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待少年》
第1章
《神待少年》作者:麦麦田【cp完结】
简介:
他至死都在等待他的神明
2014年新年,圣之原动物园内发生了一起饲养员被鳄鱼分食死亡的“意外事件”。
警方从鳄鱼腹中打捞出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案件的性质开始变得不再简单。
照片拍摄于八年前,背面用中文写着——
会再相见的。等我。
他是谁?他在等谁?
等了八年的人,又是否与他的死有关?
全文免费。日更到完结。3月31日完结。
#是悬疑,不是刑侦
#不剧透
标签:一场谋杀、悬疑、推理、正剧、多线叙事
第1章 trace.1
“真是惨状啊……”加藤如同自言自语地感慨道。他用手摁住膝盖,“嘿哟”一声站起身,叉着腰环视着这一片宛如热带雨林的鳄鱼展厅。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池边散落着清扫工具。一只黑色的雨靴安静地躺着浅水池底,破烂的皮革里包裹着一根断裂腐烂的小腿。血肉模糊的断面泡得发了白,隐约能从中看到一小截白骨。
因为先进的排水循环系统,这个死亡现场几乎没有血迹,留下的只有些许破碎的衣物,人体组织残片和孤零零的一条腿。
加藤扭头冲着旁边的人喊:“喂,石田,说说情况。”
石田真治是刑事搜查一课的搜查员。他长着一张十分硬朗的脸,眼睛炯炯有神。常有人说他像是电影明星,但是石田对此不以为意。
“初步核实,死者大概率是年假期间在鳄鱼馆值班的饲养员,名字是桐生冬真,今年24岁,入职两年。一年前他调入爬行动物园区,负责鳄鱼馆的日常饲养和清扫工作。结合现场的初步推断,死者由于值班期间操作失误,未关闭展厅与内区的通道口,在清扫作业时被遗留此地的鳄鱼攻击身亡,尸体被拖入水池中啃食。具体情况需要等鉴识课进一步检验确认。”石田翻看着笔记本,面无表情地说。
“你怎么想?”
“现场有些太干净了,我认为不排除杀人事件的可能性。”
“饶了我吧,大过年的。”加藤皱起了脸,用手指扣了扣额角,“等鉴识课的血迹残留检测出来再说吧。唉,他们也挺够呛的……吃人的鳄鱼呢?”
“留在展厅里的那只鳄鱼已经按程序处置了,由东都国立大学的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检验。但是内舍饲养区还有两条鳄鱼,也不排除参与了尸体分食的可能。”
“可能啊……”加藤两根手指一夹,关上了石田的笔记本,塞进了他胸口左侧的西装口袋里,“人不能总往最坏的方向上找‘可能’。现在最大的可能不是意外吗?真是可怜,还这么年轻呢。”
新人警员佐佐木从门外走了过来,向两人行了一礼,向加藤报告说:“班长,爬行园区的负责人想找你谈谈。”
石田眉头一皱,问:“现在?”
佐佐木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试着拒绝了,但他坚持要谈……”
加藤摆摆手,说:“行行,知道了。”然后摇晃着身体从水池走上了岸,笨拙地脱下了雨靴,换上皮鞋后走出了展厅。
石田的目光从加藤的背影上移到了佐佐木脸上,“监控和相关人员的笔录怎么样了?”
“哦。监控已经全部拷贝完毕。相关人员还在询问中。据说桐生这个人性格十分内向,不爱说话,也不太喜欢跟人交往。不过职员们对他的评价意外地不错。有责任心,工作认真,能力强,擅长察言观色,平常总是默不作声地帮忙做许多不归他负责的工作。别人找他调换班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佐佐木说完,轻轻叹气,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听起来是个好人。”
“嗯……”石田思忖了一会,说:“这不太合理。”
“什么不合理?”佐佐木问。
“工作认真负责又很仔细的人,会犯忘记关通道门这样的低级错误吗?”
“人总会有一时疏忽吧。也许是前一天跟朋友参加忘年会玩得太high,喝太多了意识不清。”
石田笑笑,说:“一个平常性格孤僻内向人玩得很high?”
“啊?”佐佐木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不好说。没准他私底下是个特别豪放的人。”石田拍佐佐木的肩膀,从水池爬上了岸,走出了这片“热带雨林”展厅,“年假期间的值班时间表有吗?”
“哦,在这。”佐佐木从手里的资料里抽出了一张表,递给石田,“园里的规定是新年假期由两个人值守的,不过职员内部似乎有某种不成文的规定,一个人独自负责几天,再轮换。跟桐生搭班是一个名叫片山的职员。根据他的口供推测出桐生真正的出勤时间是蓝线画出来的部分……”佐佐木又拿出了本日历,用手指了指。
“这违规了吧?”石田仔细端详着日历表,上面用红线标出了园区的放假时间:2013.12.26——2014.1.1,又用蓝线画出了桐生的出勤时间:2013.12月29日——2014年1月1日。
“园区好像也是知道这事的,但是没有管。毕竟大家都想回老家过年嘛。”
“打卡怎么办?”
“过去几年都是由出勤的职员互相帮忙打卡。但是今年不凑巧,打卡机年前就坏了,年假期间也没有办法申请维修,就暂时改成在表格上签字打卡。”佐佐木又手忙脚乱翻出了一张出勤签字表,递给石田,“我估计他们是放假前一次性签上去的。”
石田翻阅着出勤表,果不其然所有的日期上都签好了两人的名字。是很明显的造假。因为桐生根本没有活到1月1日。
佐佐木探着脑袋,跟石田一起看着日历表上的线条,说:“照这份证词推断的话,桐生出事的最早时间可能是12月29日。”
“唔……”石田低哼了一声,不做肯定。他思忖片刻,说:“走吧。带我去见见片山。”
他们走出走廊便看到了加藤班长。他手里夹着根烟,正站在园区门口跟一个中年男人交谈着什么。
中年男人满脸愁容,神色紧张,不停地点头鞠躬。他有些谢顶,额前的几根毛发被寒风吹得四处飞舞。
风从大门灌入了整个入口大厅,佐佐木忍不住搓了搓手。而石田却看到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人慌得很啊。”石田停下脚步,微眯起眼睛端详起来。
“肯定的啊。毕竟自己负责的园区出了人命。”佐佐木缩紧脖子,嘶嘶抽着气,“而且……鉴识课的人说现场实在太干净了,高度怀疑内区另外两条鳄鱼也参与了分食。说是要申请全部击杀解剖。我估计园长正跟我们班长求情呢……”
“鳄鱼贵吗?”
“前辈。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佐佐木哆嗦着身体,“咸水鳄幼体虽然不贵,但是超过五米以上的成年鳄鱼是非常稀有的。圣之原里三条鳄鱼全是四米以上的超大个体,有一条甚至超过了六米。全国可找不到第二家拥有这么多大鳄鱼的动物园了。说它们是园区的看板娘也不为过。负责人当然不会愿意它们被全部击杀。”
石田挑挑眉毛,不以为然,“圣之原动物园的招牌难道不是熊猫吗?”
“确实是。”佐佐木胡乱地抓抓脑袋上的短发,“如果熊猫园出了这种事,那可就变成国际问题了。负责人得切腹谢罪吧。”
石田鼻子轻哼了一声,笑了,说:“不会的。”他随意翻阅完手头的资料,叠好递回给佐佐木,抬腿向职工休息室走去。
“熊猫可不具备有毁尸灭迹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有主cp,有爱情要素,但不是个爱情故事。
对经常杀人的朋友来说……啊呸,对经常看悬疑的朋友来说,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案子。
如果对国情或者专业名词上有疑问的话随时留言提问(题材冷门没人看就不特意写说明了,偷个懒。)
不回答涉及剧透的问题~
第2章 trace.2
两人刚走到职员室门口。
门内突然传出物品倒落的碰撞声与女人尖利的叫声。
石田与佐佐木迅速对视了一眼,推门冲进了职员室。
一位女性职员坐在角落里凳子上掩面哭泣,抽抽搭搭地说:“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他!”
“你不要胡说八道!”暴怒的男职员企图冲上去,被其他职员拉扯到了一边。
“我没有胡说八道!如果不是你偷懒把所有工作扔给他一个人,他也不至于出这种事。你还向警察撒谎!”女性职员泣不成声地斥责道。
“你!”男职员气得面红耳赤。他挣扎了几下,试图抽回被拉扯住的胳膊,忍不住大喊:“你们不要拉着我,今天我必须跟这女的说清楚。”
“干什么啊?别吵了。都安静一点。”佐佐木大声制止了他们。人们纷纷松手退到一边。男职员喘着粗气,恨恨地瞪了女人一眼,不再说话了。
石田轻轻带上了门,稳步走到人群中,问:“‘向警察撒谎了’是怎么回事?”
第2章
“新年期间片山根本就没有来值过班!我听到的。放假前片山拜托桐生帮他值班,说是今年要带女朋友回老家。从假期开始后,他根本就没来过这。”女性职员声音尖利地控诉道。
“喂,你撇得倒干净轻巧!高桥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今年假期的轮班本来排到的是我跟你!你不也拜托了桐生跟你换班吗?”片山不甘示弱地吼叫道。
叫高桥的女性噤了声。她用颤抖的双手缓慢地捂住自己的脸,半晌,才痛苦地低喃道:“是的……是的……是我把他害死了。我们都是凶手。”
【职员的证词笔录】
职员a(男性):
桐生啊……我跟他不是很熟。他从来不会参与我们之间聊天,更别说提起自己的私事了。他来爬行区快一年了吧,好像除了“早安”和“辛苦了”之外就没说过别的话。高桥跟他好像更熟一点。他经常会帮她干活。
最近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没有唉。非要说有点什么在意的话……我一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主动调配到爬行区。一年前他可是在熊猫园工作的。虽然动物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在圣之原里工作的人谁不想去养熊猫啊。这也太奇怪了。不过嘛……人各有志。说不定他就喜欢冷血动物。唉,最后居然落到这种下场,太可惜了。那家伙是个好人啊。
职员b(女性):
桐生君他虽然性格好像有点孤僻,但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别看他不说话,他在女性职员里人气很高的。干活很利落,看到谁有困难都会主动去帮一把。对动物们也很细心。唉……怎么会这样啊……
奇怪的地方?没有唉。
桐生君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两周前他感冒了,每天都戴着口罩上班,嗓子好像很痛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即使这样,高桥小姐拜托他换新年假期的班,他还是答应了。我们私底下都觉得高桥小姐有些过分。不过高桥小姐是单亲妈妈,新年保育园放假了没人帮她照顾孩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片山(男性)(第一版证言有撒谎成分,此为第二版本):
实在是对不起,不该在出勤时间上撒谎。我也知道把工作全部抛给桐生君实在太过分了。而且被园区知道了我也会受处罚。唉,总之……真的很抱歉。
我最后一次见桐生君是在12月25日的晚上。为什么是晚上?啊,因为桐生总是留下来干最后的清扫工作,也是别人拜托他干的。其实不止是我,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找他帮忙的。25号那天我特意留下来帮他干活。当然也为了拜托他帮忙假期出勤的事……鳄鱼区不需要晚上值班,所以我们21点左右就各自回家了。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如果知道他会遇到这种事情,我当然不会让他一个人值班。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高桥(女性):
冬真是个好孩子。大家就是利用这一点,才总是以“帮忙”的名义使唤他。当然,我没资格说别人。
关系?我们就是普通的前辈和后辈的关系。冬真平常话很少,因为知道我是单亲妈妈,平常格外照顾我一些,偶尔会主动向我搭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助之类的,但他几乎不说自己的私事。
我……我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抱歉,我也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不起……对不起……
冬日的太阳早早地落了下来。
从职员室出来时,外面已是暮色渐浓。石田将重新听取的证词笔录和录音交给佐佐木,又返回鳄鱼展厅去查看情况。
加藤还没有走。他站在展厅的玻璃墙外,目光深沉地盯着里面忙忙碌碌的勘察人员,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班长。”石田停下脚步,向加藤鞠躬,打了声招呼。
“哦。是石田啊。辛苦了。”加藤点头回礼。
“辛苦了。这么晚还不回去吗?”
“没办法啊。刚开年,很多人还在放假。局里人手不够。”加藤将烟放进了嘴里。石田微微挑起了眉,被加藤敏锐地捕捉到,他哈哈笑了起来,说:“别这副表情嘛。我知道这里禁烟。宽容一点吧,石田君。我四月份就要退休了。这时候出这种事情,太让人沮丧了。”
石田又将眉毛放下去了,“血液痕迹检测已经结束了吗?”
“嗯,刚刚做完。收效甚微。”加藤吐了口烟,又老话重说:“真是惨剧啊……”
“剩下的两条鳄鱼……怎么处理?”
“暂时不处理。疑罪从无嘛~”加藤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热热闹闹地挤在了一块。他摁灭烟头,将烟蒂塞回烟盒揣进兜里,“证人那边的笔录都做好了?”
“有些小插曲,不过现在已经基本结束了。”
“行。那今天就这样吧。辛苦了,下班吃顿好的。”加藤拍了拍石田的肩膀,“明天才是正式战斗。”
他们顺次往通道口走去。烧残的余晖铺洒在地板上。他们的影子被夕阳灼得乌黑,斜斜长长地倒在了地上。
石田突然驻足,侧过了身,顺着影子的方向,再一次回望玻璃后的那片人造栖息地。他长久地凝视着,那个年轻生命的葬身之地。
第3章 trace.3
在第一次搜查会议开始前,石田去了一趟东都国立大学的法医学部。
负责这起非正常死亡案件的法医叫堂岛智也,曾是石田中学时期的同级生。因为这段孽缘,加藤便将所有接洽工作都扔给了石田去办。
这其实毫无道理。
堂岛并不会因为石田的出现而格外努力,反而还会在汇报工作的时候满嘴跑火车。
“这位鳄鱼兄……一看就是个大胃王。”这是堂岛告诉石田的第一个情报。他晃着笔,绕着摆满的“物品”解剖台缓慢地行走,“一整个人进了肚子,剖出来就剩这么点东西。”
“堂岛。直接告诉我结论。”石田语气平淡地催促道。
“结论就是不正常。”堂岛用笔挠了挠额头,“这么大一个人,在短短一周内不可能被消化那么干净。”
石田问:“你的意思是……这很有可能是人为的?”
“我可没有这么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位鳄鱼兄肯定没有吃掉一整个人。”堂岛用笔一一指着解剖台上排列整齐的碎骨,“这些碎骨主要来自大腿骨,骨盆以及胸骨,人身体里最硬的颅骨和牙齿,还有不容易被消化掉的头发,却一点也没留下。”
“也就是说它只吃了胸口以下的部分。”石田顺着他的话说,低头思考片刻,补充道:“现场还有另外两条鳄鱼。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会提出解剖申请。”
“我听说了。”堂岛又开始晃起笔,“如果这个人死后被三条缺乏食物的大型鳄鱼分食,那吃得这么干净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不过啊……要将所有鳄鱼都解刨,你也得考虑一下人情世故吧。动物园会不高兴的。”
“我回去就提交申请。”石田冷冰冰地截断他的话,又问:“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哦,那条断脚的腐败程度非常严重,表层快被鱼吃光了,难搞得很。不过根据现在的腐烂程度,初步推测人已经死了七天以上,可能更久。”
“那基本符合笔录上所说的死亡时间。”石田思忖了几秒,抬起头对堂岛说:“进一步的尸检结果出来后,我会再来。”
“哎!这就走了?”堂岛撑大眼睛望向石田。
石田转身看他,反问:“你还有别的事?”
“行~你走吧。唉,走吧走吧。”堂岛十分做作地长吁短叹,故意从证物箱里取出了一个透明塑料袋,在石田面前晃了晃,“我才不会告诉你鳄鱼肚子里还有别的好东西!”
石田微眯起了眼。透过塑料袋,他看到了一张陈旧的照片。
第一次搜查会议是由石田担当发表。他将各种信息一一汇总在白板上。
“目前初步推断,死者为桐生冬真,24岁,独居,大学毕业后在圣之原动物园就职,最初在熊猫区担任饲养员,一年前主动提出申请调到了爬行区的鳄鱼馆。最后一次目击情报是在2013年12月25日晚9点。由于他与其他职员临时换了班,2013年12月26日到2014年1月1日这段期间,桐生必须每天去动物园工作。”石田在时间数字的下方画了粗粗的两条线,“鳄鱼馆内监控设备有两处,分别设置员工入口处和鳄鱼展厅的入口,但均有死角。因为设备比较老,只能保存了七日的记录,我们调取录像的时候26日的记录已经被覆盖掉了。目前排查的结果是27号之后再没有任何人进入鳄鱼展厅。当然,这里不排除有人故意利用监控死角进出。但结合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为七天以上。几乎可以确定,桐生冬真的死亡时间是12月26日。”
“根据昨日对鳄鱼池的血液痕迹检测的报告,浅水区池中间底部的泥沙中检测出少量的血液反应,一直延续到深水区,疑似被鳄鱼袭击后拖入深水区中溺弊后分食。今天鉴识组会到桐生的住所取生物样本进行dna比对,以核实死者的身份。dna的检测结果最早后天出来。”石田说完,盖好了笔盖,眼睛环视一圈,问:“有人有问题吗?”
第3章
佐佐木举手,“这件事可以确定是事故了吧?”
石田摇头,“不一定。”他又重新拔掉笔盖,在白板上边写边说:“鳄鱼捕食的习性是先吃食柔软的部分,通常会留下颅骨或是牙齿等坚硬的部分。但现场太干净了,几乎没有留下较为完整的骨头碎片。被解刨的鳄鱼胃部也没有发现牙齿和颅骨的部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缺乏食物,三条鳄鱼进行了激烈地抢食,才导致尸体被啃食干净。但是,这得等其他两条鳄鱼的解剖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坐在最边上的加藤班长大抽了口凉气,“石田啊。你不会想打那两条鳄鱼的主意吧。”
“班长,现在还无法确定是事故死还是他杀。”石田面色冷淡地说。
“如果假定是他杀。凶手要如何知道12月26号1月1号这期间鳄鱼园区只有桐生独自一个人在工作呢?这并不是他原来的出勤时间,而是临时换班换来的。”加藤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知道这个信息的只有片山和高桥两个人。片山回了老家,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高桥跟三岁的女儿单独居住,虽然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将三岁的幼儿独自放在家里自己跑出门杀人的可行性不高。而且作为女性,将一位成年男性杀死并喂鳄鱼,这个操作难度……”
石田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说:“但是,如果桐生自己跟别人说了值班时间。那就有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信息了。”
加藤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说:“第三人?”
石田拿出了塑料袋,用磁铁贴在白板上。
“这是从鳄鱼肚子里发现的照片。照片过了塑,所以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根据职员们的证词,桐生性格孤僻,虽然与人为善,但并不好亲近。他连工作的时候都要随身携带这张照片,说明跟照片上的这个人关系匪浅。我认为至少排查一遍桐生的社会关系。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加藤弯起唇角笑了起来,“你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啊。”
“严格来说,不是我发现的。”石田一板一眼地纠正。
“好吧。”加藤双手撑了一把椅子把手,站了起来。石田识趣地退到一边,将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加藤走到了人前,清了清嗓子,“佐佐木今天跟鉴识组一起去桐生的住所,向邻居们打听一下情报。石田你去调查桐生户籍轨迹,社会关系,重点打听打听这照片上的是什么人。还有一件事……请你拜托一下堂岛。我知道现在放假时间,法医教室那边估计人手不足,但还是务必请他查看骨头上是否有切割的痕迹。”加藤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看了石田一眼。最后他拍拍手,抬高了声调:“好了,大家都行动起来。”
伴随着桌椅挪动的声音,底下人全都迅速行动了起来,没一会儿会议室就空了。
加藤走到窗前,拉开窗户。一阵寒风吹了进来,他点了一根烟。
石田停下整理资料的手,好心提醒道:“少抽点。班长。”
“愁啊……”加藤长吁短叹。他夹着烟,眯起眼眼睛望向城市的地平线,嘟嘟囔囔:“神仙大人保佑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小鳄鱼们免于一死,死者能早日安息,我也可以安稳退休。”
石田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桐生冬真才16岁吧。”佐佐木仔细打量着贴在白板上的照片,然后长长缓缓地叹了口气:“好漂亮的男孩。”
石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他仔细端详过好几遍的照片上。
照片上有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长相俊朗的高个男子亲昵地揽着旁边少年的肩膀。他咧嘴露出一小白排牙,笑着。少年桐生微微收着下巴,对着镜头,眯起眼,腼腆地微笑。
照片背后,有一行中文写的小字:
会再相见的。等我。
——林况野于2006年3月31日
【职员的笔录2】
职员a(男性):
照片?哦。那个啊。跟男人合影的那张对吧。我知道。桐生他不管去哪都带着。就是去工作,他也专门从包里把照片拿出来放到工作服的口袋里。
那人是谁?我不知道啊。桐生怎么可能跟我说嘛。除了打招呼之外,他就没有跟我说过别的话。不过我总觉得这种行为怪怪的。我们私底下猜测他喜欢男人。那个人可能是他男朋友吧。
职员b(女性):
那张合照嘛?我见到过。因为桐生君经常会揣在身上啊。我问过他,他敷衍说只是认识的人。这一听就是在撒谎嘛。只是认识的程度,谁会把照片随身携带啊。所以我们其实讨论过桐生君是不是gay。
这当然很重要啊!动物园职工里好多年轻小姑娘喜欢他。我?我……我我没有喜欢。但作为同事,他去世了,我真的觉得很可惜。
片山(男性):
大家都知道他喜欢随身携带那张照片。不过我不认为桐生喜欢同性。
为什么?啊……我偶然撞到过他跟一名女性约会,在居酒屋里。虽然桐生跟我说那个女人是他中学时期的同学,但谁会跟异性同学喝酒喝到大半夜还不回去。就算他们只是同学关系,也是有发展关系的意图吧。而且他们碰到我很快就走了。这明显就是有鬼啊。
多久之前碰到的?嗯……好久之前了,桐生刚转到爬行区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快有一年了吧。
高桥(女性):
为什么要问照片的事?冬真君的死不是意外吗?
我不知道,不是很清楚。但是你们这样是在挖掘冬真君的个人隐私吧,也太失礼了!
冬真这样的人,谁会要杀他。退一万步,就算有凶手存在,也不可能是照片上的人。
因为……因为……
唉……
冬真确实曾跟我提到过关于照片的事,不过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说在十六岁时候曾经迷过路。这个人就像神明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救了他。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等这个人回来。
冬真他,冬真他呐……
他至死都在等待他的神明。
第4章 trace.4
桐生的户籍在京都府南部的一个叫津田市的小地方。
因为1月3日各地的役所还在放假期间。石田给津田市役所打了个电话,向值班人员提交了调取申请后,开车重返了案发现场。
车子驶入动物园大门时,石田发现园外蹲满了媒体的人。他调转方向盘,驶入员工专用的停车场,倒车停好。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佐佐木打来的。
“前辈。桐生的公寓住的不止他一个人。房间里我们提取到了两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人的指纹与动物园员工储物柜提取到的一致。”佐佐木开门见山地说,“前辈你猜的没错,桐生正在跟某个人同居。这个人完全有可能提前知道桐生的出勤时间。”
石田不自觉收紧手指:“那人呢?”
佐佐木声音沉闷,“不知道。房间里找到的身份证件,存折等物品都是只有桐生冬真一个人的,并没有发现另一个人的证件。牙刷,水杯等日用品也只有一份。收集到的生物样本都已经送检了。我怀疑……人已经跑了。”
“嗯……”石田用手摸着额头,说:“明天电力公司开始营业后,你去调取公寓的日均用电记录表。这样可以大致知道公寓是什么时候开始没人的。”
佐佐木迅速地答应:“好的。”
石田又问:“周围邻居的证词怎么样了?”
“跟动物园的职工们说的差别不大,他们都说桐生有礼貌,但是话很少,不太与人来往。不过其中有一条证词有些不一样。有一名女性说,桐生私底下似乎很喜欢打扮自己,会经常换衣服。她曾经看到桐生早上出门时穿了一套,没一会再见到他时身上又换了另一套衣服。”
“邻居中有人见过他的同居人吗?”
“没有。”电话里传来一些窸窣的杂音,佐佐木似乎在另一头摇了摇头,“别说同居了,邻居们从没有见到过桐生跟别人来往,甚至都没有朋友来做客。大家口径一致地表示在这间公寓里进出的人只有桐生一个人。”
石田用鼻子吸口气,肩膀微微耸起,说:“可以理解。毕竟签约桐生以独居的名义签约的租房合同。”
桐生所居住的公寓是单身公寓,通常会以一个人的名义签约租赁合同。如果在没有告知房东或管理公司的情况下擅自让其他人搬进来,就会被视为无断同居(擅自同居),是一种违反合同的行为。
如果桐生与他的同居人足够小心地生活,不被人看见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既然要同居,他们干嘛不搬到更大的地方去。何必过这种掩人耳目的憋屈生活?”佐佐木不解。
石田并没有回答他。他脑袋里生出了另外的一种推想。
如果这个神秘的同居人就是照片上的那个男子。那么他大概率是个中国人,且未必在日本有合法的身份。
第4章
“那边结束后就直接下班吧。报告我来写,你明天过来签字就行。辛苦了。”石田刚说完,旁边的车窗响起了咚咚咚的声音。他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车外。
佐佐木还在电话里叫嚷着,“这怎么好意思啊,前辈。”石田已经把电话给挂了。他推开车门,站到车外,面对那个陌生的男人,“您有什么事?”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顶帽子,两颊瘦削得有些内凹。他从老旧的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鄙人姓中村,是《周刊视点》的记者。请问您就是负责鳄鱼食人案的刑警吧?”
“啊。你好。”石田掀起眼皮瞥了眼对方,表情冷淡地应着,礼貌性地接过名片,随意塞进裤袋。
石田对周刊媒体的印象并不好。他们很像秃鹫,闻到一点血腥便会立马聚过来,完全不顾死者的尊严,贪婪地啃食着尸骨上的腐肉来换去生存的养分。
秃鹫生来如此,别无选择。但人总归是有别的路子可以走的。
中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递给石田。
“这个案子……是事故吗?”
石田摆手,拒绝了烟,“抱歉,关于案件我无可奉告。”
中村对于被拒绝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唇角向两边拉扯,露出了一个笑容,脸颊的凹陷更加明显了,“哦?是因为案子还没有定性吗?”
“没有因为所以。就算定性了也无可奉告。所以您不用再问了。”石田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抬腿就要走。
“你知道吗?媒体也分很多种。有些记者拼命挖取情报,并不一定是为了将真相公布于世。”中村并没有挽留石田,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用鼻子喷着白气,淡然地说:“手握着真相,有时候不报道,或者酌情报道反而赚得更多。”
而石田站住了脚,转身看向中村,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听说圣之原动物园的董事会已经开始打点关系了。”中村咬着烟,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唇角飘出,“无论是事故还是杀人案,出了这种事肯定跟动物园管理的疏忽有逃不开关系。他们一定会极力减小这个案子对动物园的影响,把责任全推到死者身上。”
石田冷淡地说:“这跟案子并没有关系。”
“确实。”中村将烟一口气吸短,扔到地上踩灭。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石田放名片的口袋,“不是自吹,我认为我们杂志还是有一些正义感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失陪了。”说完他弯腰捡起烟头,向石田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扬长而去。
石田侧身伫立在寒风中,沉默地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今天是第二轮现场排查。园方将剩下的两条鳄鱼迁走后,鉴识组终于可以进入内部饲养区调查。
他们在展示厅的池底淤泥里以及内区鳄鱼粪便中又找到了少量人类骨片。
尽管石田认为其他的两条鳄鱼也参与了分食,但因为无法判断内区的粪便属于哪一条鳄鱼,所以仅仅凭借这一点,要说服园方交出鳄鱼并不容易。
石田戴着手套,蹲下身仔细翻看刚被找出的骨片。
“哦,石田刑警,辛苦了。”一位鉴识组的同事向他打招呼。
“辛苦了。”石田向他点头示意,“有找到牙齿吗?”
“没有。真奇怪啊……”
石田咽着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此时,他的脑袋里涌出了一个更为可怕的猜想。
石田回到警署时,正好撞到加藤从刑事一课的课长办公室出来。他愁容满面,看到石田的一瞬还是强颜欢笑地打招呼。
“哟,回来了?”
“嗯。今天现场又找到了一些骸骨。但是仍然不够。”
“这样啊……”加藤模棱两可地应着,拇指反复搓着食指关节,“申请刚刚被驳回了。”
石田意外地抬了抬眉毛,“是解剖鳄鱼申请吗?”
“啊嗯。想着怎么也得尝试一下,果然不行啊。”加藤胡乱地抓抓后脑勺稀薄的头发,露出苦笑,“还被骂个狗血淋头。”
“抱歉。”石田忍不住道歉。
加藤摆了摆手,让他别介意。两个人在走廊里安静地站了了片刻。
最后加藤班长打破了沉默,“石田君,说实话,你现在怎么想?”
“我认为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桐生很可能是遭人杀害后,才被分尸投喂给鳄鱼。”
“这样啊,你也这么想。”
石田的身体动了动,问:“班长也这么认为吗?”
加藤苦笑了一下,松弛的眼皮下一双眼睛变得深了,“说实话,我真不希望这种吓人的推测是真的……”
几天后,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线索浮了出来。案件却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研究所并没有传来好消息。收集到的所有碎骨表面都遭到了鳄鱼胃酸的严重腐蚀,并没有找到明显的人为痕迹。
根据电力公司的日均用电记录表记录,桐生的公寓从12月26日之后电量就没有再增加过。可以大致推测在桐生死亡之后,没有人再回到公寓里行动。而经过鉴定,从桐生住所内提取到两份dna里,其中一份与死者完全一致,另一份与桐生的 dna显示为兄弟关系。
这彻底推翻了石田之前的推想。桐生并没有跟照片上的那名外籍男性同居。
然而当市役所将桐生的户籍誊本传真到警署时,石田发现在他的户籍上并未记载任何兄弟关系的人。户籍亲属一览中只记载了他的母亲,且早已离世。
石田不得不重新申请调取桐生父亲的户籍。
第二次搜查会议依旧是由石田来汇报的。
“接下来是关于户籍上的一些信息的报告。桐生出生于1990年1月初,父母在他出生三个月的时候就离婚了,母亲带着桐生离开了父亲的户籍。”石田一边说着,一边在白板上写下记录。
佐佐木在台下小声地嘟囔起来,“难怪桐生会那么照顾高桥。原来如此啊。”
石田继续说:“桐生的父亲在离婚后,立刻与另一名女子结婚,1990年3月他与那名女子的儿子出生,取名为桐生悠人。”
佐佐木从笔记本中抬起脑袋,问:“仅仅隔了两个月?”
石田点头:“对,两个月。桐生的父亲应该是在妻子孕期内就出轨了。”
“哇……人渣。”佐佐木小声说道。
“重点不在这,我们在桐生冬真住所里检验出两份dna。另一份dna的所有者与桐生冬真显示为兄弟关系。如果桐生没有另外的兄弟的话,基本可以确定另外一份dna就是来自这个名为桐生悠人的人。”他说着停顿了一秒,用笔将冬真和悠人的名字圈在一起:“他们曾经同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加藤班长抱着胳膊,哼着笑了一声,大咧咧地评价道:“父母辈一团糟,这俩小兄弟关系还处得挺好的。”
石田没搭理他,继续梳理信息。
“除了户籍之外,我还调取了桐生冬真的住民票上的搬迁记录。父母离婚之后,桐生冬真他一直跟母亲一起生活,但在2006年,他从京都府津田市迁去了熊本的祖父家。”
加藤听完,立刻眯起眼,摸着下巴说:“2006年啊。真是个有趣的年份。”
佐佐木不解:“2006年发生了什么?”
石田翻过旧照片,用笔敲敲照片背后的文字,“2006年,桐生冬真认识了照片上的这个人。”
佐佐木继续询问:“这个人跟桐生搬到祖父家居住有关系吗?”
“关系不明确。不过桐生搬家另有原因。”石田又在桐生母亲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他的母亲在这一年入了狱,所以冬真不得不去跟祖父生活。”
加藤问:“什么原因入狱?”
“杀人。”
第5章 echo.1
林况野拖着行李,在并不宽阔的斑马线上行走。
即便已经快要十一点了,新宿的街头依旧人流不断。迎面而来的人群如同流水般在他面前分开,急匆匆的略过了他的身旁。前方的红灯开始跳动,林况野加快了步伐。
三月中旬,东京的夜晚还是很阴冷。歌舞伎町的霓虹灯倒是十分热情地大放光彩,各种颜色的店铺一个接一个,携手拥挤在一块,组成了新宿缤纷琳琅的街道。
林况野在这片区域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经过了数不尽的居酒屋,卡拉ok,隐秘的风俗店入口,以及亮着红色招牌的无料案内所,却依旧找不到预定的酒店。
林况野尝试了好几次用英语向路人询问地址,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日本人嘴里的英语是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像是一颗颗硬邦邦的小石块,挤在细瓶口处,抖一下掉出一颗。说的人着急,听的人也着急。
为了不让彼此为难,林况野每次都假装听懂,尴尬地笑着道谢,然后继续迷路。
林况野实在走累了,在一片小空地前的路灯下停住脚,倚着行李箱休息。
第5章
小空地上站着好些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女孩,偶尔也能见到零零散散的几个男孩夹在中间。
林况野无所事事地打量着他们。有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有人画着奇形怪状的妆容。女孩们穿着短裙,在寒冷的风中露出一小节洁白的大腿。
林况野不禁开始猜测这些人的年龄。
他们大多数看起来像是十多岁的孩子,一张张脸庞稚气未脱,眼睛却有着许多故作成熟的狡猾和算计,还有空空如也的死气。
一个齐刘海的女孩突然向林况野搭了话。她说的是日语,林况野听不明白,但从最后上扬的语调中,他听出了女孩说的是一个问句。
林况野猜测她大概是问他在这里干什么,或者是想找什么人。他掏出了写着酒店地址的纸条,用英语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
女孩朝纸条上看了一眼,转过头“呐呐”地喊着,向另一个人招手。
林况野看到一个少年从阴影中逐步走进了路灯的光圈中。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干干净净的黑发,直鼻梁,小尖下巴,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一双墨黑的眼藏在有些过长的刘海后面,忽明又忽暗。
少年先是向林况野浅浅地鞠了一躬,林况野不自觉地从倚靠行李箱的姿势中站直身子。少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努力探着脑袋确认纸片上的字,然后指了一个方向,用流利的英语告诉林况野酒店的位置应该怎么走。
林况野喜出望外,道谢后便拖着行李朝着少年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
然而林况野显然对自己的方向感过于自信了。经过几个路口,他再一次迷了路,绕着绕着又绕回了小空地。
此时他终于感到有些后悔。真不该一冲动就跑到异国他乡自由行。
夜更深了,小空地上聚集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林况野拢了拢大衣,长而缓地吐了一口白气。他重新回忆了一番少年所说的路线,打算再找一遍。
不经意地一瞥,林况野在小空地的角落里看到了刚刚为他指路的少年。林况野在心里欢呼了起来,朝着少年走了两步。
一个中年男性却在他之前走到了少年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低声说了些什么话。林况野站住脚,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会。他原以为是少年的家长,却因为两个人之间生疏的气氛而推翻了这个想法。
男人忽然伸出手搂住了少年的肩膀。少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身子,最后如同屈服般,被男人半搂半推着走向远处的路口。
林况野轻轻地抽了口气,抓着行李箱大步追了上去。他绕了一点路,从正面截停了他们。
“hey!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嘿!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找了你好久。)”林况野故作熟络地向少年打招呼。他突然出现,男人显然是吓了一跳,迅速地收回了揽在少年身上的手。少年趁机挪了半步,躲到旁边。他穿得实在太少了,缩着身体,微微打着颤。认出林况野,他的眼里冒出了几分诧异,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林况野面色不善地睨了旁边的男人一眼,又看向少年,问:“do you know him?(你认识他吗?)”
少年迟疑了片刻,摇摇头。男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迅速地离开了。
店铺招牌的微光洒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他收着下巴咬着下嘴唇,望着半路突然蹦出来的林况野,一言不发。
林况野担心这小孩被冻坏了,抬手解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动作有些大,把男孩吓得一哆嗦,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林况野笑了起来,缓缓地将围巾递给他,安慰说:“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少年接下围巾后,林况野又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递了过去。少年看着林况野,摇摇头。林况野却不由分说地展开大衣裹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林况野很有分寸地退回半步,保持一定的距离,“你饿不饿?我饿了。我们去找个店吃点什么吧?”
这个时间点除了居酒屋之外,只剩下连锁家庭餐厅还开着。他们就近找了一家,走了进去,在座位上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林况野尝试向少年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这么晚怎么不回家呢?”“是跟爸爸妈妈吵架,离家出走了吗?”
男孩的脸色在暖气烘烤下渐渐缓了回来,总算有了些血色。但他仍旧一言不发,低着头不去直视林况野,就像是忽然听不懂英文了似的。
林况野无奈地扯着嘴角笑了下,他抽出菜单推到男孩面前,“你喜欢吃什么?这个总能说吧。小家伙。”
少年掀起眼皮看了林况野一眼,用手指指菜单上的乌冬面。
林况野点点头,摁下呼叫铃,向服务员点了单。除了乌冬面之外,他还点了牛排,披萨和蛋糕。
在等菜的期间,林况野一直絮絮叨叨地说话:“我不小心点了很多。你得帮我多吃一点。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再多也不会胖。我可不行。喝水都长肉。”
男孩缓缓抬起脸,黝黑的眼睛注视着林况野。他忽然抿了一下唇,张开嘴,发出了微小的声音。
“toma。(冬真)”他说,“my name is...toma kiryu。(我的名字是桐生冬真。)”
第6章 letter.1
发件人:冬真touma.fuyu@162.com>
收件人:林况野<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e8848186839d89868f918dd0dea8d9dedac68b8785">[email protected]>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况野哥。
最近好吗?
冬天就要过去了,今年也并没有比过去更温暖。每天晚上钻进被子,要等很久才能感觉到温暖。
况野哥,你所在的地方冷吗?
现在是2014年。是与你相遇后的第八个春天。静冈的樱花年年都会开。总说要喷发的富士山依旧睡得安稳。传得沸沸扬扬的2012年世界末日那天,东京安然无恙没有沉没。
而我还活着。
这些年我给你写了许多邮件。如果你哪天打开邮箱,看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定会吓一跳吧(笑)。过去我在邮件里说了很多幼稚的话,请你务必不要在意。如果可以,你只需要看这一封就好了。
这是最后一封了。
最近,我总会不断地回想起我们刚刚见面的时刻,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都没有好好回答。
今天天亮之后,我就要死了。
在死之前,我想也许应该把那些问题好好地告诉你。
拖拖拉拉的,迟到了那么多年,真的很对不起。
你会原谅我吗?
你会听我说吧?
第7章 trace.5
街道上呼呼刮着寒风,居酒屋的关东煮锅里冒着热腾腾的白雾。
石田倚靠在吧台前吃着枝豆。他喜欢把豆子都剥到盘子里,再用筷子一颗一颗夹着吃。
一只手忽然攀了上来,石田真治的身子随之摇晃了一下。
“哟,真治。让你久等啦!”堂岛的声音在石田的耳边炸开,盖过了居酒屋里所有的喧嚣。石田偏脸向他看了过去,说:“下班的真晚啊。”
“是啊。”堂岛抱怨着,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这几天看小骨头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辛苦了。”石田语气平淡地说,也不知道是出于真的关心,还是纯粹的客套,“你约我到这是有什么事吗?”
“一上来就进入正题?真治你这样很没情趣唉。”堂岛抬手招呼老板,“老板,来杯生啤。”后台传来老板热情的回声:“嘿哟!来咯。”
生啤很快就上来了,堂岛举起冰冻的杯子碰了碰石田的酒杯,说:“干杯!我们的大侦探今天也辛苦了。”说完,他自顾自地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将玻璃杯哐一声砸在吧台上,长舒一口气,“哇……爽啦!”
石田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给他递上热乎乎的湿毛巾,“有没有人夸过你很了不起。解剖完尸体后还能像这样胃口大开。”
“有啊。我们法医学院的院长说我这么能吃,我妈一定很省心。”堂岛擦擦手,向老板点了几串鸡肉串,“怎么,你上次从鳄鱼馆回来食不下咽了吗?”
“不至于。”
“那你也是让妈妈省心的好孩子。”堂岛漫不经心地开玩笑,又喝了一口酒,总算愿意进入正题,“现在案子怎么样了?”
“疑点太多了,但是没足够的证据认定为他杀。”石田回答,“只能以可疑死亡案件进行立案处理。”
“总之还是要查下去吧?”
“上头似乎是觉得没必要,但是加藤班长给糊弄了过去。”石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
“嗯……”堂岛用鼻子低低地哼了一声,“有些话我不方便在研究室跟你说,所以把你约出来。我们院长也跟我暗示过,让我尽快结束这个案子。”
石田冷哼了一声,说:“他们手伸得够长的。”
“你这家伙可不要小看地方财阀啊。”堂岛轻轻晃着自己的酒杯:“圣之原本来就是当地出名的观光地,当地政府也不希望砸了这块招牌。鳄鱼的场馆你也看到了,听说是前两年花了大价钱改造的,馆内的丰容和循环系统放在全国,那也算得上数一数二。试想一下,要是这地方传出什么杀人碎尸案,谁还肯花钱去看啊?”
第6章
“你也觉得是碎尸?”
“啊?重点在这吗?”堂岛大声叹气。石田这人总能精准地屏蔽无效信息,只提取了他关心的部分。
“最终都没有找到一颗牙齿或头骨。”石田皱起眉头,神色变得严肃,“说不定头颅根本就不在鳄鱼馆里。”
“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啊……”堂岛十分严谨地强调,“我们现在收集到的骨头普遍非常细碎,且都被腐蚀得很厉害。这点实在太不合理了。以我的经验来看,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被分食后所形成的,更像是尸体被人分解成拳头大小的肉块,再分次进行投喂。”
“这些为什么不写进报告里?”
堂岛耸耸肩,“这些都是经验性的理论推测,不足以成为证据。客观上的影响因素太多了。也许是因为那三条鳄鱼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进食,所以才会消化得特别干净,又或许它们就是喜欢细嚼慢咽的性格,所以死者才会被分尸得那么细碎。说到底,我们没有办法再将一个活人喂给三条鳄鱼,来测试它们究竟能撕分成多大块,七天时间到底能消化到什么程度。不过……”堂岛顿了顿,“那条断腿我一直很在意。就算是在温暖的热带雨林环境下,它的腐败程度实在是太厉害了。虽然保守推测死亡时间是七天到八天,但我总觉得应该更久。”
石田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指,说:“我们其实已经有了怀疑目标。”
“哦。我听说了。死者有个同居的小兄弟,是吧。”堂岛叼着鸡肉串,“不过啊……没准人家就是趁着过年了来找哥哥玩的呢?”
“从目前的生活痕迹来看,他们在一起生活了相当长的时间。”石田说,“我们核实了桐生冬真的手机通讯记录,除了工作上的联系之外非常干净。但从运营商提供的记录发现桐生冬真时不时跟一个固定号码联系。所以……一定是有人刻意抹掉了手机上的通信记录。”
“那另一个手机号呢?”
“关机了。没找到手机卡。那个手机号的契约人也是桐生冬真,缴费记录是从半年前开始的,最后一次是上个月。”
“哦,那确实很可疑了。”堂岛点点头,“不过能同居这么长时间,两个人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吧。杀人动机会是什么呢?”
石田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沉闷,“这点还在调查中。”
堂岛用鼻子哼了一下,抓过石田面前那盘枝豆,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谋杀嘛……无非就是情杀,仇杀,或者单纯的谋财害命。”
“在桐生冬真住所里只发现一张存折,是他的工资卡,看不出什么可疑的。但不排除他有别的银行卡或存折。我们已经向税务部门提出申请,打算先从他的税务记录查查看。另外,明天我会去京都,彻查一遍那两兄弟的社会关系。”
堂岛翘起眉尾笑了起来,“哇……不愧是石田刑警,真是干劲满满。不过话说回来,假设凶手是杀死桐生冬真后,将其肢解,再一块一块地分批投喂给鳄鱼。他要如何进入桐生冬真的工作地点并完成这些事情。如果对动物园场馆不熟的话,几乎做不到吧。”
“桐生冬真在放假前两周感冒了。”石田忽然说。
堂岛警觉地皱起了眉头,“什么?”
“根据职员的证言,因为感冒,从放假前两周桐生冬真就一直戴着口罩,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石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在想……万一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碰巧跟他长得很像呢?”
第二天一大早,石田带着简便的行李,踏上了前往京都的新干线,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哈欠连天的佐佐木。
他们的第一站是要去桐生悠人的户籍地所在地址。石田已经与两兄弟的父亲取得了联系。虽然那位男人口口声声说着桐生悠人根本没有回来,但石田还是决定到他们的家乡跑一趟。
新干线驶入静冈后,窗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灰色建筑群渐渐变成了山林和海景。
佐佐木上车之后便开始呼呼大睡。
石田用笔端顶着下巴,凝神仔细翻阅所有的证词笔录。
当他做出两兄弟长得相似这个假设之后,一连串的疑点就自然而然地通了。
在放假之前的两周,去动物园工作不一定是桐生冬真本人。
而在邻居的证词中所提到的桐生喜欢频繁换衣服,以及从没有见过其他人进出桐生的住所,全是因为邻居们一直将两兄弟当成了一个人。
石田放下笔,心中隐隐生出了某种预感:只要将桐生悠人找到,这个案子就破了。
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静冈县的山野。
电车越过了山峦。
车窗外飘进了一片粼粼的海。
第8章 echo.2
一片粼粼的海从电车的窗户跳入了林况野的眼睛。他轻轻地“哇……”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拍了拍旁边的人,说:“快看。大海。”
坐在旁边的少年摘下了随身听的耳机,对林况野说:“马上就要到静冈市了。”
林况野偏了偏眼珠,目光定到了少年的侧脸上。
他叫桐生冬真,是林况野在东京街头捡到的孩子。
前一天,林况野认真地询问过桐生冬真,需不需要警察的帮助。冬真拧起眉头,表现出平静又激烈的抗拒,“如果你报警,我就离开这里。”
林况野很担心一旦把他吓跑,他会再遇到之前的事情。
于是他沉默地思考了片刻,尝试提出些不太常规的建议:“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在新宿附近预定了酒店。是双人间。你如果不介意,又实在没有地方去,可以跟我走。其他的事我们明天再想办法。”
桐生冬真眨了一下眼,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然而在犹豫了片刻后,他居然答应了。
进入酒店房间后,冬真依旧保持着警惕。他不去洗澡,也不脱衣服,站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着林况野。
林况野刚刚结束北海道之旅,他坐了飞机转了车,又晕晕乎乎地迷了半天路,实在太过疲惫了。没有在意桐生冬真的审视,林况野麻利地洗漱完毕,爬上床后倒头就睡。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桐生冬真看了他半晌,自己默不作声熄了灯,也爬上了床。
第二天林况野醒来,冬真还在睡。他一晚上都没有脱衣服,紧紧裹着大衣,像只小动物一样侧身蜷缩在床上。林况野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床前,探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眉头轻蹙,睫毛不时颤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林况野缩回了脑袋,用桌子上的便签纸给他留了言,跑到酒店楼底下的便利店买了早餐。当他带着热乎乎的包子和热茶饮再次回到房间时,冬真已经起来了,他又回到角落里,手里攥着林况野给他留的纸条,垂着脑袋静静地等待。
听到开门声,他便立刻把头抬了起来,目光与林况野撞在一起。
“早上好。”林况野笑笑,晃了晃手上的塑料袋。
冬真比起前一天多了一些反应。他轻轻点头,小声说:“早。”
在吃早餐的时候,林况野想问他怎么办,却不知不觉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
“你是离家出走吧?其实我也是。”林况野大咧咧地嚼着包子,“我今年六月份就要大学毕业了,然后我妈非要去她的公司里工作。哦,忘了说,我妈是卖花的。她在我们家乡开了好多家连锁花店。”
冬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歪了一点头,“这……不是好事吗?”
“事情本身其实不是坏事。主要是我妈实在是管得太多了。我对花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当摄影师。”林况野轻轻叹气,“一旦接受了她安排的工作,接下来我就可能要跟她安排的女孩结婚生孩子。那也太可怕啦。”
冬真似懂非懂,“她会让你跟不认识的人结婚吗?”
“对。就是这个。很可怕吧?”林况野用手夸张地比划着,特意加重了“可怕”两个字的语气,“我不想结婚。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为什么?”
“为什么啊……”林况野语气弱了下去,眼神有些迟滞,最后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因为我注定没办法跟喜欢的人结婚吧。”
冬真愣了愣,犹豫了几秒,小声说:“我不明白。”
林况野用鼻子哼着笑了下,说:“小孩子不用懂这些。”
冬真似懂非懂点点头,不再问了,低下头安静地啃包子。
“总之,我跟我妈两人大吵了一架。我就跑出国了。我想着先玩个两周,等我们俩人都冷静下来,再回去解决问题。”林况野总结陈词,然后话锋一转,问冬真:“你呢?你打算去哪?”
冬真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说:“没地方去。”
“我懂我懂,我在你这个年纪,一天恨不得离家出走八次。”林况野说,“但再怎么也是要回家的。你现在不用上学吗?”
“现在在放春假。”冬真说完,想了想,又摇头,坚持说:“我没地方去。”
第7章
“那爷爷奶奶家或者外公外婆家呢?”
冬真迟疑了片刻,说:“妈妈的父亲住在熊本……”他没有说“外祖父”,而是用了绕口的称呼。林况野猜测冬真跟他的外公的关系也许并不亲近。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想去找他吗?”
“我没钱付路费。”
“我借给你。”林况野干脆地说。
冬真垂下眼皮,刻意回避视线。
“我呢……要在日本旅行两周。但如你所见,我其实是个路痴。如果你愿意给我当导游,我可以报销你的路费。我们从这里一路玩到熊本,你觉得怎么样?”
冬真有些诧异地抬起脸,对上林况野的笑眼。他经过了漫长的思考,最终没有辜负林况野耐心的等待,点了点头。
林况野对桐生冬真说,第一站是静冈。他想去看樱花与富士山。在出发前,他带冬真去百货超市购置了防寒的衣物。
虽然买的不过是普通的快时尚品牌,并不算是什么昂贵的衣服。可当林况野爽快地刷了卡,并将一大袋衣服裤子全塞进冬真手里,那孩子还是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又开始呈现出僵硬的姿态,像个没有燃料而卡顿的机器人,反复摇头。
“穿着吧,你就穿着身上这点衣服去旅行,跟自杀有什么区别。”林况野说着,双手压在他的肩膀上,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换衣间。
等待期间,林况野坐在长椅上用诺基亚手机玩贪吃蛇。试衣间的帘子拉开时发出了“唰”的一声,林况野抬起了头。
桐生冬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柔软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格纹毛呢裤,手不停地抚平毛衣上的褶皱。他有些羞赧,只往前挪了一小步。
“你好。那个……衣服换好了。谢谢你。”
林况野眼神松散地盯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手指松松垮垮地捏着手机,屏幕泛着静幽幽的光。游戏画面里长尾蛇闪烁着,一点一点前进,最后壮烈地撞上了墙壁。
两个人结伴到了东京的车站,买了两张静冈的新干线车票。
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冬真频频抬头看向林况野,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注意到冬真的反常,林况野微笑地询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哎,我的天!”林况野惊喊道,大声笑了起来。他都快把家底告诉他了,却忘了说名字。
“我叫林况野。”
“林……况……野?”冬真笨拙地模仿着中文的名字发音,听起来舌头都捋不直了,磕磕巴巴的,“林是姓氏吗?”
“是的。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哥哥'。就是big brother的意思。”林况野笑眯眯,用中文故意逗他,“叫我哥……哥……”
“嘎嘎?给给?”冬真尝试了两下念了两次,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找到正确的发音位置,脸迅速地红了起来。
林况野哈哈大笑,说:“嘎嘎也挺好,听着像小鸭子叫似的。”
冬真缩着脖子,抿起嘴角,小声说:“我叫你林吧。”
“都行都行。”林况野不计小节,摆了下手,“你的名字是哪几个汉字?”
冬真脱下书包,半转过身,从里面翻出了一张学生证,递给林况野。
新干线驶入了站台,冬真指了指车门,先一步钻了进去。林况野将他的学生证揣进兜里,拽着行李跟上他。
冬真指着车尾的一个小空间,告诉林况野行李箱要放这里,然后快速地走进过道找到两个空位。
他转过身朝林况野招手示意。林况野却还在放置行李的位置,低头看着什么。
“林。”冬真试图喊他,又不好意思太大声。好在林况野还是听到了。他仰起头冲他笑笑,大步向走了过来。两个人坐了座位上,林况野将学生证还给了冬真。
“你的名字……”林况野忽然说,“是在冬日的寒冷之中仍然保持真心的意思吗?”
冬真的微微睁大了眼睛,林况野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冬真点头说,“我身边的其他人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你很厉害。”
“汉字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看一眼就能明白。”林况野得意洋洋地笑了,歪头看向窗外。冬真也跟着他一块扭过了头。
列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广播里传出列车长的声音。
这趟新干线会沿着东海道一路向西行驶,终点站是京都。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快地后退,在加速中变得模糊。他们第一站的静冈之旅就这么拉开序幕。
滚动的厚云层遮盖了过来,落下了一片阴影。
林况野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冬真轮廓干净的脸。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寒冷冬天里永远不变的真心。真是好名字。”
第9章 trace.6
佐佐木在新干线驶出名古屋时醒了过来。他挠挠鸡窝般的头发,凑上前看石田在写什么。
“前辈,你精力也太旺盛了。”佐佐木由衷地感叹道。
“我昨晚很早就睡了。”石田将笔记本往旁边移了一点,方便佐佐木观看,“我们现在有三个任务。第一,拜访桐生的父亲。第二,从两人过去的同学或老师之中收集关于两人关系的情报。第三,调查桐生冬真母亲的案卷,看看两个案子之间有没有联系。桐生的父亲我想亲自去见一面。剩下的两个,你要做哪一个?”
“哪一个都行。但是能不能让我跟前辈你一起去拜访桐生的父亲?”
“为什么?”
“我要用眼神强烈谴责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佐佐木忿忿不平。
石田笑了下,抬手在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不要乱说话哦。”
佐佐木长了一头卷毛,摸上去颇有弹性。他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说:“我保证。”
佐佐木进入警视厅刚满两年,跟桐生冬真一样大,因为在校的成绩优异一入职就被调到了刑事一课,但平常做的都是些听取证言,书写报告等工作,尚且没见识过刑事案件里人性的幽暗。
石田面带微笑地望着佐佐木的侧脸。他祈祷着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满怀着赤诚的正义感一直干下去。
到达京都站后,他们又转了几趟车,来到了位于南边的津田市。走出车站,引入眼帘的不再是楼宇大厦,而是矮屋与稻田。
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植物香。
佐佐木感叹了一句:“简直像是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石田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一周,确定方向后,对佐佐木说:“走吧。在这边。”
桐生兄弟的父亲叫做桐生正一,居住在车站附近唯一一幢有些高度的公寓楼里。
这栋公寓楼建立于三十年前,地点离车站和超市都很近。一共有六层,没有电梯,白色的墙皮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了。
放在三十年前,在这种小镇里这座建筑物应该也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高级公寓了。
两个人爬上六楼,摁响了604的门铃,里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男声:“来了。”没一会儿,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花白,两颊略微凹陷,眼皮松弛地压着双眼,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不过老人的眼眸黑亮,鼻梁挺拔,精气神还不错。
尽管岁月在男人脸上大刀阔斧地留下了层层痕迹,石田还是一眼就看出他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这个人与桐生冬真长得实在是太过相像了。
“打扰了。我是昨天跟您联系的石田。”石田按照程序从西装口袋抽出证件,向对方出示,“您是桐生正一先生没错吧?”
“是的。请进来吧。”桐生正一点点头,侧身推门让两个人进屋。
“失礼了。”石田颔首,在玄关脱掉鞋子。走过狭小的走廊,是一个厨房与客厅一体的空间,右侧有一个大概六畳大小的和室,中间放着木制的长方形矮桌。
桐生正一微曲胳膊,翻着手掌喂,于小衍往矮桌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们请坐,自己转身到厨房去倒了两杯茶水。
“抱歉,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他将茶杯轻放在两位刑警面前,曲腿跪坐到了矮桌边。
“不用介意。”石田说。没有过多的寒暄,他开门见山地进入了正题,“这个地址是桐生悠人的户籍地没错吧?您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的脸色阴沉了些许,“悠人他在美国啊。一直没有回来。他……犯了什么事吗?”
石田继续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去的美国?您最后一次见到他又是什么时候?”
桐生正一拧着眉头思考,“快有六年了。真理奈……就是悠人的母亲,我们虽然没有离婚,但已经分居了很多年。六年前,悠人高中毕业后,他们就移民美国了。”
“从那以后您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吗?”
“不,那之后我还见过一次。”桐生正一的眉间的纹路越皱越深,“三年还是四年前?他回来过一次,问我要钱。”
第8章
“钱?”石田习惯性地眯起眼,“为什么要钱?”
“他说是因为交不起大学学费。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祖父家里有的是钱。我留了个心眼,打了国际长途联系上了他妈妈。悠人根本没有考上大学,认识些不干净的朋友,整日在外面吃喝嫖赌,听说还吸食了大麻,被他的母亲赶出了家门。”
“您给他钱了吗?”
“没有。他十分生气,对我一顿拳打脚踢后就走了。”桐生正一深深地叹气,脸颊看起来更加干瘪了,“他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唔……我们还不确定。”石田在笔记上桐生悠人的名字下面写上了“缺钱”的两个字,圈了起来,“您最近见过您的长子吗?”
“冬真吗?”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桐生正一的脸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了许多,“我和他也很久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是还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那时候他已经搬去熊本与祖父一起生活了,但是他每年都会给我寄新年贺卡。今年的贺卡应该也快到了吧。”
石田与佐佐木对视了一眼。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手机铃声在此时不凑巧地响了起来,打破了逐渐沉重的气氛。佐佐木点头哈腰地说着“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躲到了客厅外低声说了些什么。
石田趁机换了个话题,继续问:“他们两兄弟关系怎么样?”
“应该不错吧。因为住在同一片区域,他们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一所学校,经常在一起玩。我不知道他们后来还有没有联系。”桐生正一说得很含糊。看来他对孩子们的事情并不了解,也不关心。倒是十分符合石田对这个年纪男性的刻板印象。
石田微微仰起下巴,四处打量起这间公寓,难得地说了些客套话:“真是间不错的公寓。这是您与后来的太太一起生活的地方吗?”
“不是。”桐生正一眉毛下沉,松弛的眼皮将眼睛压得更小了,石田几乎无法看清他的眼神,“这间公寓是我与冬真他母亲结婚时贷款三十年买下的。离婚后我就搬出去了,惠子和冬真住在这。后来他们不在了,真理奈也去了美国,我便重新将公寓装修了一遍,搬了回来。”
“那你与现任夫人之前的住所……”
“卖了。”
“这样啊……”石田颇为遗憾地合上笔记本。如此一来,就无法提取到的dna了。
佐佐木在此时回到了客厅,轻手轻脚地在石田旁边的位置上落座。他腰背挺得笔直,板起了脸,嘴角向下垮着,毫不掩饰地用一种厌弃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对面老人的脸。
石田看了眼佐佐木,不禁好奇电话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非常感谢您的合作。我还有……”石田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桐生正一在同一时间开了口。两人的声音撞在了一块。石田抬手示意他先说。
老人双手握紧茶杯,似乎有些紧张。他骨瘦嶙峋的手背青筋突起,看起来像老树盘根错节的须根,“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石田刚张开嘴。佐佐木却抢在他之前说了话:“圣之原动物园鳄鱼馆发生了一起分尸杀人案,初步判断死者是您的长子桐生冬真。我们在他的公寓采集到另一份dna样本,经鉴定与冬真先生存在兄弟血缘关系。因此,您的二儿子桐生悠人目前被列为重大嫌疑人。”
桐生正一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了个干净。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些破碎的语句:“怎么……怎么会这样?冬真他……他……”
佐佐木面无表情,继续咄咄逼人:“桐生先生,您不惜抛妻弃子,亲手养大的次子为了钱对你拳打脚踢。而那个几个月就被你狠心抛弃的长子却不计前嫌,每年还给你寄新年贺卡。对此你怎么想呢?”
“喂,佐佐木。”石田试图打断他。
“冬真是被杀死的!”佐佐木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双手拍在矮桌上,几乎要站起来,“他被你抛弃,又被你跟别人生下来的恶魔杀死了!”
石田抓住了佐佐木的肩膀,手掌向下压,“佐佐,冷静点。”
佐佐木似乎一下清醒了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重新坐了下来。
“实在抱歉。”他垂下头,十分沮丧。
坐在对面的老人半张着嘴,一脸震惊地僵坐着,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石田轻不可闻地叹气,用一种公事公办地态度说:“实在是非常抱歉。目前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由于尸体损毁严重,我们需要通过您的dna来比对确认死者身份。过两天我们会派人来取样,希望到时您能配合。如果确认了死者是令郎,后续还烦请您来东京办理相关手续。我们会将遗骨交还给您。”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老人面前,“如果您还想起什么线索,随时给我打电话。今天诸多叨扰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先告辞了。”
桐生正一缓了片刻,僵硬地点头,说:“我送送你们吧。”
桐生正一将他们送到了公寓楼底。石田示意他止步,再次向他行礼道别。然后,他小跑了两步,追上了前面的佐佐木,“是搜查本部打来的电话吗?”
佐佐木抿了抿嘴,张开口,“税务部门那边有消息了。桐生冬真确实还有一个熊本银行的账户。四年前,他的外祖父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田地赠与了冬真。不久后,那块地被铁路公司征收,冬真获得了三千万的赔付金。”
石田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动机出现了。
佐佐木也随着他停住脚步,接着说:“这笔钱桐生冬真在整个大学期间都没有动过。直到两年前,他开始定期向美国的境外账户汇款,每次金额五百万,频率为三个月一次。这种有规律的汇款持续了一年之后,突然停止。汇款终止后,账户里还剩余一千多万的金额。然而就在两周前,这笔剩余的资金被一次性全部取了出来,不知所踪。”
石田突然感到嘴唇发干。他舔了下唇,转头望了回去。
桐生正一面对楼梯间的邮箱墙站着。他手里抓着一叠投递广告纸,望着空空如也的邮箱一动不动。过了半晌,那位身形瘦削的老人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脸,极其缓慢地弯曲身体蹲了下来。
他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似乎是哭了。
第10章 letter.2
发件人:冬真touma.fuyu@162.com>
收件人:林况野<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771b1e191c021619100e124f41374641455914181a">[email protected]>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在说我的事之前,我想讲讲惠子与真理奈的故事。
惠子的原名叫做村上惠子。她来自九州熊本的乡下,父亲以务农为生,母亲则一辈子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因为母亲身体的原因,惠子是村里极其少有的独生女。母亲时常因此念叨,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遗憾。她的父亲却不以为意。
“将来找个好男人来继承家里的田地也不错。”父亲常常这么说。
然而惠子对会种地的乡村野夫并不感兴趣。
十八岁那年,惠子考上了一所京都的女子大学。她学习十分刻苦认真,但并非是想要出人头地,只是因为那个年代上了大学的女子更受青睐。惠子受够了乡村的枯燥,不想终生与泥土和农作物作伴。比起自己父亲这样的农夫,惠子更希望自己能够嫁给一位律师,医生,或者老师。
惠子被母亲教养成了一名完美符合传统期待的女性,出落得楚楚动人,温婉又贤惠。她期盼着有一天能嫁给一位帅气有钱的男人,让自己的生活能扎根在城市中。她想拥有比母亲更漂亮时尚的人生。
大学毕业后,惠子顺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当地的一家小型房地产公司担任事务职。公司的社长三十岁不到,虽然长相并不属于当时流行的浓眉大眼款式,但惠子仍觉得他十分英俊帅气。两人很快地坠入爱河,并登记了结婚。惠子的姓名从此变成了桐生惠子。
他们搬入了津田市新建的一所公寓内,虽说这里算不上什么大城市,但是位于京都圈内,离大阪也非常近。
惠子在同事们一声声贺喜中喜笑颜开地离了职,回归家庭成了丈夫的贤内助。她兢兢业业干着自己的工作,每日将丈夫的西装衬衫烫得平整,在冰箱里准备冻好的新鲜麦茶,在丈夫回家前放上水温适当的洗澡水。她甚至为了做出更好的料理而报名参加了烹饪教室。
丈夫对她感到非常满意,大方地给了她许多零花钱。在空闲之余,惠子会坐电车到大阪,与大学时期的朋友喝下午茶,买新一季的奢侈品包包或是高级时装。逢年过节,为了犒劳她的辛苦,丈夫还会主动带她去温泉旅行。
朋友们见到惠子都会流露出羡慕的神色,纷纷夸赞她嫁了一位好丈夫,在二十岁的开端就实现了完美人生。
惠子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抿着嘴微笑,绝不会露出牙齿。她看起来那么年轻美丽,有着英俊多金又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在二十岁出头就实现了人生理想。惠子觉得自己手里握着实在而沉甸甸的幸福,发自内心地沾沾自喜。
第9章
他们过了好几年的二人世界。
在1989年1月7日,两人并排坐在一起看电视,内阁房长官向全国人民揭示了新的年号:平成。
在昭和时代结束的一刻,惠子忽然对丈夫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丈夫盯着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答应说:“好啊。”
“平成”取自中国古书的《史记》与《尚书》中的“内平外成”与“地平天成”,寓意着天下太平,万物和谐。
惠子心想,在这个时代出生的孩子一定会有安乐美好的未来。
她的梦想又一次完美地实现了。
在平成二年(1990年)的一月初,她成功诞下一名男婴。那一天鲜少地下了雪。惠子抱着孩子,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白皑皑的一片天地,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桐生冬真。
那段时间公司经济状况不太好,丈夫总是忙得夜不归宿。惠子一个人住院,生产完后又一个人抱着孩子出院。
那时惠子还天真地认为,丈夫正在为这个家拼命工作,自己也不能认输。然而就在孩子出生的两个月后,丈夫向惠子提出了离婚。
丈夫搬出去的那天,惠子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呆然地望着已经空掉一半的公寓。
电视里播放着某个访谈节目,一堆头衔漂亮的经济专家坐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说着些惠子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泡沫破裂的直接冲击会首先表现在金融机构的不良债权增加。”
“房地产行业的资金链一旦断裂,相关的中小建商会成片倒下。”
“大型企业看似稳固,但如果连锁反应扩散到出口和制造业,一样会引发大规模裁员。”
“最终的压力会转嫁到家庭部门,失业和住房问题叠加,对消费信心打击极大。”
平成时代初期,日本迎来了经济泡沫的大破裂。
惠子的一切也如同泡沫般,在最绚烂多彩的时刻骤然爆裂。
“啪次”一声。
在时代悄无声息地发生巨变的同时,真理奈的人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成为了妻子和母亲。尽管这里面没有一样是她所渴求的。
真理奈的名字读作marina,自小就在一众名字为xx子的小女孩中独树一帜。一如她的名字一样,真理奈有着比当时的同龄人更洋派和奢侈的生活。她来自于一个财阀家庭,从小就读于私立女校,大学在欧洲留学归国后,很自然地在自己家的房地产公司里就职。
然而尽管真理奈自认为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眼界和才识,公司里的要职仍属于她的哥哥和弟弟。
真理奈在人事部里干着招聘的工作,实际上拥有决定权的依旧不是自己。她就是一个美丽端庄的花瓶,被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用来吸引那些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工作没多久,父亲就给她安排了亲事。对象是门当户对的财阀公子哥,两家人的商业合作一向紧密,父亲希望能亲上加亲。
“这算什么?我不是你们的人偶。”
真理奈大吵大闹地反抗过,也试图向别的公司投递过简历,然而通通都以失败告终。在极度愤怒和绝望下,真理奈与一位有妇之夫的同行偷偷在一起,并怀了孕。选择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真理奈看上了他漂亮的皮囊以及还算温和的性子,最重要的是他是行内人,足够让父亲蒙羞。
她高举着一把双刃剑,化身成狂人唐吉诃德,冲向无法战胜的强权,用穿透了自己的代价,刮伤了对方的皮毛。
父亲果然勃然大怒,取消了原本的亲事。但为了挽回名声,他开始逼迫那个男人娶她。
彼时正好是经济雪崩的开始,为了让自己的公司背靠大企业,男人抛弃了他的原配妻子与刚刚出生的孩子,转头便与真理奈结了婚。
真理奈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至少这个人是她自己选的。
如同认了命般,她与并不爱的男人结了婚,从此改名为桐生真理奈。登记结婚的几天后,她在高级的私立医院生下了她并不爱的孩子,取名为桐生悠人。
真理奈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她麻木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床头花瓶里的日渐枯萎的花。
花瓣摇摇欲坠,终于飘飘落下。
坠落的时候,并没有声音。
这便是惠子与真理奈的故事。
世界上总有着诸多荒诞的故事。两个女人明明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世,理想和性格,却最终都走向了同一种命运叙事。她们或主动或被动地被关进一个名为“家庭”的狭小牢笼里。人性的孱弱使得她们无法将满腔的愤怒发泄在强者身上,所有的恨意流向了更弱的存在——她们的孩子。
我和悠人便是在这种若有似无的恨意中长大的。
第11章 trace.7
“这些就是桐生惠子所有案卷的复印件了。”接待石田的是津田市警署的副署长。他一听说要调阅案件,很是热心地亲自在档案室里搜罗了一阵,不到一个小时就将文件复印好递到了石田面前。
“真没想到桐生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副署长叹了口气,用他的小萝卜手指挠了挠鼻子,“不过我觉得两个案子之间应该没有什么联系。当初的案子,桐生惠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几乎没遇到什么困难就结案了。”
石田诚挚地向他表示了感谢,并问:“当时的案件您还有印象吗?”
“当然。我们这种小地方,十多年也碰不上一起性质如此恶劣的案子。”副署长撑大了眼睛,两只手比划着,动作颇为夸张,“她把人捅死了之后,又在伤口上补了好几刀,还在尸体上放火,连家都给点了。幸亏那所公寓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防火性好,否则可得酿成大祸。”
“她非常恨被害人吗?”石田伏下眼皮开始阅卷。
“听说他们当时都要结婚了。但被害人出轨了。唉,无非就是男女那点感情纠纷。不过桐生惠子曾经遭受过背叛过,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被害人叫做佐藤大辉,是当地一家有名私塾(补习班)的教师。案发时两人已经同居了好几年,就住在车站附近的那栋公寓里。难怪桐生正一说他又重新装修了一遍才住进去。原来那个公寓里曾发生过火灾。
石田的眼珠有规律地晃动,快速阅读了案卷上的文字。
火灾发生的时间是下午六点钟。然而佐藤大辉的死亡时间却是下午一点左右。死因是喉咙被利器切开血液倒灌入气管引起的窒息身亡。在他死后,桐生惠子又用家里的刀在他的脖子上乱切一气,并点火焚烧了尸体和案发的榻榻米房间。
火灾发生之时,桐生惠子并未逃跑,她似乎是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在火灾蔓延到隔壁之前自己报了警,并呆在了安全的地方等待警察的到来。
真奇怪。石田皱起了眉头。桐生惠子有好几处行为并不合理。
人在杀人后往往会经历震惊、慌乱、绝望甚至空虚等情绪,第一反应要么是逃跑,要么是掩盖罪行。然而桐生惠子杀了人之后反而越来越愤怒,甚至在几个小时后还要做出补刀和点火焚尸等行为。
尤其是点火焚尸这一点实在奇怪。焚尸在刑事案件里通常是为了毁尸灭迹。可从桐生惠子的行为来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逃跑的意思,似乎也不想殃及别人,在火势蔓延之前她十分及时地报了警。
如果只是泄愤,用刀难道不足够吗?非得放火?
被当场抓住后,桐生惠子对罪行供认不讳,却对案发时间,案发过程含糊其辞,十分抵触坦白动机。
案发后,警方通过走访调查发现,在案发当天,佐藤大辉将自己的学生带回了家中,试图进行猥亵。在逼问之下,桐生惠子才承认是因为男友出轨,她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因而做出了种种不理智的行为。
最后,桐生惠子因故意杀人罪、毁坏尸体罪和放火罪被起诉,但因自首和认罪态度良好,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然而她在入狱之前便已经是癌症四期的病人,入狱不到一年便去世了。
整个案子就此尘埃落定。
石田抬起头看向副署长,问:“案发的时候,桐生惠子的儿子在哪里?”
“不太清楚啊。我当时没有经手这个案子。负责这起案子的石川君今天正好出去办事了,下午才能回来。”副署长苦恼地摸了摸额头。
“没事,我可以等他。”石田客气地笑了下,“谢谢您。麻烦了。”
副署长点点头,起身去忙自己的工作。石田则低下头继续看案卷。他翻了一页,在参考人听取书的表格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名字:桐生悠人。
案发当日下午,桐生悠人一直待在公寓附近的小公园里玩游戏机,从外部目睹了案件发生的全过程。
中午十二点左右,他看到佐藤大辉带了个女学生回公寓。十多分钟后桐生惠子回到公寓。不一会儿女学生从公寓里衣冠不整地跑了出来。之后公寓就再也无人出入。他因为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一直待到了下午六点左右,正当他准备要走的时候,看到公寓起了火。
第10章
另一份证词来自被佐藤大辉带回去的女学生。因为涉及未成年的隐私而进行了匿名处理。
那份证词里提到佐藤从女孩初中开始便一直帮忙免费补习。平常他们会约在图书馆见面,然而案发当天佐藤突然说有资料忘在了家里,将女学生带回了家中。回到公寓后,佐藤便执意要在家中帮她补习。最初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学习,但紧接着佐藤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就在这时桐生惠子回到家中。女学生趁乱逃出了公寓。
这两份目击证词极其重要。可以说正是这两个人的证词,才让桐生惠子的罪行得以盖棺定论。
石田用鼻子轻轻地吸气,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摁压签字笔的弹簧按键。
目击证人偏偏是桐生悠人。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正当石田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佐佐木。
拜访了桐生正一之后,佐佐木立刻打电话联系了调查本部,提出要调取桐生悠人的出入境记录。于是石田象征性地训斥了他几句,便不再追究他冲动性失言,将他打发去学校调查桐生两兄弟的社会关系。
“前辈。我走访了他们上过的保育园,小学和初中。你最关心的问题有答案了。”
“什么?”
“所有对桐生兄弟有印象的老师都说,他们确实长得非常相像。”
石田上唇往下抿了下,嘴角勾了起来。
“还有什么别的吗?”
“他们长得像,但性格不太一样。悠人比较活跃,冬真更安静。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受到上一辈影响,从小关系就很亲密,会凑到一起玩。但到了高中他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老师们的证词都大差不差。我拿到了他们同年级的毕业生名单,正打算拜访一下跟他们比较熟的同学。”佐佐木滔滔不绝地说道,“哦,对了。他们的初中老师告诉我,两兄弟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打了一架,从那之后关系好像有些疏远了。”
“打架?”
“据说是为了女孩子。不过这种事,老师也全是道听途说的,不能太当真。”
“为了哪个女孩,可以查到吗?”
“这个倒是可以。老师说那女孩是转学来的,是那一届长得最可爱的女孩,据说因此还惹了不少事。好像是叫做……什么来着?”电话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随后佐佐木的声音又亮了起来,“有了有了。芽衣,下野芽衣。”
“下野芽衣。”石田将名字一笔一划地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不过前辈……我觉得这就是个花边新闻。学校里那些漂亮的女孩最容易被编排了,什么没干也会有一堆风言风语围着转。”
“你说的很有道理。”石田又按了一下弹簧按键。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面前,他曲起食指轻轻地敲了下桌子。石田抬头看了他一眼,对电话里的佐佐木说:“我有事,先挂了。”挂掉电话后,石田立即站起身。
“听说有人找我,我就赶回来了。”男人脸上带着笑,随后鞠躬行礼,“初次见面,我是负责桐生惠子一案的石川。”
“东京警视厅刑事一课的石田。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石田立刻回礼。
“没事没事。”石川摆摆手,又说:“请坐吧。”等到对方坐下后,他抽了一把裤腿,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石川皮肤被晒得黝黑,人看起来非常干练,笑的时候眼神也依旧锐利。
“我一直觉得……这个案子鬼得很啊。”
石田警惕地挑了下眉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石川脸上露出故弄玄虚的表情,“首先是凶器。你看了案卷,应该知道被害者的喉咙被一刀割破,进而导致了吸入性窒息。割出那致命一刀的凶器,至今都没有找到。”
石田不禁蹙起了眉头,“桐生惠子对此怎么说?”
“她说她根本不记得用的是哪把刀割的。正如案卷上写的,被害人死后,她还补割了许多刀。但是我们把家里的刀具都比对了一遍,跟致命的那道伤口都不太对。不过由于伤口因为破坏得很严重,再加上焚烧造成的损坏,要想百分之一百确定,必须要经过更精密的技术分析。可是这件事在当时被认为没有这个必要。”石川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手指,“石田警官,桐生惠子补刀的这个行为,你怎么想?”
“我觉得她像是在毁坏原来的刀口。”石田直言道,“放火也是同理。”
“果然大城市的人脑子就是好啊!”石川拍了下手,发出了感叹。
“这跟哪儿的人没关系。您也非常敏锐。”石田蹩脚地说着客套的话。
石川乐呵呵地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当时审问的时候,一问作案的细节,桐生惠子就拒绝回答。照我看来,她就是压根不知道。”
“既然有这么多疑点,这个案子怎么结了?”
“因为找不到别的嫌疑人了。”石川无可奈何地摊开手,“且不说桐生惠子自己主动认罪。那两份目击证词足以把她的罪定死了。”
石田轻而短地叹气,“案发时,桐生惠子的儿子在哪里?”
“那时候正好是春假,桐生冬真去旅行了。”石川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熊本外祖父家里。”
“他一个人去旅行吗?”
“不是,他跟朋友一起去的。他的朋友好像还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
“对的。是中国人。”
石田不自觉地缩紧手指,“中国啊……”
“是啊。那位中国小哥作证说案发当天他们一直在一起。他们在北海道碰面,然后坐飞机到东京后,又搭乘新干线一路从静冈到关西地区,最后到了九州熊本。”石川耸耸肩,“桐生冬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比起他……另一个人才比较可疑。”
“你是指桐生悠人吗?”
“一定姓氏里带石字的人比较聪明。”石川又开始打趣道。
石田不禁露出苦笑,“非常谢谢您的夸奖。”
石川笑了起来,继续说:“案发那一天,从上午就开始下着小雨。气温接近零度。傻子才会顶着寒风冻雨特地跑到公园里玩游戏机。”
“您的意思是……桐生悠一出现在案发地绝不是偶然吗?”石田立刻问道:“他有作案的可能性吗?”
“可能性比较低。”石川摇头,“公寓的住户里有不少人目击到他举着伞坐在小公园里玩了一下午游戏机。如果凶手是桐生悠人,我想不出理由他作案后为什么不走。而且桐生惠子为什么要替他顶罪。她又不是他的妈妈。”
“那他出现在公园,难道是为了找谁?或者在等人?”石田问。
石川垂着眼皮,望着石田手边的笔记本缓慢地眯起眼。
“石川警官。”石田呼喊他。
石川抬起头:“不好意思。我们说到哪儿了?”
“桐生悠一出现在公园的原因。”
“哦。原因我不确定。不过有一件事情挺值得深思的。这案子里还有个证人。就是那个从公寓里逃出来的女孩。因为涉及到未成年,所以案卷里我们进行了匿名处理。这个女孩啊……在这个案件之后好像成了桐生悠人的女朋友。”石川停顿,举起手指往石田的笔记本上指了指,“她的名字叫做下野芽衣。”
第12章 trace.8
【教师与同级生的证词笔录】
教师a(女性,小学班主任)
桐生家的兄弟啊……我记得哟。那俩男孩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长得跟双胞胎似的。不过看久了还是挺容易看出区别的。冬真的轮廓长得更柔和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悠人呢,更男孩子气一些吧,他脸颊中间有颗痣。
他们俩性格差距挺大的。哥哥性格安静,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有同学说过他总给人一种处不熟的感觉,但我觉得他只是比较容易害羞而已。
相较之下,弟弟就活泼多了,擅长运动,人缘也更好。偶尔也会干些调皮捣蛋的事啦。会比哥哥令人操心一些。
他们俩的关系吗?我印象中还挺好的,跟普通兄弟没什么不一样。反倒是我们老师比较担心两位妈妈在学校里碰面,怪尴尬的不是吗?不过到小学毕业了她们也没碰上过。
哎?为什么?因为悠人的妈妈从来不在学校露面啊。那个女人好像对孩子一点都不关心。连便当都不为孩子准备,更别说出席学校的运动会之类的活动了。我去家访的时候委婉地提过,她人倒是很客气,转头就不当回事了。
冬真的妈妈?冬真的妈妈也不太出席活动。不过我估计她是为了避嫌吧。毕竟看到另一个孩子对她来说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而且作为单亲妈妈,她平常工作也很忙。不过冬真每天都带便当来学校的。我还看到他分吃的给悠人。
幸亏小孩子之间的感情不受大人的影响,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好不好。
教师b(男性。小学体育老师)
哦。那俩小兄弟啊。
第11章
说实话,我对哥哥不是很熟悉。我只记得跳鞍马考试他总是跳不过去。那孩子有些太弱不禁风了,不够男子汉啊。
悠人嘛,我熟一些。很有活力的小伙子。他上了中学之后见到我还会跟我打招呼呢。那家伙跑步很快,长得也结实,每天活蹦乱跳的。
他们俩的关系啊……我不太清楚。啊不过,在体育课上因为经常会碰到没人愿意跟哥哥组队情况,悠人总会主动跑过去跟他一组。
这应该算关系好吧?
教师c(女性。初中校长)
桐生?啊……那俩同父异母的兄弟是吧?当然记得,那两个人很特别。怎么特别?因为他们长得很像啊。如果不说谁也不知道他们父母关系那么复杂,都以为是双胞胎呢。
刚上中学的时候他们关系还挺好的。虽然不同班,但弟弟每天会跑到哥哥的教室等他放学。不过二年级第一学期他们打了一架。原因是什么他们怎么都不肯说,但当时有传言说是为了一个转校生。啊,转校生是女孩子啦。名字叫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学生名册上应该会有,我记得好像是个蛮可爱的孩子。
从那之后他们俩就不怎么来往了。本来青春期的孩子就比较敏感,具体的事情吧作为老师也不好太过问。
你是说熟悉他们的同学吗?
冬真比较特立独行,好像除了悠人,没看到他跟谁特别亲密。但悠人那时候有固定的好几个男生朋友。啊,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复印一份他们年级的学生联络簿。
同学a(女性,小学同班班长)
桐生两兄弟?他们怎么了吗?
啊……记得倒是记得。我跟悠人的家住得挺近,当时还是同一个登校小组的(注:登校小组是一种集体上学制度。住在同一片区域的孩子组成一队,通常由高年级的学生负责带领一起上学。)
嗯……悠人跟冬真的关系啊……很微妙,像粘稠的湿泥一样。对不起,说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有点复杂,我也说不好。
悠人确实很在意冬真。曾经有一次这边发生了很大的地震。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尖叫着躲进自己的桌子底下。可悠人当时却冲过去抱住冬真,用身体挡在他上面。
对吧。看起来他们俩关系好像非常亲密。可是冬真之所以被同学们孤立,也全是因为悠人。
你说冬真性格孤僻?不是的。他虽然性格安静,但其实挺好说话的。可是悠人不允许我们跟冬真玩。悠人他有好多零花钱,运动神经也好,在当时很受欢迎。他会花钱收买同学。大家都愿意听他的。我还记得,曾经有个女生因为暗恋冬真,在体育课上跟他组了一次队,后来放学后就被悠人警告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跟她说话。那孩子哭着跟悠人认错,发誓再也不跟冬真接触,这事才结束。
至于冬真知不知道这些事,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到了后来他开始主动跟别的同学保持距离。
悠人是他的弟弟,也是唯一的伙伴。如果撕破脸了,冬真就什么都没了,不是吗?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忍耐。
不过我觉得……冬真也不是那种傻乎乎的角色。
因为住得近,所以小时候我听妈妈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过,悠人的妈妈似乎对悠人很冷淡,倒也不是虐待,就是爱搭不理,非要说的话……应该更接近冷暴力吧。悠人从来不带便当上学。每次午休他都只能去便利店买面包。而冬真经常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他的那一份。
警察先生,你仔细想一下他们妈妈之间的关系,不觉得讽刺吗?冬真根本就是在嘲笑悠人吧。类似于“你妈妈很烂,连便当都不给你做”之类的。
话说回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关系算不算好。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算是一种互相憎恨吧。
同学b(男性,桐生悠一同班同学兼好友)
我当时跟悠人很熟哦。我们中学都是田径部的。高中时我跟他也在一所学校,不过因为各自都交了女朋友,所以关系疏远了一些。
至于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我不是很清楚。那家伙人缘超差,是个怪胎。他跟谁都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好像谁都看不太上。
打架?啊……那一次啊。其实就是为了女人。
那女的是一年级第三学期转来的,叫什么名字来着?记不住了。我只记得她的腿蛮好看的。
不过因为长得漂亮,又是转校生,她一开始被欺负得很惨。
怎么欺负?拜托,警察先生你没有看过电视剧吗?大差不差啦。无非是藏起室内鞋,或者在上厕所的时候泼水之类的。
悠人当时看不过去了就管了一下。
桐生冬真大概是因为暗恋人家吧,与悠人打了起来。反正那家伙本来性格就很阴暗,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情也不奇怪。
最后桐生冬真打架也没打赢。然后那转校生最后高中还是做了悠人的女朋友。是不是超好笑?
同学c(女性,桐生冬真与下野芽衣同班同学)
桐生?桐生冬真吗?
我记得,我记得。
当年,冬真在女生中间一直是传说一样的角色。他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而且他跟谁都不太说话,酷得要命。
至于那个弟弟,就是个长得跟冬真很像的小流氓。
打架的事吗?确实有过。
是因为我们班上那个转校生。不过与其说打架,不如说桐生悠人单方面殴打冬真吧。当时闹挺难看的。
那个转校生啊……仗着自己漂亮,总会招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我们班上没人愿意搭理她。
桐生冬真喜欢她?怎么可能啊。不是的。是她喜欢冬真。我见过放学后她偷偷去找冬真说话,不过冬真嘛,肯定是没搭理她。所以我觉得啊,她就是为了吸引冬真的注意才故意去勾引了那个弟弟。
当时桐生悠人殴打冬真的时候一直在吼叫,说什么“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话”,“她为什么会选你”之类的话。
后来这里还发生了一件超可怕的杀人纵火案,好像也跟那个转校生有关。
唉,可以不说了吗?我光想起来就害怕。
同学d(女性,桐生冬真下野芽衣的同班同学,兼下野芽衣的高中好友)
桐生?那两兄弟就是两个烂人。
芽衣怎么可能会喜欢桐生冬真,她也不可能喜欢桐生悠人。
她一直都是被逼的。
芽衣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因为长相漂亮,又被安排到了桐生冬真同桌,所以就被班上的女生针对了。
桐生冬真明明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可他根本不理芽衣。
我记得有一次芽衣被泼了水,衬衫都湿透了。回到教室的时候,她还被人故意绊倒,不小心撞到了桐生冬真的身上。
桐生冬真立刻就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扔到芽衣身上,还说:“脏死了。滚远点。”至于桐生悠人,那人装模作样的好像是要保护芽衣,其实只是想威胁芽衣跟他交往而已。
至于打架的事,可能是因为流言吧。
芽衣其实谁也不喜欢。
我们上了一个高中后关系迅速好起来。我真后悔当初什么都没有为她做。
高中那时,芽衣不知道为什么跟桐生悠人交往了。我还问过她:“当初你跟桐生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问的其实是桐生悠人,问出口才发现这话可能产生歧义。然后芽衣冷冷地说:“我不想谈桐生冬真的事。”她当时的语气真的很可怕,吓我一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比起那个小流氓弟弟,她更抗拒桐生冬真。
芽衣运气一直很差。她爸爸去世了,妈妈带着她到这里投奔姨妈。因为寄人篱下,为了不给妈妈惹麻烦,她被欺负了也只是一味地忍耐着什么都不说。
她没钱上私塾学习,尽管如此还是一直很努力学习。后来她认识了一个老师愿意免费教她。可偏偏那个老师也不是好东西。
可怜啊。真的太可怜了。
现在吗?现在我们已经不联系了。芽衣去东京大学之后就把联系方式全换掉了。她大概一辈子都不想再跟这个地方的人和事有任何瓜葛了吧。
虽然会感到很寂寞,但是我能理解她。
我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嘛。
第13章 echo.3
“小时候离家出走的时候,我跑到最好的朋友家住了一个星期。”
下了电车,又转了公交车。林况野终于无法忍受沉默,开始没话找话。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冬真一直盯着窗外,声音微弱:“这样啊……”
“我妈一点都不着急,给我朋友的爸妈打了饭钱,压根就不管我。我气得连夜就回家了。”林况野絮絮叨叨,忍不住笑起来,“年轻的时候也没什么原则,就只是想跟我妈对着干。”
这段话终于引起了冬真的兴趣。他转回头看林况野,露出好奇的表情,“您的母亲真是一位有个性的女士。”
第12章
“有个性吗?哈哈哈,也许吧。不过更多的是因为她工作很忙,没时间管我。”林况野耸耸肩膀,“你呢?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新宿?这种时候嘛,就应该投靠朋友。”
冬真的头又转了回去。一簇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面的小绒毛发了光。
“我没有朋友。”
话题再次死去,沉默卷土重来。
林况野一口气叹得又长又重。他抬起眼睛,望着外面一掠而过的街景,全是一成不变灰扑扑的模样。
“你这小家伙,真让人担心……”
公交车驶出了建筑群,进入相对宽阔的地方。巨大的富士山从建筑群上方浮了起来。
山顶积雪未融,天高云淡,蓝白相映。是正好的时候。
冬真似乎不想惹林况野不开心,小心翼翼地改口:“也许有。我不是很确定。”
林况野笑了起来,“说一些刻板印象啊。我感觉……你们处理交际关系就像收纳一样。将人群归类,贴上标签,整整齐齐地放进不同颜色的筐里。在学校里遇到的人是同学,在公司里遇到的人是同事。私下偶尔约着一起上街的是普通的朋友。不用预约时间就能见面,且能互相骂笨蛋的才算得上是好朋友。”林况野双手交叉于胸前,说:“我们可不讲究这么多。哪怕是初次见面的人,随口说一句‘吃饭吗?走啊’,就能成朋友。”
冬真微微歪了脑袋,“可是……如果合不来呢?”
“合不来就敬而远之嘛。人又不是死的。”林况野伸了个懒腰,姿态松弛,“如果在一起实在不开心,何必为了‘朋友’这个标签为难自己。哪怕是跟亲妈,实在受不了,不也一样吵架翻脸?”
汽车慢慢地停靠在了路边,发出长长的一声”呲——“
林况野仰头看看站名,急急忙忙站起来,“啊,到了到了。”他从置物架上帮冬真取下了背包,递给冬真时又故意不撒手。
冬真扯了两下背包,没有拉动,微微皱了一点眉头,费解地望向林况野。林况野冲他笑:“吃饭吗?走啊!”
冬真仰着脑袋看着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两人在附近的一家连锁牛肉饭店简单地解决了午餐,漫步来到了能同时观赏樱花和富士山的湖边。
富士山如同一只倒扣在广阔天地里的巨碗,静静地落进了湖面,成了摇晃的影。
三月湿凉的风拂过两人的发梢。这一天因为晴朗而不至于太过寒冷。湖边樱花树还没有绽放,朝天空伸着光秃秃的枝丫。
“花都没开啊。真可惜。”林况野拿出相机随意拍了两张照,颇为失望。
冬真双手攥着背包带,仰着脑袋认真地观察樱花树,“樱花前线大概要到四月初才能到静冈吧。”
林况野问:“什么是樱花前线?”
“因为不同地域气候温暖程度不一样,樱花会先在南方开花,然后一路往北推进。这条樱花开花的移动线就叫做樱花前线。”冬真解释说,“现在樱花前线应该才刚到九州吧。”
“那我们往九州前进路上不就能撞上樱花前线了吗?”林况野的脸上又浮出了快乐的劲头,“这是一趟冲向樱花前线的旅程。可太浪漫了。”
冬真少有地眯起眼笑了,毛茸茸的睫毛拥在一起,眼角弯着。他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向湖的方向小跑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指着一只低垂的树枝,对林况野说:“林。这里开了一朵。”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林况野看到树枝上长着几个青白的花苞,其中一颗花苞早早地裂开了,吐着粉白色的花瓣。
“看到了!你眼睛可真尖。”林况野欣喜地说。被夸奖后,冬真立刻收回手塞进口袋里,有些害羞低了低头,抿嘴笑了。他侧着身子,凑上前仔细观察那朵早熟的樱花。
林况野朝着冬真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眼前是平得宛如一面镜子的湖面。富士山如同一幅巨大的背景画报般静静地铺陈。天空无限高远。少年站在春天的正中央,被枝丫的阴影铺打了一身。
他的鼻尖上静悄悄地长了一朵小白花。
林况野缓缓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桐生冬真。
闭上一只眼,透过狭小的取景器,他将这一瞬间完整地偷了下来。
“真好看。”林况野喃喃着说。
冬真没听清,转过头:“对不起,说了什么?”
“我说……”林况野灿烂地笑着,提高音量,“真好看啊!”
当晚,他们入住了一家和式的温泉旅店。晚饭是在室内的矮桌上享用的。
桐生冬真背脊挺直地跪坐着,端端正正地捧着碗,衣袖里露出一小节手腕。桌子对面,林况野大咧咧地盘着腿坐着,眼睛时不时地往冬真身上瞟,问:“你这样跪坐着,腿不疼吗?”
冬真平静地眨着眼睛,说:“不会。习惯了。”
“感觉对血管循环很不好。”林况野说着,一口吞下片生鱼片,被芥末呛得龇牙咧嘴。他猛猛搓着鼻子,不由地骂:“oh shit!”
冬真愣了下,低下头用手背掩住下半张脸,肩膀细细地抖着,小声笑了起来。他的话虽然依旧不多,状态却松弛了许多。林况野擦了把眼泪,随着冬真一块大笑起来。笑完之后,他坚持不懈地提议说:“冬真,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谨。放过可怜的腿吧。你这么坐着我看着腿都疼。”
冬真的身子顿了顿,十分听话地放下碗筷,用手撑着矮桌,将双腿抽出来,像林况野一样盘腿坐好。林况野心满意足,笑眯眯地进行下一步规劝。
“旅馆的电话可以用。你要不要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
冬真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瞧了林况野一眼,身上刚冒头的那一点明亮又沉了下去。
他微微摇头:“不了。”
“ok!”林况野没有强求,低下头专注于眼前的料理。
“你呢?”冬真难得继续了话题,“不给妈妈打个电话吗?”
“我们在冷战哎!”林况野扬声说道。说完他便看到冬真嘴角弯了弯,轻声应了声:“嗯。”
林况野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又看,说:“我真没看出来,你这小孩还挺会讽刺人的。我待会儿就去给我妈打电话。给你做个好榜样。”
冬真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晚饭过后,冬真拒绝去泡温泉,独自一人留在了房间。林况野泡在露天温泉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鸡蛋味儿。他仰着头看春日的月亮和富士山,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烫得好像一只红头虾。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林况野最终还是决定去履行自己的诺言。
在公共电话里投入硬币,拨打出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是我。”林况野闷声闷气,明明讲的母语却差点咬舌头。
“哦。你去玩了?”母亲的声音一如往常。好像这场冷战只是林况野一个人的独角戏。
“嗯,在日本。”
“玩多久啊?”
“个把星期吧。”
“知道了,玩完了就回店里帮忙啊。还有你王叔上次给你介绍的妹仔,你回来了记得约一下。”
“嘶……我都跟你说不用了!”他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四周望了望又压低声音,“我不见啊。”
“不见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人家女娃娃条件好得很。配你那是鲜花插牛粪。你还嫌弃人家。”
林况野受不了,用浴衣的袖子摩擦话筒,说:“喂喂,信号不好了。我听不清!挂了啊!”他啪一声将电话摔回去,额头抵着电话,抱着脑袋发愁。
林况野还一心妄想着给小朋友做个好榜样。结果自己也不过是个无能的大人。
拉开房间的纸拉门,床铺已经铺好了。
冬真依旧没有脱衣服,侧躺在上面,耳朵塞着随身听的耳塞,似乎是睡着了。
林况野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他蹑手蹑脚地向冬真走去,蹲下身为他盖被子。
冬真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倒抽了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迅速从兜里掏出了什么,双手紧握着对准林况野。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指尖的物品上。闪着冷光。
林况野微眯起眼,终于在晦暗的光线下辨认出冬真手中的东西。
一把手工刀。
第14章 letter.3
发件人:冬真touma.fuyu@162.com>
收件人:林况野<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25494c4b4e50444b425c401d13651413170b464a48">[email protected]>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八年前,在那趟旅途中我一直在思考,你为什么可以那样轻而易举地相信我。
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一个异国他乡的陌生人,不过是一个阴暗的,充满防备的,近乎神经质的青少年。可你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走近我,不计较我刻意疏离,原谅我对你拔刀相向。
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贴上标签,粗暴地归类放置,其实是一种偷懒的方法。而看似随意的相处,反而需要花费庞大的精力去探索和解构另一个人的内心。
第13章
可是即便是偷懒的方法,我也做不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身边的关系进行归类。那些熟识的面孔,即便生硬地套上了某种社会关系的名称,却依旧让我感到百般困惑。
他们是家人吗?是朋友吗?
他们是否爱过我?而我是否也爱过他们?
而你……
你又是我的谁呢?
我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惠子一起度过的。在社会关系的定义下,我把惠子称作母亲。
在惠子离婚的头几年,她每个月都会从抛弃她的男人手里获得三十万的抚养金。这份钱短暂地支撑着惠子如同过去般奢侈而安逸的生活,也支撑着惠子认真养育我,做一些“丈夫会回心转意”的美梦。
然而随着经济下行,惠子收到的钱越来越少。在我三岁那年,每个月的抚养金就只剩五万了。
即便我们仍住在父亲购置的房产中,仅仅依靠五万块,远不足以支撑起两个人的吃穿住行。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堆满名牌衣物和奢侈品背包的贫困家庭。
在生活的重压下,惠子不得不将她心爱的奢侈品一件一件卖给中古商店。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那段日子惠子经常情绪崩溃。她不再勤快地打扫房间,也不愿意做饭。她咬着手指甲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或是长时间坐在阳台上发呆哭泣。
那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走近她,向她提各种要求。我问她要吃的,拉着她陪我玩,要她抱抱我。
惠子忍无可忍地将我推倒在地。我看到了一张被委屈和仇恨泡得扭曲的脸。她尖利地喊:“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出轨!”
我因为恐惧而大声哭起来。她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关进衣橱里。在黑暗的衣橱中,我拼命拍门,边哭边喊:“妈妈!对不起。妈妈!”
惠子在门的另一边怒吼:“吵死了!不要再哭了。”
我蹲在黑暗里哭泣,直到筋疲力尽。当我不再发出声音,惠子才允许我出来。
贫穷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物:缴不起的燃气费单,空空如也的冰箱,被变卖的名牌包。
惠子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被丈夫彻底抛弃的事实。而在同一时间,我也意识到自己正被母亲厌恶的事实。
我不得不学会不再撒娇,努力忍耐着哭泣的冲动。
在懵懵懂懂的恐慌中,我长到了四岁。那一年惠子带我回了九州熊本乡下的娘家。
外祖母见到我们,总是毫不掩饰失望,常常长吁短叹。她似乎不太喜欢我,说:“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活泼,不说话也不亲人。真不可爱啊。”
外祖父却非常看重我,“男人无需讲太多。”他喜欢我,也许仅仅是因为我是个男孩。
我们在外祖父家里住了半年,村里开始有了些流言蜚语,话语裹着微小的恶意与幸灾乐祸。
外祖父积极地劝惠子趁着年轻赶紧再结婚,然后老老实实地在村子里过日子。
惠子一声不吭地听着,然后那年夏天的末尾,偷偷摸摸地带着我从家里逃跑了。
外祖父家的门牌上写着村上两个字。可是惠子已经不再是村上惠子了。她叫桐生惠子。而我叫桐生冬真。
在这桩古旧的木房子里,我们注定是外人,注定无法久留。
我们注定无家可归。
重新回到京都的惠子终于“振作”了起来。外祖父的话提醒了她。她还不算老,依旧有着诸多寻觅爱情的可能。
惠子走出家门,找了一份兼职工作,积极开展一段又一段的恋爱,努力寻找愿意向她支付婚姻的男人。她发誓要嫁给一个比前夫更好的男人。
惠子每次都会戴着父亲送给她的白金项链,钻入不同男人的怀抱。她一次次奋勇地投身于一场臆想的战争。那是属于女人的战争。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尚有姿色,依旧被人所“爱”。她想要证明抛弃她是父亲的损失,是他有眼无珠。
“冬真,妈妈的项链美吗?”她总是这么问我。
我总会回答:“很漂亮。”
那串白金项链很像是一具很漂亮的枷锁。
我逐渐学会察言观色,变得乖巧,努力不给惠子添麻烦。当惠子带男人回家幽会,我便会自己拉开衣橱的门躲进去。
你见过和室的衣橱吗?
那里不隔音也不透风,夏天会很热冬天又很冷。我总是抱住膝盖坐在最里面,用手指抚摸从缝隙里挤入的光。我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能听到惠子偶尔会发出尖叫。
衣橱里的一分一秒都很长,我总是小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是哆啦a梦住的地方。
每次结束,惠子心情总是很好。她拥抱我,冲我微笑,对我柔声细语地说话。她像一位普通的母亲一样爱我。
所以忍耐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男人不介意跟离过婚的女人谈恋爱,却并不见得愿意同这样的女人结婚。即便惠子倾尽全力,她依旧会失败。每次失恋,惠子都会崩溃大哭,抱怨一切全是我的错。但到了第二天,她会擦干眼泪,早起为我准备便当,然后出门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
电视上频频报道陷入贫困的单身母亲遗弃或杀死孩子的新闻。每次看到类似的报道,惠子就会紧紧地抱住我。
她对我说:“妈妈最喜欢冬真了。”
我用手攥紧她腰侧的衣服:“冬真也最喜欢妈妈。”
我并没有说谎。我爱着惠子。哪怕是现在,我也依旧深爱着她。
那时候我一心希望她能找到个人结婚。我希望她能开心。我并不知道,也不懂得思考那些男人们给她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惠子白天要去工作,我被送入了保育园。
在那里我遇见了桐生悠人——一个在亲缘关系里应该被定义为“弟弟”的孩子。
我们面容出奇相似,性格却正相反。
第一次见面,悠人便很主动地接近我。他热情地拿小火车给我玩,我抬手就将他手上的玩具拍掉了。
我们都处于对世事将懂未懂的年纪,喜欢或厌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惠子对我说,那个叫悠人的小男孩,是毁掉我们家坏女人的孩子。于是,我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去讨厌他。
偏偏我跟悠人是园里延长保育时间最长的两个孩子。其他的孩子被接走后,我们仍要留在教室里等待各自的母亲。
我依稀能记得,教室里那沐浴着余晖木地板上,总是有我和他的影子趴在上面。
我对悠人不理不睬,悠人却并没有放弃靠近我。他给我送面包超人的小贴纸,并擅自主张地贴在我的书包上。我将它们全部撕掉扔在地上。
你知道吗?没有小男孩能拒绝面包超人的贴纸。我也想要。我非常想要。
可是尽管很不舍,我仍愿意为了惠子放弃它们。
然后悠人跟我打了一架,我们都哭得很厉害。可是第二天他见到我,又笑嘻嘻地跑过来找我说话。我厌烦地问他:“你干嘛总要找我说话?”
悠人抓抓后脑勺,噘起嘴:“别人家都有兄弟姐妹,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说你是我哥哥。我一直很想见你。”
我怔愣着,无言以对。
我很轻易地就决定讨厌悠人。悠人却因为一个“哥哥”的身份,就轻易地决定喜欢我。
这座城镇很小,我与悠人不得不升入同样的小学,又不得不进入同样的中学。在这些“不得不”的情境里,我们被迫每天都呆在一起。
讨厌一个人看起来似乎是件简单的事,持之以恒却十分困难,需要花费许多力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再对他那么强硬抗拒。悠人对我很亲切,却也会霸道地不让其他同学跟我做朋友。而我变得圆滑又懒散,不冷不淡地与他维持着和睦相处的模式。
我刻意不去思考我和悠人尴尬的关系,也不去整理自己的内心。得过且过。
小学时,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哪怕是如今,我对那场地震依旧记忆犹新。
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把我从座位甩到了地上。教室里尖叫声四起。悠人从教室的另一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我推进课桌底下并紧紧地抱住我的脑袋。
新闻上说,那场地震的晃动持续了整整三十秒。在那漫长的三十秒里,我们生死相依过。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了我们的关系。我们是兄弟。我们血脉相连。
而我讨厌他。
我也喜欢他。
我的生活里除了惠子和悠人之外,还有一个人。而即使是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与她的关系。
这个人是真理奈。
我第一次见到真理奈是在保育园的门口,她来接悠人放学。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就是冬真?”真理奈倚靠着门框,懒洋洋地打量着我,“不愧是兄弟。长得真像。”
我用眼睛死死瞪她,试图发射早熟的愤怒,然而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第14章
因为真理奈毫不在乎。
当悠人拿着东西和书包走出来后,真理奈扭头就自顾自地走了。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真理奈跟惠子是完全不一样。她们是截然不同的母亲。
真理奈不会为悠人拿东西,不会牵他的手。她甚至不愿意为悠人放慢脚步,任由悠人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磕磕绊绊地在后面追。
我终于知道了悠人为什么执着于靠近我的原因。
悠人抢走了我的父亲,抢走了我的家庭,抢走了优渥的生活。但他的母亲不爱他。
母亲成了我唯一能拿出手战胜悠人的东西。在日后的岁月里,我带着微小恶意,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展示,我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母爱。
到了后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甚至夺走了悠人的真理奈。
上了小学后,我正式从家里的衣橱毕业了。
惠子需要我离开时,我便会到公寓楼对面的小公园里坐着。公园的旁边是一整片稻田,稻田的对面是铁路。到了夜晚,发光的电车便会从稻穗上飞驰而过。我知道它们的目的地,往左的会到奈良,往右的会到京都。
我总是蜷缩在公园晦暗的角落里,迷茫地看着亮闪闪的电车哐当哐当地驶过去。我的内心不知道从哪里产生了一些急切的愿望。我渴望乘坐上其中一辆电车。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应该在哪里。
然后在某一天,我在这个公园里遇到了真理奈。
真理奈是碰巧路过的。她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用夸张的语调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我们家悠人。”
我转过脸冷淡地瞥她一眼,低下头一言不发。
惠子在我的大脑里灌输了很多偏见。她说:“那种女人大概连把麦茶放进冰箱都不会干。”
于是真理奈成了我童年里的大反派。她是坏女人,是巫婆,是狐狸精,是那种连麦茶都不会准备的懒女人。我无数次祈祷真理奈的人生结局是穿上灼热的红色高跟鞋,尖叫着跳舞,然后从悬崖上坠下去摔死。
真理奈走了过来,大咧咧地坐在长椅上。她翘着腿,脚趾上挂着高跟鞋,一晃一晃。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对她视若无睹,暗自下决心绝不要跟这种女人说话。
一辆电车从稻田尽头驶了过来,车窗像是一颗一颗飞驰的发光方块。我抬起头,从右到左地转动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电车直到它消失在古旧矮小的建筑群里。
真理奈轻轻笑了声,说:“你也想离开这里吧?”
我低着头,使劲捏着自己的手指。我觉得被说中心事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
“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样,应该去看看。”真理奈完全不在意我的沉默,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走遍了整个欧洲,也去过美国。”
真理奈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偷偷观察她。
“不过,无论什么地方都各有各的狗屎。这就是个狗屎一样的世界。”真理奈毫不忌讳地用着粗鄙的词汇。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从哪个女性嘴里听到“狗屎”这样的词。
“不过我说了可不算。等你长大了,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外面总归能比这里自由一些。”真理奈将双腿放下,站了起来。她打开了钱包,从里面取出一万日元,递给我。
“不要。”我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冷淡。
“从这里坐电车到京都,在京都换乘新干线到东京,在东京国际机场你可以到达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国家。”真理奈说,“但是没有钱,你哪里都去不了。”说完,她将钱放在我的膝盖上。
“放心。这不是抢走你父亲的赔罪。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原谅我。我不是什么好人,就算谢罪也不能挽回什么。现在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是处罚了。”真理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是我资助给你的梦想启动资金。如果不想要,扔进垃圾桶或者送给流浪汉也无所谓。”
一阵风吹了过来,吹得那一万日元摇摇欲坠。我十分没出息地摁住了那张纸币。
真理奈挎了一下包,提腿就要走。
“你是不是真的不在冰箱里准备麦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也许仅仅是出于小小的幼稚的报复心,我想要嘲讽一下她,
“当然会准备。”真理奈说,“我难道不要喝吗?”她回答完这个奇怪的问题便走了,连再见也没说。
我懵懂地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完全融入黑夜。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像一具鲜活的尸体。嘴上充满了不甘,眼里却又装着无尽的死气。
又一辆电车驶过。哐当哐当的声音乘着夜风,被起伏稻浪冲了过来。
我攥着那一万块钱,沉默地目送着电车离去。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
在若干年后的十六岁,我乘上了其中一趟电车,去到东京,遇见了你。
第15章 trace.9
“前辈,从这里可以看到桐生家附近的小公园啊。”
回程的电车正在一片稻田旁行驶,石田听到了佐佐木的话后抬起了眼,往车窗外看去。
稻田的对面正是当年案发时桐生悠人呆了一下午的地方。那个小公园与其他社区公园没有太大差异,一个简陋的滑梯,两张石椅便是全部了。也许对几岁的小朋友还能有一点吸引力,很难想象一个高中的男生愿意在这种地方呆上那么长时间。
石田收回视线,再次低下头看手里的住民票迁移记录。姓名那栏写着:下野芽衣。
佐佐木探着脑袋看了过来。
“下野芽衣在桐生惠子的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知道,疑点重重。我总觉得这起杀人案可能没那么简单。事后下野芽衣与桐生悠人开始交往这一点也很奇怪。从目前的证词来看,下野芽衣对桐生悠人应该没什么兴趣。他们像是因为某种原因形成了一个同盟关系,又或者下野芽衣被抓住了什么把柄而被迫与对方交往。”石田说。
佐佐木双手盘在胸前,小声低喃:“不管怎么说,这起案子跟冬真看起来没什么关系。”
“不好说。”石田小幅度地一摇头,翻开笔记本,“案件发生于3月15日。根据照片上那位中国青年的证词,3月15日这个时间冬真正跟他一块在北海道旅行。”
“这难道不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
“这全是那个人的一面之词。没有物证。”石田尖锐地指出来,“根据当时警员的调查记录,中国青年的入境时间是15日,确实有证明冬真不在场的可能性。而他所携带相机有不少桐生冬真的照片,足以说明他们确实是在一起旅行了一段时间。但是,冬真的第一张照片的背景是富士山,是在18日于静冈拍摄的,并不是在北海道。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15日那天桐生冬真与那个人在一起。”
“其实只要查询一下北海道的住宿酒店不就知道了。”佐佐木说。
“没错。但当时警方直接把桐生冬真排除掉了。比起远在天边的桐生冬真,近在现场的桐生悠人和下野芽衣显然更可疑。不过既然桐生惠子坚持认罪……就此结案显然是更省时省力的选择。”
“太荒谬了,这个案子明明还有那么多疑点……”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真相的。”石田说着,手指不自觉地在纸张的边角摁出了个小坑。
佐佐木颇为不满地抿了下嘴唇,“不过……除了是桐生悠人的前女友之外,下野芽衣跟鳄鱼馆的案子似乎也没有别的联系了。”
“说起来……”石田将手上的资料收进办公包,问:“你还记得片山的证言吗?”
“片山?”佐佐木微微一怔,拧眉思索了一会,想起来了,“啊……就是那个让桐生冬真代班的男职员。”
“没错。”石田点头,“他提到,一年前左右曾经在居酒屋里撞见桐生冬真与一名女性一起吃饭。当时桐生冬真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佐佐木吸了口气,“中学同学!”
石田掏出笔记本,写下三个人的名字:“从目前收集到的证言来看,桐生冬真在中学期间一直独来独往,并没有与哪位女同学特别亲近。与他产生强联系的女性只有下野芽衣。而下野芽衣目前正好在东京。如果俩人真的有联系,那么很有可能,下野芽衣也与桐生悠人有过接触。”
“可是那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很糟糕吗?特别是下野芽衣和冬真。”
“是吗?”石田笑笑,在冬真与芽衣的名字之间画了条线,又在线上面打上了个问号,“我倒是觉得他们俩说不定关系还不错。”
佐佐木睁大双眼,“哎?这样吗?”
“佐佐你不是说过吗?证词里面是存在偏见的。”石田继续说道,“下野在中学期间遭受到校园霸凌这件事应该是毋庸置疑了,被霸凌的原因,一是因为她是转校生,很难融入已经形成的交际圈;二是因为她与“很酷”的桐生冬真私下有过交流,因此引起了女生们的妒忌。至于为什么他们俩会产生交流……”
第15章
“啊!”佐佐木猛地直起腰杆,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般弹了起来。
“下野芽衣也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佐佐木说完,想了片刻,人又缩了下去,“不过芽衣的朋友说过冬真对芽衣的态度很差。”
石田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就是那件事反倒让我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应该不错。下野芽衣当时被泼了水,衬衫湿透了。然后再看看桐生冬真实际上做了什么?”他停顿,眼睛望向窗外,“桐生冬真用了一种掩人耳目的办法,将自己的外套给了下野芽衣。”
佐佐木听后似乎松了口气,眼睛垂了下去,犹如自言自语般低喃起来:“冬真果然是好人啊……”说完,他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说:“一定得将杀死他的恶魔绳之以法。回到东京,我就去找下野芽衣。”
“不用着急。”石田单手抓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掩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如果直接登门造访,她大概率会比较抗拒。先找个借口查查她这一年的电话记录,看看是否有跟桐生冬真联系的直接证据。”
回到东京搜查本部后,佐佐木在搜查会议上做了汇报。
“根据入国管理局提供的情报,桐生悠人于半年前入境了日本。但根据他父亲证言,他并没有回老家。可以推断这半年来他是一直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桐生冬真生活在一起。而桐生悠人再次出境的记录是2013年12月26日下午三点,正好是我们之前所推测的‘死亡当天’。他坐上了飞往墨西哥的飞机。”佐佐木身姿有些僵硬地捧着手上的资料说着,“桐生悠人是持有美国的绿卡的。我们推测他之所以选择去墨西哥,是为了利用当地出入国相对宽松的特点,试图避免留下出入境记录,再通过违法途径返回美国。昨天我已经与桐生悠人的母亲取得联系。目前,桐生悠人仍未返回家中,行踪不明。”
佐佐木放下资料,深吸一口气,“由此,我认为这个案子并非意外死亡。桐生冬真极有可能在年假的两周前就已经被杀害。而桐生悠人具有合理的动机和作案条件。他与死者同居,充分了解死者的出勤时间和工作内容。他将桐生冬真杀死后,利用自己与死者长相身材相似的天然优势混入动物园,延缓被发现的时间,然后将尸块少量多次地投喂给鳄鱼。等到了年假期间,他有单独行动的机会,便将剩余的尸块裹入员工制服和靴子扔进鳄鱼池制造意外被袭身亡的假象。”
“嗯……”加藤班长面色凝重地哼了一声,询问:“分尸与尸体的储存呢?”
“关于这个……”佐佐木手忙脚乱地从资料里翻出一张表格贴在白板上,“为了方便鳄鱼的喂养,馆内设置有冷冻室与肉类分割台,具备极好的分尸和储存的条件。冷冻室环境阴暗,品类繁杂。分割好的肉类都是用不透明的食品袋进行分类保管,袋子上写着品类。也就是说,只需要将尸块分割成拳头大小的小块,再包装好藏在其他肉类的底下,是不太容易被发现的。”他说着,指着表格说:“这是我之前拿到的投喂记录表。十二月,桐生冬真的名字出现频率远高于其他职员,几乎占了百分之八十。而根据职员证言,在年假前两周,桐生即使得了“重感冒”也完全没有轮休,甚至在休馆日也坚持上班。他完全可以做到在喂养时趁机将尸块投喂给鳄鱼。所以,接下来……我请求鉴识课能详细调查冷冻室和分割台……”
“为什么你们随口一猜测,我们就不得不吭哧吭哧苦干半天?”佐佐木的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便打断了他。说话人坐在角落里,是鉴识组的人员。他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鳄鱼的喂养是在内区,而不是展示厅。照你这么说,应该如何解释展示厅浅水区留下的血液痕迹呢?”
佐佐木被问住,面色尴尬地僵在原地。石田站了起来,抬手轻轻摁了下佐佐木的肩膀,示意他下去休息。他站到佐佐木的前面,面向众人:“如果凶手是刻意布置意外身亡现场,那在浅水区里拖拽解冻好的大块猪肉或是牛肉也可能留下血液痕迹。”
“这也只是推测吧。照我看这个案子早就应该结案了。如果你们那么喜欢玩侦探过家家的游戏,那么请便。但请不要把我们鉴识课的人卷进来。”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嘛。”加藤班长站起身来面向众人,他双手向下压,努力和稀泥:“我理解鉴识课不容易,但刑事课提出疑点也是为了工作。互相理解一下。”
加藤揉了揉额头,看起来很是头疼,轻叹一口气后他继续说:“现在虽然我们内部仍在进行调查,但动物园方已经单方面认为这个案子已经结束,鳄鱼馆整顿了一星期后也即将重新开放。这个时候如果再次提出进入现场调查恐怕会比较麻烦。总而言之,今天石田和佐佐木你们先去与动物园方联系,尽量争取配合吧。”
搜查会议在这样微妙而不安的气氛中结束。加藤单独留下了石田。
“实话说,现在的情况……不太妙。”加藤拧紧眉头,神色凝重,“虽然你们的推理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所有的推论都只建立在逻辑链上。到目前为止,我们甚至没有找出任何物证能证明这是一起杀人案。”
“只要在动物园的冷冻室或者肉类分割区检测出dna,我们就有物证了。”石田一板一眼地回答。
加藤扯扯嘴角苦笑起来,“你觉得动物园会愿意配合我们吗?”他扔了一份报纸在桌面上,指了指右下角,“这是昨天的报纸。”石田眯起眼,在密密麻麻的油墨中迅速攫取到了“员工操作失误”“意外身亡”的几个关键词。他冷笑了一声,说:“这是记者俱乐部的那群家伙写的吧。”
记者俱乐部是跟政府机构合作的媒体组织。其中也包括石田所在的警视厅。报纸呈现出这样的“盖棺定论”,几乎可以认定政府、警视厅和动物园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没错。”加藤用食指扣了扣眉尾,“其实……前两天上头给我下了死命令。如果在三天之内不能交出能证明此案是刑事案件的直接物证,就解散搜查小组,以意外事件结案。”他停顿,长长地呼了口气,“得抓紧了,石田君。”
石田眉间紧蹙,目光沉沉地望着加藤。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班长看起来疲惫了许多。为了能争取调查条件,他大概也已经殚精竭力了。
加藤看着石田面色深沉,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回到了平常亲切和蔼又不太正经的模样。
“哎呀,也不要太悲观。”加藤摆摆手,从旁边抽出一叠纸,推到石田面前,说:“我觉得你们还是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的。这个是佐佐木昨天提交上来的下野芽衣的通信记录。”
石田露出些许讶异,说:“他说没找到跟桐生冬真联系的痕迹。”
“那小子还嫩了些。根本没好好看。”加藤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笔,迅速在纸张里圈出了好几串号码。
石田微微俯下身子,仔细看去。他认出了那一串公用电话的号码,“这是……”
“下野芽衣在一年前换过一次电话号码。然后大概从半年前左右,有人开始用公共电话与她联系,频率大概是两周到三周一次。”加藤班长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点,“现在用公共电话的人不多啦……”
石田拿起其中的一张纸,说:“我现在就去查这个公共电话的地址。”
“不用了。”加藤身子向后靠着椅背,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这个公共电话就在桐生冬真公寓附近的便利店外面。”
第16章 trace.10
“不是说了结案了吗?你们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园区调查,非常影响职员们的正常工作。我们会很困扰。”爬行动物园区的负责人紧皱着眉头,严词拒绝了佐佐木提出的调查请求。
佐佐木没有轻易放弃。他试图解释:“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是谋杀案,所以……”
“报纸上不是已经写了意外事件吗?“负责人急躁地打断佐佐木的话,他掏出了手帕擦拭自己的额头,“我已经被那群不守规矩的员工折腾得够呛了。”
“无论如何,还烦请您配合一下。”佐佐木目光坚定。为了恳请对方的同意,他深深地鞠了躬。
负责人不耐烦摆摆手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但这件事我还得请示上级。如果有回复了我会立刻联系你们。我还有别的工作,就失陪了。您也请回吧。”
“拜托您了。”
负责人离开了,佐佐木却保持着九十度的鞠躬姿势久久没有起来。直到石田走过去拍了拍佐佐木的背,他才缓缓直起身子。他紧紧盯着负责人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拉紧嘴角不置一词。
“说是请示上级,多半只是敷衍我们。”石田也随着佐佐木的目光望了过去。
“混蛋。”佐佐木咬着牙,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捏成拳头,“一群混蛋。”
石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他虽然表面不动声色,胸腔里却也压着火。
第16章
这事拖得越久,证据被破坏的可能性越大。
虽然只要向法院申请到搜查令,即使动物园方不配合,他们也可以进入园区进行强制搜查。但警署上层显然对此案的态度十分消极,并不想扩大搜查,未必会同意申请。而一旦搜查没有结果,他们就可能会遭到园方的投诉,甚至是媒体的批评。
真相似乎就近在眼前。石田伸出手,却发现这中间还隔着重重人海层层阻碍,处处都是掣肘。他眼睁睁地看着真相飘得越来越远,怎么也都抓不住。
现在剩下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天半了。除非他们找到下野芽衣后,她能直接坦白说自己是知情者,并交代桐生悠人的所有罪证。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简直是天方夜谭。石田自嘲地拉扯着嘴角,苦笑起来。
石田与佐佐木一无所获,正打算打道回府时,一名穿着蓝色制服的职员向他们迎面走了过来。她注意到他们,立刻停住了脚。
“佐佐木先生?”职员摘下口罩露出了脸,对着他们微微行礼,“之前承蒙关照了。我是高桥。”
“啊,高桥小姐。承蒙关照了。”佐佐木赶紧收拾起情绪,向她回礼,“最近还好吗?”
高桥露出了苦笑。她左右看了看周围,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然后她走近一些,放低了声音:“我今天下午六点下班。如果你们两位有时间。我有件事情……想跟你们谈谈……”
石田心头一跳,立刻问:“您还有佐佐木的名片吗?”
高桥摇头。她表现得有些紧张,一直在左右张望,“你们走后,负责人便要求我们不要私下与警方联系,也不要向外说起那起事故。”
佐佐木立刻向外掏出了名片,石田却摁住了他的手,说:“把你的号码告诉我们,六点的时候我们会联络你。”
“直接说就可以了吗?”高桥看向石田。
石田点头:“我能记住。”
高桥立刻报了一串号码。石田对她微笑,说:“非常感谢您。”
他们没有逗留太久,与高桥道别后迅速离开了爬行动物园区。石田掏出手机迅速在通讯录里输入号码。佐佐木抓着方向盘,茫然地望着前方。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要去拜访下野芽衣吗?”
“加藤班长已经在申请搜查令了。不过警署上边显然也有人不希望这件事闹得太大,所以能不能拿到令状还不好说。这边的事暂且放一放。现在先去一趟桐生冬真的公寓。”石田说,“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想确认一下。”
“好的。”佐佐木点点头,听话地拉上安全带。启动了汽车,松了手刹。
汽车行驶途中,佐佐木时不时地往石田的方向瞥,好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不专心开车容易出事故。”石田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说。
“对不起。”佐佐木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方向盘,“前辈觉得我的推理有问题吗?”
“大致上没问题。我比较在意的是凶手故意留下来的那条断腿……如果那条腿曾经被冷冻,尸检时一般很容易就能发现。冷冻会在组织上留下冻结损伤。然而报告上并没有提到这一点。所以我想也许凶手并没有把腿留在动物园的冷冻室里。”石田思考着,食指轻轻敲着手机背壳,“低温储藏同样有延缓腐败的效果。而且不容易留下冻结损伤。那条腿极有可能被单独保存在了别的冷藏设备里。”
“你怀疑桐生家的冰箱?”
“对。”石田说,低头摁手机。
“可是鉴识组在公寓的取证工作已经结束了。这个时候再去拜托他们……”
“不用麻烦他们。”石田利落地摁下开关,手机的屏幕光倏地暗了下去,“我请了个帮手。”
他们在公寓门前的停车场下车,往公寓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看到堂岛正拎着一个箱子等在门口。
见到石田,堂岛满腹牢骚:“我今天好不容易休假。”
“抱歉。我会报答你的。”石田神情平静地应对着堂岛的抱怨。
“你要怎么报答?谈得具体一点吧。”堂岛露出了笑,“比如……今年去居酒屋的费用都由你买单?”
“今年?!可是今年才刚刚开始。”佐佐木呆站在原地。
“成交。”石田很干脆地答应,提腿便走上了楼梯。
“这么干脆。哎,要不再加两顿烧肉放题怎么样?”堂岛拎着箱子跟了上去。
桐生家的公寓门口贴了禁止进入的黄色拉条。三人矮身掀开横条,穿上鞋套顺次进入了房间。堂岛立刻将检测工具箱放置在地板上,动作麻利地戴上口罩和手套,拉开了冰箱门。
公寓停了电。尽管拉开了窗帘,客厅里依旧灰沉沉的。打开冰箱的瞬间,从里面弥漫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堂岛熟练地开始了血液检测的工作,石田则蹲跪在他的身边为他提供必要的协助。
佐佐木在客厅四处随意查看着。他从柜子里抽出了一本笔记本,小心地翻动纸页,认真地看了起来。然后他深吸了口气,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的小跟班看起来很失落啊。”堂岛说。
石田解释说:“佐佐与死者同龄,又是负责收集证词工作,难免会产生一些感情。”
堂岛轻轻笑了声。他一边在冰箱冷藏室的角角落落提取样本,一边说:“真是纤细的孩子。跟年轻时某人很像嘛……”
石田冷冷瞥他一眼,说:“闭嘴。”
堂岛大笑,又压低音量继续说:“不过在工作中付出太多真情实感,对自己来说可是不小的负担。试想一下,如果我在工作中爱上一具尸体……那简直了。”
佐佐木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堂岛老师爱上过尸体吗?”
石田语气干瘪地说:“不用听这个人胡说。他连活人都不爱。”
堂岛耸耸肩膀,“你这么说真让人伤心。我很爱你啊。”
石田面无表情地说:“哦是吗?那实在是非常荣幸了。”
佐佐木笑了,阴郁的模样一扫而光。他捧着本笔记本走了过来。
“前辈,这是在书柜里发现的。”
石田接过笔记本,低头翻看。
这是一本饲养日记。里面详细写着桐生冬真在大熊猫园区时的日常饲养记录。就像是母亲记录孩子的成长生活一般,他将熊猫们的照片贴在笔记本上,絮絮叨叨地写了它们每日进食了多少,玩了什么玩具,发生了什么趣事。除此之外,里面还记载了许多饲养心得的笔记,丰荣玩具的制作方法等等。
堂岛不禁探头看了眼,感叹道:“哇……不愧是熊猫,真可爱。”
“什么动物跟尸体比起来都会显得眉清目秀。”石田慢悠悠地翻阅完日记本,还给了佐佐木。
“好过分!”堂岛发出抗议。
石田没理他,仰起头看向佐佐木:“只有熊猫的吗?”
佐佐木点头,说:“我刚刚在客厅和卧室都找了一遍,只找到熊猫的。”
石田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了?”堂岛问。
“如果他有写饲养日记的习惯,那么也应该有鳄鱼的饲养日记。”
佐佐木补充说:“可是并没有。”
“这是人之常情吧。怎么看熊猫跟鳄鱼在可爱度上都不是一个量级的。”堂岛说。
“你这种说法对养爬宠的人很失礼啊,不过……”石田指了指日记本,“从日记本的用心程度来看,桐生冬真非常喜欢熊猫。”
堂岛扬起一边眉毛,问:“然后?”
“然后他为什么要主动提出从熊猫园区调到鳄鱼园?”石田回答。
堂岛张开嘴,轻轻地发出了感叹:“啊……”
“在职员的证词里也有人提过这个事。”佐佐木补充道,“而冬真刚调到鳄鱼园后,就有人碰到他与一名女性一起吃饭。所以我在想……他调换园区会不会并不是巧合。”
在交谈过程中,堂岛已经完成了取样。他拿出了喷剂,说:“那是你们的课题了。我的课题是检查冰箱里是否有血液反应。把窗帘拉上。”
石田和佐佐木同时站起来,用窗帘将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遮挡住,然后回到了厨房。
堂岛轻轻按下喷雾阀,一阵化学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三个人屏息等待了数秒。
沉默片刻后,堂岛慢悠悠地吐了一气:“恭喜你们。中奖了。”
冰箱的门缝里浮起了微弱的蓝光。
是血。
第17章 echo.4
是血。
血从指尖坠落到榻榻米上。
林况野从震惊中缓过神,才感觉到从自己的手指上传来微小的刺痛。他翻转手掌,看了眼指尖上的划口。
林况野没说话,抽了张纸巾草草裹住手指,抬眼向冬真望去。
“冬真,是我。”林况野轻声喊他的名字,“你还认识我吗?”
冬真举着裁纸刀的双手缓缓落下了。他不停喘着气,茫然无措地睁着眼,泪水淌了满脸。
第17章
林况野一步一步小心靠了过去。
“没事了,没事了。”他耐心地说着,挪到了冬真的身边,慢而轻地向他伸出双手,手掌包裹住冬真的手背,“好孩子,把刀给我。”
冬真的指尖猛地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指。林况野把手工刀取了出来,放在矮桌上。
“sumimasen……”冬真先是用日语说了些什么。他低下头,慌张地改口用英语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我……我……”
“没关系。”林况野柔声打断了冬真。他笑着对他说:“没关系。不疼。”
冬真没有再说话。他曲起膝盖,抱着腿缩成一团,垂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他无声地哭了。
林况野什么也没有再问。他捡起了掉落在一旁的磁带随身听,在冬真的身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他轻轻地将一只耳机塞进冬真的耳朵里,另一只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林况野摁下了播放键。咔嚓的一声。磁带慢慢转动。沙沙的背景音里流淌出一个男声。
——hello everyone。today we're going to talk about our winter vacation.
林况野跟着那个声音念:“hello everyone。today we're going to talk about our winter vacation.”
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林况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失去意识之前,他在英语磁带里听到了road trip这个单词。
林况野坐起身,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放下手时,看到自己的手指的伤口上贴上了创可贴。一枚卡通创可贴,上面有花花绿绿的图案。
林况野盯着手上的创可贴,开始思索导致一个孩子离家出走的诸多可能性。
起初他想到的不过是跟父母吵架赌气,又或者是一些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林况野意识到也许他太天真了。
冬真的高度敏感和剧烈反应像是某种显而易见的应激创伤。于是林况野的脑子中多了一些与暴力相关的想象。
房间的拉门被打开了,冬真出现在了门口。他穿戴整齐,抱着大衣,头发半湿着。也许是去泡温泉了。
冬真的视线与林况野有一瞬交集。他很快地撤开眼睛,转身去合上拉门。
林况野向他晃了晃手上的创可贴。
“你帮我贴的吗?”
“嗯。”冬真点点头,小声地回答,“上面是面包超人。”他走到林况野面前跪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小瓶咖啡牛奶,轻轻放置在榻榻米上。
“这个很好喝。”
林况野将咖啡牛奶握在手里,转了一圈。玻璃瓶是冰的,上面用方方正正的咖啡色粗体写着meiji。
“你可以泡完澡后喝。”冬真又补充说。
林况野却突然问:“你身上还有钱吗?”冬真大概没有预想到话题的走向会突然间改变,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下巴微微往回收,小声回答:“还剩一点。”
“我给你一些吧。如果有想买的东西可以直接买。”林况野把腿一收,手一撑便站了起来,翻出钱包抽了两张一万元纸票。
“为什么?”冬真仰起脸看他,“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没有吧。我只是在支付你导游的费用而已。”林况野将钱叠起来,放在冬真的膝盖上。然后他拿起了牛奶,“日语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吃饭之前说的那句。”
冬真将钱一点点捏进手心里,说:“itadakimasu。”
林况野笑了,说:“itadakimasu。”
他们在静冈又玩了一天。
冬真工作得认真。他开始筹划景点和路线,如同管家似的,事无巨细地安排好林况野的衣食起居。
他从便利店买了笔记本,在车站和旅店里拿了许多旅游宣传册,满满地塞了一书包。只要找到一点空闲时间,他总会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把路线和行程规划好后,就拿去询问林况野的意见。
“静冈之后要去哪儿呢?”冬真问。
“关西吧。”林况野答。他有些漫不经心,在想象着冬真到底遭遇了什么。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不是一个能被问出口的问题。
林况野偏过头,仔细打量冬真的侧脸。他看起来很干净,脸上并没有伤痕。林况野并不确定他身上有没有。
“外祖父对你好吗?”林况野忽然问。
冬真停下记笔记的笔,转头看了过来,“好的。”
“那就好。”林况野小心翼翼地回收话题,还是被冬真听出了蹊跷。
“我们很久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我还不到五岁。”冬真说,他反复捏旅游宣传册的边角,“不过他对我很好。”
“ok。”林况野对他笑,伸手抽出冬真怀里的册子。宣传册封面是一串红色的鸟居的照片,林况野低头看着,喃喃道:“京都啊……京都是个好地方。”
冬真说:“京都很冷也很热。”
林况野听得愣了一下,说:“好怪的一句话。”
“那里冬天很冷,夏天很热。”冬真继续说,“街边有许多百年的木头房子,又旧又逼仄,容易闹鬼。”
“这样啊……”林况野的手掌慢悠悠地抚摸着宣传册的封面,“你觉得我不该去吗?”
冬真沉默。他盯着林况野指缝中露出的照片看了良久,最后张开口,小声说:“该去的。”
林况野笑了笑,“麻烦你带路了啊。”
在入住京都旅店的那一晚。
林况野撞见冬真用公共电话打电话。他背对林况野,嘴凑近话筒低声说话,手指不安分地扣着电话上的数字按钮。
林况野在冬真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后就走了。
第二天游玩结束,他们路过了一家书店。冬真忽然问林况野能不能进去买本书。这一路上,他很少会提要求。林况野自然不会说no。
书店里不仅有书,还贩卖游戏卡带、音乐cd、录音带和电影dvd等各种影音物品。两个人进入书店后就分开了。林况野路过了小说区。在书架的最前端话题作的位置摆着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他转身拐进了漫画区逛了一圈,看到了最近大热的《death note》的海报,还有《hunterxhunter》休刊归来的巨型条幅。
林况野随手翻阅了几本漫画,又放了回去。抬起头时,余光无意间扫到了教材区。他看到冬真背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捧一本书。
林况野向冬真走去,书架的遮挡便随着自身的移动从视野里慢慢移去。林况野猛地停住了脚。
冬真的身边站了个女生。女生身材修长,理着短发。如果不是因为她穿了身长裙,林况野未必能一眼判断出她的性别。
两人看起来并不亲近,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他们都低着头,没有任何对视。
可林况野隐约听到了他们正在对话。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每每有人经过,他们的对话便会突兀地停止,停顿片刻后才会再次连接上。
他们说的是日语。林况野听不懂,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偷听,于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绕到杂志区。
林况野从架子上随手取了一本杂志,无所事事地翻着。翻开的那一页好像写的是某个明星的丑闻。标题的字又粗又大,歪七扭八地放着,看起来非常吵闹。
林况野不认识这些人。他盯着眼睛打码的照片发了很久的呆。
他忍不住思考着冬真与那个女孩之间的关系,像在解一个复杂的谜题。
他们那种不远不近的姿态看起来很像高中校园里瞒着班主任和家长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小情侣。
可这种相似性反而违背了现实逻辑。这里并不是校园。这里也不禁止早恋。
如果是情侣,他们应该会表现出更光明正大的亲密。林况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这番刻意避嫌的场景。
女孩是冬真离家出走以来唯一主动联系的人。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关系。
林况野离秘密很近,离真相却很远。他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只是个局外人。
林况野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合上手里的杂志。
杂志的封面用醒目的汉字写着《周刊视点》四个大字。林况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将它放回了杂志架。
第18章 trace.11
石田从杂志架上抽走一本《周刊视点》。
他打开了杂志,迅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拇指卡在其中一页上。
佐佐木问:“上面有动物园的相关报道吗?”
“嗯。”石田应了一声。
杂志用一小页篇幅介绍了动物园的案件,用了与报纸截然不同的说法。上面如实报道了尸体被分尸的情况,并明确提出了“尚未确定是否是杀人事件”。在报道的最下端的作者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同样印在了石田曾收到的一张名片上。
中村纯。
佐佐木从杂志架上取出了另一本周刊杂志。他粗略地翻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这本没有。”
石田嘴唇咧开,哼出一口热气。
第18章
媒体记者当初那般趋之若鹜,在事后竟然口径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也许那群以啃食尸体为生的人群对桐生冬真的案子失去了兴趣,又或者他们已然找到了更肥美的食物。
也难怪。
桐生冬真早就被鳄鱼啃食干净了。
尸骨无存。
佐佐木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提醒道:“前辈,约定时间快到了。”石田点点头,将《周刊视点》夹在腋下,抬脚走向了收银台。他买下了这本杂志。
书店的自动门打开,冷风掀翻了两个人的刘海,他们齐齐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佐佐木缩着脖子,窝着双手放在嘴边呼呼吐气。他的眼珠左右窜动,最后定在了对面餐馆的玻璃上。
“高桥女士已经到了。”
石田张嘴,吐了口白气:“走吧。”
石田在一个小时前给高桥打了电话。为了方便高桥带孩子一起,他们约在她家附近的家庭餐厅里见面。
两人一进入餐厅,高桥便站起来。石田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几个大步走到了餐桌旁边。他们彼此简单地打了招呼,跳过繁杂的寒暄,直奔主题。
“最近一周,我们一直在加班整理和清扫鳄鱼馆。”高桥说,她的眉头紧紧锁着,垂眼盯着眼前的餐食,却一口都没有动,“因为擅自调班的事,大家都被严厉地责罚了。”
“真不容易。”佐佐木搭腔,“管理层也有责任吧。如果不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员工胡作非为,也不会有这样的事。”
高桥拉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伏下眼皮,“我没资格抱怨。”
“你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石田问。
高桥点头,“我负责重新清点冷藏库的冰冻储备肉,然后发现储备数量跟登记数量完全不一样。”
佐佐木问:“多了?”
高桥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嘴唇微微抖了起来。她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们怎么知道?”
石田说:“恐怕多了不少吧?”
高桥说:“至少多了七十多公斤的肉。这意味着是园区里三条鳄鱼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进食了。又或者……”高桥突兀地停顿,试图拿起水杯喝口水。然而握着杯子的右手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她只能用左手努力摁住自己的右手,“又或者它们在这期间吃了什么别的东西。”
石田继续问:“这件事你上报了吗?”
“我跟动物园区的负责人提过一次。可那个人完全不在意,敷衍说可能是登记错了,然后便没有下文了。再怎么登记错误,也不可能差那么多。”
“12月份的喂食负责人有记录吗?”
“有的。记录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高桥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负责鳄鱼区的职员其实只有我,冬真君和片山。鳄鱼的喂食是一周两次。通常由片山或者冬真君负责。每次喂食结束后还要进行打扫,是相当累人的工作。有时候片山会故意推给冬真君来干。所以记录上的签名根本没有意义。”
佐佐木做笔记的手忽的一顿,“您问过片山了?”
“是的。”高桥低下头,捏紧了手指,“我质问他为什么仓库里剩下那么多肉。片山承认了从12月份中旬他就再也没有干过喂食的工作,全是冬真君一个人负责。我非常生气,质问片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答说是冬真自己要求的。”高桥说到这,突然哽咽了起来,“刑警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冬真君真的是意外身亡吗?”
佐佐木转头去看石田,石田则拖着下巴思考着。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一旁高桥的小女儿玩玩具时发出的一些嘀咕声。
石田放轻声音:“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你的证词非常重要。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但我还是想向你确认。如果我们用上这份证词,可能会导致你之后在工作上遭到针对,甚至会因此丢掉工作。你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高桥低下头,用手抹着淌下的眼泪,“冬真是被人杀死的吗?”
石田说:“我们正在努力查清真相。”
“冬真君帮了我很多。非常非常多。”高桥声音颤抖,她抿了一下嘴,宛如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抬起脸郑重地说,“刑警先生,不用在意我的事。请你们务必把凶手缉拿归案。”
石田深深地凝视了高桥片刻,用同样郑重的口吻说:“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高桥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口气,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不再作声了。
高桥带着孩子离开后,石田和佐佐木在餐厅里逗留了一阵。
石田把目前这一天查到的所有线索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遍。他皱紧了眉头。
这些东西还不够。
远远不够。
冰箱的取样不能作为证据,因为是石田私自拜托他人调查的,无法进入官方的证据库里。
而且就算那份采样能证明血迹来自于桐生冬真,也不足以证明冰箱里曾经存放过桐生冬真的残肢。那毕竟是桐生冬真自己家的冰箱。如果他曾经受过伤,不小心将血迹遗留那里也完全能说得通。
高桥的口供倒是能用得上,但很容易被人为推翻,只要动物园方立刻处理掉多出来的肉类,再找别的职员做出相反的证词。高桥的证言就很难站住脚。
现在他们获得的所有情报都在证明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桐生冬真确实是遭人蓄意谋杀了。
可是若想拿到一锤定音的证据,还是得进入动物园的肉类分解室和冷冻室进行调查。
时间不够了。石田不甘心地捏紧了笔。
佐佐木抓着杯子,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杯里褐色的麦茶不停晃动着。
“前辈,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石田长长地呼气,合上笔记本。
“先试着拜访一下下野芽衣吧。”
在驶向目的地的途中,石田坐在副驾驶座上,支着脑袋一言不发。一个事情始终困扰着他。
桐生悠人半年前就回到了日本。所以从下野芽衣的通信记录上看,并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与桐生兄弟中的哪个人在联系。
可是为什么用公共电话?
悠人没有与电信运营公司签订电话契约,但冬真名下有两个电话号码。
旧号码是他平时工作时使用的,而新的号码申请时间也是半年前。合理推定这个电话号码应该是他申请给悠人使用的。
既然三个人都有手机号码,为什么要刻意用公共电话沟通?
为了避人耳目?是为了反侦查?
石田并不排除下野芽衣参与作案的可能性。
如果假设成立的话,那么这场谋杀计划至少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而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下野芽衣的动机是什么?
石田曾经推断下野芽衣与桐生冬真的关系其实并不差。甚至,他认为一年前与冬真一起出现在居酒屋的那位女性很有可能就是她。
那她到底为什么要帮助桐生悠人以如此残忍的方法杀死桐生冬真呢?
下野芽衣的住所是一幢五层的高级公寓。因为没有搜查证,他们只能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进行登门拜访。
石田摁下门铃,很快从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女声:“哪位?”
石田将自己的警察证举到了门铃摄像头前,“您好。深夜拜访实在抱歉。我们是东京警视厅的人,有一些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现在方便开门吗?”
对面没有回答,干脆地挂掉了电话。咔的一声。但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推开了。
下野芽衣裹着一件大衣外套站在门口。她的五官长得很英气,剪着利落的短发,眉眼虽然与初中毕业照上的样子相差无几,但看着却比照片上要凛冽得多。
下野芽衣并非那种会让人夸“可爱”的类型,但无法否认,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归进“美人”的范畴。
“什么事?”下野问。似乎完全没有将他们请进去的意思。
石田并不在意,“请问您最近是否跟桐生悠人有过联系?”
“没有。”下野接着石田的话干脆地回答道,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您确定吗?”石田微笑着再次确认。
“确定。”她语气冷淡,“请问还有别的事吗?”
“您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记不清了。高中毕业吧。”下野说,她一边胳膊环抱在自己的胸前,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门把。
“这样啊……”石田轻声应着,又问:“那您是否跟桐生冬真有过联系?”
下野的嘴唇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声音轻了一些:“也没有。”
石田进一步确认:“那您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高中。”下野回答。她说话的方式十分言简意赅,答完后也不会说多余的话,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石田,仿佛是在随时等待着下一个问题的到来。
第19章
石田向她露出微笑,“下野小姐,您一点也不好奇吗?”
下野蹙起细细的眉毛,“什么意思?”
“按照我们工作的经验,一般被询问的人,一定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您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问。您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我非要关心那些家伙不可?他们是死是活跟我都没有关系。”下野的语气变得不耐烦,“如果您没有别的问题,请允许我失陪了。”
石田点点头,“打扰了。晚安。”
下野垂下眼皮,微微鞠一躬,关上了门。
石田对佐佐木说了一声:“走吧。”转身大步超楼梯口走去。佐佐木往前小跑了几步才跟上他。
“前辈。她明显在说谎。”
“当然。”石田快步走动着。他路过一盏又一盏的走廊灯,棱角分明的侧脸被照得忽明忽暗,“下野芽衣是帮凶。”
第19章 letter.4
发件人:冬真touma.fuyu@162.com>
收件人:林况野<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f29e9b9c9987939c958b97cac4b2c3c4c0dc919d9f">[email protected]>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下野芽衣是我年少时期唯一的一个朋友。
我并不擅长与人相处,有时候仅仅是与他人交谈都会让我感觉疲惫。我时常希望自己能变成像你一样的人,更加活泼明亮,更乐于助人。
可我终究不是。太遗憾了。
也许我跟芽衣才是一个类型的人,像生长于潮湿角落的苔藓,微小孤僻,不受喜爱,内心滑腻又阴暗。我们对这个世界抱有相似的不甘。我们都向往着有一天逃离这里,逃到别的地方,逃到阳光底下。
芽衣是在初中的时候转学到了这里。她原来在东京生活,住在六本木的塔楼里。她曾拥有打开窗就能看到东京铁塔的房间。她在当地最好的私立幼儿园,私立小学,私立中学上学。到了暑假时她会去夏威夷度假。
她还会弹钢琴。
而这所有的一切,随着芽衣父亲所经营的公司破产后就化为了泡影。因为欠下了大量的债务,芽衣的父亲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父亲的死亡带走了债务,却也没有留下多少遗产。芽衣的母亲独自一人在物价昂贵的东京艰难地抚养着芽衣。他们苦苦支撑了几年后,最后还是不得不卖掉房产,搬到了老家,投奔了芽衣没有结婚的姑妈。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芽衣曾告诉我,姑妈并不是坏人,却时常会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她们虽然有了倚靠,却依旧承担着压力。
为了不让母亲难堪,芽衣不得不用谨小慎微的姿态生活。即便在学校里遭受到霸凌,她仍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
对于新入学的学生来说,四月和五月往往是一个关键的时间段。如果不能在这期间找到至少一个朋友,就很有可能会被已经找到圈子的同学们边缘化。然后被孤立,被无视,被排挤,再进一步就是校园暴力。
下野芽衣是一年级的第三个学期转来的。她错过了进入圈子的最好的时机。于是不幸地成为了教室里的边缘人。而我则是教室里的另一个边缘人,是尚且还算幸运的,没有被欺负的那一个。
那个时候,惠子依旧无休无止地谈着虚假的恋爱。悠人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他会在他们面前命令我为他买饮料。而我总是独来独往,蹉跎着时光。
我没有加入社团,没有可以谈话的人,放学后常常一个人躲到市图书馆里看书。
然后在这里,我遇见了芽衣。
我无意间发现她躲在第二排的绘本架后面,抱着书包垂着头低低地哭泣。看到她的瞬间,我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起来。我站在书架之间,脚跟黏在地板上,宛如生了根般无法挪动。
我望着她,反复咬着下唇,咽下口水。芽衣似乎察觉到人的存在。她缓慢地抬起头,向我看了过来。我吓得差点拔腿逃跑。
芽衣并没有搭理我,看了我一眼后,又低下了头,把脸藏了起来。我用手捏紧书包背带。捏紧又松开,然后再捏紧。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我走向了下野芽衣,就像走向了另一个自己。
我坐在了芽衣身边,从书包里翻出手帕递给了她。芽衣小声地说:“谢谢。”
尘埃漂浮,一小滩残阳的光泼撒在了我的鞋子上。我们并肩坐在书架的中间,小声地说了一些话,然后成为了不被这个世界所知晓的朋友。
我不想让悠人知道我交到了朋友。芽衣也不希望给我带来麻烦。所以在学校我们几乎不会说话。有时候我甚至要装出态度恶劣的模样。这并不是我擅长的事情。
我眼睁睁地看着学校每日发生的一切,看着偏见和伤害毫无理由地砸在下野芽衣身上。一种名为同调压力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霸凌者们总能揣着一套完美自洽的逻辑,而其他的老师和同学则有着洁身自保的冷漠原则。他们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永远不会道歉。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作呕。
可我无能为力,是他们中肮脏的一员。
好想逃离这里啊。
每天走在通往校门的坡道时,我的脑子里总会蹦出这样的念头。
好想逃啊……
我在中古店买了一个二手磁带随身听。在上学的路上,教室的角落,我用耳机塞满自己的耳朵,不停地跟着录音自说自话。
这便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跟芽衣偶尔会在图书馆里见面。那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我们一起做作业,交换学习笔记。芽衣的英语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她时常会把自己的英语书和磁带借我,告诉我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个国度之外的,遥远的故事。
她像是另一个真理奈。
我仍然会在公寓对面的小公园偶尔碰到真理奈。
她永远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看见我便过来搭话,给我塞一点零花钱。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一万。这往往取决于那一天她钱包里还剩多少钱。
我问真理奈:“你平常会给悠人钱吗?”
“给啊。给很多。”真理奈说,“他想要什么都会买给他。不过嘛……悠人那孩子总是不太满足。”她说完轻轻地叹气。
“也许他要的并不是钱。”我说,“对他好一点。”
“是吗……”真理奈敷衍地应着,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懂了多少。她用向大人抱怨的口吻对我说:“悠人太孩子气了。哎呀,我真的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冬真这样就好了。”
她的话音刚落,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我看到了悠人。
他逆着光站着,身上爬满了阴影。他僵着一张脸,瞪着眼睛讷讷地望着我们。
“怎么出来了?”真理奈问。可悠人什么也没说。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饮料瓶,转身拔腿跑了。
“你看吧。他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闹脾气。”真理奈还是抱怨。她将包带拉到肩膀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追着他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小公园,双手撑着脸颊看稻田上飞驶而过的电车。
我想,真理奈什么都不懂。
第二天一早,桐生悠人冲到教室里将我拉到走廊打了一顿。
我拼死抵抗,却仍被怒不可遏的悠人压倒在地上。我抱着头蜷缩了起来。而悠人一拳一拳地打在我头上身上。他发出怒吼,语无伦次地对着我发出暴怒的控诉。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那种话?”
“她为什么会选你?”
如果非要选一个关键帧来标记桐生悠人开始恨我的时间点,那么这个关键帧应该是我们在走廊里打起来的那一刻。
我们曾经亲近过。
小学时我们拥有过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在一座桥下的河堤上。
我们把喜欢的贴纸和铅笔收集起来,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藏进桥下的野草堆里。放学后,我总会与悠人呆在那里消磨时光,一起打游戏,往河里扔石子。那时悠人叫我哥哥。他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强行塞给我。零食,漫画,游戏机。我感兴趣的与不感兴趣,他都给我。
每一天见到我,他永远都会先笑起来。
后来那个桥洞被一个流浪汉霸占了。我跟悠人便再也没去过那。
打架之后,我们形同陌路。
比起愤怒或者是不甘,我心里更多的是悲伤和唏嘘不已。真理奈说,悠人任性,孩子气,永远无法满足。用不完的零用钱满足不了他,在学校里被同龄人众星捧月依旧满足不了他。可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悠人开始恨我的时候,我却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懂他。
尽管我们之间横亘着大人们的背叛、不伦和伤害,我们仍然无法改变身上相近的dna序列。我们仍然长了一张酷似彼此的脸。我们拥有着相近的dna序列,甚至渴望着相同的东西。
第20章
母爱。
第20章 echo.5
林况野在杂志区晃了一圈,再回头看时发现女孩已经走了。冬真还站在那儿,孤零零的一个人。林况野挪着小步子走近他,歪着脑袋悄悄地去看他的脸。
冬真的鼻子和眼圈都红着,嘴唇抿成薄薄一片,紧紧闭着。林况野的心一通乱跳。他扭开脸假装没看见,目光落到冬真手里的书上。
那是一本中国地图。
林况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话:“在看什么呢?”
冬真吓了一跳,整个人打了个颤。
“啊……这个……是中国地图。”他磕磕巴巴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我在想……你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林况野伸了根手指过去,在地图中间点了点,“在这儿。”
冬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确认道:“是在中间的地方吗?”
“嗯,那里四处都是山,气候湿润,常常会有大雾,经常看不着太阳。”林况野笑眯眯地说道,“你想去看看吗?”
“我要怎么去呢?”
“嗯……这个嘛……”林况野摸着脑袋思考,半开玩笑地说:“你长大了可以成为熊猫饲养员,然后到中国养熊猫。”
冬真问:“那里有熊猫吗?”
“有。可多了。”林况野得意洋洋地挤着眼睛笑,两颊多了几条浅的褶皱,“熊猫可爱。你见过熊猫吗?”
冬真咬住下嘴唇。摇头。
“这样啊……日本动物园里应该也有的吧?”
“在神户动物园里有。”冬真说。
“那走啊。我们下一站去神户。”林况野说。冬真沉默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林况野却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他依旧笑着,说:“走呀。我带你去看熊猫。”
冬真用林况野给他的钱买了中文初级教材和磁带。回到旅店后,他小心地拆开包装,趴在榻榻米上一页一页地翻。刚洗完澡的林况野从旁边路过,歪着脑袋看了一眼。
“你很喜欢学语言唉。”林况野将脑袋上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盘腿坐在地板上,“路上也一直在听英语磁带。”
“其实……”冬真的手指不安分地将书的页脚折来折去,“我一直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又不知道怎么办,唯一能做的只有闷头学英语。”
林况野哈哈笑起来,“你想去哪里?”
“没有想过具体的地方。也许是美国,或者是欧洲那边的国家吧。”冬真回答,认真得一板一眼的。
“没有考虑过中国吗?”
冬真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下巴往里收,小幅度摇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电视上时常会播放中国不好的新闻……我一直觉得那里有点吓人。”
“这样啊。”林况野用手抓了抓额前的刘海,轻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冬真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又说:“对不起……”
林况野摆摆手,露出了笑:“啊,没关系。这又不是你的错。”他有些尴尬地用手拨弄着教材书,突然翻到了地图那一页。林况野想了想,站起身,打开行李箱翻出了一本笔记本电脑。
“冬真,你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冬真挪动身体靠了过去,盯着电脑看。电脑屏幕上草坪的背景图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小片绿光。
林况野把翻到地图那一页的书塞进他的手里,说:“帮我拿着这个。”然后他点开了文件夹,再点开了照片。映在冬真脸上的光变了颜色。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冰山群的照片。初生的日光正好落在布满冰雪的山顶,金灿灿的一片。
“这是我在国内旅行的时候拍的照片。”林况野说着,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是在这里拍的。”随后,他按出了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汪蓝得像硫酸铜液体的湖水,湖水里荡漾着丛山和树林的影子。林况野又在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这张是在这里。”
林况野就这样不停地给冬真看照片,并一一告诉他这些景色是在哪里拍摄的。照片里有冰川雪山,有海岛和大草原。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喝茶的人,唱歌的人,拉二胡的人,打麻将的人。人们的长相不同,神态各异,但他们绝大多数都有一双笑着的眼睛。
冬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照片,一点声音也没有。他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放完照片,林况野默默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手掌在盖子上摸了摸,最后说了一句不像总结的总结:“有机会还是自己去看看吧。这世上谁都有可能骗人,自己的眼睛总归是不会骗自己的。”
“我信你。”冬真忽然开了口。他有些焦急地强调:“我相信你。我信的。”说完他又缩起身子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你不会骗我。”
林况野咧嘴笑了笑。他轻轻抽出冬真手里的书,低下头开始念中文教材上的内容。
“你好。我的名字叫李明。我是中国人。”
冬真盯着林况野看了一会儿,挪得近了些。他隔空用手指了指其中一句话,问:“这句话怎么读?”
“我喜欢饺子。”林况野说。
“我喜欢饺子。”冬真模仿他的腔调重复说了一遍,然后仰起头看林况野:“喜欢是like的意思吗?”
“是的。”林况野点头,给他竖起拇指,“发音真标准。你很有天赋嘛。”
冬真笑了起来,鼻尖微微泛着红光。他盯着书页上的字,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喜欢饺子。我喜欢饺子。”
林况野问:“你喜欢吃饺子吗?”
冬真仰头看着他点头,“喜欢的。”
“那明天我们去神户吃饺子。”林况野说。他盘起腿坐着,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脸思索,“不知道能不能吃到正宗的水饺?”
冬真笑笑,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将旁边的书包拖了过来。他从包里翻出一盘旧磁带,然后塞进随身听里。
“你能为我录一些中文句子吗?说什么都可以的。”冬真将耳机递给了林况野。
林况野接过磁带,低头看了看,“原来的声音会被覆盖掉,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我练习英语时用来录音的磁带。”冬真的手往前伸,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小小的有线耳机。
林况野抬眼看看冬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接过了耳机,塞进耳朵里。准备好后,林况野向冬真点了点头,冬真便摁下了随身听的录音键。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现在是几点钟呀?我是林况野。我来自中国。我今年22岁。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说着突然嗤一声笑了,但看冬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要叫我哥哥。”
听到“哥哥”这个词时,冬真似乎是听懂了。他腼腆地笑起来,用嘴型无声地学他说:“哥哥”。
林况野双眼弯了弯,继续说:“我喜欢熊猫。我喜欢火锅。我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他忽然停下,掀起眼皮望向冬真。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得轻了。
“我喜欢冬真。”
他们在神户动物园的熊猫馆前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见到了熊猫。
冬真站在玻璃墙前,双手紧张地攥着书包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熊猫抓着一把竹叶,咬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它看起来似乎一点烦恼也没有。
“好可爱。”冬真说。他的眼睛黑得发亮,藏在里面的那些小心翼翼、阴郁不安都一扫而空了。
像是个孩子似的,他不停重复说着:“可爱。熊猫好可爱。”
也许是因为排队太累了。冬真在回程的电车上睡着了。他的耳朵里还塞着随身听的耳机。
林况野好奇他在听些什么,便偷偷取下了一边耳机。耳机线不够长,他不得不凑上去,身子挨近冬真,才勉强将耳机放进自己耳朵里。
小小的耳机中传来了自己的声音,正在循环反复地播放着。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冬真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我是林况野。我来自中国。我今年22岁。”
冬真缓慢地扭动脑袋。身上的衣物被磨得窸窸窣窣响。
“我喜欢熊猫。我喜欢火锅。我喜欢听周杰伦的歌。”
他仰起脸,朝林况野看了过来。
“我喜欢冬真。”
眨了几下睡意朦胧的眼,他冲着他笑了。
第21章 trace.12
三天后,圣之原动物园鳄鱼杀人案以意外死亡结案。搜查本部就此解散了。
办公室里,佐佐木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将案件资料一件一件垒起来。他需要将它们封存到材料室里。佐佐木抱着厚厚的材料站了起来。最上面的那一本滑了下来,掉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用手努力去够那本躺在地上的资料。
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皮鞋的主人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本资料。
第21章
“辛苦了,热咖啡喝吗?”石田一只手抓着资料,另一只手递来一瓶罐装咖啡。
佐佐木赌气地把材料往桌面上狠狠一扔,“砰”的一声。他接过咖啡,扣开易拉罐。
“为什么没有把高桥女士的证言报告上去?”佐佐木极力保持着礼貌。
“证言只有说给愿意听的人才会有用。”石田将捡起的资料放在最文件夹的上层,然后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打开了自己的咖啡,“材料收拾完后放在我桌子上吧。马上就又要用上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石田呷了口咖啡,“很快会成立新的搜查本部。”
佐佐木双手捏着温暖的咖啡罐怔愣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动了动嘴皮:“前辈你……”
石田举起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压了一下,“我们等着看吧。”
中村纯收起雨伞,扬手掀开门帘,走进了一家颇有昭和气息的老式咖啡厅。
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然后提腿向角落里一位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女性走了过去。他在合适的距离驻足,鞠躬行礼,“您好,鄙人是《周刊视点》的记者中村。请问您是高桥女士吗?”
高桥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回礼,“我是高桥。”
中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随即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非常感谢您愿意联系我。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高桥有些僵硬地挺直腰坐着,双手叠在面前。她咽下唾液,点了头。
石田在午休时间开车到了堂岛所在的国立大学。他们约好了一块吃午饭。
大学食堂里人来人往。为了不让自己在年轻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两人刻意在角落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石田点了味噌煮青花鱼,一碗米饭和味增汤。他将小票上随手放在托盘上。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数字,分别是每道菜的价格以及所含量的卡路里。堂岛点了大份的唐扬鸡块,包菜沙拉,小票上的数字比石田的大了好几个数。
“真没想到真治你是这种人。简直是一肚子坏水。”堂岛往嘴里塞了一块炸鸡,“你这么干,不会害人家失业吗?”
石田抓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将鱼肉从鱼骨头上剥离,“高桥女士说,如果不做些什么,她实在无法安心工作。而且这件事结束后,她大概率要转职了。在朋友的分尸现场工作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哎?是吗?”堂岛满脸诧异。
“你这人是例外。”石田将鱼肉和饭一块夹进嘴里,“如果死掉的是我,你也会心平气和地解剖我的尸体吧。”
“当然。”堂岛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得把干掉你的凶手揪出来,回家之后再哭。”
石田低低笑了几声,说:“谢谢你啊!”
“你怎么知道把记者的号码告诉高桥这一招会有用呢?”
“不确定。只是不想放弃,所以赌一把罢了。”石田说着,他静静地眯细双眼,“如果在这个案子里,立法,行政,司法都不能很好地起到作用。那么,就只能邀请‘第四权力’进场了。”
“您的意思是,桐生冬真并非是因为操作失误而被鳄鱼分食。而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人分尸投喂给了鳄鱼?”中村手中一直晃动的笔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脸向高桥确认道。
高桥点头,继续说:“我听说冬真君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跟他同居。但冬真君出事之后,这个弟弟也消失无踪了。”
“原来如此。”中村露出了笑,原本瘦削的两颊愈发凹陷了,“高桥小姐,你有桐生君的照片吗?可否能给我提供一张。”
高桥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开了相册找了一会儿,递了过去。
“他平常不愿意拍照,但是我曾拍到过他随身携带的一张照片。”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安静躺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里是有两个人肩并肩挨在一起。他们面向镜头微笑着。
“这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了。”高桥补充道。
“失礼了。”中村接过高桥的手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照片,“旁边的这个人是谁?”
高桥说:“他的一个中国朋友。”
“你有没有听说过‘捡照片’这个词。周刊记者们在采访时往往会拜托相关人士提供被害者或者加害者的照片。你不担心她把鳄鱼肚子里那张合照供出来吗?”堂岛问。
石田鼻子哼着笑了一下。堂岛立刻便明白了。他捏着筷子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石田:“你这家伙。是你主动让她提供照片的?为什么?”
“八年前的案子还存在很多疑点。目前看来桐生冬真似乎已经跟照片上的青年失联了。如果那个人现在在日本,看到报道说不定会联系上媒体提供一些线索。”石田捧着味增汤碗,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喝。
堂岛“嗤”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在恶性凶杀案发生时,最能让媒体集体高潮的两个元素是什么?”
石田掀起眼皮看向堂岛。
堂岛竖起一根手指,说:“第一种:美女。而第二种是……”石田沉默地盯着堂岛,看着他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
他听到堂岛用冰冷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名词。
“中国籍。”
“中国人?”中村将手机举得更近了些,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有作案的可能性吗?”
“不。没有。”高桥说,“冬真君说过,他已经回国很久了。”
“这样啊……”中村十分恭敬地用双手将手机还了回去,“如果您不介意,请把这张照片给我吧。无关人士我们会打码处理的。”
“无论是被害者还是凶手,如果那个人恰好是年轻漂亮的美女,那么“美少女”一定会被写在最显眼的位置。如果与犯罪相关的是外国人,那么新闻标题上通常只会出现两种结果,‘中国籍’和除此之外的‘外国籍’。有意思吧?如果一场犯罪是某个中国籍以外的外籍丑男干的,好像就完全不值得一谈了。”堂岛絮絮叨叨地说,“要是周刊记者乱写,这个案子说不定会朝着间谍啦阴谋论等等奇怪的舆论方向发展。嘛,虽然说绝大多数人看周刊报道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的,说不定这么一炒作起来,你们警视厅反而更有动力干活。但万一照片上的青年要是真在日本,你可就给人家添大麻烦了。”
石田缓慢地放下手里的碗筷,一时间无话可说。
犯罪者就是犯罪者。受害者就是受害者。本应与其他无关。
石田不禁捏了捏拳头。
周四是绝大多数周刊杂志的发行日。
石田下班后,顺路去了家附近的便利店。一推门,叮铃叮铃的入门音响了起来。店员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石田大步走到杂志栏前,迅速扫视了一圈,伸手抽走了《周刊视点》。
杂志的封面上,印着一排硕大的字样。标题是哗众取宠的风格——《“被鳄鱼吃掉的真相”:圣之原动物园分尸案全疑点》。
石田急不可待地翻开了杂志,迅速扫了一遍。
报道里详细地记载了肉类储备量大量剩余的疑点,提出了桐生冬真极可能被害身亡的推测,还十分详尽地报道了桐生家特殊的家庭情况,以及八年前的纵火凶杀案。简直像一篇引人入胜的悬疑小说。
让石田感到意外的是,报道上面刊登的照片是桐生冬真的员工照片,并没有出现那张合照,也丝毫没有提及与“中国籍”相关的内容。
他合上杂志,略略松了口气。
《周刊视点》的发布很快地引起了小规模的连环反应,部分媒体开始重新关注这个案子。
迫于舆论压力,警视厅再次紧急成立搜查本部,向法院申请了搜查令。而动物园方也不得不松口,配合警方再一次进入现场检查。
很快,鉴识组在肉类分解区和冷冻室成功检出了人类的生物检材。经过检测后,dna与被害人一致。自此,这起案子终于被定性为人为凶杀案。考虑到第一嫌疑人桐生悠人已经离开日本去了墨西哥,而目前阶段的证据尚且不足以申请国际逮捕令。东京警视厅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向美方和墨西哥两方发送了蓝色通告,以请求对方协助追踪嫌疑人的行踪。
在等待消息的期间,石田一直在追查桐生冬真账户上那笔被取走的巨款的下落。
桐生悠人在前往墨西哥时并没有携带大量的现金。石田推测这笔钱是通过银行转账转出去的。可是无论是桐生冬真,还是桐生悠人的账户都没有巨款转账的记录。
石田调取了当天银行的监控,也询问了当时办理取款业务的银行工作人员。从监控录像来看,取款人头戴着鸭舌帽,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很难辨别是否是本人。
桐生冬真和桐生悠人长相相似,乍一看确实容易混为一谈。但如果是近距离,且有意识地确认长相的情况下,其实并不难辨认出是两个人。
第22章
然而那天负责办理业务的银行人员却坚称,来取钱的人与出示的证件照上的人是同一个人。
找不到金钱的去处,石田不由得将目光放回到了上野芽衣的身上。
有没有可能桐生悠人是通过上野芽衣的银行账户转账?
可是除了那几通可疑的电话记录之外,石田仍然无法找到上野芽衣与桐生悠人的确切连接点。
一个半月后,新一期的《周刊视点》上又刊登了关于此案的新爆料。
提供情报的人是一家整容医院的主治医生。那位医生看了周刊报道后认出了死者,并声称一个与死者十分相似的人曾在半年前到他们医院进行过面部微调。
接到这个情报后,石田和佐佐木立刻就赶往了那家美容医院。
医生找出了当时的病历,交给了他们。
“他拿了一张证件照过来,说想要整成这个样子。”医生说,“桐生先生说照片是他用软件p的。当我看到周刊杂志上的照片时,才意识到那张照片并不是p的。那是被害者的照片。”
石田迅速翻看了一眼病历材料,叠放整齐交给了旁边的佐佐木,“非常感谢您提供的情报。”
佐佐木抓着病历翻开起来。桐生悠人点掉了脸颊上的痣,做了眼部的微调,看起来跟桐生冬真更加想象了。佐佐木突然开了口:“请问……桐生悠人先生是一个人来的吗?”
“哎?”医生先是愣了一下,没怎么思考便回答道:“不是。我记得他第一次来会诊和做手术都有个女孩一直陪着。”
石田与佐佐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石田掏出手机,找到下野芽衣的照片,递了出去,“请问,陪他过来的是这位女士吗?”
“失礼了。”医生双手接过手机,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点了头:“没错,就是她。”
石田眉毛向上抬了一下,又缓缓地落下。
终于……
他心里暗暗地想。
终于抓到了下野芽衣与桐生悠人的连接点了。
尽管关于桐生悠人的下落还未有任何消息,但案子已经开始朝着越来越明朗的方向急速发展。石田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走到真相大白的终点了。
这日下班回到家,手机铃声大作。石田翻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电显示是一串不认识的号码。
他摁下了接通键。
“你好。”
话筒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你好。承蒙关照了。我是《周刊视点》的中村。”
“啊,中村先生。有幸拜读了您的文章。”石田一改往常的冷淡,态度客气地说:“报道写得相当精彩。”
对面低低地笑了几声,说:“非常感谢。我能拿到那么多情报,也是多亏了石田先生。”
石田抿紧了嘴,没有回话。
“放心,我是不会举报你的。相反,为了报答你分享情报,我也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中村继续说,“我有个同行,曾经追踪报道过八年前桐生冬真母亲的命案。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也会感兴趣。”
石田十分利落地说:“请说。”
“那位同行当时采访了许多人。包括八年前命案的死者,也就是佐藤大辉所教过的学生们。他发现了佐藤大辉的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一点似乎完全被当时的警方忽视掉了。”
“什么秘密?”
“佐藤大辉这个人有着与众不同的性癖。他喜欢介于孩子和大人之间的青少年。”
石田淡淡地说:“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发现。案卷里很清楚地写了当时他确实对一位女学生……”
“不。”中村打断了石田,“请您听仔细了,刑警先生。我原话说的是:佐藤大辉这个人喜欢的是青少年。不止是少女。”
石田感到自己身体仿佛忽然通了电,头皮一阵发麻。他半张着嘴,好久都没有吐出一句话。
而电话的另一头,中村幽幽的声音顺着电波缓缓爬了过来。
“石田先生,您听说过洛丽塔的故事吗?”
第22章 let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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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你听过洛丽塔的故事吗?
中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男人。
“你们在学习吗?”他满面笑容,十分亲切地向我跟芽衣搭话,“需要帮忙吗?”
他叫佐藤大辉,是当地一家有名的连锁私塾教室的讲师。
当时我就读于家附近的一所公立中学。而公立中学通常只教授学生们最基础的知识。如果想要考到好一点的高中,无论是公立高中还是私立高中,仅仅依靠学校所学的基础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学校也不会特别教授学生们如何去应对考试。应试技巧,模拟试题,偏差值的测定等等信息都需要从私塾里获取。
当我升上中学二年级时,周围绝大多数有升学计划的同学们都开始去私塾补习。而悠人更是从小学三年级之后就一直在上私塾。我跟芽衣没有去,并非是因为我们不想升入更好的高中。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哪怕我在学校里竭尽全力,所有科目都拿到最好的成绩。顶级公立高中对我来说依旧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我只能选择次一个等级的高中,甚至是更次一点的普通高中。
因为贫穷,我的人生所能选择所有道路都是狭隘且窄小的。
佐藤大辉以讲师的身份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当他主动提出为我们提供帮助时,我的内心是感恩戴德的。
往后的日子,我们时常会在图书馆碰到佐藤先生。每一次他都会面带微笑地坐到旁边,为我们耐心地辅导一会儿功课。渐渐地,当我们变得更熟悉,佐藤先生甚至开始精心为我们准备模拟试题,教授我们应试技巧。就好像是我们俩人专门的家庭教师一样。
他讲课非常有趣,深入浅出妙语连珠。我喜欢听他说话,每天都期待着他的身影能出现在图书馆的门口。
我曾经以为他是一个好人。
我并不知道佐藤与惠子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开始交往的。
也许是从佐藤送我回家时与惠子打过一次招呼开始的。
当时的惠子已经患上了绝症。但她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惠子变得沉默,焦虑,脾气暴躁。而我当时在青春期荷尔蒙和升学压力的冲击下自顾不暇。即使回到家也很少与惠子说话。为了不与她发生冲突,我甚至还会刻意躲着她。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惠子日渐消瘦的身体。
在无知无觉中,佐藤以惠子的男朋友的身份完全地驻扎进我的生活里。他总会在休假时间出现在我们的公寓里,陪惠子一起煮咖喱饭。他在饭后一边为我削苹果,一边给我辅导功课。
他问我:“冬真,高中你最想去哪里?”
我半张着嘴望着他,犹豫了又犹豫后,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国……国际高中吧。”
这完全是一个痴人说梦的答案。我对此心知肚明。我所有的备考都是为了公立学校准备的。因为我知道即便有能力考上国际学校,我也无法支付起高昂的学费。
选择将这些秘密诉之于口,是因为那时候的我相信着佐藤。在一个愿望死去之前,我希望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佐藤听过只是微笑着,说:“那你要抓紧时间另外准备国际学校的考试啊。”
几天之后,佐藤带着国际学校的入学考试募集要项的出现在了图书馆。他一样一样仔细地告诉我了应试要求,并细心地为我规划了备考计划。
“去考吧。冬真。”佐藤对我说:“如果考上了,我会为你支付学费。”
我曾经以为他是一个好人。
佐藤比惠子小十岁,他长相帅气,性格爽朗又体贴,没有那么多长辈的架子。我那时憧憬他,崇拜他,天真地以为他是我良师益友。
我深信不疑地认为他给我带来的是通向梦想的入场券。
实事求是的说,佐藤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东西。金钱,梦想,机会,全是对我充满诱惑的东西。而佐藤在暗处地将这些东西明码标价,等我不知不觉地走入陷阱,便开始向我一一讨还债务。
中学三年级的时候,佐藤大辉搬入了我们所居住的公寓。尽管他并没有与惠子登记结婚,我们三个人仍然如同家人般开始了同居的生活。佐藤不仅在经济上支援了我们,还非常积极地参与到家务劳动中。晚上他从私塾下班回来,会另外为我辅导功课。
因为佐藤的存在,惠子脸上的笑容逐渐增多。她不再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对我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温柔。她甚至长胖了一些。而我对佐藤的称呼,也从疏远客套的佐藤先生渐渐变成了亲昵的“大辉”。
那个夏天,我们三人一起去河边看花火大会。在此之前,惠子几乎从来不会带我去参加夏日祭。我们吃着炒面,欢笑不止。我第一次觉得时间要是在这里停住的话就好了。
第23章
我仰起头,看着爆裂的火花燃烧出各种美轮美奂的颜色。它们落进水面,重新变成了一团黑暗。
我真的相信过他是一个好人。
我们所居住的是一套2ldk的公寓。在佐藤搬入之前,我们一直住在与客厅连结的那间榻榻米房间里。佐藤搬入公寓之后,惠子在唯一那间洋室里添置了一张床,两个人住进了房间里。而我仍旧睡在和室的榻榻米上。
我没有自己的房间。而隔离客厅与和室的推拉门并没有锁。那是一扇在任何时候都能被任何人打开的门。
佐藤在一个冬日的夜晚静静地打开了那扇门。他的手摸进了我的被褥,钻入我的衣角。
我被惊醒了。恐惧又厚又重,死死地裹住了我。我动弹不得。
除了小心翼翼地重复着呼吸,直到最后一刻,我都紧闭双眼一声不吭。
第二天早上,佐藤却若无其事一样为我盛满早餐,用温柔的语气与惠子说着一些家常。他看向她的眼神一如往常般充满了柔情蜜意。而惠子用手托着下巴看向佐藤,脸上堆满了无比欢喜和幸福的微笑。
我的惠子。我的妈妈。我的亲生母亲。
她甚至从来没有那么对我笑过。
我咽着唾沫。反复地咽着。一口两口三口。好像每一口咽进去的都是不敢淌出的眼泪。我的喉咙像被刮伤了般疼痛起来。
之后的日子,佐藤时不时会披着夜色偷偷潜入那间和室。他的手掌永远冰冷,中指旁边有薄薄的硬茧。而每一次,我都装作熟睡的模样,一直忍耐到他离去。
我很快就想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紧接着,我开始权衡利弊。
在国际学校发布的合格名单上,我找到了自己号码。
那一天,我偷偷去找了父亲。
在此之前,我几乎没有跟这个男人说过话。我与他唯一的联系,大概也只有每个月聊胜于无的那三万块抚养费。
当我出现在父亲面前的时候,那个男人面容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我不在乎尊严,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为我支付高昂的学费。
父亲沉默地注视着我。过了许久,他低下头,从口袋里翻找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大额纸币抽了出来塞进了我的手里。
“抱歉啊。冬真。”他说,“抱歉。”他反复地道了几次歉,拍拍我的肩膀后转身走了。
我看不懂父亲的表情。他似乎很抱歉,似乎无能为力。可他的眼里装着分明是无穷无尽的冷漠。
我灰心丧气地回了家,推开家门听到了礼炮的声音。彩条落在了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惠子笑着冲过来紧紧地拥抱了我。
“恭喜合格啊。冬真很努力了呢。”她用手抚摸我的头发,抚摸我的背。她的手那样的温柔,她瘦削的肩胛骨却十分硌人。
佐藤就站在客厅笑意盈盈地望着我们。他购买了蛋糕,点好了蜡烛。
他为我鼓掌。用那双抚摸过我的双手鼓掌。
而在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需要惠子变得幸福,哪怕只是一场空花阳焰。
我还需要经济支持,需要大量的金钱。我想要进入国际中学。而中学之后,我还要上大学。
总有一天我会长大,拥有羽翼丰满的力量。我会逃离这个地方。
为了这些,我是可以忍耐的。
我什么都可以忍耐。
彼时的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决定是何其天真愚昧,又是何其自私自利。我一退再退,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深渊边缘。
然后我坠了下去。
连带着芽衣一块。
第23章 trace.13
下野芽衣自首了。
周刊杂志发布的第三天,下野芽衣出现在警视厅的大厅。
她表情平静地走向值班警员,语气礼貌且得体:“您好,我知道关于圣之原动物园分尸案的一切。”
石田接到通知后,立刻赶往了警视厅。他急急地推开审讯室的门,看到加藤已经坐在里面了。而下野则坐在对面的审讯椅上。听到门的声响,她自然地抬眼向石田看了过来,表情淡然地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哟。来得够快的。”加藤向石田招了下手,“正好刚开始,你也过来一起听吧。”
石田舔了舔被寒风吹得起皮的嘴唇,脱下了外套,坐到了下野芽衣正对面的椅子上。
“早上好。”石田轻声向下野问好。
“您好。刑警先生。之前承蒙关照了。”下野芽衣显然一下就认出了石田,但她并没有特别的表示,仅仅是点了个头。
加藤意味深长地瞥了石田一眼,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握在一块搓了搓,“我们继续吧。下野小姐。刚刚说到哪儿了。哦,说到桐生悠人从美国回来后联系上了你。”
下野点头,说:“大概一年前,悠人君给我发了邮件,说他想到了有一个赚钱的大计划。我当时没有太在意。后来他从美国回来后,又给我发了邮件约我见面……”
“对不起。打断一下。”石田说,“下野小姐,我们在调查桐生两兄弟的社会关系的时候,曾经询问过你的同窗兼好友。据她所说,你到东京之后就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并且没有告诉任何朋友。你为什么唯独把联系方式告诉了桐生悠人先生?”
“我在高中的时候与悠人君交往过一段时间,直到他要去美国才分手。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互相保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下野芽衣解释道。她的话十分合情合理,但表情和眼神都很平淡,身上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石田不觉得这是一个谈论恋人时会露出的表情。
加藤点点头,翻转手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下野芽衣继续往下说。
“我们见面了。”下野芽衣顺从地继续说,“悠人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他说,桐生冬真从他去世的外祖父手里继承了一笔遗产。悠人想要制造一起看似意外的谋杀,利用自己与桐生冬真相似的特点,拿走那一笔遗产。他邀请了我,希望我能协助他。”
加藤扬起了眉头,“你答应了?”
下野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点了头,“是的,我答应了。”
加藤问:“为什么?下野小姐很缺钱吗?”
下野的嘴唇不自然地向下抿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我连学贷都没有还完。谁会嫌钱多呢?”
石田立刻补充道:“据我所知,下野小姐你现在是一家大手广告公司的正社员。按照你的年薪来推断,经济状况不会很差。我不认为你有必须谋财害命的理由。”
“是的。我确实没有缺钱到要杀死一个人的程度。”下野大方地认可了石田的结论,“我之所以会答应悠人,是因为我跟桐生冬真之间的一些私怨。我非常憎恨那个人。归根结底,反正动手杀人的人并不是我,我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悠人的计划听起来可行性很高,我也不需要太费心,只要提供一些便利就能拿到钱。我没想太多就答应了。”
石田张了张嘴,加藤却抬手制止了他。
“私怨的事我们稍后再聊。先请说说你们的计划吧。”加藤说。
下野点头,说:“悠人获得了桐生冬真的信任,回国后暂住到了他租赁的公寓里。经过大概几个月时间的观察,悠人掌握了桐生冬真的工作时间,以及所有的工作流程。为了能更完美地掩人耳目,悠人甚至去美容医院做了微调整容。”
加藤问:“你负责的工作是什么?”
“悠人没有日本驾照。我替他开车。”下野芽衣说,“他会在需要我的前一天,在家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联系我。然后我会开车带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加藤偏脸看了石田一眼,石田却面色冷硬地盯着下野芽衣看。加藤只好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回到了下野的身上,“你们是怎么杀死桐生冬真的?”
“12月16日,大概是新年的两周前,晚上九点左右,悠人让我带他到圣之原动物园。我把车停在了动物园附近的付费停车场。悠人带了两个黑色的包进去了之后,快要天亮了才出来。他将两个包放在我的车后箱里,让我开车到东京湾附近,他扔了一个包到东京湾里,带了一个包回家。做完这些后,悠人又让我带他去银行。他取走了桐生冬真存折里的钱,分了我三百万。”
“桐生悠人取走的钱后来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下野芽衣小幅度地摇头,“不知道。之后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
加藤又问:“为什么是16日?”
“具体原因我不确定。我听悠人提到过,鳄鱼池定期会换水和清扫。而16号那天正好是换水日,一起工作的员工似乎总会翘班了。桐生冬真不得不一个人在动物园留到很晚。也许悠人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
加藤满意地点头,问:“冒昧地再问一句,下野小姐突然决定自首的原因……能否告诉我们?”
“我看到了周刊报道。”下野依旧语气冷淡,“我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与其被你们抓住,不如主动自首。我是不够理智,确实犯了错,但我没有动手杀人。所以我愿意供出一切,争取戴罪立功的机会。”
第24章
加藤脸上挂出一个客气的笑,“谢谢您的配合。我会让人调查一下您的车子和存款。之后还需要你带我们去确认抛尸的地点,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下野芽衣点头。
她从容不迫地回答了所有问题,给出的每一个答案都与石田所掌握的证据链相符合。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这个女人的姿态太游刃有余了。石田心想。她就好像是有备而来似的。
加藤向石田递了个眼神,“最后,不好意思,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关于你的动机……你跟桐生冬真的私怨究竟是什么?”
“因为桐生冬真,我在中学期间一直在遭受霸凌。”下野芽衣回答得很快。她几乎没有犹豫。
“根据我们的调查,直接对你实施霸凌的确实是对桐生冬真抱有好感的女性同学。可是,桐生冬真本人有霸凌过你吗?”石田已经等待了许久,他立刻抓住机会,迅速地抛出了问题。
“他没有。但因为跟他的一些没有根据的绯闻,我深受折磨。桐生冬真不但不肯出面帮我解释一句,对我的态度也很恶劣。那时候只有悠人保护过我。”
“关于你的遭遇,我很遗憾。”石田说。他闭上嘴,踌躇了片刻,才继续说:“也许这么说会让你感到冒犯,但我实在不认为,光凭这一点能构成你协助杀人的理由。无论怎么说,那可是杀人,仅仅是一个间接原因,而你甚至不惜毁掉现在所拥有的体面工作和生活。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主观的判断。”
下野芽衣的下颌动了动,似乎咬了一下后槽牙,“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如果有人愿意动手帮我杀了那些对我直接霸凌的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忙。”
“真的吗?”石田微微眯起双眼,“你答应桐生悠人的原因,跟八年前的那起案子毫无关系吗?”
下野芽衣的嘴唇抖了几下。她张开嘴吐了口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哼一声笑了,“原来是这样。原来刑警先生是因为查到了八年前的案子才会上门找到我。”她仿佛是喃喃自语般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罩着一层水光。
下野芽衣直视石田,说:“是的。我恨桐生冬真就是因为八年前的那起案子。他为了讨他那个变态继父的欢心,故意将我推给了那个男人。”
第24章 let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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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2005年的4月,我顺利进入了国际中学。眼前的景色似乎倏地一下变得宽阔起来。
我的身边出现了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和老师。比起单一国籍的公立学校,多样化的国际环境使得这里更加包容。人们不再费劲心思地让自己显得合群。无论是沉默寡言的人,还是特立独行的人,都不会被当成怪咖。
而在这种环境下学习与生活的代价,是高昂得吓人的学费。
为了减少与佐藤见面的可能,我申请了住校,一有空我就钻进图书馆查阅了助学贷款的资料,并找了一份兼职工作填满了休息日的所有时间。
我试图寻找经济独立的办法,寻找摆脱佐藤的可能性。然而,当我对这个社会的规则了解得越详细,便越意识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高中生想要应聘工作,必须出示家长签字同意的文件。
我应聘上了一份时薪1000块的餐饮店工作。可是因为年龄不够,我只有得到700到800一小时的工资。哪怕我牺牲掉大量的学习时间用来打工,一个月也很难挣到超过十万块钱。
而我所就读的高中仅仅是第一学期的入学金,制服费和学费,就得花费百万。
佐藤为我付了这一百万。
我用我的身体付了这一百万。
可是下一年呢?
仅仅倚靠打工的工资,连生活都过得捉襟见肘。想要摆脱佐藤付清高昂的学费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果我还想进一步读大学呢?
我还必须准备十多万日元不等的报考费。而考上之后又将面临新一轮费用缴纳。国公立大学第一年的费用也接近百万。而私立大学,则要在这个基础上翻个倍。
国家为了大学生们设立了大学助学金。然而这份以“助学”为名的资金,实际上却是一种年利率上限为3%的贷款。
一旦利用了助学贷款,便意味着大学一毕业就得在毫无积蓄的情况下背负起四百万到一千万的欠债。
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会被债款困住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我意识到我从一出生就输了。大学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比名牌的手提袋更像奢侈品。哪怕再努力,我也永远不会像悠人那样拥有那么多的机会。
如果不是佐藤的出现,惠子大概不会支持我去读大学。她会拿出她擅长的冷漠和刻薄不停地折磨我,直到我屈服。然后我会像其他贫困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一样,在高中毕业后就出去从事一份廉价的劳动。
如果有一天我结婚生子,那这份贫困便会代代相传。
有人关闭了这个国家的上升通道。
我窥探到了这个卑劣肮脏的秘密,因而感到万分沮丧和恶心。我想起了真理奈的话,这狗屎一样的世界。
在国际学校自由奢靡的风气之下,想要飞往远方的愿望就像被豢养起来的怪物,一日日地变得肥硕,最终变成了压垮我自尊心的庞然大物。
我变不回去了。
我久违地来到了公寓对面的小公园。
我静坐在一隅夜色中,沉默地看着发亮的电车一辆又一辆地从稻田上开过去。
我曾以为我已经从小时候的衣橱里逃了出来。然而事实上,我只不过打开了一扇门,从一个小衣橱逃到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衣橱里面。
这里也是一样的黑暗和冰冷。
真理奈率先发现了我。
自从与悠人发生冲突之后,我便不再来这个小公园里久坐,自然也就没有再见到真理奈。
真理奈走了过来,她恭喜我考上了国际中学。我没有搭理她。
我对他们所有人生出了非常实在的恨意。
真理奈觉察到了我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她像往常一样掏出钱包,却抽出了里面所有的钱。
“我不要。”我冷冰冰地拒绝道。
“拿着吧。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理奈不由分说地将钱全部塞进了我的书包侧口袋里,随后便转身大步走远了。
我怔怔望着真理奈的背影,很久都没有眨眼。直到脸颊被风吹得又冷又痛,才意识到自己是哭了。
真理奈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
真理奈与从始至终都浑浑噩噩的惠子全然不同。她很早便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所以真理奈才会关注我。
她喂养着我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然后,她给我钱,购买了一张我的人生观赏券。
真理奈很早之前就开始注视着我。她想要看看像我这样的小鸟到底能不能飞出去,又能飞出去多远。
我用双手胡乱地擦掉眼泪。初春的夜风便吹冷了我的双手。
一辆电车驶了过去。一节一节的光块从黑暗中飘来,又飞速地离我而去。车走了,声音也走了。
我的眼前只剩下一团安静的黑暗。
升入高中之后,我跟芽衣的联系渐渐少了。芽衣去了另一家私立高中,她的母亲用当初卖掉公寓的钱为她缴了学费。
芽衣仍与佐藤保持联系。尽管并不频繁,他们偶尔还是会在图书馆见面。她曾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学习会,就像中学时期一样。我以必须去打工的理由委婉地拒绝了她。
我并没有阻止芽衣,甚至没有提醒她小心这个人。我以为佐藤的目标只有我,不会难为身为女生的芽衣。
不,这其实是借口。
我保持缄默,更多是因为羞于启齿。
我曾经犯过很多错误。这无疑是最糟糕的一个。
因为这个错误,我,芽衣,惠子,甚至包括悠人,我们的人生都就此分裂成了两半,仿佛是在陡坡上绊了一跤,然后就那么摔着滚着一路坠进了谷底。
事情发生在一年级第二学期结束后的春假。
那天一早,我接到打工的餐厅的电话,让我顶替缺席的店员去工作一天。惠子正好有事。只有佐藤在家休息。
我跟惠子一起走到车站,在站台口分别。惠子最近沉迷于手工,她让我在工作结束后帮她买一把新的手工刀。
在餐厅工作了几个小时后,原本缺席的店员赶了过来。于是我提早结束了打工。
我到附近的loft挑了一把手工刀。付完钱后,我拆开来看了看,随意地塞进大衣口袋里,坐电车回家了。
佐藤并不是户内派的性格,即使是休息日,他一般也不会在白天呆在公寓里。所以我回家时心里毫无防备。
第25章
推开家门,我听到里面传来了女生的尖叫。我扔下书包冲了进去。
猛地扯开和室的拉门,我看到佐藤将芽衣压在身下,一只手摁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正掐着她的脖子。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亮白,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血液四处翻涌,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几个大步走向佐藤,用力踢他的脑袋。趁着佐藤被我踹翻倒地的间隙,我一把将芽衣扯了起来往门外推。
佐藤用手抓住了我的脚脖,猛地一扯,将我拉倒在地。
“快跑!”我趴在地上,仰着脑袋冲芽衣喊。
芽衣转头看我。
我不管不顾地喊:“快跑!芽衣。快跑!”
芽衣抿了下唇,扭头飞快地逃了出去。
佐藤爬了起来,压在我身上,摁住我的双手。他的鼻子因为刚刚的撞击而受了伤,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脸上。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佐藤对着我露出微笑,就如同他第一次跟我搭话那样亲切地笑着。
我瞪着他,挣扎着大喊:“放开我!”
佐藤使劲摁住我,垂着脑袋嗤嗤笑了起来。
“你突然间怎么了?我碰了你那么多次,你不是一直在装睡吗?”佐藤的话像刀一样把我的所有伪装都捅穿了。
我的眼睛火辣辣地疼起来,手脚逐渐发麻,渐渐失了力气。
“放开。”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不堪。
“我对她没那么喜欢。只是最近这段时间你太冷淡,我只能找点别的乐趣。”佐藤用手掌摩挲我的脸颊,“冬真,我还是最喜欢你了啊。”
“放开……”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我的语气软了。我开始哀求他。
“你需要我的。冬真。如果没有我,谁给你付学费。你还要上大学的,不是吗?”
这句话抽走了我最后的力气。
佐藤早就把我看透了。他享受着我自作聪明的隐忍,像看小丑一样欣赏着我拙劣的表演。
他彻底将我抓住了。我逃不了的。
逃不了了。
我放弃了抵抗,无力地躺在榻榻米上,任由佐藤的手探入层层衣物,摸到我的腰上。
“钱,我会给你的。我也会帮你辅导功课。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当他沉迷于探索的快感时,我将手伸进自己大衣口袋,握紧裁纸刀,缓缓推出刀片。
早春的寒风撞响了阳台的玻璃窗。
头顶正上方的吊灯正微微晃动。
刀身的一片反光飘到天花板上。
我割开了佐藤的喉咙。
作者有话说:
斩杀线
第25章 trace.14
“中学二年级的时候,桐生冬真在图书馆主动向我搭了话。他坐在我身边,将自己的借手帕借给我。在学校里,他依旧会无视我的存在,也许是为了避嫌,我不知道,我也不在意。那时候我太需要朋友了。哪怕是偷偷摸摸的朋友也行。我们在图书馆里见面,迅速熟悉起来。图书馆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后来,冬真将佐藤大辉介绍给了我。我们都没有钱去私塾补习。所以,当作为私塾老师的佐藤提出愿意为我辅导功课时,我急功近利地相信了他。那时,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学习。佐藤恨冬真的关系更亲近然后,佐藤正在与冬真的母亲交往,而冬真中学毕业后,依靠着佐藤的资助顺利地进了国际中学。”
“上了高中,我与佐藤还会偶尔联系,但冬真开始故意拒绝参加我们的学习会。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春假,我们本来约好在图书馆里学习,佐藤却说忘记带资料,邀请我去公寓。他撒谎说冬真今天也在家里。我便没有起疑心。”
“后来的事情,石田先生你应该已经查到了吧。事情发生后,我才知道桐生冬真根本就不在。他出去旅行了。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桐生冬真早早计划好的。他为了上好的国际学校,投其所好地把我像贡品一样送给了佐藤。那一天,如果不是桐生惠子提前回来,您觉得我会遭遇什么呢……”
下野芽衣深而长地吸气,又断断续续地全部吐了出来。她掀起眼皮看向石田。她眼球上的水膜在审讯室的吊灯下闪着光,“警官,这个动机足够了吗?”
石田咬着牙,默不作声地盯着下野芽衣。
下野芽衣拉起嘴角笑了,眼泪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您觉得我不该恨他吗?”
加藤瞥了眼石田,用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今天就问到这吧。下野小姐谢谢您。辛苦了。请休息一会,等下还得劳烦您带我们一起去确认抛尸地。”
石田垂下眼皮,嘴唇动了动。下野芽衣说的没有问题。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心脏仿佛被细小的钩子挂住,又被无形的线拉扯着,隐隐发痒。可是石田偏偏找不到那个钩子的位置。
他收拾桌子上的笔记本,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手刚压在把手上,听到下野芽衣突然说了话。
“对不起警官,我其实有个请求。”下野芽衣说,“我希望媒体尽快公布案情已经侦破的消息。”
加藤眯缝起双眼,问:“为什么?”
“昨天悠人给我打了网络电话。他说他整在墨西哥逃亡。他还说,他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想要自杀。”下野芽衣说到这,一潭死水般的情绪终于出现了波动。她变得急切,“我希望你们能用媒体劝他自首。拜托你们了。请你们救救他。”
加藤点头,拉开门走出了审讯室。石田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在门关上前,他再一次回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下野芽衣的表情又回到了最初冷漠的模样。
她静坐在一束光中,像尊无机质的雕像,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搜查组围绕着下野芽衣的证言展开了调查,逐步补全了证据链。
下野芽衣的存折里确实在12月18日突然存入了三百万的存款。除此之外,搜查组还在下野芽衣的汽车后备箱检测出了血液痕迹,经过检测与受害者的dna一致。在下野芽衣自首的前一天晚上,她的手机上确实有一条来电记录。电话是通过网络软件拨出的,暂时无法确认来电者的实际位置。但是下野在电话里录下了一段录音,证实她最后说的话。
录音上是一段男声。声音嘶哑,听起来十分疲惫。
“他已经死了。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对不起。芽衣。把你卷进来真的很对不起。请你保重。”
抛尸的地点因为海水深度过深,再加上天气寒冷,搜寻难度过大,暂时还没有找到被害者的头颅。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证据都与下野芽衣的陈述对应上了。即使是石田也没有发现矛盾。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该尘埃落定了。
加藤遵守了诺言,开始忙着召开记者会。而石田躲在会议室里,倚着桌子,仰着脑袋看写满案件情报的白板。
石田发了一会呆,慢悠悠地拧开了笔。他站起身,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了起来。
八年前,桐生冬真诱骗下野芽衣讨好佐藤大辉,引发了第一起杀人案件。桐生冬真的母亲桐生惠子入狱并在一年后死亡。桐生冬真去了外祖父家里生活。这起案子的目击证人正好是桐生悠人。
外祖父在桐生冬真在大学期间去世。他留下了土地正好被铁路公司收购,桐生冬真因此获得了三千万的遗产。
两年前,桐生悠人回到日本向父亲桐生正一索要金钱无果,不知以什么方式找到了桐生冬真。桐生冬真开始向桐生悠人的账户定期汇款,持续到一年前停止汇款。存折中还剩下一千万的存款。
一年前,得不到汇款的桐生悠人起了杀心,用邮件联系了下野芽衣。同期,桐生冬真从熊猫馆调入了爬行动物馆。
半年前,桐生悠人回到日本,与桐生冬真一起生活,套取了他生活与工作的情报。
12月16日,新年假期的两周前,桐生悠人实行了杀人计划。他利用鳄鱼馆换水的机会,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完成了杀人和分尸,并带走了桐生冬真的头颅和一条腿。他将头颅抛进了东京湾,腿藏进公寓的冰箱中,用于伪装意外身亡。之后,桐生悠人戴上口罩,伪装成桐生冬真,将尸块逐步投喂给鳄鱼,从而毁尸灭迹。
12月26日,桐生悠人将所有尸块和残肢包裹在饲养员的衣物里,全部投喂给了鳄鱼,伪装出意外身亡的假象。
12月17日,桐生悠人乘坐飞机离开了日本。
3月10日,桐生悠人利用软件给下野芽衣打了电话,袒露了想要自杀的两天。这个电话才是下野芽衣自首的真正原因。
3月11日,下野芽衣自首。
石田合上了笔盖。
今天是3月17日,圣之原鳄鱼分尸案宣布告破。他凝视着白板上的案情梳理,久久没有眨眼。
佐佐木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站在石田旁边,仰起脑袋一块看。
佐佐木的表情颇为失望,又轻又短地发出了一声叹息:“这就是真相了吗?”
第26章
“这就是真相了……吗?”石田缓慢地重复着佐佐木的话,他微微歪歪头,眯细双眼。
那张旧照片还贴在白板上面。相片中的两个人朝着镜头安静地笑着。
石田拧了下眉头。
不对。最关键的一点不对。
“如果桐生冬真一年前没有主动申请调入鳄鱼馆。桐生悠人这套法子就不管用了。他要怎么杀了他?”
“有没有可能是悠人用什么手段威胁冬真,强迫他调过去的。”佐佐木说。
“威胁的把柄呢?”石田反问,“我一直觉得桐生冬真愿意汇款这一点很奇怪。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到了桐生悠人的手里?”
佐佐木吸了吸鼻子,突然换了话题:“前辈,这个周末班长给我们放了假……”
“哦。”石田应了声,声音低了些,“抱歉。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吧。”
“不,我的意思是……”佐佐木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我们要不要去趟熊本?去冬真外祖父家看看,没准会有什么线索。”
石田转头看向佐佐木,缓慢地露出了笑。他抬手揉了把佐佐木乱得澎湃的卷发,夸赞道:“真了不起啊……”
假期的第一天,石田和佐佐木坐上了前往九州的新干线。
石田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朝外面看。他看到两个年轻的男孩急冲冲地跑上站台,没能赶上这趟车。个子矮的那个男孩扯了扯另一个男孩的背包。两个人一块走到列车时间表的牌子前,并肩站在一块,仰着脑袋看着。
新干线缓缓加速,石田的眼珠也缓慢地移动。他将目光定定地锁在了两个男孩的背影上。
石田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时光,回到八年前。
他好像看到了那张旧照片上的两个人。
第26章 echo.6
冬真轻轻扯住林况野的包,用手指着旁边的时间表说:“我们等下一班吧。”
林况野回头,又顺着冬真的手指方向看去,他低低应了一声:“哦。”
两个人站在时间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时间表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数字,看得林况野眼花缭乱。他移开眼睛,侧过脸去看冬真:“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熊本?”
“大概需要两个来小时吧。”冬真扭过头,回看林况野,“你确定不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不了。我妈昨晚给我发邮件催我回家呢。吵架的气头也过了,我不想让她太担心。”
“这样啊……”冬真垂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一阵寒风吹过,他乌黑的刘海胡乱地飞舞起来,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林况野弯起嘴角露出笑。他放轻声音问:“你呢?”
“我?”
“你妈妈担心你吗?”
这一路上,林况野从不过问冬真的事情。谁都有秘密,林况野也有。所以他总守着底线。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知道。
自从林况野在街头捡到了桐生冬真那天起,他便时常地注视着他,就像是注视着一个神秘的谜题。这个少年美丽而苍白的脸庞上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而清澈,时而混沌,时而一团黯淡。
林况野看到了冬真的身上保留的苦难,亦有微弱却强韧的生命力。他理所当然地生出许多好奇。
好奇心像是内置在身体里的磁铁,林况野被名为桐生冬真的谜团牢牢吸引着,不由自主,也无法自拔。
冬真沉默了片刻才小幅度地点头,“也许也是担心的吧。”他说完,巧妙地转移话题:“你回去了要继承家业吗?”
“不知道。啊啊,头疼。”林况野用手挠头,“我妈什么都要管,大事小事没完没了的。我有时候真不想跟她说话。”
“嗯……也许换个角度想问题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冬真忽然说,“你嫌弃的东西,其实是很多人羡慕也得不到的。”
林况野有些意外地扬起眉头,他喃喃着问:“嫌弃的东西?”
“你还记得新宿的那个小空地吗?”冬真反问道。他没有看林况野,留给他一个侧脸。林况野看到冬真的睫毛在尘埃漂浮的光中微微颤动,“那里聚集着许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他们有的是被家里遗弃的,有的是无法忍受家庭暴力逃出来的。甚至,还有人受到过家庭成员的性侵害。每个人的故事都有些不太一样,但听起来好像又大差不差。他们都经历着贫穷、孤立和暴力。没有人愿意管他们。”
冬真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了下去。他补充说:“没有人愿意爱他们。”
林况野紧蹙起眉,“政府难道不管吗?”
“明面上是管的。政府设立了儿童养护设施,专门收留无法继续在原生家庭里生活的未成年。被送进去的孩子会强制与监护人隔离,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我没有去过,但我听说里面有各种各样强硬的规矩。无论去做什么,无论去哪里都需要报备。那不是什么有人情味的地方,更像个以保护为名的监狱。很多人被反复送进里面,又反复逃了出来。他们不能回家,又不想被送进设施里。因为没有身份证明,又是未成年,他们无法工作,只能流落街头,互相抱团取暖。”
林况野的嘴唇反复地抿紧又松开,一口一口咽着唾液。他脑子乱哄哄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因为一些原因……我的母亲也不能再继续抚养我。我不确定外祖父是否愿意收留我。”冬真说,他用手紧紧攥着小腹上的衣料,低下头,“小时候他待我不差。可是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嫌弃我。如果他不愿意,我可能就要被送进儿童养护设施了。”
“冬真。”林况野轻声喊了他的名字,“我们一起加油吧。”
冬真仰起脸看向林况野。他黑色的眼瞳中间又长出了亮斑。
“我会努力去说服我妈,努力去争取我想过的生活。而你努力说服外祖父,无论寄人篱下多么难熬也不要放弃。”林况野说完,抬起手,又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掌轻轻压在冬真的头顶。他望着他,露出怜爱的微笑:“要是可以,我真想把你带回中国抚养长大啊。”
冬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眼皮又坠了下去。他的眼睛和睫毛变得潮湿,鼻头被冷风吹得泛了红。
“我不介意继承花店的哦。”
“哇哦!这可太好了。我妈肯定超级高兴。”
互相说了几句不着调的玩笑话,两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坐上新干线后,冬真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中文学习教材,戴上了耳机。他专注地看着课本,听着教材录音,嘴里念念有词。冬真的一片影子黏在了方正的窗上。而影子后面是飞速向后的,颤抖着的街景。
林况野撑着头望着窗的方向。在他的视角里,冬真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他静静地想象着这个少年的来路,脑子里涌出模糊的不确定的情节。
林况野如同读着一本没有结局的故事书,字里行间里充满了留白。一串欲言又止的省略号压在了他的心头,一颗比一颗还要沉重。
他遇到什么灾难了吧?是不能轻易与人言说的灾难。
尽管如此,冬真没有任何一刻放弃过学习。仿佛哪怕落入浑黑的大海,只要给他一根稻草,他就能挣扎着活下去。
林况野看着他。他一直看着他。他想到了自己,心里有了许多的寒酸。他感到无地自容。
在冬真那么大的时候,林况野也有了秘密。那是不被身边的世界所允许,也不能被旁人所接纳的事情。
林况野笃定母亲会因此大发雷霆,于是选择了长久地保持缄默。他谁也没告诉,早早地放弃了挣扎,不言不语地戴上了符合社会期待的面具,努力逼着自己向普世标准靠齐。
可是,自卑与敏感还是在林况野的心里扎了根。那些东西如同野草般滋生起来,时时戳挠着他,又痒又痛。
林况野感觉好累。
冬真忽然转头看了过来,他指着教科书上的一个词语问了个问题,打断了林况野负向的胡思乱想。
林况野愣了片刻,才急急忙忙地搬出笑容。他细心地解答了冬真的问题,冬真便点点头,回以一笑,低下头继续学习了。
林况野静静地注视着桐生冬真。他所看到的风景只剩下冬真一个人了。
挣扎一下吧。林况野心想。
为自己挣扎一下吧。
第27章 echo.7
换了几趟电车,两人终于来到了冬真外祖父所居住的小村镇。
走出破旧的车站,林况野放眼望了出。他看到可枯黄的远山,已经完成了收割的水稻田,低矮的居民房和灰扑扑的围墙。
村镇并不大。村民们似乎互相都认识。冬真因为很久没有来过了,早就不认识路。他在路边的商店里问路时,一位背部佝偻得快九十度的老太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大咧咧地扔下了店铺为他们带路。
尽管他们说的是并不熟悉的语言,林况野仍从老太的话里听出了浓重的口音。她的语调起伏得出其不意,几乎让林况野产生了“这是一种别的语言”的错觉。
第27章
他们很快地来到了一处院子门口。院里是随处可见的木质和式房屋,只有一层。外面用灰白的石头围墙围着,墙上贴着一个小牌匾,牌匾上写着“村上”两个字。院门与房门之间由一条细细的碎石小路联通着。
老太太在院门大声嚷了几句。没一会儿,房门开了。一个身材精瘦,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看到来人,老人明显地一愣。冬真向他鞠躬行礼,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老人走了出来,脸上并没有显露出表情。林况野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三个人说了几句话,驼背的老太轻轻地拍了拍冬真的胳膊,又笑意盈盈地向林况野摆摆手,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老人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嘴动了动,说了些什么,又主动地伸手握住林况野的手,松开后顺势接过了他的行李,对林况野做了个请的手势。
冬真站在林况野身边小声地解释:“他说谢谢你照顾我。”
“不客气哟。”林况野咧嘴笑着,冲老人说道。老人点点头,先行一步拖着行李进了房子。林况野又扭头问冬真:“我该怎么称呼他?”
“外祖父姓村上。”
“哦。名字发音这么难记。‘祖父’的日语怎么说。”林况野说完,向冬真挤挤眼睛。冬真笑笑,小声地告诉了林况野。
“我也叫祖父,他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
“那我叫了哟。”
冬看眯细双眼,无声笑了起来。他有些腼腆地用手背遮挡住鼻尖。
“好。”
他们被村上爷爷带到了一间和室。和室中间摆着一张大的矮桌,上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房间连接着院子。尽管是如此乡下的地方,林况野十分意外地发现庭院里依旧有着雅静的庭院景致。盆栽的松树婀娜地伸展着树枝,一小池鱼池里隐约能看到红色锦鲤的影子。一截接水的竹筒立着,水满之后便落下来,敲在下面光滑的卵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院角的一棵樱花树开得正旺,风一吹撒了一院子的花瓣。
“这里是樱花前线到达的地方吗?”林况野问。
冬真点头,说:“是的。”
林况野笑了起来,探着身子去看那棵樱花树,“我们撞上樱花前线了。真好啊。”
冬真也笑,说:“真好啊。”
他说完,转身来到房间光线黝黑的里侧,在一个类似佛坛的东西面前跪坐下来,双手合掌闭上眼睛。
林况野跟着冬真身后看了一眼,佛坛上放着一个老太太的照片。
“这是外祖母。她在我初中的时候过世了。”冬真解释说,“我没回来看她。”林况野偷偷看冬真,向着佛坛合了一下手,恭恭敬敬地打招呼:“祖母好。”冬真抿起嘴,眯起眼笑了一下。
这时村上爷爷端着一盆橘子和零食拉开门走进了房间。两个人便又坐回到了矮桌旁边。
爷爷跟冬真低声交谈了许久。林况野听不懂,只能使劲盯着两个人的脸色看。冬真轻声说着话,脸上表情淡淡的,眼睛却看起来很哀伤。村上爷爷不知道为何叹了好几次气。
尽管两个人持续着谈话,却谁都没有忘记林况野。
冬真手里不停地剥着橘子,剥得干干净净地就塞到林况野的手里,而爷爷虽然不苟言笑,眼睛始终盯着林况野杯子里的茶水。一旦见了底,他便会立刻倒满,并把零食盆子不停地往林况野面前推。
林况野一句话没听懂,肚子被塞得满满的。
谈了好一会儿后,村上爷爷便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冬真告诉林况野:“他要去肉铺买牛肉招待你。”
林况野说:“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外祖父看起来是个亲切的人。他会留下你的。我能放心了。”林况野从暖烘烘的棉被里收起腿,站起来拉开院子走廊的拉门。潮湿的,混着泥土气的冷空气灌了进来。
林况野静静地望着院落里的樱花树。
“春天到了。冬真。”
吃过晚饭,林况野问冬真:“这里有可以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吗?”冬真便领着他沿着小路往车站走。
车站附近有一个灰色的公共电话,没有电话亭,孤零零地竖在一个角落里。
冬真将林况野带到了地方后,自己便躲到了另一边的路灯下。
林况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号码,向她报平安。
母亲立刻说了她催他回家的原因,还是那老生常谈的几样事情。她乐此不疲地张罗着介绍对象的事,恨不得立马拍板定下来。
“我跟那小姑娘一块吃了次饭。哎呀乖得不得了。你赶紧回来见见。”
林况野苦笑。他抬眼向冬真的方向望了过去。
路灯旁开着一棵樱花树。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地飘着。冬真双手插在衣服兜里,仰着脸出神地望着樱花树。他站在那里,在灯光里,在花瓣里,在春天的正中央。
挣扎一下吧。林况野突然想。再挣扎一下吧。
他张开嘴,轻声喊了一声:“妈……”
林况野将他的秘密向母亲和盘托出。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在长久的惊愕之后,是惊慌失措的愤怒。母亲情绪激动地叱责了林况野几句,林况野也据理力争地反驳了几句。
最后母亲怒不可遏,撂下重重的气话:“你死外面好了。别回来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崽。”
电话挂断了。
林况野耳朵依旧紧紧贴着话筒。他什么也听不到,像摔进了无声的黑洞。
直到手被冻得发疼,林况野才颤抖着将话筒挂回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舔了舔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
为了不让冬真等太久,林况野抬腿向他走了过去,强颜欢笑:“我打完了。”
冬真看向他,眨动双眼,“你没事吧?”
“嗯。没事。就是吵架了。大吵一架。”林况野干笑了几声。一阵寒风迎面吹了过来,他抽了抽鼻子,又胡乱地揉揉酸疼的眼睛。他重复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冬真半张着嘴,愣愣地,不知所措地看着林况野。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晚上可真冷啊。”林况野耸起肩膀,“走吧。”
冬真突然从口袋里抽出手,拉住林况野的手,紧紧地握着他。他的双手热乎乎的。
“林况野。”冬真突然用中文喊了林况野的名字,尽管语气并不那么坚定,发音却是标准的,“你好,林况野。”
冬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况野。他只能笨拙地,一遍一遍呼喊着他的名字。用字正腔圆的中文。
“林况野。林况野。”冬真的双手越握越紧。
“哥哥……”
旅游签证还剩下几天的时间,冬真便劝说林况野在家里多休息一阵。
林况野答应了。他并没有放弃说服母亲。只是在此之前,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心情。
第二天,村上爷爷出门办事了。冬真和林况野两个人窝在暖炉里看电视。
外面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冬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应着一边往门外走。林况野也好奇地跟过去看。他看到冬真拉开拉门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林况野加快脚步走到了他身边,往外看。
他看到了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员正站在院门处。
“您好,打扰了。”
第28章 trace.15
“您好。打扰了。”
眼前的门缓缓被拉开,石田和佐佐木向来人低头行礼。
“突然上门拜访,实在是抱歉。”因为是私下调查,石田忍住了出示证件的冲动,“我们想向你打听一下隔壁村上家的事情。”
开门的是一个背部佝偻的老太太,她迈着小步子走过来替他们开门,皱巴巴的嘴里滚出浓厚的九州方言:“啊啦,村上先生早就去世了啊。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想问的是村上的外孙,桐生冬真。请问您知道他吗?”佐佐木在一旁补充道。
“冬真?”老太太努力仰着脑袋看向两位男人,使劲撑起耷拉的眼皮,“冬真怎么了?”
石田说:“冬真的一位旧友托我们寻找他的下落。如果您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关于他的线索,哪怕是很小的事情,就是帮我们大忙了。”他的脸上挂着带有营业性质的微笑,收起了刑警的洒落的气质,努力扮演一位私家侦探。
“谁?”老太太警惕地瞥着两人。
“是位中国人。”石田毫不犹豫地回答,连眼睛都没眨。
“啊,是他啊!”老太太大声感叹了一句,脸上的肌肉松了下来。她接着说:“冬真现在应该还在东京吧。他留下住所的地址,我家里太乱怕放丢了,就都放在他自己的房间了。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取隔壁家的钥匙。”说罢,老太太迈着蹒跚的步子回了房子。没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抓着一小把钥匙。
“自从村上先生去世之后,我就替他们看管院子。冬真逢年过节都会回来住,为外祖父外祖母扫墓,打扫院子。他在的时候总会帮我干活,是个非常好的孩子。”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为他们带路。她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村上家的院门,又走进去打开了房间的拉门。
第28章
院子里杂草丛生,地面上却干干净净的,没有落叶。看得出老太太虽然无力整理庭院植物,还是精心打扫过了院落。
佐佐木在院门口驻足停下,又往后退了几步,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他忽然叫了起来:“是这里!”
“什么?”石田转过头。
“这里!这里就是那张照片拍摄的地方。”佐佐木像发现宝藏的孩子似的,激动挥舞着手臂。
石田仰起头,看了看古旧的房屋。
老太太已经打开了屋子的拉门,正站在门前等着他们。两个人迅速跟了上去,顺次钻入了黑乎乎的房间。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石田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向前走了几步,挨近老太太,恭敬地询问道:“您上一次见到桐生冬真是什么时候?”
“一年多前的新年。”老太太拉开电灯,迈着小步子往昏沉的走廊尽头走去,她如枯树枝般的手指勾着钥匙环。随着她的走动,钥匙发出叮铃叮铃互相撞击的声音。
佐佐木继续问:“那时候冬真有表现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哟,没有。”老太太连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她带着他们来到了走廊最里的房间,拉开了拉门,“这是冬真的房间。去年八月孟兰盆节,冬真还打电话向我道歉,说他回不来了。也是,他大概是忙着留学的事情。”
石田正往房间里走的,一下子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老太太,“去哪儿留学?”
“中国哦。中国。”老太太游重复了两遍,“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冬真跟我说,他已经拿到了中国大学的内定,本来预定是去年九月份去留学。只不过动物园的工作合约一直持续到今年四月份,他只好先办理了半年的休学。”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间,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小本子,“有了有了。在这里。”
石田赶紧跟上去,迅速在上面瞥了一样,本子上写着两个个住址,其中一个正是桐生冬真在东京的居住住址,另外的住址是用英文字母,看起来像是中文的拼音。住址下面还写了一串数字,并不是日本的电话号码。石田飞速地暗记了下来。
“现在是三月中旬,他应该还住在这个地址才对。这里有他的手机号。你们要联系他的话,可得抓紧了,四月我们冬真就要飞走了哟。”老太太将纸张递给了石田看,并热情地询问:“林先生还好吗?”
石田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老太太口中的“林先生”便是照片上的那位青年。他赶忙点头说:“挺好的。他本人向我们表示非常想见到冬真。”
“是的呢。林先生曾在这里住了几天。他跟冬真的关系看起来非常亲密。太可惜了,听冬真说,他回国之后就失联了。”老太太唠唠叨叨地说。
石田轻轻笑了一声,说:“真是神奇的缘分啊。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呢?”
“啊啦~林先生没跟你们说吗?”
“我们一般不会过问委托人的信息,包括委托的理由。”石田说,“不过人嘛~总是有好奇心的。对吧,奶奶。”
“听说他们是在旅行中碰到了。冬真那孩子原来英语非常好,他曾经想要去欧美国家留学的。但自从遇到了林先生之后,就一心只想去中国养熊猫。可爱吧?”老太太捂着嘴笑了起来,“那孩子一边备考大学,一边努力地自学中文。很了不起吧?听说正是冬真会中文,能跟从中国来的动物专家沟通,所以才一毕业就进入了动物园的熊猫馆工作。”
石田点点头,笑着附和道:“原来如此。”他们谈话期间,佐佐木一声不吭地将房间里的所有物件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石田借口说:“让我抄一下住址。”迅速将另一个英文的地址也偷偷地记了下来。
两人客客气气地道谢,在院门口鞠躬行礼,告别了老太太,往车站的方向走。
“书柜里有大量关于熊猫的书和图册,还有中文教材。”佐佐木一边快步走路,一边向石田汇报,“老太太说的没错,冬真确实非常想去中国。”
“嗯。”石田低声应着,脸色变得阴沉,“是我们疏忽了,竟然完全没注意到桐生冬真有中国签证。”
他们走回车站,找了个长椅坐下。石田掏出笔记本,迅速地在上面写下了记住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佐佐,你怎么想?”石田捏着笔,用手指轻轻揉搓着自己的额头。
佐佐木长长地吸了口气,说:“我调查过冬真曾考上的那所国际中学。那所国际中学对英语成绩的要求很高,入学条件是托业八百分,或者托福70分以上。当地的公立初中并不具备这么强的英语教学能力。以冬真的家庭条件来说,也很难想象他会有足够的钱去上私塾补习。想必冬真私底下一定是非常拼命学英语才能达到这种水平。我觉得老婆婆说的没错,他曾经的目标确实是欧美。可是2006年之后,冬真完全抛弃了自己的英语优势,从零开始学习中文。之后冬真的每一步,都让我觉得……他在用自己的全部人生去追逐那个人。”
石田又问:“你会为了一个普通在旅途上认识的人做到这种程度吗?”
佐佐木踌躇了片刻,小幅度地摇摇头:“我做不到。”
石田用鼻子重重地呼口气,身子向后靠到了长椅的椅背上,缓慢伸直双腿。他抬起脸,正好看到路对面的樱花树。樱花开得正盛,将一盏破旧的路灯遮掩得若隐若现。
“我之前一直很在意高桥女士所说的话。为什么冬真要把他们的合照随身携带,为什么他要说那位青年是拯救过他的神,为什么从此以后一直在等他。”石田望着那棵樱花树,不急不缓地说:“直到刚刚,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东京的新宿和涉谷一带,常常聚集着一群因为家庭暴力,贫穷等等原因失去了去处的未成年人。其实一些少女们会在网络上发布帖子寻求成年人的帮助,希望对方能够请吃一顿饭,或者能提供一晚的住宿。她们在社交平台上将自己称作为‘神待少女’,即等待神明的少女,而提供帮助的人则是她们的神明。当然,那些人根本不会给她们提供帮助。这只是一种变相的性交易罢了。但如果桐生冬真把对方当做神明的这个说法是来源于此……”
佐佐木猛地转头看石田:“那他们相遇的地点不是在北海道,而是在东京?”
石田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棵樱花树,“林况野到达北海道的时间正好是佐藤大辉被害那天。如果他们真是在东京见面的,那桐生冬真就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么推测的话,八年前那场案子种种不自然的地方,以及桐生悠人手里抓住的把柄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佐佐木不自觉地闭紧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石田,呼吸变得急促。
石田目视前方,继续用平静地口吻说:“也许当年受到性侵害的不止是下野芽衣,杀死佐藤大辉的也不是桐生惠子。而是……”
第29章 let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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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是我。
我杀了佐藤大辉。
人无非是血和肉组成的物品。
哪怕是像佐藤这样卑鄙下流的人,割开皮肉后,流出来的血也是温暖的。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倒在一边,拼命地喘气,喉咙里冒出咕咕的水声。我在他瞪大的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推开还有温度的身体,站了起来,看着他。
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我愕然地站着,茫然无措,几乎无法呼吸。我眼睁睁看着佐藤的血流淌到榻榻米上。他身体下的血绽放成一朵鲜红色的花。我听到他喉咙里那些骇人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
然后,他再也不动了,双眼睁着,没有闭上。
佐藤死了。他死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终于开始大口地喘起了气。每一处细胞都像在燃烧。热得我额头都冒了汗。
绝不能让人知道。
这是我当时脑子里涌出的第一个念头。
而蹦出的第二个念头是芽衣。我得找到芽衣。我必须要阻止她报警求助。
我迅速脱掉沾满鲜血的衣物,擦干净身上脸上的血迹,换了干净的衣服。
我甚至没来得及找外套,穿着单薄的衬衣,拿起背包便冲出了门。为了不碰上其他邻居,我从公寓另一边的逃生通道下了楼。
我沿着芽衣可能逃跑的路线一路奔跑。我跑到了车站,在车站附近的电话亭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她。然后我又跑到了芽衣家,她还是不在。
太迟了。我当时想。芽衣肯定已经报了警。也许她正带着警察往公寓走。
一切都完了。
一些恐怖的想象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大脑。我既无法理性地思考,也无法做出判断,一味地胡思乱想。
第29章
被抓住后,我会怎么样呢?我会被送到哪里呢?惠子一定会更讨厌我吧。我毁了她虚幻的幸福。我所期待的人生,我远走高飞的梦想……没了,全都没了。
那一天下着小雨,气温骤降。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我在细雨中失魂落魄地沿着铁道往回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辆快速列车叮叮当当地从我旁边驶过。我在寒风中驻足,扭头望向那辆愈行愈远的电车。
逃吧。有一个声音突然对我说。逃吧。拼尽全力逃吧。在被警察抓住之前,至少还能拥有最后的一点短暂的自由。
仿佛身体被什么控制了一般,我调转脚后跟,往车站的方向跑去。
广播声在车厢响起,窗外枯黄的稻田便开始缓缓地后退。稻田对面是我常常去的小公园。公园的长椅上正好坐了一个人。我远远地望着那个人,就好像看到了无数个夜晚中,坐在那里的自己。
电车越开越快,小公园很快就被抛到了后面。我再也看不到它了。
我慢慢垂下脑袋,用书包严严实实地捂住自己的脸,咬着牙无声地哭了。
直到后来警察在熊本找到我,我才知道,当我一只脚踏进逃亡东京的新干线列车时,你乘坐的飞机正缓缓降落于北海道札幌的空港。
卷入这起案件的所有人都在努力为我的罪行开脱。你明明是最没有关系的局外人,却利用了自己的入境日期为我制造了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是你,完成了这场弥天大谎的最后的一环。
我站在祖父家门口愣愣地看着你,看着你费劲地与英语不好的警员沟通。你告诉他们,我们是如何跨越了整个列岛,一起看了怎样的风景,留下了多少照片。
我多么希望一切都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只是独自出门旅行的学生,在一场白雪皑皑的旅程中,正好遇见了如同雪一样纯白干净的你。
好可惜啊。事实不是那样的。遇见你之前的我根本没去过北海道。
我只是个逃犯。满心的迷茫,一身的颓然的逃犯
新干线高昂的票价几乎掏空了我的钱包。抵达东京时,我身上只剩下一万多日元。东京有着美轮美奂的玻璃高楼,夜幕下的电灯比任何地方的都要更明亮。许多外国游客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他们欢声笑语,说着我或听得懂,或听不懂的语言。然而他们话题里的美景与快乐,都与我毫无关系。
我缓慢地在东京的街头行走。初春潮湿的冷意一层一层地穿透我的衣物,沁进我的皮肤,钻进我的骨头缝。我的手脚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脑子也逐渐麻木。心还跳着,徒劳地跳着。
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自暴自弃地在街头走了许多,我总是竖着耳朵,警惕地等待着警车的警笛从背后响起。然而直到筋疲力尽,我也没有等到警察。
我在便利店买泡面充饥,然后找了一家网咖付了过夜的费用。我窝在狭窄的座位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在连连噩梦中度过了逃亡的第一个夜晚。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行走,晚上就回到网咖过夜。我每天只吃一个面包或者汉堡,喝自来水解渴。我在网上查询了青少年杀人案的判决,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我可能会走向的结局。
因为是未成年人,我会被送往少年院矫正教育。也许根本不需要多久就能出来。可是出来之后,我很难在杀人犯的头衔下生活。现在的学校不会再要我了。就算我能重新进入另一所中学,家里也没有钱支持我上大学。也许离开家乡,躲到没有人知道我的地方,依靠一些基础的工作来生活,这就是我最终的命运。
自始至终,我的人生就是从一个狭窄的衣橱逃到另一个狭窄的衣橱里。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的钱差不多用完了。那些我想象了一遍又一遍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警察并没有找到我。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杀人犯罪尚且还有监狱可去,真正让人穷途末路的是无人知晓的贫穷。
我再一次回到网咖,打开了浏览器。已经第三天了,网上一定能搜到相关的报道。我用鼠标点击搜索栏,在键盘上缓慢地敲下平假名字符,一个又一个。按下回车键前,我看到自己的食指在颤抖。
相关的报道隐去了姓名。
[嫌疑人k某因情感纠纷杀死了男友s某,并纵火焚烧了尸体致使公寓失火,目前已被警察逮捕,相关案情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网页的白底在黑暗中尤其明亮,一颗颗黑色的字块像砂砾一样搓磨着我的眼球。我感到了疼痛。
我当然知道k某是谁。
是惠子。
惠子为我放了一把火,然后顶替了所有的罪行。纵火并不是焚尸泄愤,是为了烧掉我沾满血迹的衣服。
也许警察不会再来找我了。我应该去自首。我应该现在就从位置上站起来,从走廊走出去,用店铺的电话报警,向警方坦白所有的一切。
是我。是我杀了他。因为他一直在猥亵我。从好几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猥亵我。那么多个黑暗的夜晚,我忍耐着他冰冷的手指。我咬着牙,拼了命忍耐。为什么?因为……我需要钱。我想学更多的东西,想要去更好的地方,想要拥有更好的未来,想去到不一样的远方。
我想逃出狭小的衣橱。
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我的脑子不断重复地想象着一整套动作的流程,想象着我对警察自首时要说的话语。可身体却无力瘫坐在椅子上。
我望着灰沉沉的天花板一夜未眠。窗外的天一点点地亮起。天亮了,我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我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时间到了。我挪动僵硬的肢体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走到柜台处,我打开钱包,抽出了里面仅有的两千块钱,交给了老板。我的旁边站着一位女生。她似乎刚刚付过钱,还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女生十分不经意地往我的钱包瞥了一眼。
我认得她的脸。这几天我在这里碰到过她好几次。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店门。那女生突然叫住了我:“呐呐,你也是离家出走了吧?”
我转过头,面无表情望着她。因为过于疲惫,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沉默地点了下头。
“你有地方去吗?”女生继续问我。我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摇头。
“那你跟奈奈走吧。”
女生用奈奈来称呼自己。
奈奈说自己是从儿童养护设施逃出来的。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别人跑了,父亲一旦喝醉酒便会毒打她。她被送到了设施里。她说设施里有个工作人员总对她动手动脚。如果她敢反抗就会遭到辱骂和殴打。所以她从设施了逃出来。
奈奈没有告诉我年龄,也没有告诉我她从哪儿来。甚至,连奈奈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但她向我展示了额头上的伤疤。
“这是那个死老头把我推下楼梯时撞出来的。”奈奈笑着说,“真过分啊,要是奈奈毁容可就交不到帅气的男朋友了。”奈奈说话时尾调总会上扬。她脸上化着妆,穿超短裙,背包上挂着哗啦哗啦响的装饰品。她有一种廉价又萎靡的美丽。
我遇到奈奈的时候,她已经在东京流浪了快两个月了。奈奈自豪地说:“奈奈可是你在东京的大前辈。要好好用敬语对奈奈说话哦。”她笑起来时脸上有两道猫咪褶。浓烈的胭脂也没有盖住她身上的稚气。
“你怎么活下来的呢?”我忍不住问。
“一开始很艰难。但慢慢地,我就知道如何找到给我钱的人。”奈奈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扭头看我,“你是不是没钱了?”
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我总是习惯性地抿紧嘴角。
奈奈并不在意。她停了脚步,脱下一边肩膀的背包带,从包里掏出一台折叠手机,上面一样挂满了粉色的装饰品,“我告诉你怎么弄钱吧。”
奈奈将我带进了麦当劳。我们俩点了一份小份薯条。她找好位置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坐过去。奈奈打开了她的翻盖手机。盖子与机身的连接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次”。
“你没有手机吗?”奈奈问。
“我没有。我用不着。”我回答。我并没有需要联系的朋友,也不爱上网,平常随身携带的电子产品只有一台随身听。
“这样呀……”奈奈动作迅速地打下些字,将按键摁得哒哒作响。然后她翻转手机屏幕递给我看。
我看到了一个论坛的页面,帖子的标题上写着“等待神明中”。
“什么意思?”
“帖子发出去后就会有人联系我。我们一般会在新宿附近碰面。有些人会请我吃饭,有些人会收留我住一晚上,有些人甚至会给我一些额外的生活费。”
“等待神明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说法啦~就是营造出一种需要被拯救的形象,这样才比较容易吸引别人过来。被称作神明的话大家都会感到高兴吧。”
第30章
“那些人会白白给你钱吗?”
奈奈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珠很黑,神色微妙,好像我说了什么愚蠢荒谬的话。
“再怎么样也比被关着被殴打要好。”奈奈垂下了睫毛,廉价的睫毛膏染黑了她的下眼睑,“很多人都这么干。我们没有成年,又没有身份证件,找不到工作也租不了房子,不依靠那些大人要怎么活呢?”
“太愚蠢了。这算什么神明?”我忍不住说,“这是趁人之危。”
奈奈看向我,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你呀……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我愣了下,笑了出声。我笑得弯下腰,抽不上气,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周围有一些人回头朝这边看了又看,露出不安的神情。而奈奈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用她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空荡荡的眼睛望着我。她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对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啊……这狗屎一样的世界。
等到我情绪平静下来后,奈奈才问我:“你需要我帮你发个帖子,网上也有喜欢男孩的大人。”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将手伸进了裤兜里,紧紧地握住了手工刀,“拜托你了。”
那时,我已经不再期待任何光明,只想更畅快地坠入深渊。如果我注定要下地狱,那我不介意再拖一个人下去。
天黑后,我跟着奈奈来到了新宿附近的小空地上。在那里,我遇见了许多同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会过来与我交谈,一些人则独自躲在一边缄默不言。
他们站在东京繁华的街头等待。
等待那些看不到希望,也永远不会到来的将来。
突然,我听到奈奈喊我:“呐呐,冬真你过来一下,这个人好像迷路了。”
我扭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一束昏黄的路灯下,我看见了你。
第30章 echo.8
林况野撒了谎。
他没有多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为冬真撒了谎。
两位警察询问了冬真几个问题。冬真低声回答了些什么,又摇了摇头。他的脸色苍白,不说话时就咬着嘴,把下唇咬得没了血色。
“他们在问什么?”林况野明知道不该插话,仍忍不住问。
“他们问我是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冬真说话声越来越轻。如果不是站得足够近,林况野可能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并不是离家出走。”林况野没想太多,用英语向警察们说道,“他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约好了一起旅行。”
年轻的警员听得懂英语,他为同伴翻译了一遍,又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旅行的呢?”
林况野愣住了。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几月几日。他感觉身后的衣服被冬真攥住了。年轻警员立刻贴心地换了个说法:“3月15日那天你们在一起吗?”林况野很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点。因为这一天他刚刚降落于北海道札幌。
背后攥着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了。
“是的。我们在一起。”林况野对警察说,“你需要确认我的护照吗?”
两位警察同时点了点头。
林况野迅速地取来了自己的护照和相机,向警察出示了他的入境日期,以及这一路拍摄到的照片。年轻的警察对林况野的照片十分感兴趣。他一边翻看,一边连连称赞照片拍得真好。
“这是在静冈拍摄的吧。”年轻警员笑着将相机还给林况野。他开玩笑说:“拍得真好。也许你可以试着给杂志投投稿。”
警察们的态度始终客气,与林况野聊完之后,又用日语与冬真寒暄了几句,行礼离开了。
林况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像个主人似的目送走了来客,才缓缓转过身去看冬真。冬真的手已经松开了,正畏畏地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他一言不发,下巴微微往回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睛里好像总揣几分惶恐,就这么静悄悄地看着林况野。
“我虽然不太懂啊……”林况野突然开口对冬真说,“但是如果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就能一直呆在这里,不会被送走了?”
冬真的眉头急促地往里挤了挤,然后抬起手臂,低下头将脸藏进衣袖里。他眼圈红了,断断续续地吐了口气,说:“是……是的。”
林况野微微笑起来。他考虑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拍了拍冬真的头顶。
“那就好。”
因为这位年轻警员对照片的个人兴趣,他记下了林况野给桐生冬真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内容和日期,并把这个情报如实写进了报告里。所有当事人都不会知道,这份情报会在八年后被一位名为石田的刑警看到。
没过几日,院子的樱花树就窸窸窣窣地落了花。花瓣被风一卷,飘满了院角。
花谢了,林况野到了该回去的日子。
一大早,林况野请求冬真的祖父为他们拍一张照片。两个人并肩站在院门口,林况野抬起手臂松松地揽住冬真的肩膀,冲着镜头咧嘴,露着一排小白牙。冬真则抿着唇,腼腆地微笑。
飞机起飞的时间在晚上,林况野还剩下最后半天的时间。两个人乘坐电车来到了福冈市,找了家小相馆打印照片。林况野将自己所拍到的冬真的照片都打印了下来,当做礼物送给了冬真。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拍的?”冬真翻阅着照片,露出十分意外的神色。
“偷偷拍的。”林况野得意洋洋地皱皱鼻子,“照片的艺术就在于不经意的瞬间。”
冬真轻轻笑了,“可是偷拍违法啊。”
“这样啊。那在被警察抓住之前,我得赶紧跑。”林况野显然毫无反省的意思。他大言不惭地说:“跑回中国。警察可就抓不住我了。”
“中国警察不会抓你吗?”冬真问。
“中日之间可没有引渡条约。大不了我改名换姓,花钱买个假身份,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躲起来。中国那么大,山高皇帝远的,藏一辈子没什么问题。”
冬真微微睁大了双眼,“原来还能花钱买到假身份啊……”
“能肯定是能,但这可是违法犯罪。”林况野大笑起来,“谁会因为偷拍做到这种程度啊?”
冬真也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弯曲,睫毛拥在一块。他看起来纯真又无害,“要是找到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就好了。”
“对啊。”林况野没有多想,顺着他的话应道。
冬真又低下头,一张一张翻阅着照片,“我想要你在中国拍摄的照片。你能给我几张吗?”
林况野摸了摸口袋,说:“内存卡我放进行李箱了。等回国我发你邮箱里,可以吗?”
冬真点点头,又说:“可是……我没有邮箱。”
“那就注册一个。”林况野干脆地说道。
两个人离开了小相馆,走进一间网吧。林况野熟练地打开网页,帮冬真注册了一个国内网站的邮箱,并将自己的邮箱地址添加进了联系人里。
“这是中国的邮箱,就专门用来跟我发邮件吧。”林况野乐呵呵地说,“我还会再回来的。我们再约着一块旅行。”
“回来?”冬真抓住林况野一小截衣袖,“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林况野偏头看向冬真,“等我跟我妈和好了,再攒点钱,说不定过来留学,念个摄影专业什么的。”
“那是什么时候?”冬真刨根问底。
“嗯……”林况野思索了一会儿,“两年后吧。两年后的三月,樱花开放的时候。那时候你也长大了。我们再在东京见面吧。你来机场接我!”
冬真缓缓松开了手,认认真真地点头说:“好。”
林况野笑了笑,在书包里翻出一张纸,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家庭地址留在了上面,“如果你想来中国旅行,也可以随时联系我。”写完后,他又思忖了一会儿,从刚刚冲洗好的照片翻找出两个人的合影,在背面写下了一行中文:会再相见的。等我。——林况野 3月31日
“写了什么?”冬真垂着脑袋,仔细地辨认上面的字。
“等你把中文学会了就能看懂了。”林况野打了个哑谜,将纸张和照片塞进了他的手里,“送你。”
两个人踏上了去机场的电车。沿途上樱花树都开了,街道仿佛都被粉色涂得很满。林况野坐在座椅上,倚着椅背看窗外,他看够了樱花,又转头看看冬真。
冬真正低着头翻看着教材,双耳塞着耳机。他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全然不觉。
林况野看着冬真,忍不住笑了。他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欣赏完了旅程的最后一段风景。
冬真将林况野送到了安检口。两个人才在入口旁边停下了脚步。他们互相对视,沉默了一会儿。
冬真咬了一下嘴唇,率先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况野的手。
“谢谢你。”冬真说。他抓住林况野的手,指尖的部分是冰凉的。
第31章
“也谢谢你当我的导游。我玩得很开心。”林况野眯着眼笑着说。他回握住冬真的手,说了一些嘱咐的话。
“多吃饭多锻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冬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低头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他还是说:“谢谢。”
林况野注意到冬真头发上夹着一小片樱花瓣。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取了下来。冬真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况野,没有往后躲。林况野捏着花瓣看了一会儿,握着冬真的手,让他手掌向上,将花瓣放在了他手心里。
“冬真。冬天一定会过去。春天也一定会来的。”林况野看着冬真的双眼,认真地说:“别放弃,好好长大。”
冬真眨了几下眼睛,郑重地点点头。
“那我走啦。”林况野松开冬真的手。冬真便缓缓曲起手指,将花瓣轻轻捏在手心里。
林况野扯了扯肩膀上的背包带,转身大步走向安检口。
“林况野!”林况野听到背后传来冬真的声音。他用中文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我会等你。”这个从来不会大声说话的少年,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声喊着。
“我会一直等你!”
林况野站在安检口,侧过身子,朝桐生冬真挥了挥手。
第31章 let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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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xxxx/xx/xx 01:30
遇见你的第一个夜晚,我静静地站在房间的角落,手在口袋捏着手工刀。
我犹豫着是否要杀了你。
你自顾自地爬上床,自顾自地睡着。你为我留了灯。
我看着你。
我看见台灯的光柔和地涂抹在你侧脸上,缓缓松开了刀。
我并不相信你,所以后来还是用刀划伤了你。你怔愣了一小会儿,向我伸出了手。
你轻轻地掰我的手指,拿走了刀。然后你对着我笑,柔声说:“好孩子……”
很多人都会夸我。我把自己关进衣橱时,惠子会夸我好孩子。我忍耐恶心的抚摸,佐藤也会夸我好孩子。
你不一样。你为什么不一样呢。
我明明伤害了你,可你还是夸我是好孩子。
回到京都的那个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去自首。
我给芽衣打了电话。我想问问她好不好。她约我第二天当面谈。于是我走进了那家书店。
芽衣言简意赅地告诉我惠子的情况,包括她命不久矣的病情。
芽衣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请继续旅行,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不然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她还说:“冬真。往前走,别回头。”
芽衣走后,我在书架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上面的文字从我的眼球上毫无意义地飘了过去。我翻到了中国地图的那一页,手指在书页上捏出了一颗浅浅的坑。我盯着那张彩色的图纸,拼命咬着牙,竭尽全力忍住眼泪。
中国的版图好大啊。
你走了过来,对我说了一些话。我的心一阵乱跳,急忙岔开话题。我知道那些故作轻松的表演十分拙劣。当时你一定看出了许多蹊跷吧。可是你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告诉我熊猫很可爱。
那一个晚上,你打开电脑,给我看你拍的照片。我看到了山川异域,看到了日月星河,也看到了人文奇景。我恍惚地沉迷于照片里的世界,短暂忘却了自己犯下的罪恶。
我从未见过那样宽广的天地。
照片里的人和事,风与光,明明就在离这一海之隔的大陆上。而在遇见你之前,我却一无所知。
我们一起去神户看熊猫,在中国餐馆里吃了冰冻的速食水饺。你抱怨饺子皮不够有嚼劲,肉馅不够香。你背着老板偷偷说了好多坏话。我好像一直笑,笑得停不下来。最后,你放下筷子,撑着脸颊看我,然后缓慢地露出微笑。
也许你天生就拥有着一颗暖烘烘的心脏,所以才能毫不吝啬地掏了出来,塞进我的怀里。你希望在街头冻僵的我能暖暖手。
我多么幸运。在等待神明的街头,我等到了你。
我等到的是你。只是你。
因为佐藤这个人,我曾死了一遍。而遇见了你,又让我重新活了过来。
我的身体里生长出了新细胞,灵魂里有重塑的新人格。曾经那些喧嚣不已的梦沉沉落了下来。
我有了目的地,有了去处,有了一份可以查到精确坐标的地址。
你离开之后,春假也随之结束了。我正式搬到了熊本与祖父一起生活,转学到了新的高中。尽管只是普通的公立高中,但我不用再为钱的事情烦恼,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
每周我都坐电车到城里,去我们曾经一起到过的网吧给你写邮件。后来给你写邮件便成了我的习惯,尽管我没有收到你的任何回信。
我也曾感到有些不安。可那时候我的学习和生活都很忙,所以并没有想太多。我不敢想太多。
我为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你一定是太忙,亦或是邮箱地址出了什么问题。
没关系。我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会再见的。我反复地对自己说。
我不能止步不前,我必须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你的每一步。
我每天在深夜里听你留给我的录音入睡。我抬起头注视每一架从头顶飞过的航机。我耐心地等待每一年樱花前线撞过来。
你说的对。每一年的冬天都会过去,然后春天一定会到来。
可是我失去了你的消息。
我反复想象着你的生活。
你跟母亲和好了吗?你继承连锁花店了吗?你又去哪里旅行了吗?拍了很多照片吗?
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了吗?
好想见你啊。
搬到熊本的第二年,惠子在狱中去世了。惠子的前夫,即我的生父为她操办了后事。尽管惠子背负着杀人的罪名,他依旧为她办了一场得体的葬礼。我与祖父来到惠子的葬礼,反倒像个客人。
我看到那个男人卑躬屈膝地招待着出席葬礼每一个人。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发红,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忙得没睡好,还是因为太伤心。
他问我:“冬真,你要来跟爸爸一起生活吗?”我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脸上小心翼翼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恍惚。我突然想不明白,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对我们不管不顾,冷漠到极致的男人,究竟是谁?
在告别会上,我见到了真理奈。她穿着黑色和服,盘着头发,画着淡妆。我看着她,满心悲凉。
惠子这一辈子究竟在争些什么呢?惠子在最后又在想些什么呢?
她会想到她的不幸并非来自真理奈吗?
她会意识到这一生害死她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吗?
真里奈抬起脸看到了我,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跪坐下来,“冬真君,我打算在悠人高中毕业后带他出国。去美国。如果你想一块的话……”
我摇头,拒绝了她,“不用了。”停顿片刻,我抿抿嘴,又说:“请代我向悠人问好。”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熊本继续跟外祖父一起生活。每到新年,我会给我的父亲寄一张新年贺卡,用来表达一点谢意。
我感谢他最后为惠子所做的一切。
但我并不打算原谅他。
高中毕业后,我顺利地被一所东京的大学录取了。毕业典礼结束那天,我忍不住在车站老旧的公共电话里拨通了你给我的电话。电话接通了,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用中文问:“请问是哪位?”
我的手指紧紧捏着话筒,半张着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又问:“喂,请问你是谁?”
我急急忙忙地用英语道歉,挂掉了电话。
我掏出笔记,反复确认电话号码。那串号码我已经看过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可是我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拨错了。
我没有了再拨一次的勇气。
我心灰意冷地往家里走,遇到了同级的女同学。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姑娘,脸上有褐色的小麻子。我们在学校里偶尔会打照面,除了打招呼之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她用手捏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过来。她停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气:“桐生君,你能把校服上的第二个纽扣给我吗?”
我下意识地用手抓住了胸前的纽扣,礼貌地拒绝:“抱歉,我的纽扣有别的用处。”
她的脸僵了,局促又尴尬地笑,“这样啊……”
我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脸上翻出一层红晕,“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我沉默。手指的指腹反复搓着那枚纽扣。
毕业典礼后,学校里有很多女同学问我要那颗纽扣。我却想要把它留给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你,我们有这样习俗。在高中毕业时,男孩会把校服上第二颗送给喜欢的人。因为第二颗纽扣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第32章
这理由听起来有点傻气。你听了一定会大笑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这样的故事。你一定会喜欢我的纽扣。
在你离开后,它就住到了我心脏旁边,跟我的生命一起跳动了两年。
女孩惴惴不安地问我:“桐生君是有喜欢的女孩了吗?”
我摇头,说:“不是的。”
与同级生道别后,我往前走了一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那女孩还站在路口呆呆地望着。
那一瞬,我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高中毕业那个春天,我满十八岁了。那是我们约好了再相见的春天。我很快就忘记了打错电话的失落,兴致勃勃地坐新干线来到了东京。
3月31日那天一大早,我买了一束花,坐电车到东京国际机场。我站在国际到达的出口处等了一整天。花被我攥得太紧,如同断了气般耷拉下了脑袋。
我并没有等到你。
我坐末班车回到了东京,来到了我们第一见面的新宿。那里依旧聚集着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不过奈奈已经不在了。我站在充斥着寒风的街头一直等到了天亮。陆陆续续地有些许女孩走过来向我搭话。她们问我从哪里来,在等什么。我不厌其烦地回答她们的问题。
“我在我的神明。”
我从花束中抽出花送给那些女孩们。把手上的花全部送完之后,我离开了新宿。
在那之后,我依旧给你的发邮件。我曾质问你为什么不回邮件,也曾发疯地写过一整页的“你在哪”,然后在下一封邮件里拼命向你道歉。慢慢地,我接受了你销声匿迹的事实,不再奢望你的回复。
我安静地生活,更努力地生活。尽管不善言辞又胆小害羞,我仍交到了一些来自中国的朋友。我慢慢地学会说中文了。大二的时候我就考过了hsk6级。
我的中文越说越好了。我真希望你能够听一听。
之后每年的3月31日,我都会坐电车去东京国际机场,如同某种朝圣。
我抱着花。我抱着希望。
我在机场呆上一整天后再回来。
大三那年,我失去了外祖父。他在修缮房子屋顶的时候从上面摔了下来,第二天被人们发现时已经断了气。我赶回去为他操办后事,继承了他的田地和旧屋子。那几块田地后来被铁路公司收购,我因此而获得了一笔巨款。
可是我再一次失去了亲人。我唯一的亲人。
祖父去世后,我的心上仿佛破了一个巨大的洞。
我生了场病,一个人住进了医院。出院的那天,病房的窗外樱花全开了,我打开窗,一片樱花瓣便随风飘到了我的病床上。
我望着那片花瓣,当下便决定要去中国。
我决定去找你。我不再等了。我要去找你。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圣之原动物园的内定。与此同时我开始着手于去中国留学的准备。
同一个研究室的同学一直热情地邀请我参加联谊活动。我拒绝了好几次。他死缠烂打了许久后,最终我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为条件,答应他去一次。
在那场联谊会上,我见到了下野芽衣。
我们找了个借口从联谊会上偷偷溜了出来,另外找了家安静的咖啡厅。
能再次见到芽衣,我真的很高兴。芽衣的双眼里盛着水光,她与我对视时总会微笑。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大学,关于东京的生活,关于马上要就职的工作。
我隐隐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图书馆的那个隐蔽角落,我们坐在一起,被书架和书籍包裹着畅所欲言的时候。
那日分开前,芽衣握了握我的手,说:“冬真君,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我回握住她的手,说:“谢谢你。”
芽衣轻轻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她换了个话题,笑吟吟地问我:“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我也笑,说:“也许有了吧。”
跟芽衣重新联系上后,我们时不时会约出来一起喝酒聊天,如同普通的好友一样。我们之间有着某种默契,我们都绝口不提几年前那个春假。我并没有告诉芽衣关于你的事。而芽衣也没有提过,悠人为我做伪证的事。
那时候我对芽衣的付出一无所知。她为了替我掩盖罪行,甚至被迫跟悠人交往了一阵子。
大学毕业的那个春天。2012年的3月31日,我又去了东京国际机场。
我依旧没有等到你。
但是我等到了另一个人。
第32章 let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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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xxxx/xx/xx 01:30
桐生悠人出现在了国际到达的出口。我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同时看到了对方。他高兴地举起手,拼命向我挥着,然后跑了过来。
“冬真?冬真!真的是你。”悠人情绪激动,晒成小麦色的脸颊上泛起一层红潮。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悠人的问题,只是笑着把手里的花送给他。
我们乘坐电车回到东京。我请悠人吃饭。
悠人看起来跟小时候并没有太大变化。他对我依旧亲昵,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告诉我,他回国来找父亲,但是前往关西国际机场的飞机被临时取消了,他不得不搭乘了另一班飞往东京的飞机。因为这次阴差阳错的换机。我们得以再次相遇。
你会觉得这是缘分么?
我们分开过,在自己各自的人生中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保育园的那间教室里。我在机场的地板上看到了被当年的夕阳灼烧过的余晖。
可是太遗憾了。那并不是温情的重逢。那是命运弄人,是最后一场噩梦的开端。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跟他永远不再相见。
我原本是去等你的啊。
悠人去了趟关西,又回来后找了我。我们一起去便利店买啤酒,散步到附近的小公园里聊天。
悠人坐在秋千上一来一回地荡。他说起了美国。他说那些灯红酒绿的party,烟草和性爱。他无数次在酒林肉池中苏醒,赤身裸体地审视着周遭热闹喧嚣又空空荡荡生活。
他说他怀念家乡那座桥那条河,他还记得我们曾经掩埋在桥洞下的铁盒。
“我想回到校园里读书了。可是……”
悠人向我控诉真理奈停了他的信用卡,把他赶出家门。而父亲也对他不管不顾。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憎恨的表情。然后他向我看了过来,脸上的肌肉松了下来。
“哥。我只剩下你了。”
悠人从秋千上站起来,撞倒了放在地上的啤酒罐。白色泡沫涌了出来,沁进泥土。
悠人走过来抱住我。
“我只剩你了。”
那时候我太寂寞了。无论是什么样的重逢都会让我欢喜。我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祖父。我失去了你的消息。我在庞大的都市森林里生活,四周是斑斓的霓虹,身边却空空如也。
悠人也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他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他喊我哥哥。
当他说他需要我时,我又何尝不需要他呢。
我对悠人毫不设防。就像你当初对我毫不设防一样。我带着他去银行,给他在美国的账号里汇了第一笔钱。
悠人问我从哪里来那么多钱。我如实地把一切告诉了他。
在留学申请结果之前,我愿意工作赚钱供悠人生活。我希望他能顺利地完成大学学业。
悠人拿到钱后便离开了日本回了美国。每隔几个月,他都会打电话给我问要钱。虽然充满疑虑,但我还是履行承诺,又给了他打了两次钱。
直到去年我申请上了中国的学校。
我翻开存折,看着一次比一次减少的数字。终于还是无法对悠人大手大脚花钱的事实视而不见。
即便如此,我并没有打算抛弃他。
我给悠人打了电话:“你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的明细发给我。否则我不会再给你打钱。”
悠人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突然失控般态度大变。
“冬真你又想从我身边逃跑,是么?”他似乎是咬着牙,恶毒地吐出每一颗字,“我知道当年佐藤的事是你干的。我都看到了!是我!是我帮你做了假证,你才能像现在这样逍遥度日。可你呢?你怎么报答我的?”
“你当初背叛我去找我妈拿钱,你从来没有向我道歉,可我后来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桐生冬真。我一直在京都等你回来。可你却躲在熊本。我邀请你去美国,你为什么要拒绝?你就那么走了,你就那么一走了之了。你这个混蛋!”悠人说着说着,发出了尖锐地笑声。
“追诉期还没有过呢。冬真。如果你现在不乖乖给我汇钱,我就回去告发你。一旦有了杀人逃匿的重大犯罪记录,你还怎么去中国?那个国家连签证都不会给你的。你就该老老实实呆着,在我能看得到你的地方。你哪儿都别想去,哪儿都不准去。”
第33章
我感到手脚发凉,喉咙开始发痒。我反复咽着唾液。最后我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再一次给他汇了钱。
那一天我向动物园请了假,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干地呆了一整天。
当夜幕一点点地降临后,我拿起手机,拨通芽衣的电话。
因为工作繁忙,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当我提到悠人的名字时,芽衣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他威胁你了吗?”近乎是下意识,芽衣脱口而出地问。
我静静地望着她。
“芽衣,我需要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你们知道真相了吗?
第33章 trace.16
“当年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堂岛将空啤酒杯砸到桌面上,“从结果来看,那个中国青年自从回国之后就音讯全无了啊。”他长长地叹气。这声叹息很快就湮没在了居酒屋嘈杂的人声中。
“嗯。”石田哼着应了一声,专注地剥着他的枝豆。
堂岛不死心,又问:“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石田耸耸肩膀,“说到底,那两个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只不过,桐生冬真当时正处在一种极端不安的处境下,感情上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也不奇怪。”
“我们在这猜来猜去也不会有正确答案的。你不是有那人的电话号码吗?直接问问不就好了?”堂岛一手掏出手机,另一只手摊开手掌伸到石田面前,手指往内勾了两下,“号码拿来。”
“你打电话么?我怎么不记得你会说中文?”石田没太当回事。他漫不经心地从兜里把笔记本掏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当然是拜托在中国的朋友帮忙打一下啊。”堂岛说着,用眼尾瞥了石田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全世界最多的就是中国人。你该不会连个中国朋友都没有吧?那未免活得太狭隘了。你真应该好好反省反省。”
“这个案子结束后,我立马开始学中文。”石田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开玩笑,“不过这么突然地提出打电话的请求,会不会有些太失礼了?”
“帮忙打个电话而已。中国朋友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堂岛将笔记本拖到面前,将号码输入了某个石田没见过的社交软件里,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点击了发送,“也就是说,八年前,杀死佐藤大辉的人其实是桐生冬真,他的母亲在回家后主动烧毁了证据替他掩饰了罪行。但很不巧,所有的一切都被在公园里玩耍的桐生悠人目睹到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当时他配合桐生惠子做了假证。而在八年后,桐生悠人利用这个事情威胁桐生冬真要钱。”
“大概是这样。”石田终于剥完了最后一颗豆子,开始一颗一颗夹着往嘴里送。放在他手边的啤酒只是喝了一口就没再动了。石田一边嚼着豆子一边慢悠悠地说:“我觉得在一开始桐生冬真可能是主动提出借钱给桐生悠人的。他们俩小时候的关系其实并不差,就算后来打了一架关系有些疏远了,也不是什么值得记仇的事。只不过桐生悠人后来越要越多,当桐生冬真发现他是个无底洞之后,便及时止损停止了汇款。在一年多前,桐生冬真就已经确定了要去中国留学,他也需要钱。我猜,停止汇款的那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发生过一次剧烈的冲突。桐生悠人对桐生冬真有着强烈而扭曲的占有欲和嫉妒心。他之所以在高中与下野芽衣交往,大概也是因为他以为下野曾跟桐生冬真交往过。所以,当听到桐生冬真要出国留学时,桐生悠人起了杀心。他利用八年前的事情,威胁桐生冬真调换到鳄鱼馆去工作。然后从美国跑回来实行了一系列的杀人计划。”
堂岛认真听完,毫不客气地将石田的啤酒拿了过来,倒进自己的酒杯里,“可是这样一来,下野芽衣的动机不就变得很奇怪吗?如果桐生冬真杀死了佐藤大辉,那八年前下野芽衣明明愿意为冬真打掩护,而现在却又伙同悠人杀了他。这太矛盾了。”
“你说的没错。”石田点点头,“所以我刚刚跟你所说的,只是我推测的版本一。还有版本二。版本二是完全不一样的故事了。”
“哦?”堂岛扬了扬眉尾,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急什么。我还在等电话。”石田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啤酒。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玻璃杯,皱起眉头。
“什么电话?”
“dna鉴定。”石田举起手招呼老板,又要了两杯生啤,继续说:“美国和墨西哥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我之前就很在意,为什么嫌疑人明明握着美国绿卡,却选择飞到墨西哥。一开始我以为嫌疑人是想用非法手段偷偷溜回美国。现在看来,嫌疑人是因为考虑到美国入境时身份审查更加严格,所以才选了相对宽松的墨西哥。之前我们一直忽略了一点,桐生冬真是有护照和签证的。而他的护照一直没有找到,大概率是被嫌疑人带走了。嫌疑人完全有可能利用桐生悠人的身份从日本逃往墨西哥,再用桐生冬真的身份从墨西哥入境中国。”
“嘶……身份互换啊。”堂岛轻轻倒吸一口气,“难怪要整容。可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版本二究竟是什么?谁的dna鉴定?”
“桐生真理奈从美国回到日本来协助调查了。虽然她录笔录的那天,我正好放假不在。不过我从九州回来之后,我拜托她给我们提供了一份dna,现在已经送去加急处理了。”
“你这人真的很ky唉。上头给你放假多半就是不想让你再节外生枝。结果你回来了反而变本加厉地折腾人。鉴识组的人一定很恨你吧。”堂岛无奈地晃着脑袋笑了起来,他举着玻璃杯抿了一口,猛地皱起眉头。堂岛扔下玻璃杯,问:“你刚刚说的是谁的dna鉴定?”
“桐生真理奈,桐生悠人的母亲。”石田面色平淡。他喝口酒,咽下去,垂下眼望向瓷盘上仅剩的两颗豆子。他用筷子夹走了一颗,就像夹走了一种可能性。瓷白的盘子上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种可能。
“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石田宛如自言自语般说道。
手边的手机忽然应景地响了,石田立刻拿起电话,大步离开嘈杂的居酒屋。他推门而出,凛冽的冷风实实在在地裹了他一身。石田的声音有些颤抖:“喂,是我。”
“前辈。”电话里佐佐木的呼吸声听起来急促而混乱,“鉴定结果出来了……”
佐佐木说出那个结果后,石田的耳朵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耳鸣。
“嗯。”石田调整呼吸,低声说:“知道了。辛苦你了。”挂掉电话,他那只紧紧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地坠了下来,落于身侧。
石田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了遥远的轰鸣声。他仰起脸,眺望云层中飞机的影子。
回到居酒屋,石田一言不发地举起啤酒玻璃杯,仰着脑袋将一整杯一饮而尽,啪地放在了吧台上。
“你准备好听版本二了吗?”石田用手抹了抹嘴角。
堂岛不作声,眼睛盯着石田看了一小会儿。他的食指和拇指不停摩挲着,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张开嘴:“在你说版本二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
石田皱起了眉头,刚刚翻涌的血液一下便冷了下来。
“我的朋友打通了那个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人是林况野的母亲。她说,八年前,也就是2006年的3月31日,林况野在从机场回家的高速路上不幸卷入了连环车祸。”
石田的眉头越皱越紧,低喃:“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已经……”
堂岛缓缓点头。
“他已经去世了。”
第34章 let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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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xxxx/xx/xx 01:30
2006年3月15日。多云转小雨。
桐生悠人逃了私塾的课。他背了个包,在无所事事地在街上乱晃。他偶然看到了低头走路桐生冬真,偷偷跟了上去。
无聊实在太讨厌了。
悠人不介意他们曾经的吵架。他决定原谅冬真了。他的书包里有最新的游戏卡带,正好可以拿出来跟冬真炫耀一下。
冬真走得很快。他拐进公寓楼,跑上楼梯。悠人站在公园向楼上看。他看到冬真从五楼的楼梯间走出来,走过走廊,拉开门钻进房间。
桐生悠人耸耸肩,打算上楼找他。没一会,他目睹到那个叫下野芽衣的姑娘从从公寓里衣冠不整地逃出来。
桐生悠人先是感到一阵恶心,然后是不可遏制的怒火。他不能原谅桐生冬真擅自背着他交女朋友。
冬真的朋友应该只有我。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背着我交朋友呢?
桐生悠人横穿马路,在公寓门口一把逮住了那个姑娘。
下野芽衣恐慌看着悠人。她一边哭泣一边语无伦次地求他放手。
“我要报警!我要报警。”她说,“求求你,让我去报警。”
第34章
桐生悠人没放过她。他冷冷地质问她到底去冬真家干什么?
下野芽衣无论怎么都挣脱不开悠人的手,低下头咬了他。悠人吃痛地松了劲,发狠地打了下野芽衣一个耳光。下野芽衣摔到地上。她头发乱七八糟地散着,用手捂住被打的脸,扭过脸瞪桐生悠人。
桐生悠人气得直咬牙,粗暴地将芽衣地拖起来,扯到公寓后面的角落,堵着她的路。他要求她交代所有,否则哪里都不能去。
下野芽衣咽了几口口水。她用手抱着自己的胳膊,仍止不住地发抖。
为了救冬真,芽衣努力镇定下来,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
桐生悠人并不相信,他甚至嘲讽道:“就算是真的。佐藤老师算是冬真的继父了,就算他们两人现在真打起来了,警察也只会觉得这是家庭内部矛盾,不会管的。”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说完了。”下野芽衣说,“让开。”
“不。”悠人突然变了主意,他拉着芽衣的胳膊,说:“你陪我上去看看。”
两人一块爬上了楼梯,回到了公寓门前。公寓门碰巧没关上,门角处夹着个拖鞋。悠人用脚揭开门,往里面看了眼便迅速退了回来。
“佐藤大辉死了。”悠人脸色惨白地对芽衣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他们自然知道是谁干的。悠人让芽衣什么也别说,先回家等他的电话。而他则一个人留了下来,在公寓对面的小公园里一直坐着。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妈妈。可他没有打通真理奈的电话,只好呆在公园里,期望她回家路过这的时候能见到她。
天黑之前,桐生悠人等到了另一位母亲。
桐生惠子回到公寓楼时注意到了悠人。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惠子扭开了头。
悠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公寓里,又眼睁睁地看到公寓起了火。
他看到桐生惠子平静地开门,出了房间,走下楼,过马路走到了自己面前。没有任何寒暄,惠子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桐生悠人不过是个孩子,面对大人,也会感到害怕。他老实地点头。
惠子伸出手轻轻抚摸悠人的头发,她的双手瘦得骨节突出,“我知道的。冬真小时候总是不顾我的反对,偷偷地跑去找你一块玩。我都知道的。悠人君,我生病了,已经活不久了。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兄弟。冬真以后只有你了。你应该会帮他的吧?拜托你了。”
毫不犹豫地,悠人点了头。
他离开了现场,打电话给芽衣,将惠子的计划告诉了她。
三个人齐心协力地一场罪行掩盖了过去。
“起初,我相信悠人是出于真心才想要帮你的。可是事情结束之后,他竟然要挟我与他交往。尽管交往的这几年,他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粗暴的事情。但我仍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可怕人。”芽衣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不明白。我不理解那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我低声向芽衣道歉:“对不起。”
芽衣抬起头,苦涩地笑了笑:“为什么冬真要道歉呢。你都是为了救我啊。”
我摇头,痛苦地拧紧眉头。我向她反复道歉:“都是我的错。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知道悠人想要什么。
他想要我。
悠人当时一定是误会了我跟芽衣的关系,所以才会逼迫她与自己交往。这种小伎俩,悠人已经用过不止一次了。他想铲除我身边的所有人,破坏与我有连接的所有关系。他认为这样我就会老老实实地回到他的身边。
真里绘对悠人来说太过强大了。他永远不可能在精神上战胜他的母亲。所以取而代之的,悠人选择了我。他选择了不善言辞,易于控制,身心皆弱于他的我。
桐生悠人被惯坏了,他的心里充满了幼稚的占有欲。于他而言,我只是一种名为“家人”的私有物。
悠人被带到美国后过得并不顺利。新生活没有给他带来新的意义。他空虚堕落,用出格的行为想要引起真理奈的一点注意,最终却被彻底赶出了家门。
桐生悠人过得不顺利,怎么可能容忍桐生冬真这个比他低下的“私有物”拥有自己的生活。
我相信悠人当初答应帮忙时,他也曾有过片刻对我的真心。但与此同时,我也相信,他一直洋洋得意地等待着,等待这把手里握着这个致命牌亮出来的那一天。
我想起了重逢的时候,悠人露出的笑脸。他一定很开心吧。他又找到了生活的新目标。
可是我突然提出离开再一次激怒了他。于是他要掏空我的钱,掏空我的梦想,掏空我的一切。
悠人想让我一无所有,让我的世界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因为悠人已经一无所有了。他只剩下我了。
我低下头,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我意识到他永远不会放过我了。桐生悠人这个名字,已然成了另一个困住我的衣橱。
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那些关于我的名字话。无论怎样寒冷的冬天,依旧保持最初的真心。可是我的真心在哪儿呢?
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奔跑。我学习中文,我进入了动物园,我申请了留学。我拼命地往前跑。
我坚持不变的真心在哪儿呢?
我与芽衣分开,回了家。我翻出了旧随身听。我摁下播放键录音,听到了你的声音。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现在是几点钟呀?我是林况野。我来自中国。我今年22岁。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现在是几点钟呀?我是冬真。我现在在东京。我今年也22岁了。很高兴认识你。
“你要叫我哥哥。”
哥哥。
“我喜欢熊猫。我喜欢火锅。我喜欢听周杰伦的歌。”
我吃过火锅了。我听了周杰伦的歌。我还亲手养了熊猫。
“我喜欢冬真。”
我摁下了停止键。
啪。
冬天总在结束的,春天也总会到来。
我好想再见到你。
好想再见到你啊。
那个晚上我下了决心。我要杀掉桐生悠人。谋划和准备了一年后,我成功杀死了他。
我割开了悠人的喉咙。温暖的血液从他的皮肉中淌了出来,染红了一小片水池。我抱着他坐在鳄鱼池中,安静地等待着,等到他的手脚不再挣扎,等到他身体变得冰冷。
我紧紧地搂住悠人,一遍一遍抚摸他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地震发生的那一刻,他紧紧地搂住我一样。
第35章 trace.17
推开审讯室的门,椅子上的人便抬头向石田望了过来。她面无表情,脸庞在顶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苍白,睫毛在眼下投下了深深的影子。
“下午好。”石田向下野芽衣轻轻颔首。
“你好。”下野芽衣点头回礼,她说话不急不躁,却意外地积极地进入了正题,“新闻已经报道过了吗?”
“嗯。已经有不少媒体发布了有关此案的新闻。报道写得都大同小异,‘嫌疑人正在墨西哥逃窜中,目前下落不明’之类的。”石田拖了一张椅子,在下野芽衣的面前坐了下来,“你满意吗?”
下野芽衣的眉头动了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下野小姐想利用媒体传递消息。为此你甚至不惜自首。你想告诉他:‘案子已经结束了,没有人怀疑你。请好好活下去。’”石田咬字很轻,声音缓缓流动,“他在中国应该能看到这边的报道吧。”
“不好意思,刑警先生。我听不懂。”下野芽衣下意识别开眼睛眼。
石田并不着急,他将手置于膝盖之上,轻轻搓了搓,“那我来告诉你吧。”
“这场杀人计划,从一年前桐生冬真提交调动申请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清楚动物园的管理漏洞,并花了一整年的时间,不停地帮别人顶班,帮别人干额外的工作,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或者说,他利用了人的惰性和贪图享乐的弱点。桐生冬真无论什么时候出现在鳄鱼馆,无论他呆到多晚,无论干了多少不属于自己的工作,都不会有人感到怀疑。他成功地制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分尸抛尸的环境。”
“接着,桐生冬真对桐生悠人发出了邀请。虽然我不知道桐生冬真具体用了什么说辞,但桐生悠人显然在美国过得不怎么样,估计冬真也没花什么力气就把悠人叫过来了吧。邀请同居的动机也很简单,桐生冬真需要在自己的居住地留下大量桐生悠人的生物痕迹。事发后我们检测出两份dna,桐生惠子已经去世火化了,桐生真理奈又远在美国,由于缺乏母系样本,我们无法确定哪一份属于桐生冬真,哪一份属于桐生悠人。这就是冬真想要达到的混淆视听的效果。”石田不急不缓地说着,缓缓抬起下巴,眼睛直直地看向下野芽衣,“然后下野小姐,这时,就轮到你登场了。”
“你跟桐生冬真很久之前就经常联系了吧。为了不留下记录,你甚至不惜在一年前换了一次电话号码。更换电话挺麻烦。可是你为了报八年前的桐生冬真救你而杀人的恩情,这一点麻烦又算什么呢。哪怕是协助杀人,你也眼睛都不眨地就答应了吧。”
第35章
下野芽衣的嘴角骤然拉紧。她冷冷地挖了石田一眼,再次别开了眼睛。
“之后你们就一直用公共电话定期联系。联络的内容……大概是如何引诱悠人杀死冬真。”
“悠人对冬真有着相当扭曲的控制欲。而冬真深知这一点,也利用了这一点。他既然能动物照顾得很好,照顾人应该不在话下吧。作为哥哥,他一定把桐生悠人照顾得特别好。如此一来,从来不被母亲重视的桐生悠人就会越来越依赖冬真。这时候你便开始对桐生悠人循循善诱,‘冬真是不会为了你放弃去中国的。就算告发他了又怎么样呢?重启旧案哪有那么容易。何况冬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现在他只是想稳住你,等到时机成熟了他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跑掉。桐生冬真根本不在乎你’。”
“诸如此类的话一定会让桐生悠人火冒三丈吧。既然控制不了的,那就杀掉好了。于是你双手为桐生悠人奉上了一早就准备好的杀人方案:利用两人相似的优势,杀死冬真,再伪装成他,分尸,投食,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这恐怕全是冬真想出来的计划吧。”
“桐生悠人似乎对这个计划相当满意,他甚至愿意听从你的安排接受了整容微调手术,并特意换掉了护照上的照片。12月16日那一日晚上,桐生悠人以为自己才是杀手。可当他主动闯入动物园时,等着他的是做好一切准备的桐生冬真。桐生冬真在抛尸结束后利用桐生悠人的护照飞到了墨西哥,然后又用自己的护照飞往中国。这也就是为什么桐生悠人在入境墨西哥后就人间蒸发了。”
“桐生冬真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第一手是伪装成意外身亡。如果这一手失败了。那么第二手,他要让已经死亡的桐生悠人成为凶手。这就是这个案子全部的真相。下野小姐,我说对了吗?”
下野芽衣用鼻子哼了声,“太荒谬了。”
“是啊。太荒谬了。”石田的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微微抬起脸,视线便撞到了灰扑扑的天花板。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不算低,可是他仍然感觉到逼仄。他想起了蓝天白云,还有飞机的影子。
“谋杀动机通常有三类,情杀,仇杀,以及图财害命。”石田的视线又回到了下野芽衣身上,“我们原以为这是一场因为金钱纠葛引起的谋杀。现在看来,情杀似乎更贴切一些。”
“下野小姐是为了恩情,桐生悠人是为了抓住仅有的一点亲情,而桐生冬真……”石田短暂地停顿,“桐生冬真一直在追逐一个影子。”
石田直起身子,重心向前,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握在一起,“我一直在调查桐生冬真的钱去哪里了。我查了桐生两兄弟名下的所有账户,以及你名下的所有账户,都没有发现大额出入的记录。于是我开始调查你身边的人。”
下野芽衣的猛地抬头,紧接着整个人都簌簌发起了抖。
“我在你母亲的账户下发现了一笔汇款记录。汇款的目标账户是中国的银行。账户人名是:toma kiryo。”
“我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下野芽衣急切地说,“是我以给朋友汇钱的名义,让她帮忙转账的。”
“所以……你同意我刚刚所说的那些推断,是吗?”
下野芽衣紧紧抿着嘴唇。她的睫毛一抖,眼泪便淌了下来。“他活该。”下野芽衣艰难地撕开嘴,吐出了气,“如果他不想杀冬真。冬真最终也不会动手。”
石田静静地望着下野芽衣。他同意芽衣的说法。如果桐生悠人不想杀冬真。冬真的计划无法进行到最后。也许……石田忍不住想:也许将杀人的决定权交给悠人,是冬真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最后一点念想了吧。
“石田先生,你们要重启调查吗?”下野芽衣问。
“你觉得仅凭媒体的那些报道能劝住他吗?”石田反问道,“那一份自杀的录音,其实是冬真说的吧。”
下野芽衣那一身冷硬的铠甲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她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低声啜泣了起来。
“今天是3月30日了。冬真还活着。他会活到3月31日。可是如果媒体的报道无法让他回心转意呢?”石田咽下一口唾液,喉结随之动了动,“但重新走调查程序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申请到了签证,今晚会以私人身份去一趟中国。”
下野芽衣缓慢地抬起脸,“您会把他带回来吗?”
“带他回来是我的工作,我会尽全力完成。”石田放轻了声音,“下野小姐,你的工作是重新提供一份符合真实的,正确的证词。可以做到吗?”
“我知道了。”下野芽衣放下双手,缓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吸了口气。她站起身,向石田深深地鞠躬,“冬真……就拜托您了。”
石田点头,手撑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外走。
“石田先生。”下野又将他喊住。石田停住,侧过身看她。
“有一件事你推理错了。真正让桐生悠人产生杀意的,并不是冬真要离开他。而是因为我问了他……我问他:‘你难道不想知道吗?如果你杀了人。你的母亲会不会像当初冬真的母亲一样舍身包庇你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局了朋友们。
第36章 trace.18
石田关上审讯室的门,一抬眼看到了佐佐木。佐佐木手上抱着接下来审讯需要用的资料,静静地贴着墙站着。
“真是个奇怪的案子啊。”佐佐木尴尬地拉扯着嘴角,苦笑起来。他的眼眶微微红着,眼神却显得很平静,“好像卷进来的所有人,都只是想要一点爱而已。”
“对啊……”石田轻轻应道。
“前辈是几点的飞机?”
“晚上八点。”石田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上午才拿到签证。要是签证能早点下来就好了。”
佐佐木深深吸了口气,站直身子,退了一步鞠躬,“前辈。拜托你。请务必把他带回来……”
石田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佐佐木的肩膀,提腿往走廊的尽头走去。他逆着光,在地上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
“知道了。”
下了飞机已经接近午夜了。入境后,石田买了一杯咖啡,坐在候机室里静静的等待天亮后乘坐最早飞往四川的第一班飞机。
桐生冬真所申请的大学与八年前林况野留下的地址在相邻的城市,但石田仍固执地将林况野的住所作为他的第一个目的地。
他安装好新的社交app,与堂岛的中国朋友取得了联系。这个人姓王,日语很好,人也热情,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作为翻译陪同石田一起去找人。石田心想:真应该学点中文了。
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了自己拍下的那张桐生冬真与林况野的合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不停地看照片的正面和反面,一遍一遍地反复看。
屏幕左上角的数字归了零。
时间来到了3月31日。
等等我吧。桐生冬真。石田心想。他仰起头,一口将已经变冷的咖啡喝完,轻轻地将咖啡杯捏扁了。
等等我。
尽管马不停蹄地换乘了各种交通工具,石田到达林况野的家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那是在一片独栋别墅区。他们确认门牌号后,摁了响门铃。一个女人推门走了出来。石田立刻向她行礼问好,反而把她吓了一跳。
“你们是来找冬真的?”女人非常敏锐,很快便意识到了石田一行人的来意,“那孩子已经走了。”
“您认识他?”王先生问。
“他是我儿子以前交的朋友。”女人解释道,“知道我们家孩子去世后,他没事就跑过来陪我。”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王先生立刻又问。
“不知道。他昨晚刚来过,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今天一大早就走了。”女人裹了裹肩膀上的披肩,走到院子里替他们开门,“你们要进来喝杯茶吗?”
石田小幅度地摇摇头。王先生便说:“不用了。我们着急找冬真还有些事情。”
女人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说:“你们等等。”她转头回了屋子,没一会儿捧着一本笔记本电脑走了出来,“这是冬真留下的。他在上面贴了个便签,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笔记本交给那个人。”女人说完,眼睛使劲瞟了石田好几眼,又问:“这位先生是从日本来找冬真的,没错吧?”
听过朋友的翻译之后,石田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伸出双手接过了电脑,用知道不多的中文认认真真地道谢。
“你们去北陵公墓找找看吧。”女人说着,用双手紧紧搂住自己。宽大的衣摆被她的双臂压紧后,她整个人都变得单薄了许多,“那孩子每次过来看我,都会到那里去扫墓。”
两人与女人道别后,转身离开了。石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院门口。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满脸的担忧。石田并拢双脚,面向那位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石田打开了冬真留下的笔记本电脑。
第36章
电脑屏幕亮了。浏览器上密密麻麻开满了标签页。石田一张一张点进去看。每一页都是冬真给林况野写的电子邮件。
时间是从2006年开始的。冬真在邮件里写着:我转入新高中了。我高中毕业了。我考进了东京的大学,学的是动物医学专业。我今天去机场了。我见到小时候的朋友了。我今天又去机场了。我又去机场了。
我遇到弟弟了。
石田胃里翻山倒海,手指止不住微微颤抖。有好几次他都点不开下一个标签页。费了些劲,石田终于点到了最后一张标签页。发送日期写着2014年3月31日。石田吞咽口水,手指在触屏上慢慢下滑。
车子驶进了公墓园区,停在了专用停车场里。
王先生下车替石田开门,“你没事吧?晕车吗?”
石田的脸色泛白,紧抿着唇。他摇摇头,宛如叹息一般地吐了一口气。
“请您在这里帮我拨打报警和救护车电话吧。”石田说,“我自己进去找他。”
王先生的脸色变了变,怔了片刻,缓缓点点头。
石田快步走进了墓园,很快在墓碑群中找到了冬真。
这一天阳光正好,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石田看到墓碑上镶着一张年轻人的照片。他认得年轻人的脸。照片上的笑脸亦如阳光一样温暖。
墓碑四周散落了一些药剂的包装,以及一支用过的注射器。冬真静静倚靠着墓碑坐着,怀里抱着一把花。他仿若是睡着了。
石田僵硬地站在原地,睁着眼睛,徒劳地重复着呼吸。
一阵风穿过了石田的身体,不知道从哪儿带来了一片花瓣。花瓣飘飘荡荡,最后缓缓落在了冬真的头发上。
冬真啊。
你等到你的神明了吗?
第37章 letter.11
发件人:冬真touma.fuyu@162.com>
收件人:林况野<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c0aca9aeabb5a1aea7b9a5f8f680f1f6f2eea3afad">[email protected]>
主题: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2014/03/31 01:30
我杀了悠人,切开他的身体,留下一条腿放进冷藏库,将他的头抛进东京湾,然后我花了两周时间将他一块一块地投喂给鳄鱼。我为自己这残忍无道罪行感到内疚,也为悠人的死去感到悲伤。
但我从不曾有过一点后悔。
我从墨西哥飞到中国之后,先去学校办了手续,租了房子,故意耽误了一些时日。我无数次地想象过与你再次相见的场景。可当你近在咫尺时,我又变得十分胆怯。
终于,我来到了你给我的地址。可我迟迟不敢摁门铃。在门前徘徊了半个小时后,你的母亲发现了我,然后邀请我到家里吃饭。
她是个和善的人。你的眼睛长得跟她很像。
我从她嘴里得知八年前的事故。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十分空洞、带着回响的吱呀声。我的身体和大脑都空了,骨头里全是崩塌的声音。
哥哥。
我明明好好长大了。
可是春天不会来了。
我给芽衣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因为一己私欲,我把她卷进了这场糟糕的谋杀之中。我向她忏悔,向她谢罪,告诉她要保护好自己。
然后我开始筹划从大学的实验室里偷动物安乐死的药剂。
在准备期间,我时不时就会去你家看望你的母亲。我把你送给我的照片整理成相册送给了她。她抚摸着每一张照片,不停地掉眼泪。“我真不该最后对他说出那句话。”她哭着对我说,“我真不该的。”我静静看着她,张开嘴又闭上。我应该安慰她的,可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她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即使是吵架了也很快就会和好吧。最后一次吵架没来得及和好,真的太遗憾了。
我不禁会想,如果有机会,我和惠子能和好吗?悠人和真里奈能和好吗?
可是惠子已经死了。悠人也死了。他们变成空气,浮尘,灵魂。
所有假设都没有意义了。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曾经手刃两条活生生的命。我不会为自己的罪行狡辩和开脱。我理应坠入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奢望死后能立刻与你相见,但我也不打算放弃。
我会在无尽地狱里赎罪。赎完罪后,哪怕四肢断裂,哪怕体无完肤,我也会一层一层,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爬上去找你。
会再相见的。
等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2026年3月31日零点。
距离他们分开正好二十年。
辛苦看完了。谢谢大家。
会在后记里聊一聊这个故事的背景,以及林为什么要消失。
第38章 后记:他为什么必然要消失
嘿~你好呀。你还好吗?
也许有朋友会说,啊怎么也不写个避雷啊?
首先是因为我不太赞成在悬疑故事里剧透。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从设计层面上,我考虑到这个结局有另一种解读。而从个人的立场来说,是无法对这个结局下一个“需要避雷”的定义。
不过,这里并不是说禁止或者反对读者下定义。只是希望在下定义前,至少看完这个后记的最后一段。
这个故事是从我所目睹的现实里长出来的。除了林之外,所有人物的人生都在这个时代框架里被牢牢钉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无法改变他们命运的走向,只能诚实地叙述出来。而林这个角色更像一个主题代言人,一个象征和一种态度。因为这个角色的特殊性,所以他也就有了必然“消失”的理由。理由会在后面写出来。
–“失去的三十年”
既然来都来了,先来吃一口我们的老邻居小日子的一些瓜吧。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老邻居家的经济欣欣向荣,股市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人们有着充沛的物欲,对未来充满信心。他们贷款买车买房,投资公司,不惜借巨款投资股票。
而进入九十年代,这个被越吹越大的经济泡沫“啪”的一下爆了。股市暴跌,大企业裁员,中小企业倒闭。于是老邻居家迎来了一个名为“失去的三十年”的时代。
冬真,悠人,芽衣就是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孩子。冬真的父亲为什么抛妻弃子,除了这个人本来就是个烂人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其实是经济动荡,导致他不得不设法投靠更大的企业。
时间来到九十年代末,经济的持续低迷撞上亚洲金融危机,好了,当初那些疯狂贷款投资的人们更还不上钱了。于是更多公司和个人破产。很多过惯了好日子的人一下跌到了贫困线以下。1998年之后,自杀率猛地一抬头,一路飙升。自杀人群主要是中年男性。
啊你们这些立本人未免也太脆弱了!但在这里提一嘴,有一个保险叫团体信用生命保险。人们在贷款买房的时候会购入这个保险。一旦贷款人去世了,剩下的贷款则由保险偿还,无需贷款人的家人再继续偿还贷款。
这是芽衣的父亲自杀的原因。
好,讲完了父亲。来看看真正的被这场时代的尘埃压在底下的人——女人和孩子,也就是故事里的惠子和冬真,芽衣母亲和芽衣。
根据厚生劳动省调查,单亲母子家庭的年收入大概是133万到 243万日元,且八成以上母亲领取的是时薪或零工收入。
日本离婚后抚养费未支付率是百分之八十,也就是说,有百分之八十的父亲不会给他们支付抚养费。(数据引用自《东京贫困女性》与网络)。
因此单亲母子家庭的贫困率高达百分之五十。即,两个家庭里就有一个在贫困线之下。正好对应了冬真和芽衣。而冬真便是那个贫困线下的孩子。
面临贫穷和精神高压的双重困境,许多走投无路的母亲会选择投身色情行业。
我没有明写。但其实惠子的恋爱,未必是真的在谈恋爱。她生病也与这些有着很大的关系。
冬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为什么执着于逃走,就更好理解了。
–母子关系。
有没有人发现,冬真,芽衣,悠人,还有林况野,这几个孩子中,唯一活到最后的是与母亲关系和谐的芽衣。
有太多母亲因为精神问题或者贫困杀死孩子的新闻。如果母亲这个角色过得不好,那么孩子也很难过得好。
这里不是要搞母职焦虑。在时代车轮扬起的尘埃变成大山的时候,人们的目光应该为需要帮助的女性停留一会儿。
所有人都有母亲。而女性的灾难,是全人类的灾难。
–“神待少女”
“神待少女”这个词主要出现在2008年左右的社交网络上,特指那些离家出走,流落在街头,等待救助的少女们。
事实上,正在读这些文字的你如果买张机票飞到成田机场,然后坐电车到新宿,到涉谷,你仍能看到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子们聚集在街头无所事事地等待。她们现在有了新的名字,叫做“地雷系少女”。
第37章
可怕吗?同样的故事从2008年一直持续到了今天。神待少女仍然在街头等待神明。
而林况野这个角色,代表的是一种真的救赎。这就是林况野为什么必须消失的原因之一。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新宿涉谷的街头,根本没有神明。
–3月31日
之所以会选这个日子,是因为4月是日本新的财年和学年,意味着春天的到来,也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冬真没有走进春天和新生活。
我很早就已经写完了故事。然后等到了三月才开连载,让故事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完结。
构思这个故事的时间更早。为了写这个故事,我甚至写了一篇公路文当做练习。
这个故事完稿之后,我读了叶中真显老师的《blue》。我发现在同样的背景框架下,这个故事里涉及的很多议题跟叶中老师提出来的是相同的。
看完叶中老师的作品之后,我发现对于这个时代,我多少还是有点隔岸观火的心态。但至少是吃瓜,我吃得勉强算到位了。
如果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看《blue》这本书。
故事会留在三月。
但我们会走进春天,走进新生活。
–“林况野”
最后来聊聊林况野吧。
林身上有着跟这个故事里的其他角色格格不入的气质。他更健康,更开放,也更自由。因为他是我国改革开放的时代里长大的孩子。他与生在“失去的三十年”里的冬真是正相反的存在。
前面提到,林作为角色更多的是为了象征一些东西。
第一个象征是救赎。
故事里不能让他真的救了冬真。因为现实中,根本没人去救那些流落街头的女孩子。
而林的第二个象征是来自中国的友好和善意。
这个故事更多的是关于这个时代背景下贫困少年的挣扎的社会派推理小说。但我回头重新审视冬真时,发现了另一个角度的解读。
冬真作为一个个体,一个角色,我对他是有同情的,怜爱的。恨不得重新把他再养一遍。
可冬真身上的一些特质是具有一定普遍性的。当他的这些特质扩散至一个民族,甚至上升到zf层面,又会是什么样呢?
敏感,神经质,疑心暗鬼,强烈的对外扩张的野心,残忍无道,不择手段,哪怕知道是错的也一路走到黑且绝不反悔。
很抱歉,我知道大家就是为了磕一口来的。
可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代表着友好和善意的“林况野”必然会消失。
而代表着这些特质的“冬真”终将自取灭亡。
下地狱吧。
赎罪反省,也许还能做朋友呢?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也最合适的结局了。
谢谢大家看到这。
祝,春天快乐。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能为小绿帽点个收藏,我会很开心(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