,紧绷的腹肌瞬间松懈,条件反射扭动腰肢,仰着头直喘气:“别掐,痒……” 但这么一动弹,仿佛是故意往谢临川膝头送一般,秦厉一时僵住,一张俊脸烧红得扭曲,越发难以忍受。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陛下是哪里痒?要不要微臣帮你挠挠?” 说着边缓慢地磨蹭着膝头。 秦厉被迫弓起身子,大口喷出热气,咬牙:“你这个——” 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谢临川骨子里不光奸猾狡诈,还这么恶劣,就爱欺负人呢? 秦厉空着的那只手也探出去抓谢临川,两人纠缠间齐齐摔倒进被褥里,滚成一团。 不知是亲吻还是啃咬,激烈的唇齿交锋间,暗红的痕迹和齿印不断烙在彼此唇角和颈肩处。 谢临川眼神渐深,胸膛重重呼吸,干涸的喉咙快要烧起来。 他一边钳制着秦厉企图翻身的手脚,一边分出手伸到床头的矮柜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盒摸上去比较滋润的膏脂,打开来便是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谢临川挑眉:“陛下的寝宫藏的东西不少呢,打算给谁用的?” 秦厉喘了几口气:“我哪里知道?都是下面的人准备的……” 说到一半,他又色上心头盯着他鼻梁侧的红痣,就算被牢牢压制着也要不屈不挠地过嘴瘾: “当然是给你用的!朕下次就把你手脚都捆起来,干得你哭爹喊娘,看你还敢不敢骑到朕头上!” 捆起来?前世秦厉倒也没少干,按照他的强盗逻辑,只要不是背地里下药,都属于正大光明强夺的范畴,自然包括灌酒和捆绑。 想到这里,谢临川就牙根痒痒,现在换成秦厉被捆,他自然也得受着。 “呵!陛下吹牛皮的本领若是拿出一半来,那李风浩只怕就要望风而降了。”谢临川眯起眼睛笑起来,慢吞吞道,“微臣就等着陛下一展雄风了。” 秦厉噎了一下,涨红了脸,最后只能瞪着他,眼睁睁看他挖了一团膏脂抹到身后。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上等贡品,遇热即化,秦厉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谢临川低头注视着他,秦厉眉头夹出深深沟壑,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面颊飞上绯红。 “陛下,你嘴张张,别死咬着。” 秦厉立刻道:“我哪里死咬……” 他话说到一半,陡然反应过来谢临川说的什么,连脖子根都快通红得滴血,又用力挣扎起来:“谢临川!我要把你唔——” 秦厉一下子被怼得仰起脖子,眉宇紧皱,闷哼一声。 “陛下打算把我怎样?打算绑着我?还是骑在我身上?” 谢临川低头咬住他的侧颈,牙齿轻轻研磨着一小块滚烫的皮肤,下面就是跳动的脉搏和青色的血管,仿佛多用点力,就能轻易咬出血来。 秦厉的体温本来就高,此刻更是全身都烫得泛红,像个即将点燃的大火炉。 谢临川同样灼热的掌心抓住他挺起的胸膛,随着秦厉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小麦色的皮肤覆盖着一层薄汗,变得湿滑柔软极富弹性。 他感受着掌心下熟悉的手感,一路滑到收紧的腰窝,这里微微凹陷下去两小片阴影,正好能拱两只手握住。 如此恰到好处,仿佛生来就是给他掐的。 他俯身凑到秦厉耳边,磁性的嗓音低沉沉笑道:“陛下,可是现在被绑着手的是你,被骑着也是你。” 秦厉特别受不了谢临川埋在他耳边讲话的声音,气流抚过耳廓,勾得人心肝发颤。 他脊背紧紧弓起,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秦厉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前世便是如此,不管平日里嘴皮子多利索,多爱放狠话,这种时候就跟闭上壳的大蚌似的,撬都撬不开。 谢临川勾起嘴角:“陛下方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现在不吭声了?” 小嘴叭叭说个没完,果然被狠狠堵上了才会乖。 秦厉眼尾被逼出一片晕开的绯红,睁开两条眼缝,看见谢临川那可恶的笑容,咬牙切齿道:“以、下、犯、上!你完蛋了谢唔唔——” 谢临川探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舌尖,看着秦厉红着眼睛吞下破碎的呻吟,想起上次在马车上那些阴暗的念头,如今终于一一实现了,心情出奇地舒畅。 果然,嘴再冷硬的男人,湿软起来还是一样湿软。 “我完不完蛋还不知道,不过陛下今晚就要完蛋了。” 秦厉气喘如牛,所有狠话都被迫咽回肚子里,仰起脖子一口叼住谢临川的肩窝,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两排牙印。 “陛下是属小狗的吗?”谢临川肩头轻轻一颤,又感到秦厉湿热的舌头伸出来又亲又舔。 秦厉似乎含糊地说了几个字,谢临川一时没听清:“陛下说什么呢?” 秦厉深吸一口气,恶狠狠道:“我说痒!该死的!你能不能痛快点!” 被抹过的地方痒得厉害,怎么这香膏玩意还有这种效果? 秦厉骂骂咧咧一阵,在谢临川越来越凶猛的动作里,又很快变成哼哼唧唧的闷哼…… 红烛摇曳,映照着一团影子。 秦厉一头银色卷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落下来披散在两人肩头,秦厉紧紧搂着谢临川的腰,一只手在他背后乱摸,抓出好几条印子来。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细细摩挲着他的侧颈,沙哑着嗓音含糊不清,“不许给朕戴绿帽……” 谢临川顿了顿,一只手按上他的头顶,平缓下呼吸,缓缓道:“跟你说了好多次,我与顺王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在幽会,这次只是被我撞上了,怎么陛下就是不听我的?” “哼。”秦厉瞥他一眼,仍是不信,“那密道……” 谢临川脑中快速思考一番,如果说密道是李雪泓告诉他的,秦厉肯定要多想,何况现在李雪泓压根没告诉过他。 他想了想,道:“那密道是我偷听来的,顺王殿下也不清楚我知晓此事。” 秦厉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他,也不知信没信。 谢临川忍不住叹口气,蹙眉道:“我对顺王殿下从来没有超过君臣关系的情分,仅此而已。” 前世也没有。 秦厉滚热的耳朵尖微微一动,眼里再度亮起两团明晃晃的光点,嘴角似乎想翘一翘又飞快压平,口中却道:“你是不是在哄朕?” 谢临川反问:“我是见那刺客意图不轨才冒险跟上去,杀了他难道不是为了保护陛下?” 秦厉轻哼一声,眼珠转了转,眯起眼睛,空着的手在他背上摸来摸去:“你把朕的手解开,让朕在上面,朕才要信你。”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瞥他一眼,嘴角缓缓拉起一角:“也不是不行……” 他解开秦厉手腕上的衣带,抱着人掉了个位置。 秦厉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居然会答应,陡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沉,全部的重量都落到紧贴之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嘴角抽搐一下,咬牙切齿恶狠狠盯住他:“谢临川!你活得不耐烦了?” 竟敢戏弄他! 谢临川倏尔一笑,掐住他的腰窝:“陛下,不是要干得我哭爹喊娘吗?拿出你跟羌柔小王子摔跤的气势来,让我瞧瞧陛下的厉害。” 秦厉:“……” 谢临川附在他耳边,慢吞吞继续道:“陛下不是要让我全身都是你的味道,还下不了床吗?” 掌心下皮肤滚烫,谢临川好整以暇看着他,缓慢展示着自己的腰腹力量:“陛下可不要光说不练。” 秦厉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死死箍住他的脖子,狠狠叼住了他的双唇,断续零碎的声音从齿缝里咬出:“谢临川你他妈给朕等着!” 下次,不,今晚就叫他好看! ※※※ 翌日清晨。 东方的曙光渐渐照亮大地,微亮的光线透过纸窗照落地板,逐渐蔓延上凌乱的床榻。 昨天夜里两人都筋疲力尽,草草擦了身子倒头就睡。 或许体力活干得太久,谢临川这一觉睡得极沉,就连旁边多了个人压着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腰一整晚,都没能让他翻一下身。 直到早上,他被秦厉过分温暖的体温生生热醒。 谢临川抽出酸痛发麻的胳膊,按着肩膀稍微活动一下,回头就看见秦厉气息沉沉埋在枕头被子里。 被子只挡住了腰际,从脖子到胸口,到处都是叫人浮想联翩的暧昧痕迹,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忍不住眼角抽搐一下。 昨夜一宿各种出乎意料的状况接踵而至,又是刺客又是中药,还要应付秦厉,饶是他也不由差点阴沟里翻船。 现在睡醒了,理智彻底回笼,谢临川默默捂住脸孔,只觉一阵头疼。 原本还想着这一世不走老路,万没料到,非但又走上了,还比前世更快的发生了关系。 这究竟是什么孽缘!都怪秦厉勾引他。 他又回头瞅一眼秦厉,目光在他坦露的胸肌游弋片刻,十分不忍直视地替他拉上了被单。 谢临川看了看天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对方时,忽然注意到秦厉翘起来的耳朵尖似乎颤动了一下。 谢临川顿时眯了眯眼,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装睡吧? 他俯身凑过去,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秦厉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还没睡醒,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谢临川伸手探入被子里,在触碰到某处皮肤的瞬间,秦厉陡然睁开眼睛,光速爬起身,被子抖落下来,露出一具火热又充满激情痕迹的身躯。 所有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昨夜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他堂堂皇帝,竟然阴沟里翻船,被谢临川给摆了一道! 不,是摆了好几道!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像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一里一外对峙在榻上,无声的视线却像某种最激烈的交锋。 秦厉耳根和后颈的绯红还未完全消散,脸色古怪至极,黑沉的双眼直勾勾盯住谢临川,嘴角扯开又抿紧,神态不断变换。 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一般,像是在砍了谢临川泄愤或者抓着他打一顿再上回来之间反复横跳。 糟糕,依秦厉的性子指不定要报复他昨晚的冒犯了。 谢临川同样下意识绷紧手臂,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秦厉随时到来的发难。 秦厉压低眉骨,冷哼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谢大人昨夜真是色胆包天,连朕也敢——”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1节 秦厉突然打住,面颊发红,生生把最后那个字吞回了喉咙里,不自在地攥了攥手指。 “怎么?现在就打算翻脸不认账?” 谢临川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轻咳一声,脑子飞快思索抢救自己的办法:“陛下,昨天我是……在跟那个刺客拼斗后,不小心中了催情香,并非故意冒犯陛下。” 秦厉哼一声道:“朕昨天就闻到了!” 谢临川瞥他一眼,秦厉还真是狗鼻子啊,这也能闻到。 秦厉面色不善地盯着谢临川,目光游走在他身上,慢慢欣赏着自己留下的杰作,忽然张口问:“朕是不是你第一个男人?” 谢临川:“……”粗鄙之语! 他无奈道:“我不是早就告诉过陛下了吗?” 秦厉面色稍霁,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端起皇帝的威严架子:“过来,替朕更衣。” 他刚要从床上下来,突然腰部一僵,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跪倒在软被里,一股古怪的羞耻感瞬间涌上耳朵。 妈的,屁股疼! 早知道改天再叫谢临川好看了……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望着他:“……” 啧。 第42章 秦厉两只手在被褥间撑了一下, 才缓缓直起身找衣服,跨下床去穿鞋子。 刚站起来,似乎有某种温热之感, 黏糊糊滴落。 秦厉一顿,意识到那是什么,脸色登时一黑, 眉头扭曲,目光如刀狠狠瞪向谢临川。 谢临川眨了眨眼, 上前靠近他道:“陛下是不是不舒服?不如我抱陛下去沐浴吧?” 秦厉啧了一声, 挺直腰杆, 斜睨他道:“谁用你抱?朕哪有不舒服?” “哦。”谢临川点点头, “陛下舒服, 那微臣就放心了。” 秦厉:“……” 秦厉深吸一口气, 袒露着遍布红痕的上半身, 随手捡了件不知谁的衣服, 在身上擦了擦。 外衣的布料磨过胸膛深红的两处时, 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 谢临川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滑动, 在秦厉身上转了一圈。 随着秦厉的手擦拭过每一处地方,昨夜某些激情澎湃的画面同时浮现在两个人脑海。 两双眼睛冷不防视线交汇的刹那,又十分有默契的齐刷刷移开。 秦厉将衣服丢开,随手披了件外衣, 就往外走, 他的体力和恢复能力都足够强悍, 哪怕胡闹了一夜,行走时大步流星的姿态也看不出丝毫异常。 走到门口,秦厉回头, 见谢临川还停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不悦地挑起眉头:“过来,伺候朕沐浴。” 紫宸殿后方有一处水阁,专供皇帝日常入浴。 此处比濯泉宫的天然温泉小了不少,但胜在方便。 阁中挖了一汪圆形泉眼,四只鎏金铜兽蹲在白玉壁上,从口中涌出温热的水流。 四周雾气弥漫,秦厉褪去衣裤,踩着石阶浸入浴池中。 待温暖的泉水包裹全身,舒缓了昨夜折腾一宿的酸乏,秦厉长舒一口气,靠在圆润的白玉壁上舒服地闭上眼睛。 他等了一会,不见谢临川过来伺候,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瞅他一眼:“还不快下来?” 谢临川从兜里摸出一支药瓶抓在手里,是专治消肿化瘀的伤药。 他淌着水走到秦厉身侧,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厉猛然翻个身将他按在池壁上。 他两只手牢牢钳住谢临川的肩窝,唇边泛着似笑非笑的冷意:“你好大狗胆啊谢临川,先是指责朕给你下药,后是欺压到朕头上,昨天在朕身上很快活是不是,嗯?” “答应让朕在上面,结果就是换个位置让朕来干体力活?” “你真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秦厉一只手扣拢五指,仍是牢牢制着他。 另一只顺着谢临川背部脊椎往下滑,目光黑沉,“朕现在就要统统讨回来!” 他话音刚落,突然脸色一变,谢临川非但没有受他威胁,反而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胆子更大了。 秦厉腹肌顿时收紧,死死扣住他的后背:“你还敢——” “陛下。”谢临川顺着水流慢条斯理拍了拍他,“都一晚上了,陛下不会想要就这么一直留着吧?顺便再给你上点药,喏,我伤药都带来了,免得肿起来。” “陛下也不想上朝时被百官看出点什么端倪吧?” 秦厉闻言僵了僵,拧紧眉头,面色古怪地盯着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水池的热度熏得他面颊隐隐泛红。 上药? 秦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朕身强体健,根本没有受伤,用不着抹伤药。” 他小时习武到纵马沙场,什么重伤没受过?这点算什么,最多只是……有点怪怪的罢了。 “不用我来也成。”谢临川慢悠悠道,“或许陛下喜欢自己动手。” 他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靠着池壁看着他,伸出一只手顺便把洗澡的布巾在浴池里搅了搅递给他:“陛下请便。” “……”秦厉眼皮子一跳,让他就这么被谢临川盯着自己洗,那不是更奇怪吗? 他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一圈,低沉沉道:“该你服侍朕。” “这样上药不太方便。”谢临川用眼神示意他。 秦厉缓缓眯起眼睛:“谢临川,你该不会犯上犯出瘾来了吧?” 谢临川挑眉:“怎么会呢?多少也得歇几天吧。” 秦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这是歇几天的问题吗? 谢临川催促道:“陛下快点。” 秦厉目光闪烁,沉着脸缓缓抬起一条腿,踩住白玉石阶。 谢临川微微一笑,看着他胸膛宽阔有力的线条在腰际收紧,浴池的水波来来回回反复冲刷在泛红的皮肤上。 方才秦厉走动的时候,那种自然流露的感觉已经足够怪异,现在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汇聚到一起。 昨夜汹涌的记忆一下子回笼。 秦厉搂着他腰背的双手不由收紧,覆着厚茧的掌心沿着他的脊椎上下抚摸。 肩胛骨的地方有好几道抓痕,他反复摩挲着自己留下的烙印。 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看见谢临川背后的暧昧痕迹,连他自己都看不见,心情不由愉悦起来,恨不得再留几条。 秦厉双手下滑,又握住他紧窄的腰肌,细腻的皮肤下是被他亲自证实过的惊人韧性和爆发力。 他火热的手掌稍微用力抓握一下,湿濡的唇齿轻轻刮蹭着谢临川的侧颈,沙哑的嗓音带着低沉的笑意:“谢将军腰力练得不错,是在马背上练出来的吗?” 他慢吞吞地又补充一句:“也就比朕差一点。” 谢临川手里一顿,微妙地瞥他一眼,漫不经心笑道:“陛下说的是,是在驯服一匹烈性野马时练出来的。” “确实不及陛下。” “……”秦厉眼角抽搐一下,脸色发黑,他就不该多这句嘴! 他眼神暗沉,冷笑道:“朕自会叫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驯马。” 不用看他眼神就知道秦厉心里已经脑补了一百八十种驯马姿势。 谢临川:“哦。” 秦厉磨了磨牙。 谢临川看他的表情暗暗一笑,秦厉总是乐此不疲地试图挑衅他,每每失败而归后,下次还来。 他忍不住恶劣地想,像秦厉这样自诩掌控一切的上位者,欺负起来才有趣。 谢临川从瓷瓶里挖了点伤药,口中道:“陛下配合点。” 秦厉沉着脸道:“换你试试?” 谢临川慢吞吞道:“难道陛下希望我上药的时间再久一点?” 秦厉咬牙,抿直唇线。 谢临川感受着手指触碰的地方从紧绷再度变得柔软,心思渐渐飘忽起来,不禁想起一些旧事。 前世两人发生了那荒唐一夜,如野兽般发泄,基本没有任何温情脉脉可言。 第二天清醒过来,两人之间更是充斥着尴尬、恼火和针锋相对。 秦厉同样阴沉着脸命令他伺候沐浴,试图在浴池反攻,把他上回来,谢临川自是毫不留情地拒绝。 秦厉见他如此以下犯上,还不肯低头乖乖认错求饶,简直出离愤怒。 一气之下,下令用包了棉布的铁链将谢临川手脚都锁起来关在房间里,非要他俯首求饶不可。 彼时的他对此越发感到痛恨,分明是秦厉这个动不动将人蒸了的暴君下药施暴在先,视他人为草芥,不断践踏他的人格和尊严,还要他求饶。 与其苟且偷生,半辈子不见天日地成为暴君的禁脔,谢临川宁可绝食也绝不求饶。 想着左不过就是一死,说不定死了还能穿越回自己原来的世界,醒来只当经历了一场噩梦。 秦厉将他锁起来,好几次试图强行上回去,他抱着不过一死的决心挣扎到底。 秦厉看他如此抗拒,虽然恼火却也无计可施。 最后只好拿李雪泓的命要挟,绑着他的手脚坐到他身上,仿佛这种方式也能满足秦厉作为上位者的绝对掌控权和占有欲。 而后,秦厉便算“得到”了他,像终于从对头那里抢走一个心爱的玩具。 当初,谢临川以为秦厉满足以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这场强取豪夺的游戏,到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谢临川等待着那天的到来,反而逐渐脱离了对死亡的焦虑和恐惧,不太挣扎了,一副例行公事无所谓的样子。 权当自己前世片皮鸭吃多了,这一世转生成了被嫖的鸭子。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2节 但一两个月过去,秦厉始终没有杀他,只偶尔来睡他,嘴里依然是秦厉惯常说的那些羞辱人的荤话。 谢临川刚开始还总生气,后面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 他很是怀疑秦厉是不是天生天赋异禀,就喜欢用后面爽快。 谢临川的思绪飘飘悠悠,又被秦厉的闷哼声拉回现实。 他额头被热水浸出汗珠,脑袋靠在对方肩窝里低沉沉地哼唧,谢临川才回过神,道:“可以了陛下。” 感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离去,秦厉一愣,很不是滋味地挑眉瞅了他一眼。 这家伙居然真没做多余的动作,就这么简简单单抽回去了,昨天晚上明明没这么老实。 “陛下为何这般看着我?”谢临川眨了眨眼,好整以暇道,“该不会在失望吧?” 不知为何,秦厉突然感觉谢临川的言辞比以往似乎犀利了很多,越来越不恭敬。 跟最开始那副温和有礼又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大相径庭,他都有些难以招架。 仿佛这样不恭不顺的性情,才是谢临川的本来面目。 出乎意料,秦厉并不生气,反而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挑眉道:“希望你平时也这么老实。” 谢临川也同样瞧着他,幽邃的眼神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一直以为,秦厉就是看上他的脸,对自己的反抗见猎心喜,征服欲和占有欲作祟,越是反抗越要驯服,这才能满足秦厉变态的欲望。 同时他还是秦厉的死敌李雪泓的“忠臣”,声名卓著的将军,用逼自己这个忠臣低头的方式,来证明他能全方位的碾压李雪泓。 这份“战利品”其实可以是任何一个符合这几个要素的人,只不过他比较倒霉,正好穿越成了这个倒霉的身份。 可是现在,从前世临了前那一跪,到现在越来越多浮出水面的真相,一切认知都仿佛在错位。 谢临川心下叹了口气,难道秦厉很早之前对他已经有点真心了吗?可他又总是如此对待他。 秦厉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谢临川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的记忆里,两人一直是针锋相对,相互折磨和伤害,仅有的一些温情时刻,那些记忆也十分寡淡。 唯有对秦厉的恨和怨格外鲜明。 前世的秦厉到底心里怎么想的,始终是个谜,秦厉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秦厉。 谁也不肯放下骄傲和戒备,尝试去了解对方的内心。以至于开头错,步步错。 谢临川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或许秦厉的内心世界跟他凶狠暴戾的外表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至少某些地方是十分热情又柔软的。 秦厉被谢临川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看见他幽深的黑瞳里,满满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不由微微勾起嘴角,搂着他的腰蠢蠢欲动。 可时间久了,他又觉得谢临川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仿佛有些恍惚,心不在焉,像是透过他在想着别的什么人。 秦厉皱起眉头:“谢临川,你在想什么?” 谢临川醒过神,随口道:“我在想……昨夜的事。” 秦厉正欲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沉着眉眼,硬邦邦道:“你别以为这事过去了,你犯下如此大罪,朕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临川扬起眉梢,试探着问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惩罚我呢?” 秦厉故意冷笑一声:“信不信朕把你手脚都绑起来?叫你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看你还敢不敢以下犯上。不过——” 他摩挲着下巴,话锋一转:“你若是好好讨好朕,朕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怎么着也得要谢临川好生低头认错,再求他原谅,最好让他上回来,自己才能勉为其难饶恕他大不敬的欺君之罪。 谢临川心道,果然如此。 他低头沉思片刻,忽然道:“陛下说我冤枉你,可是陛下不也冤枉我跟顺王偷情?” 谢临川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昨夜的事,陛下总不能全赖我头上吧?更何况,我还为陛下除掉了图谋不轨的刺客,怎么着也算将功抵过吧?” 秦厉登时噎住,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 谢临川欺近他,压低嗓音沉沉笑道:“之前我在天牢里的时候,陛下还说过,不喜欢男人是因为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尝过就会喜欢了。” “不知陛下现在尝到了滋味,喜欢了吗?” 秦厉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调戏谢临川的荤话砸了一记回旋镖。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谢、临、川!” “好吧,是我不好,误解了陛下。”谢临川微微一笑,露出几颗白牙。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忽而轻松了几分。 秦厉一愣,狐疑又警惕地盯着他,谢临川刚才还振振有词,这会儿怎么又愿意认错了? 他虚眯双眼,上下端详对方:“只是这个?” 还有大不敬撅了他屁股呢? 谢临川慢吞吞接着道:“微臣不过是正大光明抢了陛下,陛下也说这叫成王败寇,谁让你没打过我,让我占了先机呢?” “陛下既然是宽宏大量之君,总不会……输不起吧?”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拖着长长的调子,斜睨着秦厉。 他本想好好教教秦厉强人者人恒强之的道理,做好了秦厉炸毛再顺毛的心理准备。 谁知秦厉只是一怔,竟然没有生气,反而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挑着下巴瞧他。 他拇指摩挲着下巴,扬起眉梢,耳朵尖动了动,语气都轻快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微妙的兴奋:“你想抢朕?” 谢临川:“……?” 这反应不对吧? 第43章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陛下, 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没打过我,不该怪我抢占了先机。” 秦厉摸着下巴, 挑眉:“抢占先机?原来谢将军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啧,看不出谢临川还是个闷骚,外表看上去肃穆禁欲得要命, 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实际上觊觎他的身子很久了? 若是换做旁人, 别说如此冒犯之举, 哪怕只是眼神狎昵, 秦厉也必叫此人身首异处。 但是若是谢临川对他有那意思, 秦厉非但不觉得恼怒, 反而一股兴奋愉悦之感在腹中蠢蠢欲动, 脑海中不自觉又回味起昨夜某些汹涌澎湃的激情时刻。 小天子都快要抖擞起来。 “我并非……”谢临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怎么感觉怎么说都不对味呢? 他重生以来, 对会跟秦厉上床这件事早有准备, 但若要说他早就等着机会把秦厉给撅了……好像哪里怪怪的。 怎么会有秦厉这种人,刚才还因为被撅了生气呢, 转头又开始兴奋起来,他该不会就喜欢这种粗暴强制的调调吧? 谢临川怀疑自己猜对了。 他把视线从秦厉胸口移开,微微侧过脸,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说来说去, 都怪秦厉勾引他, 才会害他犯错的。 秦厉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临川, 视线逐渐滚烫,在对方密布吻痕的颈项和胸膛逡巡,又慢慢往下滑。 浴池热水蒸出氤氲雾气, 若有若无地荡起波纹。 每次谢临川在亲热间压制他时,秦厉总被他逗弄得面红耳赤无法招架,但若对方一旦流露出一星半点退让或者回避之意,他想要占据上风的野心和欲望又开始疯涨。 谢临川分明是在欲拒还迎地勾引他! 秦厉伸出舌尖舔舐过干燥的下唇,拨开流淌的热水,故意靠过去,伸手搂住他紧窄有力的腰身,五指张开抓握一把。 又摸到腹肌,感受到掌心下因呼吸而微微收紧的坚实感。 “陛下。”谢临川捉住他的手,“别忘了今日还要处理朝政。陛下还是养养身子吧。” 秦厉这个又菜又爱撩的,这么快就把昨天怎么被欺负的事情忘记了?又来屡败屡战了。 秦厉想起自己刚被抹过药的地方,脸色不太自然地皱了皱眉。 但想到捏住了谢临川的小心思,很快又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今日朕就暂且放过你。” 谢临川看着秦厉一改早晨起床时的恼羞成怒,转眼又变得春风得意起来的样子,不由一阵无奈。 他还没开始给秦厉顺毛呢,就给莫名其妙的顺好了。 算了,顺毛总比扎刺强。 ※※※ 御书房。 这天下午,秦厉吩咐李三宝和聂冬,把上清殿那条密道封死。 至于李雪泓,让他继续关着受些磋磨,这人倒是命大得很,昨夜看样子十分凄惨,竟然也没死。 至于谢临川提到李雪泓手里可能藏着前朝宝藏,李雪泓便一问三不知,坚称破城之前,国库就被李风浩搜刮走了。 秦厉听着李三宝的回禀,眼皮也不抬,只懒洋洋说了句知道了。 秦厉端起茶盏,捏住茶盖随意刮了刮沫子,深黑的双眼微微眯起。 其他人都觉得他想杀死李雪泓,谢临川也这么想。 只是因为曾经亲口许诺过让他做安稳顺王,作为一国之君不好食言而肥。 再加上他身份特殊,留下做个泥偶塑像放在降臣和天下面前,彰显仁德安慰人心,总比杀了他反而给李风浩落下口舌强。 只有秦厉心里明白,除了这些理由之外,他心底一直有股不足为外人道的胜负欲和阴暗的野心。 他就是要让李雪泓活着亲眼看见,他的那些旧臣都真心臣服他秦厉,天下人也顺服他赞颂他,尤其是谢临川也主动抛弃李雪泓选择他。 凭什么李雪泓生来什么都有?高贵的出身,天然的君权,明明跌落尘泥还能得谢临川矢志追随多番回护,他配吗? 而他秦厉生来却是截然相反的命运,一无所有! 有些人要孜孜以求一辈子的东西,而有些人唾手可得。上苍何其不公! 他一直都藏着这样的想法,直到谢临川亲口告诉他,他从没喜欢过李雪泓。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3节 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愤愤不平,毒疮一般的嫉恨,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安抚和慰藉,他现在似乎也没那么在意李雪泓了。 不消一会儿,有人来禀报,羌柔使臣古丽措再度前来求见。 秦厉坐在御桌之后,看着古丽措身后带来的五男五女,挑起眉梢:“古丽措,你这是何意?” 古丽措朝秦厉行礼,尴尬地搓了搓手:“小臣已经命人查清,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这帮匪徒,夜心被这刺客谋害,他伪装成了夜心的样貌混入宫中,意图行刺陛下,更意在挑唆两国不合,小臣已经连夜写信将此事回禀国内。” 他回过身指了指身后五男五女,笑道:“昨夜只是让陛下受惊了,为表歉意,这十名陪嫁侍从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作为补偿一并送于陛下,还请陛下勿要责怪。” 秦厉面色古怪,一阵无语,怎么他看上去这么好色吗?不就是抢了个前朝将军进宫吗。 他刚打算拒绝,不知想起什么,到嘴边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多谢羌柔王美意,就先留下吧。” 一旁的李三宝大为惊讶,陛下什么时候竟然对后宫之事开窍了? 昨夜紫宸殿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道,一直贴身侍奉的李三宝怎会不知。 一大清早陛下和谢大人去沐浴,那寝宫里从地板到床榻乱成一团,衣服裤子散落的到处都是,还有跌落的酒壶,绊倒的花瓶,战况之激烈,简直叫人没眼看。 待双方的国书正式印上印玺,古丽措这才长舒一口气,率领使节团正式向秦厉辞行。 待使臣离开,李三宝看着秦厉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这十位美人?” 秦厉唇边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招招手:“你晚上去告诉谢临川,就说今晚不必等朕用膳,朕要在濯泉宫与美人宴饮。” “啊?”李三宝眨了眨眼,面露难色,“谢大人会不会不高兴啊?” 昨天还那么激烈,莫非是谢大人不愿服侍陛下,或者服侍得不周,陛下不高兴,想尝尝新人的滋味了? 秦厉嘴角微勾,斜睨着他,慢吞吞道:“他凭什么不高兴?” 谢临川那个招蜂引蝶的,动不动让他生气,这回也该轮到他紧张一回吧。 “陛下说的是,陛下想宠幸谁就宠幸谁。”李三宝暗暗摇头,果然是花无百日红。 紫宸殿偏殿。 当李三宝来传话时,谢临川正在书房作画。 雪白的宣纸铺开,鎏金镇纸压住一角,谢临川取了支细毛笔蘸饱了墨汁,在白纸上随意挥毫。 李三宝脸上堆笑,把秦厉的吩咐一字不差地转告给谢临川,偷眼瞥了几眼桌上的画作。 白纸上画着几笔简约的线条,依稀可辨是某种四条长腿的动物,长长的身子和脖颈,头顶竖起两只耳朵,身后一条长尾巴似在摇晃。 待李三宝说完来意,谢临川手中毛笔一顿,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陛下昨夜那般劳累,今日还有闲工夫跟羌柔十美宴饮?”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那濯泉宫温泉池水雾弥漫,想必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看来要大饱眼福了。” 李三宝总觉得谢临川的语气仿佛话里有话,至于究竟是阴阳怪气拈酸吃醋,还是别有意味,他一时分辨不出。 谢临川说完这一句,又开始继续作画。 李三宝在旁边尴尬站了一会儿,又好心提醒道:“谢大人,这前朝后宫不知多少人想着投圣上所好,揣摩上意小心讨好,只为获得圣上恩宠。” “谢大人就算再怎么心高气傲,这该明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与其在书房里独自作画,不如想想法子博取陛下欢心,将陛下引过来啊。” 谢临川微微笑了笑,问道:“这话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三宝连忙摇头:“不不不,是我多嘴。” 谢临川收完最后一笔,笑问:“李公公看看这幅画如何?” 李三宝好奇打量几眼,见谢临川又在上面添了几笔,看着像个奇怪的小人,有个圆圆的脑袋,简单线条代替四肢,正趴在那动物的背上。 李三宝迷惑地看着他,见画上没有画鞍具,小心道:“谢大人这是在画张果老骑驴吗?这驴看上去憨态可掬,谢大人真有雅趣。” 不过似乎一般都是倒着骑吧?这姿势怎么有点怪怪的? 谢临川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收敛笑意,抿了抿嘴,瞥向李三宝:“这是驯马图。” 李三宝:“……?” 他嘴角抽搐一下,连忙赔笑道:“都怪我老眼昏花,实在眼拙,竟然连驴和马都分不清,谢大人勿怪。” 谢临川拎起毛笔在旁边写下驯马图三个大字,又写了一行小字,再用自己的私印盖了个戳,拿起画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将画作卷成轴放在木盒里交给李三宝。 李三宝一愣:“这是要送给陛下的?” 谢临川悠悠然品了一口新上贡的雨后龙井,笑道:“是啊,公公不是劝我要博得陛下欢心吗?陛下见了此画,一定喜欢。” “啊?”李三宝有些茫然地看看木盒里的画,再看看对方,哭笑不得,“这画会不会有些……简陋了点?” 他本想说丑了点,话到嘴边又连忙改口换了个委婉的说辞。 谢临川想起上次秦厉也阴阳过他的画画得丑,忍不住强调道:“这叫去其形而留其神。” 这驯马图明明神似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不叫雅趣,这叫野趣。” 李三宝嘴角勉强扯开一点笑意:“……谢大人说的是。不过,谢大人当真不去找陛下吗?” 谢临川笑了笑道:“烦请公公告诉陛下,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李三宝无奈:“谢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公公不是教我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么?我正是此意啊。” 秦厉这点小心思就差没拿个大喇叭怼着他耳边叭叭,既然如此,他自然当狠狠满足一下秦厉。 濯泉宫。 丝竹歌舞击乐之声夹裹着潺潺流水声,在大殿之内回荡。 秦厉坐在御座上,百无聊赖地支着脸颊,看着面前的羌柔舞姬献舞,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往嘴里塞了颗葡萄,竟然不小心吃到一颗酸溜溜的,被他扔到一边。 这颗应该喂给谢临川吃,他心道。 他已经坐在这里老半天了,左等右等也没见谢临川过来,也不知道李三宝怎么办的事。 片刻,李公公踌躇着拿着装有“驯马图”的木盒匆匆而至:“陛下。” 秦厉立刻换了个坐姿,睨着他道:“你话传到了?谢临川怎么说?” 李三宝有些为难地将谢临川的话告知秦厉:“谢大人说,陛下昨夜劳累,今日还能跟羌柔十美宴饮,真是龙马精神,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要大饱眼福。” “还有,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让陛下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秦厉听了这话,嘴角一翘,险些笑出声,这般阴阳怪气,肯定是酸了。 呵,谢临川那道貌岸然的,也有吃味的一天。 他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里,舒展开双腿又交叠起来,微笑道:“他人呢?” 李三宝将谢临川的“心意”双手奉上,道:“谢大人说不来打扰陛下,这是他送给陛下的画作。” “画?他亲笔画的?”秦厉坐直身体,从椅背里前倾,交叠的腿也放下来,一把将那木盒夺到手里,嘴边笑意更浓,懒洋洋轻哼一声,“他居然还会给朕画画,这家伙画技不怎么样,小心思倒是多。” 嘴里这么埋怨着,两只手却动作极快地打开了盒子,将卷起的宣纸展开。 雪一般的宣纸,质地柔软细腻,墨迹崭新,没有丝毫晕开的痕迹。 秦厉看着上面画着的小人骑马灵魂简笔画,旁边还有行云流水般的三个大字“驯马图”,以及一行小字—— “凶猛神驹,英姿勃发”。 他笑意瞬间僵在唇边,脸色一黑,继而又是一红。 他最不喜欢从后面的姿势了……这个谢临川,不是将门世家的贵公子吗? 怎么比他这个土匪窝里长大的还不要脸?! 李三宝忍不住举起拂尘挡在脑袋旁边,不忍直视啊。 秦厉眯起双眼,喜怒难辨地瞥向李三宝:“他还说了什么?” 李三宝擦了把冷汗,老实回道:“谢大人说这叫……野趣。还说陛下见了一定喜欢。” 什么野趣! 秦厉双手将画卷起来,塞进怀里,咬牙切齿:“是啊,朕很、是、喜、欢。” 说罢,他立刻从御座里起身,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李三宝一脸懵逼地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才醒过神赶紧跟上,陛下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他转念一想,就这么一副粗糙的小儿涂鸦竟能把陛下引走,谢大人果然高明。 秦厉沉着脸气咻咻赶回偏殿时,里面却已经黑灯瞎火,只剩景洲在门口恭迎,仿佛早知道秦厉会来。 秦厉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谢临川呢?” 景洲垂着头小心道:“谢大人已经睡下了,说陛下今日有美人服侍,想必能体谅他昨夜辛勤伺候,所以早早休息了,还请陛下不要‘操劳’过度,龙体要紧。” 秦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指着景洲的鼻子,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得很,朕改日再来。” 跟在他后面的李三宝一阵无语,暗暗摇头,这谢大人还真是一朵奇葩。 哪有钓来了皇帝结果给吃闭门羹的,分明是欲拒还迎嘛,可偏偏陛下居然吃这套,真是怪事。 ※※※ 三日后。 秦厉处理完繁琐的政务,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抬腿就往偏殿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还有隐约的人声,人数似乎还不少。 有好几个宫人太监都趴在门口和窗子前,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秦厉顿时皱起眉头,莫名其妙生出一股警惕心,这个家伙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他加快脚步,大步往正堂里迈,周围宫人见了他,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请安,高呼圣上驾到。 “谢临川,你又在干什么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却见屋子里坐了一圈的,竟是那十名羌柔美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算盘,前方摆有一架木架,上面夹着几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写着几行珠算口诀,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案和筹算之法。 谢临川手里握着一根小臂长的细长竹棍,正点在宣纸的口诀上。 谢临川随着众人行礼,施施然道:“如陛下所见,我在教大家一些简单的珠算和记账方法。我看他们在宫中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找些活干,将来也是一门谋生的手艺。”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4节 秦厉面色古怪,挑眉道:“谋生的手艺?” 他回过味来,将这些人打发离开,留下谢临川跟他两人。 秦厉咂摸着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皱起的眉心又舒展开来。 谢临川这家伙,心里果然还是在意的。 他欺近谢临川,手背抚上他的脸颊,笑道:“谢大人怎么知道,他们需要谋生呢?这宫里吃喝哪里会少了他们。” 谢临川随意耸了耸肩:“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秦厉仔细瞧着他的神情,企图看出一丝破绽,谢临川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微臣为陛下作的画,陛下可还喜欢?” 秦厉想起那画就不自在地绷了一下大腿肌。 他捏了把谢临川的脸颊,又顺着下巴抚上他的胸膛,缓缓抚摸,似笑非笑道: “既然是谢大人为朕亲笔,朕自然喜欢,不过你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下次朕再拿出来,好好教你真正的驯马图该是如何。” 谢临川双手揣在袖子里,慢吞吞道:“陛下喜欢就收着吧,日后无聊还可以拿出来品鉴一番。” 秦厉眼角一抽:“……”这家伙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秦厉轻咳一声,眯着眼睛:“朕收下羌柔美人,你怎么没生气?” 谢临川反问:“陛下可允许微臣娶妻?” 秦厉目色一厉,盯住他,冷笑:“你敢!想都别想!” 谢临川哦了一声,又问:“那陛下会纳妃吗?” 秦厉扬起眉梢,神色又缓和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朕是皇帝,自然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有两层意思,他秦厉想纳妃自然没人敢反对,反过来说,他若不想,谁也管不了他。 谢临川仿佛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只顺着他的话道:“正是如此,陛下想怎样就怎样,那我为何要生气呢?不干涉陛下,不是臣子的本分吗?” “你……”秦厉被噎了一下,有些卡壳。 注视他好一会儿,秦厉才缓缓开口:“朕会让这些羌柔美人出宫,愿意回乡就给他们一笔盘缠,若是愿意留在京城自寻嫁娶和生计,就给一笔安置费。” 谢临川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 秦厉探手抚过他的眉眼,指腹轻轻滑过他鼻梁侧鲜红的一点,最后抬起他的下巴,强势将人拉近。 两人身高相仿,这个距离稍微再往前一寸,就能亲上去。 秦厉一手缓缓搂上他的腰际,目光罕见的平和,慢条斯理道:“朕年幼时,被双亲遗弃,是一头母狼将我叼回窝里喂养长大。” 谢临川一怔,这话他前世听秦厉提过,但是这一世,还是秦厉头一次愿意亲口告诉他这些不光彩的过往。 秦厉继续道:“在那个狼群里,头狼是绝对的领袖,只有它挑选伴侣的份,胆敢挑战者,要么咬死它,要么被它咬死。” 他幽邃滚烫的眼眸盯着谢临川的眼睛:“狼是忠诚的动物,一旦交丨配就是伴侣关系了。狼必须对伴侣忠诚,不忠的狼会被咬死。” 谢临川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记忆像是撬动了什么,蓦然一阵恍惚。 这句话似乎很是熟悉,他仿佛听过,秦厉是何种情况下说的?他竟然完全没有相关记忆了。 秦厉意有所指道:“既然上过床,你已经是朕的人了,从今往后都不许跟人勾三搭四,更不许娶妻……”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皱起眉头,抹了一把谢临川额头的冷汗:“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临川醒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笑道:“无妨,有点头疼,老毛病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奇怪,他都重生了,怎么还是会头疼?他前世临死前闪过的那些画面又是什么? “要不要叫太医看看?”秦厉鼻腔里溢出一声鼻息,颇为无奈地望着他。 他咕哝一句:“一会儿怕冷一会儿头疼的,谢将军还有多少毛病……要不多吃点补品补补身子吧。” 这么‘柔弱’,啧。 还得靠他。 第44章 秦厉执意宣来太医替谢临川诊治, 最后的结果却是他身体健康,只是有些劳累少眠加上思虑过重。 太医偷偷瞄一眼两人,隐晦地叮嘱了一句房事不要太频繁, 留下一剂安神助眠的药,便默默告退。 谢临川沉默地摸了摸鼻梁,就那么一晚上而已, 也没有很频繁……吧。 他这个头疼的毛病,或许不是这具身体本身有什么问题, 而是源于他前世的记忆, 似乎有所缺失, 以至太医也诊治不出问题。 莫非跟李雪泓还有他那个劳什子忘忧丸有关? 可自己前世不是没有吃吗?他这一世跟李雪泓已经相背而行, 也不知道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隐秘来。 谢临川微微蹙眉, 坐在软榻上低头思索着。 秦厉上前挨着他坐下, 肩膀挤着他的肩膀, 伸手抓住他的手背, 十分理所当然地揣进自己怀里摸了摸, 斜睨着他。 “你看你,心里一天到晚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 谢临川侧过脸瞥他一眼, 扯了扯嘴角,心里悠悠道,不就是想你这家伙的事儿给闹的。 秦厉像个刚娶了媳妇的丈夫一样絮絮叨叨:“老话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 负心多是读书人。” 谢临川一愣:“?”这是扯哪儿来了? 秦厉屈起一条腿叠在膝盖上, 慢条斯理道:“书读得太多, 懂得太多,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谢临川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陛下,这话不是这个意思吧。” 秦厉将他的窄袖往后扯了扯, 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捏着他的腕骨把玩过每一根骨节,懒洋洋道:“都差不多。” 谢临川抿了抿嘴,叹口气:“陛下高兴就好。” 秦厉瞅着他,舌尖在齿缝间滑一圈,拉长调子:“不用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自有朕给你顶着。” 谢临川回过味来,秦厉莫非是在宽慰他么? 他目光微妙地回望对方,秦厉这张能当武器使的嘴居然也会安慰人? 谢临川不由一笑,秦厉虽一身封建大男子主义的臭毛病,不过也算敢作敢当,责任感极强了。 他刚想夸一夸他,却又听秦厉道:“只要你老实点,朕不会纳妃的。” 谢临川:“……”这家伙敢情以为自己在忧虑这? 秦厉慢吞吞道:“你不用管别人,只管想着朕就好了。” 谢临川挑眉:“我哪有管别人?” “朕就知道你心里时刻想着朕。”秦厉嘴角带起一弧压不住的笑意,用一种看穿你的眼神瞄着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谢临川眯了眯眼,哪有“时刻”? 他只是偶尔想想罢了。 见他没有反驳,秦厉笑意更甚,抱住他的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又忍不住辗转碾上双唇。 谢临川伸手在他敏感的腰窝里掐了一把,慢条斯理道:“陛下,没听见方才太医说房事不可以太频繁吗?” 这么快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秦厉啧一声,微抬下巴,慢悠悠道:“谁说朕想着房事了?等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养养好,朕再来好好疼爱你,教你知道朕是如何驯服烈马的。” 他特地重读了疼爱两个字,他可不会再阴沟里翻船第二次。 谢临川看他那势在必得的火热眼神,就知道这家伙撅他之心不死。 呵,走着瞧。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不约而同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瞅了对方一眼。 ※※※ 羌柔使节团正式交换盟约国书后,羌柔与大曜边塞的沙洲城终于重回大曜驻军掌控,作为边境互市之所,再度向两国来往的商旅开放。 原本禁售的马匹,丝绸,瓷器等黑市最紧俏的奢侈品,转眼成了市场上最火热的硬通货,来往沙洲城的商旅数量,短时间内连翻数倍。 一个月后。 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情自沙洲城传来,当夜就摆上了御书房的案头。 “都看看吧。”秦厉一脸肃容,在书桌后正襟危坐,将折子交给大臣们传阅。 言玉抚了抚长须,皱眉道:“这羌柔王病重,欲按照传统继承习俗,将王位传给小儿子雅尔斯兰,大王子卡桑一系羽翼颇丰,自然不肯屈就。” “上回王储雅尔斯兰与我们谈判输了赌斗,大王子卡桑便以他输掉了沙洲城和掳掠奴隶为由,趁机发难,甚至试图发起兵谏。现在两派人马斗得不可开交。” 聂冬听完丞相之言,沉声道:“依末将之见,倘若雅尔斯兰输给了大王子,只怕我们之前签的盟约就要他们给撕了,边塞的兵力依然不能少。” 言玉暗暗打量几眼沉默的谢临川,上回羌柔使团刚来的时候,这位谢廷尉就断定羌柔王重病,只怕时日无多。 没想到,竟真的被他言中,言玉不由暗自怀疑,这谢临川的情报究竟来源什么渠道呢? 还有上次密道之事,亦是十分可疑,谢临川给陛下的解释,说是他从李雪泓处偷听来的,以他和李雪泓曾经的关系,还用得着偷听? 这谁会信呢? 陛下不会真的相信了这鬼话吧? 谢临川确实立了不少功劳,但他种种行迹依然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可疑之处。 就好比这莫名其妙的情报来源,跟顺王不清不楚的纠葛,还有言语间诸多不尽不实的秘密。 以言玉半辈子看人的阅历,他几乎可以断定,谢临川对圣上必定有不少隐瞒和欺骗之处,只是不知他究竟有多大的图谋。 若只是想做个权臣,那也就罢了,若是…… 言玉看一眼座中的秦厉,忍不住无奈摇头。 无论陛下是真心信任谢临川,还是明明心里有所怀疑,依然选择宠信,都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万一谢临川将来起了异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于言玉因羌柔王病重的小细节,再次对他升起警惕之心,谢临川一无所知。 谢临川正在思考眼前的局势。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5节 按照前世记忆,前世议和没能成功,羌柔王病重将死,王储雅尔斯兰面临十分不利的窘境,羌柔大王子卡桑一派大占上风。 为了顺利继承王位,迫不及待发起了对大曜的进攻。 而李风浩和他的兵马割据在上原和蜀中一带,这片易守难攻的李氏发家之地,早已和大王子暗中勾结。 他配合羌柔同样发起了攻势,导致彼时的秦厉被迫两线开战。 蜀中路一带的首府陵川府,其知府赵荣原本是前朝的忠臣,见李风浩和羌柔来势汹汹,再加上京城细作有意无意传出了不少关于新帝暴戾,滥用酷刑的谣言。 赵荣在李风浩率大军浩荡来攻时,丝毫没有抵抗之心,临阵倒戈投降献城,被李风浩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一座城池和周边一大片土地。 直到后来,秦厉亲自率领大军出征,这才压制住了羌柔大王子卡桑的攻势。 王储雅尔斯兰趁机发起反击抢夺继承权,趁着羌柔内部局势混乱,秦厉抓住良机亲自率领大军打退大王子卡桑,才腾出手来,把陵川府和周围领土重新夺回去。 但城里积攒多年的钱粮财富,早已被李风浩搬空,搬不走的也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世与羌柔成功议和,边塞没有开战,陵川府知府赵荣也没有倒戈,局面已经好了不少。 “还有另外一件棘手之事。”秦咏义轻咳一声,习惯性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陵川府知府赵荣送来急报。” “李风浩日前率军偷袭陵川府未果,恼羞成怒之下,在周边乡镇大肆掠夺壮丁和粮草,而且前不久陵川府闹蝗灾,许多百姓为躲避灾祸,不得不逃难北上。” 秦咏义叹口气,忧心忡忡道:“李风浩派兵滋扰其他要道,逼迫这些难民往京城这边赶,现在城外已经能看见不少难民的身影,接下来只怕将有一大波难民潮。” 秦厉几份奏折一一摊开,严肃的目光在几位重臣身上转了一圈,问:“羌柔之乱,以及李风浩滋扰,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抽调兵力攻打李风浩?” 言玉沉默片刻,视线落在谢临川身上,突然笑道:“谢大人素有智计,不知谢大人这次有何应对之法?” 他倒要看看这个谢临川,是真心投效圣上,还是另有图谋。 谢临川一愣,怎么突然被言玉点名了?他前世可没看过这剧本。 秦厉和一众大臣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谢临川想了想,道:“眼下羌柔内乱,短时间内还分不出胜负,边塞陈兵足以应对变故,没有大王子吸引火力,李风浩也不敢发起大规模攻势,真正的当务之急是赈济这些难民,解决后顾之忧,再着手剿灭李风浩残党。” 见其他大臣基本同意谢临川的判断,秦厉噙着一丝笑意望着他,颔首道:“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郊出现的难民越来越多,即便设棚屋、粥厂,开放粮仓赈济,也远远不足以满足这么多张嘴。 紫极大殿之上,朝堂官员争吵之声已经持续了好些天。 户部尚书崔静举着笏板大声道:“圣上登基还不到半年,又是北边的羌柔袭扰,又是西南的李风浩割据,到处冲突不停,如今国库空虚,好不容易与羌柔议和,理应休养生息,暂缓兵戈,至少也要等到今年的秋粮赋税收上来,才能勉强松口气。” 总之一句话,没钱没粮,赈济不起。 秦咏义与身后其他武将对视几眼,上前道:“难民中定然有很多李风浩派来的细作,让这些人长期滞留京城之外,肯定会掀起大乱子,万一引起难民潮冲击,则京城危矣。朝廷赈济这许多时日,已经仁至义尽。” “臣以为应该在沿途设立关卡,禁止流民向京城靠拢,直接派兵将这些流民遣返,哪里来回哪里去,他们并非无家可归。” 秦咏义这番话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 兵部尚书梅若光道:“臣以为,应当把这些难民驱赶向周围其他州府,分散接收,再沿路遣返。至少不应留在京郊。” 梅若光的提议相对温和多了,立刻获得不少附和赞同之声。 秦厉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冷地俯视着朝臣,神色不辨喜怒。 谢临川抬眼瞥一眼高台上的秦厉,这是一道前世记忆里不曾出现的难题。 难民是现实的,国库空虚也是现实的,秦厉领兵打仗、上阵杀敌,与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可现在对象换成难民,不知秦厉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直到下朝前,秦厉始终没有表态赞同哪一方,只说容后再议。 ※※※ 京城城楼。 此时已近盛夏,烈阳当空炙烤着大地。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腰间别着那根马鞭,带着谢临川一道在城楼巡视。 两人站在城垛处,向京郊眺望,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拖家带口,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脚底磨出血茧,密密麻麻地挤在粥棚附近,哪怕不断被手持长枪的巡防营军官驱散,很快又会挤过来。 在宫中时,只是看着大臣们递交上来的奏折,听着臣子们的口述禀报,远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和震撼。 只是一道城墙,将安定富足的城内和朝不保夕的城外,分隔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秦厉单手负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淡淡道:“陛下,以目前的财政情况,将流民的压力分散到其他州府,乃是眼下相对较好的办法。” 秦厉回过头,深深看着他:“赈济不是你提议的吗?你也让朕驱赶流民?” 谢临川蹙眉道:“赈济只是一时的,现在朝廷确实拿不出更多钱粮,就算以工代赈之法,也不足以接纳这么多流民,还是得让他们返乡安置。” 秦厉登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前朝的国库早就被老皇帝霍霍了,前不久还在打仗,四处都不安定,第一年的财税还没收上来,又碰上这种事,一刻都不叫人安生。 谢临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厉沉默良久,眉宇微沉,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凝肃而伤怀之色。 谢临川一怔,他记忆里的秦厉总是傲慢自负或者野心勃勃的样子,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秦厉目视远方,缓缓开口:“这些人来京城是怀揣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你们世家出生的,从小就含着金汤匙,不知道那些官老爷是怎样对待流民的。” “你叫他们赈灾,有良心的还知道拿些陈米,没良心的就是糟糠麦麸煮水,甚至树皮,草根,石头子。” “驱赶他们去别的州府表面看确实是个法子,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大部分只怕还没走到下一个州府,人都没了,大约只有身强力健者勉强能支撑回乡。” “即便运气好,到了别的州府,面对的也不过是下一个推搪塞责,继续往别处驱赶的局面罢了。” 秦厉勾了勾嘴角,道:“但是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京官们来说,只要这些人不死在京城,就可以当无事发生,了不起问责一下其他州府的地方官,来彰显一下他们假惺惺的仁义道德。” “驱赶他们,实际就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有些讶异地望着他:“陛下竟然这般了解?” 秦厉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谢临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秦厉轻描淡写道:“朕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幸运活下来的一个,自然知晓。” 谢临川心中已有所猜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突然很想知道秦厉过去到底过了多久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秦厉显然没有继续在他面前揭疮疤的兴致。 “谢临川。”秦厉低沉唤了他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朕不是读书人,没有道德礼教,但朕知道,他们想活。” 谢临川眯起双眼,深深凝视他,忽然明白秦厉打算怎么做了。 他要做屠狗辈。 谢临川蓦然想起前世秦厉也曾因国库空虚,战事吃紧,急需筹措钱粮,又不忍继续增加赋税,把压力往底层老百姓身上摊。 最后不得不掀起了一场惩治贪腐、整肃吏治的株连大狱。 虽不至于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那么残忍,但牵连的范围也相当之广,涉案被严惩之人,甚至不乏他自己的功臣集团。 此举引得朝臣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天也被清算,那些大臣们表面不敢反抗,实则心里极其不满,裴宣也是那个时候被莫名牵连入狱。 他靠着抄家清算的法子,短时间内确实筹措了不少钱粮,吏治也着实清明了不少。 但同样导致朝野震荡,人心惶恐,秦厉的暴君之名再度被故意宣扬开来,不啻于对他坐着的那把本就不太稳当的龙椅狠砍了一刀。 秦厉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恶果吗?他又不蠢。 但以他的出身,和对贪官污吏的憎恶,唯一能想到的最简单朴素的办法,就是劫富济贫。 第45章 谢临川想着前世的事, 心中无声叹息,但凡秦厉是个真正的冷酷狠心之人,哪里会落到李雪泓手里。 他跟着秦厉又走一段路, 下方的粥棚附近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对视一眼,走下城楼。 城门口的粥棚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 空气里隐约闻见稀粥的淡香,却压不住四周的饥馑与焦灼。 一群人正围在一起, 推搡吵嚷, 周围有巡防营的士兵, 持着长枪过来维持秩序。 人群中间,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 破衣烂衫, 头发枯黄如草, 脸上沾着泥污, 正被四五个流民围在中间推搡呵斥。 那孩童身形瘦小, 胳膊瘦得仿佛一拧就断,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另一只手护着怀里藏着的东西,紧紧咬着牙齿,眼神里满是倔强与惶恐。 “哪里来的野种, 竟敢插队抢粥!” “就是, 我们排了半个时辰, 你倒好,直接冲进来就抢!” 呵斥声此起彼伏,有人伸手要去夺他怀里的东西, 孩童急得乱挥着手,抓住那人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又被一巴掌重重推倒,眼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住手。”秦厉皱起眉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力极强,顿时压下了周遭的喧闹。 这次出宫他特地穿着便服,标志性的银色长发被他束起盘在脑后,又用布巾缠了一层。 周围的流民见他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明显是当官的,又瞧着秦厉周身的气场,纷纷讪讪地收了手,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作声。 这时,一个身着灰衣、腰佩长刀的巡防营校尉快步走过来,见到秦厉,脸色霍然一变,当即就要下跪行礼,又被秦厉挥手打断。 “发生什么事?直说。” 那巡防营校尉恭敬地拱了拱手,低头道:“回禀……大人,这个小鬼今日已经来领过三碗粥,被人发现,给打了出来,方才又趁人不备去抢,还趁乱抢了粥棚的窝头,那是给招募来修城做工的人吃的,流民们气不过,要教训他。”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男孩磨破的赤脚上,又看看秦厉,却见他眉峰微蹙,语气冷硬:“把抢走的东西还回去。” 男孩身子一僵,把窝头攥得更紧,眼底泛起怒意,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秦厉。 秦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缓和,冷冷道:“这世道,人人艰难,别人凭什么因为你弱小就该让着你怜悯你。” “你们这些当官的,个个吃饱了撑得,只知道站在这里说风凉话!”男孩突然爆发,声音嘶哑,哭腔里透着一股愤懑,“你们不管我们的死活,凭什么来管我抢不抢吃的!官府发的粥少得可怜,不抢我就要饿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混着泥污滑落,却没有半分退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谢临川站在一旁,瞥一眼秦厉,没有插手。 秦厉看着男孩泛红的眼眶,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指尖夹着,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若有本事,从我手里抢走这枚铜钱,就去找这位校尉,让他给你找份活计,出力气领吃食,不用再抢,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你若抢不到,就怨自己没本事,饿死活该。” 男孩一愣,怔怔看着秦厉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秦厉高大矫健的身形,片刻后,眼底的愤懑渐渐被决绝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猛扑上去,小小的身子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双手去抢秦厉指间的铜钱。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6节 秦厉身形微侧,刻意放慢了动作,任由对方在自己身前扑腾、拉扯,小臂不轻不重一推,又将他摔倒在地。 男孩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沾满了泥土,无论被摔跌多少次,都奋不顾身爬起来。 他趁着秦厉抬手的间隙,猛地一跃,整个人手脚并用,死死抱住秦厉,张口咬住他的手指。 无论秦厉如何推他拎他,男孩都绝不松口,几乎拿出吃奶的劲头,生生咬出血来。 秦厉眯起眼睛,嗤笑一声,捏住他的后颈,单手一甩。 男孩被迫滚倒在地,摔了个灰头土脸,狼狈无比却欢天喜地从嘴里吐出那枚铜钱,紧紧攥着举起:“是我赢了!是我的!” 几滴血珠沿着秦厉的手指蜿蜒滚落,又被他随意擦去,周围的几名巡防营军士吓了一跳,这龙体损伤算不算他们保护不力啊? 那些徘徊在一旁的流民见这小孩为了口稀粥,连当官的都敢下死口咬,只好悻悻离开。 “拿着钱,去找校尉。”秦厉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男孩看了秦厉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钱,没有说话,转身就跑到巡防校尉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校尉哪里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给他找了个搬运杂物的活,许诺每天干完活,再给他一碗粥和两个窝头。 即便只是搬运杂物,对他这副小身板而言也并不轻松,男孩领了干粮,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快步朝着城外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跟着男孩来到土地庙,透过破旧的窗棂往里看,只见庙角落里,蜷缩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大约五六岁,身上的衣服比这孩童还要破旧,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男孩快步走过去,小心掏出怀里藏着的粥碗和两个窝头,把窝头沾着稀粥泡开,十分细心地掰碎一点点喂给两个弟妹。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脸再埋进粥碗舔掉最后剩下的一点,直到指头上沾的碎屑也舔干净,才揉了揉肚子,叽叽喳喳说起闲话来。 谢临川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陛下一路跟过来,莫非是放心不下吗?” 秦厉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瞥他一眼,鼻腔里轻哼一声:“这世上每天都有这样的小鬼饿死,朕有什么放心不下?” “哦。我还以为陛下见这孩子跟你如出一辙的倔劲,想收养他呢。” 秦厉挑起眉梢,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压低声音道:“又放肆。” 他目光落回庙内,淡淡道:“朕才不会收养这小鬼。” 谢临川勾起嘴角:“陛下方才既然想帮他一把,为何不直接点?他抢到的吃食,给他就是了,非要兜个圈子扮一扮恶人,手指都被咬破了,也不见那孩子道声谢。” 若换做是他,大约会好生宽慰那孩童一番,给他吃顿饱饭,然后找个活计给他,反正只是举手之劳。 既然叫他碰上了,也算是缘分一场,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让他饿死在眼前。 “朕又不需要这小鬼的感激。”秦厉嗤笑一声,又缓缓收敛笑意,眯起眼睛,“这世上苦弱无依者太多,不是每个人都配得到施舍。他真有本事不被捉到自然由他去。” “靠山山走,靠水水流,弱就是他的罪,周围的人会嫉妒,会抢他、欺负他,他要活下去,想要活的好,就得靠自己去挣抢,拿出哪怕为一口粥也要殊死一搏的狠劲来。” “没人能护他一辈子,除了他自己。” 谢临川禁不住暗叹一声,秦厉这人就像个长满了刺的蚌。 远看着硬邦邦冷冰冰,一不小心触碰到更是格外扎手,但若有人能把他的壳撬开来,内里却是柔软又炙热。 秦厉上次还好意思说他心肠太软?狠不下心肠、放不下情义的人,分明一直是秦厉自己。 深深看着秦厉,慢条斯理道:“所以陛下无论做什么事,都又争又抢的?” 秦厉回视他,单手负背,嘴角慢慢咧开一抹自得的笑容:“是又如何?” “朕最不喜那些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家伙了,有能耐的话,想要什么宝贝都能搞到手。” 他轻佻地挑起谢临川的下巴,食指尖挠了挠,凑近他,挑着眼尾低沉沉笑道:“朕知道你心里肯定怨恨朕把你抢进宫,还不满朕对你粗鲁用强,一天到晚想着离开皇宫。” 谢临川眼皮子一跳,好端端的正经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到这里来了? “可那又怎样?”秦厉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神色,轻哼一声,“现在你不也是朕的了,抢到就是朕的本事,反正是别想跑了。” 强扭的瓜就是甜!不甜大不了蘸糖吃! 谢临川:“……” 若换做前世,他听着这番大言不惭的强盗说辞,必定气得指着秦厉的鼻子痛骂他。 现在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非但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觉得秦厉这自信满满、踌躇满志的模样,真是十分——欠撅。 谢临川眼角抽搐一下,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自己的直男生涯看来当真要一去不复返了,都怪秦厉! 谢临川盯着他,目光闪烁,忽然问:“陛下幼时在狼群长大,后来又如何回来的?怎么当了流民,又如何招兵买马攻伐天下的?” 前世秦厉偶尔会提及只言片语,但语焉不详,不肯多说,加上谢临川很少会问,秦厉究竟经历过什么,他也所知不多。 秦厉愣了愣,似是不曾料到谢临川会突然对他的过去感兴趣,忽而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搔了搔头。 “你问这个干嘛?天色不早了,也该回宫了。” 谢临川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上前一步拦着他:“我也只是关心陛下,不可以吗?陛下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若是谢临川在旁的事上关心他,秦厉肯定心里乐呵,不过这种事还是免了吧。 秦厉没好气道:“朕才没什么好说的,就你放肆。” 谢临川是文武双全龙章凤姿的世家贵公子,而他秦厉的过去,就像路边一条野狗。 两人的差距不啻于皓月与萤火,说出来要么被怜悯,要么被瞧不起,有什么好说的! 谢临川又问:“那陛下为何想要当皇帝?” 秦厉扬眉,理所当然道:“这还用问?哪个人不想当皇帝?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手掌生杀大权,受万民景仰,没人敢忤逆朕……” 他说到这里,话语一顿,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嘀咕一句:“除了你这个胆大包天的。” 谢临川淡淡笑道:“可现在,陛下也该明白,皇帝的宝座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秦厉微微蹙眉,想起眼前的难题,一时没有开口。 谢临川心里轻叹,其实秦厉对老百姓而言未必不是一个好皇帝,只是上位时日尚短,出身卑微,脾性暴躁,又没人教他。 他突然想到,其实辅佐秦厉所获得的成就感,比李雪泓那种身份来得更大。 秦厉的短板越短,自己的存在才更有价值。 ※※※ 数日后。 三份直指朝廷中央要员徇私枉法、贪渎收贿的大案卷宗,送上了廷尉府的案头。 分别是户部尚书崔静纵容外甥侵占百亩桑田,刑部尚书吴锦隆收受十万两白银,冤判一灭门案替身凶手,还有三年前礼部主持的科举舞弊大案,甚至牵连多位御史台御史。 这三个大案背后的负面影响,甚至远超几个月前的羌柔使节团与校尉聂晋的冲突案,以至于刑部几乎无人敢接,最后以牵扯刑部尚书为由,又送到了廷尉府。 谢临川坐在桌前,将三份卷宗仔细阅览一遍,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微微蹙眉。 他之前猜到秦厉打算清算某些前朝贪官,掀起大狱抄没家产,快速筹措钱粮。 但这几桩案件,虽说都有实证,案件时间却都在两三年前,也就是说,这都是前朝的案件。 就算秦厉有清算贪腐的意图,这么短短几天,下面的人如何便能替他搜罗到几年前的案件和证据? 分明是有人早已掌握了这些事,趁着这个机会把把柄送到了秦厉手里。 一下子意图扳倒三位尚书,甚至牵连御史台好几位御史,真是好大的手笔。 这些人都是前朝的老臣,门生故旧在遍布朝野。 可以想象,秦厉若是摆出一副肃清吏治的姿态,顺着这些朝廷大员继续顺藤摸瓜往下追究,拔出萝卜带出泥,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这些人难道能乖乖等着秦厉的屠刀挥下?说不准就要想尽办法背刺,然后回去当李氏的忠臣了。 这人分明是包藏祸心。 谢临川想了想,眼下唯有一人,有这个能力和动机,就是手里握有前朝官员阴私秘录的李雪泓。 他之前被秦厉打了鞭子,受了重伤,现在还被关在牢里,这件事更有可能是他手底下心腹替他做的。 谢临川仔细思忖一番,将卷宗收起来,直奔御书房。 当他找到秦厉的时候,言玉和秦咏义等人正好从御书房退出来,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劝谏未果,君臣未能达成一致。 秦厉已经生过一轮气了,正沉着脸在刑部呈递的折子上写写划划,李三宝蹲在地上战战兢兢捡起散落的奏折。 “陛下。”谢临川道,“我同意言丞相的说法,此事宜缓不宜急。” “你说什么?”秦厉霍然抬头,眯起双眼盯着谢临川,“你也来劝朕对这些罪臣轻拿轻放不成?” 他站起身,从书桌后绕出来,来到谢临川面前,皱起眉头,神容冷峻:“你忘记那日我们在城楼上看到的景象,和那破庙里的孩子了吗?若非这些枉法叛逆之徒多如牛毛,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多流离失所之人?” 他重重拍一下手里的奏折,压下眉骨:“难道这些人不该死吗?” 谢临川一顿,注视他交织着杀意和怒意的眼睛,颔首道:“当然该死,但却不该是现在,不该是全部。” “等将来陛下皇位稳固,恩科储备良才,钱粮充裕解决了李风浩的乱党,这些人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再来慢慢清算不迟。” 秦厉缓缓收敛愠色,沉冷道:“朕当然明白,可京城外的人能等多久?” 谢临川道:“我正是为此而来。我希望陛下,能答应把顺王殿下从牢里放出来。” 秦厉一愣,刚刚勉强平息的怒火眼看着又要窜起来。 他刚要张嘴,谢临川早有所料,眼疾手快伸出手两根手指,闪电般夹住了他的嘴。 秦厉一不留神被打断施法,到嘴边的质问瞬间堵在齿缝里,只剩呜呜两声,睁圆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陛下,听我说。”谢临川手指纹丝不动地钳着他,“顺王殿下那里有一样东西,正可以帮助陛下解此燃眉之急。” 秦厉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说的那个劳什子前朝宝藏?有没有还是两说呢,除非重刑拷打,否则李雪泓不会招认的。” 他斜睨一眼谢临川,冷笑一声,充满恶意道:“你舍得重刑拷打你那旧主?他那身子骨,估计撑不了多久就要去见阎王了。” “不,我说的是一本记录了前朝重要官员罪证的账本。” 秦厉目露狐疑之色:“什么?” ※※※ 时值夏日,地下牢房却无半点暑气,森寒又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黏腻的味道。 谢临川进来前特地披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披风在身上,隔绝地牢的湿冷气。 被盛怒的秦厉鞭打了一顿的李雪泓,虽然还活着,却十足的狼狈,身上交错和伤痕和肩上的中箭的血迹黏在身上,哪里还有半点曾经风度翩翩的模样。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7节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俯视他道:“顺王殿下,难道真想继续呆在这里?没有太医医治,这么拖下去,说不定真的会病死,只要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就请陛下放你回王府。” 李雪泓脸色惨白,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十分虚弱,风一吹就能将他吹断似的。 他抬头怔怔望着对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低下头去咳嗽几声:“我已经说过了,没有什么前朝宝藏,早就被李风浩搜刮干净了。” 谢临川并不意外,李雪泓又不傻,彻底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之时,他大概就真的要“被病死”了。 “至于你要的那本秘录,确实在我手里,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谢临川挑了挑眉。 李雪泓看着他的眼睛,努力端坐起来,极不甘心地追问:“临川,你真的跟了秦厉了吗?他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谢临川一顿,唇边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好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招手让外面的太医进来替他诊治,瞥一眼李雪泓,也不知对谁低声道:“这次的也还给你。” “谈够了没有?”秦厉不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沉着脸,“说好只有一盏茶的。” 谢临川转身走向秦厉,见他身上只穿着御书房里那件夏衣,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披在他肩上,抚过他的胸膛,淡淡道:“牢里又脏又冷,我们回去吧,陛下。” 秦厉一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方才还透着愠色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 他瞥一眼完全僵硬住,神情恍惚,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李雪泓,终于无比舒爽地咧开了嘴角。 直到两人离开牢房,被午后的暖阳晒着,秦厉都没有把披风解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谢临川,问:“你拿到那罪证本,莫非打算按照上面的记录来办案?” 谢临川之前不是还劝他不要着急清算的吗? 谢临川微微一笑:“并非如此,是另有用途。” 他脚步一顿,望着秦厉,意味深长道:“我不希望陛下只做个屠狗辈。” 第46章 秦厉一愣, 眉宇微动,瞅着谢临川:“什么意思?” 谢临川却不肯多解释:“就是字面的意思。” “为什么呀?”秦厉带着痞笑不依不饶,伸手揽住他的腰, 往自己怀里带,手指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腰肌,指腹不老实地揉着腰窝打圈。 谢临川暗笑, 秦厉的腰部敏感得很,尤其怕痒, 他总以己度人以为别人也是。 谢临川施施然道:“因为陛下既然夺到了龙椅, 身负社稷重责, 自然应当做个臣民敬仰、万人赞颂的明君, 怎能还像以前做绿林好汉似的, 只讲江湖义气。” 秦厉停下脚步, 跨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眯起眼睛哼笑道:“朕是问你。” 他的舌尖在最后一个字上着重怼了一下。 “这么希望朕做明君, 到底是谢大人心怀天下, 有做贤臣的瘾呢?还是心里特别在意朕,时刻都记挂着朕呢?” 谢临川浅浅勾起一丝笑意:“陛下觉得呢?” 秦厉微微扬起下巴, 手指轻轻摩挲着,眼神一阵眨动,笑容懒散又惬意:“朕觉得……你终于不瞎了。” 想不到他堂堂皇帝,还有做神医的潜质呢, 妙手回春, 还不得靠他。 秦厉想到这里, 脸上的笑容又咧大了些。 谢临川:“???” 他嘴角抽搐一下,没好气道:“陛下说什么呢?我的视力好得很,陛下忘记我上次一箭射穿六枚大钱的事了?” 什么叫不瞎了? 秦厉随意挥了挥手, 脸上笑意不减,随口道:“记得,你肯定使诈了呗。” 谢临川:“……” 好吧,虽然他确实使诈了,但怎么从秦厉这家伙嘴里说出来就很不爽呢。 谢临川挑眉斜睨他:“怎么,陛下觉得我就不能是凭本事赢过那个羌柔小王子的?你就说我射没射过他吧?” 秦厉听他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谢临川这家伙的胜负心也强得很嘛,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泰然自若,淡泊寡欲的模样。 说不定外表的淡然禁欲都是装出来的,内心其实各种欲望深重得很,一点都不比自己差。 秦厉噙着笑意望着他,懒洋洋拖长了调子,顺着他的话颔首道:“谢大人当然厉害,本领高强,赢得大家心服口服。谢大人的箭术高明,何止能射六个……” 他殷红的舌尖飞快舔过下唇,目光在谢临川身上黏腻地上下滑动,别有意味地笑道:“到了晚上,还能射七个呢” 谢临川:“…………” 谢临川活了三辈子,重生后自诩皮厚心黑,没想到还有被秦厉口无遮拦的荤话烫到耳朵的时候。 秦厉盯着他的反应,见他说不出话来,不由哈哈大笑。 每次跟谢临川的言语交锋,吃瘪的总是他,绝少有占上风的时候,这次终于被他占到谢临川的便宜了。 谢临川这家伙,果然就会装样。 谢临川无语地瞅他一阵,扯起嘴角呵的一声笑:“陛下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某人输得腿都软了,声音都哑得叫不出来?” “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要不要微臣替陛下仔细回忆一番,陛下是如何被微臣的箭射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 秦厉轻哼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不禁逗,反而有种开了荤后的荤素不忌:“那次是朕大意了,下次朕才不会给你机会了。” 他轻佻地刮了刮谢临川的下巴,眯起眼睛痞笑道:“朕下回一定好好疼爱你,叫你爽得求饶。” 谢临川把他的爪子扔开,无奈道:“你的大话留着下次再说吧陛下,说正经事呢。” 秦厉缓缓收敛笑容,看着他:“你究竟有什么办法?” 谢临川道:“陛下可愿听我的?” 秦厉挑眉:“你若有理,便听你的。” ※※※ 翌日,紫极大殿。 今日朝堂上一片出奇的肃静。 昨日丞相言玉等重臣轮番前往御书房,劝谏皇帝不要大肆株连掀起大狱,却换来秦厉一通严厉的怒斥。 这个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被朝臣们得知,众臣们无不惶恐,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显,分明是要借这次的机会,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正大光明搞清算! 只怕赈济流民是假,抄家充国库才是真! 那些已经涉案,或者有可能涉案的大臣们,这个夜晚几乎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硬挨到天亮。 等到了上朝,秦厉高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俯瞰众臣,手指摩挲着龙椅扶手金色的龙头,他面上神色不辨喜怒,丝毫瞧不出心里究竟打算干什么。 他越是不动声色,底下的大臣们便越是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紫极大殿中空气一度近乎凝固。 直到谢临川上前一步,沉悦稳重的嗓音打破了满堂死寂:“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秦厉垂眸瞥他一眼,淡淡道:“准奏。” 大臣们不约而同抬眼看向谢临川,纷纷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重头戏来了! 谢临川将一卷案件卷宗和一封奏疏呈上,朗声道:“臣已派人核实,刑部尚书吴锦隆在三年前收受十万两白银贿赂,冤判洛昌府灭门一案,致使无辜者被当做凶手处以极刑。” “而真凶至今依然逍遥法外,甚至还通过捐官,得了一九品县丞官身。” “苦主诉冤无门,曾找上京城府尹衙门击鼓鸣冤,消息被吴大人得知,将此事压下,将苦主赶出了京城。” “而这名苦主因此案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家产,几经辗转在外流落,如今就在城外的难民棚之内,于日前再次找到衙门伸冤,这才有了这份供状。” “所有相关涉案人等供词皆在卷宗之内,臣已派人去洛昌府缉拿真凶,不日即可抓获归案。” 谢临川手头的三件要案,以这件灭门冤案情节最为严重,至少另外两件案子没有闹出人命官司来。 不过他还有一点没有当众说出来,这位苦主跟随流民来了京城,确实又去衙门伸冤,可他手里连份像样的状纸都没有,衙门自然不予理会。 但没过两天,这位苦主突然就有了叙述清晰,证据充足的诉状,连同另外两桩大案,一起递到了御史台,同时各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臣请陛下彻查此案!将渎职贪污,玩忽职守的刑部尚书吴锦隆夺职查办、抄没家产!所有涉案人员按律处置!” 刑部尚书吴锦隆早已在家里戴罪,并未上朝。 谢临川一番话说完,紫极大殿内鸦雀无声,听到彻查和抄没家产几个字,不少人更是直接抖了抖。 三年前一桩灭门冤案,背后涉及的人员何止一个刑部尚书,经手的诸多官员,有的还在朝堂内,有的已经调任地方。 如今东窗事发,吴锦隆作为祸首自然该死,其他人又当如何?还有另外两桩案子,更是牵扯无数官员。 真要彻查下去,死在改朝换代里的旧臣只怕都没这次涉案的人数多。 众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谢临川公正不阿,还是借机报仇,亦或者根本就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半晌,只有兵部尚书梅若光站出来反对:“臣反对!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年,如今证人和证据未必能够作数。” “更何况,此案乃是前朝旧案,如今是陛下当朝,谢大人就算要用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可陛下乃宽仁之君,登基之时曾大赦天下,现在来追究三年前的前朝旧案,是否不合时宜呢?” 这话倒是说到许多旧臣心坎里了,如果就这样展开清算,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完全干净? 岂非每天都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上随时落下吗? 不等谢临川出声,御史裴宣抢先一步反驳道:“不管谁当政,积弊就该清理,难道换了天子和国号,这桩灭门案就不存在了?” 当御史加入乱局,很快,原本寂静的大殿又开始逐渐像菜市场靠拢,争执,呵斥,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文官上首的丞相言玉紧皱眉头,暗暗盯着谢临川,他还以为上回在御书房,这谢临川是要劝谏陛下不要大兴株连,轻拿轻放。 可现在他在说什么?杀一个吴锦隆还不够,竟然还要陛下彻查所有涉案人员? 难道这家伙是唯恐天下不乱?明知道此举不利于稳固皇位,居然还怂恿陛下任性妄为不成?! 言玉捏着胡须,越想越怀疑。 不等言玉想出什么对策劝阻皇帝,却见谢临川又一次站了出来。 方才正沉浸在争吵中的文武大臣们,纷纷停下口舌之争,个个如临大敌似的地望着中间那道修长的身影。 仿佛已经被谢临川整怕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谢临川身着湛蓝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捧着一本封皮暗纹、边角已微微磨损的册子,稳步走到丹陛之下。 他朗声道:“臣日前收到了这份百官秘录,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前朝诸臣过往贪腐、构陷、徇私等罪证,上面便有记载今日吴锦隆之事,臣今日斗胆呈上,恳请陛下明察。”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8节 谁收过贿,谁徇过私,谁在暗中结党,谁曾口出怨望之言 ——一笔一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简直如同石破天惊,紫极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上至丞相言玉、秦咏义、聂冬等新朝功臣,下至梅若光、裴宣等前朝旧臣,无不瞪大眼睛望着他,神情震惊至极。 他们猜测谢临川会出来搅风搅雨,但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是要把整个朝廷都掀个地朝天不成?! 是何居心?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顷刻间被此起彼伏的争执声填满。 前排几位资历深厚的重臣脸色骤变,梅若光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阶前,厉声驳斥:“谢临川!你好大的胆子!无凭无据竟敢编造册子,污蔑同僚,是何居心?” 这次就连一向耿直的御史裴宣都没有赞同谢临川,只是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彻查百官秘录?这也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难道谢临川不知道把这份秘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扔出来,是一场多么严重的政治灾难吗? 其他官员面色惨白,要么低头缄默,要么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左右,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卷入其中。 更有年轻气盛的官员,拍着朝笏力挺谢临川,直言朝堂当清浊分明,当彻查罪证以正风气。 争执声愈演愈烈,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怒目相向。 甚至有几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连呼“荒谬”,恨不得亲身上阵来一场全武行,不过想到对面是一位武艺高强的将军,又只得悻悻作罢。 丹陛之上,秦厉端坐龙椅之中,目光如炬,唇边泛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讽笑,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阶下百态,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片刻,他自龙椅中起身,朝堂的喧嚣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平息了几分,却仍有细碎的议论声萦绕不散。 言玉立刻出声道:“陛下,谢大人此举甚是不妥,这份秘录真假未知,来源未知,岂能听信谢大人一面之词?” 秦咏义当即附议:“臣也以为如此。” 谢临川淡然自若道:“这份百官秘录,来自于顺王府,诸位大人可以不相信我,却不能不相信顺王殿下。” 此刻,李雪泓还在府中养伤,自然不可能出来反驳他揭自己老底。 一众旧臣大惊,谢临川当然不可能搞出来这等把柄,但是曾经的雪泓太子,好歹也是皇位继承人,说不定从先皇时就已经有这玩意了。 他能斗得过三皇子李风浩,手里岂会没有把柄。 他们原本半信半疑的心,这下又多信了三分。 秦厉不置可否,指了指谢临川手里的册子,淡淡道:“呈上来。” 随着李三宝来去匆匆的脚步,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灯跳跃的噼啪声,所有官员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死死屏住呼吸,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连谢临川也微微躬身,垂首等候圣裁。 秦厉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百官秘录》,随意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众臣,所有臣子战战兢兢,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一时间,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半晌,秦厉忽然轻笑了一声,不去理会大臣们各异的心思,吩咐李三宝道:“去取火盆来。” 众人闻言,顿时一怔。 有心思活泛的大臣心脏开始狂跳,相互对视之间,无不紧张地满头大汗。 言玉短暂地错愕后,视线在谢临川和秦厉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见谢临川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之色,顿时明了。 他心中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从何时起,这陛下对谢临川的信任,已经比自己这个追随将近十年的老臣还高了? 随后,李三宝带着两个小太监,将一个铜炭盆搬到御阶之上。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秦厉亲手取来火折子,当着大殿之内所有文武官员们的面,将火折子直接递到了那本秘录之下。 火苗窜起,腾起的火光瞬间在所有人眼中亮起。 “朕没有看过这份秘录。”秦厉冷肃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朕也没兴趣去翻你们的那些前朝的烂账。” “但递到朕眼前来的事,朕不能不管,汇聚到京城讨口饭吃的流民,朕也不能不管。” 他手里的纸页卷曲焦黑,一张、两张,连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把柄、阴私和罪证,在众人眼前,一点点烧为灰烬。 秦厉将彻底烧毁的册子随手投入火盆之中,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剩下的纸页,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动。 秦厉随手将火折子丢在火盆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冷笑一声,肃容道:“朕今日就跟你们说清楚,这件灭门冤案,该如何判就如何判,至于其他人,朕可以暂且放你们一马。” “但朕丑话说在前头,今日的宽容,从不是纵容。今日之后,若再有哪个官员敢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结党营私,无论是谁,无论官阶高低,朕必严刑惩戒,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阶下百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众臣如梦初醒,面色惨白的官员们悄悄松了口气,不顾上冷汗浸湿的后背,齐齐跪倒,叩首之声震地: “陛下宽仁!臣等谢陛下隆恩!誓死效忠陛下!” 听着大殿之上对秦厉的赞颂声不绝于耳,谢临川微微一笑,第三次站了出来。 他身边的几位大臣看见他,人都要麻了,恨不得把他按回去。 谢临川不紧不慢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足有上万两,等周遭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宽仁圣明,实乃社稷之福,臣以为,赈济城外流民,给于干粮和盘缠,帮助他们回乡安顿,乃是眼下当务之急。” “朝廷时艰,财政暂难周转,臣愿意捐出部分身外之财,回报陛下仁德恩典,共渡难关。” 万万没想到,谢临川这番峰回路转,话题又绕回了这件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丞相言玉更是一阵无语,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人原来早就串通好了。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搁这演双簧呢! 托儿啊!好大一个托儿! 谢临川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梅若光,慢条斯理道:“梅大人,你瞧,陛下如此宽宏大量饶恕了你——你们的罪过,大人难道不想回报陛下的恩典吗?” 被当众点名,梅若光整个人抖了一下,那册子虽然被烧了,但是谢临川他看过呀!鬼知道上面有没有自己。 梅若光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不得不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跪下叩首道:“臣愿意捐出一万、哦不,三万两银子,报答陛下隆恩!助朝廷纾难!” 言玉暗暗一笑,从容上前道:“臣也愿意尽一点心意。” 有了几位大臣带头捐钱,其他人哪里不明白,这哪里是捐钱,分明是自己的买命财,再如何肉疼也不得不纷纷出声响应。 如果捐几万两银子就能保住身家性命还能保住官位,那也挺划算的,总比等着哪天被抄家强! 眼看着这些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的大臣们咬着牙,一边给钱,一边还要感谢皇恩浩荡,秦厉按捺着脸上的神情,心里险些笑出声。 他的谢将军还真是满肚坏水啊。 秦厉垂眼瞥一眼谢临川,重新坐回龙椅内,扬声道:“朕知道诸位爱卿报国之心甚切,朕心甚慰,不过……” 大臣们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生怕这两位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他们的心脏实在经不起更多惊吓了。 秦厉话锋一转,忽然道:“朕也知道,诸位的家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苛求太多,所以,朕打算以今年秋收财赋为质押,以朕的名义,向京城官绅借一笔赈灾银。” “总计一百万两,分成一百份,每份一万两供认购。待秋粮赋税到了京城,再连本带利返还,以解此燃眉之急。” 什么?皇帝这是……亲自向他们借钱? 殿中诸臣诧异地抬起头来,从来只听过皇帝抄大臣家产的,皇帝向臣子借钱还是头一遭。 甚至还有利息! 如果是被逼着捐钱的话,谁也不愿意多出,但若是借钱,还有利息拿,甚至能当一回皇帝的债主,那就不一样了! 户部尚书崔静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活泛开来,民间借债,最讲究一个信用,对皇帝而言自然不用担心,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当即扬声道:“陛下,臣愿意认购五万两!” 秦厉一愣,谢临川最开始跟他说这个计划时,秦厉还有些怀疑借一百万会不会太多了点,没想到一个大臣开口就是五万两。 这些“三朝老臣”到底积蓄了多少家财? “陛下!臣也愿意认购五万两!”梅若光连忙跟着出声,这笔买卖不光他会算,大家都会。 梅若光倒是不在意这点利息,他看重的是,既然是借债,必定会有白纸黑字的凭据。 他当了皇帝的债主,即便这笔钱不要还了,那也是他曾“帮”过皇帝的证明,将来秦厉若是想反悔,翻脸清算,今日这借据就是他亲口承诺不翻旧账的凭证。 想通了这一点,方才被迫捐钱还在肉疼的朝臣们顿时活跃起来,金额水涨船高。 言玉和秦咏义看着这场面,满脸复杂,已经不知该作何感想。 一旁的聂冬不懂这些财赋借债的弯弯绕绕,挠了挠头,只知道陛下和谢大人真厉害,抄家都不用抄,大臣们就纷纷把钱送上来,还生怕钱出的不够多。 秦厉坐在龙椅中,眼看着甚至有大臣为了抢为数不多的认购份额,相互争执起来,不由一阵发懵。 御阶下的谢临川老神在在地揣着笏板,面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只偏过脑袋冲秦厉眨了眨眼。 这下钱粮有了,宽仁的名声有了,薅到了李雪泓的羊毛,顺便还把对头搞下狱了一个。 今日真是收获良多啊! ※※※ 早朝终于在一片乱糟糟的吵嚷声中结束了。 回到御书房,秦厉刚在书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谢临川,却见对方拿来一叠白纸,摆在他面前。 秦厉挑了挑眉:“这是干嘛?” 谢临川拾起砚磨替他磨墨,微微一笑道:“陛下今日向大臣们举债,自然是请陛下写下借据。这个才是他们愿意花钱真正想要的。” “借据?你要朕亲自写?”秦厉对着白纸狠狠皱起眉头,“下面的人写了朕盖个章不就行了。” 谢临川道:“怎么,陛下总不会是不会写字吧。”又不是没批阅过奏折。 秦厉罕见地面露难色,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朕的字……不太好看。” 而且他也只会写常用字。 谢临川道:“陛下写一张我看看。” 秦厉瞅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拒绝,最后在谢临川不动如山的目光注视下,抿了抿嘴,还是被迫提起笔,勉强写了几行。 “如何?”都说不好看了。 谢临川接过纸张低头看了看,认真评价道:“不是不好看。”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69节 秦厉刷得抬起头,眨了眨眼:“啊?” 谢临川一针见血:“是很难看。” 秦厉磨牙:“……” 又放肆! “陛下莫急。”谢临川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抚在他肩头,右手轻轻握住他握笔的手背。 他俯身在秦厉耳畔低声轻笑,嗓音磁性而优雅:“微臣教你。” 秦厉挑眉,耳朵尖微微一动。 第47章 秦厉压着嘴角的弧度, 懒洋洋问:“谢大人打算如何教朕?” 他幼时被教书匠收留时跟着学过几年蒙学,但比起读书写字,他更喜欢舞刀弄枪, 教书匠本也只打算收个力气壮的干活,并未认真教导。 后来他摸爬滚打,从草匪结社一路混迹到起义军中, 跟着军师言玉学军法谋略,对习字向来没什么耐心, 一贯主张就是够用就行。 字写出花来有什么用?他又不去考状元。 彼时的秦厉哪里知道, 当了皇帝还有被人手把手捉着运笔的一天。 素白的纸张用镇纸铺开, 墨香混着茶香飘散在空气中。 谢临川左手环着秦厉的肩膀, 右手握住他执笔的手, 谢临川的手很稳, 窄袖包裹着臂膀到微微上扬的腕部, 勾勒出一段流畅优雅的曲线。 秦厉盯着露出的一截冷白的手腕瞧了一会儿, 就看那只手带着他, 轻轻巧巧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小楷,秦厉。 他的名字。 秦厉勾了勾唇,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名字可以长得这般好看呢? “谢大人写朕的名字怎的如此熟练,莫非练过很多次?” 秦厉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贴上谢临川的侧脸,目光滑过对方红润的嘴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颔线, 又落在修长的颈项间。 那里曾经留下的暧昧痕迹早已瞧不见, 秦厉轻轻滑动一下喉结, 犬齿忽然有些发痒,想再尝尝那里温热细腻的皮肤,和有力跳动的脉搏, 再留下点痕迹,重新标记一下专属于他的领地。 谢临川的右手略略一停,他自幼在父母的武馆长大,小时候练过不少书法,穿越以后为了融入朝堂,更是被迫苦练了很久的字 。 后来被秦厉囚禁的时期,每日写写画画和看书以外,实在无所事事。 练字可以静心,是唯一能让他从浮躁和怨怼的情绪里自我排解的办法。 秦厉的名字他是写过很多次,只是那时的心境可不怎么美妙。 谢临川正要开口,侧颈却突如其来覆上一双滚烫的唇瓣。 秦厉这次的吻不像之前那般粗鲁,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他的喉结,时不时衔着一小块皮肤吮吸,牙齿轻轻研磨。 像是在品尝一块得来不易的美味糕点,又不舍得一口气吃进肚子里,只好小口小口的舔。 谢临川的喉咙被他舔得发痒,手里一颤,一滴墨从笔尖滴落,正好点在秦字的正上方。 秦厉越亲越来劲,微凉的鼻尖在他侧脸上蹭来蹭去,小口吃不够又开始大口吃,辗转到他唇上用力吮,湿濡的舌头去撬他的齿贝。 他银发卷翘的发丝若有若无搔在皮肤上,温热的体温连带着鼻息一道传递过来。 谢临川倏尔捏住了他的下巴:“陛下,练字的时候要专心。” 他手指用力,一点点把秦厉的脑袋掰回原位,迫使他的盯着书桌上的纸。 秦厉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慢吞吞道:“朕很专心。” 这不能怪他,谁让谢临川非要凑这么近勾引他,脖子都送他嘴边来了,不就是给他咬的吗? 谢临川看到那滴破坏了白纸的墨迹,眉心蹙了蹙又很快松开,唇边露出一抹恶劣的坏笑,继续握着秦厉的手,在墨迹上浅浅勾出几笔。 “这是什么?这不是字吧?”秦厉盯着自己名字上头的简笔图案,疑惑地皱起眉头。 像是一簇杂乱的小草。 谢临川淡定微笑道:“这是草。” 秦厉面露古怪之色:“草字不是这么写的吧,你怎么突然画起画来了?” 而且画技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一言难尽。 怎么会有人字写的这么好看,画就画得这么般难看的? 谢临川笑而不语,低头别有意味地瞅了秦厉一眼,心里坏水咕噜咕噜往上冒。 秦厉这种肚里没墨的土匪头子,用文人的法子欺负起来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秦厉低着头,看不见他眼里的揶揄,他盯着那几笔想了想,脸色蓦然一黑,笔一扔,从椅子里起身,抓着谢临川将人往桌上压。 “好你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朕是不是?” 谢临川自下而上望着他,眨了眨眼,嘲讽?好像没有吧。 秦厉冷笑,咬牙切齿:“你给朕头上顶一片草,不就是在给朕戴绿帽!” 当他看不出来! 谢临川:“……?” 冤枉啊,他真没这个意思。 秦厉按着他的肩膀,嘴角咧开一个恶狠狠的笑:“你老这么放肆,朕该好好惩罚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俯身亲上去,火热的吻覆上他的双唇,胸膛随着急促的鼻息剧烈起伏撞在一起,盛夏的气温猛然燥热起来。 秦厉吻得很急切,亲过的每一处皮肤都恨不得留下烙印。 两人的鼻子蹭在一起,谢临川一只手按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入发间,顺滑卷曲的银发绸缎一般光滑。 秦厉炽热的掌心隔着衣服抚摸他的身躯,每一寸肌肉的隆起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壮硕又充满柔韧的力量。 “谢临川……”秦厉摸来摸去,爱不释手,鼻息躁动,急不可待就要往衣摆底下探。 谢临川掐一把他的腰窝,挪到后面,软肉丰实,手感良好。 秦厉脸色微变,条件反射似的瞬间绷紧大腿肌,谢临川趁机屈膝顶开他,猛地一个翻身,压住秦厉的后背,两人登时换了个位置。 秦厉双手被反剪,下巴抵在书桌上,眼睛下面正好是自己的名字,还有头顶那簇飘荡的小草。 “谢临川!”他喘口气,想回头又被对方压制着不能动弹,皱起眉头凶巴巴道,“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又想犯上了?快放开朕!” 谢临川抬起膝盖抵着他,俯身凑到他耳边,低沉沉笑道:“都跟陛下说了,练字要专心,心里想什么呢?现在还是大白天,就想白日宣淫了?” 啪的一声,清脆又有弹性。 秦厉一双耳朵慢慢涨起一片微红,无语咬牙:“你这个……” 他脑子里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一句有震慑力的狠话来。 谢临川打完一下,手却没有挪开,慢腾腾地像在抓揉面团:“陛下还要不要好好练字?还是要臣陪你玩玩儿?” 就算秦厉已经开过荤,脸皮厚了不少,还是被这狎昵的暗示弄得浑身肌肉紧绷,耳朵微颤。 “朕好好练字,你先给朕放开!” 谢临川看着秦厉一双黑阗阗的眼睛,满是不甘示弱地盯着他,脑子里在想盘算什么废料显而易见。 他低头一笑,随意从桌边拾起那根羌柔上贡的暗金色马鞭,轻轻抬起秦厉的下巴:“陛下,看来微臣不得不给你上点手段了,不然这些纸要写到猴年马月呢。” 秦厉顿时警惕地瞄着他:“你想干嘛?现在还是白天呢!” 到底谁想白日宣淫了? 他喉结滑动一下,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还好李三宝他们早就打发出去了。 谢临川忍不住笑起来:“陛下以为我想干嘛?” 他将秦厉按回椅子里,秦厉并没有忐忑多久,突然感觉头皮一紧,一把银发被谢临川牢牢绑起来,不知道用什么绳子系在了椅子背上,迫使他不得不坐直身体,又无法离开座椅,脑袋都不方便转动。 秦厉一阵无语:“谢临川,你是翅膀硬了,要上天呢!” 竟然敢在天子头上动土! 谢临川调整一下椅子位置,把毛笔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十分认真地带着他继续写他的名字。 “陛下,就算借据不用你写,至少要把落款写好吧。这些国债将来只多不少,要拿到外面卖的,传出去,叫外面的人看见陛下那狗爬似的蚯蚓字,多难看。” 秦厉嘴角抽搐,眯起眼睛,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谁狗爬了!” “就这样,手腕不要这么紧张,放松点。”谢临川优哉游哉地指导他,写了整整一张纸。 秦厉头发被绑住不方便动弹,谢临川贴在他旁边,却叫他当了一回和尚,挨得着吃不着,还要被迫写字。 他两眼冒火,在心里盘算了一百种把谢临川捆起来为所欲为的姿势,下次给他逮住机会,一定要让这家伙在床上求饶。 “好了,陛下自己写一个看看。”谢临川直起身,双手环臂。 秦厉懒洋洋撩起眼皮瞅他一眼,想了想方才的笔法,费力了写了一个还算能看的秦字,第二个字又回归了原来笔划乱飞的习惯。 “啧。陛下,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不好好写字,是想被罚吗?” 谢临川抖开马鞭,后端缠在自己手腕上,只剩短短一截抓在手里,用皮革的尖端不轻不重抽过秦厉被迫挺起来的胸膛。 隔着衣服也无比精准地掠过最痒的地方。 秦厉上半身都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然后眼睁睁感到一股又麻又痒的酥麻感自胸口蔓延,浑身燥得发慌。 打死他也想不到,羌柔上贡的马鞭还会有这种用途! “谢、临、川!你竟敢——”秦厉险些咬掉舌头,“你这个狗胆包天的,不要仗着朕忍让你就欺人太甚!” 不,是欺君太甚。 谢临川手指揉搓着马鞭,好整以暇道:“微臣是在帮陛下进步,陛下不要辜负微臣一番良苦用心才是。” 秦厉眯起眼睛,呵的一声:“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吧?表面上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实际上心里都在盘算怎么欺负朕是不是?” 谢临川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陛下圣明。” 秦厉磨牙:“……”竟然还敢承认! 谢临川拿着马鞭把秦厉的手腕微微往上抬了抬,语重心长道:“陛下好好写。”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0节 秦厉挑眉,似是咂摸出点别的意味来,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写得好如何?” 谢临川微笑道:“写得好再说。” 秦厉轻哼一声,目光再度落到纸上,笔尖蘸饱了墨,刷刷刷写下三个大字,挑衅似的抬眼看他:“如何?” 谢临川凝目一看,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纸上多了三个字,谢临川,一笔一划不说多赏心悦目,却是笔锋规整,遒劲有力。 谢临川笑道:“陛下怎么写我的名字?嗯……确实不错,该不会是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吧?” 秦厉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大言不惭嗤笑道:“朕还用偷偷?朕每次写你的名字,都在想用哪种姿势艹你。” 谢临川:“……”欠撅的粗鄙土匪皇帝! 他没好气地将剩下的纸递到秦厉面前:“陛下快写。” 秦厉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扯了扯,眨了眨眼看着他,唇边带着痞笑:“朕写的这般辛苦,谢大人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谢临川缓缓勾起一丝浅笑,在秦厉充满期待目光下,凑近他,在他眼角边轻轻落下一吻。 这个轻如羽毛的吻仿佛蜻蜓点水,却正好点在秦厉心尖上,怦然一颤。 不等秦厉咧开嘴回吻他,却听谢临川低沉沉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忘了告诉陛下,陛下头顶上小草,微臣画的时候,也是如陛下那般想的。” 秦厉懵了一下,突然会过意来,脸色一黑又一红。 好个谢临川!比他还不要脸! 扔下笔就要去抓他,却忘了头发还被绑在椅子上,嗷地一声又栽了回去。 谢临川垂眼看他,狭长的双眼慢慢弯起两条细纹:“呵。” ※※※ 震惊朝野的三件大案,秦厉着重处理了谢临川重点核查的灭门冤案。 原刑部尚书吴锦隆抄家下狱,府中抄出现银、金饼金条、珠宝首饰等超过两百万两,更有珍宝字画、田契商契房产,总价值不计其数,甚至堪比旧朝一年多的财政收入。 谢临川看着抄家统计咂舌不已,难怪都说皇帝来钱最快是抄家呢,这一下充公,收获直接比百万两国债还多出来一倍。 只可惜这种事在目前的朝廷,可一不可二,只能作为一次震慑,让众臣们明白龙椅上真真正正换了一个不好糊弄的主了。 以后但凡还想像前朝那样欺上瞒下、蝇营狗苟,别怪新君翻脸无情。 至于其他两件案子,既然没有闹出人命,谢临川也没有做的太绝,只处置祸首,暂不牵连他人。 户部尚书崔静又是捐钱又是买国债,出了大笔银钱,勉强保下了身家性命,只是户部尚书肯定是做不下去了,老老实实准备提前退休。 自从皇帝在朝堂上公然提出向京城官绅富户借赈济灾银之事,没过几天,此事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常说起的消息。 “没想到咱们这位陛下还能这般放得下脸面,向百官借银子?还愿意出利息钱?” “听说一万两银子就能买下一张圣上亲笔签名盖印的债券,额……是叫债券来着吧?” “一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据说朝中有人抢到一张债券,回去私底下偷偷转卖,一万两生生卖出了五万两!” “嗨,对咱这种平头老百姓当然是一辈子没见过的钱,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别说花一万两就能当上皇帝的债主,就是花十万两买副御笔亲签回去,裱起来放在家里,都能当传家宝了。” 街头巷尾热议纷纷,难掩京城豪绅们对国债的热情。 朝堂的官员们终究有一层保命心理作祟,但底下的土豪富户们,多是一辈子见不到皇帝一面,对天子有着难以想象的敬畏和向往。 为了拿到一张皇帝亲笔的借据,到处都是托关系托人情的豪绅,黑市上但凡流出一张借据,无不被炒到天价,被称为“御笔钱”。 光听名字就吉利得很,也不图那点利息,只为拿回家炫耀和传家,沾一沾这天大的福气。 城外,流民营。 粥棚外,辛苦干了一天体力活的难民正排着长队,等待领取食物。 太阳即将落山,将消未消的暑气混合着粥香飘散在空气里,人群依然熙攘,在巡防营军官的巡视下勉强能保持秩序。 距上次秦厉发布一百万两赈济银国债,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粥棚的规模比之前扩大了两倍有余,供给难民暂居的营棚连绵成片,巨大的素白帆布盖在营棚顶上,用尖削的木头桩子牢牢钉入地里,勉强为众人提供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帐篷。 借由这次以工代赈的赈济,京城外因战火被破坏的城墙重新修葺了一番。 谢临川特地命匠人打造了好几套滑轮吊轨,用来运送重石,又从难民中招募了一批人,专门重修京城外的驰道。 赈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难民已经一日少过一日,大部分人靠做工和朝堂发放的赈济银,攒够了回乡的干粮和盘缠,启程返乡。 管理难民原不应该是他廷尉府的职责,但这次处理官员贪腐案件,以及烧毁百官秘录、颁布国债等一系列的手段,都由他提出和幕后操办。 而其他官员生怕这几桩大案波及到自己,唯恐避之不及,难民最后的安置收尾工作也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谢临川头上。 为了让他便于安置流民,秦厉甚至力排众议,将京城巡防营一并调拨给他辖制,这一点倒是有前朝先例可循,只不过当时的廷尉府权力极大,还有拱卫内廷安全的职责,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当朝大权臣。 得知此事,丞相言玉跟秦厉发生了好大一通争执。 “陛下,谢大人身上疑点重重,言语不尽不实,又是前朝降臣,跟顺王多有牵扯,陛下怎能把巡防营交给他管辖?万一他起了反心,后果不堪设想!” 秦厉端坐在御书房的椅中,不以为然:“若是朝中有哪个大臣有他一半能耐,站出来跟朕保证能解决这许多事,朕一样给他!” 言玉一愣:“这……” 秦厉长身而起:“朝中文武百官,有多少降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登基这么久起来,谁立下的功劳最大,谁有本事,谁尸位素餐,朕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要他办事,何苦防这防那?纵是驴子也要给甜头呢,何况是人。” “历朝历代,皇帝收拢降将,甚至不剥夺兵权,许其继续领兵的都数不胜数,不过区区一个巡防营,方便处置难民罢了,丞相何苦如此针对谢临川呢?” 秦厉皱起眉头,目露愠色:“再说,朕招降他不就是看中他,他在前朝老皇帝那里被多番猜忌差点冤死,不就是因为那老皇帝昏庸无能。” “若是朕也猜忌而不用,岂非跟那昏懦之辈一样?谢临川又凭什么真心效忠于朕?” 言玉无奈摇头:“谢大人确实能力超群,陛下海量,知人善任,既然如此信任他,臣也无话可说。” 他暗暗叹气,那些降将可不会躺在皇帝枕边吹枕头风,也没有一个当过前朝皇帝的老相好,当然无所谓! 这陛下说的头头是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想到这里,言玉又忍不住叹口气,希望谢临川是真心投效陛下的。 就在这时,李三宝匆匆来报:“启禀陛下,城外传来消息,流民营突然走水,似乎是有细作藏在流民中蓄意点火制造混乱……” 秦厉脸色一变,沉声问:“谢临川呢?” 李三宝擦了把冷汗,吞了口唾沫道:“谢大人他……他还在那里。” 秦厉目光有如风雨欲来,骤然一沉,推开李三宝大步流星离开了御书房。 当他骑着那匹羌柔上贡的汗血宝马,急匆匆带人赶到城外流民营地时,民棚的火势正是最猛烈的时候。 天色已经全黑,木质结构的简易棚子即便已经做了防火措施,在干燥的夏日仍是十分易燃,无数的人群正提着水桶,赶急赶慌地救火。 秦厉翻身下马,震怒的瞳孔倒映着火光,四处都找不见谢临川。 “谢临川!谢临川——” 直到突然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声:“快救火!谢大人还在里面!” 秦厉呼吸一窒,瞳孔蓦然紧缩,一把拎过那人衣襟:“你说谁在里面?” 那人见了一头银发,满身戾气的皇帝,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是说,谢、谢大人——” 秦厉舍下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水桶,二话不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迈开长腿就要往正在起火的棚子里钻。 李三宝和聂冬险些吓得魂飞魄散,两人一边一个牢牢捉住秦厉的两只手,死活抱着不放。 “陛下,末将已经派人去找谢大人,很快就会找到的!陛下龙体万金之躯,切不可呆在这里!” 秦厉脸上的神情如同暴风雨的夜,一边低吼一边奋力将二人甩开:“放开!万一他在里面怎么办?!” 更多侍卫齐刷刷拦在他身前,手脚并用抱着他的腿,死命将秦厉往外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他涉险。 直到救火的军官背出一个穿着湛蓝官袍的男子,那人已然陷入昏迷,面目被浓烟熏得一片漆黑,几乎分辨不出样貌,但身形却极像谢临川。 秦厉看到他刹那,表情有瞬间的扭曲和狰狞。 砰砰砰——心脏在狂跳,跳动的声音几乎压过了周遭一切的杂音。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反而越发窒息,他用力将身上拉着他的人一个个推开,大步朝那人走过去。 在半步之遥时,突兀停下,秦厉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扳过那人的肩膀仔细看对方的脸,脑海仿佛一片空白,伸过去的手却僵在半空不敢触碰。 万一真的是…… 秦厉喉结微微一颤,竭力伸出手。 一声熟悉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猝不及防,蓦然回身,谢临川身上披着一件半湿的披风,手里拎着水桶,神情惊愕地看着他。 “你……”秦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颗心落地砸出沉重的闷响。 他大步走到谢临川跟前,目光闪烁含怒,脸色阴沉至极。 谢临川看他表情就知道秦厉又生气了,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抚,秦厉忽然上前用力搂住了他的腰,粗热的鼻息和脸一道埋进他肩窝。 谢临川一愣,秦厉这个喷火龙这次竟然忍住了,没有发火? 秦厉双臂紧紧抱着他,嘶哑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快得几乎听不清,谢临川还是捕捉到了。 他说,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谢临川蓦然一怔,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前世临死前,他最后看见的那双赤红的、近乎疯狂的眼睛。 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丢下过他一次了。 第48章 谢临川和秦厉离开之前, 流民营的火势已经扑灭,几个细作也被逮住。 他们原本混在难民里,无论朝廷是否愿意处理这些流民, 他们都计划借机生事。 按照前朝处理难民的流程,每次朝堂上都要相互推诿扯皮好久,才不情不愿下发一点赈济, 要么是清汤寡水的稀粥,要么就是简单粗暴地派兵拦截, 或者强行驱赶疏散到其他州府。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1节 一旦走到派兵驱赶的那一步, 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造谣也好闹事也好, 总有法子将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鼓噪起来, 甚至冲击京城。 虽然这些乌合之众注定失败, 但只要发生了大规模流血冲突, 新君残暴无道的谣言, 就会像捉不住的风一样无孔不入, 见缝就钻。 而他们背后的三皇子李风浩,自然成了拨乱反正, 诛灭无道暴君,恢复旧河山的正义之师。 待到羌柔大王子争到主导权,两边结为同盟一起夹击大曜,再次将其拉入战争泥沼, 成就大事指日可待。 只可惜, 他们万万没想到, 这次的新朝反应如此迅速,下发的赈济如此充足,就连对难民的管理也井井有条。 那些流民每日白天做工, 领两顿粥和干粮,到了后来甚至还多给了咸菜之类的佐餐,还有工钱可以攒着回乡。 白天干活把力气都耗空了,吃食和工钱每天肉眼可见,到了晚上只管在帐篷里呼呼大睡,等着攒够盘缠回乡,哪里有闲工夫闹事? 眼看着流民越来越少,混在人群里的细作急得无计可施,迫于压力,只好想了一出纵火的馊主意,企图强行闹出事来。 好巧不巧,偏偏碰上谢临川在的时候。 他在派人造帐篷的时候,就准备了不少水缸,还挖了一条排水窄渠,跟护城河连通,周边也架起了临时望火楼,每日派巡防营的军士在望火楼三班倒轮换。 一旦发现走水,能立刻敲响附近的好几面铜锣发出警示。 火势起得快,扑灭得也快,虽然大家熏得灰头土脸,好在没有遭受太大损伤。 ※※※ 马车正在回宫的路上颠簸着。 秦厉从方才的拥抱到坐进马车以后,一路都陷在某种低落压抑的情绪中,沉默得不像平素的他。 他穿着那身被水浇透的湿衣,靠坐在马车角落中,一头银发湿答答一缕一缕黏在脸颊边,还在滴着水。 他双手环胸,眉宇紧皱,面容阴沉,目光似凝视着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将一件干净衣服盖在他身上,又拿了张帕子替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陛下,要不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夜里风大,小心受凉。” 秦厉慢吞吞把视线挪过来,闷闷道:“区区一桶水而已,朕身子骨好得很。” 他瞥一眼谢临川,眉心仍是拧着沟壑,不悦道:“你堂堂一个廷尉,有什么事需要你亲力亲为的?下面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谢临川暗自一笑,莫非秦厉是刚才一时懵了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想起来该炸毛了? 他靠向秦厉坐近了些,抓了一把头发握在手里与布巾一起拧,淡淡笑道:“我只是正好在那里,看见走水帮把手而已,下面的人也在忙着救火,我总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做吧?” 不等秦厉说话,他凑近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一下秦厉的耳垂,反问道:“那陛下堂堂天子之尊,刚才怎么还要泼自己一身水,亲自跑去救人呢?” “朕那是……”秦厉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话,总不能说他脑子一热,啥也没想,腿就自己迈开步子往里冲了吧。 谢临川不肯放过他:“陛下刚才在想什么?是以为我要死了吗?急得团团转?” 秦厉呼吸一顿,狠狠皱一下眉,沉着眼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乌鸦嘴?不要提那个字!” 谢临川无声勾了勾嘴角:“陛下放心,所谓祸害遗千年,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秦厉恼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你还提!”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一点点挪开,眸如点漆,静静地望着他:“陛下为何如此怕我出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呢?” 秦厉见他竟然问了一句废话,眉头都竖起来,眸带愠色盯着他:“废话!你是朕的伴侣,朕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紧急收住最后一个字,十分不爽地咽回了喉咙里。 谢临川倾身逼近他,一只手按住车壁,将人圈在无处可躲的臂弯之中,目光锐利,如同盯住即将落入掌心的猎物:“伴侣?只是这样吗?” “陛下上回说,上过床就是伴侣关系了,那么……”他顿了顿,问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是上过陛下龙床的,都会被陛下视作伴侣吗?” 秦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捏紧拳头,缓缓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眉骨压低,愠怒如同积蓄的阴云堆积在眼底,急促呼吸一声:“谢临川,你什么意思?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敢质问朕!” 谢临川知道这句近乎挑衅的话问出口,肯定会激怒秦厉。 但他还是想亲口听秦厉说出心底的答案,虽然他也不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更想问的,不仅仅是对现在的秦厉,更是前世的秦厉。 上过床,发生了关系,然后呢? 因为那次稀里糊涂、半推半就的一夜,就必须要绑定在一起吗? 谢临川直视秦厉恼怒的目光,近乎逼迫地问道:“我想听陛下说,陛下为何将我视作伴侣,为何以身相护?” 车窗帘时不时被夜风拂起一角,随着颠簸的马车轻轻摆动,些微的月光透进来,映照着秦厉阴晴不定的脸孔。 言语有时最为无用,再多的海誓山盟都能轻而易举地毁弃,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散。 有时又比任何刀枪剑戟更为尖锐,能轻易刨开最坚硬的鳞甲,接触到最柔软的心脏。 秦厉有一瞬间心脏像是赤裸地暴露在外,有种毫无遮蔽和保护的慌乱感。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下意识回避,不愿深想。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谢临川,胸口大幅起伏一下,寒声道:“你竟还问这?你都对朕做下那样大逆不道之事,事到如今还敢来问为什么?” “谢临川,你不要太过分,你是臣子,朕才是皇帝,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还要朕向你证明什么不成?” 他搞不懂谢临川究竟纠结些什么,睡都睡过了,当然就是夫妻了,他又没说要往后宫里纳妃,上次羌柔送来的美人也都打发了,谢临川还质疑他?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 秦厉越想越气,冷笑道:“你以为还有哪个像你胆子这么大的,敢骑到朕头上来?” 谢临川看他眼神就知道,秦厉从来没仔细想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 说不定连概念都没有。 他的逻辑直白得叫人恼火——看上了,抢回窝里,睡过就是他的了,不管用哪种形式。 原本谢临川笃定秦厉心里是喜欢他的,甚至是爱他的,现在不由有些怀疑,秦厉这家伙,心里该不会有什么初夜情结作祟吧? 古代人大多不是有很重的贞操观念的吗? 谢临川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是因为“贞操”给了彼此,所以认定他们是“夫妻”,对彼此有了义务? 谢临川沉默下去,没有再开口追问,秦厉仍是气咻咻地盯着他。 直到马车回到宫中,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寝殿,依旧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吱嘎一声,房门合拢。 谢临川解开沾湿的腰带,正准备更衣,口中道:“陛下,快把湿衣服换——”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从后一推,猝不及防整个人栽倒在床上。 秦厉全身的重量压了上来,学着他那日在书房里一样,反剪他的双手捉在背后,手中一条柔韧的锦缎,将谢临川右手飞快绑到床头。 谢临川一时没防备,吃了个闷亏,奋力扭过头:“陛下,刚救完火你不休息还折腾什么呢?” 秦厉又去绑他左手,提起这事越发火大:“你还好意思说,朕一听说你陷在火场了,马上就去救你,你倒好,非但没有好好谢恩,反而还敢质问朕跟别人上床?!” “你就是要气死朕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你跟别人上床了?”谢临川被他压着膝盖和后腰,一时找不到发力点,仅剩的左手还在使劲挣扎。 秦厉这次是真气得狠了,两只手牢牢抱住谢临川的胳膊,将他翻个身,强行把左手也绑起来。 这下谢临川两只胳膊都被锦缎吊在床头,剩下一双腿被秦厉牢牢压着。 他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胸膛用力起伏两下,拧紧眉头,连尊称都省了:“秦厉!别闹!” “谁闹?”秦厉冷哼一声,也没在意谢临川直呼他的名字,锦缎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机会用在他身上呢。 终于被他占了一回上风,秦厉看着被他压住动弹不得的谢临川,忽然心情大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谢临川,你也有今天,朕早就说过,下回要好好疼爱你的,这次朕准备万全,再不会阴沟里翻船了。” 秦厉把那身湿透的衣裳脱下,袒露出宽肩窄腰、肌理分明的上身。 他撑在谢临川耳侧,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身逼近,舌尖充满暗示意味地舔了舔下唇,视线在他鼻梁侧的红痣和双唇上徘徊,轻佻地往前一撞。 “谢临川,如何?朕今晚就要在你身上讨回来,看你还敢不敢嘲讽朕在说大话。” 感觉到熟悉的热度怼上来,谢临川眼皮子一跳,紧拧着眉头。 这种境况和姿势,似乎唤起了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不堪画面。 他本来觉得已经要忘记了,可秦厉偏偏又叫他想了起来。 “秦厉,放开我。”谢临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那种脑海深处的刺痛感又来了,太阳穴鼓胀地一跳一跳,扯着他的神经都在疼。 秦厉凶狠且得意地笑起来:“朕最喜欢看你反抗不过,又不服输,最后只能乖乖地任我为所欲为的样子。” 一想到这张脸上布满他肖想已久的、充满情欲的潮红表情,他就浑身燥热得快要爆炸,简直带劲死了。 秦厉迫不及待低下头亲他,热情又急切地舔吻着那颗鲜艳的红痣,滚烫的唇啄吻他的双眼,直到烫得眼皮发颤。 又辗转吻住他的嘴唇,两人每次接吻都像打仗,湿濡的舌头寸土必争,直到稀薄的空气被灼热的鼻息填满,气喘吁吁到缺氧也不肯退后半步。 “谢临川……临川……”秦厉才亲了一会儿就燥得受不了了,胡乱啃咬他的脖子和锁骨。 有那么一瞬间,谢临川恍然竟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前世。 他正被秦厉用锁链锁着,一边说着荤话羞辱他,一边意图霸王硬上弓。 尽管理智在反复告诉他,他已经重生了,一切都已经不同,他对现在的秦厉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脑海深处总有个充满怒火的声音在回荡:“你忘了他如何羞辱你,强迫你?你竟然还原谅他?!” “你应该憎恨他!报复他!” 谢临川紧紧皱着眉头,感觉脑子里有什么在乱搅,突然涌上的负面情绪像要把他撕裂成两半。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夹着眉头盯着他,摸到他额头一片冷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谢临川艰难定了定神,半天才聚焦到秦厉脸上。 缓慢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两只手腕青筋暴起,神情甚至有些狰狞。 其中一条锦缎已经被他撕扯开来。 谢临川一怔,不是锁链,所以他能挣开。 秦厉趴在他身上撑起身子,有些心虚地拿爪子拨棱他一下,干巴巴道:“你干嘛那种表情?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上次你不也绑着我来了好几次么?” 他瞅着对方不善的脸色,小声嘟囔:“换我绑一下咋了?小气……”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2节 谢临川眯了眯眼,解开另外一条锦缎,猛地一推,翻身把秦厉给掀下去,牢牢钳制着他的手脚。 清脆弹性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谢临川没有收着力气,留下了一片明显的通红指印。 秦厉几乎像只煮熟的虾一般弓起身,立刻去抓他的手,双耳涨红,也不知是气是羞:“谢临川!你够了!犯上犯出瘾了你——” 他后半截话在对上谢临川一双深黑如墨般的眼睛后,戛然而止。 谢临川钳住他的下巴,将人抵在被褥里,低头看着他泛红的一弧皮肤。 “怎么陛下方才不继续了?绑着我的时候,这里不是兴奋得紧吗?陛下先前怎么说的来着,嗯?” 谢临川慢慢拉长尾音,挑起狭长的眼尾,居高临下俯视他,重复了一遍秦厉的话: “最喜欢你反抗不过,又不服输,最后乖乖任我为所欲为的样子。对吧?” 秦厉盯着他的脸,不自觉地滑动一下喉结,被他摸得收紧腹肌,渐渐又来了感觉。 谢临川仔细端详秦厉的表情,往下瞥一眼,嘴角拉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身咬住他的侧颈,感受着牙齿下紧张搏动的脉搏:“陛下这么喜欢玩这套霸王硬上弓?是不是也很喜欢被人玩这套呢?” 他以为重生以后,他对前世的事已经渐渐释怀,原来那些心理阴影一直潜藏在他内心深处。 只是被理智压制着,平时看不见水花,却不代表彻底消失,稍微激一下,又会冒出头来。 谢临川低低呼出一口气,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直到闻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抓着秦厉饱满的胸膛,早已愈合的旧伤留下深深浅浅的暗红色,又被毫不留情的指印覆盖。 一股阴暗见不得光的凌虐欲不断翻涌,他呼吸渐渐变沉,眼眸深暗。 都怪秦厉,这变态的坏狗! 秦厉被他的亲吻怼到被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搂着他的脖子,呜咽的哼唧声不断从濡湿的嘴角缝里溢出来。 “谢临川……”秦厉眉宇纠结,不断喘着粗气,周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感觉大脑都快缺氧。 最后猛地抬起脑袋,受不了般张口狠狠咬住谢临川的肩窝。 半晌,秦厉搂着他的腰平复着呼吸,汗湿的头发黏腻在脸颊上,被他随意撩开。 他滚烫的脸颊懒洋洋摩挲着谢临川的脖子,嗓音沙哑得不像样:“你干嘛……这么生气……” 他堂堂一个皇帝被谢临川拿马鞭抽了那种地方,后面还被打了好几次,他都没舍得真发火。 秦厉不甘心地哼哼两声:“就那么不肯让我上?” 谢临川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无意识地轻抚着他的银发,听见这话,他五指收拢,将秦厉的脑袋拽起一点,目光复杂地凝视他,缓缓开口: “秦厉,我从来就不喜欢男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带着将退未退的情欲。 秦厉一愣,沉浸在旖旎中的眼神陡然清醒过来,眉头瞬间皱起,脸色也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 把他睡了又睡,现在来跟他说这?床还没下呢,就想翻脸不认账? “我是说。”谢临川吐出一口浊气,蹙眉定定看着他,“我不喜欢被你绑起来用强的。” 秦厉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有些心虚地挪开眼睛,小声道:“那不是……你情我愿一点情趣吗?反正睡都睡过了……说得跟强抢黄花大闺女似的。” 谢临川眯起眼睛,呵的一声:“陛下不是最喜欢强取豪夺吗?不都是强抢,有什么区别?莫非陛下这会儿又知道道德了?” 秦厉嗤笑道:“那怎能一样?男人欺负弱女子那是恃强凌弱。” “你是个大男人,一身武艺,你会反抗,谁输了谁认栽呗。” “朕是没那劳什子道德,朕不过就是吓唬吓唬你罢了,朕堂堂一个皇帝,若是被外人知道被你压在下面,朕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秦厉瞅着谢临川的眼神,小声嘀咕:“气性这么大,吓我一激灵……” 谢临川看着他,沉默半晌,忽然问:“如果陛下拿铁链锁我,我挣脱不开呢?” 秦厉愣了愣,忍不住搔了搔头:“都说吓唬你罢了,你真死活不愿意,那我能把你怎样?” 万一嘴里喊着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寻短见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抢来的,这么死了他可舍不得。 “吓唬我?”谢临川盯着他,有些咬牙切齿。 “废话。”秦厉丝毫不以为耻,反而捏起自己嘴角,向谢临川亮出他异于常人的犬齿——左右两颗牙磨得极为尖锐,仿佛狼牙。 “朕跟你说过,幼时在狼群长大,习惯把犬齿磨尖来捕杀猎物。” 秦厉缓缓道:“若是朕当真不愿意,在你那晚冒犯朕的时候,就能直接咬断你的喉咙,只是一时心软,才让你得逞……” 谢临川一怔,极为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睫。 他以为前世他们如同野兽般混乱的那一夜,秦厉被自己侵犯,定然是受到奇耻大辱。 于是把他锁起来狠狠报复回来,继而理所当然相互仇视…… 不曾想,秦厉那时竟然是纵容了他的。 秦厉见他又望着自己发呆,眼神满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在恍然,似在怀念。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谢临川,你到底在想谁呢!” 都多少次了!一看就不是在想他。 谢临川回过神,无奈地叹口气道:“陛下,你就不能正常点?” 秦厉嗤笑道:“正常?那你现在能待在龙床上?” 谢临川:“……” 秦厉看着他不忍直视的表情,一时无法,只好放软了语气:“朕保证以后不强来就是了,你别……” 他停顿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嘴唇,瞅着他小声道:“你别恨我了……” 他曾经猜到谢临川心里在恨他,那时他只以为是为了李雪泓。 可方才那个瞬间,他看见谢临川眼里迸发出的、带着迷离的恨意,虽只是一闪而逝,却已经足够心惊肉跳,窒息般难以忍受。 谢临川沉默许久,过分安静的床榻间,秦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他渐渐有了些不安的躁意,眉头沉下去,试探着用鼻尖去蹭他的脸颊,见对方没有反应,又轻轻啄吻他的唇角。 直到耳边传来谢临川近乎喟叹般的低沉嗓音:“秦厉,我早就不恨你了……” 秦厉竖起的耳朵尖顿时颤了颤,有些惊喜地抬起头去看他的表情。 似乎还想多问一句什么,嘴唇微翕,却始终没问出口。 最后只用力抱住他的腰背,滚烫的胸膛贴着对方,沙哑着道:“谢临川,时间还早呢……” 谢临川眯起眼睛,垂眸一瞥,视野里满满当当挤着的都是秦厉遍布靡痕的胸肌,两边的暗红尤其惹眼。 啧,又勾引他! 他掀开被子,立刻钻了进去。 第49章 酷暑渐渐过去, 转眼已是金秋时节。 除了少数受灾的郡县,大部分州府都沉浸在丰收之喜中。 随着一船船的秋粮财赋沿着运河进京,秦厉颁布的国债顺利回拢, 奠定下新朝廷第一波广受百官富绅认可的信用,京城上下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羌柔王驾崩的消息,也正在这个时节传入京城。 大王子卡桑和王储雅尔斯兰明争暗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羌柔王庭几乎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时间谁也无法完全压倒谁, 更无暇挑衅大曜。 边塞进入短暂的安定和平期, 作为互市集散地的沙洲城商旅云集, 格外热闹活跃。 御书房。 谢临川十分胆大包天地在御书房里给自己摆了张小案, 美曰其名陪秦厉读书习字, 自告奋勇做陪读。 秦厉心里一乐, 就美滋滋答应下来。 他颇为得意地睨着谢临川, 口中啧啧有声:“瞧不出谢大人还挺闷骚的, 该不会是一刻也离不开朕吧?” 谢临川听了这话, 只是微微一笑,随手拿起那根暗金色的马鞭弹了弹:“微臣只是要尽监督陛下学习的义务罢了。” 秦厉目光瞅着那根马鞭, 也不知想起什么,耳朵抖了抖,抿着嘴坐回了椅子里,看着谢临川抱来了一摞史书和字帖, 陷入一言难尽地沉默。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让一个文盲土匪读书更痛苦的事? 那就是旁边还有个谢临川一边看话本, 一边吃水果点心。 秦厉恶狠狠瞪了他几眼, 开始了上午上朝处理朝政,下午谢临川陪着读书习字的充实皇帝日常。 这天下午,秦厉正看着蜀中路送来的急报, 拎着朱笔时不时批上几个字。 谢临川坐在他不远处的案牍后,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慢慢研磨,提起笔在纸上认真写写画画,眼神极为专注,就连一旁的青梅蜜饯都没功夫吃一颗。 秦厉看到一半,冷哼一声道:“羌柔大王子卡桑一直没能把持王权,这个李风浩,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谢临川抬起头来,蹙眉问道:“他出兵攻打附近州府了?” “还没有,但可能快了。”秦厉放下折子,懒洋洋瞥他一眼,“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谢临川看着他,想了想道:“好消息。” 秦厉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那家伙一直给朕送刺客,朕自然当投桃报李,给他也送了一份大礼。” 谢临川讶异地看着他:“莫非陛下的人得手了?李风浩应该没死吧?” 秦厉呵的一声嘲弄道:“算他命大,没有死,但是据说伤了一只眼睛,现在已经变成独眼王子了,哈哈!”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并不意外,前世李风浩就是被秦厉派去的细作弄瞎了一只眼睛,气得暴跳如雷。 原本李氏皇族的皇子个个长得玉树临风,而且立太子时老皇帝往往还会考虑形象和健康程度,所以残疾皇子从来不在皇位继承考虑范围内。 李风浩没了一只眼,虽然不会影响他继续招兵买马造反,但在李雪泓面前,终究还是矮了他一等。 前世,李雪泓成功捉住了秦厉,又用他手里的宝藏笼络了一大批“忠臣”,李风浩手底下不少人见李雪泓棋高一着,也纷纷倒向了他。 只是不知道前世在他死后,李雪泓究竟有没有杀死秦厉。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3节 想到这里,谢临川冷不丁按了按眉心,他当时万念俱灰,左右都是走投无路,一心只想着速死,不愿欠秦厉那一跪的人情,于是主动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那种近乎绝境的情况,纵使秦厉还有什么后手,想来也很难从李雪泓手里翻盘。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以秦厉生命力的顽强,仿佛命不该绝。 谢临川又摇头一叹,老想着这些做什么,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做人当向前看,就当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醒来的当下才是真正的生活。 谢临川抬头看向秦厉,又问:“那坏消息呢?” 秦厉从书桌后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秘折,哼笑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坏消息,蜀中的探子传来密信说,李风浩近日动作频频,正在集结兵马粮草。” 谢临川沉吟片刻,颔首道:“看来他是等不及跟羌柔两面夹击了,陛下登基以来朝堂日渐顺遂,今年秋粮丰收,所谓人心思定,只要继续安稳下去,陛下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像现在这样跟他对峙,打消耗,优势也会越来越大。” “到时候天下人都认同陛下为真龙天子,李氏是秋后的蚂蚱,李风浩纵使能依靠蜀中特殊的地利割据数载,终究成不了气候,也是败亡的命。” 秦厉咧开嘴角:“朕也是这般想法,所以没有特地抽调大军进攻蜀中,以逸待劳等着他来,是最好的。” 他伸手捏了捏谢临川的脸颊肉,慢吞吞笑道:“还是读书人说话好听。” 他垂眼看了看谢临川纸上画的东西,眉头顿时一皱,面露疑惑。 第一张画了一头驴,头顶吊了一根萝卜正在拉磨,嘴里似乎还叼着一张不知是信还是册子的物什。 第二张画了一只像是狗儿的玩意,正撅着屁股欢快地奔跑,上面还有两个手印。 “你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似乎回过味来,秦厉脸一黑,“你该不会在偷偷骂朕是狗吧?” 谢临川收起画的手一顿,忍不住强调:“那不是狗,是狼。”什么眼神。 秦厉:“……” 秦厉一阵无语:“你说陪朕读书,就这?” 谢临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陛下看完密信,打算如何做?” 秦厉瞪他一眼,没有再纠结这点小事,道:“既然要备战,按照从前曜王军的规矩,朕这个元帅要亲自去军营犒赏三军,激励士气。” 谢临川挑了挑眉:“那是从前在军中的时候,现在陛下都已经登基为皇了,还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吗?不如派一位天使代劳。” 秦厉摇了摇头道:“朕已经在京城太久,有些事,要亲自看一看才放心,你跟朕一起去。” 他可不会让谢临川远离自己的视线,何况李雪泓还活着呢。 谢临川仔细想了想,竟然没有想起一星半点关于此行的记忆,莫非前世秦厉没有带上他?不应该啊。 他点点头:“我跟陛下一道。” ※※※ 蜀中地处盆地,两道通向中原的关隘,都是易守难攻,接连此路的相邻的州府长乐府,也是曜王军囤积重兵的军营所在。 半个月后,轻装简行的秦厉带着聂冬、秦咏义等几位心腹武将,和谢临川一道赶往长乐府,他准备的犒赏则由官兵押送走官道,已经先一步抵达长乐府。 秦厉这次穿着便装微服巡营,并未惊动太多人,直到一行人来到营地,刚刚获知消息的几员大将才慌忙出来迎接。 “末将殷高阳、明海、夏侯敬、曲阳平、秦宁,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注视着面前的五位大将,秦厉神容温和地笑了笑,单手虚抬:“都起来吧,别站在外面吹风了,都进去说话。” “是,圣上请——” 秦厉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向谢临川低声介绍:“殷高阳、明海、夏侯敬这三位将军,都是跟随朕数年的老部下,另外两位是立下功劳,新晋提拔的,他们五人各掌一营,每营大约有一到两万人马。”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几个人的名字比较陌生,只是这最后一个秦宁,似乎有点印象,在哪里听过。 他目光扫过几位五大三粗的将官,落在最后一个瘦高个身上,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有明显风霜的痕迹,年龄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国字脸。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谢临川打量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 众人在军帐中坐定。 秦厉在上首正襟危坐,听着五位将领轮流述职完毕,他才起身,露出欣慰的微笑:“诸位都辛苦了,李风浩也不是省油的灯,朕这次来特地带了赏银犒赏三军,让大伙吃几顿好的,领了赏,将来立下功勋灭了李风浩,少说也有爵位,若能立下大功,朕绝不吝啬赏赐。” 五位将领皆是喜上眉梢,不约而同地跪下谢恩口称万岁。 秦厉将几人暂且打发掉,在帐内慢腾腾地喝茶,军帐内只剩下他和谢临川两人。 不消片刻,聂冬的弟弟聂晋,和谢临川的老熟人王公公,一道掀开帐子走进来。 谢临川目光落在聂晋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上,这是上次被强买强卖的羌柔人污蔑杀人后,失去的一只臂膀。 虽然行凶者也被羌柔王储雅尔斯兰砍去一臂,可聂晋的手却是长不回来了,如今便被秦厉派去跟王公公一道做了监军。 聂晋行礼道:“回禀陛下,末将与王公公日前在五大军营中暗中查访军纪,已经有所查获。” 秦厉在除谢临川以外的臣子面前素来威严,他一身窄袖玄黑军装,肃容端坐在椅中,盯着聂晋简单命令道:“如实说来。” 聂晋和王公公对视一眼,径自道:“几营中大多军容整肃,操练勤勉,但末将查出有赌博和招妓的情况存在,被王公公亲自抓住的,就有几起。” 起义匪军出身的军队,向来难以抵抗财和色的诱惑,尤其第五营还有不少前朝投降的禁军整编进来的人。 秦厉仿佛对此并不意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淡淡道:“继续说。” 聂晋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本名册,上前道:“还有克扣军饷的情况,时有发生。” 秦厉听到这里,端茶的手一顿,搁回桌上,接过册子翻阅起来,眉头渐渐皱起。 克扣军饷,说难听点就是喝兵血。 朝廷下拨的军饷,发到将领这里,按理来说需要按照各级军官的军衔官阶定额分配,但实际上谁没有私心,累死累活立下功劳当上军头,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 于是从将军到中层校尉官,层层截留一部分,最后能落到普通士兵手里的,有个六成都属于很有良心的上级了。 按秦厉以往的治军,将官分润大约能控制在三成左右,装备甲胄几乎不会被贪墨,奖惩落实迅速,吃食尽可能给足,底层士兵们过得还算滋润。 而秦厉手里的这本账册,某些中层将领竟然胆敢截留六成! 聂晋又道:“之前似乎也有过底层士兵因此闹事,但最后都被压下来,不了了之了。” 谢临川倒不意外,不愧是旧式军阀,不过秦厉的曜王军披甲率极高,秦厉但凡弄到钱,都紧着这些人的粮饷和装备了,哪怕底层士卒也能分到,立功就能升官,士兵自然奋勇杀敌。 秦厉眯起双眼,冷笑一声:“朕知道了,可还有别的?” 聂晋这次没有做声,看一眼王公公,王公公小心道:“奴婢和聂将军发现,军中似乎有素教存在,是收编前朝禁军时传过来的,入教的军士吃素不吃肉,信仰往生佛,而且中层军官也有。” 秦厉眉头拧紧,脸色阴沉:“军中怎能允许教派存在?” 聂晋硬着头皮道:“这些人数量不算多,而且他们只是吃素而已,并未违反军纪,至于信佛,这很难禁止。” 总不能说把只吃素的士兵赶出去吧,至于信佛的那就更多了,只不过只在需要超度的时候比较虔诚,平时还是对粮饷虔诚些。 “过几天,营中要举办法事,为阵亡的军士们超度亡魂,往生极乐,陛下这一次是否要亲自参与法事,进香祝祷?” “知道了。”秦厉这次倒没有表示反对,超度战场亡魂几乎每一次打仗后都要进行,以安抚人心。 午后阳光和煦。 谢临川难得能够自由地行走在军营里。 营地里的军士们大多年轻,除了巡逻的军士,不在操练时间的士兵们,大多打着赤膊,在沙坑或者操练场进行简单的娱乐活动。 入目满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小伙子,谢临川行走在人群里,颇有种回到大学操场时的热闹感。 不远处的操练场上,正好有两队士兵正在打马球。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在一旁驻足观看,自从穿越到古代,他失去了大部分属于现代的娱乐生活,上辈子长时间被囚禁,唯一能做的事几乎只剩下练字和画画,日子无趣又乏味。 他刚穿越成为谢将军时,就经常看别人打马球,在马背上肆意挥洒汗水,既有团队合作,又有力量和技巧的角力,是一项观赏性很强,又充满激情的娱乐。 唯一的遗憾是,谢临川虽然骑术不错,却似乎没有打马球的天赋。 想他上辈子唯一一次打球进洞,进的还是自家队伍的门洞。 但他自己是绝对不肯承认的,始终认为是球杆不趁手,或者门洞太窄了——就像他画画的时候,总觉得是别人不懂欣赏他隽永的画技。 谢临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心痒难耐。 正好瞧见一位士兵不小心从马背上跌入沙坑,他立刻上前和善地扶住对方,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人送到沙坑边休息。 谢临川笑容和煦:“你看你脚都崴了,我来替你一阵。” 士兵:“啊?我没……” 话音未落,谢临川已经取过他的防护面罩戴在自己头上,翻身上马,挥起小球杆,一夹马腹加入了战局。 马球大约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在沙坑里被球杆驱赶得不断翻滚。 谢临川一马当先,轻易地甩开抢球的对手,握住球杆一杆将球高高打起,他一身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雅身段,挥杆的动作也干脆有力。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颗球不断旋转,直到在半空中诡异地划出一道圆弧,砸中了己方队友马屁股。 惹得马匹扬起蹄子一阵嘶鸣,差点把马背上的士兵拱下来。 “啧……”谢临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杆,目露狐疑,“这球是不是有问题?” 忽然,身侧一骑踏风而过,扬起一阵风沙,吹得谢临川眯起眼睛。 那人穿一身窄袖黑衣,脑袋被面罩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双腿夹着马腹,握着球杆的手臂肌肉绷起如流线,上身微微前倾,骑在马背上的身姿随着骏马的奔驰起伏如山峦。 那人从容一挥杆,直接从半空中截住马球,一个急停反杆,猛地越过众人头顶,啪的一下,正好落在谢临川马腿边。 谢临川眨了眨眼,立刻挥杆带着球往门洞方向骑。 那人同一时间骑着马跑来,不紧不慢缀在他身侧,球杆在他手里灵活地翻出花,任何敢靠近的对手,不是被他敲了球杆,就是被他的马撞开,像一位保驾护航的黑衣骑士。 谢临川无比顺利地带着球来到门洞附近,挥杆简单一抽——梆得一下撞在门洞边框上。 谢临川:“?”这球铁定有问题吧! 身后传来那人低沉沉的闷笑声,谢临川一挑眉,再次把球拨弄回来。 他正要下杆的时候,那人将球杆伸过来,挨着他的球杆轻轻往前一推——马球咕噜噜滚了几圈,进了! 谢临川取下面罩回过头来,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头自然卷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金色光芒。 秦厉高坐马背上,手里拎着球杆随意甩几个花枪,带着慵懒的笑意望着他:“恭喜谢大人一杆进洞。” 谢临川笑道:“没想到陛下除了会摔跤,还这么会打马球?” 秦厉嘴角顿时咧大了些,策马上前跟他并排,然后一踩马镫,行云流水般翻身骑到谢临川背后。 两人同乘一骑,秦厉一手拥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右手轻轻握上谢临川持杆的手,低笑道:“朕会得可多着呢,不要小瞧朕,你喜欢的话,朕教你啊。”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4节 说着,他轻轻捉着谢临川的手,带着他挥杆,又将马球打起来,或转或跃,始终围绕着那颗球不远。 这一瞬间,谢临川福至心灵般,脑海里涌现出一段似曾相识的画面。 秦厉也是这样抱着他,骑着马奔驰,带着他打马球。 谢临川心头一颤,忍不住回头看他。 秦厉一双漆黑的眼弯成漂亮的新月,见他回头,轻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温热的唇在他耳边亲了一下。 “好玩儿吗?朕的将军。” 耳边又钻入一句有些熟悉的话语。 这一刻,谢临川几乎确定,前世秦厉教过他打马球,可他居然忘了。究竟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快乐的回忆都消失了,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下对方的残暴,和对他的怨恨。 明明秦厉不是那样的暴君。 “秦厉……”谢临川眉宇纠结,目光复杂,他一直觉得无法理解,秦厉前世为何会喜欢他,自己对他分明一直是粗暴又冷漠,根本没给过多少好脸色。 原来有问题的不止是秦厉暴躁的脾气,还有他的记忆,莫非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十分融洽的时候? 仔细想想,他们前世在一起有三年时间,除了那些不堪的相处回忆,似乎确实有些想不起来的空白。 他还以为只是时间久了忘了些乏善可陈的日子罢了。 两人骑着马一路在奔跑,呼啸而过的风带起两人的长发,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秦厉紧紧拥着他,握着缰绳,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带他骑马跑到营地附近的湖边。 斜阳融金,澄金的光芒跳跃在湖面泛着粼粼波光。 谢临川上下两辈子,少有如此悠闲欣赏这湖光山色的时刻,尤其跟秦厉共乘一匹马。 他从纠结未果的回忆里回过神,微微侧过头,秦厉正偏着脑袋盯着他。 谢临川慢悠悠道:“陛下除了摔跤和打马球,还有什么拿手绝活?” 秦厉看了他一会,竟然十分罕见地忸怩了一下,忽然道:“也不算什么绝活,你不许笑话朕,否则叫你好看。” 谢临川心道,我本来就好看。 他本以为秦厉要给他表演个什么打军拳或者自由泳之类的体力活。 没想到秦厉就这么在马背上搂着他,清了清嗓子,微微仰起脖颈,朝着远方水墨般的层峦叠嶂和静谧的湖水,放声吟唱起一段悠扬而质朴的山歌: “藤缠树来树缠藤,溪水清清绕石根,云儿飘来风轻轻,青山不老水长情……” 谢临川讶然地注视着他,秦厉的嗓音洪亮而粗野,唱腔悠长又富有韵味,不矫揉造作,天边金红色的太阳映照着他的侧脸,灼烫出一腔奔放的炽热。 空旷的山湖间回荡着嘹亮的歌声。 秦厉唱了半阙,像是忘了后面的词,侧过头去看他,见谢临川定定望着他一言不发,秦厉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如何?” 谢临川缓慢地眨一下眼睫,侧了侧身,抚上秦厉的左胸,细细感受着掌心下强而有力的震颤。 砰砰砰—— 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陛下好大的声啊。” 秦厉斜睨他,小声嘀咕:“你不是让我正常点吗?” 他的眼睫浓密而卷翘,像两片鸦羽小刷子,嘴边始终噙着一点得意的笑,却抿着嘴矜持地不再开口。 谢临川善解人意地满足了他:“陛下真厉害。” 秦厉耳朵一动,一双眼睛也笑起来。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炙热,那光从他眼底溢出来,照得人心间滚烫。 直到双唇羽毛般落在秦厉眼睛上,谢临川忽然后知后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没那么大声,他想。最多只有一点点。 第50章 秦厉不是头一次被谢临川主动亲吻了, 但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个清浅得毫无情欲的吻,却好似吻在他心尖上。 眼皮上薄薄一双温热的唇, 烫得他眼睫都在发颤。 胸腔里的搏动在横冲直撞,汩汩冲击着他的耳膜。 “谢临川……”秦厉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闭着双眼, 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回吻,反而拿眼眶用力磨蹭对方的嘴唇。 眼球隔着眼皮, 似能清晰地感知对方嘴唇的形状。 紧贴的胸膛隐约传来震颤的轻笑:“陛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拿眼睛接吻了?” 秦厉抬起头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 又伸出舌尖稍微舔了一下, 沙哑着声音哼笑道:“朕想怎么亲你就怎么亲。” 谢临川有些好笑, 这是什么小狼习性。 他抚摸着秦厉被太阳晒得燥热的胸膛, 注视他的眼睛。 仔细想想, 其实这辈子秦厉对他很好, 除了不肯他离宫以外, 也算有求必应,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若把上辈子的怨怼和偏见让他承受, 对他未免不公。 谢临川双眼深邃,眼神悠远,既像在专注地凝视他,又仿佛在神游天外不知想着什么。 秦厉慢慢挑起眉头, 这种感觉又来了, 像在透过他在怀念别的什么人。 他不满地捏住谢临川的下巴, 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强行将人拉回神,狐疑地盯着他:“谢临川, 你老实告诉朕,你除了那个李雪泓,还有没有别的旧情人?” 谢临川:“?” 秦厉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跳到这个话题的? 谢临川哭笑不得:“我哪有什么旧情人?” 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绿帽癖吧?或者有什么ntr情结之类的? 以秦厉强烈的领地意识和胜负欲而言,也不是没可能。 秦厉挑眉:“当真没有?你别骗朕。” 谢临川着重强调道:“真的没有,我只有陛下一个情人。” 仿佛被这句话取悦,秦厉慢慢扬起嘴角,松开他的下巴,食指勾着挠了挠:“好吧,朕再信你一次,你若敢哄骗朕,绝饶不了你!” 哄骗?那可就多了…… 谢临川目光闪烁一下,忽然问:“如果我当真骗了陛下,陛下打算如何不饶我?” 秦厉顿时竖起眉头:“朕就知道你还有老情人!” 谢临川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是说万一。” 秦厉虚着眼瞅着他,慢慢露出一颗尖锐的犬齿,哼哼道:“你若敢背叛朕,朕就先弄死那个奸夫,再咬死你!” 他顿了顿,挑起眉梢特别强调道:“先奸后杀!” 谢临川:“……” 他默默在心里摇头,秦厉的嘴骗人的鬼,前世被他那样骗了,最后还不是心软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秦厉,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何这般爱放狠话,软糖似的一颗心,嘴再不硬点,不早被人骗死。 谢临川摸了摸秦厉被太阳晒得柔软又灼热的头发,叹口气道:“不骗你。” 秦厉把他的手捉下来,眯起眼睛:“又放肆,朕的头你也敢摸。”跟摸小狗儿似的。 谢临川微微一笑:“微臣连龙臀都摸过,摸摸陛下的头发有什么打紧?” 秦厉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耳朵都呛红了,指着他的鼻子,半晌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还读书人呢,不知廉耻!” 谢临川笑道:“看来陛下最近读书用功多了,还知道廉耻了?孺子可教也。” “朕不知道。”秦厉凑过去叼住他的侧颈亲吮着,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大腿,隔着衣服来回滑动,低沉沉笑道,“你再教教我。” “啧。” ※※※ 秦厉在营中随意巡视了两天,几乎把上层将领到中层军官都见过一遍后,由官兵押送的犒赏银终于送到了。 秦厉和谢临川坐在军帐中,聂冬两兄弟和秦咏义都在一旁。 五位将军和他们的副将一共十来人,期盼而忐忑地站在门口。 一箱一箱堆叠得满满当当的新铸银锭,正在由军中的主簿和王公公一道清点,崭新锃亮的银子小山一样堆在箱子里,把简陋的军帐都映照得富丽堂皇起来。 片刻,王公公拱手道:“陛下,清点完毕,一共三十万两银子,一文不少。” 没想到这次犒赏这么多! 一众将领不约而同吞了吞口水,纷纷面露惊喜之色,距离上次大规模犒赏,还是攻下京城论功行赏那回。 “嗯,知道了。”秦厉翻阅着手里的功勋军士名册。 按规矩,这些赏银一般都会按照资历或者功劳还有麾下军士人数规模,由秦厉亲自发给几位将军和他们的中层校尉官。 再一套常规的君臣互表心迹套路后,进入喜闻乐见的饮宴环节,君臣同乐一番,最后由各营校尉军官,再将分到手里的赏银继续往下发。 每一次发赏银的过程,都是一次向下施恩的机会。 秦厉翻阅一番功勋名册,正要按以往的规矩发钱。 谢临川却突然起身朝他道:“陛下,既然亲自到了军营犒赏三军,不如直接去外面的将台,由陛下亲自向士兵们发放赏银,再念一念这功勋册上的名单,以此激励士气。” 秦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明了,沉吟片刻。 他身旁的秦咏义诧异地看过来,道:“陛下如今已是圣上,不比从前只有一支大军的元帅,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更何况,如果绕开诸位将领,会让下面的人觉得陛下有意疏远,于人心不利,不如还是按老规矩,待将来剿灭李风浩的残党,陛下再亲自犒赏三军。” 秦厉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朕若有意疏远,哪里还会亲自过来?” “这样吧,朕就在外面的将台犒赏,让名单上的军官来领赏钱,也在军士们面前风光风光,之后再按老规矩,各自向麾下的士兵发赏银就是。”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5节 见秦厉选了个折中的法子,秦咏义也不再多言,点头道:“陛下圣明。” 军帐门口的其他将领彼此看了看,哪里敢有反对的声音,立刻下去召集人马。 不多时,营中大部分士卒都汇集到将台下的操练场上,听闻皇帝要亲自犒赏,兴奋与热议之声几乎要把军营掀翻。 秦厉一众人坐在将台上,俯视着列阵下方军容规整、满面红光的士兵们,不由微笑点了点头。 他双手一拍,命人把银箱子抬上来,让人直接将箱子翻倒,崭新的银锭哗啦啦倾倒,在将台上堆积如小山,雪白的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惊人的光芒。 “今日朕犒赏大军,但凡记在这功劳册上的,都可以领额外十到三十两的功勋银。” “其他人则按每人一两银子,人人有份,一个不落!今夜还有赐宴,人人有肉食吃!” 这一下视觉效果极其显著,还有什么比发钱吃肉更开心的?几乎是瞬间就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山呼万岁之声。 将台上的将领们也同样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李三宝手捧功勋名册,从高到低,逐个念来,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位立功军士兴奋地越众而出,被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火辣辣盯着。 等上了将台,跪在天子面前,无一不激动地涨红了脸,埋着头不敢抬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直到几锭厚实的银两被递到他手里,才一面结结巴巴的谢恩,揣着热乎乎的银子手脚发软地下了台。 就在气氛越见火热之际,李三宝翻开新一页,念到一个名字:“三等功勋,常季——” 底下人群左右看看,竟无人上台领赏银。 李三宝又提高音量念了两遍,竟然还是无人响应。 谢临川瞥一眼中间的秦厉,见他微微蹙眉,沉默着没有出声。 另一边,第五营将军秦宁身后的副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皱着眉头沉着脸挥了挥手,立刻上前朝秦厉道:“启禀陛下,常季此人乃我营中一员将士,他此前在作战时杀敌奋勇,立下功劳,可惜自己也受了伤。” “几天前伤势恶化不幸离世,可能下面的人未能及时向末将禀报,所以名册尚未勾去,末将会将这笔银两作抚恤寄给他的家人。” 秦厉神色不辨喜怒,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微微颔首道:“下面的人有所疏漏,也是常有的事,秦将军设想周到,朕就放心了。” 秦宁松了口气,赶紧跪地谢恩:“末将蒙陛下亲自赐姓,倘若办不好这点小差,岂不是愧对陛下恩典!” 秦厉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赏银的刺激淹没过去,一场盛大的犒赏仪式,直到黄昏才正式宣告结束。 秦厉又同诸将饮宴,直至天黑,才散场休息。 第五营的军帐内,秦宁双手叉腰,在帐中来回走动,他的副将悄然进来,搓着手兴奋笑道:“将军,今日剩下的赏银,我们营足足分润了三万余两。” 秦宁皱起眉头:“蝇头小利罢了,陛下在此,谁敢动歪脑筋。” 副将忧心忡忡道:“那些事,陛下会不会有所怀疑?” 秦宁先是摇了摇头,又拧紧眉头挥了挥手:“我哪里知道?只是……按陛下以前的脾气,应当不会一直默不作声的。” 副将忍不住抱怨道:“都怪那个谢大人,要不是他提议,陛下也不会当众念功勋册了。而且还说了每个人的赏银额,现在好了,若是不发足,万一闹到陛下那里,可就不好收场了。” 提起谢临川,秦宁同样面色不愉:“哼,陛下竟然连巡视军营都要带着,带来暖床吗?” 他又问:“明天的法事准备的如何?这回陛下亲自参加,可不能有任何疏漏。” 副将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都是素教里熟悉的喇嘛,前几次的法事也都是请的他们,不会有问题的。” 秦宁目光闪烁一阵,点点头没有多说。 ※※※ 第二天清晨,厚实的云层遮住了晨光,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营地。 校场中央早已清出一片空地,青布幡旗迎风猎猎,上书“超度英魂,早登极乐”八字墨字,幡下摆着长条香案,案上陈设素烛、线香、五谷杂粮,旁侧堆着厚厚一叠黄纸冥币。 秦厉和谢临川,还有一众武将站在祭坛前,皆是肃容以待。 将士们远远列阵于校场四周,鸦雀无声,唯有风声与烛火噼啪声交织。 三名身着红衣的喇嘛,缓步踏入法场。 为首的喇嘛手持佛杖,步履沉稳,另外两人分持引魂铃、往生符,铃音轻摇,清越之声穿透晨雾,远远荡开。 秦厉见到三个喇嘛,眉头顿时皱起,不悦道:“怎么超度法事不请高僧,反而请了几个喇嘛?” 聂晋上前道:“陛下,这是素教的喇嘛,这些人长期盘桓长乐府,还免费给下面的士兵写家书,很受底层士卒尊敬,前几次法事,也都是他们做法,大家都习惯了。” 秦厉听见素教两字越发不悦,回头吩咐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只能去请相国寺的得道高僧来做法事,还有那个素教,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清理出去,军中不允许有教派存在!” 聂晋与秦咏义对视一眼,一同沉声道:“是。” 谢临川听秦厉指定要找相国寺,不由挑了挑眉,低声问:“陛下还信这些?” 秦厉回头看他一眼,道:“没有很信,但也不会不信,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比起外面乱七八糟的教派,还是相国寺这样香火鼎盛的大寺道行更高。” 谢临川心道,难怪秦厉总是忌讳提死字,前世的时候也偶尔会去相国寺进香祝祷。 不过他可没法指责秦厉信玄学,毕竟自己已经活了三辈子,谁还能比他玄学。 说起来,他为何会重生呢?这个问题大约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起坛——”为首喇嘛一声低喝,声线浑厚,裹挟着几分悲悯。 话音落,香案两侧的线香齐齐点燃,青烟袅袅升空,混着沙雾缠上青幡。 几位喇嘛口中一同念诵往生经文,语调低沉肃穆,引魂铃随步法轻响,似在召唤那些漂泊于沙场的孤魂。 喇嘛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写有往生咒的符纸上。 以血为引召唤亡魂,又焚于火盆,烈焰舔舐着纸符,化作漫天飞灰。 秦厉和谢临川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跟所有人一道收敛神情,沉默注视这一幕。 法事进行到最后一步,为首的红衣喇嘛上前,双手呈上一束粗香到秦厉面前:“请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为亡魂进香,吟诵镇魂往生之经文。” 秦厉走上祭台接过长香,正要点燃,却见那喇嘛将一罐密封的酒坛放在祭台上。 喇嘛注意到他的视线,和蔼地笑道:“陛下,这是为地下的亡魂准备的往生酒,请陛下点燃镇魂香。” 每次的法事都要在土地上倾倒往生酒。 秦厉起初不疑有他,鼻尖却在此时动了动,正要点香的手忽的顿住,他的鼻子怎么没嗅到酒味? 反而有一股轻微的异味,哪怕隔着密封的坛子,也钻入了他比常人敏感得多的鼻腔。 秦厉脸色骤然一沉,当即扔掉手中镇魂香,一把拔出腰间龙首宝剑,在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下,一剑斩落了那坛“往生酒”! 哐啷一声,酒坛砸了个粉碎,喷洒出一大片黑色颗粒粉末,溅在秦厉和喇嘛身上。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瞬间涌出来。 祭台下的谢临川,瞬间脸色大变,瞳孔蓦然紧缩,火药?!这时候就已经有了? 他前世的战场分明没有出现过火药武器,只有在最后把秦厉拉下皇位的时候,用了一回来轰开皇城门,对抗救驾的御林军。 谢临川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身体先一步迅如闪电般冲上去拉秦厉,周围几个武将和侍卫大惊之下同样冲了上去救驾。 秦厉一剑斩碎火药罐,黑眸锐利如刀,提剑笔直刺向那霍然变色的喇嘛。 谁料喇嘛竟不闪不避,在宝剑刺入身体时,手如铁掌,竟然强行捉住了秦厉的手腕。 不顾鲜血淋漓,抓起一根烛火,他脸上呈现出一派狂热的疯狂甚至虔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诛除无道,复我——” “秦厉!” “陛下——” 谢临川抢先众人一步赶到,十成的力道一脚踢开喇嘛。 对方当即倒地,被迫松开了秦厉,却露出外衣下缠在腰间的一圈小罐子,每个罐子上都有一根引线。 秦厉面沉如水,手里宝剑毫不犹豫脱手掷出,一剑斩断了喇嘛握着烛台即将点燃引线的右手! 另外两个喇嘛却在此时,同样疯狂地扯开外衣露出装满火药的罐子,完全是拼着一死的自杀式袭击,密密麻麻泛着绿光的袖箭同时朝着秦厉激射而来! 聂冬几人拼命去挡下那些袖箭,但来不及了! 轰砰砰—— 自重生以来,濒死的极致危机感头一次骤然笼罩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爆炸的巨响在祭台上轰然炸开! 谢临川只能牢牢抓着秦厉,尽可能往祭台下扑倒。 “谢临川!” 谢临川耳中轰然嗡鸣,完全听不见声音。 视野里,他看见秦厉的嘴在喊他的名字,双手牢牢抱住他,用结实的身躯包裹着他。 两人抱成一团,在气流的推力下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谢临川强忍住气血翻涌的恶心呕吐之感,撑起身去看秦厉,秦厉已然昏迷,胳膊上还插着一支袖箭! “秦厉!”谢临川心中猛然一沉,伸手将人抱起,手掌托起他的头时,竟摸到一片湿热黏腻。 是血。 心脏被什么用力捏了一把,漏跳的窒息感涌上来,他瞳孔骤然紧缩:“秦厉——” ※※※ 白天的法事在军营里掀起了一场地震般的大风波。 素教的所有喇嘛全部炸死,祭坛完全垮塌,但好在那些火药浓度不纯,威力有限,周围其他人只是受到波及受伤,并未有当场死亡的。 军营里完全戒严,气氛陷入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长乐府所有跟军中来往过有关素教的喇嘛,都被关押入狱,军中加入素教的军士更是噤若寒蝉。 入夜,军帐之内灯火通明。 谢临川从昏沉中醒来时,顾不上耳朵的不适,立刻翻身下床。 伺候他的小太监放下吃食:“谢大人,军医说你得卧床休息。” 谢临川一把捉住他,皱紧眉头问:“陛下呢?醒了吗?” 小太监脸色古怪至极,仿佛有些惧怕地吞咽一下口水,犹豫道:“陛下已经醒了……只是……” 谢临川听说秦厉醒了,心里顿时一松,但又见他吞吞吐吐,心又不由提起:“只是怎么?”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6节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陛下他,好像……疯了!” 谢临川脑子懵了一下,几秒钟反应不过来。 他立刻扔下对方,快步走向秦厉的帅帐。 门口有小太监正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两队侍卫严密地把守在外。 聂冬也守在门口,两只手还有额头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也受伤不轻,满脸焦灼之色来回走动。 谢临川刚走到近前,就听见帅帐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紧跟着,随行太医和李三宝都被轰了出来。 两人的脖子上和手背上竟然有几条明显的抓痕。 满头大汗的李三宝见了他,简直像看见救星:“谢大人你来了,你的伤没事了吧?” 谢临川抓住太医问:“陛下如何了?他清醒了吗?” 太医叹口气,无奈道:“陛下头部受到撞击后脑有淤血,脏腑也受到震伤,胳膊中的毒箭我已经取下来了。” “我给陛下服用了常用的解毒汤剂,所幸陛下身体强健,暂无性命之忧。” “但陛下所中之毒十分罕见,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目前还不确定是何种毒,寻常汤剂怕是无用,唉,可惜下毒的凶手都被炸死了……” 谢临川听到无性命之忧几个字总算心中一定:“他现在如何?为何你们不在里面照料?” 李三宝抓住他,擦了把冷汗道:“谢大人,一会你可别吓着,不是我们不愿在里面伺候,只是陛下他,现在神智不太清醒,仿佛是、仿佛是——” “是什么?”谢临川拧起眉心,“算了,我自己进去看。” 他刚掀开军帐门帘,里面的烛光熄灭了好几盏,昏暗的光线里,依稀有一团影子,正伏趴在床榻角落里。 谢临川眉头夹着的沟壑越发深,试探性朝那团影子开口:“陛下,是我。” 他刚朝前走了两步,那团影子却发出一声警告性地低吼。 谢临川目光一惊,停在原地,幽暗的烛火下,秦厉几乎是以四肢着地,伏趴身体抬头盯着他,像在警告入侵领地的敌人。 他一头凌乱的银发披在背后,英俊的脸庞此刻布满了凶狠的戾气,嘴唇咧开示威般冲他们龇牙,露出那颗极为锋利的犬齿。 简直像一头披着人类皮囊的孤狼。 “秦厉……”谢临川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瞠大眼睛。 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一些凌乱的画面,几乎捕捉不住,唯一能想起的,竟是秦厉朝他露出尖牙,想要撕咬的一幕。 谢临川思绪有些混乱,这莫非也是前世经历过的事吗? 太医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道:“陛下现在暂时失了神智,好像以为自己是一头狼,或许要等头部伤好才能恢复……” 李三宝都快急哭了:“我们只要一靠近陛下,就会被攻击,陛下药也不肯喝,这可怎么办?这要是传出去,怎么得了!” 谢临川强压下不安和忧虑,定了定心神,缓慢而坚定地继续朝秦厉迈出了步子。 一步,两步。 秦厉浑身肌肉绷紧,狼一般的眼睛凌厉地盯着他,再次冲他发出低吼的警告。 “秦厉,是我,谢临川。”谢临川在离他三步开外处停下,伏低身子,缓缓半跪在地,朝他伸出一只手,“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过来。” 秦厉偏着脑袋盯了他好一会儿,极缓慢地朝他爬了两步,慢慢露出尖利的犬齿。 门口的几人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聂冬忍不住道:“谢大人,这太危险了!” 李三宝急道:“谢大人,陛下现在没有理智,要不你还是先离开再想办法吧。” 谢临川缓缓摇头,坚定不移地朝他伸着手,倘若这是前世他经历过的事,他笃定秦厉一定不会伤害他! 秦厉见他没有动弹,又上前半步,鼻翼微微翕动着,似在闻嗅着什么。 半晌,仿佛闻到熟悉的气息,解除了危险的信号,他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龇牙,凶戾的眉宇稍微松弛,试探着伸出爪子拨楞一下谢临川的脸。 谢临川专注地凝望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秦厉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愣,缓慢眨动一下眼睫,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怼到对方脸上。 见谢临川始终没有任何动作,秦厉喉结轻轻滑动,伸出殷红的舌尖,飞快在他鼻梁侧的红痣上舔了一下。 猝不及防被尝了一口的谢临川:“……” 第51章 谢临川默默擦掉鼻梁留下的一片湿润痕迹。 秦厉这家伙, 莫非把他当成食物了不成? 秦厉舔了一口,又缩了回去,跟他隔着两步的距离, 两只手五指扣地,单腿跪着,脊背尾椎微微凹陷下去, 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瞧。 他黑阗阗的双眼映着幽暗的烛火,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和兴味, 舌尖舔过干涸的下唇, 仿佛很久没有喝水, 嘴角干巴巴地起了皮。 谢临川又试探着上前一步, 朝他抬起手:“陛下, 认得我是谁吗?” 秦厉先是警惕地瞅了眼那只手, 见对方动作缓慢, 丝毫没有攻击性, 又倾身凑过去嗅闻一下。 直到谢临川慢慢触碰到秦厉的脸颊, 学着他曾经爱做的动作,用指背轻柔地蹭了蹭他的侧脸。 秦厉眼眸微微睁大, 不知出于新奇还是舒适,感受着手指传来的干燥煦暖的温度,并未闪躲。 “秦厉……”他轻轻唤了一声,特意压低的嗓音, 沉悦而极富磁性, 像琴弦被拨弄轻颤地尾音。 果不其然看见秦厉的耳朵尖动了动。 谢临川露出一点笃定的笑意, 他就知道秦厉喜欢听自己这样唤他,恐怕连秦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小癖好。 每次在床上的时候,他在秦厉的耳边, 用这般引诱的声线低沉沉地叫他的名字,秦厉都支棱得不行,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来蹭他。 秦厉歪了歪脑袋,惬意地蹭了蹭谢临川的手背。 他终于放下一点戒备,朝对方靠近了一步,然后围着谢临川绕了一圈,直到将他全身上下都闻过一遍,才仿佛把他当成了某种同伴,暂时允许他进入领地范围。 门口的李三宝和太医几人目瞪口呆地对视几眼,没想到陛下还是个痴情种。 这都失去神智自以为是狼,把所有人连同自己都忘了,竟还没把情人给忘了。 聂冬在一旁松了口气,道:“既然陛下能让谢大人近身,总是好事,赶紧把吃食和煎好的药送过来。” 他朝谢临川拱了拱手:“谢大人,麻烦你好好照顾陛下,现在的情况,陛下实在没法见人,外面我都让侍卫牢牢把守住了,决不能让陛下失去神智的消息走漏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临川颔首道:“我明白,不过这次素教喇嘛袭击的事,还需彻查。” 聂冬肃容点一点头:“末将已经下令将长乐府的素教喇嘛都控制住了,军中凡有教徒也都单独关押起来,其他几营都各自呆在营地之中不得随意走动。” “不过从目前拷问的情况看来,应当是李风浩派来的细作混进了素教内部,这个素教本来就是前朝的民间教派,收编投降禁军的时候,没注意加以甄别,才让他们有机会蛊惑了军士。” “至于军中有没有其他内应,还需调查,等陛下恢复过来才能定夺。” 几人说话间,王公公亲自端了饭菜和热腾腾的汤药送过来。 太医尝了一口汤药,确认无误,又向谢临川道:“谢大人,你的伤势也让我再替诊治一番吧。” 他刚朝着谢临川走了两步,正在谢临川身旁的秦厉瞬间警觉起来,再度咧嘴龇牙,冲太医发出警告的低呜声。 太医吓了一跳,这次秦厉倒是没有直接攻击对方,只是上半身微微下压,双膝离地,整个人挡在谢临川前面,以一种防备和护食的姿态,扬起脑袋盯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太医:“……”要了亲命了怎么摊上这种主子! 谢临川无奈叹口气道:“已经有军医为我诊治过了,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有大碍,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发生爆炸时,秦厉扑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包裹住了他,就连后脑勺也没忘抱住,他身上除了擦伤和摔伤外,至多只是有些不适,没有什么大问题。 倒是秦厉这倒霉催的,偏偏伤着了脑袋。 太医只好道:“既然如此,我把药箱留下,大人记得上药,还有陛下身上也有不少擦伤,还得劳烦谢大人。” 谢临川点点头,让李三宝把东西都放下,留下自己照顾秦厉。 待其他人离开,军帐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谢临川和秦厉两人四目相对。 没了入侵者,秦厉渐渐解除戒备状态,眉头不拧了,牙也不龇了,神色放松了不少,以一种小狗蹲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瞅着谢临川。 谢临川把饭菜和汤药都端过来,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小抿一口试了试温度,再送到秦厉嘴边:“陛下,先把药趁热喝了。” 秦厉闻了闻,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谢临川却不纵着,捏住他的下巴坚持喂进去:“快喝,喝药才能尽快康复。” 秦厉被迫灌了一大口,五官顿时挤成一团,变成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当即呸呸两声,想把药吐出来。 他沉着眼气咻咻地盯着谢临川,肉眼可见地不满。 谢临川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还真退化成狼孩了不成? 他眯了眯眼,目光一阵闪烁,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 在秦厉微微瞠大的眼睛里,捧住他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吻住他的双唇,强行撬开牙关,把汤药渡进他嘴里。 秦厉呆了一呆,有些震惊地望着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抬手蹭了蹭湿润的嘴角,又眯起眼睛咂吧咂吧嘴,面上露出某种既纠结又回味的复杂表情。 谢临川有些好笑,举着药碗慢悠悠问:“还要吗?” 秦厉偏着脑袋眨了眨眼睛,视线在药碗和他红润的唇上游弋片刻,最后十分诚实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谢临川险些笑出声,难得秦厉会有如此乖巧的时候。 他伸手把秦厉搂进怀里,端着药碗喝一口,亲一口。 秦厉舒展眉宇,眯着眼睛,双手十分自然地环抱着他的腰,仰着头,被吮吸得洇红润泽的双唇微微翕张,一边吞咽一边等亲。 这时药也不苦了,脸也不皱了,也不呸呸了,耳朵尖兴奋地竖着,一碗见底都嫌不够。 “没了。”谢临川把空碗放下,又把饭菜端过来,推到他面前,“吃饭。” 神智缺失的秦厉暂时忘记了怎么说话,但听话还是大约能听懂。 进食是本能,倒不需要谢临川去喂,秦厉看着谢临川拿起筷子夹菜,也学着提起筷子,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很快掌握了筷子的使用要领。 他扒了半天,却只把荤菜伴着饭吃了进去,另一盘素菜一筷子都没动,满脸嫌弃,坚决不吃草。 “怎么还挑食呢?”谢临川指着素菜道,“把这个也吃了。” 顺便把他不爱吃的青菜也拨楞到秦厉的盘子里。 秦厉疑惑地看看他,再低头看看多出来的一片草:“……?” 谢临川提着筷子一边摇头一边谴责:“你看看你,挑食的小狼会变笨的,然后被人捉住吃掉。”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7节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秦厉嘴边,命令道:“张嘴。” 秦厉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头领,但看谢临川强势的表情和不容反抗的动作,还是勉为其难吃进嘴里。 谢临川趁机又喂了几口,秦厉却抿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吃了,反而把脑袋凑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谢临川慢慢挑起眉梢,看来也不是很笨嘛,还知道要奖励。 他微微一笑,在他眼角旁亲了亲。 好不容易折腾完一顿饭,秦厉有些困倦地打个哈欠。 谢临川把药箱提过来,从里翻找出金疮药,又把昏昏欲睡的秦厉拖过来:“把衣服脱了,给你上药。” 秦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任由谢临川把他的衣服扒掉,甚至十分自然地舒展四肢,单手支着脑袋,向他展示自己坚实有力的肌肉和匀称的身材。 谢临川忍不住笑出声,秦厉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忘记吃饭和求偶,这两大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这时候还不忘开屏,真有你的。 谢临川低头检查一番秦厉的伤处,他的胳膊上的箭伤已经由太医处理过,肩膀、手肘和膝盖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幸好除了头部以外,其他都是皮肉伤。 他净了手,倒了些金创药,轻轻涂抹在秦厉的伤处:“疼吗?” 秦厉垂眸安静又温驯地看着他,轻轻眨眼,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甚至挺起胸膛拍了拍,给他看身上的各种伤痕。 谢临川忽然想起重生不久后,进宫第一次给秦厉上药的时候,秦厉还绞尽脑汁地找他的茬。 现在变成了“哑巴”,倒分外乖巧坦诚起来。 谢临川帮他包扎好肩膀和手臂,又抬起他的膝盖,他抹了伤药轻柔地擦拭着膝盖上的血痕和淤青,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闭了闭眼,按捺下翻涌的回忆,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秦厉,你疼吗?” 秦厉一愣,仍是不明所以地摇头,谢临川沉默地注视他片刻,轻吐出一口气,忽而低下头,在对方膝头轻轻落下一吻。 秦厉双目一亮,反应十分迅速地翻身扑到谢临川身上,将他扑倒在被褥里,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脸和脖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扒着他,一边蹭一边亲。 谢临川好不容易从他爪子底下挣脱出来,心道,如果这家伙真的有条尾巴,此刻大约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平时秦厉经常忙于政务还不觉得,现在失了智,粘人程度简直超级加倍。 折腾完秦厉,谢临川几乎出了一身细汗,他又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开始给自己抹药。 他被秦厉护着,身上只有手肘和小腿有些擦伤,耳鸣和晕眩感已经好了不少。 他处理完小腿上的皮外伤,突然感觉到手肘覆上了一片温润触感,中间冒出一点柔软湿热,细细舔过他的伤处。 谢临川讶然回头,秦厉正跪趴在床上,埋头舔吻他的手肘,他似乎对血腥味十分敏感,鼻翼皱了皱,非要厚厚糊上一层自己的口水才罢休。 谢临川低头看他时,秦厉的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地圆溜溜,抬眼与之对视。 那模样跟他平时在属下面前,端着皇帝架子的威严气势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 谢临川忽而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等他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待秦厉恢复神智以后给他看,再欣赏他的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可惜古代没有手机,要不然就可以给他拍下来。 第二天。 太医又过来请脉,原本懒洋洋趴在谢临川身边的秦厉一见了外人,身上懒散的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再度绷紧肌肉警惕起来。 秦厉正欲龇牙,却被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伸出手指夹住嘴巴,瞬间变成小鸭子。 “不许龇牙。” 他现在话也没法说,牙也不让龇,最后压低眉骨满脸不悦,只能冲着谢临川干瞪眼,又无可奈何地被捉着手臂伸出手腕。 太医和李三宝看见这一幕惊得人都麻了,这种大不敬的事儿也是可以干的吗? 太医硬着头皮号过脉,又查看了秦厉的头部伤处,略松了口气道:“陛下的身体强健,暂无大碍,后脑的肿块也消去了一些,想来过些时日会有好转。” 谢临川点点头道:“可是他现在连说话都忘了。” 太医摸了摸胡须,道:“说话应该是不会忘的,或许只是暂时不习惯发声,只要重新找回发声的感觉,或可开口。” 谢临川心中一动,送走了太医,回到秦厉身旁,他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双手环胸,皱着眉头盯着谢临川。 那个凶巴巴的表情,叫谢临川几乎以为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下一刻,秦厉就扑过来照着他的颈窝里咬了一口,像是泄愤。 谢临川摇了摇头,将人拉开,在床边坐好,一本正经道:“陛下,现在我来教你说话,早点找回属于人类的感觉,你可不能真把自己当成狼了。” 秦厉歪着脑袋瞅着他,挑起一边眉梢,不置可否。 谢临川又慢吞吞补充道:“你若学得又快又好,我就奖励你。” 秦厉双眼眨巴眨巴,微微亮起来。 谢临川抓着秦厉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咽喉处,感受着他说话时的震颤:“陛下,你的名字叫秦厉,跟我一起念。” “秦——厉——” 他缓慢地示范着口型,秦厉对自己的名字分外熟悉,张开嘴发出同样的音节:“秦、厉。”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真厉害,都会念自己的名字了。” 秦厉嘴角勾起两只小勾子,也不再像平素一样刻意压平,听到夸奖,立刻多念了几遍,很快就把两人的名字念得顺畅起来。 谢临川见他学得飞快,不由又冒出一点坏心眼,这么好欺负又不嘴硬的秦厉可不多见。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陛下继续跟我念,秦、厉——” “秦、厉。” “秦厉是——” “秦、厉、是。” “坏狗。” 秦厉:“秦……?” 他刚吐出一个音节就突地打住,挑起眉梢,虚眯着眼睛盯着笑容不怀好意的谢临川,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谢临川讶异地瞅他一眼,不是失了智么,竟然这么敏锐。 啧,可惜。 谢临川在秦厉身边寸步不离一连照顾了几天,秦厉终于渐渐摆脱了四肢着地的野狼习性,开始重新直立行走,话也能简单表达几句。 聂冬和太医看着秦厉迎来明显好转,都松了口气。 虽依然未能完全恢复神智,但至少见了太医和其他人,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敌意地龇牙咧嘴,甚至伤人。 最多只是安静地坐在谢临川旁边,一只手圈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懒洋洋半阖着眼睛,对其他人冷漠以对,似是无甚兴趣懒得搭理。 待外人都离开,谢临川收拾喝完的药碗,秦厉从背后圈住他,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小声嘀咕:“好苦。” 一双手也不老实地在他胸腹摸来摸去。 谢临川一眼看穿秦厉这点小心思,笑道:“良药苦口,陛下。” 秦厉从他背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下巴搁在他肩头,用鼻尖蹭他侧颈:“苦药、走路、说话。” “我都做了。” 秦厉鸦羽般的眼睫眨了眨,舌尖舔过齿贝:“我迁就了你。我要奖励。” 谢临川笑意渐深。 曾经哪里想得到秦厉会有如此热情坦诚的时刻,生气就咬人,高兴就要亲亲蹭蹭,被夸奖就得意地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索要奖励。 谢临川回头望着秦厉,看到一双灿然发亮、热情洋溢的眼睛。 这是秦厉剥落了所有伪装和鳞甲的内心世界,如此赤诚如火。 谢临川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秦厉,你喜欢我吗?” 秦厉一愣,双眼继而弯成新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脱口而出:“喜欢!” 谢临川心头瞬间怦然,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愉悦的满足感,又开口:“那你……” 才说了两个字,他却顿了顿。 那个字眼太郑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那是敞开自己的心扉而不设防,是包容所爱的灵魂而不剪裁。 倘若他还不能做到,又如何去要求秦厉。 秦厉又把脑袋探过来拱了他一下,执着地磨蹭他:“奖励呢?” 谢临川抬起头,想了想,慢条斯理笑道:“这事我还没在别人面前做过呢,陛下可是第一个。” 秦厉一双眼瞳顿时熠熠发亮,无比期待地看着他。 谢临川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会秦厉在湖边为他唱歌的模样,也学着他开口吟唱起山歌。 他的声音没有秦厉那般嘹亮,但嗓音沉着磁性,唱得十分投入。 秦厉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的眼神乱瞟一阵,抱着谢临川的爪子也默默缩了回去,正要转身,却被谢临川一把薅住,不由分说逮了回来:“跑什么,还没唱完呢。” 秦厉被他按着,耳朵抖了抖,被迫怂怂地坐在原地。 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突然感觉,有时候一只狼也挺无助的。 第52章 夜色深沉。巡逻的队伍举着火把逐渐远去, 习习秋风被厚实的军帐挡得严严实实。 烛火早已熄灭,帐幔之内,黑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谢临川躺在秦厉身边,呼吸绵长平稳,早早便沉入了梦乡。 这次的梦境来得格外真实, 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前世。 曾经遗忘的一段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苏醒,一连串的画面纷至沓来。 那时他亲眼目睹秦厉威慑群臣的“蒸刑”后不久, 发了一场高烧, 病去如抽丝, 在宫中呆得闷闷不乐, 天天闷头练字, 对秦厉的几次别扭的示好都爱搭不理。 秦厉似乎有那么点后悔, 又拉不下脸面解释, 于是带他去郊外狩猎, 不料两人又因为一头熊争执了一番。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8节 他嘴里凶巴巴说着“疼才长记性”, 到了晚上,趁谢临川睡下, 又悄悄探头探脑过来探望他手臂的伤势。 谢临川半睡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个人影一直靠在他身边,轻轻抚摸他的手腕。 那时大曜与羌柔没能成功议和,蜀中的李风浩乱党频频传来异动, 秦厉亲自巡视防线, 犒赏劳军, 顺便也带上了他,出宫放风散心。 好不容易离开京城,远离了那座皇宫大囚笼, 谢临川吹着营地里的风,听着操练场上热闹整齐的号子,行走在灿烂的阳光下,到处都是鲜活的气息和激情挥洒的汗水。 温暖自由的光包裹着他,即便身后有小太监和侍卫跟着,也不准离开营地,心情依然肉眼可见地舒畅起来。 他甚至愿意主动跟秦厉搭话,秦厉当时脸上的惊讶和难以掩饰的喜悦,足可称得上受宠若惊的表情,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梦境中。 秦厉见他爱看打马球,当即在营中举办了一场娱乐性的马球赛事。 那是谢临川被秦厉俘虏后第一次骑马自在地打马球,他头上严严实实罩着面罩,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军士。 一切都仿佛回到最自由和开心的日子,他手里挥舞着球杆,发泄一般将心中块垒尽数倾洒在马球上。 在连续打中了两次队友后,秦厉也戴上面罩加入了战局。 他玩起马球来得心应手,却难得没有出风头,只是沉默地护在谢临川身边,给他喂球,拦下对手,手把手地教。 谢临川很是畅快地玩了一天,马球,骑射,比斗搏击,他又变成了那个自在洒脱的谢将军。 面罩摘下来擦汗的时候,他依稀看见秦厉面带笑意的脸,是收敛了桀骜后罕见地柔和与专注。 到了晚上,营地升起篝火,军中没有什么珍馐美食,秦厉不知从哪里专门给谢临川猎了一头羊回来,一脸嘚瑟地说这是附近最肥美的野味。 他亲手处理干净架在篝火上,撒上调料和辣椒面,油滴在炭火上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和肉的焦香扑鼻而来,即便在睡梦里仿佛也能闻到。 他向谢临川抛去一个酒囊,用小刀切下烤熟的羊腿,两只手呼哧呼哧吹散了滚烫的热气,才递给他。 两人坐在篝火前,饮酒烤肉,头顶是辽阔的星空,远处依稀传来军士们唱起乡歌的声音,秦厉也应和着歌声,豪迈而爽朗。 那夜最后的记忆,便定格在羊腿和酒囊上。 没过几天,秦厉再度遭遇细作刺杀,那是李风浩为自己瞎了的那只眼睛进行的报复。 秦厉把谢临川护在怀里,没有中箭,脑袋却不小心嗑在石头上,暂时失去了神智退化成了狼孩模样。 他伏低着身子,尖牙利爪,暴躁凶残,将周围企图靠近的人全部抓伤。 太医束手无策,谢临川看着这样的秦厉,心怀着一丝感动和歉疚,决定独自去照料他。 秦厉也果然朝他扑了上去,四肢并用将他扑倒在地,咧开嘴角,亮出尖锐的犬齿。 谢临川绷紧了全身肌肉,做好了跟秦厉狠狠打一场的准备,就在他握紧拳头,准备回击时,秦厉却低下头来在他身上又嗅又拱,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哼唧般的声音。 他没有伤害他,更没有下嘴咬,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红痣,甚至把送来的食物,推到他面前,分给他吃。 谢临川被他吓出一身汗,直至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独独没有对他攻击,但眼前的秦厉,不再暴躁地随意酷刑杀人,不再凶狠地拿狠话刺伤他,更不会囚禁他胁迫他。 秦厉不会说话,却万分乖巧,甚至粘人得有些可爱,依赖地需要他的安抚。 伸手摸摸他的头,就仰起脑袋来蹭,发现谢临川的手上有伤,就抓着他的手腕舔上一层口水。 谢临川被他蹭得发痒,笑问:“你是照料我吗?” 秦厉似懂非懂,只把他搂进怀里揉一揉他的脑袋,以某种保护的姿态。 变回“狼”的秦厉,收敛了身上所有的尖刺,像个撬开了壳的蚌,谢临川陪着他养伤,重新学走路,学说话。 两人“上位者与囚徒”的身份好似一夕之间对调过来,度过了一段无比和谐的二人世界饲养生活…… 梦境渐渐远去,谢临川隐隐感觉有些热意,身边像点燃了一座大篝火,烤得他浑身燥得慌。 直到热出一身汗,谢临川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来,身边有一大只秦厉环抱着他,大腿压在他身上,火热的胸膛紧紧相贴,脑门埋在他颈窝里,灼热的呼吸让周围的温度升了好几度。 谢临川缓慢眨了眨眼,扭头看着睡得正香的秦厉,相似的经历,同样的人,两个时空交织错乱。 他一时竟分不清前世和今生,究竟哪边才是梦。 梦中愉快温馨的感觉如此真实,他前世对秦厉竟也是有感情的,至少绝非只有怨恨。 他曾触碰到过秦厉热情赤忱的心,后来却又遗失了它。 那时的秦厉会如何想他呢?是否认为他忽冷忽热,玩弄感情,明明也曾温柔以待,最后却翻脸无情,跟李雪泓合起伙来背叛了他? 还是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欺骗他,只为了报复他覆灭了李氏朝廷,报复他的强取豪夺,把皇位从他手里抢回来,捧到“心爱”的旧主手中? 别说秦厉会如何想,前世自己最后不就是怀着逃离禁锢和报复他的心思么。 谢临川缓缓坐起身,一只手按着额头,思绪如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连身边睡着的秦厉何时醒来都未曾注意。 秦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从他身边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歪过脑袋瞅着他。 却见谢临川视线有些迟缓地落在他眼中,似在发呆,眼神里弥散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知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想谁? 秦厉微微蹙起眉心,不悦地压低眉骨,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抱住,手掌按住谢临川的脑袋,用力挤压上自己赤裸的炽热胸膛。 以一种完全包裹的方式,全方位无死角把谢临川纳入自己宽阔的怀抱。 谢临川猝不及防整张脸都埋进秦厉胸口,两边脸颊都快被被饱满的胸肌挤扁了,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吸进鼻腔的全是秦厉火热的气息。 谢临川差点无法呼吸,鼻子戳到颗暗红圆珠子,顿时懵了一下。 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把他当成小时候的自己,像当年把秦厉叼回窝喂养的母狼一样,也想喂养他吧? 想到这种可能,谢临川脸上登时像雷劈了似的黑如锅底。 谢临川掐住他的腰,奋力从他窒息的怀抱里挣扎出半个脑袋,大口呼吸几下。 他眯起眼睛盯着秦厉,一脸正色:“你干嘛呢?我可不是你的狼崽子!” 他顺便摸了一把秦厉的胸肌,啧一声道:“何况你又没奶。” 秦厉困惑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 他复又将人搂住,脸颊贴上去蹭了蹭,无比确信且坚定道:“我媳妇!” 谢临川:“…………” 秦厉这欠撅的坏狗,明明是老公。 他瞥开眼神,叹了口气,算了,总比狼崽子好点。 秦厉长手长脚地环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无师自通般张嘴亲吻他的脖子和锁骨,吮出一个个玫瑰色的吻痕。 远比常人更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般紧贴着他,薄薄的皮肤根本挡不住那炙热的温度。 谢临川被他又亲又舔,热得要命,他抓住秦厉卷发支棱的脑袋,立刻对上一双黑沉黏腻的眼神。 秦厉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兴奋地竖起耳朵:“交——” 他刚说出一个字,谢临川立即捏住了他的嘴,喉结微微滑动一下,同样喘着气,低沉沉道:“现在可不行。” 秦厉瞪圆了眼睛,看上去颇有几分委屈巴巴。 他眼睛往下瞥一眼,秦厉炙热的果然不止有胸膛。 “你现在正在养病呢陛下,你得克制点。” 谢临川拿捏住支棱的小天子,松开他的嘴,轻轻抚摸着秦厉满头银色卷毛:“别闹,好生休息。” 毕竟秦厉现在失了智,撅他岂不是犯法。 谢临川悠悠地想,等秦厉恢复,非得要他好好回报自己如此辛苦的照料不可。 ※※※ 翌日。 秦厉昨夜兴致勃勃缠着谢临川闹腾了半宿,这会儿趴在谢临川身边耷拉着眼皮犯困补眠。 谢临川坐在床边,一边翻看秦厉没法处理的奏折,一边把玩着他满头的银发。 顺滑如丝绸的卷发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五指插进发间,闲极无聊,将他的头发拢在手里梳了又梳。 待秦厉伸个懒腰懒洋洋地爬起来,忽然感觉头顶哪里不太对劲,伸手摸了摸,竟摸到左右两条大麻花辫,支棱地翘起来。 秦厉:“……” 谢临川轻咳一声,把视线挪开,装作十分认真地翻阅奏折,淡定道:“怎么样,挺好看的吧?” 秦厉虚眯起眼,挑眉盯了他半晌,最后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又默默趴了回去,闭上眼睛,就当看不见。 谢临川心里一乐,秦厉被欺负了竟然没炸毛,真是稀奇。 他又玩弄一会儿秦厉的小辫子,沉浸在新的艺术领域无法自拔,突然想起太医要过来请脉,只好暂时放过了他的头发,替他重新束起来。 秦厉习惯了每天有太医来诊脉,仍是屈着一条腿坐在床上,兴致缺缺地靠在谢临川身上。 太医替他仔细检查一番,视线在两人身上默默转了一圈,语重心长道:“陛下这个病症虽在康复中,但依然有反复的可能,需要多静养,最好不要行房事。” 秦厉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挺起胸膛,搂着谢临川的腰往自己怀里圈了圈,挑起下巴睨了太医一眼。 谢临川眼皮子一跳,简直冤枉,分明是秦厉这家伙每天晚上抱着他又亲又蹭的,他还憋着火呢,上哪儿说理去? 等太医絮絮叨叨叮嘱一通,聂冬嗓音洪亮,在外求见。 待他撩开帐帘进来,仔细看了看秦厉的状态,见他神态冷淡且平静,先是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焦急道: “当日法事众目睽睽,都看见陛下受伤昏迷,陛下长时间没有露面,军营人心不稳,外面已经开始有了陛下重伤的谣言。” “我虽代陛下下令让各营人马不许走动,但也只能弹压一时,其他几位将军越来越不满,还有陛下的义弟秦大人也强烈要求求见陛下,确认陛下的身体状况。” 聂冬犹豫一下,对谢临川道:“我没有理由阻止他们这个要求,继续强行弹压下去,只怕要怀疑陛下出事,被我们隔绝内外了。” “这样一来,陛下的病情怕是隐瞒不住,李风浩那边一直小动作不断,这个节骨眼万一消息传出去,叫他们发现了陛下的异状,恐怕要立刻兴兵大举进攻,那就大事不妙了!” 谢临川皱起眉头,目光严肃起来,这么干等着也确实不是个办法。 太医捋一捋胡须,道:“臣有个方子,是一剂猛药,可以试试,只是其中一味药有一定的风险,最多只能服用几帖,不能长期服用,若是这也不行,就只能等陛下慢慢康复了。” 待新药煎好送来,谢临川端起来药碗,先自己浅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舀一勺吹了吹,送到秦厉嘴边。 哪知秦厉敏锐的鼻翼翕动一下,微微皱起来,沉下眉头,竟直接将那勺汤药推开,沉声道:“有毒!” 他飞快把谢临川手里的药碗抢下来搁到一边,也不让他喝。 “有毒?!” 众人顿时吓了一跳,李三宝当即满头大汗叫出声:“药是我按着方子亲自煎的,中途没有经第二人之手,绝无问题!”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79节 谢临川锐利的目光逼视太医:“你究竟给陛下吃的什么药!” 太医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端起汤药自己尝了一口,赶忙把方子拿出来道: “汤药没有问题,只是里面有一味洋金花,少量是作药,可以安神醒脑,但多服就是毒,会使人肌肉麻痹甚至陷入昏厥,所以我才说这是一剂猛药,可以短时间服用几天,不能多用。” 洋金花?谢临川一顿,这个名字他十分熟悉,就是配制软筋散的主药。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这辈子,他差点又亲自喂给秦厉吃。 谢临川心中陡然一惊,原来秦厉的鼻子能闻得出洋金花的味道,他知道洋金花的作用! 可他还是吃了,他竟然吃了! 那时他哄骗秦厉,说自己亲自下厨给他做的糕点,里面悄悄裹了软筋散,喂给秦厉吃。 彼时,他一心想着如何药倒秦厉,将他控制住,再利用密道和火药,还有李雪泓手里其他棋子和人马,里应外合控制皇宫。 竟丝毫没有留意,那时秦厉脸上细微的异样,和看不清情绪的眼底。 谢临川皱起眉头盯着秦厉,他明知有问题,为何还要吃? 莫非秦厉看出来自己想逃离皇宫的意图,终于决定停止相互折磨,选择放手,故意放他离开? 只是没想到他会联合李雪泓报复他,以至于最后阴沟里翻船? 谢临川突然很想扒开秦厉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心里一团乱糟糟的思绪,理也理不清,这时,军帐外却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聂冬先一步走出去,军帐外,几个营的将军和副将以及秦咏义肃容围在外面,被值守的侍卫们给拦了下来,争执声越来越大。 见到聂冬,秦咏义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沉着脸大声道:“聂统领,你我好歹也相交这么多年,一路跟着陛下颠沛流离走到今天,陛下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是否安好?莫非连我也要瞒着吗!” 其他几位将军同样义愤填膺:“自从那天陛下重伤昏迷到今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也不让我们见一面,到底什么意思?莫非陛下一直昏迷到现在不成?” “聂统领也就罢了,凭什么那个姓谢的降臣也在里面?陛下却不见我们?这是何道理?” “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是说清楚啊,急死人了!” 往深了想,万一当真出了什么不测,陛下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新朝廷岂不是立刻就要分崩离析,那他们也要跟着完蛋。 聂冬头皮一阵发麻,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只能瓮声瓮气道:“陛下一切安好,只是身体尚未复原,还要静养,没有陛下的传召,不得打扰!诸位请回吧。” 众将领越发狐疑,哪里肯依,大声嚷嚷着今天非要见到秦厉,否则就呆在门口不走了。 这时,谢临川撩开帐帘,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他扫一眼乱哄哄的众人,面容沉肃,扬声道:“诸位将军,陛下方才服过药,刚刚歇下,正需要清静,你等在门口吵吵嚷嚷,是想陛下不能安稳休养吗?” 秦咏义皱了一下眉头,他是知道秦厉有多宠信谢临川的,一时没有开口。 第五营的秦宁先上前一步指着他道:“谢廷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前来关心陛下难道有错吗?阁下瞒着陛下狐假虎威,我还怀疑你是挟持了陛下,隔绝内外呢!” 谢临川单手负背,眯起双眼瞥他一眼,从容笑道:“这话本官可不敢当,陛下现在已经休息,你们想见陛下,就等明天再来,而不是在这里吵嚷。” 聂冬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一阵,见谢临川承诺了明天可以面圣,他们也不敢再多打扰,抱了抱拳暂时散去。 等人一走,聂冬赶紧上前问:“谢大人,怎么就答应让他们见陛下了呢?万一陛下明天还没恢复神智怎么办?” 谢临川叹口气摇了摇头:“这事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不是明天也得是后天,陛下还是得出现在人前,才能安抚人心。” 他回到帐中,端起之前那碗汤药,连哄带亲地安抚秦厉,好歹把药喝下去。 他摸了摸秦厉的发丝,目光闪烁:“陛下,明日武将觐见,一切都要听我的,你明白吗?” 秦厉偏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朦胧的阳光穿透晨雾,洒落逐渐喧嚣的营地。 李三宝将热腾腾的早膳亲自送了进来。 秦厉随手理一理凌乱的卷发,从床榻上爬起身,懒洋洋张开手臂,任由谢临川替他更衣。 谢临川一边替他系上腰带,一边叮嘱:“等会儿那些人进来,无论他们说什么,陛下都不要说其他的话。看我的手势和动作,按我昨晚教你的做,知道了吗?” 秦厉瞥他一眼,冲他浅浅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秦咏义和其他几位将领,已经在军帐外走来走去等候多时。 好不容易等到李三宝将帐帘掀起,传陛下口谕传召众将觐见,几人打起精神,鱼贯而入。 刚一进去,就看见秦厉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之上,双腿随意交叠,单手支着侧脸,微微抬起下巴,谢临川不动声色站在他旁边。 秦厉双眼慵懒眯起,黑沉的眸子扫过来,不辨喜怒地看着他们。 几位将领顿时心下一紧,吞了吞口水,相互看了看,最后硬着头皮上前跪下行礼问安。 作者有话说: 谢:吃饭喝水迫害秦厉(1/1) 秦:(唯一受害者) 第53章 聂冬聂晋两兄弟紧随其后进了军帐, 李三宝端着茶水小心翼翼搁在秦厉身旁的茶几上,默默退了出去。 几位武将沉默片刻,不敢明目张胆直视秦厉, 只能跪在原地,小心抬起眼皮瞄他。 半晌,更亲近几分的秦咏义先一步开口:“陛下, 臣等自知叨扰陛下养伤,实属罪过, 但众将也是担心陛下安危, 关心则乱, 还请陛下勿怪。” 谢临川立在一旁, 状似不经意地看向秦厉眨了一下眼睛。 秦咏义便听见秦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秦咏义轻吐一口气, 抬起头来又问:“不知道陛下如今龙体是否已无恙?” 谢临川又不动声色眨了眨眼。 秦厉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威严之态, 双眸深沉, 看着秦咏义点了点头:“嗯。” 几位武将彼此交换眼神, 有的松了口气, 有的目露狐疑。 秦咏义观察着秦厉的神色,疑惑地问道:“既然陛下已经大好, 为何迟迟不肯传召我等?” “昨日聂统领还在说陛下龙体尚未复原,硬是拦着我们,当真是陛下亲口下令吗?” 聂冬仿佛一座铁塔,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 丝毫没有把对方的质疑放在心上。 谢临川这次没有眨眼, 只是皱起了眉头。 秦厉的余光扫他一眼, 两条剑眉同样倒竖起来,神色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见他皱眉不语,军帐里的气氛顿时一凝, 秦咏义僵了僵,正要开口补救一下,又听谢临川道: “陛下当日受了伤,按照许太医的吩咐卧床静养,不欲受人打扰,这两日终于大好了,陛下要见谁,何时见,自然是由陛下说了算,难不成由秦大人做主吗?” “秦大人既不是太医,又粗手粗脚不会照顾人,传召秦大人何用?” 秦咏义一愣,见秦厉依然没有说话,一副默认的不耐烦模样,连忙垂头拱手:“臣并非此意,只是一时心急,还请陛下勿怪,既然陛下无恙,臣等就放心了。” “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要禀报,那些喇嘛刺客都已伏诛,长乐府的素教喇嘛已经被一网打尽,这些人中混进了李风浩的细作,盘踞在长乐府,故意接近军营笼络底层军士,就是为了等待时机作乱。” “至于那素教,臣和聂晋大人已经着手处置,将按照陛下的吩咐,逐营盘查,将素教教徒全数清理出军营,将来绝不允许有教派混进军中,望陛下放心。” 秦厉舒展开眉宇,再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是对他的认可。 秦咏义面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他们都说了半天了,怎么陛下每次都只嗯一声呢? 他身旁的第五营将军秦宁,跟聂冬一样,双手还绑着绷带,显然也在那天的法事行刺中受了伤。 从进入军帐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在秦厉和谢临川还有聂冬几人身上,暗暗来回扫视,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秦厉。 总觉得陛下似乎哪里不太对劲,话也太少了,也没有发火,不像印象里的陛下啊。 秦宁暗自咬牙,突然不顾众人诧异的视线,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容末将斗胆多问一句,陛下可被什么人挟持或者威胁?这里有秦大人和我们众多将领在,还有营中大军,皆为陛下后盾,定保陛下完全无虞。” 此言一出,整个军帐骤然陷入死寂。 别说秦咏义,就连其他几位将军都面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谢临川仿佛早有所料,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秦厉登时沉下脸,黑沉的双眼微微眯起,自椅背里坐直身体,原本慵懒的气势立时为之一变:“大胆!” 他扣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迫击一下,发出不轻不重的沉闷声响,敲得众将心头一沉。 秦咏义转头瞪一眼秦宁,沉声呵斥:“秦将军,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要以为这次你为陛下拦住刺客受了伤,就可以在大家面前口无遮拦!还不速速退下!” 秦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敢再抬头,当即跪下请罪:“是末将失言,请陛下恕罪。” 秦厉挑着下巴,俯视对方的目光冷漠深沉,不置可否。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和寂静,直到李三宝煎好药连同饭菜一起端进来,谢临川接过药碗,淡淡道:“陛下该服药用膳了。” 秦厉瞥他一眼,复又缓缓靠回椅背里,口吻也和缓下来,随意道:“你们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不约而同舒了口气,齐声告退。 军帐外,几位将军交头接耳一番,各自回转各自营地,唯独秦咏义将秦宁叫到一边。 秦咏义蹙眉盯着他:“你方才为何如此大胆?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秦宁连忙垂首:“末将也只是担心陛下安危,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 秦咏义看了看他包着厚实绷带的手臂,点点头:“事发那天,你是阻拦刺客反应最快的一个,等陛下康复,我定为你请护驾之功。” 秦宁道:“末将并未能保护好陛下,愧不敢当。若非大人当年在陛下面前举荐末将,恐怕至今还是个校尉,大人提拔之恩,末将必定铭记在心。” “你是我的妻弟,说这些就见外了。”秦咏义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语重心长笑道:“日后行事须谨慎,好好领兵为陛下效忠。” “末将明白。” ※※※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0节 军帐内。 待众将离开,聂冬诧异地望着座椅中的秦厉,振奋道:“陛下是不是已经恢复神智了?” 秦厉又变回那副淡漠的样子,从椅中起身,视线从他身上滑过,也不作停留,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舒展眉头,嘴角懒散勾起一点笑意:“如何?” 聂冬失望地叹了口气:“陛下还没恢复啊,我还以为……” 他小声嘀咕:“明明陛下方才跟以往没什么差别。” 身后的聂晋扯了扯他的衣角:“别打扰陛下服药休息,我们先退下吧。” 转眼之间,军帐内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秦厉紧实有力的双臂环抱着他的腰,一点点收紧,火热的手掌贴着他的背,隔着衣服缓缓抚摸凸起的肩胛骨,往自己怀里按。 脸颊贴着脸颊,慢悠悠地磨蹭着,他声音拖着长长的调:“你教的我都照做了,奖励呢?” 谢临川挑了挑眉,眼神微妙地垂眼看他:“陛下方才的表现,真是好得让人惊喜,差点连我都唬住了,还以为陛下已经恢复了神智。” 秦厉仍是紧搂着他,浓长的眼睫眨动,嘴角微微翘起。 谢临川慢条斯理摸着秦厉支棱的卷发:“陛下想要什么奖励呢?” 秦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猛地拉住谢临川的手臂,带着坐回椅子里,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 秦厉一手搂着他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捉住他的两只手腕,牢牢抓在背后,不让他动弹,颇有几分山大王的抢来的“压寨夫人”的味道。 何尝不是一种不忘初心。 秦厉滚烫的双唇迫不及待贴上来,从颈项间吻到耳畔,耳垂含进嘴里轻咬一下,含糊道:“你不许动。” 谢临川好笑地看着他,难得顺从地坐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秦厉带着厚茧的手摩挲着捧住他的侧脸,缠绵地与之接吻,明明已经尝得熟烂,连唇纹都能用舌尖临摹得一清二楚,依然贪婪得像吃不饱的饿狼。 那只手游走在谢临川身上,很快扯松了衣襟,探上坚实精韧的胸膛和轮廓分明的腹肌,怎么爱抚都像扬汤止沸,只会带来更多的不满足。 谢临川轻轻喘口气,凑在他耳边低沉沉道:“陛下爽够了吗?” 秦厉咂摸着嘴,黏腻的眼神黑沉沉盯着他,刚欲说点什么,忽的目光一闪,又微微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不够。” 他又把脑袋埋在对方肩窝里慢吞吞地蹭了蹭,濡湿的舌尖像把小勾子,去勾动他的喉结。 紧跟着,他就感到喉结处传来轻微的震颤,感到鼓舞的秦厉顿时亲得越发来劲。 谢临川笑一声,慢条斯理道:“陛下学了走路,学了说话,今天还学了震慑下属,现在该来学点别的了。” 秦厉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挑眉瞥他一眼,手却不肯从他衣襟里拿出来。 谢临川回头看一眼书桌上剩下的奏折,勾起唇角:“陛下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是时候该学写字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秦厉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僵硬了一下。 谢临川心中暗笑,轻轻一挣,双手便重获自由,把秦厉的手捉出去,拉好自己的衣襟,慢悠悠问:“陛下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秦厉眨动一下眼睫,望着他不说话。 “没有吗?”谢临川端来尚还温热的药碗,“没有的话,就得继续吃药。” 秦厉立刻别开头,又挑着眼尾斜睨他,目光从药碗挪到他红润的唇上,微微拉长尾音:“太苦。” “哦。”谢临川把他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笑道,“不吃药,那吃饭吧。” 秦厉那眼神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却又见谢临川端来饭食,拎起筷子细细剔下鱼肉的刺,肥美嫩滑的鱼肚肉蘸了点姜丝陈醋夹到秦厉碗里。 “陛下吃吧。” 秦厉嘴边难以压制地翘起一角,又努力拉平,低下头优哉游哉吃饭。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谢临川又把一盘青菜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军营不比宫中,没那么多山珍海味,陛下将就点吧。” 秦厉瞥一眼那盘草,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只望着谢临川不语。 谢临川拎着筷子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喂他的意思,靠他近了些,笑道:“陛下又挑食又不肯吃苦,那……” 他俯身凑近秦厉耳边,嗓音磁性,低沉沉的带着引诱的味道:“要不要微臣喂陛下吃点别的?” 秦厉一顿,注视着谢临川笑意恶劣的眼神,眉梢微动,眨了眨眼道:“吃什么呀?” 谢临川嘴角笑意渐深。 他拉起秦厉的手,往自己怀里扯过来,又往下带,果不其然看见银发里一双耳朵开始滚烫泛红起来。 不诚实的坏狗,是要受罚的。 过了好一会。 李三宝过来送茶,一进军帐,就闻到里面不知何时点起了龙涎香。 陛下不是从来都不爱用香料吗?李三宝疑惑地放下新沏好的雨前龙井。 秦厉正懒洋洋靠坐在椅子里,眼尾尚带着些许未褪的红晕,双腿岔开,衣襟有些凌乱地敞开,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拿起茶杯,也不细细地品茶,牛饮般吞下一大口,竟仰起头来漱口。 李三宝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眼神愈发疑惑,陛下不是最喜欢喝雨前龙井了吗?难道嫌火候不够吗? “谢大人……”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谢临川,对方正倚在桌前,正一本正经地翻阅新送来的折子。 谢临川抬眼投去一瞥,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嗓音透着某种餍足的沙哑:“茶多泡些,陛下挑嘴得很,这个不吃那个不喝的,就爱喝这个。” 李三宝不疑有他,点头道:“那奴婢再泡一壶来。” 秦厉险些呛了一口茶,抬手抹去嘴角的湿痕,挑眉瞪他一眼。 谢临川望着他笑而不语。 ※※※ 夜已深沉,军营除了巡逻的卫队和燃烈的篝火,逐渐安静下来。 第五营的营地内,秦宁正在军帐里来回走动,眉宇纠结,半分睡意也无。 片刻,副将的脚步声在外响起,撩起帐帘走进来,心急火燎地呈上来一个纸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残渣。 “将军。”那副将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神色颇为紧张,明明只有他们两人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我方才亲眼瞧见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半夜三更一个人鬼鬼祟祟在后面偷偷埋这些药渣。等他走了,我就挖出了这些东西。” 秦宁一愣,同样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可问过军医了?” “问了。”副将点点头,吞了口口水,“药渣里有洋金花的残渣,这种东西有毒,一般的药方根本不会下这味药材,军医说了,这里面的药材都是安神定魂的功效,分明是用来治疗癔症的!” “洋金花?癔症?”秦宁心中一惊,脸色蓦然一阵变换。 这可是天大的事!癔症可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谁知道还能不能恢复神智,或者需要多长时间。 他们能等,那李风浩和羌柔能等吗? 陛下可是连个妃子都没有,更没有一个儿子!万一一直好不了了呢? 他接过药渣闻了闻,来回走了两步,目光闪烁不停。 李三宝会如此掩人耳目偷偷倒掉这药渣,只有两种解释。 一则是陛下被人在药物中下毒控制住了,二则是陛下非但没有康复,而是伤了脑子,得了癔症,神志不清,根本无法正常理政和会见大臣! 想到这里,秦宁恍然大悟,所以聂冬和谢临川才会拼命隐瞒,不让他们去见陛下,生怕露出端倪。 副将忧心忡忡道:“将军,秦大人这些日子以来奉陛下的命令清查军中素教,都要剔除出军中,可是素教在我们第五营是人数最多的,都是当初收编那些前朝禁军传过来的。” “现在聂晋和那位王公公拿着军士名册簿籍,挨个清查,只怕我们虚报军功和吃空饷的事儿马上就要被发现了。” “更棘手的是那几个喇嘛刺客,素教的喇嘛不是最与人为善了吗?怎么偏偏混进了刺客呢,行刺可是大罪,现在几个杀千刀的被炸死了,我们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由于第五营中信奉素教的军士最多,也是跟素教喇嘛走得最近的,好几次请喇嘛过来做法事超度亡魂,都是秦宁亲自批准,这次也不例外。 秦宁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脸色阴沉,他当初并不是对这几个喇嘛有问题全无察觉。 只是想到皇帝上次公开念功勋名册发赏银,可能已经对自己有了疑心,索性想了个馊主意,有意放了他们顺利混进来。 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就立刻上前救驾,只要当场将几个喇嘛斩杀,顺便为保护陛下受点伤,就可以将功抵过。 毕竟功高莫过于救驾,就算被陛下发现他吃空饷,看在这次的份上也不会拿他如何。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喇嘛,竟藏着威力如此大的武器,简直闻所未闻。 他当时确实冲上去了,可惜陛下没让他救上,被谢临川抢先了一步,刺客也等不到他动手,自己就给炸死了。 周围所有人都受了伤,自己手臂这点小伤也变得不痛不痒,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宁一咬牙,沉声道:“别自乱阵脚,咱们只要把陛下中毒神志不清的消息传出去,把锅推到聂冬和谢临川头上。” “对面的李风浩得知这么大的机会,肯定会派兵前来试探攻击,一旦发生交战,就更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期清算这些小事,反而要竭力稳住我们。” 秦宁越分析越觉得这招铤而走险胜算极大。 倘若打退了李风浩,自己也能记一大功劳,将功折罪,倘若陛下当真病重,叫李风浩得了手,那便说明气数已尽,正好改换门庭。 他反复思量,终于下定决心,抓过副将的耳朵耳语一番。 三日后。 自从秦厉在众将领面前露面,营地里喧嚣尘上的谣言为之一遏,接下来的三天平静得似有些异常。 关于陛下中毒的流言不知从何处传扬了出来,没人敢在明面议论,暗地里的猜测却接连不断。 军营里似乎沉闷着某种风雨欲来的味道,秦厉军帐附近的守卫似乎越来越多,巡逻的军士也愈发密集。 夜色沉沉,浓墨般的天幕压在军营上空,连星子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剩营中零星火把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时至后半夜,军营外不到一里地隐约传来细碎的震动声与兵刃摩擦声,似有小股前锋人马,借着夜色掩护悄摸袭营,妄图打个措手不及。 这些战马马蹄都被包裹起来,动静不大,但一心等着此刻的秦宁,压根没敢合眼,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李风浩的人终于来了!” 他听得帐外异动,当即披甲提剑走出营帐。 不消多时,随着敌人快马突袭营地,一簇簇火把随之点亮,燃着火油的箭矢开始四处投射,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喧哗之声大作。 秦宁闷声不吭拔剑砍杀了两个倒霉迷路的骑兵,脸上浮起一抹兴奋之色,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带着心腹亲卫快步摸到御驾军帐跟前。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带人迎上敌锋,向秦厉表忠心,军营两侧的阴影里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黑压压的大股铁甲卫如潮水般涌出,战马嘶鸣声震彻夜空。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1节 这些铁甲卫是何时来到军营的?! 满脸错愕的秦宁迎头撞上了一身黑甲凛然的秦厉,他骑在那匹银白汗血马背上,扶剑立于阵前,显然早已在此以逸待劳多时。 谢临川骑着那匹黑色的赤焰,手执一杆长枪,修长的臂膀微微抬起,枪尖斜点,俊朗的面容沉凝肃穆,与之并排而立。 秦厉眉眼凛冽,哪里有半分神志不清之色,他目光掠过秦宁,唇边噙着一线冷漠蔑笑,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眼底淬着冷锐杀意,抬手挥剑,嗓音沉冷:“胆敢犯营者,一个不留!” 第54章 随着秦厉一声令下, 他身侧的铁甲卫犹如猛虎下山,倾巢而出。 无数火把与篝火在夜幕下燃亮,烈烈火光几乎将营地映照得亮如白昼。 燃着火焰的箭矢在空中疾驰, 喊杀声与刀剑金鸣之声交织,远远传开。 这次趁夜袭营的李氏麾下将领名叫徐峰,他原在长乐府和蜀中路中间的祁山城驻守, 那里兵力不算多,但地形易守难攻, 向来是通向蜀中的必经之路。扼住祁山城, 便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理优势。 徐峰收到消息, 听闻大曜皇帝秦厉亲自抵达长乐府犒军巡营, 便起了袭击搏一把的心思。 无奈对方兵力充足, 防守严密, 他手里这三千人, 若是正面冲突, 只能给对方塞牙缝。 万万没料到, 素教早已布下的暗棋竟然起了奇效,让秦厉受了重伤, 甚至传来他得了癔症神志不清的消息。 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大好良机,怎能放过。 趁着夜黑风高,徐峰点了两千精兵随他出城偷袭, 留下一千人守城。 他带着兵马顺利摸黑探入大曜军营附近, 运气奇佳地没有撞上一个斥候, 刚刚突入营地时,携带的火箭挥洒如雨,着实在敌营里引起了一股措手不及的混乱。 不曾想, 等徐峰率领全部人马冲进秦厉所在的中军营地时,却猛然撞上了大股武装到牙齿的铁甲卫。 宛如泥沙撞上堤坝,差点撞了个粉碎。 徐峰大惊,就算曜王军整日枕戈待旦,也不至于所有人在深更半夜都能盔甲齐备,连战马都早早骑上了,分明就是早有准备的埋伏,就等着他率军入瓮呢! 徐峰一咬牙,扯起嗓子大声下令撤退,口中急促的哨声不断,却完全淹没在了震天的厮杀声里。 顷刻之间,徐峰偷袭的两千人马,就被铁甲卫和外围牵制的军队绞杀大半。 只剩下不到八百人的残兵,跟着徐峰仓皇出逃。 他靠着一股蛮劲,将手里长枪挥舞地密不透风,眼看就要逃出中军营地,摆脱身后的铁甲卫,突如其来一支重箭,咻咻破空而来,竟一箭射穿了战马的披甲。 徐峰大惊,他战马的披甲厚重无比,除了近距离的重弩,他还没见过能不靠射击要害,随随便便射穿重甲的弓矢。 坐下战马吃痛嘶鸣,高高扬起马蹄,不等他重新换马,斜里一杆长枪带着森冷寒芒,毫不留情一枪丨刺来,将他挑下马背。 徐峰勉强举刀格挡,手臂被这一下震得发麻,他抬头起来,借着火光朝那敌人看去。 只见月光下,一身量修长的男子手提长枪,后背背着一把重弓,领着一队精锐,一马当先从侧翼包抄堵截而来,长枪挥舞之间血花四溅,凡是敢挡在他前面的敌人,统统被他一枪挑翻。 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徐峰这残存的一点人马,也被对方收拾得快要全军覆没,就连徐峰自己也被掀翻在地,长刀脱手,无数刀剑架上了脖子。 最后徐峰被人五花大绑押到了阵前时,他人都还在发懵,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抬头,月色照亮骏马背上的男人一头银发,面罩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桀骜的黑眼,居高临下俯视他。 徐峰顿时脸色惨白,不是说大曜皇帝已经重伤失了神智,怎会在此? 被骗了! 夜色未褪,血腥味还弥漫在营中,谢临川提着染血的长枪策马回到秦厉身侧,道:“陛下,今晚袭营的敌军已经尽数拿下,俘虏有六百多人,剩下皆已伏诛。” “很好。”秦厉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微微蹙眉,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到一旁的秦宁身上。 他和他的亲卫早已被铁甲卫拿下,双手反剪,跪在地上。 秦厉眯起眼睛,冷然道:“其他人都去杀敌,为何只有你在朕的军帐前鬼鬼祟祟?” 秦宁梗着脖子喘口粗气:“陛下,末将听到敌袭的声音,立刻带人前来救驾,一心担心陛下安危何错之有,陛下何故如此?” “救驾?还在狡辩。”秦厉漠然看着他,仿佛早有所料。 秦宁奋力挣扎,从怀里抖落出那包药渣,洒在众将面前,扬声道:“陛下可知,他们每日给陛下喝的汤药里下了洋金花的毒!这是末将寻到的证据!” 他在撞见秦厉全身披甲骑在马上时,就知道秦厉早就康复,但事已至此,他唯有一口咬死自己是来救驾的,就算没有功劳,那也只是关心则乱。 哪知秦厉冷笑一声:“蠢货,若非得了朕授意,李三宝倒药渣能如此不谨慎刚好叫你们瞧见?朕就是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趁着朕养伤不能理事的时候,做些欺上瞒下背主求荣的勾当。” 他刚来军营犒赏劳军的时候,就命聂晋和王公公暗地查访军中弊情。 但这两人毕竟还是太显眼了,再加上有皇帝亲临的震慑,那些躲在暗处的蛀虫和叛徒,哪里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唯有当他重伤不愈,群龙无首,营中谣言四起惶惶不安时,背地里的小人才会一个个跳出来自投罗网。 那天众将来求见的早上,他醒过来时就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只是有心多装病几天罢了。 听了这话,秦宁瞬间陷入呆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还有这种皇帝,骗敌人就算了,对自己人也玩这种心眼子。 他就觉得奇怪,这些铁甲卫从哪里冒出来的,原来老早就藏在附近,不是用来应对李风浩的先锋,就是来弹压军中可能引起的哗变的。 其他几位将领错愕一阵,面面相觑,没想到陛下竟然在他们面前玩装病这一套,也不知道装了多久,幸好那天军帐面圣的时候还比较克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秦咏义皱起眉头,嫌恶地瞥一眼面如死灰的秦宁,对秦厉拱手道:“陛下要引蛇出洞固然是良策,只是如此也会闹得人心惶惶,何不跟大家商量一下,心里也好有个谱。” 谢临川随意擦去枪尖上沾染的血迹,挑起眉梢,淡淡笑道:“要想骗过敌人,先要骗过自己人,是吧陛下?” 秦厉默默地瞅了他一眼,挪开视线,没有吭声。 秦宁还欲垂死挣扎:“末将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失了方寸,还请陛下看在……看在过去的汗马功劳的份上,饶我这次!末将必定洗心革面,为陛下鞍前马后!” 秦厉懒散地抬手,用眼神示意聂晋。 后者立刻奉上早已收集完毕的军功花名册和粮饷复查账册,摊开在秦宁面前。 聂晋沉声道:“虚报军功,贪墨军饷,勾连素教,接受素教的供奉,件件都有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秦宁满头大汗,整个人几乎虚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秦咏义。 秦咏义想了想,上前一步:“陛下。” “怎么?你打算为你这罪该万死的妻弟求情不成?”秦厉眯起双眼,冷冷盯着对方。 秦咏义摇了摇头,反而从属下手里取过一卷诉状呈上:“启禀陛下,臣奉命清查军中素教教徒时,还发现此人竟敢纵容副将侵占百姓良田,正是因为此人乃臣妻弟,绝不能徇私枉法,所以打算大义灭亲,不让陛下为此事烦心。” “都是臣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才会生出此等祸事,还望陛下降罪!” 秦宁满脸惊愕,指着他一时失声:“秦咏义!你——” 秦咏义理都不理他,又继续向秦厉请罪:“陛下,臣愿意奉上半数家财,弥补那些被贪墨军饷的士兵还有被占田地百姓的损失。至于此等卑劣叛徒,请陛下即刻诛杀,以儆效尤!” 说到这里,他才低头看了秦宁一眼,道:“只恳求陛下不要牵连臣的妻族,他们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秦厉深深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除了聂氏兄弟和军师言玉,秦咏义也算追随他最久的手下之一。 当年在结社的山寨中,他被寨主收作义子,秦咏义是另外一个义子,因着这一层关系,两人就算结义兄弟。 后来那义父为求自己活命,将义子扔出去做诱饵,他带着秦咏义杀出了一条血路,这才活了下来,后来秦咏义为表恩义,舍弃了自己的姓氏,随他改姓秦。 想起曾经共患难的经历,秦厉沉了口气,压下愠色,道:“罢了,你既然愿意大义灭亲,此事朕自不会牵连你的妻族。” 秦咏义还没来得及谢恩,却又听秦厉口吻冷然道:“但你身为秦宁的举荐人,御下不严和失察之过,朕不能宽纵。” “回京以后,枢密使的空缺由谢临川接任,望你好自反省今日之过。” 秦咏义心里蓦然一沉,愕然抬头:“陛下,这谢大人他是……” 话到一半,就对上了秦厉一双黑沉的眸子,他缓缓竖起眉头:“你还有异议?” 秦咏义深吸一口气,他了解秦厉的脾气,说这话就代表着已经做下了决定,没人可以改变了。 他原是枢密副使,本来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没想到这个节骨眼被秦宁连累阴沟里翻船。 他摇了摇头,冲谢临川笑了一笑,低头拱手道:“谢大人这些时日护驾有功,今夜更是奋勇无双,活捉了敌军将领,臣哪里有异议,恭喜谢大人。” 周围其他将领皆是一阵骚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暗暗投注在谢临川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裙带关系户”,但既然陛下如此宠信,谁敢多言。 谢临川有些意外地朝秦厉投去一瞥,枢密使已经是仅次于丞相的重臣了,关键是拥有以文臣之身掌兵的权利。 他还以为这辈子秦厉不可能再让他掌兵,也放弃了争取这方面的权力,只要在朝堂上做个权臣就好。 没想到,秦厉竟然肯把这个位置给他。若在前世,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秦厉疑心重,总是没有安全感,他又何尝不是? 一直以来拼命博取信任,争取权力,正是因为再也不想过前世笼中雀的日子罢了。 谢临川心中微动,视线正好跟秦厉撞在一起,对方带着面罩看不清表情,只依稀看见眼尾挑起一线细纹。 只是眼下可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他翻下马背,上前道:“多谢陛下恩典,陛下既然赐臣枢密使一职,臣还有一个提议,请陛下恩准。” 秦厉讶然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谢临川嘴角微微勾起,眼底迸发出一丝凌厉锋芒,指着五花大绑的徐峰道:“此人乃是祁山城守将,他既带了两千兵马过来袭营,城中留守兵力定然不足一千。” “而且今夜尚未过去,祁山城中必定还不知徐峰惨败被俘,何不趁敌不备,伪装成他的袭营人马,诈开城门,打个措手不及。” “请陛下拨给臣一千兵马,臣愿替陛下兵不血刃拿下祁山城!” 秦厉听得心中一动,目光在对方身上转一圈,仍有几分犹豫:“你要亲自去?” 聂冬同样上前赞同道:“末将也认为谢大人的提议甚好,机不可失,再等下去,到天亮祁山城肯定察觉异状,祁山城对面的房州城遥遥相望,随时可以派人去支援,到时候就晚了。” 谢临川抬头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不相信我吗?” 秦厉沉默片刻,目光不断闪烁,始终没有答应。 谢临川有些失望,就在他准备改口让秦厉派别人时,似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秦厉沉着眼,终是点了点头:“让聂冬在铁甲卫中点两千精锐给你。” 谢临川一愣,竟然给了他两千,而且还是秦厉直属的贴身亲卫队。 聂冬犹豫着皱眉道:“陛下,铁甲卫我们一共只带来三千人,只留一千护卫陛下,恐怕……” 秦厉抬手打断他,压低眉骨,盯着谢临川沉声道:“记住,必须速去速回,倘若你天亮还没回来,朕就亲自攻城。” 众将领大惊失色:“陛下!”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2节 谢临川点漆般的双眸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短促有力吐出一个“好”字。 他转头看向被俘的敌将徐峰,道:“你听见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说服陛下给你一条生路,想必你也认得我,陛下宽宏大量,只要甘愿投诚的降臣,陛下向来厚待。” 徐峰盯着谢临川看了一会,目光又转向高头大马背上的秦厉,嘶哑道:“谢将军,末将当然认得。没想到曾经赫赫有名的赤霄将军,如今也成了新朝廷的重臣,真是世事难料,看来曜帝陛下笼络人心的手段,确有一套。” 谢临川心中暗道,这套只怕不适合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过河拆桥?” 谢临川淡淡道:“人人皆知,陛下宽容大量,一诺千金,陛下没有杀过一个降臣,顺王殿下如今还安稳地呆在京城的顺王府享清福,不就是明证。” 秦厉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爽地抖了抖耳朵,冷声道:“徐峰,你没资格在朕面前讲条件,要么投降,要么现在就死!” “若你能在今夜立功,朕可以赦免你的死罪,君无戏言,即便没有你,随便在俘虏中找一个,都一样。” 徐峰脑海中一阵激烈交锋,兵马也没了,人也被活捉了,他还能如何呢? 最后还是抵不过求生的本能,一股气顿时一泻千里,他叹口气无奈点了点头:“全凭陛下和谢大人吩咐。” 片刻后,聂冬已经点齐人马,谢临川命所有铁甲卫换上敌军衣甲,收缴敌兵旗号,带着徐峰,一行两千人马趁着残夜赶路,快速奔袭向祁山城而去。 ※※※ 这条道是进入蜀中路最近的一条官道,左右各有连绵大山。 祁山城和对面的房州城,就于大道两边分别依山而建,成掎角之势遥遥相对,战时扼守要道,可以相互支援。 若是大军正常进攻,非损失数倍兵力不可攻下。 谢临川率领秦厉的铁甲卫,悄无声息抵至那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之下时,黎明尚未到来。 城内寂寥无声,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刻。 秦厉拨给了他两千兵马,谢临川特地让其中五百人等在半山麓,依照信号接应,自己只领着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往城门行进。 毕竟徐峰也只带了两千人袭营,不光获得“大胜”,还全须全尾地回来,实在说不过去。 远远的,谢临川命人亮出徐峰的旗号,跟他的马一前一后行至城门下。 城头的守军看见旗号,又认出自家守将,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但依然尽职尽责派值守的亲兵从吊篮下来,盘查身份。 谢临川紧紧跟随着徐峰,衣袖里一柄匕首抵住他后腰,被披风遮挡着,黑夜里什么也瞧不出。 徐峰咬着牙,努力忽略掉背后的尖锐匕首,耐着性子跟守备对答今日暗号。 “徐将军,莫不是胜了?” 徐峰冷哼一声:“废话!不光胜了,还活捉了一员大将呢!把人抬上来!” 说着,他背后几个低着头带着面罩的亲兵,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抬过来,正是被死死捆住的秦宁。 他嘴巴也被堵上,半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吭哧吭哧瞪着眼睛呜呜叫,这挣扎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一看就是真吃了大苦头,并非做戏。 那亲兵见果然是敌军麾下将领,顿时一乐:“将军厉害!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不疑有他,立刻回报城头守将,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就在谢临川跟着徐峰带着身后的大队人马,顺着吊桥进入城内之时,惊变横生—— 徐峰在进入城内以后,眼看前方就是前来接应的自家亲兵,突然猛地推了一把谢临川,整个人就地一滚,嘴里大喊:“敌袭!快关城门!” 只要进入了自家领地,谁还会受敌人威胁? 徐峰嘴角泛起冷笑,要怪就怪谢临川太天真,秦厉手底下那么多大将,哪有他区区一个前锋营将领混的份? 没见那个叫秦宁的倒霉蛋,不过是多报几个军功、吃个空饷、占几亩田就要把追随多年的老功臣杀头? 跟着秦厉哪有油水捞! 徐峰一声爆喝,周围守军同时一惊。 谢临川面上却毫无半点计谋被破坏的慌乱之色,只冷笑着眯起双眼,从马背上从容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密封罐子。 毫不犹豫用火折子点燃,朝着连滚带爬的徐峰掷了过去! 哪有土著敌人都率先使出了火药这一招,他这个现代穿越来的反而还不会用的道理? 自从上次遇袭,他就命人准备了不少火药,他罐子里的火药纯度,可比上次那几个喇嘛手里的高多了。 “砰——” 爆炸的火焰如同黑夜里的烟花,巨大的震响,震得周围所有守军陷入了短暂的懵逼和惊骇。 借着这个无比明显的信号,他身后的铁甲卫瞬间抽刀出鞘,撕破假象,拔刀直冲城内。 先是斩杀城门守军、控制吊桥绞盘,紧跟着不断向前方赶来的守军掷出黑色火药罐。 由于罐子的密封性不佳,这种火药危险有限,顶多只能在五米范围内伤人,但四处开花的巨大爆炸声响,依然震得祁山城抖了三抖,马匹嘶鸣声不断。 徐峰被当场炸成了两截,血肉模糊的脸上凝固着不可置信地惊愕。 赶来救他的亲卫骇然无比,眼看城门已经完全被谢临川的人马控制,停留在山麓的五百人也在此时赶来支援。 仅仅只有一千人不到的守军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是对手,反抗之心稍微提起一点就被强势碾平。 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竟就这样几乎兵不血刃被落入囊中。 等到对面山头的房州城发觉祁山城的烽火,心急火燎派来支援的军队匆匆赶至城下,城头已然换上大曜军的旗号,城门紧闭、箭如雨下。 援军来迟一步错失良机,见攻城无望,只能望着紧闭的城门恨恨咬牙,僵持片刻后无奈鸣金撤兵,灰溜溜退去。 ※※※ 大曜军营。 谢临川命人放出得手的讯号烟火,让一千铁甲卫暂留祁山城驻守,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赶回。 等他回到自家营地,天光早已大亮,朦胧的晨光穿透晨雾,洒落在军帐上。 谢临川脱掉染了血的厚重盔甲,刚一进入秦厉的军帐,就看见对方全副武装坐在矮桌后的蒲团上,眉眼沉凝,轻轻擦拭着那柄龙首宝剑。 森寒的剑身浸透着饱饮过鲜血的幽红色。 听见声响,秦厉骤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眸中深暗的戾色终于缓缓褪去,凝肃的眉宇渐渐松开。 他立刻放下龙首剑,大步流星朝谢临川走来,随手抽走他手里染着血色的头盔扔到一边,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怼上来叼住嘴唇就是一口。 “你回来晚了!” 谢临川沿着他冰冷的盔甲,从下摆里探进去。 “陛下这是在担心我回不来,还是……”谢临川微微一笑,贴着他耳畔低沉沉地问,“担心我就此一去不回?” 第55章 闻言, 秦厉眼皮子顿时一跳,剑眉倒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粗气:“朕才不担心这个, 拨给你的铁甲军都是跟随朕征战多年的直属亲卫,能战善战,以一当十, 对朕忠心耿耿,他们都在京城安家落户, 绝不可能背叛朕。” 谢临川挑眉:“陛下这话说的, 好像我就会背叛陛下似的。” 秦厉眯起眼睛睨着他, 哼笑一声:“你?把以下犯上当家常便饭的家伙, 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 说着, 他便把谢临川熟门熟路揉面团儿的手捉出来。 他捏着谢临川的下巴抬起来, 左看右看:“你但凡敢有半点不同寻常的举动, 或者敢半途逃跑, 立马给你五花大绑逮回来。” 谢临川上下打量秦厉身上完备的铠甲, 正是昨晚那一套,轻笑道:“陛下的甲胄是整个晚上都没脱下来吧, 该不会从我走了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我?” 秦厉挑起眼尾,双手抱臂,懒洋洋道:“祁山城地理位置如此重要, 朕自然是在等捷报。” “等捷报?”谢临川绕到桌子旁捡起秦厉的龙首宝剑, 剑身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我还以为陛下左右等不到我回来,担心得不得了,要提着剑来救我呢。” 秦厉笑起来:“救你?祁山城的守将要是把你这满肚坏水的闷骚狐狸逮住了, 那朕可要对李风浩刮目相看了。” 谢临川:“哦?陛下如此放心我,却彻夜没合眼没去休息?” 秦厉没好气道:“昨夜这么大的事谁睡得着?”自打把谢临川抢进宫里,他还没让他跑这么远过呢。 “哦。”谢临川淡定点头,“陛下想我想得睡不着。” 秦厉咬牙:“……”这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了。 谢临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所谓近墨者黑,都是跟陛下待久了,自然跟陛下多学了几分。” 秦厉脸色一黑:“你这家伙是不是又在拐着弯骂朕呢?” 谢临川想了想,换了个词:“那近朱者赤。” 秦厉嘴角抽搐:“有什么区别!” 秦厉倾身,凑到他侧颈动了动鼻尖,轻嗅,果不其然闻到一股血腥味,立刻皱起眉头:“快把衣服脱了让朕看看。” 谢临川道:“陛下放心,不是我的血,我没有受伤。” 秦厉挑起眉梢,眼珠转了转:“那也总得换身衣服,总不能这样去军议吧。” 谢临川瞥他一眼,笑而不语,当着秦厉的面开始脱衣服,刚袒露出上半身,果不其然后背就贴上了一具火热的身躯,纵使甲胄微凉也阻挡不住骤然升高的温度。 秦厉带着厚茧的手掌从背后绕过来,慢吞吞抚上他精韧有力的胸肌,他胸膛宽阔紧而不厚。 学着谢临川经常对他干的那样,细细描摹着沟壑分明的肌理。 半晌却不见谢临川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偏过脑袋挑眉疑惑地瞅了他一眼。 谢临川暗笑,秦厉又开始以己度人了,揉直男上面能有什么反应? 他侧过脸,慢悠悠道:“不是每个人都像陛下这么天赋异禀的。” 浑身敏感肌。 “啧。”秦厉又不信邪地往下挪,比划着他的腹肌和那把劲腰。 轮廓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一收一缩,紧窄的腰肌充满爆发力,秦厉修长的双臂圈着他,在腰线收窄处流连。 现在倒是乖巧得紧,人畜无害似的,旁人看不见的时候又凶得很。 他脸埋在谢临川肩窝里,微凉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侧颈,濡湿的唇舌吮出一个又一个红痕,用牙齿轻轻研磨,触碰到血管奔涌的脉搏有力地弹动。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陛下摸得开心吗?” 秦厉舔舔嘴唇,勾起一抹痞笑:“朕摸朕的压寨媳妇天经地义,怎么了?” 他该得的。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3节 谢临川好笑地看着他:“陛下,当土匪还当上瘾了?还是装病装失忆上瘾了?”能不能有点身为皇帝的自觉。 “你答应朕天亮前回来,现在足足晚了一个时辰。”秦厉的掌心在危险的边缘有若有无地试探,“你又犯了欺君之罪,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谢临川低头闷笑一声:“原来陛下一整夜都在数着我离开的时辰呢?刚不是说在等捷报么?” 秦厉哼一声没有说话,抽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下巴,掰过来接吻。 秦厉越来越用力,怎么亲吻怎么爱抚都不够,仿佛要把人勒进骨血里一般。 断续的话语从唇齿依偎的缝隙间,夹裹着急促的喘息溢出来:“营地那么多将领……怎么就你偏得去……” 乖乖在他身边不好吗?害他一会儿担心他受伤,一会儿担心他跑路! “你就不能老实点儿!” 谢临川转过身,将他的手拉下来,膝盖微抬,抵到书桌边缘,扣住秦厉的后脑,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点漆般的黑眸暗沉沉注视着对方,慢慢勾起一抹笑意:“陛下别忘了,我也是个将军呢。” 秦厉这身甲胄实在碍事,他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握住对方侧颈,含住他的耳垂细细舔吻,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引诱:“陛下不就是喜欢看我在马背上仗剑引弓的样子,才把我抢回宫的么,嗯?” 回想起他和秦厉在城门口的初见,秦厉那个赤裸裸的眼神。 啧。 秦厉呼吸一错,黑眸瞬间变得黏腻暗沉,被含住的耳朵尖无比敏感地微微颤动一下,在暧昧的气流吹拂里飞快烧起烫意。 他暗暗咬牙,该死的谢临川又在勾引他了! 谢临川垂眸瞥他一眼,胸腔里震出一阵笑意:“陛下都一夜没合眼了,还这么精力充沛么?” 秦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搂住他的脖子就要翻身压着他亲,喉咙里溢出沉重的喘息:“朕知道怎么罚你了,朕要在马背上叫你哭爹喊娘!” 想想那个带劲的画面,小天子沸腾的血液都要逆流了。 谢临川忍不住一笑,按着他的甲胄将人推开,慢吞吞捡起干净衣服穿上:“陛下,别忘了军议要紧,几位将军还在等着陛下呢。” 秦厉眯着眼睛平复呼吸,冷笑:“给朕洗干净等着,晚上朕再来收拾你。” 谢临川在他耳边低低一笑:“正好微臣也要好好跟陛下探讨一下,陛下装病诓骗微臣的事。” 秦厉一僵,移开眼神,轻咳一声道:“让李三宝叫他们过来议事。” ※※※ 军帐中,聂冬两兄弟和秦咏义,还有几个营的将领陆续到来。 地上摆着两只正方形的木盒,以及祁山城徐峰部的旗帜,那木盒中分明是徐峰和秦宁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谢临川将整个诈城的过程向众人详细汇报一遍,又让人呈上了从祁山城缴获的部分军资和粮草。 “房州城派来支援的援军见势不妙,就退了回去,并未交战,现在祁山城留有一千守城铁甲卫,还请陛下派兵和守将前往接管。” 眼见这偌大的功绩确凿无疑,众位将领看谢临川的眼神瞬间变了。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营这种地方,最重实力和功勋。 前一天谢临川还是个靠着前朝的名头和陛下宠信的“开后门”关系户,压根没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今天就成了一夜之间斩落敌军将领,兵不血刃攻取一座重要城池的大功臣。 一营将军殷高阳对谢临川的态度顿时和蔼了不少,抱拳乐呵呵笑道:“谢大人有勇有谋,果决善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段,末将佩服!” “不枉这徐峰栽到谢大人手里,死得不冤。” 他身旁的二营将领明海叹息道:“我们都老了,现在还得看年轻人的,难怪陛下如此看重。” 座位中央的秦厉正低头喝茶,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嘴角噙着微笑,抬起下巴望向谢临川。 谢临川一脸矜持地迎上他的视线。 秦厉心中哼笑,就装吧,再夸都要上天了。不,不夸都要上天了。 秦咏义的视线慢慢从秦宁惨白的人头上挪开,同样朝谢临川笑道:“不愧是昔日的赤霄将军。” 他摇头感慨道:“当年若非那景朝老皇帝昏庸无能,听信小人谗言,将谢将军剥去兵权,押回京中受审,只怕我等曜王军对上,也难讨得好处,哪里有今日风光。” 帐中顿时一静,秦厉微微蹙眉,淡淡道:“以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秦大人言之有理,若非陛下知人善任,愿意破格拔擢,臣哪里有今日?” 一众将领纷纷附和:“谢大人说得不错,良禽择木而栖,还是陛下英明。” 秦厉舒展眉宇,嘴角勾了勾,又缓缓靠回椅中,算谢临川这家伙有良心。 ※※※ 入夜。秋热未过,夜风透着燥气,拂动着营帐的帘搭。 军帐内,谢临川低头看着秦厉摆在他面前的一方暗红木盒:“陛下这是送给我的?” 秦厉单手负背,努了努下巴,微微一笑:“谢将军立下大功,朕自然该给你奖赏,打开看看。” 谢临川打开木盒,一片淡淡的暗金色映入眼帘,他讶异地挑了挑眉:“金丝软甲?” 他拎起盒中的轻薄软甲,金丝与天蚕丝、上等锦线混编成细密的纹理,触感柔韧细滑,一看就是顶级匠人打磨的珍品。 “如何?”秦厉瞅着他,手指划过软甲的边缘,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难掩眼底的自得之色,“喜欢吗?朕也有一件,曾无数次救过朕的性命。” 谢临川点点头道:“轻若无物、刀枪难入,确是难得的宝贝。” 以后有了金丝软甲,再也用不着他那两片磕碜的护心铜镜了。 见他将软甲放回盒中,秦厉问:“你不试试吗?” 谢临川慢悠悠瞥他一眼:“陛下确定叫我现在试?穿上可不太方便脱了。” 秦厉一顿,眼神瞬间沉下去,慢慢挑起眉梢,舌尖下意识舔过下唇,渐渐兴奋的视线把谢临川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他一把拽过谢临川的手臂,拉着他往自己大腿上坐,上回才爽那么一小会儿怎么够。 谢临川这回却不肯顺从,反而俯身顺势将他按在软垫靠背里,抬起一只膝盖压上座椅边缘,居高临下盯着他。 他俯身,嗓音和动作都是不疾不徐的温吞:“陛下,战事也结束了,叛徒也伏诛了,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你装病的账?” “陛下明明恢复了神志,瞒着其他人就算了,却连我也瞒着,故意装傻充愣,莫不是连我也不信任吗?” 秦厉被迫成大字形被他的双臂禁锢在椅背里,下巴被对方扼住抬起,脑袋靠在软垫里,眼神避开他的逼视,游移闪烁一瞬。 又理直气壮道:“不先瞒过周围的人如何瞒过敌人,若非朕有此一招,李风浩怎会上钩,祁山城怎会顺利落入我们手中?” 谢临川凑近他,秦厉盯着他鼻梁侧的红痣,喉结滑动一下,探头就想亲,又被谢临川捏着下巴摁回去。 他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摆,似笑非笑道:“哦?那陛下说李三宝倒药渣也是你授意的,看来李公公才是陛下真正的内人呢。” 秦厉一呆,听见这话差点笑喷,那点心虚转眼消失,复又嚣张起来:“李三宝?谢将军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酸呢?该不会是吃味吧?” 他浑身笑得发颤,腹肌都笑硬了,可算给他听到谢临川的酸话了,人家可是个公公! 谢临川扬起一侧嘴角,手里力道重了几分,在他耳畔恶劣笑道:“陛下不如再笑大点声。” 秦厉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耳朵顿时抖了抖,像受到了什么刺激,滚烫的耳垂蔓延出的红晕延伸到脖子。 他双手用力抓住对方的肩膀和后颈,仰头狠狠叼住谢临川的双唇,殷红的舌尖重重碾过他的唇齿,含糊道:“你明知道朕神志不清,还诓骗朕吃你……” 秦厉舌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眯起双眼哼唧两声:“分明是故意欺负朕!” 谢临川轻笑一声:“我瞧陛下吃得很开心呢。” “陛下故意在我面前装傻,不就是为了享受我伺候你吗?陛下这么大一只,还好意思装小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我给你剔鱼刺喂药喂饭,很爽是吧?” 秦厉心里美滋滋地哼一声,当然爽了,就是还没爽够,要不是秦宁那个混账坐不住了,他还想多装几天呢。 难得谢临川这么对他千依百顺的,有福不享是傻瓜。 想到这里,秦厉反而有些不爽地咬了他的脖子一口:“你这家伙凭什么对傻子这么好?朕恢复了就开始欺负朕了!” 谢临川呵的一声,挑眉:“欺负傻子哪有欺负陛下有意思?” 秦厉磨牙:“……”装都不装了是吧! 他眯了眯眼,冷哼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朕恢复神志的?” 谢临川饶有兴致玩弄着格外支棱的小天子:“陛下猜猜?” 秦厉啧一声,斜睨他:“该不会你早就猜到,故意哄骗朕!” “跟陛下学的。” 秦厉张开嘴正要说话,却被火热的深吻堵了个正着,他整个人被怼进柔软的靠垫里。 只能紧紧抱着谢临川的脖子和肩背,溺毙在强硬又温柔的动作里垂死挣扎。 半晌,他喘两口气,手指插进谢临川的发丝间,拽了拽他,沙哑的嗓音透着浓浓的不满足:“别在这里,去里面。” 两人拉拉扯扯扑进绵软的锦被里。 秦厉挺起炙热的胸膛紧贴着谢临川,隔着薄薄的衣衫也挡不住热情的磨蹭。 滚烫的鼻息和唇齿纠缠,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燃起的火焰点燃,侵蚀殆尽。 即便这样浓情激烈地吻过无数回,缠绵悱恻的感觉依然叫人心腔发烫,脸热心跳难以自已。 “谢临川……”秦厉眼神近乎失焦,仰起脖子蹭他。 谢临川俯身在他耳边低笑道:“陛下可还记得,那日你亲口承认喜欢我。” 他瞬间感觉到裹着他的秦厉肌肉紧绷了一下,秦厉眼神乱瞟闪烁,耳尖泛红,就是不看他:“……有吗?” 谢临川慢吞吞道:“如果陛下忘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忆起来。” 秦厉眼尾几乎被逼出暗红的晕痕,他用力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个翻身,压到对方身上。 凶狠而强势的吻落在他眼睛鼻梁和唇上,秦厉眼底发狠,眯起双眼狞笑道:“谢临川,你也必须喜欢朕!” 谢临川闷笑一声,鼻梁上的红痣颤得晃眼,挑起的眼尾像一弧钩子:“陛下这么霸道,微臣敢不答应么?” 秦厉眉宇一瞬间松散开,眼底染上笑意,这次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卯足了劲争上位,反而侧开身趴下去。 见谢临川发愣,他抬起下巴,懒洋洋地睨着对方:“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姿势吗?还不过来。” 谢临川撑在他身旁,低头浅浅亲吻他的眼角:“陛下怎么知道?” 秦厉一怔,好像谢临川确实没说过。 他轻哼一声,噙着笑:“你要是求朕,朕就让你爽爽。” 谢临川抓着对方凹陷的腰窝挑眉不语,秦厉很快就说不出话来,在一波又一波深吻的波涛中险些迷失方向。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4节 秦厉紧紧扣着谢临川的五指,脑海一片空白的时候,却仿佛听到来自极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秦厉,你可曾见我低头求过你吗?” “秦厉,你真可笑,又可恨。” 秦厉眼神迷离地睁开眼,回头看见谢临川熟悉的俊脸在眼前放大。 谁在说话?是谢临川…… “陛下,你怎么了?”谢临川拨开他的刘海,露出密布薄汗的额头,“发什么愣呢?” 秦厉倏然惊过神,回身抱住他,一口咬住对方的侧颈,恶狠狠道:“你不许骗我!你以前无论有什么事,我都不想追究了,但是你不能骗我!” “如果被我发现你骗我,我就算做鬼也要从地狱里爬回来缠着你!” 谢临川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最后无奈叹口气,亲了亲他的眉心:“我不会骗你的。” 秦厉仿佛这才松了口气,搂着他又倒回被子里,直到筋疲力尽,沉沉睡了过去。 第56章 攻下祁山城, 秦厉派了其他稳重的老将守城,李风浩的势力范围被迫收缩到房州城一带,蜀中路被牢牢把守的通道终于被凿开了一条缝隙。 聂晋把军中积攒已久的弊情和陋习逐一呈报, 秦宁的人头被传阅各营示众。 秦厉又将暗中赌博、招妓、克扣军饷的军士和将领全部军法处置,与素教有瓜葛的军士也被统统清肃出军营。 如此大的清洗动作,在接连大胜之下的威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众营将士无不凛然。 收拾完收尾,秦厉和谢临川在三千铁甲卫护送下, 启程回京。 皇宫。时已深秋, 飒飒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肆意飘荡。 紫宸殿内殿, 秦厉用完午膳又批了会折子, 让许太医来请过平安脉后, 此刻正在午睡。 谢临川送许太医出来, 见左右无人, 将他拉到角落里, 低声问:“陛下上次头部受伤又中了箭毒, 现在可彻底痊愈了?” 许太医摸了两把胡子,道:“从脉象上来看, 陛下身体强健,已经无恙,脑后的淤肿也已经消退,神智清明, 应当已经痊愈了。” 谢临川见太医如此说, 总算松了口气, 又问:“陛下最近好像开始习惯午睡,睡眠时间也变长了,没问题吧?” 许太医问道:“除了多睡, 还有别的异样吗?” 谢临川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无非就是惩处军中积弊时十分严酷,以及回京后训斥朝中大臣时脾气暴躁,经常骂得臣子狗血淋头,叫大家早朝总是战战兢兢。 不过秦厉脾气一向如此,压根算不得什么异样。 见他摇头,许太医沉吟片刻道:“陛下政务繁忙,积劳过度,午睡倒也正常,又或许是因为上次伤在头部,残留了些许遗症,神魂不稳,本就需要多休息静养。” “至于陛下上次中箭的毒素,诊脉倒是没诊出不妥之处,或许是因为中的毒素不多,已经排出体外,陛下平日身体康健,即使还残留些许毒素在体内,目前看来应该没有大碍,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容我回去研究一二。” “谢大人可能是关心过度,不必太过忧虑。” 谢临川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 秦厉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秋闱顺利结束,为了给朝廷补充人才,尽快填补缺额,这次取士人数足足多出了三成。 庆安路上等待殿试放榜的人头乌泱泱一大片,皆是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终于等到黄榜在贡院照壁上贴稳,太监唱名,头名状元赫然是谢府的谢映山,后面的榜眼探花,也都是一表人才,一时之间喧哗声如雷。 谢映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舒一口气,脸上刚浮现喜色,就听其他学子叫着他的名字连声恭贺。 糟糕!谢映山还没来得及溜,周围早就等着的家丁们呼啦一下上前团团围住,他的袖管被攥得发皱,几乎被架着扯来扯去。 呼喝声、拉扯声、劝哄声搅成一团。 谢映山好不容易从一众捉婿的家丁手里跑回谢府,头发上的头冠都被扯掉了。 刚一进门,就看见谢临川和妹妹谢妘,围着祖母说说笑笑,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竟是些半透明的磨砂琉璃瓶,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大哥你回来啦!”谢映山脚步轻快地跑进厅堂。 “我们的状元郎回来了。”谢临川微微一笑。 谢映山红着脸羞涩地挠了挠头:“诶,你们都知道了?我想亲口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呢。” 谢妘晃了晃手里的名帖:“早就有人来唱名了,大哥还给了不少赏赐呢。” 谢老夫人一把将谢映山搂进怀里,激动得老泪纵横:“咱们谢家终于出了个状元!将来九泉之下,也算有颜面见你们爹娘了。” “祖母!” 谢临川暗自一笑,虽说殿试也是糊名的,但呈到皇帝面前时,名字籍贯早就拆开了,就连画像都有,前十的名次全凭秦厉的喜好和身份样貌钦点。 秦厉那家伙书都没读过几本,哪里识得出文章好坏,其他人的文章大多花团锦簇泛泛写些治国理政,唯独谢映山这个武将世家出身的,满篇不离军略大事,言之有物,甚得秦厉欢心。 何况还是谢临川的亲弟弟,秦厉想都没想,便大手一挥定下了状元。 谢映山拿起一个湛蓝色的琉璃瓶,手指弹出清脆的一响,晃了晃,里面盛满了液体,从瓶口处散发出一股馥郁细腻的幽香。 他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竟能看见里面的水,好香啊,像茉莉花的味道。” 谢妘嘿嘿一笑,打开琉璃瓶,倒出少许茉莉花露涂抹在二哥手背上:“这个就是用茉莉花和其他花瓣香料蒸沉后,得到的花露香水。” “大哥教我的,上次盘下的香料铺子,现在卖这个香水,还有其他香膏,这回新换上了这些烧制的琉璃瓶,没几天都卖断货了!还有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派管事到我们府上来求购呢,二哥你一心准备考试,哪里管这些闲事。” “难怪最近总有拜帖。”谢映山闻了闻,果然有股幽甜清雅的香味,跟熏香以及香包很是不同。 大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么些稀奇玩意。 谢妘放下香水,挽着谢临川的胳膊摇了摇:“对了,大哥,相国寺最近几日在举办佛光法会,这个法会每三年才举办一次,有得道高僧为香客说禅,可有名了。” “可以求签问卜,进香还愿,好多人去呢,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你好不容易出宫一日,就当是去秋游吧!” 谢映山也乐呵呵道:“这个好,今日放榜正好去还愿。” 谢临川倒是对求签问卜这些玄学无甚兴趣,但平日确实很难见到两个弟妹,今日二弟登科兴致正高,看着天色还早,就点了点头:“那早去早回。” 一行人刚迈出谢府大门,就差点迎头撞上一行色匆匆的男子。 “薛安,你还来我谢府做什么?”谢妘挑起一双秀眉,上下看了两眼薛安,“我们的婚约早就取消了,谢府不欢迎你。” 只见薛安身后的家丁抬着一长串正红的礼盒,薛安脸上堆笑,朝着谢临川几人毕恭毕敬作揖道:“谢大人,二公子,三小姐,鄙人今日上门,一来是庆贺二公子高中状元,二来为上次的冒失向三小姐道歉,还望三小姐不计前嫌,三来是——” “没有三来!”谢妘冷笑一声。 薛安急道:“谢妘,上次是我不对,误会了谢大人,以为谢大人是……咳咳,更不该糊涂退亲。谢大人如今已贵为枢密使,你我两家门当户对,谢妘,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谢临川不咸不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做声,目光又落在谢妘身上。 如今经营起了自家香水铺,谢妘自然而然有了一股老板娘当家做主的气场,又有两个大哥撑腰,她才不怂。 谢妘指着薛安的鼻子,手帕一扬:“门当户对?我呸!谁跟你家门当户对?我大哥是靠着实打实的功劳,圣上亲自任命的枢密使,二哥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我是妘记香药局的东家,你一个靠着恩荫游手好闲的家伙,哪里当对了?” “想到谢府求亲的人家从门口排到朱雀大街,轮得到你这势利小人吗?来人,把他给本小姐撵出去!” 谢映山哈哈一笑:“三妹说的是。” 谢临川眼神示意身后的狄勇,狄勇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了,二话不说将身形单薄的薛安拎小鸡一般拎起来,一扔一踹,咕噜噜滚下了台阶。 薛安当街摔了个狗吃屎,惹来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阵嘲笑,最后只好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几人坐马车到相国寺时,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谢临川突然有了几分后世节日游景区的恍惚感。 “真热闹!”谢妘轰走了不长眼的薛安,出了一口恶气,心情极好,拉着两人直往人潮深处走。 “这里是菩提姻缘树,据说已有百年历史了,这里求姻缘签最灵验!”谢妘指着一棵须四五人合抱的粗壮菩提树,拉着谢临川踏入正对菩提树的庙宇之内。 谢妘虔诚跪在蒲团前,手中摇签,嘴里念念有词,好容易摇出一根签,她正要弯腰去捡,却险些被拥挤的香客踩了一脚。 一只宽大的袖袍垂落她面前,将那支姻缘签拾起递到她面前,谢妘抬头一看,眼前是个俊秀的书生。 “姑娘,你的签。” “杨黎安,你怎会在此?”谢映山讶然出声,向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同窗,这次殿试的探花杨公子。” 杨黎安一愣,有些无措地拱手道:“谢兄,谢大人,谢小姐。” 谢妘听了这话忍不住一笑:“不用谢。” 谢妘望着对面呆愣的探花郎眨了眨眼,接过姻缘签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谢临川看看三妹,再看看这个书呆子探花,心下啧一声,这姻缘签是开过光啊真有这么灵验? 不怎么相信玄学的谢临川见此也不由动摇了几分,他也挑了一个蒲团跪下,握着签筒摇晃半天,心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秦厉那张嚣张桀骜的脸,终于掉落了一根签。 谢临川捡起来,先是用手指摸过签头,上面只刻着四个字,他翻过来一看——莫失莫忘。 “莫失莫忘?”谢临川喃喃重复一遍,嘴唇动了动。 不知为何,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心里仿佛涌起一股五味陈杂之感。 这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在提醒他么?勿要失去,勿要遗忘。 可他前世为何会遗忘跟秦厉那些美好的回忆,莫非是吃过了那忘忧丸不成? 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解药。 谢临川犹豫一瞬,李雪泓这一世呆在顺王府,除了上次在密道里跟李风浩的细作见了一面,目前并未有异动的迹象。 拿前世的事去问他更是无从问起,若他私下去找李雪泓,万一被秦厉知晓,只怕又要发火。 他叹口气,或许慢慢的自己就会想起所有事。 谢临川握着那枚姻缘签,回府的路上一直想着心事。 几人回到谢府,已是黄昏日落时分。 谢府的管家见了他,心急火燎上前禀报:“大人,陛下来了。” 谢临川一愣:“什么时候来了?” “今日下午,来了有一阵,听说大人很快就会回来,就在书房里等着了。” 谢府书房之内,秦厉正百无聊赖翻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册。 谢临川的书柜里,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历史传记,就是各种兵书。 等着谢临川回来的几个时辰,秦厉闲极无聊,几乎把书房里每个小玩意,桌上的每本书都拿起来翻了一下。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5节 可惜谢临川这书房实在干净无趣得很,连个春宫图都没见着,更因长久不住人,没有留下太多专属于谢临川的痕迹。 秦厉在书架上随意翻阅一阵,忽然掉出了一个木匣子。 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谢临川做前朝将军时的印信,还夹着几封书信。 秦厉来了精神,丝毫没有所谓隐私的概念,随手就打开了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抖开信纸,落款竟是李雪泓的私印。 秦厉顿时眉头一皱,当场就想把信给扬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翻开看。 信上的内容大都是谢临川如何被陷害,而李雪泓又如何苦心孤诣四处奔走替他说项求情,挽救他于困厄。 每张纸上都写满了李雪泓肉麻的关怀,如何对谢临川引为知己,推心置腹,日思夜盼。 更有询问谢临川如何对付曜王军的军略计策,许诺他将来扫平曜王军必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那情真意切的款款语句,挖空了秦厉肚子里所有墨水也写不出来一句。 他每看一行,脑瓜子都嗡嗡直跳,气呼呼把几封书信翻完,看见下面一叠习字,并没有谢临川的回信,他才勉强平复一下不爽到极点的心情。 秦厉翻开第一张字帖——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秦厉眼底瞬间一沉,怒色上涌,愿为谁?要斩谁? 他再也忍不住怒火,直接把那几封书信撕了个一干二净,洋洋洒洒落在书桌上。 秦厉沉着脸呼出一口浊气,捏着眉心按了按,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胀痛。 他踱着步子绕着书桌团团转了一圈,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这火发的十分没有道理。 谢临川以前对他那旧主忠心不二,自己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吗?何必看到几封旧信还要生气? 秦厉勉强压下没来由的戾气,听到外面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书房的主人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瞥眼看到书桌上被他撕掉的纸屑,皱起眉头啧一声,又赶紧把这些碎纸屑拢到一起,统统团巴起来,揉成一团纸球。 趁着谢临川还没推开门,飞快把纸球扫到地上,一脚踹进纸篓中,毁尸灭迹。 等谢临川推门进来时,木匣早已放回原位,书桌上干干净净,秦厉正坐在椅子里,懒洋洋翻着他的志怪话本子。 谢临川不疑有他,问道:“陛下,今日怎么过来了?” 秦厉撩起眼皮瞅他一眼,蹙眉道:“朕还没问你呢,怎么出宫了?” 谢临川一愣:“陛下不是许我七日回家住一天吗?” 秦厉慢吞吞眨了一下眼睛,他有答应过吗?仔细回想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再纠结此事,放下话本,凑到谢临川身边嗅了嗅,闻到一股檀香的气味:“你去哪儿了?” 谢临川道:“带家里人去相国寺上香秋游。” 还顺便求了根姻缘签,似乎还挺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拾回有关秦厉的全部回忆和细节…… “秋游?”秦厉放在书信上的注意力顿时被秋游两字转移,从座椅里起身,绕到谢临川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道,“我们还没出去秋游过呢,这个季节正适合打猎,你想不想去猎熊瞎子?” 谢临川自从在相国寺抽到那支莫失莫忘,心里一直神思不属地想着前世的心事。 听秦厉提起猎熊瞎子的事,就记起两人那次吵架,他未曾仔细思索,随口道:“那次猎熊以后,你不是说再也不打猎了吗……” 话刚说到一半,谢临川猛地住口,心里暗暗叫糟,怎么不小心把前世的事弄混了。 他一抬眼,果不其然对上秦厉一双逐渐深沉的黑眼。 秦厉眯起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朕什么时候带你去打过猎,还猎过熊瞎子?” 谢临川沉默片刻,移开视线道:“哦,没有,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秦厉狐疑地竖起眉头,“你跟谁去猎熊,竟能记岔到朕头上?” 谢临川不动声色道:“可能是跟映山他们吧。”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努力思索着如何把这个漏嘴给圆回去。 秦厉却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带着意义不明的探究,又沉默着收回视线,竟没有继续追问。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 在谢府用过晚饭,天色已晚,两人都没有回宫,干脆留在谢府,在谢临川的卧房就寝。 谢临川想起秦厉上回留宿谢府,两人还在勾心斗角,试探彼此深浅,秦厉躺在他的床上,连衣服都不敢脱,生怕半夜被自己捅一刀。 没想到一年时间不到,两人又躺上了同样一张床,仍是在勾心斗角试探深浅,只不过斗的另外的角,探的又是另一重深浅。 帐中声息渐消,谢临川搂着秦厉的腰,睡得很沉。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受姻缘签的影响,他心里牵挂着前世的记忆,夜里在梦境中又回到前世。 只是梦见的却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临死前的一幕幕。 他怀里的秦厉闭着眼睛躺了半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深处总仿佛有嘈杂的噪音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混沌,吵得他头疼。 一会儿想到被他撕掉的信,一会儿想到那句“斩楼兰”,一会儿又想着谢临川张冠李戴的猎熊。 黑夜里,斑驳的月色从窗户斜切进来,被帐幔挡去一半,明暗的分界线拉成长长一线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 秦厉翻了个身,借着这一线暗淡的月光去看谢临川睡着的侧脸。 他伸出手去,像上回躺在这里时一样,想要摸一摸对方的脸,指尖即将触碰到脸蛋时,却见谢临川在梦中动了动嘴唇,似在呓语。 秦厉微微一怔,忍不住凑近了些,屏住呼吸倾听。 谢临川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似的,眉头拧紧,双眼紧闭,神色既似痛楚又浸透着纠结,梦呓断断续续,依稀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词: “……背叛你……” “丢了皇位……不恨我……么……” “我……后悔……” 听清这几句话的瞬间,秦厉勃然色变,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背叛谁?谁丢了皇位?后悔什么? 秦厉的体温向来比常人高,这时盖着被子,他手脚竟一阵冰冷发凉,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秦厉脸色难看至极,眼底从白日积蓄的怒色翻涌,蓦地翻身坐起来,把谢临川从睡梦里摇醒:“谢临川!你给朕起来!” 谢临川陷在前世噩梦里的画面快速远去,耳边传来秦厉低沉沙哑的嗓音,他迷蒙地睁开眼,昏暗的月光下,依稀看见一双饱含愠怒的眼睛。 梦境与现实在眼底交织。 谢临川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意识尚未从混沌中抽离,是秦厉…… “你……没有死么?” 秦厉的眼神登时变了,不可置信,一颗心猛然下沉,本就难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谢临川,你好好看着朕的眼睛,你究竟——” 他用力扣住谢临川的下巴,眯起双眼逼视他:“你究竟把朕当成了谁?你心里究竟在想着谁?” “那个姓李的贱人,还是那个跟你一起打猎的?” 灼热的呼吸喷洒上面颊,谢临川登时清醒过来,张了张嘴,看着强压着怒火的秦厉,一时竟无言以对。 今天怎么回事,不是说梦话,就是说漏嘴,还都被秦厉听见了。 什么姻缘签,别是克他的吧?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混乱的思绪,握上秦厉的手背,蹙眉道:“不是顺王……” 秦厉冷笑一声,思路无比清晰:“哦?看来还真有个别人。” 谢临川一滞,突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无奈:“没有别人,我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你不要多心了。” 秦厉眼神沉沉地盯着他:“若只是噩梦,你方才就会直说,而不是否认是那姓李的。你分明在掩饰!” 谢临川眼皮子跳了跳,秦厉怎么每次都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 他叹口气:“我……我只是梦见了你,你相信我。” 秦厉嗤笑:“你的意思是说,你梦见你背叛我,害我丢了皇位?” 谢临川心里猛地一突,像是被什么紧捏了一把,漏跳了两拍,下意识别开脸,回避了秦厉的视线。 秦厉看他眼神躲闪,一颗心几乎沉到谷底,眼中阴郁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强压下。 “秦厉……”谢临川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抚着他的头发,凑过去温柔啄吻他的眼角。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我又梦游了,没有骗你,你相信我。” 秦厉动了动嘴唇,深深看了谢临川一眼,又垂落目光,最后干涸凝固,像是退潮后露出枯竭的礁石。 骗子!大骗子! 上回也是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拿梦游做借口搪塞他,现在还是这套,连借口都不带编个好点的! 秦厉胸膛急促起伏两下,嘴唇翕动,却没有再继续追问,黑沉的眼神仿佛被水浇灭的炮仗。 他双臂猛地抱住对方勒进怀中,又倒回了床上。 第57章 气温渐渐转冷, 枯黄的败叶从光秃秃的枝头坠落,飘向泛黄的草地。 谢临川和秦厉终究没能去秋游狩猎,李风浩上次在祁山城吃了大亏, 收缩阵线,积蓄粮草,大有明年再卷土重来之势, 羌柔王储之争进入白热化,暂时没有精力骚扰边境。 难得的冲突真空期, 各方都迎来了短暂休养的时间。 谢临川不得不加班加点开发新武器, 以应对明年开春可能到来的战事。 射箭靶场内, 萧瑟的寒风卷着靶场的黄沙, 掠过林立的箭簇。 谢临川一身简约的银甲束身, 紧窄的袖口绑住手腕, 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腕骨, 他手里握着一柄新制的重弩。 弩身取百年山桑木为胎, 通体打磨得温润光洁, 纹理顺直致密,外侧裹着一层暗纹鲛绡防滑, 刻着细密的防滑缠绳,握感沉稳趁手,两侧弩梢微微反曲,弧度恰到好处, 既能蓄足力道, 又能保证射程。 与常用重弩不同, 弩身加装一环粗壮铁踏蹬,上面还设有箭槽与瞄准具。 秦厉看着这具造型颇为古怪的重弩,上手拉了一下弩弦, 惊讶地发现,以他双臂的臂力,竟然都有些吃力,更何况普通士兵。 他指了指上面的踏环:“这是什么?”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6节 “是给士兵用脚来蹬的踏环。”谢临川踩在踏环上,演示了一遍上弦的过程。 “腰、臂、腿合力上弦,比双手能拉开的力道大得多,射程远胜旧制,拉满射程可达三百步,寻常铁甲盾牌一箭可透,而且可以预先张开待发,是先手利器。” 说着,谢临川稳稳托起上好弦的重弩,瞄准百步开外的一具上等铁甲,只听铮的一声,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射而出,猛地洞穿铁甲,从后背射出去,去势犹未全尽,最后牢牢钉在了后面的木靶上。 秦厉讶然的目光骤然一亮,周围围观的聂冬等人,同样喜上眉梢,忍不住叫了声“好弩”。 谢临川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弩臂,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倘若配合钢制箭镞,哪怕重盾重甲,也能照穿不误。” 看着谢临川自信满满的神采,秦厉忍不住一笑:“哦?这么厉害?叫什么名字?” 谢临川将重弩递出:“嗯,就叫克敌弩吧。陛下可想试试?” 秦厉身着玄黑常服,将碍事的广袖外衣脱去,露出矫健匀称的身形,他接过克敌弩掂了掂,只觉入手沉实,弓身纹路精致,用料上乘。 身旁内侍早已递上雕翎箭,秦厉将箭矢送入箭槽,目光锐利地盯着百步外的铁甲靶。周遭侍卫尽数屏息,连风都似停了片刻,只待箭出破风的刹那。 可就在弦力绷至极致的瞬间,一声刺耳的崩裂声骤然炸开——弓弦固定处的铜片倏然扭曲断裂! 搭配的弓弦本应是精选牛筋合股绞制,回弹力道极猛,这一下狠狠抽在秦厉持弩的右手上,发出啪的一声。 秦厉手猛地松开,克敌弓坠落在地,箭杆也斜斜插在沙土中。 “陛下!”谢临川脸色骤变,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秦厉的手腕。 周遭侍卫瞬间大惊失色,纷纷围拢过来,叫着医官。 谢临川不由分说捞起秦厉的手仔细查看,只见他右手手背被弹出一条一寸长的血痕,周围隐隐有红肿的趋势,可见力道之重。 靶场气氛陡然凝固,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只拿眼偷偷瞄献上重弩的谢临川。 秦厉扫眼一圈,不咸不淡道:“一点擦伤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他本想说他在战场上受伤如同家常便饭,却见谢临川蹙着眉心,小心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触伤处边缘:“怎么抽这么狠,很疼吗?都流血了……” 秦厉轻抬眉梢,顿时把话咽了回去,想起在军营失去神智的日子,眼珠转了转,嘴也不硬了,慢悠悠道:“嗯……是有点儿。”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等待医官过来前,低头轻轻吹了口气,微凉的气流拂去伤处红热的燥意:“好点吗?” 秦厉微微勾着嘴角,懒洋洋拖着调子:“一点点小伤而已,谢大人都这么紧张呀。” 谢临川一本正经道:“克敌弩是微臣献上的,伤了陛下龙体,微臣难辞其咎。” 秦厉突然微妙地体会到了谢临川每次被他嘴硬到的感觉。 啧。 等到医官过来处理伤口,谢临川目光却落在那断开的弓弦上,眯了眯眼,将重弩拾起。 弓弦固定处的铜片裂口参差不齐,铜片被磨得过薄而扭曲,导致固定不稳,偏偏这重弩又需要巨大的力道才能拉开弦,用了几次以后,铜片竟然断裂了。 这重弩是兵部拨发的军需用料打造而成,若是将来用此重弩装备军队,上阵杀敌时弓弦崩断,岂非无意之中要葬送万千将士性命。 谢临川捏着那枚不起眼的铜片,道:“陛下,打造这重弩的匠人太不谨慎了,把部件磨得太薄才导致断裂,应该着军器监申斥。” 不远处的工部尚书张催浩立刻上前,擦了把汗道:“陛下,军器监的匠人们都是严格按照谢大人的要求打造的,这次应当只是意外,臣会按照军器监的规矩处置。” 兵部尚书梅若光出声道:“军器监的匠人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怎会出这等纰漏,依臣看,或许是谢大人的巧思还稍有欠缺,改良失当。” 谢临川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慢条斯理道:“梅尚书所言有理,或许此弩确实还有须改进之处,只是不知道武库里还有多少这样存在问题的弓弩,臣明日打算把武库清点一番,以免日后上了战场,再发生今日的意外。” “只是武库的保管一向由兵部负责,还需要梅尚书配合臣。” 梅若光噎了一下,不明白谢临川好端端把锅甩给军器监的匠人,怎么又绕到兵部头上了。 秦厉看了谢临川一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是该清点一番,武库就暂时封存,让你去清查吧。” 梅若光见秦厉发话,眼皮子不自然地抽动一下,低头不语。 武库位于皇城城西,周围有禁军把守,武库的对面是军器监,而相邻的另一侧则是负责铜铁金属用料的掌冶署。 谢临川得了秦厉的旨意,跟兵部尚书梅若光一道清点武库军资,梅若光离开靶场,连自家马车都来不及上,就被谢临川强行拉走,马不停蹄直奔武库处。 两人刚进入武库衙署,不料身后的大门倏然合拢,竟被谢临川的亲兵团团包围起来。 梅若光脸色一变,又惊又怒,指着谢临川的鼻子喝道:“谢大人,你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命令,你还想自私将本官扣在这里不成?” 武库其他官员小吏们,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扶刀军士,同样惊疑不定。 “梅大人莫急,你忘了今日陛下的命令吗?武库暂时封存,封存的意思就是,封起来,凡是武库范围之内,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自然也包括人。” 谢临川好整以暇坐在堂上,掸了掸衣衫下摆,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梅若光目光闪烁一阵,听了这话反而镇定下来,冷笑道:“谢大人别以为得了陛下宠信,就可以为所欲为,谢大人想怎么清查自可随意,但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拘在这里,一天不查出个结果,就一天不放人吗?耽误了公务又该如何?就算是陛下,也不是能胡作非为的。” 谢临川淡淡笑道:“三天,本官只查三天,若清查结果一切正常,大家自然都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梅若光冷哼道,“三日后,倘若你什么也没查到,本官定要在朝堂上当众参你一本,滥用职权,胡乱扣押朝廷重臣!” “纵使陛下一心包庇,文武百官和御史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至少也要革职自省!” 谢临川摇头道:“梅大人别这么激动,这哪里叫扣押?只是配合本官一起行事罢了。再说了,如果梅大人问心无愧,何必在意呆在这三天呢。” 梅若光眯了眯眼,看了看身后紧紧跟随的亲兵:“谢大人请吧。” 及至黄昏,谢临川带人在武库里随意巡视了一番,命人把库中各色军械一箱箱搬出来清点,登记造册后再送回武库之内。 一时之间,整座武库军械被搬来搬去,几乎要被谢临川翻个底朝天。 又命武库中所有官吏,包括梅若光在内,都集中在内堂,把账目送来,准备查账,颇有一查到底雷厉风行之态。 武库的中丞瞅了瞅面无表情的梅若光,一脸为难之色。 “怎么了?本官奉命清查武库军资,莫非账目还看不得?”谢临川坐在堂上,端起茶杯低头啜饮一口,看了看武库中丞和他身后一众小吏。 中丞满脸堆笑道:“不是看不得,只是账目核对还需时间,现在天色已晚,不如让我等今晚核对无误,明天再送给大人审阅可好?” 谢临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官只有三日时间,怎好耽搁,人多好办事,不如一起核对便是。你说呢?梅大人。” 梅若光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抚了抚须,神色自若:“就按谢大人说的办,把账目都拿来,若有一处不对,本官第一个不放过。” 他冷笑着看着谢临川,他在兵部这么多年,武库的账目明明白白,哪里会给人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中丞和主簿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才三天时间,能让谢临川看出什么破绽来? 谢临川想借由武库找他的茬公报私仇?哼,三日后什么时候查不到,到时候脸面扫地的就是他谢临川! 想到这里,梅若光一扫方才的惊怒,整个人放松下来,老神在在喝起了茶。 谢临川也不搭理他,自顾自让人大张旗鼓清点军资,看到有人在搬运新改进的小型火药罐,他特地叮嘱道:“近日天干物燥,武库中的火药需要妥善安放,千万不能有明火出现。” 中丞忙不迭点头,把脑袋埋低:“谢大人放心,我们明白。” 一连两日过去,转眼到了第三日。 这几天他一直被谢临川派的亲卫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就连出恭都有人守在一旁,晚上在武库的厢房里睡觉也睡得不安稳,旁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给他。 他早已憋得满肚子怒火,一心等着上朝当众痛斥对方假公济私。 眼看三天时间即将过去,谢临川果然在账目上一筹莫展,武库中军械的数量也明明白白,跟账目都能对得上。 梅若光面上神色越来越放松,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清查得如何?要不然再多查一日?” 谢临川沉默片刻,淡淡看着他:“梅大人着急什么?还有最后一晚呢。” “哼。”梅若光嗤笑,再查几个晚上都一样。 入夜,星子暗淡,月黑风高。街上的敲梆声渐渐远去。 皇宫之内,紫宸殿内殿。 秦厉用过晚膳,又翻阅一会儿奏折,周围冷冷清清,似乎缺了点什么。 偶有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拂起轻薄的纱帐,拂动着烛火。 李三宝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参汤过来,又把一件崭新的狐裘披风抖落开,躬身道:“陛下,今夜风大,气候转寒,小心着凉。” 秦厉摸了把披风的毛领,他右手上被弓弦弹出的伤痕已经结痂,长新肉时偶有些许痒意。 他蹙眉问道:“谢临川还没回宫吗?” 李三宝今晚第三次回答道:“谢大人还在城西武库,说是要查上三日呢,今天就是第三日了。” 秦厉瞥一眼窗外被狂风呼啸刮得来回摇摆的树影:“这么冷的天还不回来,他在武库查得怎么样了?” 李三宝道:“谢大人将武库封起来,连同梅大人一起关在了里面,尚未有消息传递出来。” “那就是什么也没查到了?” 秦厉目露疑色,谢临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盯着武库应该有眉目才是。 “朕亲自去看看。”他从椅中起身,临走前不忘带上那件毛茸茸的崭新狐裘。 城西武库。 秦厉的马车刚刚放慢速度,抵达武库附近,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假寐,手指按着太阳穴轻轻揉动,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态。 这几日晚上就寝,也不知是否怀里少了个人,有些不习惯,他在睡梦中总是睡不安稳。 梦境中一些不真切的画面时不时冒出来,醒来后又摸不清头绪,白天午睡的时间也变长了。 马车还没停稳,寂静的夜空下,蓦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震荡的巨响远远传开,直至将四周的人群惊醒。 “护驾——陛下小心——”聂冬一声大喝。 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起一阵阵嘶鸣,周围骤然绷紧神经的羽林卫迅速上前护住马车。 秦厉猛地推开车门,却见前方武库所在的方向,升腾起一片火光和灰蒙蒙的烟雾。 他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又无端恍惚一下,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串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武库曾经已然爆炸过一次。 他眼前好似看见数不清的刺客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杀入皇宫内苑,与措手不及的羽林卫厮杀,武库和宫门的爆炸裹着冲天火光,在同样的黑夜下烈烈燃烧。 那火光中,他竟依稀看见李雪泓和另外一个仿佛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谁? “秦厉,是不是很奇怪我的人马从哪里进来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李雪泓扭曲的声音。 “就在你眼皮底下的密道里,我和临川就在那里商议如何对付你……” “我早就把这条密道告诉了他,只有你被蒙在鼓里。秦厉,你真可怜……” 秦厉倏然按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头疼欲裂。 李三宝慌忙扶住他:“陛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回宫吧?”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7节 秦厉恍然醒过神,紧闭一下双目再度睁开,眼前是李三宝的脸,远处是喧嚣中的武库。 一切莫名的幻象都褪去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仅仅是一场错觉。 秦厉紧皱着眉头,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 谢临川不是说密道的事只是他偷听来的吗? 看守武库的禁军见了皇帝的御驾,急急忙忙上前:“陛下,方才似乎是武库的墙面突然炸裂,谢大人正在组织救火,目前火势已经控制,暂无人员损伤。” 秦厉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 他沉着脸,突然看向聂冬:“宫中那条前朝的密道可有发生异常?” 聂冬一愣,不明白为何陛下会在此时提及密道的事,但依然肃容回禀道:“还请陛下放心,那条密道已经封死了,末将亲自查验过,没有异状。” 听到聂冬明确的回答,秦厉勉强舒展眉宇,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果然只是他的幻觉。 自从上回失去神智恢复以后,就时常神思不宁,莫非就是太医口中的遗症?还是最近太累了? 秦厉按着太阳穴甩了甩头,按捺下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径自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往武库走去。 “陛下,小心危险。”李三宝连忙嘱咐其他人帮忙救火,自己紧跟在秦厉身侧。 把守在武库外的禁军见秦厉到来,立刻打开大门。 “发生什么事?谢临川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只见里面的侍卫正在有条不紊地提水救火。 烈烈火光之下,谢临川修长的剪影自背光里朝他快步走来,渐渐显出一身剪裁合体的湛蓝官服:“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秦厉看见他自火光而来的身影,愣了愣,不由捏了捏眉心,把最后一点似曾相识的画面甩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有受伤吧?” 谢临川上前,撩开秦厉额发,摸到一手细汗,轻轻替他拭去:“陛下可是担心了?我没事,陛下放心,火势不大,马上就可以扑灭了。”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脸色依然难看,却没有再多问,只缓缓点头:“那就好。” 谢临川见他唇上血色似在衰退,微微蹙眉:“陛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今夜转凉,外面风寒露重,还是赶紧回宫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他从李三宝手中取过狐裘披风,正要为秦厉披上,却被他按住,披在了谢临川肩头。 秦厉慢慢替他系好系带,眉眼微动:“朕可不像某人那般怕冷。” 谢临川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抚过对方右手上的伤痕,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陛下!” 梅若光带着武库一众吏员怒气冲冲快步走来,指着谢临川道:“陛下,谢大人无故扣押我等,日日派人监视,形同拘禁,连续三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如今更是失职,火药保管不当,造成武库爆炸走水,库中储备的都是重要军需,哪里经得起损失?” “谢大人滥用职权在先,渎职在后,陛下难道还要视若无睹,姑息包庇不成?若不处置,不光微臣不服,兵部和武库所有官吏都不服!” 秦厉皱起眉头,眼神黑沉,压着眉骨扫过众人的面庞,在梅若光铁青的脸上略一停留。 后者被他深沉的眸子一扫,心里打了个突,本想脱口而出的告上御史台和当众参奏,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厉不动声色看向谢临川,缓缓开口:“梅尚书参你滥用职权和渎职,你可有言辩解?” 谢临川不疾不徐道:“启禀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不等梅若光露出错愕之色,他双掌轻拍:“把人都带上来。” 片刻,亲卫押着几个小吏跪在众人面前,后面抬来好几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满满装着掌冶署的铸铜。 看到铸铜箱子的瞬间,梅若光脸上的怒容陡然转惊,指尖捏紧袖袍,面色发白。 秦厉挑眉:“这是?” 谢临川慢条斯理解释道:“回禀陛下,微臣白日清点武库,命人把火药从原来储存的库房转移到东侧,夜里果然发现有人试图制造意外,却不慎一同炸塌了东侧掌冶署的院墙,臣派人去掌冶署的库房查看。” “想不到这一查,正好查出库房的铸铜有问题,有吏员半夜偷偷往外运送掌冶署的铸铜,被捉了个现成。” 想不到?正好?梅若光哪里还不明白,分明就是谢临川故意的! 把他拘在武库,不给他反应和传递消息的机会,什么清查军资,都是摆在台面上吸引他人注意的幌子,原来真正的目标是掌冶署。 被捉到的几名小吏还在试图喊冤:“陛下,这些只是日常火耗,按照惯例处置罢了……库房里的铸铜并没有少啊!” “火耗?”谢临川冲身后的亲兵狄勇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将掌冶署库房中抬出来的箱子一起打开。 狄勇从其中挑出几块铜锭在手里掂了掂,将准备的称抬上来,当众称重,众人一看结果,重量竟有明显不对。 “陛下请看,库房里的铸铜掺有少量驳杂的劣铜,有的上面竟然已经起了铜绿。而这些‘火耗’,则是色泽光亮的优质赤铜。” 秦厉手指刮过带有铜绿的铸铜,脸色一黑,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掌冶署有小吏偷偷在铸铜上动歪脑筋,以次充好,私运铸铜牟利! 难怪上次谢临川命工匠打造的克敌弩会突然断裂,并非工匠把部件打磨得太薄,原来是用到了掺了劣铜的铜料。 谢临川使了个眼色,狄勇继续道:“谢大人命我等严密监视掌冶署,发觉掌冶署有人监守自盗,将这些铜火耗偷运,送到城外的货船上。” “属下一连打探三日,才摸索到铸铜流向了几间打铁坊,表面只做些打铁生意,实则隐秘地藏有一座私铸坊,背后的主人名叫赵常新,他的叔父正是梅尚书家的管事。” “梅尚书,看不出你还有此等生意头脑?做个兵部尚书真是委屈你了。” 秦厉沉淡的视线移到梅若光脸上,声音不见如何愠怒,轻描淡写间却压得梅若光几乎直不起腰。 梅若光噗通一下跪下去,脸色惨白:“陛下!此事臣完全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啊!请陛下明察!” 秦厉摆了摆手,冷声道:“梅若光纵容下属监守自盗,贪墨军需,剥去官服官帽,和其他同党一同押入天牢候审。” 处置完梅若光的案子,秦厉瞥了谢临川一眼,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谢临川见他眼中的疲色,摸了摸他的手背,指尖罕见地传来一丝凉意,他微微蹙眉:“外面天冷,回宫吧。” ※※※ 翌日,天牢。 梅若光的监守自盗贪墨案震动朝野,京城府尹、刑部和廷尉府定于三日后对梅若光进行会审。 自从谢临川从廷尉府调职,新的廷尉则由曾经在刑部任职,又有御史台经验的裴宣出任。 再度踏足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狱,谢临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两只手揣在袖中,看着牢房中身着单衣,头发凌乱的梅若光。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碟饭菜,普普通通的牢饭,并不因他曾经做过尚书而有任何优待。 梅若光面颊凹陷,不过一夜未见,却仿佛衰老了十岁。 他一边吃着饭菜,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谢临川,嘴角动了动,嘲弄道:“我根本就没有派人去武库放火,分明是你为了有个由头查掌冶署,把祸水往我身上引,故意制造事端,谢大人如今身居高位,靠着新帝的宠信公报私仇,就不怕他日引来陛下猜忌吗?” 谢临川缓缓道:“梅大人在兵部干这监守自盗的勾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拿所谓的铜火耗私自去铸铜币,以谋取暴利,难道不是事实吗?什么由头重要吗?” 梅若光随手夹了一口菜吃进嘴里,冷哼道:“我什么都不知情,家中管事背着我干下的勾当,我至多只是对下属失察,御下不严,无论谁来审问,我回答都是一样。所谓刑不上大夫,谢大人莫非还想对我用刑不成?” 谢临川不疾不徐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道:“梅大人别忘了,上次顺王给我的那份百官秘录,乃是由我呈给陛下的,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事先抄录一份吗?” “你的这些勾当,上面都记着呢,否则我怎会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你。” “你若还要死鸭子嘴硬,别说你的性命,你府上全家都性命难保。” 梅若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咬牙道:“上次陛下亲口承诺既往不咎!” “那是自然。”谢临川点点头,“陛下当然会既往不咎,可你也没收手啊,更何况,承诺的是陛下,又不是我。” 梅若光眼底布满血丝,喉咙里吭哧喘几声粗气:“你想怎样?”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面色冷然:“你胆子这么大,上次陛下严令以后还敢干这些勾当,我看,不止你一个人主谋吧?肯定还有人跟你合伙,对不对?告诉我,你的同谋还有谁?” 前世李雪泓口中那个“忠臣”,究竟是不是梅若光呢? 他是兵部尚书,又是前朝老臣,李雪泓造反成功,若是有他的帮忙,倒是说得通。 梅若光明显犹豫了一下,就在谢临川准备继续威逼利诱时,梅若光突然捂住肚子,喉咙嗬嗬嘶声,渐有血迹从嘴角流出。 谢临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去抠他的喉咙:“吐出来!快告诉我是谁!” 可惜迟了,他吃进去的份量不小,梅若光眼瞳涣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转眼便咽下最后一口气。 谢临川瞥见那饭菜,心中顿时一凛,没想梅若光还没等到三衙会审,才过一晚上竟被人毒死了。 他放下尸首,起身离开牢房着人处置,不料刚走出房门两步,就迎头撞上了秦厉和秦咏义还有言玉等人。 看见牢房中已然气绝的梅若光,几人面上浮现出同样的错愕。 秦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言玉上前试探一下梅若光的鼻息,擦过他的嘴角血迹闻了闻,暗暗瞥一眼谢临川,道:“陛下,梅若光中毒死了。” 秦厉目光微沉,没有说话,秦咏义看了看谢临川,不咸不淡地道:“众所周知,谢大人跟梅若光有旧怨,其实等到三日后三衙会审,他也难逃抄家问斩,谢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 谢临川目光锐利,平静道:“秦大人莫非是在暗示我给梅若光下毒不成?” “这话我可没说。”秦咏义摇头道,“只不过但凡跟谢大人有仇怨的,总是死的不明不白,上回死了一个杨穹,这回又是梅若光,实在很难不让人多心。” 谢临川挑眉:“正如阁下所言,我又何必专程来杀一个必死之人,惹得自己一身腥。我今日前来,正是想问问梅若光是不是还有同伙,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灭口。” 秦咏义看他一眼,叹口气道:“谢大人为梅若光精心设了这么一个局,他死了固然是罪不可赦,听闻昨夜武库爆炸走水,可惜了武库那么多军资,就算谢大人想要报仇,也不应该让武库承担损失啊。” 他身后的聂冬这时却轻咳一声,瓮声瓮气地道:“秦大人有所不知,谢大人第一日就告知了末将,将武库的大部分军资暂时转移了,被波及到只有空箱子。” 秦咏义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够了。此事谢临川有功无过,不必再提。”秦厉警告般看了一眼秦咏义,后者自知失言,当即退后不再多说。 “至于梅若光中毒一事,让刑部和廷尉府彻查。” 待秦厉带着谢临川离开,秦咏义落后半步拉着言玉低声道:“言丞相,你觉不觉得陛下实在太过宠信谢大人了,这可不是件好事。” “你看谢大人一介降将,现在已是枢密使,如此肆无忌惮对朝廷大臣设局,最后还死的不明不白,陛下还是一心偏私,将来岂不是要跃居你我头上?” 言玉拈着胡须,深深看了一眼秦咏义:“可就事论事,谢大人此举也只是为朝廷除害,并无过错,自古以来讲究论迹不论心,陛下曾言,满朝文武皆有私心,陛下身为人君,他都不怪罪,秦大人又何必介怀。” 秦咏义嘴唇动了动,彻底沉默下去。 ※※※ 皇宫,紫宸殿。 时已入夜,方下过一场冷雨,窗外寒风阵阵,落叶萧索。 谢临川和秦厉一路回到寝宫,相对无言。 秦厉坐在榻上,幽深的眼眸凝视着谢临川,沉默着不发一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8节 谢临川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缓缓上前,拨开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头专注地望着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陛下是怀疑我杀了梅若光?” 秦厉眉梢微抬,缓缓摇头:“你怎会做这么粗糙的事。”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高兴秦厉对他如此信任,还是该无奈自己在他心里是个心机深沉的形象。 “那陛下可有话要问我?” 秦厉眉心轻蹙,又松开,他并不在意梅若光这等蛀虫的死活,但心里没来由的疑虑却不知何时开始萦绕在心头,似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细究起来,除了谢临川做不了数的梦呓,和自己偶尔似是而非的幻觉,根本无从问起。 他再度摇头道:“梅若光的事,朕不怪你,以后这种事,你可以事先告知朕。” 谢临川心中微动,靶场发现弓弦断裂只是一个意外,后来的计划都当时的临时起意,所以无法事先告知秦厉。 他本想哄一哄秦厉,说是为了给他受伤的手揪出元凶,哄他开心。 话到嘴边,又被谢临川咽了回去。 他缓缓矮身,一条腿屈膝,蹲在秦厉榻前,执起他结痂的右手,放在唇边磨蹭。 他抬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秦厉,眸光清亮,嗓音低沉而和缓:“其实秦咏义说的也没错,当初杨穹确实是我设计,引人来杀,以至于当街横死。” “梅若光也是我故意利用弓弦断裂的借口给他设套,趁机曝光他的罪行,武库的火也是我命人放的,只是为了顺理成章调查掌冶署的弊情。” “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就是要为自己报仇。” 秦厉心腔猛然一震,沉下眼神,眯了眯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沙哑着嗓音开口:“上回朕质问你杨穹的死,你还死不承认,现在倒是敢说了?” 谢临川握着他手,伸出柔软的舌尖,一点点舔舐着对方手背上的伤疤,依然抬着眼,眼神直白地黏在对方眼中。 “不光因为他们罪有应得,更重要的是……” 谢临川一顿,低低笑起来,连带着鼻梁侧的红痣也跟着震颤:“我就是仗着陛下宠爱我,所以肆无忌惮,陛下总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秦厉心脏像是被捏了一把,猛然漏跳两拍,又像被对方的直白点燃了一簇热切的火焰。 “你这家伙!” 他用力将人拉起来,一个翻身扑倒在榻上,恶狠狠吻住他的嘴唇:“越来越恃宠生娇了!” 谢临川双手用力拥着他,回吻来得缠绵悱恻。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愿意鼓起勇气,把那些噩梦里发生的背叛都告诉秦厉,秦厉也会原谅他吗? 秦厉火热的胸膛磨蹭着他,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升高的体温。 “朕……当然会原谅你……” 唇齿相依的深吻越是炽热,内心无从发泄的情绪却越是酸胀涩然。 倘若谢临川真有一日如他幻觉中那般背叛,他纵有千万鳞甲,也会伤心。 第58章 深寒的雨天, 窗外风雨声大作,丝丝的寒意从帐幔的缝隙间渗透进来。 秦厉双目紧闭,紧紧抿唇, 在软榻上睡得并不安稳,再度陷入了梦魇之中…… 周围还是熟悉的内殿,陈设都一模一样, 秦厉却总觉得有几分陌生。 “陛下,怎么不吃?我做的红枣酥不合陛下的口味吗?”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熟悉声音。 秦厉后知后觉转过头, 看见谢临川站在他身侧, 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英俊, 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讨好起人来时连轻轻上扬的语调都叫人如沐春风, 跟平日里冷傲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又仿佛隔着一层纱似的, 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冷傲淡漠?秦厉有些晃神, 他为何会觉得谢临川应该是冷傲淡漠的? 他低头看向那盘点心, 刚出炉的红枣酥还带着温温的香甜气,酥皮层叠酥脆, 内里是绵密醇厚的枣泥。 “你做的?你竟会下厨给朕做点心?”秦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几分惊喜。 他有什么好惊喜的?谢临川明明还给他煮过长寿面呢。 谢临川拿起一块酥点喂到他嘴边,一股馥郁香浓的甜枣味飘悠悠钻入鼻间。 秦厉喉结动了动,刚欲张口吃进去, 鼻头倏尔一皱, 那香甜的气味中隐约夹裹着一丝洋金花独有的味道。 他幼时在野外与狼群为生, 曾误食过一次,躺在原地四肢酸软无法动弹,足足一日一夜, 才勉强恢复。 秦厉蓦然一怔,抬头看向谢临川。 他一双眼瞳幽深如墨:“这是我头一回下厨,还不熟练,可能不好吃吧,陛下不喜欢就算了。” 说着,他把点心丢回盘中,要把整盘端走。 “等等……”秦厉扼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用力,忽而瞥见对方手指上一个微红的小泡。 谢临川微微蜷起手指,笑道:“煮红枣的时候不小心被沸水烫到,不妨事,叫陛下见笑了。” 秦厉嘴唇动了动,深深凝望着对方的眼睛:“你为何……想到给朕做点心?” 他听见自己语气平淡而低沉,可胸腔里骤然波荡的心绪,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深渊,在一瞬间几乎吞没了他的意识。 为何在点心里下药欺骗他? 为何如此用心,却是为了离他而去? 为何……不肯喜欢他。 一股陌生的酸涩从喉间涌上来,胀得他心腔发疼,那极致的苦涩好似属于他,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谢临川微微别开脸,目光移开一瞬,又移回来,端着盘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扣紧,不知是紧张亦或是犹豫:“我……从前总待陛下不好,所以……” 秦厉嘴角无声浅笑,低垂眼睫:“所以想……最后待我好一次?” 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似释怀,似无奈,似决绝。 他握紧谢临川的手,一点点把那块酥点送入口中,谢临川忽然手一僵:“陛下……” 秦厉感觉到手中传来的犹豫和拉扯的力道,忍不住抬眸再度看向他,谢临川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话。 秦厉缓慢咀嚼着,把所有点心全部吃下,直到眼前的画面渐渐坍塌,再度被黑暗笼罩,涨涌的心绪彻底淹没过头顶。 坠入黑暗的一刻,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问:“秦厉,你后悔吗?” 后悔?他只是有点不甘心,有点不舍得。 …… 意识被彻底吞噬,再度睁眼时,秦厉又发现自己双手被铁链捆缚,绑在囚牢之中。 几个狱吏拿着沾血痕的鞭子,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被梦境削去了一层,痛感却依然清晰。 秦厉皱着眉头撑开疲惫的眼帘,映入眼中的竟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李雪泓。 他一身考究干净的月白锦缎,与浑身狼狈血污的秦厉形成鲜明对比。 “想不到吧秦厉,你也有落入我手里的一天?”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者的微笑。 秦厉眯着眼睛冷漠地望着他,嘶哑地开口:“谢临川呢?” 李雪泓嗤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他?你该不会还指望他来救你吧?” 他逼近秦厉,抓起他的头发:“秦厉,你别在自欺欺人了,谢临川心里从来没喜欢过你!从头到尾,他都是在保护我,忠诚的也是我。” “他恨极了你把他掳进宫里,囚禁、强迫和羞辱!他是一个将军,怎能忍受做你的禁脔?” 李雪泓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锥子,每句话都深深扎在秦厉的心口上,溅出淋漓的鲜血。 地牢如同冰窖,不知从哪儿来的寒风往他四肢百骸里钻,寒意彻骨。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否则怎会毫不留情的下药让你落在我手里?” 隔着梦境的钳制,秦厉胸腔剧烈起伏,双眼怒极而赤红,双手不断挣扎着,李雪泓这个杂碎在胡说八道什么!都是狗屁! 他剑眉拧出沟壑,听见自己冷笑的声音:“我不信,你骗我!他答应过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 李雪泓轻笑:“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你若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这里这么多刑法,你还想继续尝遍?” 秦厉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到极点:“呵,朕会怕你这点手段?想要玉玺和兵符,除非让我见谢临川,我要听他亲口说。” …… 秦厉感觉自己想被一个层叠的茧包裹着,奋力撕扯着那些缠绕着他的丝线,仿佛要把他拖入深渊。 “秦厉,秦厉?”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秦厉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陡然睁开两条缝,光亮和谢临川关切的视线一同摄入他眼底。 秦厉终于从梦魇里醒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失焦的瞳孔慢慢眨了眨,后知后觉落在谢临川脸上:“……谢临川?” 谢临川搂着他,拨开他黏在脸颊上的鬓发,干燥的手心轻柔地拭去他额头黏腻的汗渍。 “做噩梦了?”他从来没见过秦厉那般近乎狰狞的表情。 秦厉紧抓着他的衣襟,又改为牢牢抱着他的腰,仿佛这样紧密相拥的姿势才能令他感到安全,直到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他才慢慢找回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是做噩梦了……”秦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临川蹙眉问:“你梦见什么了?” 秦厉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他会不会跟李雪泓一起背叛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谢临川安抚着他的银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看你最近好像恹恹的没有精神,今天午睡的时间也太久了,要不要找许太医来看看,是不是上次病还没断根?”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几分安定感:“不用了,午睡做个噩梦就喊太医像什么样子,朕可没那么脆弱。” 谢临川抱着他坐起身,见他披上外衣又要去处理政务,道:“先吃点东西歇歇吧。” “今天午睡太久了,不赶紧看完奏折又要拖到晚上。”秦厉揉了揉太阳穴在书桌后坐定,却见谢临川端着一盘糕点过来。 他猛然一怔,眼神恍惚了一瞬:“这是……” “这是梅子山药糕,山药蒸压成泥,上面淋了甜梅熬煮的酱。”谢临川将糕点放在桌上,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秦厉嘴边。 “山药糕健脾养胃,益气养血,陛下最近精神不济,正好合适,我做了好几盘,这是最成功的一次,陛下尝尝?” 本来想做蓝莓山药,可惜没有蓝莓。 眼前的糕点温润清香带着腾腾热气,秦厉瞳孔微震,抬眼望向谢临川,为何梦境里看见的画面竟会真的发生? 那真的只是噩梦吗?还是某种冥冥中的预示?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89节 秦厉动了动鼻尖,这次的糕点里分明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他未免太多心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做点心?”他张嘴就着谢临川的筷子吃进嘴里,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缠绕,也不知谢临川尝试了多少次,果真好吃。 谢临川沉默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待陛下更好一点。” 秦厉突然一顿,垂下的眼睫眨动一下。 梦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忽的涌了上来,仿佛有一股不曾感受到过的涩然在记忆里苏醒,一闪而逝。 想要细究时,又无处可寻。 第二天。 紫宸殿偏殿。 景洲正在整理谢临川的贴身衣物,还有秦厉给予的各种零零碎碎的赏赐。 “将军,以后都搬去内殿住了吗?” 马上快入冬了,谢临川从柜子里翻出他的暖手炉,随意点点头:“嗯,以后不住偏殿了。” 最近总觉得秦厉精神不佳,睡眠质量也不太好的样子,常常忘记一些小事,需要他提醒才会想起来,让许太医来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似乎只是伤了脑子的遗症和政务劳累。 谢临川便决定不再住偏殿,直接大摇大摆住到秦厉的寝宫去,夜里秦厉再陷入梦魇,也方便照顾,颇有几分正宫皇后的架势。 若放在前世,他肯定会在意前朝大臣们对他议论和民间不入耳的流言,但现在他坦然得很,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名了。 质疑宠妃,理解宠妃,成为宠妃,只需要一只秦厉。 倘若现在再敢有人质问他是以色侍君的佞臣,谢临川大约只会挑起眼尾冷笑回应,那又如何?嫉妒他也没用。 景洲将谢临川画过的画和习字全部整理好打包装盒一道搬过去,又翻开一只红木盒,惊喜道:“将军,这是金丝软甲,是陛下赏赐的?您怎么没穿在身上?” 谢临川随口道:“在皇宫里又没有上战场,没必要穿着,先收着吧。”晚上多不方便脱啊。 景洲忍不住笑道:“那敢情好,将军以后再使苦肉计,再也不用戴那两片铜镜了,穿在身上多硌得慌啊。上回在祭天大典,您不知道我朝您射那一箭多紧张,生怕射歪了,反正陛下如今这么信任您,这种事再也不用干了……” 谢临川整理武器图纸的手一顿,回过头道:“这事以后可不能再提了。” 景洲自知失言,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巴,忙不迭点点头。 门外。 今日是相国寺佛光法会最后一天,上回秦厉在谢府时听谢临川提及,便也有了去上香的想法。 本想叫谢临川跟他一起去,屋内景洲的话却恰在这时清晰地传入耳中,秦厉正欲推门的手猛然僵住。 他双眼微微瞠大,几乎下意识就要狠狠推开那扇门,发一通火质问谢临川一顿。 耳边陡然响起梦境里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 “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 到底哪边是真实,哪边是梦境?秦厉按住额头,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那扇门有若千斤之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秦厉仿佛无力推开,双手紧紧攥成拳,掐入掌心。 谢临川……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是他一再欺骗,还是自己一直在编织美梦自欺欺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好似里面藏着一只名为真相的恶鬼,慢慢后退两步,一丝脚步声也无,沉默转身离开。 ※※※ 相国寺。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去相国寺进香,身边只带了李三宝和聂冬,让侍卫远远等在庙门之外。 庙宇中梵音清幽,钟鸣之声远远传来,秦厉绕过那棵百年姻缘树,步入庙中,抬头望着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签筒。 他面容沉凝,闭着双眼立在佛前,摇晃着手里签筒,脑海中浮现出谢临川的脸,过去的,现在的,梦中的,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 啪嗒一声,一根长签从筒中掉落,秦厉弯腰拾起,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翻开看,反而像谢临川一样,先用指腹缓缓描摹签头的刻字。 只有四个字,他翻过长签——碧落黄泉。 秦厉一怔,眉头蹙起,这是何意?看着就不像什么好词。 他拿着长签看向一旁静默侍立的住持弘圆大师,问道:“弘圆大师,您是入禅境三十年的得道高僧,可否告诉朕此签何解?” 弘圆大师低头问:“不知陛下心中所求者何事?” 秦厉想了想,缓缓道:“梦,朕似乎做了一些……跟现实仿佛接近,但暂时还未发生的梦。朕想知道,朕身边最亲近的伴侣,会不会背叛?朕留着顺王性命,会不会谋逆?” 弘圆大师静默片刻,低声唤了句佛号,肃容道:“陛下是说,做过一些预知梦,梦里发生了您担忧的事,对吗?”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弘圆大师长叹一声道:“陛下贵为天子,或许有异象加身,但梦乃虚境,三千世界本无穷,您担忧之事,只是三千世界中一种可能,未必真的发生。” “碧落黄泉,既可指生死相隔,也可指深情不渝。” “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只要陛下心志坚定,力量强大,虚境是无法干扰陛下的,前路该走向何方,其实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秦厉伫立在原地沉默良久,不知在思考什么,缓缓点一下头:“大师所言,朕受教了。” 他手里捏着那支签,刚跨出门槛,却见门外秦咏义正候在门口。 秦厉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秦咏义习惯性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笑道:“今日是佛光法会最后一日,家中妻儿一道来进香,方才注意到聂冬在此,想着是陛下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秦厉瞥一眼他拇指上的扳指,原本的红玛瑙玉扳指不知何时又换成了一个奢华的金镶玉。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腿往外走。 秦咏义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陛下是否在担心顺王?微臣愿替陛下分忧。” 秦厉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 秦咏义道:“其实顺王让活着已经没有用了,留着也是个祸害,以前不杀他是需要留着他安抚朝中降臣,在天下人面前彰显陛下仁德,名正言顺地登基,更叫那李风浩师出无名,坐实叛乱名头,现在距离陛下登基已经快要一年了,情势大不相同。” “如今风调雨顺,满朝文武敬服,天下人也早已认可陛下这位新君,不再偏向李氏,何必再留顺王性命?” 秦厉脚步一顿,神色不辨喜怒:“朕承诺过只要他安分便不杀他。” 秦咏义道:“这容易,不如陛下放出风声,就说顺王和李风浩勾结图谋不轨,准备处决他,看看是否会有人前来营救,若是有,正好一网打尽将他们都杀了,若没有,也可以引李风浩的人来杀。” “此事尽可交给微臣去办。” 秦厉沉吟不语,似在犹豫。 他从前肯留下李雪泓的性命,除了表面的理由,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之心。 但如今谢临川已经是他的,李雪泓彻底成了路边一条败犬,他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 按秦咏义说的,杀死他一了百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噩梦变成现实。 只是……万一谢临川去救他怎么办? 秦厉一面往寺庙外走,一面低头思索,前方一阵喧哗之声传来,抬头看去,却见相国寺外,竟有一个道士借着佛光法会的人潮,支了一个小摊售卖符纸,周围围了不少人。 秦厉未曾理会,准备上马车,却听道士吆喝之声传来:“太岁符可消灾解厄,平安符保家宅平安,招财符财源滚滚,往生符可勘破过去未来!” 秦厉皱眉瞟了一眼,秦咏义注意到他的视线,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随口道:“微臣在来的路上,内人去求了一些符纸,不过其实也只是些寻求心安的小把戏罢了,陛下莫非感兴趣?” 秦厉本想摇头,余光却瞥见一堆招财符中一张往生符,他明明从未求过什么道门符纸,看着上面的图案却莫名觉得十分眼熟。 秦咏义将往生符递给他,笑了笑道:“臣昔日清查素教时,倒是听说素教喇嘛有种邪法。” “只要取一滴血滴在往生符上,喝下符水,有缘法之人或许可以窥见过去未来,甚至前世今生,若是执念深重之人,每日以自身鲜血画符,以血养魂,七七四十九日后,甚至可以招来亡魂。” 秦厉缓缓皱起眉头,手指摩挲过往生符上的朱砂,淡淡道:“无稽之谈。” 御书房。 自相国寺回到宫中,秦厉始终神思不属,心中记挂着那支寓意不甚好的签,又想着秦咏义的提议,最后神使鬼差又摸出了那张往生符。 鲜红的朱砂绘制的符箓,隐隐勾起了某些看不真切的画面,仿佛他曾真的画过一般。 无稽之谈吗? 秦厉冷冷盯着符纸看了一会儿,让李三宝倒来一碗清水,心一横,咬破手指,挤出几滴鲜血滴在符纸上,没入水中。 眼看着血色晕染开,他面无表情仰头喝下符水。 第59章 紫宸殿内殿。 入夜, 秦厉自相国寺进香回来心事重重,在御书房处理完积压的奏折,便觉大脑昏沉, 睡意来袭,早早入睡。 半夜风声大作,谢临川睡在他身侧, 感觉怀里的人极不安稳,表情痛苦, 仿佛又被梦魇魇住。 “秦厉, 秦厉, 醒醒?你又做噩梦了?”谢临川抱着他推了好几下, 想将人唤醒, 这次秦厉却始终醒不过来, 只好喊了太医过来。 几位太医围在殿内会诊, 却始终一筹莫展, 仿佛秦厉只是在昏睡。 谢临川紧蹙眉心, 看着面前一碗符水,问:“这是什么?” 李三宝苦着脸道:“今日陛下去进香, 回来就揣了一张符,没说干嘛用的。据说相国寺门口有道士在卖,买的老百姓也不少,民间偶尔也有饮符水的说法, 但没听过谁像陛下这样昏迷不醒的啊。”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秦厉信玄学, 但这玩意怎么看也不对劲啊。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本能排斥这些招摇撞骗故弄玄虚的玄学,但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穿越又重生, 还有抽到过的姻缘签,怎么感觉这么邪门呢? 许太医会诊完,一脸肃容从内间出来,端起剩下的大半碗符水闻了闻,又试了毒,捋着胡须思索片刻道: “符纸本无毒,但符纸上的朱砂融入水中,水服入体内自然是有一定毒性的,不过陛下应该只喝了几口水,摄入不多。” “陛下身体强健,又在壮年,本应无碍,外面的人饮符水了不起只是肠胃不适,催吐即可,只是……” 谢临川本来想松口气,听见最后两个字心又提起来:“陛下到底为何昏迷不醒?他最近一直梦魇,精神不济,应该不止是上次伤了脑子的遗症这么简单吧?” 许太医犹豫片刻,道:“方才会诊,发现陛下之前中箭残留的毒素似乎因此被催发了,这才导致了昏迷不醒。老夫怀疑,陛下近日的异状,也是跟箭毒有关。” “回京以后,我一直在太医署翻阅前朝遗留下来的典籍,在一本记载皇族秘药的典籍里,看到过只言片语,似乎跟陛下的状态有些相似。” “言及前朝有一位皇帝经常因忧心政务而导致夜不能寐,于是四处搜罗奇方配成一味秘药,本希望可以忘记忧愁,安然入眠,谁料适得其反,反而把愉悦的事忘了,只剩下烦恼,长眠不醒,多梦忘事,忧思郁结,最后郁郁而终。”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0节 谢临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听着怎么像是忘忧丸。 许太医叹口气道:“可惜上面并没有记载配方和解药,老夫对此药一无所知,不敢对陛下乱用药。我现在就回太医署,再找找看能否还有别的法子,陛下这边暂且让其他太医看顾,兴许睡一晚他就会醒过来。” “我知道了。”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吩咐李三宝,“你们在这里照顾好陛下。” 李三宝诧异地望着他:“大人是要去哪里?” 谢临川没有回答,只阴沉着脸快步离开。 ※※※ 谢临川骑着秦厉送他的赤焰,亮出枢密使的令牌,离开皇宫,直奔顺王府。 夜风深寒。 他抬头看着顺王府的牌匾,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亲卫狄勇吩咐了几句,独自踏入大门。 没想到,谢临川进门后,除了一个管事和几个仆役,偌大的顺王府竟然空空荡荡,几乎没几个人影。 管事一脸诧异:“谢大人,您怎么深夜到访?我家殿下……” 谢临川推开管事,径自前往内堂,却见李雪泓穿戴整齐,从卧房里出来,并未入睡。 “临川?”李雪泓讶然地看着他,目光一闪,又敛下眼神改口,“谢将军,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来屋里坐吧,魏管家,让人上茶。” 自从上次他在密道中箭,又被秦厉一顿鞭子打得奄奄一息,差点病死在牢中,后来谢临川为讨要百官秘录,劝秦厉将人放出来,还带了太医给他诊治。 李雪泓保下了一条命,却日渐消瘦,如今看着面容苍白,颇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甚至鬓发间都染上了几缕霜色。 谢临川懒得揣测对方的小心思,一手按住门扉,神色平淡,开门见山:“不必了,我不是来喝茶的,今夜叨扰,只是想问殿下讨要一物。” “哦?”李雪泓跨入屋内的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意味不明地望向他,“上次谢将军已经拿走了百官秘录,谢将军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出入深宫如自家宅院,甚至与陛下同榻同寝。” 他的语调带着几分讽刺般的怪异,仿佛终于看透谢临川“背弃”他转而投向秦厉的事实,不再怀抱希望。 “想要什么东西,陛下难道不会赏赐你吗?怎么三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讨要?” 谢临川瞥一眼左右,管家早已退下,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远方阴云密布的天边时不时传来几道闪电的亮光。 他上前一步,静静看着李雪泓嘲讽的脸,嗓音低沉不疾不徐:“我想要的是,忘忧丸的解药,恐怕只有殿下才能拿得出来。” 李雪泓瞳孔一缩,身形僵硬一瞬,又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甚至朝谢临川笑了一笑。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临川:“谢将军怎会知道这个?这是我们李氏皇族祖上传下来的秘药,价值连城,怎能轻易给你。” 谢临川上前一步逼近他,高挑的身影将瘦削的李雪泓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眉梢轻轻扬起,口吻仍是冷静至极:“顺王殿下,你那不仅有忘忧丸的解药,还有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丸吧?我并非在跟你商议,而是在要求殿下,必须给我。” 李雪泓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怔怔望着他:“谢临川,我真的不明白,自从我想方设法把你从狱中救出来,给你高官权位,对你信任有加,到秦厉胁迫你进宫,我害过你吗?” “伤害你的人,让你我变成阶下囚的人,难道不是秦厉吗?” “事到如今,你为何反过来帮他,对我如此冷漠刻薄?你从前对我那么好,当真一点情分也没有吗?” 谢临川眉心慢慢皱起,有些不耐烦,压着心头焦躁冷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多次救你性命,在陛下面前保全你,赦你出狱还找太医给你治病。你我早就两清了!” 若非看在李雪泓这辈子还没害过自己,把前世的事算到他头上,他早就该死好几遍了。 “至于情分……我对你从未有过,还请殿下不要执迷不悟。” 李雪泓深深看他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颔首道:“好,解药我可以给你,不过我给你的药,你会信吗?” 谢临川淡淡道:“不必殿下操心,我自会想办法试药。” 李雪泓收起了方才那点愤懑,面上神情彻底冷淡下来:“谢将军,我们来做一桩交易如何?只要你肯带我出京城,我立刻把解药和配方都双手奉上。” 谢临川拧起眉头:“什么?那不可能。陛下承诺不杀你,保留你顺王的待遇,已经是少有的仁慈了。” 李雪泓冷笑道:“不杀我?你难道不知道,我府上保护的侍卫都已经被宫里突然来的命令撤走,外面还不知布下多少人马,如此异状,我又不是瞎子,只怕要不多久,来到我面前的,不是杀手就是鸩酒。” 谢临川目色微沉,莫非秦厉真要杀李雪泓?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李雪泓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李雪泓用力握住他的手,恳切道:“临川,你就当是救我最后一次,只要你让我安全离开京城,我会隐姓埋名,放弃李氏皇族的姓氏和身份,从此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不会再试图夺回皇位,更不会跟秦厉还有你作对。” 谢临川缓缓扯开他的手,漠然道:“顺王殿下,此事恕我无能为力,陛下向来注重承诺,是否要杀你只是你的推测。” “无论如何,今晚你都必须把解药给我,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好好好!”李雪泓倏然大笑几声,死死盯住他,眼神黑沉,面上神情逐渐怪异,咬牙切齿道,“那么如果我还可以告诉你,上辈子你死以后,秦厉究竟有没有被我杀了呢?” 谢临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一道粗壮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 雪亮的电光照亮了李雪泓近乎狰狞的脸:“想不到吧谢临川,上次秦厉鞭打我将我关在牢里,我病了数日,浑浑噩噩之间,开始隐约记起一点前尘往事。我猜,你应该也记得,对不对?” 谢临川震惊地看着他,脑子飞快转动,莫非当日他跟秦厉巡视军营,素教喇嘛身上的火药罐,还有秦厉中的毒箭,是李雪泓的手笔?素教那群邪教徒跟他有关? 亦或者他跟李风浩两人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或共识? 李雪泓自顾自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忘忧丸的毒,会先让人变得健忘,慢慢忘掉快乐的回忆,放大内心的阴影、恐惧和愤恨,甚至产生幻觉,中毒越深,忘的越多,最后彻底遗忘一切,再也没有烦恼和忧虑。” “现在秦厉中毒还浅,但没有解药,他还是会渐渐忘掉跟你快乐的回忆,最后心里只剩下对你的猜忌和愤怒。” 李雪泓停顿一下,直视谢临川越来越阴沉的眼睛:“变得跟你上辈子一样。这就是你背叛我的报应!” “李雪泓……你该死!”谢临川双目如罩寒霜,猛地跨前一步,闪电般伸出手去抓对方的咽喉。 李雪泓却早就提防着他这招,手里一把锋利的匕首挥开他的手,另一只袖中藏着的毒针机括激射而出,当即后退几步。 谢临川闪身堪堪躲过毒针,回头却见李雪泓往嘴里塞入一粒药丸,脸色一沉:“你要自尽?!” 李雪泓将药丸压在舌下,道:“临川,如果我告诉你我后悔了,你相信吗?我承认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不该对你下手,不该拿你的家人威胁你,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会再害你的……” “只要你肯放我一条生路,带我离开京城,我不仅把解药都给你,上辈子我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你,包括秦厉的死活,还有我其他的内应,如何?” “如果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在这里,我现在就把毒吞下去,解药在我心腹手里,我若死了,你根本找不到。” 谢临川脸上神情阴冷,眸光锐利,盯着他道:“你现在告诉我,把解药给我,我可以答应放你一条生路。” 李雪泓缓缓摇头:“我不信!我要你现在亲自带我出城,城外会有人接应。” ※※※ 厚重的乌云密密遮住了星月,遥远的夜空时不时炸开一道闪电。 空气里弥漫着丝丝寒意和潮气,紫宸殿里几名太医和小太监候在殿外,内殿一片安静,无人敢打扰秦厉休息。 帷幔之中,秦厉双目紧闭,紧拧着眉宇,即便燃着安魂香,也无法安抚梦魇缠身的神魂。 秦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缕孤魂,穿行在无数破碎的画面中。 他看到谢临川在巨大的蒸笼前愤然离去的眼神,晚上高烧梦呓,嘴里一直喃喃着回家。 他想要靠近,伸手摸一摸对方的脸,却被谢临川皱紧眉头无意识挥开,他僵在原地,最后只能默默坐在屋外廊前等候他退热醒来…… 昏暗的屋中,锁链在挣扎间甩出叮铃刺耳的响声。 秦厉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谢临川被他牢牢扣住手腕,压制在床榻间,额头怒极暴起青筋,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刀,冰冷而怨恨地剜在他身上。 秦厉觉得自己四肢在发冷,怒火和情欲在灼烧理智,居高临下的质问,尾音却在颤抖:“你明明答应过要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我一放你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 “荒谬!”谢临川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吐出的句子字字锥心,“我怎么可能跟你这样的暴君‘开始’?我恨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接受你!” 谢临川如此尖锐带着深切恨意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这样看他…… 心腔像扎破了一个空洞,冷雨寒风呼啸而过,一股酸涩的痛楚瞬间涌上眼眶。 秦厉看见自己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脖子,留下两排渗血的牙印,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似乎再重几分,就能刺破喉咙。 他用力扼住谢临川的下巴,双方逼视彼此的眼底赤红近黑,浸透着同样倔劲和锋利:“谢临川,我应该咬死你……” “你悔诺,我秦厉却不能!”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你注定这辈子都是我的!就算是恨,也是我的!” …… 窒息感没至头顶,画面再度崩解,入目变成了冰冷的牢房。 秦厉被侍卫扣押着,屈膝半跪在冷硬的石板上,这回双方易地而处,变成了谢临川居高临下俯视他。 “秦厉,你能得到的,只有今日。” 秦厉感到自己胸腔在震颤,剧烈起伏的情绪几欲喷薄而出。 原来他给自己下毒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杀他…… 过去种种都是谎言!可笑他竟还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李雪泓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送上一柄匕首:“临川,既然秦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白费口舌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谢临川面无表情,握着匕首指向他,垂眸看他的眼瞳黑沉近乎死寂。 猛然一声彻天动地的惊雷在耳边炸开。 倾盆大雨终于争先恐后从阴云里挤出来,奋力砸向大地。 所有的画面骤然离他远去,皱成沟壑的眉宇下,双眼用力睁开瞠大,秦厉双手在虚空中抓了几把,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拼命大口呼吸,最后挣扎从床榻间坐起身。 冷汗浸湿了后背,方才那种锥心彻骨的痛楚还残留在胸腔里,伴随着每一次心脏跳动,抽疼难抑。 秦厉捂住额头,脑袋仿佛快要裂开,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谢临川恨意冰冷的眼神,还有最后那柄锋利的匕首,尖锐的一端就在眼前,随时准备刺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临川……给他下毒,背叛了他,还要……杀死他?! 第60章 “……谢临川!”秦厉跌跌撞撞从床榻上爬起, 内殿安静得如同坟地,只有外面狂乱的风雨拍打着枯枝和檐壁,如同刀剑在厮杀。 侍候在外的李三宝匆忙推开门, 一脸惊喜:“陛下,您醒啦!您方才梦魇昏睡不醒,可吓死我们了!” 梦魇? 秦厉脑海中像有柄匕首在翻搅, 头疼得无以复加,到底哪边才是梦? 他喉咙干哑, 舌尖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面沉如水:“谢临川呢?”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1节 李三宝犹豫一瞬才道:“谢大人嘱咐我们好好照顾陛下, 他……方才宫门守卫来报, 说谢大人骑快马出宫了。” 秦厉心中一紧, 方才梦魇里那种不断下沉的窒息感再度蔓延上来。 “他出宫去了哪里!” 李三宝嘴里发苦:“这……奴婢不知啊。” 秦厉披上外衣, 抓过不离身的龙首宝剑, 面上沉冷如霜, 大步往外走, 李三宝撑开一柄大伞慌忙快步跟上。 刚走出殿门,却见秦咏义冒雨带着一队侍卫匆忙赶到, 见到秦厉立刻行礼,急切道:“陛下,臣收到消息,有形迹不明之人在顺王府外伺机而动, 另外……” 他话语一顿, 抬头小心看着秦厉黑沉的眼瞳, 压低声音道:“还有谢大人带着亲卫去了顺王府,他的副将狄勇带着他的令牌,将北城门附近的巡城司禁军调开, 恐怕……” “恐怕什么?”秦厉右手缓缓扶上腰间剑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龙首,口吻反常的平静。 “恐怕他要带着李雪泓逃跑?”他倏尔笑了,双眼微微眯起,眸底戾气一闪而逝,仿佛藏着即将出鞘的利刃。 秦咏义立刻低下头去:“陛下,臣立刻派人前去捉拿,必定不放过一个乱党!” “不。”秦厉瞥他一眼,“朕亲自去。” ※※※ 阴云之中电闪雷鸣。 豆大的雨点拍打着马车顶,快速滚动的车轮碾过坑洼的水坑溅起泥水。 李雪泓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将匕首牢牢握在掌心,不敢跟谢临川同处一个封闭空间。 两队亲卫骑马随护在两侧,谢临川披一身蓑衣,坐在马车外驾车,他一手执马鞭,一手压低帽檐,遮住了大半面容,也遮住了眼底沉冷的阴霾。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此离奇的诡事,李雪泓竟然能像他一样恢复上辈子的记忆,那还会有其他人吗?秦厉呢? 不对,秦厉肯定没有记忆,否则早就把自己和李雪泓还有其他背叛他的叛徒给杀了,怎能留到今天。 李雪泓既然有了记忆,说明他上辈子应该是死了,而秦厉没有,或许他在自己死后活下来了? 谢临川心里胡乱思索着,回头瞥一眼紧闭的马车门,心道,李雪泓这个祸害知道太多秘密,绝对不能放他活着离开,但是拿到解药前又不能让他死。 呼啸的北风刮过耳畔,雨水打着谢临川身上的蓑衣,冷雨夹着寒意钻入缝隙之中,慢慢浸湿了他的衣服。 狄勇骑着快马忽然返回他马车旁,沉声道:“将军,前面有禁军挡住了城门!” 谢临川脸色微变,勒住缰绳,眯了眯眼,前方一片黑洞洞的雨幕,依稀只能看见重重的人影和零星的火光。 “不是让你去把北城门的禁军调开了吗?” 秦厉在寝宫里昏睡,会是谁?言玉、秦咏义,还是……莫非秦厉这个节骨眼醒了? 不消片刻,前方的人影和火光越来越近,谢临川驾着马车停下,跳下马车,从狄勇手里接过佩剑。 借着一瞬间闪电的光亮,雨幕之中,一辆漆黑的马车映入视野。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他身后两侧的羽林卫快步包围过来。 谢临川的亲卫紧张地挡在他身前,下意识握住腰间长刀,谢临川按住狄勇的肩头,沉声让他们退开。 他上前两步,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影。 宽大的雨伞下,秦厉一身赤金绲边的玄色龙袍,在呼啸的风雨中扬起袖摆,来不及束起的银发在黑夜里尤其醒目。 秦厉身后的羽林卫在秦咏义的示意下缓缓上前,秦厉却猛地一挥剑:“都给朕退开!滚远些!” “陛下!”秦咏义咬牙,被秦厉冰冷的眼神一扫,只好咬牙退下。 周围的羽林卫退远,秦厉从雨伞下走出来,任由雨水淋湿了头发。 隔着雨帘,秦厉沉默地盯着谢临川,幽邃深沉的眼神,很难说是失望,怨恨抑或是悲伤,他固执地不肯眨眼,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谢临川呼吸一滞,这样复杂得几乎能把人灼伤的眼神,他似乎曾经见过。 “秦厉,我——” 吱嘎一声,马车门打开,李雪泓脸色阴沉地紧握着匕首,向谢临川背后躲去:“临川,你答应过放我出城的!” “为什么?”秦厉缓缓上前一步,那脚步极为沉重,仿佛脚腕上还戴着牢房里的镣铐,每一步都磨得脚腕皮开肉绽。 他声音很沉,在雨中几乎听不清,也不知在问谁。 手里紧紧握着佩剑剑柄,一点点抽剑出鞘,带着血色的剑身在雪亮的闪电下泛着寒意,照亮了他暗红狠戾的双瞳。 这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临川,仿佛带着咬牙切齿的恨:“为什么要背叛朕?” 看到那柄宝剑指向自己,饱饮了鲜血的剑尖锋芒利得刺眼。 谢临川心脏猛然紧缩,宛如那把跨越了前世今生的匕首抵上了胸膛。 谢临川压低眉骨,沉声冲他急切道:“我没有!秦厉!” 秦厉眸色凌厉,手臂一挥,毫无征兆一剑朝他身后的李雪泓刺过去—— 铿锵金戈之声瞬间撞在一起,秦厉的剑被谢临川堪堪隔开,撞得歪斜三分。 秦厉哈地一声冷笑:“你还敢说没有背叛朕?” “等等!”谢临川握着剑平复着胸膛急促的喘息,拧眉快速道:“现在还不能杀他,还没拿到解药解你的毒!” 秦厉鼻腔里溢出浑浊的鼻息,嘲弄和惨淡同时浮上眼眸:“你嘴里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谢临川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秦厉!你相信我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中了毒,解药在李雪泓手里!” 他示意狄勇看住李雪泓,独自面对愤怒猜忌到极点的秦厉。 自重生以来,谢临川自问无论遇到何事,都将局面尽可能牢牢控在掌中,从没如此无措焦急过。 仿佛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控制之外发生了,未知的失控,前所未有的焦灼。 秦厉深深望着谢临川的眼睛:“相信你?多少次了,你为了保他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 “你说密道是你偷听的,分明是你们在里面商议如何逃跑吧?” “你在祭天大典上替朕挡的那一箭也是你设计好的,为了博取朕的信任,重获权力,对不对?” 谢临川瞳孔一颤,嘴唇翕动,竟然无言以对。 秦厉怎会知道……他听见了? 秦厉眼底被雨水浸透,流露出难以忍受的失望,缓缓蹙起眉心,竭力压抑着起伏的呼吸:“你怎么不狡辩了?” “你哄骗我那么多次,以前好歹还会编一个理由敷衍搪塞,现在连个借口都不愿意编来骗我了?” 每一次猜忌,每一次失言,甚至梦中的呓语,处处都是谎言。 他复又抬剑,豆大的雨滴坠落于剑尖,被斩成两瓣滑落。 谢临川看着秦厉布满血丝的眼瞳,仿佛此刻被一剑捅穿心脏的人是秦厉,他的眼神摇摇欲坠,伤心欲绝。 与那目光相触,心脏像被紧紧捏住,谢临川从未像现在这般有口难言,只余下浓重的悔意涌上心头。 曾经撒下的每一个谎言,都成了抵住心脏的锥子。 他眉宇紧锁,呼吸沉重,口吻是竭尽全力的恳切:“秦厉,我……我不会再骗你了,你再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秦厉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在眼底爆发:“他们都说你有异心,我始终不肯相信,我明知道你在骗我,还是总想着相信你,明知道你心里有别人,还在自欺欺人!” “现在报应来了,你果真背叛了我,我应该把你们全都杀死!” 他颤抖的剑身贴上谢临川僵冷的脸颊,被雨淋透后一片冰冷,仿佛代替指尖在抚摸他的脸。 谢临川一动不动僵立原地,脸颊湿冷,彻骨的寒意从剑尖传来,蔓延向四肢百骸,最后倒灌向他的心腔。 好似一场迟来的报复。 秦厉眼神宛如困兽,下一刻就要疯狂扑上来撕咬叛徒咽喉。 他握剑的手向来沉稳,砍杀敌人毫不留情,这时却连带着手臂都在颤抖。 但他终究没有狠下心肠刺下那一剑。 秦厉眼眶赤红发暗,喉间哽了一团热气,冰冷的雨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眶,蓄在眼中又变得滚烫咸涩。 他必须竭力抬高头颅,才能不让它狼狈地滚落。 剑颓然滑下时,他终于气息颤抖出声:“谢临川……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他的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我就像天底下最愚痴的疯子!到现在还是爱着你,不舍得杀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瞠大双眼,瞳孔动容震颤:“秦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耳畔风雨声在呼啸来去,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像被某种极为锋利的物什猝不及防贯穿,酸胀得发痛。 秦厉如此沉重地爱着他,从前世到今生,直至此刻,依然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秦厉那柄饱饮了敌人鲜血的佩剑,没有刺入他的心口,却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腔。 “每次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都说你想要离宫……”秦厉固执地盯着他,梦魇的画面不断在眼前纠缠,撕扯着他的脑海。 “你觉得在我身边是强迫和羞辱是吗?”他缓慢眨动眼睛,扯开唇角,艰难开口,“那我……” 成全你。 这句话极轻,不比一朵蒲公英更有分量,最后那三个字却宛若千斤之重,用尽全身的力气也难以出口。 谢临川听在耳中,一瞬间仿佛盖过了漫天电闪雷鸣。 漫涌上来的心绪填满了每一寸记忆的空洞,他忽然觉得从前在意的许多事都不再重要。 爱也好,恨也罢,他们注定世世纠缠。 “秦厉……”谢临川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朝秦厉伸出手—— “陛下小心!”不远处的秦咏义看见这一幕,却愤然抢过弓箭手的长弓,一箭朝谢临川射来! 箭矢转眼刺穿重重雨幕,带起一道劲风,在谢临川紧缩的瞳孔里倏然放大,铿地一声,下一秒却断成了两截。 “陛下!”秦咏义不甘出声,“谢临川串谋李雪泓,分明图谋不轨!” 秦厉手起剑落,没有回头看他,冷冷道:“杀了李雪泓,让他走。” “秦厉!”谢临川一把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对上一双黑沉泛着血色的眼,他气息急促,“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了吗?” 他的手抓得极是用力,几乎勒出了指印,唯恐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如果我说我也爱着你,你也不相信吗?!”谢临川几乎是低吼着喊出这句话,仿佛生怕穿不透交加的风雨和雷鸣。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2节 他从来自认是个感情内敛的人,绝不轻易把爱挂在嘴边。 这个字眼太过郑重,是要把一颗赤裸裸的心挖开,把别人的灵魂生生凿嵌进去。 若是两个南辕北辙的灵魂,如何不会刺得彼此鲜血淋漓? 但此时此刻,那个字眼随着汩汩血流直冲心头,鼓胀的情愫撞击着胸腔,急不可待宣泄而出,不假思索,不再彷徨。 秦厉瞳孔一震,倏然眼眶通红,不可置信地睁大,僵在原地足足三息时间,他胸膛急促起伏,攥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几乎泛起青白色。 “你……你说什么……”积蓄在眼眶里的那滴咸涩的泪,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滑落。 这是梦魇,还是现实?他该相信,还是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谢临川钳着对方手腕,沉着眼一点点拉向自己:“难道你还是不肯信我?” 他们的声音被大雨淹没,远远退开的羽林卫们听不清,但不远处被狄勇控制着的李雪泓,却把谢临川那句炙热的爱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惨笑着晃了晃瘦弱的身体,积累了足足两世的恨意,终于在此刻淹没过顶。 秦厉杀他的命令一出,羽林卫立刻朝他靠拢,四方生机彻底断绝,李雪泓眼神狠厉,握紧袖中的毒针机栝,抬手指向秦厉—— “去死!” 全神贯注戒备他的狄勇瞬间注意到他的动作,劈手打在他手腕上,一把夺下暗器。 谢临川蓦然回身,目光锐利如刀,割刮在他身上。 他放开秦厉,提着佩剑一步步走向李雪泓。 李雪泓被他沉冷幽深的眼神摄住,突地打了个颤:“谢临川,你不能杀我……你不要解药了吗!你不想知道——” 谢临川倏地一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一瞬间映照出眼尾的凌厉与决然。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李雪泓扑通趴倒在地,毒药掉落出来,两只手重重磕在满是泥沙和碎石的地面,膝盖以下鲜血淋漓。 谢临川一剑刺入他的膝盖,将他一双小腿齐齐斩断! “还给你。”谢临川卸下他的下巴,提着染血的长剑,斜斜指着他,眸色深沉。 “我是答应不杀你,却没说不用刑,解药你若不肯给,我自会去找李风浩。” “至于别的,不重要了。” 只要秦厉现在好端端活在他眼前就够了。 这下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众人措手不及。 秦厉愣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沉默着,仿佛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谢临川扔掉那柄沾了血的剑,朝秦厉伸出一只手,缓慢而坚定:“秦厉,来我身边。” 第61章 秦厉看向谢临川伸过来的那只手, 又抬眼怔怔看着他,喉结细不可察地颤动一瞬。 眼前发生的,和脑海里纠缠的梦魇变成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究竟哪边才是真实?抑或者都是真实的? 他说他爱他……在这份浓烈到窒息的感情几近绝望的关头, 谢临川竟然说爱他! 秦厉紧咬着牙关,暗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他,犹疑着上前一步, 好像前方是悬崖峭壁,更是某种一旦踏入就回不了头的深渊。 但他的脚步依然不受控制地朝谢临川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 最后牢牢地钳住了那只手, 用力拽进怀里。 力道之大, 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彻底融为一体。 风雨在耳畔呼号, 温热的体温透过浸湿的衣衫传递而来, 拥抱炙热得不真实。 谢临川一下一下抚摸着秦厉湿润的银发, 耳边灼热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最后断续汇聚成带着杀气的咬牙切齿:“谢临川!如果你再敢骗我,要么别让我发现, 要么就在那之前杀死我!” 谢临川呼吸一顿,瞬间收紧双臂,用力按住他的后脑,含着热气的双唇不断摩挲他的侧脸:“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待两人重新坐回马车里, 车外的风雨深处似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炸裂声。 不到片刻, 聂冬骑着马前来禀报:“陛下,城外来接应顺王的乱党已经尽数伏诛,他们身上带着火药罐, 但雨势太大,基本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秦厉闻言,朝正脱下蓑衣拧着衣摆水渍的谢临川投去一瞥,口吻平静:“火药也是李雪泓从你那知道的吧。” 谢临川一愣,张了张嘴,这事他是真不想承认,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但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秦厉生气的准备,没想到秦厉只是沉默片刻,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有再追问。 谢临川挑眉,看来秦厉以为这是前朝时的事,倒也省了解释。 他坐在秦厉身边,擦拭着对方淋湿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陛下什么时候醒的?可还有哪里不适?等下再让许太医看看。” 秦厉斜睨着他,一把将他的手腕攥住,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抚摸着他的脸颊,闷闷道:“就在你往顺王府跑的时候。” 他的语气又像阴阳怪气,又像咬牙切齿,但至少已经不再如方才大雨里那般支离破碎。 谢临川暗暗叹口气,搂住他没有多说什么。 ※※※ 天牢。 潮湿寒冷的牢房里,被谢临川砍去了双腿的李雪泓被捆缚着双手,气息奄奄,脸色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他素雅精致的长衫彻底被污血染红,纵横的鞭伤落在他前胸后背,血痕凝固在身上,完全看不出丝毫曾经的儒雅和风光。 狄勇跟随着谢临川进入牢房,道:“将军,我们已经带人搜遍了,找到了两种药。” 谢临川低头一看,托盘里一个曾在李雪泓身上见过的佩囊,里面放着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丸,李雪泓在密道中箭时服用过,另外一只瓷瓶十分眼熟,正是装有忘忧丸的小瓶子。 谢临川看向李雪泓,冷淡问:“忘忧丸的解药在哪里?” 李雪泓勉强抬起头来看一眼,嗤笑:“其实忘忧丸根本没有解药,那个解毒丸只能解普通毒素,解不了忘忧丸的毒,我倒是知道药方,我可以把药方给你,只要你给我个痛快。” 谢临川眉头一皱:“你先把药方给我。” 李雪泓低喘两声,快速地说出了一个方子,谢临川看了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好让狄勇暂且先拿给许太医去研究。 谢临川又问:“上辈子你的合作对象不止我一个吧,还有谁?是不是秦厉身边有叛徒?” 李雪泓讶异:“我以为你会问上辈子秦厉的死活。” 谢临川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慢条斯理道:“你定是死了以后现如今才能记起往事,看你反应我就知道,秦厉那时候一定活下来了。死的人是你,对吧?” 他看着李雪泓苍白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被秦厉绝地反击,李雪泓,你真是无能至极。” “那把椅子命中注定你不配得到,没有我,你什么事也成不了!这是你过河拆桥、目光短浅应得的报应。” 李雪泓脸色铁青,额头爆出青筋,喉咙如同戳破的风箱呼哧喘气:“谢临川,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叫你们好过!” “怎么?你不肯告诉我,难不成还指望那个‘内应’来救你?”谢临川打开装有忘忧丸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果然跟他记忆里一样。 “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有杀你的打算,总要先试试这药方是真是假,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以为我还会轻易相信你吗?就算你真的说出内应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冷冷地盯着对方:“本来我没打算折磨你,你自己非要作死,你既然记起了前尘往事,我自然也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谢临川捏住他的嘴,在李雪泓惊恐的眼神里,强行将忘忧丸塞进了他的喉咙。 “也该让你尝尝在痛苦、愤恨和恐惧等死的滋味了。” 就像他前世一样,他在心里轻轻补充一句。 ※※※ 紫宸殿内殿。 入夜,骤雨初停,风雷渐消。 谢临川回到紫宸殿,就看见许太医从殿内出来。 他关切道:“许太医,陛下的身体如何了?我派人给你的药方和那忘忧丸,是否能研制出解药?” 许太医捋着胡须道:“药方我还在研究,从药理来看应是对症的,只是里面有几味药十分罕见,太医署也很难找到,需要派人出去寻找,不过陛下中毒不深,身体暂且无恙,谢大人大可放心。” 谢临川颔首道:“有劳许太医了。” 他匆匆步入内殿,秦厉刚用过安神药,披着外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睁开双眼看过来,那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隐隐透着疲惫和看不清的暗沉。 “你又上哪儿去了?”小憩一会儿醒来又见不到人。 谢临川刚在床边坐下,一个火热又强势的怀抱就拥了上来,秦厉双臂如钳,紧紧锁住他的腰,鼻尖凑上来在他颈窝来回磨蹭。 谢临川被微凉的鼻尖挠得发痒,伸手搂住他,另一只手穿过秦厉的发丝,缓缓抚摸他的卷翘的银发。 “我刚才去审问李雪泓。”他淡淡道。 秦厉沉下眉头,虚眯起双眼,不爽地盯着他:“你还敢提。”讨厌的名字,听见就心梗。 谢临川笑了笑,随手捞过对方一缕长发举至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我说过,不再骗你了。” 秦厉暗淡的眼神终于因这句话而起了些许变化,下意识舔了舔两颗过分尖利的犬齿,觉得有些发痒,想咬点什么。 嗓音还带着几分干哑:“你去找李雪泓要解药?他巴不得我死,怎会给你?” 谢临川可算是有了几分沉冤得雪的松快,舒展开眉头笑了笑:“陛下见过许太医,终于肯相信我是清白的了?其实我不只是让狄勇调开城门禁军,还叫我的亲兵埋伏在城外,一旦能找机会控制住李雪泓,我不会放走他的。” 秦厉略微别开脸,他最近的梦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梦境里记忆和画面无比清晰,就连情绪和感觉都是如此真实,好像他亲身经历过。 如果不是昭示未来的预知梦,难道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秦厉心里陡然一紧,他跟谢临川前世……怎么会到那般走投无路的绝境? 不,不可能,那绝不是真的,一定只是中了毒之后产生的幻觉! 秦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问:“祭天大典上那一箭,果然是你设计的?” 他其实也知道,那个时候谢临川刚被他胁迫进宫,心里定是厌恶着他的,说不定跟梦魇里一样恨他。 至于博取信任换取权力,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天天想着升官发财往上爬?他明明一早就知道。 可一旦想到这个人是谢临川,想到满腔的挚爱却掺杂着算计和欺骗,他就无法忍受。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3节 谢临川轻轻吐出一口气,秦厉的人生经历复杂,明明是个内心坚韧又强大的领袖,却偏偏在感情上格外纯粹又没有安全感。 他直直望着秦厉的双眼,抚上他坚实的胸膛,平静道:“是,因为我不想只是呆在你的后宫里做个金丝雀……” 秦厉眉头一皱,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就要说话,却被谢临川眼疾手快抢先使劲揪了一把。 “嘶——”秦厉被他按住,忍不住抖了一下隐隐开始发烫的耳尖,凶巴巴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谢临川揪完又轻轻揉了揉,俯身看他:“听我说完,这并不意味着我想离开你,我只是想,做名正言顺站在你旁边的人。” 秦厉一愣,讶异地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出声:“……你想做皇后?” 谢临川一口气差点呛住:“?” 秦厉竟然当真开始一脸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虽说从没听过有这种先例,但作为打天下的皇帝,谁能真正管得了他呢? 不过现在李风浩还盘踞在蜀中蹦跶,至少也要把他收拾了,免得他拿此事作筏。 谢临川捏住他的下巴:“陛下,不要胡思乱想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厉倒是觉得这个想法不错,至少当了皇后就哪里也跑不掉了。 他阴晴不定地转动一圈眼珠,霍然抓住谢临川的手腕,翻身将人按在榻上,眸色黑沉泛红地盯着他: “谢临川,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选择留下!这次,不是朕强迫你的!” 他松开一只手,转而抚上对方的脸颊,带着厚茧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嘴唇,又沿着下颚握上侧颈,蓬勃的脉动在掌心有力跳动。 秦厉低头,轻轻舔舐着他鼻梁侧一点红痣,伴着炙热鼻息的亲吻越来越用力,最后变成急促缠绵的深吻。 秦厉眼眶暗红,露出尖锐的犬齿,恶狠狠道:“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就算你反悔也没用,我不会再放手了!” “你再想跟旧情人私奔,除非我死!我会把你关起来,用——” 他话到嘴边突然顿住,联想起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又生生把后半截狠话咽了回去。 谢临川探入他的衣襟,散开的衣襟露出一片浅麦色的胸膛,暗红的指印若隐若现。 感受着掌心下的火热饱满,如何用力抓握也不会揉坏。 谢临川抬头亲了亲:“顺王的腿都被我砍断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人,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秦厉解开心结的那一天。 他低声喟叹:“秦厉,我舍不得你。” 秦厉缓慢地眨一下眼睫,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胸腔里某种鼓胀的情绪激荡起来,无数小气泡雀跃着翻涌上浮。 好似所有抓不住的不实感,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坚实的地面。 刚才自己凶他的声音是不是大声了点? 他复又低头去啄吻那双润泽的唇瓣,迫不及待地又舔又咬,犬齿的麻痒感终于得到了纾解。 谢临川按着他的后脑,撑起上半身想要翻过来,却被秦厉压着肩膀不放。 “谢临川,这次朕要自己来。”秦厉拉开衣襟,露出布满细汗的精实胸膛,上面指印凌乱,还有好几枚暧昧的玫瑰色齿痕。 他满头银发披在肩后,几缕从肩头垂落,痒痒地搔在谢临川皮肤上。 谢临川一愣,不是他不肯满足秦厉反攻的心愿,只是他不是天生的基佬,实在过不去那个坎。 下一刻,他却看见秦厉扭头摸索,微微皱起眉头。 谢临川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没想到秦厉习字怎么也不见进步,这方面学得倒快。 秦厉这家伙,今天怎么转性了? 秦厉一手撑在他脸侧,俯身,炽热的吻伴着沉重的热息缠绵过齿唇。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场景,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魇里那些锁链下爱恨纠缠的画面,仿佛在此刻重叠。 他双眼微暗,摸了摸小腹拱起的一弧,低头看着谢临川呼吸急促的面容。 谢临川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带着几分难耐盯着他,嗓音低沉地呼唤他的名字:“秦厉……” “谢临川……”秦厉叹息着再度吻上他的唇,稀薄的空气几要被高温点燃。 他紧紧闭上眼睛,放纵沉浸。 如果那真是他们的前世,也不要恨他,好不好? 第62章 窗外的风雨早已停歇, 夜露深寒,屋内已燃起炭盆,帐幔内热意融融, 只能听见交织的沉重呼吸声。 红烛昏黄,烛影摇曳,将两人交错的身影长长映在帐幔上。 昏惑的光线下, 谢临川捋一把汗湿的额发,抬头看见秦厉宽阔坚实的胸膛, 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 布满着细密莹润的汗珠, 又沿着胸腹的沟壑滑落。 不像谢临川天生的冷白皮, 秦厉的肤色是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浅麦色, 这种皮肤很难在上面留下明显痕迹, 除非特别用力。 谢临川抚过上面深深浅浅的指痕和齿印, 跟一些尚未消去的旧伤混杂在一起, 一股叫人口干舌燥的狂野性感扑面而来。 他目光游弋,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舔了舔干涸的下唇, 沙哑着嗓音道:“秦厉,我觉得你这里缺了点什么?” 秦厉将碍事的银发撩到背后,懒洋洋道:“你这家伙直呼朕的名讳越来越顺口了……” 他俯身,凑到谢临川耳边, 含住他的耳垂轻咬:“大胆。” 谢临川穿过他的卷发, 沿着脊椎骨缓缓抚摸他的后背, 低笑道:“那陛下是喜欢听微臣这样喊你?” 他微微侧过头,在他耳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耳朵尖瞬间被烫到般抖了抖, 眯起眼睛呵的一声,腹肌收缩一下,居高临下道:“那你可给朕好生受着!” 谢临川胸腔笑出震颤的声音:“陛下真厉害。” “闭嘴!” 秦厉轻哼一声,抚摸着谢临川的胸膛,掌下搏动的心跳强而有力,好似隔着薄薄的皮肤抓握住了心脏。 他十分满足于这样的确定感,又问:“你刚才说朕缺了什么?” 胸口能缺什么? 秦厉挑眉望着他,忽然想起这人曾经说过他不喜欢男人,他狐疑地皱起眉头,这家伙该不会是惋惜自己不会生崽子吧? 秦厉瞬间竖起一对剑眉,怫然不悦:“你什么意思?朕不会生,更没有奶!” 谢临川:“?” 他讶然看看秦厉,又看看他胸口,眨了眨眼,道:“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说,陛下这里还缺个狼头纹身。” 现代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拉开衣服露出胸口一头凶悍的恶狼纹身,多野性,多威风,不是很适合秦厉吗? 谢临川兴致盎然道:“不如我给陛下画一个吧,保证威风凛凛,如何?” 秦厉:“……” 秦厉沉默半晌,无奈地瞅着他,呼出一口气:“别闹了……” 以谢临川堪称鬼斧神工的画技,他都能想象到自己胸口多个简笔狗头有多可笑。 谢临川这家伙对他的画技一点自觉都没有,上次竟还把他失去神智时的样子画了下来,乱七八糟的一坨,还好意思叫他挂在书房里,简直不忍直视。 谢临川摇了摇头,遗憾道:“陛下既然不愿意就算了。”没文化的家伙,不懂欣赏。 秦厉决定赶紧换个话题。 他抓住谢临川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低沉沉笑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摸这里?” 谢临川一顿,感受到肌理的起伏和滚烫的热意,移开目光:“我哪有?” 他哪有特别喜欢…… 秦厉闷笑一声,难得见谢临川这个表情,他特意挺了挺脊背,逮着对方的手在自己胸肌上打转,磨蹭他的手掌:“你忘记你承诺过朕再也不骗朕的。” 谢临川抿了抿唇,仿佛被噎住,被迫挪回视线,胡乱转动眼睛,干巴巴道:“好吧……最多只有一点点。” 秦厉哈哈大笑出声,他就知道谢临川是个闷骚!面上看着端庄沉静,冷淡禁欲的样子,心里指不定多不正经。 谢临川啧一声,扯着他的胳膊坐起身,张嘴叼住他的双唇不轻不重地吻咬着。 含糊的话语从湿濡的唇齿间溢出来:“陛下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想捅我吗?” “现在放弃了?换了一种上法?” 秦厉从鼻腔里哼哼两声,用力扣住他的后颈,报仇似的恶狠狠吻住他,直到卷走口腔里所有空气,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他一双暗红的眼盯着谢临川,舌尖舔过下唇,缓缓道:“想自然是想,不过……我现在更想看到你眼中对我的欲望。” 那种浓重的欲望,情欲也好,占有也罢,还有爱欲,他都要从谢临川眼里看见。 就像自己对他那样。 而不是梦魇里口口声声的拒绝和排斥。 谢临川眼神微妙,勾唇一笑,抓着他的手臂猛地翻个身,将人按在被褥间,握上他的腰窝,低头凑近,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鼻尖。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某种正中下怀的愉悦和引诱的味道:“陛下既然有命,微臣自然该好好满足一下。” 秦厉搂住他的脖子,被亲得晕乎乎闭上眼,却听他在耳边低声轻笑:“陛下不要叫这么大声。” 秦厉眨动一下眼睫,茫然看向他,他哪有出声? 两人呼吸声之外,清脆的声响一道传入耳中。 秦厉一顿,双耳瞬间蔓上绯色,嘴角抽搐一下,又不甘示弱地冷哼:“你要是有本事,可以更大声些。” 谢临川眯起双眼啧一声,他就知道秦厉这家伙喜欢粗暴的。 “微臣遵旨。” ※※※ 天牢。 李雪泓自从被谢临川强行喂了一颗忘忧丸又受过刑,整日里昏昏沉沉,仿佛每天都在死亡的恐惧里徘徊,不过数日就已经变得形销骨立,脸颊凹陷得几乎只剩骨头。 “顺王殿下,脸色不太好啊。” 牢房里充斥着潮湿、粘稠和熏蟑螂鼠蚁的古怪气味,李雪泓被铁链牢牢锁住双手,另一头嵌在墙壁之中。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4节 他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勉强睁开眼,只见一个穿着披风兜帽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嘲弄地俯视着他。 “……是你。”李雪泓认出他,眯起双眼冷笑道,“你来做什么?不怕被人发现你来牢里见过我?” 那人摩挲着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笑道:“所以我才特地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外面把守的狱卒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 “你这卑鄙小人,明明说好,我把宝藏的事告诉你,你就帮我离开京城,结果呢?你竟拿我作饵来陷害谢临川!”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秦咏义的面容,哼道:“彼此彼此,在顺王殿下面前,秦某哪里敢自称卑鄙小人。你若非根本不相信我,又何必去求谢临川带你出城呢?” 李雪泓极为艰难地咳嗽两声,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道:“你一家子贪索无度,五毒俱全,跟梅若光走私军需,还四处搜罗金玉铸造金镶玉的床榻,比皇宫里的龙床还奢华,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秦大人。” 秦咏义的神情终于沉下去:“顺王殿下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荒谬之事?” 李雪泓笑起来,神色无比古怪:“我不仅知道你的事,我还知道,将来这些都会被秦厉查出来,他最恨你这等蛀虫,不会放过你,而你会背叛他,最后被他千刀万剐而死。” 秦咏义脸色阴沉:“死到临头还危言耸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挑拨离间的疯话?” “不错,我是厌恶谢临川凭男宠身份爬到我头上,也不甘心陛下偏心他,忘掉谁才是跟他患难与共的兄弟,但我可没打算背叛陛下,怎会跟你这条丧家之犬合作?” 李雪泓不屑嗤笑道:“你装什么?你明知道秦厉中了忘忧丸的毒,你难道没有推波助澜?你现在或许是没打算对他下手,但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你的贪婪,早晚会走上那一步。” 他深知,秦咏义前世是在两年后才彻底放弃秦厉,选择跟他合作。 前世秦厉的境况可比现在差远了,外有羌柔虎视眈眈一直在打仗,内有李风浩作乱不休,还是个严刑峻法掀起株连大案的“暴君”,不知引起了多少人不满,秦咏义显然是最不满的一个。 最重要的是,秦厉宠信谢临川,始终不曾立后纳妃,甚至拒绝了秦咏义打算送入宫的美人。 自古君王谁不纳功臣家的女子,用姻亲关系来巩固利益集团的权势,可笑秦厉却是个无可救药的痴情种! 明明身为皇帝,还迷信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偏那一瓢还是个炸药,最后差点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这么大一个弱点,活该被他利用! 李雪泓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别忘了,秦厉没有儿子。他若是死了,谁来继承皇位呢?你们一起打江山,他可以做皇帝,你为什么不能?” 秦咏义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又平复下来,淡淡道:“这等低劣的挑拨之语,等你到了阎罗殿,跟阎罗王说去吧。” 他捏开李雪泓的嘴,将一颗毒药塞进他嘴里。 李雪泓瞪大眼睛,不断挣扎,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对死亡的恐惧,用尽最后的力气出声道:“你猜……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谢临川?” “秦厉那样多疑……他是会相信他的情人,还是你这个义弟?” “呵呵,你不反也得反……黄泉路上,我等着……” 秦咏义眼皮子狠狠跳了一阵,咒骂道:“该死的东西!” 若非那天晚上不好下手,他早该杀死李雪泓灭口! 他复又戴上兜帽,快步离开,只剩下李雪泓死不瞑目的尸体,委顿在地逐渐僵冷。 ※※※ 御书房。 两封军情急报一前一后摆上了御书房的桌案,彻底打破了两人平静的二人世界。 日前,羌柔斗得火热的继承权之争,眼看要被王储雅尔斯兰占据优势,谁料他突然遇袭,下落不明,而大王子卡桑则在冲突中被斩断一臂,高调宣称雅尔斯兰已经身亡,强行统领了兵权。 秦厉翻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蹙眉道:“距离上次和羌柔储君雅尔斯兰议和不到半年,没想到羌柔又变天了。” 言玉道:“羌柔其他几位王子,不是性格懦弱就是出身低微,倘若雅尔斯兰真的身死,只怕羌柔最终还是要落到大王子卡桑手里。” 聂冬沉声道:“羌柔民风彪悍,全民皆兵,卡桑号称已经在边关屯兵二十万,正在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还声称此前与我们签订的议和条约都是雅尔斯兰擅自决定的,他根本不承认。” “另外,蜀中的李风浩也闻风而动,一旦陛下跟羌柔对上,定会立刻出兵攻我军后背。这次的战事已经避无可避,陛下,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雅尔斯兰身上,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临川皱起眉头,前世秦厉登基不到半年,在兵力粮草装备都不足的情况下,被迫在羌柔和李风浩的夹击下两线作战。 羌柔来势汹汹强攻,后来硬是靠着秦厉御驾亲征顶住了攻势,最后羌柔因内乱败兵,但李风浩在西南也造成了极大破坏,占领了大片城池。 这次靠议和拖延了半年,秦厉也一直在备战,兵力虽依然不足,但物资和钱粮都比前世充裕了很多。 若是再准备个一两年,甚至不需要秦厉亲征也能稳坐钓鱼台,可惜雅尔斯兰偏偏这个节骨眼失踪了。 谢临川想起雅尔斯兰当初砍下自己人手臂时的狠辣,很难说此人会死在卡桑手里,该不会是故意假借此事,让卡桑麾下部众和秦厉拼消耗,他再来个渔翁得利? 谢临川抬眼看向秦厉,秦厉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过来,口中沉声道:“朕欲御驾亲征。” 众人心中凛然,不约而同肃容以对。 谢临川蹙眉,这回的情况跟前世完全不同,有更优势之处,也同样有更多未知的变数。 众臣又商议一阵军情,待其他人陆续离开,御书房里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谢临川看着秦厉的眼睛:“陛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厉缓缓拧眉,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居然摇头拒绝了他:“这次不行,太危险了,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我守着京城,调度粮秣吧。” 谢临川一愣,秦厉还是头一次拒绝自己跟着他。这家伙不是向来恨不得把自己拴在裤腰带上吗? 他压低眉骨,上前一步,把人抵在桌沿,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嘴唇,低沉沉道:“陛下是不相信我,不肯让我再领兵,还是不相信自己,觉得这仗赢不了?” “废话!朕当然能赢。”秦厉瞪了他一眼。 “哦?”谢临川挑眉,“那就是不相信我?” 秦厉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谢临川单手捧起他的侧脸,轻轻啄吻:“那陛下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怕我跑了?” 秦厉顿时一个激灵,凶巴巴道:“你不是答应过不跑了吗?” 谢临川微微一笑,秦厉嘴上不说相信,但是心里还是一哄就信,又傻又天真的坏狗,难怪前世被他哄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谢临川笑容淡去,伸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侧头亲吻他的耳朵:“是不跑了,但是,我一天也离不开陛下,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下?” 骗子!信你是小狗! 秦厉在心里破口大骂,耳朵又开始隐隐有发烫的趋势,手臂还是不由自主牢牢锁住他的腰背,口气软化下来: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怕我无法分心保护你……” 谢临川沉笑一声:“陛下,我也是个将军,何须陛下保护?” 见秦厉还在犹豫,谢临川再接再厉又添一把火:“陛下万一去个一年半载,回来不怕我的崽儿都出生了?” 秦厉目光一沉,恶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咬了一口:“你敢!我咬死你!” 思来想去,秦厉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他,没好气道:“你到时候只能呆在我身边不许乱跑,指挥督战就可以了。” 两人正说着,李三宝忽然进来禀报道:“陛下,下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昨儿个夜里,顺王殿下中毒暴毙了,今天送饭时才被人发现。”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李雪泓竟然死了? 谢临川目光一闪,那个内应果然要杀他灭口。 “哈!”秦厉冷笑起来,“死得好,他早该死了。” 谢临川蹙眉:“可是试药只试了一半。” “让许太医继续研究就是,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我最近已经很少做噩梦了。”秦厉挥手让李三宝退下。 他搂着谢临川的腰,指腹轻轻抚摸对方鼻梁侧的红痣,双眸幽深:“听说那个药,会让人忘掉愉快的事,只记得痛苦和怨恨?” 谢临川眼神微暗,缓缓道:“是……” 前尘种种怨怼和遗憾,皆拜它所赐,他可不要再来一次。 秦厉倏尔一笑,深深望着他,口吻平静而笃定:“那我必不可能忘掉这辈子有关你的一切。” 谢临川一愣,秦厉却没有再开口,只是吻住了他的眼睛,滚烫的唇,灼得眼皮轻颤。 倘若欢愉和痛苦同时存在,区区毒药,如何分得清那些浓烈至极的爱恨纠缠。 第63章 自秦厉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达御驾亲征的命令, 朝廷内外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笼罩下来。 无数的流言在京城街头巷尾流传,又从京城流向四面八方有心之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多月后,京城百姓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自京营整装出发, 战马践踏之声轰隆震地,长枪盔甲寒光闪烁。 象征着天子的三尾黑金大纛随风烈烈飘扬,大纛下足有八匹战马拉着的龙辇尤其受人瞩目, 全副武装的铁甲卫整齐地骑马护持在侧,凛然杀气直冲云霄。 直到大军出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驰道尽头, 众人这才终于确信, 皇帝要御驾亲征, 正面迎战羌柔! 洇川城。 这是长乐府和蜀中两地交界处, 扼守往来要道的唯一一座大城。 蜀中地理山峦起伏连绵, 道路难行, 天阴多雨, 不利于大军行进, 非数倍于敌方的兵力不可下。 粮秣运转更是难于上青天, 走陆路容易被敌方偷袭,走水路又慢又绕, 遇上陡壁急流还易沉船。 而洇川城则相反,一旦攻下,后背皆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秦厉在洇川城囤积数万兵马与李风浩的大军对峙, 受限于地理和兵力, 迟迟无法主动进攻, 只能被迫处于守势。 朔风卷着寒云压在城头,残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洇川城的空气里,早已弥漫开挥之不去的铁锈与尘土味。 距离洇川城外三十里的景国李氏大营内, 传递消息的传令兵不断在帅帐中进进出出。 帅帐内,首座上的男人三十岁许,面容周正,样貌跟李雪泓有五六分神似,唯独左眼上覆盖着一片褐色皮质眼罩,一条伤疤从眼罩下方延伸下来长到脸颊。 正是昔年跟李雪泓夺嫡失败率军遁走的三皇子,李风浩。 他手下大将庞瑾是李风浩母妃的胞弟,李风浩的母妃庞贵妃深受景国老皇帝宠爱,连带着庞瑾也一路轻松高升,位至将军。 庞瑾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领军本事,但对李风浩忠心耿耿。 哪怕被赶出京城,龟缩到蜀中,其他不少将领在跟秦厉的交锋中,死的死,降的降,唯有庞瑾始终不离不弃,深得李风浩信任。 李风浩自然投桃报李,庞瑾率领的五万精兵,是李风浩手下披甲率最高,也最精锐的主力军。 “殿下。”庞瑾微微躬身,抱拳道,“好几路谍报发来的消息基本一致,已经可以确认秦厉御驾亲征,亲自率十万大军北上迎战羌柔了。” “他带走了他最核心的三万铁甲卫,现在京城应该只剩不到几万禁军守城,正是防范最空虚之时。” 他身边的另外一个将领赵常叁也点点头附和道:“殿下,只要踏破这座洇川城,就可以长驱直入腹地,若羌柔大王子卡桑把秦厉拖得够久,说不定这次可以直接打到京城!”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5节 李风浩看着手里的情报,缓缓点头。 羌柔王储雅尔斯兰受伤失踪,卡桑强行整合部众准备大军南下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他在蜀中龟缩这么久,秦厉没有打进来,他也不敢攻出去。 但明眼人都知道,倘若继续这样耗下去,等秦厉再准备个几年,皇位彻底稳固,没了羌柔的顾忌,腾出手来全力进攻,他根本不是秦厉的对手,只有彻底等死的份。 如今秦厉亲率大军北上御敌,京城空虚,秦厉跟卡桑打生打死,就是他推翻秦厉,收复京城,恢复景国最大良机! 李风浩这回几乎是倾巢而出,手里原有的八万兵马加上近一年操练的壮丁与民夫,足有十万众,只要能快速攻下洇川城,此战就赢了一半。 李风浩起身来回踱步几圈,皱眉道:“可是祁山城还在伪曜手里,这颗钉子不拔,直接威胁后方粮道。” “祁山城也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若是派兵去攻,少不得也要三万人马才能快速攻下,这一分兵,攻打洇川城的兵马就少了……” 祁山城的位置太过尴尬,正好卡在粮道上,导致李风浩的攻城营寨都扎好了,还没正式敲定攻城时间。 提起祁山城,赵常叁忍不住抱怨一句:“都怪谢临川那个叛徒!明明身为我们景朝的赤霄将军,投降了灭国贼不说,还睡到人家龙床上当了男宠,现在还帮着秦厉攻打景国的城池!” “要不是他以诡计诈开了祁山城的城门,以祁山城之坚固,又有对面的房州城随时支援,怎么会那么容易落到秦厉手里!” 庞瑾瞥了他一眼,暗道,就算没有秦厉,那谢临川也不会帮三殿下。 李风浩不耐烦道:“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常叁,我拨给你三万人马,要求在三日时间内必须攻下祁山城,然后速速回来支援,你可办得到?” 赵常叁拍着胸脯大声道:“末将领命!殿下放心,末将必定速战速决按时赶回!” 李风浩又看向庞瑾,志在必得地捏紧了拳头:“时间紧迫,不确定秦厉多久会派援兵过来,必须在那之前,速速攻下洇川城,明天天一亮,立刻攻城!” 庞瑾垂首道:“末将遵命!” 天色刚蒙蒙亮,随着鲜明的铜锣声远远荡开,轰隆隆的战鼓擂起,攻城战轰然打响。 李氏大军虽分走了三万人马,剩下的七万众依然气势雄浑,浩浩荡荡,攻势惊人。 黑压压的步兵如蚁群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在城堞上,撞城木裹着铁皮,在士卒的嘶吼下狠狠冲撞城门。 箭矢如暴雨倾盆,遮天蔽日地射向城头,滚石、火油、号角声、惨叫声搅成一团,烟尘漫天,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 城头之上,守将殷高阳披甲立在垛口,眺望远方来势汹汹的敌军,他是秦厉驻扎在长乐府五营中第一营的将军,年近四十,性子沉稳干练。 他一手按剑,一手挥旗调度,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声如洪钟,穿透嘈杂的战场:“弓手列阵!滚木礌石备齐!死守城门,敢退半步者,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箭雨如蝗群般从敌军阵中射出,破空而来,钉在城墙上、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脆响,几名躲闪不及的兵卒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身旁亲兵立刻举盾护住殷高阳,他却一把推开盾牌,俯身抓起一张长弓,搭箭拉弦,瞄准敌军阵前执旗的先锋,箭尖破空而出,精准洞穿对方咽喉,敌旗轰然倒地,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殷高阳指挥士卒顶住一波又一波狂攻,一整日下来,气喘吁吁,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直到日暮,第一日的攻势才渐渐落幕。 殷高阳眺望着李氏军阵缓缓退去,抹一把汗,沉着脸找到后方的秦咏义。 “秦大人,既然陛下派你来支援,为何不让我率军出城野战?对面又不是羌柔铁骑,带人冲杀一波又能如何?” 秦咏义低头喝一口茶润了润干涸的喉咙,道:“殷将军,我带来的前锋军只有一万人,兵力远远不足,如何出城攻击?陛下有命,只要好好守城即可,等后续援军到了再出城便是。” 殷高阳耐着性子道:“那援军什么时候才到?” 秦咏义想了想,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的话……说不定几个月都有可能,毕竟陛下带着精锐主力北上备战羌柔,后方的防线兵力不足,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殷高阳眼皮子狠狠跳了几下,脸色难看至极。 洇川城不算险关,李风浩又是势在必得全军来攻,己方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被李风浩攻下只是时间问题。 两线作战,关键就看哪一边打的够快,否则就只有被夹击挨打的份。 殷高阳又看向聂晋:“陛下是这么说的?” 聂冬和谢临川跟随秦厉北上,这次和秦咏义作为前锋一起来的是聂晋。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秦咏义,点了点头道:“陛下确实说安稳守城,以待援军,请殷将军放心,援军一定会来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殷高阳叹口气,摇了摇头道:“眼下李风浩分兵去攻打祁山城,所以攻势还不够激烈,坚持几日倒不成问题,等过几日祁山城的援兵赶回来,恐怕麻烦就大了。” “陛下莫非是打算拿西南几个州府的城池,拖延李风浩的步伐,换取尽快打赢羌柔吗?” 他紧紧皱起眉头,心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真到了危急关头,秦咏义可以带着兵马往后撤,可他作为洇川城的守将,守土有责,却是不能后撤的。 殷高阳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抱拳一拱手,转身回去继续布防。 李风浩这回的攻势果然一日猛烈过一日,双方都在抢时间。 前两日还只是试探性攻城,到了第三日,李风浩见洇川城守军始终坚守不出,越发确定对面兵力不足,立刻号令大举进攻,气势之盛,仿佛要一口气将洇川城吞下。 午时过后,殷高阳亲自上城头督战,这一日的交战尤其激烈,敌军离得最近之时,云梯都已经挂上了城墙,又被殷高阳亲自挥刀砍断。 轰隆隆——几声巨响,整个城楼都在震颤。 殷高阳差点站立不稳,勉强用刀杵着地面,沉声大喝:“怎么回事!” 立刻有士兵飞奔而来,焦急道:“是火药!他们在用火药炸城门!” 殷高阳飞快扑到城垛空隙往下看,果然有几队骑兵正驱赶着民夫,扛着大包小包的火药罐,冒着城楼上的箭雨往城墙脚下猛冲,试图把火药罐塞到城门下。 所幸这些火药罐比起谢临川曾经在祁山城用过的那些,威力并不算大,或许只是被李风浩学去了皮毛,但造成的恐慌却是实打实的。 如果李风浩手里还有威力更大的火药武器呢? 殷高阳回头看一眼露出疲态的守城将士,阴沉着脸道:“起砲吧!他们有火药,我们也有!” 谢临川除了督造克敌弩,还命工匠实验了一批火药武器,其中一种就是里面塞了火药和各种铁钉铁蒺藜的“火药砲”。 先把引线点燃,然后用投石机投出去,落地即爆炸,虽然暂时无法解决气密性的问题,并不能像炮弹那样造成惊人爆炸,但里面的铁钉铁蒺藜如同开花丨弹,炸出来的杀伤性依然恐怖。 只可惜实验时日尚短,产量不佳,若是再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准备,李风浩的大军只怕还没登上城头,就得被炸得抱头鼠窜。 他身边的副将皱起眉头:“可是仓库里的火药砲数量很少,是用来做杀手锏的,现在就用掉的话——” 副将话音未落,十数枚火药罐从架起的云梯上抛上城墙,几乎就在守城将士们的身边炸开! 一枚燃着火引的陶罐擦着城堞飞过,在殷高阳身侧轰然炸开,火光与碎石四溅,气浪猛地掀得他一个趔趄。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右耳炸开,温热的血瞬间顺着脖颈淌进甲缝,半边耳朵几乎被震裂,耳鸣不止。 周遭的喊杀、号角、惨叫瞬间变得模糊遥远,只剩嗡嗡轰鸣。 亲兵慌忙上前搀扶,殷高阳却咬牙一把推开,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灰土,挥起长剑呵斥:“立刻命人起砲!推云梯!泼金汁!不能叫李家小儿踏上城头一步!” 副将慌忙领命而去。 城头守城的兵卒们合力推动巨木,将摇摇欲坠的云梯狠狠掀翻,攀梯的敌军惨叫着摔落,滚烫的金汁顺着城垛倾泻而下,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却依然无法阻挡越来越密集的进攻。 双方攻守态势焦灼。 城墙之外的高坡上,庞瑾披甲扶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是哈哈大笑:“殿下果然料事如神!精兵都被秦厉抽调去了北边,他分明就是将长乐府放弃了!就洇川城这几万人马,能守得住多久?” 他拔出腰间宝剑,扬声道:“来人,传本将军令,所有后备人马全部压上!咱们半日就拿下洇川城,晚上进城吃香喝辣!” 全军进攻的号令一下,麾下士卒气焰滔天,喊杀声震彻原野。 就在李氏大军攻势攀至顶峰、云梯上的前锋即将攀上城头的那一刻,无数火药砲抛射而来,轰隆隆砸在密集攻城的人群中,爆裂的铁钉、铁蒺藜瞬间把周围一大片士兵射成了筛子。 冲在最前的敌军士卒瞬间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等庞瑾搞明白那是什么武器,城池侧方骤然响起一阵低沉而凌厉的号角声。 隆隆马蹄声震天彻底,扬起滚滚尘烟遮天蔽日,隐隐可见远处一线铁黑色的急流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大批大批甲胄鲜明的精锐士卒,刀枪林立,旌旗猎猎,最瞩目的竟然是其中一杆三尾黑金大纛。 喊杀声震耳欲聋,庞瑾脸色大变,瞳孔紧缩,那是象征天子的皇家旗帜。 线报不是说秦厉率军北上了,怎么会在洇川城下?! 看清黑金大纛那一刻,洇川城楼之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之声,伴随着不断炸响的火药砲,李氏大军的攻势骤然一缓,即将被夹击的前锋已经隐隐开始有向后方溃散的趋势。 “是陛下!陛下亲自来了!” 城垛之上,伤了一只耳朵的守将殷高阳不可置信地瞪着大纛,继而狂喜,哈哈大笑。 他几乎都要以为会战死在洇川城了,没想到这下峰回路转! “陛下果然没有放弃我们!” 不远处,同样飞奔至墙垛的秦咏义,看着城下披星戴月奔袭而来的铁甲卫和那杆大旗,却是满脸错愕之色。 陛下明明领兵北上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脸色微微一沉,惊疑不定,从何时开始,秦厉做类似的重大决定,都瞒着他了呢?上回在军营里装病,这回又佯装北上。 黑金大纛由远而近,前锋的弓弩手已经进入射程,他们几乎人手一架谢临川所制的克敌弩。 强弓劲弩齐齐发难,恐怖的箭雨如瀑,呼啸着破风而至,只要一箭就能连人带甲射个对穿,哪怕有盾牌也难以幸免。 云梯上的前锋士卒进退两难,被箭雨滚石砸得惨叫坠梯,前排精锐仓皇溃退,方才还势如破竹的攻势,如同全力一拳砸在冰冷铁壁上,碰了个头破血流。 “秦厉竟然来了这里!”庞瑾脸色铁青,所谓北上御敌,根本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刚咬牙传令退兵,前排的溃兵已经开始踩着后排同袍的尸体狂奔逃窜,阵型当场乱作一团,主将如何约束也难以遏制混乱,士卒们早已没了先前的悍勇,眼神里满是惧意,士气一落千丈。 黑金大纛之下,谢临川和秦厉双双骑在战马上,凝目望着逐渐扭转攻守的战场。 秦厉面色肃然,抽出腰间龙首宝剑,高高举起,手臂干脆利落一挥而下。 一声进攻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两侧的铁甲卫如同出笼的狼群,杀气腾腾地杀入战场。 风沙愈烈,厮杀声不绝于耳,城门轰然洞开,一支骑兵飒然从城中冲出,带起一阵狂风,试图与铁甲卫左右夹击追击敌军。 庞瑾眼看大军溃败,狠狠一咬牙,带着最精锐的亲兵部众上前,掩护大部队撤离断后。 狼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幕,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经久不息。 双方人马追击上十里,抛下大部分伤亡士兵以后,庞瑾勉强带着剩下的五万余残兵逃回营寨,重新组织防御。 寒风萧瑟。 李氏大军死伤惨重,尸骸堆积在城下,鲜血浸透了冰冷的泥土。 洇川城城楼之下,黑金大纛随着铁甲卫缓缓进入城内,城楼上旌旗招展,山呼之声不绝于耳。 谢临川策马,听着耳中万万岁之声,侧过头来,望着秦厉淡淡一笑:“恭喜陛下旗开得胜,打了李风浩一个措手不及。” 秦厉坐在马上与他并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瞥谢临川一眼,道:“幸好朕有眼光,把你抢到身边。否则的话,若是李风浩那厮用上你的火药和克敌弩,来对付朕的大军,那朕可要伤透脑筋了。” 谢临川笑道:“陛下是在夸自己眼光好,还是夸我能干?”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6节 秦厉见他得意的样子,心痒痒地顺手摸一把谢临川的脸颊,捏了捏他的腮肉。 “前朝那个老皇帝头昏眼瞎,李雪泓是个废物,李风浩无能。” 他颇为自得地眯起眼睛,舌尖轻轻舔过齿缝,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只有朕才能驾驭你。” 谢临川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略感好笑,挑起眉梢:“不知陛下说的是哪种驾驭?” 秦厉一看他促狭的笑容就知道这家伙又不正经了,他轻轻哼一声,懒洋洋道:“哪种都是。” 无论何种战场。 谢临川心道,也只有他才能驾驭秦厉这只坏狗。 他忽然问:“陛下当初在城门口第一次看见我,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就要把我抢进宫吧?陛下到底是惜才呢,还是好色?” 秦厉并不生气,反而大言不惭,理直气壮:“朕不光惜才,还好色,你待如何?” 谢临川眯了眯眼,这厮还挺得意。 秦厉微微一笑,又道:“其实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谢临川一愣:“啊?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隐约记得秦厉说过类似还跟以前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还以为秦厉是见过谢将军原主。 秦厉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你在囚车里,被押送回京城游街的时候,朕就见过你了,你还救了朕一次呢。” “有吗?什么时候?”谢临川茫然地望着他,他怎么不记得?秦厉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和这张极具异域风情的俊脸,见过一次根本就不会忘。 这次秦厉却不肯继续解释了,只勾了勾嘴角,笑道:“不告诉你。” 谢临川斜睨他一眼,啧,坏狗。 秦厉目不斜视,策马进城,余光却暗暗黏在他身上,或许他们前世就相识了,今生自然是注定还要继续纠缠在一起的。 第64章 残阳沉沦, 天色渐暗。 李氏大营之内,零星的火光映照在辕门之上,四处可见血的甲胄、断折的兵器, 就连士兵巡逻的脚步都显得不安和紧张。 中军帐内,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将领们面色铁青地聚在一处, 面面相觑无人言语,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只剩一只眼睛的李风浩, 阴沉着脸扫过众人, 冷声道:“不是从细作处再三确认秦厉带兵北上羌柔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洇川城?” 本以为可以趁机钻个空子, 才下定决心全军快速突袭, 甚至不惜分兵去攻打祁山城。 这下倒好, 便宜没占到, 反而因为分兵和错误的情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殿下莫急。”庞瑾捂着受伤的手臂上前一步道, “这显然是秦厉的疑兵之策, 他来的时机固然巧妙, 却也隐患重重。” 见李风浩和其他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庞瑾想了想, 分析道:“秦厉带精兵千里奔袭而来,想要隐瞒过各方的线报,说明手里的兵力不会太多,否则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根本瞒不住。” “从今日战况来看, 至多不超过三万,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亲卫铁甲营。” “只要祁山城的人马能够及时赶回, 我们在兵力上,依然占据优势,未必怕他秦厉!” “第二重隐患就是羌柔, 秦厉既然携精锐在此,明摆了是存着速战速决之心,否则战事焦灼,一旦羌柔大军先一步南下,秦厉腹背受敌,局势说不定就要崩盘!” 庞瑾的分析头头是道,李风浩眼前一亮,算算时间,若祁山城攻势顺利,最多还有一日就该回来了。 “庞将军说得不错,只要一个拖字诀,优势依然在我们!” ※※※ 洇川城。 与李氏大营笼罩的愁云惨雾截然相反,自从秦厉带着那杆黑金大纛入城,城内一扫前几日的颓唐之气,变得士气如虹起来。 秦厉和谢临川下榻之处是城中央的知州府衙,铠甲凛然的铁甲卫把守于四周,众将领聚在厅堂之内,皆是满面红光。 洇川城守将殷高阳受伤的耳朵已经包扎起来,顾不上身上其他的伤处还在渗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幸好陛下来得及时,否则末将少的就不止是一只耳朵了!” 秦厉叹口气,命人赐座,沉声道:“殷将军重伤还在城头坚守,未使李家老三占丝毫便宜,朕都知道,此战当属殷将军头功,且好生歇着,守城的事朕自有安排。” 殷高阳得了这句话长舒一口气,又咳嗽几声,晃了晃,被副将赶紧扶着坐下。 谢临川看了看殷高阳,前世秦厉确实率领主力军北上迎战羌柔,李风浩趁机大肆出兵,由于兵力不足,长乐府一带大片城池被李风浩趁势夺取,这位殷将军死战不退,拖延了李风浩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最后战死城头。 事后秦厉带兵回援,收回了这些城池,战死的老将却无法活过来,让秦厉憋闷了许久,时常坐在窗边絮絮叨叨提及一些跟老将们起事时的旧事。 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秦厉嘴上不说,大抵心里还是自责的。 秦咏义随其他几位将领一同赞颂几句后,忍不住开口问:“陛下不是在朝中宣布要御驾北上,让微臣带一万援军过来帮助守城,如何会突然改了主意,难道是羌柔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秦厉单手负背,淡淡一笑:“朕将北面的防线和统兵权交给了聂冬,只带了三万铁甲卫昼夜兼程赶来。” “若非放出朕北上的消息,又让你这个义弟代替朕先一步前来,如何叫李风浩相信朕真的带兵去了北面呢?” “他若不确信朕后方兵力空虚,怎会愿意主动放弃蜀中大好的地利,全军出蜀来攻洇川城?他继续龟缩在蜀中,待朕与卡桑决一死战的时候冒出来背刺一击,朕才要头疼呢。” 秦厉拍了拍秦咏义的肩头,笑道:“今次你带援兵按时出现在洇川城,引他出蜀,就算你一功。” 秦咏义张了张嘴,低头拱手道:“陛下英明。” 他隐晦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临川,后者正端着茶杯饮茶,袅袅升腾的热气挡住了刘海下幽深的眼神。 李雪泓死前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真的不是谢临川撺掇的吗? 倘若陛下没能及时赶到,自己岂不是成了诱饵了? 秦咏义沉着脸垂下眼眸,想了想又道:“陛下,李风浩今日虽被打退,但主力尚在,他前两日分兵去攻祁山城,或许这两日援军就要赶回,到时候兵合一处,兵力是我方两倍还多,如果拖下去,对我们十分不利。” 殷高阳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这时主动站起身请战:“陛下,让末将带人去冲营!” 秦厉看着他还在渗血的绷带,视线扫过秦咏义和独臂的聂晋,而其他几个将领也已守城多日面露疲色,一时犹豫没有开口。 谢临川忽然出声:“陛下,殷将军几位已经守城数日,又身受重伤,不宜出战,臣以逸待劳多时,愿领兵趁夜袭营,只需陛下给我五千精兵即可。” 秦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顿时皱起眉头,当初他不乐意带上谢临川,就知道会有这种时候。 “你……” 纵使再怎么不愿意让谢临川去领兵,但此刻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秦咏义目光微微一闪,道:“陛下,谢大人向来骁勇善战,上次祁山城一战也赢得十分漂亮,想必定能大破敌营,陛下等着谢大人的好消息就是。” 殷高阳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谢大人的本事,末将也十分钦佩,这回那些能杀得李家小儿屁滚尿流,多亏了那些火药砲,要是再多些就好了。” 秦厉蹙眉思索片刻,最后终是点头应允:“好吧,朕从铁甲营拨给你五千人马,此行凶险,你……务必小心。” 谢临川深深看着他,简单吐出两字:“放心。” ※※※ 残云吞尽最后一抹月色,天色黯淡无光。 洇川城外数十里的旷野陷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剩夜风卷着枯草滚滚而过。 谢临川一身铁灰色甲胄,立于队伍最前列,右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如点漆穿透夜幕,凝视前方灯火稀疏的李氏大营。 他身后五千精兵都是秦厉亲卫营中一等一的好手,经验丰富,令行禁止,此刻尽数缄默,战马皆蒙住马嘴、软布裹住蹄铁,连甲胄碰撞的脆响都被尽数压制。 整支队伍如同蛰伏的暗夜凶兽,悄无声息地向着李氏大营逼近。 距离大营二里外,谢临川抬手示意全军止步,身形微侧,对着身旁亲卫狄勇低声传令。 前锋小队即刻散开,无声无息摸向哨塔,利刃出鞘的轻响转瞬即逝,值守的哨兵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谢临川眸色一沉,手腕猛地向下一挥,下达突袭指令,五千铁甲卫瞬间破隐而出,不再压抑声响,催着战马猛扑向大营。 不消片刻,喊杀声骤然撕破静夜,马蹄踏地声滚滚而至,原本安静的大营瞬间混乱起来。 他们身上携带的火药罐四处抛洒,一连串爆炸声惊天动地。 火光烈烈燃亮,兵刃相接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浓烟之中,谢临川双目沉着,骑着赤焰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寒光乍现,手臂隆起的肌肉起伏如山峦,所经之处,几乎无人可挡,副将狄勇护卫在他身侧,精兵穿凿之间,竟生生凿出一条通往中军营帐的血路。 就在他即将率众突入中军的时刻,两侧暗壕、帐后密林骤然亮起密集的火把。 战鼓声突兀响起,混杂着破风的箭雨和冲杀之声,一齐向谢临川的人马袭来。 庞瑾一身铠甲骑在马背上,手里一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我就知道今夜定有人来袭营,赤霄将军,庞某等你多时,真是久违了!” 谢临川手舞长枪荡开数支箭矢,狄勇等一众亲卫纷纷脸色大变,举起手里盾牌,上前挡在主将身前。 “将军小心!有埋伏!” 谢临川勒住缰绳岿然不动,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掠过一丝冷冽笑意:“庞瑾,你怎么知道来的会是我?” “等你到了阎王殿去问阎王爷吧!”庞瑾冷笑,手臂一挥,手下伏兵嘶吼着合围而上。 眨眼之间,四面八方喊杀震天。 爆裂的火光中,谢临川拉起缰绳,反手一枪格开近身敌兵,沉声传令,嗓音沉稳穿透嘈杂:“不要慌张,收缩阵型,随我回撤!” 谢临川率先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掩护下且战且退。 眼看谢临川身后投掷而出的火药罐越来越稀疏,不断收缩军阵,方才在营地里肆意冲击来去的气势荡然无存。 庞瑾大笑两声,催促战马上前:“给本将包围他们!区区五千人也敢闯中军大营!” 他手里长刀重重砍翻一个来不及回撤的士兵,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放火箭!今夜务必杀死谢临川!吃掉这些人,一个不留!” 他话音刚落,一簇簇燃烧着火焰的箭雨齐刷刷射向谢临川的部众,箭簇碰撞在盾牌和甲胄上的金击声不断,空气里充斥着浓烟的焦糊味。 谢临川率领的五千精兵皆是精锐,此刻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下,勉强临危不乱,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逐渐露出败相。 “跟着我撤回去!”谢临川眉骨低沉,肃容传令。 五千兵马扛着如雨的箭矢咬牙冲杀出大营,在数万敌军追击下,尾部的阵型在夜幕之中渐渐显得散乱不堪。 “往外冲!”谢临川沉朗的声音远远传出,持枪亲自率亲兵断后,为主力回撤争取时间。 眼看这些败兵还差一点就能被包围歼灭,庞瑾当即亲率三万精锐主力倾巢而出,嘶吼着追杀溃逃的兵马,紧紧咬着谢临川不放。 就算其他人跑了,杀了谢临川这个曾经声威卓著的赤霄将军,也是可以提升士气的大功一件! 骑兵隆隆的马蹄下,三五里追击路程转眼即至。 黑夜之中,极难辨别方向,谢临川的人马仿佛混乱到慌不择路,竟渐渐偏离了洇川城的方向,朝着另一条路狂奔。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7节 庞瑾目光热切,在后面穷追不舍,谢临川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声响,攥着缰绳,眸光锐利。 直至庞瑾的兵马尽数踏入一处洼地,谢临川猛地勒马驻足,他抬手举一面令旗狠狠挥下,厉声断喝:“点火!放箭!” 刹那间,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预先深埋的火药接连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碎石尘土裹挟着烈焰席卷敌军阵中,人仰马翻,庞瑾耳中骤然一阵耳鸣,胃里一股恶心感翻江倒海。 座下战马突然受惊,扬起马蹄疯狂嘶鸣,差点把他颠下来。 “什——” 紧跟着,两侧高坡上火把一簇簇燃亮,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齐齐举起克敌弩,密集的箭雨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穿透甲胄、刺破咽喉,惨叫声、哀嚎声瞬间淹没了追兵的嘶吼。 “谢临川!”袭营的消息是假的!诈败诱敌才是真,中计了! 庞瑾赤红的眼睛几乎快滴出血来,前军被后军冲撞踩踏,后军又被箭雨死死压制,彻底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 谢临川后面的“溃兵”此刻早已迅速重振阵型,他们的战马耳朵早已塞好了棉团,又戴了眼罩,勉强尚能保持镇定。 由于时间紧迫,火药埋得不多,但短暂的冲击已经足够惊人。 谢临川调转马头,长剑直指溃乱的敌阵,身后五千精兵瞬间重整阵型,猎人与猎物的角色瞬间调换,士气高昂杀入阵中。 此时此刻。 洇川城与李氏大营中间的旷野之上。 早已整装待发的铁甲卫手持长刀,甲胄凛然,由秦厉亲自率领,聂晋督战,其余众将无不铆足了牛劲,要在皇帝面前立下功劳。 幢幢黑影无声肃穆,秦厉抬头看一眼天色,朦胧的月光在云层之间时隐时现,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出现一抹蓝灰色,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众将听令。”秦厉拔出腰间龙首宝剑,目光沉凛,“天亮时分,踏破大营!” 随着他长剑一挥,乌压压的兵马如奔涌的潮水,气势如虹袭向李氏大营。 听得马蹄声隆隆而至时,中军帐内的李风浩起身张望,下意识还以为是庞瑾围歼了谢临川那五千人得胜回营了。 没想到来的压根不是自家兵马,反而是秦厉在天色未亮之时,骤然发起了猛攻。 来往报信的斥候早就被尽数扑杀,营地里经过一整夜突袭和埋伏,没有得到半分休息,早已疲惫不堪,乍闻敌军来犯,只得匆忙拿起武器应战。 偏偏李风浩麾下最精锐的三万人马跟着庞瑾去追击谢临川,攻打祁山城的两万人这时尚未赶回,眼下营地恰恰是防范最空虚的时候。 篝火翻倒,火箭如雨,冲天的火光映照得营地亮如白昼,哭喊声与厮杀声响彻夜空。 战事缠斗至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染了血色的曦光染红了整片战场。 那厢,被埋伏吃了一大波火药和重弩的庞瑾,此刻已是浑身浴血,手臂也断了一条,在亲卫的舍命掩护下,带着仅存的不到几千人马往回逃。 其他人不是死在那片洼地里,就是在夜里仓皇逃跑时迷失了方向,最后被谢临川率军一路衔尾追杀,仅仅只剩几千残将溃兵。 不料,他紧赶慢赶回到大营,迎来的却不是接应的友军,反而是几乎被付之一炬的断壁残垣,还有正势如破竹追杀残兵的铁甲卫! 李风浩的主力兵马,已经在接连不断的被迫分割中彻底溃败,大营内的营垒尽数失守,粮草军械被付之一炬,就连象征主帅威仪的将旗都遗弃在血泊之中。 待到硝烟渐渐散去,李氏的残兵早已没了半点战意,纷纷丢盔弃甲,不是逃跑就是投降。 一夜酣畅淋漓的大胜!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持续了整整一昼夜的攻势叫众将疲惫不已,但胜利的兴奋之色依然刺激得众人面色红润。 不消片刻,聂晋押着一个身穿主帅盔甲的敌将匆匆而来。 那人断了一臂,一只袖子空空荡荡,满是泥水和血污的脸上带着一枚皮质眼罩,挑开来一看,却不是李风浩,竟是庞瑾。 聂晋道:“启禀陛下,这厮跟李风浩换了衣服,掩护他逃跑,被我们捉住,末将已经派人去捉捕李风浩,他受了伤,必不叫他跑了。” 马背上的秦厉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冷冷道:“你倒是忠心耿耿,不过你家主子气数已尽,黄泉路上,你二人可以继续做君臣。” 庞瑾面色惨白地委顿在地,嘴唇动了动,眼神灰败,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 寒风阵阵,空气里飘浮着木头灼烧和尸骸焦糊的味道。 将旗之下,秦厉甲胄齐全骑在马背上,剑眉倒竖,右手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视线不断在战场和营地外的方向来回扫视。 直到亲眼看见那几千铁甲卫紧随而至,还有被亲卫护持在中间的谢临川时,秦厉才蓦地松了口气,提起的心缓缓落地。 远远的,谢临川看见那面旗帜,和将旗下熟悉的身影,瞳孔微微一震,双腿快速夹了一下马腹,扬起马鞭,冲那人策马飞奔而去。 他修长的身形随着战马奔驰起伏,冰冷的甲胄好似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披肩,手中长枪浴血,头盔下露出的墨色长发,随着呼啸的北风飞扬。 恰是黎明时分,月亮尚未落下,朝阳尚未升起。 血色与铁灰充满冲击力的色彩交织,落在秦厉眼底,谢临川身后墨色的山川和灰绿的旷野都逐渐远去。 这一瞬间,视野被无限凝缩,画面褪色只余黑白,辽阔的天地间仿佛只剩谢临川一抹鲜明的色彩,单枪匹马,朝他驰骋而来。 秦厉紧紧盯着谢临川越来越近的身影,无论多少回看到这一幕,心腔依然不由自主怦然躁动。 谢临川问他为何抢他进宫,是惜才还是好色,秦厉说不上。 只知道那一瞬间的心动溢满胸膛,难以言表,好似天边的明月无端地、恰到好处地坠入他怀中。 那是抢吗?只不过是刚好撞了满怀,被他捡走罢了。 秦厉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却无法湿润干涸的喉咙。 他忍不住催马上前,两人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 “秦——陛下!”谢临川刚吐出一个音节,又改口,看着秦厉一身玄色戎装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 秦厉看着他凝眸的笑意,每走一步都好似踏在心跳上,英俊的五官此刻覆上了一层仆仆风尘,鼻梁上的红痣鲜艳如昔。 好想亲吻那张脸和唇,想剥落那身碍事的甲,想抚摸滚烫的皮肤,骤然涌起的欲望在胸腔里翻滚,浑身的意志都在疯狂叫嚣着拥抱和缠绵。 秦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只是用力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灼热的视线描摹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沙哑道:“可有受伤?” “陛下放心,我好得很。陛下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坐镇城中吗? 谢临川刚经过一夜激战,从马背上下来,脸色红润,胸膛还微微喘着气,目光却灼灼地盯着秦厉。 “此战干系重大,自然是来督战。”秦厉慢吞吞道,抓过对方的两只手仔细瞧了瞧,果然在指尖看见数道划破的血口。 秦厉皱起眉头,扼住他的手指,送到唇边,低头含进嘴里舔了两下,湿热的舌头卷走那一丝血迹,留下一道银亮的银丝。 “陛下。”谢临川收回手指,轻轻摩挲着干枯的嘴唇,慢吞吞道,“周围还有人呢。” 秦厉轻哼一声,要是没人早把这家伙衣服扒了。 他抬头却见谢临川双眸暗沉,眼神微妙地望着他。 秦厉挑眉,这样的眼神十分熟悉,因为他自己就常常这般不怀好意地盯着谢临川。 他习惯性捏一捏谢临川的脸颊:“这么瞧着朕,你在想什么呢?” 谢临川收回视线,慢条斯理道:“没想什么。” 秦厉指尖抚过他的唇角,哼笑道:“必须说,你可是说过不骗朕的。” 谢临川眯了眯眼,啧,秦厉这坏狗怎么变聪明了?竟然学会用这话拿捏他。 他嗓音越发低沉,微微一笑:“陛下当真想知道?” 秦厉催促:“快说。” 谢临川倾身凑近他耳边,低沉沉笑道:“微臣想和陛下一起骑马。” 秦厉狐疑地挑起眉梢:“就这?” 对方压低声音,用仅他二人能听见的气音,漫不经心道:“陛下骑马,我骑陛下。” “……”秦厉耳朵尖蓦地一抖,滚烫的热意瞬间蔓上双耳,不知联想到什么画面,眉眼深邃的俊脸逐渐泛红。 秦厉急促喘息两声,伸手就要去捉他,谢临川敏捷地闪开,一本正经摇头:“正事要紧,陛下可别闹了。” 秦厉冷笑:“晚上再收拾你!” 谢临川颇为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分明是秦厉这坏狗故意勾引他,哪里能怪他? 第65章 日头自正午向西偏斜。 祁山城城头被残阳映照出一片血色, 厮杀声震得城垛颤巍。 祁山城并不大,盘山而建,胜在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守城将士只得三千人,加上预备的火药和克敌弩, 就扛住了李风浩麾下赵常叁十倍之敌的猛攻整整三个昼夜。 但到了第三日下午,滚石檑木耗尽, 箭矢所剩无几, 守城将士个个血染征袍、筋疲力尽, 眼看已是强弩之末。 “压上去!压上去!不要怕他们的火药, 他们已经快用尽了!再加把劲!今晚必须攻下此城!还要快点赶回大营!” 远处的望坡上, 赵常叁挥舞着佩剑急得连声下令, 嘴上起了一个上火的燎泡, 一碰就疼。 他一早就知道祁山城难攻, 曾经夸下海口, 只要粮草箭矢充足,以此一城足可抵秦厉三万铁甲卫整整一个月不能寸进。 没想到, 现在这个扎手的刺猬变成了秦厉的城池,换作他来碰得头破血流了。 “也不知道三殿下那里的攻势如何了?”赵常叁烦躁地眺望着通往山下的路,派回去报信的斥候一直没有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缭绕在心头。 终于, 祁山城城头传来一阵呼喊声, 架起云梯如潮水般攀附而上, 终于叫他们攻下一个缺口。 “好!一鼓作气冲进去!”赵常叁大喜过望。 眼看祁山城濒临陷落,远方天际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滚滚尘烟中, 一线黑色潮水势如破竹朝着祁山方向碾压而来。 赵常叁一愣,皱起眉头驻足观望,是三殿下给他派来的援军?不应该啊,这时候洇川城怎么可能分兵呢…… 不等他想明白,如雷的马蹄和那杆曜字大旗,已经飞快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 为首者是聂晋,他一身染血甲胄未换,一手执枪,一侧袖子空荡翻滚,却丝毫不减锋锐气势,策马冲在最前列,身后铁骑列阵,士气如虹。 他身后的亲兵同时放声高呼,雄浑的音量穿透漫天杀伐:“李风浩主力已被全歼!尔等退路已断,速速投降,投降不杀!”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常叁军阵中,本就久攻不下的李氏兵瞬间军心大乱,回头望去,只见曜王军铁骑所向披靡,身后烟尘滚滚,哪还有半分援军指望,人人面露惧色,开始涣散动摇。 祁山城内守军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挥舞兵器拼死反扑,攻守双方士气转眼对调。 “我们不是尽占优势吗?!”赵常叁面带恐惧,兵败如山倒,直到被流矢一箭穿胸,死到临头还弄不清楚才短短三天工夫,大好的势头怎么就突然翻天覆地了。 聂晋自然懒得理会手下败将的吠叫,一剑斩下他的头颅回去找陛下请功。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8节 至夜幕降临,聂晋这支收尾的大军得胜而归,洇川城一战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 洇川城府衙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秦厉大马金刀肃然坐在首位,身侧是谢临川、聂晋以及殷高阳等将领。 堂下一人双手被缚,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凌乱,甲胄被剥去,连带着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也不知滚去了哪里。 秦咏义抬头对上秦厉黑沉的视线,整个人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面上带着怒意,强作镇定:“陛下,叫人绑我这是何故?!” 他怒视谢临川:“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谗言!” 秦厉眯了眯眼,沉声道:“谗言?若非你和庞瑾暗通款曲,通风报信,李风浩的大营怎么会知道谢临川带兵袭营,提前设下埋伏?” 秦咏义梗着脖子道:“说不定是他们自己预料到的,又或者是军中其他细作,凭什么怀疑我?那庞瑾说不定是战败以后知道活不了,故意挑拨是非!” “还嘴硬?”秦厉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响声沉闷,黑阗阗的眸子怒意勃发。 “要不要朕把庞瑾叫来对质?让聂晋把你如何与他联络之事一一道来?” “你让聂晋监视我?”秦咏义喘了两口气,哑声道:“原来你们早就怀疑我……为什么?是不是李雪泓挑唆的?” 秦厉沉沉吐出一口气,眼神失望透顶:“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是有人挑唆?” “原来你和李雪泓早有勾结,难怪当初朕并未下令让你去杀李雪泓,你却如此及时地回禀说谢临川救他出城。” 秦咏义一愣,不是李雪泓?! 他的目光唰地看向谢临川,后者冷淡地俯视他道: “跟梅若光一起走私铸铜牟取暴利的也是你吧?梅若光在刑部天牢里被灭口做得干脆利落,能做到这一点,满朝文武才几个人?” “李雪泓每日的饮食都有专门的人盯着,牢房值守的狱卒我也都派人细细盘查过,李雪泓其实什么也没告诉我,他说了我也未必信。” “但若有谁会去灭他的口,那人一定就是内鬼。我特地命人在他的牢房里点了蜜王香的香料,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杨穹就是死在这种气味持久的香料上。” “李雪泓出逃那晚你带来人的那般及时,我岂能不怀疑?” 见秦咏义彻底无话可说,秦厉冷冷盯着他:“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背叛朕?” 大势已去,秦咏义嗤笑一声,彻底放弃了挣扎,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地质问:“大哥,你忘记了当年我们被寨子里的义父抛弃,是如何杀出一条血路来逃出生天的?靠的不就是心狠手辣,你死我活的决心吗?” “这么多年来,我殚精竭虑为你筹谋,明明应该是你最重用的心腹,可我得到了什么?别人跟着当大哥的起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个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富贵权势?” “我们也曾沿街乞讨,被人瞧不起,那些当官的可以随意践踏我们,现在我们得了势,难道不应该是人上人了吗?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穷日子罢了!” “可你呢?不过吃点军饷,占点田地,挣些银子,你就把我妻弟给杀了,他是个废物,但打狗也该看主人呢!你如此不留情面,断我财路!甚至本该给我的枢密使之位,也给了谢临川!” 秦咏义越说越愤慨,怒瞪着谢临川:“我为大哥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结果还被一个男宠骑到头上!凭什么?我不服!” “我原本没想背叛你,我只是想杀了谢临川! ” 秦厉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秦咏义面前,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生生将跪着的秦咏义提起一截。 “你背叛的不仅是朕,你不光差点害死谢临川,还差点害死那些铁甲营的精锐!” “他们每一个都是曾经跟随我们多年的袍泽兄弟,出生入死,多次救了你我性命,就这样因你一己之私被你拿来垫刀!” 秦厉拨给谢临川去夜袭同时作为诱饵的五千铁甲卫,不少人身上大伤小伤,但绝大部分都活着回来了。 他和谢临川一早就防范着秦咏义,一直派聂晋暗中监视,先以他做诱饵让李风浩相信秦厉北上,从而出蜀大举进攻,一旦秦咏义有异动就将计就计利用他传递假情报。 谢临川夜晚袭营,对方有埋伏就诈败诱敌,若非如此,且不论谢临川是否能在亲卫的掩护下活着逃回来,只怕那五千铁甲营大部分都得淹没在敌人大营几万人马的围攻之中,甚至全军覆没,九死无生。 与秦厉盛怒的视线对视,秦咏义头颅仿佛被利箭洞穿,下意识回避了眼神。 秦厉将他丢到地上,疲惫地皱起眉头,冷然道:“你真以为你四处搜罗金银揽财的事,朕一无所知吗?你早就知道朕最恨贪官污吏,你现在的样子跟我们曾经最痛恨之人有什么区别?” “朕就是看在过去曾共患难的份上才一再容忍你,那日朕烧了百官秘录,何尝不是在说给你听,可惜你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秦咏义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垂着头不发一言。 秦厉背过身去不想再看他一眼,摆了摆手:“带下去明正典刑,用他的头颅祭奠这场战事里死去的亡魂吧。” ※※※ 处理完内奸,接下来的两日,秦厉坐镇洇川城中,重新布防长乐府和祁山城一带的驻军,继续派兵追扫李风浩残余的溃兵。 城内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将领和士卒们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 傍晚时分,秦厉和谢临川避开喧嚣的人群,将侍卫也远远甩在后面,两人骑马来到城外一片静谧的湖边。 夕阳把最后一点暖金揉碎在水面,风拂过水面,晃荡出浅浅波纹,远山淡成一抹青灰的剪影,横在湖的尽头,与天色相融。 谢临川四处打量周围,确认四下无人:“跑这么远出来,陛下不担心有敌兵吗?” 秦厉懒洋洋收回视线,侧头望着谢临川:“怕什么,别说李风浩已经是丧家之犬,就算真有,朕也会保护你的。”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对方,舌尖顶了顶内腮,伸手握住谢临川的手,带着厚茧的掌心慢悠悠地摩挲他的手背,又想起上回在长乐府的军营附近,在马背上拥着谢临川抱满怀的幸福感。 如今两人均未着甲,顺便还可以摸摸蹭蹭,无人打扰,岂不爽哉。 秦厉眨了眨眼,拇指轻轻抚过下唇,小算盘打得叮当响,拉着他的手拽了拽:“过来,跟朕同骑,这儿附近风景不错,朕带你去转转。” 谢临川忍不住一笑,这话配合秦厉脸上不怀好意的痞笑,颇有几分流氓头子拐骗良家少男的味道。 啧,坏狗改不了吃屎。 不对,那自己岂不是成一坨了? 于是善良的谢临川立刻满足了他——脚尖一踩马镫,他按住马鞍猛一借力,翻身跃上了秦厉的马背。 然后跨坐在了他背后。 谢临川双臂拥住他,一手拉住缰绳,无比自然地探入他的衣襟。 “你这家伙!”秦厉脸一黑,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强调,“朕让你坐前面。” 他身上皮肤粗糙得很,哪里谢临川细皮嫩肉的好摸,这个姿势他连摸个脸蛋都不方便。 掌心下饱满的实感,在指缝间挤出各种形状,谢临川一本正经摇头道:“陛下是陛下,哪有臣子越过陛下的道理?” “哈?你这时候又成臣子了?”秦厉低低喘出一口浊气,偏过头去咬他嘴角,唇舌很快气息不稳地纠缠在一处,“……你欺负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臣子?” “陛下此言差矣,侍奉陛下的事,怎么能叫欺负呢?” 谢临川双腿一夹马腹,催着马儿慢慢往前走,身后的赤焰别具灵性,身上没了人,照样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散步。 他放开缰绳,捏住秦厉的下巴,湿热的唇舌相抵,交换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谢临川缓缓抚摸着他,秦厉不由自主闭上双眼,鼻腔发出一声黏腻绵长的鼻音。 绷直的脊背无意识放松,整个人都靠在他怀中,只抬起手来勾着他的脖子,热切地抚摸谢临川的脸颊。 像只被顺毛摸到餍足眯起眼睛的小狼狗。 谢临川偷眼下瞥,哦,大狼狗。 “陛下。”谢临川手指渐渐用力,漫不经心道,“打了胜仗,你给殷将军许了头功,给聂晋升了官儿,除了内奸,杀了敌将,还开了庆功宴……” 秦厉低低喘了口气,眼睫微颤,睁开眼来蹙眉望着他。 谢临川挑眉,一双黑沉的眸子带着促狭的坏笑,一看就在转坏心思。 “臣也立了大功了吧,陛下拿什么来奖赏臣呢?” 秦厉顿时警惕地抖了抖耳朵:“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谢临川含住他的耳垂,含糊道:“陛下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吗?” 秦厉一愣,忽而想起了什么,脸色一黑又一红,扭开脸斩钉截铁:“朕没说过!” “噗。”谢临川忍不住笑出声,“看来陛下已经想起来了。” “那又如何?”秦厉心一横,回过头来眯着眼盯住他,嚣张地哼一声,“你给朕下来,朕这就好生教你朕是怎么驾驭你的!” 谢临川忍着笑意,忽然双臂收紧,搂紧了他的腰,脸埋进秦厉肩窝,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 “陛下,其实领兵去袭营的时候……”谢临川慢吞吞压着嗓音沉闷地道,“我心里害怕……” 秦厉蓦然一怔,谢临川说什么……他说他害怕? 他在……跟他撒娇吗? 意识到这一点,秦厉胸腔里一颗心霍然狂跳了两下。 被谢临川用这样磁性又沉闷的声音诉说着心事,哪怕再坚硬的心都要软化下来,何况对这个人,他何时心硬过? 秦厉下意识地回身抱他,心中涌出无穷的保护欲和怜惜,温热的唇,幽邃的眼,都染上了罕见的柔情,即刻就想要去吻他。 “别怕,朕会保护——”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听谢临川幽幽叹口气接着道:“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来满足陛下呢?” 秦厉表情顿时裂开:“……” 害怕?撒娇?信他是小狗! 到底是谁在谣传谢临川是个沉稳可靠的冷傲将军的?分明是满肚坏水的蔫坏狐狸! 谢临川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秦厉被他逗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笑道:“所以陛下不该安慰一下微臣吗?” 说着,他也不给秦厉反应的时间,捏住他的下巴就吻上去。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渐渐沉迷在绵长的拥吻中,直到迷迷糊糊听见谢临川在耳边低声笑道:“陛下见识过臣的骑术,还是让臣来教陛下怎么骑马吧。” 他顶着秦厉的膝盖窝与脚跟,踩上马镫,按住他的背。 “对,就是这样伏低身子,俯在马背上,抱紧马脖子……” 谢临川催着战马小跑起来,两人随着骏马一同绕着湖边颠簸。 “感受到马儿的奔跑跳跃了吗?陛下,驰骋的感觉如何?” 秦厉感觉都被快马颠下来了,这辈子没觉得骑马如此辛苦……辛苦到大汗淋漓。 他紧咬牙关,全身肌肉紧绷,激烈的颠簸下额头浸出汗珠,耳畔风声飒飒,视野里不是凌乱的鬃毛就是晃动的树影湖面,天地都快颠倒过来。 “陛下学得真快。” “陛下还记得臣送给陛下的画吗?”谢临川凑近秦厉耳边,低沉沉道:“凶猛神驹,英姿勃发,臣的画作是不是很神似很写实?” 秦厉勉强回过头,紧绷的手臂用力钳住马脖子,险些被口水呛住:“你这个……” 谢临川不是世家贵公子吗?怎么比他还粗俗!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99节 还写实?哪里写实了? 谢临川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拥着秦厉,倾身张口叼住他的侧颈。 动脉就在唇齿之下,血液汩汩奔流,这是人最脆弱的咽喉,仿佛稍微用力就能尝到温热的鲜血。 “陛下知道我为何喜欢这个姿势吗?”谢临川含糊地吐出一句,却没有继续回答。 因为可以将怀中之人完全纳入掌控,生与死,爱与恨,欢愉与痛苦,一切剪不断的交织的命运,都由他给予。 谢临川喟叹一声:“我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喜欢强夺了,强夺陛下的感觉很爽,我也很喜欢。” 秦厉死死咬住他的手腕,喘着粗气:“胡、胡说八道……这算哪门子强夺啊?!”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我瞧陛下喜欢得紧。” 两匹马儿绕着大湖转了两圈,又转回了原点,眼看夜幕降临,谢临川勒紧缰绳,拥着秦厉骑马回城。 远远看着城里酒足饭饱的军士逗趣地唱起军中号子,谢临川搂着秦厉不紧不慢回到府衙前。 他低头摩挲着秦厉汗湿的额角,压低声音轻笑: “陛下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号令千军万马时英姿飒爽,却在马背上咬着臣的手腕呜咽……陛下麾下的将士们知道吗?” 秦厉正欲翻身下马的动作一僵,黑着脸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再得意试试?早晚朕要跟你讨回来!” 谢临川笑容矜持:“陛下不如中午讨吧,早晚怕是等不到。” 秦厉:“……” 谢临川伸出手:“陛下还行吗?要不要我抱陛下下马?” 秦厉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翻身落地,抬起下巴:“应该是朕抱你下马才对,信不信朕能抱着你一路回屋?” 谢临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来陛下精神头不错,那下次再多骑两圈。” “哈!”秦厉胸膛起伏两下,还想下次?下次换他来还差不多! 回到府衙,秦厉先一步进屋去洗澡,谢临川却遇上了提着药箱过来的许太医。 谢临川心中微动,立即迎上前:“许太医,是不是忘忧丸的解药配好了?” 许太医犹豫一下道:“其实解药早就配好了,只是顺王死前只试了几天,尚不能观察解药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我不敢马上拿给陛下服用啊。” 谢临川想了想,道:“那先把解药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许太医一愣,将一只瓷瓶递给他,疑惑道:“可是最后的忘忧丸已经给顺王服用了,你找谁试药呢?” “许太医放心,我自有法子。”谢临川心道,既然李雪泓给他下过毒,这个解药他自然也可以试药。 谢临川又细细问了许太医李雪泓试药的情况,这才揣着药瓶回了屋。 第66章 从许太医处得知李雪泓服用了解药, 除了多眠以外没有明显异常反应,谢临川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自己先试试, 再给秦厉。 一连过了两天,秦厉的人马已经把李风浩溃败的残兵收拾得七七八八,谢临川始终没有感觉任何异样的反应。 他揣着解药的小瓷瓶挑了挑眉, 这玩意真的有用吗?李雪泓该不会故意诓骗他的吧? 直到第三日晚,谢临川早早爬上床榻, 钻进温暖的被窝, 拥着秦厉入睡。 后半夜, 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 他绵长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迷迷糊糊在睡梦里沉浮。 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纷至沓来, 他犹如一缕孤魂在亦真亦幻的梦境里游荡,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回忆如同走马灯掠过眼前, 在纷涌而至的情绪里起伏。 谢临川依稀感觉自己正在马背上颠簸, 背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一瞬间从梦境化为现实。 耳畔狂风呼啸, 他勉强睁开眼,入目是秦厉飞扬的银发和宽阔的肩背,他正靠在秦厉背上,被秦厉带着策马狂奔, 仿佛正被什么人追杀。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周围树影幢幢,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狭窄偏僻。 最后两人被一条不深不浅的小河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在河边停下。 战马打了个响鼻,吭哧吭哧喷吐鼻息, 秦厉在马背上回头看他一眼,对上谢临川幽深的视线,鼻尖翕动一下,似是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秦厉率先下马,双手向谢临川张开:“来,朕抱你下来。” 谢临川稍觉身上乏力,但下意识摇头:“我自己会下马。” 他翻身下马的瞬间扯到后背,那股钝痛登时席卷出一背的冷汗,最后一双手臂稳稳托住了他。 秦厉体温向来偏高,寒风萧瑟的季节里更像个小炭炉,怀抱温暖而宽阔,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全感。 “都受伤了还逞什么能,等你伤好了,朕倒是不介意你在龙床上逞一逞。”秦厉短促地痞笑一声,眼神狎昵且轻佻,搀着他肩臂的动作倒是轻且细致。 谢临川一顿,两世的记忆混淆在一起,有股茫然的错乱感。 一时不知自己现在是该恼怒秦厉这张爱耍流氓的嘴,还是该反客为主,把这只装大尾巴狼的坏狗羞一顿。 后背传来一阵阵黏腻湿冷的疼痛感,谢临川扭头看见背上竟插着一支断箭。 箭杆已经被斩断了,还剩一个箭头暂时没能拔出来,稍微一动就牵连着伤口淌出血。 血迹染红了衣裳,谢临川痛得冒出冷汗,皱了皱眉,慢慢想起了现在的境况。 他跟随秦厉巡查军营,秦厉在他的照料下从失去神智的孤狼状态恢复过来,陪着谢临川打球,赛马。 两人度过了一段最为无忧无虑、相互陪伴的日子。 秦厉身体恢复不久,就带着他返回京城。 李风浩没有派人来袭营,却趁他返京途中,大举派来刺客偷袭,秦厉是微服而来,身边带着的侍卫不多,刺客却人数众多。 双方激烈厮杀,混乱的缠斗之间,他们寡不敌众,被刺客隔开,这回中了刺客一箭的不是秦厉,而是谢临川。 秦厉带着他随便捞了一匹马,且战且退,在刺客的追击下与侍卫们分散了。 天边的晚霞渐渐染上深蓝,夜幕即将降临,寒冷的北风吹拂着河边,卷起急流的波纹。 谢临川坐在河边扶着肩头沉沉喘气,在阵阵寒风之下,只觉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流失。 他脑袋有些昏沉,下意识收拢五指,紧紧抓着手臂的衣料,彻骨的冷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这是……坐牢时那场高烧后落下的畏寒症又发作了? 秦厉拉着马匹打算试试小河深浅,不料,那马儿不知是否嫌弃河水太冰冷,在岸边疯狂扬蹄,死活不愿意踏入水中。 眼看天色渐晚,袭击的刺客也不知何时就会追上来,秦厉拧着眉头,放弃了骑马淌水,重新回到岸边。 见谢临川脸色苍白,他摸一把谢临川的额头,果然隐隐在发烫。 “该死,这箭莫非有毒?”秦厉脸色阴沉,绕到他背后查看他的箭伤,血迹已经凝固成褐色。 “谢临川,我们必须马上过河,否则后面的刺客会追上来。”秦厉沉着嗓音,回头看了看,干脆狠心将那匹马一脚踹走,免得暴露行迹。 他又重新回到谢临川面前,背过身蹲下来,侧头沉声道:“上来,朕背你过去。” “你……你要背我?”谢临川艰难睁开眼,看到秦厉将一头卷曲的银发拨到脖子一侧,露出厚实宽阔的背。 “少废话,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都是大男人别矫情!” 秦厉二话不说,两只手臂从后面反手抓住谢临川的膝盖窝,用肩背将他的胸膛顶起来。 “手抱着我的脖子,一会过河你可别掉下去了,这么冷的水,你又受了伤,要是浸得湿透了,野外一时半刻找不到大夫,这么干熬下去不死你也得脱层皮。” 谢临川双手环住秦厉胸前,下巴抵在他肩头,灼热的呼吸喷洒过肩窝,感受到秦厉一步一步背着他迈入小河中。 小河不深,只到秦厉大腿,最深处也没有没过腰。 河水流淌得湍急,秦厉的步伐却很是稳健。 他时不时侧身,回头看谢临川,干枯的嘴唇擦过他的额头,嘴里不断絮絮叨叨:“马上就到对岸了,你可抱紧点儿……我看见对面有炊烟,肯定有人家住……” “晚上还没吃饭呢,肚子是不是饿了?一会我弄只野兔来烤着吃如何?” “谢临川,你醒着点儿,别睡过去!” 梦境中,他四肢乏力背伤发麻,意识昏沉,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秦厉后背的温暖和坚实,仿佛虚幻的梦境里唯一的实感。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发不出声,但秦厉每一句话都真切地传入他耳中。 起初是佯作轻松的闲聊,后来见他眼皮越来越沉,喊他的声音就越见急切,喘息也变得浑浊起来。 谢临川看着秦厉恨不得急得团团转的模样,想要笑一笑,可感受他喘着粗气的呼吸和不断滴水的冰冷衣裤,又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厉带着一身浸湿的冷水,背着他寻到一座废弃的山庙,才将人从背后放下。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夜风在山庙外呼号。 秦厉拾来柴火点燃,将一身湿衣服脱下来烤干,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裤子。 他果真猎来了一只野兔,砍了一截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的肉香在寒风里飘散开。 周围的温度温暖起来,谢临川侧身靠在篝火旁,被肉香勾着睁开眼,就看见秦厉半蹲在地,一边扒拉柴火,一边烤兔子。 他绷紧的脊背隆起流畅的弧线,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不定,精韧有力的腰肢在裤腰收窄。 篝火时不时爆出噼啪的脆响,火光照亮他的背影,长长投到地上。 “你醒啦?”秦厉拎着烤熟的兔肉,蹲到谢临川面前,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皱起眉头,“你背后的箭头要早点拔掉,万一有毒就糟了。” 他用随身的匕首割下一小块腿肉,举起来吹了吹腾腾的热气,喂到谢临川嘴边:“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谢临川吃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什么味道,那股肉香却叫人很有食欲。 秦厉摸着他的手指和脊背,凉得不像话,干脆将人整个搂在怀里喂食,赤裸的胸膛拥着他,仿佛比旺盛的篝火还要热烈。 秦厉咽下兔肉,嘀嘀咕咕:“朕可见不得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你顶撞朕的精神头去哪儿了?” 谢临川无奈地瞅了他一眼,这个姿势实在叫他不习惯:“陛下,你不会以为我要死了吧?这点小伤我还死不了……只是老毛病刚好发作了而已,睡一晚明天就没事了。” “呸!你能不能不提那个字?”秦厉不爽地翻了翻眼皮。 待谢临川吃完,秦厉将他衣服脱去,露出沾满血迹的肩膀,暗红近褐色的血痕和狰狞的伤口,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尤其醒目。 秦厉眉头紧皱,伸出指尖想要碰触一下,却又不敢,嘴里沙哑着道:“很快就好,你忍着点,疼就叫出声,这里没人听见。” 谢临川低哑着笑一声:“陛下身上那么多伤,还在意区区一个箭头?” 秦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这细皮嫩肉的,怎能跟朕比?”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0节 昔年在战场受过的箭伤数不胜数,匕首一挖,他眼都不眨,可现在这匕首对准的是谢临川,他却迟疑着迟迟无法下手。 伤在谢临川身上,跟他自己身上,哪能是一回事,那便不是普通的伤,也不是普通的疼。 谢临川回头看他,见秦厉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后背,紧张得如临大敌,不断舔舐嘴唇,不由心下好笑。 “陛下不是说很快就好吗?陛下天不怕地不怕,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谁紧张了!这荒郊野外的,朕可没力气刨个坑埋了你。” 秦厉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药草在嘴里嚼碎了,目光一沉,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锋利的匕首切开皮肉,轻轻一挑,沾满血的箭簇啪的滚落在地。 鲜红的血顺着涌出,秦厉飞快用黏糊糊的药草糊在伤处,又撕了衣袖替他包起来,整个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谢临川皱眉一声闷哼,额头见汗,最后长长舒了口气。 秦厉也跟着舒了口气,避开他的伤口,顺便把他浸湿的鞋子也脱了放到一旁烤火,裤脚卷起来,露出一双冰冷如铁的脚。 他虽被秦厉背着淌过河,但脚还是被河水浸了个透湿。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望着他:“陛下这是要干嘛?” “谢将军没听过寒从脚下起这句老人常说的话?”秦厉懒洋洋地望着他,嘴里这么说,自己却在大冷夜里赤着上身跟没事人一样。 他盘腿坐在篝火边,揽着谢临川的腰,支撑着他的重量,让他屈起腿,动作轻慢地将谢临川的脚也放进自己怀里,又把烤干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温暖的体温和篝火的热意,一道顺着脚底暖遍全身,山庙外寒风呼啸,完全被秦厉阻隔在臂弯之外,竟无一丝能拂起他的鬓发。 谢临川抬头深深望着秦厉,黑眸幽深,目光专注而安静。 原来秦厉也曾对他温柔以待,可他居然全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眼里和心里都只剩下最凶狠的模样。 “这么看着朕做什么?”秦厉被他这么盯着,以他的厚脸皮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伸手覆在他眼前,干巴巴道,“谢临川,朕可是皇帝……被朕这么伺候你可是头一个。” 他又凶巴巴道:“你不许看,回去就忘掉,听到没有?” 谢临川在他干燥的手掌下眨了眨眼,眼睫轻轻刷过掌心,像羽毛带起痒意。 他胸膛震出一阵低笑:“陛下真的希望我忘掉吗?” 秦厉被他噎了一下,呼哧两声,扭开头,手里拨弄着篝火的树枝,良久,以极低的声音道:“你就不能只记着今夜,忘了那个蒸笼?” 这话轻得就像自言自语,谢临川还是听见了。 他心头微微一震,原来秦厉也是后悔过的…… 梦境深处仿佛传来细微的塌陷感,谢临川恍惚间想到,他始终记得那个蒸笼,却独独忘了今夜。 秦厉又不好意思多说了,只把他抱在怀里紧紧依偎着取暖。 谢临川靠在他肩头,后背传来绵密的疼痛,秦厉低头看他额头的汗珠,蹙起眉心,仿佛有些无措:“很疼吗?这荒郊野外也没办法……” 他笨手笨脚地轻轻抚摸对方的头发,下巴摩挲着他的额头,蹭掉那些细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安慰人的话。 最后实在没奈何,只好清了清嗓子,低沉而舒缓地哼起一阵不知名的山野小调。 静谧的冷夜,炙热的怀抱,他的哼唱悠然而轻柔,一股安宁和温柔的味道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谢临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秦厉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 窗外一轮明月斜斜照进山庙,月色和着火光映衬在他眼底,半是如水的柔情,半是如火的热忱。 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藏着不轻易道出口的情愫,鼻尖轻轻地蹭着他的额角:“谢临川……李雪泓那个家伙给不了你什么,只有我可以。” 他顿了顿,低声道:“回去以后,如果我不关着你了,你……你要不要试试跟我好?” 他嗓音沙哑而低沉,只有尾音那一丝不稳泄露了紧张。 谢临川一怔,这句话仿佛开启了一道闸门,潮水般的记忆汹涌而至,某种动容的情绪淹没上来。 他感到自己在叹息中无声点头,他看见秦厉几乎欣喜若狂的脸,一双灼灼灿然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满满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谢临川,你答应我了,你可不许反悔,否则的话我就——” 秦厉纠结了一下,最后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脸颊肉,剑眉倒竖,亮出锋利的犬齿,或者说是虎牙:“你要是敢反悔,或者敢骗我,我就咬死你!” “秦厉……”谢临川怔怔望着他,胸腔里有种满涨的热意,伴随着两世奔涌的情感呼啸来去。 原来他答应过,他对秦厉是有感情的…… “你怎么不说话?”秦厉低下头来用鼻尖拱了他一下,眯起眼睛,盯着他的双眼,忍不住再三确认,“你别是骗我的吧?我会信的……” “谢临川,不要骗我!” “你明明答应过要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我一放你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 “谢临川!如果你再敢骗我,要么别让我发现,要么就在那之前杀死我!” 坍塌的震颤感自梦境边缘传来,谢临川眼前渐渐模糊,秦厉的身影在逐渐远去,交织重叠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响彻。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起伏的情绪,不知从哪儿来的钝痛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不是后背的伤痛,而是来自颤缩的心口。 秦厉…… 他该怎么告诉秦厉,他没有骗他! …… “谢临川!谢临川!你醒醒!” 极远处似乎有人在急切地呼唤他,谢临川张开嘴想要回应,却只觉眼皮沉重无比,眼前一片漆黑,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许太医,他都昏睡快一整天了,怎么还没醒?” 是秦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不用看他表情,都能想象到那对倒竖的剑眉和瞪视的双眼。 许太医勉力劝慰:“陛下莫急,谢大人大概是为了试药,自己服用了忘忧丸的解药……” “什么?!他试什么药?那玩意能乱吃吗?”哐啷一阵声响,像是起身得太快绊倒了什么东西。 许太医急道:“陛下放心,那个解药李雪泓也吃过,应当是没有毒的,就是吃了以后容易久睡,可能谢大人药性发作,陷入了昏睡,臣给他诊过脉,脉象平稳,应无大碍,至多一两日就会醒来。” “陛下,北境紧急军情!羌柔大王子卡桑于三日前率军南下,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进攻北陵关了!”这声音有些耳熟,像是聂晋。 “果然来得够快的。”秦厉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消息可确切?聂冬怎么说?” “大哥称北陵关暂时能抗半个月,但兵力严重不足,只能被动防御,需要大军尽快北上支援。” 秦厉叹了口气:“朕知道了,你们先去准备大军开拔,今日即刻出发,半个月的时间,急行军足够我们赶过去了。” 聂晋顿了顿,犹豫着问:“那谢大人怎么办?” 秦厉思索片刻,才沉声道:“让他留在这里休息也好,把铁甲营留下五千人留守洇川城,等他醒来让他在这里等着,不要到处乱跑。” 他本来就不希望谢临川跟着他上战场,这下倒是省了谢临川来软磨硬泡害他心软。 聂晋一惊,声音流露出明显的惊诧:“铁甲营?那陛下身边……” “无妨,之前调来的防备李风浩的援军朕都会带走。” 谢临川皱起眉头,想抬手去拽他衣袖,却一根指头也抬不动。 不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屋里人的脚步声接连离开消失,良久,他感觉有人坐在榻前,抚摸他的发顶和脸颊,有发丝垂落,搔得脸颊发痒。 一双滚烫的唇落下来,吻在他眉心,绵绵密密吻过眼睑,蹭过鼻梁,最后鼻息粗重地反复舔吻着他的双唇。 见谢临川始终没能醒来,秦厉只好作罢,最后轻轻啄吻一下他的唇角。 “谢临川,在这里等着朕。”低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朕会把那个卡桑剁成两截,埋在边关的黄土里。” “等朕得胜回来接你,然后我们这辈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秦厉低低笑了两声,紧紧相贴的胸膛传来轻颤的震动:“你没有反对,朕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朕了就不能反悔的,谁反悔谁是小狗!” 秦厉……带上他……我们现在就不要分开…… 谢临川紧皱着眉头,想喊出声,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你眉头皱这么紧?难道是在做噩梦?” 秦厉拨开他细碎的额发,轻轻抚过他皱起的眉头,带着茧的指腹缓缓划过鼻梁那颗红痣。 低头整张脸埋进他肩窝,微凉的鼻尖磨蹭着他的侧颈。 “别做噩梦,多梦梦我吧。” 他叹息着,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缱绻,诉说着只有无人听见时才肯出口的情话: “我不在这些日子,姑且允许梦里的我替我爱你,我的将军……” 热源倏然消失,胸口只剩一片冰凉的空气。 吱嘎一声,门开启又合拢,秦厉大步流星地离去,沉重而矫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 等谢临川从纷杂的梦里彻底清醒过来,已是第三日的早上。 日头当空,秦厉疾行北上的大军,已经不知到了哪里。 “谢大人,你可有哪里不适?”不止那五千精兵,就连随军的许太医也被秦厉留下照看他。 “我没事。”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刚睁开眼睛时,彻底想起的记忆一股脑塞进来,让他有些混乱。 但脑子里曾经时不时因回忆而产生的钝痛感,终于消失了,现在整个人有种拨云见日般的清醒感。 许太医替他把完脉,确认无恙后彻底松了口气:“谢大人也太乱来了,怎么能在自己身上胡乱试药呢?” 万一出了个好歹,以陛下的脾气,他的脑袋只怕也要保不住了。 “多谢许太医。”谢临川没有多言,缓了缓神道:“许太医,麻烦你收拾一下,马上跟我率军北上与陛下汇合。” 许太医犹豫道:“可是陛下临走前吩咐大人呆在洇川城啊……” 谢临川目光沉着,口吻是不容置喙的坚决:“既然陛下不在,这里本官官阶最高,自然由本官说了算。” “啊?”许太医一愣,这对吗? 他长身而起,一把握住竖在武器架上的长枪,手指缓缓抚过森寒的枪尖。 秦厉这坏狗敢不带上他自己跑了,等被他捉到……呵!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1节 第67章 他刚要喊来副将狄勇, 清点手头兵马,准备出发北上,狄勇却先一步匆匆赶来找到他。 “谢大人, 外面有个人要求见您,说是您的朋友,还送来一件信物, 末将看他甚为可疑,已经将人扣下了。”说着, 他将一柄造型独特的红宝石匕首呈给他过目。 谢临川目光微闪, 嘴唇缓缓勾起, 确实是个熟人。 “让他进来吧。” 很快, 狄勇带来一名身材壮硕高挑的男子, 来者脱去斗篷兜帽, 露出一头亚麻色卷发, 古铜色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疤, 被鬓发遮住。 那人冲谢临川咧开嘴笑了笑, 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风霜:“好久不见了,谢廷尉, 哦不,现在该叫一声枢密使大人了。” 谢临川上下打量他几眼,不由笑道:“你果然没死,雅尔斯兰。你不在羌柔继承你的王位, 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提及王位的事, 雅尔斯兰眼角顿时抽搐一下, 冷笑道:“若非卡桑那个卑鄙的败类抓了我的母亲,我也不会被迫走到诈死这一步,不过他被我砍断了一臂, 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下那些被强行收拢的部族首领,也未必都听他的。” “我本是来寻你们曜帝陛下,可惜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既然能见到谢大人也不错,不知贵国还承不承认当初签订的兄弟盟约?” 谢临川思索片刻:“我们当然承认,只不过这要看你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雅尔斯兰嘴角咧大了些:“那便好,谢大人,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来谈一谈合作。” ※※※ 北陵城,大曜和羌柔边境线上最大一座城池,亦是必争的一座关隘,前些年却是一副年久失修的萧条之象。 前朝景国时,由于朝廷国库空虚,羌柔势大,常常采取绥靖之策,一旦羌柔南下劫掠或者攻打城池关隘,最后多以赔付财货,或者送公主联姻平息战事。 而羌柔倒也深谙抢掠之道,抢足了财货和奴隶女子就会离开,并不会大规模进犯中原,久而久之,景国更加不愿意把国库的钱财花在修整北陵城的防线,和蓄养精兵备战上。 以至于秦厉登基以后,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四处筹钱重修北陵城,等他登基一年,这座北境关隘才勉强有了几分抵御羌柔大军的防御力。 反观羌柔,已经足有一年没打到曜国的秋风,几番南下劫掠也没能在边境讨着好处。 唯一一次大举劫掠,好不容易抢到的女子财货,却因为雅尔斯兰在京城输给谢临川,签订议和盟约,不得不把抢到的奴隶送了回去。 为此,雅尔斯兰回到羌柔以后,没少被大王子卡桑的派系找借口痛斥。 秦厉对待边塞的反抗强硬,导致这一年羌柔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也是卡桑能在雅尔斯兰失踪以后,能强行整合其他部众领军大肆南下的原因。 日子不好过,那就往南边打!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阴翳的灰色,厚重的阴云掩盖了太阳的光芒。 北陵城的战事,从羌柔大军南下,到秦厉率军北上来援,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城头砖石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城墙上血迹层层叠叠,旧血未干又浸上新血,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烟火浊气。 这大半个月来,羌柔大军压境,不分昼夜轮番攻城,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北陵城犹如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一座山峰,生生抗住了数轮强攻。 正午时分,刚压下一轮攻势的北陵城头上一派肃杀之气。 聂冬单手扶着长刀,站在秦厉身侧,极目远眺对面的羌柔大营。 城外数里之遥,旷野之上,羌柔大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骑兵列成松散阵型,盘踞在射程之外,马蹄踏着尘土,时不时传来战马嘶鸣,透着虎视眈眈的凶气,步卒簇拥在营前,戈矛林立,号角鼓点如雷。 光是这么看一眼,凝重压迫之感就沉甸甸地堆积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聂冬面色黝黑,声如洪钟,拱手道,“战局胶着至今,羌柔号称十几万大军,骑兵足有八万之众,我们仅仅只有不足五万骑兵,其他多是枪兵和弓弩手的步卒。” “北陵城防线太弱,我们又刚刚跟南边的李风浩打了一场,兵马疲惫,陛下登基才不到一年,粮草财赋只怕不足以支撑羌柔的长期攻势。” 只守不攻只能被动挨打,一旦出城主动攻击,又不是羌柔铁骑的对手。 聂冬长叹一声:“唯一能让羌柔铁骑吃大亏的就是谢大人造的克敌弩,我们步卒对上骑兵也能派上用场。” “可是自从他们吃了一次亏以后,现在变警觉了,不肯进我们的弓弩手射程,一直派奴隶兵来填战壕,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架云梯上城头了。” 聂冬咬牙道:“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不如让末将带人去冲一冲!” 秦厉肃容望着对面再度组织攻势乌泱泱的人头,和始终保存着力量按兵不动的羌柔铁骑,沉吟不语。 北陵城外,羌柔军阵后方高耸的望台上。 羌柔王旗之下,大王子卡桑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耳边擂鼓声接连不断。 不仅仅是秦厉和聂冬忧心于战事焦灼,卡桑面上不显,心中同样心急如焚。 自家人知自家事,羌柔内部因他和雅尔斯兰争夺王位继承权,一直闹得不可开交,现在雅尔斯兰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他虽勉强以南下大肆抢掠大曜的人口财赋为由,说动了这些部族首领暂时听他号令,只要战事顺利,狠狠吃上一口肥肉,羌柔的王位自然非他莫属。 但若反过来,此战失利,卡桑也无法向其他各部首领交代。 卡桑恼火地咒骂一声:“区区一个北陵关,打了半个多月,连城头都没爬上去!是不是其他部族都想着保存实力,不肯出力气?!” 他的心腹副将阿提措道:“大王子,攻城本来就不是咱们强项,而且那墙头的克敌弩实在太厉害,披甲持盾都挡不住一箭,不如想法子引对面的骑兵出城,在野外对冲上一场,直接将他们的主力冲垮,趁着士气低落,一举击溃!” 想起克敌弩,卡桑就心头直冒鬼火,刚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的骑兵追着对面的骑兵冲,眼看就要冲垮了,不料迎头撞上一大批箭雨。 那箭弩犀利至极,射来的力道之大,箭镞之尖利,重盾都拦不住。 偏偏羌柔大部分部族穷得很,最是缺铁缺钱,披甲率不足五成,而且大部分骑兵身上都只有皮甲,而不是铁甲,盾牌都挡不住的克敌弩,何况区区皮甲? 几乎是几个照面,前排的骑兵就减员了接近两成!损伤堪称此战之最。 从那次以后,他们的骑兵再也不敢靠近城头克敌弩射程范围,只能在外围徘徊。 简直叫他在众部族首领面前颜面尽失! “他们的骑兵一直龟缩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卡桑想了想,恶狠狠地笑起来,“你去把奴隶营那些劫掠来的女子都带上,带着你部去城门口叫战。” “据说这些大曜人上回就拿奴隶跟雅尔斯兰赌斗过,你也去,就说只要他们敢派骑兵出城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这些奴隶女子还给他们!” “他们若是龟缩不敢——”卡桑冷笑,手掌横在咽喉处,“就在城下杀死这些奴隶!我倒要看看,对面的皇帝是不是要见死不救,威名扫地!” “得令!” 很快,阿提措就从奴隶营提出十余个奴隶,男女老弱都有,他高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身后骑兵部众的护持下,缓慢策马向城池克敌弩射程的边缘游走。 他手里拽着一根粗绳,另一端勒住了几个奴隶的脖子,奴隶体力不支,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开始被拖行。 “看到这些奴隶了吗?!”阿提措如同展览般,拖拽着十几个奴隶来回走了一圈,嗓门奇大无比,冲着城头大喊。 “都是你们大曜的老百姓!就因为你们这些龟缩在城里的将领,和那无能的狗皇帝,这些人才成了我们的奴隶!” 注意到他和这些奴隶的瞬间,北陵城城头顿时一阵骚动,怒气冲冲的咒骂声接连不断。 “我们大王子说了,只要你们敢出城跟我们堂堂正正一战,就把营地里的奴隶都还给你们!否则的话,现在就在这里把他们杀光!” 阿提措哈哈大笑,对着几个奴隶狠抽了一鞭子,换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和城头上暴怒的叫骂声。 “你们曜国的狗皇帝只顾着自己龟缩在城里享乐,哪里管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说不定你们也有家人就在我们的奴隶营里,要不要我带出来让你们认一认亲?” 他话音未落,陡然一支利箭从城头射下来,带着破空之声,刚巧落在阿提措前方十步开外。 那名怒气上头的士兵很快被周围同袍们按住拖了下去,骚动和愤怒的情绪却渐渐蔓延开来,布满了每个士兵的脸孔。 阿提措一愣,随即大笑:“不敢出城,箭又射不到我头上,一群无能的废物!来人,把这些奴隶都给我杀了祭旗!” “去见了阎王爷就说是你们那个不中用的狗皇帝见死不救,害死了你们!” 城头上,气氛压抑到极致,聂冬别开脸,再三请战:“陛下,羌柔人太嚣张了,这样下去恐怕有损士气,还是让末将冲一阵!” 秦厉脸色阴沉至极,双手按住城垛冰冷的石砖,迟迟没有下令。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冲上城楼,单膝跪倒在秦厉身前,掌心攥着一封急报:“陛下,洇川城八百里加急军情!” 秦厉心中蓦然一惊,洇川城送来的?谢临川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一把抓过信函拆开,片刻,紧蹙的眉宇略略一松,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身铁甲的聂冬,压低嗓音,语气严峻:“聂冬。” 聂冬快步上前,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眼神沉稳,静候军令。 秦厉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列阵的羌柔军,沉声道:“该是时候了,你点齐人马,去会一会那卡桑。” 聂冬精神一振:“遵命!” 不消片刻,北陵城城门洞开,源源不断的黑甲铁卫跟随着聂冬的旗帜冲出城门,大约有将近两万骑,在弓弩手箭雨的掩护下,快速列阵。 他们个个全身装备铁甲,铁头盔,就连面罩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长枪凛然,寒光四溢,就连马匹也披着全甲,耳朵塞了棉团,眼睛蒙了面罩。 望见这一幕,远处的阿提措大喜过望:“是狗皇帝的铁甲营,这全副铠甲,比起大王子的嫡系铁骑也不差了,这么快就派出精锐,真是沉不住气!” 望台上的大王子卡桑则皱起眉头:“这么简单的挑衅就派了骑兵出来跟我们的铁骑送菜?对面的皇帝也不过如此,不会是诱饵吧?” 他身边的传令官笑道:“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应当是皇帝的亲卫铁甲营,奉养一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要花多少银钱?大曜的皇帝怎么会舍得自家亲卫当诱饵?” 卡桑转念一想也是,他就不会让自家嫡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累活,嫡系骑兵如此宝贵,培养不易,要诱饵也得是其他部族的士兵。 “即便是诱饵也无妨,传令阿提措,小心不要被引入对面城头克敌弩的射击范围就行!” 他眼神阴沉:“这回定要把大曜强硬的气焰给彻底打回去,老老实实像以前的景国那样,给咱们赔钱赔人!”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羌柔王的宝座,彻底统一各大不服的部族,哪怕雅尔斯兰还活着,也只能像条丧家之犬到处躲藏。 卡桑一把捏住拳头,大声下令:“擂鼓!进攻!” 雨点般的擂鼓声,伴随着进攻的号角同时响起。 阿提措听得进攻号,嘴角绽开猖狂的笑容:“这回头功就是我的了!跟我冲上去!碾碎大曜狗!” 他一夹马腹,挽起背后一杆巨大的斧头,领着身后数万骑兵绕着战场跑起来。 城门前已完成列阵的聂冬,手臂一甩令旗,沉声下令:“铁甲营,随我冲锋!” 随着令旗挥下,这群武装到牙齿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开始策马冲锋。 两支连绵不绝的骑兵同时奔腾起来,加速,再加速。 北陵城外回荡起如滚雷般的凌乱铁蹄声,脚下的大地都在这股无可抵挡的浩大气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双方同时绕了一个大弧,将马速提升到巅峰,然后不约而同转向对方的枪锋,彼此正面迎上去。 “咻咻咻——”铁甲卫前排的骑兵几乎人手一架克敌弩,预先就上好了弓弦,尖锐的弩箭怒吼着破开空气,顺着狂风扎进了羌柔骑兵阵型之中。 转眼间就有十几名羌柔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冲锋的浪潮中。 阿提措看见克敌弩就眼皮子直跳,但骑兵冲锋时无法停下,只能闷头往前,幸好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已经没有时间让铁甲卫上第二次箭弩。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2节 短短瞬息之间,两支锋锐的矛头就狠狠撞击在一起,交错穿插之间,宛如两只尖利的叉子相互扎进彼此血肉之中! 一时之间,残肢飞抛,厮杀震天。 几个对冲的照面下来,铁甲营仗着十成十的披甲率勉强不落下风,随着不断的相互对冲,人数的劣势却被迅速放大。 阿提措的羌柔骑兵密密麻麻的阵型,犹如富有节奏的黑色潮水,追击在战场上一浪推着一浪,紧密而迅猛的流动。 阿提措双目嗜血,紧紧盯着正前方的聂冬,提着重斧,死死咬住他的尾巴,一斧头下去,就有半个脑袋抛飞出去。 聂冬却没有去管后方的惨烈,他一枪挑翻一个冲过来的敌军,带着铁甲卫不断在战场上绕着大圈,仿佛在被阿提措穷追不舍的追杀下只能拼命逃跑。 一蓬蓬滚烫的血雾在快速流动的骑兵之间扬起。 在绕完最后一个大圈后,聂冬突然折了一个方向,渐渐脱离了与阿提措的对冲,冲着北陵城侧方而去。 “哈!任你跑得再快,中原的马也跑不过我们羌柔的马!” 阿提措一边追击,一边牢记卡桑的命令,绝对不可以进入大曜弓弩手的射程范围。 “呵,想诱我上当?门都没有!” 阿提措猜到了聂冬的意图,冷笑着下令放慢冲锋速度,只不紧不慢地缀在铁甲卫尾巴后面,一点点蚕食。 北陵城城头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秦厉,嘴角缓缓扬起一弧笑意。 聂晋双目赤红,上前一步抱拳:“陛下,这个距离足够了!” 秦厉眯了眯眼,轻轻擦拭着手中龙首宝剑,嗓音沉冷:“传令,点火。” 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刻挥动旗帜。 被藏在墙垛后方的砲车由兵卒们奋力推到既定位置,足足有五十余架!舀中早已备好火药砲,一支支火把点燃了引线。 眨眼睛,密集的黑色大铁球像大石头一样被抛飞出去,从城头上划过长长的弧线,正好落在阿提措率领的骑兵之中。 由于放慢了冲击速度,他的军阵变得十分紧密,第一轮五十多个火药砲绝大部分都被吃了个满满当当,炸了个措手不及。 砰砰砰——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火光震撼大地,炸开的碎壳和藏在其中的铁钉铁蒺藜,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飞溅,洞穿了羌柔骑兵本就单薄的皮甲。 由于威力有限,他们大部分人并不会因此当场身亡,但从马背上跌落,被受惊的马匹践踏却更加恐怖,一时间,整个战场都是爆鸣和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密集的巨响让阿提措当场失聪,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二轮砲又飞过来了。 “快撤!快撤回去!”他的声音被完全淹没在巨响的声浪中,眨眼消失在马蹄下。 “这就是火药?!” 望台上的卡桑双眼红的滴血,紧紧攥着的双拳几乎掐出血痕:“好个秦厉!竟然把这种杀手锏硬生生忍到现在才用出来!” 他虽然跟李风浩暗中有了结盟的默契,但火药配方如此宝贵的利器,李风浩并未透露给他,对火药砲远远超过克敌弩的射程更是一无所知。 “传令下去,把所有骑兵统统给我撤回来!”卡桑神情扭曲,心头简直在滴血。 正在此刻,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北陵城头响起。 城门洞开,黑色的大军潮水般涌了出来,几乎无需列阵,就自动与聂冬的骑兵汇合。 那薄薄的军阵不断壮大,最后变成数万大军,在士气昂扬的喊杀声中,踏过血与火,朝着羌柔混乱的军阵冲杀而来! 当那支大军后方,出现一杆黑金色三尾大纛时,北陵城上下的气势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们的皇帝亲自率军兵临前线了。 黑色的浪潮缓缓压至战场,羌柔军很快也重新组织起军阵,双方主力的厮杀一触即发。 就在曜字旗的大军向混乱的羌柔军发起全面攻势时,望台上的卡桑悚然而惊。 “大王子!我们部族的骑兵就这样被你用在这种地方?毫无价值地被炸死和乱蹄踩死吗?!” “大王子,你承诺我们南下劫掠人口财帛,说的天花乱坠,现在呢?你把你自己的嫡系藏在后面,让我们的人冲在前面送死吗?!” 羌柔其余各部族的首领纷纷宣泄着怒火,不断抱怨自家骑兵的损失。 卡桑不胜其扰,太阳穴突突直跳,铁青着脸大喝一声:“够了!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对付秦厉才是重中之重!” 他一把从亲兵手里抓过头盔和重斧,沉声道:“我亲自率铁狼骑迎击秦厉,只要杀了他,此战再大的损失也都是值得的!你们要么随我一起来,打赢今日这一仗,要么就滚,什么也得不到!” 军马铁蹄刨刮着大地,卡桑的嫡系铁狼骑是他耗费好几个小部族的全部财帛粮草供养起来的,披甲率高达八成,从骑兵到战马全身铁甲。 这支重骑兵是卡桑手里最大的杀手锏,每个人手里两板大斧,上砍人头,下砍马腿,专克长枪兵和弓弩兵。 当卡桑率领铁狼骑出现在战场最前方时,羌柔军方才被打的猝不及防的混乱之势,顿时为之一变。 那些往自家军阵溃逃的溃兵,被铁狼骑好不留情直接砍死在阵前,也绝不叫溃兵冲散自己军阵。 两边的铁黑色骑兵洪流终于对撞在一处。 犬牙交错厮杀中,一只只由铁甲和重斧组成的铁刺猬,踏着隆隆的马蹄声,重重砸入了迎上前来的曜字旗大军。 重斧一挥,长枪兵的木杆齐齐断裂,连带着半个身子被斧头凿开。 而被打下马背的铁狼骑在全身甲保护下,一斧就能砍断两只马前蹄,将马背上敌人抛下来。 一旦落马,铁甲卫的单枪更不如重斧。 双方都在高速战损,抛下的尸体在战场中间横七八竖,暗红的血色渗透进了大地,将枯黄的霜草尽数染红。 眼看本已渐渐掌握优势的大曜军,再度陷入苦战。 聂冬紧紧护持在秦厉身侧,紧张道:“陛下,您先回城,这里太危险了,对付卡桑的重甲骑兵需要付出极大的战损,好在他们人数只有两三千人,还是让我领着铁甲卫去挡住他!” 秦厉不紧不慢拔出腰间的龙首宝剑,在混乱的战场间洞若观火:“不行,我一旦离开,士气马上就要跌下去,到时候局势就会一面倒。” “越是这种时候,拼的就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高坐在马背上,隔空与对面的卡桑遥遥对视,唇边泛起一抹带着血色的冷笑:“卡桑想要朕的命,朕何尝不想在这里杀了他,他死了,这一仗就彻底结束了!” 此刻此刻,双方的厮杀已经从正午到了傍晚,残阳笼罩着战场上每个杀红了眼的士兵。 就在整个战局态势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之际。 远处的旷野边际,远远扬起漫天烟尘,一线铁灰色的潮水从天地之交蔓延而来,铁蹄践踏着大地,震动之声几乎要把地面踩得塌陷。 ——又一支生力军来了!究竟是敌是友? 那骑兵潮水更近了,卡桑和秦厉等人几乎是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穿着的皮甲和盾牌武器,分明就是羌柔军的一惯形制。 来的人莫非是羌柔的援军?! 聂冬聂晋兄弟和他们后方的骑兵,顿时心头一沉,脸色难看起来,反观对面的羌柔大军则是发出了短促的欢呼声。 唯独秦厉坐在马背上神态从容沉凝,不动如山,手里握住龙首宝剑,往下重重一挥,高声下令:“全军随朕往前压!龙纛不退就不得后退半步,违者由督战官当场军法处置!” 羌柔各部族首领见对面的曜军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非但没有立刻逃回城里,反而主动往前送,不惊反喜。 只有卡桑狐疑地瞪着那支出其不意的骑兵,他明明不记得有安排这样一支羌柔兵马,除非是—— 他脸色陡然大变,继而铁青,那支生力军中同时亮出了两杆大旗,一杆是绣有曜字的黑金色铁甲营的旗帜,另一杆竟然是羌柔王旗! 来的人是谢临川和雅尔斯兰! 两支生力军泾渭分明,但非常明显是同盟,他们终于来到战场之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两面旗帜。 方才的欢呼声转眼变成错愕的惊叫,羌柔数个部族首领惊疑不定地望着那杆羌柔王旗,还有旗帜下熟悉的脸庞,一时犹疑起来。 “卡桑谋害王后!谋刺王储!罪不可赦!被他裹挟利用的部族,只要现在退出战场,本王可以保证既往不咎!否则就跟卡桑一样以羌柔叛徒论处!” 雅尔斯兰的命令身后的亲兵,齐声将他的话喊出来,不断重复喊话,在混乱的战场上,声音在羌柔军中远远震荡开去。 “我们已经跟大曜签订盟约,是卡桑为一己之私撕毁盟约,将大家陷入死地!” 一部分人听不清,但见到雅尔斯兰竟然带着王旗和大曜军在一起,愕然到不可置信,另一部分人听清了,却慌张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明显。 比起底层士兵的茫然,几个部族首领各自心怀着不同的心思。 他们有的人本就隶属于雅尔斯兰的派系,认可羌柔一惯的王族继承制,无非是以为对方死了,才不得不听从卡桑的命令,现在又见卡桑战事不利,更是不愿跟着他在这里死磕,扭头就带着手下骑兵退出了战场。 有的首领则无法接受一场战争打得没有任何回报,这种生死关头,也只好跟着卡桑一条路走到黑。 这段插曲不过是战场边缘的一角,更多的战士还陷在厮杀之中,震天的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小,反而因为多了谢临川和雅尔斯兰的骑兵加入,变得越发震天彻底。 卡桑将各部首领的态度都看在眼中,眼看他的大军就要在两面夹击下分崩离析,他心急如焚。 “别听他的!雅尔斯兰才是那个背叛了羌柔的叛徒!他竟然跟敌人站在一起!”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打赢这一仗,否则,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其他部族首领根本靠不住,卡桑深吸一口气,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龙纛下的秦厉。 秦厉!只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胜利依然属于他卡桑! “所有铁狼骑,跟随本王冲锋!不计一切杀死大曜的狗皇帝!谁取下他的人头,本王赐他一个部族!” 被卡桑激起的杀气从他四周鼓荡开来,本就在突进大曜军阵线的铁狼骑,开始疯狂往前穿凿。 卡桑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决心,带着三千铁狼骑孤注一掷,不断往前压,如同一把锐利的矛,生生插进了大曜军阵心腹之内。 黑色的重骑兵海浪般接连不断的冲锋,犹如一股奔腾的洪流,疯狂冲撞着秦厉身前护卫他的铁甲卫。 重斧之下,不计伤亡的生穿硬凿,将卡桑护持在中心,就这样硬生生砍出了一条通往龙纛的血路,几乎要用两三个大曜骑兵,才能兑去一个重斧铁狼骑。 聂冬脸色大变,他几乎已经看见了卡桑扭曲的脸出现在正前方,军阵已经变得异常稀薄。 在这般凶猛的攻势下,所经之处七零八落,人仰马翻,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铁甲卫,也几乎面临崩溃。 “陛下!速速离开!” 可这时,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厮杀,双方彻底杀红了眼,几乎没有一条安全的撤退道路。 “来得好!”秦厉长笑一声,剑眉倒竖,银发飞扬,手执长剑不退反进。 一剑一斧铿的一声重重撞在一起,各自都是十足十的力道,巨大的震击反弹回来,双方的战马都在哀鸣。 两边的主将只是匆忙一击,就迅速被涌上来的亲兵各自分隔开,保护在内。 卡桑右手虎口发麻,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快使不上力,差点被生生挑翻斧头。 卡桑脸色阴沉扭曲到了极点,这是他最接近秦厉的时候,秦厉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别管我!只管去杀秦厉!”卡桑大声呵斥,眼看着秦厉即将离开,他死死咬牙,不管不顾带着身边所有的铁狼骑往前冲,“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重斧开道,刮去一层又一层护持的铁甲卫,如此强横的气势之下,大曜军几乎人人胆寒。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3节 更近了!卡桑干脆利落一把将斧头抛掷过去——没能投中秦厉,却击中了他坐下的马臀。 秦厉双眸黑沉,控制着缰绳稳住受惊高高扬起前蹄的马匹。 就在这时,卡桑夺下亲兵一把重弓,用尽了全身力气,对准了龙纛下的秦厉,他狞笑着眯起眼睛:“给我死——” “陛下!”聂冬肝胆俱裂,拼命往前冲,却被不顾一切涌上来的铁狼骑挡住了去路。 就在卡桑的箭矢离弦之际,电光火石之间,他后颈蓦地一凉,剧痛袭来,他再也握不住弓箭,箭矢脱手而出。 一截冰冷的箭镞,从他后颈头盔下的缝隙里一箭穿喉! “大王子!”四周都是铁狼骑的惊叫声。 他的喉咙不断发出嗬嗬之声,眼前天地颠倒,震天的喊杀声彻底离他远去,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 在卡桑斜后方,一道手持长弓的身影稳稳骑在马背上,他目光沉着如刀,胸膛微微喘息着,双臂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正是率军从战场边缘赶来的谢临川! “谢临川!”秦厉一怔之下,来不及喜悦,忽然脸色大变,大声命令:“杀过去!把这些铁狼骑给朕打散!” 他话音未落,彻底杀红眼的铁狼骑已经调转了目标,放弃了击杀秦厉,朝着谢临川这个杀了卡桑的凶手冲杀过去。 一时之间,谢临川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谢临川!”秦厉面对卡桑铁狼骑时还镇定自若,这会儿却明显开始着急,这种乱战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双方重骑兵再度难分难解地厮杀在一起,如同绞肉机一般血肉横飞,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秦厉紧握着长剑,不断砍杀靠近的敌人,即便在聂冬和亲卫的保护下,也几乎浑身浴血。 周围的铁狼骑终于所剩无几,谢临川手里的长枪同样饮饱了鲜血,他侧身望向秦厉,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点漆般的双眸灼然而亮。 “秦厉!” 就在秦厉砍翻面前最后一个敌人,要伸手去抓谢临川之时,那倒在地上的铁狼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仅剩的佩剑,猛地朝谢临川掷了过去! “为大王子——报仇!” 尖锐的剑尖朝着他的后背直刺而来,这个极短的距离,骑在马上背对他的谢临川几乎是避无可避。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秦厉瞳孔巨震,骤然紧缩。 铿的一声,是剑尖洞穿甲胄的声音。 有什么支离破碎的画面飞快闪过眼前,黑暗的地牢,跳动的烛火,仇人狞笑的脸。 匕首,鲜血,炭火……最后定格在一双平静决然的黑眸中。 那欺骗过、背叛过,也爱过他的身影倒在了他怀里,任凭他怎样发疯般的呼喊也再没能睁开眼睛。 不能……他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秦厉!你做什么?快松手!”谢临川沉重的呼喊声响在耳边。 秦厉刹那间惊醒,低头看到那把剑尖刺破了谢临川的甲胄,染出点点血迹,而剑刃正被自己死死抓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哐啷一声,长剑掉落,尖锐的疼痛和鲜血从掌心涌出,提醒着他眼前是现实而非一场无法改变结局的噩梦。 谢临川用力扼住他的手腕,紧拧着眉宇沉声道:“你疯了吗?不要手了?” “不要……” “什么不要?胡说什么……” 谢临川一怔,对上秦厉一双赤红幽暗的眸子,看不清的复杂情绪在眼底疯狂翻涌,血色正从他战栗的嘴唇褪去。 他死死盯着谢临川,用那只带血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和侧颈。 他的声音嘶哑至极,颤抖的尾音似带着无尽的沉重和痛楚:“朕承诺过保你性命,君无戏言,自然……要说到做到。” 第68章 “你若从我, 我以曜王秦厉之名承诺,必定保你性命和满门荣华富贵。” 谢临川顿时想起秦厉曾经说过的话。 他心头微微一震,无论前世今生, 秦厉一直在践行对他的承诺。 那个瞬间,他觉得秦厉看他的眼神有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仿佛似曾相识。 温热的鲜血沿着侧脸滴落, 他嘴唇动了动,手指摸到对方甲胄冰冷的边缘:“我身上穿着你送我的金丝软甲, 它已经替你保护了我。 ” 谢临川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轻松一些:“我穿着这个, 普通的利器伤不着我。” 没来由的, 秦厉听到这话瞳孔却是一颤, 干枯的嘴唇血色尽褪, 眼底又流露出某种痛楚之色。 “伤口很疼吗?还是还有哪里受伤了?”谢临川一时不得其解, 只好握着秦厉的手, 在亲卫的掩护下, 一边护着他往后方退, 一边警惕四周的暗箭。 “陛下!”聂冬策马匆忙赶来,满脸喜色大声道:“羌柔退兵了!这仗我们赢了!”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 同时长舒一口气。 卡桑被谢临川一箭穿喉,当场死亡。 “卡桑已死!大曜万胜!”周围连绵不绝的呼喝声传扬开去,最后汇成一波一波的声浪,逐渐向整个战场蔓延。 战场之上, 卡桑身死的消息传开以后, 原本焦灼的乱战终于以羌柔军的溃退告终。 大量的部族在首领的命令下, 直接抛下了卡桑的部众撤出战场,回到雅尔斯兰麾下。 而卡桑的嫡系骑兵和部族,正在被大曜军疯狂追杀, 死的死,降的降。 在残阳即将重回大地时,喊杀声渐渐远去。 秦厉不顾自己手掌的伤势,紧握着龙首宝剑,回到卡桑的尸体前,布满血丝的黑沉双眸凛然如刀,一剑将他的头颅斩下。 看着无头尸体砰然倒地,他眼神暗沉,哑声道:“将他就地掩埋在这片战场下,祭奠这里的亡魂吧。” 卡桑的最后一杆大旗在肃杀的寒风中倒下,溃兵的追击战也渐渐落下帷幕。 战事告一段落,聂冬派人继续打扫战场。 这片旷野四处都升腾着火光和黑色的烟雾,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谢临川派人去寻找许太医,他紧紧皱起眉头,双手捧着秦厉的右手,低头仔细查看伤势:“你太乱来了,那柄剑再锋利些,能把你的手指割下来。” 他抬头,秦厉却似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双黑阗阗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下一秒,甲胄不由分说撞了上来,摩擦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秦厉将谢临川牢牢抱在怀中,粗重的气息覆盖侧颈,脸上的面罩和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把脸埋在谢临川肩头,喉咙里隐约呼出急促的气流。 这个拥抱力量之深重,让人有种灵魂都受到挤压的错觉。 秦厉扣住他的后脑,鼻尖反复摩挲着他的侧颈,快速而用力地吸气,身上的甲胄勒得生疼也不肯放手。 “秦厉?”谢临川一顿,默默抚摸着他散落的银发,他挽起对方的手摸在自己脸上,在他耳边柔声安抚,“别怕,我没事,我们都会好好活着的。” “你忘了,你那日在洇川城跟我说过,等这场仗结束,我们就永远也不分开了。” 秦厉喉结滑动一下,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他,暗沉的双眼布满血丝:“你都听见了?” 谢临川淡淡一笑:“我还听见有人说谁反悔谁是小狗,是哪只坏狗这么幼稚呢?嗯?” 秦厉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被言语挤兑就不好意思,反而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嗯了一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声音一顿,低哑得不像话:“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谢临川缓慢眨了眨眼,秦厉这家伙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坦率了? 不是应该一边害羞一边不肯承认吗,怎么转性了? 秦厉没有再说话,脑海里,那瞬间突然回想起的一段痛彻心扉的记忆,像一柄匕首直插心口,沉甸甸地压抑着,叫人无法呼吸。 那画面是如此遥远,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哀鸣又是如此真切。 记忆和现实的界限一度模糊,叫他陷在里面回不过神。 直到两人回到北陵城,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震天彻底的山呼之声,遥遥传出老远,在旷野里久久回荡,秦厉才恍然间从混乱里醒过神。 他们赢了羌柔,打败了李风浩,李雪泓死了,而谢临川依然在他身边。 不多时,聂晋前来禀报说雅尔斯兰请求觐见。 雅尔斯兰披着一身黑色披肩快步进入正堂时,谢临川正坐在秦厉面前,亲手给他包扎右手的伤口。 “曜帝陛下,别来无恙。”雅尔斯兰没有托大,收敛神情,恭敬向秦厉行了一个大礼,“恭祝陛下今日大胜,也多谢陛下替我除掉了卡桑这个敌人。” “如今羌柔各部族已经统一收归我的麾下,回去以后,就要筹备继任大典了。 ” 他语气自然,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他也是吃了败仗的羌柔王子。 秦厉眯了眯眼,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里看着他,嘴角慢慢拉起一线弧度:“朕可没有替你除掉什么敌人,谁敢来冒犯朕,冒犯大曜,朕就斩谁,人来斩首,马来砍蹄。” 跟他黑沉的视线对上,雅尔斯兰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肉跳。 不知是否携一场大胜之威,秦厉周身的气场仿佛比上次见面更加睥睨气盛了。 雅尔斯兰沉默片刻,反复斟酌一下措辞,道:“陛下,按照小王和谢大人的约定,此战以后,我将带羌柔大军返回羌柔,继续遵守上次的兄弟盟约。” 秦厉冷笑:“继续盟约?两国盟约岂是由得你们说撕就撕,说续就续的吗?当我大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雅尔斯兰心头一沉,道:“这次劫掠的奴隶和财帛,我们都会送来给大曜。” 秦厉嘲弄地大笑一声:“把从别人那里抢走的东西送给别人?天底下哪有吃了败仗,什么代价都不付出道理,雅尔斯兰,这样就想朕轻轻揭过?” 雅尔斯兰深吸一口气:“曜帝陛下想要什么,尽管直言。” 秦厉显然早已心有定见,道:“很简单,赔钱,没有钱就赔战马,另外,你们必须接受中原的制度和语言……” 他手指轻轻叩击深红木椅扶手,又补充道:“哦,你们不用赔公主,我们大曜不需要。” 谢临川给他手背上的绷带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厉垂眸看一眼这个蝴蝶结,抿了抿嘴,没奈何地扫一眼谢临川,又把视线挪开。 雅尔斯兰皱起眉头,试图讨价还价,被秦厉毫不留情拒绝后,暗叹一声,只好答应下来,沉着脸匆匆离开。 入夜。 忙了一整日的将官们在接连汇报战事收尾后,接连离去,卧房里终于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一只瓷瓶放在秦厉面前的小桌上。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4节 “这是许太医配好的忘忧之毒解药。” 秦厉拿过瓶子,放在鼻下闻了闻,微微蹙眉,抬起头来时脸色十分难看,黑眸幽幽注视他:“你在洇川城睡了那么久,就是吃了这个?你吃这个做什么?万一有毒怎么办?” 谢临川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眼神忽闪着飘到一边,不知为何仿佛有种被家长捉到偷吃糖衣药丸的感觉。 “陛下放心,许太医给李雪泓试过药我才吃的,因为……”谢临川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道,“因为李雪泓死前曾经说他偷偷给我下过忘忧丸的毒,所以,按理我也可以试药。” 虽然是上辈子下的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解,但重生回来一次,记忆依然残缺不全,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万一可以呢? 反正也没有毒,大不了就是昏睡几天,幸好他赌对了。 秦厉瞳孔紧缩,猛地起身,呼吸和心跳都漏了半拍,哐啷一声,连带着椅子都倒在地上。 他反应大得出乎谢临川的预料,微微蹙眉:“秦厉,怎么了?” 秦厉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双漆黑的瞳孔细微地颤动着,神情似喜似怒,似怨似恨。 谢临川曾在午夜梦回时说出那些呓语,梦见他害得自己丢了皇位,原来那些都不只是梦,是回忆里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李雪泓给他下过毒,所以他忘了他,背叛了他…… 谢临川知道,他记得! 他心里想着的人,不是李雪泓,不是其他人,是他秦厉,一直都是他! 秦厉一双眼睛渐渐染上暗沉的猩红,一瞬间的悲喜如同海啸淹没过来。 梦魇里纠缠的恨啃噬他的心脏,在啼笑皆非,如梦初醒的现在,才看清那分明是割舍不掉的爱。 他喉结无声滚动,抓着谢临川的脸蓦地撞上去,狠狠吻住了他的双唇。 亲吻来得异常凶猛,不知满足地啃咬舔舐着柔软的唇舌,贪婪地掠夺彼此口腔里每一丝气息。 他呼吸急促,滚烫的心脏像在被火煎熬,急于宣泄满腔的悲喜与爱恨。 秦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粗鲁的、凶狠的暴君,没有细致缠绵的调情,没有你侬我侬的互诉情衷,他只知道,现在就想要他。 想要抚摸遍每一处肌肉,亲吻遍每一处肌肤,他恨不得露出尖牙,连皮带骨地吃掉,这样他们的血肉就可以长在一起,永不分离。 谢临川原本顾忌着他手上的伤,不敢太放开,只搂着他的腰,一边抚摸着他的卷发,一边回应这个绵长又凶狠的吻。 秦厉一再放肆地进攻,终于叫谢临川也憋不住火气。 不知谁先将谁带倒在榻上,唇齿缠绵直到气喘吁吁。 谢临川按住他的手腕,摸了摸自己被咬破的唇角,嘶一声,沉沉盯着他:“坏狗,这么爱咬人。” “又放肆……竟敢骂朕……朕、饶不了你……” 秦厉舔着干渴的下唇,嘴里断断续续溢出几个词,用空出来的手按住他的后颈往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压。 谢临川用力揉搓他,报复性地咬回去,留下一左一右两排牙印,混合着深晕开的颜色,显得尤为醒目。 他沿着秦厉的锁骨一路往上亲,唇齿细密舔舐着他的喉结和侧颈。 秦厉双眼几近失神,高高仰起头,最脆弱的咽喉就这样暴露在猎者的齿下,宛如一只待宰的弃犬,又像献祭的羔羊。 “谢临川……谢临川……”他用力抱着对方的腰背,嘴里不断喃喃他的名字。 炙热的掌心犹如两团烙铁烙在脊背上,谢临川重重吐出一口急促的浊气,抬眼看他的脸,低笑:“陛下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将人拉下来亲,断续的话语从唇缝间溢出来:“叫我……叫我名字……” 谢临川讶然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秦厉主动要求喊他的名字。 他莫名有几分开心,低头用鼻尖拱他,拖着长长的调子坏笑:“为什么让我叫你的名字?微臣叫陛下不好吗?陛下刚才还说我放肆。” 秦厉喘息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后渐渐变作无奈,一只手紧紧搂着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和鼻梁,最后滑到唇角咬破的暗红处。 “你以前从来都不喜欢这么叫,是不是?” 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叹息,哑着声音道:“唯有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秦厉……”谢临川俯身深深吻住他,鼻息的交换和唇齿相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缠绵悱恻,令人心头怦然。 “你是天下人的皇帝……”谢临川于喘息间隙间轻声道,“也是我一个人的。” 秦厉感觉胸腔里有什么酸胀起来,汹涌地叫嚣着要溢出心房,他想听这句话,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紧闭上眼睛:“我是你的……” “你也是我一个人的!” 秦厉嘴里极小声说着什么,谢临川一时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他快速呼吸一下,恶狠狠地睁大眼睛盯着他:“我说,你是不是没吃饱饭!当我是泥捏的吗!你行不行——” 谢临川眼神一沉,呵的一声:“你在洇川城把我一个人丢下的事,我还没跟你好好算这笔账呢,现在还敢叫这么大声。” 说着,他就要把秦厉翻过去,不料这次秦厉说什么也不肯动,两只手臂牢牢钳着他,一双暗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我要你看着我……只许看着我!” “秦厉……”谢临川深深望着他,叹息着吻上去。 由始至终,他眼里和心里,都只看得到他一个而已。 ※※※ 两人在北陵城又休整几日,将溃散的羌柔军全部收拢让雅尔斯兰拿战马来交换。 秦厉服下解药,却并没有像谢临川那样陷入持续的昏睡,或许是他早已睡过了太长时间,竟然几乎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只是偶尔会长时间地注视着谢临川发呆,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一旦谢临川的视线触及他的眼神,秦厉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继续处理乏味的奏折。 北陵城重整防线,以及战后安置伤员的事,交给了聂冬聂晋两兄弟,京城的大小庶务又交给言玉代为处理。 与雅尔斯兰订立了新的盟约以后,秦厉暂时不想这么快回京,仗着自己养伤这些时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闲散人员。 天气越来越冷,枯黄的草地结了厚厚一层霜。 秦厉和谢临川换了身常服策马离开北陵城,被秦厉带着,跑到邻近一个叫雁回的小镇子上。 镇子不大,半天就能跑到头。秦厉将侍卫们遣远,在镇郊处租下一间农舍,跟谢临川两人住了进去。 谢临川有些新奇地在农舍里绕了一圈,回到前院捉鸡逗狗,又去河边钓了几条鱼,秦厉也不作声,就那么懒洋洋地陪在他身边。 两人一个穿着湛蓝的长衫,手拿钓竿,一个一身玄黑的窄袖劲装,腰侧佩剑,活像出门游玩的世家公子和他的黑衣护卫。 谢临川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逗笑。 晚上两人将钓来的鱼煮汤下肚,谢临川意外地发现秦厉居然烧得一手好菜。 秦厉勾起眼尾瞥他一眼,从鼻腔里沉笑一声:“这有什么奇怪,朕会的多了去了,谁让你从前都不正眼瞧瞧朕。” 谢临川一愣,笑道:“陛下别冤枉我,我哪里敢不正眼瞧你。” 秦厉手里动作一顿,抿了抿嘴,低垂的眸子隐晦划过一丝暗光,又若无其事瞥开眼。 入夜,外面下了一场冬雨,绵绵的冷雨敲在窗棂上。 屋里烧了炭盆,两人酒足饭饱躺在床上,一同钻进被窝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谢临川揽着秦厉的腰,跟他紧紧相贴,这种季节,秦厉小火炉般的体温格外好用。 秦厉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慢吞吞收回目光,道:“这里是我年幼时曾生活过的地方。” “这里?”谢临川诧异地看了看他,前世秦厉从未提过,更加没有带他来过。 秦厉侧过头看着他,神色淡淡,带着某种罕见的柔和与平静:“在这里,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前朝将军。” 谢临川深深望着他,他明白秦厉真正想说的是,他不是暴君,自己也不是他的阶下囚。 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秦厉,比曾经初识的那个脾性暴戾的暴君,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可细究起来,又不知缘由在哪。 谢临川指尖抚摸过他的脸颊,滑到唇角,忽而轻轻往上一戳,秦厉尖锐的犬齿便露了出来。 秦厉一时没有作声,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眨了眨眼:“你干嘛?” 谢临川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慢条斯理道:“坏狗龇牙。” 秦厉:“……” 他眯起眼睛,想了好半天也没从肚子里搜刮出一个合适的词来骂他,最后只好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无奈叹了口气,懒洋洋斜睨他:“又放肆。” 秦厉搂着他,半晌,谢临川在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时,倏尔听见秦厉的低沉嗓音,状似不经意道:“你从前好像不这样……” 蔫坏、亲昵……温和又快乐。 谢临川眼皮子越来越重,随口道:“我以前也这样。” 身边的气息沉默下去,良久,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吗……” 第69章 夜寒露重, 雨冷风号。 这种天气,最适合跟恋人窝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安眠。 跟羌柔的战事结束,李氏势力彻底覆灭, 秦厉身体无恙,压在心头的每一块大石头去尽。 谢临川彻底放松下来,紧挨着秦厉热乎的手臂, 很快进入梦乡,睡得很熟。 半夜, 秦厉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雨声, 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生和前世的回忆彼此交错, 反复穿插, 让他时常分不清是梦是醒, 是前世还是现世。 这种时候, 他会下意识去寻找谢临川, 仿佛他是这两条命运交汇的锚点。 月光从云层缝隙落下来, 穿过雨帘,从窗子透进来。 秦厉侧头, 借着这一丝稀薄的月光望着谢临川,对方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表情放松,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秦厉轻轻摸他的额头, 手指轻抚过眉骨和鼻梁。 温热的皮肤, 绵长的呼吸, 他活着,活在自己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睡梦恬静,既没有防备,也没有不安。 不需要用锁链或者其他的东西绑着手,就能安然地待在他身旁,翻个身,会自然而然趴到他身上。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5节 而他只需要稍微一伸手,就能轻易将人拥到怀里。 就像现在,谢临川在梦里也下意识寻着热源靠近了他,侧过身,手脚便同时搭过来,脑袋也无比自然地埋进他肩窝。 他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如此简单,如此理所当然,幸福得叫人心头发酸。 好像天生就是他该得的,从前他一直都这么想,可自从渐渐拼凑起前世种种回忆,他又动摇了。 哪有什么天生该得,只有跋山涉水,兜兜转转后的失而复得。 就像他抽到过的那支姻缘签,碧落黄泉。 彼时他尚不解其意,如今才知,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曾隔着碧落黄泉。 秦厉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望着谢临川沉睡的脸,好像稍微动弹一下,美梦就要醒了。 到底哪边才是梦境? 之前他中毒陷在梦魇里时,反复思量这个问题。 现在他忽然发现,比起陷在梦魇更可怕的是,醒来以后,原来那些梦魇也都是真实。 记忆混乱时,会让人产生某种失重感,周围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不真实。 秦厉稍微收紧手臂,托着谢临川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下巴轻轻蹭着他的额头。 是熟悉的气味,干燥,温暖,让人安心。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棂,空气越来越潮湿,湿气夹杂着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身上明明盖着厚实的被子,秦厉却觉得脚下仿佛没来由地蹿起一阵冷意。 他慢慢蜷缩起膝盖,手掌覆上去,试图一点点将冰凉的膝头捂热。 直到膝盖被捂得发烫,秦厉才突然醒过神,其实他的小腿并不凉,现在的膝盖也不曾受过灼伤。 秦厉轻柔地挪开谢临川的手脚,掀开被子一角,慢慢坐起身,手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另一只手默默地抚摸着谢临川的发顶。 直至后半夜,风雨声越来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瓢泼大雨,伴随着雷鸣和闪电在屋外哀号,幢幢的树影在窗户上摇晃,如同冥河里的冤魂在哭泣。 秦厉微微蹙眉,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他倒是不怕这些“冤魂”,只是不悦如此嘈杂的声音,会惊扰了对方的安睡。 不知是否是雷雨声太大,还是怀里失了一只散发热量的火炉,谢临川眼睑微动,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挪动手掌,往身旁一捞,却捞了个空,只有些许不算分明的余温。 谢临川陡然惊醒,彻底睁开双眼,入目是一个靠坐在床头的人影,屈着一条腿,侧着头,目光不辨悲喜地凝望着窗外,又像是透过虚空在凝视着黑暗里的某些东西。 秦厉的侧脸沉凝,眼眸暗沉深邃,周身笼罩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宛如月下一只孤寂的狼。 没来由的,谢临川心脏轻微收缩了一下,他从未见过秦厉这般神情,似寂寥,似怅惘,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归来,又像迷途之中不知该前往何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唤他一声,察觉到动静的秦厉已经飞快转过了头。 紧跟着就是一个急切又强势的吻,随着粗沉的气息一同覆上他的双唇。 黑暗里,秦厉双手捧住他的脸,亲吻来得又急又凶,狂风骤雨般落在嘴唇,眉心,鼻梁和眼睑上。 又分出一只手探入他衣襟,胡乱摸索,最后准确地摸到他的左胸,五指虚虚握拢,直到滚烫的掌心隔着皮肤触碰到跳动的心脏。 谢临川搂上他的脖子,手指顺着他支棱的卷发,安抚般深入这个黏腻濡湿的吻,半晌,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你怎么大半夜不睡觉?” “怎么醒了?外面的雷声太大了,吵醒你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谢临川垂眸瞥一眼那只游走在他胸口的手,挑了挑眉:“不是,我在做梦梦见有坏狗在耍流氓,所以醒了捉狗。” 秦厉沉沉闷笑一声,沿着他胸肌的沟壑往下滑,掌心粗粝的茧摩挲着收紧的腹肌,又低头去咬他嘴角,含糊道:“你不爱抓吗?就许你耍?” 他整个人俯下身,重新钻回被窝,搂着谢临川越摸越起劲,笼罩着他的怅然若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在真实与回忆模糊的边界重新找到了他的锚。 谢临川岂能吃他的亏,反手就揪了他一把,果不其然感到某人浑身一颤,又若无其事故意挺起胸膛。 谢临川一本正经道:“那怎能一样?微臣这是服侍陛下,怎能叫耍流氓?而且……” 他顿了顿,勾起嘴角:“我哪有陛下胸怀宽阔,海纳百川?” 秦厉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别欺负朕读书少,你是想说有容乃大是不是?” 谢临川讶异地眨了眨眼:“陛下竟然知道?” “什么话。”秦厉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朕还知道有容乃大出自尚书。” 这下谢临川是真正惊讶了,什么时候他家的土匪坏小狗竟会读尚书了? 秦厉看着他瞪大的一双眼,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吃惊干什么?朕有那么没文化吗?朕又不是不识字……” 话说到一半,他突地打住,忽然想起,这些书都是前世谢临川离他而去以后,他长日孤寂,一心扑上政事庶务上,批完奏折就读书,一本接一本,直到困倦难忍,才离开御书房,回到寝殿休息。 想到这里,秦厉面上的神情淡去,把脑袋往谢临川肩窝一埋,不吭声了。 谢临川只以为他是不爽学识问题,又抽出手揉揉他毛躁的银发,贴着他的耳边道:“陛下最近进步多了,看来微臣的教学很有成效,以后再敢有人拿这个说事,微臣第一个骂他。” 嗯,还要感谢羌柔老王送来的马鞭。 秦厉忍不住闷笑一声,道:“你哄小孩儿呢?” 他手里的劲越使越大,又懒洋洋地拖着调子:“上面宽不宽阔的也没什么关系……” 他拱了谢临川一下,低沉沉笑道:“这里阔就行了。” 谢临川:“?”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刚才还说他有进步呢。 秦厉抓住他的手划过自己腹肌,比划一下:“阔到这儿了。” 谢临川眼神瞬间一沉,啧一声翻了个身压住他,张嘴叼住他的喉结,舌尖反复舔舐着那处滑动的拱弧,含糊道:“坏狗大半夜不睡觉,特地勾引我?” 秦厉两只手牢牢抱住他的背,胸腔震颤出笑意,挺了挺胸膛:“你说呢?” 谢临川牙齿在他侧颈轻轻叼起一小块皮肤舔舐:“我说……这里清静得很,陛下可以叫大点声也没人听见。” 秦厉的手在他背后用力抓握,手指一节节数过的脊椎骨,热烈而缠绵的拥吻。 那种饥饿的感觉又涌上来,他眸色深沉,燃起两簇幽火,再深的吻也渐渐无法满足。 谢临川低低喘息两声,一把抓过被子,往两人头顶一蒙,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风雨声依旧,月光柔柔洒在榻上,只映照出一团蛄蛹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被雨声掩盖过去的黏腻水声渐渐歇了,热火朝天的被子底下终于散出一团热量。 两人这回是真的困了,谢临川搂着秦厉光裸的腰,鼻尖轻轻磨蹭他的耳朵:“陛下怎么现在都不嚷嚷着要在上面了?” 秦厉沙哑的嗓音透着疲惫又餍足的慵懒,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你既然不喜欢,那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朕年长于你,让让你也是应该的。” “让让我?陛下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谢临川眯了眯眼,不对吧,这很不秦厉。 这还是那个对强取豪夺引以为豪的土匪坏狗吗?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厉只是沉沉一笑,又捏了捏谢临川的脸颊。 谢临川也没有刨根究底,手臂紧了紧,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之前为什么不睡觉?在想什么?” 秦厉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手背,嘴里轻声喃喃:“想你……” “想我什么?”谢临川亲了亲他的耳朵,用对方最喜欢的磁性嗓音轻笑,“我不是在这儿么?” 秦厉动了动嘴唇,长久没有出声。 他想,有时候人真的贱得慌,谢临川越是待他柔情蜜意,越是相处间轻松愉快,他心头反而也是说不出的酸涩怅然。 他是应该恨李雪泓的,若非他从中作梗,哪有那般痛彻心扉的生死相隔。 所以在他前世翻盘以后,将李雪泓砍断双腿双手地折磨,直到他流干最后一滴血,他甚至找了个道士,给李雪泓的魂魄下血咒,哪怕投胎转世也不得好死。 但事到如今,他却无法自欺欺人,把一切都归咎到李雪泓头上。 哪怕前世他和谢临川相处最融洽的时候,也没见过他那副冰冷的甲胄下最真实的模样。 没见过他蔫坏的笑容,没听过他在耳畔诉说柔情,更没听过他别具一格的歌声,就连那些画作也多半是沉郁凌乱的。 那三年,在谢临川脸上见过的笑容加起来,大约还没有这辈子他们待在这个农舍这几天多。 他想起谢临川曾说,他已经不恨他了。 又想起谢临川在他失去神志时,曾低头亲吻他的膝盖。 在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说他也爱着他。 可是谢临川究竟为什么爱他?是因为炭火上那决然一跪为他所动,还是觉得这一世的自己比前世的他更好? 他知道这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比的,但就是忍不住去比较,他渴望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秦厉紧紧搂着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终究还是不敢问出口。 他向来自诩桀骜狂妄,目下无尘,没想到也有如此胆怯和矫情的时候。 现在这样也很好,他应该满足的。 ※※※ 午后,阳光明媚。 秦厉和谢临川两人已经在雁回镇的农舍待了五日有余。 这五日,两人在镇上过得优哉游哉,早上起床喂鸡砍柴,然后去集市赶集,喝腻了鱼汤,就用钓来的鱼与农人换只乳鸽回来炖。 午后偶尔会一起午睡,或者外出钓鱼,在附近游山玩水,玩累了就回来歇歇脚,听谢临川情歌一曲给秦厉解解乏。 这种时候,秦厉很少吭声,只是四仰八叉地坐在旁边似笑非笑望着他,让谢临川唱得足够尽兴,直到晚上,秦厉再搂着人讨要一点“补偿”。 由于两人相貌过分出众,加上秦厉那头银发实在打眼,甚至还有媒婆凑上来给两人说媒的,被秦厉黑着脸不耐烦地赶了出去。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返回北陵城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静静洒在地板上。 秦厉趴在床头,上身赤裸,露出浅麦色的健美脊背,从背后看,宽厚的肩背到紧窄的腰线,像个完美的倒三角。 他脑袋枕在软枕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半晌,回过头去:“你好了没有?”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6节 “马上就好了。” 谢临川坐在一旁,伏低身子,手里一支自镇上买来的狼毫,正兴致大发地在秦厉背上肆意挥墨。 片刻,谢临川搁下笔,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新鲜的墨迹,颇为满意地欣赏一番,露出笑容:“好了,陛下可以起来了。” “铜镜呢?让朕看看。” 秦厉赤着上身爬起来,对着铜镜转了个身,又回头去瞅。 饶是他在谢临川画之前,就已经做足了背后多个可笑涂鸦的心理准备,当他看到铜镜里的奇奇怪怪的图案时,依然嘴角抽搐,脸色一黑。 从脊椎尾端延伸出来几条凌乱的曲线,上面又分出细小而断续的小弧线。 秦厉瞅了半天,恨不得把铜镜都盯出洞来,也没看明白谢临川画的是什么玩意。 他虎着脸扭头望向谢临川:“这是什么?狗尾巴草?鸡毛掸子?” 哪有人画这种东西在别人后背上的? 这下轮到谢临川脸黑了,他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是狼尾,狼、尾!”什么狗尾巴草鸡毛掸子! 秦厉:“……” 秦厉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狼尾是朝下的。” 谢临川拎着狼毫对着他下面比划一下,勾起嘴角:“陛下若是愿意让我画在龙臀上,那也行。” 秦厉:“……”早知道不多嘴了。 他也懒得去擦谢临川的抽象大作,就那么披上衣服,一双手自背后伸过来抱住他的腰,捏了捏敏感的腰肌。 谢临川靠在他肩头,微微笑起来:“陛下之前还不让我在你身上作画呢,怎么现在又肯了?” 秦厉系盘扣的动作细不可察地一顿,又若无其事道:“朕想对你好点不好吗?” 谢临川一愣,失笑:“陛下一直对我很好。” 秦厉侧过脸,在他唇上浅浅落下一个不带情欲的吻,没有说话。 第70章 夜色浓得化不开, 漆黑的天幕遮住了星月微光。 屋内燃着烛火和炭盆,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暖意。 酒足饭饱的两人坐在一起,谢临川在小桌上铺开一张雪白的纸, 横七八竖画了不少纵横的直线,然后在上面画棋子。 “你这棋路不对吧?”秦厉疑惑看着他,“纸上怎么下棋?” “这叫五子棋……” 谢临川正欲解释规则, 秦厉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两人几乎同时闭上嘴,对视一眼, 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 农舍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连屋顶都有细微的瓦盖滑动的声音。 有人! 窗户不知何时被戳破一个小洞, 一支手指粗细的竹管戳进洞来, 被吹出一阵迷烟。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之声, 紧接着,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 脚尖点地毫无声响, 黑衣裹身,面罩遮脸, 只露出一双双淬着杀意的冷眸。 他们手握寒光凛冽的短刃,悄无声息地逼近屋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谢临川手腕一翻,指尖弹向烛火, 只听“噗”的两声轻响,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彻底阻绝了刺客的视线,也让自己藏进了夜色里。 下一秒,屋门被蛮力撞开, 黑影蜂拥而入。 秦厉眼神一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利刃出鞘的凌厉。 终于出现了。 他手里握着龙首宝剑长剑横挥,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回荡在屋内,火星四溅,力道十足。 屋内桌椅碎裂声、兵刃相撞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不消片刻,秦厉和谢临川两人同时杀出来。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侍卫们手里的火把光芒由远及近,迅速照亮农舍,被杀得七零八落的刺客们见势不妙,立刻退走。 谢临川眉宇一沉:“别放跑他们!” 秦厉随手朝马背上的聂晋打了个手势,冷笑道:“不用急,跑不了,早就被包围了,前面还有人等着他们呢。” 秦厉缓缓收剑,剑身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周身杀气未散,神色冷峻,望向满地狼藉,任由侍卫们上前清理现场。 “是李风浩的人?”谢临川回头看向他,挑了挑眉:“陛下早就知道会有刺客?原来陛下在这里等着李风浩上钩,说什么带我来看你生活的地方只是顺便的。” 秦厉听他阴阳怪气的抱怨忍不住一笑,随手抹去他衣服上沾到的血迹:“不,带你出门散心才是正事,捉李风浩只是顺便。” 洇川城一战后,李风浩的心腹大将庞瑾穿着他的衣服替他引开追兵,让李风浩在亲兵的护卫下趁乱逃跑。 聂晋派人一路追捕,并在通往蜀中的道路上层层布防,李风浩无法回到蜀中,无奈之下只好仓皇北上,寄希望于羌柔的大王子卡桑能战胜秦厉。 谁料卡桑被谢临川一箭穿喉死在战场上,羌柔也彻底落入雅尔斯兰掌握。 李风浩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四处躲藏,秦厉干脆故意放出风声,大摇大摆出现在雁回镇上,果然引得走投无路的李风浩孤注一掷,自投罗网。 秦厉执起谢临川的手,捏了捏他掌心,淡淡道:“处理完北陵城的事,我们也该回宫了。” ※※※ 皇帝御驾亲征打败南侵的羌柔,又将蜀中的李氏残党一网打尽,活捉了李风浩。 胜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京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街头百姓,无不沉浸在国运昌隆的喜悦里,对此津津乐道。 秦厉的御驾随着凯旋的大军缓缓踏入京城,长长的队伍威严肃杀,气势惊人。 一身银灰色甲胄的谢临川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一眼队伍后方被压在囚车里的李风浩。 想起当年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时,稀里糊涂就被这样关进了囚车,同样被押在京城街头游街。 现在时移世易,终于轮到李风浩这最后一个仇人了。 一旁的御辇上,秦厉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谢临川的视线回头看一眼,又落在他脸上,懒洋洋笑道:“怎样?朕替谢将军报仇了,你可要好好感谢朕的恩典。” 谢临川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忍不住一笑,仰头斜睨他:“陛下说得是,微臣晚上一定好好回报陛下的雨露之恩。” 秦厉噎了一下,鼻子里轻哼一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皇宫,上清殿。 伴随着轰隆一声炸响,曾经那条被封死的密道,被火药重新炸开了一个洞。 等侍卫们将狼藉的砖石清理干净,将密道重新疏通出安全的道路来,秦厉和谢临川以及聂冬等人,一起踏入其中,后面还押着一身狼狈的李风浩。 侍卫接连将密道两侧的火把重新点上,黑洞洞的甬道逐渐亮起,除了通往皇宫外的逃生甬道以外,众人停在中间一段密封的石墙前。 这堵墙看上去跟密道两侧的石墙并无任何分别。 谢临川蹙起眉心,拉着秦厉远远站在后面:“这就是李雪泓手里的所谓前朝宝藏藏匿地点?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毒气或者致命机关,李风浩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临死前拉我们垫背吧?” 秦厉淡淡道:“无妨,让李风浩先进去,真有问题死的也是他。 ” 瞎了一只眼睛的李风浩,在东躲西藏的逃亡途中已是形销骨立,每天活在死亡降临的惶恐不安中。 这会儿彻底兵败被俘,反而心平气和下来,只求秦厉不要像折磨李雪泓那样折磨他,给他一个痛快。 李风浩指着那面墙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处,道:“这里就是开启密室的地方,钥匙是一件玉佩,应该在李雪泓手里,我曾经派人联络他,想以救他出京城为条件,让他交出宝藏,但他认定我要对他不利,拒绝了。” 秦厉朝后方的李三宝使了个眼色,李三宝立刻捧着一块圆形玉佩上前,上面雕刻着一双戏珠双龙,背后隐约可以看出皇字的字型。 这块玉佩和宝藏被李雪泓用来勾结秦咏义,换取秦咏义帮他逃跑,可秦咏义压根没打算遵守诺言,只把李雪泓当做诱饵来陷害谢临川。 而李雪泓也同样没打算信任秦咏义,压根没告诉他藏匿宝藏的真正地点。 秦厉下令处决秦咏义以后,这块玉佩在他家抄家时抄了出来。 秦厉带着谢临川缓缓后退到安全之处,眼看着李风浩将双龙玉佩放在石墙上,用力按下去,那不起眼的凹槽慢慢被往后推。 最后露出一道黝黑如铁的机关,凹凸不平的表面正好与双龙玉佩的镂空构造完全吻合,严丝合缝。 石墙深处隐约传来隆隆的闷响声,众人警惕后退,数排手持重盾的盾牌兵挡在秦厉和谢临川身前,严阵以待。 不消片刻,石门果然开启,里面死寂一片,并未有任何箭矢机关。 谢临川转念一想,既然前世李雪泓曾经暗暗使用过这个密室,必然不可能有太大动静或者太危险,否则光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岂不是被自家宝库弄死? 安全起见,秦厉还是下令让人带着李风浩先进去,直到聂冬回来禀报里面并无危险,两人才踏入这间隐藏的宝库。 李雪泓确实没有欺骗秦咏义,这间藏宝库里,堆满了前朝老皇帝搜刮的各种金银财宝,一摞一摞的黄金如同砖块般在箱子里堆积如山,映在众人眼中,金灿灿得叫人直吞口水,分明就是皇帝的私人金库。 中间一座几乎由纯金打造的灵柩,极尽奢华,所有的黄金表面都涂了一层薄薄的殷红色。 聂冬沉声道:“不要靠近那些黄金,小心上面有毒。” 其他人都在看那些金银珠宝,唯独李风浩久久停留在中间的灵柩前,沉默不语,里面盛放的赫然是前朝老皇帝的遗体。 当年老皇帝突然暴毙,朝堂因皇位悬而不决几近分裂,李雪泓好不容易把李风浩赶出京城,自己才上位三日不到,就被秦厉打进了京城,竟然连老皇帝的遗体都还没来得及下葬,如今早已化为一具骨头。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那尸骨腐烂发黑,显然是毒死的。 李风浩冷笑道:“其实父皇原本并没有打算动摇李雪泓的太子之位,只是察觉到他私下找人撰写百官秘录,来勾结控制大臣,又暗中在素教蓄养死士替他干些脏活,野心昭然若揭,这才动了易储之心。” “李雪泓察觉到这一点,就狠心给父皇下了毒。” 谢临川皱起眉头,他以前只是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李雪泓给老皇帝下毒的事,但手头其实并没有任何证据,哪怕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原来老皇帝的尸体就藏在密道里,若是一旦被人发觉,李雪泓弑父弑君的罪行立刻就要大白于天下。 难怪李雪泓那时候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吃那劳什子忘忧丸,让自己在慢性毒中“自然死亡”,让他看上去依然维持着深情厚义的仁君形象,实则压根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去。 自从前朝老皇帝的尸体自密道宝库中被运出来后,李雪泓的罪行终于被昭告天下,世人无不震惊。 朝堂上的大臣们对李氏最后一点香火情也彻底了断,在秦厉取得接连大胜以后,再也没有降臣敢抱着思念旧朝的心思,纷纷上表痛斥李家两兄弟罪行昭昭天理不容。 随着李风浩被明正典刑,这桩前朝悬案,彻底宣告终结。 ※※※ 紫宸殿内殿。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7节 一整日的阴云终于在夜晚来临时闷出滚滚闷雷,粗大的闪电宛如蓝紫色的血管爬满天空。 这样一个阴雨天里,秦厉蜷缩在锦被之中,捂着膝头,眉宇纠结,再度陷入昏沉的梦魇…… 四周的惊叫声远去了,急促沉重的喘息回荡在耳边,视野之外晃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影,火炭的高温还在灼烧着空气,皮开肉绽的膝盖和焦糊的皮肤疼痛难忍。 秦厉却一概没有理会。 他眼前只有一片暗红的血迹,蜿蜒在尚还残留着余温的后背上。 或许遮住他视野的并非单是血,而是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痛苦到极点的血泪。 有个男人倒在他怀里,他很用力地去抓他的肩膀,却又不敢太用力,仿佛那力道能捏碎了他。 他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只知道他怀抱了一团痛苦,怀抱了一团正在离他而去的灵魂。 某种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和喘息,歇斯底里着,要从喉咙深处呐喊出来,可他张开嘴,出不了声,闭上嘴,喘不了气。 秦厉痛苦地紧闭双目,又睁开血红的眼举目四顾,最后定格在面前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身上,那人同样喘着愤怒的粗气,嘴里不知在咒骂着什么,要将秦厉怀里的人抢走。 秦厉表情前所未有的疯狂和狰狞,几近失去理智。 这个刹那,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神志反而异常清晰——他要复仇,他要杀人。 借着李雪泓因亲手错杀谢临川而震惊失神的那一瞬,秦厉不顾一切拔出那柄匕首,刺向李雪泓。 那柄匕首确实是上好的利器,削铁如泥,刺入皮肉时几乎不会泄露一丁点声响。 他手脚上有铁链的束缚,背后有侍卫森冷的刀剑,但这些都没有妨碍他置生死于度外,将匕首刺向李雪泓的胸膛。 一个视死如归,完全放弃了防御,而另一个无比惜命,受惊之下只知道后退。 真正滑稽的是,左右李雪泓命运的,竟然是那个最初刁难过他的狱吏。 在谢临川飞刀刺杀李雪泓时,狱吏被他推出来挡了一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无人防备他。 恰恰是这个最无足轻重,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怀揣着一腔怨恨,在生死关头,抓住了李雪泓的脚踝。 于是胜负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了倒转。 匕首没入胸膛,鲜血四溅,两个人几乎浑身浴血。 秦厉硬生生抗下了好几道刀伤,手上的锁链死死勒住了李雪泓脆弱的脖子,匕首戳在他的太阳穴旁,一步步逼出牢房,没人敢上前,只得让开道路。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是聂晋带着最精锐的铁甲卫,抢先一步赶到前来接应,聂冬的大军紧随在后,正在赶来勤王救驾的路上。 皇宫终究还是秦厉的皇宫,李雪泓造反的人马数量有限,墙头草们眼看李雪泓大势已去,秦厉又占据上风,见风使舵的人又倒了回来。 聂晋急促地喘着气:“陛下,聂冬的大军快到城外了,我们路上遭遇叛贼,消灭他们耽误了时辰……好歹赶上了!幸好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秦厉浑身血污,几乎丧尽浑身力气一般,强撑着半跪在地上。 喊杀声渐渐远去,残阳一点点陨落,带走了最后的晚霞。 只余下一丝血光落在他怀中,他低着头,灼烫的水光令视野模糊一片。 低喃的嘶哑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没有赶上……你们没有赶上……” …… 轰隆一声爆裂的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滚而过,炸响在秦厉耳边。 他在雪亮的电光中陡然睁开眼,双眼瞠大,犹如即将溺毙之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眼前的黑暗和电光,与那片残阳里的血色混为一体,难以分清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秦厉艰难地扭头,看见床榻边呼吸均匀沉睡的谢临川,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微微颤动。 秦厉仍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点落到谢临川的脸颊上,直到手指感受到鼻尖下灼热的呼吸,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噩梦。 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噩梦。 他慢慢俯身,动作既轻且缓,把自己的脑袋拱到谢临川胸膛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那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反复敲击着他的耳膜。 回忆里的痛楚和奔涌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安抚,那些噪音同时远去,渐渐平静下来。 “……秦厉?”不知是被雷声还是秦厉的动作所扰,谢临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胸膛上一团毛茸茸的脑袋,卷翘的银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 秦厉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捂着膝盖,紧攥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谢临川摸了摸他的头发,却摸到刘海下一额头的冷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做噩梦了?” 秦厉稍微撑起上身,一双暗红又疲惫的眼睛对上了谢临川的视线。 “吵醒你了?”秦厉嗓音嘶哑着,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是我的不是。” 谢临川一愣,立刻就清醒过来,秦厉竟然会给他道歉?这已经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分明就是世界末日了。 谢临川甚至怀疑就算世界末日,也不会从秦厉嘴里听见道歉。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他搂着秦厉坐起身,面容严肃起来,用额头碰了碰秦厉的额头,试着他的体温:“你是不是哪里病了?要不叫许太医来瞅瞅?” 秦厉把脑袋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不用,只是做了个噩梦。”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得了听见噩梦两个字就心惊的病。 “什么噩梦?告诉我?” 秦厉气息沉重,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冒出头来,他胸膛起伏,手紧紧扣住谢临川的肩膀,咬牙摇了摇头:“无事。” 谢临川这次却没有让他糊弄过去,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挖起来,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他:“告诉我,秦厉。” “你叫我不许骗你,那你呢?你也不许骗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临川看见了一双充血红肿又黯淡的眼睛,好似压抑着某种无法排解的极致痛苦。 那痛苦仿佛会传染,接触到的时候,连带着谢临川的心脏也开始跟着闷痛起来。 “我梦见你……”秦厉的话语断续而艰难,极力避免那个字眼,“流着血倒在我怀里……你走了……不会再回来,我抓不住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瞳孔微微缩紧,血色一点点从唇上褪去,嘴唇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有后背在慢慢浸出冷汗。 秦厉护着自己的膝头,在听他的心跳。 他说自己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在他怀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生了一次,李雪泓说他在地牢时也想起了前尘往事,那秦厉呢?他之前就频繁地做噩梦,一再误会自己欺骗他,不肯听他解释,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难道他……他那些噩梦就是前世那些残忍的记忆? 秦厉是因为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所以认定自己背叛他? 秦厉知道了! 知道他给他下药,害他失去皇位,落入李雪泓手里成了阶下囚,跪在仇敌面前在火炭上膝行,被羞辱,被用刑…… 谢临川浑身发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痉挛,前世那些爱恨纠缠的记忆,潮水般蔓延过来,几乎要把他们两人一起淹没。 “你……”谢临川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极难出口。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需要紧咬牙关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内殿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电闪雷鸣还在咆哮。 秦厉会怨怼,会愤怒,会……后悔吗? 谢临川的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眼尾,不断深呼吸:“告诉我,秦厉,你也想起了那些前尘往事,是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彼此目光带着的灼意,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人蜇伤。 谢临川果然是知道的……秦厉逃避般闭上眼,又再度睁开,紧紧握住拳头,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是,我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都……” 谢临川张了张嘴,良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责怪我吗?” 话一出口,谢临川忽然像戴着枷锁走上谳台,一把锋利的刀抵上了他后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秦厉全身一颤,紧紧闭上眼,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拥上来,牢牢锁住了他,臂力之大,仿佛要将人的骨头勒出呻吟。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责怪你……”他气息颤抖,鼻息粗重,颠三倒四地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脸深深埋在对方肩窝,不断摩挲着,汲取某种生命的力量一样汲取熟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拥抱着一团痛苦,它强行拨开了他的鳞甲,挤进柔软的心脏,盘踞在里面,赶不走,剪不断。 最后在无穷的岁月里炼化了躯壳,沉淀下一粒火种。 从此往后,所有爱意与幸福,所有铠甲与软肋,都自它而生。 谢临川用力按住他的后脑,不断抚摸他的银发,磨蹭他的侧脸,冰凉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垂,呼吸同样急促:“我知道,我就知道……” 那漫涌而来的冰冷潮水终于渐渐退去,露出浅滩上一弧银亮的光,乍眼以为是刀刃,临到近前,才发现是一抹温柔的月色。 谢临川轻轻吻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厉缓缓道:“从那次在军营受伤回京以后,只是,先想起来的是那些痛苦的往事。” 谢临川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沉默许久,秦厉开口问:“那你是从何时?” 谢临川长叹一口气,道:“从一开始。” 秦厉一怔:“什么?” 谢临川平静道:“从一开始,京城破城,你我在城门口见面。” 秦厉瞳孔微微一震,谢临川一开始就全部都记得! 所以城门口那一箭他放弃了,在地牢里主动答应跟他进宫,一边顺从他,一边又防备他…… 他从来不曾怀揣着恶意蓄意接近,只是一再希望他做个万众敬仰的明君。 秦厉动了动嘴唇,那些踌躇的、不安的、胆怯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口。 他咬住牙,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临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秦厉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爱他。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是因为秦厉为他在仇敌面前放下尊严下跪受刑而感动吗? 是因为这一世的秦厉给他权势,给他官职,让他领兵,学会了尊重与成全,放他自由吗?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8节 可爱情是感动和给予吗,如果没有那一跪呢,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了? 谢临川沉默下去,最后艰难翕动嘴唇:“我不知道……” 秦厉眼神沉下去,却还努力勾了勾嘴角,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 他心里对自己道,其实都一样,只要谢临川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着他,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有句老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对这些矫情的琐屑刨根究底。 他扯开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又听谢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看见你的时候。” 秦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 谢临川手指抚摸上他的面颊,专注凝望着秦厉暗红的眼睛,无可奈何般松开纠结的眉宇,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我看见你,看见你的人。” “看见你的眼睛。”他指尖划过对方眼尾,又沿着侧颈滑向左胸。 “看见你的心,然后……爱上你。” 谢临川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带着一点羞怯,却又无比笃定,眸色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秦厉用一种动容甚至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下一秒,拥抱如同炽烈的火星扑了过来。 “秦厉。”谢临川温柔地啄吻他的侧脸,声音低哑又轻柔:“我想看见你的心,听到它的声音,它明明知道一切,可是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你为什么从不让它说话?” 一点微弱的湿热沾染上他的侧颈,谢临川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眼睛,只是一遍又一遍轻柔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隐约听见秦厉沙哑至极的嗓音:“不要……怨恨我……” 谢临川的五指紧紧收拢,点点头:“好。” “不要抛弃我。” “好。” 这次他停顿了许久,谢临川耐性地等待着他。 他终于气息颤抖地开口:“……原谅我。” 直至这一刻,爆裂的爱意跨越幽冥长河,赴汤蹈火坠落他面前,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双臂,郑重而温柔地接住了它。 “……好。” 第71章 尾声 那个雨夜过去, 谢临川和秦厉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像什么也没有变。 平和安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厉偶尔午夜梦回,仍会从梦境里惊醒, 下意识去试探谢临川的体温,直到呼吸心跳都真实地传入耳中,才能安然入睡。 谢临川发现对方越来越喜欢面对面环抱入眠的姿势, 至少也要有一块皮肤是肌肤相贴的,好像手脚搭在彼此身上的重量, 能把他从不安的沉浮里压到坚实的大地上。 两人夜里相拥而眠, 晨起一起用早膳, 然后上朝, 午后在御书房一起处理政务, 谢临川会陪秦厉读书习字, 偶尔下点闲棋, 兴致来时会指导秦厉作画。 令谢临川始料未及的是, 秦厉的作画天赋竟似乎在他之上。 有外臣献上了一只玄凤鹦鹉, 秦厉让李三宝养在御书房里。 跟其他玄凤比起来,这只长得格外圆润, 活脱脱一只暖黄小毛球,颊边两片腮红漂亮又可爱,叽叽喳喳极是活泼。 这天闲极无聊,谢临川便对着这只小玄凤作画。 半晌, 秦厉凑过半个脑袋观摩片刻, 挑起眉梢, 口吻状似不经意道:“画的什么呢?小鸡蛋上长了俩钩子?” 他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这是翅膀!” 秦厉恍然大悟点点头:“鸡蛋上长了俩翅膀。” 谢临川:“……” 秦厉闷笑一声,献宝似的拿起自己的画给他看。 谢临川低头瞥了一眼,没想到, 这一看险些吓一跳。 秦厉走笔极稳,笔法技巧不算多高明,但对小鹦鹉展翅的动作和神态把握竟然极有神韵,一股毛茸茸的可爱娇憨之态跃然纸上。 谢临川震惊地抬头看他:“陛下这画不会是找人捉刀了吧?” 秦厉从鼻子里哼一声:“御书房里只有我们俩,朕上哪儿找人捉刀?” 谢临川更惊讶了:“陛下竟会写生?” 秦厉颇为自得地抬起下巴,眯起眼睛,哼哼两声道:“朕还会画人呢。” 谢临川被他自信的笑容镇住,一想到自己曾经一度以为秦厉不学无术,肚里没多少墨水,涂鸦也不会,这下彻底无话可说。 心里颇为不是滋味,自己可是前世被关在屋子里磨练了好久的“画技”呢。 秦厉从后面的书架上摸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取出最上面一张画轴,搁在书桌上展开来。 一幅策马将军图在谢临川眼前徐徐展开。 他顿时睁大双眼,这画线条简约,细节并不丰富,周围也没有任何背景,简简单单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军骑在马上,却又一股呼之欲出的动态感扑面而来。 画上的将军是一个背影,拉着缰绳,在即将策马离去时,回过头来看了画外之人一眼,然后他停下来,永远定格在画作之中。 谢临川怔了怔,手指轻抚过墨色的笔触,他不知秦厉是以怎样的心情,又是何时画下这幅画,只是看着它的时候,心中自然而然升起一股不忍心的感觉。 “陛下原来画得这般出色,怎么以前也没告诉我呢?” 秦厉沉默片刻,淡淡道:“朕年幼时也曾开蒙,只是没去过正经学堂,所以偶尔会在私塾外面的沙地上涂鸦,而且,其实也并非以前就画得好的……” 他后面的话语未尽,谢临川却听懂了,是在前世自己死去以后,作画的时间才多了起来。 或许这幅画,曾经的秦厉已经画过很多次,所以才能如此熟练,将他的神态动作一笔一划了然于胸。 谢临川心中一动,提起毛笔,在画卷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小楷,挥洒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秦厉好奇地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秦厉一怔,看看这句词,又看看谢临川,咧开嘴笑起来:“众里寻他……你寻朕?” 谢临川刚想夸奖秦厉一句聪明,却又听对方摇了摇头道:“这话不对。” 谢临川:“哪里不对?” 秦厉用一种自然而然的口吻道:“你根本用不着寻朕,朕一直都在你旁边。” “而且朕才不会站在灯火阑珊处,朕只会站在紫极大殿最显眼之处接受万人朝拜。” 谢临川沉默片刻,忍不住一笑:“陛下说的是。” 他侧过身拥住秦厉的腰,低声道:“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秦厉耳朵尖立刻竖起来:“什么礼物?” “晚上再给你。” 秦厉虚着眼盯他,小声抱怨:“什么东西这么神秘,现在还不给看?” 谢临川微微一笑:“秘密。” 夜幕尚未彻底降临,秦厉就已经拉着谢临川回了寝宫,伸出手凶巴巴地逼问:“朕的礼物呢?” 谢临川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臂长的木盒,行走间里面传出叮铃哐啷的声响。 秦厉迫不及待抢过去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条纯金的锁链,链条略粗,两端各有一只金环,大小正好可以锁住人的手腕。 还有好几条造型各式各样的细金链,像项链手链,还有一种两端带着夹子的,也不知道用来戴在哪儿,除了链条,并没有钥匙,金环上的环扣可以自行打开。 秦厉瞪大眼睛,视线从盒子里的金锁链挪开,震惊地看向谢临川:“你、你不是不喜欢锁链吗?” 居然会命人打造这种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临川施施然从盒中取出那条最粗的金锁链,一端自然地扣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举起来,在秦厉眼前晃了晃。 “晚上睡觉,某人若是再做噩梦,我就罚他戴上这些。” 秦厉抓过那只金环,飞快戴在自己手腕上,左看右看,尺寸正好合适,像只金手镯,上面甚至雕刻有精致的龙纹,中间的链条甚至能调整长短,还挺好看。 他瞅了瞅谢临川:“你不是讨厌被铁链锁住吗?” 他还记得上回不过是用了绸缎绑了他一回,谢临川就特别抗拒,反应之大,差点吓他一跳。 谢临川拽了拽手臂,秦厉便被他拽倒在榻上,他随手弹了弹荡在两人之间的金链条。 笑道:“所谓,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现在我也没那么讨厌了。” 只要戴得够久,自然就会脱敏了。 尤其锁链的另一头还拴着秦厉,一想到他夜里被撅得狠了,想逃也逃不掉,只能咬着锁链呜咽着祈求他,身上叮叮当当都是他的小玩意,谢临川内心深处那点阴暗的坏水就会咕噜咕噜冒出头。 啧,其实他也没那么坏,只是控制欲强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也不能怪他,反正都是秦厉勾引他的。 两人一沾着床榻便亲在一起,秦厉喘着粗气,搂着对方的腰,缠绵的亲吻正难分难舍,还没回过神,他便稀里糊涂被戴上了一堆金链子。 清脆的碰撞声回荡在床榻间,叮铃铃好不欢实。 秦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和胸口,胸膛正中央有一条正好勾勒出胸肌饱满的形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又抬头瞅瞅谢临川,对方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手里还拎着一条带着两个小夹子的链条。 虽说有些人就喜欢往自己身上戴些金银珠宝彰显财富,但谢临川送的这些金链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他堂堂一个皇帝,在床榻间戴这些,合适吗? 秦厉眯起双眼:“为什么只有朕戴?你怎么不戴?” 谢临川早已想好说辞,一本正经道:“当然是为了拴住陛下,免得陛下跑了?” 秦厉一愣:“啊?” 谢临川幽幽道:“陛下是皇帝,所谓后宫佳丽三千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迎娶一堆妃子,我岂能不趁现在把陛下拴起来?” 他扯着手腕上的锁链往自己怀里拽了拽。 “朕怎么会迎娶别人……?”秦厉先是诧异,继而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最后干脆挺起胸膛,抓着对方手里的夹子往自己身上扯。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09节 “那你可要多拴几条。”秦厉故意拱了拱他,舌尖轻轻舔过下唇,“你要是喜欢,那里也拴一拴,朕皮糙肉厚,不怕你这点小手段。” 谢临川:“……?” 每次当他偶尔以为自己有几分罪孽的时候,都能被秦厉这土匪黄一大跳,然后被对方衬托得像个纯洁的黄花大闺女。 小夹子终于戴了上去,中间晃荡着的锁链被谢临川屈指一弹,秦厉本就敏感,耳根后面顿时蔓延起一片若有若无的绯色。 两人各自怀揣着美滋滋的小心思,在清脆作响的声音里,相拥着一起倒向柔软的被褥间…… ※※※ 又一年年关将至,瑞雪丰年,风调雨顺。 羌柔的新王雅尔斯兰遵守承诺,以战马和毛皮等特产做战争赔款送到京城,边塞的贸易再度恢复正常,逐渐有欣欣向荣之态。 自从李风浩被明正典刑,李雪泓弑父弑君的罪证大白于天下,曾经的李氏王朝大本营上原和蜀中再也没有了一点像样的抵抗势力。 聂冬大军一到,拉枯摧朽般望风而降,至此,中原最后一块割据之地,彻底落入秦厉掌控之中。 御书房。 “什么?陛下打算立谢大人为、为……皇后?!”丞相言玉震惊地瞪大双眼,险些拽掉了自己的胡子。 秦厉坐在书桌之后的红木椅中,饶有兴趣地望着他,没想到这位不苟言笑的丞相,还有如此失态到结巴的时候。 “不行不行,这哪儿能行?自古以来哪有皇帝立男子为后,而且还是朝中重臣,掌管军机要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秦厉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满不在乎道:“只是一个名分而已,从前如何,往后还是如何,并无什么分别。” 言玉苦口婆心:“分别大了,且不说谢大人是朝廷重臣,就说他一个男子,如何为陛下诞育龙嗣?” “这个啊。”秦厉一本正经道,“朕已经考虑好了,会从阵亡将士们的遗孤中挑选合适的继承人过继到朕膝下。” 其实他前世自从谢临川死后,就开始寻觅合适的继承人选,终于被他寻到了一个聪颖又乖觉的幼子,养在膝下,他已经命人去寻到了这个孩子,如今才三岁大点,正是懵懂稚子之时,他和谢临川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培养他。 谢临川还建议秦厉开设一个遗孤少儿班,将符合条件资质出众的遗孤收入少儿班培养,既能安抚那些军中士卒,收拢人心,又能培养后备役人才。 言玉见秦厉连过继的事都考虑好了,彻底无话可说。 没过几日,秦厉就命人将大大小小的箱子抬进紫宸殿,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礼器玉器,紫宸殿偌大的厅堂,差点铺得满满当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桌上也堆满了各种礼盒,里面尽是各种田产地契,和琳琅满目的吉祥小玩意。 最显眼的,当属那枚极大的凤印,昭示着共享山河的权柄。 谢临川抓了一把东珠在手里掂了掂,哭笑不得地望着秦厉:“陛下这是做什么呢?你是打算把国库都搬过来吗?” 秦厉不以为意道:“这么点东西哪里够,朕还命人把车、马还有更多聘礼送到谢府上了,这时候已经到了,你若是用不上,就给谢老夫人和你弟妹。” 谢临川记得秦厉曾说过,成亲下聘礼就要给足给田地宅院,明媒正娶,否则就是哄骗大姑娘的油腔滑调登徒子。 没想到秦厉竟如此较真,哪怕他们这等身份,也要来个“明媒正娶”。 谢临川摇了摇头:“陛下,我们在一起便好,没必要在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面前行荒唐之举。” 秦厉这次却不打算听他的,正儿八经道:“这点事算什么荒唐?朕本就是‘暴君’,任性妄为又如何,谁管得到朕头上?” “有了夫妻名分,再也不会有人敢辱没你是以色侍君的男宠和禁脔。成亲以后,也不必拘在后宫,像往常一样便好。” “那些不给名分,不成亲的,都是些只馋身子的王八蛋、下贱坯子。” “而朕就不一样了。” 谢临川有些好笑地望着他:“哦?陛下不馋身子?” 秦厉颇为得意地眯起眼睛,不怀好意的目光将谢临川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十分理直气壮道:“朕都馋。” 谢临川:“……”他就知道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抽出桌上一张正红色的婚书打开看,上面没有媒人,婚期也空着,中间字迹清晰地写着“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几个大字,后面一笔一划写着秦厉和谢临川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这字迹谈不上多优雅,笔锋却极为遒劲,力透纸背,仿佛是要把誓言生生刻在纸上。 谢临川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笑道:“陛下的字进步真快,背着我私底下偷偷练习了不少次吧?” 秦厉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搔了搔头:“也没多少。” “那是多少?” 秦厉没好气小声嘀咕道:“也就写了几十张而已,好不容易挑出张能看的……” 谢临川眼前不由浮现出秦厉枯坐在御书房,埋头苦写婚书愁眉苦脸的模样,浅浅勾起唇角。 他取来笔墨,干脆在中间的空处又添了几个字——“白头之约,死生契阔”。 灼热的气息从背后拥上来,秦厉用力将人抱紧,吻住他的后颈:“谢将军答应与朕成亲了?” 谢临川侧过头回吻他,轻笑:“陛下深情厚谊,微臣岂可辜负?” 秦厉收紧双臂,气息急促地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朕不会迎娶别的妃子,你往后也娶不了旁人了。” 谢临川撩开他的额发,与他额头相触,鼻尖相抵:“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谁反悔谁是……” 他顿了顿,换了个词:“小王八。” 秦厉被他逗笑,低哑着嗓音道:“对,谁反悔谁是小王八。” ※※※ 岁首元日,天方微亮,宫中已是灯火连绵。 直至天色渐明,红日初升,金光洒落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 紫极大殿御阶之上,金钟玉磬次第鸣响,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 这日大朝会上,秦厉正式宣布册立谢临川为后,文武百官虽然早知有今日这遭,可亲耳听见李三宝字正腔圆宣读圣旨,亲眼看见秦厉拉着谢临川的手缓缓走上御阶,众臣心中震惊仍是无以复加,最后渐渐化为某种麻木的无奈。 以往种种无不在时刻提醒着他们,这两位主儿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秦厉身着十二章纹衮龙朝服,腰悬玉带,头顶流珠冠冕,和同样身着成套盛装的谢临川一道,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阶下百官齐齐俯身跪拜朝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 声浪层层叠叠,直上云霄。 秦厉本想像每一个立后的皇帝那样,在文武百官乃至京城百姓面前举行一场盛大的册封典礼。 谢临川坚决不肯,秦厉转念一想,那些繁文缛节也确实不适合他们俩,一天仪典下来也累得慌,万一没力气洞房如何是好? 两人一合计,决定像民间的普通百姓婚娶,在亲人朋友们的祝福下成亲。 谢府。 谢府内外早已张灯结彩,朱红地毯从正门一直铺到正厅,庭院里四处都是塞不下的聘礼箱子,仆从们还在努力清点。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两侧高燃龙凤喜烛,火光融融,映得满堂喜气蒸腾。 谢临川和秦厉两人身穿红色锦袍,玉带束腰,两人一个身姿挺拔,一个气势雄浑,双双立在喜堂之前,有股势均力敌的般配之感。 堂中宾客不多,却其乐融融,堂下站着的是秦厉的几个心腹大臣,聂家兄弟、言玉和李三宝等人。 比起丞相言玉的五味陈杂,聂家兄弟倒不觉得陛下同谢大人成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这会儿只知道乐呵呵地大声拍着巴掌。 谢老夫人坐在堂上,笑容感慨而快慰,一旁的谢映山和谢妘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 昔年人人都道谢临川背弃旧主,为荣华富贵攀附皇帝,爬上龙榻以色侍君,连带着谢府也没少受白眼,哪里想过会有今日? 堂堂皇帝,一国之君,昭告天下与谢临川成亲。 吉时一到,喜乐骤然喧天而起,唢呐嘹亮,锣鼓铿锵,震得满院红绸都似在轻轻颤动。 唱喏之声随之响起:“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含笑彼此对视一眼,面带郑重之色,齐齐躬身下拜,敬天地为证,愿日月同鉴,良缘永固。 “礼成,送入洞房——” 两人踩着红毯,在众人拥簇下一步步往后堂而去。 谢府众人和宾客们被李三宝和几个小太监拦在外面喝喜酒,谢临川的卧房安静而温馨,无人敢来打扰。 秦厉一整晚都不由自主地咧着嘴角,明明没有饮酒,此时望着红烛鸾帐,却有几分微醺之态。 谢临川拥着他坐在床榻上,亲了亲他的眼角,看着秦厉表情忍不住笑出声:“还没开始洞房呢,陛下现在傻得有点太早了吧。” 秦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捏着他的脸颊,懒洋洋道:“说谁傻呢?大胆。” 他搂着谢临川的腰,却没有像平时那般迫不及待倒进榻上,只是细密而温柔地轻吻他的眉心和眼睛。 “今日是朕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谢临川勾起嘴角:“跟我成亲这么开心?拜堂成亲的礼仪这么重要吗?” 秦厉点了点头,又缓慢摇了摇头,笑道:“今日,朕终于有一个家了。” 告别那些被视如草芥,弃如野狗的过去,从此免于惊,免于苦,免于颠沛流离,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孤独一人。 谢临川心中一震,极为用力地抱紧了他。 秦厉这时却从袖中摸出一支签,递到谢临川手里:“这支签,是我在相国寺求到的姻缘签,朕总觉得应该再送你一点什么,可再多的金银珠宝也没什么珍贵的,凤印对你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个送给你。”秦厉沙哑着道,“住持说,它象征生死不渝。” 谢临川翻开一看,上面刻着几个小字,碧落黄泉。 小小一支签,并不值钱,却是秦厉对他的誓言。 他讶然地望着秦厉,想起了什么,立刻起身去书架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姻缘签。 秦厉接过来,缓缓念出声:“莫失莫忘……” 谢临川吻住他的眉心,笑道:“那我也把这支签送给你。” 作为永不相负的誓言。 红烛摇曳,映照着一双缠绵的人影。 他们手里两支姻缘签叠在一起,落在榻上。 山河可换,岁月可苍。 碧落黄泉,莫失莫忘。 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10节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休息一两天再更番外,番外不日更 重回前世if线he番外和现代番外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