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祟》 第1章 《逢祟》作者:山白山【完结+番外】 简介: 【切片发癫神经病攻x厌世仇富社畜受】 【内含偏执病娇、强制占有欲、鬼祟、三观跳舞、恐怖游戏慢穿、古早狗血等情节,小说请勿代入现实】 【作话排雷请看】 季漻川是个勤勤恳恳的麻木社畜,每天上班下班,赚钱还债,不问世事。 有天在食堂打菜,耳边传来一个电子音。 “亲亲您好,这边有个可以快速赚钱的项目亲亲感兴趣嘛~” “不违法不出境没有996工资立结哟~” 季漻川看着盘子里头的番茄炒蛋,面无表情说:“好。” 下一刻他眼前就成了一片虚无的空间,一个自称零的高冷电子音在耳边叨叨他需要进入一些游戏,完成一些任务。 季漻川没问别的:“好。” 零那句“人身事故概不负责”卡在嘴边。 跟谁打工不是打,往哪卖命不是卖。 季漻川本来以为凭借自己资深社畜的身份可以很快适应并且优秀地完成任务。 没想到每个世界都在撞鬼。 季漻川:“……”没人关心麻木的社畜也会怕鬼。 季漻川捏着鼻子在恐怖游戏里勤勤恳恳工作。 没想到这地方最恐怖的还不是闹鬼。 而是那个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神经病,每一次都会让季漻川麻木的内心经受晃动,并且大受震撼。 —— “我爱你嘛。” 他说。每一句情话都像阴森森的鬼语。 季漻川:“求你滚。” “我不。” 第1章 少爷请滚1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青石镇)】 头疼。 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季先生,您好。” 公事公办的语气。 季漻川眼前一阵发虚。 他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半晌,才哑着声音说:“您好。” 那位并没有等得不耐烦。 在得到回应后,电子音又说:“季先生,您的任务已经加载出来了。” 季漻川僵滞的思维迟缓地一跳。 回忆起了电子音的名字,他说:“零,我看不见。” “稍等。” 滴滴声响起,短暂的检查过后,零说:“面板已导入。” “季先生,您看不见,是身体状态的缘故。” 言下之意,它的工作已经尽到。 季漻川没有再麻烦这位零先生。 他摸索着,发觉自己正倒在一张床上。 被褥绣着密密的纹路,柔软却冰冷。 季漻川靠在床头,缓了很久很久。 慢慢的,脑袋里的酸胀感渐渐退去,眼前的迷雾被拨开。 视线清晰了。 季漻川首先看见的,就是浮在眼前的几行字。 【1、你是一朵温柔包容的白莲,你因此成为林家的二少爷。】 【2、你无法容忍林家出现异样,你将肃清一切异常,让林家继续成为青石镇的荣耀。】 这就是任务了。 电子音适时地发来提示。 “季先生,完成任务后,您就可以申请登出。” 季漻川问:“那我的酬劳?” 零说:“登出审核通过后,您将获得对应的积分。” 季漻川懂了:“用积分换?” “是的。” 电子音一顿。 “您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 没有音调变化的电子音叙述平静,像在不经意间吐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都可以用积分兑换。” 季漻川说:“我明白了。” 黑色花体字慢慢消失,像融进水的墨晕散开,露出后头古色古香的建筑。 季漻川低头,发现自己穿了身青白长衫。 袖口和衣角都沾了泥灰,看上去风尘仆仆。 撩开窗边垂散的帷幔,窗棂大开,泄入外头的漫漫春光。 屋里没人,季漻川找到一面镜子。 对着那张清丽无害的陌生面孔,季漻川不由得一怔。 零说这里只是个游戏,但眼前的一切都好真实。 可能是不习惯镜子里陌生的脸,季漻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眨眨眼,里头的人影也跟着眨。 抬手、后退,一干不差。 季漻川若有所思,转身离开,又猛地回头,正正对上镜子里与他一模一样僵立的人的目光。 季漻川心想,人还是别太无聊,成天自己吓自己。 抓紧做正事要紧。 他出了屋,外头就是一个花园,满目秀丽繁花,却不见个人影。 宅子大,季漻川在里头左绕右绕的,心里不免发毛。 索性停在花廊下,清咳两声,扬声道:“有人吗?” “二少爷?” 远处传来一个清脆女声,带着诧异,“二少爷,你醒啦?” 季漻川的脑中自动浮现出她的名字,小玉。 小玉抱着篮子,小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季漻川。 季漻川想到了任务。 第一条应该是人设,第二条是该做的事情。 季漻川扯了扯嘴角,勉强勾起一个温温的笑,轻声问:“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小玉本来在专心致志打量,冷不丁遇上二少爷的笑,像春风化雨,登时红了脸。 小玉讷讷道:“二少爷,你没死啊。” 季漻川:“……我怎么死的?” 小玉捂住嘴:“二少爷,我说错话了。” 她引着季漻川往前院走,路上,季漻川淡淡问了几句话。 小玉交代得很利落,结合脑中碎片的记忆,季漻川慢慢摸清了当下的状况。 他是林府的二少爷,却是今年才认回来的。 原主林景的母亲,是林老爷在外做药材生意时候的一段露水情缘。 林老爷家大,不缺儿女。 林景一直被养在外头,偶尔能回府拜见几次,直到这两年母亲病逝,才起了依傍林家这棵大树的心思。 林老爷常在外做生意走动,林景就趁着那些细碎时机在父亲面前表现。 主打一个温柔包容事事回应,未必有什么能力,但肯定能提供点情绪价值。 林老爷就给林景安排了一批走动的生意,他顺利完成回来了,并且由此荣升林府二少爷。 就是路上不知怎的摔了一跤,脑袋开瓢,死在坐享荣华富贵之前。 季漻川琢磨着这前因后果。 所以泼天富贵就这么便宜他了。 却不见他露出什么高兴的神色。 季漻川看着这华贵深远的大宅子,面上没有波动。 甚至眼底有隐隐的厌。 电子音发出滴滴声:“季先生,请注意,不要在任务中带个人情绪。” 季漻川说:“没有个人情绪。我很高兴能有接触任务的机会。” 只是纯粹地讨厌有钱人而已。 不针对这个奇怪的任务。 小玉引着季漻川到了前厅,里头有几个人在摆弄桌上的餐盘。 今天似乎是什么节日,府里的许多人都出去凑热闹了,小玉说约莫只有他陪着林老爷用午饭。 等林老爷来的时候,季漻川就立在窗边,看外头的湖水。 正是阳春三月好时节,春光漫漫下什么都是鲜又亮的,他垂眼捉到什么,光在脸上投下影,光影游移。 身后有细微的声音,季漻川并没有放下警惕,敏锐地捕捉到,但是没有回头。 那人在原地站了一会,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上上下下的,像小孩子被稀奇玩意捕到了注意力。 季漻川原本不在意的,他心静,人也沉稳。 直到那目光莫名地,开始在他肩后腰间徘徊。 季漻川站不住了。 他问:“你在看什么?” 对方慢慢走到他身后,伸出了手。 季漻川觉得被轻轻碰了一下。 “蝴蝶。” 那只苍白的手从他身侧伸出,瘦削的指尖捉着一只扑棱翅膀的彩蝶。 蝴蝶又扑棱了几下翅膀挣脱开,往季漻川手心钻,季漻川本能地松开手。 “咦。” 少年的声音起初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而后又变得清亮。 “哥哥手里也有一只。” 他笑,看着两只蝴蝶悠悠飞过粼粼湖水,“是一对。” 又有些遗憾:“飞走了。” 季漻川看着他,知道了他的名字:“林淮。” “哥哥叫我?” 他偏头看过来。 漫好晴光将他的双瞳照成一种清剔的琥珀色,乌眼下有两片青黑,像生着病,气色不好。 林淮瘦窄的下颌动了动:“哥哥叫我的名字,又不对我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季漻川说:“你脸色不好。” 第2章 “是呢。” 林淮皱皱鼻子:“前两日下雨,倒春寒,冻得我睡不着。” 林景的记忆里,林淮是林府里的小少爷,众星捧月似的待遇。 季漻川就说:“让人给你生个火盆,放屋里取暖。” “我不爱闻炭火的气味。” 林淮问:“哥哥还有什么好主意么?” 季漻川说:“多加两床被褥。” “我嫌重。” 季漻川就说:“多喝热水。” 林淮苦恼地叹气:“哥哥嫌我事多了。” 季漻川摇头:“没有的事。” 温柔小白莲是不会嫌弃弟弟的。 湖上起了风,林淮打了好几个喷嚏。 “怎么回事?” 姗姗来迟的林老爷远远地怒喝:“谁让少爷吹风的!” “都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去扶少爷?” 林老爷阴沉着脸,厅里头的下人赶紧忙活起来。 有扶小少爷坐下的,有给小少爷拿药拿衣裳的。 还有的轻轻说:“二少爷,让一让。”往那厅侧挂上挡风的白纱,顺带遮住了外头的春色。 风还在吹,白纱就这么飘晃着,幸好是白日,不怎么阴惨惨,反而有股风流感。 林老爷看着蔫蔫的小少爷,冲身边的下人发脾气:“少爷怎么就被风吹到了?” 季漻川不动声色打量着林老爷。 他正值壮年,鬓角生了白发,脸黑沉沉,周身气势很让人心发慌。 林淮说:“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过去的。” 顿了顿,林淮又说:“哥哥捉了蝴蝶,我想看。” 林老爷不分青红皂白训斥了季漻川一通:“你弟弟身子不好,你还招惹他见风!” 季漻川温声应了,没露出半分不忿,是个好兄长的模样。 林淮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季漻川,又说:“爹,你别凶哥哥。” “哥哥不是故意的,”林淮说,“都怪我,让哥哥受委屈。” 季漻川瞥了眼林淮。 林淮笑吟吟的,嘴角陷下两个小酒窝,甜津津的。 林老爷骂了季漻川一通,又让季漻川对林淮道歉。 季漻川就走到林淮面前,林淮一直仰头望着他。 季漻川说:“对不起。” 林淮瞅着他,见他半天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变化,好像失了兴趣,懒懒地“噢”了一声。 总算消停了,开始吃饭。 下人们安静地备菜,站在一旁侍奉。 季漻川用的瓷碗,林老爷也是。 林淮一人用的镶金边的碗筷,看上去沉甸甸的。 少年细长的手指竟也托得住,虽泛着病白,但一眼望去就是经年养出的贵气。 季漻川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有许多茧子。 原主林景在外头吃了很多苦,所以誓死要进林家当少爷。 但是做了少爷又怎么样呢。季漻川心里头冷冰冰地想着。 脑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有人前拥后簇,有人死在自己的屋里。 所谓富贵,不光在于人的努力,还得看命。 —————————— 【感谢相遇。为了良好的阅读体验请点开本章作话自行排雷,及时退出,祝大家暴富开心】 第2章 少爷请滚2 下午,季漻川在大宅子里走了走,大致摸清了方位。 林府里有一位老爷,几名妾室,以及十几个少爷小姐。 季漻川排老二,并不是他年龄第二,而是林老爷随口指的。 比他大几个月的哥哥姐姐就往他后头排。 长姐是个内向的性子,独自住在一个小楼。 听说林老爷正室,也就是长姐的生母前两年去世后,长姐就一直在楼里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季漻川想跟她搭话,进了小楼,扑鼻一股香灰味。 屋里头很暗,因为没点灯,采光又不好,只能看到正中端坐的佛像模糊的影子。 季漻川看到蒲团上有个黑影,就过去,说:“长姐,是我。” 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季漻川脚步一顿:“长姐?” “林景。” 女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容站在楼梯转角,不知为何提着一盏灯,红蒙蒙的光照着女人的脸。 尖尖的下巴上好像粘了什么东西,再往上的面容就模糊不清了。 她缓步下楼,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林容问:“林景,你来这里做什么?” 季漻川说:“我来看看长姐。” 林容用灯里头的火,点燃了佛堂中的几盏烛。 火光幽微闪动,但总算亮堂了点。 季漻川这才看到佛像前,蒲团上,原来是放了个东西。 刚才黑,他第一眼还以为是个人在那。 挺大一个,罩着布,看不出来是什么。 那东西前头还有一个火盆,里头是燃烧过后的香灰灰烬。 林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也不问二弟弟多余的话,独自发呆。 季漻川清了清嗓子,林容偏头看过来。 “长姐,今天外头过节,你不出去逛逛吗?” 林容嘴唇动了动:“没什么好逛的。” 季漻川又说:“长姐,你脸上有字。” 烛火跳动,香灰味熏得人头晕。 林容说:“那是佛经。” 顿了一下,又说:“我该念经了。” 这是逐客的意思了。 季漻川顺从道:“好,长姐,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季漻川出门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却不是回头看,而是向上看。 可能是脑袋受伤的原因,总觉得视线有些受阻,上方有东西挡着似的。 原主的记忆是碎的,并不连贯。 季漻川只知道林景做完生意后赶路回府,日夜兼程,风尘仆仆。 但是怎么到的林府,如何摔了一跤,为什么又在床上醒来,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季漻川想这件事应当与任务中提到的,林府的“异常”有关。 记忆里他匆匆回府,黑黢黢的夜里往回赶,路上好似踩到一个小佛像,玉做的。 下午他在宅子里头逛了好一会,并没有找到那个小玉佛。 玉佛的模样,跟林容楼里那个倒是很像。 季漻川正思考着,小玉跑过来:“二少爷,终于找到你了!” 小玉说管家请二少爷去对账本。 就是林景之前做的那笔生意,还需要完成收尾工作。 季漻川出了府,从后巷子往外走,就是一条热闹的长街。 近黄昏,路上人不多不少,小贩们吆喝着,路人时走时停。 季漻川难得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几眼,那卖木偶的小贩就招呼:“少爷喜欢哪个?” 那小摊上的木偶人脸人身,黑眼珠红嘴唇,说不上惟妙惟肖,但很有特点,让人印象深刻。 有人凑过来,嫌弃地啧了声:“如此粗糙,如何能入少爷的眼。” 那小贩就不高兴了:“你不买就不买,怎么还乱说人?” 又指着自己的木偶:“整条街上,你能找出比我更好的手艺,我跟你姓。” “哟,想跟我姓林,你还得再修炼个百八十年。” 季漻川偏头,对上林管家笑出褶子的脸:“二少爷,这边请。” 林管家带季漻川进了药房后的小屋,端出一沓账簿。 几个管账的老人也在旁边。 这是林老爷的意思,让家里老二跟着做事。 所以林管家笑得谄媚:“二少爷,有什么吩咐,我就在外头。” “好。” 季漻川对账对到天黑,忙完后长吐一口气,觉得头昏眼花。 老人说差人送他回去,季漻川温声说不用了,就一条街。 天黑以后,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除了打更的,扯着嗓子打锣。 季漻川被夜风一吹,混沌的脑袋有点清醒了。 “零先生,”季漻川说,“没想到来了这里,我还要加班工作。” “……” 电子音没有回应。 季漻川接着说:“我数学很好。” “会计不是我的专业,”季漻川说,“但是刚才对账的工作,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问题。” 电子音依然不吭声。 季漻川换了个话题:“不知道我完成任务回去以后,是什么时间?” 电子音一板一眼地说:“随机传送。” 季漻川叹口气:“这段时间加班很忙,希望不要传送到太久以后。我还有工作没完成。” 零冷冰冰道:“季先生的话忽然很多。” 季漻川很正经的表情:“是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即将成为长久的合作伙伴,也许需要互相沟通交流,增进对彼此的了解。” 零不置可否:“季先生怕黑。” “也不是。” 季漻川目不斜视,沿着墙角飞速前进。 第3章 零知道了:“季先生怕鬼。” 季漻川都不敢说那个字,实际上,他已经冒出冷汗,只是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只是封建迷信。” 季漻川安慰自己:“我是唯物主义者,不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 “世界上又没有……” 季漻川噤声。 灯笼底下的人转过头来,过于白的脸在红光下莫名阴森森的。 是林淮。 他弯唇一笑,那点莫名的阴森感就不见了,轮廓还带着青涩的少年气,声音也脆生生的:“哥哥回来了啊。” “嗯。” 林淮从花廊底下跑过来,停在季漻川面前:“哥哥去哪里了?” 季漻川简单地回答了。 林淮乌色的眼瞳望着季漻川,不错过他面上一丁点变化的情绪。 “我送哥哥回屋。”林淮说。 季漻川说:“好。” 林淮叽叽喳喳的:“我下午想找哥哥玩,但是哥哥不在。” 季漻川叹气:“哥哥有哥哥的事情。” 小少爷在玩,二少爷在对账。 不同命。 “我以为哥哥躲我。” 季漻川摇头:“怎么会。” “哥哥陪我去钓鱼。” 季漻川没吭声,林淮停下脚步,回头望他:“哥哥。” 尾音扬起,又拖散在夜色中。 季漻川想休息,养好精神,接下来还得查林府的事情,会很辛苦。 但是林淮不懂,他像个得不到糖果就无理取闹的小孩。 “哥哥讨厌我!” 林淮大声说:“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哥哥为什么不理我?” 季漻川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到任务,说服自己对林家人耐心点。 季漻川温声说:“改天好不好?哥哥今天很累,要早点休息。”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些无奈:“痛。” 林淮就一下子安静了,懵懂地意识到兄长的辛苦似的,凑近一点,看季漻川发红的眼睛。 “红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季漻川点头,拉着弟弟继续走。 “真好看。” 落后半步的少年兀自低语。 季漻川觉得背后发毛,回头,只有林淮,嘴角蓄着笑,疑惑地:“哥哥?” 季漻川说:“没事,我送你回屋。” 季漻川觉得奇怪,那么大的宅子,怎么晚上没个人守夜。 他正这么想,脑中又浮现出一段记忆。 去年,原主林景听管家说过的,府里老爷喜静,入夜除了各屋值守的,不许人在宅子里走动。 季漻川心中轻嗤,一把年纪了,走路上喊一声都未必听得到呢。 有钱人是各有各的矫情的。 送林淮回屋后,季漻川也准备回去睡了。 走前,他回头,见亮堂的屋里人影晃动,下人吹了灯。 林淮却还站在廊下,影子望着他的方向。 季漻川心里又开始发毛。 他实在怕鬼,又看过许多捕风捉影的故事,思维一闲下就会到处发散,自己吓自己。 季漻川院子里只有两个侍奉的丫头,年纪比他小很多,他总觉得不好意思使唤人家。 他今天动脑多,人真的很累,还以为会睡个好觉。 没想到半梦半醒间,听到外头有奇怪的声音。 磕磕哒哒的,时断时续。 起初,季漻川只当自己压力大,幻听。 后来,季漻川发觉那声音时远时近,好似徘徊在头顶。 季漻川说:“夜里风大,有什么磕磕碰碰都是正常的。” 电子音没有回应。 季漻川心跳如鼓,想再安慰下自己,就问零:“外头是什么?” 电子音不搭理。 季漻川心里叹口气,鼓起勇气从床上起来,点了灯。 幽幽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一晃一晃照出他的影。 季漻川:“……”更吓人了。 不如不点。 季漻川要去门边,路过墙角的铜花镜。 里头的人也拿着一盏灯,穿着单衣,身形瘦削。 那磕磕哒哒的声音短暂地停了,季漻川不可控地望向镜子,看到自己有些发白的脸色。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看,还是不看。 实在是个问题。 第3章 少爷请滚3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他是唯物主义者,不该被自己的脑补吓死。 季漻川缓步靠近铜花镜,粗略一打量,没发现什么问题。 镜子就是镜子,没藏东西,也不像是什么机关。 镜子中的人像也很规矩,跟着季漻川拿灯、眨眼、抬手,很乖。 季漻川一定睛,忽然呼吸顿住。 ……他发现不对劲了。 镜中人清秀的面孔与他别无二致,除了……眼下那颗痣。 原主林景的痣在左边。 镜子里的人痣也在左手边。 镜中人眨眨眼,面上是跟季漻川脸上一样的怔然。 季漻川先是背后窜上一股凉气,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又在强大的忍耐力下控制住,藏在袖子里头的手抖个不停。 坏了。 季漻川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林景不多长两颗痣。 这样他起码能早早注意到这古怪的对称感,而不是现在,凑那么近,还得装作一无所察的模样。 镜子里头的东西在想什么,模仿他玩? 季漻川不动声色地离开铜花镜。 外头磕磕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事已至此,季漻川站在门边,一闭眼,猛地拉开门。 ——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听上去是某种物件在敲窗棂门框,可是外头只有空荡荡、黑沉沉的花廊。 季漻川关上门,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还有个细细的女声,像贴在他耳边,突兀地开口。 “开门呀。” “让我进去……开门呀。” 季漻川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磕磕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季漻川明白了,外头的东西是在敲门。 他紧紧盯着屋门与地板那点空隙,是亮的,有微微的月光,没有什么人影鬼影。 “开门……” “求求你开门……” 磕磕哒哒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像焦灼的鼓点,传递出叩门人的绝望。 一声声,响在耳边,敲在心上,神魂都被悚然感包束。 “砰——” 季漻川昏过去了。 天刚亮,小玉来敲门:“二少爷,老爷叫你去用早饭。” 半晌没回应,小玉拉开门一看,惊得瞪大眼:“二少爷!” 二少爷昏倒在地上,蜷着身子,紧闭着眼,脸色苍白。 小玉把人叫醒:“二少爷,你怎么啦?” 季漻川怔怔地看着表情生动的小玉。 “二少爷?你别吓我。” 小玉给季漻川端来热茶:“我去叫大夫,二少爷,你等等。” 季漻川迟钝地拉住她:“不必。” 小玉问:“二少爷,你是不是头疼?那我再给你煎副药。” 季漻川忽然俯身,吐了一地。 小玉慌忙收拾了,用热茶让季漻川漱口。 他的眼泛红,因为昨夜的折腾,又染上水汽,配合冷淡的面容,无端透出股脆弱劲来。 小玉很担心:“二少爷,你哪里不舒服呀?” 季漻川缓了缓,定下心神,开门见山地问小玉闹鬼的事情。 小玉脸色几番变化,还想糊弄过去:“二少爷你说什么呢。” 季漻川静静地看她。 过了一会,小玉一咬牙,低声道:“二少爷,老爷不许我们在府里议论的。” 小玉跑回屋翻了翻,给季漻川拿了一个小荷包,说里头有辟邪符。 季漻川收好了,郑重道谢。 小玉摆摆手:“二少爷不用客气,这也是别人给我的。” 却不肯说是谁。 季漻川就隐隐懂了。 林府闹鬼,老爷压着不说,但是底下人肯定得找招术应付。 早饭时圆桌旁坐了七八个年轻人,都是林家子弟。 一众人在一起,原本呜呜嚷嚷的,吵得季漻川脑袋疼。 后来林老爷驾到,就统统跟鹌鹑似的缩起脑袋安静下来。 林淮跟在林老爷后头,漫不经心的。 林老爷说:“都围在一起做什么?给少爷让座!” 一群少年哗啦一下挪动椅子聚在一起,腾出个大空,让小少爷独享宽阔安静用餐空间。 少爷今天的碗筷不是镶金边的,是镶宝石的,又闪又亮,晃的季漻川眼睛疼。 少爷两只腕上戴了个镯子,木色,一时辨不出具体的材质。 季漻川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弟弟妹妹社交。 他谈吐温和不失稳重,到底是已经工作的社畜,在小孩堆里混得游刃有余。 第4章 没一会,就引得了几个弟弟的喜欢,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林淮一直安安静静吃着饭,忽然乌眼微抬:“吵死了。” 圆桌旁的人登时安静下来。 林淮慢吞吞漱口,又擦了手,起身。 “送少爷回去!”林老爷说。 少爷不想回。 少爷走到季漻川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轻轻的,没用什么力气。 林淮轻飘飘扫了旁边人一眼,那弟弟就识趣地搬起板凳走远了。 林淮说:“哥哥什么时候跟我去钓鱼?” 季漻川咽下一口汤,云淡风轻:“明天。” 林淮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哥哥昨天就说了明天。” 季漻川点头:“没错,明天。” “哥哥耍我。” 林淮阴恻恻道,手指摩梭着季漻川后颈,冰凉凉像黏腻的爬行物擦过,有股悚然感。 季漻川没空陪少爷玩,他心里琢磨着正事。 刚才跟几个小少爷说话,他从众人的言语神情间捕捉到了一些消息。 闹鬼的范围挺大,几位小少爷内心也有发怵。 有个弟弟说在府外偷偷找了高人,得了好用的药水,可以一夜安眠。 季漻川准备赶紧去找那个高人。 管他是什么药,能睡着就行,他不想哪天真的见鬼。 季漻川回神,露出温和的表情,柔声糊弄了小少爷几句。 小少爷眼神暗了暗,手指抚上季漻川眼尾。 “哥哥昨晚没睡好。”他说。 季漻川心中叹气。 怕鬼怕到原地昏厥,第二天还吐了,说出去真丢人。 下巴被掐住。 使的劲大了些,指尖留下了印子。 林淮有些真心实意的不解与苦恼,轻轻问:“哥哥在想什么?” “好像总是出神。” “哥哥是不是有烦心事?” “你同我说。” 他俯身,凑在季漻川耳边,吐出的气有些冷,轻飘飘扫过季漻川的耳与颈。 是很容易泛痒的部位,也因此叫听者格外印象深刻。 “谁欺负你,惊扰你,得罪了你。” 少年的声音又低又轻:“你试试同我讲一讲,或许我能替你得罪回去。” 季漻川点头,说:“好的。” 林淮一怔。 季漻川其实没有全听进去,主要还在忧心闹鬼的事情。 但是还记得事事要有回应,所以认真地敷衍。 幸好有着丰富的社畜经验,说起不走心的好听话来十分得心应手。 季漻川摸摸林淮的脑袋。 季漻川说:“弟弟对我真好。” 林淮却是一压眉,有些嫌恶地避开他的手。 季漻川没放在心上。 就一青春期别扭小屁孩。 饭后,季漻川出府,借着对账的由头,跑到外头好一通找人。 他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头敲响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侏儒,不到他腰间,中年面容,说话恶声恶气。 “你谁啊?” “我是林家的二少爷。” “二少爷?” “噢,林家那个二少爷。” 侏儒回头:“老李,生意来了!” 仙风道骨打扮的老人从后屋里出来。 他瘸了一条腿,走路磕磕绊绊,还未开口就是满面笑意。 “二少爷大驾光临啊……” 李赛仙笑眯眯的,先是打量了他的装束,目光尤其地在季漻川腰间的荷包停留,搓了搓手。 季漻川说明来意,李赛仙连连点头,表示非常理解。 他招呼季漻川进屋,季漻川差点在门口栽跟头。 李赛仙说:“看门鬼啊……” 季漻川背后发凉:“先生说什么?” 李赛仙倒了杯酒,笑嘻嘻的:“二少爷,你被看门鬼撞到了。” 季漻川问:“什么是看门鬼?” 李赛仙说:“二少爷要看看?” 那还是不了。 屋子里堆着许多纸钱、金元银元、红纸、铜片、陈米,聚在一起的气味非常微妙。 季漻川只是轻轻扫过一眼,就渗出冷汗,指尖微蜷。 李赛仙口中念念有词,喝了口酒,又啐出来,喷到季漻川身后。 季漻川不知道这里头是否有什么把戏,他身后的墙上确实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那影子蜷着躺在地上,好似靠着门槛,脑袋诡异地扭到身后,四肢无一不扭曲。 季漻川胃疼。 又想吐了。 他忍着,面上看上去就有些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意味。 在零的警告声中,季漻川缓下眉眼,温吞道:“先生,这就结束了吗?” 李赛仙说:“那我再做个法?” 季漻川说:“若非必要,就不麻烦先生了。” 李赛仙管季漻川要了一锭银子,笑嘻嘻地连连道谢,又夸季漻川长得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季漻川冷淡淡地想,不是他的钱,花的当然爽快。 话密了,李赛仙还说:“二少爷,其实一般情况下,我还是会再做个法事的。” “这样会更好?” “不是,这样会更折腾,”李赛仙说,“才能让少爷们觉得这钱花得值当,花得安心。” 季漻川露出敬佩的神色,真是各行各业都有智慧与细节。 第4章 少爷请滚4 “不对啊。” 季漻川想到关键的问题。 “昨夜,敲我门的若是这看门鬼,为何我在门下没看到它的影子?” 昨夜的鬼怪似乎要显形才能作恶,季漻川观察过门缝,只有微亮的月光。 李赛仙略一沉吟:“二公子还有听到别的么?” 季漻川说那鬼让他开门。 又古怪的一停顿。 他昨晚其实开过门。 李赛仙问了季漻川的生辰八字,在左手指节间点点几次。 李赛仙沉吟道:“二少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季漻川说:“先生请指教。” 李赛仙一脸为难:“这,我到底是个外人,怕是……” 季漻川和李赛仙对视片刻,忽然顿悟。 季漻川又取出两锭银子。 李赛仙一边说“多了多了哪里使得”,一边掂了掂银子重量。 李赛仙满意了:“二公子,恕我直言,你这八字,其实于林府有些不太合。” “不过,也说不上冲撞,”李赛仙一捋胡子,“只是不合。” 季漻川有点紧张:“所以我才会撞鬼?” 李赛仙似答非答:“这人皆有命,有的人命重,有的人命轻。” 季漻川难过地想,他应该就是命轻的那部分了。 命一轻,就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就总觉得心慌背冷,草木皆兵。 李赛仙正色:“二公子,我认为那看门鬼,并不是想进公子的门。” 李赛仙一指那墙上的影子:“它正扒着门槛呢,进公子的门做什么?” 季漻川问:“那它是想?” “它想让公子开门。” 李赛仙放低声音:“然后,哄骗公子出门。” 扒拉着门槛的看门鬼,就爱趁夜深人静,人意识不清时,在跨过门槛的一瞬,悄摸把人绊倒。 摔断脖子也好,摔破脑袋也好,不死也得落个大病。 季漻川觉得脑袋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凝神,又问李赛仙:“那我该怎么办?” 李赛仙又收了季漻川三锭银子,捋捋胡子:“我与二少爷有缘。” “少爷把这黄符带回去,日落之后,用火燃,取灰烬泡茶入水,可得一夜好眠。” “莫好奇,莫出声,莫启扉。” “最重要的是,”李赛仙千叮咛万嘱咐,“莫出房门。你不跨门槛,它拿你没办法的。” 季漻川道谢。 李赛仙将人送出门,那侏儒正往院子里的水缸打水。 听到声音,他望过来,是黑沉沉的目光,“这回唬到多少钱了?” “莫听他胡说!” 李赛仙摆摆手,又对季漻川谄笑:“那符要是不管用,你再来找我,不要钱。” 不可能不要钱的。 季漻川回去后就翻原主的小钱箱,里头没剩几锭银子,在李赛仙面前装不了几次阔气。 说起来,原主林景刚做二少爷不久,这钱也不是从家里领来的。 是他借着给林家做药材生意的由头,贪出来的。 季漻川还要继续帮衬药房的生意。 他白日在药房敲算盘,清点货物,忙得傍晚才吃上一口饭。 季漻川压力一大,就会没胃口,随意吃点应付了事。 他拿着白软的大馒头,对着黄昏中的林宅叹气。 “零先生,我可不可以不工作了。” 电子音滴滴两声:“季先生,游戏里的身份是随机给的。” 第5章 季漻川郁闷地咬一口馒头。 这是在说他是社畜命么。 可他不仅仅是个社畜,还是个充满怨气的社畜。 季漻川今天花了很多精力,才忍着不在药房里乱来。 不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不用负责坐牢的机会,搞垮这些讨厌的有钱人。 季漻川带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和一身倦怠回屋,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去看长姐。 他来到小楼,长姐依然待在佛堂。 但这次佛堂四面的墙都被拆开,成一个四方通透的布局,能看见夕阳漂亮的颜色。 长姐就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昨天放在蒲团上的大件被收起来了。 林容闭着眼,微仰着头,夕阳的光辉镀在她的侧脸,应和着佛像上的金辉,透出股宗教感和神圣感来。 季漻川没有打扰她,她就一直这么静静地跪着,好像一尊永恒的雕像。 等盆中的香灰火星消下去了,暮色只剩一点光辉,林容缓缓睁开眼。 季漻川说:“长姐,我给你带了外头的点心。” 林容一开始并没有接过去,季漻川也不尴尬,维持着递出的姿势。 片刻后,林容抬头,素净的脸正正对着季漻川。 “林景,”她说,“你对我,有所求。” 季漻川面色不变。 “是关心长姐。” 林容嘴角勾起一点笑,带着嘲意:“从前不见你来献殷勤。” 季漻川说:“从前没时机与姐姐走动。” 林容看着他,目光从他额角碎下来的柔软的发丝,逡巡到静得有些冷、如无波深潭的眼。 季漻川半跪在林容面前。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微微带笑的模样有多好瞧,眉眼间的沉寂稍染情绪时,就足以吸引人的目光。 季漻川拆开包着点心的油纸。 “请姐姐尝尝。” 林容捻起一小块。 季漻川特意打听过她的喜好,因此心里觉得很稳妥。 送礼也是社畜的必修课,拍马屁只要不拍在马腿上就够了。 谁知下一秒,林容吐出了残渣。 季漻川怔愣住。 林容淡定地用帕子擦擦嘴:“吃不出什么味道。” 好吧。没拍对。 季漻川也不沮丧,收好了油纸,正要带走。 林容说:“送出来的东西,还有拿回去的道理?” 她下颌微抬。 季漻川就遵循她的指示,将那点心放到了佛堂的供台一侧。 那么近的距离,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佛像的脸。 并非不宝相庄严,只是乍一瞥总觉得那泥胎带着邪性,嘴角是隐隐的嘲笑。 再一眨眼,就是尊普通的佛像了。 季漻川又开始后背发凉。 佛像前的烛火跳了跳,然后啪一下,熄了。 季漻川僵硬的背影落在林容眼中。 她垂首,又道:“你腰间装了什么,似是有些冲撞。” 她肯指点,季漻川自然是不会错过。 他腰间的荷包里装的就是日间,那李赛仙给他的黄符。晚上用来泡水喝的。 林容接过黄符,细细的手指捻了捻,皱起眉:“你求这个做什么?” 季漻川略一犹豫,将晚上撞鬼那事说了。 外头天已黑下,佛堂四面风声呼呼。 屋里点了几盏灯,林容的面容就这么笼罩在红蒙蒙的光里,尖尖的下巴上,佛经轮廓有些晕开的模糊。 林容说:“去找林管家。” 顿了一下,又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季漻川说谢谢长姐。 林家家大,管家一把年纪,管着宅子上下的事,很有可能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知道。 季漻川思考着,说不定家仆们手中那点神神叨叨的东西,都是偷摸从林管家那里得来的。 毕竟请不起李赛仙。 林管家一听季漻川的来意,就露出为难的神情。 他将二少爷从花廊下拉到后屋里,搓着手,断断续续道:“二少爷,老爷……老爷不喜欢我们议论这种事的。” 季漻川说这是长姐的意思。 林管家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咬牙:“少爷过来。” 林容生母就是林府主母,林管家是跟着她过来的,即使大小姐不管家,也不敢不听她的话。 林管家叹气:“二少爷,话先说在前头,我也不是专门做法事的。” 季漻川很理解。 李赛仙是科班,林管家是经验学。 林管家听了季漻川遇到的事,眉头紧锁。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盘,上头写着五行等字样。 林管家抽出支毛笔,蘸了朱砂,一通写写划划后,露出凝重的神色。 “二少爷,”他说,“您昨晚不该开门。” 林管家说林家大宅子是有福气、有底蕴的,像这种大家族的深宅,都自带有抵御外邪的能力。 “除非您的‘准许’。” 林管家恨铁不成钢:“二少爷,它已经说了让你开门让它进去,你怎么真就开了呢?” 季漻川抿嘴:“它已经进去了?” 不敢说那个“鬼”字。 林管家压低声音:“未必全进去了。您这一举动,实质是给了它一份许可。” “往后每一次开门、关门,它都能趁机再往里头爬一点。” “直到完全……完全渗进去。” 林管家说那鬼物邪得慌,八成是要折磨人不得安眠,精神错乱,而后趁机夺舍取而代之。 季漻川问:“那我该怎么办?” “跑啊。” 林管家说:“二少爷,可千万别待在屋里了,天晓得它爬得是快是慢,说不定已经进……” 林管家看着二少爷一下白了的脸,咽下剩下的话。 季漻川说:“林叔,你别吓我。” “你的意思是,”季漻川指尖发颤,“下次若是外头有声音,我直接跑出去吗?” 林管家说:“二少爷啊,您就没发现不对劲么?” “您那屋子大又深,那点子作怪声响,隔着门、隔着墙、隔着一通障碍,如何能在您耳边如此清晰?” “像是昨夜,未必那声响还在屋外呢!” “二少爷,您就且留意。若是睡得昏沉,却觉得那鬼语近在耳畔,神思混乱。” 林管家咽了咽口水,“那还是,夺命地跑吧。” 第5章 少爷请滚5 跑,还是不跑。 对季漻川来说,已成了个要命的问题。 李赛仙说,那是只扒拉门槛的看门鬼,就唬着他出门,要让他摔断脖子根。 林管家却说,那鬼是要他躲在屋里,在他耳边嘤呜鬼语,使他精神失常。 季漻川深深吸口气:“零先生。” 电子音滴滴两声。 季漻川问:“我可以放弃任务吗?” 电子音冷冰冰地说:“季先生之前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季漻川默然。 季漻川不由得想到不久前遇到零的情景。 他本来在公司食堂,刚打了一份番茄炒蛋。 同事说:“小季,那边有粥,你喝不?” 季漻川偏头,眼前亮堂的食堂忽然成了一片虚空。 一个电子音在耳边说:“亲亲您好~” 干瘪瘪的电子音也能荡出波浪线。 它自称零,说可以帮季漻川还债。 条件是他需要进入几个游戏,完成一些任务。 季漻川直接答应了。 电子音本来还想再多说两句动听的好话。 没想到反而听到季漻川说:“零先生,请您放心,我什么都能做的。” 季漻川一顿,又惯性补充:“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季漻川深知自己欠的债,如果是能用几场游戏还完的,那么那些游戏必定危险重重、不同凡响。 他是不怕危险与艰难的,大不了一条打工命。 反正也经常觉得活腻了、人麻了。 但没想到这要命的方式如此奇特、精准地戳在季漻川那颗,麻木得只剩下一点触动的内心。 ——他刚好真的非常、非常怕鬼。 季漻川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疼。 他宁愿加班赶项目也不想真撞鬼。 零说:“季先生,人生不能后退,落子无悔。” 季漻川沮丧了一会,又提起精神来:“好的,我会努力。” 季漻川决定换个地方睡。 他找的是林府里的五少爷。 五少爷见到季漻川,有些意外:“哥哥脸怎么那么白?” 季漻川只说有点冷。 五少爷没放在心上,听季漻川说晚上跟他一屋睡,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五少爷的生母是林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丫头。 说起来,五少爷也就比季漻川小了不到一岁。 像这种家业深重的大宅子,子嗣多是肯定的,老大已成亲老幺还是个襁褓少儿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第6章 但林家宅子里头的儿女却都挤在相仿的年岁,不管是不是私生子。 季漻川敛目,在心里记笔记。 这也许与林宅如今的异常,也就是闹鬼有关。 晚上,五少爷和季漻川睡在两张榻上。 白日季漻川与其他弟弟交流府里的邪门事时,五少爷并没有说很多话。 但现在,熄了灯,到处都黑黢黢的,五少爷反而有些按捺不住了。 “二哥。” 他用气声说:“你觉得,这世上究竟有没有……” 鬼。 季漻川一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 他打气精神,温声糊弄了两句,想不动声色把话题往别处拐。 不料五少爷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从被子里头冒出头,哭丧着脸:“二哥,我直说了。” “你有没有听到外头有声音?” 此话一出,季漻川心都凉了。 还能跟过来吗? 他压下那种发毛的感觉,平静地问:“什么声音?” 五少爷说:“有个女人在哭。” “……是哪院里头的丫鬟吧?是吧二哥?” 季漻川屏息听了一阵,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 “完了,我真的完了……” 五少爷从床上坐直。 外头有隐隐的月光,昏暗里,能看到床帐后他僵直的黑影。 季漻川问:“你一直听得到那个声音吗?” 片刻后,五少爷说:“也没有一直。大概是这近半年开始的事,断断续续。” 半年啊…… 半年前,原主林景正在外地跑生意,还没摸到林府的边。 季漻川正琢磨着,那头五少爷忽然从床下爬下来。 披头散发的,又穿着白色寝衣,像个贞子。 季漻川沉稳地别过头,闭上眼。 太阳穴突突跳。 五少爷幽幽问:“二哥,你真的没听到外头的声音吗?” 季漻川说:“真没有。” “我不信,我不信……” 五少爷直接夺门而出:“是谁!” “谁在外头哭!” “躲躲藏藏的作甚!有种出来啊!” “五少爷!” 小玉在门外喊,声音中透着诧异:“二少爷!五少爷这是怎么了?” 小玉站在门边左顾右盼。 “我听见五少爷的声音,”小玉疑惑,“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院子里头亮起了灯,人影憧憧。 守夜的人开始找五少爷。 这番吵闹惊醒了附近院落的几位少爷小姐。 长姐不管事,作为老二哥,季漻川忍着恐惧接下主持大局、安抚弟弟妹妹的工作。 小玉很怂地躲在人多处,拉拉这个,拉拉那个,连声问:“你见过五少爷吗?” “谁知道五少爷怎么了?” “二少爷,你看到五少爷往哪跑了吗?” 实在找不着人,小玉踮起脚,在季漻川耳边说话。 “二少爷,五少爷体弱,八成是被……魇着了。” 小玉出主意:“我们去问大小姐要些佛珠,给五少爷安魂。” 季漻川想到原主跌跌撞撞跑回府时,路上那枚玉佛。 他由着小玉拉着他往小楼走,斟酌着语气。 “小玉,姐姐那里有玉佛么?” “我想,若是能求个玉佛伴着,小五和我都会稳下心。” 小玉提着灯笼。 林家宅子大又深,白日处处是繁花秀木、楼宇回廊,看着阔气又漂亮。 到了晚上,没有电灯,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影子,这典型的中式庭院就怪吓人的。 小玉走在前头,说:“玉佛呀。” 那东西不便宜,且雕琢费工,若是还得开光,就更少见且折腾了。 听小玉的意思,林容不是会费心收集那种东西的人。 她拜佛但一切从简,身边最贵重的也就是几串檀木手串。 季漻川只觉得更摸不着头脑了。 府里跟佛像扯得上的关系的就只有林容,不是她,那小块玉佛会是谁的? 又怎么就随手丢在了路边,叫原主半夜踩到了呢? 小玉忽然停下脚步,瑟瑟的。 “二少爷……” 季漻川回神。 女孩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不自觉连连后退,又转到季漻川身后,抓住他的一边袖子。 小玉小声说:“二少爷,你看那边。” 二少爷不想看。 季漻川镇定地望过去。 月亮下,一口井旁,有个女人的黑影正坐在井边,往井下看。 只一眼,季漻川就冒出冷汗,恨不得原地厥过去。 …… 给个痛快吧不然。 小玉抖抖索索的,灯笼都拿不稳了。 “二少爷,”她都不敢大声说话,“你说那个,是、是人,还是鬼啊……” 季漻川觉得是人是鬼都不重要,半夜坐那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的神魂好似都被分为了两部分,一半怯弱、恐惧、妄图逃避。 另一半镇定着、冷静着,要在这个陌生地方找回自己熟悉的思路。 季漻川反拉住小玉的手:“跟我走。” 灯笼掉地上了。 那瞬间,井边的女人好似有所觉察,抬起了头。 季漻川看不清她的脸,却莫名的,看到她聚拢的长发,末端晃悠悠滴下的水珠。 季漻川手脚发凉。 小玉的手比他的更冷,季漻川觉得自己像在握着一块冰。 他拉着小玉往另一个方向跑,心脏怦怦跳,但是记得该往人多灯亮的地方走。 院子明亮的灯烛渐渐近了,却不知为何一片死寂。 季漻川停在廊下,轻声告诉小玉:“我先过去看看。” 小玉呆呆地望着他,像被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跟着他走了两步。 季漻川很无奈:“听话,在这等我。” 季漻川小心地推开院子的门。 没有想像中的惊悚场面,院子里的人都好好的。 只是一个个靠着墙罚站,大的小的,少爷下人,都缩着脑袋像一排小鹌鹑。 正中坐着个人。 林淮眼下的青黑又重了点,人懒懒地靠在雕花椅上,长睫落下阴翳,听到声响,又低着头阴沉沉地看过来。 他笑,嘴角陷下小酒窝,该是甜的,却莫名叫人悚然。 “哥哥在闹什么?” 林淮打了个哈欠,困怠的:“我难得做了个美梦,却叫哥哥给吵醒了。” 天地良心,林淮住在林宅北处,那一片的院子都是他一个人的。 又没长顺风耳,还能被往南边小楼走的季漻川吵到? 季漻川说小五不见了,三言两语讲明了晚间的事。 季漻川说话时轻声细语,明明面上还带着薄汗,好似气都喘不匀,却是一派沉稳安静,恍若脂玉上洇晕了雾。 声音好听,模样又好瞧。 偏生本人毫无察觉,只一副正经模样,叫人平白好奇他冷清清眼瞳底下,是不是也会藏些发腻颜色。 林淮支着下巴,回过神,对着沉默的季漻川,自己也有意外。 “方才没听清,”林淮一眨不眨地望着季漻川,“请哥哥再讲一遍。” 季漻川觉得当哥真累。 这次林淮听清了,第一反应倒不是疑惑五少爷的去向,而是拧起长眉。 “小五……” 他把这几个字嚼了嚼,稠丽眉眼隐在阴翳中,意味不明道:“哥哥叫他小五,那叫我什么?” 第6章 少爷请滚6 季漻川还真思索了一下小少爷的排行。 “哥哥记不住?” 季漻川回神:“当然记得住。” “小十七。” 林淮的小脸却一下沉下去,扯起嘴:“难听。” 季漻川觉得当哥果然累。 林淮又说:“但是哥哥喊我的名字,却很好听。” 季漻川哄他说,是你的名字取得好。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摸摸弟弟的脑袋,一副温柔好兄长的模样。 林淮的眼深了深。 他反扣住季漻川的手腕,手指冷冰冰的,好似弱气,却又轻而易举留下红痕。 “林五若出了事,”林淮的声音轻轻的,“哥哥要怎么做?” 季漻川还真没想过。 说实话,他对这里头的弟弟妹妹都只是一个面上宽忍。 心里确实不太有什么感情。 出事就出事了,不过也许会给他的任务一些线索。 “哥哥会陪他么?” 季漻川眉心无缘由地一跳。 “林五要是消失了,”林淮笑眯眯的,“哥哥也……滚出林家。” “好不好?” 不好。 大大的不好。 季漻川不太有应付小孩的经验,尤其是这种一看就骄纵的小少爷。 第7章 他想了想,半蹲在小少爷面前,温凉的目光轻轻落在小少爷身上,察觉到对方刻意压下眉眼,又贴心地转而去望他的手,避开对视。 这一望,又让他瞧见了小少爷手腕上的束带。 那两截青绿色的绸带有些散了,松松地绕着少年的手腕。 季漻川细白的指尖捻起绸带两端,轻轻系好。 小少爷条件反射地缩了缩手,又僵在那里。季漻川只当没觉察。 “阿淮讨厌我?” 季漻川问,唇上有抹水色,清又静的面容映着暖灯色。 他就这么蹲跪着,仰着头,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上去很好亲,但也发现眼前的小少爷眸色深了些,还以为小少爷又要发神经。 所以在林淮开口前,季漻川温和又果断地打断了他。 “我会当好阿淮的兄长,照顾阿淮。” 季漻川摸摸林淮的脑袋。 伸手时是带着试探的,但林淮没躲,季漻川心里缓了口气。 大宅大院养出的小孩么,烦是烦些,但还是好哄的。 季漻川掩下心中的厌,又微微一笑:“请阿淮等等我,给我一个机会。” “林景,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林淮嘴角嘲讽地勾起,似又要说些发难的话,但又被季漻川打断。 “我在求阿淮,”季漻川说,“也许你并不在意,但是,阿淮,你每次叫我哥哥。” 季漻川指指自己,温柔又带着隐隐的羞与热,道:“我都会特别开心。” 零说:“季先生,您还真是能屈能伸。” 季漻川没有立刻回复零。 直到那小少爷腾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后退两步,古怪地望望他又望望自己的衣摆,而后拂袖离去。 逃似的背影。 季漻川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对零说:“零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电子音滴滴两声:“数据显示季先生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都非常负面。” “我以为季先生出事了。” 所以才过来看看,没想到只是在说话。 季漻川说:“其实也还好。” 下一秒,转过花廊拐角,季漻川扶着栏杆,又连连干呕。 大滴大滴的汗从他额上滴落,那双散着温意的眼又冷又淡,泛了红,却一点也不可怜可爱,只像冰上染了无动于衷的颜色。 缓了缓,季漻川靠在廊柱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庭院。 “我真的,很怕鬼神。” 季漻川有些无力地闭上眼:“我也讨厌有钱人。” “零先生,如果可以,请你再安排下个任务时,稍有筛选。” “我不是在提无理取闹的要求。” 季漻川轻声说:“我只是想做得更好。我并非能时刻控制自己。” 电子音先是静默,而后滴滴两声。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多谢。” 今夜就在鸡飞狗跳间过去了。 隔日,家仆们找到了五少爷。 林管家来禀报时,季漻川正在药房记账。 听说五少爷黑灯瞎火地跑出去,撞到石头,滚到了假山底下睡了一晚。 季漻川放下笔,“小五没事就好。” 又觉得奇怪,问:“林管家,你抖什么?” 林管家已经不年轻了,满脸枯寂的褶皱随着表情变化抖了又抖。 “少爷啊……” 他拉上门,凑近季漻川低语:“小玉死了!” 季漻川第一反应是他听错了:“小玉?” 林管家似想哭,又竭力维持着腆笑,一时间看上去很微妙。 “在、在井里头,应该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林管家说:“早间,天刚亮的时候,下头人去找五少爷,顺带捞上来的。” 小玉掉井里淹死了。 季漻川想到昨夜,那个枯井旁的黑影。 思维发散之前,季漻川注意到林管家嘴唇格外得抖,心上漫延出另一种不详的预感来。 季漻川说:“林叔,你有话就直接说完吧。” 吊着人算怎么回事。 林管家一咬牙:“二少爷,小玉是昨天中午掉井里头的。” 季漻川又以为他听错。 林管家说:“昨个中午,大小姐让小玉去库房拿些杂物,结果小玉迟迟没回来。整个下午都不见人。” “那井里头,也、也正有小玉,和一盘杂物。” 季漻川心中麻了:“可是昨晚,我们都有看见小玉。” “可不是嘛!” 林管家要哭了:“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他伸出手:“二少爷,我斗胆看看您的袖子。” 季漻川身上的衣服还没换,林管家枯瘦的指一捞,那袖子底下两片指印。 乍一看,像是手上沾了水去抓衣服,留下了晕散开的水痕。 季漻川摸了摸,触感是干的。 季漻川记得,昨晚小玉躲在他后头时,拉的正是这片袖子。 “晒不干,洗不掉,真他妈邪门!” 林管家骂了两句:“昨夜被她近身过的,衣裳上都有这玩意。” “二少爷,我是真的不懂,我们素日和小玉也没什么矛盾啊。” “我说句难听的,就算真不是意外,她被谁给冤死了,为何不去找害她的人,反而来牵连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呢?” “二少爷,您读过书,您学富五车,您来评评理!” 半晌,季漻川缓缓道:“也许,她并不是想害人。” 林管家摇头:“二少爷心肠好。可是鬼祟哪有不害人的?” “说起来,二少爷,我听人说昨夜小玉拉着你出去了一阵。” 林管家压低声音:“她对你说了什么吗?” 季漻川说:“她说带我去找长姐,要些佛珠,给小五安魂。” “没别的了?” 老管家贴近,口中吐出的臭气打在季漻川脸上,厚眼皮遮住大半黑色瞳孔,剩下的两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季漻川思考了一会:“没有了。” 那瞬间,林管家面上的褶皱动了动。 饶是季漻川,也说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似惊似疑,似恐惧又似松了口气。 林管家哆哆嗦嗦又说了一堆话,又嘱咐季漻川:“二少爷还是快些换身衣裳吧。” “府里人都把这旧衣裳烧掉了,”林管家说,“灰烬送到大小姐那处,大小姐会为我们祈福。” 季漻川温声应好。 等林管家走了一会后,季漻川马上出门去找李赛仙。 他对李赛仙讲昨夜有个鬼引他去了井边的事。 李赛仙表情几番变化,细细问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二少爷啊,您这是遇上鬼问话了。” “鬼问话?” 李赛仙拍拍他的肩:“她死时有怨有恨,魂困于井,不得超脱,所以会拉个活人去问话。” “你若说她是人,她就能脱身去投胎。” “你要说她是鬼,她就只能继续在水里被淹。” 季漻川沉默。 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涩,但乍一听是一如寻常的。 “昨夜我们许多人都亲眼看到了那只鬼。” 她与活人无异啊。 有影子,会说会笑,还带着生前的记忆,知道谁最好骗。 季漻川说:“不知先生可有什么法子,能叫人明目清心,辨出邪祟。” 李赛仙一脸为难:“这法子要说,那当然是有的。” “只是二少爷,您八字轻,我学的这些要用在您身上,只怕会叫您阴阳混沌,更容易冲撞鬼物。” “不过二少爷要是想学,我现在就教给二少爷一个……” 季漻川忙拦住他:“那还是不了。” 虽然俗话说技多不压身,但俗话也说逃避可耻但有用。 遇鬼,和遇到更多的鬼。 季漻川坚定不移地选第一个。 季漻川又去干呕了几下,回来时小脸越发白了。 李赛仙借此又卖了季漻川一沓辟邪符。 季漻川又想到林管家。 刚才林管家问小玉的事情时,给他感觉很奇怪。 他在意的竟然不是小玉的鬼魂把他拉走做了什么,而是说了什么。 所以季漻川没有对林管家说全部的事实。 而林管家此前,对困扰季漻川的看门鬼的解答,也和李赛仙这边的不同。 李赛仙听说有人让季漻川跑出屋子,大惊失色。 “什么鬼话!” “二少爷,那人怕不是想害你!” 李赛仙啧了声:“二少爷,您自己想想,那鬼物作祟出声,是不是就在夜深露重之时?” “恕我直言,贵府近日实在有所冲撞。” “那人竟然叫你半夜出逃,”李赛仙正色,“二少爷,那不是救你,那是害你啊!” 第7章 少爷请滚7 “就算没有外头的看门鬼,您又能跑哪去呢?去找井边那个?” 第8章 见季漻川半信半疑,李赛仙痛心疾首。 “少爷糊涂!” “少爷你想,那鬼物若已进门,何苦还敲门作弄声响?” “直接把你一口吃了就是,”李赛仙说,“怎么,你以为你是什么倾世佳人,那鬼祟能近你身却不直接害你,非要吊着你、逗着你、与你玩两天?” 有道理哦。 李赛仙千叮咛万嘱咐:“二少爷莫信那人半个字,下次再听见异常声响,可千万别出门。” 季漻川点点头。 李赛仙在那念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季漻川说:“先生,林府中来找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李赛仙嘿嘿一笑:“承蒙各位少爷小姐关照。不过,我也是有真本事的呀。” “这十里八乡,谁家家里出个怪事,不先想到我李赛仙的?” 季漻川凝眉:“那为何没人请你去林家做个大法事呢?” 李赛仙一顿:“这,林老爷不喜欢嘛……” “偷偷的呢?” “我那爹耳不聪目不明,如今府中也算我管事,我带你进府。” “莫忧心酬劳,”季漻川正正看着李赛仙,“先生将林家邪祟除尽,就是林家的大恩人。” “我林景就是把整个林家都搬给先生,也不会有人阻拦!” 李赛仙咽咽口水:“二少爷,这……” “二少爷呀。” 李赛仙叹气摇头:“不是我不想帮忙。” “只是,我算了算,”李赛仙道,“如今也不是我入林家的好时机。二少爷,不如一切从长计议。” 见季漻川神色微冷,李赛仙慌忙道:“进秋!待进秋!我必入府,为二少爷扫清这些糟心事!” 季漻川一摆手,李赛仙识趣地退下。 他心事重重,离开李赛仙住所时没发现绕错了弯,在深深绕绕的巷子里头迷路了。 季漻川如今风声鹤唳,发现出不去以后马上开始怀疑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季漻川靠着墙角,瞪着眼环顾四周。 很警惕。 “二少爷,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季漻川听到声音。 看看周围,却没个人影。 季漻川大惊失色。 季漻川决定拔腿就跑。 季漻川踢到了一个东西。 “妈的。” 侏儒捂着肚子骂了声。 那个住在李赛仙家里的侏儒,正提着一尾死鱼,蹬向季漻川,骂了两句脏话。 “有钱了不起?” 他啐出两口:“敢踢你爷爷我,看我不咒你个死全家!” 季漻川松口气,不是咒被鬼缠就好。 他道了歉,又说了两句好听话,微微颔首的模样很是好瞧。 那侏儒慢慢消气了:“二少爷是迷路了?” 他将那尾死鱼往身后一甩:“少爷请跟我走。”拖着尾音,有些阴阳怪气的。 路上,季漻川不动声色套了几句话。 那侏儒停下来,一双浑浊的眼望了望他,季漻川只觉得自己被轻易看透。 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告知了季漻川自己的身份。 侏儒是李赛仙捡回来的。 李赛仙成名早,早年做过很凶险的法事,惹来了灾祸。 他通过算命,判断养个侏儒于自己命格有益,可以避开祸事,因此捡了侏儒回来。 “那条腿就是那时候瘸的。”侏儒说。 季漻川听他三言两语,脑中已能想到那会是多凶险的一场事故。 侏儒冷笑:“他差点丢了命,就为了一锭金子。” 季漻川脚步一顿。 那事情就有点不对劲了。 方才,他对李赛仙许出“倾林家之财”的诱惑,李赛仙可没有一如既往的好财敢搏。 神情中连挣扎、犹豫、取舍之念都没有。 倒像是被季漻川逼急了,或者想先稳住季漻川,脱口而出待入秋再进林府。 他又有什么谋算呢? 侏儒送季漻川出了巷子,到了热闹的长街上。 季漻川郑重地道谢了。 侏儒仰头望着他,嘴唇抖动:“你冲我行个礼,我对你多说句话。” 季漻川毫不犹豫,双手抱前,恭恭谨谨地弯腰,当着人来人往的长街对侏儒垂下头。 如此片刻后,侏儒说:“二公子,烦请抬头。” 季漻川抬头,眼中一片澄澈平静,没有旁的情绪。 “好,好!” “我受你一拜,就赠你一言。” 侏儒伸手去拉季漻川的手,季漻川发现他的手也是小小的畸形,只有一半掌,看着很恶心恐怖。 侏儒拉着季漻川到了街角,指着一个方向。 “那处人流嘈杂,也藏有能人异士。”侏儒说,“二公子可以用心挑选,不必吊死在李赛仙一棵树上。” 季漻川长眉缓下,真心实意道:“多谢。” “只是,”他说,“寻人,到底需要时间。” 鬼祟害人可不会等他。 侏儒说:“二公子莫忧虑,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天然就存在解法。” 长街喧闹,叫喊声、吆喝声时远时近。 侏儒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季漻川耳中,如醍醐灌顶,字句皆清明。 “譬如那鬼问话,”侏儒望着远处,道,“鬼想从二公子这套句吉言解魂,那就必须得对二公子说实话。” “再有下次,二公子心中生疑,不妨直接开口一问。” “——‘你,是人是鬼?’。” 季漻川心下生寒。 随后,他照着侏儒的指向,深入长街。 只是就像寻宝游戏,知道地图或方位是一回事,真在人间烟火中寻找又是另一回事。 街上的人也不像游戏里的npc,有关键人物可以对话、路人不可以对话这样的特征。 季漻川费心找了几天,一无所获。 堆积下的账本也多得可怕,不仅是家门口的药房,镇子上几处药铺并着乡间的产业往来,全压在了季漻川身上。 他是有意拿权的,但忙活了好几天,只觉得双目发昏、头重脚轻。 尤其拖着一身沉重与疲惫回府,看到弟弟们逗丫鬟、妹妹们捉蝴蝶。 全世界都在欢声笑语除了他一个臭干活的。 熟悉的落差感让季漻川想到了熟悉的人麻了。 而且晚上也睡不好,不管换到哪个屋子,没两天就会又听到磕磕碰碰的声音。 更要命的是,不是他的错觉,但那声音确实响得越来越频繁了。 这夜季漻川从梦中惊醒,有只青白发臭的手自床底下伸出来,抓住他的小臂。 季漻川火速拿出辟邪符,那鬼手被烫得一缩,又躲回床下去。 季漻川沉重地喘息着,同屋的林老七迷迷糊糊地问:“二哥,你怎么啦?” 季漻川说:“我床下好像有东西。” 林老七嘀咕抱怨了几句,抖抖索索从床上起来,“有什么啊?” 季漻川不敢动。 林老七点了灯,一把撩开帘帐,打了个哈欠:“二哥什么时候胆子那么小了。” 他素日爱喝酒玩乐,季漻川这段时间投其所好赞助了不少零花钱,因此这位小七才对二哥生出耐心。 季漻川试图阻止:“别去看……” 但已晚了,林老七直接趴了下去,把灯往里头一照:“二哥,什么都没有啊。” 跑掉了? 季漻川的心还没放下去,底下的林老七又说了句:“等等,好像确实有东西。” 季漻川的心又提起来。 季漻川往后缩,用被子裹住自己。 林老七拿着灯钻到了床底下,幽幽的烛光闪动着,照亮了床底下那么一小块区域,纱帐上留下晃悠悠变换的黑影。 “好像是老鼠,我再看看。” 床底下,林老七的声音闷闷传来。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停。 季漻川说:“小七,你先出来,别管了……” 屋另一侧的床上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藏着惊惧。 “二哥,”床上的林老七说,“你到底在跟谁讲话啊?” 季漻川:“……” 季漻川昏过去了。 季漻川再醒来,身边是林管家。 天已大亮,林管家带着大夫在屋子里头转圈圈,很是焦急。 林老七一大清早就喝酒,脸酡红一片,抱着本书傻笑。 林管家看得恨铁不成钢:“七少爷,二少爷还没醒,你怎么一点不担心啊?” 林老七无所谓道:“这不还喘着气么。” 季漻川虚弱道:“水……” “哎哟,二少爷您可算醒了!” “可是梦魇着了?七少爷说您昨晚胡言乱语,又哭又叫的。” 季漻川喝了口水,脸色苍白:“林叔,麻烦你扶我起来。” 林管家搭把手,季漻川憋着股气从床上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第9章 “二少爷!你该回去休息!” 回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太脏了。 这个世界太肮脏了。 青白手指的僵冷触感在季漻川脑海中一遍遍闪过,久久不能忘怀。 他头好晕,还很痛,但是走得越来越快,直接离开了七少爷的院子。 林管家追都追不上:“二少爷!您不还病着么!怎么跑那么快!” 季漻川昏胀的头脑勉力做着最后的思考。 小五的院子,不能去。 小六是妹妹,不能去。 小四前几日也说遇到邪门事,不去。 小九那去过了,不行。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升起希望又不断否定。 最后,季漻川停下脚步。 林管家终于追上了,看着季漻川静立在那,抬头看牌匾,有些疑惑。 他用气声问:“二少爷,您在看什么啊?” 到北边了啊。 季漻川面无表情推开木门。 林管家连忙阻拦:“二少爷!这是小少爷的院子!” 第8章 少爷请滚8 林淮孤零零倒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 季漻川脚步一顿。 首先,为什么会有个那么大、那么圆的石板。 其次,院子里除了林淮,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独自住那么大那么空的地方,他好像也不会心发慌。 最后,季漻川才后知后觉,应该关心一下弟弟为什么倒在石板上。 管家嗫嚅着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季漻川看了看他,索性把门关上。 “二少爷!” 门后的林管家想敲门又不敢,用气声声嘶力竭地喊:“小少爷脾气不好!” “您快出来啊!” 季漻川打量了两眼石板上的人。 “林淮?” 他没应声,头仰着,身子浸在林荫中,偶有春光泄下,尖窄的下颌在光下白得发亮。 左手腕上的绿绸带落了地。 季漻川将那截绸带捡回了石板上,又侧身去看疑似昏迷的弟弟。 谁知林淮竟是睁着眼的,黑黢黢的眼珠直直对上季漻川的视线。 比昨晚假扮林七的鬼更像个死不瞑目的冤魂。 季漻川早知道这位小少爷有点像个神经病,大户人家娇宠出来的小孩都会有点奇怪的。 也不能说是奇怪。 少爷的性子是自由长出来的,世间凡俗不能适应那是凡俗的问题,不是少爷的问题。 季漻川非常能理解。 “阿淮,是我。” 林淮的黑眼珠动了动,沉沉的,意味不明地望着季漻川。 他轻轻说:“我没有招惹哥哥。” 季漻川不明所以。 “我没有招惹哥哥,”他说,“哥哥却来扰我好梦。” 季漻川一怔,垂眼道歉:“我不知道你在休息。” 他好似听不见,又自顾自地说:“我没有叫哥哥来。” “哥哥却,如此大胆、不顾后果的,”林淮缓缓说,“闯进来。” 他比季漻川小,轮廓青涩。 说话时,嘴角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声音清亮,少年感十足。 但季漻川诡异地从弟弟身上感到一种压迫感。 可能是他眼下的青黑,亦或他总阴晴不定的表现,又或者空荡荡又阴沉沉的眼。 林淮好似看透了兄长平静表面下一丝颤动,眼瞳亮了些,如小孩子发现感兴趣的玩具。 但他隐忍着,甚至嘲笑着:“哥哥想跑了么?” 弟弟有点危险。 季漻川思考着。 林淮一点也不耐心:“我数三声哦。” “三。” 但也就是个小少爷。 “二。” 小少爷顶多就发个疯,怪好应付。 “二……” 鬼就不一样了。鬼真的能把他吓死。 “一。” 林淮忽然坐起来,季漻川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拽住了季漻川的领口。 “跑不掉了,”他慢吞吞地说,“我抓住哥哥了。” 果然是个小屁孩。 季漻川难免生出了些不经意的轻敌,顺手给小少爷顺毛。 “阿淮真厉害。”漫不经心地敷衍两句。 林淮定定地看着他,见他回望过来,又错开视线,轻哼了声。 他从石板上跳下来,拍拍衣裳:“哥哥来我这做什么。” 季漻川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他腰间挂着的锦囊,随着他的动作锦囊的形状变了变。 好像……装着一只小玉佛。 季漻川说了这几日府里闹鬼的事情。 林淮长长地“哦”了一声。 “难怪哥哥这几日,总去别人屋里睡。” 他有些阴阳怪气:“怎么,发现别的弟弟不管用,所以想起来我了?” 季漻川说:“记得你喜静,不想打扰你。” 很认真的表情。 林淮说:“哦,我才不信。” 林淮背着手往屋里走,季漻川跟上了,想问问他玉佛的事情。 季漻川经过慎重的斟酌,准备把话题从长姐的佛堂引起。 他问林淮是否也把衣物送去林容的小楼烧了,毕竟林淮当夜也曾与小玉近身过。 谁知林淮一脸莫名:“送过去做什么?里头的佛像缺这两件衣裳穿?” 季漻川一怔:“我们的衣裳上都有洗不去的指印。” 他简单描述了指印的模样,心想是不是林淮没注意到。 林淮轻哼:“谁敢碰我的衣裳。” 季漻川一脸慎重。 林淮说:“你不信?” “喏,”他随意一指,“我的衣裳都在那,哥哥只管找,若找得出……” 略一思忖,林淮笑眯眯地说:“我就给哥哥讲个秘密。” 季漻川什么都没找到。 林淮坐在石阶上,似是很喜欢看到他神情发生一点点的变化,支着下巴笑。 季漻川一点也没有被耍了的难堪或是恼怒,他看着林淮的眼有些发亮。 像是挖到了宝。 老天呀。 这世上有命轻的,那必然有命重的呀。 命轻的被鬼吓。 命重的震慑鬼。 让他捡着啦。 林淮慢慢笑不出来了,两手托腮,扭过脸说:“少盯着我瞧。” 见季漻川真移开目光了,又有点急:“你说话啊,傻站那做什么。” 季漻川弯眼笑,蹲在林淮面前逗他:“阿淮脸有点红。” 林淮说:“被你烦的,你走开。” 走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季漻川由衷地放下了打工人的傲骨。 他在心里长叹,少爷,你是我唯一的少爷。 林淮托腮,见季漻川没注意,腾出双手偷摸给脸扇风。 有点热,降降燥气。 林淮清咳一声:“哥哥刚才在看我的锦囊。” 季漻川点头,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林淮扯下来,丢给他。 里面当真是个精致的小玉佛,剔透的玉身,似笑非笑的佛相。 与原主记忆中,那混乱迷糊的一瞥,一模一样。 季漻川问:“这是长姐给你的吗?” 他知道不是,只是抛个由头。 林淮没什么表情:“爹给的。” 他看着季漻川的手随意把玩着那玉佛。 “哥哥喜欢?” 季漻川摇头:“只是有点好奇。爹什么时候给你的?” 林淮似怠懒地垂下眼,长睫投下阴翳,唇抿着,像在回忆。 季漻川难免期待。 “想不起来了……” 少年犹豫地拖着尾声。 季漻川有点失望。 “唔,好像又有点印象。” 季漻川凝神。 林淮忽然埋头闷闷地笑,笑得季漻川越来越懵逼,几乎要以为小少爷在发病时,才抬起头。 “这一个,是去年秋天给的。” 季漻川蹙眉:“这一个?” 林淮对季漻川招招手,满意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弯下腰,才大发慈悲地凑近他。 “这东西,”他说,“我每一年,都有一个。” “自我出生起的每一年。” 林淮看着季漻川,小酒窝陷下的笑影慢慢淡了。 “哥哥在嫉妒吗?” “嫉妒我有父亲的偏爱?” 林淮扯起嘴角:“我是无所谓的,只是哥哥还是莫做什么多余的事,当心惹爹生气。” 季漻川摇头:“没有嫉妒。” 他把玩着玉佛:“阿淮好像不喜欢这个东西。” 林淮说:“沉甸甸的,除了值几个钱,有什么用。” 那精雕细琢的小玉佛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玩具。 林淮不要了,季漻川就揣上那小玉佛去外头打听。 第10章 那玉材质清透,雕工不俗,身价惊人,季漻川还以为会很快打听到它的来路。 没想到跑了一天,都没有人晓得它从哪来。 典当行的老师傅倒是告诉季漻川,这东西应当是很久之前就雕好的。 各个时候流行的雕艺、风格、细节都有不同,老师傅判断不出年代,只能说应该是传家宝。 季漻川心里呵呵笑,这传家宝林家有一沓,跟批发似的。 季漻川还得忙里偷闲管药房的账,清明快来了,祭祖的事也提上日程。 季漻川很难不破防,靠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叹气。 “零先生。” “好难啊。” 季漻川揉揉发酸的眼睛:“我来这里很久了,但是感觉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是我第一个任务。” “我是想努力表现好的,”季漻川难过地说,“可是我的努力换不来收获。” 电子音滴滴两声。 季漻川以为零不会说话了,没想到还是听到了它的声音。 “季先生没有玩过游戏么?” 难得的问句。 季漻川打起精神,认真回复:“没有。” “手游、端游、桌游,”季漻川一个个数,“我都没有玩过。” 电子音熄了会,零好像退出去查看了什么。 季漻川耐心等它回来。 “季先生在一家电子信息企业工作。” “我知道,我司名下有很多款爆火的游戏。” 季漻川说:“可是,我是做维护的。” 会敲代码,会当电子民工就成。 “我上学的时候很忙,工作以后也很辛苦,从来没有玩游戏的时间。”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没有什么卖惨或者遗憾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通常来说,当察觉异常后,人们会试图挖掘和追溯异常的起源。” 季漻川好像悟了:“我正在烦恼怎么驱邪的事情,从来没想过林府为什么会闹鬼。” “零先生,谢谢你。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 电子音没有回应。 季漻川按按额角,又给自己打气。 有方向了,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了。 季漻川潜意识里总是怕鬼和躲鬼,改不掉,只能拧着眉迎上去。 第9章 少爷请滚9 季漻川开始留神,在林家的大宅里打听。 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闹鬼的,也不知道最先传出闹鬼一事的是哪个院子。 宅子深,许多闲言碎语都带有真真假假、捕风捉影的意味,林老爷因此颇为不喜。 季漻川就想查查这一两年,林家宅子里是否有什么人横死。 但没想到愿意说的不知情,疑似知道什么的又都讳莫如深、闭口不答。 林老爷把季漻川叫到堂屋。 前些日子下雨,林老爷染上了风寒,就此卧床养病。 季漻川跪在院子里,林老爷坐在屋里的椅子上,杵着拐杖说话。 “老二,这几日不见你来问安。” 林老爷咳嗽两声,说:“是在忙什么呢?” 季漻川低垂眉眼,是温顺的模样,不急不徐地说了这几日在外头做的事。 清账、裁人、进出药材、准备清明、主持家事。 桩桩件件,只把林老爷当作年终汇报的老板。 该承的功劳苦劳不能漏,三分的项目要说成三百分。 林老爷面上的郁色散了些。 “辛苦你了。”林老爷让季漻川抬头。 季漻川嘴角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有家里人帮衬,不会辛苦。” 季漻川上次见林老爷时,见他正值壮年,鬓角却生出白发。 如今那花白越发多了,林老爷整个脑袋显得灰又脏,但面上仍是精神的,甚至隐隐有超出自己年纪的年轻感。 他杵着拐杖,大腿张开,坐在椅子上,是放松的、大开大合的姿势。 但季漻川看到他手心中,仿佛还握了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林老爷吐出一口气,沉沉地问:“我听人说,你最近在查什么东西。” 季漻川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小玉死了,我想弄清是怎么回事。” “一个丫头而已。” “她是跟着我的,”季漻川说,“我不想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林老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下,手扣在拐杖上。 “林家有林家的规矩。” “老二,”他说,“你一向很懂事。” 季漻川摇头,温和又固执:“爹,我一定要弄清楚小玉的死因。” 林老爷冷冷说:“混账!” “来人!” 林管家不敢劝,递上了根手臂粗的木条。 林管家递给季漻川,给他使眼色。 季漻川手拿着木条,膝行向前,骨头磨得生疼,一步步到了林老爷面前。 林老爷说:“伸手。” 季漻川抿嘴,伸出双手。 林老爷拿起木条,狠狠地往季漻川手臂上抽了十几下,破风声不绝于耳。 季漻川死咬着唇,没喊一声痛,倒让林老爷停了动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好!” “我林家的孩儿,就是要有这份骨气。” 林老爷粗粝的手,忽然扯开季漻川的袖子,抚过他手臂上溃烂血肉间的好皮,一遍又一遍。 季漻川心里又生出股发毛感,忽然看到林老爷换了副面孔,笑得慈祥和蔼。 “爹是为你好,”他说,“老二,你不会记恨爹吧?” 季漻川温声说:“不会。” 林管家扶着季漻川离开院子。 他们走时,林老爷又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季漻川的背影。 林管家看到季漻川的手臂皮开肉绽,简直触目惊心,连连吸气。 “二少爷啊,你说你惹老爷生气做什么呢!” 林管家一边让人给季漻川上药,一边碎碎念:“老爷下手向来很重,府里的其他少爷哪个遇上老爷不是能躲就躲?您倒好,上赶着被揍……” 季漻川一脸平静,好像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不是自己。 直到林管家带着人走了,季漻川才皱起脸,吸气。 真特么疼。 季漻川是故意的。他想看到林老爷手心里头攥了什么。 是把钥匙。 什么钥匙能让他握得那么深、那么紧,好似片刻不离身? 不是库房或者别的,季漻川打了那么久的工,清楚那些钥匙分别在哪里。 府里哪里还有锁呢…… 季漻川手臂受了伤,包扎好后一写字就疼。 他还以为能休个假,没想到林管家机灵地找了人来侍奉。 季漻川说什么,那个人就写什么。 虽然省了手,但该费的脑子一点没少。季漻川很暴躁。 烦心事不止一件,下午,他在药铺里头巡视,门外传来闹喊声。 一出门,发现林家的药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老疯子躺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嚎:“造孽啊!” “你们林家卖假药!” “来人呐!给我评评理!” “救命!官老爷!快来救我!” “我吃了这林家的假药!”老疯子指着自己,“眼瞎啦!” 近黄昏,天色昏暗,乌压压的围观群众投来视线,伴随嘀嘀咕咕的交流声。 季漻川以拳掩唇,对身边人说:“带去后院。” 那老疯子很颠,连踹带打的,季漻川叫了五个人才把他压制住。 后院已点灯,季漻川俯身,扣住老疯子扭动的下巴,看他的眼睛。 一片雾蒙蒙的灰白色,好似生了什么怪病,眼角堆满了眼屎。 老疯子身上又臭又酸,喊声凄厉:“杀人啦!” “林家杀人啦!” “林少爷欺负老人家!” 季漻川脑袋疼:“老先生,我没有欺负你。” 老疯子呵呵笑:“你叫人绑走我,是想灭口,不让外头人知道你林家的药有问题。” 季漻川问:“你吃的什么药?什么时候买的?谁给你开的方子?” 老疯子说:“我没有方子,我自己抓的!” 季漻川很耐心:“哪间店抓的?” 他管事,常在店里查看,印象里没见过这个老头。 老疯子说:“就你这家店!” “什么时候?” “几日前,”老疯子理直气壮,“我趁你不在,往那柜子上偷的。” 季漻川:“……” 季漻川沉默的片刻里,老疯子又开始尖锐哭嚎,好似已被林家分尸。 季漻川双手按住太阳穴给自己揉了揉。 他耐心劝了几句,问这老疯子的诉求是什么。 老疯子一下又扭捏起来:“二少爷,我想洗个澡。” 季漻川表示理解:“老李,去烧桶热水。” 第11章 老疯子灰白失焦的瞳孔,正正对着季漻川。 “二少爷,我还想吃烧鸡。” “给你买烧鸡,你就不闹了?” “什么闹!” “我吃了你们林家的药,瞎了,你们不该对我负责吗?” 季漻川深呼吸:“老先生,我给你买两只烧鸡。” “呵,阴险小人,区区两只烧鸡就想收买我,我定要叫天下人看清你林家的真面目!” 季漻川面无表情:“三只。” “无耻小儿,你知不知道老头子是什么人……” “每天三只。” “二少爷英明。” 季漻川:“……”好。 把老疯子暂时安顿在后院后,季漻川又找清点柜台的小伙计算账。 小伙计被吓哭,承认自己干活偷懒了,又加速整理把老疯子偷走的药材数目报了上来。 季漻川找大夫问了,就是些驱寒的药,喝不死人。 忙完这一通,月亮已挂上树梢,季漻川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林淮给他留门了。 季漻川发现林淮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命格,自从来了林淮这边睡,季漻川就再也没有被奇奇怪怪的声音打扰过美梦。 打工干活的效率都变高了呢。 他和小少爷睡一屋,做什么都轻手轻脚。 但还好,小少爷的屋子也大得不像话,掩上屏风,完全可以当两间屋子处。 季漻川很满意。 所以当躺下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时,季漻川面上一点不耐都没有。 甚至隐隐透着股祥和。 小少爷有怪癖,晚上不睡觉就会跑到季漻川这边,盯着他看。 季漻川床前有对桌椅,小少爷会抱着腿,踩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望着季漻川的床,好似在发呆。 季漻川困倦时,林淮会意外地乖而懂事,不发出什么恼人声响,就瞅着他瞧。 所以季漻川对现状非常满意。 虽然冷不丁睁开眼会看见小少爷黑黢黢的眼瞳,但比起见鬼,这压根算不了什么。 但今夜的小少爷开口了。 “你在流血。”他说。 季漻川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双臂上的伤口已上了药包扎。 他坐起身来,低头查看,没发现哪里漏开了。 林淮抱着膝,小脸在昏暗中也显得白而漂亮。 他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 少年身量已经拔高,月光在他身侧拖出长长的黑影,随着他无声的一步又一步动作。 季漻川靠在床头,不明所以。 纱帐被撩开,林淮模糊的面容陡然清晰。 他惯爱低着头,用阴阴的目光扫视旁人,偶尔随着心情露出个带酒窝的笑脸,或者不耐烦地垂下眼,阴翳遮住眼下的青黑。 但此刻他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打量,因为角度,季漻川可以轻易地看到他面上任何一丝变化的情绪。 林淮踢开了鞋,一只腿跪上床,手搭在被角,轻声说:“哥哥。” “我可以上来么。” 季漻川怀疑自己听错了,犹疑着一点头。 林淮跪上了床,在床尾。 他撩开被子,钻了进去,在昏暗中,目光锁定季漻川,一点点从床尾,爬向床头。 第10章 少爷请滚10 季漻川听到织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林淮的脚碰到了他的腿,一冷一热。 身上的被子被拱出一个弧度,一动一动。 像小动物钻进了他的被窝。 季漻川觉得弟弟应该是可爱的,虽然第一感觉还是奇怪。 他掀开被子。 林淮已爬到他腰侧,跪坐着,垂着脑袋:“哥哥?” 季漻川觉得怪怪的:“阿淮要做什么?” 林淮的声音很小:“哥哥受伤了。” 他轻轻抱起了季漻川的手,垂眸打量,细白的指尖停在纱布上。 季漻川眼睁睁看着林淮的手,忽然按了下去。 “唔……” 猝不及防,他口中泄出隐忍的声响。 林淮撩起眼皮,没错过季漻川面上变化的任何情绪。 “哥哥不哭吗?” 季漻川扯起嘴角:“嗯,不哭。” 林淮伸手,抹掉季漻川眼角一点生理性的湿润,眼神暗了暗。 “真好看。” “哥哥哭好看,”他说,“不哭也好看。” 季漻川说:“阿淮,很晚了……” 腿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季漻川僵住,林淮已不由分说地扯下他的长裤。 那冰冷的手握上季漻川的脚踝时,季漻川很想蹬对方一脚。 但他忍住了。 林淮扣着季漻川的腿屈起,欺身上前,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压着隐隐的兴奋,只是昏暗中季漻川看不真切。 “流血了。”他说。 原来是白天跪行在石砖上,季漻川的双膝也留了伤口。 因为手更疼,他一时间给忘了,还无意扯到未愈的伤疤,已有点点血迹晕上寝衣。 季漻川扫了眼,觉得不严重:“小伤,明日就好了。” 林淮恹恹地说:“哥哥每次敷衍我,都会用‘明天’。” 林淮用袖子边边认真地擦掉了伤口周围的血迹。 季漻川开始犯困,不想管忽然发神经的小少爷了。 谁知就是这么一懈神,林淮忽然低头往上一舔。 一阵湿凉。 季漻川的困意蹭一下没了,季漻川冷静的表壳有些裂开。 林淮还是那副恹恹的样子:“不给你上药。” “反正你‘明天’也会好。” 说罢,林淮打了个哈欠,好似困极。 季漻川的注意力就这么诡异地被转移了。 记得这位小少爷可是个夜猫子,每日睡觉的时辰对得起他眼下的青黑。 今天睡那么早? 林淮拧眉:“哥哥不困?” 困的。 季漻川躺好,准备继续用安详的状态迎接他的美梦。 没想到林淮依然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对上小少爷意味不明的目光,季漻川心中浮现出熟悉的不祥预感。 下一刻,小少爷又钻进了他的被窝。 他好冷,手脚发凉,就循着热度像八爪鱼似的缠上季漻川。 季漻川脑中迟钝地生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林淮半伏在季漻川身上,虽然不是很沉,但很有存在感。 他在季漻川怀里拱了拱,困困地说:“睡吧,哥哥。” 浅浅的呼吸喷在季漻川耳侧,一阵痒。 从那晚起,季漻川就开始被迫跟林淮睡同一张床。 林淮睡姿不好,就算前一夜被季漻川按住身子,躺得板正,第二日还是会缠在季漻川身上,紧贴着不放。 他总是睡得很沉,但是呼吸清浅,除了压着人,几乎不太有存在感。 季漻川起初会做噩梦,被鬼压床,被泰山压顶,被拖进泥沼。 但是世间的社畜通常都会有个天赋,就是对种种不合常理事件的飞速适应性。 季漻川忍了,还发挥阿q精神安慰自己。 说不定能蹭到林淮的阳气呢。 鬼祟更加不敢近身了呢。 季漻川依然没有查到林府的闹鬼原因,甚至也不清楚小玉的死因。 林管家暗示他,像林家这种深宅大院,时不时有个小丫头小伙计失足跌井,实在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季漻川觉得毛骨悚然,但是表面永远冷静。 他给小玉立了碑,又去收拾她的旧物,还遇到了林小五。 五少爷近日有些疯,总爱问人有没有听到外头有女人哭,大家都被他弄得烦不胜烦。 林五那次出事后,就老爱往当时的假山上跑。 他蹲伏在假山上,探头看季漻川:“二哥,你拿着什么?” 季漻川说:“小玉的旧物。我去烧给她。” 林五说:“她不要。这些都是她不喜欢的,不然她就带走了,不会留下。” 季漻川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林五笑嘻嘻地说:“小玉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刚才,”林五指了指季漻川身后,“她说你翻她的东西,她是女孩子,会不好意思。” 季漻川悚然回首,只见榕树下,那口黑黢黢、孤零零的枯井。 季漻川抬脚就走,越走越快。 林五在他后头喊:“二哥!不用烧了!” 季漻川收拾小玉的旧物时,弄得很仔细,还找到了小玉的卖身契。 在火盆前,他看着那封卖身契,有了个主意。 季漻川在外头悄悄找了人,打发了银子,让人去乡里走动。 不止打听小玉的事,还打听林家的事。 住在药房后院的老疯子时常发癫,为了每日能多喝两杯酒可以跑到街上哭嚎林家虐待他。 季漻川发觉自己被讹上了,但已甩不掉,老疯子经常会带着街头街尾的小孩过来,说小孩讨糖吃。 第12章 “二少爷是个大善人,在积德呢!”老疯子咧开一口黄牙。 季漻川不管他。 清明到了,林府上下都有事务走动,季漻川忙得脱不开身。 他发现这一辈里做事的,好像就他一个。 大小姐整日念佛,季漻川还得抽空每日问安刷脸熟。 弟弟们不是在发疯就是在疯玩,妹妹们大多闭门不出,有几个季漻川至今都没见过面。 他光是清点纸钱元宝的箱子,就数得头昏眼花。 有些粗心的伙计还会出错,从库房里调错了储备。 季漻川看到那一箱箱喜字红灯笼时险些被气出脑溢血。 伙计还委屈:“放得太乱了嘛。” 季漻川想问你搬这些过来自己不会觉得有点怪吗,但是忍住了,温声咬牙切齿:“没事。” 都已经那么忙了,大老板还要发难。 又下了几场雨,林老爷又染了风寒,整日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如雷贯耳。 床都下不来了,还要指挥季漻川:“我……咳咳咳,我要看木偶戏……” 他每说一句话,就要清痰一次,那黏腻的声响让季漻川很不适。 林老爷狠狠抬高声音:“老二!去找木偶戏!” 季漻川心中已麻:“是。” “找……”林老爷的嗓子发狠地撕扯痰液,“咳——东边巷子的……李……” 季漻川说:“好。” “咳咳咳!” 直到走出很远,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好似永恒的咳嗽声。 青石镇过清明像是过什么大节,好似人人都很兴奋。 林府变得热闹活跃了,季漻川监督的杂事多,把木偶戏安排给了林管家。 林管家应下,又说:“二少爷不必费心,府里常请那家的木偶戏。” 季漻川还说:“想来那位师傅一定技艺过人。” 就是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季漻川在林府里遇到李赛仙时,第一反应是被气笑了。 “近日忙,没抽出闲去拜访先生。” 季漻川凉凉一笑,李赛仙笑得谄媚又尴尬。 季漻川幽幽说:“没想到秋天来得那么早,没亲自迎先生入府,还请先生别怪罪我。” 李赛仙抹汗:“二少爷也会阴阳怪气啊。” 季漻川抬脚走,李赛仙瘸着腿在后头追。 “二少爷!” “哎呀!二少爷!别走那么快嘛!” 李赛仙拦下季漻川,气喘吁吁。 见四下无人,李赛仙对季漻川苦口婆心:“哎呀,二少爷,我这个是副业。” “我又不是以做法事的名义进的林府,我是来给林老爷排戏看的!” 他从怀里拿出个木偶,黑眼红唇,笑嘻嘻的,在季漻川面前摆动。 “好看吧,好玩吧?” 见季漻川面色有松动,李赛仙长舒口气,又嘀嘀咕咕。 “二少爷,你放心,”李赛仙捋捋胡子,“整个林府,我跟你最好,其他少爷小姐在我这——” 他拍拍自己:“都排不上号呢!” “待入秋,我定承二少爷的情,来贵府做个大法事!” “二少爷,您别不说话呀……” 季漻川不冷不热说:“噢。” 李赛仙又是一通好话。 见哄好了二少爷,李赛仙松口气:“二少爷,那我就先撤了。” “去吧。” 李赛仙走后,季漻川神情微变。 一个个的,都当他是傻子。 季漻川说:“零先生。” “虽然我不会玩游戏,”他说,“但我好像有点弄清楚情况了。” 他以为电子音不会回应,自己又要自言自语。 没想到零滴滴两声,说:“季先生弄清楚了啊。” 明明应该没有感情,但听着总觉得有些嫌弃和嘲讽。 季漻川抿嘴:“我第一次做任务,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 “但我相信,我会完成得很好。” “零先生,我正在进步。” 电子音消失了一会。 “季先生,我检测到,这是你刚入职时的一份检讨报告。” 季漻川睁大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电子音滴滴两声:“季先生的上司,对此的评价是,态度端正,言辞恳切。” 季漻川眨眨眼。 从语气来看,显然,零不这么认为。 第11章 少爷请滚11 清明到了。 林府里挂上了白幡,门上窗间挂满了细细长长的柳条。 红灯笼也撤下了,换上了不鲜艳的青灰色,迎着红蒙蒙的光。 林宅是座典型的中式庭院,季漻川本来就怕那些东西。 现在加上了氛围感,他恨不得能长出对翅膀飞来飞去。 每次走在院落之间,要是天光黯淡、人声微弱,季漻川会直接捂着耳朵贴墙走。 步伐迈得超大,就怕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拉住衣角。 林老爷病得愈发重了,不过数日,头发直接全白。 季漻川看得心惊肉跳,简直怀疑是不是林家的大夫在药里加了东西。 但是更奇怪的是,除了季漻川,好像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季漻川也就闭口不提。 西边院子空又阔,林管家让人搭了台子,供李赛仙演木偶戏。 来来往往的下人们有条不紊、乱中有序。 季漻川这日要出门,按照规矩,林家该上山扫墓。 林老爷病了,这事就该落在器重的儿女身上。季漻川并不意外会选到自己。 林管家指挥着下人们加快动作。 李赛仙在后台准备,铜锣声断断续续,很吵。 林管家抱着手,跟季漻川讲闲话,问季漻川什么时候从小少爷的院子里搬出来。 季漻川摇头,搬是不可能搬的。 他真不想每个半夜都听到鬼敲门。 林管家说:“二少爷啊,该面对的事不能逃避,何况我不告诉了您解法了嘛。” 季漻川心里呵呵笑,还好意思说,你就光叫我往外跑。 林管家看季漻川神色,有些恨铁不成钢:“二少爷,难不成您能赖着小少爷一辈子?” 这叫什么话。 季漻川说:“阿淮也很黏我。” 这明明是兄弟之间的相亲有爱、双向奔赴。 不是他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林管家不信:“小少爷随了老爷的性子,最喜欢安静。” 季漻川说:“他晚上都跟我睡。” 他不回屋,小少爷就不上床,宁可躺在院子中的石板上对天发呆。 林管家表情变了变:“这样啊……” 季漻川看着台上支起了帷幔,彩色的,跟周围的白幡格格不入,觉得很不舒服。 他摇摇头:“林叔,我该走了。” 林管家说:“二少爷放心,该备的东西都备了,护卫们在小东门等您。” 季漻川看着林管家蹲在他面前,背对着自己,好奇地问:“林叔,你在捣鼓什么啊?” 林管家侧身让他看,是一箱木偶。 黑眼珠,红嘴唇,笑意吟吟。 林管家一个个地数过去:“够数了,够数了,我还以为差了一个呢。” “二少爷喜欢哪个?” 箱子里的木偶比那日季漻川在街上看到的,要精致很多。 每个木偶明明都是同样的五官布局,但乍一看过去,各有各的特征表情。 季漻川拿起一个,犹豫着:“这是长姐?” 女木偶两腮上有晕开的红。 林管家低着头,笑意隐没在阴影里:“二少爷火眼金睛。” 这是小五,这是小七。 季漻川问:“哪个是我?” 林管家在底下掏了掏,“这个?” 与那呆滞黑眼珠对视的一瞬,季漻川又觉得不舒服,烫到似的放下木偶。 “二少爷不喜欢?” 季漻川摇头:“也不是……” “哎,没事,”林管家说,“二少爷放心,到时候您先选,我给您换个您喜欢的就是了。” 季漻川戴上帷帽,绕到小东门,看到一伙人在那等他。 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少爷请上马车。” 那马车精致华贵,气派得很,挂着一个“林”字。 今日天色灰蒙,好似将要下雨。 季漻川扶着侍卫的手上车,风吹过,一阵寒气。 马车一路颠簸前进。 季漻川被晃得头晕屁股疼,心里很怀念现代的轿车。 他有点晕车,就打开车窗,正好看到人来人往的集市。 “好多人。” 季漻川有点惊讶。 像是有什么大促销似的,街上人挤着人,能赶上楼下超市打六折时的盛景。 马车暂停,因前头一伙人堵着路。 旁边的小贩支着摊,在卖元宝和纸人。 小贩带着小孩,一边哄小孩一边应付客人的讨价还价。 第13章 那小孩一见到车窗后的季漻川,眼睛蹭一下亮了,挤过人堆过来,踮起脚。 “哥哥,”小孩说,一脸憧憬,“你的车车好大。” 季漻川失笑:“不是我的。” 小孩问:“那是谁的?” 季漻川小声说:“是林家的。” 小孩说:“我见过林家的哥哥。” “嗯?” 林府里没有跟小孩同龄的,季漻川生出好奇:“哪一个?” 小孩扳着手指头数:“一个、两个、三个……认识三个!” 季漻川问怎么认识的,那小孩说在街上看到的。 “林家的哥哥,全都是疯子。” 小孩踮起脚,得意洋洋地告诉季漻川自己知道的秘密:“上次我看到一个哥哥,在街上自言自语。” 季漻川问:“他在说什么?” 小孩说:“唔……什么找人之类的。” 季漻川又追问了几句,小孩子记不住事,只说自己好奇跟上去,发现那个疯子哥哥进了林府。 风吹过,小孩子打了个喷嚏:“啊啾!” 马车忽然动了,季漻川来不及告别。 那小孩可能是好奇又无聊,追着车跑,被小贩一下子拉住。 “往哪跑呢!” 小贩骂孩子:“净给我添乱!” 那小孩指着远处:“追车车……” “哪有车?” 小贩骂骂咧咧拖着孩子回去:“别给我添乱!今天真特么冷,一会再没人咱回家去,叫你娘给你煮粥喝。” 上山时,下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使山里生起雾气。 林家的墓单独在一片。 季漻川带着人找到了位置,按照林管家的嘱咐摆上供品、上香、磕头什么的。 一通忙碌下来,本来有些发凉的手脚倒是热起来了。 季漻川吩咐:“这些,按着顺序一样样烧了。” 侍卫们顺从地说:“是。” 天色灰黯,坟包前的火星子一闪一闪,又变成晃动的火舌。 风一吹,纸灰飘飘扬扬。 季漻川觉得哪里怪怪的,直觉告诉他,得到处走走看看。 有没烧干净的纸钱往季漻川这边窜,他不自觉加快脚步。 季漻川心里想着事,就越走越远。 直到听不到哭声、也看不见火星子,他犹豫着要不还是回去吧,忽然,看到另一头的山道上,多出个人影。 是老疯子。 他瞎了眼,不知从哪捡了根竹子,背着个包袱,抖抖索索地往前走。 季漻川查过老疯子,他不是青石镇上的人。 今天不太可能来扫墓上坟。 他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片不算茂密的林子后,季漻川懵逼地发现,老疯子不见了。 他猛地清醒,遽然回头,后知后觉自己在干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天色越发灰了,这一带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林叶传来的簌簌声。 季漻川先是背后发毛,然后维持着镇定。 他确认视线中再无老疯子的身影后,果断决定后撤。 一路来,他都有做标记。 但是奇怪的是,按着标记往回走,这幽幽的山路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第三次绕回原地后,季漻川脸色发白。 他被困在这里了。 季漻川捡了根断枝防身。虽然未必防得住。 山上起了雾,又像纸钱烧出的烟灰气。 季漻川找了棵粗壮的大杨树靠着,这样背后比较安心。 周围没有人,不必维持温顺的人设,他眉眼泄出一贯的疲惫与冷淡。 又有些招人疼的可怜。 季漻川缓了缓纷杂的心绪,迫切地需要有人跟他聊聊天。 “零先生?” “零先生,”季漻川冷清清的声音不依不挠地喊,“你在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季漻川发现零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虽然似乎按照规定,它不需要跟季漻川有多余的交流。 但是只要季漻川坚持主动点,零还是会回应。 电子音滴滴两声。 季漻川脸色发白,唇色偏淡,唇中却被无意识地咬出一抹殷红。 “零先生,我好像遇到鬼打墙了。” 电子音滴滴两声:“季先生还知道鬼打墙啊。” 季漻川闭上眼,又睁开。 是天色的问题吗?总感觉眼前黑压压的,越发看不清楚了,像阴雨天躲在树荫底下。 季漻川轻声问:“我听说,所谓的鬼打墙,就是有鬼跟在你身边,捂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方向。” “如果……” 他思考着:“如果我闭着眼睛走呢?这样鬼对我还会有影响吗?” 电子音没有立刻回应。 又下雨了,春雨就是这样,缠缠绵绵,冰凉的水滴穿过枝桠,滴在季漻川后颈。 他安静地等待零的回答,眼瞳间有隐隐的急躁,将那冷淡感冲去了不少。 半晌,电子音好像叹口气,又带着嘲讽地说:“季先生没有常识。” 季漻川并不认可:“所谓的常识,都有一定的应用场景。我只是不熟悉这个领域,不该因此被你嘲笑。” 电子音滴滴两声:“那季先生想怎么办?” 第12章 少爷请滚12 片刻僵持后,季漻川很快反应过来。 “零先生,我会努力。” 他说:“完成这个任务后,我会回去补充这方面的知识,争取不再给你添麻烦。” 零冷冷地说:“季先生不要给自己加戏,我们之间构不成麻烦这样的亲密关系。” 季漻川说:“好。” 顿了一下,他又问:“所以,零先生,我闭着眼睛,能走出这个地方吗?” 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季漻川:“比起这个,我更想问季先生。” “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季漻川不明所以:“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大的树,靠着它我会有安全感。” 可以预防鬼祟回头贴脸杀。 电子音说:“是吗?那季先生有没有好好观察一下,这是棵什么树?” 季漻川见过:“杨树。” 电子音说:“季先生好像不知道,在很多民俗里。” 季漻川的心提了起来,他听见零一字一句地说:“杨树,属阴。” “招鬼。” “啪嗒——” 那冷冰冰的雨水又滴在季漻川后颈。 他先是一僵,思维被分成两半,一半迟钝地思索零的意思。 另一半驱使着他本能地回头,向上看—— 季漻川:“……?” 季漻川:“!!!” 树冠之间,正有个摇摇晃晃的黑影。 他垂着头,死不瞑目的脸正正对着季漻川,四肢和身上红黑的衣料受重力的垂感很明显。 季漻川摸后脖颈,凉凉黏黏的。 不知道尸体上掉了什么在他身上,他头皮发麻,赶紧擦干净了。 零忽然说:“季先生不怕了?” 季漻川说:“不怕的。” “尸体而已,”他说,“又不会动。” 他怕会动的那种。 零说:“噢。” 季漻川的心怦怦跳:“零先生,你有话直说。” 零说:“季先生,请你回头。” 季漻川没有回头。 季漻川直接拔腿就跑。 “呼——” 他听见破空声,带着隐隐的喘息。 跑出一截路,季漻川才回头看。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只青面獠牙的僵尸举着手,站在杨树下,兴奋地低吼着。 季漻川:“……” 季漻川崩溃地问:“为什么这里还有僵尸啊?” 那尸体穿着一身黑色寿衣,季漻川看不出他死了多久,只看到他发青僵白的手臂上,粗厚的指甲比隔壁同事做的美甲还长。 季漻川没有打量僵尸太久,抓着树枝往另一个方向。 却见大雾之中,有几个若隐若现的黑影正在一点点靠近。 季漻川屏住呼吸。 近了。 又是三只僵尸。 僵尸们蹦蹦哒哒,其中一只灰寿衣的,脑袋顶上还有几张沾蹭来的纸钱。 季漻川捂着鼻子,慢慢蹲下,又往左边挪。 雾气大,草木深。 他不可能打过四只僵尸的,他只能赌一把。 那三只僵尸蹦蹦哒哒的,和杨树底下的黑寿衣汇合。 季漻川心乱如麻,从草叶间隙里悄悄看过去。 他听见僵尸们呜呜的低吼,杨树上的尸体依然低垂着头。 季漻川压下心中的恐惧,镇定下来,忽然发现那三只僵尸都围着黑寿衣。 黑寿衣呜呜叫,好像在跟他们分享什么讯息。 季漻川发誓他从僵尸们青灰死硬的脸上看到了兴奋的表情。 四只僵尸呜呜低吼了几声,然后竟然开始分头跳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第14章 季漻川人麻了,压着喘息一点点往后挪。 “砰——” “砰砰——” 季漻川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黑寿衣轻盈一跃,然后在石头上留下两个鞋印。 “吼……” 黏腻的、恶臭的气味,正在慢慢包围他。 四个方向,四只僵尸,鼻息微动,举着手跳,慢慢将草叶中的季漻川包围。 季漻川的内心已经从疑惑转到害怕,又从害怕转到麻木了。 正当他决定放弃挣扎,考虑让僵尸咬哪里可以死得比较体面时,耳边传来一声天籁般的叫喊。 “二三四五!” 老疯子中气十足:“你们在干什么!” 黑寿衣已经停在季漻川面前,正僵硬地“弯腰”,尖尖的厚青指甲即将戳到季漻川埋下去的脑袋。 黑寿衣维持着僵硬的俯身姿势,别扭地转了个弯,以扭曲的角度对着老疯子。 “吼——” “呜呜呜……” 四只僵尸开始同时鬼语,此起彼伏的,这种听不懂但很密的语言让季漻川起了鸡皮疙瘩。 老疯子大惊失色:“什么?哪来的人?” 他挥舞着竹子,空下来的手在空气里乱摸,浑浊的眼珠慌乱地乱转。 “人呢?” “小兄弟——你还活着不——” 竹子打到一个人。 老疯子蹲下来慌乱地摸对方:“脖子被咬了?” “哦哦没有。” “肩膀?” “手?” 四只僵尸围着他们,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季漻川发觉僵尸们没有攻击老疯子,第一反应是趁机跑出去。 但没想到僵尸们不动如山,他扒拉了两下完全挪不开他们。 老疯子颤颤巍巍地说:“小兄弟,对不住啊。” “他们咬你哪了?” “你放心!老道定为你负责!” 季漻川开口,嗓子很哑:“是我。” 老疯子顿了一下。 老疯子怀疑地说:“二少爷?” 季漻川冷静下来,先发制人:“老先生。” “没想到你在青石镇的山头,私藏僵尸。” 老疯子慌忙否认:“没有哇!不是我!我不认识他们!” 季漻川冷笑:“二三四五?” 其他三只僵尸没动,黑寿衣原地蹦了蹦,尖尖的指甲差点穿过季漻川的太阳穴。 季漻川说:“我现在就回去找人,把他们抓起来……” 老疯子抱住季漻川大腿:“三思而后行啊二少爷!” 季漻川挣扎:“你放开!” “我不!” “我带了护卫上山的!”季漻川试图震慑他,“他们就在那边!” 老疯子震惊,面上露出复杂的权衡之意。 老疯子抓着季漻川的裤腿,殷殷说:“那二少爷,抓了他们就不能抓老道了哟。” 季漻川:“……” 片刻后,两方人冷静下来了。 老疯子是想到什么,表情有些诡异,但松了口气,放开了季漻川。 季漻川是面对蹦蹦跳跳的黑寿衣,不得不冷静和老疯子谈判。 老疯子拉着季漻川坐在石头上,叹气:“二少爷,我没有恶意。” 他说自己是个赶尸的道长,正送几位朋友回乡。 季漻川怀疑地问:“你一个瞎子,带着几只僵尸走?” 老疯子嘟囔:“我不是瞎子啊!” “都说了,我是吃了你店里的药,才瞎的!” 季漻川摇头:“不可能。大夫说你拿走的那些药只是祛寒,就算乱煮顶多也只是窜个肚子。” 老疯子郁闷地说:“祛寒啊?我还以为那药是止血的哦。” “那是我背错药方了。” 药方都能背错,季漻川对这老道的业务能力表示怀疑。 季漻川问:“你受伤了?” 老疯子叹气,指着自己的腿:“不知道在哪摔了一跤。” 季漻川有点懂了,可能是摔倒后颅内血块压迫神经,才导致老道的暂时失明。 老道听不懂也不认同,但是有点心虚,浑浊的眼珠左转右转。 季漻川严肃地说:“那你骗了我的烧鸡。”每天三只。 老疯子失语:“二少爷,这是重点么?” 季漻川说:“我可以不追究烧鸡的事情,但是你要坦诚地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青石镇。” “路过啊!二少爷!我发誓,我真是路过!” 老疯子叹气:“得等我眼睛好了,我才能继续赶路。” 季漻川盯着他。 “青石镇里也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他们也许可以帮你治好眼睛。” 老疯子嗫嚅着,有点害羞:“二少爷,我没钱。” 季漻川感觉自己拿到主动权了:“我可以请林家的大夫给你看看。” 老疯子警惕地盯着季漻川的方向。 季漻川叹口气:“我在你左边。” 老疯子扭过头,警惕地盯着季漻川的方向。 “二少爷想要我做什么?” 季漻川有点崩溃地说:“先让你的二三四五退后点!” 三只僵尸依然很淡定,黑寿衣听到叫自己,兴奋地蹦蹦跳跳。 老疯子一声低喝:“都滚开!” 僵尸们蹦跳着成一排,沉默地站在老疯子身后。 还真别说,季漻川想。 有点酷。 在季漻川的威逼利诱下,老疯子交代了。 他说自己瞎了以后,诸事不便,只能先找个地方把他的僵尸们藏起来。 老疯子说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这座特殊的山头。 他压低声音:“二少爷,你们镇子上可是有高人啊。” “此地山深水恶,八面包夹,入口朝向东北鬼门大开,近坟地气腐败,杨柳遮掩天光。” “本就是天然形成的一个聚阴煞,”老疯子指着季漻川身后的杨树,面容沉肃,“还有人以活人献祭,在八角钉上棺材钉。” 季漻川不明觉厉:“有什么作用?” “活人不入,阴鬼难出。” “有什么用?我也想知道有什么用。” 老疯子浑浊的眼瞳直直朝向杨树上的尸体方向,淡淡道:“我只知道这是一具大棺材,足以藏住我的二三四五。” 第13章 少爷请滚13 老疯子说的八枚“棺材钉”,就是按照风水穴位,摆在不同方位的八具尸体。 杨树上那具,是吊着活生生饿死的。 附近还有几具,有些是活埋,有些是断掉手脚失血而死。 漫长的死亡过程会集结死者的怨气和惧怒,使得这座巨大的“棺材”被死死封困。 季漻川忍着不适观察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腐烂的痕迹?”他问老疯子。 老疯子说不知道:“这就是你们镇上那位高人的手法了。” 季漻川想到僵尸的存在,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 尸体不腐,就没有办法判断死亡时间。 老疯子看不见,而季漻川刚才分明看到,杨树上的人衣角内缝着“林”字。 又是林家。 老疯子要去找僵尸小一和小六,季漻川紧随其后。 此地布局诡诈,老疯子说常人是会被“迷障”住进不来的,好奇季漻川怎么闯进来的。 季漻川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跟着老疯子进来的,含糊地应付过去。 老疯子感慨:“幸好你遇到了二三四五啊。” 季漻川觉得没那么“幸好”。 其他三只僵尸都比较淡定稳重,只有那只黑寿衣的格外跳躁。 他紧紧跟在季漻川身后,蹦蹦哒哒的,身上的臭气似有似无。 季漻川受不了,问老疯子:“他为什么要跟着我?” 老疯子怒喝:“有这种事儿?” “小四!你给我滚过来!” 老疯子甩着竹竿凭感觉给了小四一竿子:“二少爷是我的恩人!不许吃他!” 小四低吼着蹦跶后退,老疯子追着揍他,他委委屈屈地躲到其他三个僵尸后头。 季漻川稀奇地看着。 忽然三只僵尸开始同时低吼,呜呜的声音密密匝匝传来。 老疯子浑浊的瞳孔放大了,竟然透出一股懵逼感来。 季漻川好奇:“老先生,他们跟你说什么啊?” 老疯子讷讷收起竹竿:“也没什么。” 季漻川警惕:“小四还想吃我?” “不吃不吃,误会误会。” 老疯子一脸一言难尽,一摆手:“二少爷,我们走吧。”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 林深处草木过腰深,三只僵尸开路,蹦蹦跳跳踩出一条小径。 两人身后是小四。 那死气沉沉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背,季漻川起初还是很难受。 但老疯子说:“哎,由着他吧,他爱当护卫。” 季漻川回头,小四就僵立在原地,黑厚的指甲一抖一抖,莫名害羞。 第15章 季漻川心中百味杂陈。 “小六性子活泼,爱玩爱闹。” “每次找他都要费老道好长时间。” 老疯子跟季漻川唠嗑:“幸好这次小一陪着他,不然我真担心他被这山里头的恶鬼夺了舍去。” 季漻川听得有些感动:“你们感情真好。” 老疯子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还行吧。” 季漻川问:“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一个道长六只僵尸,那可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咳咳,其实不是。” 老疯子压低声音:“这些都是我从南边的陵墓里头偷出来的,能卖不少钱。” 季漻川:“……”原来是艰辛创业史。 昏暗中,季漻川看到了草叶上被踩踏过的痕迹,轻声告知了老道。 他们顺着那痕迹,一路往深处走,不知怎的绕到了一处石壁前。 老疯子伸手摸索。 “二少爷,请问上头刻着什么?” 季漻川眯眼打量:“好像是……佛像?” “一尊佛?” “许多佛。” 老疯子摸着摸着觉得不对劲:“二少爷,你再看看清楚。” “佛不会这样笑。” 季漻川看着那一张张笑脸,也觉得邪得慌。 “就是佛像,我家里也供着的。” “那就奇怪了,”老疯子嘀咕,“我走南闯北,可从未见过有人这样雕佛。” 三只僵尸又开始呜呜鬼语。 老疯子左绕右绕,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往某个缝隙里头一丢。 火花四溅,劈里啪啦的杂乱声从底下传来。 老疯子很客气地说:“二少爷,能不能帮我看看,小六他们在下面么?” 季漻川从缝隙中一望,恰好对上一只灰白的放大瞳孔。 季漻川:“……在。” 腿都被吓软了。 小四好似察觉到季漻川的情绪变化,冲那缝隙低吼,听上去很凶。 老疯子大惊失色:“你从哪学来的脏话?” 季漻川也看过去。 小四羞愧地躲到三只僵尸身后,弱弱地呜呜。 季漻川:“……”见鬼了僵尸也有脏话。 老疯子开始跟缝隙底下的两只僵尸交流。 通过断断续续的对话,季漻川知道了小一和小六暂时被困在了下面。 并且觉得很好玩,暂时不想上来,很乐不思蜀的样子。 老疯子好奇了:“难道下头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 季漻川心一动,试探着问老疯子要不要下去看看。 老疯子掂量包袱:“现在不行,老道只剩一只烧鸡了。” 又喊:“小六!下头有什么?你好好看看!回头二少爷请你吃烧鸡!” 片刻死寂后,缝隙后传来接连不断的低吼与呜呜鬼语。 季漻川听不懂,只能紧紧盯着老疯子的表情变化,见他先是惊诧,而后露出一种浓厚的兴奋感来,又飞快掩饰住自己。 季漻川心道不好。 果然,接下来无论他怎么明里暗里试探,老疯子都不肯透露底下的一星半点消息。 老疯子说自己要想办法把小六他们接上来。 季漻川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老疯子咬破手指,在季漻川眉间画了一个符:“二少爷,这样你就能出去了。” 季漻川说:“老先生,你刚才说这个地方被设了阵。” “活人不入,阴鬼难出。” “不碍事的,二少爷,我给你画了符,一个时辰内你将非人非鬼。” 老疯子边收拾东西,边顺嘴说:“那是下棺材钉的人做的,如今看来,应是提防有外人发现……”又噤声。 季漻川不管老疯子的隐瞒了,而是捕捉到另一个信息:“外人?” 老疯子点头,索性不装了:“下棺材钉那伙人,不想让别人发现这个地方。” “所以他们定是用的本家人做祭,”老疯子悄声说,“这样,除了老道这种特别有本事的可以随意进出,其他人,只要非本家,都找不到这个地方。” “即使意外进来了,也绕不走、出不去。” 老疯子疑惑:“二少爷呼吸变重了?” 季漻川冷不丁接收了那么个消息,一时间内心复杂:“没事。我就是有点怕。” 老天。 那杨树上吊着的、草灰里埋着的,都是林家人。 他靠自己离不开这个地方。 老天。 原来他不是林家的。 他的娘胆大心细,敢给林老爷整大活。 老疯子听季漻川说害怕,犹豫着问:“我让他们送你走?” 他自己是暂时不会离开的。 二三五不为所动,小四咻一下抬头。 季漻川点头:“麻烦老先生了。” “哎,小事儿。” 四只僵尸低吼着商量半晌,二三五安静了,小四扭扭捏捏地蹦出来。 季漻川一点也不意外,倒是老疯子神情复杂:“二少爷,我给你换一个吧?” 季漻川谢绝了。 他还得靠着这小四搞清楚缝隙下有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季漻川心情复杂,几次欲言又止。 活了那么大岁数,还没色诱过什么人。 没想到第一次干就那么刺激,对象是个穿黑寿衣的僵尸。 季漻川还在琢磨怎么忽悠这只僵尸,喊了他一声:“小四。” 他就猛地跳到了季漻川跟前,像只应召小狗,肉眼可见的开心。 快要到坟地那边了,季漻川索性开门见山。 “小四,小六刚才说了什么?” 僵尸呜呜嗷嗷地低吼。 季漻川指指地上的沙土:“可以画给我看吗?” 小四长又黑的指甲开始在沙子里头哗啦,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季漻川看他画出一个个黑方块,想了想:“是棺材?” 僵尸低头又抬头。 学人点头的样子有点傻气,季漻川忍不住笑了,心里对僵尸本能的害怕冲淡了许多。 小僵尸直接呆住。 季漻川看着黑方块旁边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纸?木板?尸体?工具?” “都不对啊。” 季漻川一个个猜下去:“那么多棺材……那里应该是一座墓穴。” “……是陪葬品?” “里头有很多金银财宝,对吗?” 小僵尸缓慢地点头又摇头。 季漻川说:“有一些看得到的陪葬品,和一些似乎装着陪葬品的箱子,对吗?” 这次对了。 季漻川忽然想到什么:“小四,那些陪葬品里头,有没有玉佛之类的东西?” 他简单地勾画了几下:“大概长这个样子。” 小僵尸不知道了。 季漻川有些失望:“好吧。不过你要是见到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一声?” 那双发灰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季漻川,季漻川诡异地通过对视感受到了他的“答应”。 他吐出口气:“多谢。” 任务有大进展了。 季漻川要走,小僵尸扯着他的袖子,很小心地没让长指甲划破他。 见小四有话要问,季漻川等他画下来。 看了半天,却没懂他的意思,把小僵尸急得差点龇牙咬人。 第14章 少爷请滚14 季漻川努力发挥想象力:“这是……轿子?” 小四激动,目光炯炯。 “轿子前头有人,有马。” “有箱子。” 小四扭捏。 季漻川嘴角抽搐:“这是在迎亲?” 小四羞得蹦起来。 季漻川内心复杂:“你想同我结亲。” 小四激动得直愣愣仰天倒地,僵直的双臂对天抽搐。 见季漻川沉默,小僵尸赶忙又跳起来,长指甲一遍遍划拉着棺材旁的陪葬品。 那声音刺啦刺啦的,听着很急。 季漻川懂了:“你想问我,想要什么聘礼?” 小四目光炯炯。 季漻川已经完全不怕这只青灰冷硬的小僵尸了,他觉得对方很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虽然眼珠子是灰的,但喜怒哀乐都写在了里头,好猜得不得了。 季漻川想了想:“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小四好像把这当成了一种拒绝,青灰的死人脸透出受伤和忧郁。 季漻川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我得回去了。” 小僵尸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他忽然回头,在小四咻一下亮起来的目光中,轻轻笑:“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小僵尸有点懵逼。 季漻川提醒对方:“如果在墓穴里看到了玉佛……” 他仍是温温的笑着,眼瞳底藏着冷淡,隔得远,想必对方不会发现。 “还请你,告知我。” 天已全黑,沿途偶然会见到几个烧纸钱纸船的路人。 第16章 季漻川曾叫人去乡下打探小玉的事情,趁着今日远离林家,他早与人约好,在坟地旁边见一面。 那人已等了季漻川一整个下午。 季漻川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叫对方不见到自己就不走,不然今日错过了,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顺利再得到消息。 季漻川找的人是市井里头游手好闲的混混,给钱办事。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混混告诉他:“小玉早就死了。” 三年前的事。 季漻川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所以不只是那夜,一开始见到的小玉就是一个鬼。 小玉很小就进了林府当下人。 三年前病死后,林家给了她家里人一笔钱,说是要给小玉安排阴婚。 季漻川问:“男方是谁?” 那混混办事还算靠谱:“我摸进她家牌位前看了,是无名氏。” “空牌位?” “不是,就刻着无名氏。” 除了小玉,林家其他几个近些年死的下人,都被排了阴婚,男女都有。 那混混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毛毛的,劝季漻川快回家,今儿是清明,别在外面鬼混了。 季漻川心事重重地回到马车旁,还未想好如何跟护卫们解释自己消失了大半天的事,就见马车旁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走了几步,看到了熟悉的衣着们。 竟是全围着林家的坟包和墓碑,在那偷吃贡品。 季漻川:“……” 季漻川是打死都不信这一幕只是因为护卫们饿了的。 先不说他们全都诡异地盘蹲着,光是那饿急了、贪婪得恐怖的吃相,就让人觉得不正常。 季漻川神思恍惚间还想,哦,难怪一路来都觉得他们长得模糊。 原来不是他脸盲。 是他遇上了一群鬼。 季漻川干呕着,赶紧上了车,独自驾着车跑了。 他在路上遇到在山路里狂奔的混混,把人拉上来给自己指路。 那混混还感恩戴德:“二少爷,我没坐过那么好的车呢。” 混混回头:“二少爷,好像有人叫你。” 季漻川扯着马绳:“当听不到吧。” “二少爷,他们在追呢。” 季漻川惊恐地加快速度:“还在追吗?” “肯定追不上了啊二少爷。” 混混觉得热,脱了外衫,热气散到季漻川这边。 混混又回头,这下也有点害怕了:“二少爷,先前那伙人……” “又、又追上来了!” 季漻川要崩溃了:“你快别说了啊!” 快进城了,马上就进城了。 混混害怕得贴近季漻川,汗全沾到季漻川衣服上:“二少爷,那些是什么啊!”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 “他们是谁?为什么他们穿得那么好?手里都有刀?” 季漻川抽空回复他:“林家护卫都配刀的。” “为什么要追我?” “我不认识他们,我和他们无冤无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季漻川心下悚然,回头一看。 那混混七窍流血,面露死气,身上的衣裳尽是血与泥,是被活生生数刀砍死的。 应是才死不久,贴着季漻川的躯体还是温热的。 混混流血的眼睛盯着季漻川:“二少爷,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 季漻川:“……” 救命啊! 混混抓住季漻川的手,眼瞳慢慢流露出怨毒。 “二少爷,我早说了。” “清明,不要在外面鬼混。” 他很伤心,呜呜哭出来:“二少爷,为什么要我等到天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怎么也挣不开。 季漻川手疼,头疼,胃也疼,满头冷汗,勉力道:“没有我,你也会在外头赌到半夜。” 他打听过混混的行踪,混混夜夜在山里的赌坊间流连,季漻川正是借此拿捏的对方。 怨鬼不甘心:“二少爷,你来陪我。” 季漻川心一横,直接带着混混从疾行的车上滚下去,摔得浑身痛,也借此挣开了鬼手。 他腕上一圈黑气,像被腐蚀过,传来隐隐的疼。 季漻川飞快起身,往城里跑,一回头,差点没把魂吓出来。 日间送他进山的护卫们,全追在他身后,幽幽喊“二少爷——”。 很有冲击力。 除了护卫和混混,还有许多脸生的。 季漻川仓皇中一思索,好家伙,今日在山里见过的扫墓人全成了怨鬼。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鬼! 这鬼怎么能这样轻而易举害人! 进了城,追人的怨鬼就隔得远了。 季漻川挤在人堆里,喘着粗气。 他身上有很多细碎的伤口,疼得紧,但眼下不是包扎的时候。 季漻川喘着气,听到脚边一个小女孩说:“哥哥,你挡住我了。” 季漻川低头,见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孩抱着一捧吃的看着他,嘴角还沾着粉屑,小肚子吃得鼓鼓的。 季漻川正要说“抱歉”,忽然被一股大力拉进屋檐底下的阴影里。 “二公子?” 侏儒犹疑道:“你怎么在这里?” 侏儒身上挂着布带,身前拴着一个白色的布箱,里头全是纸钱。 “哥哥,你生得真好看。” 屋檐外,那小女孩说。 侏儒赶忙拉着季漻川走远,低声叮嘱:“莫回头,莫张望,莫应声。” 季漻川觉得心好冷。 今天已经遇到太多的鬼,他的阈值一再被打破,现在有种做完大手术刚下床的感觉。 脚步虚浮,神思混沌。 侏儒边走边洒纸钱,季漻川看着街上的路人们原本在自顾自的走路,忽然弯腰捡起一张张钱币。 等到“人”渐渐少了,侏儒才回过头来盯着季漻川,说:“二少爷是觉得活腻了?” 季漻川苦笑。 他说自己今日奉命上坟,结果被困在山里,还被鬼追,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侏儒凝神:“你转身。” 他瞪大眼:“二少爷,你背上那么大个鬼手印,你是一点没看到吗?” 鬼手印? 季漻川当场脱下外衫,见自己右肩赫然一个乌黑的手印。 衣服一脱下,再抬头,街上竟是一个人都不剩了。 只有他和侏儒,站在这黑黢黢、空荡荡的长街上。 侏儒一阵后怕:“二少爷,我差点被你害死。” 侏儒说那鬼手印是一种标记,他背上有阴气,不管去到哪都会被鬼跟上。 “是有人害我?” 侏儒反讽道:“不是害你,是想助你呢,帮你练就见鬼的胆子。” 季漻川飞速回忆了今天的所见所闻。 侏儒看他神色微变:“二少爷知道是谁了?” 只有一个人了。 出府前,他唯一近身过的,就是林管家。 侏儒沉默着听季漻川说话,忍不住问:“二少爷,那位林管家,就是先前叫你出屋子的人?” 季漻川点头。 “……你是有多蠢。” 侏儒冷冷道:“李赛仙已经告诉过你,让你出去,就是在害你。” “都这样了,你还敢信他的话,上他为你准备的马车。” 季漻川苦笑:“是我识人不清。” 侏儒摇头:“少爷,你长点心吧!” “我就送你到这了,我还得去洒钱。” 侏儒只懂一点阴阳之术,都是经年来从李赛仙那耳濡目染来的。 他嘱咐季漻川一路走,别回头,别跟任何人搭话,也别当自己看到什么东西。 季漻川郑重地道谢。 侏儒犹豫了一会,又给了季漻川一把纸钱,说是钱开路会好走些。 季漻川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侏儒,他冷笑:“我又不是李赛仙,稀罕你这点东西!” 但是最后还是收下了。 季漻川顺利地回到了林府,那灯火通明的大宅子第一次让他如此心安。 他不敢从小东门回去,走的西侧门。 远远的,就听到锣鼓震天的响动,木偶戏还没有结束。 季漻川进了院子,见台上的木偶被线牵引着逗台下人笑,台下一片混乱,有看戏的吃东西的叽喳聊天的,背着光,排排的黑影。 第15章 少爷请滚15 季漻川数了数人头,发现少了人。 他随手抓到林七问:“林淮呢?” 林七在喝酒,醉醺醺的,脚边堆了好几个酒壶,眯着眼睛看了半晌。 “你、你谁?”林七大着舌头问。 季漻川无奈:“我是你二哥。” 林七打个酒嗝,笑嘻嘻的:“胡说,我没有二哥。” “我只有、二姐……” 第17章 季漻川抓着林七的领子,将人提溜起来。 林七呆呆地看着他,成了个斗鸡眼。 “那你二姐人呢?” “二姐……” 林七酸涩道:“二姐嫁人啦。” 林七身上没力气,季漻川一松手,他就歪歪扭扭倒在椅子里。 季漻川冷眼看林七垂头丧气,又抱起酒壶边喝边唱:“方轿子,长鞋子,新娘自己缝被子……” “红衫头,白布卦,新娘巧手把衣挂。” 季漻川蹲了下来。 林七笑得虚浮,歌声低哑,几乎要隐没在木偶戏的锣鼓喧天中。 “爹娘贺,亲友庆,新娘磕头拜天地。” “点红烛,闭门户……” 季漻川轻轻问:“然后呢?” 林七用气声说:“新娘……莫忘归家路。” 季漻川用指尖揩过林七嘴角的酒液,明明是在笑,那么近的距离,林七却觉得一阵冷。 他怔愣着,看着季漻川的笑颜变远,条件反射地捉住他的衣角。 “二哥……” 林七含糊地问:“你要去哪?” 季漻川叹口气:“找你弟弟。” 他把林七的手拨开,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七抱着酒壶,傻乎乎坐在原地,见季漻川冲自己微颔首:“小七,多谢你的提醒。” 林七脸色一变:“谁提醒你了。” 林管家正在亭子下伺候林容。 林容虽然是长姐,但平日不管家,除了重要场合基本不露面。 今天的木偶戏,林管家在亭子下给她设了一个单独的位子。 她一个人坐在那,桌上是满满的精致菜肴。 林容并没有看木偶戏,她侧耳听林管家说话,目光却越过众人,与季漻川遥遥对视。 林管家注意到,也看过来,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季漻川嘴角含笑,过去打招呼:“长姐。” 林容端着茶杯:“嗯。” 她脸上依然画着佛经,比前几日的更密,墨也更新,像是才特意描上去的。 季漻川和林容寒暄了两句。 他忽然话锋一转,看着回避他视线的林管家。 “林叔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话语间的关心真诚得不似作伪。 林管家一时间拿不清他的想法,嗫嚅着:“也没……” 边说边偷看林容的神色。 季漻川温声打断他:“是吗?” “我还以为,”季漻川说,“见我还活着,林管家觉得不舒服了。” 季漻川是想打开天窗说敞亮话的,但林管家一心装傻,一概只说不清楚不知道。 林容下巴微抬:“林景,够了。” 二弟弟温顺地垂下眼。 林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春衣,慢慢道:“都是林家人,有什么误会,日后慢慢说清解开就是。” “怪我打扰姐姐清净了。” 灯笼上的光映照在林容秀气的脸上,皮肉间的每一寸纹理都无比清晰。 她叫住告退的二弟弟:“戏还没散呢。” “你要去哪?” “我去找林淮。” 林容神情变了,不似方才端着股不问世事的劲,细眉压下,透出股厌。 “你倒是疼他。” “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林景,你有没有动过脑子,好好想过?” 林容话里有话:“林淮他,需要你照顾么?” 季漻川不为所动:“请问姐姐知道他在哪吗?” 僵持了一会,林管家低声说明了日间发生的事。 原来那李赛仙按照嘱咐,给林家的小辈都做了精致漂亮的木偶。 林老爷把木偶分给众人,大家都是欢欢喜喜地接过,只有林淮阴沉着一张脸。 林老爷是宠林淮,但今日拖着病体出来看戏,就是想乐呵一下。 小少爷的臭脸怎么都哄不开,倒把林老爷搞得一肚子气,直接把小少爷赶出院子。 还摔了小少爷的金碗,不让小少爷吃饭。 季漻川听得皱起眉:“你们真就一天都没给他饭吃?” 几个小丫头互相推搡,躲避季漻川的视线。 林容冷冷道:“那是爹的意思,有谁敢违逆呢?” 季漻川说:“长姐,你很讨厌林淮。” 林容嗤笑:“不过一个没娘教的小野种,不配我的讨厌。” 可是如果不是讨厌、不是嫉妒,她秀气眉眼中的阴翳,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季漻川去找林淮。 今夜的林府格外的热闹,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好像人人都爱看那吵闹的木偶戏。 季漻川一路走,一路抓着人问,大家都说不知道小少爷的行踪。 他觉得好奇怪,林淮那么大个人,怎么就没谁瞧见呢。 季漻川几乎要怀疑林淮死在哪口井里了,忽然看到湖边一个孤影,几盏飘灯。 小少爷抱着腿坐在湖边,脚边一支小鱼竿,和一个看不清的桶。 季漻川见他衣裳半湿半干的,料想他在这独自坐了一天,淋了雨,当下就气急。 “饭不让吃,伞也不给人一把吗?” 小丫头们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出声。 季漻川想,林淮在林府的日子,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的光鲜。 从他来到林府,几乎没见过几个兄弟姐妹主动跟林淮说话。 他是被孤立的小弟弟。也许是因为他阴戾的小模样,或是他太过突出的地位。 他没有朋友,受了委屈,也只能自个儿来湖边钓鱼,季漻川不过来,就没人管了。 季漻川很难不对那个倔强又惨兮兮的小背影生出点微末的同情。 天色昏暗,湖边只有星点几盏灯笼,倒是大院里的光腾腾折了点影过来。 季漻川走近了,见小少爷怀中正抱着一盒鱼食,呆呆地看着湖底游窜的锦鲤。 小鱼竿一动不动,木桶里空空的,看起来小少爷空坐了一个白天。 他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太有反应,不刻意做表情时,面上就是一种空荡荡的厌与麻木,像戴着一个刻入皮肉的面具。 好像要是没什么隐形的线拉扯着,就会毫不留情地往前倾倒,坠入湖水。 季漻川的眼神渐渐柔软了,他从林淮身上诡异地共情了。 “阿淮饿了吧?” 他递过去油纸包裹的糕点,“记得你爱吃甜。” 林淮没回头:“哥哥回来了啊。” 季漻川坐在他身边,随口抱怨了扫墓的麻烦事。 说着说着,天下又掉下来小雨。 倒是不冷,就这么坐在夜晚的湖边,还挺有感觉。 水上一圈圈的涟漪晃开,底下的鱼有的活泼有的好似已睡去,岸边竟然还有几只毛茸茸的小鸭。 季漻川逗林淮:“阿淮的鱼呢?” 林淮恹恹的小脸终于透出点人气。 他抿嘴,伸手指湖:“都在这里。” “阿淮心善,不愿拘这几尾红鱼。” 林淮乌黑的眼瞳轻飘飘瞪季漻川。 他瞥过季漻川手中的油纸,伸出一只手,接过甜糕。 殷红的嘴沾上了蒸糕的粉屑,面无表情地品尝。 林淮恹恹的:“不好吃。” 季漻川问:“那阿淮觉得什么好吃?” 林淮似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指着盒子里的鱼食:“这个最好吃。” 他捉起一把鱼食,撒进湖里,红红粉粉的一片饵料,引得锦鲤们争相游窜夺食。 季漻川闻着鱼食的味,又腥又臭,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 “手给我。” 林淮伸出一只手。 季漻川从怀中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尽了林淮手上的鱼食粉末。 少年漂亮的指尖蜷了蜷。 季漻川笑着抬头:“阿淮这么爱鱼?都不嫌弃这气味的。” 林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季漻川温温地打量林淮的小脸,明明最近作息都不阴间了,那眼下的青黑还是没淡。 可见黑眼圈的消除不是件简单事,难怪隔壁桌的妹妹每周都买不同的产品。 “哗——” 林淮另一只手一翻,一整盒鱼食都刷刷落尽水里。 像一场红粉交错的腥雨。 盒子一丢,他对季漻川伸出了另一只手。 林淮小声说:“这只也要擦。” 季漻川失笑:“好。” 擦干净了,林淮双手展开,又凑近闻了闻,那股子鱼食味还在,但过会风一吹就会散了。 底下的锦鲤团团转,聚在这一处起了水涡。 却还是没鱼咬那钩子。 林淮抱着小鱼竿蹲坐在湖边,不做表情的时候,会显得有些阴阴的,但其实是在发呆。 季漻川觉得他很像一只小猫,没忍住摸摸弟弟的脑袋。 两人就这么干等着,雨停了会,又下了点,这一片很静。 第18章 林淮看看小鱼竿,又看看空空的木桶,又探头去看湖底下游窜的鱼儿。 好不容易,那鱼竿动了动,林淮眼睛一亮。 却有只塘上小鸭扑棱着翅膀过来,惊走了鱼。 “又是你!” 林淮阴沉沉的:“别让我逮到你。” 小鸭子撒腿就跑,但没一会又颠颠绕回来,探到水里和鱼抢鱼食吃。 季漻川看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林淮抱着小鱼竿,季漻川看到他别扭的半张脸。 第16章 少爷请滚16 “阿淮?” 林淮抱着鱼竿,和季漻川大眼瞪小眼。 季漻川觉得弟弟这样很可爱。季漻川同时觉得有点无奈。 他琢磨了一下,从岸边折下一截树枝,在岸边稍观望些许,刷一下将树枝投入水中。 季漻川站在绿阴阴的岸边,回头看林淮,仍是那清雅温柔的模样,却不自觉露出些狡黠和隐秘的得意。 “鱼竿给我。” 林淮眼睁睁看他撑着鱼竿在水下搅动扒拉,然后又挽起袖子,捡起一条被树枝穿透了腹部的小鱼。 小鱼被放到小少爷的桶里。 “……哥哥还有这样的本事。” “运气好,”季漻川笑,“或者是阿淮喂了一天鱼……阿淮的功劳。” 林淮依旧坐着,低头看着那鱼在桶里挣扎,流出红色的水线。 “还要吗?” 林淮嫌弃:“都死了,不要了。” 季漻川笑着摇头,一点也不生气,招呼那只还在徘徊的小鸭,“过来。” 他把鱼丢过去:“小少爷赏你的。” 小鸭呆头呆脑地接住。 季漻川点了点小鸭脑袋,很庄重地说:“记得了,以后不准再和他抢鱼。” 他感受林淮长久的注视。 雨滴从他额角流经颈侧,没入被春衫包裹的体中。 季漻川感受到了冷,也因那冷多了几分清醒,眉眼间的笑意淡下。 却不知林淮也盯着那滴水,看它轻飘飘划过季漻川的脸、季漻川的下颌、季漻川的锁骨、季漻川的…… 他眼神幽深。 小少爷被哄好了,自己都不知道,主动地收了小鱼竿和木桶,只留下一塘的红白鱼食。 季漻川撑伞,两人并肩往回走。 路上,能听到伞面上细细轻轻的雨声,渐渐急促。 季漻川问起白天林老爷训斥林淮的事。 林淮沉默了会,反问:“那哥哥是怎么想的?” 季漻川将哄少爷代入到哄领导,什么都是张口就来,不用打草稿。 “我在想,你是不是因此才不开心。”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会觉得受了委屈。” 林淮说话时,嘴角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哥哥在唬我?” 季漻川不答反问:“林淮,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么?” “你想继承林家的产业。” “我该继承林家的产业。” 季漻川说:“正是因为我也是林家子弟,承了这份光,就该当起这份责任。” “林淮,”季漻川扭过弟弟的肩,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是我的责任。” 林淮低下头:“林景。” “说出的话,答应的事,若是做不到,是会遭人记恨的。” 季漻川掐起林淮的下巴,不知为什么从少年清隽眉眼中看出一丝怨,掩在乌蒙蒙天光下,无端叫他一寒。 “我不想记恨你,”林淮轻声说,“林景,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你现在跑,我保证……” “……” “林景!” “叫二哥。” 季漻川给了林淮一个小比兜,结束林淮的叨叨。 林淮好像很郁闷,额头红了一片:“好痛。” 季漻川不动声色地松口气。 刚才,对上林淮那黑黢黢的眼瞳,他竟莫名心里发怵。 总感觉应下他的话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又顺利糊弄过去,季漻川拂开林淮肩上的落叶。 林淮的郁闷散了:“哥哥。” “我腿疼。” 他总是理直气壮,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除了季漻川。季漻川心想腿疼就躺着去。 他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腿。 小少爷扑上去,趴在他背上,很高兴。 林淮看着清瘦,但季漻川跟他睡一张床那么久,知道他身上也有漂亮的线条。 没想到背起来,没有想象的重和吃力。 季漻川背着林淮回他的小院子,就这么慢慢走在雨里。 林淮一开始还跟季漻川扯两句闲话,后来越来越沉默。 雨已经停了,趴在季漻川背上的林淮却依然撑着伞。 油纸伞面好像能把他藏起来,任由他躲在伞下,在季漻川背上,宣泄某种情绪。 ——少爷哭了。 感受肩颈处的湿意时,季漻川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弟弟。 而是觉得稀奇,想把人从背上丢下来,捏起下巴仔仔细细地看。 这位小少爷脾气阴晴不定,偶尔还会阴阳怪气。 偏偏又脆弱得不同寻常,好像一点小事就能击溃他摇摇欲坠的心,逼他失控发怒,或者…… 红了眼睛,委屈巴巴地哭。 季漻川心里看戏,嘴上关切的:“阿淮?” “怎么了?” 林淮不说,闷着脑袋流眼泪,像要在季漻川背上哭完所有的伤心与委屈。 少年哀哀的泣音还是很动人的,季漻川最终还是没有把林淮丢下来。 甚至莫名生出点愧疚。 …… 我中邪了。季漻川想。 季漻川背着林淮,要防着人掉下去,一时间腾不出手开门。 他长腿一踢,对撞的动静让背上的林淮往下掉。 小少爷的伞就这么落了地,扒拉着季漻川的肩颈,哭得好伤心。 季漻川一个头两个大:“林淮,我们到了。” 林淮一点都听不见,赖在季漻川背上不下来。 季漻川手已经酸了,耐着性子把小少爷托到地上。 谁知林淮好像没长骨头,脚落地也不知道自己站稳。 只会扑到季漻川怀里,抓着他的领口,呜呜淌眼泪。 林淮抽泣着,指着脚边的伞:“掉了。” 季漻川把伞捡起来,见怀里没有他高的少年红着眼睛,就这么眼巴巴瞅着他。 ……雨停了呀。 季漻川迟疑地打起伞。 小少爷眼睛又湿了,泪珠子掉个不停,“哥哥。” 季漻川无奈:“你到底在哭什么呀?” 林淮的眼泪鼻涕全沾到季漻川衣上。 他当真是有天大的委屈,紧紧抓着季漻川的领口,像要哥哥给他讨回公道,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瘦窄下颌沾满了泪水,被水洗过的眼散去郁气,在昏暗天色下亮得惊人。 “下、下雨了……” 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雨好冷。” “我、我不想淋雨。” 林淮难过得不得了,抬起小脑袋,很伤心地看着季漻川。 “哥哥,为什么你那个时候不在?” 季漻川嘴角抽搐。 原来是下午淋到雨啊。 可是没人给小少爷送伞,小少爷就不能挪动尊脚,往树底下靠一靠吗? 季漻川忍住,隐忍地摸摸少爷的小脑袋:“怪我。” 都怪我。 天要下雨,湖边没伞,鱼不咬钩,都是我的错。 林淮的眼泪又咻咻掉下来了,哭着说:“哥哥又敷衍我!” 季漻川忍住想给他个大比兜的冲动,“阿淮乖,我们先进屋。” 林淮不肯走,季漻川半拖半拽,将人拉进了院子。 小少爷哭累了,蔫蔫地坐在床边,低垂脑袋,盯自己的脚尖。 季漻川嘴角翘了点。 林淮非常敏锐,咻一下抬头:“哥哥笑我。” “没有。” “你嫌弃我了。”他抹掉眼泪,“你嫌我娇气。” “真没有。” 林淮很忧伤:“那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季漻川问小少爷想怎么办。 林淮想了想:“你抱抱我。” 季漻川就抱住他,俯身,任他把下巴磕在自己肩上磨蹭。 抱了好一阵,季漻川感觉自己要得脊椎病了:“阿淮?” 林淮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小脸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很白,眼下的青黑像一块玉上染到了灰。 季漻川想将那灰抹下去,又反应过来,感受着指腹下柔软的眼睑。 弟弟睡着以后,依旧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季漻川勉强吹了灯,上床准备睡觉。 外头很静,只有细细的雨声。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季漻川简单地梳理了下,排木偶戏、上坟、遇到老疯子、撞鬼,以及回来哄弟弟。 第19章 季漻川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难受。 琢磨了下,是忘了对账本。 季漻川:“……”我好像很见。 他紧绷的思维慢慢松懈下,正要蒙头睡个好觉。 黑暗里,忽然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淮在被子里头拱了拱,抬起脑袋,望向他的方向。 季漻川没搭理,以为小少爷忽然又睡不着了。 谁知他又开始慢吞吞往季漻川那边爬。 季漻川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睡在外侧,小少爷可能是想越过他起夜。 谁知小少爷忽然又不动了,就这么坐在他旁边,视线在他脸上徘徊、打量。 季漻川都要睡着了。 忽然,脸上一点湿。 ……弟弟亲了他。 他的唇很软,贴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哥哥。 季漻川觉得怪怪的。 但是季漻川告诉自己,弟弟性情古怪,但是弟弟是很好的弟弟。 “啵……” 亲了右边不够,林淮决定雨露均沾,也亲亲哥哥的左脸。 季漻川心想,虽然有点诡异,但是弟弟还挺甜。 “啵……”亲了额头。 小孩子是这样的。上次上司带了自家小女儿来办公室。 “啵——”亲了鼻子。 那小女孩追着隔壁桌女同事亲,亲了一脸口水,拉都拉不住。 “啵——”亲了下巴。 弟弟挺乖的,虽然有点用力了,但是起码没有口水。 “啵——” “……” 季漻川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骗不了自己了。 那点湿与凉的触感徘徊在嘴角,迟迟不散。 第17章 少爷请滚17 那一瞬间,季漻川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觉得有个宇宙在自己脑子里爆炸。 好多花花绿绿的色彩,他头脑发昏、应接不暇、茫然无措。 弟弟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只是纯粹地发呆,回味刚才的口感。 经过短暂又复杂的思考,季漻川做了一个慎重的决定。 要继续装睡。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可能林淮没受过正确的教育,以后有机会他这个做哥哥的还是教导一下…… “啵——” 他又亲上来了。 季漻川眼皮一抖。 “唔……” 这次,林淮没有再一点就退,而是徘徊在季漻川唇边,反复碾磨。 他的动作很青涩,甚至有点纯,只是单纯地贴着季漻川的唇蹭来蹭去,像不谙世事的小动物。 但他天赋异禀。 林淮忽然舔了舔季漻川。 一阵凉。 这个吻忽然就变得不那么纯粹了,林淮叼着季漻川的下唇,气息很重,还很兴奋,自己把自己亲得气喘吁吁。 他的发垂到季漻川脸上,动来动去的,很痒。 季漻川人已经麻了。 林淮亲得越来越重,并且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季漻川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林淮……” 他睁开眼,想装自己刚醒,把林淮吓退。 没想到弟弟好像早有预判,在他刚张口的瞬间就伸了进去。 “唔!” 季漻川大受震撼。 林淮气势汹汹,像个年少轻狂、不可小觑的将军,在季漻川口中攻城掠地,誓要将对方弄得溃不成军。 季漻川推他,很用力,但没想到他力气忽然大得可怕。 被季漻川推烦了,还斗胆扣住了季漻川的手腕,拉到季漻川头顶,跪在季漻川腿间继续亲。 湿的,软的。 动来动去的。 季漻川人傻了,试图跟他讲道理。 “林淮……” “停……” 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时被堵住,又好心地留了喘气的空当。 “你……给我……停下!” 弟弟不乖了。弟弟才不听话。 季漻川都说不清过了多久,他舌根发麻,下巴湿漉漉的,像要脱臼。 林淮终于亲够了,伏在季漻川颈间,喘着气,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按着亲的。 听得季漻川脸热又崩溃。 “林淮,”季漻川说,“下去。” “哥哥,我累。” 累个屁。 “我们休息一会。” ? “哥哥乖,”林淮啵一下亲季漻川的耳朵,“休息一会,再……” 季漻川崩溃地打断他:“我是你哥!” 林淮很懵懂的:“哥哥?”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只是奇怪哥哥为什么这么凶,小模样还有点委屈。 林淮小心翼翼的:“哥哥生气啦?” 季漻川心累:“不生气。”温柔地咬牙切齿。 林淮犹豫着,松开手:“那换我给哥哥亲。” 季漻川要被气笑了。 “林淮,你先下去,别压着我。” “好。” 林淮从季漻川身上下去,乖乖坐在旁边瞅着季漻川。 季漻川心中百味杂陈,林淮悄摸伸出手,试探着勾他的小拇指,他一股气就这么憋在心里,不上不下。 林淮很难过:“哥哥果然讨厌我。” 季漻川:“……不讨厌。” 林淮期期艾艾:“真的嘛?” “真的。” 说不上讨厌,更多还是震撼。 林淮欢呼:“哥哥!” 又扑上来亲。 季漻川左右扭头躲林淮:“我去……喝口水。” “你坐好。” “松手……” “对,就坐着,别乱动。” 林淮撑着下巴,手掌挡住热腾腾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淮说:“哥哥,我也渴了。” 季漻川下床,给自己和林淮都倒了一杯水。 外头的雨又短暂地停了,隐隐的月光透过窗棂,留下一抹碎白。 季漻川觉得那很像自己失去的一些东西。 他整理着思绪,放下杯子:“我出去走走。” 林淮诧异:“哥哥?” 季漻川说:“你好好休息。” 林淮想追上来,被季漻川冷淡淡的一眼逼回去,孤零零坐在床上。 他好委屈,还觉得伤心,难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会眼巴巴地喊:“哥哥。” 季漻川非常狠心地出门了,一回头,看见帷幔中的小影子,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林淮有病。 这病还带点传染性。 他都差点发神经,以为自己是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林淮的院子真的很大,季漻川绕着走一圈,在夜风中,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 “零先生,你在吗?”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有什么事?” 明明没有感情,季漻川却听出了股“你最好是遇上了要命的问题才叫我屈尊降贵来看一眼”的意味。 季漻川把“我初吻没了”憋回去。 季漻川说:“零先生,这个任务比我想象的难。” “我感觉我会为它失去很多东西。” 零嘲讽:“失去你的债务吗?季先生。” 季漻川:“……”怎么净戳人脊梁骨。 “季先生,这是一个游戏。” “您只有意识来到了这个空间,”零冷冷地说,“恕我直言,我想不出您会在这里丢失什么。” 季漻川想了想,认真地说:“谢谢你,零。” 电子音没有再回应。 季漻川在外头呆了大半个时辰,理清思绪后,猛地注意到一件事。 他正站在院子中央,那块青石板附近。 这块巨大的、坚硬冰冷的青石板,第一次见到时,季漻川就觉得它浑然天成的圆真是引人注目。 也因此忽视了,青石板周边的林木。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零先生,你告诉过我,杨树招鬼。” 怎么青石板周围,全是参天的杨柳? 季漻川拧眉。 他在这住了一段时间,现在才发现,林淮的院子里完全没有任何与“阳”有关的林木、物件。 全是阴气森森,招鬼引祟的邪物。 季漻川不懂风水,但不得不注意这些邪物的方位。 此前他只以为是小少爷品味不同寻常,如今看来,这些别扭的摆放也不该是出自林淮的本意。 而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的。 有人故意要让这里阴气森森,接引鬼祟。 所以,林淮阴沉不定的性子是有缘由的? 季漻川快步回屋。 他不懂风水,但是记得有些老板很注重这些东西,听说有人会因风水睡不好觉,也会有人因风水升官发财。 季漻川推开门:“林淮,那块青石板……” 声音戛然而止。 季漻川目光沉沉。 帷幔后,并没有什么人影。 第20章 他走近,看到凌乱的床铺,床脚还胡乱丢着林淮的一只鞋子,另一只被踹到里头了。 有人带走了林淮。 就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 床上还有一条青绸带,可怜巴巴地皱缩在被褥里。 那是林淮戴在手腕的,季漻川捡起来。 外头又开始下雨了。 他拿起伞,披上衣裳,准备出门去找弟弟。 林府入夜后,只有各院里头的守夜人会醒着。 他穿行在花廊中,一个人影都没见。 雨水冲掉了沿途的痕迹,季漻川失去找人的方向,隐隐有些躁。 林淮很重要。 季漻川劝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会有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带走林淮。 ……应该是林家人。 应该位高权重。 应该对林淮有所索求。 雨声淅沥,季漻川忽然看见长廊拐角,有人提着一盏摇晃的灯。 顾不得许多,他厉声:“谁在那里?” “二少爷!” 季漻川脚步一顿。 那个人没有动,提着灯笼,语气如常:“二少爷也睡不着呀。” 季漻川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条件反射的惧,改不掉。 “我出来找人。” 她笑着说:“二少爷不问我吗?” “你呢?” “我呀?”她指指自己,很俏皮,“我正与五少爷幽会,躲在这边呢。” 季漻川说:“是我打扰你们了。” 小玉摇头,又指着另一个方向:“二少爷去那看看。” “多谢。” 季漻川忍着对鬼祟的恐惧,多看了几眼。 小玉提着灯笼,脚边却有两个影子。 雨中,季漻川往那个方向跑。 排除掉几个院子后,他慢慢停下,看着夜雨里那座幽暗的小楼。 推开门,吱呀声让人头皮发麻。 雨水洗礼后,小楼显得很沉很旧。 每隔十几步,点着一盏灯,晃动的烛火拖长了人影。 佛像前,蒲团上的黑影好似永恒。 季漻川说:“长姐,是我。” 没有声响。季漻川走近,发现自己又看岔眼。 他转身,一如初见,楼梯上的林容端着一盏灯,淡淡地看着他。 她提着裙子慢慢走下来,清素的面容在晃动烛光里半明半暗。 林容洗了手,慢条斯理地擦干了,又点起一束香,默立佛前。 “刚才没见到你。” 林容说:“幸好你聪明,自己过来了。不然可真让我头疼。” 季漻川说:“长姐不装一下?” 林容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好装的。林淮确实在我这里。” “管家呢?” 林容说:“他在你身后。” 阴影里出来了一个人,满脸褶皱,厚眼皮遮住大半瞳孔。 “快过子时了……” 雨声急促,林容漠然地看着季漻川。 “林景,”她说,“你想活吗?” 第18章 少爷请滚18 “林家在青石镇有很多田地。” 林容慢慢数了几项产业,又说:“据我所知,即使你愚钝无能,一无所成。” “只要进了林家,你此生的富贵安稳,旁人就算求三世,也求不过来。” “长姐忘了,”季漻川说,“我已经是林家人。” 林容笑:“是了。你‘已’是林家人。” “不过,林景。” “这富贵到手不易,”她说,“没有福分是一回事,有命接没命享,又是另一回事。你觉得呢?” “长姐有话直说。” 林容扫一眼,林管家就佝偻着身子,从佛堂底下拖出一个人。 正是林淮。 他被黄绳捆着,嘴里塞了块布团,疲怠地靠在佛台边,乌色眼瞳直直望着季漻川。 林容从袖间取出一把木剑:“杀了他。” 季漻川愣住:“杀林淮?” “他是邪祟,是罪孽,是这一切的源头。” 林容的声音越来越尖,混着浓厚的恨与不甘,脸上的佛经都盖不住她的怨怒。 “林景,你不是在查林府闹鬼的事情吗?”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都是他林淮!” “快,杀了他!” 林容把木剑塞进季漻川手心,推搡着他往林淮的方向走。 “杀死林淮,我保证林家的产业都悉数归你!” “我不会同你争,我分毫不要。” 林容咄咄逼近:“只要你,朝他这里,刺上一刀。” 季漻川发现林容的手抖得厉害。 他不动声色:“长姐就这么讨厌林淮?” “我没有讨厌他!” 林容尖利地叫喊:“是他不怀好意!是他天性恶狠!” “是他罪有应得!” 季漻川不理解:“他有什么罪?” “你觉得我在骗你?” 林容扯下林淮嘴中的布团:“你问他啊!你自己问问他!” 林淮依旧靠着佛台,漠然地望着姐姐,好似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见季漻川困惑的目光,他低下头,松松一笑:“哥哥在想什么?” 季漻川蹲下来:“林淮,你做了什么?” 林淮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又笑,小酒窝若隐若现:“哥哥信不信我?” 林容甩了林淮一巴掌:“别笑了!” 林淮被打得扭过头,慢慢转回来,乌色的眼瞳一片死寂,面无表情。 季漻川看着他小脸上的掌印,心疼了。 林淮嘴角翘起来:“哥哥信我呀。” 尾声愉悦地拖长。 季漻川拿着木剑,在三个人的注视下,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捆着林淮的绳索。 他的动作太快也太果断,林管家后知后觉地冲过来,被季漻川一脚踹开。 他将林淮护到身后,说:“长姐,已经很晚了。” “该休息了。” 林容死死盯着他:“林景,你为什么不信我?” 季漻川皱眉:“那你说,林淮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她张了张口,忽然哑然,似有万千怨怼,却不知从哪说起。 季漻川温柔的眉眼中隐隐透着嗤嘲:“你看,你也说不出来。” “他害人。” 林容猛地抬头:“林景,林淮害了好多好多人……” “他会杀了你的,他以后也会杀了你。” 林容说着说着,哭了,泪水将脸上黑色的佛经冲糊。 “你救救我,”林容声音嘶哑,“只要刺他一刀,一刀就好啊……” 季漻川摇头:“长姐,你不该这样对林淮。” 他很怀疑这个姐姐的精神状态。 刚进屋,季漻川注意到小楼与平日的不同。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仅仅是香灰味更重、火盆里的纸灰更多。 他感到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最重要的是,他刚才蹲下来,发现地上也写了密密麻麻的佛经,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容像个宗教狂热份子,要用林淮做法。 更重要的是,比起她模糊的形容,季漻川心里更怀疑地却是…… 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既然她那么恨林淮,既然她都把林淮绑过来了。 她凭什么不自己刺上那一刀? 林管家扑上来,季漻川抽出自己带来的匕首,再加上刚才的木剑,一通乱挥。 虽然不太有章法,但几番对招下来,成功把林管家逼退。 林容和林管家死死盯着季漻川,季漻川在这种目光里觉得很难受,回身拉住林淮。 “跟紧我。”他嘱咐弟弟。 林淮弯起眼睛,紧紧扣着季漻川的手,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 季漻川盯着两人,又带着林淮快步离开这个小屋。 要出门时,林容把什么东西砸过来,被季漻川躲开。 她声音尖利:“林淮!” 林淮躲到季漻川背后:“哥哥我怕!” 季漻川不跟林容废话,直接走。 谁知还没出院子,身后忽然传来劈里啪啦的声音,季漻川条件反射地一回头,差点被吓得原地昏厥。 只见小楼里,那尊高高在上的佛像被砸碎,数不清的黑影正从里头争先恐后地钻出。 不只是佛像,佛台下、帷幕后、阴影里,大片大片扭曲的鬼魂正挣扎着往外爬。 林容就这么站在那一堆鬼里,阴惨惨地一笑:“林景,跟他一起死吧。” 恶鬼们发出哭嚎,血肉模糊的青白脸庞蓦然暴露在晃动的烛光下。 季漻川直接被吓傻了。 林淮抱住季漻川:“她好凶!” 林淮紧贴着季漻川不放手,嘴上还叭叭个不停。 “哥哥,他们刚才趁你不在,欺负我!” “林管家打我的头,踩我的脚,”林淮好委屈,抱着哥哥的手,“林容还扇了我。我好疼。” 第21章 季漻川头皮发麻,看到一只鬼吐出舌头,下巴碎得不成人样。 林淮还在告状:“他们骂我,骂的好凶好难听。” “我都不敢哭。” 林淮难过地扯扯季漻川:“我怕吵到哥哥,哥哥在散步,我不能吓到哥哥。” 季漻川几乎不能压制渗进骨子里的惧,本能地抓着林淮就跑。 “哥哥!” 还在哥! 季漻川要被这小祖宗气死:“林淮,你看不到吗?” 林淮装模作样地张望,又害怕地喊:“好多鬼!” 恶鬼们尖锐嚎叫。 “哥哥,我腿疼!” 季漻川认命地把林淮背起来,迈开长腿跑。 “哥哥我害怕!” 背上的人可怜兮兮地埋下脑袋:“我好坏,我拖累哥哥了,哥哥不该来的。” “哥哥把我丢下去吧!” “林容要害的是我,”林淮循循诱导,“哥哥把我丢过去,它们就不追哥哥了。” “我不会怪哥哥的,我知道哥哥是无辜的,我不想哥哥受伤。” “哥哥为我得罪林容,我已经很高兴了,该轮到我报答哥哥……” “林淮,你再废话,我就……” 林淮低头,好像很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就把我扔下去?” 季漻川停顿的片刻里,林淮手环紧,好似要把他扼死。 季漻川说:“我就不理你。” “……” 季漻川内心复杂,觉得自己也像个傻子。 但是林淮一下就噤声,安安静静趴在季漻川背上,像个小鹌鹑。 季漻川这辈子都没跑那么快过,看来人一遇到危险就能激发自己无限的潜能。 他来不及思考,混沌的大脑也没有方向,只循着直觉往林淮的院子跑。 虽然才知道里头全是聚阴的物件,但那也是他在林府里唯一没遇到过怪事的地方。 季漻川不敢回头,耳边是风声和充满怨气的鬼语。 他不知道鬼有没有追上来,但思维发散一琢磨,林淮在他背上,要抓也是先抓林淮,诡异地一安心。 迈进院子的那一瞬,正有只鬼手从底下探出来,要抓季漻川的脚。 林淮伏在季漻川背上,一低头,漫不经心一扫,那青白鬼手“腾”一下变成缕青烟。 “砰!” 季漻川扣上门。 霎那间鬼怪作祟声被彻底隔绝。 季漻川靠在门上,慢慢坐下来,冷汗涔涔。 好多鬼啊。 怎么会有那么多鬼。 真的好多鬼啊…… 季漻川双目呆滞。 林淮蹲在他面前,左看右看,发现哥哥被吓傻了,很心疼地握住哥哥发颤的手。 林淮亲亲季漻川的脸,发现他依然没反应,陷在刚才噩梦一样的情景里。 林淮就心疼了,觉得自己比哥哥还难受,扣着季漻川的手,按按自己的心口。 他又抱住季漻川:“没事啦,它们没有追过来,哥哥不要怕。” 林淮又亲亲季漻川,没忍住伸出舌头,舔掉季漻川眼角渗出的泪。 又开始雨露均沾,亲亲额头,亲亲鼻尖,亲亲下巴,亲亲耳朵和手,亲亲脸颊,装模做样不小心碰到嘴角,又碰一次。 亲得没完没了了。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推开还在亲亲蹭蹭的弟弟:“林淮。” 林淮很乖巧:“哥哥我在。” 季漻川盯着他,一时间脑子里头升出许多疑问,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林家的一切如同一团乱麻,他隐隐捉住了线头,总感觉答案呼之欲出。 那瞬间,季漻川忽然想到侏儒说过的,“二少爷,鬼问话……” ——鬼若想通过他获得什么、陷害什么,那就必须对他说实话。 季漻川想到今夜的林容,觉得一阵寒凉。 所以林容的言语模糊不是因为发狂,而是因为她是鬼,她对季漻川有所求,却不想对季漻川说实话,只能模糊地回答。 林府到底有多少鬼! 季漻川警惕地盯着一脸无辜的林淮,直接问他:“林淮,你是鬼吗?” 谁知林淮竟有点心虚。 季漻川大受震撼,排斥得后退:“林淮!” “我不是!” 林淮大声说,誓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举手对天,脆生生地喊:“哥哥!我绝对不是!” 第19章 少爷请滚19 季漻川犹疑地,要再确认一遍:“你不是鬼?” “绝对不是!” 林淮对天发誓:“我若骗哥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季漻川觉得漏了什么,但是林淮忽然又委屈起来,抽抽嗒嗒。 “哥哥不信我。” “哥哥怀疑我,还质问我。” “我被林容打了一巴掌,就当着哥哥的面。” “可是哥哥没有为我出头,”林淮沮丧地蜷坐下来,靠着季漻川,“我觉得有点难过。” 季漻川嘴角抽搐:“那我给你打回去?” 林淮一副幽怨的小模样:“可是林容那么凶,我舍不得哥哥被她欺负。” 季漻川要受不了,麻木道:“那你打我,打回去。” 林淮很震惊:“哥哥怎么会这么想?” 他又要举天发誓,急得差点跳起来。 “我绝对不会伤害哥哥!” 季漻川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真疼。 精神伤害不算伤害吗? 林淮叨叨一阵,又撑着小脸,偷摸靠在季漻川身上,悄悄看他的表情。 季漻川缓神,问林淮:“林容为什么要抓你?” 林淮说:“哥哥看到那把剑了嘛?” “那剑上的字,是林容自己写的佛经。” 林淮平静地说:“她想刺我一刀,让那剑沾上我的血,再供奉给那尊佛像。” “然后?” “唔……” 林淮想了一下:“可能她认为,那尊佛受了她的供奉,就会引她成仙吧。” 林容想成仙。 林容又说,林淮害了林家。 季漻川还要问,林淮蔫蔫地靠着他:“哥哥我困了。” 季漻川也很累,站起来:“回去睡觉。” 天大的事都得明天再说。 林淮追上季漻川,很急:“哥哥把我忘了!” 季漻川:“……?” 林淮牵起季漻川的手,像个粘人的小尾巴:“哥哥拉着我。” 季漻川真心实意地问:“林淮,你是不是有病?” 林淮懵懂地摇头:“没有。” 又补充:“要是哥哥喜欢,我也可以有。” 季漻川的手被林淮抓着,紧紧的,甩都甩不开。 他脱鞋上床,犹豫要不要脱衣裳,转头就见林淮已经把自己扒干净。 正裹着被子,眼巴巴地坐在床头,像个可怜的小媳妇。 季漻川觉得一些世界观在震动,隐忍着扭头:“我去那边睡。” 林淮声音一下哑了,带着哭腔:“哥哥嫌弃我。” 他抓着季漻川。 “放手。” “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先放手。” “哥哥别生我的气,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 “乖,松手。” “哥哥,我今天被吓了好几次,我好害怕,我一个人睡不着,没有哥哥,我会被吓死的。” “……你先松手。” “哥哥,我死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有这种好事。 “哥哥,我死了,会变成怨气很大的鬼,”林淮扁嘴,泫然欲泣,“然后天天缠着哥哥,问哥哥,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那么狠心。” “为什么要抛弃我、离开我、伤害我,让我带着怨死不瞑目……” 季漻川要崩溃了:“你把衣裳穿上。” “哥哥?” “乖,把寝衣穿上。” “我听哥哥的!” 季漻川带着沉重的心情上床,盖好被子,吹了灯。 林淮偷偷摸摸伸过来一只手。 季漻川没出声。 林淮光明正大地又伸过来一条腿。 季漻川没动。 林淮的脑袋埋在被子里,他喜欢蒙着头睡,但又忽然探出脑袋,怯怯的。 “哥哥忘了一件事。” 他用气声说。 季漻川偏头,警惕:“什么?” 林淮说:“哥哥忘了亲亲我。” 季漻川:“……”睡觉! 林淮不依不挠,安静了片刻,又开始:“哥哥。” 季漻川掐着他的下巴,往他脸上敷衍地一碰,“睡觉。” 他以为林淮会生气,毕竟这个带着情绪的举动不太尊重人,他也是后知后觉。 没想到林淮一下兴奋起来:“哥哥,可不可以再亲一次。” 季漻川:“……”救命。 “哥哥亲错了,那是左脸。” “不对,那是下巴。” 第22章 “哥哥亲的不准。” “哥哥……” 季漻川的困意一再被打断,暴躁又隐忍地咬了林淮下唇:“还不对?” 林淮一脸幸福:“上面也要。” 季漻川的理智控制着情绪。 林淮很感动,把自己缩起来,依偎在季漻川怀里,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头传来。 “哥哥对我真好,”林淮蹭蹭季漻川,“哥哥好温柔。” 季漻川心中苍凉,诡异地生出一种被认可的苦尽甘来。 那天晚上季漻川做梦,他来到了动物园,独自一人。 动物园园长向他介绍:“季先生,这是小鸡,这是小鸟,这是小鱼。” 季漻川点点头,正要跟那些可可爱爱的小动物们互动。 它们忽然开始:“哥哥——” “哥哥!哥哥!” “哥哥!!!” 季漻川:“……”救命这不是个梦吗。 …… 第二天,林淮起了个大早。 他动作很轻,没想吵醒季漻川。 但季漻川昨天经历了太多,精神还有点紧绷。 林淮只是亲了亲他,他就敏锐地醒了。 林淮没有发现,越过季漻川下床,然后在屋里翻了翻,又去院子里翻了翻。 就这么来回走了几趟,季漻川没在意小少爷想干什么,脑袋一歪,又睡过去。 等季漻川醒来,看见床边的小桌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林淮就坐在桌子旁,两手撑着脸,痴痴地看着睡觉的季漻川。 见他醒了,眼睛一下就弯起来,笑得甜津津的:“哥哥,早。” 季漻川猛地想到昨晚那个梦,抖了抖。 林淮捧着脑袋:“哥哥?” 季漻川说:“阿淮,要不以后,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林景?” “林景,林景,林景……” 季漻川松口气,谁知林淮飞快摇头,很排斥。 “我叫你林景,你没有反应。” “你要什么反应?” 林淮张了张嘴,又怔住:“我不知道。” 但是他很排斥:“我叫哥哥的名字,和哥哥叫我的名字,是不一样的。” 季漻川说服不了他,脑袋又开始痛,觉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继续梦到那个动物园。 季漻川洗漱完毕,坐到桌前。 雨已经停了,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窗外的春光又鲜又亮,叫人心情都好上许多。 季漻川用勺子扒拉扒拉碗里的粥。 林淮很骄傲:“我自己熬的。” 季漻川点头:“看得出来。” 他在研究为什么这粥颜色发灰,小少爷是不是加错了东西。 林淮催他:“快尝尝。” 季漻川咽了一小口。 林淮的脸很红,眼睛又湿又亮,声音莫名深情缱绻:“怎么样?” 季漻川面露古怪,又尝了一口。 “……你没淘米?” 怎么有股沙子感。 林淮睁大眼:“我洗了,洗了好几遍!特别干净!” 季漻川不信。 林淮又要哭,垂下脑袋:“你只是讨厌我,所以对我做的一切都不包容。” 【1、你是一朵温柔包容的白莲。】 季漻川面露青色,硬生生喝完了一整碗粥。 林淮捧脸星星眼:“哥哥对我真好。” “我以后天天给哥哥煮粥!” 后来季漻川特意去厨房看,发现林淮确实认认真真地淘米。 但可能是古代米面糠分离过滤不成熟,他还是能吃到茬子,但反正不影响健康,季漻川就没放在心上。 季漻川带了人,去林容的小楼。 他特意等到了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推开小楼的门。 一股灰败萧条的滋味,扑面而来。 季漻川看着小楼里头堆积的蛛网,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下人哆哆嗦嗦地说:“二少爷,那有个人。” 佛像已经碎了,地上全是灰,窗户大开,外头的漫漫春光也照不亮屋里的萧条。 而供台前,蒲团上,有个身影。 和季漻川两次在昏暗的、闪烁的烛光里见到的一样。 而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清晰地看清那个背影。 那是林容。 林容的尸体。 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低头蜷着身体。 下人不敢碰,季漻川走过去,看见她低垂露出的脖颈,一片死灰,泛着黄。 肉身不腐不烂不臭,若不是神情僵冷惊恐,季漻川都要怀疑林容她是坐化成仙。 “这段时间,你们有没有见过大小姐?”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说大小姐本就闭门不出的,又说远远见过几次的。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又问:“林管家人呢?” 找不到了。 他像凭空消失,生死不知,去路不知。 但季漻川倾向于林管家也死了,不然昨夜的佛堂鬼祟不会只追着他和林淮跑。 林管家这一死,许多事情就变得古怪起来了。 季漻川思索着。 林管家要他清明去山上扫墓,可是烧的东西全是他准备的。 他是林家人,或者说,林容正是林家人。 鬼烧东西给自己? 还有,此前林管家给撞鬼的季漻川出主意。 他要季漻川再听到奇怪声音,就跑出屋子。 虽然李赛仙说外头说不定有更多邪祟,但季漻川依然无法判断,林管家那时候是不是已成了个鬼,想害自己。 或者只是纯粹地学艺不精? 毕竟从清明夜来看,他们需要他出手。 第20章 少爷请滚20 不过,林管家问季漻川小玉同他说了什么的时候,就隐隐露出马脚。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可是死去的林管家,又为什么要害他呢? 甚至想安排他死在山上,死在烧纸的清明。 季漻川放不下心,吩咐身边人:“去找林管家。”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把林府掘地三尺,”季漻川寒声,“也要把他挖出来。” 季漻川还是没有找到林管家,也不敢真的把林府挖了。 老头子只是重病,又不是死了。 但是二少爷有二少爷的手段。 季漻川让人把林容的尸体收起来,又放出话,将毁了林容的遗体,顺带拆了她的小楼。 林家其他弟弟妹妹大惊失色,纷纷来劝季漻川。 季漻川笑得温和,一一应下,转头却从镇子上找人,要给林容找个庙压着,防她成恶鬼作祟。 庙里的人是早上来的,林府的树是下午倒的。 林七揣着酒壶,啧啧出奇:“二哥,你说巧不巧。” “那树根下正正埋着一个林管家,已经腐臭生蛆了,眼珠子还瞪着北边,吓坏了不少丫头。” 季漻川站在远离人群的花廊下,不置一词。 恍惚间,却觉察身后一股阴阴凉气,那怨毒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二少爷,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季漻川一收扇子:“都烧了。” 林七一愣。 烧尸是很严重的事情,除非遭受重大瘟疫,否则理应是入土为安,安抚亡魂。 “小七有异议?” 林七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二哥,后退一步,摇摇头。 季漻川没什么感觉。 林容敢放鬼杀他,他就敢把林容烧成一捧灰。 底下人动作很快,林家东北角升起一腾黑烟。 林容和林管家都没有再出现。 季漻川转头就从青石镇上找了伙夫,给足了钱,让他们借着移栽花木、修葺楼宇的名头直接进林府开挖。 挖到尸体就给他烧了。 看他还敢作祟。 季漻川在药房对账本,最近才下山的老疯子听闻了他的举动,边吃烧鸡边叹气。 “二少爷,这是治标不治本。” 季漻川不为所动:“治不治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二少爷怎么不想想,好好的一个林家,为何会生出那么多邪祟?” 季漻川温柔却漠然:“我不在乎。” 他垂眼写字,先前被林老爷打伤的手臂已经好了,但是腕口邪祟握过的黑痕还在。 老疯子本来想言语钓着季漻川,没想到他当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自己反而被钓急了。 老疯子放下烧鸡,神情严肃:“二少爷,林家的变故,可能与山上那座墓有关。”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 老疯子眼瞎了,看不见那坟墓周遭的几个棺材钉,衣服里头都缝着林字。 季漻川不动声色:“我不信。” 老疯子要被他气死:“你林家血脉长久,根基深厚,如何会忽然老少皆横死,要往那家破人亡的路子走!” 季漻川说:“世间万物都有变数。” 第23章 老疯子刷一下从怀里甩出个镯子:“你看!” 是条翡翠玉镯子,满绿细润。 这老疯子在那坟墓里捣鼓了几天,就带出来这么个东西? “二少爷……” “我看二少爷是个通透人,也不与二少爷卖关子。” 老疯子压低声音:“那墓穴是无名氏所建,其中金银财宝,不可尽数,取其万一,就足以让人荣华一世。” “你林家,”他狠狠道,“就是窃取了这无名氏的财富!” “老道云游多年,自问也是见多识广,但就连我,都不曾听过见过这一族。” “但那金银珠玉上的阴气祟气,却是千年滋养,万岁不衰。” “我家小六已是跳僵,吃它那一口阴气,厥得三日未醒!二少爷,你林家又是怎么敢的?” 季漻川终于停下笔。 “林家富贵已久,”他平静地说,“而死人,只是这两年的事。” “那无名氏墓周围的棺材钉又是怎么弄的?” “不腐不烂,与草木共生……难道是平白有人活腻了,自个儿拴根绳往那一吊?” “二少爷,你摸着你的心口告诉我,”老疯子问,“你林家究竟有没有藏匿高人,要独吞那惊世的富贵?” 他又取出一个牌位,上头系着红白绸缎。 老疯子看不见,却用手摸出了上头的字,一边写着无名氏,一边写着林家六小姐的名字。 季漻川看着那沾了泥的、陈旧的红绸。 耳边又响起清明夜,林七倒在椅子里,醉醺醺唱的歌。 “方轿子,长鞋子,新娘自己缝被子。” “红衫头,白布卦,新娘巧手把衣挂。” “爹娘贺,亲友庆,新娘磕头拜天地。” “点红烛,闭门户……” “新娘……莫忘归家路。” 那首歌里从头到尾,只有新娘一个人。 林七唱的是他二姐,老疯子拿出来的牌位却是小六,死去的小玉也被配了阴婚。 林家这是要与那无名氏,根系缠绕,阴阳共生,并为一族。 “……可是不够。” 老疯子背着手,在屋子里团团转,眉头紧锁,“二少爷,这不够。” “你林家封闭墓穴,结亲攀故,”他定神,“可是,少了一点支撑、一点那无名氏应允林家的凭证。” 季漻川心口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好似一切即将茅塞顿开,云散月明。 季漻川说:“我有个弟弟,他自小被养在一个聚阴聚邪的地方。” 林淮仰倒在青石板上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眼前。 “但他,体质特殊,邪祟皆避。” 季漻川轻轻问:“老先生,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八字多少?” 季漻川不知道。但是林家十几个子弟全是相仿的年岁,他把大致的推断告知了老疯子。 又想到林淮说,每年秋天,林老爷都会给他一个玉佛。 “可能是秋天。” 老疯子手上飞快指算:“阳年阳月,老道斗胆再猜个阳日、至阳至盛时辰。” 他面露惊骇:“二少爷,你们真狠。” 老疯子说那位“高人”很可能是在指引林家养一个至阴体、至阳命的人。 所谓至阳至盛命格,天生邪祟不侵、正气凛然,年少成名,三星高照,富贵荣华,于世惊才。 季漻川听得皱起眉。 他的弟弟可没显露出一点华贵正气,整日阴着惨白的小脸,乌眼下青黑眼圈,说起话阴阳怪气,还爱哭。 老疯子说那是“阴养”的缘故。 他志在道术,对这命格风水一类并不精通,说不清那位“高人”究竟采用何种手法。 但一定是要把人养得阴气森森,最好养得如同鬼祟,再把他当作一个踏板、一座桥梁。 一把通往阴森墓穴无数财宝的钥匙。 说到钥匙…… 老疯子浑浊的灰白眼珠动了动。 季漻川了然:“老先生是有所求了。” 老疯子咧嘴一笑:“出门在外,老道一向行善积德,只为自己有事相求时,也能换来份方便。” “二少爷,说了那么多,”老疯子窃窃低语,“还没问二少爷,是否知道,一把钥匙?” 季漻川笑:“林府里有许多钥匙。” 老疯子着急忙慌地一通描述,又许诺:“钥匙一转,里头的珠玉财宝我尽数献给二少爷,我只要里头的阴气!” “阴气?你要阴气做什么?” 老疯子咧嘴:“家里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二少爷,您不晓得,那一二三四五六若是饿得狠了,连我都有点发怵的。” 季漻川颔首:“开墓门,我取财宝,你取阴气,一举两得。” 老疯子激动:“二少爷英明。” “可我不想要钱。” 季漻川终于把话题引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老先生,我想要你助我除尽林家邪祟。” 【2、你无法容忍林家出现异样,你将肃清一切异常,让林家继续成为青石镇的荣耀。】 李赛仙也好,林管家也罢,他认识的为数不多能驱鬼驱邪的人,都跟林家有瓜葛。 老疯子皱起脸:“二少爷,捉鬼不是我的本行。” 季漻川给他倒茶:“先生这是什么话?我相信先生无所不能。” 老疯子权衡再三:“二少爷手上真有那把钥匙?” 季漻川很从容:“口说无凭,不如这样。” “先生先回去稍做准备,”季漻川笑着,递过茶盏,“先生准备好了,我就把钥匙,双手奉上。” 那盏茶晃了晃。 老疯子走后,季漻川边看账本,边给自己揉脑袋。 还得把偷林老爷钥匙这事提上日程。 季漻川琢磨,要是仿一把木钥匙给那老疯子…… 还是算了。 他老提那阴气阴气,要是借此发现自己唬他,怕是会得不偿失。 外头传来细微声响。 有什么在轻轻扣墙,哒哒的,带着微弱的试探。 季漻川抬头,发现天要黑了。 他有点警惕,院子后头是条深巷,离林府可是有段距离的。 什么东西又过来了? 屋里屋外都很静。 季漻川站起来,看到窗缝间有黑黢黢的影。 过了一会,外头又哒哒响了两声。 “哐——当!” 墙倒了。 季漻川:“……” ? 第21章 少爷请滚21 黑寿衣小僵尸站在一堆废墟间。 死青僵硬的面孔努力做出一副无辜的小表情。 季漻川嘴角抽搐:“进来吧。” 小四高高兴兴地跳进来,扬起飞灰。 季漻川问小四是不是看到玉佛了。 小四用指甲蘸上墨,在纸上画来画去,认真地记下了墓穴里的东西。 因为太抽象,季漻川看不太懂。 但是他知道了,墓穴里已没有玉佛。 起码,在用钥匙进入更深的地方之前,是看不到玉佛的。 看来这东西真的非常重要,林老爷很谨慎。 季漻川疲惫地按按眼睛。 小四蹦到他跟前,晃动双手。 “嗯?” 季漻川打量了一下:“变高了。” 小僵尸很得意。 指甲也变长了! 他又开始呜呜嗷嗷地说些季漻川听不懂的鬼话。 但从语气来看,是天真的、善意的,带着点活泼和小得瑟的。 季漻川失笑:“嗯,很厉害。” 当然了! 小四呜呜嗷嗷。 他长得那么快,是一只很有天赋的僵尸。 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僵尸。 到时候方圆百里千里,没有谁敢跟他抢…… “哥哥!” 林淮还没有靠近后院,就扬声大喊:“哥哥!” 季漻川猛地抬头,和小僵尸面面相觑。 小僵尸显然不想走,季漻川推不动他,飞快拉开椅子后的柜门。 “听话,”季漻川哄小僵尸,“你先进去,不要发出声音。” 他以为是什么游戏,乐颠颠地跳进去,任由季漻川掩上柜门。 林淮推开屋门:“哥哥?” 季漻川按着柜子:“嗯。” 林淮叽叽喳喳:“哥哥怎么还不回府。” “我想哥哥了。” 小酒窝像装着蜜,他绕过长桌,停在季漻川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想不想我?” 季漻川说:“林淮,有件事我得问问你。” “好。” 林淮意外地乖,季漻川一愣。 然后他飞快踮起脚,往季漻川嘴角一亲,快得季漻川都反应不过来。 林淮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哥哥说。” 季漻川斟酌着词句,在想从哪问起。 第24章 林淮黏黏糊糊地去勾季漻川的手指。 季漻川甩开手,林淮好委屈,“你不要我了。” 季漻川说:“乖,你坐着。” 柜子里头传来轻轻的磕碰声。 林淮坐进椅子,仰头看季漻川。 发觉自己把季漻川困在长桌之间,他的眼睛亮了亮,耳朵有点红。 “林淮!” 林淮双手挡住耳朵的红:“哥哥我在!” 季漻川隐忍地吐出口气,决定不管弟弟的小动作。 “林淮,你的玉佛。” 他问:“你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林淮眨眨眼:“哥哥想要吗?我现在就回去拿给哥哥……” “回答我,林淮。” 少年目光闪烁,错开视线。 季漻川捏着他瘦窄的下颌,生生把那颗小脑袋扭回来:“你知道的,对吗?” 林淮不知道为什么很别扭,什么都不说。 “哥哥别问了!” 他的眼睛说红就红,像是被季漻川欺负得很了,又要哭唧唧。 季漻川换着方式问了好几遍,林淮都含糊地混过去。 季漻川就明白了,林淮是知道林府的秘密的。 很深的秘密。 但就是不说,嘴硬。 季漻川拿他没辙,坐在桌沿,盯着林淮,在想事情。 林淮迷迷瞪瞪地凑上来,又要亲。 季漻川长腿一踢,连人带椅的踹开,椅子背撞上木柜。 “哥哥……” 拖着尾音,装得可怜兮兮、黏黏糊糊的。 季漻川打量着林淮,在思忖,指节敲了敲桌面。 林淮特别积极地凑上去,又被季漻川按着脸呼开:“有话坐着说。” 掌心一阵湿与凉。 林淮抱着季漻川的手亲了又亲:“哥哥好香。” 季漻川觉得有太多的麻木。 他不矫情了,由着林淮蹭他的手,问他:“如果我让你亲,你会不会告诉我林家的秘密?” 林淮错愕:“哥哥什么意思?” 他小脸一片白,黑瞳下的青黑让整个人看上去很阴郁,也很可怜。 林淮喃喃:“哥哥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好难过,一根根数季漻川的手指,但是不舍得放开。 “我是喜欢哥哥,才想亲哥哥的。” “我今天好想你,我在院子里等你回来,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你。” “哥哥怕鬼,所以天黑了,我出来接哥哥回家。” “可是哥哥没有说想我。哥哥还逼我,把我关在这里,问我这些……” 季漻川不跟林淮废话,长腿一勾,又连人带椅地拉回来。 他抬起林淮的脸,低头直接吻上去。 叨叨的林淮立马噤声。 他睁大眼,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季漻川咬了咬林淮的唇,很轻,碾磨几下,又退开。 林淮迷迷瞪瞪地追上去。 季漻川说:“闭眼。” 林淮眼睫颤动。 是个很深的吻,不像林淮那样没有章法,全凭本能。 季漻川垂着眼,静又白的面容染上湿热的气,眼尾晕开一抹红,明明意乱情迷,偏偏眼神清明。 他抬眼,唇间温柔流连,目光却正正撞上那柜门间的灰白瞳孔。 林淮呜呜喊:“哥哥……” 季漻川一手抱着林淮的脑袋,一手慢慢伸出去,“啪嗒——”,叩上柜门的缝隙,隔绝里头死尸的目光。 林淮要成一滩水了,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往季漻川身上贴,还想掌握主动权。 季漻川起初压着他,后来顺着他,由着他从被动到主动。 林淮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季漻川像他小鱼竿上的鱼饵,他是池子里头的笨蛋小鱼,给点甜头就傻乎乎地追着人跑。 他把季漻川抓在桌上亲,劈里啪啦掉了一地纸。 林淮一点也没听到,他满脑子都是季漻川,季漻川的眉眼、季漻川的鼻息、季漻川喘息时起伏的胸口。 林淮觉得好热,还很躁动,好像身体里住了一个正在苏醒的饿兽,叫嚣着要他把季漻川吃下去。 他觉得这个吻很舒服,他也想被那饿兽控制,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吃,心里很急,就亲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而在他没有节制的索取里,季漻川只是稍有回应,就让林淮双眼发虚,要升天也要坠地。 “林淮。” 季漻川偏头,林淮就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黏黏糊糊地喊“哥哥……”。 季漻川喘着气,殷红的唇一片水光粼粼,被折腾得狠了,嘴角有破皮和肿,衬着冷淡淡的眼,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秋天要做什么?” 林淮一心要蹭,被季漻川躲开,懵懂地抬头:“秋天?” 季漻川温柔地亲亲他的眼睛:“秋天,给你玉佛。” 林淮开始迷瞪:“要做法事,很大的法事,在家里。” 有必须要做的仪式,才能长久地加固林家与无名氏族的维系。 季漻川又亲亲他的侧脸:“你是阳命阴体。” “是,我是……” “哥哥,别躲,求求你……” 季漻川咬林淮的下巴,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徘徊着,想到了什么:“没有你,林家就不能消除那些财宝带来的阴气。” “是!哥哥……往上一点好不好?” 这是意外的收获了。老疯子并没有告知季漻川林家消除阴气的方法。 “林家死了很多人,”季漻川说,“都是因为无名氏。” “是,是,哥哥别问了……你又躲我,你为什么要躲我?你不喜欢我吗?” 季漻川揽住林淮,林淮一下子僵住了,耳朵红得发烫。 最后亲了他一次,季漻川漫不经心地问:“如果我把那座山挖了,林家作恶的鬼祟,会就此停止吗?” “不、不会……” 林淮湿漉漉的眼明晃晃地倒映着季漻川的影子。 他仰着小脑袋:“哥哥,你是不是哭了?” “哥哥,你眼睛里有水。” “好漂亮……” “哥哥好漂亮,”他又要亲,“好喜欢。” 季漻川说:“那该怎么办呢?” 林淮听不进去:“什么怎么办?” “林家的邪祟。” “棺材钉已打下,数十年的仪式已做,阴婚没有办法退。” 季漻川思考:“与无名氏的纠缠根本理不清。” “难道我该找一个道行高深的高人?”季漻川说,“林淮,你认识的,对吗?那个为林家种下棺材钉的家伙。” “他是谁?” “他在哪里?” 林淮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哪怕季漻川的指尖温温柔柔擦过他的脸。 他跃跃欲试,又紧闭着嘴,不肯泄露分毫。 那别扭回避的小模样,叫季漻川几乎要怀疑,这一切的解法是杀了林淮了。 但他刚才已经在老疯子那里试探过,老疯子的意思是纠缠已经发生,毁坏“桥梁”并没有意义。 何况实际上,林淮的身上还承担着那惊世的财富反噬窃贼的阴气。 杀了林淮必定会导致林家彻底垮掉。 季漻川搞不懂。所以林淮为什么不说呢? 还有什么值得他这样,急得小脸一片红,还要克制忍耐,紧闭着嘴。 季漻川的沉默让林淮心下忐忑,他去抓哥哥的手,牵着手才觉得有安全感。 林淮忽然抬头,一脸懵:“哥哥。” “那墙,怎么塌了呀?” 季漻川:“……”你好像没长那个眼睛。 第22章 少爷请滚22 季漻川带林淮回家。 林淮要牵手,握得紧紧的,像怕季漻川跑掉。 但不得不说,有人陪自己穿行在这弯绕小巷里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林淮嘴停不下来:“我给哥哥煮了热汤。” 季漻川抬眼:“嗯。” “哥哥要喝干净。” “好。” 林淮催:“哥哥不问我是什么汤?” “什么汤?” “你猜嘛。” “小鱼。” 他睁大眼:“哥哥怎么知道!” 季漻川嘴角翘起来:“你天天就会钓个鱼。” 他就压下嘴角:“哥哥又嫌弃我了。” “我知道,我不聪明,也不能干。” 他酸溜溜的:“哥哥日日在外奔波,肯定见识过许多人物。” “我在哥哥心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见季漻川半晌没吭声,林淮急得要跳起来:“你怎么不否认啊?” 季漻川就说:“别多想,没有这回事。” “哥哥不要敷衍我。” 林淮很认真地说:“其他人对你好、对你笑,肯定都是有所图谋。” “不像我,我就是喜欢哥哥。” “我天天给哥哥煮东西吃,哥哥有没有觉得很感动?” 第25章 他笑,弯起的嘴角旁边陷下两个小酒窝:“哥哥不要有负担呀,也不用担心我。” “我很小心的,虽然今天晚上还是被烫到了手……” “有一点点红,不过没关系。” “哥哥?” 季漻川叹口气:“我看看。” 他就咻一下伸出被烫到的左手,确实只有一点点红,再晚点这伤就要好了。 林淮眼睛亮晶晶的:“哥哥。” 季漻川问:“要怎么办呢?” “你亲一下。” “林淮,你今天有点得寸进尺。” 他腾一下红了脸:“对不起哥哥,我不该进那么多的。” 季漻川:“……?” “那我亲一下哥哥。” “你又躲我!” 他踮起脚,像只急得不得了的小馋猫,央求着:“哥哥,你低头,求求你。” 季漻川觉得他有点好笑:“林淮,我不低头,你就碰不到了。” 林淮仰着小脑袋:“你低一下,就一点点,好不好?” “林淮,虽然这么说有点太晚了,但是,我是你哥。” “我知道呀,我都叫你哥哥了。” “不可以亲我。” “谁规定的?” “……” 季漻川说:“没有谁规定,但是我不喜欢。” 他就生气了:“哥哥骗人!” “你小声点。” “我不要!” 他大声说,气势汹汹:“哥哥被我亲的时候,会流眼泪,会笑,还会发出特别好听的声音,变得很甜。” 季漻川古井无波的脸露出震撼,赶紧去捂他的嘴:“别……” 他躲开,眉眼阴郁:“哥哥明明就喜欢!” 林淮像个张牙舞爪的猫似的扑上来,对着季漻川一顿啃。 季漻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笑,被林淮压在墙上,看他像个拱来拱去的小动物,就忍不住笑。 林淮亲好了,气也消了,抱着季漻川,下巴靠在他肩上。 他闷闷说:“哥哥是不是觉得我很丢脸。” 季漻川感受着少年的体温,是脆弱的温热感,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拿这个弟弟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昏暗,月亮躲在檐上探出的林叶后。 林淮捡起一片绿叶:“是柿子树。” 原来林府北门靠巷的一侧,还藏了几棵柿子树。 林淮收起叶子:“等秋天,我给哥哥摘柿子,又甜又软,哥哥肯定喜欢。” 季漻川说:“嗯。” 半夜,林府走水,大火来势汹汹。 林淮睡得迷糊,眯着眼,还以为自己睁开了:“外面好吵。” 季漻川推开门,看见远处腾升的火舌,黑烟笼罩着林府。 “是小火。” 季漻川披上衣裳:“你继续睡,我去看看。” “哥哥也睡。” 季漻川笑着捏捏林淮的小脸,很亲昵的样子:“我是府里的二少爷,该去看看的。” “我很快就回来。” 林淮收了手,困得连连打哈欠:“我等你。” 却一歪脑袋,又睡了过去。 季漻川轻手轻脚出门,心想李赛仙给的符灰是不是掺了假,怎么林淮半夜还能醒来。 他沿着小路,到了起火的地方。 伙夫低声说:“二少爷,里头的人都跑出来了。” “救火的人都在院子外面。” 季漻川说:“拿着钱走吧,离开林府,越远越好。” 他安排了外头的人混进来纵火,就在林老爷的院子。 季漻川用湿绢遮掩口鼻,从后院的墙上翻了进去。 自从他开始让人暗中挖林家的草木之后,的确又翻出了几具尸体。 林家的宅子本来就大,少了人,越发显得空。 弟弟妹妹们人心惶惶,季漻川要么躲在林淮那,要么躲在外头药房,几乎没怎么遇到过邪门事。 季漻川摸进林老爷的屋子,火势不大,黑烟里,季漻川精神高度集中,环视四周。 他听到远处的呼喊声,高高低低的,像有很多人正在跑过来。 季漻川在几个自己早已怀疑的地方找了找,一无所获。 时间紧迫,他把目光放到床的位置。 火势来得突然,林老爷如果把钥匙藏在外头,必然来不及带走。 若是随身携带,连睡觉都不松手…… 那很可能,在刚才逃出去的当口,钥匙落在了床边。 要是找不到,季漻川也能接受,大不了下次再想个法子。 所以他掀开帷幔时,是很放松的,随手准备找不到就走,万万没想到里头居然还有个人。 是须发尽白、睁着眼的林老爷。 林老爷直直地躺在床中央,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被子鼓起来一块。 季漻川猝不及防要被吓晕,犹豫着:“爹?” 林老爷一动不动。 死了? 季漻川要去探他鼻息,林老爷忽然扭头。 “……” 季漻川咽了咽口水:“爹,起火了。” “我来救你。” 林老爷嘴唇颤动,季漻川听不清,低头:“爹,你说什么?” 床底下,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季漻川的脚踝。 悚然感升起,平躺着的林老爷对季漻川的身后惊恐地瞪大眼,口中的腐臭气扑鼻而来。 季漻川来不及动作,有个黑影从床底下蹿出来。 他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 下雨了。 密密匝匝的雨线打在木窗棂上,偶有溅起的雨滴沾湿季漻川的脸。 他睁开眼,有些晃神。 很痛,很晕,很想吐。 “二少爷?” “二少爷!” 李赛仙拍他的脸:“二少爷,你还活着吗?” 季漻川干呕了几下,抬头:“李先生。” 李赛仙忧愁地端来一碗药:“二少爷,你喝吧,才熬的。” 季漻川接过了,低头:“多谢。” “好冷。” “先生能不能关一下窗……咳咳咳。” 李赛仙关了窗户,回头,见季漻川已经喝完了药,随手把药碗拿回来。 见季漻川缓过来了,李赛仙问:“二少爷,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昨晚啊…… 季漻川看到外头灰蒙蒙的天色,雨线里,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季漻川脸色一变:“我爹!” “我爹还在床上!” 他很担心:“李先生,昨夜林府失火,我去救我爹,却不知怎的晕了过去。” 李赛仙叹气:“二少爷,林府没有失火。” 季漻川怔愣:“怎么可能?” 不是我让人放的火吗? 李赛仙捋胡子摇头:“我骗二少爷作甚?二少爷等会回去看看,家里头的房屋有没有被烧过,看一眼不就晓得了?” 季漻川指尖微蜷。 “我昨夜遇上好多人,有喊失火的,有去救火的。” 李赛仙恨铁不成钢:“二少爷,你说你半夜跑出来作甚?” “那是鬼的障眼法,”他叹口气,“你遇到的,全都是鬼。” 又是鬼吗…… 季漻川觉得反胃。 “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赛仙一脸“你还好意思讲”。 “昨夜,二少爷像是被梦魇着了,闯进老爷的屋子里,把老爷吓了一大跳。” 季漻川记得那个惊恐的目光。 他皱着眉:“我爹叫你来的?那你把我送回屋就是,怎么带到了这里?” 李赛仙表情复杂:“二少爷,你还敢回去啊。” 他一努嘴,季漻川看着自己的脚踝,一个乌青发黑的鬼手印。 和当初林管家拍在他背上的、佛堂里头的鬼抓碰到的一模一样。 李赛仙抹汗:“敢问二少爷啊,那林管家可是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怨?” “我想,林管家就是那只看门鬼,扒拉着门槛,盼二少爷出门,然后向二少爷索命。” “我昨夜正跟老爷排木偶戏玩呢,就睡在隔壁。” “二少爷,您可真是要把人吓死,我睡得正香,听见林老爷撕心裂肺的大叫。” “赶过去时,就见您倒在床角。” “林老爷本来病重,床都起不来,被你吓得爬到地上,要爬出去。” 季漻川有些尴尬:“这样啊……” 李赛仙说:“我给林老爷画了两张符,驱尽屋里的邪气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睡。” “我能怎么办?”李赛仙咬牙切齿,“我一个瘸子,大半夜拖着一个病的、一个昏过去的,好不容易才回了我家。” “完了,还得伺候一个睡觉的老的,一个生病的小的。” 李赛仙说:“二少爷,算我求求你,你要不给林管家多烧些纸钱吧?有什么仇怨是钱解不开的?” 第26章 他捋胡子,摇头:“想不通。” 第23章 少爷请滚23 季漻川整理衣裳:“李先生,那我爹现在在哪啊?” 李赛仙一指:“我那屋呢。我不敢让林老爷睡柴房,所以委屈二少爷了。” “是我给李先生添乱了。” 季漻川推开门,外头的雨细细密密,下个不停。 林老爷缩在椅子里,精神不太好,怀里抱着东西。 季漻川看清了,是个木偶。 林老爷抬起厚眼皮:“老二啊。” 季漻川温顺地低垂眉眼:“爹,昨夜是我的错。” 林老爷抱着木偶,呆呆地盯着地面:“不怪你,不怪你……” 林老爷开始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要把肺都咳出来。 季漻川听得心惊:“爹,我们回家吧,家里头有药。” 林老爷露出恐惧:“我不想回。” 李赛仙从后头探头:“老爷,有我在呢。” 李赛仙收拾了一大堆东西,让他们拿着防身。 又许诺会尽快准备好驱邪的法事,为林府荡清邪祟。 林老爷哆哆嗦嗦站起来,跟季漻川回林府。 季漻川背着林老爷,李赛仙找出把大伞,送他们回去。 季漻川记得初见林老爷时,他正值壮年,精神气很好。 没想到病了一个春天,整个人就成了一把佝偻的骨头,散着暮气。 季漻川走了两步路,觉得不舒服:“爹,我想吐。” 李赛仙慌忙扶着林老爷下来,季漻川蹲在墙角,吐了个昏天暗地。 季漻川脸上泛着病气:“爹,我难受。” 林老爷嘴唇抽搐,看嘴型想骂季漻川不中用,但又憋了回去。 雨继续下着,换李赛仙背林老爷,季漻川在旁边撑伞。 巷子弯弯绕绕,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雨水。 季漻川散漫地想,快入夏了,时间过得很快。 林老爷忽然说话了。 “记得初见你母亲,”他低声说,“也是这么个雨天。” 季漻川低低应了声。 林老爷伏在李赛仙背上,苍老的脸庞透出反差极大的迷茫惘然。 “我那时,年轻气盛,又是林家子弟,总以为,世间所有人事,都尽在我掌控之中。” “你母亲是溪边浣衣女。” “林景……” 他闭上眼,不甘地叹气:“我那时受父母制约。你母亲本该是我的结发妻子。” “怨我……都是我,”林老爷沉沉说,“是我对不起你们。” 季漻川说:“爹,都过去了。我现在觉得很好。” 林老爷说:“我该补偿你们。” “林容和林管家……” “我想,他们想害你,正是因为他们觉察到我的心意。” 季漻川茫然:“什么?” 林老爷说:“林景,你该继承林家的家业。只有你才配得上我林家的这一切。” “林家……就交给你了啊。” “只能交给你了啊……” 话说得多了,林老爷开始惊天动地地咳嗽。 季漻川心中百味杂陈。 原来他熬夜对账本没有白对。 努力勤奋都被看在了眼里。 林老爷咳出了血,李赛仙慌忙道:“兜里有小药丸!快给他喂一粒!” 李赛仙身上挂着一个布兜,季漻川去找。 两人手忙脚乱间,布兜里的东西全落在了地上。 黄符被水泡湿,朱砂成了泥。 林老爷靠在巷角,咳得又急又重,要吓死人。 雨水和着他吐出的血水,染在花白的胡须和布满褶皱的脸上,好狼狈。 李赛仙嘴里念叨:“坏了坏了……” “二少爷啊,我屋里倒是还有,”李赛仙叨叨,“但是钱还是要收两份啊,总不能叫我自掏腰包贴补吧?你说是吧二少爷?” 李赛仙把伞留给他们,自己颠颠跑回去拿东西。 季漻川撑着伞,看着林老爷灰败的面容,很怀疑他有可能就要死在这里。 林老爷颤着手:“我的,木偶……” 那只一直被他抓着的木偶掉进水里了。 “爹,脏了。” 但是布兜里还有一个,见林老爷盯着自己怀里那个,季漻川就递了出去。 林老爷没有接下:“这是你的。” “……啊?” “我让……李……给你新做了一个。” 他有气无力道:“上次那个,你好像不喜欢。” 季漻川说:“谢谢爹。” 林老爷抓住季漻川的手腕:“老二,不然,我们换一换吧?” “啊?” 林老爷扔下那个沾了水的木偶,把季漻川怀里那个夺过去:“换一换吧?跟我换一换?” 林老爷问:“林景,你怎么不说话了?” 季漻川撑着伞。 林老爷靠着墙,虚弱笑笑:“我这辈子,也该到头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喃喃着:“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了……” “林景,你要跟我换吗?” 季漻川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抽出手,林老爷攥得意外的紧,但力气还是比不过年青力盛的二儿子。 季漻川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坐在泥水里、惘然枯却的老人。 他嘴角翘起来,是一个温顺的笑:“爹。” 老人浑浊的双目燃起光亮。 然后,他听见季漻川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道:“我不跟你换。” 林老爷目眦欲裂:“林景!” 季漻川撑着伞,转身就跑。 “林景!” “林景——” 那声音被他远远甩在后头,带着淬入骨血的怨与恨。 季漻川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林老爷也已经成了个怨鬼。 方才那一通铺垫还真是情真意切,他是真信了这老头的鬼话。 若不是对方后来有些矛盾和刻意的故意询问,叫季漻川的本能敲响警钟。 季漻川觉得,他还真会被这个老头,骗过去。 巷子不长,在细雨里却显得格外幽深。 季漻川很快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了。 林老爷的声音不远不近,不管他跑到哪都躲不掉。 “林景——” “我的好儿子——” “林景——” 雨幕中,佝偻的身影若隐若现,攀爬在泥沼里,眼珠乌黑。 “二少爷——” 接着是李赛仙的声音,和着莫名响起的锣鼓,刺人耳膜。 季漻川像被围困的猎物,捕猎者一头一尾将他的逃路堵住,又慢慢缩小包围圈。 正当雨幕中的黑影越来越近,攀爬的老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时,一只手从巷门后伸出,猛地将季漻川拖了进去! “别出声!” 侏儒拽着季漻川,两人靠着墙,檐前积了水,哗啦啦地坠下。 侏儒从脚边的小瓦罐里掏出一捧恶臭熏天的泥,胡乱往季漻川脸上、手上抹。 “……二少爷?” 一墙之隔,后头的恶鬼忽然僵住,鼻息耸动,显然非常疑惑。 “林景?” “林景、林景、林景……” 有东西反复喊你的名字,这滋味真让人有口难言。 侏儒侧耳倾听,等那两只恶鬼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才拉拉季漻川的手。 季漻川从来没觉得一脸恶相、只有半个手掌的侏儒那么可爱过。 侏儒示意他继续往脸上抹黑泥,又说:“这是李赛仙熬的尸油。” 季漻川:“……”难怪滑溜溜的。 侏儒抱着手,斜眼看季漻川。 季漻川被他那嫌弃的眼神搞得有点懵. 侏儒说:“二少爷,你真是好命。” “又被林管家追,又被李赛仙追。” “林府的鬼全都围着你转,”他抱起小瓦罐,“你至今还没死,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没想过李赛仙也会是鬼。” “确实,这怪不了你,我也没想到。” 饶是侏儒见多识广,此刻也露出了后怕的神情。 “林家这回撞到的邪祟,真是太可怕了啊……”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还能吃喝拉撒,甚至挖坑把自己埋起来?” 侏儒跟着李赛仙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古怪的事。 清明夜,他上街撒纸钱安魂开路,其实并没有完全跟季漻川分开走。 他说自己有跟在季漻川后头,“我想你要是死在路上,把你捡回林府,能换点钱。” 但是季漻川没有死,顺利地回去了,侏儒松口气。 却在离开前,注意到林府异样的热闹。 “我那时觉得,你们林家人,真是贱得慌。” “……为什么?” “二少爷,你把眼睛扔街上瞅瞅,哪家清明敲锣打鼓、放炮点烟的?” 第27章 “谁家不是安安静静、战战兢兢?” “更别说,你们还在演木偶戏。” “木偶招魂啊,又是清明夜,二少爷,你林家真是上上下下一心作死,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季漻川深深地体会到了信息差的可怕之处,暗自下定决心,等出去以后每天了解民俗传说,做足工作准备。 侏儒说,他听到是李赛仙在演木偶戏后,就越发觉得不对劲。 林家人是傻子,可李赛仙不是啊! 他常年给林家研究风水,干嘛又给林家招魂? 侏儒心中惶恐不安,回去以后一直避着李赛仙。 又听说林家二少爷请了帮工入府挖土,青石镇里起了沸沸扬扬的传言,说林家大宅子底下捞出来不少枯骨。 侏儒就起了疑心,在自己家也挖了挖。 “然后……”他咽了咽口水,“我就挖到了李赛仙的尸体。” “二少爷,你不明白。” “我后来再也没回来过,我想不通,我也惹不起。” 第24章 少爷请滚24 侏儒说:“李赛仙是什么时候死的?我日日夜夜跟他住在一个地方,我从来没发现过他已经是个鬼。” 他又侧耳听了一阵巷子里的动静,催季漻川继续抹尸油。 “这玩意干得快,一干就没用了。” “你快涂上,不然他们一会又找到你了。” 季漻川看着瓦罐里黑乎乎、臭腥腥的尸油:“你不用吗?” 侏儒摇头:“他们要找的是你。” “这东西无法掩盖你的踪迹,”他说,“却能使鬼看不到你。” “我装作没发现他们是鬼就行。但得避开李赛仙,他认得我,会生疑心。” 侏儒拉着季漻川出巷子,一路走走停停,不时侧身入门暂时躲避。 侏儒又接着说:“我想了很久,最后想到,去年深秋,李赛仙进林府做法事。” “按理来说,他每年都是先上山、再进林府,日暮就回,一身烟灰。” “但去年,过了子时,他才跌跌撞撞跑回来。” “我问他怎么了,他当时神志不清,一句话都没有答,只是蜷在床底下,好像外头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侏儒说:“等第二天,我再去看他,他就没什么异常了。” “我心中也生过疑虑,但后来李赛仙依然在到处挣钱、与林家走动,我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如今想来,他怕是那时已经……” 侏儒脸色发青:“我和一个鬼同吃同住那么久,二少爷,我怕是阴德有损了。” 季漻川说:“没关系,我也活不长久了。” “啊?” “听你这么一说,那我爹应该也是去年秋天死的,”季漻川说,“林府里,我的弟弟妹妹们,也不知是人是鬼。” “我也早邪气入体了。” 侏儒冷笑:“这人生前富贵贫苦不堪同论,死时倒是平等!” 季漻川垂眼。 侏儒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又恶声恶气地安慰:“大不了出去后再找个高人,给你积德续命就是了。” “你林家那么有钱,你担心什么?” “……不过,还是算了。”侏儒想了想,“二少爷,你觉得林家里有多少鬼?” 季漻川很茫然:“我不知道。” 有那么一刻他想到很多很多事。 他想到林府入夜后的死寂、穿行在花廊时的空旷感。 想到刚来这个世界时,是白天,他独自从院子走到前厅,没有遇到一个人。 想到小玉,想到五少爷,想到床底下的七少爷,和树根底下的林管家。 侏儒搓搓手:“二少爷,恕我直言。” 季漻川不敢面对。 “林府恐怕,”侏儒淡淡道,“已全是死人。” “啪嗒——” 檐上的水,掉到青石板上。 雨小了,马上就要停了,巷子里头的雾散了,地上积了许多水。 踩下一步,就会溅起细小的水花。 “哥哥?” 林淮嫌弃地蹭掉鞋底上染的泥,见雨停了,把伞收起。 他身量高挑,一眼看去是带着少年感的瘦韧,一头乌发束在身后,拧着眉,泛着病气,看着脆弱且脾气不好。 “哥哥——”林淮拖长声音,“你在哪呀?我来接你啦。” 季漻川条件反射要出去,被侏儒拉住:“你疯了!” “他是鬼!” 侏儒惧得浑身颤抖,但死拉着季漻川不放:“你自己想死,别害我!” “哥哥?” 林淮好像听到了动静,要过来。 侏儒眼瞅季漻川神色:“你不信?” 他从瓦罐里掏出一大片尸油,往季漻川和自己身上飞快抹,边抹边用气声说话。 “莫应答,莫走动,莫发出声响!” 侏儒松开季漻川,自己藏到了一口水缸里,狠狠道:“记住!莫发出声响!” “磕嗒——” 门开了。 林淮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哥哥,你叫我好找。” “还说马上就回来呢,”他有点委屈,“我等了你一夜。” “哥哥应该对我道歉。” 季漻川差点脱口而出“对不起”。 他猛地注意到,门扉中央的林淮,虽在笑,眼瞳却是阴沉沉的,缓缓扫过这片空间。 没有定下的点。 他真的是鬼。 他看不到他。 季漻川的心怦怦跳。 林淮不知有没有意识到这点,有没有想到哥哥就站在自己眼前,并且已经发现他的身份。 但他显然心情非常不好,乌眼下的青黑好像更重了。 林淮舌尖舔舔牙齿:“哥哥,别躲了,快出来吧。” 他听上去有多可怜,他看上去就有多恐怖。 “我好想你。” “你在哪里呀?” “哥哥,不要怕。”林淮步步往前,“我马上,就来接你。” 他苍白的手猛地往前伸,在极大的心理压力下,季漻川控制自己没有移动。 而他也足够幸运,林淮的手摸到了冷冰冰的墙,他左右挪了挪,没碰到别的东西,“啧”了一声。 “真不在呀。” 而实际上,季漻川就站在他左手边,静静地看着他。 林淮鼻子动了动,埋怨地自言自语:“哥哥就爱到处跑,哪里都有哥哥的味道。” 林淮又找了找,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轻轻的踩水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水缸里的侏儒探出脑袋,一脸“你看我说的吧”。 他要叫季漻川,季漻川赶紧比了个“嘘”的动作,但侏儒嘴已张开:“我们快……” “哥哥!” 门边探进一个小脑袋,很雀跃:“果然在这里!” 侏儒直接呆滞了,维持着趴在水缸边的动作,一动不敢动,就怕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让那鬼祟听声辩位。 林淮笑眯眯地走进来,这一次,他关上了门,靠在门边。 “哥哥为什么不出来?” 林淮郁闷:“我是来接你的呀,外头好冷,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要生气了哦。” “哥哥,哥哥,哥哥……” 季漻川眼见林淮准备一点点找,当下给水缸里头的侏儒使眼色,比划了几下,配合口型。 他注意到墙边也有几个水缸和杂物,待会,等林淮离他们稍微远点时,他们直接从那翻墙出去。 林淮就算听到声音,一时间也追不上来。 季漻川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轻手轻脚地往哪边走。 但是一回头,水缸里的侏儒一动不动,像吓傻了。 季漻川端详片刻,意识到侏儒可能是爬进去出不来了。 趁着林淮在摸墙,季漻川心一横,直接冲过去把侏儒抱起来,用着百米冲刺的速度与激情跳到水缸上,飞速爬过去。 那瞬间他觉得,他是超人。 “哥哥!” 林淮回头,黑眼瞳茫然无措,怔怔望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季漻川一手拎着侏儒,正坐在墙头。 林淮哭了,眼泪说掉就掉:“你不理我。” “你……”他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哥哥你不要我了?” 怀中的侏儒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愣着干啥,快走啊!” 他跃下墙头,发出闷重的声响,墙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哥哥——”。 不再甜津津、黏糊糊了,而是悲伤得近乎凄厉,带着恶鬼充满怨怼的警告。 季漻川觉得自己放出了一只野兽。 ……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们又找了一个院子躲进去,侏儒看着快用完的瓦罐,目光呆滞。 侏儒又试图安慰自己:“雾快散完了,到时候我们直接冲出去,肯定没事的。” 外头,林老爷和李赛仙的鬼叫也越来越凄厉。 第28章 季漻川的鸡皮疙瘩就没停下来过。 侏儒不理解:“你是他们仇人啊?他们就非得杀了你?” 季漻川说:“也许不是想杀我。” 起初,他被鬼怪侵扰,听到古怪的叩门响动。 李赛仙说,那是只扒拉门槛的看门鬼,要唬着他出门,摔断脖子根。 林管家说,那鬼是要他躲在屋里,在他耳边嘤呜鬼语,使他精神失常。 后来他挖到了林管家的尸体,所以他以为林管家是在骗他,是要害他夺他的命。 可如果……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谎。 他们两只鬼,都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要他出门,然后摔断脖子根的,是林管家。 要他躲在屋里,使他精神失常的,是李赛仙。 季漻川又想到林老爷。 鬼问话、鬼问话。 恶鬼有所图,寄于一言,也因此被制约,不能说谎。 林老爷铺垫那么多,把他困在这条巷子里,就是要跟他“换木偶”。 而木偶招魂,并且最让人在意的是,李赛仙所刻的木偶都是他们各自的样子。 所以换木偶,实际上是在换……身体? 李赛仙和林老爷都想要他。 因为他年轻、健康、即将继承林家的产业。 并且,他还活着。 最后一点尸油,被他们两个分了抹在身上。 可是尸油干得很快。 即使雾散了,巷子不再是个迷宫,这点尸油也不够他们冲出巷口。 那三只鬼要是看到他…… 季漻川停住思考,还是别想了。 再往下想,就是他的一百种死法了。 侏儒蹲在墙角扇自己巴掌:“我救你干啥!我救你干啥!我自己跑不行吗!” 季漻川愧疚道:“抱歉。” “林老爷不认识我,那个小孩应该也不认识我……” 侏儒眼中忽然亮起希望的光:“我只要躲开李赛仙就行了!” 第25章 少爷请滚25 “遇到另外两个鬼,我就装不知道……” “可以的,可以的……”他喃喃,“我可以活下去……” 季漻川很忧郁。 他必死无疑了。 侏儒说:“对不住了,二少爷,我仁义已尽,我先走一步了!” “若回头,你……你还有全尸,”侏儒承诺,“我定会为你收殓。” 季漻川点点头,表示理解。 侏儒自觉背负人命,脚步也有些沉重,却在即将离开时猛地回头。 “二少爷!我还有个主意!” 季漻川很感动:“你说。” 侏儒说;“我想起来,李赛仙画过一种符,可以将一个人隐藏在另一个人背后!” “我试试……” 侏儒一口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涂涂改改动作飞快。 “二少爷!快!你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 “然后你跟着我走,鬼眼中就只见我而不见你,”他听见外头的响动,脸色大变,“李赛仙过来了!” “快!快写!趁着尸油未干,我们先避开李赛仙!然后从林老爷那边逃出去!” “二少爷——” 李赛仙叫得越来越凄厉,甚至开始在巷子里像个无头苍蝇地乱跑:“我来抓您啦!” “哈哈哈哈哈!” “二少爷——我们来啦!” 时间紧迫,侏儒指着地上的红圈:“就写这。” 季漻川一动不动。 季漻川看着石板上鲜红的血迹,侏儒的脸上尸油已快干,腐臭的气味熏得人头痛。 侏儒骂:“你又傻站着发什么愣呢?” 季漻川说;“我还有件事没想明白。” “什么事?什么事不能出去说?” “我想问,”季漻川盯着这个不到他腰高的男人,轻声道,“你,是人是鬼?” 尸油的覆盖下,那张凶狠的面孔僵凝起来。 侏儒发笑:“二少爷,你糊涂啦?你在说什……” 他要伸手抓季漻川,季漻川默不作声,后退一步。 侏儒就登时双目茫然,缺残的手在空中乱挥,碰不到他。 季漻川恍然:“你也是鬼。” 鬼看不到涂了尸油的人。 而先前,侏儒要么是跟他说话,要么一直抓着他。 并且,是侏儒带来的尸油。所以他一直忽略了这点。 而刚才,在水缸里,侏儒并不是没有反应过来季漻川的提示。 而是他看不到。 他根本没看到季漻川让他别出声,所以他们才会被去而复返的林淮堵住。 “二少爷……” 侏儒笑,笑着笑着哭了,两行血泪。 “我救了你啊,”他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我救你一命,你就当发善心,也救救我,不可以吗?” 季漻川退远:“我能救你什么?” “要来不及了啊。” 他表情茫然,却步步紧逼,只剩半边巴掌的手在空气中挥来砍去。 “秋天要到了,”侏儒哭着喊,“二少爷!你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吧!” “秋天会发生什么事?” 季漻川躲开侏儒。 侏儒听着季漻川的声音,血红的眼睛瞪着他的方向。 “二少爷,别躲了。” “没有用的,”他说,怨毒的,“尸油快干了,我马上就要抓到你了。” “你不想再劝劝我吗?也许我会觉得你很可怜,然后真的帮你、救你。” 侏儒抹掉脸上的尸油,一片红黑。 “你会吗?” “如你所言,你救过我,我会想办法报答你。” “就算我不愿意写下我的名字,”季漻川温声说,“我也可以去找别人,写他们的名字。” 侏儒喃喃:“我没想过害人的。我只是想走。我想离开这里……” 他脸上混着恐惧和怨毒,最后,拧成一片扭曲:“你骗我,你在骗我,你骗我!” “二少爷!” 侏儒尖叫,哈哈大笑:“跑吧!快跑吧二少爷!你要不要猜一猜,我们中的哪个会抓到你?” 季漻川还是老办法,翻墙出院子,心里正有数,但依然被侏儒那怨恨的眼神给震到。 …… 然后他落在了一个人怀里。 少年没有他高,却稳稳地接住他,眼睛亮晶晶的,小酒窝又深又甜。 “是我啊。” 林淮低头,埋进季漻川颈侧,深深吸一口气,带着病态的痴迷与留恋。 他有点得意,露出小虎牙:“是我抓到了哥哥。” “有奖励吗?” “哥哥要怎么奖励我?” 季漻川没有说话。 林淮把他放下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又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掉季漻川脸上的尸油。 还有点嫌弃地捂鼻子:“哥哥好臭。” “我们回家吧,”林淮牵起季漻川的手,紧得如同锢锁,“我给哥哥洗一洗。” 这条巷子忽然变得短又直了,初生的朝阳越过两边的榕树叶,照在青石板里的水坑。 “林景——” 姗姗来迟的林老爷见猎物已被抓走,发出痛苦的嚎叫,甚至要扑上来生撕了林淮。 而林淮毫不搭理,甚至没有回头,只抓着季漻川的手问:“哥哥困不困?”轻声细语的。 那只佝偻的老鬼恶狠狠地扑上去,发誓要将他的两个儿子撕成碎片。 可是他枯瘦的手还来不及抓到林淮的衣角,整个人就腾一下在阳光里自燃。 季漻川回头,见到火焰里扭曲的鬼影,升出一阵青色的烟。 …… 天光晴朗,林府上却拢着一片阴沉沉的云。 这华贵深阔的大宅子,第一次在季漻川眼中显露出它衰败、萧瑟、死气沉沉的事实。 林府不装了。 小少爷也不装了。 还没靠近,那沉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到处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活物,也没有声音。 新长的草木因为没有人打理,已经有腰那么深了。 而此前季漻川眼中,这只是一片繁盛园林。 甚至于他从来没想过,林府里为什么到处都是狂放生长的草叶子。 季漻川觉得心好冷。 这个世界好阴险,到处都是鬼。 每个人都是鬼,全都在骗他,看他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林淮扶着季漻川坐下,给季漻川倒茶,用绸子仔仔细细擦他身上的尸油,满脸嫌弃。 季漻川犹豫着,在林淮幽幽的注视里,还是喝了。 ……竟是热的。 也不知道小少爷是怎么烧的水。 林淮蹲跪下来,抱住季漻川的腰,把头埋进去蹭了又蹭。 “哥哥对不起。” 林淮闷闷地说:“我没有保护好哥哥。” 季漻川很意外:“不是你的错。” 第29章 林淮仰头,一副要哭的小模样,好伤心:“我不该贪睡。” “我该陪哥哥去的。” “哥哥肯定很害怕。” “哥哥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会让他们灰飞烟灭……”林淮说,“或者我把他们绑回来,随哥哥处置好不好?” 季漻川觉得心里发毛:“林淮,你别这样。” “好。” “我不让哥哥烦心。” 林淮的指尖在季漻川脸上徘徊,温柔地抚过他颤颤的睫,又停在他柔软的唇。 林淮瞳色发深:“哥哥愿意原谅我吗?” 季漻川一脸莫名:“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好,”林淮很温柔地亲亲季漻川的脸,“我和哥哥的账算清了,该算算哥哥对我的账了。” 季漻川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眼睁睁看着林淮欺身上前,笑得甜甜的,却透着股悚然意:“哥哥,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回答我?” “是想跑吗?” “涂点别人的尸油,”他掐住季漻川的下巴,越来越用力,“就觉得可以离开我了?就能抛下我了?” “你怎么敢的啊……” 林淮摇头,又叹气,很爱怜地啃咬季漻川的鼻尖:“哥哥好天真,好可爱,好喜欢。” “林淮,”季漻川斟酌着,“你先冷静。” “我还不够冷静吗?” 林淮扣着季漻川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好难受啊,我这里好痛,你知不知道?我特别特别痛。” “你不在我身边,我看不到你,我觉得我要疯了,我觉得我又死了一次。” 他双瞳深黑,脸越发白,眼角渗出血红的泪。 “你知道吗?我在巷子里喊了你七十五次。” 季漻川稳住心神:“那我给你倒水喝。” 林淮一怔,然后笑,笑得停不下来:“哥哥在逗我开心。” 可是下一秒,“哗——”,他将桌上的茶盏摔了个干净。 林淮忽然吻他,发了狠,将他嘴角咬破,又吮吸他流出的血,一遍遍地舔。 他动作有多凶狠,神情就有多慌张无助。 “我第一次找你,闻到你就在那里,可是你没有回应我。” “我就想,是不是有别人威胁你,你说不了话。” 他忽然开始哭,鬼的眼泪是红的,像一片血挂在他瘦窄的下颌。 “第二次叫你,我觉得你就站在我前面。” “如果你伸手,”他说,“我会接住你,抱抱你,亲你,安慰你。” “后来我发现,我找不到你。” “你在躲我,像躲一个要你命的鬼。” “而我比你更害怕,”林淮咬上季漻川的锁骨,小虎牙留下深深的牙印,“我怕你跟我置气,我怕你被别的鬼骗。” “我怕我来晚了,然后再也找不到你。” “哥哥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一边找你,一边在心里想,我该怎么和你解释。” “如果道歉的时候,我哭一哭,是不是就能哄你原谅我。” “可是后来,我就不想跟哥哥道歉了。” “我是鬼,哥哥怕我、讨厌我,都是理所当然。” 林淮扣住季漻川的手,十指相扣,对他笑:“所以最后,我告诉自己,等我找到哥哥,我会惩罚哥哥。” “哥哥,林景……” “如果把你杀了,跟我埋在一起,”他问,神情看上去甚至有点天真,“你会怪我吗?” 第26章 少爷请滚26 季漻川诡异地沉默着。 片刻后,他说:“林淮,你在开玩笑吗?” 林淮笑得很甜:“哥哥觉得呢?” 季漻川和他对视。 季漻川咽咽口水:“林淮,我有苦衷的。” “李赛仙他们一直在骗我。” “我以为,林府里的邪祟都想要我的命,想借我夺舍还魂。” “哥哥不妨猜一猜,我会不会信。” 季漻川隐忍着说:“林淮,我手麻了,你先放开我。” 林淮没说话,但季漻川发现自己马上就能动了。 他思索了片刻,对蹲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说:“你过来点。” 林淮冷笑:“哥哥那么快就想到新的借口啦?” 季漻川把他揽过来,他没什么抗拒挣扎,但仍冷着小脸。 季漻川低头,亲了亲林淮的嘴角。 林淮小脑袋后仰,阴阳怪气:“林景,你当你是谁?” “你觉得,我就这么好糊弄?” “不要,不准你亲我!” “哥哥,你在想什么?”林淮不可思议,“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吗?你当我是你的狗?你招招手,我就摇着尾巴屁颠颠跑过去?你做梦……” 季漻川按住弟弟的脑袋,无奈又温柔地吻下去。 一个坐着低头,一个跪着仰头。 就这么亲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后来季漻川觉得脖子酸了,想停了,往后退。 林淮迷迷瞪瞪地追上来,按着他的脑袋不松手。 于是变成一个陷进椅子里,被迫仰着头,一个跪在椅子边边埋头用功。 季漻川下巴要散了、舌头麻了、脸也酸了。 林淮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坐在季漻川腿上,红着脸靠在他胸口。 “哥哥好会。” 林淮声如蚊蝇,眼睛也湿漉漉的,浑身发软,脑子里像炸了烟花,意识不清。 “哥哥,”他委屈地说,“我难受。” 季漻川以为他又要发癫,颇为警惕。 没想到林淮的小脸红扑扑的:“对不起哥哥,我顶到你了。” 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 为什么,鬼,也会,啊? 都,特么,已经是鬼了,还,啊? 林淮很懵:“哥哥,我生病了吗?” 季漻川神情复杂:“可能是吧。”鬼还生病啊。 林淮从他神色中品出对他质疑的滋味了,好像被戳到了伤心事,眼泪咻一下就掉了。 季漻川最看不得他哭,尤其他不呜呜,就这么瞅着人掉眼泪的时候,叫季漻川总觉得是自己残忍地杀害了林淮,他是欺负林淮的罪魁祸首。 “……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林淮抓着他的领口,动作凶凶的,声音小小的,压着哭腔。 “我知道你怕鬼,”他说,很难过,“可是,也不是我故意要当一个鬼的呀。” 季漻川想起来另一件事:“之前我问你是不是鬼,你还骗我。” “我没有食言!” 林淮抹掉眼泪,大声说:“我说我要是骗哥哥,我不得好死。” “我真的死得很惨的哥哥。” 季漻川:“………………” 救命。 季漻川曾经很想快速终结这个游戏,搞清林府发生的事情。 但现在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宁愿什么都还没开始。 宁愿林淮没有不装了、摊牌了。 原来林淮的白和病气不是因为他长久地待在屋里,而是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他眼下的青黑也不是因为阴间作息,而是他怨恨凝结的证明。 只是他生得漂亮精致,当了恶鬼也是只俊俏的恶鬼,又惯会撒娇耍赖。 那点青黑在别的鬼脸上是两个黑窟窿,在林淮那就成了一抹印刻旁人记忆的颜色。 他手脚发凉,爱缠着季漻川睡。 他吐出的气总带着冷意,他的唇冰又软。 季漻川深深地反思自己,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窍,才错漏了那么多蛛丝马迹。 但好在林淮就算不装了、摊牌了,也是个有底线、有道德的好鬼。 他没有用死相缠着林淮,日常作息也维持着和活人相似的步调。 不然季漻川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得有一半被吓晕,一半被吓吐。 林府彻底成了一座死人和鬼魂的墓穴。 只是那些鬼不再出现在季漻川面前。 季漻川猛地回过味来,清明夜所有人对林淮的躲避又浮现眼前。 原来不是嫌弃,也不是孤立。 那个湖边抱着小鱼竿淋雨的背影,也不是可怜。 而是畏惧、躲避、不敢惊扰。 记得林容说,林淮才是林府的邪祟,是罪孽,是一切的源头…… 季漻川心中复杂。 原来不是什么比喻。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邪祟。 而林家的产业分布得广又杂,青石镇上的是林家本家,周边乡镇还有许多旁支。 所以药材生意还在维续,账房的小伙计以及其他与林家接触的人,八成也是被鬼祟迷了心窍,再加上一个兢兢业业打工的季漻川。 死气沉沉的林家,才没有直接在青石镇暴雷。 可是这种虚假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季漻川先是发冷,后来又觉得悲伤,他们都死了,还指挥他打工。 第30章 难怪那么多活,感情所有工作真就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林淮亲亲季漻川的手指,给他喂汤:“哥哥喝。” 小少爷已经包揽了季漻川的一日三餐,厨艺很不稳定,每天吃饭都像开盲盒。 季漻川起初联想到很多恐怖恶心的画面,但后来看那菜叶子是菜叶子,鸡是鸡,鱼是鱼,索性平静地接受现实了。 但他没有追问林淮一个鬼从哪搞来的食物。 因为林淮曾经靠在他肩头,一脸幸福地说:“哥哥要是跟我埋一起就好了。” “我给哥哥吃我的贡品,我们还可以一起在坟头数星星。” 季漻川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林淮就一脸幽怨,好像他是个负心汉。 “你不想跟我埋一起。” 他红着眼睛,像被欺负得狠了,但是紧紧抱着季漻川的手,要把他掐死的力道。 季漻川喝完了汤,林淮特别高兴,用绸绢擦季漻川的嘴,脸还很红。 “哥哥喜欢吗?” 季漻川说还行,林淮不依不挠,追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平心而论,今天的鱼汤很鲜,鱼肉碎碎地融在汤里。 所以季漻川点头:“好喝。” 林淮咻一下,变成一只发红的鬼,眼睛湿湿的,好像经历着极大的冲击与幸福:“我也喜欢哥哥。” 季漻川:“……”他好像真的有病。 季漻川并没有放弃希望。 林淮还没有杀他,这一切肯定还有转机。 说实话,确认林淮已经死了的时候,季漻川觉得自己比林淮还要悲伤。 之前他已经发现,林淮维系着林家的富贵,他一出事,阴气必定反噬到整个林家,乃至牵连青石镇。 所以那时季漻川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好林淮。 没想到林淮早早嗝屁,林府像是跟他有仇,每一步都走在他意想不到的路上。 季漻川问林淮要一把钥匙,能开启无名氏墓穴的钥匙。 钥匙在林老爷那里,而林淮显然不想见到这个爹。 季漻川追问得紧了,林淮还生气:“他对我特别不好!” “他欺负我!” “你都不帮我出气,”林淮说,“你还要去找他。在你心里,是不是他们都比我重要?” 季漻川不知道他怎么会得出这么个结论:“不是。” “那为什么你不看看我?” “我在看你啊。” “可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你眼里却装了好多人。” 季漻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他和林淮永远是在鸡同鸭讲。 但小少爷气来得快,又很好哄,没一会就溜达过来蹭蹭抱抱,还说:“哥哥对不起。” 季漻川看着他那小模样,觉得心不受控制的塌下去一块。 他摸摸弟弟的脑袋:“我去把他烧了。” 林淮抱着他:“谁?” “你爹。” “还有那些欺负过你的,”季漻川说,“我全给他们烧了。” 林淮好感动,眼睛亮晶晶的,扑上来亲季漻川:“哥哥对我真好。” 季漻川很少见的,心虚了一下。 如今他在林府,也不是完全看不到鬼,偶尔隔着墙,还是会听见密密匝匝的轻微鬼语,和莫名其妙的落水声、磕嗒声。 林淮说:“哥哥低头。” 他温顺地垂眼,林淮在他眼上亲了又亲,舔了又舔,很痒。 再睁开,季漻川才发觉林府里头的死气竟然那么重,属于是正常人看一眼就得拔腿跑的程度。 鬼迷心窍终于完全撤下,林淮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在这座遍地死人的深宅里。 光是门边墙角的尸体,就数不过来,每一个都神色惊恐,僵冷枯瘦。 没有沾到土的尸体,就不会腐烂发臭。 而树丛下、花坛里,死掉的人身上不仅生了蛆,还长出了杂草。 林府花廊重重,季漻川很崩溃地发现,几乎每一条长廊上,都吊着死人。 脑袋耷拉,吐着长舌,死不瞑目,难怪他每次走过总觉得视线昏沉,偶尔还会觉得磕到头。 季漻川扶着墙吐。 他好讨厌鬼。 季漻川看到了小五的尸体,就倒吊在井边,那口井旁曾经出现过小玉。 他们是一对。就是不知道是活着时就已相爱,还是什么别的。 季漻川心一动,拉着林淮去了林七的屋子。 果然,林七死在床底下,趴伏着,脸上是已干涸的血迹,龟裂干皱,恐怖惊悚。 第27章 少爷请滚27 季漻川忽然想到很多很多事情,从他来到林府起。 跪在佛前的黑影是林容的尸体。 镜子里头模仿他的鬼,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弟弟。 小玉当时问井边是人是鬼,是想对他“鬼问话”。 而他躲到林五那里时,林五也曾经问他,外头哭的女孩是人吧? 库房里有好多婚嫁装备,多到能让小伙计搬错。 林管家曾幽幽问:“被冤死了,为何不去找害她死的人呢?为什么要牵连我们这些无名小卒?” …… 他们是真的怨,也是真的恨,并且无能为力。 只能寄希望于季漻川这个闯入的活人,想借他的口、他的身体,离开这座巨大的坟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林淮说:“哥哥我怕。” 他指着墙角的枯骨,还要告状:“他欺负我,做鬼了也要说我坏话!” “还有他们!” “他们每天都吵我,让我睡不着。” “还有他!他是林管家那边的,”林淮阴森森的,“他们觉得清明吃了点香火,就可以把我压下去了,真是蠢……” 又突兀地停住,抱着季漻川:“我那个时候,特别特别害怕的,没有哥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了。” 季漻川嘴角抽搐:“烧,全都烧了。” 林淮欢呼:“哥哥给我撑腰!” 林老爷死在自己的床上,季漻川判断,他可能是林府里最后死的。 在林老爷是个鬼的时候,对林淮的态度几次变换。 也许正因为他神志不清。林府里的鬼并非全都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林老爷枯瘦得不成人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被子拱起来一块。 林淮很讨厌他,厌恶得不肯靠近一点。 季漻川拉开被子,见林老爷怀中是一整盒的符灰,混着朱砂、尸油,和许许多多他不了解的材料。 即使这样,还是死了。 季漻川检查了几遍都没有找到钥匙。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老人的枯骨上,略一犹豫,用筷子挑开了他的嘴。 林老爷把钥匙藏在了喉咙里。 尸体虽然不腐,但是正在衰败,口腔间甚至残留着黏液。 …… 季漻川不想回想从林老爷嘴里掏出钥匙的感觉了。 拿着钥匙,他觉得松了口气。 林淮叽叽喳喳:“哥哥,我们去钓鱼。” 湖边,小少爷抱着小鱼竿,小脸严肃,盯着湖底下游窜的锦鲤。 季漻川今天受到太多了精神攻击了,正在缓神,看林淮钓鱼,思维又开始发散。 人都死了,这湖里的鱼怎么都还活着? ……因为林淮每天都在喂。 季漻川看着林淮脚边,那盒鱼食,记得清明夜,林淮随手打翻,那红红白白沉入湖底的情景。 季漻川忍不住掀开盒盖。 林淮还懵:“哥哥,怎么啦?” 没了鬼迷心窍,里头的碎肉骨头碴一览无余。 季漻川:“……” 季漻川起初安慰自己,是鱼吃,又不是自己吃。 季漻川又猛地想到,林淮天天给他炖小鱼。 季漻川:“……”救命。 林淮敏感地发觉哥哥心情不好了,并且这个不好的缘由大概率是因为自己,就很谨慎。 “哥哥,”林淮果断放软声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不起。” 季漻川咬牙切齿、温温柔柔:“没关系。” 他总有一天会鲨了这个世界。 季漻川问林淮,是什么时候死的? 林淮不喜欢这个话题。 他丢了小鱼竿,紧紧贴着季漻川,“你抱抱我,抱一下我。” 季漻川抱了,林淮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环住。 “哥哥你看。” 他很急,迫切地证明自己:“我有呼吸,还可以有心跳。” “我也能跟哥哥一起吃东西和睡觉。” 他多慌张啊,磕磕巴巴地罗列自己身上“人”的特征,又藏藏掩掩的,试图弱化那些非人的特征。 “我还会哭呢。” 说着说着,眼泪又咻一下掉下来了,很凄惨:“哥哥,你看我都哭了,可不可以心疼一下我?” 季漻川想,难怪林淮那么爱哭。 他不喜欢当个死人,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第31章 清明夜,林淮心情那么糟糕,就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对他强调,他已经是个死人的事实。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真的。” 林淮很难过:“哥哥你那么怕鬼,我怕你也会怕我。我不想你躲我。” 所以才憋着,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季漻川叹口气,林淮盯着他,很紧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是个胆战心惊的鬼。 季漻川赶紧安慰了几句,林淮非但没有稳下心,还哭唧唧地追问:“你不嫌弃我吗?是不是讨厌我了?” 季漻川当然说没有。 林淮好难过:“那你为什么不亲亲我?我离你那么近,抬着头,脖子都酸了,你也不愿意亲一下我。” 季漻川亲他,又很无奈地问弟弟,为什么这么爱撒娇。 林淮不懂:“不可以吗?这是撒娇吗?” “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亲近。你只要亲我一下,我就会特别特别高兴。” 季漻川觉得林淮这个病可能真有点传染性。 因为他开始觉得他可爱了。 林淮说自己很早就死了,在好几年前,他只有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是林家养的活鬼,专门用来承受无名氏反噬的阴气,是林家通天富贵的桥梁、踏板。 林老爷和李赛仙图谋多年,生了那么多年岁相仿的小孩,只有林淮一个有用,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林淮? 所以他死后,李赛仙做法,将林淮尸骨烧成飞灰,然后埋在林家的各个角落。 即使当了鬼,也得被他们养着、束缚着,在那座枯寂的院子里,继续承无名氏的阴气。 “……我没有想杀他们。” 林淮把自己缩起来,努力蹭进季漻川怀里。 他小脸阴郁,但是透着股茫然:“真的,我只想睡个好觉,我没想过杀人。” 可无名氏墓穴里,那滋养了千万年的阴气,哪里是一个鬼可以守得住的呢。 杀人的是林淮,也不是林淮。 他与林家、与那无名氏已经扎了根,他的鬼魂就是青石镇最大的怨灵,他的悲伤、怒火、仇恨、茫然,都是刺向活人的尖刀,淬着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毒。 林家是一点点死的,边疯边死。 任何挣扎和逃避都没有用,在去年秋天,仪式失败后,所有林家人就只有一个结局——痛苦地死去。 并且死后,鬼魂都被束缚在这个地方,去不得阴曹地府,只能由着林淮和无名氏墓,一点点吞噬。 而下一个秋天,仪式无法举行,无名氏的怨与怒将席卷整个林家。 所有鬼祟,都不得善终。 林淮拍拍季漻川的背,想安慰他:“哥哥别怕。我会保护你。” 季漻川觉得所有事都明了,心里有点沉重,又问林淮:“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林淮一怔:“没有吧……” 又谨慎地改口:“哥哥我不知道。” 季漻川看他变化的小表情,很难不起疑心:“林淮?” 难道背后还有比这更惊悚的惨案吗? 林淮目光闪烁,避着季漻川,试图转移话题:“哥哥别问了……” 季漻川很怕他又给自己憋个大的,他承受不住了,今天必须彻底搞清楚。 就见被逼急的林淮破罐子破摔了:“是我做的!” 林淮努力理直气壮:“林家的少爷都是这样啊!东西用几次就该扔了!虽然我把它们都捡回来藏起来了,但那是哥哥不要了的!” 季漻川觉得人有点麻:“我说的不是这个。” 林淮抿嘴,重重地喘着气,又低下头:“我不该看哥哥洗澡。” “林淮!” “哥哥对不起!”林淮大声说,“可是,我也是担心哥哥啊!府里到处都是鬼,我要是不跟着哥哥,哥哥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别的呢!” 林淮很震惊,一脸“这你都知道”。 又硬着头皮,往季漻川怀里钻:“哥哥,我亲得很轻很轻的,不会吵醒哥哥。我保证。” 季漻川面无表情,难怪晚上睡觉总做噩梦,动物园里的小鸡小鸟全在啄他,甩都甩不掉。 他忍了又忍,声音温柔得有些扭曲:“都亲哪了?” 林淮脸红了:“哥哥,现在是白天。哥哥好会。” 林淮一直躲来躲去,脸红得不像话,视线在他身上徘徊,又匆匆别过脸,想装什么都没发生。 季漻川觉得这个世界好可怕:“哪里没亲过?” 林淮怯怯的:“哥哥的背被压着,我很乖,没有给哥哥翻过来,怕吵醒哥哥。” 季漻川:“…………………………” 我一定要鲨了这个世界。 林淮亲亲季漻川,又有点小得意:“哥哥是喜欢的。” 季漻川说你肯定是误会了。 林淮不信,张口就叭叭:“哥哥你不知道,你会出汗,还会喘,声音特别好听,哥哥还顶了我,蹭我好几次,我全都记下来了……” “哥哥?”他小心翼翼,手缠着季漻川的腰,“你怎么在发呆呀?” 季漻川盯着林淮红扑扑的小脸,脑子里头蹦出来热核公式。 第28章 少爷请滚28 林家像是起了火。 青石镇上流言纷纷,见那大火烧了好几天,青黑宛如烽烟。 有人报了官府,一群人气势汹汹跑过来,见这沉寂阴暗的大宅子,莫名心里发怵。 季漻川推开门,温声说无事发生,惊扰各位了。 起初那些人是不信的,但在林府旁边待久了,眼睛就渐渐发虚起来。 “二少爷,那我们先退下了!” 季漻川不出所料,在墙角找到了林淮。 小少爷正低着头,踢地上的柿子叶玩。 他捡到一片很漂亮的,就给季漻川:“给哥哥泡茶。” 季漻川叹气:“你自己喝吧,消消火。” 林淮没听懂,但是点头:“好。” 回了屋,林淮又要亲亲抱抱,一天比一天黏人。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不满足亲亲了。 季漻川一开始可以用一个吻让小少爷老实下来,但现在季漻川一亲他,他就会很兴奋,很激动。 要是不给他亲,他就会抿嘴,露出很伤心的表情:“哥哥讨厌我了。” 季漻川说不讨厌,林淮就贴上来:“哥哥,低头,求求你。” 很没骨气。 季漻川说讨厌,林淮就好震惊。 但是亲上来:“哥哥原谅我,最后一次。” 季漻川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淮会看书,躲在窗边,一脸严肃,甚至忘了钓鱼。 季漻川想到老疯子说的,天生盛阳命。 他想,林淮要是没被林家当个鬼养,也许会考取功名、平步青云、光耀一世。 他就难得有点爱怜的,揉揉林淮的脑袋,“累了就歇歇,别伤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鬼还会不会近视。 林淮脸红:“好哦哥哥。” 季漻川盯着他,他又开始东张西望,佯装自然。 季漻川把书抽出来,一扫。 林淮赶紧撇清关系:“我从林七那看到的!” 季漻川被书里精细描绘的插图和露骨大胆的描述搞沉默了。 林淮还装:“哥哥,你脸红什么?我看不懂,哥哥可不可以教教我?” 林淮眼巴巴的小模样真的很招人疼,季漻川说不出重话,甚至诡异地又觉得弟弟有点可爱。 然后他很快就对“可不可以教教我”这句话有阴影了。 …… …… …… 林淮爱诗,读诗,常写诗。 但是季漻川不爱。虽然诗句很美,他感动得流眼泪。 林淮的眼中只有季漻川,会很敏锐地捕捉哥哥的情绪变动,然后念不同的诗。 并且很谦虚、很好学,眼巴巴地问:“哥哥,是这样吗?” “对不对哥哥?” “哥哥又不理我!”他有时候也会闹脾气,“可不可以教教我?我好笨,学不懂。” 季漻川哑着声音,冷清的眼中尽是湿红的气,因为教学辛苦。 “你滚。” 但是就算神志不清,他讲话也维持着温柔的语气。 林淮就红着脸说:“哥哥不必对我欲擒故纵,我才不吃哥哥这套呢。” 其实很吃,爱吃,天天都吃。 入了夏,气温上升,但林府受阴气笼罩,仍是凉飕飕的。 季漻川终于等来了老疯子。 他眼睛快治好了,现在是半瞎,因为视线模糊不清,总爱斜眼或者斗鸡眼看人,看着更疯了。 老疯子通过在青石镇上的流言和季漻川的话,渐渐明白了。 他就很敬佩地看着季漻川:“以身饲鬼,二少爷,您的气度真叫老道折服!” 季漻川就很敏感,然后发现老疯子的意思是他把林淮困在了林府,并且每天看守他,给青石镇做出了巨大贡献。 第32章 季漻川就松口气,然后表情复杂。 老疯子说:“二少爷放心,先不说二少爷对我有烧鸡之恩。” “老道云游四方,天生就有斩妖除魔、捍卫人道的重任。” “这只恶鬼,尽管交给我。”老疯子正气凛然,“老道定会收了他,不叫他继续在林家、在青石镇作乱!” 老疯子问季漻川身上有没有带林淮的贴身用品,他可以先品品林淮的鬼气,再考虑用什么方法收了他。 季漻川想了想,伸出手。 老疯子斗鸡眼,勉强看到他手腕中有一点红:“这是?” 季漻川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 老疯子用斗鸡眼看了看,见季漻川手上是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红印,当下愈发愤慨。 “这恶鬼真是完全失了人性了!二少爷,您是他兄长啊!” “他居然连你都想生吞活吃!” 季漻川捂脸:“你别说了。” 老疯子安慰他:“此等邪祟,不合天道,老道定要让他魂飞魄散!” 老疯子伸手,指头搭在季漻川手腕上,探那阴气。 老疯子:“……?” 老疯子换了只手。 老疯子懵逼:“二少爷,你还带了别的东西吗?” 季漻川伸出另一只手,手指上有个牙印。 老疯子探阴气。 季漻川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老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老疯子后退两步:“二少爷,老道想起来家里小六还没喂,先告辞了。” 季漻川瞪大眼,抓着要跑的老疯子:“你就这么跑了?” “二少爷,不是跑!是养精蓄锐、暂且退避、江湖再见!” “到底什么时候?” “有缘老道自会跟二少爷重逢的!” 季漻川抓着老疯子不放,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先生,我找到那把钥匙了。” 老疯子表情几次变化,一咬牙:“二少爷,富贵和性命,我还是分得清的!” 季漻川说:“全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你不是还得养那六只僵尸吗?老先生,你再想想。” 老疯子犹豫再三:“你回去取钥匙,我带你走。” 季漻川心里好悲伤,不是他走不走的问题,是他得除掉林府邪祟的问题啊! “哥哥要去哪?” 盘腿坐在墙头的少年,两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问。 老疯子头皮发麻:“二少爷,你不是说他在睡觉吗?” 林淮对季漻川笑:“我睡醒了,见哥哥不在,就出来找哥哥。” 他模样好瞧,笑得纯良无害,墙下的两人却同时感受到一股发毛的压迫感。 林淮见到季漻川眼中的惧,笑渐渐淡了,坐在墙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哥哥,过来。” “乖。我不想说第二次。” 见那恶鬼要动,老疯子登时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咻一抖,黄纸就起了火,往林淮飞去。 “二少爷!快跑!” 老疯子心存道义,带着季漻川夺命狂奔,往山上冲。 身后,林淮沉默地站在一堆黑烟里,乌眼下青黑重得恐怖,阴沉沉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跑了啊。” 他慢慢走,每一步,脚下都踩出阴祟的黑气,越来越浓。 “哥哥好笨,”林淮有点苦恼,“跑得掉吗?你怎么还觉得自己可以跑得掉啊。” 老疯子在山上有老巢,拉着季漻川往洞里钻。 “二少爷莫怕!这是我的地盘,一二三四五六都在附近呢。” 老疯子说:“我已经吹了口哨,他们很聪明,会拦住那只鬼的。” 季漻川想说“其实我不想跑的”。 但是老疯子打断他,拉着手,言辞恳切:“二少爷,我没有忘记你的烧鸡之恩。” “没有钥匙,就没有钥匙罢!” “老道古道热肠,最看不得世人受苦,二少爷,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季漻川说:“其实……” 老疯子翻出一把桃木剑:“二少爷!拿着护身!” “我不想……” 老疯子又呸呸两声,往手心吐了唾沫,然后往两人衣裳上抹。 “等……” 老疯子表情大变:“那恶鬼追上来了!二少爷,快进暗道!” 老疯子扛起季漻川,往暗道下扔,又从身上掏出很多黄带子,往季漻川身上裹。 一切只在几秒内就完成,季漻川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 老疯子一脸壮烈:“我去了,二少爷!” 季漻川:“……?”不是你捆着我干嘛? 那些黄带子上写着符文,应该是辟邪用的,但又长又绕,季漻川一时间挣脱不开。 “砰——” 老疯子没一会就被击飞回来,捂着胸口,“哇”的吐了一滩黑血。 “这恶鬼真是凶狠!” “二少爷,小六他们还在外面抵抗,”他沉沉道,“这恶鬼真是要逼出老道的看家本领啊……二少爷,你莫慌张,且听我说。” 第29章 少爷请滚29 老疯子应当是被林淮打狠了、打破防了,打出斗志了。 他对季漻川窃窃低语,告诉他林淮这种恶鬼,也会有弱点。 他并非天生恶命,反而是含冤而死,李赛仙他们一定对他用过压制的法子,只是没抵过无名氏族的阴气。 老疯子嘱咐季漻川:“你探他过往,找出压制他的那个东西。” “然后我就能,”老疯子咬牙切齿,“灭了他!” “哐当——” 墙塌了。 老疯子面露惊恐,当即倒地,吐舌瞪眼装死。 季漻川嘴角抽搐,看清烟尘四起中,林淮的身影。 他更像个鬼了,青白脸色,全黑的瞳孔,眼珠下两道血痕。 这鬼一挥手,倒地的老疯子又被甩出去。 季漻川看到他落地时又咳出一口血,然后叫喊着二三四五,被两个咻一下赶过来的僵尸扛着走了。 季漻川正想感慨老疯子身手利落,进退自如。 他的下巴就被锢住,冰冷的触感让他发颤,而林淮只是蹲在他面前,低着头。 林淮给了他一个很深的吻,很凶,很重,像在惩罚,咬破他的唇舌,让他长记性。 季漻川动不了,只能任由林淮吻了个尽兴,看他全黑的眼瞳慢慢消退,又变成那双漂亮的黑白眼睛。 恶鬼很哀伤地,额头抵着季漻川:“你为什么跑嘛。” 季漻川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哥哥这样,好乖。” 林淮很爱怜地,捧起季漻川的脑袋,又深深吻下去,在季漻川快窒息前才停下。 他抓着季漻川胸口:“好了,我带你回家。” “哥哥想说话?” 林淮露出思考的表情,“哥哥想跟我说什么?” 他把季漻川抱起来,很轻松,又低头亲亲他的耳朵,像温柔的安抚。 但是眼睛阴沉沉的:“又想好怎么骗我了吗?” 季漻川眨眨眼。 林淮说:“听不到哥哥的声音,我很不习惯。” “但是如果让哥哥开口了,”他很苦恼,“哥哥肯定又会把我耍得团团转。” “哐——” 老疯子塞给季漻川的那把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林淮低头,眼珠又变成纯黑,倒映着季漻川发白的脸。 他把季漻川放下来,捡起剑,想了想,把桃木剑塞进季漻川手心。 “哥哥,我们可以来玩一个游戏。” 林淮低着头:“我呢,是不想哥哥离开我的,哥哥既然说过我是哥哥的责任,就应该把我放在心上,永远不分开。” “但是哥哥好像并不这么想。” 他轻轻说:“林景,你不要觉得我喜欢你,就可以轻飘飘糊弄我、玩弄我,践踏我的心。” “虽然你这么坏,对我那么不好,”林淮说,“但是呢,我依然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真的最后一次。” “这把剑,”他说,“我们互相刺对方,一人一下。” “若是你把我杀死,让我魂飞魄散,我放你走。” “若是我把你杀死……” 林淮舔他的脖颈,又重重咬下去,小虎牙上沾了血,嘴角翘起。 “你就让我吃掉,好不好?” 意识到不能开口的哥哥没有办法给出选择,林淮极其缠绵地啃咬季漻川的唇,咬得一片糜红,才停下来:“哥哥要玩吗?” 他不傻。 林淮能把桃木剑踢来踢去,他要是真的试图用那把剑刺林淮,才是真的完蛋。 季漻川说:“林淮,我没想走。” 林淮一个字都不信,懒懒的:“是吗?你不想走,是那个老道士拖着你跑的?” 正是。 “你不想走,”林淮冰似的手指摩挲季漻川的后颈,“是他逼你藏到这里,往你身上装辟邪印。” 第33章 画着符文的黄带子适时发出“嗤——”一声,莫名自燃。 季漻川很真诚:“对。” 林淮粲然一笑,抱住他:“我就知道!哥哥最喜欢我了。” 季漻川听见“咔嚓”一声,低头,看见手腕上多了个木环,另一头系着青绿绸带,拴在林淮手腕上。 林淮把桃木剑踢开:“哥哥,那我们回去吧。” 季漻川偷偷试了一下,那木环是个锁,解不开,绸带材料特殊,也扯不动。 季漻川有点没搞懂情况,林淮一笑,绿带子咻的缩短,他跌跌撞撞倒在林淮身上。 “这么粘我呀。” 林淮又亲他,边亲边问:“哥哥喜欢我吗?哥哥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季漻川感觉腮帮子不受自己控制了:“是。” 林淮病态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又说:“哥哥想跟我回家。” “想。” “要是我不理哥哥呢,我不亲你,你是不是要哭啦?要对我闹?” “是。” “真黏人,”林淮很苦恼,“可是我是鬼,你是人,我们两个没有办法一直在一起的。我很介意这个的,怎么办呢?” 季漻川盯着他。 林淮就长长的“噢”了一声:“哥哥愿意陪我死呀。” 不太愿意其实。 林淮掐上季漻川,黑沉沉的鬼眼流下血红的泪:“哥哥,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这样,对你和我都比较好。” 林淮是真的起了杀心,那股力越来越重。 季漻川动弹不得,在窒息感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砰!” 他松开手。 季漻川大口大口喘着气,濒死感还未撤下,他眼眶发红,渗出泪水。 而林淮哭得更狠,也更伤心,像个无助的小孩蹲跪在地上。 “我该拿你怎么办?” “哥哥,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他扑到季漻川怀里,流了好多好多眼泪,紧紧抓着季漻川。 “说你喜欢我!” 林淮满脸血和泪,黑色的鬼眼让人悚然,表情却是脆弱的、惊惧的、哀求的。 他呜呜哭:“你让我好难过,哥哥,你跟他走的时候,我难过得要站不住了。” “说你喜欢我……好不好?就一点点的喜欢。” “你、你要对我道歉!” 季漻川叹口气:“对不起。” 林淮抹掉眼泪:“没、没关系的,我会原谅你,我总会原谅你的,只要你对我道歉……” “然后说、说,”恶鬼哭着亲他,“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说你……你不会再让我难过。” “好,我不会再让你难过。” 他恶狠狠的:“林景,你要是骗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季漻川说:“我要是骗你……” “唔……” 他堵上来,脸上全是水,湿哒哒地亲季漻川,气喘吁吁:“好,我原谅你了。哥哥,我们回家吧。” 直到进屋前,季漻川都真的以为这茬算是过了。 林淮阴晴不定,脾气很怪,但大都只是一时的发病和别扭,很好哄。 季漻川看着手腕上的木锁,觉得不太安心。 “林淮,”他问,“你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林淮晚他一步进门,叩上房门,靠在门边看他:“解开啊……” 他阴沉沉的,但是视线开始在季漻川身上暧昧的流转,从季漻川怔愣的眼,到被绿绸收紧的腰。 季漻川觉得有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林淮。” “嗯,哥哥我在。” “林淮,你别过来。” “我累了,哥哥。” “我也累,我们休息吧。” “好。” “……林淮!” “哥哥,腿抬一点。” 季漻川懵:“抬腿做什么?” 林淮亲他:“哥哥猜一猜。” 灯烛无风自灭,视线一片昏暗。 有个人把他压下去,手上的力大得吓人,嘴上柔声说:“哥哥,闭眼。” …… …… 季漻川双目失神,湿汗涔涔。 这次他脑袋里炸了一百个宇宙,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束最后融成一抹白光。 天亮时,季漻川觉得自己刚从水里捞出来,或者被动物园里的小动物踩踏了一整夜,手脚已动弹不得。 他从前只觉得世界观时常被震慑,但现在他觉得他已经没有那些东西了。 林淮黏黏糊糊赖在他身边:“哥哥,我还困……” 季漻川温柔地推开他:“滚。” 林淮亲亲季漻川:“哥哥,我不困了。” 季漻川警惕:“……其实我也还困。” 林淮像餍足的小动物,蹭来蹭去:“哥哥是甜的。” 够了。 “哥哥好热,像发烧了一样。” 可以了,到此为止了。 林淮又小声说:“哥哥的声音也好好听,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原来哥哥之前一直瞒着我。” 季漻川说:“林淮,闭嘴。” “好吧。” 过了一会,被子里头又拱出一个小脑袋:“哥哥,我昨晚是不是很丢脸。” 林淮脸红,只好意思露出两只眼睛,“哥哥,我保证,下次不会哭了。” 季漻川不挣扎了:“林淮,听话,睡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好,睡吧。” “哥哥不要嫌弃我……我会伤心的,我会多练习,不丢哥哥的脸。” “睡吧。” “哥哥……” 季漻川把被子蒙上去,冷酷无情地隔绝恶鬼的声音。 手腕上的木锁从此再也没卸下来过。 季漻川旁敲侧击,知道了这是无名氏族的东西。 只是短短一截木头,就藏着散不尽的阴气,林淮永远可以通过阴气感受他的位置。 林淮已经把他关了起来,一副他们都将在林府化为枯骨的架势。 等到盛夏降临,林府的湖水开满了荷花,无人照顾的林木在两岸肆意生长。 季漻川才回过神,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别的人了。 第30章 少爷请滚30 季漻川问:“林淮,你是怎么死的?” 林淮正仰倒在青石板上,眯着眼,躲穿过林叶缝隙的阳光。 沉默了好一阵,林淮才说:“我还以为哥哥永远不会问呢。” 他对着太阳,拿起一片柿子叶,看来看去。 “什么时候才到秋天,”林淮弯起眼,“我给哥哥摘柿子吃。” 柿子那么甜,哥哥吃了肯定会高兴。 林淮忽然捉住季漻川的手,十指相扣,指尖摩挲过季漻川的手背。 “又瘦了。” 他喃喃问:“我养的不够好吗?为什么你一直在瘦呢?” 季漻川最近照镜子也发现了,他开始消瘦、面容带病气,变得死气沉沉。 季漻川想这是饲鬼的后果,但没有对林淮讲。 反正他也不会听。 林淮抱着季漻川的腰,埋进他怀里,像在赌气:“我不管,你死了,也该是在我身边死的。” “我会把你埋在我旁边,”他很认真,“哥哥,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季漻川从来没有回应过,只是温柔地揉揉他的脸。 他很清楚,不管外表多么悚然可怖,林淮实质都只是个小孩。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么偏执,并且把永远挂在嘴边。 林淮每天都要亲季漻川好几次,季漻川起初有点烦,后来人就麻了。 他把跟林淮亲近当上班打卡kpi,虽然都是很麻烦的事,但起码林淮这边不会要求季漻川主动。 季漻川只是靠在床头,投下隐忍的、湿红的一眼,林淮就迷迷瞪瞪,缴械投降。 林淮有时候会埋怨:“哥哥,我好辛苦。” 季漻川心情好就逗他:“那换我来。” 他小脸咻一下就红,扭扭捏捏地瞅季漻川,好期待。 但是到晚上,又控制不住自己,每次都把季漻川弄得筋疲力尽,话都懒得说,由着林淮慢吞吞亲自己,像只馋猫。 所以季漻川一点也不意外,他会生病。 在夏天要结束的时候,他开始整日整日的咳嗽,也不太有胃口,整个人很虚。 毕竟人不如鬼,鬼有无穷的精力,季漻川却每天暗自焦虑—— 我以后不会不行了吧? 林淮经常搞得季漻川怀疑人生。 每次季漻川觉得,这已经是底线了,但林淮总能打破他的预判,永远能让他大受震撼。 季漻川有极限。 而林淮的极限就是季漻川的极限。 林淮对季漻川生病很在意,不知从哪给他搞了一堆药。 季漻川好一阵,又病一阵,一通折腾下来,人更瘦了,把林淮搞得眼泪汪汪。 第34章 季漻川很无奈:“你哭什么呀?” “不知道。” 林淮抽抽嗒嗒:“看哥哥难受,我觉得我心口也疼。” 他低头抱住季漻川,季漻川看着他乌黑的发和柔软的侧脸,垂眸不语。 那天下了雨,天气特别凉,晚上,有萤火虫窜进来到处飞。 头顶的月亮圆圆的,季漻川坐在青石板上借着月光看书,林淮就偎在他旁边,玩他的头发。 气氛很好,季漻川有点困了,就睡着了,醒来时,林淮在亲他,莫名用力,他身上很疼。 林淮嘀嘀咕咕一阵,季漻川没听清,问了他一句。 他就一下子哑了,乌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季漻川,手指划过季漻川的眉眼。 “哥哥,”林淮呆呆地问,“为什么你这么漂亮?” 季漻川说:“是你见识少。” 林淮说:“哥哥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也是我最喜欢、只喜欢的。” 林淮嘴甜,又爱撒娇,每天都要说好多好多情话,还特别真心实意,很能让人开心。 季漻川亲亲他的脸,他配合地仰头,只是一个浅尝即止的吻,就让他又露出那副轻飘飘、迷迷瞪瞪的小模样。 林淮下巴靠在季漻川肩上,忽然说:“哥哥,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季漻川一愣:“不知道。” 他牵着季漻川的手,按在身下那块青石板上,轻声说:“我是死在这里的。” 十一二岁的时候。 林老爷把林淮当鬼养,所以林淮几乎没见过太阳。 他被关在屋子里,四面都蒙上了黑色的布。 为了防止他逃跑,也为了引渡无名氏的阴气,他从小手腕、脚腕就戴上了木镣铐。 那是林老爷和李赛仙拆了无名氏的棺材板做的,不知为何凉得惊人。 林淮小时候,一戴就会哭,嚎得林老爷烦了,就找来青绸带给他拴在手上。 其实没有用。但他会紧紧抓着那青色的带子,这是他拥有的最柔软、最鲜亮的东西。 林淮每天晚上,都会被拉出来,捆在青石板上“晒月亮”。 他会冷,会觉得孤独和害怕,会哭。 可是无论他叫得多么大声,这个地方都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从来没有。 那些玉佛,从无名氏墓穴中拿出来的,原先只是像木镣铐一样,为他引渡阴气。 而不知何时起,他变得越来越阴沉,那玉佛也就成了一把锁,紧紧拴在他腰间,关着他身周浓郁得要逸散出去的阴气。 那股冷,只能让他一个人尝。 “那天下雨了。” 林淮闭着眼,轻声说:“我就倒在这里,雨水打在我脸上,打进我的嘴,打湿我的衣裳。” “我听见有人哭,很多人,又好像是鬼,在我脚边爬,又抓我的手。” “他们说可以带我走,帮我离开这里。” 只要他接过那块石头,被磨得尖尖的、青黑的石头。 季漻川感受到肩上的湿热,少年温热的泪水慢慢晕入他的衣裳。 “我答应了,”林淮说,“但我并没有被带走。” 他是抑郁而死,石头没有那么锋利,却还是被他拿来划破自己的颈。 血、混着雨,漫延在青石板上。 天上没有月亮,杨柳哀戚地抖动叶子。 青石板上,死不瞑目的少年瞪大眼,嘴角诡秘地扬起。 他以为死掉了,就是解脱了,就算看不到太阳,但也许下辈子可以。 可是死亡并不是解脱,他就算当了鬼,也是只被林家拴在院子里头的鬼,承受经年的怨怒,魂魄供养阴灵。 林淮说:“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很后悔。” 他把自己缩起来,藏在季漻川的影子里,低低喃语。 “我很后悔,我不该死的。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杀了李赛仙,然后跑出去,跑得远远的。再找到你,和你一起晒太阳、数星星。” “哥哥,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没有扛住,没等到你。” “……哥哥?”他怔愣地抬头,“你,你怎么哭了啊。” 季漻川说“没事”。 林淮抿嘴,嘟囔:“早知道不提这个了,我一点也不想看你难过。” 季漻川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了,想缓下两人的情绪,就指着天上圆圆的月亮,试图换个话题,顺带引起林淮内心真善美的一面。 季漻川问:“林淮,你看那像什么?” 月光下,他含笑的眉眼温柔得能将人融化,林淮看着看着,脸红了。 “像哥哥的屁股。”他说。 季漻川:“……”你真的没救了。 林淮抱着季漻川亲亲贴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们成婚吧。” “哥哥做我的小娘子,与我天长地久。”他郑重地许诺,“我会照顾好哥哥,不让哥哥受一点委屈。” 他以为季漻川会给他一巴掌,但是季漻川说:“好。” 林淮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很懵:“哥哥?” 季漻川说:“好。” “哥、哥哥要当我我我我我的小娘子?”林淮结结巴巴。 “嗯。”季漻川说,“林淮,你再废话一句,就当我没……” “哥哥!” 林淮扑上来,眉眼间的郁气全然散尽,像一只快活天真的小动物,围着季漻川不知从哪下口。 只能胡乱啃一通,闹够了,紧紧抱着对方,在季漻川耳边吹气,看他痒得缩起肩膀,然后不轻不重瞪自己一眼。 “哥哥,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林淮嘀嘀咕咕,慢慢睡着了。 “嗯,”季漻川轻轻拍他的背,“我知道。” 他们的婚事很简陋,没有八抬大轿或者敲锣打鼓,宾客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在窗户上贴了几个喜字。 季漻川端坐在窗边,目光沉静,像一潭水。 林淮推开门,看他穿着红绸,觉得自己脚一下就软了,又开始轻飘飘、迷迷瞪瞪:“哥哥。” 季漻川看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对他招手:“过来。” 林淮明明搞都搞过几百次了,还一副纯情别扭的小模样,瞅着季漻川时像一只馋得不得了的小猫,眼巴巴的,莫名可怜。 季漻川掐他下巴,略一沉吟:“先亲?还是先脱衣裳?” 林淮脸咻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别扭半晌,舍不得做决定。 最后,林淮小声说:“我要哥哥亲我。抱着亲。” 季漻川把他抱在怀里,亲得林淮气都喘不匀,只知道湿漉漉地看着他,又笑。 季漻川要脱衣裳,林淮拉住他:“哥哥忘了,该喝交杯酒的。” 季漻川动作一顿。 林淮说:“哥哥快点。不然我会后悔。” ……后悔什么? 林淮抿嘴,不吭声了,催着季漻川把酒拿过来。 他们斟酒、端起酒杯、手臂交握,看着对方的眼睛。 第31章 少爷请滚31 季漻川才喝了一口,林淮已经饮尽,又扑上来亲。 亲着亲着,他哭了。 不是透明的眼泪,鬼眼流下鲜红的血。 季漻川一僵。 那一直徘徊在心中的古怪感,也顿时有了答案。 季漻川垂眸,看杯中的酒液,有些发黑,有些浑浊。 老疯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定没错的,就是玉佛。” “我让小四把那佛磨成了灰,又加了他们几个的血和我的符,”老疯子洋洋得意,“天大的恶鬼,都得被这杯阴气灌得烟消云散!” “何况就那小孩?” …… 林淮哭累了,靠着季漻川,抱着季漻川的手给自己抹眼泪。 季漻川望着他:“你都知道。” 林淮乌蒙蒙的眼染上笑,看着甚至有点宠。 “哥哥笨,倒毒都不晓得藏一藏。” 季漻川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理解:“那你还喝。” 林淮撇嘴:“这是交杯酒,哥哥喂给我的。” “我不喝,哥哥会生气,不做我的小娘子,不与我天长地久了。” 季漻川看着林淮。 林淮身上开始散出黑气,腾腾的像火,要把他这怨怼太久的魂烧个一干二净。 但他还在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季漻川,露出那熟悉的、痴迷的、疯执的神态。 “你喝了,”季漻川一顿,“会消失。” “我知道。” 他小声说,抱住季漻川,埋进他怀里,轻飘飘的一缕。 “所以哥哥这样对我,”林淮拱拱脑袋说,“我会有一点伤心。” 屋里一时静默,季漻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 林淮痛得受不了,又往季漻川身上贴,仰头亲他,吻得又凶又深。 亲着亲着,季漻川推开他。 要喘气。 他只剩一点虚影了,但还望着季漻川笑,笑得特别开心。 第35章 季漻川觉得自己有点跟上这只恶鬼的思路了,问林淮:“你对我做什么了?” 林淮指着酒杯:“我也给哥哥加了点东西。” 季漻川觉得意料之内,平静无波道:“毒药?” “不是。” 他凑上来,小声说:“我的骨灰。” 季漻川;“……”妈的还以为古代酿酒过滤技术不成熟。 林淮笑得得意:“你吃了我的骨灰,就是我的人了,生生世世。” “我会找到你,”他说,“这辈子,下辈子,变成人,变成鬼。” 情话说得像鬼话,季漻川摸摸林淮脑袋,有些轻敌:“我就喝了两口。” 没碰到下头的沉淀物。 林淮脸微红:“我每天都给哥哥放,我的骨灰,已经全被哥哥吃下去了。” 他小声:“哥哥还说很好吃。” 季漻川:“……”你赢了,真的。 最后的几秒里,鬼的视线里已经失去所有颜色,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他被锁链拴在屋里,因为害怕就躲在床脚,看到外头全是深深浅浅的黑灰色。 他最初想的是,等到秋天就好了。秋天给哥哥摘柿子,他吃了甜,一定会奖励地亲亲自己。 后来他想,算了。 他第一次见到哥哥时,从哥哥背上捉了一只蝴蝶。 他一直没说,其实他觉得他们很像。都那么漂亮。 他是想要的,可是蝴蝶在他手心扑棱翅膀。 不放手,就会死。 …… 他茫然地睁大眼,不明白为什么季漻川在融化。 而实际上,是他倒在季漻川怀中,慢慢融成一缕浓黑的烟。 “哥哥,我放你走,就一会。” “你先出去晒晒太阳。” 他倦怠地闭上眼,又翘起嘴角,小酒窝陷下去, 像在做美梦的小孩,藏不住满心的期待与欢喜。 “然后,”他说,“我会来接……” 尾音消逝在空气中,戛然而止。 一刹那,林府鬼影憧憧,哭嚎不停。 ……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登出……】 刺眼光束亮起,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独自站在一片虚空中。 面前出现一只眼睛,泛着电弧光,咕噜噜转,然后定焦在季漻川身上。 “季先生,”零说,“恭喜您顺利完成任务。” “您的积分已入账,请查收。” 季漻川说:“谢谢你,零。”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您还需要完成一份调查问卷。” 季漻川很配合,全都给了好评,最后一行是他的感想与意见。 季漻川想了想:“零先生,我真的很怕鬼。” “如果可以,我希望下个任务,可以少一点鬼,重心在别的方向。” 零说:“好的,季先生,您的诉求我们已经收录。” “您漏了一个问题。”零提示。 调查问卷翻过来,黑色花体字写着青石镇的名字,封面是一只青白鬼手,从帷帐外探入床铺。 “季先生,在任务过程中,系统监测到您的心理状态出现不健康的波动。” 季漻川说:“那是因为我怕鬼。” 电子音很公正:“不是那个。” 季漻川先是沉默,后来意识到,如果他一直不开口,这片虚空就不会散去。 “……我觉得他很可怜。”季漻川说。 电子音不置可否:“季先生,您的身体数据依然在系统的监测中。请诚实作答。” 季漻川轻声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和他共情了。” “滴滴——” 季漻川后退一步。 第32章 现实里的一天1 “抱歉!” 被撞到的同事正好在玩手机,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抬头:“哎呀,你饭没撒吧?” 季漻川看着手中的番茄炒蛋,一时间有些恍惚:“没事。” “季先生!” 女同事回来了:“喏,季先生,我帮你打的粥。” 是杂粮粥,季漻川看一眼,马上就想到什么,胃部翻涌。 女同事很懵逼:“季先生,你生病了吗?” 季漻川回过神,接过粥:“没事。谢谢你,小林。” 小林刚进组,由他带,两人相对熟悉。 小林把餐盘放他对面,正要聊项目的事情,电话响了。 她看一眼,脸有点红,接起电话:“喂……我在吃饭呀……” 季漻川见过她男朋友,印象里是个……是个男的。 季漻川古井无波。 等小林接完电话,两人边吃饭边聊了几句,小林叹气:“又要加班了。” 季漻川对工作以外的事从不议论。 或者说,他每天的话都少得可怜,小林觉得他像一台机器,只会按照写定的几行指令做事情。 小林看看消息:“季先生,群里催你回复一下。” 季漻川往工作群里跟了个“1”. 小林抱着手机痛苦面具:“今天加班,明天应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季度是有点忙,但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季漻川在心里想。 小林又看手机:“季先生,还要再回复一次。” 行政疯狂圈全体成员,告知他们明天是一个很严肃的商务活动。 尤其是技术部,不准穿格子衫和大裤衩,没有正装是进不去的。 季漻川继续回“1”。 午休后,继续工作。 上季度的项目审核下来了,许董让秘书给季漻川在的小组加奖金,大家都很开心。 上司请下午茶,小林拿着自己的奶茶路过,想起来什么。 “季先生,你昨天说给我的小盆栽,”小林小心地问,“真的不要了吗?它长得很好的,马上就要结果子了。” 季漻川说不要了。 另一个同事抬头,打趣:“季漻川,你要辞职啊,送了那么多东西。” “没有。”季漻川说。 “我看你办公桌都空了,什么私人物品都没有。” “小季这才好呢,工作和生活分开。你看老王,简直把办公室当家了,笔筒里还插着筷子。” 晚上加班,离开公司已经快十点。大家都很累,讲话也有气无力的。 下雨了,季漻川开车走。 想搭车的同事都没来得及说话,就吸了口车尾气。 季漻川开车的时候不喜欢放音乐,偶尔会用白噪音里的喧哗雨声掩盖些许四周躁动的车鸣。 尽管车外也有滂沱大雨,密密匝匝的雨线几乎遮盖住远处耸立的高楼。 这样的雨很少见,且难以相逢,却好像总是轻而易举出现在枯燥日子里,某个你感官忽然清晰的瞬间,让你情绪尖锐,令你坐立不安。 使你不自觉地一遍遍望向窗外,看水洗刷着冰冷器械,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走出家门,给自己又添一份罪。 雨声凄厉,白水泼一样漫在黑色车窗上,细密的水花在沉默的人影上跳跃。 路过天桥的时候,意外地堵车了,车载导航上显示仿佛是有人聚众自杀。 透过大雨,季漻川好像确实看到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桥下也仿佛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成人。这时嘈杂的喇叭声又开始了,起起伏伏的,像催命鬼号哭。 “先生!先生!”有人敲着车窗。 季漻川其实并不愿拉下车窗,让飞斜的雨水灌进来。 但那人敲得努力,好像他不开就不停似的,也不顾自己正站在冷冰冰的雨水里。 季漻川轻按一下,潮湿的雨腥味席卷而至。 他只露出半张脸,看得出是个极清俊的男人。一双眼清亮亮的,却不太近人情。 敲窗的人一时也有些迟疑,“先生,您好。是这样的……前面正发生一起事故。” “我们的同事被堵在路上还不能赶来,所以想麻烦您帮个忙,您看,您要是不赶时间……” “我很赶。”季漻川打断他。声音也是清冷冷的。 那人露出尴尬神色。 他也没有勉强,道谢后就去敲下一个车窗。他应该是一辆辆问过来的。 季漻川前面还堵着几辆车,竟然没有一个人走下来。 他听了很久的喇叭声,才终于能加速前进。 到达医院时,还不到十一点。 这个点,城市开始变得割裂。 有人在温暖的家中享受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光。 有人奔腾着穿过来往的人群,哭着喊着或者麻木着,看墙上电子钟闪烁的红色字体。 季漻川坐在手术室外。 他拿出电脑,又开始敲键盘。 不是工作,是他私底下在外面接的活。 同事一直很好奇,像季漻川这样的学历出身、这样的能力才干,为什么没有晋升。 而是在这个相比其他部门、其实有点混的小组里工作。 第36章 季漻川不是没考虑过往高处走,可他的精力有限。 他已经过了要追寻梦想、发光发热的年纪了,他现在唯一考虑的是怎么在有限的精力里赚到最多的钱。 他叩上电脑,靠在医院洁白的墙上,短暂的闭目养神。 手术结束了,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 手术室外,只有季漻川一个家属,小护士和他已经很熟了,简短地季漻川交代了几句。 而从始至终,季漻川都没有问过多余的话。 手术门被推开时,他也有那么一瞬间在想,他是希望病床上那个人一切顺利,还是不幸地死去了。 他们的病房里还住着另一个老太太,看季漻川他们回来了,露出悚然神色。 因为她旁边那张病床旁边,放了很多花圈、纸钱、铜片、陈米等等。 老太太一开始以为是季漻川这个儿子不孝,想把自己亲爹气死、咒死。 但她很快就发现,离不开那些阴祟物件的,是季漻川的父亲。 老太太很痛苦,几次跟医护人员申诉,觉得隔壁床搞封建迷信会吓死她。 医院也没办法,他们找季漻川,季漻川会来把东西全都扔掉。 然后病床上骷髅似的老头子,又会不知从哪搞回来一堆。 老太太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恐怖的循环。 麻醉还没过,病床上的人睡得很熟。 老太太偷摸瞧季漻川,觉得这个小伙子实在长得太俊,虽然总是冷淡的神情,但太俊了,能让人忽略他的冷漠。 季漻川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旁边,等老头子醒来。 电话响了,他出去接。 “季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是我。” “季先生你好,我是陈秘书。” 陈秘书说:“季先生,这个月的账单我已经整理好了,还是原来那个地址吗?” “是的。” “好。” 陈秘书又说:“季先生,这个月医院开始用靶向药物了。我把你的情况跟我老板汇报了一下。” “我老板说,利率不会变,但是还债的时间可以延长一点。” “好。”季漻川说,“谢谢你,陈秘书。” 陈秘书叹口气:“季先生,晚安。” 电话挂了。 过了会,陈秘书又把电子账单发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崩溃。 但是季漻川没有。季漻川返回病房,床上的人还没醒。 已经过十二点了,他其实很困,明天还要早起。 季漻川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 只是几秒,他就陷入黑沉的梦境。 也因此,他没有听到耳边的电子音滴滴响。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时间选择了)】 第33章 蔚蓝星空1 【1、你虚荣、鲁莽、矫情、愚蠢,但你非常美丽。】 季漻川被绑架了。 他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 周围很暗,黑厚的窗帘蒙在窗户上,分不出时间。 季漻川的手臂被绑在扶手上,他低头,看见手腕中央有一个红点,留有注射过的痕迹。 ……什么人会绑架他? 季漻川一头雾水。 为了什么?劫财吗? 季漻川觉得自己讲了个地狱笑话,要把自己逗笑了。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面前的电视闪了闪,雪花点浮现——季漻川才注意到他面前有一个电视。 没有声音,画面从模糊渐渐变得高清。 季漻川正懵逼着,里头忽然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对着镜子梳头发。 然后画面一转,出现很多细碎惊悚的场景,穿插着闪烁的雪花噪声。 紧接着,电视里头只剩下一口枯井。 季漻川还是一脸懵逼。 然后,一个长发白衣的女鬼,从那口井里爬了出来! 季漻川大受震撼。 随着画面的每一次闪烁,那个女鬼都会靠近电视屏幕一点,最后,她的手按在了屏幕之上! 然后下一秒,电视被强制关上,屏幕暗下,反照着季漻川发白的脸。 “叮叮——” 扶手下端绑着一个手机,刚好够季漻川的手指接到电话。 季漻川人已经傻了,坚决不接,但那铃声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最后季漻川含泪妥协,果然,铃声一断,手机那头就传来一个幽幽的鬼音。 “你……三天后……会死……” 鬼咯咯地笑。 季漻川扭身干呕,胃部灼似的痛。 没一会,电话又响了,听上去是另一只鬼:“你……七天后……会死……” 季漻川:“……” “收到。”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解开季漻川身上的束缚。 季漻川没有挣扎,非常配合,虽然手脚都在抖,但是还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还有一个人,拿着一台摄影机,在对他录像。 他们全都带着面具,蒙着头套,沉默、冰冷、专业。 一个人掏出一把枪:“季先生,请配合我们。” 另一个人则是拿出一支笔、一张纸。 他让季漻川也握住笔,然后跟着他说话。 “笔仙,笔仙……” 季漻川背后是冷冰冰的枪口,他念完了召唤笔仙的咒语。 然后手中那支笔,毫无征兆地开始在纸上乱涂。 季漻川觉得毛骨悚然,他确定那支笔不是他或者对面的男人动的。 枪口抵在他的背上,身后的男人低声说:“问他,你是怎么死的。” 季漻川觉得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问题。 他问了,手中的笔忽然开始发疯,划烂了纸,然后飞了出去。 拿枪的男人说:“季先生,请站起来,举起手。” 季漻川很配合。 然后他们开始飞快地布置。 没过几分钟,这间屋子就成了一个红惨惨的婚房,季漻川成了一个红衣新郎官。 黑厚的窗帘被拉开。 原来背后不是窗户,而是另一个房间,里头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上是红白的花圈和灵堂。 季漻川腿软了。 男人说:“季先生,请按照我们的指令行事。” 见季漻川走不动路,两个男人扶着他,半逼半搀地让他跪在棺材旁边。 季漻川好绝望:“你们是谁啊?” “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说:“季先生,你是新郎官。准备。” “一拜天地——” 季漻川脸比鬼白,完成了仪式,然后一扭头,发现自己身边跪着另一个影子。 鬼新娘含羞地低着头,手中抱着一个红球,指甲尖尖长长,开口如戏腔:“夫君——” 季漻川昏过去了。 季漻川并没有睡很久,黑衣人们给他注射了药物,强行让他清醒。 他们抬出几个密码箱,谨慎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季漻川唯一认得的,就是一罐液体,里面有个未成形的婴儿。 季漻川:“……?” 黑衣人们无视季漻川的挣扎,将那些东西全都用在他身上。 他被逼着吃了几条干巴巴的长虫,身上淋了死婴泡的酒,手臂画满了红青的符咒,然后黑衣人们让他打开一个红包,把里面的纸币塞手心里。 几个黑衣人还围着他念了一长串话。 季漻川虽然不懂,但是听得出他们给自己一口气下了好几种降头。 然后,黑衣人问:“季先生,你有看到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季漻川望过去,眨眨眼,赫然看见房间中央吊着一个死人。 紧接着,他看到了溺尸、大头鬼、产鬼、痨死鬼、青面獠牙鬼、猪头鬼…… 密密麻麻的鬼挤在那里,发出恐怖的咯吱咯吱声。 季漻川:“……”给个痛快吧。 黑衣人观察着他,掏出对讲机说:“好了。” 他们带他进到了一个更深的房间,墙上摆着很多不同的泥胎娃娃。 一个东南亚面孔的老妇人正跪在那里,听到声音,回头来,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话。 黑衣人和她交流了几句。 她点点头,一把抓过季漻川,取了他的血和头发,飞快完成了几个祭祀仪式。 邪术带来的压抑感让季漻川觉得喘不过气。 见状,黑衣人又给他注射了几支药物。 然后黑衣人用枪指着他:“季先生,往后,你左手边有个柜子。” “打开它。” 季漻川看到一个娃娃,虽然在笑,但是又邪又怪。 “拿起它,看着它的眼睛。” 债多不愁,季漻川很麻木地盯着那个娃娃。 第37章 娃娃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砰”一声,头顶有个东西掉下来。 黑衣人眼疾手快拉走季漻川,没让他血溅当场。 “把安娜贝尔收起来。”黑衣人说。 接下来,他们让季漻川念了几行诗,中文外文都有。 季漻川念的时候就觉得阴风阵阵,好像有什么东西想钻进他的身体。 黑衣人们及时让他停下:“我们会为你举行一半的驱魔仪式。” 季漻川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笼罩一个黑影,恶魔的獠牙泛着血色,对他阴沉沉一笑。 季漻川觉得这一切很抽象。 他好像个大杂粹的病毒载体,什么都往身上放,但又不让他真的被鬼祟搞死。 “还有什么?” “这里,血腥玛丽……” “杰森呢?” “杰森估计来不及了,先把这些完成。” 黑衣人们低声交谈。 他们点燃了蜡烛,要求季漻川在镜子前念了几个不同的名字。 他看到浑身是血的女人,穿着花纹繁复的欧洲长裙。还看到一个拿着镰刀的猪头人,差点隔着镜子劈死自己。 然后,他们要求他看完了一卷录像带。 录像带的内容是一群年轻人的作死过程,他们最后都以不同的方式惨死,并且都看过录像带。 季漻川:“……” “季先生,请看着我。”黑衣人说。 他拿出一个怀表,开始在季漻川面前转:“邪祟会附庸你的魂灵,你的名字就是诅咒的源泉。” 季漻川:“……” 黑衣人们又催眠了他,他进入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非常真实,还有一个外国人拿着刀嘎嘎笑着追杀他。 醒来后,黑衣人们告诉他:“那是弗莱迪,从此你的梦境都会被他入侵。” 季漻川真心实意地问:“我得罪过你们吗?” 黑衣人摇摇头:“季先生,对于你的配合,我们由衷的感激。” 然后季漻川被捆在轮椅上,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他看到血淋淋的小丑、阴魂、丑陋邪恶的人鱼、冲他吐口水并且真的吐到了的女巫。 还有山鬼、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咯咯笑的疑似精神病人的怪物、穿着芭蕾舞裙的灰白舞者,甚至还特么有僵尸和丧尸。 要不是先经历了之前的一切,季漻川一定会觉得他们在拍戏,并且妆造很逼真。 僵尸和丧尸一闻到人气就嗷嗷扑上来,所以季漻川格外多看了他们两眼。 然后黑衣人就扎了季漻川一针,隔着围栏,把血喂给僵尸。 他还有些犹豫:“要让它们咬他一口吗?” 季漻川嘴角抽搐:“我觉得不用了吧。” 黑衣人们窃窃私语一阵,最终还是没让丧尸咬季漻川一口。 季漻川咬牙切齿,觉得生活真苦。 对讲机响了,黑衣人们出去交流了一阵,然后匆匆回来。 “快带他走,”男人说,“时间到了。” 季漻川又被注射了一管液体,然后如释重负地晕过去。 他被带出这栋废旧陈腐的楼,从外观上来看,这里是一座废弃医院。 一辆黑色的车快速行驶,将季漻川送回了他的家,然后迅速撤离。 季漻川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然后面前桌上有一个杯子,当着他的面开始自己动,“啪——”,杯子摔碎了。 房间的门也自己摔开。 外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一听就不是人干的。 手机铃声开始响个没完,“叮叮”声震耳欲聋。 季漻川一脸呆滞,想把自己缩起来,脆弱一下。 然后沙发底下伸出只黑手拽住他的脚踝。 季漻川:“……”真的,救命。 第34章 蔚蓝星空2 季漻川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抽象,宁愿相信是自己精神失常,也不想面对到处都是鬼的现实。 所以他也自然而然,错过了窗外的古怪。 已经过八点了,城市新的一天到来。 今天是工作日,外头本来应该车水马龙、人满为患,但现在却是一片死寂。 也并非完全没有人。 季漻川家不算特别远离市中心,高层住户们能勉强看到一片大江和附近的时代广场,城建占地规划非常大,是典型的富人区。 而现在那片空旷的广场上,站着一些人。 有一脸严肃的军人,也有一脸懵逼怀疑人生的普通群众。 群众们举着小红旗,无一例外地仰头,像一排排大鹅,呆滞地望着天空。 湛蓝晴朗的天空下,有许许多多的不明飞行器。 大概半个手机那么大,纯黑色,漂浮在半空。 没有群众知道这一切具体是怎么开始的。 只是起初,新闻上忽然多了很多抽象的灾难。 比如四架飞机在空中相撞,然后坠落城市中心——勉强……勉强可以用恐怖袭击来解释。 比如某地忽然同时发生地震、海啸、山体滑坡、岩浆喷发——地理学家们熬大夜写文章。 比如很多人都看到,头顶的太阳忽然被什么挡住了,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舆论很快逆转,媒体批判乱用特效的整活网友。 比如海里头的大动物们忽然开始群体自杀——但是这次舆论被引导到了“评价海底生物们有多丑”的方向。 还有变色的地下水、有节奏亮起熄灭的城市街灯、以及许多网友们都声称自家的鸡忽然会飞天几十米…… 大家开始整活,在社交媒体上当乐子人,比谁更抽象,都以为是某种新型特效或者世界末日的骗局。 然后忽然有一天,大家走出家门,发现天空中漂浮着许多奇怪的黑色方块。 未知材质、武器攻击无效、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不会动,就是静静地飘在那里。 ——牛顿显灵了? 这次谁也骗不了谁、谁也糊弄不了谁了,群众们开始大惊失色、惊恐尖叫。 甚至半天后出现了针对黑色方块的游行示威与宗教活动。 大概又过了一周,那些黑色方块们忽然开始闪烁,个别还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有专家确认那是许多种“富有逻辑的语言”。 然后黑方块宗教开始在整个地球盛行,甚至准备参与竞选多国总统。 接着有人发现,个别黑方块会向地面投射一些光束,组成巨大的画面,需要用无人机在空中才能拍得完整。 他们用了很大力气拍摄、修复,然后惊悚地发现,那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图像。 每一个都长得……很难用语言描述,总之超出人类的想象力,看一眼就san值狂掉的那种。 图是上午发出的,地球联盟是下午成立的。 官方宣布地球危机降临,政府主义解构,季漻川所在的城市,大妈们骑着小电驴,拿着大喇叭宣传。 “团结才是力量!” “全世界的人民都应该齐心协力!” “手牵手,心连心,你我共筑地球家园!” …… 然后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大家带着懵逼和议论上班的时候,忽然,每个人耳边都清晰地听见“咔哒”一声。 全球寂静。 几秒钟后,所有的广播、耳麦、手机、播放器,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用各国的语言宣告了一句—— “地球已被占领。” “重复,地球已被占领。” “检阅排号……37。静待检阅。” …… 一切忽然尘埃落地,每个地球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季漻川并没有认识到今天就是“检阅日”。 他没发现邻居们格外的安静,街上也没有多余的行人,除了一些巨大、显眼的地标性建筑有举小红旗的群众,地球人上的人都各自畏缩在家里,紧张地看着电视。 他们后来才知道,那些小黑块只是某种“摄影”装置。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对全球进行一个三维的包含声、色、形的同频高清直播。 要是季漻川打开了电视,说不定他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好心理准备。 但他必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他怕电视里出现一口井和一个白衣女鬼。 家里有好多鬼,季漻川神情恍惚,赤着脚,推开阳台门,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然后他看到城市被瞬间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 一个疑似高科技外星飞船的不明飞行物,在天空中显露出它令人震撼的身形。 季漻川揉揉眼睛。 季漻川:“……”我好像真的疯了。 紧接着,他就看到飞船下、天空中,出现了一群…… 一群…… 一群被银白色流线布料包裹的、的……怪物? 他们非常寂静、庄肃、压迫感十足,忠诚地执行游行检阅的任务,却对蝼蚁一样的地球人没有半分垂视。 第38章 ——这是一群来自尤白伯星系的梵尼亚种族。 他们自带宇宙进化神迹一样的变形天赋与战斗天赋,且十分好战,每天在宇宙里找架打、侵略、游行、屠杀或者殖民异族。 对人类来说上班下班是生活,对梵尼亚来说打哭异族是生活。 地球被梵尼亚占领,从这刚启蒙的文明角度来讲,是一种不幸。 但对宇宙大部分弱小的星系来说,如果注定被异族侵略,那么遇上梵尼亚,会是一种巨大的幸运。 因为梵尼亚虽然有着超乎寻常的作战本能,差点不受宇宙法约束,但同时他们也有个很致命的弱点。 他们最重视和珍贵的基因里存在密码锁,锁背后关乎着种族延续的致命问题。 而钥匙被造物主随手撒在了宇宙,也就是说,梵尼亚一族只能靠天意来寻找、锁定命中注定的伴侣。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梵尼亚好战却不会灭族,大多时候更是选择用殖民来管理被侵略的星系,与宇宙法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接受殖民的星系,将在面向全星球、全宇宙的直播之下,接受检阅游行,表示对尤白伯的臣服。 不过,因为梵尼亚的侵略性太强,所以一般这种直播在宇宙里热度都不会太高,主要还是被侵略的当事人紧张兮兮地观望这一幕。 军舰频道里传出响动。 “西瑞尔长官。” 梵尼亚的官方语言听上去古老又神秘,军舰频道里很安静。 “布达长官已完成36号检阅,将直达38号,他向您发送了简讯:37帮我搞一下,回头带你喝酒。简讯完毕。” 本来只是路过这一带的西瑞尔长官,沉默着接受加班。 他询问了37号的坐标,很近,一颗蔚蓝星球浮现在他眼前,甚至不用军舰,他可以直接过去,刚好赶上检阅队的尾巴。 …… 季漻川站在阳台思考人生。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因为他又出现幻觉了,他看到那群白色怪物后面,出现了一只,一只…… 一只蓝色水母? …… 西瑞尔降临地球后才发现,来得匆忙,他忘了换礼服了。 梵尼亚的行军礼服是银白色,采用一种特质的面料,使整支游行队伍亮眼夺目、气势逼人。 梵尼亚种族的标准本体,也就是抛开变形天赋不讲,很像是地球上传说的克苏鲁怪物。 而西瑞尔长官无疑是梵尼亚中的佼佼者! 它的标准本体非常大,是一个很难描述的怪物。 身上带有深蓝色、蓝色、青色、绿色,少量的黑色与白色,如像一个长了鳞片的巨大水母,触手非常布灵布灵,如同折射率很高的钻石。 但是这只水母又长了威严标准的三只复眼,呈现标准等腰三角形结构,其中两只里有明显的红色竖瞳。 据他说三只眼睛都有非常优越的视力结构,极端打仗情况会用到两只,日常生活只需要一只。 水母总体呈现一种海洋似的深蓝色,地球上流转的光影根本照不出它深邃迷人的万分之一! 西瑞尔长官其实对自己的日常装束有严格的要求,但是面向低种族的检阅仪式,他只是好心地来代个班,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根本没想到没有银白礼服的装饰与遮掩,这只巨大的蓝色水母给了弱小的地球人多大的震撼! 妈妈啊!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 地球人在漫长的被侵略过程里第一次如此清晰活跃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整个地球浸泡在一种死寂的躁动感里! 而星系直播的播放量也开始哗哗上升,类似弹幕的评论机制里开始闪过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种族语言! 全在惊讶西瑞尔长官的出现! 以及长官没有穿礼服,可以放肆的欣赏长官充满海洋感的皮肤!和几十条布灵布灵的触手! 以及那好威严、好帅气、好冷漠好对称的三只复眼! 地球人什么表情哇!刚那个幼崽是被吓哭了吗?它们好没品! 伟大的西瑞尔长官!我愿臣服在您的蓝色触手之下! 不知道您沉静的、忧郁的、冷漠的、威严的复眼后,您又在操心忧虑什么政事?尤白伯真是因您而在宇宙熠熠生辉…… 画面放大,西瑞尔的三只复眼里,没有露出红色竖瞳。 于是观看直播的宇宙种族们知道了,西瑞尔长官是在发呆,呸、放空自己。 他会想什么呢? 西瑞尔是来自尤白伯星系的梵尼亚种族,他和另外几位长官被称呼为“尤白伯的七束星流”。 这只巨大的蓝色水母百无聊赖地跟在检阅队身后,庄肃、沉默、带着隐隐的忧郁感。 虽然现在还没下班,但对长官来说已经约等于放松和休息时间。 所以他在想他的老婆。 第35章 蔚蓝星空3 宇宙里令所有种族闻风丧胆的梵尼亚,有个让许多种族瞧不起的臭毛病—— 他们都非常、非常地渴望一个伴侣。 基拉族曾预言梵尼亚指向宇宙进化的终点,除了他们的基因锁。 那个锁会限制梵尼亚的一切,甚至于他们的时间。 梵尼亚在遇到命中注定的伴侣之前,会长久地停在青年期。 直到伴侣出现,他们的时间才会开始流动,成为成熟的、完整的梵尼亚个体,与相爱的伴侣在生命之树诞下他们的后代。 而终生遇不到伴侣的梵尼亚也是大有人在,甚至是一种常态。 这些梵尼亚就会长久地停在青年期,直到寿命尽头,猛地步入衰老期,然后在生命之树利用类似单体自繁殖的方法,为尤白伯留下后代。 虽然青年期很好,活力满满,战斗力旺盛。 但任何一个有追求、有担当、有责任感的、本该已成年的梵尼亚,都会在心中萌生一股使命与欲望。 那种欲望是梵尼亚的根、梵尼亚的种群之魂、梵尼亚与尤白伯星系在漫长的、同宇宙对抗的岁月里的隐秘史诗—— 而如果用简单的中文来描述那段诗,那就是: 老婆! 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作为“尤白伯的七束星流”之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梵尼亚长官、指挥官,宇宙里最深邃迷人的蓝色水母…… 西瑞尔长官无疑自小就受到最标准、最严苛的尤白伯正统义务教育!并且从小就觉悟拉高,表现优异! 为了遇到老婆,年轻的西瑞尔长官甚至曾独自驾驶战舰,在荒凉或繁华的宇宙里不断空间跳跃,进行过长达百年的飘零旅行! 虽然目前还没有头绪!但战无不胜的西瑞尔长官认为终有一天,他老婆会顺利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在水母脑袋里设想过无数遍那个场景! 他会彬彬有礼、神秘迷人! 他将妙语连珠,不动声色跟老婆聊起他是梵尼亚的长官,来自尤白伯星系!他曾在宇宙中徒触手击杀一只虫后! 他会矜持高傲,散发成熟梵尼亚的魅力,让老婆见之忘俗,念念不忘,然后…… 检阅队伍停了一下。 那个突兀的、过高的建筑物,此前并没有出现在他们的道路规划中。 这份短暂的停顿让全地球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无妨。 这也许是这个弱小种族垂死挣扎的一点小把戏,在以往的检阅游行中,他们也曾遇到过许多次。 而检阅队会根据长官的要求来完成对这些小把戏的回应。 比如,在非战争状态,西瑞尔长官通常都温和宽赦。 所以他们并没有把这个没有什么用的插曲放在心上。 银白检阅队从容地一拐弯,绕过大湖,朝密集的城市建筑方向行进。 而西瑞尔长官开始觉得无聊,“睁开”了一只红色竖瞳,这意味着方圆百里的所有东西都将被迫与水母长官进行一个短暂的对视—— 就是这一眼。 这充满着命运的巧合与玩弄、让水母脑袋无比震撼、又无比后怕、自尤白伯诞生……呸!自宇宙诞生来最伟大的一眼! 在全球瞩目下、在全宇宙不同种族的注视下,这位向来以杀伐果断、冷漠无情著称的、尤白伯星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指挥官!湛蓝色水母! 瞬间变成了一个粉蓝色!!! …… 季漻川还在思考人生,怀疑人生。 身后的响动已经全停了,季漻川回头,心想莫非我不疯了? 然后他听到巨大的“砰——”一声。 季漻川又转回来,看见一只巨大的粉蓝色发光水母从天而降,停留在他的阳台前。 而他住在十九楼。 季漻川:“……?” 西瑞尔的水母脑袋一片空白。 曾同时指挥二十九只军舰从七个方向击溃虫族的水母脑袋,能瞬间解出基拉时间超分方程组的水母脑袋,只剩下一点本能,控制着他张嘴,要说…… 第39章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见季漻川给了自己一巴掌。 季漻川一脸呆滞。 接着,面前的粉蓝色水母“脸”上露出一条缝,可能是它的嘴。 季漻川听见它吐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迷惑语言,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病是好不了了? 他眼神虚无,直接关了阳台门。 …… 长官被拒绝了! 这个消息以一种超越光粒粉碎机的威力开始散播到全宇宙! 本来除了水母长官的小迷水母们,无人问津的检阅直播,忽然被挤爆! 大家兴冲冲地来观看西瑞尔长官被拒绝的整个过程! 那段关门被迅速地剪辑出来,被一些看乐子的、搞情报的、以及纯粹想看尤白伯长官栽跟头的无良种族全宇宙传播! 多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西瑞尔长官甚至只来得及介绍自己的名字! 而被小方块包围的、被拒绝的西瑞尔长官本人,这只神秘的蓝色水母,三只复眼也震了震,透出惊惧! 这是长官人生,呸!水母生的第一次挫败! 并且是个危险的、恐怖的、影响深远的挫败! 西瑞尔长官看着紧闭的阳台门,危机感甚至压过了隐隐要跳出来的易感期,水母又从粉蓝色变成蓝色、靛蓝、深蓝!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一个需要三只复眼同时作用、所有触手严格带令、感官无限拉紧、精神枝疯狂延伸包围、不错过这颗狭小蓝星任何一点变化的时刻! 所以西瑞尔长官鼓起勇气。 他深呼吸几口气,把自己变小了一点,顺利地站在阳台边边,伸出触手,“叩叩”地、彬彬有礼地敲了两下阳台门。 阳台门碎了。 在沙发上思考人生的季漻川听到动静,崩溃地转过身,看到一只深蓝色水母堵在门口。 西瑞尔长官非常紧张,僵硬地站成一块水母干,任由老婆的视线审视! 而这次,季漻川走过来,很大胆地戳了一下这个卡在阳台门框间的深蓝色水母。 有点硬。 有点弹。 季漻川确认自己精神错乱了,当场晕过去。 而他的人类同胞们,此前,在检阅游行前,曾被给予了一些梵尼亚种族的基本资料,简单地了解了这个即将殖民他们的种族的一些特性。 所以当那只深蓝色水母,第一次变成蓝粉色时,地球人就先是死寂,然后迅速翻出资料,看着直播,隐隐躁动。 直到画面里,季漻川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 于是全地球开始传季漻川坚贞不屈!宁死不屈! 而全宇宙被侵略过的种族都开始嘲笑西瑞尔长官!他命中注定的老婆宁愿死都不要当他老婆!他活该!! 西瑞尔长官三只复眼茫然地跳动。 他破防了。 几分钟后,一支来自地球联盟的医疗小队迅速突破季漻川的家。 代表员拿着通用翻译器,战战兢兢地提醒这只蓝色水母:“长官大人,这个……这个语言沟通……我们毕竟听不懂您的话……” 军舰频道里,听到消息赶回来的布达长官也提醒西瑞尔。 “他或许并不是拒绝你。” “他来自一颗狭小的蓝色星体,”布达说,“他从未见过梵尼亚。你需要让他理解你的意图。” 于是,在季漻川昏迷的十几分钟里,医疗小队飞快对他进行了抢救和唤醒。 而西瑞尔速成了中文。 季漻川醒来,看见家里多了好多人,并且那只蓝色水母还待在那里,和所有人都不是一个画风。 在他又要晕过去之前,那个勇敢的和水母对话的代表员揽住了他的肩。 “季先生!你没有疯!” 代表员用气声在季漻川耳边尖锐警告。 是地球被占领啦! 我们都要倒大霉啦! 除非你同意当他老婆! 西瑞尔非常紧张,一开口,水母脑袋上忽然露出密密麻麻的好几层尖牙。 季漻川眼睛一翻,又要厥过去! 医疗人员不明所以。而西瑞尔长官非常敏感地闭上了嘴。 并且此后这件事成为他的一个心结。 …… 他老婆差点被他的牙吓晕! 他引以为傲的七层没整过的标准须齿,竟然得不到老婆的欢心!反而是个白眼! 西瑞尔从小受到标准严苛的尤白伯义务教育,知道种族隔阂在爱情里是个非常严肃的事情。 没想到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万万没想到种族隔阂会如此恐怖! 饶是尤白伯星系里,最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长官也后背发凉! …… 季漻川边吸氧边问医护人员,这位外星水母想怎么样? 吃了他打响征服地球的第一枪吗? 西瑞尔马上接话,人类看不出水母脸上的战战兢兢。 “请别误会!” 蓝色水母发出了低沉的、磁性的、动人的、如同最有天赋的乐手遇上了最好的提琴一样的标准中文版低音炮!! 喔———— 全地球人都被深深地震撼到!如同第一次见到漂浮空中的蓝色大水母! 这只水母!会说中文!chinese!! 西瑞尔长官焦急地为自己辩解,能在谈判桌上口若悬河的水母如今结结巴巴。 “我不吃人的,我的食谱里从来没有人类!” “我从小就喜欢人,”全宇宙都听见西瑞尔长官斩钉截铁地说,“我还经常帮助人!” 第36章 蔚蓝星空4 季漻川继续吸氧。 西瑞尔长官原本是想用自己高超的演讲技巧,声情并茂地向他的黑发伴侣论证“水母自古以来都是人类最好的伙伴”。 但当季漻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哪怕只是带着懵逼的审视。 这位来自尤白伯星系的长官都瞬间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的、令水母上瘾的、水母脑袋皮发麻的愉悦感。 所以他开始发昏,迷人性感的低音炮不受控制。 “你好,”西瑞尔长官呼吸急促,但彬彬有礼,“你可以当我的老婆吗?” ——实际上在中文里,针对伴侣这个身份有许许多多的称呼。 西瑞尔长官虽然长了一颗相对地球人绝顶聪明的水母脑袋,但是毕竟是速成的中文。 他在庞大繁复的语言体系里,本能地寻找到一个最能表达他情绪的词汇! 老婆! 当我的老婆! 季漻川想说:“傻逼。” 但是代表员敏锐地捕捉到他变化的微表情,于是在后面掐季漻川的背! 所以季漻川说:“好的。” …… 全地球沸腾了! 直播将季漻川那掷地有声的“好的”不断回放!用地球上所有的语言轮番重播! 于是一大票地球人就对季漻川表示鄙夷! 没想到你是欲擒故纵!装模作样!就是想先拒绝引起全宇宙的注意然后再答应! 好虚荣的男人! 季漻川尚未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而西瑞尔长官也万万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干脆利落的答复! 但是西瑞尔长官并没有立刻开香槟(尤白伯星系版)庆祝!而是非常谨慎! 三只复眼同时震动,水母脑袋里咻的回想起义务教育的内容! ——根据梵尼亚种族的找伴侣经验,他们最好从一开始就尊重伴侣、善待伴侣。 因为也曾出现过没好好学习义务教育的差等生,在第一次见到伴侣就受本能操控,试图对伴侣动粗强取豪夺,然后伴侣当场自杀的惨绝水母寰案例! 试想你究其一生追寻基因的呼唤,然后宇宙垂怜真给予你遇到命中注定的伴侣的机会! 然后你刚见到对方,对方就嗝屁! 比起一生寻觅,这种直接抄断后路的自我毁灭行为更让水母恐惧! 所以西瑞尔长官谨慎地再三询问。 “你是否经过思考给出了这个答复?” “你是否自主做出这个决定?” “你是否经受威胁?你是否清楚这个决定将带来的后果?” “你是否保持清醒?没有幻觉、没有药物影响、没有激素作用、没有情绪惊变?” 恰好精神真的很不稳定的季漻川:“……” 代表员紧张地掐季漻川的背。 季漻川按按太阳穴:“你的废话很多。” 蓝色水母肉眼可见的变得失望和忧郁。 然后,他就听见他老婆,他命中注定的爱人,他黑发黑眸的漂亮人类,用那比人鱼星系上方飘扬万年的颂歌还动人的嗓音说——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结婚?” …… 啪。 水母脑袋里,宇宙爆炸了。 季漻川看着眼前的深蓝色水母又咻一下变成粉蓝色。 他还是觉得世界观被震撼了,但是偷摸观察周围的人,发现不知为何他们都非常淡定。 第40章 好像他家里天生就该有一只会变色的布灵布灵的水母。 季漻川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想事情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不对劲的,难道是从离开那片虚空和零开始…… 零! 没等季漻川理清思绪,那只粉蓝色水母又对他伸出触手,低音炮里藏着暗爽。 “好,”西瑞尔长官矜持颔首,“我接受你的求婚。” 季漻川看着发光、长鳞片、布灵布灵的水母触手:“……?” 这个消息又以远超光粒粉碎机的威力散播到全宇宙! 尤其传到尤白伯星系那边,大家纷纷说西瑞尔长官是他们这一代第一个!被老婆一见钟情且当场求婚的水母! ——而西瑞尔长官其实是一个务实的、诚实的、稳重的长官,但他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件事情。 完成求婚以后,就应该是结婚。 西瑞尔长官忠诚地执行爱情的流程,水母脑袋在短短几秒里,从婚礼规划到了以后他和老婆埋在生命之树的哪个树根! 粉蓝色水母彬彬有礼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为了我们彼此都能做好充足的准备,”西瑞尔长官不急不徐、从容大方道,“我想,婚期可以定在明天?请问你认为呢?” 季漻川皮笑肉不笑:“你怎么不说现在就结。” 水母大喜:“太好了!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调开军舰频道:“现在就降落。” 西瑞尔长官有点急,先说的中文,然后又换成梵尼亚的语言重复了两遍。 然后所有地球人同时看到,天空被几艘巨大的、纯黑的、压迫力拉满的宇宙飞船包围。 并且还有更多的梵尼亚军舰,正在从宇宙的深处不断赶来。 季漻川:“……我的意思是,明天,很好。” 西瑞尔长官有些失望:“明天吗?” 对比之下,他的人类伴侣看上去非常冷酷无情:“对,就明天。” 虽然很失望,但粉蓝色水母还是赶紧点头:“好的。”听老婆的。 军舰上的银白检阅队迅速集结成一支新的外交队伍,代表尤白伯方与地球方商讨结婚事宜。 具体的情况季漻川一点也没有在意,甚至不知道那只粉蓝色水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因为他还在怀疑人生,直到代表员扶他进房间一个人静静。 他仰倒在床上,视线中只剩下纯净的天花板。 没有奇形怪状、阴森恐怖的鬼祟,也没有宇宙飞船和巨大水母。 所以季漻川忽然无比清晰地,看到那几行,浮在空中的淡灰花体字。 【1、你虚荣、鲁莽、矫情、愚蠢,但你非常美丽。】 【2、即使背负骂名,你依然会悄悄拯救世界,然后惊艳所有人。】 季漻川心中第一时间涌起的是感动。 原来他没有疯。 也不是世界出岔子了。 是他进游戏了。 季漻川难免百感交集、眼泪汪汪:“零先生,你在吗?”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您贵人多忘事。” 季漻川为自己辩解:“我以为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重新进游戏的。” “零先生,我真的要被吓死了。” 季漻川冷静下来以后,掏出自己的手机,“为什么这里和我的现实那么像呢?我甚至没有换一个名字。” 零说:“季先生,所有的游戏都折射于现实,您只是顺带被用来做参考。” 季漻川懂了。 发布者懒得重新建模,所以把他的世界根基搬了过来,然后在此基础上做修改。 季漻川看了看,发现手机里的通讯、应用、工作等等都跟本人的不太一样,就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真的没疯。 外头有人敲门,“叩叩”两下,季漻川打起精神,准备应对新任务。 “季先生,是我。” 刚才那个勇敢的代表员进来了,自我介绍:“我叫禾玥,来自地球联盟。” 禾玥说地球联盟将与尤白伯星系交涉,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来自尤白伯的军舰就会接走季漻川。 他们将在尤白伯主星,在宇宙所有种族的见证下,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而之所以不在地球举办,是因为地球的大气层不足以支撑这场仪式。 当然如果季漻川要求,尤白伯方将一切从简,将婚礼定在地球。 禾玥显然是希望季漻川这么做的,但季漻川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她显得很意外:“季先生?” 季漻川说:“在地球办婚礼,不会有很多外星人出席。” 禾玥没想到看上去清冷又不近人情的季漻川竟然在乎这个:“然后呢?” 季漻川一脸理所当然:“我需要被瞩目。” 禾玥:“……我明白了,季先生。” 明天就将远赴异星结婚,这位即将享受在家乡最后一天生活的年轻人,和来自地球联盟的代表员面面相觑。 季漻川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禾玥说:“季先生这样的稳重,真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离开地球前,季先生需要选择您的随行团队,作为您的管家、生活后勤和心理咨询储备。” 她顿了一下:“季先生,现在外面有很多人竞争这些岗位,大家都想通过您,在宇宙大展拳脚。” 季漻川点头:“你们安排就好。” “不过,这个团队的人选,其实很早就确定了。” “季先生,不瞒您说,其实宇宙联盟的成立,比大部分人知道的都要早。” 秉着共同利益的原则,禾玥向季漻川解释了地球联盟的事情。 梵尼亚种族的入侵时间其实比官方公布的要早很多。 准确的说,梵尼亚种族对弱小星系,会执行标准的威胁、侵略、检阅游行、殖民步骤。 地球联盟早早收到了来自宇宙深处的警告,并且很干脆地发现,面对梵尼亚的强大威胁,这颗孤独的蔚蓝星体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是地球领导非常头铁,自觉人类人格受辱,发誓要报复回去。 所以刚成立的地球联盟又飞快的、不为人知的内在分裂了。 禾玥说,内部党争根据不同的倾向与决策,大概分为三派。 一派主张认怂养精蓄锐,赶紧投降谄媚避免伤亡。 ——也就是外星太君这边请派。 一派认为危机必将反复降临,地球会被所有恐怖的外星人轮番入侵,所以赶紧举全球之力发展科技。 ——也就是科技兴球派。 最后一派…… 禾玥微妙地停顿,季漻川觉得不详的预感在心中反复横跳。 最后一派,认为发展科技太过缓慢,所以决定用地球特产来干翻、反入侵外星人! 而他们选择的特产是——玄学!!! 第37章 蔚蓝星空5 禾玥微微笑着。 她其实很漂亮,五官明艳又生动,骨头皮肉都带着美人的冲击力。 但比起容貌,更让人注意的是她眉宇间的神采,透着一股自信与魄力,神情稍带攻击性时,就会显得危险又迷人。 禾玥问季漻川:“季先生,您相信命运吗?”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在空中旋转,好似自虚空中捉到什么。 “所谓命运,就是人的一生即将发生的事情。” “福瑞灾祸,起起落落,都天生注定,不可逆转,不可逃脱。” 季漻川蹙眉,但不置一词。 而禾玥非常敏锐:“季先生,您不喜欢这种说法。” “我并非有意冒犯您,”禾玥说,“实际上,我的意思是,命运错综诡谲,可是选择权依然在当事人手中。” 地球可以拥有命运的选择权。 “季先生,您听说过算命吗?” “在不同的文化里,它有着不同的形制。” “在中国古代,人们会把想询问的事件寄托于龟甲或蓍草。” “而在遥远的欧洲,”禾玥的手指交叉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吉普赛人也会通过水晶球告知吉凶。” “我知道,贸然的向您描述占卜或预言,您会觉得虚无缥缈、愚昧可笑。” “但您一定想不到,”禾玥轻声,“您的出现,即将把已经分裂的地球联盟,重新聚合在一起。” “是的,季先生,在灾难的威胁与宣告自宇宙深处传来时,我们当机立断,倾尽资源,集结了全球各个文明的能人异士。” “您知道,命运的迷雾总令人捉摸不透,无数个分岔口足以将人类指向未知的黑暗结局。” “而在所有的预言里,”她冷静、专业又难掩激动,“您,会是地球最大的生机。” 地球联盟的玄学派一开始并不被看好,大家都觉得他们是一群破防的疯子和狂热的宗教信徒。 其地位,大概相当于后来对小黑盒子(也就是空中那群来自异星球的直播设备)设立宗教和游行的发癫群众。 第41章 而玄学派已预言到接下来最可能发生的事,人类若不被梵尼亚灭族,就注定即将走上那条路。 在梵尼亚严格执行威胁、侵略、检阅游行、殖民的步骤时,玄学派已经通过各个文明预言中的描述,锁定了人类中的季漻川。 禾玥压低声音:“季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经过内部投票决定,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季漻川绑走,上各种debuff。 以确保季漻川被梵尼亚种族锁定时,是万恶缠身、鬼祟环绕的。 季漻川听到这里,表情复杂。 他还以为零忘了答应他的事情,他在这个地方唯一的诉求就是不要见鬼、把任务重心放到别的地方。 没想到零真的尽力了,这个世界确实是得忙于拯救地球的。 但是没想到这也能跟鬼祟扯上关联啊! 还是这么深、这么成分复杂、这么难以抽离的关联! 禾玥递给季漻川一本小册子。 最初,入侵之前,出于梵尼亚对低等种族星系的仁慈,他们会将梵尼亚与尤白伯星系的基本信息宣告。 种群繁衍是梵尼亚唯一的弱点。 可当你的敌人非常、非常弱小时,你是不会在意这个弱点将会被如何标注的。 相反的是,那些被侵略的低等星系,还会想方设法的祈祷、设计,以图自己的种族能开出个基因彩票,成为梵尼亚种群的联姻者,以获得赦免权。 禾玥说:“所有的梵尼亚身上都有……姑且先称之为基因锁。” “这把锁,会限制梵尼亚发展的上限,也就是阻止他们到达身体素质、作战能力、精神能力的巅峰。” “只有找到伴侣,那把锁才会解开,使梵尼亚真正进入成熟。” “同时,成熟的梵尼亚会用某种方式影响他们的伴侣,使他们融入梵尼亚种群……比如说寿命。” “似乎成熟的梵尼亚,会在生命之树种下因果,”禾玥一眨不眨地望着季漻川,“我们的专家将那解读成某种契约,他们会与伴侣共享漫长的生命。” 季漻川太阳穴突突跳:“而你们找到我,让我鬼祟缠身。” “是的,季先生。” 她凌厉的神情透出短暂的茫然,又很快变得坚定,甚至有些冷漠。 “你是地球送往宇宙的新娘。” “也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季漻川:“……”虽然但是为什么是新娘。 玄学派决定用地球玄学,对抗来自外太空的科技与生命。 对其他派别来说,这无疑是非常离谱和抽象的想法。 玄学派笃定梵尼亚会带走季漻川,所以疯狂找来各种鬼祟缠着季漻川。 只是可惜时间有限,而且很多鬼都有空间限制。 他们来不及绑着季漻川全球到处飞,去招惹那些更阴暗、更恐怖、在地球上扎根更深久的鬼。 科技兴球派对玄学派无视且无语,专心集结资源搞科技。 而外星太君这边请派简直对玄学派头皮发麻。 他们很怕这群迷信分子在检阅日拉个大的,所以很心机地设计规划了外星太君的行进路线。 是想避开季漻川。 没想到玄学派鬼贼又胆大。 外星太君降临到底不是什么别国总统到访,会安排很详尽细密的安保与监控。 地球联盟对被检阅的城市唯一的要求,就是居民们都找个掩体待着,别出来发疯被外星人揍死。 而其实降临地球的这支银白检阅队,依随着西瑞尔长官非战即宽赦的温和作风,就算检阅时下面的地球人发疯,他们也不会在意。 所以外星太君这边请派千防万防,也没有防住玄学派一大清早过来偷摸盖违章建筑。 还整了吊车、拖拉机、安全帽,在相当短的时间里往公园中心盖了个不明高塔。 很高,形状离奇,意义不明,但非常高,足以让外星太君们优雅拐弯,往季漻川所在的方向走。 而恰好那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西瑞尔长官,睁开了一只竖瞳,外星人特有的方圆百里扫描视线与在阳台怀疑人生的季漻川猝然对视…… 这一切充满了人为的巧合和某种玄妙的命中注定感。 当那只水母从深蓝咻一下变成蓝粉时—— 科技兴球派大受震撼。 玄学派扬臂高呼。 而外星太君这边请派,飞快安排了医疗队靠近季漻川所在的楼栋。 这份紧急情况下的补救指令,无疑点明了地球联盟内部的地位翻转! 而面前的女人,作为地球联盟派出的医疗队代表员,神色复杂。 季漻川就明白了:“你是搞玄学的那帮人。” 禾玥点头承认:“我们资源有限,必须混进其他地方借用一下他们的人手。” 她像季漻川展示手腕中心的刺青,浓黑,形状诡谲,只看一眼就让人感受到浓厚的不详。 “刺下这个图案需要付出的代价,我就不对季先生赘述了。” “但季先生请放心,有了它们,我们就不会真的被恶鬼注意到,也就不会因邪祟而死。” “即使是面对弗莱迪和人鱼那样,让你不知不觉陷入幻境的怪物。” “季先生,请留意,这个刺青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人这一生只能真实地看到它一次。无论他有没有被刺下过这个图案。” “为了提防被拉入梦境而不自知,”她说,“我们都对自己进行了洗脑。当低头时看到了手腕上有刺青,这就说明进入了邪祟的幻境。” “在您离开地球之前,”禾玥说,“我们会保护好您。” 意思是进入外太空后,他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季漻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可是你们的决策有很大的风险。” 如果鬼能打赢外星人,鬼一定也会把他杀死。 或者甚至在鬼杀死外星人前,他就已经嗝屁。 如果鬼打不赢外星人,那这种举动的意义何在? 并且在这种前提下,死亡概率更大的依然是季漻川。 玄学派不可能给他画那个刺青的,他画了,恶鬼缠身就没意义了。 禾玥静静地看着季漻川:“季先生,是的,您的忧虑非常正确。” “这也是我们不被其他人看好的原因。” 季漻川觉得好绝望:“即使这样,你们依然不会放弃这个想法?依然不能除掉跟着我的鬼怪?” 禾玥迎着他的目光:“是的,季先生。” 季漻川好难过。 嗝屁事小,每天被鬼吓的日子才最难熬。 缓了缓神,禾玥对季漻川说:“季先生,我即将成为您的后勤团队主管。” “您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问我,”禾玥想了想,“以地球联盟的名义,我发誓对您忠诚、坦荡、知无不言。” 季漻川沉浸在要见很多很多鬼的悲伤中,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兴趣。 禾玥并不觉得尴尬或者冷场,递上档案袋,介绍自己。 “我叫禾玥,在去年于华林克特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国际政治关系,曾在……” 季漻川有些怔愣。 禾玥对鬼祟、邪术、玄学、外星生物等等的冷静谈吐,让他以为她也是相关的专家。 没想到她实际也是半道转行,地球联盟真是成分复杂。 季漻川抬眼,第一次认真地观察她。 显然她才华横溢,年轻貌美。 但她的眼神,带着野心,也带着审视,说不上恶意,但伴随着天然的评估感,自上而下。 禾玥很敏锐:“季先生,您在通过我,看什么人吗?” 第38章 蔚蓝星空6 季漻川说没有。 禾玥性格果断,不会在这种小事纠缠。 她整理着资料,转而问季漻川:“季先生,最后一天,您想去哪里呢?” 季漻川想了想:“我想去看看我父亲。” 她皱眉,有些疑惑:“季先生,资料显示,您其实是个……孤儿。” 季漻川默然。 “我记错了。我脑子有些乱。” 他说想休息,禾玥表示他们会在外面守着,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作为即将代表全人类前往尤白伯星系的基因彩票得主,季漻川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非常、非常万众瞩目。 他的言行举止、政治倾向、偏好态度,都将被无限放大,乃至影响整个地球未来的发展变动。 季漻川一开始毫无感觉,就在家里睡了会觉,又看看电视。 后来,可能是送别仪式上的气氛太庄肃。 可能是那些来自地球联盟的领导们,仰望着他,有点期待,又有点茫然。 或者可能是那艘银白军舰太亮眼了,跟水母一样,布灵布灵的晃人眼。 季漻川脑子一抽,在踏入军舰前转身,俯视湛蓝天空下寂静的人类同胞。 然后他说,冷淡淡的:“我认为每天工作超过五小时就算加班,属于违法犯罪。” 第42章 ——这句带着遗嘱性质的最后宣言,在后来漫长的新地球时光里,经过无数的解读、立意。 专家们费尽心思探寻这里面的深意、隐喻。 这位人类武器或许是想留给他们什么忠告、暗示、求救。 或者这是一条需要密码解开的预言…… 而在很久以后,新地球纪年,为了纪念那位第一个进入宇宙、进入遥远的、陌生的尤白伯星系的黑发人类,人们将这句话设置成了地球新法的第一条。 ——最伟大和永恒的一条! …… 而季漻川真的只是脑子一抽,压根没想那么远。 他回想着他的任务目标,有些苦恼。 【1、你虚荣、鲁莽、矫情、愚蠢,但你非常美丽。】 通过上次的任务结算,他意识到任务的完成度和最终的积分紧密相关。 但这次的任务很复杂,每一条的度好像都很难达到,或者糅合把控。 季漻川也有想过,在地球的送别仪式上整个大活,当着全球的面坐实他“虚荣鲁莽”的第一步。 但看着整个后勤团队战战兢兢的脸、以及地球联盟领导那托付重望的沉重目光,季漻川到底是有点不忍心。 怕还没离开地球,就把他的同胞给吓死了。 他决定离远点再开始作。 季漻川沉默着,开始思考怎么作。 而这时,他的后勤团队们被拦在空间廊上,来自梵尼亚的外交官拿着翻译器,和人类们最后沟通行李交接事宜。 这一切本来和季漻川毫不相干,他在另一名外交官的指引下,从中央的空间升梯进入飞船内部。 可是他忽然听见团队里,那个叫彭宇的男人很严肃地说:“是的。” “这些种子都非常重要,”彭宇解释,“它们都是地球人必须具备的食谱结构。” 梵尼亚外交官有些怀疑地看着扫描器。 蓝色光波闪烁,扫描器认为该种子经过宇宙某几个空间辐射后,会长成一株比人类大百倍、深色带锯齿结构、能腐蚀碳基生物的危险植株。 季漻川悄悄探头,看见一棵色彩狠毒的变异巨型猪笼草投影。 堪称威风凛凛。 季漻川:“……” 季漻川很紧张。 等升梯关闭,银白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时,季漻川忧心忡忡地问:“零先生,你在吗?”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有什么事?” 季漻川说他很紧张,“零先生,这次我的任务很有难度。” “那些形容词都好复杂,和我的性格完全是背道而驰。” “而我又没有表演的天赋。” 他沮丧地垂头,“零先生,我觉得我要搞砸了。” 电子音没有波动:“季先生,任务才刚刚开始,也许你可以试试,少对自己说两句丧气话。” 季漻川还是蔫蔫的,对着墙角自闭。 几秒钟后,电子音说:“季先生不如把抽象的形容落实到实处,定点定量完成,而不是勉强自己时刻保持状态。” 季漻川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像上班打卡那样吗?那零先生,这会影响最后我的积分评定吗?” 电子音语气嘲讽:“季先生觉得呢?” 季漻川很谨慎地说:“这是投机取巧的做法,是在偷懒,是不可取的。” 短暂的停顿后,季漻川又小声问:“那,零先生,你可以每天提醒我记得打卡吗?” 电子音干脆利落地消失了,没有再回应。 银白军舰上的升梯带有内部小型空间跳跃的功能。 季漻川出去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空旷又科技感十足的空间。 舷窗外已是深黑的宇宙,巨大的蓝色星体如同黑幕中静谧的画。 登舱之前,外交官已经告诉季漻川,他需要先进行“消毒”“除菌”“感染适应宇宙菌群”的准备过程。 这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尤白伯星系提供全部的技术支持。 季漻川以为会是墙壁或天花板探出喷头,对他消杀。 没想到等了一会,什么也没发生。 季漻川环顾四周,在墙壁上发现了一排隐蔽的按钮。 季漻川直接全部拍了下去。 主打一个鲁莽胆大。 “嗤——” 墙面裂开,空间叠退,季漻川回头,却没看见什么消杀装置。 而是一只……巨大的粉蓝色水母。 季漻川表情复杂。 水母本来低着头——姑且先称作头。几十根触手纷乱地徘徊着。 忽然裂开折退的墙面,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 呈标准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颜色开始深浅变幻,季漻川姑且认为,那是人类的“瞳孔震动”。 季漻川其实脸盲,或者说,水母盲。 他本来还不确定这只粉蓝色水母是不是他的丈夫。 但看对方要近不近、犹豫不决的样子,他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位名字很长、简称西瑞尔的尤白伯长官。 “……请把你的手抬起来。” 水母忽然发出了性感磁性的低音炮! 属于是地球上任何一个直男都不得不承认的完美低音炮! 这样的声音稍带情绪,就会显得非常迷人,人类强大的联想力足以将声音的任何主人,都脑补成一个风度翩翩、深情款款的帅气成男! ——除非对方是一只水母! 西瑞尔长官应该庆幸,他命中注定的老婆只是非常惧怕类人的怪物。 他虽然长得不符合老婆审美,但是他属于非人类怪物,他老婆可以用一种平静稳定的心态面对他。 季漻川觉得梵尼亚种族的变形属性很奇妙,身体的颜色变幻似乎透露着他们的心情。 这让他觉得放松了点,虽然水母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脸和表情,但他还是可以通过颜色判断这位尤白伯长官的心情。 季漻川配合地抬起手。 面前那只从蓝粉渐渐过渡到湛蓝的巨大水母,也向他伸出了触手。 ——说是“触手”,其实只是一种相近的形容。 梵尼亚身上的触手表面覆盖了数层水纹形的鳞片,折射率远高钻石,动起来就布灵布灵的,能欣赏怪物的会觉得像艺术品。 触手上也没有吸盘,但是鳞片相接处有细细密密的、针尖一样的扎手刺毛球。 季漻川猜测那些毛球里带有毒性,因为它们的颜色也非常漂亮。 但水母触手碰到季漻川的时候,他没有感觉任何的痛、或者不舒服,看来梵尼亚身上的所有攻击性结构都可以自主调控。 而作为基拉种族盛誉的,“指向宇宙进化终点”的梵尼亚,生理结构上显然不止有这些优越之处。 不过季漻川已经注意不到了。 水母触手在他身周游走,季漻川觉得痒。 但是这可能只是类似人类安检的方式? 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安检本身上,因为他猛地看到了那布灵布灵触手间,倒映出的他的脸。 和一个……浑身是血,穿着欧洲贵族华服的女人。 传说中的血腥玛丽。 她在镜面似的鳞片里,对季漻川勾起一个笑,血跟水一样融下来。 女鬼捧着一个王冠,好像要用上面锋利的宝石割开镜面,从镜子里头取季漻川的命。 然后,随着一声轻得不被察觉的“嗤——” 水母触手轻柔地抚过他的眼睛。 他觉得身上一下就轻了,很微妙的感觉,好像本来他周围一直有什么缠着他,然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重量咻一下消失了。 血腥玛丽也不见了。 季漻川表面淡定,内心哦嚯。 鬼鬼们竟然也算消毒杀菌中的毒菌吗…… 西瑞尔长官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用心地对这位即将进入宇宙的人类伴侣做详尽细致的消杀工作。 “请抓住我。”他说。 季漻川犹豫着,没有抗拒侵袭而上的几十根水母触手。 他觉得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但蓝色水母看上去严肃又庄重。 所以季漻川怀疑是自己被鬼怪们搞得幻听。 鬼鬼果然害人不浅! 季漻川在心里叹气。 第39章 蔚蓝星空7 他被水母整个地包裹在一起,越来越紧,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 虽然一直称呼对方为水母,但只是形状上的勉强相似,梵尼亚种族的触感不是软的、脆弱的。 而是偏硬的,具有很好的弹性和延展性。 被完全包裹起来的季漻川,很诡异地没有觉得呼吸急促,或者生理不适。 反而很舒服、很安心,好像回到了遥远的胎儿时期,一切都被保护起来。 西瑞尔长官的标准本体真的很大,他的人类老婆完全可以把他当成一张巨型席梦思,在上头滚来滚去。 …… 在他身上,滚来滚去。 水母脑袋又炸开了烟花,腾一下变成蓝粉色。 第43章 季漻川不知道这只发光水母又在想什么。 难道觉得他身上的鬼祟们太奇怪了?开始怀疑人类的用心了? 于是季漻川难免就有些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心虚感。 他戳戳水母:“结束了吗?” 西瑞尔长官沉稳、专业、彬彬有礼。 “结束了,”他说,“我为你执行了完整的清理程序。” “接下来,我们将乘坐军舰,前往尤白伯星系。那大约需要……” 他顿了顿,“人类地球上的一个月。” 这么久。 敏锐地察觉到伴侣的困惑,西瑞尔长官又解释,这是为了帮助他适应进入宇宙的生活。 他们会通过几处对人类有益的宇宙辐射,并且在正式结婚之前,作为即将相守一生的伴侣,他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增进对对方的了解。 一切都显得无比体贴、稳妥、周到。 季漻川对一切安排都没有异议:“好,谢谢你。” 蓝色水母没有立刻回应。 他又拿出一支纯黑金属的手链:“请伸出手。” “磕嗒——” 手链被扣在他的手腕,腕白与纯黑的对比很有冲击性。 西瑞尔长官说:“以后,有任何的疑问、需求,你都可以通过它,告诉我。” 季漻川一怔:“我以为你会一直守在我身边。”怕他跑什么的。 西瑞尔说:“如果你要求,我非常乐意。” 季漻川说那还是算了。 蓝色水母温柔地牵引他来到升梯前。 “你是自由的。” “在这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西瑞尔长官很从容宽赦:“我正在学习人类的礼仪与习惯,请原谅我之前的鲁莽。” “我此前并不知道,在你们的文化里,待人需要表现出含蓄与内敛。” 升梯开始启动,蓝色水母停在梯外,温柔地目视人类伴侣的离开。 季漻川很理解:“我也会努力学习梵尼亚种族的习性的。” 西瑞尔说:“你可以把那当作一种兴趣,一份或许有趣、能逗你开心的科普读物。” 季漻川没跟上他的思路:“啊?” “季先生,是这样的,”蓝色水母温声道,“在我们的习性里,你不用做任何事。只需要等待。” “等什么?” “等我学着含蓄的爱你。” 升梯关闭。 季漻川觉得耳朵莫名的热,捂了捂,又散散气。 他发誓自己绝不是个变态,此前从来没有对类似“水母”的生物有过超出人类道德底线的情绪。 但这只水母好像有点太怪了点…… 升梯带他来到某一层。 这艘银白军舰原本有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字,据说来自尤白伯星系的每一艘的军舰,在被制作之初就会被生命之树冠上姓名。 这象征着军舰与梵尼亚种族出生入死、同为一体的崇高地位。 梵尼亚因他们的好战而感到骄傲。 而西瑞尔长官,将这艘银白军舰简化翻译成中文,并且把它的名字刻在了两翼。 ——它叫“良川”。 “良在中文里,有美好的意思,”彭宇跟季漻川八卦,“这位梵尼亚长官学习浪漫并且践行的速度,真是非常快。” “良川”舰内部构造完全重现了季漻川所在的城市,有地标性建筑,也有那座他们初遇的中央公园。 季漻川的“家”则被改成了一栋漂亮的小别墅,外头就是湖水、林木,头顶轮流投射星空和蓝天白云。 窗外是全息投影出的城市风景,如果季漻川愿意,他还可以撤下投影,只纯粹地欣赏宇宙里的璀璨星河。 腕上的黑手链是一种微型投射沟通装置,季漻川把它当作手机,可以发短信和连视频。 而西瑞尔从来没有对他发起过突兀的通讯请求。 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多是依靠短讯。 不得不承认,这让季漻川非常有安全感。 进入军舰的第一天,可能是才进行完消杀程序的原因,并没有鬼祟出来吓唬季漻川。 季漻川甚至怀疑,是那些还没被“消杀”的鬼看见尤白伯的消杀科技,被吓怂了,所以继续躲在他体内。 ——是的,它们还在,至少绝大部分还在。季漻川能感受到。 上午,应该可以称作上午,季漻川听见敲门声。 他开了门,外头有一个男人,手中端着餐盘,一身银白军装,身形挺拔。 “上午好,季先生。” 西瑞尔举了举手中的餐盘:“你想在哪里吃早餐?” 季漻川:“……就在餐厅吧。” 西瑞尔彬彬有礼:“我可以进去吗?” 季漻川表情复杂地侧开身。 显然这位来自尤白伯的梵尼亚施展了他的变形天赋。 如果不看脸,只凭声音和身形,季漻川一定会觉得对方是个绝世大帅哥。 可是他偏偏长了张脸。 显然,西瑞尔长官是研究过人类的模样的。 但不知道是否是他观察的样本过于单一,他注意到了人有身体、四肢、靠脚走路。 却没意识到人类只长有两只眼睛,并且皮肤上不会出现鳞片。 季漻川犹豫着,坐在西瑞尔对面,两“人”面面相觑。 季漻川数次鼓起勇气,又艰难礼貌地移开目光。 很好。 这位非人怪物,现在变成一只类人怪物了。 三只染了血一样的红色眼瞳、过裂的嘴以及皮肤上布灵布灵的鳞片。 …… 还不如水母呢! 季漻川san值狂掉,食不知味,只能假装埋头享用美食,不直视眼前的类人怪物。 而西瑞尔长官其实非常、非常敏感。 他自信的外壳开始裂开,本来就对老婆嫌弃他的牙齿有阴影。 发觉季漻川回避他的视线后,这位战无不胜、运筹帷幄的尤白伯长官就立刻闭嘴了。 餐厅里一时间非常的安静。 西瑞尔本来准备了很多话题,从宇宙广博神秘的时空奥秘,到地球上各地的风土人情。 ——是的,他甚至研究了地球的物种起源,却没耐下性子来观察一下,人类的长相是否具有某种原则和底线。 西瑞尔长官内心沉痛,不断反思,手上也焦虑得冒出水母须须。 季漻川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 一抬头,发现对面的类人怪物在悄摸移动眼睛和鼻子的角度。 并且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试图弄明白他的人类伴侣究竟是喜欢等腰三角形、等边三角形还是直角三角形的眼睛。 季漻川:“……”救命他甚至能变出四只眼睛! 而西瑞尔长官也开始在心中思索,莫非人类更偏爱正方形? 晚餐异样的沉默,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西瑞尔长官意气风发地来,垂头丧气地走。 他脚步一顿,想回头说:“季先生,晚安。” 但是季漻川快要破防了,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 西瑞尔不可置信,沉默思索,最后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那天晚上季漻川没有梦到鬼,只有一只拳头大小的粉蓝水母,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 季漻川刚想说好像有点可爱。 那只水母就咻一下长出八只眼睛,呈现严格的正方体结构。 季漻川被吓醒了。 而西瑞尔长官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迅速拨通了布达长官的视讯。 他迫切地需要有人向他解答疑惑,就像放学回家的小屁孩问爸妈,为什么同桌不喜欢自己捉的小蛇。 布达长官正在喝酒,宇宙里大约没有一个种族不喜欢神经枝被麻痹的微醺感觉。 他的水母复眼颜色翻滚,这表示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他定睛打量着西瑞尔。 “或许你需要在他的种族形态上,展现你的独特优势。” 布达长官大着舌头说:“你知道的,在任何阶段的文明里,都会有一条通用的求偶法则。” “用这只傻卡里族做例子就是……” 布达长官随手捉过身边一只卡里人,它长得有点像地球上的猿猴,浑身全黑,长臂,醉醺醺笑嘻嘻。 “——挥起你的触手!告诉它你可以当它最稳固的藤蔓,让它在你身上荡秋千!” 西瑞尔抿嘴。 地球人的求偶法则是什么? 这是来自另一个文明的课题,截然不同的文化体系让西瑞尔有些无从下手。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点,并且开始大展身手。 而季漻川正和他的人类团队们,在军舰里学习宇宙通用常识,尚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什么。 他们的“老师”是良川舰上自带的高智机器助手,实际上是另一种种族,但是名字太长了,所以季漻川叫它机器人。 跟随季漻川的人类团队,负责他的饮食、部分衣物、以及陪伴并心理辅导,简单来说就是保姆、管家和后勤。 第44章 就是这个后勤团队有点太精英了点,季漻川很快发现他是所有人里学习进展最慢的。 第40章 蔚蓝星空8 机器人向他们介绍宇宙里丰富的种族:“泰弗星系位于红鲸星流顺七星位,主要分布有基拉族、布林族,以及泰弗混血。” 接下来的整整两分钟,它用宇宙通用语复述了上述名词的原称,以及一些人文风情。 人类团队们表情严峻,不时点头,唰唰做笔记。 季漻川看看机器人,看看笔记本,又看看其他人,觉得应该融入,握着笔,最后写了一个“7”。 机器人继续介绍:“泰弗星系在宇宙中的影响力,不亚于尤白伯星系,由于红鲸星流顺星位的特殊引力辐射,泰弗种族具备相当程度的时空天赋,是基拉时间超分方程的起源之地……” 圆桌中央投射出从天花板到地板那么长的外星公式,宛如鬼画符。 季漻川:“?” 机器人干板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基拉超分被誉为宇宙七大奇迹之一,请看,从这一步开始基拉超分将被拆解出三百四十一种分式,从而引出同样诞生于泰弗星系的空间源模……” 鬼画符们闪烁了几下,变成新的鬼画符。 季漻川:“??” 机器人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彭宇举手:“请问第十九行为什么要重新引入超分混量?” 季漻川:“???”哪里是第十九行。 机器人说:“这是简化后的引用,属于科普类材料,实际引用过程中存在……” 季漻川握着笔,欲写笔记又止。 休息时间里,人类精英们三俩成团,聚在一起讨论刚才学到的知识。 彭宇叹气:“可惜都是科普材料,暂时没法深入研究和应用。” 禾玥说:“已公布的都可以先消化回去。” 季漻川全程保持沉默,他只觉得知识带来的隔阂胜过物种隔离。 机器人挤进几人中间,试图调动季漻川的积极性:“季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也应该发起一段讨论,”机器人提建议,“人类需要团队学习。” 黑溜溜的电子眼几乎要凑到季漻川脸上,一副他不问它就不走的架势。 季漻川的笔记空空,脑子也空空。 看着上面唯一一个“7”,季漻川试图回忆他写下这个数字时的情景。 实在想不起来了,季漻川只能牵扯到印象里另一个和“7”有关的话题。 他问:“七大奇迹是什么?” 彭宇早就发现了季漻川的懵逼,趁此安慰地说:“季先生,我们还没有学到,您能注意到这个部分,也是一种以小见大,高瞻远瞩,高效学习。” 季漻川说谢谢你。 彭宇说不客气,翻翻找找,调出一段投影:“宇宙七大奇迹,是通俗说法,实际并没有官方定义。” “七大奇迹,也来自七大星系。” “例如刚才我们提到的泰弗星系,基拉超分方程。”他说,“它将时间最伟大的隐秘表露在数字之中,也就是说,时间会有自己的解法。” 屋内光线变暗,圆桌中央,三维投影里流动的星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季漻川撑着下巴。 彭宇又说:“第二奇迹存在争议,有人认为是基拉超分引出的空间源模,也有人认为是同样基于泰弗时空的宇宙监狱。” “监狱?”有人问,“为什么监狱也会是奇迹?” 彭宇说:“宇宙监狱基于泰弗种族的时空法则,将它们应用到了极致。” “那第三呢?” “第三奇迹来自尤白伯星系……梵尼亚。” “梵尼亚种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这点很难不赞同。” “第四奇迹是红鲸星流,不仅是因为它的顺星位诞生了泰弗星系和尤白伯星系,更是因为它……” “无与伦比的美丽。” 圆桌中央,浮现出一片明暗交错的红色星海。 死寂的虚空中,那闪烁星光如同具有某种生命力,古老、深邃、神秘,美丽如真理。 “第五奇迹来自……” 季漻川没有再听下去。 他睡着了,在闪烁的红鲸星光中。 …… 过目不忘、博闻强识好像是这群人类精英的基本配置,然后在此基础上又各自延申出不同的专业能力。 季漻川是普通人里的聪明人,然后在“真聪明人”堆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甚至不算个人。 所以机器人很快对他提出建议,他需要补课、需要一对一家教、需要因材施教。 总之是不能继续混在他的人类同伴里了。 季漻川收到这个消息时,冷淡淡的眼里偷偷瞳孔地震了好几下。 对着闻讯而来的西瑞尔长官,就莫名有些心虚和羞愧。 好像考试不及格的小孩被请家长,家长不仅看到了他糟糕的成绩单,还发现除了他班里所有人都是满分。 西瑞尔没有多做评价,只是说:“看来你需要我的帮助。” 于是季漻川开始接受课外一对一辅导。 他们住在一起,上午季漻川自己看看宇宙新闻和读物,西瑞尔处理公务。 下午西瑞尔会跟季漻川聊天,没什么压力,就是谈谈宇宙里的种族。 西瑞尔长官曾在宇宙中游荡百年,见识非常之丰富,又意外地很有情商,总能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水母在正式步入漫长的青年期之前,也是一只叛逆的未成年水母。 作为单体繁殖的梵尼亚,西瑞尔在第一次睁开眼时,就进入了尤白伯的义务教育体系。 他是天生的长官,同批里最优秀的梵尼亚,他的一生注定担负重责,按部就班,成为尤白伯星系上一只完美的水母。 只是完美的水母也会有叛逆期,西瑞尔长官的触手须须不好意思地晃了晃。 “我计划偷军舰,”他压低声音,像在说悄悄话,“那个时候,我也还不知道宇宙是什么。” 但小水母决定出去看看,忐忑不安又兴致勃勃。 “我打晕了我的长官,翻墙出去,遇到很多……” 他想了想,找出一个适合替代的中文:“电网。” “电流”滋滋作响,未成年梵尼亚还没有长出如今刀枪不入的外壳。 小水母摸着自己嫩央央的水母脑袋,触手须须发抖。 立马就想到了自己变成水母干的样子! 而且因为刚跟长官打过架,还会是一个五彩斑斓伤痕累累的水母干! “我犹豫了很久,”西瑞尔说,声音带着笑意,“久到我的长官醒过来,发动了警报,全校的警卫队都朝我们的方向赶过来。” 隔着电网,布达长官脸色阴沉:“滚回来!” 小水母吓得触手乱摆,差点被错综复杂的电网当场滋拉掉。 布达长官觉得他是在犯病,但是决定忍耐:“西瑞尔,回来,我不追究你偷袭我的过失。” 小水母怯怯的:“长官,对不起。” 布达长官露出和蔼的水母脸:“好孩子,回来吧。” 他还是在犹豫,回头,圆圆的蓝色水母脑袋上,呈现严格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出现了清澈的两只红色竖瞳。 这代表小水母非常、非常的紧张。专注又紧张。 布达长官裂开还在整牙恢复期的七层须牙:“西瑞尔,兔崽子,你给我立刻滚回来!” 小水母深呼吸,几秒后,已经彻底下定决心,拿出参加最严苛的军事考核的劲头,唰唰两下突破了电网包围圈! 快成了一道蓝色残影! 快过了电流滋滋声! 布达长官水母震惊:“你特么有这个本事,你跑来这偷军舰?” “兔崽子,你长脑子了吗?” 被小水母偷袭,布达长官没生气。 发现小水母逃学,他也没生气。 但现在,才发现小水母的目标竟然是电网那头的旧军舰时,布达长官险些被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冲昏水母脑袋。 “这鬼地方的军舰都是快被淘汰的!”他骂了两句,“你有这个水平,你不能去抢赫拉的吗?他的就停在宿舍外面!” “西瑞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小水母顺利地摸到军舰,虽然负了伤,但所幸没变成五彩斑斓水母干。 回忆着布达长官的教学内容,水母触手小心翼翼地触发军舰控制台。 三颗心脏怦怦跳。 那天最后,生气的布达长官直接驾驶军舰追击西瑞尔。 小水母第一次独自驾驶,还是被迫作战,几十根水母触手忙得差点原地打结! 虽然弹药不足,但最后凭借脑子好使成功在百忙之中调动超分方程和空间跳跃,顺利逃离追捕! 并且走前还整了个大活!把布达长官在军校门口的巨大水母雕像炸出大坑! 第45章 布达长官骂的又凶又脏:“抓到你把你剁成刺身下酒!” 但转身却压着水母嘴角。 重新建一个雕像的话,牙就可以按照他整过后的来雕了! 世上竟会有如此美妙的事!全尤白伯都将在从此刻到未来瞻仰他完美的七层须齿! 而旧军舰里,小水母呆呆地看着舷窗外璀璨的星流。 再加速一次,就要离开尤白伯星系了。 宇宙的广袤远超小水母的想象。 他满怀憧憬,三颗扑扑跳的心脏装满了沉甸甸的遐想与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西瑞尔长官是如此诚实,他说自己从翻跃围墙、见到电网起,水母脑袋就一直被期待和恐惧轮番操控。 “哪一个占了上风呢?”季漻川听得起劲,好奇追问。 第41章 蔚蓝星空9 水母长官温和又性感的低音炮停顿了一下,“它们都没有占上风,季先生,这里面存在着一个神秘的第三方。” “不能告诉我吗?” “现在还不能。” “好吧,”季漻川点头,“但是我会忍不住猜的。” 他笑了:“你能猜对吗?” 季漻川说:“我试试。” 他说了几样东西,从抽象的情绪到实际的军纪,都不对。 他就露出了有点苦恼和思索的神情,目光如此专注。 水母猝不及防,又感受到一阵犯病似的,令水母脑袋头皮发麻的愉悦感。 但是水母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青涩的水母了! 西瑞尔长官在短暂的失神后,又迅速找回注意力,若无其事的继续讲述他游荡的见闻。 小水母离开尤白伯星星后的第一站,是宇宙审判庭。 他原本是想顺星位而上的,去传说中的泰弗星系看看,但是没想到遇到暴风涡流,差点被卷成一杯榨汁水母。 军舰中原先还有点补给,再加上小水母特意整理带上的小存款,本来还是能穷游宇宙的。 结果这么一遭下来,军舰在某个无名荒凉星球坠落,一地狼藉里,几只触手费劲巴拉掀开碎片。 露出一个嫩央央的被揍得五彩斑斓的水母头。 异星荒凉的光下,小水母看着一地破烂,好震惊,好迷茫,好难以置信。 最后还是鼓起劲,从一堆破铜烂铁里挑挑拣拣,背上行囊开启水母艰难的飘零旅程。 就是一步三回头,复眼中两只红瞳反复亮起。 ……竟是还是不敢相信攒了那么久的私房钱几秒就变空空! 西瑞尔长官该庆幸他是一只梵尼亚,在宇宙弱肉强食的黑暗面里是天生的霸主。 他但凡少抗揍一点,都没有这个命全须全触手地找到他老婆! 在流浪的百年时光中,西瑞尔走过大大小小上千的星流。 他靠近过宇宙监狱,听过深渊中的怪物在噩梦中哭泣。 也曾登录过泰弗星,寻找传说中最有天赋的基拉族,询问时间的秘密。 基拉族生性傲慢没有搭理小水母,还差点把这只未成年打包送回尤白伯,小水母很生气。 但是只能挥着几十根触手快速逃跑,空间跳跃一次比一次熟练,甚至曾到达千万星位外的人鱼星系,那里比太阳系还要遥远,水母听过上方永恒的漫长颂歌。 他从军装袖口,取下一粒朱红的砂石——季漻川觉得很像砂石。 “它来自红鲸星流。” 最后一站,小水母穿着水母太空服,呆呆地漂浮在红鲸星流上方。 他已经长到快三米那么高了,但红鲸如此古老又震撼,连水母都只像它里头的一颗沙砾。 “季先生,送给你。” 西瑞尔说:“据说红鲸星流里的每一颗尘土,彼此之间都带着漫长的引力,如果得到被散播的红鲸尘土,就意味着抵达生命终点之前,注定会被吸引造访红鲸。” 季漻川接过砂石,“听上去像某种杜撰,那个地方是被开发的景区吗?” “不是。实际上因为红鲸星流特殊的引力场,除了少部分种族或者特定舰队,很少有人能靠近它。” 季漻川看着水母。 过了一会,西瑞尔长官轻笑:“好吧,季先生,我承认,没有这种说法。” “是我在杜撰。” “为什么骗我?” “唔……” 他想了想说:“季先生,我想骗你和我再去一趟红鲸。” “去做什么?” “去数星星。” 西瑞尔看着他:“季先生,刚才,你的心跳快了一点,你不舒服吗?” 季漻川说没有。 西瑞尔静静地回望他,没有再追问。 季漻川觉得水母人很好。 水母一定发现他在这个地方感到茫然和局促,甚至隐隐有被排斥的感觉,但水母没有冒昧地干涉或是询问,而是体贴地保护着他的自尊心。 虽然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宇宙种族科普跨越到了探索水母长官的过去。 不过算了,也差不多。 西瑞尔是来自尤白伯的奇迹,懂的东西那么多,对他来说,陌生丰富得也不亚于宇宙。 在水母长官的陪伴下,不得不承认,季漻川觉得放松了。 要开朗了。 而蓝色水母一直非常关注伴侣的生理状态,在季漻川不知道的时候,每天偷摸用神经枝偷听他的心跳。 他老婆终于不忧郁了。 那该他开朗了! …… 他们会一起散步。 良川舰的生态模拟近乎真实,季漻川很多次都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地球。 ——直到瞥到身边的西瑞尔长官。 西瑞尔长官的变形天赋真的很令季漻川印象深刻。 有一天,不知道水母受到什么刺激。 他将几十根触手都变成了人的手指,每一根都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分开单看可以让手控原地尖叫的那种。 季漻川第一次看到西瑞尔的军装袖口里同时伸出几十根手指时,古井无波的内心差点心率失衡。 但是这位尤白伯长官很兴致勃勃:“季先生,我昨晚学会了钢琴演奏,你想听我的三十二手联弹吗?” 西瑞尔长官嘴角含笑,隐隐得意。 一只水母可以同时驾驭好几台钢琴! 他老婆不得被迷死! 季漻川不敢想象那个画面:“谢谢你,但是我不太能欣赏音乐。” 咦老婆不喜欢钢琴。 西瑞尔略沉吟,跃跃欲试的试探:“那你喜欢古筝、古琴、琵琶、二胡、编钟、箜篌、扬琴……吗?”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抱歉,我都不太感兴趣。” 水母有点失望。 但他又很快振作起来。 虽然手指的高超把控与灵敏度,对来自地球的人类伴侣并没有吸引力,但无所谓。 均衡发展的尤白伯长官会甩出他的第二张王牌! 季漻川发现西瑞尔变色了。 准确地来说,他脸上、手上覆盖的鳞片,忽然开始呈现出一种粼粼闪动、无光自亮的感觉。 如同一汪无边无际的海水,在太阳照射下,会折射出许许多多漂亮的颜色。 季漻川的嘴几次张开,又闭上,想关心下这只类人怪物是不是生病了。 但军舰里其他梵尼亚种族都没什么反应。 所以季漻川只能谨慎地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西瑞尔真的很有存在感。 在极短的时间内,季漻川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类人怪物变成五彩斑斓的蓝、五彩斑斓的黑、五彩斑斓的红…… 好像变成一个人形五彩斑斓颜料罐! 并且折射率相当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布灵布灵的! 西瑞尔还问季漻川:“季先生,人类能看到的颜色大约有一百万种,这里面有你最喜欢的吗?” 季漻川悚然,怀疑西瑞尔是不是要把他也变成“五彩斑斓的最喜欢颜色”。 所以他说:“抱歉,我没有最喜欢的颜色。” 西瑞尔很理解:“好吧。” 总算放弃了视觉攻击他的老婆。 后来西瑞尔又走了几次弯路,然后从人类团队那听到一句俗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原来问题的关键是在于眼睛…… 西瑞尔从前没注意到,是因为他老婆每天都在回避和他对视,而梵尼亚种族可以用复眼和精神枝直接达成“对视”“信息交流”等作用。 所以季漻川崩溃地发现,这只类人怪物开始产生了不可控的变异! 远远超出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想象力和底线! 西瑞尔莫名长出了花状眼!玫瑰紫藤铃兰秋菊! 红的黄的粉的蓝的什么都有! 花瓣是形似人皮又留有鳞片的肌肤!花蕊则是他的血红瞳孔! 季漻川好震撼,好怀疑人生,但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表示奇怪! 机器人只会教学没有审美! 第46章 梵尼亚外交官从不对长官发出评论! 人类精英们忙着摸索宇宙,没有试图了解过西瑞尔! 所以只有季漻川每天麻着一张脸,在脑袋里惊声尖叫! 他甚至看到西瑞尔的脑袋长出一座山脉和瀑布! 是的!山脉和瀑布! 即使如此他依然严格地执行着“人有躯干、脑袋和四肢”的原则!哪怕他的脑袋是缩小版赛里雅兰瀑布和道罗麦特山! 躯干和四肢被掩盖在军装下面,所以露出的脑袋就必定是求偶法则里的重中之重!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所以为了让老婆的视线为他停留,他需要一扇最美丽、最瞩目、让人类见一眼就难忘的窗户! 而且一扇不够! 季漻川不明白为什么西瑞尔的眼睛又开始变多了。 先是对称的六只,然后是十八只,三十二只,最后他数不清了,只看见无数血红瞳孔凝视着自己。 而且“材质”也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 他看到黄金眼、银器眼、布灵布灵的钻石眼和宝石眼! 甚至还有钛合金!各种各样的合金! 季漻川:“……”救命。 救命! 季漻川又开始忧郁了。 他恍惚地靠在军舰的观景台上,看着外头宇宙的幽深与璀璨星流,猛地意识到了这个“结婚”的决定背后是多么大的艰难与恐怖。 这才过去了几天啊,他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世界是正确的,只有自己疯了。 而且他还要跟那只变化多端的水母结婚…… 季漻川眼神发虚:“零先生,我想到一句俗语。” “钱难挣……” 下半句他没说。 第42章 蔚蓝星空10 电子音滴滴两声,隐隐嫌弃:“季先生,我们已经尽力满足您的诉求了。” “我知道。” 季漻川给自己鼓劲,“好,谢谢你,零。我会振作的。” 季漻川知道,人在焦虑不安的时候免疫力会下降,但万万没想到精神上的萎靡也会导致鬼祟们的强劲。 进入宇宙一周多后,适应了环境的鬼鬼们开始阴阴祟祟地探头。 季漻川看宇宙新闻节目,画面会忽然闪烁卡顿。 贞子姐姐入乡随俗的速度比季漻川还快,很快就习惯了三维投影。 季漻川只能深呼吸,然后关掉“电视机”。 洗脸的时候,镜子里会伸出青白的鬼手,挡住出水口。 季漻川从最初的震惊到之后的沉默,后来会面无表情给它们一巴掌,然后继续洗脸。 梦里会有幽怨的阴魂紧紧跟着他,如泣如诉。 鬼新娘对着铜镜梳头发,嘴里会哼思乡的戏腔,血肉模糊的眼则幽怨的,通过镜子和季漻川对视。 季漻川胃部翻涌,声音虚弱:“姐姐,我也没办法呀。” 鬼新娘没有直接为难季漻川,而是当场上吊。 而且可能由于鬼新娘的独特技能,她会出现在季漻川目之所及的每一面反光镜里。 经常是不经意一偏头,就看见镜子里,青衣女尸吊悬在半空,脚尖晃荡,似有似无踩过他的肩。 季漻川:“……” 但并不是每个鬼鬼的攻击性都那么弱。 季漻川发现外国鬼对他的敌意很强,可能是语言不通和本身设定的问题。 很多东南亚的怨鬼根本不讲道理,只知道杀杀杀,一有机会就追着季漻川砍。 而譬如弗莱迪和人鱼这类的怪物,则是对宿主的血肉有超出常鬼的坚持,一定要在梦里折磨他的肉身,力图让他恐惧或是求饶。 季漻川根本打不过,百鬼夜行的场面就足以把他吓死了。 他想了想,问人类精英们要了点黄纸。 彭宇听得怀疑人生:“我们会带黄纸上船吗?” 虽然懵逼,但彭宇还是带着季漻川去找东西。 良川舰很大,人类精英们住得离季漻川远很多。 房间里到处都是演算的纸张,埋头工作的人们偶尔会抬头,对他投来意味不明的注视。 彭宇找了找,还真找到了:“季先生,这里有一箱黄纸,和……铜片?这是蜡烛吗?” 彭宇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打包了一箱给季漻川:“季先生,还有需要,就来找我。” 他们出去的时候,屋里的人都抬起头,神情各异地望着季漻川。 禾玥站在窗边,背着光,季漻川看不清她的表情。 气氛显得很诡异,彭宇低声说“别管他们”,带着季漻川离开屋子。 季漻川回头,看见窗边,并肩站着的几人剪影。 “季先生,你别介意。” 彭宇叹气:“地球联盟最近发了很多指令,大家的压力有点大,所以没来得及招呼你。” 几天没见,彭宇好像老了一截,胡子拉碴,双眼发虚远超季漻川。 季漻川问发生了什么。 彭宇点了根烟:“季先生,地球被入侵了。” 他说宇宙里的一些流浪种族发现了地球,开展了几轮进攻。 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杂碎,但有几个还真有点难处理。 地球联盟本身又有点内部分裂,搞科研和搞外交的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折磨的却是他们这些夹在中间干活的人。 彭宇说着说着笑了:“季先生,跟你讲个笑话。” “我的上司给我们下的最紧急的指令,是要我们加快研究信息感染程序。” 彭宇说宇宙里有一种低等信息生命体,可以感染碳基生物成为信息种族混血,逃离弱小的母星,偷渡进入宇宙。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显得无比疲惫:“季先生,把同胞变成电信垃圾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季漻川抱着箱子里的东西回去。 他还询问了零金银元宝的折法,然后认认真真给鬼鬼们烧纸钱。 季漻川觉得拿人手软,他要走贿赂路线。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有没有想过,货币不通用的问题呢?” 季漻川正在点蜡烛,“想过的。” “所以我只烧给同胞,”他很严肃,“其他鬼都没有。” 电子音又说:“季先生,供奉有限,你贿赂不了太久。” 季漻川说:“你提醒我了。” 经过观察,季漻川发现鬼新娘在一众国产鬼里似乎是实力最强的,无论是从资历还是死状还是怨气来看。 季漻川就把供奉全烧给了女鬼姐姐。 果然,接下来几天,他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电子音觉得离谱:“它收你钱做什么?这里是宇宙,它还能去消费买东西吗?” 季漻川说:“总有回去的一天嘛。” 自从西瑞尔脑袋上开始同时长钻石和花卉以后,季漻川就开始躲他了。 贿赂完女鬼姐姐以后,季漻川才想起来,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水母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西瑞尔又变异成什么样了,在银白长廊中徘徊。 该来的躲不掉,季漻川收拾好心情,“笃笃”去敲西瑞尔长官办公室的门。 “请稍等。” 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百无聊赖地等待,发现门上刻着一只梵尼亚,应该是在尤白伯很有威望的先辈。 季漻川忽然很怀念,西瑞尔还有几十根触手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单纯的水母,一只纯粹的非人怪物,还没有长出正方体钛合金眼。 门开了。 季漻川深呼吸,做好准备,“西瑞尔,我想问问……” 碎光泄出,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一个…… 一个惊为天人的绝世大帅哥。 这位帅哥黑发微分碎盖,浓黑长眉,发梢后的眼瞳暗红,像藏了最纯正名贵的红宝石,流溢出耐人寻味、引人停留的光。 硬挺的鼻梁下,唇形略薄,唇珠很明显,红得恰到好处。 一米九几的身高,银白军装下鼓鼓囊囊,该有的很明显的都有。 袖口绾起,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和修长的双手,不多不少刚好十根完美的手指。 是那种很标准的帅,符合黄金比例的帅。 能让任何一个人类都生不出质疑、见到就会被他的惊天帅脸给震慑住、是人是鬼都得一脸惊艳然后仰天长叹—— 真的好帅!!! 人类贫瘠的语言是无法描述造物主极致的作品的。 “季先生?” 这位陌生帅哥揽住摇摇欲坠的季漻川,有些困惑,轻声问:“怎么了?” …… 竟是熟悉的磁性低音炮!!! 季漻川觉得脑袋嗡一声,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不清帅哥的脸也听不见帅哥的声音了。 这种对比带来的冲击性不亚于前两天看到的钻石眼类人怪物。 季漻川很犹豫:“西瑞尔?” “嗯,是我。” 西瑞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低头整理伴侣的衣领。 第47章 动作游刃有余,神态温和平静,表情漫不经心。 但是,水母脑袋里,真的,爽爆了! 神经枝展开,人类的心跳、脉搏、血液涌动瞬间的惊变,根本都瞒不过来自尤白伯的水母! 那扇通往水母深邃内心的美丽窗户,终于,被他,找到了!!!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水母脑袋顿悟! 如同第一次登上军舰,从天空俯视尤白伯星系! 第一次手握粒子冲击炮,曾经学过的所有理论知识刹那融会贯通! 或者孩提时代的水母,第一次睁开眼感知世界,第一次将尤白伯语言中的“梵尼亚”与自己结合…… 原来!不是形状的问题!也不是颜色的问题! 而是数量的问题!!! 西瑞尔长官面上平静,心中震撼。 所以前两天他的人类老婆小脸苍白,也不是因为宇宙航行带来的水土不服。 而是…… 而是被他吓到了? 西瑞尔忽然很紧张,非常非常的紧张。 爱情的硕果还没结成,脆弱的萌芽已经摇摇欲坠。 绝不能让他们的爱情以阴影开启! 西瑞尔长官最近饱读诗书,深知长了嘴又不用的地球人在爱情里会有多凄惨的下场。 所以他拦住想要后撤的老婆,温和的、彬彬有礼的、条理清晰但是语速很快地向老婆解释了他这两天的异常原因。 季漻川听得表情复杂。 原来不是生病。 也不是因为宇宙辐射产生的可逆变异。 是这只聪明得过了头的水母,在笨拙地讨他欢心。 如果一个复眼类人怪物对季漻川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季漻川会想给他一巴掌。 但如果对方顶着一张造物主毕设的脸,轻声细语:“对不起。” 季漻川就必须抑制住人类审美的本能冲动,不对他说“不怪你被吓死也是我的命运”。 西瑞尔低笑,长睫遮掩住冶红的瞳,看上去温和又有点俏皮。 “幸好你就在这里,”西瑞尔说,“老实说,我刚才在犹豫是该用两只眼睛、还是四只,去找你。” 后来他模糊地想起来,好像那几个人类也是两只眼睛。 季漻川心里好感动,原来你见过其他人类啊。 “那你怎么才发现啊?”季漻川问。 这里没有一个人类长了超出两只的眼,和单边超过五根指头的手,西瑞尔不可能没注意到啊。 但是他说:“对不起,可是除了你,我没有办法‘看到’其他人。” 第43章 蔚蓝星空11 “我只能对你专注。” “我的复眼、触手、神经枝,只能对你进行观察、分析、评估和反馈。” “我只能计算你身上的碱基对,体液成分,心跳次数,反射频率,或者每天掉了多少根头发。” “但是对其他人,我没有办法在意,我的……”西瑞尔想了想,选了一个最接近人类习惯的用词,“我的基因决定了我不能这么做。” 季漻川眨眨眼:“我昨天的心跳是几次?” “六万四千八百七十二次,”西瑞尔说,“平均每分钟约跳四十五次,比前天又少了五次。” 季漻川发现原来他真的心率不齐。 “这是很好的变化。” “你的身体正在适应宇宙,心跳减缓,但是供能增强,在尤白伯辐射下,你会变得健康、长寿。” 季漻川觉得这很有意思:“你是怎么计算我的心跳的?用手环统计吗?” 他没佩戴什么医疗监测器械啊。 西瑞尔说:“像这样。” 他握着季漻川的手腕,隔着衣服,手指的力道很松,但是有看不见的精神枝延伸出来,一部分缠绕着季漻川的手腕,一部分到了他的耳边。 季漻川通过西瑞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缓慢、平稳,如永恒的鼓点。 “咚,咚,咚……” 随着心跳,西瑞尔凝视着他,轻声说:“五万一千六百零七、五万一千六百零八、五万一千六百零九……” 西瑞尔弯眼一笑:“比昨天,又慢了一点。” 季漻川愣了一下,西瑞尔又说:“五万一千六百一十三,你刚才心跳得快了点。是不舒服吗?” “……不是。” 季漻川说:“我只是忽然想到,你每天要做的事其实很多。” 监测军舰,监测辐射,处理公务,研究战术,准备婚礼,研读地球,钻研变形技巧,以及…… 不分昼夜地偷听他的心跳。 西瑞尔点头:“是的,并且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复又无效的工作。” “你作为我的伴侣,”他觉得困惑,但是温和地询问,“为什么不提醒我呢?” “你恐惧我的复眼,回避我的人形。” “可是你不愿意告诉我,”西瑞尔说,低下头,有一点委屈,“你知道吗?哪怕你只透露一点讯息,我也可以立刻改变。” 而不是试图变出更多的眼睛,差点吓死他的老婆。 季漻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以为水母在生病?在经过宇宙辐射时发生了些外星人特有的变异? 西瑞尔不会接受这种回答的,如果他能时刻监测季漻川的心跳和体液变化,他会知道什么才是最真心实意的答案。 季漻川的沉默让气氛也低迷了下来。 西瑞尔没等到伴侣的坦诚相待,冶红的眼瞳透出无措与失望,但是他很体贴地没有追问,没有试图让两人的关系立刻更进一步。 长官安抚地摸摸人类伴侣的脑袋,弯眼一笑。 “好吧,”他说,“看来从这个小插曲里,我们都又学会了一些事情。” 西瑞尔又问季漻川找自己是有什么事。 季漻川已经忘记了刚才想出来的借口了,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水母是不是又变异了的。 见他说不出来,西瑞尔微微挑眉:“季先生,你要进来坐坐吗?” “季先生,”西瑞尔困惑,“你的耳朵,为什么红了?” 季漻川心想我是一个具有正常审美和视力的人类,能不能不要再对我笑了。 西瑞尔伸出手,疑惑但是礼貌:“季先生,请进。” 季漻川晕乎乎地走进去了。 西瑞尔垂眸,长睫遮住红瞳中的微末笑意,轻轻关上了门。 季漻川捧着茶。 西瑞尔的办公室布置看上去和人类的使用习惯很像,整体风格偏向严峻冷淡,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还凑数似的放了几排书架。 书不多,季漻川一眼就看到一本“地球鸟类求偶舞综述”。 季漻川:“……?” 还有“震惊!秃眼蝇靠它求得芳心!” 季漻川:“……”该死怎么有点想看。 桌上还有一本黑封皮书,似乎是正在翻阅又被打断,最后随手放上去的。 季漻川收回视线,压住好奇,心平气和地跟西瑞尔喝茶闲聊。 季漻川发现水母的变形其实很稳定。 他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聊着聊着西瑞尔就会又冒出触手须须来着。 而西瑞尔对此的解释是:“这个样子已经够了,不用再改变了。” 季漻川好奇地问,“不用再改变”的评判依据是什么,因为已经是地球第一帅了吗? 西瑞尔很坦诚,很直接:“我的精神枝很敏锐,而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你在见到我时,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反应。” 季漻川已经要习惯水母的说话方式了,可能是语言和文明之间的差异性,他表意直接,但又要借助中文的含蓄,所以总会对冲出一种奇妙的氛围来。 而水母的本意可能不是这个,因为他每次看上去都正经、冷静、彬彬有礼。 季漻川问:“你是指喜欢吗?可是你刚才说,你无法观察其他人类。” “你不了解人类,怎么会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反应?” 西瑞尔颔首:“是的,我不懂人类,但我知道心动的感觉。” “季先生,当你见到我,有如我见到你,神经有我百万分之一的冲动与兴奋时,”西瑞尔说,“我就知道了,那是人类心动的预兆。” 季漻川抿嘴,端起茶杯。 热气熏上,挡住脸。 他才不承认。 …… 快到尤白伯了。 季漻川问零能不能再看一次任务。 镜子难得如此干净,只有季漻川一个人的身影。 灰色花体字渐渐浮现。 【2、即使背负骂名,你依然会悄悄拯救世界,然后惊艳所有人】 季漻川盯着那几行字。 他瘦了,因为自从进入宇宙,不是在忍受辐射和生理变化,就是在忍受无处不在的祟气侵扰。 即使看不见它们,季漻川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如影随形的阴寒。 第48章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有思路了吗?” 季漻川指尖轻轻划过镜面上的花体字。 “有一点的。” “零先生,我最近一直很关注新闻。” 他轻声说:“地球联盟正在试图通过尤白伯星系,进入宇宙视线,加入所谓的宇宙审判庭。” “如果能受到宇宙法的保护,”季漻川说,“这颗弱小的蓝星,算是被拯救了吗?” 电子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滴滴反问:“季先生只想到这个吗?” 季漻川垂眼。 这个世界的整体架构其实很简单直白,地球陷入暴露宇宙的危机,由此催生出试图求生的地球联盟。 而地球联盟内部,也因为不同的声音分成三派。 所谓的外星太君这边请派,实际是在推动蓝星建交,想通过复杂的外交手段,让地球受到保护。 而科技兴球派,也就是彭宇他们,正在尽可能地竭尽资源,借助来自宇宙的科技,武装地球。 至于玄学派……禾玥他们暂时没有动作,或者说,起码季漻川并没有发现他们到底还在做什么。 分裂的三个派系,仿佛是通往胜利的三条道路。 他可以自行选择。 季漻川喃喃道:“可是每一种方法,看上去都艰难又漫长。” 宇宙审判庭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闲散组织。 外星科技也不可能于几年内,在地球生根发芽长出庇护的苍天大树。 至于鬼祟们…… 季漻川揉太阳穴。 鬼祟们的影响力,可能也没有玄学派所预想的那样大。 毕竟登舰第一天就有一批鬼被“消毒”,并且此后,随着深入宇宙,辐射变得多样,季漻川身上的鬼也在焦躁不安。 电子音滴滴问:“季先生,你想选哪条?” 季漻川叹口气:“第三条吧。” 玄学派。用鬼打败外星人。 零似乎很诧异:“季先生怕鬼。” 季漻川幽幽道:“我有预感,即使我选了另外两条路,这个世界也会用各种办法逼我回头。” “零先生,”季漻川慢吞吞洗手,“你怎么不说话了?” 毛巾又没了。季漻川发现军舰里所有生活用品都更新得很快,他从柜子里取出新毛巾。 电子音的滴滴声没有起伏:“季先生,看来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误解。” “是吗?” 季漻川说:“我倒是觉得,你听上去有点心虚。” 季漻川深呼吸,准备先从了解鬼鬼们开始。 至于怎么了解…… 季漻川面无表情寻找恐怖片。 季漻川是不敢一个人看恐怖片的,可是人类精英们似乎一直很忙。 他们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季漻川,只有季漻川会用各种借口过去找他们。 空荡的良川舰里,季漻川很悲伤地发现,除了西瑞尔和几只呆呆笨笨的机器人,他找不到别人了。 西瑞尔对季漻川的请求感到诧异:“季先生,什么是恐怖片?” 季漻川说:“就是地球上的一种影像,通过讲述刺激的故事,来让人……害怕。” 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透出迟疑和懵逼:“害怕?” 季漻川看着西瑞尔。 他正在写字,银白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轻轻握着一支地球上的钢笔,落下的中文漂亮得如一丛丛花木。 西瑞尔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季先生,可是我还有工作。” 季漻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第44章 蔚蓝星空12 这算搪塞吗? 尤白伯有什么工作,需要用中文来完成? 西瑞尔长官是一只很敏锐的水母。 感受到伴侣的困惑,他放下笔,手指推动笔记,移向季漻川。 季漻川不明所以,低下头。 他看见一行行漂亮的中文,好像印刷出的精美花体。 【不可以不尊重伴侣。】 【不可以勉强伴侣。】 【不可以欺骗伴侣。】 季漻川:“……?” 这几行字被反反复复默写了几页,偶尔夹杂着几句梵尼亚的陌生文字。 西瑞尔小声说:“季先生,这就是我的工作。” 季漻川努力理解:“每天都要写吗?” “是的,每天都要,我的长官会检查。” 西瑞尔很严肃:“季先生,这是军令。” “请等我一会。”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西瑞尔长官轻轻吐出一口气,很轻松:“写完了。” 他将笔记封好,放进抽屉,然后抬头:“抱歉,季先生,让你久等了。” ——后来,季漻川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真的会站在那等西瑞尔。 季漻川做好准备,打开了第一部恐怖片。 是贞子姐姐的午夜凶铃。 季漻川全程高度紧张,但不敢错过剧情。 他想通过研究鬼鬼们的设定,找到和它们“友好沟通”的方法。 录像带一闪一闪的。 深黑的井里,披头散发的女人一点点爬出来,随着闪烁的画面,离画面外的人越来越近。 季漻川:“……!” 季漻川发现贞子其实死得很惨,所以怨气才那么大。 而且所谓的逃脱诅咒,指的是将录像带传递给下一个人看。 可是季漻川不需要逃脱诅咒。 他需要的是和贞子姐姐沟通,问问它能不能恐吓一下外星人。 ……说起来,原始录像带在禾玥手上。 进入良川舰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应该还来不及把录像带给别的外星人看吧?毕竟这里只有能把鬼当病毒消杀的梵尼亚。 季漻川陷入思考,没注意到随着几部电影结束,身边的西瑞尔长官,忽然冒出了水母须须。 季漻川觉得脚踝一阵痒,低头,看见蓝色的水母须须一闪而过。 季漻川发现西瑞尔长官在故作镇静。 他说:“你……” 西瑞尔长官真的很敏锐:“季先生,我没事。” 季漻川半信半疑。 结果到了晚上,随着模拟日落的结束,良川舰内一片昏黑沉寂。 季漻川听见敲门声,起初是很礼貌的“叩叩”,几秒钟后略显焦躁。 季漻川拉开门。 银白军装在昏暗中也显得挺阔帅气,西瑞尔长官动听的低音炮响起:“季先生,我来对你说晚安。” 季漻川说:“晚安。” 一人一水母对视。 短暂的沉默后,西瑞尔长官小声说:“季先生,我有点害怕。” “一点点。” 季漻川嘴角翘起。 他一偏身,西瑞尔长官就飞快进屋,反手关上门。 他们睡在一起。 西瑞尔躺得笔直,从发丝到军装一点没乱。 季漻川也不好意思睡得歪七扭八,跟西瑞尔一起当两具笔直的模型。 过了几分钟,水母长官问:“季先生,你睡着了吗?” 季漻川逗他:“睡着了。” 他很失望,微微偏头,暗红的瞳在昏暗的壁灯下像两朵温暖的火。 “对不起,季先生……” “我对你来说是麻烦吗?” 季漻川其实不是一个拧巴的人,但这瞬间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些道德上的谴责,来自他自己。 季漻川轻咳:“当然不是。” 水母长官眼睫抖动,像扑棱翅膀的蝶。 “季先生,”他小声问,“宇宙里,真的有鬼吗?” 季漻川说:“可能有吧?我也是第一次离开地球。” 他忽然觉得好奇,对水母来说那些影片应该会被理解为地球人之间的某种自相残杀吧? 那为什么他会说有一点怕呢?他可是一只经历过很多战争的水母。 季漻川问了西瑞尔,水母长官思索了片刻。 “季先生,你记得我对你提过的,那片人鱼星系吗?” 西瑞尔说:“人鱼星系离我们很遥远,对尤白伯来说,只有微末的传言,叙说过上方飘荡的永恒颂歌。” 可是他亲身到过那里。 人鱼们躲藏在纷杂的灰屑里,偶尔露出色彩夺目的尾巴一角。 “我听到它们的歌声。” 人鱼星系上的永恒颂歌,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模糊的音调,任何一个物种都能从歌声中得到治愈和救赎。 除了水母。 梵尼亚有特殊的免疫系统,在人鱼颂歌长久地徘徊在水母耳边时,他的本能发出了警告。 “……你受伤了吗?” “没有。” 西瑞尔想了想,“只是一种警告。” 那个时候,小水母以为,只是因为来到了陌生的环境,他未成熟的身体正在适应。 季漻川听着听着,发现问题所在了。 刚才的电影里,也有一部关于人鱼的。 在影片中,人鱼会用高昂的歌声引诱人类坠入深海,从而吞食人类。 第49章 季漻川问:“它们长得很像吗?” “不能说相像,”西瑞尔长官回答得很谨慎,“但是季先生,如果地球上真的存在这种形态的生物,而不是一段虚拟的影像,那很容易让人认为,它们起源于同一个地方。” 季漻川闭上眼,心中大受震撼。 人鱼星系的歌声可以让梵尼亚的免疫系统警惕。 那地球上的人鱼呢?躲在他梦境里那只咧开几层牙的黑色人鱼,也能这样唱歌吗? …… 季漻川去翻找玄学派带上良川舰的资料。 彭宇给他打掩护,很紧张:“季先生,你快点哈,我不知道禾玥什么时候回来。” 季漻川看着满满当当的档案,觉得脑袋疼,问他们为什么不做成可以检索的电子版。 彭宇说这个他们也不知道:“季先生,那要我帮你问问禾玥吗?” 季漻川发现彭宇是在认真地讲冷笑话。 玄学派给鬼鬼们做了资料归档,因为事情紧急没来得及整理,到处都是凌乱的笔记。 彭宇边盯着门口的监控,边问季漻川在找什么,他可以帮忙。 季漻川说:“我只是想看一下,每天跟着我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资料很多,他当然不可能找的完。 季漻川实际是在看,玄学派是否有记录鬼祟们的起源。 又或者说…… 他们有没有把地球上的阴祟,和宇宙里更古老久远又稀奇古怪的东西扯上关联。 彭宇说:“季先生,要是东西多的话,要不你偷摸带点回去慢慢看?” “禾玥他们最近,没在忙这个,应该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 季漻川抬头:“那他们在忙什么?” 彭宇无所谓地告诉季漻川:“算对外贸易吧,季先生,他们好像交易到了不少东西。” 季漻川坐在一堆资料里,很懵逼。 什么意思? 那现在算什么。 他下定决心入职,然后老板携所有员工潜逃转行吗? 季漻川听见电子音古板无波又隐隐嘲笑的声音:“季先生,看来我们之间的误解消除了。” 季漻川抿嘴。 彭宇送季漻川出去,路上絮絮叨叨的,让季漻川照顾好自己,说感觉他瘦了蛮多。 季漻川叹气:“你们太忙了,我都找不到人跟我说说话。” 竟是隐隐的幽怨! 彭宇其实很同情季漻川:“季先生,我的工作一般不需要到处跑,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聊天和打麻将。” “我们经常三缺一。” 季漻川不会打麻将,但是终于憋不住心里的迷惑:“那你怎么没来找过我?” 三缺一都不叫他。 不是孤立是什么! 我把你们当同事,你们却对我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霸凌。 季漻川暗自神伤。 谁知彭宇一脸诧异:“季先生,你不知道吗?这艘军舰上到处都是生物识别。” “我们权限有限,过不去啊。” 季漻川很懵:“有这样的事吗?” 季漻川去问西瑞尔。 水母长官安静地听完他的诉求,也露出惊讶的神情:“季先生,有这样的事吗?” 西瑞尔很抱歉地说:“季先生,这是我的失误。” “良川舰是尤白伯送给你的礼物,”他温和又歉疚,“我在总控更改了你的权限,但忘了还有其他人。” “季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如果需要,你可以现在就在总控系统中更改识别权限。” 黑发红瞳、银白军装的长官温声道歉的样子,狠狠地击中了季漻川作为一个普通老实朴素地球人本能的审美。 尽管,提及其他人时,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流溢出微妙的恶意。 但季漻川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水母是一只很好的水母,连晚上睡觉都从来不翻身乱动。 季漻川就想去更改所谓的总控权限,这样在这艘巨大空旷的太空舰上,他就能经常跟别人说话了,不用老去麻烦水母。 但是季漻川很快又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良川舰的总控系统非常复杂,还基于尤白伯语言体系。 因为军舰的特殊性,翻译器还没法起到作用,季漻川看不懂一点。 就算看懂了,他也不太会操作。 季漻川不是没想过请其他梵尼亚帮忙。 第45章 蔚蓝星空13 但是一般的水母好像都有点低等种族歧视,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副尤白伯傲慢做派,季漻川在他们无机质的目光下憋不出半句话。 而最温和最好说话的西瑞尔长官,虽然十分乐意帮忙,但是季漻川抱着翻译器站在旁边,看水母长官一遍遍按这个按钮、按那个按钮、输入一串指令…… 一不小心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他还会很抱歉地说:“季先生,对不起,但是良川舰属于你,越界操作需要更多复杂的程序。” 季漻川就很愧疚:“是我耽搁你的时间了。” 他摇头,长睫垂下遮住红瞳,小声说:“这是我的失误,季先生,我祈求你的原谅。” …… 怎么可能不原谅! 季漻川把时间泡在学梵尼亚的语言上面,对着一堆鬼画符,忽然呆滞地怀疑人生。 “零先生,我这是在做什么?” 电子音说:“季先生想掌握更多实用技能。” 季漻川好懵:“然后呢?” 电子音说:“季先生就可以操控和驾驶军舰。” 季漻川觉得有点道理:“尤白伯的军舰很了不起,无论是当作代步工具还是武器。” “……也不对呀。” 季漻川喃喃自语:“我最开始,不就是想随时和彭宇他们打麻将吗?” 零叹气:“季先生,请你专注正事。” 这是在催任务进度了。 季漻川说:“我有努力的。” 零说:“季先生努力的结果是什么呢?” 季漻川觉得零的话变多了,虽然还是带着嘲讽,但总归是件好事。 季漻川想了想,“西瑞尔告诉我,人鱼星系和地球上的人鱼有点像。” 总归是可以联想的关系。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巧合,而是第三条路的线索。” 季漻川的笔在纸上勾了勾,“零先生,接下来,我该研究宇宙里分布的众多种族,也许它们会和我身上的鬼祟有什么联系……” “或者说,一定有联系。” 他有点茫然:“可是零先生,宇宙那么大,连西瑞尔遇到人鱼也只是一个巧合。” 电子音滴滴两声。 季漻川继续自言自语:“不对,不是巧合。他去找人鱼星系,是因为流散在宇宙里的传言,如同地球上古老的歌谣。” “我可以对传言进行筛选。” 他说:“由此,经历漫长的旅行,找出和地球鬼祟相似的外星生物。” “零先生,对吗?” 电子音不答反问:“找到以后呢,季先生?” “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没意义的工作,证明了它们之间有关联,也无法改变什么。” “也许,”他想了想,“地球邪祟,起源于深奥宇宙,回到它们的源头,它们会变得更加强大,甚至能打败威胁地球的高等外星生物。” “也许……” 季漻川垂眼,轻轻摇头:“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他在白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 季漻川叹气:“零先生,这条路好长。” 零说:“不着急,在这个世界,季先生有漫长的时间。” “会很辛苦。” 电子音冷冰冰地说:“季先生说过,不怕吃苦。” 季漻川说:“我那是说着玩的呀,零先生,那个时候,我需要你给我这份工作。” 电子音卡顿半晌。 零上去有点自我怀疑了:“季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季漻川轻轻笑笑:“没什么。我刚才说,我会努力的。” 就是努力的时机不太配合。 他们已经进入红鲸星流辐射范围了,顺星位而上,马上就能抵达尤白伯星系。 在这个节骨眼,军舰上的所有人类,都出现了不可控的病变。 红鲸星流的辐射属于宇宙里最神秘和强大的辐射,尽管一路走来,做好了铺垫和准备,但乍然进入红鲸星流的人类们还是不可避免的各自生病。 彭宇因为经常偷摸在军舰里搞实验,因此受到的辐射更复杂。 他甚至长出了新的两根手指,就在左右手掌侧边。 他大受震撼但很快适应甚至享受,“季先生,我现在可以把两张麻将放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季漻川说:“……啊?” 彭宇说:“这样理牌会很快。” 季漻川说真厉害。 季漻川盯着彭宇:“你脸上,是不是有个……拳头印?” 第50章 彭宇点头:“季先生,我和禾玥打了一架。” 季漻川问为什么。 彭宇说:“禾玥发现我动了他们的资料,很生气。” 季漻川说怪我。 彭宇说:“骗你的,季先生。是我去偷他们的东西,被发现了,就撒谎说是帮你找资料。” 他很诚恳,很朴实,反而把季漻川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季先生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季漻川就问偷了什么。 彭宇说:“一个信号传感器,我自己做时间太长了,就去偷了一个现成的。” 季漻川其实不想知道那么多的。 但是彭宇自顾自说了下去:“然后,再通过贸易来的基拉科技,季先生,我们在军舰上搭了一个小型起降台,这样可以和地球快速来往运输物品,不用走宇宙流通。” “能避税。” 季漻川神情复杂:“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就学会搞黑市了。” 彭宇嘿嘿笑:“没有呢,季先生,我们是在搞非法人口运输,专门把地球上抓到的侵略者送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喏,这拳就是一个黑猴子怪物揍的。” 季漻川:“……” 彭宇说:“季先生,有空来玩,我继续教你打麻将。不过最近不行,最近得养病。” 说完,彭宇捂着心口暴咳,飙了一墙血。 季漻川:“……”难为你说那么久的话了。 季漻川自己是发烧,不分昼夜的低烧,把人烧成了一滩浆糊。 医疗机器人尽心尽责地为他降温,但收效甚微。 西瑞尔会轻轻敲他的门,彬彬有礼地询问:“季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每次,都会等到季漻川说可以,水母长官才会进来,温和又担忧,“季先生,你今天怎么样了?” 季漻川说还活着。 西瑞尔坐在他床头,握着他的手,把体温降得很低。 季漻川说没事,你不用管我的。 西瑞尔就摇头,长睫下温暖的红瞳流露出忧郁:“季先生,你是我的伴侣。” “我无法忍受不靠近你,”他说,“请不要赶我走,我承认,即使在这种时刻……” 红瞳凝视着季漻川,少见的,流露出隐忍和克制。 他轻轻吻了他们相扣的指,很快,一触即离。 “季先生,你会嘲笑我吗?” 西瑞尔小声说:“即使在这种时刻,你如此虚弱,我需要你,也比你需要我多。” 他是一只比伴侣脆弱的水母。 西瑞尔长官不得不意识到这个事实。 季漻川心想不走就不走,你可以不用说那么多的。 可能低烧带来的热度蔓延,季漻川觉得昏昏欲睡,相扣的手似乎越来越紧。 …… 他睡着了。 梦里,鬼鬼们躲在迷雾里,也是鬼脸扭曲。 鬼新娘在上吊,吊着吊着又窜出来,掐季漻川脖子。 季漻川很平静地说:“姐姐,我也在生病,该怪宇宙辐射,不能怪我呀。” 鬼新娘不听,但发现掐脖子对季漻川没有威慑力。 她扭曲的鬼脸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后猛地一歪头,眼珠和断掉的舌头一起掉下,血淋淋的。 季漻川:“……”救命! 季漻川睡了又醒,昏昏沉沉的,发现墙角的镜子倒影里,怨鬼们挤满了镜面,一副忍受不住的样子。 “嗤——” 几只生面孔腾一下,变成缕青烟。 这个画面让他恍惚了一下。 西瑞尔不时擦擦季漻川额上的汗。 “尤白伯会保护你的。” 偶尔,他会握着季漻川的手,低头,很轻很轻地吻季漻川的手背,然后继续握着,红瞳中是明晃晃的担忧。 水母长官一只手戴着手套,另一只被摘下了。 所以季漻川感受到一点温热,夹杂着粗糙触感。 在发现他的低烧的确无法通过药物或者物理降温后,长官站了起来。 季漻川觉得额头有一点温热,转瞬即逝。 接着是脸颊、耳朵、锁骨、侧颈,每一个吻都又轻又快,然后辗转流连到唇角。 他睁开眼,看见俯身的西瑞尔,一张帅脸逼近,冶红瞳孔明暗交错,很有冲击性。 “我可以吻你吗?” 他声音如常,彬彬有礼地询问。 季漻川于是就觉得刚才是自己在做梦,虽然思维迟钝,但还是缓慢地震惊了一下。 我原来是这种人……? 见他迟疑了,西瑞尔轻声解释:“季先生,你是我的伴侣。” “我们之间,从第一次相遇,就在缔结一种联系。” “我想让它快一点,”他说,“有了来自尤白伯和梵尼亚的关联,宇宙辐射对你造成的负面影响,就会很快消解。” “请放心,在举行婚礼前,我不会冒犯你或者惊扰你。” 他有理有据,平和温赦,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鼻尖擦过季漻川的侧脸,凑近他敏感的耳垂。 “如果你想拒绝,”他轻轻说,“我现在就会后退。” “季先生,你要拒绝我吗?” 第46章 蔚蓝星空14 季漻川本来觉得很无所谓,意思是,他都答应结婚了,不会在这种小事扭捏纠结。 但西瑞尔反复的柔声询问,反而把季漻川搞得很不自在。 有一种比低烧更暧昧的热度,开始自无意擦碰到的耳垂,蔓延全身。 季漻川含糊地说:“好。” 西瑞尔笑了,嘴角飞快翘起,又一切如常:“你不想拒绝我吗?” 季漻川觉得自己好像烧出幻觉了,因为看到眼前黑色发梢下的红瞳里,好像带了某种……轻快的恶意。 可是西瑞尔的声音听上去依然那么安心、沉稳、以及近乎死板的彬彬有礼。 “季先生,我需要你明确、精准地答复我。” “你知道的,我来自尤白伯。”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身下人迷蒙的眼,那点微末笑意更甚。 “我需要你亲口下达指令,才能避免我对你会错了意。” 季漻川其实很少生病,所以确实没发现这段时间的低烧好像真的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只听得到“季先生”“季先生”。 被催得烦了,他睁开眼,眼尾湿红,染上淋漓水色,看着冷淡淡的,又带着热度。 “我说了,不拒绝你。” “我明白了。” 西瑞尔跪在他腿间,指尖在季漻川下巴反复揉捻了几下,触碰的感觉让他很兴奋,眼瞳一片浓红,暗得发黑。 他手上倏然用力,季漻川被迫仰头,看见长官居高临下,又颔首低眉、礼节到位地最后询问。 “你是想让我吻你吗?” 他吻了季漻川的唇:“像这样,对吗?你需要我的帮助?” “对吗?季先生。你希望我吻你?” 那股子热更难缠了,季漻川觉得自己要被烧化成一滩水。 “季先生,你可以清楚明白地指示我吗?” 季漻川闭上眼:“是,我想。” 他笑得好开心:“想什么?” “想,想你……” 季漻川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那么难说出口。 西瑞尔又碰到他的耳垂了,低声问:“想我?” “……亲一下我。” 长官努力克制扬起的嘴角,垂目,额头抵着季漻川,发出一声无声的满足喟叹。 “好,我会亲一下你。” 吻从轻又浅,开始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这只水母好像要把他拆吃入腹,但每次季漻川觉得要受不了了,要被憋死时,对方又会恰到好处的停下,宽容地给予他短暂的喘息时间。 房间里是不是太暖了?不然为什么他觉得热气熏人。 而且,明明说好的只是亲一下。 季漻川慢慢清醒了,可能是因为熟悉的舌根发麻、腮帮子发酸的感觉,让他被低热烘得昏沉的大脑,咻的闪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镜子倒影里,长官跪在他腿间,俯着身体,肩上军勋下的朱红挂穗,不轻不重地扫过他发软的身体。 西瑞尔最后咬着他的唇角,发出暧昧的吸吮声,含糊不清地低低道:“季先生,请别误会,这不是趁人之危。” “是遵循你的指令。” 他的手覆上季漻川的眼,声音温柔,嘴角翘起:“是你命令我,亲一下你。” …… 他开始经常被西瑞尔亲。 所谓的缔结联系,的确不是水母长官随口扯出的谎话。 梵尼亚的免疫力似乎的确可以通过……体液传输。 季漻川经常觉得这个世界很迷幻,但水母长官总是一脸正经,甚至还彬彬有礼地询问:“季先生,你还需要我的帮助吗?” 季漻川说不需要,西瑞尔从来不会强迫他或者主动做什么,只是温和地颔首:“好的,季先生,我一直在这里。” 第51章 但没一会,季漻川就会觉得很热,好像变成了沙漠里最倒霉的旅客。 而冰凉的泉水,结束生命燃烧的钥匙,就在西瑞尔那里。只在西瑞尔那里。 他会坐在他身上,蜷在西瑞尔怀中,试图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西瑞尔则有一下没一下的,亲他的头发,或者敏感的耳垂,温和的声音里也带着担忧,“是啊,季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季漻川好崩溃,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沾上什么瘾了,戒断反应让他头皮发麻。 但是西瑞尔不承认,甚至会揽着季漻川的肩,温暖的红瞳严肃地望着他。 “季先生,请别这样。” “我知道你很难受,”他说,“但也许,我们需要先冷静下来,弄清楚这一切异常的起源。” 西瑞尔想了想:“季先生,我们已经进入红鲸星流顺星位了,地球距离红鲸太远,人类会感到陌生。” 季漻川咬牙:“彭宇可没有发烧。” 西瑞尔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季先生,这种陌生,具有个体差异性。” 季漻川抓着西瑞尔的领口,挺拔的军装被他弄得皱皱巴巴。 但是西瑞尔长官一点也不生气,暗红双瞳充斥着兴奋和愉悦,面上却笑得没有一点攻击性。 “季先生,怎么了?”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难受……” 西瑞尔苦恼地问:“那该怎么办呢?” “你排斥我的吻,”他显得慌张又手足无措,像很纯的水母,“可是,除了亲一亲你,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事。” 季漻川试图冷静,他慢慢发现所谓的低烧不只是低烧,而是一种莫名的热和痒在作祟,越靠近尤白伯这种古怪就越明显。 西瑞尔长官还在追问:“季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呢?” “季先生,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无论是什么,我保证我会配合,”他在季漻川耳边,无声轻笑,“季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季漻川觉得那股子热更难缠了。 “季先生,”他用指尖温柔地碾着季漻川的耳垂,“请不要走神。” 季漻川忍着:“你张嘴。” “嗯?” “对不起,季先生,你的声音好小,”他很抱歉,“我没听清。” 季漻川一咬牙撞过去,被长官轻飘飘地躲开。 他看见西瑞尔漂亮完美的侧脸,下颌微微绷紧,垂着眼,似乎不可置信,“季先生,你在做什么?” 季漻川要哭了:“你怎么这样?” 西瑞尔长官好无措,一脸慌乱又纯情,让人不忍心指责,“我不明白,季先生,对不起。” 季漻川身上没力气,几乎坐不住,被长官扶着腰,保持姿势。 季漻川说:“你还在装。” 西瑞尔一脸不明所以:“装什么?” 季漻川想哭:“你不要动,让我亲一下。”又凑过去。 但是西瑞尔又轻飘飘躲开,甚至义正言辞地指责:“季先生,你昨晚不是这样的。” “我昨晚怎么了?”季漻川想不起来一点。 长官不急不忙地帮他回忆。 “昨天晚上,我在你的指示下,亲了你,”西瑞尔叹气,“可是之后,你好像有怨气,对我不搭不理。” 季漻川要崩溃了:“我怎么不搭理你了?” 水母很忧郁:“季先生,你背对着我睡觉。以前,你会平躺在我身边,偶尔碰到我的手。” 季漻川闭上眼,又吐出一口气:“对不起。” 西瑞尔长官总是温赦的,摇摇头:“季先生,我从来不会怪你,你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 “你到底要怎么才给我亲?” 他低头,忍着笑。 季漻川被烧成糊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忽然跳出四个字。 报应不爽。 来不及细想这四个字的意思,他听见西瑞尔问:“季先生,你不排斥我的吻吗?” “不排斥。” “季先生,你需要我的帮助。” “对。” “好吧,季先生。” 他终于松开手,懒懒的,后靠在椅子上。 被银白手套包裹的指尖,慢吞吞的,解开了军装领口的几枚扣子。 季漻川扑上去,又被挡住,几乎要崩溃:“西瑞尔!” 西瑞尔长官很无奈:“季先生,我的勋章。它们会划破你脆弱的皮肤。” 等到那几枚闪闪发光的勋章终于被卸下,季漻川终于咬到了西瑞尔的唇。 他发出细碎的呜咽,又忍着,乌黑眉眼染上水色,湿红一片。 西瑞尔长官真的很能忍,即使伴侣在他怀里,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兽,压着他,把他啃了个遍,也没有一点动作。 直到对方的声音带上隐隐的哭腔,惯常冷淡的眉眼终于要支撑不住,泄露出一点幻觉似的脆弱。 “西瑞尔,”他断断续续地说,“我难受……” 西瑞尔长官终于露出一个略带得逞的笑,完全撕开了他温和有礼的成年水母外皮,泄露出里头少年似的调皮和恶意。 “我来了。” 他温柔地回应伴侣的吻,享受着对方双臂缠绕着自己的脖颈,慢吞吞地想为什么人类只长了两只手。 他是想被伴侣包裹缠绕的。 但他弱小的、脆弱的、漂亮的、可怜可爱的人类伴侣,显然不具备这个能力。 但没关系,西瑞尔长官是一只很好的水母,他愿意在他们这段联系里付出更多的东西,比如,他的双臂温柔又坚定地支撑着伴侣发软的身体。 其余的触手,则从背后伸出,缓慢的,攀上了他的伴侣,他的挚爱,他的宝物,他的…… 暴风骤雨一样的吻里,西瑞尔长官分神一秒,思索最恰当的比喻,回头写在笔记本里。 “不……要了……” 季漻川试图扭头,因为对方亲得越来越用力,近乎凶狠,他承认自己招架不住了,连声音都支零破碎。 可是触手已经松不开了,受不住也得亲。 西瑞尔轻声说:“还要吗?” “季先生,”他爱怜地低头,又吻下去,“你怎么那么贪心?” 第47章 蔚蓝星空15 他会显得很纯情。 水母是一只很正经的水母,还经常道歉,表情和声音都真诚得不得了,经常把季漻川搞得反而怀疑自己。 季漻川试过质问他:“西瑞尔,这种反应不对劲,我为什么会那么想亲你?” 水母长官很老实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季漻川猝不及防,被近在咫尺的帅脸表白搞得一噎,又回神:“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西瑞尔想了想,用适合人类的方式解释:“季先生,你和我,是命中注定的伴侣。” “尤白伯会给予我们相爱的使命。” 他笑了一下,日光下,双瞳像两朵温暖的火,直白的温柔。 “我爱你,”他说,“这种爱,在你最初降临尤白伯时,我的母星会替我告知你。” 季漻川一脸怀疑人生:“你爱我,所以我想亲你?” 西瑞尔长官温柔的笑黯淡了一下,季漻川莫名心虚,条件反射地自我谴责。 西瑞尔说:“季先生,是这样的,如果你也爱我,从你我的生理构造来说,如果你对我,有我对你百分之一的爱意……” “尤白伯对你的影响,就不会那么,让你失控了。” 季漻川第一反应是,原来之前水母说能数他的心跳、脉搏、神经递质的每一次释放,真的不是在吹牛。 对整个尤白伯星系来说,作为人类,他们没有任何秘密。 伴侣的沉默让水母长官有些无措,但很快,他又笑笑,一如既往的温和。 “季先生,请不要有压力。” 他叹口气,也有些懊恼:“没能让你我相爱,是我的问题。” “一个月还是太短了。” 水母长官很快又振作起来,“幸好,我们有足够漫长的时光。” …… 彭宇告诉季漻川,禾玥他们带来的鬼祟,在进入尤白伯星系辐射范围以后,就全凉凉了。 还是撑不住这片诞生了宇宙奇迹的星空辐射。 “这可能意味着搞玄学的全面破产,”彭宇叹气,“季先生,我觉得他们还是蛮有预见性的,很多人在发现鬼会被消杀掉以后,就立马改换门庭了。” 季漻川心想你们转行为什么不通知一下我。 不过,他身上的鬼鬼们倒是没有凉凉。 甚至还很生龙活虎。 彭宇一脸莫名地盯着季漻川:“季先生,你脸红什么?” 季漻川轻咳。 他会不分场合地发病,脑子一热,就想抓着水母长官亲。 大多时候水母长官是很配合的,他们会在空无一人的观景台上拥吻,身后是漫天璀璨的星流。 或者靠着舷窗,西瑞尔长官的银白军装染上水渍,倒映在舷窗里。 第52章 模糊的升天的快感里,季漻川还是会见到鬼,冷不丁一清醒。 起初鬼鬼们依旧是一脸扭曲,只有鬼新娘会鬼脸震惊、鬼脸嫌弃。 但后来鬼鬼们肉眼可见地开始生龙活虎,开始变强,开始扛过宇宙复杂的辐射,依托于季漻川逐渐恢复健康的身体。 所以女鬼姐姐的诉求就变了。 季漻川被按着亲的时候,镜面倒影里,只会有一个上吊的青衣女鬼,很安静,不太有存在感。 季漻川试图挣扎,觉得亲够了,可以休息的时候,女鬼姐姐会猛地给季漻川来一个镜面贴脸杀,鬼脸狰狞。 亲下去!!! 季漻川神情复杂,简单地告知了彭宇自己身上的鬼还活着的消息。 彭宇一脸迷惑,数次欲言又止,“凭的啥啊季先生?” 季漻川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它们大多数躲在我体内,或者镜子里。” 彭宇有点难以置信,当场找来一面镜子要试试。 他掀开衣袖,露出干干净净的手腕:“我也有那个刺青。” 见过刺青一次的人是没法再看到第二次的,彭宇说刺青有暂时遮盖的方法,但他不确认位置,得去找把刀。 彭宇去拿刀和镜子的时候,季漻川就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晃悠。 墙角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具干枯的外星人尸体,像黑色猿猴。 彭宇说那是入侵地球人的种族之一,地球联盟好不容易抓了几个,通过空间跳跃送过来给他们研究。 季漻川盯着黑猿的脸,发现它脸颊上有一个大口,露出里头的纯白尖牙。 看着就很恐怖的样子。 “零先生,”季漻川觉得不放心,“它真的死了吗?”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可以把手伸过去试试。” 季漻川把抽屉关严实,再锁好:“那还是下次吧。” 彭宇很快拿着东西回来了。 所谓的遮掩刺青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血涂在刺青上,血迹干涸或者擦除可以让刺青重新发挥作用,不过次数有限。 彭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季漻川。 “季先生,你觉得待会我们用哪种招鬼方式?” 季漻川嘴角抽搐:“我觉得不用了。” 不用招鬼鬼们也会直接冲出来的,尤其是那几个听不懂人话的。 彭宇深呼吸:“季先生,我开始了。” 他往手腕割了一刀,鲜红的血喷涌而出,血腥味开始挥散。 彭宇把血涂满手腕的时候,季漻川难以自控的,通过镜子,看身后那个抽屉。 刚才零说话的调子让他觉得很耳熟…… 彭宇惊诧:“季先生!灯熄了!” 蜡烛无风自动,密密匝匝的混乱声响开始充斥整个房间,血痕从镜子下流窜。 “砰砰!” “哐哐——” “咚!咚咚咚!” 敲门声、砸东西声、哭嚎声,鬼声不绝于耳。 彭宇很震惊:“好多鬼!” 季漻川很紧张:“彭宇,柜子动了!” “我知道,”彭宇扭头,“季先生,还有东西砸门呢,哟,真的好多鬼……” 季漻川拉着彭宇往外跑:“不是!是那个柜子!装着猴子的那个!” 彭宇大惊失色。 两人跑到门边,结果门被堵住怎么也扭不开。 一回头,就这么几秒里,死而复生的外星怪物撕裂了铁柜,从群鬼的阴影里,一点点爬出来。 季漻川当机立断去擦彭宇手腕上的血。 他们需要刺青恢复作用来压制鬼祟,鬼不堵门了才跑得出去,跑出去才不会被外星怪物咬死…… “砰——!” 彭宇直接被一股无名力量甩到墙角! 怪物嘶吼,直接扑过来! 命悬一线的几秒钟里,季漻川无比冷静,后退几步到离彭宇很远墙角,喃喃低语:“你们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吧?能抓你们的人也护不了你们。” “我死了,”他飞快说,“你们也会消失。” 怪物的腥臭气味已近在眼前。 季漻川闭眼,偏过头。 彭宇瞪大眼。 时间好像被拉长。 镜子里猛地伸出十几只青黑鬼手,长长的指甲直接掐向外星怪物的皮肉! “啪嗒——” 指甲断裂了,但是鬼手们没有痛感,猛地向前,如藤蔓缠绕包裹住怪物。 黑猿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叫! 鬼手后退,镜面荡出水纹,黑猿就这么被硬生生拉进镜子里。 它愤怒又懵逼,贴在镜后,发狠地锤砸镜面,裂纹浮现。 季漻川很快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地擦掉彭宇手腕上的鲜血。 刺青开始发挥效用。 鬼气消失,镜子重新变得平静,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和几道蛛网似的裂纹。 季漻川松口气:“没事了。” 他发现黑猿的爆发力真的很强,铁皮柜子硬生生被撕出个大洞。 而且,从它苏醒的时机来看,地球人的血说不定是它的食物或者兴奋剂…… 地球联盟面对的是这些怪物。 得急坏了吧。季漻川漫不经心地想。 彭宇捂着伤口倒在地上,还有些失神。 季漻川走了两步,他忽然抬头,看着季漻川和他脚边的刀。 “你会杀了我吗?” 彭宇忽然问,没头没尾的。 季漻川没什么反应:“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看到了。” 彭宇喃喃说:“你身上的鬼,能杀它们……比我们最好的热武器,还要干净利落。” “你不怕我告诉他们吗?” 季漻川想说,告诉就告诉呗。 但看着彭宇警惕的样子,他莫名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绪。 季漻川正色:“你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你,你不会害我的。” 彭宇愣住。 季漻川把他扶起来,给他包扎伤口,临走前又轻咳两声:“我特别信任你的。” “彭宇,你不会出卖我的,”季漻川觉得自己有点坏,“对吗?” 他转身,身后,彭宇低头,紧紧皱着眉。 …… 尤白伯近在眼前。 那片银白星系远比太阳系要来的庞大和耀眼,季漻川第一次通过舷窗看到尤白伯星系的全貌,心中是难以言述的震撼。 机器人来来往往,梵尼亚外交官们换上了礼服。 他看到许许多多的水母,色彩各异,奇形怪状,除了水母还有很多别的怪物。 尤白伯像一片深海。 不是因为它深邃又包容,而是因为它里头长出的水母看着都挺怪的。 军舰靠近了其中一颗星球,银白、空旷、雾气缠绕,从上方看下去,像冰和雪的世界。 “季先生,”西瑞尔长官向他介绍,“欢迎来到,阿尔塞拉。” “它是尤白伯主星。” 西瑞尔低头,小声说:“季先生,这就是我们的家。” 第48章 蔚蓝星空16 “……西瑞尔长官降落了!” “阿嚏——抱歉啊——阿嚏!阿尔塞拉的毒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带劲啊哈哈哈!”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各位碳基质、硅基质、不明生命体上星位好!欢迎来到贝塔频道!” “我们已经挤到了——阿嚏!前排!” “怎么还没出来?” “好吧,观众朋友们请稍等,正好我们的摄影师可以调整一下角度……是的,尤白伯不允许我们外置飞行三维摄像头,我们只能使用传统的摄像装置……是的,贝塔频道是唯一获得直播许可的频道……” “阿嚏!阿嚏!” “哎哟阿尔塞拉真毒啊,我已经穿了十层防毒衣了!天晓得这些梵尼亚是怎么活下来的……” “哎哟!请不要在公屏讨论政治八卦!” “不过,真别说,算算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吧?” “不同于帝国和联邦,尤白伯星系有着更奇怪的政治结构,他们没有政府或者首脑,只有指挥官和总指挥官。” “总指挥官每几百年会换一个,是的,就从几位长官之中挑选。” “不知道欸,我们又不是梵尼亚,没办法理解他们的选举机制,毕竟梵尼亚种族至上,又很玄乎,找伴侣和找总统都是看他们所谓的感觉……”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不管下一任总统是哪位长官,都不影响尤白伯星系对全宇宙的欺凌好吧!” “什么?你们都希望是西瑞尔长官,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全宇宙唯一一只深蓝色布灵布灵水母?太肤浅了吧硅基质们!” “好吧,尊重审美差异……哎哟,门开了,来,让我们把镜头对准你们期待已久的西瑞尔长官布灵布灵的水母脑袋和孔武有力的触手……咦?” 直播卡住了。 纷乱的画面里,巨大军舰搭起悬空长梯,直通阿尔塞拉主庭。 第53章 早早蹲守直播的,来自全宇宙的小迷弟迷妹迷水母们,因为太久没见到西瑞尔长官,焦虑已久的心期待满满蠢蠢欲动。 没想到,门一开,最先出来,是,是…… 是个奇怪的躯体五分的东西! 喔—— 全宇宙的迷弟迷妹迷水母们大受震撼!不可置信!原地破防! 我们的西瑞尔长官呢!!! 我们那——么大!那么蓝!那么布灵布灵的一只水母呢!!! 西瑞尔长官现在特么还是个哑光的!军装没包裹到的皮肤一点也不像宝石! 只剩下四根奇形怪状的触手和一个小圆头! 甚至不是宽广的分布三只呈现完美等腰三角形复眼的水母脑袋!!! 破防了破防了!家水母们谁懂啊!破大防啦!!! 主持人还在试图用自己的专业能力救场:“观众朋友们请冷静……” 没有用,再专业也没有用了。 直播直接卡掉了,画面严重模糊,只剩下一溜的滚动如山体滑坡的弹幕。 …… 季漻川深呼吸。 阿尔塞拉上方悬浮着白色雾气,对异族来说是极具攻击性的毒药。 但对季漻川来说,只是漂亮的雾气,闻着甚至有点淡淡的甜。 悬梯自动运行,他们只需要站在这里,算是对阿尔塞拉的检阅。 但是季漻川眼很尖,看到下面乌泱泱的怪物堆里,有一只嗷嗷大哭的小水母。 季漻川问西瑞尔:“它怎么了?” 西瑞尔长官轻瞥一眼。 这个距离,他的人类伴侣无法听见小水母的声音,但对西瑞尔长官来说轻而易举。 西瑞尔温和的眉眼隐隐透出微妙的复杂:“没什么。” 只是被他丑哭了。 …… 实际上,西瑞尔长官在水母审美里,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帅哥。 长官的颜色如此纯粹又不失多样性!有海洋般的蓝色还有青色绿色白色! 长官的触手好多!并且每一根都是如此的布灵布灵! 长官的脑袋好大!身体也好大!一看就特别聪明特别能打! 天啦噜,世界上有多少水母,能像西瑞尔长官那样,有三只完美等腰三角形的复眼和七层没整过的标准须齿…… 更恐怖的是,没有反差,就没有伤害。 西瑞尔长官曾经是一只那么威风凛凛的水母! 只是出一趟远门,再回来,一切竟然都变得不一样了!! 小水母们好伤心,从泫然欲泣到嗷嗷大哭,立刻变成一片脆弱的水母林! 要知道,对生性傲慢的梵尼亚来说,除了伴侣,同族就是一切! 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看到其他人! 小水母又没有伴侣!很多成年水母都没找到伴侣! 他们不在乎长官喜欢的是碳基质还是硅基质!他们压根没办法判断异族的美丑! 可是长官,伟大的西瑞尔长官,曾经是多少小水母的榜样,竟然堕落成了这个样子! 像从前的其他长官!!! 可见爱情是多么恐怖!!! 饶是西瑞尔长官也无法幸存!!! 天啦!这就是水母的归宿吗! 季漻川尚不知道,他的到来,让尤白伯上多少未成年水母恐婚恐育。 他只是觉得一切好迷幻,因为刚降临阿尔塞拉,水母长官就匆匆拉着他去结婚。 婚礼场地可以说中西合璧,地外合璧。 满目都是花,大多来自地球,香气馥郁,脆弱的枝干上还凝结着露水。 阿尔塞拉永恒的毒雾不会侵略地球脆弱的花蔓。 宾客们的坐席环绕巨大的喷泉,玉白壁上雕着龙凤呈祥,喷泉里有水母在严肃地表演音乐,旋律出乎意料的婉转动人。 季漻川拿着手捧花,站在外星喷泉下,面无表情地听一个不认识的种族讲婚誓词。 对方用中文、梵尼亚语、宇宙通用语讲了三遍。 而阳光(尤白伯版)下的观众席上,有水母,有人类,和其他一些奇形怪状的种族,成分非常复杂。 西瑞尔长官的帅脸只对地球人有杀伤力。 他举着戒指,温暖的光线中,深红瞳孔如汪静谧的赤水,几乎可以看到温柔流淌而过。 “我愿意。” 西瑞尔凝视着伴侣的眼瞳,嘴角轻轻翘起,完美的侧脸镀上璀璨星光。 “季先生,”他笑着,递上戒指,“你……”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西瑞尔的声音淹没在外星炮火剧烈的爆炸声里。 …… 梵尼亚是一个战力很强的种族。 侵略和征服异族是他们的天性,属于能打也不怕打,搞事也不怕来事。 宇宙里,对梵尼亚记恨深沉的种族不在少数。 但是真能打进尤白伯的,可以写入史册。 报复心强的异族们经过百年沉淀,早已决定在尤白伯主星阿尔塞拉搞个大的。 并且时机选得不早不晚,刚刚好是西瑞尔长官结婚的那一天。 托于阿尔塞拉从不搞严肃的安检仪式——因为真的能打也不怕打——所以,异族们非常顺利地混在来宾和其他群众里。 并且在西瑞尔长官叙述誓词、水母脑袋最激动也最愉悦放松的那一刻,哗啦—— 干脆利落地发起进攻! …… 季漻川抱着捧花,面无表情,站在一片腥风血雨里。 起初,他以为这是某种特殊的外星仪式。 就是那个大炮声音太大了点,他还在耳鸣。 以及那几位外星生物好像有点表情狰狞,虽然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它们的脸。 直到西瑞尔,当着季漻川的面,斩杀了一只虫族。 蓝色的血像雨,纷纷扬扬,泛着腐臭气味。 血雨里,季漻川和西瑞尔对视,迟钝地一眨眼。 ……杀人,不是。 杀虫了! 真的在杀! 季漻川好迷茫。 他就站在喷泉下方,无疑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位置,并且身边的水母长官不出意外就是这次的入侵目标。 西瑞尔是可以谁上杀谁的。 但是季漻川不是。 季漻川果断地丢下捧花,砸到一只正朝他们爬的虫族。 他的反应真的很快,迅速穿越过还没有很激烈的枪林弹雨,回到了他的人类同伴身边。 彭宇拉着季漻川找掩体:“季先生,跟紧我们!” “砰——” 禾玥扛着外星大炮,面无表情轰掉他们面前一群虫。 见几人呆住,她吹掉炮口的烟灰,长腿率先一步踏过虫族尸体。 “季先生,”禾玥明艳的脸上沾着蓝色的血,但面无表情,“好久不见。” 季漻川没想到禾玥是他们之中战力最强的。 人类们很快找到合适的掩体,警惕地观察着战势动向。 闻讯而来的其他梵尼亚很快就拉出战线,人类和其他种族处于被保护的区域。 彭宇看着五颜六色的战火啧啧称奇:“没打在我们身上的话,还挺好看的。” 季漻川觉得他讲话很有水平。 和人类精英们躲在同一个地方的,还有一只灰色怪物,长得也是不可描述,嘤嘤叫着,触手戳戳禾玥。 好像在说她挡到自己看打架了。 禾玥正扛着外星枪,警惕有虫族突进,很暴躁:“不许动我!” 灰色怪物当然听不懂,全白瞳孔呆愣愣地盯着她。 彭宇倒是和它搭话,用的翻译器:“帅哥,你长得很眼熟。” “想起来了,”彭宇的笑消失了,“你是泰弗星系上的布林族,对吧?” 第49章 蔚蓝星空17 “梵尼亚天性好战,布林族天性好财。” 彭宇告诉季漻川:“就是他们在抢地球的稀土资源,打也打不过,告也告不赢。” 季漻川“哦”了一声:“被抢了啊。” 彭宇噎住:“季先生不知道?” 季漻川很老实地摇头:“最近没看新闻。” 这时战斗已经接近收尾,这次入侵的虫族虽然数量庞大惊人,但对梵尼亚来说还是有些不堪一击,更何况现场的是梵尼亚长官们,而且军舰就在附近。 彭宇有时候也会不太理解这些外星人们在想什么,“这不很明显就是在送死吗?” “当初在自己的星球上,它们都没打过梵尼亚,”彭宇试图揣摩虫子们的逻辑,“那为什么现在又非得来呢?季先生,你觉得呢?” 季漻川想了想:“我听说虫族的繁殖力惊人,可能这些死伤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也是。” 彭宇看了飙蓝血的虫子一会,“不算什么吧。” 西瑞尔长官斩杀第一只虫子时,用的是神经枝。 蓝色血雨里,他想伸手去拉他的伴侣。 他能听见季漻川的心跳,感受他体内每一次神经递质的释放,聆听那些复杂的化学反应已经成为继聆听尤白伯后的另一个本能。 第54章 所以西瑞尔长官知道他的伴侣在害怕,他非常能理解。 季漻川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何况这是一个陌生的星系。 水母是想抱住他的, 但是他的人类伴侣,跑得很快。 西瑞尔长官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季先生,请到我身边,我会保护好你。” 他看着对方不假思索地扔掉捧花。 人类的视线如此有限,他算不出子弹破风的速度,但他如此灵敏又狡诈,穿梭在枪林弹雨里,像一缕生动的风。 然后迫不及待地奔向他本能想靠近的方向。 喷泉下,只剩下西瑞尔一个人,神经枝茫然地探出又顿住,双眼露出竖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发人类的背影。 水母是可以三百六十度环视的。 人类不可以。 但是他没有回头。 西瑞尔长官不知道为什么,三颗心脏同时抽痛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他可以理解的。 他应该理解。 危机降临的瞬间,求生的本能会占据思维上风,宇宙里所有生物都遵循这样一个法则。 但独自站在喷泉之下,血雨里,他难得的不耐,温和眉眼泄出阴暗的躁动。 后来,他想通了。 他不是在乎被抛弃。 他是在乎为什么季漻川的天性,季漻川的本能,没有把他当作第一选择。 西瑞尔长官温和地垂下眉眼,习惯地调整和操控人类皮肉所谓的表情。 ……或者说,唯一的选择。 …… 蓝色水母的三只复眼里,露出一只明显的红瞳,这意味着战争模式降临。 柔软的触手也可以当作最危险的毒刺。 布灵布灵的皮肤不仅意味着梵尼亚内部的最高审美,也象征刀枪不入的战力。 他出手干脆利落,甚至有种残忍的美感,很快就扫清了这突兀的障碍。 蓝色水母转身,对他的人类伴侣伸出触手。 该回来了。 已经够久了。 但是他发现,对方本能地低下头,躲在他的同伴身后。 无所不能的水母长官,忽然觉得有点迷茫。 …… 季漻川正在听彭宇唠嗑。 彭宇说他们都被安排在阿尔塞拉落脚,季漻川即将前往的地方叫做主庭。 阿尔塞拉不仅是尤白伯主星,而且通往一个关键的交通枢纽中转站。 人类精英们苦口婆心劝季漻川,有空多去那里走走,也许可以推动地球经济贸易发展。 季漻川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觉得脑袋疼,正试图理解那些抽象的名词,还发散思维想怎么还得学经济学。 就在这时,眼尾余光看到一抹影子突破防线,直接冲他们过来! 人类没有长出能大角度环视的眼珠真的是一种损失! 包括季漻川在内的几个人类都以为那是什么怪物或者武器总之危险忽然降临! 所以大家立马迅速低头试图躲过这个奇怪的“炮弹”! 彭宇反应稍慢,被迫挡在了所有人前面,发出惊恐尖叫! “卧槽这是什么!” “我去!它还会停在半空!” “不是,这好像是个活的!” 在场的人从未近距离观察过西瑞尔长官的触手。 唯一近距离看过的季漻川又只想借此机会,埋头静静。 所以好几秒钟后,彭宇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这是触手!” “谁的?” 彭宇如梦初醒,看着烟尘四起血光四溅中的深蓝色水母,赶紧去推季漻川。 “卧槽这是你丈夫的触手!” 季漻川说:“啊?” 彭宇大惊失色,表情狰狞但用气声:“他能听到我们说话!” “不是,你快动一下。” 彭宇好慌张,面露沉重:“季先生,你完了,你丈夫肯定发现你认不出他了!” “……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不好说。” 彭宇悲痛地说:“不过我听说梵尼亚都很傲慢,爱得特别混蛋,季先生,我现在就为你敲响丧钟。” 季漻川刚想说西瑞尔不是那种水母。 但话刚到嘴边,想到什么,他嘴角隐隐抽搐。 季漻川以为会发生什么,水母会生气,会动怒,会当场做出一些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躯庞大又遥远,蓝色的鳞在光照下闪闪发亮,一尘不染。 触手缩回去了。 所有人一起松口气。 但下一秒,蓝色触手又探入防线,穿过众人,直接蹿到季漻川面前。 季漻川眨眨眼。 那么近的距离,他清楚地看到触手上冰冷的鳞片和毒刺,但是它蜷了起来,变成一团温柔的蓝色,敲了季漻川的额头一下。 轻轻的。 触手缩回去了,蓝色水母又返回战场,用梵尼亚的语言彼此沟通,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 彭宇面容扭曲:“季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我觉得有点牙酸。” …… 这场婚礼可以用鸡飞狗跳,不是,虫飞水母跳来形容。 但对梵尼亚来说,婚礼是源自宇宙的习俗,尤白伯本土最重要的仪式还是生命之树下的羁绊。 所以水母们很平静地处理后事。 季漻川也抱着手在旁边看。 电子音久违地响起,一来就叹气:“季先生。” 季漻川回神:“啊?哦,零先生。” 电子音听上去恨铁不成钢:“季先生,你还记得你的任务吗?” 季漻川说:“记得呀,我正在研究呢。” 电子音叹气:“我是说,第一条。” “季先生,我刚才发现,你的第一条任务,进度约等于没有。” 季漻川说对不起。 零很怀疑:“季先生,你是忘了吗?” 季漻川义正言辞:“怎么会。” 趁着战场一片混乱,贝塔频道的前线记者飞速蹿到季漻川身边,伸出触角! 大约相当于把话筒怼他脸上! 记者早有准备,拿着翻译器跟季漻川搭话。 “人类你好!” “请问你如何看待这场婚礼?” “你认为在这种时刻虫族的顺利入侵是否代表了尤白伯内部政治倾向?” “听说你的母星正在推进加入审判庭,你觉得仅凭弱小的蓝星可以做到吗?” “人类!作为第一个首先向梵尼亚求婚的种族,请问你……” 记者被掀翻了! 西瑞尔长官在一地尸首里冷冰冰地望过来,非常护老婆地当场掀翻记者们! 但是他老婆好像不太领情! 记者非常具有职业精神,即使被触手掀翻在墙里凹成一团,触角还是努力地往季漻川的方向探! 季漻川觉得这种工作态度很让他感动。 他握住触角,略一思考,在全场宾客或好奇或懵逼,以及宇宙里无数迷弟迷妹迷水母和搞事路人们的注视里,微微张口—— “我很生气。” 季漻川说:“我要求下一场婚礼在红鲸举办,尤白伯的七位长官都必须出席。” 季漻川惴惴不安地放下话筒。 好虚荣好会为难别人的男人!他忧郁地想。 记者眼睛一亮,觉得搞到了大新闻:“红鲸?天啦,人类,你难道不知道吗!红鲸星流只有少部分种族可以靠近!” “在那种引力场下搭建一个礼台!你都可以用那笔钱去买个弗拉星系了!” 季漻川:“……!”有这种事! 但是弗拉星系又是什么。 摄像机非常敏锐地捕捉到季漻川的表情变化,记者发誓要搞个大新闻! “西瑞尔长官!” 记者大声问:“您的伴侣要求在红鲸重新举办婚礼!” 西瑞尔长官不知何时又变回人形了,黑发红瞳,银白礼服,下颌微收,有股矛盾的傲慢与温和,帅得能让碳基生物原地尖叫。 他用中文说:“还有吗?” 季漻川有点懵:“还有什么?” “弗拉星系,”西瑞尔低声说,“季先生,我们待会就可以去挑选。” 季漻川也跟西瑞尔窃窃低语:“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弗拉星系。” 西瑞尔低下头,笑了一下。 记者带着摄像机想拍。 水母长官用神经枝把他们掀翻。 “就是一群漂亮的星星。” 【0/1】 季漻川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这么一行灰色花体字。 第50章 蔚蓝星空18 很诡异的,他瞬间福至心灵。 季漻川轻咳一声,努力表现得自然又理直气壮:“有我漂亮吗?” 【1/1】 水母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伴侣沉静的乌色眉眼,神情庄重肃穆,如同宣誓。 第55章 或者秘密地低语宇宙里时间似的古老法则。 “季先生,”西瑞尔长官指尖搭上肩上的军勋,“以尤白伯起誓。” “你是宇宙里,无与伦比的美丽。” …… 季漻川神情复杂,觉得这些任务真是从来没让他好过过。 零幽幽说:“季先生,我们已经很努力地满足你的诉求了。” 很久之前季漻川给零画大饼,说他会把第一条任务拆分,逐步落实,就是希望零可以提醒一下他每天打卡。 结果零真不提醒,他也就真没干。 季漻川在心里说那谢谢你嘛。 电子音隐隐冷哼,又叹气:“季先生,请你认真工作,我并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提醒你。” 季漻川说好的。 季漻川跟着西瑞尔离开这里,踏过一片蓝色血肉。 经过花丛时,林叶密布里,忽然伸出一只触角! 虽然已经被折成一个扭曲的形状,但残忍的虫虫发誓死前要多带走一个! 触角尖端变异了,成尖刀状,还带毒。 季漻川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只来得及听到破空声。 “嗤——” 他被推开。 西瑞尔长官挡在他身前,腹部被扎进,毒素立刻扩散。 他捂着伤口,指尖渗出透明的血。 西瑞尔长官冷静地斩杀掉花丛里挣扎的残虫,动作干脆利落,神情也很冷静。 “走吧。”他说。 直到登上军舰,他看上去都神色如常。 只是门一关上,西瑞尔长官就捂着伤口,坐靠在墙边,满头冷汗。 季漻川犹豫着问:“你还好吗?”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但不是说梵尼亚刀枪不入吗…… 他嘴唇泛白,但微微笑着:“没事的。” 片刻后,西瑞尔缓缓道:“异族们一直在研究,如何杀死我们。” “这次它们带来的,是一种新的毒素。” 西瑞尔长官放下手。 季漻川看到他受伤的腹部血肉翻开,不断愈合又裂,反复了好几次。 堪称触目惊心。 西瑞尔长官也低头观察:“唔……” “还好。” “虽然陌生,但我的免疫系统也应付得了。” 他甚至还反过来想安慰季漻川:“季先生,请别担心,过一会就没事了。” 季漻川忽然觉得非常羞愧! 水母那么好,为他挡伤,还不卖惨。 他刚才居然有那么几秒在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季漻川带着愧疚跟水母道谢:“谢谢你,西瑞尔,你救了我。” 西瑞尔长官很温和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季先生,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季漻川心想他人真好啊。 季漻川帮水母处理伤口。 梵尼亚内部几乎不具备医疗急救用品,因为水母本身就是自己最好的医生。 季漻川听得怀疑人生:“可是宇宙那么大,总有超出免疫范围的东西吧。” “那该怎么办?” 西瑞尔长官低头,温柔地注视着帮自己包裹伤口的伴侣,觉得对方哪里都好可爱。 还那么善良。 他想了想用词:“季先生,我们的身体里有一把琐。” “如果外来的危险,突破了免疫防线,那把锁就会扣上。” 到那时,无论是身处虚无的外太空,还是任何陌生或熟悉的星球,水母们都会立刻封锁自己,进入维稳期。 没有人知道维稳期的水母会经历什么。 人们把那比喻成某种重塑,从维稳期里出来的水母会重新恢复巅峰状态,堪称bug。 季漻川深表敬佩:“难怪称呼你们为宇宙奇迹。” 西瑞尔长官的笑意淡了一点。 一阵沉默后,长官决定跟伴侣有啥说啥,坦诚相待。 “季先生。” “怎么啦?” 他有点难为情,声音越来越低:“你刚才说‘你们’,让我有一点……难过了。” 他是一只很脆弱的水母。 听不了一点重话! 季漻川看着西瑞尔垂下眼睫,眼瞳中的那点红若隐若现,感受到他的注视,又抬起头来,几秒后又飞快移开视线,错愕慌乱。 甚至有几分可爱! 季漻川忽然觉得满腔爱怜之心难以自控。 水母内心窃喜,这刀挨对了。 但没想到他的人类伴侣特别有自控力! 是的,他忍住了! 他居然能忍住不亲亲受伤的可怜水母! …… 良川舰降临阿尔塞拉主庭。 尤白伯的七位长官都各自掌控几颗星球,非战状态下互不干扰。 这并不是分裂,恰恰相反的是整个梵尼亚种族表现出了一种至高的统一与尊荣。 主庭辽阔深远,是一片辉煌的宫殿。 但除了机器人,就只剩下季漻川和水母。 季漻川忍不住问:“那我的同伴们呢?” 西瑞尔长官很抱歉:“季先生,这是我的疏忽,请你原谅。” 水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总是特别真诚,所以季漻川没有多想。 虽然还是觉得这几句话有点耳熟。 零经常提醒季漻川做任务,可以说是耳提面命。 季漻川经过慎重的思考,决定拉着彭宇去外面买买买。 任务中的愚蠢矫情比较看时机,但是虚荣是可以当kpi刷的。 阿尔塞拉是个繁华的主星,各种种族和商品应有尽有。 西瑞尔长官在主庭养伤,季漻川刷的是长官的卡。 第一次听见机器“滴滴”响时,季漻川内心非常紧张。 但是财富是全宇宙的通行证! 季漻川很快就因为出手阔绰甚至像个冤大头,结识了很多身份尊贵的太太! 他们有的是同为梵尼亚长官的伴侣,有的是途径尤白伯旅游休息,有的甚至来自驻外审判庭! 彭宇悄声跟季漻川说:“季先生,原来你是在下大棋。” 季漻川说:“啊?” 彭宇说:“借助您的身份开展外交行动,果然非常切实有效,还不引人注意!” 季漻川正色:“是的,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 彭宇竖起大拇指:“季先生好聪明。” 季漻川说哪里哪里。 季漻川和外星太太们不太有共同话题,为了维持社交,索性把麻将推给了外星太太们。 他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果然宇宙里像梵尼亚那样把基拉时间超分当义务教育的种族还是少数! 大部分外星人还是没有那么聪明的!起码不会算牌! 如果彭宇不上场,那么季漻川可以说是整个尤白伯星系最会打麻将的人! 在上流阶级声名远扬! 地球联盟紧跟时政,推动各种麻将潮流进入宇宙,给蓝星刷脸熟! 季漻川起初只是想融入太太们的分段,为未来长期的虚荣人设做好准备。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给自己找了个班上。 地球联盟请求他每天都去打麻将,偶尔还会叫狗仔偷拍一些做作的照片,力图让麻将成为顶流! 季漻川觉得自己好忙,好累,每天搓麻的日子原来也没有那么舒服。 而且太太们的牌技进步迅速,他会输很多很多的钱,有时候多到他自己也觉得头皮发麻! 而他的法定丈夫正在家中养伤。 西瑞尔长官坐在沙发上,看眼前矮桌上摆着的密密麻麻的账单。 他懵逼又好奇,捡起一个:“季先生,你买什么东西了?” 季漻川心虚地说买了一颗星星。 西瑞尔长官对买星星无所谓,但是对星星本身有点疑惑:“季先生,这颗星星好像有毒?” 不仅有毒,长得也非常坑坑洼洼,看上去很晦气不像是太太们喜欢的样子。 季漻川深呼吸,然后说:“看它没有人买,所以我出手了。” 实际上是因为地球联盟监测到星星内部可能具有一些稀有矿物! 西瑞尔长官眨眨眼:“季先生很有爱心。” 季漻川愧疚地低下头。 他对不起这只单纯的水母! 他是一个坏男人! 季漻川忧虑地提上包出去打麻将,镜子里女鬼姐姐也对他露出鄙夷的目光。 西瑞尔长官依然在养伤,不知道为什么那份陌生的毒素耽搁了他的健康那么久,他的脸有些白,更显得发黑眸暖,隐隐脆弱,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他倚在门边,像一个贤惠持家的妻子温柔注视在外挥霍豪赌的无情丈夫。 季漻川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整天乱七八糟的联想。 西瑞尔温声问:“季先生,今天还要出门吗?” “起风了。” 刮风下雨都不能阻止社畜去上班!季漻川点点头。 “小心着凉。阿尔塞拉已经进入秋季了。” 第56章 顿了一下,他整理着季漻川的衣领,低下头。 季漻川感受到腮边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请别回来太晚,”他很爱怜地摩梭人类伴侣颈上的碎发梢,因为碰这里不会被发现,“季先生,你的颈椎在向你抗议呢。” 季漻川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对不起这只好水母。 季漻川投出二筒的时候,手腕上的黑手链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水母长官会通过这东西跟季漻川联系。 布林族太太看见了,说:“季先生,这条手链好漂亮,上面的黑曜石像你的眼睛。” 季漻川看着手链,觉得恍如隔世,这是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相遇,西瑞尔送给他的礼物。 两个月后他就在跟一堆外星人打麻将了。 这个世界果然很离奇。 第51章 蔚蓝星空19 季漻川把手放到桌底下,看到了西瑞尔发来的简讯。 他说:风是不是很大?我看到窗外落了许多叶子。 季漻川关掉简讯,又丢出一个三筒。 手链又震动。 他说:季先生,我想请你捡起一片枫叶,就在门边的池塘里。它弄脏了我们的池水。 季漻川丢出一个四筒。 手链又震了,这次他说:季先生,我们的鱼在咬那片叶子。它们会生病吗? “胡啦!”上家的虫子太太开心地推倒牌。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我回去了。” “啊?这才玩几把?” 外星太太们叽叽喳喳劝了几句,没劝动,只能招呼身后的侍者来补空位。 季漻川回去以后真的去池子旁边探头看了看,发现水清凌凌的,里头的地球锦鲤经过辐射长出的多只脓疱眼依旧呆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抬头,看见二楼长窗后探出个人影。 西瑞尔长手一抓,窗边那挤到了墙上的枫叶枝就被摇晃个不停,红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淋在季漻川身上的雨。 西瑞尔说:“你好像在生气。对不起。” 季漻川眯起眼。 伴侣不高兴了。水母脑袋转了又转,最后决定耍赖:“现在满地都是叶子了。” “那刚才呢?” “刚才?” 阿尔塞拉的秋天也有温暖的阳光,穿过上方永恒弥散的白雾。 秋日暖阳让他的双瞳像两朵温柔的火,他想了想,说:“刚才我在想你。” 他是一只很温柔的水母。 结婚第一个月,来自地球联盟的精英们在阿尔塞拉站稳脚跟,为了自己的派系各自努力。 他们甚至来主庭做了一次客,一个简单但温馨的人类派对。 到底还是一群年轻人,就算再怎么足智多谋、胸怀抱负,远离母星来到陌生的异星,放松下来后,还是忍不住抱头痛哭。 彭宇端着酒杯,也忍不住抹眼泪:“季先生,谢谢你。” 他倒在沙发上,视线扫过天花板上吊灯和旁边的彩色气球,笑了。 “阿尔塞拉连光源都可以无痕,”彭宇喃喃道,“但是季先生,我好怀念家乡的大黄灯泡。” 季漻川想到的却是,上午西瑞尔挽起袖子,慢条斯理挂气球的样子。 外星酒液同样会让他神思迷离,季漻川回神,安慰彭宇:“会回去的。” 彭宇好像很累:“季先生,等这一切结束,我一定要立刻飞回地球,躲在山沟沟里,让谁也找不到。” “好。” 彭宇用手盖着眼。 漫长的沉默后,他轻声问:“季先生,你不问问我们正在做什么吗?” 季漻川说:“我有一直看新闻的。我看到你们试图通过其他星球,递交加入审判庭的申请书。” “不是这个。”彭宇说,“是新闻不会公布的东西。” 季漻川说嗯。 彭宇盖着眼,只露出下巴,喃喃道:“季先生,你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季漻川没说话。 他起身,想去醒醒酒,这时候,身后的彭宇忽然说了一句:“季先生,对不起。” 季漻川回头,看见他依然用手盖着眼睛。 季漻川很快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禾玥将他堵在楼梯口。 一段时间没见,她依旧年轻又漂亮,艳丽的五官攻击性越发明显,也不像尚在地球时那样常笑了。 “季先生,可以聊聊吗?” 禾玥身后站着两个高大沉默的男人。 季漻川很淡定:“这边请。” 站在阳台上,可以听到一点下方传来的歌声。 阿尔塞拉的夜晚白雾会变得浓重,几乎要淹没天空中闪烁的、来自尤白伯其他星子的光芒。 禾玥说:“季先生,我们想请你再帮一点忙。” “取一点,你的血。” 季漻川问为什么。 禾玥曾说以地球联盟的名义,她发誓对季漻川坦荡和知无不言。 从这点来看,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季先生,你身上的鬼还活着。” “并且,它们具备很强的攻击性。经过评判,有成为地球新核武器的潜力。” 禾玥的眼睛很大,清澈明亮,随着神情流逸出让人印象深刻的光芒。 “我们没有办法把活着的鬼祟运送到宇宙中心。” “季先生,”她说,“所以我们来找你了。” 彭宇还是把他看见的告诉了地球联盟。 季漻川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的,等候地球联盟对他的审判。 禾玥递上几张照片,面容冷淡:“季先生,虽然你是个孤儿,但我们还是找到了你的亲人、朋友。” 明晃晃的威胁。 “我们请求你的帮助。” “或者,我们撤下刺青的保护。” “季先生,也许有些邪祟不想丧命外空。” “但您想赌一下吗?赌一赌所有的鬼,都不会让你死。” 季漻川觉得禾玥提醒到自己了。 贿赂和威胁鬼鬼们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季漻川问:“你们想怎么办?” 禾玥说:“请季先生借我们一些血。” 她向季漻川展示了一个血咒,通过血咒可以引渡季漻川身上的鬼,依附到地球联盟的人身上。 “然后呢?” 禾玥目光微冷:“季先生,武器在正式投入使用之前,总是要经过实验验证的。” 季漻川答应了。 被抽血时,他看到楼梯下有个跌跌撞撞的人影跑过来,又僵在原地。 季漻川的视线和彭宇的相撞,对方先一步别过头,握紧酒杯。 季漻川皱眉:“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很冷?” 禾玥正蹲跪在他身侧,闻言抬头。 她说:“季先生,邪祟附庸于你的魂灵,引渡无异于借命。” 收好试管,她又说:“季先生,当初在良川舰上,我们的房间都有监控。” “你来的部分都被剪掉了,”禾玥慢慢道,“经过复查,我们找到了彭宇,并且审讯了他。” 派对结束。 最后一个人类客人告别,季漻川赤着脚,坐在楼梯口。 手一歪,酒杯就咕噜噜滚下去,被另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捡了起来。 西瑞尔长官特意等到一切结束才出现。 他坐在伴侣身边,问:“季先生,一切愉快吗?” 季漻川身上带着酒气。 水母一点也不嫌弃,温柔地揽过他的人类伴侣,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这样会舒服一点。 季漻川说:“唔,有一点不太愉快。” “想和我说说吗?” 他没有说,即使是醉酒的状态,也知道什么不该暴露。 伴侣的沉默让西瑞尔长官有些微妙的不悦,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吞吞地牵起季漻川的手。 黑色手链依然拴在他腕口。 西瑞尔红宝石似的漂亮的眼弯了起来,低头轻轻吻了吻季漻川的手腕。 随后漫不经心地,在手链上按了按,一段段影像转成数据,通过神经枝流入水母无所不能的聪明脑袋。 他安静地,在脑内聆听已发生的对话。 手上却百无聊赖地,玩弄伴侣漂亮的手指,相扣、分开、又相扣。 他对蓝星弱小的图谋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为什么最后季漻川的眼神显得很沉寂。 “那是什么意思?” 西瑞尔长官直接问他醉醺醺的伴侣。 “……什么?” 酒液让季漻川思维迟钝,慢吞吞地抬头。 “她说审讯了那个男人。” 水母长官忍不住吃醋:“那个时候,你看上去有点难过。” 季漻川呆呆地看着水母长官,好像在努力的思考。 “我看上去很难过?” 他好像只会重复对方的话了。 第57章 西瑞尔说:“是的,你的胃部抽搐了,心跳变速,神经释放的频率也不对了。” 他抿嘴:“季先生,你怎么可以为别人难过呢?” 过了一会,季漻川回答了西瑞尔的第一个问题:“她的意思是,我的朋友不是有意背叛我的,他也为此感到痛苦。” “唔……”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他闭上眼,“我以后还可以找他喝酒和打麻将。” 西瑞尔轻轻说:“是吗?季先生,我不觉得。” 季漻川没有听到。 意识模糊了很久,睡了一觉后,思维又渐渐清晰起来。 季漻川伏在被子里,忍着酒液的麻痹感复盘。 地球联盟把贞子和其他几个鬼借走了,剩下的鬼鬼们基本打不过鬼新娘。 可是女鬼姐姐最近也是肉眼可见的焦躁,迫切地想回到家乡,躲在镜子望向季漻川的目光也是越来越阴沉。 而且最要命的是…… 季漻川感受着手链的存在,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玩意竟然是监视器! 西瑞尔一直都知道! 冷静下来后,他觉得也能理解,西瑞尔作为梵尼亚的长官,本身就具有一定保密性,身边人需要监控备案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而且真要说的话,即使清楚地知道蓝星正在做的事。 尤白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阻止,抑或推动。 只是沉默和无视。 如同人类不在意台阶下的蝼蚁。 季漻川叹气。 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聪明,起码能独立思考,辨别人心。 但是这只蓝色水母时常让他怀疑人生。 他觉得水母好像真的是个好水母,每天默写“婚姻守则”给长官检查,的的确确做到了他写的尊重爱护伴侣。 反而是季漻川会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水母。 水母从来不强迫他做任何事,只是偶尔亲亲抱抱,还为他和人类同伴们布置派对,是个温柔体贴的水母。 第52章 蔚蓝星空20 但偶尔,有那么几个时候,季漻川又会觉得西瑞尔有点奇怪。 比如当初在良川舰上…… 季漻川很难不耿耿于怀。 夜里静静的,电子音忽然开口,把季漻川吓了一跳。 “季先生。” 季漻川捂住手链,“嗯。” 零说:“季先生好像被孤立了。” “……什么?” 电子音好心地给出专业的建议:“季先生应该深入渗透地球联盟。” “无论您选择哪一种方法,”零说,“您都需要地球联盟的配合,他们会减少您的工作量。” 季漻川埋枕头:“就算减少了,该做的还是很多。” “季先生不能急功近利,需要脚踏实地,否则就是一事无成。” “零,为什么你的话变多了?” “我一直在检测季先生的心理波动,我注意到,进入这个副本后,季先生一直郁郁寡欢。” “那是因为我怕鬼。” “不是这个。”零说,“季先生,你有心事。” “从某种角度来说,人类的身体,就是思维和情绪的叛徒。” “季先生不需要对我隐瞒什么,”电子音滴滴响,“我知道您说谎时的生理特征。” 季漻川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谢谢你,零。” 他听到门外有声音。 季漻川刚坐起来,床底下就伸出一只青黑的手,猛地拽住他的脚踝,想要把他拉下去。 季漻川身体一僵。 鬼手又消失了,脚踝上只剩下一个黑手印。 看起来是某种催促和警告。 即使寄居在季漻川身体里,太空漫长复杂的辐射还是会让邪祟们倍感不适。 它们迫切地想回到熟悉的蓝星,除了季漻川和地球联盟没有人能帮它们。 季漻川看着床边的镜子。 主庭有很多面镜子,每一面都很大,他最近才知道镜子可以照出西瑞尔长官的原形。 方便水母整理仪容! 而现在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但神情陌生。 是鬼化成了它的样子。季漻川已经熟悉这种把戏。 镜子里的季漻川忽然冷冷一笑,反手戳进双瞳,昏暗里,黑洞眼流下两条血痕。 季漻川沉默地看着镜子。 过了一会,他俯身,凑近镜子里的自己,悄声说:“知道吗,其实……” “我一直觉得,”他的声音轻轻的,“你们很可怜。” 电子音“嗯?”了一声。 “季先生不谄媚了?” 季漻川去开屋门,几步路里又慢慢冷静下来,“只是现在不想哄它们。” 季漻川有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不知道哪个鬼的开门杀。 但没想到门外竟然是西瑞尔。 西瑞尔长官几乎在屋门打开的一瞬间就倒了下去,季漻川赶紧扶住。 “西瑞尔?” 他狐疑地望着水母长官,昏暗里对方一向明亮漂亮的眼瞳变黯淡了,如同红宝石上蒙上尘埃。 季漻川发现西瑞尔的体温在急剧变化。 西瑞尔断断续续地说:“季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我……” “我进入易感期了。” 他闭上眼,白得透明的皮肤渗出微末的透明液体。 “季先生,我的伤还没有痊愈,可以请你在这段时间里照顾一下我吗?” 西瑞尔长官低声请求:“我很需要你,季先生。” 季漻川根本没办法拒绝示弱的水母。 尤其水母还对他那么好!他一直觉得对水母有所亏欠! 季漻川在西瑞尔的提醒下开启主庭主控系统,进入梵尼亚易感期模式。 然后又去临时补了补课,试图弄清所谓的易感期是什么东西。 还好,确实不是水母编的。 在公共局域网上梵尼亚的易感期没有统一标准的解释,大部分言论把那比作一种“短暂的脆弱”。 易感期似乎是水母们消化平时过度强大的方式。 进入易感期的水母们,缺少安全感,低自信、低认可度、低自控,感官加倍敏锐,防御力大幅度减弱。 但与此同时攻击性会增强,宇宙盛传一只处于易感期巅峰的水母可以独自摧毁一颗小型星球。 季漻川浏览着讯息,忽然抬头瞅瞅进入封闭模式的主庭。 ……这不好吧。 他是想帮助水母长官的。 但这不好吧。他扛不住揍吧。 季漻川忧心忡忡地开始检索如何应对有家暴倾向但平时蛮温柔贤淑的水母。 宇宙论坛里没有这样的答案,倒是有很多人谈论梵尼亚的七位长官,说他们正在从不同的地方向尤白伯星系集结,大家都很紧张觉得是不是有盛大的战争即将降临。 季漻川注意到有人提到了颜色,原来进入易感期的水母会变色,易感期巅峰水母表面还会分泌黏液。 哦,还会变色啊。 季漻川古井无波。 季漻川忽然眉头一皱。 望着躺在他床上,缩成一团的水母长官,季漻川忽然想到了对方变成蓝粉色的样子。 ……是还有别的原因吗? 总不能那么早就进入易感期了吧? 季漻川决定去搬个镜子,到水母面前,好好看看对方的本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颜色。 西瑞尔长官睡得不太安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努力缩成一小团然后被伴侣的气息包围。 他听到细微的响声,对伴侣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所以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好像睡得很沉。 季漻川坐在床边,准备一览水母长官如今的真实模样。 没想到扑面而来的竟是一只纯粉的水母! 季漻川:“……” 季漻川:“!!!” 镜子的身影只会忠实地反映西瑞尔长官如今的体型! 所以当他蜷缩起来时,镜子里,季漻川看到的就是床上鼓起来一点! 里面是一只纯粉的刚好能当抱枕的水母! 水母闭着眼,因为太粉而显得嫩央央的水母脑袋上,慢悠悠地晃着水母须须! 折射率远超钻石的布灵布灵的皮肤如今看着也没那么刺眼! 甚至显得非常粉和可爱! 就连几十根长着有毒绒毛的触手看上去都变得柔软可亲了! 因为防御力发大幅下降意味着坚不可摧的鳞片不再发挥作用! 小水母看上去简直是一团柔软的粉色云雾! 作为一个钢铁直男(不是)! 季漻川觉得他的少女心!被狠狠的!戳中了! 西瑞尔长官悄悄睁开眼,没想到被伴侣当场抓包,有点不好意思,又故作沉稳淡定。 “季先生,我听到你的心跳变快了,你不舒服吗?” 季漻川说没有。 镜子里的纯粉水母露出一只血红竖瞳,神经枝展开,水母须须偷摸去碰季漻川的手,一点一点的。 第58章 一副想凑过去但不能凑过去但一定要占到便宜的丢脸样子! 但是水母本人很沉稳,很淡定,很像一只成熟的成年水母。 又夹杂着一些隐隐的脆弱! 西瑞尔说:“好吧,但是季先生,我有点不舒服。” “你可以抱抱我吗?” 西瑞尔长官的水母脑袋严肃地回忆这段时间饱览群书学到的地球伴侣行为,很有主见地用水母须须缠住季漻川,但水母本人却一脸正经。 季漻川忍不住了,嘴角翘起来,慢吞吞地说:“长官。” 水母警惕:“嗯?” “你没有注意到吗?” 季漻川跪坐在床上,指着床边的大镜子,“这里有一样东西。” 西瑞尔长官扭头,猝不及防看到镜子里的人类伴侣和一只在伸水母须须的粉色水母! 西瑞尔:“……!!!” 说好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视呢! 伟大的西瑞尔长官竟然也会有失误的时刻! 水母须须咻的缩回去! 没被抓到就是没发生过! 他是一只不讲道理的水母! 一人一水母面面相觑。 季漻川低头笑了一下,西瑞尔长官忽然觉得很丢脸,想埋进被子里。 但是三颗心脏怦怦跳得很快,脆弱的水母根本受不住这种刺激变得越来越粉! 季漻川忽然觉得逗他很好玩,展开双手:“还要抱吗?” 西瑞尔长官的银白军装乱出褶皱,僵硬的身躯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黑色碎发下的暗红双瞳却非常沉稳淡定。 “……要。” 他坚定地说。 …… 水母差点变成一朵粉色的烟花! …… 西瑞尔长官忽然变得非常黏人,在生理周期的操控下,肉眼可见地堕落成一只脆弱的水母。 一开始只是偷摸用水母须须贴贴碰碰,后来竟敢理直气壮要伴侣亲自己! 这个过程只用了短短一天! 他会显得很焦虑,很不安,很没有安全感,“季先生,你要去哪里?” 季漻川说:“我哪也不去,我留在这里照顾你。” “我可以提要求吗?” “当然。” “季先生,我想亲亲你。” 他半跪在季漻川腿前,手搭在季漻川双膝上,澄澈的红瞳透着与平时的温赦截然不同的慌乱。 好像左眼写着脆弱右眼写着害怕的样子! 季漻川没办法拒绝这样的水母。 “……你抬头。” 他保持着对指令的敏感和坚决执行,下颌绷紧又扬起,三颗心脏同时敲锣打鼓,迎接伴侣温柔的浅吻! 西瑞尔瞳孔放大,水母脑袋几乎要被发麻的感觉颠覆! 他放纵自己受本能操控,追逐着这种快感,像战争时期凶狠地追捕无路可逃的猎物。 他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这样消磨,他们可以从黄昏初始亲到日落降临后。 连基拉超分程式也从未给出过这种解答。 第53章 蔚蓝星空21 他气喘吁吁,不知道自己性感的低音炮发出这种声音会显得多涩情。 但是他总是能及时地发现伴侣同样升高的体温,暧昧的红会弥散在他们相触的温热深处。 水母本体的第三只眼睛无声又痴迷地窥视这份美好的风景,面上却还要懵懂地说:“季先生,你是甜的。” 季漻川先是觉得他话多。 后来又诡异地觉得这话好像有点耳熟。 西瑞尔长官平时真的是一只温和成熟的成年水母,虽然他才刚从青年期步入成熟期。 所以他现在话多的样子让季漻川觉得很怪,尤其是易感期不会完全颠覆理智,大部分时候西瑞尔长官说话还是那么彬彬有礼。 “季先生,你喜欢和我接吻。” 季漻川好想捂脸:“没有的事……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他严谨又认真,甚至向季漻川论证:“我亲你的时候,你会分泌多巴胺,你体内的化学物质每一秒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季漻川深深觉得人类在梵尼亚面前真的太过透明。 但季先生有季先生的处理方式。 他想了想,告诉西瑞尔:“我的身体喜欢,但我的心可能还不太喜欢。” 水母震惊,难以想象世界上还会有那么渣的话! 如此冷冰冰又具有杀伤力的语言竟然能从他柔弱的、温热的、可怜可爱的老婆嘴里吐出!! 要知道易感期的水母可是更容易破防! 西瑞尔摇头,摇了好几次,水母须须甩出残影。 “我不信。” “季先生,你又骗我。” “我一直在数你的心跳,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感到紧张。” 季漻川看不到西瑞尔的神经枝,但有一瞬间他感到心脏抽动了一下,刺痛感转瞬即逝,像有什么穿过他的皮肤与骨肉,包裹住他的心脏。 西瑞尔凝红的瞳孔暗了暗:“季先生,我一直在听着的。” 水母当场坦白。 “你咽下的唾液,你肺泡的鼓动。” “甚至你释放神经递质,你的血液流经过的每一寸皮肤,我每一天、每一刻都有在听。” 因为很久以前,他就听说,人类会口是心非、口不择言。 不像水母那么真诚! 所以他这样安慰脆弱的自己:“没关系,季先生,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我会谨慎判断,参考你身体的回答。” 西瑞尔长官忧郁地抬头:“季先生,你还不安慰我一下吗?” 季漻川摸摸水母脑袋。 他嘴角还有水光,被亲久了总会显得一片糜红,眼睛也会湿,但即使是放松下来,神情也会显得冷淡抽离,像一捧雪。 西瑞尔忽然很想知道雪染上自己印记的样子。 西瑞尔说:“季先生,我好喜欢你。” 是彬彬有礼、充满克制的语气,但内容非常的直冲人心。 季漻川习惯性地低低嗯一声。 但显然水母没有那么好糊弄,他很直白地问:“季先生,你喜欢我吗?” 心脏又微微刺痛了一瞬。神经枝好像无处不在。 季漻川说:“可能有一点喜欢。” 西瑞尔长官务实又严谨:“一点是多少?” 他们坐在长窗边,阿尔塞拉上方永恒的白雾里,偶尔会逸散出邻星的星光。 季漻川握起拳头,远远地比划了一下白雾中闪烁的星子,“那么一点。” 水母恍然大悟:“季先生对我的喜欢,有一颗星球那么多。” 季漻川打哈欠。 过了一会,西瑞尔长官又露出忧郁的神情:“季先生,那是我安慰自己的。” 水母须须又勾缠上伴侣。 “不过,如果把你对我的喜欢比作阿尔塞拉。” 西瑞尔长官想了想:“那我爱你,如同在时间的坐标上穿越宇宙,你会看到尘埃,也会看到碎石聚集起的星流。” “……那是一首诗吗?” “什么?我对你的爱吗?” 季漻川低头笑笑。 “长官,虽然你是速成的中文,但你好像特别会说动人的情话。” “是吗?” 西瑞尔颔首:“季先生,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优点。” “比如?” “我总是战争中的胜利者。” “嗯。” “我半米高的时候就能独立解出基拉时间超分式,是同批中的佼佼者。” “嗯。” 水母有点急了:“季先生,我拥有阿尔塞拉。” “也许以后,我还会成为尤白伯星系的王。” “你不是还有六个竞争者吗?” 他年轻的、生动的面孔浮现出成年的野心和少年纯粹的傲气,和他不具备攻击性的气质糅合成一种复杂的矛盾,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总是成熟又青涩。 “季先生,”但他很快乐地,这么说,“我是尤白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官呢。” 水母真的很有实力啦。 他听着伴侣的心跳,默默计数着,水母须须戳戳伴侣,疑惑对方为什么还不给出回答。 季漻川说:“唔,我不太听得懂。” 西瑞尔长官正要详细论证与解释,就看见他的人类伴侣温柔地伸出手,覆在他嘴上。 虽然不明所以。 但是水母飞快撅起嘴,亲了一下季漻川的手心! 季漻川:“……” 季漻川说:“西瑞尔,西瑞尔长官,你忘啦?我来自太阳系,远离尤白伯,甚至可以说远离宇宙。” “你当然很厉害。” “不过,在太阳系,在蓝星,”他顿了一下,“我们没有谁会拥有一颗星星。” “我可能永远也没办法理解你的情绪。” 西瑞尔长官看上去有点懵懂:“季先生,这些你都不在意?” “好吧。” 第59章 水母脆弱忧郁了一阵,又很快打起精神。 “季先生,我还擅长很多事情。” “我可以给你写情书。” 水母脑袋里,聪明的智商又占据高地了。 “怎么会不能理解我呢?” “我会告诉你的,把我的全部都告诉你,用你最熟悉的文字。” 水母脑袋高速运转,马上制定了详细的战略计划以便立刻执行! 他想了想:“季先生,虽然我们相爱会有很多阻隔,但我很有信心,我们会解决掉一切困难的。” 季漻川继续打哈欠,“好吧。” “那长官,”他慢吞吞地问,“你打算给我安排什么任务呢?” 水母猛地抬头,竟是泫然欲泣。 又要破防了! “季先生!你忘了吗?” 他很急,嘟嘟囔囔,水母须须偷摸隔空敲伴侣的额头。 “等我就好了啊。”水母长官永远也不会忘记彬彬有礼,“季先生,请等我爱你。” …… 【不可以欺骗伴侣。】 【不可以勉强伴侣。】 【月亮】 【红鲸】 【比喻】 【爱你】 【不可以勉强伴侣。】 默写“婚姻守则”的小本本上多了许多抽象的名词。 看起来西瑞尔长官在费心琢磨他的情书,只不过大部分词句还是断断续续的。 漂亮的中文下面,会有鬼画符似的梵尼亚语,笔迹匆匆。 似乎西瑞尔长官非常焦虑该怎么写下动人的情话! 老天!救命! 水母是一只从小长在尤白伯,早早成为一名军人和长官的笨水母! 中文原来如此博大精深,尽管可参考的文献如此繁杂,但水母还是憋不出一句完美的情话! 天啦! 他不是一只浪漫的水母! 西瑞尔长官焦虑得要掉水母须须。 他不能离开他的伴侣太久,水母须须总是习惯地要缠上季漻川的身体。 所以当西瑞尔长官遵循伴侣的踪迹过来,结果竟然看见伴侣在看他的小本本时。 这只粉色水母表现出了惊人的慌乱! “季先生!” 水母好震惊:“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季漻川想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翻的。 他只是来这里拿东西,结果鬼鬼们忽然趁机作乱,先是把季漻川反锁在屋里,然后搞出了一堆只有他能听到的声响。 还把桌子掀翻了,掉了一地东西。 季漻川全程很冷静,自己都意外的冷静,一切结束后才慢慢收拾散落的纸张。 他看不懂梵尼亚的文字,却一眼看到了中文的部分。 西瑞尔长官很紧张:“季先生,请把它还给我。” 季漻川心想有那么难为情吗。 平时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那么扭捏。 水母一把夺过笔记本,塞到身后,季漻川古怪地盯着他,甚至有点怀疑那个本子里是不是还记录了什么梵尼亚的军事机密。 西瑞尔慌乱地眨着眼,试图转移伴侣的注意力,“季先生。” 他提醒对方:“你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亲我了。” 季漻川深呼吸:“西瑞尔,你的易感期还有多久?” 他很茫然:“我不知道。” “季先生,你讨厌我了吗?” 水母长官走上前。 “对不起,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水母把他漂亮的伴侣抱起来,放在桌子上,困在怀里。 “季先生,请原谅我,真的很抱歉。” 这样的高度非常完美,适合长时间的吻,不会伤到伴侣脆弱的颈椎,他还可以趁机动手动脚。 “季先生,”他很客气地询问,“你累了吗?我可以托着你的身体。不用客气。” 季漻川被水母亲得气喘吁吁,舌根发麻的感觉真的很熟悉。 盯着在他锁骨上留下的牙印,西瑞尔目光幽深,指尖抚过温腻的皮肤。 西瑞尔忽然说:“季先生,我们总是接吻,你会不会腻?” 第54章 蔚蓝星空22 …… …… …… …… …… 季漻川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跟不上水母的想象力和探索欲。 作为一个前半生一直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普通人类。 季漻川永远在大受震撼。 一个多月后,水母终于从纯粉变成了蓝粉。 狡猾的水母还想继续装易感期,但季漻川非常冷酷:“滚。” 西瑞尔很忧郁:“季先生,我们的蜜月期还没有结束。” 季漻川说:“再废话我把你剁成刺身。” 水母噤声。 伴侣变凶了! 但没一会又磨磨蹭蹭过来抱,低垂着眉眼,明明看上去是个可靠的大水母,但还是经常泄露出青涩得甚至稚气的神情。 “季先生,我好想你。” “季先生,你想在我身上睡觉吗?” “季先生,对不起,但可不可以请你再坚持一会?” 季漻川会问:“为什么你一直叫我季先生?” 他想了想,很严肃地说:“这是礼节,表示了我对你的尊重。” 季漻川心里呵呵,觉得水母甚至在讲冷笑话,阴阳怪气的:“那么,长官,谢谢你的尊重。” 结果,水母呆滞。 当场变粉! 季漻川:“……”救命! 季漻川再次离开主庭时,阿尔塞拉已经进入深秋。 弥散的白雾变得越发浓重,人烟稀少时,会像踏入隐秘的美梦。 他们受邀去阿尔塞拉的军校参观,走的是内部通道,几乎没遇见什么水母。 所以当季漻川远远的,看到军校外一处非常漂亮的银白建筑下花团锦簇、人来人往时,季漻川是非常惊讶的。 “那边有什么吗?”他问西瑞尔。 西瑞尔说:“是一座礼堂。季先生,你想去看看吗?” 季漻川听说是礼堂就有些兴致缺缺,以为是什么景点。 结果电子音忽然幽幽道:“季先生。” “季先生还是过去看看吧。” 季漻川觉得零听上去有点沧桑。 季漻川就带着水母长官过去了,没想到刚到门口又发现好像所有人都有邀请函。 他狐疑地望向水母,什么礼堂还需要邀请函才能进入? 结果西瑞尔长官一脸沉稳正直,率先说:“季先生,看起来是有人在这里举办婚礼。” 季漻川忽然看到外星人群中的彭宇。 他穿着一身礼服,胸口别着一支花,像在发呆。 季漻川当下就喊彭宇的名字,他别过头,先是一愣,又笑起来。 “季先生,你来了啊。” 彭宇看他没进来,“季先生忘了带邀请函吗?” “没关系的,”彭宇对门边的侍者说,“这是我们的朋友。” 外星侍者恭敬地邀请他们进去。 季漻川扭头盯水母。 水母长官神态自若:“季先生,也许回去以后,我们该清理一下信箱了。” 季漻川说:“你给我站在这里,不许动,也不许说话。” 他“哦”了一声,在花墙下静静地待着,目光一直徘徊在伴侣身上。 来往的客人们似乎都是各处的名流,很快就有人上前试图与长官攀谈。 季漻川问彭宇是谁结婚。 彭宇说:“哦……啊?季先生,你没有收到邀请函吗?” 他退开两步,指了指,声音淡淡的:“季先生,在那里。” 是禾玥。 年轻的新娘面容明艳,但神情冷淡,偶尔勾起微笑,对客人们微微点头。 她的丈夫是一个长得不可描述的灰色外星人,季漻川看着觉得有点眼熟。 “……啊?” 季漻川觉得自己有点没跟上他们:“那,恭、恭喜啊。” 彭宇说:“那位是布林族,来自泰弗星系。” 季漻川说:“啊,恭喜。” 禾玥抱着捧花,一扭头,视线穿过来往的客人,和季漻川对视。 季漻川对她点点头,新娘垂眼,挽过丈夫的手。 彭宇说:“季先生喝点酒再走吧,等会还有舞会,也许你会喜欢这里的音乐。” 季漻川还是觉得这一切有点突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彭宇倒是笑笑:“季先生,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看到我们了。” 他端着酒杯,胸口的花歪了一点,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说是礼堂,这个地方其实大得出奇,到处都是光彩夺目的水晶。 季漻川到了阳台,发现水母还在花墙下等着,偶尔回应身边人的两句搭话,看上去是一位温和的长官。 季漻川说:“零先生,我觉得这场婚礼肯定不是纯粹的婚礼。” “他们想搞事情,”季漻川说,“但是没有告诉我,零先生,我觉得我应该等一等,观察一下,你说对吗?” 第60章 电子音说:“快四个月了。” “……啊?” “季先生经过四个月的努力,”电子音慢吞吞地说,听上去阴阳怪气的,“成功做到了让自己被地球联盟完全孤立。” 季漻川摸摸鼻子:“别这样嘛。” 零冷冰冰的:“哦?难道季先生觉得只靠自己,可以独立完成拯救世界的任务吗?” 季漻川说:“可是看起来,没有我,他们也在努力。” “那季先生最好祈祷他们的努力都是有效的。” 零很敏锐:“季先生是想坐享其成?” 季漻川反问:“不可以吗?” 第55章 蔚蓝星空23 “当然不是不可以,”电子音滴滴响,“但是季先生,根据经验,投机取巧的人往往不会有好下场的。” 就在这时,屋里屋外的主灯光忽然都熄灭了。 头顶的天空是虚拟调控的,他们现在处于深暗的夜晚中。 水晶间亮起微弱的光芒,刚好能够勉强看清道路,视线里大部分事物还是模糊不清的,透着一股朦胧的美感。 有主持人在解释这是新娘带来的一个小活动,希望可以活跃接下来的舞会气氛。 季漻川靠在阳台,忽然觉得一阵冷,熟悉的阴冷。 他怔住。 ……不是吧。 虽然他不清楚禾玥结婚的对象是谁,但他能看出来来往往的人都极具身份。 他特意站在视线最好的位置,他看见庭院里的水晶切面光亮,倒映着数不清的人影。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季漻川转身。 是新娘。 禾玥简单地寒暄:“季先生,感谢你的到来。” 季漻川看着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枚针筒。 行,又抽血。 禾玥看着他:“季先生总是那么配合。” 季漻川问禾玥要做什么。 她也总是很坦诚:“季先生,我们想知道,对宇宙来说,我们的鬼是什么,能杀什么样的外星人,能杀多少。” 季漻川沉默了一下,说自己觉得你们有点疯。 禾玥勾起嘴角,是一个明艳的笑:“季先生很客观。” 季漻川不想逗留了,打算拉着西瑞尔先走。 没想到在楼梯口,撞到了迎面而来的水母长官。 他捂着鼻子,觉得很痛,“你怎么上来了?” 视线昏暗不清,西瑞尔却精准地按上了他才被抽血的伤口。 “你的心跳变了,”西瑞尔说,“我以为你需要我。” 季漻川说:“没事,我们在研究我的健康问题。” 但话说完,他又想到,手腕上取不下来的黑链说不定时刻在记录他们的对话呢。 季漻川忍住给水母一巴掌的冲动。 西瑞尔又说:“季先生,这就是你的血吗?它们闻着很甜。” 季漻川说谢谢你的赞美,不过我们该离开了。 拉着水母下楼梯时,他突发奇想:“西瑞尔,你的免疫……不是,你会流血吗?” 西瑞尔想了想:“我的血和你的不一样,但是刺穿我的皮肤,也会有体液流出。” 说着竟然当场示范。 季漻川还在思考他的话。 就忽然感受到水母的手臂在流温热的液体! 流了季漻川一手! 季漻川大惊失色:“你在做什么啊,快点止血……” “没关系的,”西瑞尔试图安抚慌乱的伴侣,“只是一种体液。季先生,你想要多少呢?” 季漻川神情古怪:“我没说我想要啊,我只是问问你。” 水母说:“哦。” 季漻川找到楼梯口附近的水晶,借着微微的光亮,看手心里透明的液体,沉默着,好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会,水晶的倒影里,一只皮肉外翻、青面獠牙的鬼,对着季漻川露出血淋淋的微笑。 “咔嚓——” 水晶碎了。 西瑞尔问:“季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季漻川看着碎裂的水晶,和完好无损的手,觉得胸腔间的心跳格外怦怦,又努力忍住。 “没事,”他扬声,“只是玻璃碎了。再等我一会,一分钟!” 西瑞尔说好。 季漻川把手上西瑞尔的血都擦干净,忽然想到刚才禾玥说的,鬼是什么。 似乎至今为止地球联盟都没有发现邪祟可能起源于更古老深邃的宇宙。 毕竟最有指向性的人鱼星系是如此遥远,宇宙中心只有关于上方飘荡颂歌的传说,很容易被不知情的地球人当成一个童话故事。 而季漻川始终记得,第一次登上良川舰,镜子里的血腥玛丽对他露出瘆人的笑,又被消杀程序彻底摧毁的样子。 他不想去花时间探寻鬼祟的起源,理清它们与宇宙、与地球的纠缠。 他只需要知道,对宇宙来说,鬼,是某种病毒或者细菌。 而梵尼亚的血…… 梵尼亚是宇宙进化的奇迹。 梵尼亚的免疫和自愈,就是全宇宙里对病菌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他知道该怎么杀鬼了,比禾玥手腕上的刺青还要干脆利落的遏制鬼祟的方式。 季漻川靠近水晶碎片,低声轻语:“你们也能看到吧?” 顿了一下,他说:“我希望从今天起,以后的每一个晚上,我都可以睡个好觉。” 他又想要不要威胁身上的鬼鬼们保密。 但他又很快想到,为了自身安全,地球联盟里跟随他进入宇宙的每一个人,手腕上都有刺青。 除非主动遮盖,否则刺青永远发挥功效,邪祟不可觅见。 多可笑啊。 地球联盟还在寻找对抗宇宙异族最好的武器,并且始终不忘把邪祟当作要紧的一条出路。 而他在见到他们用鬼杀外星人前,先找到了摧毁鬼的东西。 庭院中忽然响起惊呼,随即就是求救声,在嘈杂的脚步里也显得分外明显。 模拟的深黑夜空下,那声尖叫像某个烂俗恐怖故事的开端。 新娘站在阳台,沉默地俯视,和身边的人类同伴一起完成最重要的观测任务。 她看到两个人离开,像是察觉身后的目光,其中一个人忽然回头,向上看。 季漻川什么也没看到,在事情变得更混乱之前,他和西瑞尔先一步离开,返回原来的行程中。 …… 阿尔塞拉的军校简直像一座城市,据说集结了全宇宙最有天赋的一群青少年。 尤白伯星系并不排外,最极端的梵尼亚也只在打打打上面纠缠,所以军校和整个阿尔塞拉都包容着不同的种族靠近。 只是门口的水母雕像看上去太新了点。 季漻川看看接他们进来的水母,又看看门口那座巨大的水母雕像,说:“先生,我觉得你们看上去有点像。” 都长了好多根触手。 他们通过翻译器交流,对方显得很惊讶,还很开心。 “你已经能分辨我们了?” “我还想伪装一下,季先生,你真不给面子!” 布达长官哈哈大笑,露出七层相当标准相当闪闪发光的须齿:“季先生,欢迎你来到尤白伯!” 水母踹了西瑞尔一脚,很嫌弃:“你好丑。” 季漻川嘴角抽搐。 感觉骂到全人类了。 布达长官有着军水母该有的敏锐观察力:“季先生,请别误会,我们从不评价异族的美丑。” 只会骂西瑞尔是个不争气的丑水母! 这年头跨星系的感情多常见啊! 至于还把自己变成这副丑样子吗! 布达长官说:“好了,西瑞尔,时间要到了,你快过去吧。” 他说给西瑞尔长官安排了一场演讲,因为在场的大部分都将是未来的尤白伯主军,这无疑是一个长官与下属们美好故事的开端。 “把他交给我吧。” 布达长官拍拍西瑞尔的肩:“我会带他在这里走走。” 西瑞尔当然很信任布达长官,低头吻了吻伴侣的脸颊,小声说:“等等我。” 看着水母的背影,布达长官恨铁不成钢:“记得变回原形!” 又“咦”了一声:“这小子怎么有点粉?” 他们全宇宙唯一一只完美深蓝的水母呢? 季漻川说:“他正处于易感期。” 季漻川忍不住叹气:“长官,易感期到底有多长啊?” 水母已经变蓝粉很久很久了,季漻川发现蓝粉很容易应激成纯粉。 然后一旦纯粉了他又要下不来床。 布达长官说:“分人吧,我记得他的确实比较长。这是一种生理上的平衡。” “这样啊,”季漻川跟在布达长官半步后,“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居家隔离一次,很影响工作吧。” 毕竟水母在家那几天好脆弱,离开伴侣陪伴就工作不了一点。 季漻川忽然很好奇,之前的水母是怎么过来的。 第61章 纯隔离吗? 还是靠水母社会里的亲人,例如布达长官哄着。 谁知布达长官很惊讶,水母脑袋扭回来:“居家隔离?” 他很快就注意到事情的关键,三只复眼微微眯起。 “季先生,你是说,西瑞尔完全没露面的那一个半月,你们是在居家隔离吗?” 季漻川说:“是的。” 布达长官冷笑:“我怎么没听说过他易感期需要隔离。” 季漻川:“……”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感觉是果然如此。 布达长官说,水母的易感期是一种梵尼亚独有的生理周期。 为了平衡平时的过强战力,梵尼亚会用易感期来缓和生理机能,最显著的反应就是低防御低自控,全身的生理机能都大幅下降。 但是因为情绪应激严重,也就是容易破防,所以表现出来的会是战力更加惊人,本来就爱打架易感期会用命打。 确实有的梵尼亚会在易感期把自己关起来。 但是西瑞尔,从小就是一只来事不怕事的水母。 “看到那个大坑了吗?” 布达长官指着水母雕像下填不平的那一片:“他刚会开军舰,就敢去偷军舰把学校炸出个大坑!” 这样的水母怎么会在易感期关自己! 破防就破防!该打就打! 第56章 蔚蓝星空24 布达长官的原话是:“反正有维稳期,又打不死。”虽然维稳次数有限。 季漻川心想难怪你们种族人挺少。 布达长官叹气,又笑了,咧开水母嘴。 “那几年,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到处闯祸,莽撞得要死,抓都不抓回来。” “我还以为他会真的死在外面。” 布达长官笑着摇头:“那个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能看到他活着,长到三米,成为阿尔塞拉的长官,我觉得很幸运。” 布达长官是一只金色水母,为了照顾季漻川他穿着繁复的礼服,这样比起他金色的诡异的水母皮肤,银白礼服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力。 他想到什么,“季先生,西瑞尔有跟你说过以前的事情吗?” 季漻川点头:“我知道他曾经逃学,在宇宙里流浪了百年。” “后来呢?” 对着水母期待的目光,季漻川哑然,摇摇头。 “他很了解你。” 布达长官说:“我听说他把你在地……就是那颗蓝星。” “他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金色水母微微眯眼,“他希望能知道你的过去。” “据说你们猿类,会把爱情和浪漫挂上号。” 布达长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很不巧的是,尤白伯从来没有这种定义。先生,我希望西瑞尔有努力成为一只符合你们浪漫爱情的水母。” 他笑得很和蔼:“他有做到吗?你不说话,是在想什么呢?” 季漻川说:“长官,我们被称为人类。” 布达长官和季漻川对视。 几秒后,他微微颔首。这大约相当于一个抱歉。 布达长官带季漻川参观军校,其实就是在荣誉区走走,他们不能靠近真正的军校内部。 准确的来说,是季漻川不能靠近。 可能是因为他太弱了,也可能是存在某种保密结构。 季漻川发现整个阿尔塞拉都以银白作为主调,但是主楼的荣誉区外却有一排排高高低低的绿植,乍一看很像地球上的香樟树。 布达长官注意到他的目光,告诉了他绿植的梵尼亚语名,很长。 “整个尤白伯,只有阿尔塞拉可以长出这种树,”他说,“形状很怪,对吧?” 季漻川应声。 布达长官继续向他介绍荣誉区的一座座奖章。 中部是一片玉石做底的池子,上方悬空镶嵌着间错的奖章,据说每立下一份军功,就会有一份银白荣耀永恒地嵌入这里。 季漻川问布达长官,哪几枚属于西瑞尔。 布达长官含笑不语,水母触手指向下方。 季漻川这才看见,池子底部,玉石交错间,闪烁的不是晶体,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银白荣耀。 “回到军校后,我为他完成了留级和预备役的程序。” 布达长官凝视着池子底部动人的银白光辉,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没想到,他非常反对,”布达长官顿了一下,“他挑战了尤白伯审判庭,认为自己可以跨级晋升。” “审判庭要求他给予证明,我为他申请到一条流放线。” “但私下里,我告诉他,他只需要活下来就好,”他说,“活下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落后于同级。” 季漻川问:“后来呢?” 布达长官笑着摇头:“他不会听我的话。他穿越流放线,攻下一个星系,并且在宇宙里徒手击杀了一只虫后。” 年轻的水母富有朝气,尽管会在命运的选择里皮一下,但总是如愿、甚至是超出他们预料的,走向那个最荣耀的结局。 西瑞尔长官有非战即宽赦的原则,可是战争状态下的水母恐怖得可以当全宇宙的噩梦。 他天生就是尤白伯的长官,他的基因里烙印的都是尤白伯的骄傲,他是尤白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官,以后也大概率会成为继任尤白伯的王。 而对梵尼亚来说,为尤白伯而战是本能,寻找伴侣、扩充种群,也是义务和责任。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找到命中注定的伴侣,比成为尤白伯的七位长官之一,要更为困难。 “西瑞尔的一生是完美的。” 最后,布达长官这么对季漻川说:“尤其是他找到你。” 他从小就是一只优秀的水母,他以后还会成为尤白伯星系教科书一样的水母,成为往后所有小水母的奋斗目标或者挑战对象。 “季先生,西瑞尔有和你提过下一场婚礼的事情吗?” 没有。 但是季漻川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布达长官说:“下一场婚礼将在一个月以后,其余四位长官正在赶回尤白伯。一切将如你所愿。” “你好像一直没有学梵尼亚语。” 布达长官为季漻川调整了翻译器,又说:“也许你可以对我们抱有一些好奇。季先生,你可以先学一点,方便你管理他的账单。” “或者,你就不好奇,这小子会不会有什么秘密吗?” 一个月啊。 布达长官离开以后,季漻川独自坐在窗口,好像在发呆。 香樟树的叶子穿过阿尔塞拉的白雾。 西瑞尔长官步履匆匆,几乎要当一只飞天水母,却在靠近主楼荣誉区时停了下来。 变成人形后,他整理着身上的衣物,仿佛与情人约定幽会的少女,面露矜持又泄出急切。 他一看到季漻川,水母脑袋就变得雀跃起来,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可是伴侣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对方好像在发呆,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香樟树叶也不看树下面的水母。 水母就生气了:“季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但是声音非常温和温柔,还规规矩矩地叫季先生,一副好水母的模样。 季漻川回神。 阿尔塞拉的阳光和地球上的同样温暖,他看着西瑞尔。 对方的双瞳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却不会像人类那样条件反射地眯起来,而是清澈的、漂亮的,如两朵温暖静谧的火。 他还会笑笑,每次季漻川看向他时,西瑞尔都会露出一个漂亮的温和的微笑。 刚刚好让季漻川觉得,这其实是一个美好的午后时光。 他说:“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很久之前,在一个地方,住着一个人。” “他觉得很孤独。” 他还是撑着下巴,又慢吞吞地伸手,抓到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那个人门外有一棵香樟树,”季漻川说,“有一天,他告诉自己,如果有三片树叶子掉进他的屋子,他就离开这个地方,去外面玩。” “那天风很大,他很快等到两片叶子。但是第三片怎么等也没有来。” “忽然,有颗球从窗外落进来。” “他从窗户探头,看到下面有个女孩,请他把球还给自己。” “他说,风太大了,他的眼睛都被风吹得睁不开,他怕球飞到别的地方,所以他跑下楼,隔着大门,把球还给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他在等一片叶子。” “女孩踮起脚,从他发间取下一片小小的香樟树叶,问他,是不是这片?” 片刻沉默后,水母问:“后来呢?” 季漻川看着手心的叶子。 他笑笑,扔下树叶,“后来,那个人翻墙出去,战胜很多困难,离开了那个地方,和那个女孩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西瑞尔问:“这是地球上的童话吗?” 第62章 季漻川说:“对。一个简短的睡前故事。” “阿尔塞拉也有相似的传说。” “据说很久之前,有一群水母,被困在阿尔塞拉的树林里。” 西瑞尔说:“他们中有一只最勇敢的,努力离开了树林,经过很多困难,找到了他的伴侣,并且开拓了整个阿尔塞拉,是尤白伯星系的第一批祖先之一。” 西瑞尔蹲在他面前,红宝石一样的眼温柔地凝视着他,轻声问:“季先生,你在难过吗?” 说着伸出手,想给他一个拥抱。 水母学会了很多人类的习性,知道在伴侣的心跳发生某种变化时,也许需要他的一个拥抱。 还可以趁机亲一下。 总之是抓住每一个机会凑近! 季漻川忽然说:“那就是你离开阿尔塞拉的原因吗?” 他很懵:“什么?” “那个故事,”季漻川推了推水母,推不动,“关于勇敢的梵尼亚可以找到伴侣之类的……因为那个故事吗?” 他下巴绷紧,想维持温和沉稳的表情,但是眉眼越来越慌乱,最后红了脸,别过头。 竟是罕见地率先错开伴侣的视线! “季先生……” 他嘟囔着:“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 “我好奇。” “没什么好谈论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了解你。” 他一下僵住,看不见的水母须须在空中胡乱挥舞,瞬间变成一片粉红。 又在惊恐的西瑞尔长官伟大的自制力下勉强变成蓝粉色! 可不能在公共场所犯病! 西瑞尔长官扭捏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说:“对。”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只很小很嫩的水母。 他聪明上进,战力爆表,是同批里最先学会基拉超分程式的。 可是没有水母——连布达长官都不知道,他是如此坚信,又如此迷恋那个跨越香樟树的久远传说。 第57章 蔚蓝星空25 勇敢的水母可以战胜世上所有的困难! 哪怕是从茫茫宇宙里找到他的伴侣! 所以他果断翻墙,逃出军校和阿尔塞拉,偷渡进入宇宙。 就是想找他的老婆。 是的,在西瑞尔长官还不知道老婆是什么的时候,他的水母脑袋就已经被去爱的冲动占据了。 非常的离谱!说出去会丢水母们的脸! 他当初去泰弗星系,就是想请基拉族给自己预言。 没想到这群时间的守护者很看不上这只未成年水母,还差点把他打包送回尤白伯! 悲愤的小水母只能背上小行囊,独自飘零宇宙,去四面八方大海捞他的老婆针。 他用了一百年去畅想他们相遇的情景。 为此,他穿越过无数星流,抵达过成百上千的星球,因为他希望他们的相遇可以早一点,再早一点。 可是一百年的努力都没有得到结果。 西瑞尔长官小声承认,那个时候,他是一只心灰意冷、遍体鳞伤的水母。 有点难过,还有点抱怨。 最后一站是红鲸星流,他甚至想“我老婆总不能是一颗星星吧”,惴惴不安地探头去看那片凝红的璀璨星空。 他坐在红鲸上方,起初想的是,他这辈子都不要老婆了。 后来看了一会星星,他想,找到老婆后,跟老婆一起看。 季漻川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水母用狡猾的语言技巧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冒险者。 那粒来自红鲸的砂石还嵌在他手腕上的黑链中。 季漻川说:“我还以为你当初跟我讲那些故事,是你好心,想帮我适应宇宙。” 西瑞尔说:“那当然是我好心啦,季先生。” 季漻川说:“我觉得你又在骗我。” “怎么会。” 水母长官很端庄:“季先生,我确实是在向你介绍宇宙。” 只是加入了一点小巧思。 顺带隐讳地说明自己对伴侣爱得久远! 季漻川觉得无语:“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他笑了一下,“季先生,我想耍一点小心思。” “你记得我不肯告诉你的那个答案吗?” ——那个时候,西瑞尔说,从翻跃围墙、见到电网起,水母脑袋就一直被期待和恐惧轮番操控,一直到离开尤白伯,偷渡进入宇宙。 ——“哪一个占了上风呢?” ——“它们都没有占上风,季先生,这里面存在着一个神秘的第三方。” ——“不可以告诉我吗?” ——“现在还不行。” 西瑞尔笑着摇头,很无奈的:“季先生,现在你知道了。” “我想让你感兴趣,在你心里埋下谜底。” “我想吊着你,我想让你以后,在很久以后,忽然有一天想到,我爱你。” 他说:“在你所能设想到的最久远的时间线之前,我就已经非常、非常爱你。” 水母温柔地低头亲吻伴侣。 但是他的伴侣还是那么冷静,“你爱我,但是你骗了我那么久。” 水母当然心虚,水母须须顿时慌乱! “季、季先生,”他谨慎地问,“你说的是哪一件事?”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感觉。 季漻川面无表情:“你的长官告诉我,你在易感期从来不需要居家隔离。” 水母当场呆滞。 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的长官竟会背刺自己! 他结结巴巴的:“季先生,不是我想骗你嘛。” 水母扭扭捏捏地想转移话题。 被逼急了,他的水母须须隔空掀飞香樟树叶。 但是面上温和稳重又隐隐委屈! 西瑞尔抿嘴:“季先生,你怎么可以用这种事指责我。” “如果你在意我,主动了解我,”他幽幽说,声音小小的,“又怎么会被我骗呢?” 季漻川:“……”该死好像有点道理。 季漻川想了想:“我对你也有秘密和隐瞒。”还有点多。 他点头:“我知道。” 那层模糊的隔膜好像将要被撕开。 无论是贴身佩戴的黑链监控设备,还是水母时时刻刻在听的体液心跳。 季漻川一直知道他很难在对方面前有秘密。 但他也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聊这件事。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做好了和水母开诚布公的准备。 但是没想到,他说:“季先生,没关系的。” 他始终记得幼时听过的阿尔塞拉的故事,幸福美好的结尾固然令人满意,但是所有的童话通常不会说明结局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没想到季漻川后来会那么害怕。 所以他不会过问伴侣在做的事情,虽然觉得奇怪,但比起其他人或事,他更希望对方能感到安心。 “季先生,我不着急的。” 西瑞尔摸摸伴侣的脑袋,小心地抱住对方,低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我会等你,就站在这里。” 他扣住季漻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三颗心脏的怦怦。 他知道什么音量最适合坦诚,声音低得像小孩子在彼此透露秘密。 他小声说,季先生,如果你没有躲进我的怀抱,我会觉得有点难过,但是反思自己。 “我听得到你的心跳呀,”他吻了吻季漻川的眼,很爱怜的,“季先生,你好像一直在害怕。对不起。” 季漻川低下头。 西瑞尔说:“季先生,请不要在意。我也会有恐惧的情绪。” “之前,在良川舰上,我一直告诉自己。” “如果你对我感到不安,那我就应该学会等待。” 水母眨眨眼:“季先生,我一直要求自己,只要你回头,我随时都在。” 他真的是一只温柔的、耐心的、彬彬有礼的水母。 “我做到了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季先生,你回头了吗? …… 阿尔塞拉的白雾穿过摇晃的香樟树叶。 他们在树下拥吻。 …… 季漻川双目失神,唇间水光淋漓,但是费劲推开水母,瞪着眼:“西瑞尔!” 水母无辜。 “这是在外面!” 季漻川抗议:“你的神经枝!你以为我永远不会注意到吗?不可以……” 西瑞尔堵住伴侣的嘴,仗着水母肺活量更大,在伴侣气喘吁吁时,含吮他的唇角,又不紧不慢地说:“嗯,季先生,对不起。” …… 季漻川发现水母不止三十七根触手。 …… 季漻川对水母长官的本体有点免疫了,所以西瑞尔开始在办公的时候露出本体。 毕竟还是用几十根触手做事效率高点。 他处理公务时,季漻川就在旁边看新闻。 禾玥的婚礼并不受人关注,这段时间以来地球与外星的婚姻往来也有数起。 第63章 但是她的婚礼,依然上了一个小小的新闻。 因为婚礼上有两名布林族意外身亡,尸检报告显示它们的死因类似人类中的猝死。 但结合它们的身份和种族特征,这件事显得合理又古怪。 季漻川问西瑞尔:“阿尔塞拉上的刑事案件也是你管吗?” 西瑞尔的三只复眼露出一只红瞳:“刑事案件?” 季漻川把新闻向西瑞尔展示。 水母长官看了几眼:“如果不是梵尼亚,会由外驻阿尔塞拉的宇宙审判庭处理。” 季漻川随口问:“那要是梵尼亚呢?” 他笑了:“季先生,在迄今为止的任何一场私人刑事案件中,没有一起的死者是梵尼亚。” 季漻川关了新闻,若有所思。 而水母也有水母的苦恼。 结束公务后,西瑞尔长官拿出小本本,触手握住钢笔,神情严肃。 在写情书。 好难。 这封尚未成型的情书引得水母长官意外的焦虑,他写了一会,决定出去透透气,缓解一下僵硬的水母须须。 季漻川忽然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他想到上次,水母发现他看到笔记本,慌乱无措的样子。 他耳边又响起布达长官说的:“你不好奇他有什么秘密吗?” 季漻川果断地看过去。 【不可以勉强伴侣】 【不可以欺负伴侣】 【红鲸】 【爱你所有】 【比喻】 依旧是之前默写的“婚姻守则”,和一些连不成句、尚在思索构造的情诗。 季漻川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忽然,他注意到自己一直忽视的,错落在一排排中文里笔迹匆匆的梵尼亚语。 季漻川默默拿出被布达长官改装过的翻译器。 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不可以勉强伴侣】 【(撕烂他的衣服)】 【不可以欺负伴侣】 【(撕烂他的衣服)】 【不可以欺骗伴侣】 【(撕烂他的衣服)】 【(撕烂他的衣服)】 【(撕烂他的衣服,撕烂他的衣服,撕烂他的衣服)】 【(他的舌头很软。他喜欢吃甜。)】 【(应该把他的衣服放在柜子二层)】 【(今天拿走了他的毛巾,我也想吻他的脸)】 【(录像自动加密每次解开都好麻烦,可是我想看他睡觉)】 【(又抱着他一起睡了,清理好所有痕迹,但是为什么他会在梦里皱眉)】 【(接吻的时候刺激他的大脑多分泌多巴胺,他果然会对我上瘾)】 【(他不会发现背上的痕迹的,我亲了那么多次)】 【(人类的味觉受体真少……他一直没有闻出自己身上是我的味道)】 【(从他登舰开始)】 季漻川:“………………” 原来不是什么婚姻守则。 是日记……呸,罪证。 季漻川想到这位西瑞尔长官,多次在他面前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端正严肃地写婚姻守则,什么不能欺骗之类的。 结果笔下全部是撕衣服。 季漻川神情复杂。 这只水母真的……太特别了。 第58章 蔚蓝星空26 西瑞尔回来时发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复眼谨慎地观察,敏锐地发现桌上的笔记本角度略微变了变。 水母先是懵逼,然后慌张,继而冷静,还想试探:“季先生,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殊不知他的伴侣通过镜子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得一目了然! 虽然水母脑袋长得五官不清。 但是水母须须很难掩饰自己的情绪! 季漻川忽然想逗逗他:“没有一直坐着,刚才我翻看了你的笔记。” 水母沉默半晌,小声说:“季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水母很狡猾,话锋一转:“季先生,我很笨,这封情书我写了很久。” 他的触手黏黏糊糊凑上来,缠住伴侣的身体。 “我的脑袋里有一些话,”他说,“但是我没有办法想出来,我写了好几次,总觉得不对。” 季漻川问:“还有吗?” 水母看着他的伴侣。 他决定耍赖,忽然吻上对方,又轻又缠绵,“季先生,我爱你。” 季漻川扭头躲,又被缠绕而上的触手锢住。 “西瑞尔!” 他的嘴在百忙之中抽出空当,断断续续地说,“好……好好讲话!” “季先生,我爱你。” “停下……” “我爱你嘛,”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声音哑的可怕,“季先生,你可以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季漻川好不容易甩掉水母,去找之前的太太们打麻将。 水母现在心思很多,季漻川被 顶得迷糊,不知道怎么的就答应了一小时就回去。 所以时间紧张,麻将启动刻不容缓。 一两个月的时间还不足以让牌桌上的太太们换一轮,季漻川上家依然是那位来自宇宙审判庭的太太。 它有一对绿色触角,据说嗅觉惊人的灵敏。 触角太太说:“季先生,好久不见你了,我们都很想念你。” 虽然讲话客客气气的,但是牌技大涨,很快就把季漻川打得溃不成军! 季漻川在空闲时候去和它搭话,试图把话题引向最近的地球人口贩卖问题。 谁知道它很惊讶:“季先生,这怎么能算人口贩卖呢?” 季漻川说:“很多地球人被打包成压缩食物运向宇宙,这不算人口贩卖,难道属于走私吗?” 触角太太沉吟:“如果运输途径是偷渡的话,这条指控就可以成立。” “……那人呢?” 触角太太其实很平和,望向季漻川的目光也带着怜悯,“季先生,宇宙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弱小和低等没有选择权,”它说,“只有命运,和接受命运。” 季漻川沉默片刻,又和太太聊起最近到处泛滥的死伤案件。 太太也觉得奇怪:“审判庭已经正式介入调查了,他们怀疑存在一个连环杀手,或者某种恐怖组织。” “但很麻烦的一点是,几乎每场案件都发生在人员密集或者流动很大的场合。” 它叹气:“而且现场几乎没有留下线索和痕迹,真让人头疼,会是什么人在做这种邪恶的事情呢?” 季漻川说:“我不知道。” 触角太太神色变得微妙的古怪:“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知道。” 望着季漻川离开的背影,太太的绿色触角动了动,皱起眉。 奇怪的袭击事件让阿尔塞拉的上方笼罩阴影,作为靠近交通枢纽的一等星球,阿尔塞拉无疑充满了异族的人来人往。 而现在似乎出现了针对全种族的暗杀行动。 季漻川只从新闻了解那些事件,从最开始没人放在心上,到后来审判庭肉眼可见的严肃和人心惶惶,只用了一个星期。 他们很快会注意到的。 季漻川的指尖,轻轻按过报道里图片上的人影。 每一次事件发生时,在场的,都会有来自蓝星的异客。 后来地球联盟又找他取了两次血,季漻川唯一担心的事情是鬼祟们告知地球联盟宇宙里早已存在杀鬼的方式。 一周后又出现一个大新闻,一个隐秘高端的监控设备捕捉到一段影像。 录像前后已经被删去,公开的影像显示,一位蓝虫族高官在走廊的镜面整理着装,镜子里忽然透出一片黑雾。 随即录像卡顿,透过抽帧复原,所有人都看到了镜子里一张长着血盆大口青白鬼脸,吞掉了蓝虫高官的脑袋。 现场最后只留下一片血迹。如果没有录像,这会被定义成一场政治失踪。 季漻川问西瑞尔:“你见过这种怪物吗?” 他正坐在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碎发下红宝石一样的眼瞳显得清澈又安静。 西瑞尔长官很专业,迅速从水母脑袋中检索对比相似度。 “季先生,我并没有见过这种怪物。” “但是……” 季漻川低头,凝视他的眼:“但是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笔,背后伸出触手,包裹缠绕,让伴侣坐在自己身上。 “季先生,请小心,桌面很硬。” 季漻川踹开水母触手,“你话还没说完。” 水母长官很无奈,“但是,我会通过它,联想到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地球影像,以及你询问过我的人鱼星系。” 季漻川坐在桌边。 他低头,俯视着椅上的水母长官,又问:“如果有人向你寻求帮助,需要彻查这些事件,你会告诉他们吗?” 西瑞尔长官略一思忖,抱着伴侣的腰,非常谨慎:“季先生,你希望我说吗?” 第64章 他们对视。 片刻后,季漻川又踢开磨磨蹭蹭凑上来的水母须须,话锋一转。 “审判庭至今没有要求你封锁阿尔塞拉。” 西瑞尔长官颔首:“是的,这是阿尔塞拉最高的权限,隶属于尤白伯。” “可是如果事件还在发生,并且越来越严重,即使迫于舆论压力,他们也需要真的抓到凶手。” 西瑞尔长官深表赞同:“是的,季先生,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季漻川问:“你会这么做吗?如果。” 西瑞尔想了想,“阿尔塞拉是尤白伯的主星,我的所有决定只基于尤白伯。” 他是一名优秀的长官,深谙谈判和辩论技巧,但他现在觉得有一点摸不着水母脑袋。 他的伴侣就坐在他面前,他的水母须须可以轻而易举把对方揉进自己怀里,这个距离让他觉得愉悦又放松。 但显然,伴侣在谈论正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这样做,季先生会生气,会扭头躲开他的吻。 虽然也很可爱,但他还是更喜欢对方气喘吁吁没有力气的样子。 可是他要忍不住了,他从来就是一只很脆弱的水母,西瑞尔长官不知道自控力怎么写。 他试探着,揽住对方的腰,假装自己是想留下一个礼节性的、又轻又快的吻手礼。 季漻川只是低着头,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水母长官在他们的对视里先投降,“季先生,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季漻川说:“不要以任何形式封锁阿尔塞拉,保持现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你可以做到吗?” 西瑞尔长官很谨慎:“季先生。” 他的伴侣显然是想搞什么大事,水母有点惴惴不安。 但是季漻川开始慢条斯理地卸下他银白军装上的军勋,一个又一个,随手放在桌上。 轻轻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伴随着两道交融的呼吸声。 西瑞尔长官喉结滚动:“季先生。” 季漻川咬了他的嘴角,几毫米的距离,说话时嘴唇会碰到对方的脸,像落下又轻又密的吻。 “你就只会说这个吗?长官。” 镜子里的水母本体已经完全变粉了,残存的理智也在摇摇欲坠。 他试图反抗和抗议:“季先生,这是贿赂吗?这不公正,我现在并不清醒,季先生,请不要强迫我答应任何不合理的事情……” 季漻川只说:“长官,你还有十秒钟的时间可以考虑。” 水母要在伴侣温柔轻缓的吻里碎了,很绝望。 “季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 “还有五秒。” “季先生,我……你……” “还有两秒。” “季先生……” 水母好懵:“季先生,你要去哪里?” 季漻川轻飘飘地说:“我还有事情,得出去一趟。” 他被触手缠住。 水母好懵逼,好慌乱,好迷茫,红瞳明晃晃地倒映着伴侣透着薄粉的脸。 明明心跳得也很快,对方竟然还可以那么冷酷无情! 水母脑袋在短短的几秒钟经历了大起大落,现在只剩凌乱的水母脑浆,还觉得很委屈,低头埋进对方怀里。 “季先生,你想做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现在还不可以。” 水母忽然觉得有点自食恶果,在对方腰上落下错密的吻,又含含糊糊地说:“季先生,我爱你。” “嗯。” 水母很忧郁:“季先生,只能一个月。” 季漻川终于动了,手指扣住西瑞尔的手,“长官,你的话有效力吗?” 当然有。 水母还是觉得惴惴不安,试图控诉他的伴侣,“季先生,你的行为是非常不正义的,你是在欺凌和诱骗我,以后,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废话真多。 季漻川盖上西瑞尔的眼,看他怔住,漂亮的下颌上微张的嘴,还泛着点水光。 “长官,”他慢吞吞地问,“你希望我怎么亲你?” 第59章 蔚蓝星空27 季漻川又见到了禾玥,在阿尔塞拉的寒冬。 气温急剧下降,阿尔塞拉上方的白雾却开始变得稀薄,香樟树叶不会变黄,有深深浅浅的绿穿散在雾气里。 在布林族的习性里,葬礼上出席的所有人也都需要身着深色衣物,气氛显得很肃穆。 那个在舞会里惊艳所有人的新娘如今披上黑纱,独自坐在葬礼的第一排,沉默着注视她早逝丈夫的棺椁。 季漻川听到身边的太太们低声议论,说这位新娘为她的丈夫带来了不幸。 偶尔也会有人争论,是她的丈夫太过倒霉,成为最近盛行的袭击事件里又一个牺牲品。 但无论如何,新娘的的确确被独自留在了第一排。 葬礼很盛大,不亚于当初在阿尔塞拉礼堂举办的婚礼,但这一次全场除了赶来的季漻川,只有她一个人类。 依照习俗,她需要守在墓地旁边,直到棺椁葬下,逝者的一切物品都需要被一同埋葬。 客人们断断续续地离开,天空开始变得昏暗。 有凝白的雾气穿过她的指尖,留下被毒素腐蚀过的轻微痕迹。 阿尔塞拉的雾是有毒的,除了梵尼亚和他们的伴侣,任何种族都需要依赖特定的药物抵抗毒素的侵蚀。 季漻川觉得可能是禾玥太忙了,忘了吃药了。 他问人找到了这种药物,穿过逸散的白雾,来到禾玥身边。 黑纱下,她缓慢地抬头,艳丽的脸上已经出现一些腐蚀的伤口。 季漻川把药递给她。 禾玥有点愣住,接过药物,又说:“习俗里,我这几天是不可以吃东西的。” 季漻川说:“他们又看不见。” 禾玥好像笑了一下,是一个很漂亮的笑,转瞬即逝。 季漻川想到了他们在地球初见,她站在他身后,听他和水母讲话,紧张得只想到掐他的背。 禾玥轻声说:“季先生,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季漻川示意她不要多说,又轻轻一点头。 “……我需要守着很多秘密。” 禾玥用黑纱,挡住手指上的伤口。 “季先生。” 她好像忽然想说很多的话,但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一句:“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 “季先生,对不起。” 季漻川问禾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还留在阿尔塞拉吗?” 禾玥怔了一下:“当然,季先生,我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季漻川说:“我听说阿尔塞拉下星位新添了港口,技术和路线都很新,可以去很多很远的地方。” 她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季漻川说自己还有事,临走前提醒她记得吃药,又打量她片刻,还是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他说:“这里挺冷的,也许你可以不用呆那么久。” 他还试图讲个地狱笑话:“他们又不会变成鬼来监督你。” 禾玥的手指蜷了一下。 片刻后,她说:“季先生,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季漻川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都没有说过几句话。” 禾玥又笑了一下,拢过外衣,“季先生,以后有机会,我和彭宇请你喝酒。” 季漻川转身走,又回头,看见禾玥跪在雾气里,黑纱下露出的手指腐蚀越发严重。 水母长官在路边等了他很久,季漻川回去时发现他正在浏览一些讯息。 “这是哪里?” 西瑞尔早就注意到他的靠近,顺从地让开身体,“季先生,我在计划我们的长途旅行。” “长途?你不需要工作吗?” 水母煞有其事:“季先生,这是婚假。” 规划着旅行路线,水母觉得非常幸福,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翘得按不下去。 “季先生,我们需要借用一下你的良川舰。” “嗯。” “季先生,第一站可以去红鲸吗?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在红鲸星流上面……唔,数星星。” “好。” “季先生,婚假很长,请不要担心,你还想去哪吗?我们随时可以改变路线。” “还没想好。”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季先生,等你生下小水母,我们还可以有一次假期……” 季漻川说:“小什么?” 西瑞尔长官说:“小水母。” 大水母很谨慎:“季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季漻川面无表情:“没事。” “回家吧。” 西瑞尔长官进入真正的蜜月期了! 水母每天都很愉悦,熟练地在蓝粉和纯粉中间丝滑切换,易感期长得不得了。 季漻川都快忘了蓝色水母原本的模样了。 但是长官也有自己的忧虑,主要还是在于怎么也憋不出来的情书。 第65章 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主要还是西瑞尔自己提到,水母长官都会显得很忧郁。 “季先生。” 他埋进伴侣的侧颈,磨磨蹭蹭,黏黏糊糊的,想找安慰。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他很自责:“到底什么是浪漫呀?季先生,我该怎么对你说情话?” “好难。” “季先生,你可以教教我吗?我保证,我会学得很快。” 季漻川压着哭腔:“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聊这些东西,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爱装?” 水母说自己听不懂,但是停下动作,一遍遍吻伴侣,是湿热的、缠绵的、轻轻重重密密麻麻的。 他还没有成熟稳重到足以应对所有的情况,但是这只狡诈的水母天然就知道该怎么耍赖。 每次察觉到伴侣要生气,水母长官就会飞快的:“我爱你呀,季先生。” 是直白坦诚的爱,混着故作彬彬有礼的语气。 他会经常说,季先生,我是很爱你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会有点调皮地炫耀他了不起的语言天赋,他能用地球上所有在传播的语言对季漻川说我爱你。 他还会用宇宙通用语和梵尼亚最神秘古老的语言说我爱你。 水母总是苦恼于尤白伯的义务教育体系从来没教过他浪漫,他觉得自己在爱情里是一只很茫然的学徒水母。 所以只能努力,每次都做的特别努力,如果伴侣哭了摊成一滩水,水母会严谨地觉得这次的爱情又完美收尾。 就很安心。 不过,尽管他的确从未生于地球。 但他天然就是一只浪漫的水母。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爱情诡秘地篡改了他的基因,让只有逻辑的水母脑袋变成情话批发市场。 再加上语言习惯间的差异,他时常没发现他显得很会温柔地说情话。 他只知道“我爱你”,水母时时刻刻在听伴侣的心跳,他知道什么时候会听到季漻川怦怦心动的隐秘声响。 所以他决定,把“我爱你”加入到那封迟迟没有成型的情书里。 至于其他的,西瑞尔长官还在努力。 季漻川在另一个场合遇到了一起打麻将的触角太太。 那是一场拍卖会,名流汇集,来自各个星系的不同种族端着酒杯,聚在一起谈论不久后的拍卖名单。 季漻川在一众奇形怪状的怪物里并不显眼,但他很快发现有人在观察自己。 触角太太也显得很警惕。 季漻川和几个外星人低声交谈的时候,它的绿色触角就敏锐地抖动着,试图探听到只言片语。 来自泰弗星系的布林族显得很轻蔑:“审判庭的人真是一群废物。”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布林族说,“他们甚至没弄明白袭击者是多少人。” “这不能怪他们。” 季漻川轻描淡写:“对那种东西来说,能捕捉到一段影像,已经很了不起。” 听到翻译器传来的声音,布林族显得目光幽深。 季漻川说自己去洗个手。 袭击事件发生后,很多地方已经撤下了镜子,他面前替换的是一种名贵的水晶,在会场的华美装潢下显得煜煜生辉。 季漻川一点也不意外,布林族会跟上自己。 泰弗星系诞生的两个物种趋向两个极端,掌控时间秘密的基拉族不问世事、傲慢冷漠。 而对应空间的布林族则是有趋利好财的敏锐本能。 布林族微微笑着:“季先生好像知道什么秘密?” 季漻川慢条斯理地继续洗手。 对方显得很耐心:“季先生,我研究过人类,我知道你们在隐藏秘密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眼神间的沟通,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对吧?” 他笑眯眯的:“作为低等种族的人类之间,居然也有心照不宣这样的能力,老实说,我最开始发现时,实在吓了一大跳。” “宇宙真的,非常神奇。” 季漻川问:“你贩卖食物时,原来也会观察食物的表情吗?”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来,隔着一段距离,做出揽季漻川肩的动作。 “季先生,请别在意。” “不过,你的种族既然把你送往宇宙,”他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引诱,“也许就已经意味着,你不需要再为它们负责,不是吗?” “季先生,你的人生已经和那颗弱小的蓝星没有关联了。” “我很乐意为你的秘密出价。” “我保证,”他做出布林族发誓的姿态,言之凿凿,“季先生,那绝对会是一个让你无比满意的价格。” 季漻川擦干手。 第60章 蔚蓝星空28 他看上去冷淡淡的,眼睑微垂,遮住漂亮的黑瞳。 “我对你的收买不感兴趣。” 他下颌扬起,有种冷冰冰的傲慢:“请等着吧,地球并非弱小,我们有自己的武器。” “先生,我也向你保证,你会为你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 对方失笑:“季先生,你到底还是年轻。” 季漻川眼角瞥到一抹绿色一闪而过。 布林族又纠缠了季漻川很久,最后留下一句无可奈何的话:“季先生,我还会继续给你报价。” “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达成合作的。” 他离开后,季漻川听见电子音滴滴两声。 零很怀疑地说:“季先生,你有注意到水晶的倒影里,在场出现了第三人吗?” 季漻川说:“我有看到的。” 零说:“季先生,你刚才的言行,似乎透露了一些不该透露的东西。” 季漻川说:“零先生,谢谢你的关心。” 零觉得自己听出了几分嫌弃的话外之音,闷声不说话了。 季漻川还以为事情会按照他的预想快速进行,没想到又过了快一周,才有人找到他。 他那时应水母长官的强烈要求,到军校接他回家,独自坐在香樟树叶下,忽然有个影子靠近。 是彭宇。 彭宇明显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看上去很狼狈。 他利用树木遮挡住身形:“季先生,见到我,你好像不太惊讶。” 季漻川说:“我以为你来找我喝酒。” 他本就僵硬的神情当场顿住,显得越发矛盾复杂。 最后他说:“季先生,你的朋友、父母、亲人,所有认识你的人,现在都在地球联盟手上。” “连你也……我们靠得很近。” “季先生,我受过专业的训练,我知道怎么给你这样的普通人下毒。” 季漻川轻轻靠在长椅上,彭宇就站在他侧边。 最后,他叹口气:“又发生什么了?” “审判庭查到我们了。” 彭宇低声:“虽然只是怀疑。但是季先生,在阿尔塞拉,怀疑本身就足以把我们全部送进监狱。” “我们正在逐步撤离。” 季漻川很理解:“需要我帮你们准备逃跑路线吗?” “……不是。” 片刻沉默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季先生,根据地球联盟的指示。” “我们,请求你,将你身上剩余的鬼,用在……” “用在……” 他几次深呼吸:“用在一个梵尼亚身上。” 季漻川慢慢说:“你说什么?” 彭宇闭上眼:“地球联盟需要你将鬼祟用在梵尼亚身上,以验证我们的秘密武器具备何种效力。” “季先生,真的……” “审判庭的怀疑,太沉重了。” “这段时间,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因为它们的怀疑,变成一场空。” “凡是地球人,都被勒令退出任何组织、主星、三等以上的社交活动。” 他喃喃着说:“季先生,一切又回到了起点,甚至比之前还糟。” 香樟树叶缓缓落下。 过了很久,季漻川说:“站了那么久,很辛苦吧。” “季先生?”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你……” “我会做到的,”季漻川很平静,“你快走吧,很快就有人要过来了。” 他发现彭宇哭了,很多的眼泪,脸看上去乱糟糟的。 季漻川觉得很无语:“被威胁的不是我吗?你哭什么。” 彭宇抽噎:“季先生,我、我、我难受。” 季漻川对他摆摆手:“快走吧。” 但他又想到另一件事:“怎么会是你来找我?我以为你不是玄学派的人。” 彭宇沉默很久后说:“季先生,这件事必须有人来说。” 季漻川默然。 审判庭的动作很快,非常果决。 地球联盟也回应了同样果断的决策速度。 他还以为过了那么久,没有人来找他,是出了什么意外。 现在看起来,是有人想拖延时间,只是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第66章 西瑞尔出来时,看见香樟树下的伴侣,脚步变得轻快。 “季先生,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他很抱歉,水母须须又缠上季漻川的手,“季先生,我们收到了一些账单,需要你签字。” “现在吗?” “不急,我们可以回家后再完成。” “好。” “季先生,你的气味变了。” “刚才有人和我说了几句话。” “哦。” “是我的朋友,你见过的。” “季先生,你怎么可以离他那么近?你已经结婚了。” “……我们坐的都不是一条椅子。” “季先生,我爱你。” “……” “季先生,我有点难过了。” “那我该怎么做?” “季先生,我发现你对我没有耐心。可以请你自己思考上个问题的答案吗?” “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季先生,你说。” “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季先生?” “这样显得礼貌。” “可是你不用每句话都叫一遍的,我的名字是什么奇怪的标点吗?” “不奇怪,”水母很真诚,“但是的确,季先生,你的名字是我语言的标点。” “一种只有我有、只有你知道的标记。这算浪漫吗?” “非常浪漫。” “季先生,你怎么忽然亲我。” “你不喜欢吗?” “喜欢的,不对。” 西瑞尔抓住想退后的伴侣,亲了好久好久,又说:“季先生,我爱你。” 季漻川轻轻叹气:“西瑞尔,我有点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水母很懵懂的:“季先生,你想拿哪里?” 季漻川:“……收起你的触手。” 水母总是很贪心,如果伴侣不求饶,就不会停。 如果伴侣求饶了,会很狡诈地装没听见,装听不懂,甚至装水母没有长耳朵,总之不到极限就不行。 他还总是言之凿凿、理直气壮:“季先生,我们需要一起进步。” 通常,季漻川会说:“滚。” 但是今天的水母没被说滚,也没被踹走,甚至伴侣还配合得不得了,激动得水母须须都伸不直。 他把自己埋进沾有两人气味的被子里,舒服得摊成一团粉色液体水母。 他那嗓子都哭哑了的伴侣却忽然披起衣服,点亮了墙角一盏灯。 西瑞尔睁开眼,看到季漻川坐在镜子前面,慢吞吞地伸出触手凑过去。 “季先生,地上凉。” 季漻川背对着他,“西瑞尔,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来了。” 水母皱起眉。 他说:“季先生,地上真的很凉,你为什么不穿鞋子呢?” 镜子无声地冒出黑烟。 …… “……结束了。”季漻川轻声说。 他手中是一个通讯工具,对面的人类沉默着注视房间中的情景。 废墟里,有一只小小的壳,蜷缩在角落,附近全是碎玻璃。 对方显然有所怀疑:“这是尸体?” “青年期的梵尼亚不会被杀死,”季漻川淡淡的,“这是维稳期。在受到致命伤害后,他们的免疫本能会促使自己进入维稳期。” “你可以去检索资料,我相信你们可以找到公开的维稳期梵尼亚图片。” “……我们怎么确定这就是他?” 季漻川把那个小小的壳拿起来。 它非常坚硬,材质远超全宇宙里最坚硬的物质,作为保护壳防御力拉满,一段时间后还会自主进入伪装期。 非常对得起宇宙奇迹这四个字。 季漻川冷冷地说:“你瞎吗?它是蓝色的。” “他是全宇宙里唯一一只深蓝色水母,”他说,“如果连这都不知道,我很怀疑你们的工作能力。” 对方深呼吸几次:“季先生,非常感谢你的配合。我们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 “我们以为最多会让他受伤……季先生,这段录像我们会严格保密,人肉运回,以地球联盟起誓。” “季先生,你、你……你打算怎么离开?” 水母已经进入维稳期了,尤白伯一定会要他给个交代。 季漻川说:“我现在就去新港,乘坐飞船返回地球。” “季先生!请看这个图案!” “你有朱砂吗?用朱砂混合你的血液画上这个图案,可以借助阴气隐匿身形……季先生,我们希望你能顺利离开阿尔塞拉。” “好。” “季先生,地球联盟向你起誓,你是人类的英雄,我们会在泰弗外接你回地球,地球的环境可以让这种隐匿能力得到完全发挥,即使尤白伯的军舰也绝对不会找到您!” “隐匿可以,英雄就算了吧。” 他挂断通讯,轻声喃喃:“什么英雄,我就是一个无耻的骗子。” 他当然没有顺利离开阿尔塞拉。 在新港,看见猛然加紧的安检程序,以及远方巨大的军舰轮廓时,季漻川觉得一切已经注定。 所以他没有任何挣扎,非常配合的,在布达长官沉默的视线里站出来。 “我在这里。” 他第一次看到梵尼亚的军队,威严、肃穆、杀气凛凛,很难想像这群战士中会长出一只浪漫快乐的水母。 布达长官说:“梵尼亚之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一旦同伴陷入维稳期,关系最近的梵尼亚会感知到他的位置。” 他冷冷的:“人类,我需要你给出解释。” 几秒钟后,在场所有梵尼亚都明白了长官的意思。 数不清的,来自民众或军队的目光猛地盘踞在他身上,像毒也像刀,带着莫大的震撼感。 第61章 蔚蓝星空29 季漻川很冷静:“长官,需要在这里解释吗?” 金色水母冷峻的目光缓慢扫过现场。 他说:“以尤白伯的名义,我需要带你进入审判庭。” 季漻川第一次踏入那片肃穆的银白虚空——当然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罪犯,进入尤白伯审判庭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情景。 但起码他眼中是一片银白虚空,唯一的金色高高在上,距离他很远。 但四面八方却传来窃窃低语,虚空后好像存在数不清的审判团,他们冰冷的无机质目光落在季漻川身上,阴冷感不输鬼祟缠身。 “根据主庭的记录,”布达长官冷冷的,“事件发生时,只有你和西瑞尔长官在现场。你认可吗?” “认可。” “西瑞尔长官进入了维稳期,”他一字一句地问,“是因为你的行为,你认可吗?” “认可。” 窃窃低语停了。 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杀气,自四面八方的虚空传来。 而他只能独自站在银白空间里,面对唯一的遥远的金色水母,一遍又一遍的回答他们的问题。 布达长官的声音回荡在虚空里:“我需要你完整地解释这次事件,包括原因、过程、时间。” 季漻川说:“这是我的个人行为。” “我想买一个价值恐怖的星系,但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所以我接受了贿赂,”他说,“来自泰弗星系的布林族。” “我将他们给我的武器,用在了西瑞尔……西瑞尔长官身上,用于记录实验成果。” “但是我不知道梵尼亚之间会存在关联,在逃离阿尔塞拉的途中,我被抓获。” “停止你的谎言。我们已经调取了西瑞尔的记录,人类,你说谎时会有明显的生理特征。” “我知道。” 季漻川显得很平静:“长官,这就是我的供词,里面没有谎言,你可以听到我的心跳,频率一如既往。” 漫长的沉默后,布达长官显得很失望:“你的行为,充满了低等种族的虚荣、愚蠢、短浅和恶劣。” 他轻轻笑了:“长官,我非常认可。”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四面八方的低语时远时近。 但是最后,他听到那只金色水母说:“人类,以尤白伯的名义,我宣判你有罪。” 季漻川“嗯”了一声,低下头,“我会被绞死吗?” “你想求饶吗?” 他很坦诚:“我可以求饶吗?” 布达长官沉声:“无论怎样,你是西瑞尔认定的伴侣。” “尤白伯宣判你有罪。”他说,“但是,我们并没有惩罚同伴伴侣的权限。” “人类,你将被关在这里,等待他苏醒,做出决定。” “你认可吗?” 这一次,是季漻川停顿了很长时间,“我认可。” 他的手脚被戴上镣铐,以防他出现自残行为。 季漻川轻声说:“长官,你亲自为我做这个,也是因为西瑞尔吗?” 对方则是冷冷地说:“如果不是西瑞尔,如果你的伴侣是我任何一个手下,你对他做出这种事,我会在审判结束后折磨你。” 第67章 他笑笑:“长官,我感谢你的宽赦。” 金色水母说:“基因决定了我们好战的本能,也使我们注定只能在广袤的宇宙寻找伴侣。” “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尤白伯一直在试图调和。” 季漻川垂眼,听他说话,显得很安静。 “审判制度,就是为此创立。” “人类,你不是第一个对自己伴侣下手的异族。” 他说:“但不得不承认,你是第一个,做到这个地步,做得那么狠的。” “根据新港的消息,你早早准备好了身份和船票,安排好了逃亡路线,在你所谓的,和布林族交易之前。” “虚荣,是假的,对吧?” 没等季漻川回答,布达长官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或者说,只是表面的原因。” “真实的原因是你不爱他。” “你不爱他,你恨我们。” “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了解到人类原来是一个如此种族至上的群体生物。你真的让我们大开眼界,你值得尤白伯的史册。” 季漻川说:“谢谢。”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不要和我打哑谜,”布达长官说,“一切,你所做的一切,致使你出现在这里的一切。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 金色水母喃喃说:“果然,又一例。” 结束后,出于程序,布达长官淡淡地说:“我们所谈论的一切都将进入尤白伯军事录像备案,你认可吗?” 季漻川怔了一下:“他也会看到吗?” “当然。你认可吗?” “……认可。” 季漻川低头,看着镣铐,心下忽然一阵烦闷。 好吧。 有点后悔了。 本来事情尚可挽回。 尤白伯对同族的忍耐力远超季漻川的想像,即使受害者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青年期因不明单体攻击陷入维稳期的,尤白伯依然给予了他的凶手伴侣最后的尊重和保护。 但是,所有的故事里,总会有那么一个意料之外的但是。 一段录像毫无征兆的,暴露在全宇宙的社交平台上。 录像的内容是西瑞尔长官受到袭击的全过程。 影像显示,他站在镜子前,正低头和他的伴侣说话,然后镜面毫无征兆地碎裂,浓郁的黑雾从里面散出。 接着影像出现了和之前公布的,如出一辙的卡顿,但这次的复原显然比上次要清晰很多。 他们看到了很多怪物,青面獠牙,形状诡谲,自狭小的镜面中突出,甚至引起了房间的坍塌。 西瑞尔长官的免疫系统在几秒钟内迅速做出判断。 烟尘和卡顿让人们无法看到究竟是哪个怪物对西瑞尔做出了攻击,但毫无疑问的是,最后那个蜷在镜面碎片里的深蓝色小壳,无疑就是陷入维稳期的西瑞尔本人。 整个攻击行为,只持续了几秒。 这无疑给整个宇宙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尽管他没有死,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死去,但他是梵尼亚,整个宇宙里,能对梵尼亚造成致命伤害、且不是宇宙禁令中的任何武器、且只发生了几秒钟的攻击行为—— 宇宙种族里,对梵尼亚和西瑞尔本人带有敌意的当然不在少数。 可是所谓的宇宙奇迹在星系间横行霸道太久,比起幸灾乐祸此刻统治异族们心理的,是一种莫大的恐慌。 这会是宇宙势力重新洗牌的征兆吗? 这种攻击会在某一天大范围落在他们身上吗? …… 数不清的疑虑和焦躁攻陷了每个种族的内心,大家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身上。 尽管录像没头没尾,但画面中的人类至今还活着。 没有人会相信他是无辜的。 起初,听闻录像泄露时,地球联盟万念俱灰,已做好了蓝星全死的准备。 但没想到录像并不是他们拥有的那段,也就是季漻川和他们确认西瑞尔已陷入维稳期的那段。 这是全新的一段,尽管有模糊和卡顿,但完整地呈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据说来自于尤白伯内部军事体系的加密录像,被人为公布。 舆论更多聚焦于怀疑这是一种全新的空间技术,比之前的更没有痕迹更为完美,何况凶手的证词也提到了泰弗星系的布林族。 地球联盟即刻与季漻川割席,撇清关系。 ——“以全人类的名义,我们对这种行为表示强烈的谴责和抗议,这是一种背弃于全人类的道德败坏,其恶劣程度已足够使他不属于人类。” 而对此,季漻川的评价是一声轻笑,以及一句淡淡的:“意料之中。” 事态发生了新的变化。 尤白伯审判庭再度将他提审,这次甚至联合了宇宙审判庭。 那短短几秒的攻击行为,给在场的每一个异族都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但无论他们怎么询问,季漻川始终保持沉默,除了最开始的关于布林族的供词,他没有再吐露任何一个字。 来自宇宙审判庭的异族凝视着季漻川。 “你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普通的刑罚,对你不会起效,”他们说,“但是我们必须知道你的秘密。” 尤白伯审判庭已经无法界定季漻川的行为后果,因为他们的种族本质决定了他们必须无条件保护每个同类伴侣的生命。 而宇宙审判庭则提议将季漻川囚禁幽闭,“用人类的方式,向他询问答案。” 场上的异族们彼此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到了顶点。 季漻川问:“我可以知道,是什么方式吗?” 良久,有人回答了他:“你将被送往宇宙监狱。” 宇宙监狱。 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四个字很耳熟。 他又很快想到,很久之前,彭宇曾经说,宇宙监狱,是对泰弗时空程式的最大应用,是宇宙第二奇迹。 他喃喃:“那是什么地方。” 绿触角的外星人说:“你将被判处于时间监狱幽闭,介于你的种族特征。” 镣铐被解开,一切的发展是如此迅速,他蒙着眼,跌跌撞撞往前走。 “在时间监狱里,时间没有流速,以宇宙审判庭的名义,这份幽闭会趋近无限的扩充你的生命,但止于你的生命尽头。” “——直到,你说出你的秘密。” 第62章 蔚蓝星空30 季漻川问:“我会被关多久?几百年吗?” “百年?” 身后人冷笑:“只能想到用百年来形容时间监狱吗?低等种族的愚蠢,真是永远让人大开眼界。” 他就这么坠入黑暗,独自一人。 …… 进入时间监狱之前,审判庭给季漻川注入了特殊的营养剂。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体不需要进食,甚至感受不到饥饿和困倦,无法以生理变化来判断时间。 他在一片黑暗中沉默,周围如此安静,他沉默着数数。 起初很顺利,后来他开始记不住数到了哪个数字,后来他开始忘了自己重复了多少次。 他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要被逼得崩溃。 季漻川闭上眼,按住太阳穴,狠狠的。 也许痛觉会产生一些可笑的存活感。 他的脑中时而闪过很多画面,时而变得非常平静、一片空无,他忍耐着,试图在黑暗里找到某种寄托。 季漻川忽然想到,很久之前,有人跟他说过所谓的晕车原理。 据说晕车的一大原因在于实际运动和预期运动存在差异,内部的前庭感知是在运动,可眼睛和身体却判断是在静止,这种差异会让大脑无法准确处理信息,继而产生晕眩不适的反应。 而季漻川散漫地想,他现在也是这么个情况。 他的身体和他的思维感受着不同的时间流逝,这种巨大的差异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普通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如愿以偿,睡了漫长的一觉。睡了很多次。 他的思维在一片模糊中起伏和挣扎。 忽然,经过漫长的“忽然”,他觉得头不疼了,整个人轻飘飘的。 “阿川?” 女人温柔的声音传来。 “衣服怎么脏了。” 他好像又变回那个小孩,被抱起来,靠着她,觉得很安心。 “发生什么啦?” 她很心疼,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爸爸问你怎么了,你都不说。” 她悄声说,短促地笑了一下:“那要不要悄悄告诉妈妈?” 季漻川靠在她肩头,觉得很累,还很困,闭着眼。 有轻柔的风从前方吹过来,妈妈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她说:“咦,阿川又给妈妈带水果回来了。今天是什么?” 他哭了,很多眼泪。 女人温柔的絮语时远时近。 第68章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渐渐低了。 季漻川轻声说:“妈妈。” “我……”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 没有回应。 那个由回忆构陷出的幻觉,当然没有办法回应不存在的对话。 “阿川,不要怕。”她说,“去吧。” “再过一小会,妈妈就来接你啦。” …… 一片死寂。 季漻川睁开眼。 “零先生,”他声音沙哑,“过去多久了?”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对于外面来说,已经两天了。” “那对我呢?” 漫长的停顿让他以为零不会开口了,但没想到,电子音又滴滴响起来。 “我不知道,季先生。” “在这个地方,时间是你的隐私,”零说,“即使是我,也无法窥探到季先生身上,时间的流速。” 季漻川问:“那你为什么还会回答我?” 对零来说,也只过去了两天而已。 零沉默了一下,“季先生,我无法捕捉你身上时间的流速,但我一直在监测你的心理波动。” “你很难受,很脆弱,你崩溃过,”零低声说,“季先生,你能重新振作,我真是松了口气。” 季漻川说:“我看到了幻觉。” “如果,时间是我的隐私,”他喃喃,“那为什么我不能操控它?” 他又很快想到答案,自言自语:“因为这里是监狱。” “因为我需要被折磨。” 他竟然笑了一下:“被困在这个地方,真的很无聊。” “零先生,你想跟我打个赌吗?赌我可以撑几天。” 电子音滴滴问:“季先生有什么赌注?” 季漻川没有听到。 时间流逝的差异感带来的头痛又席卷思维上风,他干呕着,捂住胃部,蜷缩在黑暗里。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季漻川崩溃过两次,但是崩溃的间隔拉长了。 他学会忍耐痛苦,分辨幻觉,以及保持平静。 尽管那种平静近乎死寂。 他懒怠地放空自己,偶尔用回忆打发漫长无聊的时光,然后,他忽然看到黑暗里出现一个光点。 从光点变成巨大的光圈,他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季先生?” 水母的声音宛若天籁,或者绝境中唯一的救世主,他的三只复眼里有一只明显的竖瞳,在时间监狱里精准地锁定季漻川的位置。 水母松口气。 他好像很累,脚步很沉重,但是如此坚定,一步步走向蜷缩在黑暗里的季漻川。 “嗒、嗒、嗒……” 军靴擦过地面的轻微声响,在此刻也如同最盛大的配乐。 他俯身,小心地抱起季漻川,在他额头亲了亲,又皱起眉,“季先生,你怎么哭了?” 季漻川抓住水母的领口,手指在发抖,“你、你怎么来了……” 西瑞尔想了想:“季先生,有香樟树叶落进了我的壳,我觉得自己应该克服那些困难,出来找你。” 他的声音是很轻快的,就这么抱着季漻川,转身,又一步步走向光圈的方向。 “唔……季先生,现在该你努力了。” 西瑞尔说:“可以请你越狱吗?虽然我没有香樟树叶,但如果你愿意为我克服这些困难,我保证,季先生,我们会有童话里那样幸福的时光。” “季先生,你愿意吗?” 水母很温柔,低头在他唇角落下安抚似的吻,露出恶劣的情绪,“季先生,如果你不说话,我会把你丢下来的。我会把你留在这里。” 季漻川的思维还是很迟钝,时间的流速开始发生惊变。 他按住太阳穴,吃力地问:“说什么?” 西瑞尔好像一点也没发现他难受,只是抱着他,就这么站在光圈一步之外,像停下来思考。 “说……” 水母想了想:“说你爱我,季先生,说你非常、非常的爱我。” “说你愿意为我,抛下一切,进入宇宙,当一个被通缉的逃犯。” “说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哪怕是时间监狱也无法阻隔我们相爱……” 西瑞尔说:“唔,季先生,你以尤白伯……不对,以红鲸星流起誓,你与我会相爱到时间尽头。” 季漻川喃喃重复他的话:“以红鲸星流起誓,我会和你相爱到时间尽头。” 水母的愉悦隔着胸腔,通过三颗怦怦跳的心脏传递到他的感知了。 他又很忧虑:“季先生,你又骗我怎么办?我发现人类总是很不诚实。” 季漻川说:“我要是骗你,不得好死……” 西瑞尔迟钝地堵住他的话,又开始生闷气:“季先生,我们还在监狱里,你就这么想和我吵架吗?” …… 他们炸毁了整个时间监狱,穿过逃窜的疯癫的怪物,偷到一辆军舰,然后逃向宇宙。 季漻川感受到饥饿、疲惫、困倦,他从未觉得这些负面感觉是如此具有生命力。 西瑞尔喂了他不同种类的营养剂,他休息了一会,问西瑞尔:“我们要去哪?” 他眨眨眼:“季先生,首先,肯定不能回尤白伯。” 季漻川忽然有点不敢看他温暖得像两朵火的眼睛,先一步移开视线。 但是水母须须伸出来,扭着季漻川的脑袋,缓慢的、坚决的,要伴侣和自己对视。 “你被关进时间监狱后,我也从维稳期里苏醒过来。” 即使在这个时候,水母也不忘隐隐的得瑟,“季先生,我是有史以来,最快从维稳期恢复的梵尼亚呢。” 水母真的很有实力啦。 “你和我,会成为尤白伯的通缉犯。” “但没关系,季先生,我熟悉尤白伯的作风,我知道他们的每一个跳跃点,宇宙很大,我们不会被抓到的。” 西瑞尔的指尖轻轻抚过伴侣的眉眼,一遍又一遍。 “其次呢,”他说,“肯定,也不能回地球。” 长官依然穿着银白军装,整理着袖口,慢吞吞地问:“季先生,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季漻川觉得真男人应该勇于面对一切:“对不起。” “季先生,我说过的,我从来不会怪你,你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 水母总是显得很真诚,季漻川就有点懵:“那该说什么?” 西瑞尔话锋一转:“季先生,休息了那么久,你有没有觉得好很多?” 季漻川说有。 西瑞尔说:“季先生,对不起,我没有及时醒来去找你,否则,你不会被审判庭送进时间监狱的。” 季漻川面露古怪:“这些和你没有关系,我是自食恶果。” “我明白了,”他点头,“所以,季先生不会怪我,对吧?” 季漻川说:“当然不会。” “那么我对季先生的账,就算完了。” “季先生是不是该自己反思一下,也算算对我的账?” 季漻川很紧张。 您说哪本。 他的沉默让水母长官神色一冷,忽然站起来,一把把季漻川按到毯上。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刀面锃锃发亮。 季漻川心想被揍一顿也是应该的,深呼吸几次缓和心情。 谁知下一秒,西瑞尔就割伤了自己的手腕,透明的液体像水,浇在季漻川脸上。 第63章 蔚蓝星空31 季漻川好懵逼。 “……没感觉吗?” 他舔舐着季漻川的眼,不顾他的挣扎,锢着人翻开柔软的眼睑,一遍又一遍地舔。 季漻川再看过去,水母长官的手腕间留下的就是鲜红浓稠的血,拟人得要命。 季漻川:“……”啊? 西瑞尔很客气:“季先生,请张开嘴。” 血就这么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滴落,又坠进季漻川口中,从滴到股。 而他的眉眼冷冷的,黑色碎发下的双瞳如两块红色的冰。 季漻川被迫喝他的血,味道先不说,这一幕真的很有冲击力。 他胆颤心惊地发问:“西瑞尔,你在做什么?” 水母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季先生,我的血,好喝吗?” “当然不会好喝。” “我模拟了人类血液的气味,你不会喜欢这种味道。” 他轻柔地抚平身下人眉间的褶皱,动作有多爱怜,说出的话就有多残忍。 “喝吧,季先生,再多喝一点。” “我听说,等你回到地球,就可以利用你身上那些东西,使你变得隐蔽,甚至能躲过尤白伯军舰的扫描追击。” 他的语气甚至是天真的、困惑的:“季先生,地球上,真的存在这样的技术吗?” 季漻川声音微弱:“应该不存在吧。” “是吗?我也觉得不存在。” “可是,季先生。” 他的指尖按住季漻川的唇,手套带来粗粝的摩擦感,表情却如此迷惑不解,“你又为什么,要在新港,提前那么久,买一张船票呢?” 第69章 “季先生,为什么不说话了?” 还在想怎么编。 “是在思考又要怎么骗我吗?” 咦。 “季先生,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把你绑在我身上,会对你和我比较好。” 他俯身,用气声在他耳边问:“季先生,你想不想当我的一根触手?我发誓会保护好你,你永远是我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有点奇怪,还是不了。 他定定地俯视着季漻川的脸,片刻后,噗嗤一笑。 “季先生,我在和你开玩笑呢。” 西瑞尔长官的红瞳流溢出温柔的光,“季先生,你这样子好可爱。我想吻你。” 水母言出必行,把季漻川搞得气喘吁吁。 季漻川全程很配合,看着西瑞尔跪在他腿间,慢条斯理地摘下肩上的军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 那造物主毕设一样的脸和胸肌腹肌完美分布的躯体,则淋在温暖的光线里。 他觉得这一幕非常赏心悦目。 甚至有点享受。 是的,因为水母长得太好,季漻川没有办法骗自己不享受。 西瑞尔挑眉:“季先生,你在笑吗?” 他欺身而上,声音低哑,“季先生好像,心情很好。” 季漻川说为什么不好,他刚出狱,水母又那么贴心,生气也只像毛毛雨。 西瑞尔笑了一下,“我希望季先生可以永远那么开心。” …… 季漻川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不得不严肃地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问题的关键在于,水母可以控制他的生理变化,无论是起立,还是大脑分泌多巴胺。 而问题又在于,水母不让他出来。 他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甚至服软、哀求、哭得满脸是水。 但是西瑞尔只会吻掉他的眼泪,很温柔地说:“季先生,我也爱你。” …… 他看到了红鲸星流,通过悬浮在红鲸正上方的军舰舷窗,那片璀璨如史诗的星光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还去到遥远的人鱼星系,听到上方飘荡的、能让人心安的颂歌。 他和西瑞尔一起躲过巡查,进入泰弗星系的教堂,基拉族正在向时间祈祷,西瑞尔在他身后小声跟他数对方身上的触角。 他们甚至返回了一趟宇宙监狱,因为西瑞尔说作为奇迹之一,那里其实也是个不错的景点。 尽管凑近了,会听到深渊中怪物的幽鸣。 他们最后在一片海滩上停下,海水是蓝色的,打在金黄的沙滩上。 西瑞尔在海边找到一个小木屋。 他会赤着脚,沿着海岸线捡奇形怪状的外星贝壳,偶尔会有小鱼蹿到他的脚边。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躺在沙滩上,悠闲地晒太阳。 已经过去很多个月了,季漻川一直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西瑞尔断绝了他所有的沟通渠道。 他会强烈要求,但西瑞尔只是说:“季先生,这是一种惩罚。我依然在惩罚你。” 季漻川还是会有干呕和反胃的感觉,时间监狱真像一场噩梦。 而西瑞尔也并非如他表现的那么沉稳,也许是因为提前离开维稳期的原因,他总是睡得很久、很沉,像一只被困在梦境的水母。 季漻川会为他感到紧张。 但苏醒后,他会很快恢复正常,轻吻伴侣的指尖,低声说:“我没事,季先生,我可以撑住。” 这颗星球也具备和地球相似的四季分布,很快春天过去,他们迎来了海滩上的盛夏。 白天气温上升,会热得不得了,季漻川总是蔫蔫的,而水母会变得很冰,把他包裹起来。 晚上,海风夹携着自由和咸湿的气息穿越沙滩,季漻川喜欢在这个时候和水母沿着海岸线散步,偶尔停下来,看异星降落的“太阳”。 西瑞尔很遗憾自己没有把笔记带来,但是又说;“季先生,我的记性很好,我会把情书记在脑袋里,等回去以后,再写下来。” 季漻川就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西瑞尔想了想:“可能得等很久以后了,季先生,也许那个时候我们的小水母都已长大。” 季漻川踹开他:“没有小水母。” 大水母很不要脸地凑上来:“有的。” “我是男的。” “我知道呀。” “男的哪能有水母?” 西瑞尔长官伸出触手。 他目标坚定,进攻果断,但是声音小小的,“这里,季先生。” 季漻川:“……” 日落过后,季漻川又去海滩上散步,想捡一些漂亮的贝壳回来。 西瑞尔已经睡着了,他总是睡得很沉,季漻川就一个人去吹海风。 入夜后,海水会变得昏黑、平静,偶尔有白色的浪点席卷凑近。 季漻川在等待贝壳时,忽然看见海水里,浮上一个黑色的影子。 季漻川身上的鬼,经过几次被迫“消毒”,已经一个不剩了。 他不再受阴气缠身的困扰,此刻看到海水中的尸体也没有觉得害怕,而是有点好奇。 说起来,来到这片海滩后,他还没有遇到过人。 季漻川找到枯树枝,把海里的尸体捞上沙滩。 异星的月光下,他小心地解开尸体上缠绕的枯草。 是个很老很老的人。 应该是碳基类,身形与当初的猿类怪物和人类都很像。 尸体的皮肤已经被泡发了,但依然能看见枯树皮似的褶皱,层层叠叠,恐怖又恶心。 但腐烂的衰老皮肉间,还有虫蟹在啃食上面的碎肉。 季漻川又觉得它很可怜。 他决定把尸体拖到沙滩上埋葬,为此,他需要先清理掉上面的虫蟹。 季漻川发现尸体是个老太太时,还懵逼了一下。 他的视线反复扫过,碎肉下的骨骼虽然有变异,但依然存在着人形。 季漻川呆呆地坐在尸体旁边,不明白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抓起了尸体的左手。 枯瘦的手腕上,唯一留存的好皮表面,赫然,是一个乌色刺青。 那个,在第一次见面,他就被强调和警示的—— 绝对不会,在现实中,看到的刺青。 季漻川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他眨眨眼,甚至用手在尸体上描摹。 那个刺青依旧呆在那个位置,静静的,比任何时刻都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颠覆,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猛地转身,寂静的夜空下,海水依然如此美丽,海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 “……零先生。” 季漻川喃喃问:“我到底在哪里。” 消失很久的电子音终于出现了。 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季先生,请仔细观察,寻找线索。” 季漻川低头,看着那具残破的尸体。 几分钟后,他在尸体的手骨上,找到一枚小小的贝壳。 贝壳上面似乎有什么烟灰,他拿起来,看到一行字,烟雾一样的转瞬即逝。 “季先生,也许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定过一起喝酒。” 贝壳坠入沙滩。 沿着海岸线,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贝壳被他捡起,又落在地上。 “季先生,我正在找你。” “我为自己注射了特殊的药剂,季先生,我有信心,我的时间足够我找到你。” “季先生,这里太大了,辐射很乱,我不知道再见面,我还是否意识清醒。” “季先生,这是一种特殊的信息生命体,它脆弱又顽强,可以寄生在任何辐射之下,我会留下我想说的话。” “季先生,你见到我时,我身上会携带地图。” “它们会告知你出去的方向。” “我们找到了一个缺口,决定从那里进入。” 季漻川猛地回头。 海滩上,陈腐的尸首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是禾玥。 她原来是禾玥。 季漻川又捡到一个贝壳,上面写着:“2、缺口已经找到,现在需要确定定位方法。” 海水奔袭,他看到沙砾间的贝壳密密麻麻,像一群尸体。 第64章 蔚蓝星空32 “5、这是方向。” “3、我可以把自己分成几部分,信息生命体能穿越时间辐射,保持微妙的稳定。” “9、季先生,我忽然注意到我应该提醒你,不要扔掉这些贝壳。字迹会再度浮现的,寄生很长久。” “13、季先生,阿尔塞拉一直没有封闭,真奇怪。” “19、季先生,你在哪里?” “33、季先生,地球联盟最近要求保持缄默和低调,但是审判庭依旧在调查。” “57、季先生,尤白伯星系的长官降落地球了。” “69、他们似乎得到了调查的新线索。” 第70章 “89、季先生,我想我走的方向是正确的,我是说,我的这部分身体。” “142、季先生,一个不幸的消息。蓝星已死。” “144、我发现自己一直忽视了一个致命的漏洞,季先生,我无法确保你能找到我身体的每一部分,可我也不能在一个部分里写下完整的离开路线。” “1、季先生,是我,彭宇,作为朋友,我想来救你。”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季漻川抓起一把沙滩上的碎砾,看它们慢慢滑落手心。 从来都没有越狱,他一直呆在时间监狱里。 他最初想的是,西瑞尔是他的幻觉。 但他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从未见过红鲸星流和泰弗星系。 ……所以这里是西瑞尔的幻觉。 海滩上的小木屋里,水母还在沉沉地睡着。 是因为维持这样大的幻觉,也会觉得疲惫吗? 季漻川闭上眼,“他们为什么会回来。” 阿尔塞拉没有封闭。 地球联盟已经抛弃了他。 他以为他们都会走,顺利地离开,随便前往哪个星系也好,总之是活下来。 他捡到一枚破碎的贝壳,不知道属于禾玥还是彭宇,断断续续的文字留下了碎碎念,写的是:“季先生,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从来没感受过你的恶意。” 他不是。 他自言自语:“我不是个好人,他们会回来,他们才是。” 他埋下那具苍老的、破碎的尸体。 他想他们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争吵,禾玥和彭宇显然有更深的联系,但他们却选择用不同的方式来到他身边。 他一直记得很久之前,彭宇对他抱怨过工作,说自己在研究怎么把同类变成信息垃圾,眼瞳落下落寞的影。 而在阿尔塞拉,第一次取血结束,禾玥对他说,是因为他们威胁了彭宇,彭宇才出卖了他。 那个时候他觉得禾玥是在为彭宇说好话,他一直知道他们是朋友。 他知道大家都很难,他遇到的都不是做决定的人,所有情绪只能装进肚子里,像一台台机器,严格忠诚地执行命令。 所以他一直可以理解禾玥,理解和他一起进入良川舰的那批人。 意思是,他从未想过让他们死。 月光下的砂砾闪闪发光。 电子音滴滴说:“老实说,季先生,我一直没看懂你在做什么。” “复盘贝壳间的路径顺序,应该是您现在的首要工作。” 顿了一下,零说:“当然,如果你没有把自己送进时间监狱,这份工作也可以不必要的发生。” 季漻川沉默半晌。 他说:“我注意到一条讯息,蓝星已死。那是怎么回事?” 零说:“季先生,蓝星当然还没死,否则你的任务会当场宣告失败。” 零告诉季漻川,宇宙审判庭联合尤白伯,最终还是查出了地球上存在鬼祟的消息。 邪祟是入侵宇宙的新型病毒。 他们在选择研究抗体、相信自然选择与直接灭种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毁灭指令已下,”零说,“季先生,你还有最后一点时间。” “够了。” 季漻川转身,往木屋的方向走。 “季先生,我不明白。” “你隐晦地泄露地球存在武器,让宇宙审判庭注意到地球联盟的活动。” “你接受了他们的威胁,用邪祟攻击了一只梵尼亚。” “不算攻击,”季漻川说,“诅咒和幻觉对梵尼亚来说是陌生的武器,他当时处于易感期,免疫系统会很极端,把一点陌生的危机放大到维稳期。” 零叹气:“季先生,你做了很多坏事。” 季漻川不置可否。 “做了就做了吧,”零说,“你又为什么要暴露录像,让事情对立到这个地步呢?季先生,你真的让我觉得困惑了。” 季漻川说:“没有录像,他们就不知道真相,不会骂我了。” 电子音难得卡顿了一下:“啊?” 【2、即使背负骂名,你依然会悄悄拯救世界,然后惊艳所有人】 零大惊失色:“季先生,这个任务不是这么理解的。” “你应该辛苦工作、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然后一鸣惊人……” 季漻川说:“好,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电子音非常惊恐:“季先生,原来你一直有那么深的误会。” “算误会吗?” 季漻川想了想,“还好吧,我只是在完成任务而已。” 世界线如此清晰,地球陷入作为弱小种族忽然暴露于宇宙的危机,他们有漫长的缓冲时间,足以让季漻川精挑细选出三条路中的一种。 要么利用外星太君这边请派,推动蓝星建交,通过复杂的外交手段,让地球受到保护。 或是利用科技,尽可能地竭尽资源,借助来自宇宙的科技,武装地球。 又或是相信玄学,在广袤的宇宙里追溯邪祟的起源,用鬼当作地球不倒的核武。 可是他三条路都不想选。 他为自己找到了第四条路。 地球既然在经历漫长的危机,那他就把这个时间缩短。 他可以走捷径,他将带来盛大的危机、近在咫尺的危险,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次救赎。 零哑然。 “……季先生,为什么?”电子音卡顿着,“资料显示,季先生不是急于求成的人。” “这样会很快,很方便。” 季漻川想了想:“零先生,你告诉过我,这是一个游戏。” 他很平静:“我的一生都在既定的框架里做选择,我以为在游戏里,我可以随心所欲一次。” 电子音沉默几秒,说:“季先生当然可以这么做。” “季先生原来是这样的人,”零嘀嘀咕咕着,“好吧,我该更新一下资料了……在这里……” ……季漻川是个怎样的人? 他会在葬礼上给并不熟悉的新娘披上外套。 可他也会按下眼前那个,让“地球毁灭”的按钮,不假思索。 季漻川脚步不停,木屋近在眼前。 他推开门,看见醒来的水母,正百无聊赖地,用触手在墙壁上画画。 “季先生,”水母回头,还很困,“你回来啦。” 他很快发现伴侣脸上并没有笑意,冷淡淡的,像一块永远都捂不化的冰。 西瑞尔的三颗心脏不安地怦怦。 季漻川叹气:“长官,你又骗到了我。” 话已至此,再多的挣扎都没有意义。 西瑞尔沉默片刻,说:“是的,季先生,我又骗了你。” “你没有救我出去。” “是的,我没有救你出去。” 季漻川问为什么。 西瑞尔倒靠在角落,触手已经收回,他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茫然的地球青年,用手背盖着眼睛。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几秒钟后,他又说:“大概是因为,季先生,我想和你蹲一辈子监狱吧。” 季漻川说:“可是我们应该出去了。西瑞尔,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外面已经变成什么……” “可是你也没有告诉我!” 水母忽然睁开眼,冷冷的,红瞳像凝固的火焰。触手摔在地上。 “你也没有告诉我,”他显得无比愤怒,又无比悲伤,“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在计划离开。” 季漻川说:“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听上去是一种隐忍的冷静,“季先生,我说过,我一直站在你身后。” 季漻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也说过,我们之间无法理解。” “我是人,你是水母……你是梵尼亚,”他说,“我们之间的隔阂,就如同地球和阿尔塞拉的差异。” 他的满腔怒火涨到了顶点,最后觉得被一盆冷水泼散,变成一种无能为力。 他这时才模糊地明白了,所谓含蓄的真正意义。 他一直以为地球人的含蓄是“我想你”和“我爱你”。 但原来所谓的含蓄是,“我们之间无法理解”和“我不理解你”。 西瑞尔闭上眼,轻声询问:“季先生,你到底不理解我的什么?” “我可以……”他吐出一口气,“我可以,立刻向你解释。” 他身上的每一根触手,他长出来的每一个水母须须,他复眼视觉受体的分布,他的起源他的现状他的未来…… 他全都可以解释。 但是他没有想到,漫长的僵持后,他听见他的伴侣哀伤地说。 “我不理解你对我的爱。” 而这就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了。 第65章 蔚蓝星空33 “蓝星已死”。 这是彭宇在得到尤白伯下毁灭指令的消息后,得出的最后结论。 第71章 季漻川问西瑞尔:“即使是在这种时刻,你也不让我出去看一眼,最后一眼吗?” “你信不信,我会在往后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恨你?” 那次争吵后,他会经常的沉默,然后冷冷地开口:“被恨,也比被抛弃好。” “我是这么认为的,”西瑞尔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季先生,你觉得呢?” 他会做得很用力,挡住季漻川的眼睛,不顾他的求饶或者哭腔。 但是季漻川胡乱地伸出手,会觉得自己摸到了水母的眼泪,湿热的,让他手指蜷起。 他会脆弱地垂下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无能为力,变成粉色水母时,会委屈地埋进季漻川的颈间,低声问他:“季先生,为什么呢?” 西瑞尔说:“你是喜欢的,你的心跳,你的体液,你脑中的神经,都在说你是喜欢的。” “那些都是谎言吗?季先生,究竟哪部分是谎言?” 季漻川的眼被蒙着,视线中一片昏暗,他勉强保持着冷静,抓住水母的手。 “我很少说谎。” 他还是这么冷静,“长官,尤其对你,我说的全都是实话。” 西瑞尔很哀伤地问:“那你爱我吗?” 过了很久,季漻川说:“如果心跳的那部分你没有骗我,那也许很久以后,我真的会爱你吧。” 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时间监狱。 时间的感知差异消失后,不适的状态也立马被调整回来,季漻川发现宇宙真的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很多影响。 大部分是好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说不定还会成为全宇宙最长寿的人类,唯一的人类。 是的,即使他做了很糟糕的事,说出了最糟糕的话,那只水母依然情愿相信他们之间尚有缓和的余地。 地球毁灭仪式被设置成一场直播,是尤白伯对全宇宙的一种震慑。 主刑人就是西瑞尔。 很难说明季漻川对这安排感受到的微妙的恶意,显然尤白伯不想把他们的过去当作没发生过。 而水母作为最高长官,无条件服从尤白伯的指令,也是他的天性。 在仪式开始前,季漻川接受了一场采访,西瑞尔就等在旁边。 很难想象贝塔频道付出了多少才得到的这次采访机会,长着触角的灰色怪物对季漻川露出一个微笑。 “长官!这里有几份文件……” 西瑞尔对季漻川说:“几分钟。我很快就回来。” 安静的空间里,季漻川也笑笑:“先生,好久不见。” 那只曾在拍卖会上尾随季漻川的布林族,露出夸张的表情。 “季先生,我可担不起您的一句好久不见。” 他眨眨眼:“在审判庭,您的几句随口指控,可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季漻川问:“你是来复仇的吗?” 布林族说:“季先生,请别误会,说实话,我很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你需要保护你的母星。” “只是,事情到底还是变成现在这个,无法挽回的样子。” “唉,季先生,我真的很为你感到可惜。” 季漻川笑着说:“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还可以挽回。” 布林族微笑:“好吧,季先生,我承认。我依然对当初未达成的交易非常感兴趣。” 借着衣物掩饰,他递给季漻川一颗微小的砂石。 “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基拉超分奇迹。” 布林族低声说;“季先生,毁灭武器是一种激光枪械,砂石可以将它的能量折叠在狭小的空间里。” 它可以把光束能量缩成无限小的一块,约等于在被无穷压缩的空间里释放,然后延长能量本应瞬间爆炸的时间。 季漻川垂眼:“然后呢?它会在什么时候爆炸?” 布林族低声解释,被困在砂石里的激光终将爆炸,但时间的长度可以调整,如果太过永恒会约等于没爆,然后必定会因为随机的宇宙黑洞或别的意外能量被吞噬。 他告诉季漻川:“时间会有自己的解法。” 这句话让他觉得很耳熟,后来他想起来,这是宇宙第一奇迹基拉超分程式的核心。 布林族接着说:“季先生,我已经拿出了我的诚意。” “你知道的,尤白伯一直没有公布这次的袭击事故的真相,地球也被封锁了,你应该明白……” 季漻川收起砂石,抬头:“当然,我很明白。” …… 采访结束了。 毁灭仪式即将开始,在宇宙数不清的注视下,他们共同登上了银白军舰。 军舰内部有屏蔽直播设备的通道。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军靴的嗒嗒声像轻微的鼓点。 西瑞尔长官低声告诉季漻川,毁灭指令无法撤回,但是他可以偷偷将一部分人藏进时间监狱,人类不会灭绝,文明得以延续,并且季漻川还可以选择是哪些人留下来。 季漻川听了,很平静地问西瑞尔:“这是我作为伴侣得到的优先权吗?” 西瑞尔长官点头说,是的。 水母的神经枝发现季漻川的心脏很难受,问他怎么了。 季漻川很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比起被重视的高兴,”他说,“我第一时间感受到的,还是作为低等种族,只能被圈养和选择的悲哀。” 水母沉默。 他们已经站在控制舱,悬停在宇宙里的直播设备忠实地照射着他们的言行举止,但并不会录到声音。 但即使如此,西瑞尔长官也对伴侣的忽然开口感到惊讶。 季漻川忽然问他:“你真的爱我吗?” “我是说,没有基因的呼唤,没有在宇宙里漂泊百年的等待与期待,没有尤白伯和地球隔阂,也没有时间监狱里的一切,你还会爱我吗?” 西瑞尔说:“这一切并不存在。即使时间倒流,我依然会在见到你的第一眼爱上你。” 季漻川脸色泛白:“那就还是基因的问题了。西瑞尔,长官,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西瑞尔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辩论上是如此愚笨,水母脑袋在几秒里闪过许许多多关于爱情的论证思路。 但是最后他说:“我爱你。” 而季漻川又想到在阿尔塞拉的军校,一地的银白荣耀里,金色水母对他说:“西瑞尔的一生是完美的,尤其是他找到你。” 季漻川最后说:“或许我们两个的种族之间,存在一个一直没人发现的误解。” “你的种族认为你找到了一个伴侣,如同军功和肩上多了一枚永恒的,贵重的勋章。而我的种族以为你爱我。” 西瑞尔几乎要憋成一只紫色水母,他只会说:“是的,我爱你。” 他用中文、梵尼亚语、宇宙通用语都说了一遍。 而良川舰上只剩下沉默。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直播里弹幕刷得兴奋。 大家都兴致冲冲地涌进来,想看西瑞尔长官用特种枪炮突突掉一颗蓝星,像突突掉一颗宇宙尘埃。 而季漻川则把砂石藏到了身体里,他没有接受布林族的建议,他打算让那个能量在自己体内分解爆炸,把自己突突成一粒宇宙灰尘。 因为他沉稳淡定,心态特别好,所以直到开枪突突,水母的神经枝都没有发现伴侣的不对劲。 直到那道刺眼的光束射出,又蓦然消失,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而西瑞尔猛地转过头,本体的三只复眼同时亮起红色竖瞳。 季漻川甚至还能笑着说:“我给你预留了道别的时间。” 水母的复眼开始剧烈地收缩,空气震动,舷窗摇摇欲坠。 而季漻川非常冷静,还能和水母闲谈。 “你要猜猜是多久吗?” 他说:“一个提示,够你利用空间跳跃将我送出这里。毕竟,能摧毁一颗星球的力量在那么狭小的地方爆炸,也许会损坏你们军舰上的旗帜。” 西瑞尔哭了。 他抓着季漻川的领口,“是什么?你把它设置成了你身上的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解开,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把爆炸缩困,你不会……你不会死。” 季漻川说:“既然有足够的时间,那你要不要自己猜一下?它会是我的衣服,还是鞋子饰品?或者藏在我的心脏,我身上的某一根头发?” “也许我会把它藏得更细,”他说,“长官,你可以自己找找,像你一直能做的那样。它或许就藏在我的细胞里,流淌在我的血液中。” 西瑞尔声音嘶哑:“求求你。” 季漻川说:“你就这样求人呀。”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伴侣可以这样残忍,他跪下来:“求求你。” 季漻川叹气:“尤白伯的长官对我俯首称臣,极大程度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西瑞尔深呼吸,说,他会立刻撤走军舰,他向季漻川保证,他绝对不会再以任何方式伤害地球。 第72章 季漻川看了他一会:“可是长官,你无法代表尤白伯。你的保证毫无价值。” 西瑞尔试图冷静:“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执意死去?你活着可以牵制我,尤白伯绝对不会忽视任何一个同族。” 季漻川说:“不知道,我没有想那么多。” 他第一次那么绝望,绝望又哀伤:“季先生,你也没有想过我吗?” 季漻川想了想,说:“有人告诉我,时间会有自己的解法。” “长官,你在我心里,比时间更了不起。” “所以我相信,你也会有。” 他后退一步,视网膜一瞬间只剩下耀眼的光斑。 那个人猛地对他伸出几十根璀璨的触手。 这份能摧毁他母星的力量甚至无法在那钻石一样的切面上留下划痕,可是足以将他融毁成抓也抓不住的尘埃。 他说这个人,这只巨大的水母,比时间更了不起。这是对的,在很多时候。 而这一瞬间很恰巧地就是那“鲜有的少数时刻”—— 他来不及碰到他的脸,毁灭的时机转瞬即逝,像爱情的泡沫碎裂,不可逆转,曾慷慨地给予他抓住和享有的错觉。 但最终烟消云散,万籁俱寂之时,才让他发现,他甚至留不下对方的一缕烟。 第66章 现实里的一天2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登出……】 季漻川又站在那片虚空里,看到那只泛着电弧光的眼睛。 零说:“季先生,恭喜你顺利完成任务。” “积分已入账,请查收。” 季漻川说:“好。” 零又说:“季先生,请完成这份调查问卷。” 他依然全给了好评,这次,没有忘记把调查问卷翻过来。 背面的灰色花体字写着“时间选择了”这几个字,封面是一颗孤独的蓝色圆球悬停在漆黑的宇宙中。 季漻川垂眼。 “季先生,我需要记录您的工作轨迹。” “我已经明白您前述行为的缘由,”零一板一眼地说,“季先生,但我不明白您选择结局的方式。” 季漻川说:“因为我觉得有点累了。” 砂石的能量泄出时,季漻川当然知道这一切是没有意义的,他只是在那个瞬间“拯救”了地球。 但是他忽然觉得很累,宇宙很美,而他孤独又渺小。 这种孤独并不是因为他是那个地方唯一的人类,也不是因为他曾被他的同族抛弃。 毕竟,在他还是人群中的一员时,老实说,他也不是被众星捧月、珍爱重视的那一个。 “我只是觉得累了,”季漻川说,“所以任务该结束了。” 他散漫地想,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鬼进入宇宙,或许事情也不会如他期待的发展迅速。 人类,是永远在犯相同的错误的。 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付出巨大的代价,悲伤、后悔、惊惧。 等到历史的长河流逝,相似的场景再度降临,他们依然会表现出愚昧和急促的惊恐。 如同永远在山坡推动巨石。这是蓝星的特征。 而他也从来没想过制止,他只需要将错就错。 零问:“那后来的事情怎么办?” 季漻川很累地闭上眼,说:“我不知道,那只是个游戏。” “我已经完成我的部分了,”他喃喃,“现在我该回去了,零先生,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滴滴——” 虚空中亮起刺眼光束。 再睁开眼,季漻川发现自己还在医院。 墙角的电子钟刚好跳到凌晨一点。 他并没有睡很久,或者说,那个任务在现实里并没有持续很久。 季漻川揉了揉太阳穴。 病床的人醒过来了。 他还在受麻醉的影响,口齿模糊,两手无力地抬起来,想抓住什么。 季漻川在床边,俯视着他。 片刻后,他轻声问:“爸,你想要什么?” 床上的人含糊地喊:“元元……” “元……” 元元是季漻川的母亲。 季漻川没有再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虚弱地呼唤。 他鬓发全白,比同龄人要老,从骨相能看出年轻时的俊俏。 季漻川身上有他的影子。 “元元……” 他叫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应,眼角渗出泪。 麻醉的作用在消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季漻川看了很久。 他忽然低头,很想问他:“爸,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病人张了张嘴,季漻川等了很久,然后听见他说:“元元。” 离开医院是凌晨两点,他上了车,看见房东回自己消息。 季漻川的房东是个年轻的富二代,昼夜颠倒,靠租金潇洒。 房东说觉得季漻川长得帅,人品好,又是校友,所以给了他一个很低的价格。 季漻川租的房子不算大,但胜在地段很好,落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很方便他两头跑。 房东又换了一个情侣头像,这次是个蓝色猫猫头。 【小季,你真要退租啊?咋了这是。】 【要是租金高了,我再给你降点呗。】 【我说真的,我不差钱,我看你事少挺好的,你知道我最烦事逼。】 季漻川靠在驾驶座上,凝视着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的医院。 他回复房东:嗯,我不租了。 【不是,你要去哪啊?】 房东发了一个哭泣猫猫头。 【我对你不好吗!】 【你是不是偷偷在外面跟别的房东好了!】 【小季,你先别走呗,我女朋友下周来找我,她说你帅,想借你做模特画个画。】 季漻川说:抱歉。 那头房东隔了一会才回。 【好吧,不过押金不会退哦。】 【一点都不退的】 【你要不再考虑下,有事好商量嘛……】 季漻川回他:好,不用退押金了,谢谢你。 房东那端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又消失了。 季漻川开着车往回走,路过一座空旷的大桥,桥下是粼粼的湖水。 他觉得闷了,停下车,手撑在墙上,感受湖上迎面的风。 季漻川其实不抽烟,但是找到车里有之前同事送的一包烟。 他索性就这么靠在桥上,一根根地抽。 起初觉得很呛、很恶心,后来习惯了那种味道,但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苦上瘾。 他是受不了的,一点也受不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真的够多了。 雨早就停了,头顶的月亮好大,又圆又亮。 季漻川很喜欢满月,喜欢晴朗的夜晚,喜欢粼粼动人的湖水,喜欢湖上迎面的凉风,喜欢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桥上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还没开始做梦,电话又响起来了,催命似的铃声。 季漻川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着眼接起电话,声音很哑。 “喂?” “季漻川!你在哪里?” 季漻川睁开眼,扫了眼来电显示:“许董,我在家里。” 那头的人深呼吸几次,好像压着某种古怪的怒气。 “现在,立刻,给我回公司。” 季漻川沉默了下,“现在还不到四点。” 对方顿了顿,又很快继续开口。 “你们组上季度交的项目,出了很大的纰漏。” “半夜服务器崩了,玩家流失数据一直在涨。我已经通知你们组长,全组回来抢救。” 季漻川一直沉默。 “二十倍的加班费,快点。” 对面人说:“我也在公司。这件事的影响非常大,我需要界定你们几组的责任。” “可是项目上季度已经从我们组交过去……” 滴滴声响起。电话挂断了。 季漻川靠在石墙上,闭着眼,倦怠地揉太阳穴。 他一直是个很负责任的人。 所以过了会,车灯亮起,他驶向公司。 部门里灯火通明,有几个到得比他早的同事,正对着办公桌一脸呆滞和懵逼。 小林迟钝地抱着保温杯,慢吞吞地说:“季先生,你有没有看过凌晨五点的北城?” 季漻川没有回应,小林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表情很呆滞。 “我实习的时候,也没说会五点过来加班啊。” “怎么还骗我呢?要是早告诉我,我绝对不……” “小林,我的心跳好快。” “老王,我也是。” 同事们抱团取暖,顺带吐槽邪恶的老板和糟心的项目。 经过一通迅速排查,问题没有出在他们这组,一群人蔫蔫地趴在办公桌上,又不敢走。 而且这个点,回去也没意义了。 第73章 组长挠着头:“我去找许董问一声。” 季漻川跟了上去。 许董的办公室也是灯火通明,还有几个组长也等在门口,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啊,是服务器出问题了,我们正在紧急修复,连累你们了。” 季漻川摇头说没事。 “哎,季先生,你怎么也过来了?你组长不是进去了吗?” 季漻川轻轻说:“我想辞职,需要跟许董交报告。” 一群人面面相觑。 他们这群人全是许董招回来的,算许董的直系下属。 那个时候许董还是小许总,不会半夜叫人回来修服务器。 真让人怀念。 几人是有些革命友谊在身上的,纷纷劝季漻川。 “算了吧,季先生。” “就是,别跟他置气!男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你们应该很快就能回去吧?我刚听秘书说没出错的组直接全部放三分之二假,领了二十倍加班费就回去睡觉去。” “为啥是三分之二天啊?” “晚上有商会应酬啊,都要去的,你忘啦?还得租衣服!” “哦哦想起来了……” 季漻川安静地站在一边。 他听见里头组长跟许董汇报:“所以不是我们的问题。” 许董有点暴躁:“人全来了?” “有一个没联系上。” 他猛地抬头:“谁?” “小陈。” 他深呼吸,又垂下眼。 “行,不用叫他来了。通知一下,问题找到了,还没来的都不用来了。” 门开了,里外的人匆匆对视了一眼。 许董坐在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门外的人咻一下集体安静。 他按了按太阳穴,单手覆眼,靠在椅背上。 “把门关上吧。” 许董倦怠地闭上眼:“谁都不准进来。” 组长见到季漻川,拉着他走:“这是怎么了?你找许董有事啊?” 组长笑着说:“你要憋个大的,拿刀砍了他?我很支持,咱俩一起。” 季漻川摇头:“我是要辞职。” “辞职?干啥辞职?你不是缺钱……” 组长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算了,你小子闷得慌,肯定不会告诉我。” “换个地方也挺好。” 组长拍拍季漻川:“下周再辞呗!” “上午先回去睡觉,下午咱俩一起出去租个衣服,晚上去酒会蹭个好饭吃吃,再过个周末。” “能多拿三天的钱呢,还有二十倍加班费!” 组长压低声音:“小季,臭资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季漻川安静了会,说好。 季漻川没有那么困,不着急回家,先去茶水间。 他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小林在旁边抱着奶茶和老王唠嗑。 打工人很擅长排解怨气,老王已经在计划周末钓鱼的事情了。 “哎哟,要是没那个商会,我今晚就开车上山了。” 老王又说:“小林,你知道去哪里租衣服吗?” 小林说:“知道呀。”她说公司群里有人发了好几个商场,让同事们随便挑。 老王听得懵逼:“那你能带我去不?” 小林点点头。 组长这时候进来,索性说那大家一起去。 他们组其实气氛一直很好,季漻川也就点头应下。 老王嘟囔:“到底是哪个部门主张的活动,为啥连我们都得捎上。” 小林说:“不知道呢。” 组长也加入了唠嗑,气氛很轻快。 季漻川坐在干净得可以说是空旷的工位上,看了看卡里的余额,松了口气。 神思都清明了。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喂?你好,我找陈秘书……” 就在这时,耳边又传来电子音的滴滴声。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季漻川很无奈地说抱歉,他忽然有事,稍后再找陈秘书。 随即挂断电话。 第67章 高山仰止1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作家笔下的一百种死法)】 季漻川说:“零先生,任务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电子音滴滴说:“是吗?季先生,我们的时间流速不同。” “请季先生先认真完成任务,”零说,“至于季先生提出的问题,我会向上反馈。” 季漻川很真诚地说:“谢谢你,零。” 黑色花体字浮现。 【1、你是一个忠实的舔狗,你喜欢屁股上有痣的。】 季漻川:“……?” 这算什么。 痣性恋吗? 【2、舔狗虽然经常骚扰对方,但也会誓死守护他的主人。】 花体字淡去。 季漻川神情复杂:“零先生,你们玩得很花。” 电子音没有回应。 季漻川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普通的出租屋,一室一厅的布局,装潢很旧。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头痛感,走起路来也晕晕乎乎的。 季漻川一照镜子,发现自己脑袋被开了个瓢,还在汩汩冒血。 季漻川:“……!”好刺激。 眼见血如泉涌,季漻川顾不上太多,火速在原主屋里找到一个大箱子,粗略看看有证件有钱,抱着箱子就往外跑。 正好是晚上,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好几个路过的老头老太太,季漻川在心里说抱歉。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师傅透过后视镜偷偷瞅他。 “小弟,你跟人干架啦?” 季漻川捂着脑袋,觉得很虚弱;“我也不记得了,师傅,麻烦你开快点。” 很快就到了医院,师傅都没要他的钱:“小弟,快点进去吧。” 季漻川连声道谢。 他捂着脑袋出现在急诊部的时候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但是季漻川已经要看不清路了,虚弱地倒在大夫怀中。 一通急救措施下来,大夫问季漻川:“你这是干啥弄的?你被人揍了?要帮你报警吗?” 季漻川说不用,这是他自己弄的。 大夫显然一脸怀疑,又问:“你流了多少血啊?你自己有注意吗?你要不要再去那边做个检查?” 季漻川数了数箱子里的钱,难过地说不用了,他还是回家多吃点猪肝吧。 大夫嘴角抽搐:“你有朋友陪……算了,你去那边输液吧,有事叫我们。” 季漻川点点头。 他带着输液瓶找到一个角落乖乖坐好,可能是大夫妙手回春医术高明,季漻川现在已经不头晕了。 但是他脑袋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大夫说可能是暂时失忆,具体情况还得检查。 季漻川打开箱子,想算算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做检查。 他端详着证件,上面的名字是“景止”,很秀气的名字,和照片里笑眯眯的男孩一样。 地址是随平市,而他现在在的地方,就是随平市第一医院。 盒子里还有很多照片,季漻川正在翻看,眼前却忽然多了一双脚。 抬头一看,是个护士,推着小车,戴着白口罩。 对方有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说不上不好看,但是直勾勾地望着季漻川,叫他心里发毛。 “我挡到你了吗?”季漻川问。 护士一言不发,撑着推车,盯了他半晌,又缓步离开。 脚步声哒哒,就这么融进人来人往的走廊。 季漻川觉得怪怪的。 他继续翻看照片,数量很多,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似乎都只是景止拍的一些普通生活照。 忽然,急诊大厅传来一阵骚动,季漻川抬头,看见几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正准备离开。 其中一个相貌秀气的便衣女警一眼看到季漻川,皱起眉。 而季漻川手里正好拿起一张照片,一低头。 季漻川:“……!” 照片烫手似的掉在地上。 女警已经走过来了:“景止,你生病了?” 她看见季漻川的脑袋被包得严严实实,很怀疑:“你被人揍了?” 季漻川脚踩着照片,好紧张:“没有。”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问:“暄暄,你怎么在这里?” 徐暄暄说:“造孽啊,有人乱报警。” 徐暄暄一屁股坐在季漻川旁边,能看出怒火未熄,忍不住一吐为快。 “我都准备回去休息了,结果忽然接到报警,是第一医院一个医生报的,据说电话里人都急哭了,可把我吓坏了,赶紧就过来。” 徐暄暄翘起二郎腿,细眉一拧:“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过来以后,那医生拿着几张照片跟我们说,他前段时间接待的一个病人意外死了,人被送到停尸间。” 第74章 “结果这段时间人又出现了,还找的他看病,找了三次。” “他说他要被逼疯了。” “我同事按照他给的信息查了系统,发现人压根没死过,好好地活着呢,刚才还来急诊这边看朋友。” “那个医生一听,压根不信,从住院部冲过来。” 徐暄暄努嘴:“喏,刚才好不容易才把人拉住。” 她摇头叹气:“现在的人工作压力真是大啊,什么幻觉都有。” 季漻川问:“那个病人在哪呀?” 徐暄暄指了一个方向:“就那个年轻人。” 看起来是个大学生,一米八几的个子,脖颈前伸很严重,佝偻着大个子。 徐暄暄又扭头,对季漻川正色:“景止,你老实告诉我,不许骗我。” “你到底是不是被人揍了?” 她指着他脑袋上的大包:“你觉得我傻吗?我好歹也是正经院校毕业的,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摔能摔成这个样子?” 季漻川显得有点紧张:“暄暄,你别问了。” 徐暄暄说:“你怕什么啊,我虽然是个小警察,但好歹也是个警察,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罩着你的?” 季漻川说:“问题是我不记得了,大夫说我是暂时性失忆,等我想起来了我告诉你。” “这样啊,没事。” 徐暄暄很有干劲:“你最后记得的地方是哪里?我现在就去帮你调监控,看看是谁把你揍成这个样子!” 她站起来,走远两步,又看到地上,季漻川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景止,你东西掉了,我帮你捡起来……” 季漻川大惊失色:“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徐暄暄一脸奇怪:“不就一张照片吗,你干嘛那么急?” 又打量着季漻川:“景止,你来医院就来医院,怎么一副全部身家都抱过来的样子?” 季漻川好说歹说把人打发走,这才抖抖索索把照片捡起来。 ……真是要命啊。 原主竟然是个偷拍狂。 这张照片就是偷拍的徐暄暄,背景像是某个更衣室,徐暄暄正在穿裤子。 季漻川一眼就看见了她屁股上有颗痣。 他大受震撼,颤抖着放下照片,又在箱子里掏了掏。 除了一些风景照,大部分照片都有徐暄暄的身影。 看起来他们是大学同学,原主对徐暄暄爱得变态又深沉,从她的大学时期偷拍到了她正式进入社会,在小地方当小警察摸爬滚打。 季漻川抱着一盒子照片,内心波动复杂。 “零先生,你们玩得真的很花。” 电子音没有搭理他。 季漻川叹口气。 挂完吊瓶后季漻川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大夫非常想挽留他,指着他的脑袋。 “小弟,你再考虑一下,”大夫比划着,“你这里,太阳穴,一个坑!是个坑啊!你就这么走啦?” 季漻川说:“嗯,不麻烦了。” 大夫气得想笑:“命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搞得像是我求着你活下去。” “你是不是被揍傻了?啊?” 大夫伸手在季漻川眼前晃,很怀疑:“你真能听懂我跟你说的病情吗?” 季漻川点头说懂的,掂掂怀里的盒子,很难过:“但是我没有钱了。” 大夫一时噎住,欲言又止好几秒,憋不出什么话。 季漻川离开医院的时候下雨了,天黑沉沉的,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行人们撑着伞匆匆而过。 他抱着全部家当,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头避雨。 店里的小老板跟他搭话:“帅哥,要不买把伞,才十八块。” 季漻川正慎重地考虑着,忽然,雨幕里,一个女人喊他的名字。 “景止?” 她眯着眼:“你怎么在这啊?你没带伞?” 季漻川很开心:“刁薇姐。” 刁薇“哎”了一声,对季漻川招手,“上来,姐带你回去。” 雨有点大,刁薇很需要一个在小电驴后座撑伞的人,指挥季漻川坐好。 “手举高点,”刁薇说,“我都看不见路了。” 雨水啪嗒啪嗒,粉瘦的小电驴艰难地载着两个成年人前进。 季漻川边撑伞,边看了看手机。他知道刁薇是楼下花店的老板娘。 景止在花店打杂工,主要负责送鲜花外卖等杂事。 老板娘是一个很喜欢出去玩的人,发消息来不是叫他送花,就是叫他去看店。 季漻川浏览着短信,发现景止在花店打工也是近期的事情。 而这部分的记忆他是有的。 看来失忆是一个刻意的设定,他不是忘了最近的事,而是忘了和任务密切相关的部分。 季漻川想揉揉脑袋,忘了太阳穴上还有个坑,疼得一激灵。 第68章 高山仰止2 “吱——” 小电驴猛地停下。 前面的刁薇被季漻川吓了一大跳,扭身不满道:“景止,你又怎么啦?” 见季漻川疼得有点眼泪汪汪的,刁薇的神色缓下来:“你头疼啊?” “对了,你是跟人打架了吗?大晚上的跑去医院。” 刁薇打量着他,“包得还挺严实,像个粽子,就是一股药味。” 她伸手扯了扯季漻川脑袋上的绷带,粉色美甲戳来戳去的。 “好了,到家了,你上去吧。” 刁薇把小电驴停好,“明天的单子别忘了送哈。” 季漻川说好。 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到处都黑乎乎的,季漻川借着手机光,靠着墙边慢吞吞往上挪。 他都不敢走太快,秉持着绝不能打破安静夜晚的决心,但楼下,刁薇边哗哗撤下花店的卷帘门,边接起电话。 “哪个ktv?” 她嗓门很大,尖锐地穿过寂静的楼,“知道了!马上,几分钟就到!” 随平市是个小城,这个点路上已经不太有人了。 季漻川站在窗口,看见刁薇哼着歌走远,粗高跟啪啪地踩过一个个黑水坑。 街两侧的楼,都没怎么亮灯。 回家后,他睡不着,因为头疼,翻来覆去的,不敢压到伤口。 凌晨时,他听见楼下卷帘门开了,哗哗的机械声,伴随着刁薇的咯咯笑。 “是吗?我还说换一个颜色呢,粉的都看腻啦……” 卷帘门很快又关上,刁薇的花店里有个小二层,她就在那睡觉。 季漻川意识模模糊糊的,快要睡着了,寂静的夜里,猛地又响起一串声音。 是琵琶声。 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高高低低的,顺着风,穿行在夜里。 季漻川觉得这曲子应该是好听的。 但是半夜弹,还弹那么久,不仅扰民,还有点惊悚了。 他把窗户关得紧紧的,可那乐声似乎也没变小,宛如大珠小珠敲他耳膜。 季漻川捂着耳朵,痛苦地继续睡觉。 天亮前,琵琶终于停了,但没过多久,路上就开始有行人经过。 旧楼隔音不好,季漻川坐起身,觉得精神恍惚。 八点多时,徐暄暄给他打了个电话。 “景止?你起来了吗?” 季漻川正在收拾东西,把手机放在桌上,“起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处理盒子里头的照片,就听见那头的徐暄暄问:“景止,你这几天没出过门吗?” 季漻川停下动作。 徐暄暄说季漻川家楼道没有监控,只能通过街上几个视角刁钻的,看到一点楼门口和楼道窗户。 徐暄暄很严肃:“监控显示,昨天晚上七点左右,你捂着脑袋满头是血的从家里跑出来。” “但是再往前调,只能看到三天前你回了家,然后几乎闭门不出。” “画面比较模糊,就拍到窗户的人影,”徐暄暄说,“所以我也只能做基本的判定。景止,看起来,这三天里,没有人进出过你家。” 徐暄暄不解:“所以,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摔的?” 季漻川说:“怪我不小心。” 徐暄暄听着很生气:“你当我傻啊景止?” “我好歹也是正经院校毕业的,昨天我都看到了,除了脑袋,你身上没有别的伤口。”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摔的,单独扔了个脑袋下楼梯?” 徐暄暄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季漻川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几个男人调笑的声音。 “哟,我们徐大警察又在伸张正义啊。” “怎么个事?又发现大案子啦?” “小徐,档案对完了吗,忙活正事去,少在这找存在感。” “王哥,这话你就说错了,我们徐警正事很多的,除了对户口。” “你是说帮大爷找钱包吗?哈哈哈哈哈哈……小徐,你不会又盯了一晚上监控吧?咋了,又有哪个大爷大妈丢钱包钥匙啦?” 第75章 那头传来沉闷的笑声,季漻川眉眼微动,又听见徐暄暄平静的声音。 “景止,我还有点事,待会再打给你。” 顿了一下,她又压低声音,小声说:“难受的话就叫我啊,我带你去医院,不要一个人去。” 季漻川很感动:“好,暄暄,谢谢你。” 徐暄暄笑了:“跟我说什么谢啊。” 电话挂断,季漻川起身,在屋里找了找。 昨天走得匆忙,他这才注意到家里厨房洗菜池里,有一把锉刀。 看它的大小,和尖锐的顶端,季漻川觉得,就是这个东西,在他脑袋上钻了个洞。 但现在锉刀静静地躺在洗菜池里。 而且干干净净,锃光瓦亮。 季漻川有点懵了,所以景止是自杀吗?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自杀未遂。 毕竟在出血量不可挽回之前,季漻川就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医院。 但是自杀就自杀吧,景止看上去也不像有洁癖的,为什么还要把凶器洗刷干净? 他甚至把地都拖了,季漻川醒来时,只有身边有一小摊血痕。 而且,景止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这么个死法? 季漻川觉得如果他只是想死,往河里一跳就好了。 用锉刀在太阳穴钻个坑,又顶着这个坑清扫痕迹,然后躺在地上等自己流血而死…… 季漻川眨眨眼,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时门铃响了,门被咣咣敲了两声,“快递!” 季漻川不知道景止买了什么东西,隔着门说:“放门口就行,我待会取。” 快递小哥说:“行,别丢了嗷!” 过了半个多小时,季漻川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才想起来门口还有个快递。 他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巨大无比的箱子。 而且箱子很脏,外面全是泥,像掉进过水沟,还很臭。 季漻川心想难怪快递小哥都不提签字的事情,是怕他当面投诉给差评。 季漻川看了看家里光洁的地板,决定找来开箱刀直接在门口开。 “兹拉——” 纸壳子外包了一层又一层的胶带,季漻川耐心地解开。 终于打开了。 他没做任何心理准备地伸手一捞。 季漻川:“……” 竟是捞出只人手。 季漻川大受震撼。 楼道里光线暗,季漻川站起来,又蹲下去,把箱子完全打开,里头赫然一具女尸。 是刁薇。 昨晚才见过的花店老板娘。 她腹部中了数刀,面容狰狞惊恐,肠肉外翻,死不瞑目,衣服上还沾着花叶和湿润的泥土。 季漻川陷入一些人生的迷茫。 反复确认刁薇已死后,他慢吞吞地后退,想拉上门。 门是往外翻的,此刻箱子卡着位,一时间竟然关不上。 季漻川:“……”救命。 死尸的臭气和鲜花的香气,糅合成一种馥郁的腐烂滋味,在阴沉沉的楼道里散开。 季漻川屏住呼吸,把箱子往外推了推,然后慢慢把门关上。 很小的“磕嗒”一声。 他坐在门边,死尸的触感阴魂不散。 电话铃响得突兀,季漻川接了,声音听着还有点迷茫:“喂?” 徐暄暄敏锐地发现他的声音不太对劲,很警惕。 “是我啊,景止,你咋啦?” 季漻川想到门口的女尸,好想哭,“暄暄,有人给我寄尸体。” 徐暄暄说:“……啊?” …… 警察把尸体带走了。 季漻川被带去问话,徐暄暄给他倒热水,拍拍他的肩。 徐暄暄在派出所里地位比较低,主要干点文职杂活,这种程度的案件轮不到她处理。 但她依然很上心,安慰了季漻川两句,又问:“景止,你老板跟什么人有过节吗?” 季漻川说他想不起来了。 徐暄暄分析说:“尸体还没有变硬,比较新鲜。” “看起来,应该是杀完人不久后,就送过来的。” 徐暄暄皱着眉:“景止,那个快递员,有很大的问题。” 季漻川有点紧张。 他们一起去看监控,管钥匙的王叔很不耐烦,翘着二郎腿给徐暄暄挪了一点空位。 徐暄暄没有在意他,专注地调整画面。 季漻川家楼层不高,门前就是楼道窗户,来往的人影都能被拍到。 模糊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人,搬着那个装了尸体的大箱子。 监控快进,能看到那个人进楼,来到季漻川所在的那层,弯腰,把箱子放下。 然后季漻川开了门,在门口开箱子。 接着是季漻川回屋接电话,这部分没拍到,过了一会,徐暄暄跑上了楼。 季漻川看着监控里的大纸箱子,面色复杂,很难不回想起抓死人手的触感。 结果一回神,看见徐暄暄脸一白,扭头望他,又惊又疑。 徐暄暄嘴张了张:“景止,你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季漻川很紧张。 徐暄暄指着监控录像:“景止,监控的前半段,那个快递员送箱子上楼。” “可是,”她说,“他并没有下来啊。” 季漻川:“……啊。” 他们取消了倍速,一点点观看,模糊的画面无法确定男人的脸。 但是,确实,直到楼道窗前出现季漻川的身影,他蹲下来,在门口开箱子。 那个男人都没有离开。 凶手用水果刀杀死了刁薇,然后把尸体装在快递箱里,给季漻川送上门。 季漻川隔了快四十分钟才出门拿箱子,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静静地蹲在季漻川门边。 季漻川用开箱刀撕胶布时,有一个影子动了下,站起来,贴在门后,微微屈膝、弯腰。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点点发现尸体。 直到听到门后的他报警。 那个人才不慌不忙地,慢悠悠下楼。 第69章 高山仰止3 徐暄暄得到结论:“凶手不光是跟死者有仇,他跟你也有渊源。” “很可能是你们都认识的人……” 徐暄暄思考着,问季漻川:“你有什么想法吗?” 季漻川很想有。 徐暄暄一抬头,就看到季漻川努力思考的神情,笑了一下。 “景止,你今天好像很可爱。” 季漻川不明所以,但是说:“谢谢你。” 他想起来另一件事:“暄暄,你吃早餐了吗?” 徐暄暄说还没有。 她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但人看着很精神,是个年轻有干劲的小徐警。 季漻川就说去给徐暄暄带早餐。 徐暄暄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景止,你家门口刚被放了一具尸体。” “你都不怕的啊?” 季漻川说不怕。 派出所跟他家一条街,路口就有很多摊子。 他排队买煎饼的时候,又听见似有似无的琵琶声。 季漻川心下生疑,问老板:“谁在弹琵琶呀?” 老板忙着打蛋,头也不抬:“啥琵琶?” 街上人来人往,季漻川心里凉飕飕的。只有他能听到吗? 老板也被季漻川搞得心里发毛,放下手里的蛋,搓搓围裙的蕾丝角。 “小弟,你觉不觉得你们这片有点邪乎?” 季漻川紧张了:“怎么说?” 老板对他招手,压低声音,下巴往不远处一指,“就那栋楼,你晓得不?” 季漻川回头,一点也不意外正是自己住的那栋。 “那栋楼,前两天死人啦!” 老板说:“我亲眼看见的,有个男的,在那,二层那里,那扇窗户。” “他上吊了!”老板用气声说,“鬼晓得他怎么吊上去的!好像是风扇,我看见他的身体转了一下……” 季漻川不怕死人,认真听着,“后来呢?” 老板心有余悸。 他白天卖煎饼,晚上会卖炒粉,那天喝了点酒,正准备收摊。 一抬头,模糊的、昏黄的路灯旁,窗户边,赫然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不知道挂了多久。 酒顿时醒了大半,老板哆哆嗦嗦报警。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又怕又好奇的,盯着那扇窗户。 男人脸色已经是青紫的了,整个人垂悬在半空,松松垮垮,要落不落。 他盯了一会,觉得晦气,还觉得害怕,急忙移开视线,和几个客人嘀嘀咕咕。 接警的派出所就在这条街,值班的警察来得很快。 老板一边跟警察描述所见的情形,一边不经意地又瞥过那个窗口—— 男人不见了。 说到这,老板深呼吸了几次,搓搓围裙边,“小弟,真不是我看错了。” “当时,我这边还有几个客人。” 第76章 “我们都看见了,”老板低声,“但就他妈奇怪!那个男的凭空消失了!” “我问那几个警察,他们说屋里就一个女的在做饭,压根没有什么上吊的男人。” 大家都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只能说这栋楼确实有点邪门。 传言越来越离谱,还吓走了好几个摊贩。 老板本来也想溜的,但发现竞争对手变少了,可以卖更多煎饼。 但是晚上是再也不敢卖很晚了,经常赶在日落前回家。 季漻川暂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带着煎饼回去了,顺便问了徐暄暄。 徐暄暄在桌上翻了翻,也觉得奇怪,“没有出警记录啊。” 季漻川觉得更奇怪了:“会不会是没写?” 他打量着四周。 作为小城市旧街道的老派出所,这个地方简直把养老和混日子写在了明面上。 这个点,放眼过去,屋里只有几个懒洋洋晒太阳的大爷,和一个在奋笔疾书的徐暄暄。 徐暄暄说这个倒不至于,又小声问:“那个老板有没有说是哪几个警察过去的?” 老板只记得是几个男警察。 徐暄暄在屋里问了问,一开始没有人搭理,问了好几次,才有人不耐烦地说没印象。 再没有别的线索了。 徐暄暄按了按太阳穴,“景止,我们还是先查你这边的案子吧。” 她盯了监控太久,眼睛疼,脖颈也酸,但没办法,还得反复看,进行逐帧对比。 季漻川给徐暄暄接了杯水,她都没空抬头,“谢谢。” 反复回退快递员移动的几帧后,季漻川忽然注意到,对方长得很高。 并且脖颈前伸很严重,佝偻着身形的样子。 他一下子就想到昨晚,在医院,听徐暄暄提到的那个病人。 虽然可能是巧合,但季漻川还是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徐暄暄。 徐暄暄并没有轻视他的想法,当下就收拾东西,“我现在就去一趟医院。” 她想先调监控录像,对比俩人的身形。 季漻川是想跟着去的,但是徐暄暄很不解地说:“我是去忙正事的,你跟着我干什么?” 季漻川想了想,说:“暄暄,我是担心你。” 徐暄暄嘴角抽搐,说:“还是担心下你自己吧景止,最近要是不敢一个人住的话,可以来派出所。” 季漻川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表示他很敢。 但是他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琵琶声又出现了,似有似无的。 天已经黑了,可能要下雨,阴沉沉的。 整条街很安静,从窗户望出去,有股说不情的瘆人感。 季漻川在屋里翻翻找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忽然,手机响了两声。 电话铃来得突然,断得也突然。 季漻川拿起手机,毫无心理准备的,看见来电备注是“刁薇姐”。 季漻川:“……” 电话又响起两次,季漻川都慎重地挂断。过了几分钟,手机上多了条短信。 刁薇发的,内容是叫他去送花,说是老地方。 季漻川想当作没看见,但短信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发过来,即使关了消息提示,手机还是会震动。 嗡嗡的,每隔一会就震几下,非常执着。 季漻川说:“零先生,你在吗?” 没有回答,只有沙发里的小手机在坚持不懈地嗡嗡。 季漻川想了想:“昨晚,我有听见刁薇回来的声音。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凶手很可能就在花店行凶,并且带走了她的手机。” “这些短信也许就是凶手发给我的,”季漻川说,“他似乎并不想杀了我,但他想让我知道一些东西。” “零先生,我说的有道理吗?” 电子音还是没有搭理,季漻川很耐心,又问了几次,滴滴声终于响起了。 “季先生,”电子音说,“你究竟想问什么?” 季漻川一点也不意外会被零揭穿:“零先生,我想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鬼?” 总不能发短信的真是刁薇本人吧。 季漻川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电子音听上去不带感情:“季先生,根据规则,我没有义务向你解答任务相关的内容。” 季漻川有点失望,低头说:“好哦。” 屋子里静悄悄的,显得手机震动声很大。 过了一会,季漻川好像听到电子音叹了口气。 “季先生,也许你可以试试,用心观察你的周围。” 季漻川听不懂。 零说:“季先生,你所见的一切,不会是凭空捏造的。” “它们都基于某种特定的逻辑,”电子音滴滴响,“而在这里,季先生,也许你该问问你自己,你觉得——” “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 他猝然抬眸。 …… 琵琶声停了。 季漻川还是决定出门,又从家里找了个水果刀防身。 他在楼道里转了转,找到了这栋楼的小门,背对着临街的那一侧。 门外是条窄窄的巷子,还有个仓库,属于刁薇的花店。 他用钥匙打开卷帘门,里头堆着满满的鲜花和杂物。送货的师傅每隔几天会来整理。 季漻川抱起几盆郁金香。 从手机里的记录来看,刁薇在巷子里有个老客户,每隔几天就会要上几盆鲜花。 昏黄的路灯下,季漻川鼓起勇气,沿着墙角默默走夜路。 结果没几步就撞到了东西。 是棵老槐树。 长得很高很高,冠如华盖,枝干斑驳起伏。 正值花期,夜风一吹,枝叶就簌簌响,夹杂槐花香。 季漻川懵了下。有碎米似的槐花瓣落在他睫毛上。 轻轻巧巧的,很没存在感,一眨眼,又掉了。 他踩过满地碎花苞。 绕过槐树,邻侧的矮墙就爬满了藤,衬着青灰檐瓦,组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应该就是这家了? 季漻川停下脚步,隔着一扇盘花绿漆小铁门往里看,不太确定。 “你找谁啊?” 身后忽然窜出一个声音。 季漻川咻的回头,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对方长得敦厚普通,没什么记忆点,在昏黄路灯下对他微笑。 季漻川定神,说:“我找沈老板。我是来送花的。” 男人恍然大悟:“噢,你是楼下花店那个……额……” 季漻川说:“我叫景止。” “哎,对,景止。听邻居说过的。” “你是才搬来是吧?才搬来。搬过来没多久。” 男人自我介绍:“我是汪建,也住那栋楼。巧了今天能遇到!不过我是来给沈老板交房租的……房租。” 他说着话,先一步往前,摘下锁扣中的一只玉白铃兰。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沈老板竟然把那支圆滚滚的铃兰当作锁。 季漻川垂眼,看见柔软的白瓣上还沾着水珠。 汪建说:“景止,你也进来吧,沈老板在屋里头!我听见声音了。有声音。” 第70章 高山仰止4 进了门,先是一架斑竹小屏风,挡住后头的黑沉沉的弄堂。 朱漆楼梯往下,铺开一座栽满粉白虞美人的庭院,层层叠叠地堆到石英坛角。 季漻川也听到声音了,就在二楼,没听错的话好像还是麻将声。 他暗自捏着水果刀的手就松了,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紧张,找了个地方把花放下。 汪建过来帮忙,俩人又唠了几句嗑。 这时头顶传来唧唧啾啾的叫唤,季漻川抬头,发现廊下挂了个小叶紫檀四方鸟笼,里头只有一只肥嘟嘟的文鸟,毛色鲜亮,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汪建偷偷把鞋上的泥蹭在石英坛边。 他抬头瞅一眼文鸟,说:“这是沈老板养的,可精贵了,精贵得很。” 季漻川觉得这位沈老板应该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他跟着汪建上楼,因为得找沈老板拿花钱。 耳边劈里啪啦的洗牌声越来越大,却没盖过他们一步步踩上木楼梯的声音。 像某种交织的、醒目的出场旋律。 季漻川踩到最后一级时,远方恰好传来一声遥远的闷雷。 他条件反射地往外看,天空黑而沉,远山、旧楼、蜿蜒窄巷,过目一切都是灰暗的。 除了脚下那一片粉白虞美人。 “怎么啦?” 汪建站在季漻川身边,也去看天空:“哦,是要下雨了。春雨。” “你带伞了吗老汪!” 屋里传来一声女声。 汪建赶忙进去,“老婆,我忘记了。没带。” 季漻川跟在后头。 麻将桌旁坐了三个人,左边的是个青年,正无聊地堆牌推牌玩。 第77章 右边说话的女人叫李连艺,跟汪建是夫妻。 她哼一声,眯起眼睛笑:“我就知道你会忘记带伞,所以我出来的时候拿了两把!就放在楼下!” “小米啊,你看我们家老汪,一天天的,啧……” 李连艺咂嘴叹气:“你说说你,你离了我可怎么办啊!” 叫吴小米的青年打了个哈欠:“李姐,汪哥离了你是不行。” 他眼睛一转,看向季漻川。 “哟,”吴小米说,“景止来了啊。” “打麻将不?” 吴小米又打哈气:“今天也是好玩,刚刚三缺一,现在又成五个了,反正就是不能刚刚好四个人呗。” 汪建赶忙说:“你们打,你们打,我就是过来交个房租,一会就走了。” 季漻川一直没说话。 因为从踏进这间屋子的第一步起,就有一双眼睛定住,目光一直留在他身上,说不清带着什么意图。 那目光毫无疑问就是沈朝之的了。那位沈老板。 沈朝之靠着一把圈椅,手肘抵在椅边,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椅上起伏的纹路。 他一身缎白长衫,看穿着像某些清素清高的老派画家,但又佩戴着沉重的金玉首饰,尤其是拇指那枚绿幽幽的翡翠指环,和身前那个大得不得了的金镶玉链,在灯光下非常晃人眼。 配合沈朝之的坐姿,简直是在逼人返现归古,跪下大喊给老爷请安。 季漻川眼角抽搐。 他一眼就看出自己和对面这位八字尤其不合。 因为对方明显尤其有钱。 李连艺和吴小米嚷嚷了好几句,两人都想再打几圈麻将,但是汪建说什么也不肯上牌桌。 嚷得烦了,李连艺扭头喊季漻川:“景……景止?景止小弟,你过来!” 季漻川还是不太会打麻将。 他犹豫的几秒里,一直安静的沈朝之忽然动了。 他毫无预兆地起身。 李连艺和吴小米开始洗牌,沈朝之则是绕过圈椅,来到了对面,拉开了椅子。 “请坐吧。”他说。 季漻川就觉得沈朝之是个好人。因为沈朝之很客气地帮他拉椅子,沈朝之说话时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 虽然眼瞳黑黢黢的有点莫名吓人。 但是他坐下了,沈朝之还站在他身后,帮他把椅子又往里推了推,见他好像有点懵,还很客气地低头,轻声告诉他:“这样会更舒服些。” 他身前沉沉的金镶玉链硌到季漻川的后肩。 “景止……” “景止。” 沈朝之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吐出来的气轻飘飘擦过季漻川的发。 但是声音是好听的,非常动人。尤其他刻意放低,轻缓地问:“景止,有觉得舒服吗?” 季漻川点头说有的,季漻川还说了谢谢。 季漻川惭愧地低下头,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仇富,沈朝之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他不应该在心里偷偷嘀咕人家。 汪建虽然一直不愿意上牌桌,但很乐于坐在别人身后看人家打牌,并且经常指挥出牌。 正好季漻川不熟练,他不介意汪建坐在他背后,所以在忍受了几次李连艺的白眼后,汪建就赶紧挪着凳子过来了。 季漻川话少,脾气好,汪建爱指挥出牌,但要是打错了会赶紧把自己摘开,就很喜欢季漻川这种牌友。 牌桌上,大家会越来越放松,顺着不知道谁起的话题开始唠嗑。 季漻川于是大概知道了几人的身份,都是他的邻居。 他家住三楼,吴小米在他楼上。 吴小米是个毕业几年的家里蹲,靠吃父母老本混日子,每天沉迷玩电脑,不经常出门。 汪建在附近某个小公司上班,应该只是普通业务员。 李连艺是第一医院的护士,这几天不值班,就爱约人打麻将。 她还奇怪:“楼下小张最近去哪啦?她不在,我们老三缺一!” 汪建接过话茬:“小张好像出差了,出差。” 李连艺捏牌的手一顿,似笑非笑的,扫汪建一眼:“你对人家的行踪倒是晓得不少嘛。” 汪建一下闷了:“听人说的。” 季漻川还在思考打三筒还是二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连艺忽然就和汪建吵起来了。 到底还是顾忌着外人,俩人没吵很凶,就拌了几句嘴。 李连艺把牌一推,挂脸色了:“差不多了,散了散了,回去休息了。” “沈老板,谢谢你啊,下次再一起打麻将。” 吴小米也觉得没意思:“汪哥,你就不能坐上来打吗?你在那东看西看的还爱说话,有没有点麻德?” 汪建犟嘴:“景止不会玩,我照顾他点啊,照顾一下。” 吴小米就转头骂季漻川:“你也是真菜!他都报牌了,你还给沈老板放炮!还特么是个清一色炮!” 季漻川:“……”果然不该打二万! 忽然外头又响起几声雷,透过窗,能看到原先稀稀落落的雨点咻的就变大了。 李连艺喊:“老汪,去楼下拿伞!我去拿包!” 汪建说:“哎,哎!” 吴小米在楼梯口往外瞅,自言自语:“这雨还行啊,反正离家也不远,就当洗澡了。” 一片说话声里,季漻川接起电话:“喂?” 那头也是簌簌雨声,徐暄暄抹掉脸上的雨水。 “景止,喂?听得到吗?” 季漻川环顾四周,找了个角落,“嗯,怎么啦?” “出事了!” 徐暄暄急得口齿不清,缓了好几次,磕磕绊绊地跟季漻川讲:“你老板,那个刁薇……她的尸体不见了!” 季漻川说:“啊?” 徐暄暄飞快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她去了第一医院急诊部,想调取当时的录像,看那个病人长什么样子。 翻找的过程里,她忽然注意到,另一侧的实时监控里,有个人溜进停尸房。 而徐暄暄他们派出所,把刁薇的尸体,暂时安置在了最近的第一医院停尸房。 她当即就有种不祥的预感,马上叫保安一起去拦人。 几个人追过去时,对方已经推着尸体跑了,双方一前一后在医院走廊狂奔。 他们把人堵在了楼梯间,徐暄暄离得最近,正准备擒拿对方,忽然,对方把尸体一整个摔下楼梯。 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毫不犹豫地转身,三两步登上楼梯间的窗口,直愣愣地,从楼上跳了下去。 楼外传来尖叫。 几秒的呆滞后,徐暄暄立刻下楼,同时打电话给同事。 她对第一医院不熟,出了楼梯绕了好几下才跑到事故点。 然而,除了一地血,什么都没有。 楼梯间里,那个被推下去的刁薇的尸体,也凭空消失了。 徐暄暄现在还在医院,站在雨水里,抬头,仿佛还能从窗口看到那个毫不犹豫往下跳的黑影。 她闭上眼,深呼吸:“我个人认为……应该是团伙作案。” “景止,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凶手不止一个人。” “我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徐暄暄沉声,“你一个人,千万要注意,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季漻川听得背后发毛,“暄暄,你有看到跳楼那个人,是什么模样吗?” 徐暄暄说:“是个女的,有个保安说,好像就是急诊部的护士。” 季漻川捏着电话一回头,身后,李连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弯着腰。 她把季漻川吓到了,好像还很高兴,仿佛偷听他电话也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李连艺笑呵呵的:“景止小弟,我们带伞了,送你回去吧?” 季漻川问:“李姐,你今天有去过第一医院急诊部吗?” 他以为李连艺会说没去过之类的。 但没想到,她猛地弯腰,盯着他,脸上还是笑的,目光却一寸一寸的,从他的眼睛,移到他额角的伤口上。 第71章 高山仰止5 李连艺说:“景止,你问我这个做什么呢?” 季漻川说:“没什么,对不起。谢谢你的伞,但是不麻烦了,我可以和吴小米一起跑回去。” 李连艺还是盯着他。 季漻川脑子叮一声,忽然注意到对方有一双浅琥珀色眼睛。 季漻川:“……” 不用纠结了,她一定就是急诊部那个护士。 外头汪建又喊了李连艺两声。 女人这才回头,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下楼了。 他们又开始吵架,季漻川从楼上探头往下看,吴小米在旁边伸手接雨水。 “啧,怎么越下越大了。” 一把大伞,一个男人和女人,吵嚷嚷的,身影在雨水里模糊起来。 季漻川问吴小米:“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吴小米说:“算了,其实我烦这对夫妻烦得要死。” 第78章 “为什么?” 吴小米撇嘴:“他们家在二楼,我每次路过都能听见他俩说话。” “李连艺嗓门高,本来就烦,汪建一句话爱重复好几遍,没完没了的,更是烦得要死!” 季漻川说:“这样啊。” 季漻川忽然一激灵。 二楼。 他上午才听煎饼摊老板说,二楼有个男的上吊,人又没了。 季漻川又立刻回想到十几分钟前,汪建还坐在他身后,呼吸擦过他的情景。 季漻川:“……”别吧。 季漻川心想救命。 吴小米伸个懒腰,踢踏着拖鞋,慢吞吞下楼梯。 “走吧,景止,我们跑着回去。” 空气里古怪的沉默让他疑惑地回头,看楼梯上方的季漻川,“咋了,你愣着干啥?等会雨会更大的。” 季漻川说:“我想起来,还没跟沈老板要花钱。” 吴小米有些不耐烦:“快点,等不了你太久。” 季漻川咽了咽口水。 季漻川后退一步,“吴小米,你有多高啊?” “我?” 楼梯边只有一盏灯,昏黄的颜色。吴小米半边身子融在黑暗里,身后是簌簌的雨水。 他歪了下脑袋,指着自己,说:“一米八几吧,具体我忘啦。” 季漻川果断回头进屋。 厅堂的格局很复杂,刚才麻局结束后,沈朝之就说去书房了,屋里好像还有个向下的楼梯,季漻川往记忆里的方向靠,越走越快。 朱漆楼梯空荡荡,黑黢黢,季漻川一走进去就后悔了。 他首先想到一句老话,前有狼后有虎。 但他又心怀侥幸,安慰自己,沈朝之都没说过几句话,沈朝之什么都没做,沈朝之还是个很客气有教养的人。 木楼梯踩过咔哒咔哒的,似乎有回声。 季漻川并不知道书房在哪,一路只能沿着开了灯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很急,终于看到一间屋子,屋门敞开了一点,隐隐能看到是书房的布局。 这时电话又响了,季漻川一开始以为是徐暄暄:“喂?” 接通一瞬间他又听见簌簌的雨声,是大雨、暴雨,比先前徐暄暄打来那次更激烈。 好像能通过电话,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雨水湿潮气息。 没人说话,季漻川一边往前走一边觉得奇怪:“谁啊?” “你回家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刁薇说。声音嘶啦嘶啦的,好像嗓子漏气。 “快回来,景止,”刁薇咯咯笑,“我在楼下等你啊。” 季漻川:“……” 季漻川:“…………”救命! 他直直推开了半掩的门,近乎惊慌失措地躲进去。 绕过几个书架,才看到一把躺椅,和里头闭目养神的沈朝之。 被他吵到,沈朝之回神,眼皮微抬,人还靠在躺椅里,手边松松地抓着一本薄薄的书。 “是你啊。” 他困倦似的,又闭上眼,“还有什么事吗?” 季漻川把手机关机了,先跟沈老板道歉,说不是故意打扰他休息的。 沈朝之说:“是你的话,没关系。”声音很轻。 他仍是闭着眼,指节屈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那本书。 季漻川小声问:“沈老板,我可以借住一晚吗?” “为什么?” 他抿嘴,“外面雨太大了。” 沈朝之说:“我可以借你一把伞。” 季漻川觉得这应当就是很委婉的拒绝了。 他其实是一个脸皮比较薄的人,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如果可以,他宁愿顶着雨水,一个人跑过那条窄窄的巷子。 但是不可以。外面有吴小米,路上有李连艺夫妇,家里楼下还有个刁薇。 季漻川几乎要眼泪汪汪。 “我该怎么做呢?” 季漻川说:“沈老板,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你可以帮帮我,收留我一晚上吗?” 他的初衷并不是卖惨,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紧张兮兮站在那的样子,显得有点微妙的坚强又可怜。 躺椅悠悠晃着,幅度很轻微。 片刻后,屋里好像有人叹了口气。 见沈朝之睁眼,季漻川顿时更紧张了。 他坐起身,偏头,又用那种说不清的目光注视着季漻川,像在描摹,还有些犹疑,仿佛遇到了琢磨不清的难题。 沈朝之撑着下巴,像在沉思:“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没等季漻川说话,他又扬手,晃了晃那本薄薄的书。 “景止,我刚才发现,你还欠了我房租。” 沈朝之叹气:“很多。” 季漻川:“……”更羞愧了,因为还不起。 雨很大,哗啦哗啦的,书房外就是种满粉白虞美人的院子。 通过被雨淋湿的长窗,沈朝之注视着外头零落一地的花叶,很惋惜,自言自语:“都淋坏了。” 通过被雨淋湿的长窗,季漻川看到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雨水里和他遥遥对视的吴小米,心想他完蛋了。 沈朝之说:“你可以帮我照顾我的花吗?” “它们很脆弱,最近又总是下雨。”沈朝之垂目,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指环,“你得想想办法,我不希望我的花总受伤。” 季漻川心想为什么沈朝之不给院子装个雨棚,不过他也可以代劳。 沈朝之说:“西角的花坛裂了,你会修吗?” 季漻川盯着雨水里模糊的人影,很确定对方靠近了几步。 沈朝之又说:“这个地方很大,我需要一个洒扫整理的人。” 也行。 沈朝之的手按上窗户,对外头一无所察似的,只关心那些被雨打歪的虞美人。 最后,他说:“你得听我弹琵琶。” 季漻川:“……”竟然是你在扰民。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有点过分了。 但是沈朝之话里有话似的:“我对你有恩情,从很多角度来说,我是你的恩人。” “你愿意知恩图报吗?”沈朝之的声音轻轻的,“景止,你愿意报答我吗?” 季漻川还在盯着雨水里的模糊人影。 季漻川说:“愿意的老板。”愿意卖命干活报恩。 非常社畜的表情。 但是沈朝之没看到,他忽然笑了,垂下眼,嘴角勾起来,即使在长窗模糊的倒影里,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笑,昙花一现似的。 季漻川这才注意到这是他们见面以来,沈朝之的第一个笑容。 “该休息了。” 沈朝之拉上窗帘,隔绝外头湿潮密匝的雨水。 他指了指书架深处,那里有个小房间。 “我就在外面看书,”沈朝之颔首,“有事就来找我。景止,晚安。” 房间不大,但给了季漻川很多安全感。 他把屋门锁得紧紧的,躺在干燥温暖的床上,听被隔绝的模糊的雨声,松了口气。 手机仍是关机状态。 天亮前他是不会开的,甚至天亮前他都不想走出这个房间。 季漻川打了个哈欠。 今天太累了,他靠在床头,随手抓来一本书,准备看一会就睡。 说起来,沈朝之家里的书意外的多,粗略看过去,什么类型的都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都看过,这得看多久。 季漻川随手抓到的一本是志怪小说。 里头第一个故事就是人鬼情未了,讲一个书生上京赶考,途中到了一个野庙,遇到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应当十分喜欢书生,千邀万请书生留下,但书生急着赶路,只想走。 没曾想美丽的女子实际是个青面獠牙的女鬼,暗中做法使得庙外暴雨如注,逼得书生跟她在野庙里缠绵数日。 季漻川看得震撼,跟零感叹:“没想到鬼祟这么坏,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电子音没吭声。 季漻川又看了几个故事,都是非常经典的志怪传说,顿时觉得受益匪浅。 季漻川发表感悟:“零先生,我确实应该多了解这方面的知识,然后学以致用,付诸实践。” 零说:“呵呵。” 季漻川很惊讶零突然的冷笑,但一时间只觉得是自己幻听了,没有多想。 “好了,晚安,零先生。” 今天很累,季漻川倒下就睡,被子蒙住头。 几分钟后。 季漻川猛地坐起来,掀开窗帘,瞪着外头黑乎乎的雨水。 季漻川说:“操。” 第72章 高山仰止6 鬼是什么? 天蒙蒙亮,季漻川抱着被雨摧残的一大捧虞美人,站在长廊下,看檐下打盹的沈朝之。 他谨慎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在遇到零之前,他虽然很怕鬼神,但对这些东西的概念非常模糊。 他以为鬼祟就是飘来飘去的白影,只会在天黑后出现,没有实体,长得吓人。 第79章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零让他深深意识到世界对邪祟的定义是非常丰富而广泛的。 他其实不想草木皆兵,但他又忍不住警惕地观察沈朝之。 昨天晚上季漻川是想溜的,他边慢慢推开房门,边在心里琢磨怎么编造一个自然的借口离开。 而外头,沈朝之还在灯光下看书。 沈朝之一点没觉察这边微小的动静,靠着一把花梨木圈椅,缎白襟染上微黄的旧灯光,眼睫垂下,唇角有明显的一点凹进去的影。 很像一副嵌在老钟表里古旧的描画。 季漻川看了一会,得有十几分钟,这期间沈朝之一直在看书,翻了好几页。 季漻川就默默回去了。 他再次躺下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总想到沈朝之在灯下看书的情景。 也不是被漂亮到。 虽然沈朝之确实很漂亮,往那一坐跟尊精雕细琢的玉似的。 但主要是,他发现,沈朝之在看的书,竟然是《共产党宣言》。 这就把季漻川整不会了。 季漻川懵逼地睡着了,没过几小时,院子里又传来琵琶声。 雨还没停,外头落下稀稀落落的雨点。 巷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有大半枝叶探进沈朝之的院子。 沈朝之就在槐树下弹琵琶。 弹累了,他挑了墙角几株还没被雨打歪的虞美人,剪了剪叶子,又浇了浇水,感伤地抚过蔫巴的粉白花瓣。 季漻川打着哈欠看到这一幕,嘴角抽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然后沈朝之就在槐树下睡着了,怀里还搭着他那把琵琶。 季漻川起来收拾院子时,沈朝之正睡得沉,眉头蹙起来,似乎做了噩梦。 沈朝之家里竟然没有扫帚之类的工具,季漻川只能把残花败叶都捡起来,抱在怀里,等会出门一起处理掉。 昨晚的雨太大了,地上全是碎槐花,乍看铺了层薄雪似的。 季漻川盯了会,认命地开始收拾,把湿淋淋的碎花瓣全装进袋子里。 他动作很轻,但一抬头,沈朝之还是醒了,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季漻川猝不及防跟沈朝之对视,对方有一双实在漂亮的瑞凤眼,眼角内勾外翘,黑白分明,明晃晃地倒映着他自己。 季漻川还没说什么,沈朝之又露出那种神情。古怪的、犹疑的,但是直勾勾望着他的。 沈朝之忽然伸出手。 他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指环,好像从不摘下,就这么碰到季漻川的脸,又冷又硬,但是触感转瞬即逝。 季漻川皱眉了,躲过去,“沈老板?” 沈朝之说:“你鬓角落了槐花。” 季漻川觉得这话怪怪的,但是沈朝之的表情很平静,神态也非常自然,季漻川只能说:“哦。” 沈朝之就笑了,莫名其妙的。 一场雨后,槐花香更重了,衬着凉爽天景,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但是沈朝之不是一般人,季漻川谨慎地问沈朝之怎么处理残花败叶时,沈朝之都快要捂鼻子了:“都扔远点。” 季漻川就松口气。他原本以为沈朝之装装的,可能会指挥他学什么葬花之类的。 还好沈朝之没那么装。 沈朝之受不了雨后的槐花清香,带着琵琶躲回屋里了。 他说:“这味道真是讨人嫌,让人全身不自在。” 季漻川不明白既然沈朝之那么讨厌槐花,为什么还要让外头的槐树枝叶探进来。 他觉得以沈朝之的性子,是会叫人把外头的树砍掉的。 但是沈朝之说:“我讨厌槐花的味道,但是它的颜色却叫我心生欢喜。”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说话真的很装。 季漻川收拾好就走了,赶着回家,还有很多事情要确认。 在巷子里,他看到一把被扯烂的雨伞。 虽然伞长得很普通很大众,但是季漻川直觉,这就是昨晚汪建和李连艺撑走的那把。 季漻川心道不妙,在附近检查了一下。 暴雨冲刷掉大部分的痕迹,但还是能看出有人在这里争斗过,墙面上有新鲜的划痕,碎砖间还有深深的泥脚印。 季漻川快步回家,没想到才到楼下,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他们那栋楼。 有条警戒线歪歪扭扭地拉在门口。 季漻川挤进人群,问发生什么了。 最先回应他的是赶过来凑热闹的煎饼摊老板,脸上交杂着兴奋和害怕两种神情,非常精彩。 “小弟,”老板冲他招手,“你们这栋楼,又死人啦!” 从门口看进去,一楼地面上有很新鲜的大片血迹。 尸体已经被带走,几个警察在疏通秩序,但是看热闹的人群还是兴致勃勃。 “怎么死的?” “听说是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死的!” “男的女的?意外啊?” “是个女的!”煎饼摊老板低声说,“好像还是第一医院的护士!” “是个护士!” “这离第一医院不远啊,没救活啊?” “什么救不救的!人倒一楼这,还是卖包子那大爷发现的,早死啦!” 季漻川轻轻吸一口气。 从描述来看,死者正是昨晚和他们一起打麻将的李连艺。 季漻川从徐暄暄那确认了这一点。 小派出所没什么威慑力,几个老警察又想以意外结案。 只有徐暄暄和另一个同事,还在尽职尽责地上下楼调查,试图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个邻居都被叫到一起接受盘问,一时间旧楼里热闹起来,多了人气。 徐暄暄听季漻川说了昨晚的经过,拿起笔记录。 “所以,昨天晚上,是李连艺和汪建先一起离开,吴小米跟在后面。” “你没有走,和那位沈老板呆在一起。” 另一个警察也从其他邻居那里得到口供。 “昨晚十点多,有人在后巷子看见一对男女吵架,互相推搡。” “那个男的,应该就是汪建,他先走了,没有回家,而是往街外跑。” “十一点的时候吴小米回去了,还跟邻居遇上。” “凌晨的时候,有人听见楼道里有声音,但是没出来看。” “早上六点多,门口卖包子的大爷发现一楼倒了一个女人,过来一看已经死了,这才报警。” 徐暄暄低头思索,皱着眉。 昨晚雨太大,监控设备本来就老旧,暴雨冲刷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年份刑侦手段还不发达,随平市这种偏远小城更是人力、资源都有限。 根据目前的线索,无论是意外还是他杀,都有说法,但是缺乏指向性的证据,寻找起来也非常困难。 季漻川暗自打量着。 吴小米踢踏着拖鞋,百无聊赖地站在楼道窗边。 汪建脸上带着悲伤,靠在墙上,跟警察低声交代行踪。 徐暄暄说:“只能从动机入手了。景止,你知道死者和什么人有怨吗?” 季漻川摇头:“我昨晚才认识李连艺。” 又一顿,诡异的,他忽然想到刚来这第一天赶去医院时,那个盯着他脑袋上伤口的护士。 那人八成就是李连艺。 ……他们也可能早就认识。 “李连艺和她的丈夫汪建昨晚一直在争吵。” 但是那种争吵不是爆发性的矛盾,给人感觉就是这对夫妻琐屑的日常。 如果凶手是汪建,似乎,太直接了。 季漻川代入侦探小说思维,很谨慎地开始怀疑吴小米,虽然没有证据。 徐暄暄说:“实际上,在吴小米住的四楼楼道,的确存在一些奇怪的擦痕,能和李连艺身上的部分伤口对上。” “……部分?” 徐暄暄抿嘴,犹豫了下,带着季漻川到了一个角落。 “景止,你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去医院偷尸体那个人吗?” “我觉得,她就是李连艺。” 徐暄暄眉头皱得快夹死苍蝇了,“问题是,她当时当着我的面跳楼,那可是五楼!她直接跳下去了!” “就算没死,那满地的血,她肯定也受了重伤,对吧?” 但几个小时后,状若没事的李连艺,从容地跟他们一起打麻将。 尸检结果还没出来,徐暄暄没办法确认李连艺剩下的伤口,到底属于哪次坠地。 汪建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样子,“小徐警,真的不是我。我昨晚没回家,我不知道我老婆为什么会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可以发誓!” 他说着就要赌咒,徐暄暄被他烦得要死,摆摆手又去问别人了。 他们都聚在三楼楼道,季漻川想回家看看,钥匙刚插进锁孔,忽然发现了什么,蹲下来。 他捡到了两片女人的指甲。 粉色的。 还带着血。 季漻川盯着那两片粉色的断甲,翻来覆去的看,一抬头,果不其然,家门上有深深的、深深的划痕。 第80章 这个高度…… 几乎能想到昨晚有人,趴伏在他家门口,双手用力划拉房门,指甲被咔嚓崩掉的情景。 季漻川大受震撼。 “怎么啦?” 吴小米就站在季漻川身后,居高临下的,低头,“你捡到什么啦?” 第73章 高山仰止7 季漻川背上冷汗咻一下冒出来了。 他把指甲藏起来,起身,“没什么,有点垃圾。” 吴小米脖颈前伸很严重,从侧面看有点畸形的恐怖。 他笑着说:“是吗?我不信。” 季漻川觉得有点腿软。 吴小米话锋一转:“景止,你昨晚上,为什么没有出来呢?” “我找你有事的。” 吴小米语气幽幽的,好像还有点怨:“我在雨里等了你那么久,你一直没出来,还把窗帘拉上了。” 季漻川心想哥你放过我吧。 “景止,你话变少了。” 吴小米咂嘴:“从你脑袋被包起来以后,我就感觉你好像变了个人。” “但是我认识你也不太久,不好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吴小米笑嘻嘻的,凑过来:“景止,我跟你说话呢,你往外看什么呀?你的手是在抖吗?” 天色还是很昏暗,楼道里没有灯,像古怪的夜。 季漻川三两句把吴小米打发了。 他独自站在窗边整理心绪。 那头徐暄暄的同事想模拟重现案件经过,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大麻袋,填了点东西假装是李连艺,把麻袋从楼梯上扔下去。 “砰——” 很重的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猛地推向季漻川! 他半身直接探出窗口,下巴狠狠磕在沾满灰尘的平台上,巨大的冲力让他脑子一嗡。 如果不是手及时抓住窗台边缘,季漻川会从三楼窗口直接掉下去。 脑袋着地那种。 劫后余生的冲击感让他发懵了好久,才缓缓直起身来,后知后觉下巴、腰、手指都疼得过分。 季漻川回头。 昏暗的楼道里站着十几个人。 所有人都背对着他。 没有人站在他身边,大家都专注地看警察还原李连艺可能的滚楼梯途径。 季漻川好震撼。 这里有人这么恨他吗? 甚至警察还在场,甚至楼上楼下全是人,也敢直接推他,要他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吗? 季漻川从没见过这种场面,道心破碎,非常想立刻指正凶手,“暄暄!” 徐暄暄正皱眉看同事扔大沙包,心里隐隐不赞同,闻言回头:“啊?” 就见季漻川一副大义凛然,要舍身取义的模样,“我的邻居们都有问题。” 季漻川原来想一步一脚印徐徐图之的,但现在简直忍无可忍了,不管是谁在装神弄鬼,多点力量一起揪出来总是好事。 季漻川飞快告诉徐暄暄这段时间的经历。 他还记得在医院,徐暄暄曾经说过一个医生报警,说自己的病人当面头孢兑酒,又莫名死而复生。 那个病人是四楼的吴小米。 吴小米很可能杀了他的老板刁薇,又把尸体送到他门口。 而二楼的李连艺去医院偷走了刁薇的尸体,汪建是帮凶。 曾经有人见过汪建上吊自杀,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连艺的死也不会是意外,他在家门口发现了刁薇的指甲,昨晚汪建没有不在场证明,吴小米也可能犯案…… 季漻川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越来越迟疑。 这些故事都有一个明显的问题—— 那就是,似乎指向,这群人都曾死过。 昏暗楼道里,吴小米和汪建同时扭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们听不清他在对徐暄暄说什么,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微笑。 季漻川腿又软了,拉着徐暄暄到了楼道没人的另一边。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季漻川很严肃:“暄暄,他们都有问题,应该都抓起来。” 徐暄暄盯着季漻川。 季漻川懵逼地回望。 对视几分钟后,徐暄暄迟疑地伸出手,盖在季漻川脑门上。 “景止,”徐暄暄忧虑地问,“最近没吃药吗?我还是请假带你去趟医院,再好好检查一下吧。” 季漻川欲哭无泪:“暄暄,我没有说谎,他们都是死人……他们都是鬼。” 徐暄暄说:“景止,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跟我重复,闹钟,菡萏,骀荡。” 季漻川说:“闹钟,菡萏,骀……荡?” 徐暄暄很耐心:“1000减7等于多少?” 季漻川说:“九百九十三。” “再减7呢?” “九百八十六。” “再减7呢?” “九百七十九。” “好,”徐暄暄问,“我刚才说的三个词是什么来着?” 季漻川:“……闹钟。” 徐暄暄担忧地收起笔,“我们下午就去趟医院吧,景止。我得再处理下现场。” 季漻川:“……”妈的。 徐暄暄边打电话边走了,季漻川一个人对着墙自闭,心中悲伤。 身体的本能忽然发出警告。 他来不及回头,后颈就是要命的一痛,意识瞬间消散。 “砰——” 徐暄暄想起来什么事,回头找他:“景止,你……” 却见季漻川孤零零倒在角落。 “……景止!” …… 疼,要命的疼。 头晕目眩的,还很想吐。 季漻川睁眼时发现自己在家里,窗外天已经黑了。 外头有轻轻的说话声。 听到他醒来的响动,徐暄暄一下推开房门。 “你终于醒了!” 徐暄暄明显地松了口气,“老天,医生说你是被重物打晕的,怎么回事?我离开你没几分钟吧?” 她神情严肃:“景止,你有看到是谁吗?” 季漻川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这栋楼真的应该多装几盏灯了,本来就背光,阴森森的,声控灯还经常坏,楼道长深又拐弯,住户还没几个,活该出事。 季漻川和徐暄暄低声交谈时,外头又进来两个人。 是汪建和吴小米。 他们都是他的邻居,说很关心他,跟徐暄暄一起照顾他。 季漻川受不了了。 季漻川决定把凶手诈出来:“吴小米,你为什么要推我?” 他在窗边的站位比较偏,相比汪建,吴小米当时距他更近,他觉得可能性更大。 吴小米说:“我推你?我为什么要推你?谁看见了?景止,你可别乱说,我是个良民!” 季漻川说:“当时你离我最近,你推了我然后就跑去人群边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吴小米眼睛转了转:“哦,你是说小徐警他们做案件模拟的时候呀。” “我当时在看热闹呢,什么都没干啊。” 徐暄暄冷冷地望着他。 吴小米一拍脑袋:“哎,但你要说,汪建当时从后面往前挤呢!好几个人都知道!你们去问问!” 汪建急了,赶忙否认:“小徐警,你可别听他瞎说啊!” “我忙着看王哥呢!” “出事的是我老婆!”汪建边说边擦汗,结结巴巴的,“小徐警,我老婆死了,我心全在那件事上头。” “我跟景止小弟无冤无仇的,我干嘛推他啊?” “就不能是别人吗?景止小弟,我们没有得罪过你,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才遇上这种事啊。” 吴小米和汪建互相推诿。 季漻川听他们吵得头疼,说:“李姐的死不是意外,我也算半个证人,凶手想灭我口,所以才三番两次对我下手。” 他还是在诈他们,以为汪建和吴小米会互相爆出什么更深的事。 没想到,俩人的话头猛地就转了个大弯。 “这可就是误会了啊!” “小徐警,我之前已经跟王哥交代了,我昨天晚上,其实是在小米家里。” 吴小米和汪建对视一眼,“没错。” “汪哥当时跟李姐吵架了,我在巷子里头看到了。” “李姐要汪哥滚,汪哥就一个人跑出去了,然后李姐蹲在巷子里哭。我没敢凑过去。” 季漻川脑中浮现起巷子里那把撕烂的伞,和泥泞中深深的脚印。 吴小米很镇定:“后来我回去了,又下楼扔垃圾,发现汪哥没带钥匙回不了家,就收留了他一晚上。” 季漻川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吴小米也答得上来:“汪哥说一个大男人被赶出家门太丢脸了,当时人多,大家都在听着,所以汪哥才那么含糊。” 徐暄暄盯着汪建:“是这样吗?你的妻子死了,但是你还在意着面子,没有第一时间说实话?” 第81章 汪建目光漂移,又说:“小徐警,我已经道过歉了,我当时就是一时糊涂!” 徐暄暄厉声说:“作伪证是犯法的!吴小米,你心里要清楚!” 吴小米喊回去:“小徐警,你可别张口就来污蔑人啊!做警察的不得有证据吗?王哥都说没事了!你个小警察还在这纠缠什么啊!” “你说谁小警察!” “说你啊!不是,你以为你是什么电视剧女主吗?你查过案子吗?你不就派出所里一个填登记表的吗?” “吴小米!” “哎!” 汪建夹在中间,满头大汗地做老好人:“都冷静,都冷静,大家有话好好说……” 季漻川脑子嗡嗡的。 他已经听不见那些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了,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前方,桌上的一面镜子那里。 镜子沉默地倒映着他身后柜子的影。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 但是他真的又看到柜子动了一下。 床边的三人在激烈地争吵,仿佛只有他听到了,那夹杂在此起彼伏人声中的,小小的“咔哒”一声。 季漻川寒毛直竖,被定住似的,忘了怎么动了,只知道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 几秒钟后,有颗人头从柜子里探出来。 是刁薇。 她对季漻川嫣然一笑,竖起食指在嘴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崩断的半截粉色美甲上,露出的是血粉的肉。 季漻川:“……” 季漻川当即晕过去了。 第74章 高山仰止8 徐暄暄今天被季漻川吓好几次了,手忙脚乱起来。 她迅速给季漻川做了基本的急救措施,很快,季漻川就幽幽醒来。 徐暄暄问他要不要再去一趟医院。 季漻川躺在床上,很虚弱:“暄暄,我柜子里有东西。” 徐暄暄扭头掀开衣柜,“什么都没有啊。” 吴小米也凑过去,还往里掏了掏,“确实什么都没有。” 吴小米直勾勾盯着季漻川,笑嘻嘻的:“景止,你是看到了什么吗?” 季漻川要崩溃了,脑袋嗡嗡疼。 最后还是没有去医院,季漻川觉得再妙手回春的大夫都治不了他,他这种情况可能得赶紧找个道士。 徐暄暄厉声把还在叽叽喳喳的吴小米和汪建赶出去。 她坐在床头,凝视着季漻川苍白的脸,严厉的神色慢慢缓下来。 季漻川以为她又要劝自己去看脑子了。 没想到徐暄暄犹豫半晌,还是俯身,低声说:“景止,关于你之前说的话……其实我愿意相信你的。” 徐暄暄其实长得很清秀,只是平时总是端出一副严厉的表情,偶尔缓下神色,虽然难掩疲态,但其实很温缓。 她难过地说:“景止,我也觉得那个跳楼的护士就是李连艺。” “但是没有人相信我,”她苦笑,轻声喃喃,“他们觉得我是想搞个大新闻挣功绩。真可笑,谁会用人命做功绩。” 她缓了缓情绪,起身给季漻川倒水。 灯光打在她侧脸,显得很安静。 徐暄暄毕业不久,才从乡上调进随平市,虽然也只是个老派出所,但她一直很努力很上进,计划在未来几年继续升职。 但是小地方很看关系,徐暄暄没有那些关系,大家都觉得她在做无用功。 季漻川认真地说:“暄暄,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我知道,”徐暄暄把热水递给他,叹气,“就是,老听到那些话,还是会难受。” 季漻川想了想:“那你以后难受了就来找我,我给你说几句好听的。” “比如?” “你特别厉害,你对工作很上心,你能抗住那么多压力,真是了不起。” 徐暄暄被逗笑了:“景止,你好像在逗小孩子。” 季漻川说:“是吗?可是,你要是看着我的眼睛,就会发现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她愣愣地看着他,很久。 半晌,徐暄暄说:“好吧,谢谢你,景止,我会记住你说的话的。” 徐暄暄准备今晚留在季漻川家,就睡在隔壁,方便照顾季漻川。 季漻川很感动:“暄暄,你对我真好。” 徐暄暄表情宛如便秘:“景止,你的语气好肉麻。” 半夜,季漻川被吵醒了。 他听见敲东西的声音。 起初,他半梦半醒,以为是徐暄暄敲他房门。 后来,他发现那声音很近,带着震感,硬要说的话…… 季漻川咻一下清醒了。 他床下有东西。 像察觉到他在装睡,床下敲床板那东西一下就起劲了,开始用指甲嘎吱嘎吱地刮床板。 季漻川埋进被子里。 “咯吱——” 死寂的黑暗里,身后的柜子开了。 季漻川不敢动了。 他觉得床上一陷,显然,有什么东西从柜子里钻出来,爬上了他的床。 季漻川想骗自己都是幻觉。 一双手伸进来了。 能隐隐看到指头上断裂的粉色美甲。 记忆一下就回到那天,他在快递箱里捞出只人手。 季漻川想哭。 “景止——” 刁薇的脑袋也钻进被子,直勾勾望着他,还笑。 “景止,”她幽幽说,“你怎么不给我开门呀。” …… 季漻川一闭眼,从枕头下抽出水果刀,要跟这些东西来个了断。 他猛地坐起来,倒是把被子里的刁薇吓一跳,发出声短促的尖叫。 季漻川的脑袋刚冒出被子,人就僵住了。 这动静惊起了隔壁的徐暄暄,她正好上厕所,迷迷糊糊地来敲门:“景止,出事了吗?” 季漻川手里还举着水果刀。 窗帘没拉紧,透进外头一点光。 季漻川盯着床边坐着的四个……四个人。 季漻川这下是真的不敢动了。 他左边的吴小米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右边的汪建惊恐地按着他举着水果刀的手。 床上的刁薇一脸心有余悸,刚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李连艺冲他瞪着眼。 在四人的注视里,季漻川保持沉默。 外头徐暄暄没听到回应,以为听错了,又回去睡觉了。 刁薇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汪建说:“还好我按住了,按住了。” 李连艺扫了汪建和刁薇一眼,哼一声,暂时没说话。 倒是吴小米盯着季漻川,表情古怪:“你这是……真忘了?” 季漻川想哭。 忘了什么啊? 难道他其实是害了他们四个的凶手,这是来索命来了吗? 吴小米嫌弃地看着季漻川:“景止,你,你这……你什么表情!” 季漻川说:“给我个痛快吧。”很绝望。 这把吴小米整不会了,吴小米蹭一下从他床上跳起来,“别,不是,你别这样。” “我们错了,”吴小米挠头,“景止对不起啊,薇姐说你好像撞到脑子失忆了。” “我们就寻思着,逗你玩玩呢。” 季漻川还是很绝望:“玩什么啊?” 吴小米“哎”了半晌,讲了半天没有重点,还是汪建开口:“这是一个游戏。” 吓唬他玩的游戏吗?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严肃起来。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故事要从……大概季漻川进来的三四天前讲起。 他们五个人,刁薇、李连艺、汪建、景止和吴小米,本来是不太相干的几个邻居。 因为各种原因,那天晚上,几人一起玩了一个游戏。 他们戴上面具,披着斗篷,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屋子里点起五支蜡烛。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册子,他们在册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翻开。 第一页只写着——“作家笔下的一百种死法。” “这就是游戏的名字。”汪建说。 季漻川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耳熟。 季漻川紧接着又听见电子音的一声冷笑。 季漻川轻轻吸一口气,这就是这个副本的名字。 汪建说:“紧接着是第二页,每个人的册子上写的都是相同的内容。” 【这是一篇未完成的作品。】 【可惜的是,年幼的作家设定出一个宏大的标题,却不具备完成这个题目的能力。】 【从此刻起,你将扮演死者的角色,在一个月内,与你的队友们一起,完成一百种不同的死法。】 【当你们的演绎次数达到一百时,你们会被恩准解除恶魔的契约。】 册子是非常普通的册子,泛黄的纸张,起毛的卷边,看不出一点异样。 跳动的烛火里,五人戴着面具,都有点懵逼。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是不至于让他们即刻开始杀戮的。 第82章 但当最后一个人读完册子上的内容后,所有人面前的蜡烛都瞬间熄灭。 然后…… 几人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都打了个寒颤。 吴小米颤声说:“我们看到了地狱……世界上真的有地狱!” “灵魂会在痛苦中徘徊,永远都得不到安宁!” 那天最后,他们五个四散逃出,在莫大的恐慌与后悔下,紧紧抓着那个册子。 汪建沉默片刻后,率先说:“我是第一个尝试的。” “我老婆不愿意相信,我就在家里上吊。我死了,但是十几分钟后,我又活过来。” “然后,那个册子上多了一句话,”汪建咽了咽口水,“写着,‘1、上吊自杀’。” 李连艺说:“看见老汪活过来以后,我就意识到,这个游戏是真的。” “地狱也是真的,我们不得不玩。” 李连艺说她后来就在家里放煤气把自己毒死,同样也活过来了,除了册子上多一句话,好像无事发生。 游戏起初,除了汪建和李连艺彼此了解,其他人是不知道谁会来参加游戏的。 离开时吴小米留了个心眼,紧紧跟着景止,才发现他们是邻居。 而景止通过美甲认出了当时一个参与者是他的老板刁薇,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吴小米。 吴小米第二天就在医院干头孢兑酒了,非常勇,也怂恿着景止快点开始游戏。 景止只是个普通人,对生死有着天然的畏惧,在家里做了三天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给自己太阳穴开了个瓢。 然后就是季漻川过来了。 而与此同时,吴小米发现进度很慢。 因为刁薇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那天喝酒了,以为就是自己做了个噩梦。 所以吴小米特意去堵了刁薇,把她杀了,尸体送到季漻川家。 季漻川的懵逼让他也懵逼了,一时间不好直接凑上来询问,扭扭捏捏地试探。 而李连艺注意到死去的刁薇的美甲,当机立断去医院里捞刁薇出来。刁薇实际上死了两次,在停尸房又被冻死了一次。 通过这件事他们也发现,复活的时间是不确定的,所以最好在确认复活之前保存好尸体。 接下来就是他们碰面,彼此交换信息,然后发现还有个不干正事、疑似失忆的季漻川。 第75章 高山仰止9 吴小米盯着季漻川的脑袋:“看来头部真的是一个重要的地方,还是不要轻易动脑袋了。” 讲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季漻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吴小米以为他不信:“也是,你失忆了,这种离谱的事情任谁听了也不会信的。” 他当场要给季漻川证明,先把之前翻箱倒柜找出的季漻川的小册子扔在他脸上。 季漻川还不明白要发生什么,就见吴小米找来一个桶,夺过他手里的水果刀,眼都不眨地往自己手臂上一划。 “哧——” 血如泉涌。 季漻川:“……”救命。 其他人都很淡定,甚至有点防着季漻川破防暴起。 季漻川的世界观摇摇欲坠,眼睁睁看着吴小米像切肉一样在自己手臂上东划西划,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很快就装了小半桶血,吴小米脸越来越白,最后直接当场失血而亡。 季漻川:“……”真的救命。 他醒得特别早,五分钟后册子上就多了一条“割腕自杀”。 吴小米活了以后,端着桶凑到季漻川脸上:“景止,现在你信了吗?” 季漻川的鼻腔被血腥味填满,又想哭了。 信的。 他一直特别信的,这里也是个游戏,无论发生怎么抽象的故事,他都不会不信啊。 真的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刁薇叹口气:“虽然很难接受,但我们还是快点行动吧。已经过去一周了。” “时间很紧的,”刁薇觉得头疼,“还得找不能重复的一百种死法……” 季漻川还有个疑问:“既然你们知道我失忆了,为什么还对我……做那些奇怪的事情?” 他望着刁薇手上的断甲。 刁薇说:“吓唬你,好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感觉你都要哭了。” 刁薇补充:“真有意思。” 季漻川:“……” 季漻川于是就知道了死亡没有痛感,不然刁薇不至于在他家门口抠断指甲后一头撞死。 话都说敞开了,汪建教育季漻川:“你今天要把我们吓死了。” “你以后别跟小徐讲我们这些事。” “我们商量过了,都觉得这事应该低调地进行。死来死去的本来就挺晦气的,要是被抓起来恐怕就完蛋了。” 季漻川觉得不被注意不太可能:“只要杀人了,就会有痕迹的。” “这个倒没事。” 吴小米很有经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公安系统、纸质的、电子的记录,都会自己消失的。” 季漻川说:“那证人呢?别人的记忆也会消失吗?” “好像不会。” 吴小米回忆了下,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当事人可能会被当作疯子吧,真好玩,他们最后自己都会觉得是自己记错了。” 四人是跟着吴小米进屋的,之前景止就把家里钥匙给了吴小米。 现在话说完了,就准备各回各家休息了。 吴小米还把装满血的桶抬走了,让季漻川放心,说他是最贴心的兄弟。 季漻川精神恍惚地说谢谢。 所以事态很明朗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作为倒霉的游戏参与者,他必须得和他们一样,给自己凑上几十种不同的死法。 就算不会痛,寻死也是个很需要克服本能的事。 季漻川觉得压力很大。 季漻川又想到他的任务,他得誓死守护徐暄暄。 他原来还以为随平市存在一个邪恶神秘的杀人团队,徐暄暄会因为查案子涉险。 现在看来,针对徐暄暄的危机也很明显了。 操控他们进行游戏的,是一股神秘的未知力量,不管来自哪里,无疑是邪恶的。 和徐暄暄所代表的立场天然就对立,徐暄暄面对的危机很可能不来自于他们五个,而是来自…… 季漻川咬牙。 徐暄暄是那种,会想法设法阻拦这些事的性格。 如果对手是人,季漻川觉得要做的事还是比较简单的,大不了他给徐暄暄当人肉沙包,硬抗。 但对手是灵异现象的话,就很难办了。 深入查案、涉及到核心的徐暄暄,会不会在某个普通的一天被意外害死? 季漻川都不敢深想。 季漻川忧心忡忡地入睡了。 季漻川发现自从来了这里他就没有睡过一场好觉,每天都在经历不同的大起大落,很刺激。 季漻川悲伤地说:“零先生,不管在哪里,工作都很不容易。” 零一开始没有搭理他,后来被他弄得不耐烦了。 电子音冷冰冰的:“季先生,我还是很怀念最开始,你说会努力工作的样子。” 季漻川睡不着,起来,拿着水果刀对自己胸口比划了几下。 镜中他的面容还是比较平静的,细看才能发现抖动的眼睫和凝重的眼神。 季漻川试了几下,还是放下刀:“做不到。” 他向零寻求建议。 电子音说:“季先生,万事开头难,有一就有二。” 季漻川可没有过这个“一”。 电子音说:“或许季先生可以试试,代入你近期心理状态最差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季漻川愣了下。 他显然陷入某种回忆,情绪很深,眼瞳空了,很安静。 零以为这就是对话的结尾了,没想到季漻川说:“如果是最近的一次……”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大概是我去医院,看他做完手术出来吧。” 零说:“你的父亲吗?” 季漻川没有介意零是怎么知道的,他轻轻嗯了一声。 电子音说:“是因为你的经济压力吗?” 季漻川说:“也不全是。” 顿了一下,又说:“我对他很失望,一直都是。” 电子音说:“那么,在那个时刻,你心理状态最差的瞬间,你在想什么呢?” 零回到了他的建议,让季漻川代入那个时候的想法,迈出第一步。 没想到,季漻川想了想,说:“我在想,谢谢你。” 今晚的月很亮,他打开窗户,外头静悄悄的,有夜风携着遥远的槐花香扑面而来。 他在月光中弯起眼睛,一贯的沉静,迎着夜风发梢微动,又多了些恣意的意味。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你。” 季漻川说:“虽然很难,但好歹是一份希望,我还可以结束那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第83章 他捉到了一片小小的槐花瓣,垂目打量良久,又松手,让它落入夜中。 “总之,谢谢你,零先生,”他神情一贯平静冷淡,眼却微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会努力的。能遇到你,我很珍惜。” 半晌,电子音冷冰冰地说:“哔——” 隔天,徐暄暄六点多起床,赶着去值班。 季漻川却起得比她更早,还做了早餐。 徐暄暄路过季漻川房间,鼻子动了动,很怀疑:“景止,你多久没打扫屋子了?” 季漻川很紧张。 所幸徐暄暄没有多想,坐在餐桌前,看见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她用筷子拨开面上的小葱,正要开吃,发现里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徐暄暄有点懵逼,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对面的季漻川。 而季漻川等这一刻很久了,早有准备,把自己的碗往前一推,进行展示。 “暄暄,家里只剩两个鸡蛋了。” 季漻川很认真地说:“都给你了。” 徐暄暄嘴角抽搐,看看面条又看看季漻川,“没必要。” 季漻川说:“有必要的,你上班很辛苦,我给你煎鸡蛋补补。” 徐暄暄要忍不住了:“景止,你再这样说话,我就……” 威胁的话刚到嘴边,她就看见季漻川很懵地抬头,脸被热汤熏得有些雾粉,双眼干干净净。 “就怎么?” 徐暄暄眼神古怪,顿了半晌。 她忍住了:“没事。吃饭吧。” 季漻川说:“好。” 徐暄暄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季漻川在家里做心理建设,还是下不了手。 他上楼找吴小米,敲了两下门后,有只血手探出来。 季漻川:“……”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惊悚。 吴小米又在自杀,季漻川安静地坐在他家沙发上等待。 十几分钟后,吴小米恢复了正常。 开始打扫卫生了。 他招呼季漻川吃水果:“景止,吃点小番茄,昨天李姐送的。” 季漻川问:“李姐他们人呢?” 吴小米看手机:“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吴小米腋下夹了个饮料瓶,带季漻川下楼去路口,说看热闹。 他们还遇到了煎饼摊老板,现在人流少,老板没人唠嗑,追着季漻川讲闲话。 季漻川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吴小米站在树下,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等什么。 老板搓手,笑得很开心:“今天出门我看黄历了,是个做生意的好日子,弟啊,送你个煎饼,去去你们那楼的晦气!” 老板开始给季漻川摊煎饼,面糊从软到硬,鸡蛋摊开搅匀,是一团黄白的液体。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有个男人猛地跑到路口中央,站着一动不动。 一辆黑车从远方疾驰而来,看到路口的男人,丝毫没有减速。 “兹拉——” “砰——” 季漻川眼睁睁看见汪建被撞飞,撞碎,撞出四分五裂的脏器,稀稀拉拉地落在周围的路上。 正在摊煎饼的老板懵逼地抬头。 一颗圆溜溜的眼珠掉进鸡蛋液里,黑白分明。 第76章 高山仰止10 这是一场连环车祸。 黑车始终没有刹车,最后栽进绿化带里,驾驶座上的女人也生死不明。 世界好像死寂了几秒。 煎饼摊老板腿直接软了,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到处都是哭声和尖叫,交警匆匆赶来,急救车和巡逻车也在路上。 老板抱着季漻川哭,一个大男人话都讲不清楚,指着小车上的煎饼啊啊半天。 吴小米倒是很淡定,还在喝饮料。 巡逻车上,徐暄暄快步跑下来,维持现场秩序。 在发现被车撞死的是汪建,开车的竟然是刁薇时,徐暄暄肉眼可见地震住了。 “……刁薇?” 徐暄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不是死了吗?尸体都被送去第一医院太平间了!” 几个交警面面相觑,觉得徐暄暄在说胡话,“妹妹,你冷静点,先做正事,安抚那边几个群众去。” 现场很吵,徐暄暄声音都哑了:“王哥,王哥!” “你跟他们说!” 徐暄暄迫切地需要认同:“当时刁薇的尸体是我们一起负责处理的,送去第一医院,是你签的字,你……” 徐暄暄顿住了,茫然地后退一步:“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没有疯,我说的都是事实!” “这小姑娘肯定被吓坏了,快带她走。” “队长!不幸中的万幸,目前只有两人死亡,其他人都只是受伤。救护车已经来了!” “把这姑娘也带过去吧,那边再来几个人……” 徐暄暄望向同事:“老王,你为什么不说话?” 男人在抽烟,咬得狠狠的,“小徐,这事明显不简单,我劝你别再纠缠,就当没见过。” 徐暄暄要跟他吵起来了,又深呼吸,忍住:“我……先去那边维持秩序。” 煎饼摊老板还在哭,抱着季漻川不放手。 季漻川只能拖着他往街边走,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看热闹的、帮忙的、受伤的、哭天喊地的。 和一个饶有兴致的沈朝之。 老板哭着说:“眼珠子!那么大一个眼珠子——” 徐暄暄头疼:“没事了,我扶你过去那边,还是你想去医院呢?别哭了……” “我不要!小弟,我要跟这个小弟呆一起!” “景止!你怎么在这?” “小徐警,我也在呢。” 徐暄暄眼睛珠都要掉下来了,看见李连艺在她面前抹眼泪,哭哭啼啼的,“小徐警,我老公,我老公他被撞死了!” 徐暄暄说:“景止!” “小弟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景止!” 季漻川觉得头疼。 徐暄暄回过神来后紧紧抓着李连艺的手不放,连声呼唤他去找警察。 煎饼摊老板还在抱着他哭。 李连艺不高兴地想要挣脱,往季漻川后面躲。 混乱的场面里,还有个吴小米伸手进来敲他肩,“景止,景止!” 季漻川艰难地转身:“什么事?” 却见吴小米嘴巴已经烂了,手里拎着那个饮料瓶,对他嘻嘻笑,“真好喝,景止,你要不要喝?” 众目睽睽之下,吴小米当场倒地。 饮料瓶里流出来的,是味道刺激的农药。 人群中尖叫愈甚。 似乎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李连艺眼睛一转,当场喊:“我老公死啦!我也不想活啦!”就要去抢地上的农药瓶,又被扑上来的人拦住,好一番撕扯。 徐暄暄直接傻了。 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这混乱梦境似的一幕,一步步后退,踩到后面的人,又被季漻川扶住。 徐暄暄说:“景止,他、他们,他们都是……” 季漻川叹气:“他们都是我的邻居。”神情复杂。 那个被踩到的人好心地递上一方手帕,给徐暄暄擦脸。 徐暄暄愣愣地接了,一回头,“沈……沈朝之?” 沈朝之颔首:“是我。” 徐暄暄恍惚地说:“他们,吴小米……汪建……李连艺……刁薇……这里的人全是你那栋楼的租客……” “是的。” 沈朝之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除了这位。” 徐暄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顺着沈朝之的视线,一偏头,看到的是正垂目想事情的季漻川。 季漻川很忧虑。 季漻川在想,他的邻居们很活泼,就喜欢在这条街上活动。 不是杀人犯,就是爱自杀的。他觉得脑袋疼。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季漻川懵逼地抬头。 就听见沈朝之说:“小徐警,仓促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太太。” 徐暄暄:“……啊?” 季漻川:“……”得,还有个神经病。 事态逐渐被控制住了,徐暄暄疲惫地靠在墙上,低头揉太阳穴。 沈朝之没有走,指头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环,老神在在。 徐暄暄梳理了下心情。 虽然嗓子还很哑,但说话时已经能平心静气了。 “景止,”徐暄暄问,“你和沈朝之结……结婚了啊?” 徐暄暄的表情表明,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荒谬又离谱。 季漻川试图辩解:“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沈老板要开这种玩笑。” 想起来什么,他又补一句:“暄暄,你信我,我不是那种人。” 沈朝之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说他的话:“太太,你前天落我那的衣裳,我已经浆洗收好了。太太什么时候过来取?” 徐暄暄表情古怪:“你,你还和他睡……前天啊?” 季漻川大惊失色:“暄暄,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84章 又扭头,瞪一旁自顾自把玩指环的沈朝之:“沈老板,你又是抽的哪边风?我怎么就成你太太了。” 沈朝之垂目看了他一会,轻轻笑了:“太太很淘气。” 季漻川嘴张了合,合了张,胸腔内有口积攒的恶气,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沈朝之冲他低头,弯弯眼睛。 “太太。” 沈朝之叹气:“外头真是危险,想必太太在外面,也是整日担惊受怕。” “我是来接太太回家的。” 他伸出手,莞尔,“太太,我们走吧。” ——眼角眉梢都似染上含情的弧度。 季漻川轻轻吸一口气。 沈朝之实在生了一副好皮囊,不光是那副漂亮的皮相,他说话的语气、周身的气度、撩起眼皮瞧人的模样,都像技艺高超的画师费心描摹的一副美人相。 是该供在高堂、由人持花拜叩的那种。 但是季漻川没办法沉浸欣赏,他虽然只见过沈朝之几次,但已经开始觉得心里发毛。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总让他联想到雨林里氤氲的雾,沉寂,古怪,温热却危险。 所以在说出拒绝和否认的话后,看着沈朝之嘴角的浅笑消殆,季漻川几乎本能地想抓把刀防身。 却不料,沈朝之只是微抬眉,“好吧。” 他从容地收回手,声音却很惋惜,“太太,这或许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太太还要再考虑一下吗?” 季漻川说:“沈、沈朝之,你是不是……脑子有点病?” 沈朝之失笑,摇摇头,无可奈何似的:“太太呀……” 他就这么离开了。 街道很快就被清理完毕,只剩一些红黑的痕迹,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徐暄暄坐在绿化带旁,脚边放了瓶冰水,是季漻川刚从对面买的。 她犹豫半晌,还是问:“景止,你和沈朝之到底是什么关系?” 季漻川觉得有苦说不出。 天地良心,他真的不知道沈朝之在发什么疯。 见季漻川都要赌咒发誓了,徐暄暄赶忙拦住他,斟酌着词句:“景止,嗯……” “其实,沈朝之他,”徐暄暄想了想,“他确实是个比较特别的人。” 季漻川说听不懂。 徐暄暄不委婉了:“沈朝之他脑子有病。” 徐暄暄说:“自从沈朝之搬过来住以后,我们成天收到投诉。因为他作息很奇怪,经常不分昼夜地弹琵琶。” “为人处世也不太……不太正常,”她好像不习惯讲别人坏话,有点尴尬,“你看他的穿着,和他说话的方式,他是挺……挺与众不同的,对吧?” “我们管不住沈朝之,”徐暄暄说,“景止,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季漻川心里苦:“我从来没想过接近他呀。” 徐暄暄干巴巴地“噢”一声。 一阵沉默后,徐暄暄又对季漻川说:“景止,你的邻居们……” 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回来了。 徐暄暄脸色有点白,声音低低的,“你昨天跟我说,他们都、都死了……” 她说:“所、所以,刚才的他们都、都是……是鬼,对吗?” 她从来没遇到过那么离奇的事,手指蜷起,深深地陷入掌心。 季漻川没有回答。 季漻川开始想,是否阻止徐暄暄调查涉及这件事,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季漻川试探着:“暄暄,你觉得呢?” “……我吗?” 她很少露出那么茫然的神色:“我……我不知道。” 徐暄暄说:“为什么呢……明明是老王跟我一起送走的刁薇,但是他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小陈跟我一起做的笔录,”她说,“但是刚才我打电话过去问,他们都说没有印象,不记得调查过李连艺的死。” “为什么呢?景止,你知道这些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第77章 高山仰止11 徐暄暄眼睛红了,是很复杂的情绪,觉得不解、觉得害怕、觉得困惑震惊和被指责否定的委屈,她把头埋下去。 季漻川回想着刚才几个警察的表情。 他不确定他们究竟是由于所谓的游戏的影响,像消失的记录一样忘却那段记忆;还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宁愿保持缄默、甚至自我欺骗。 他倾向于前者,也许也不是“忘记”。 而是某种淡化、降低权重,使已发生过的大案变成记忆浪潮里一捧不起眼的小水花。 ——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需要维持它在现实中的合理性,才能顺利地继续下去。 而很快,他又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案件都和徐暄暄脱不开关系。 因为她负责派出所里大半的文书记录。 其他警察可以说记不清这件事、不确定那件事,只有徐暄暄不可以。 她记得每一件事都真切地发生过,她深入地、反复地参与着大量的幕前幕后工作,她是他们中最不可能尝试自我欺骗的人。 而一旦游戏需要继续保持合理,又无法避免“最不合理”的徐暄暄,它也许就会…… 季漻川觉得更棘手了。 他靠近徐暄暄,小声说:“暄暄,要不……你也别管了?” 徐暄暄没有吭声。 季漻川缓声:“这件事确实非常古怪,已经远远超出你的职责范围了。” “再查下去,你也许……”他顿了一下,“你也许会遇到很危险的事情。” 他并不擅长说服,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他知道谈判的技巧,他在短短几秒钟里构思出了严密的逻辑与论据,他有信心可以劝说徐暄暄。 他温声说:“暄暄,你抬头,你听我说。” 季漻川做好了准备,他想好了怎么面对徐暄暄的质疑或是犟嘴。 但他万万没想到,四目相对的一瞬。 他看到的是女孩哭红的眼睛。 …… 季漻川瞬间哑然。 他少见的仓皇无措,手忙脚乱地找出纸巾。 “你,你怎么哭了啊。” 还哭得很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表情恶狠狠的,好像要把世界撕出一个大洞。 徐暄暄抹掉眼泪:“你好意思说!” “你什么意思啊?你之前说的话,是骗我的吗?” “不是会支持我的决定吗?” 徐暄暄要伤心死了:“你和他们一样吗?你也觉得这不该是我能管的事情?你也觉得我是在自找麻烦?” 季漻川底气不足:“我是想保护你。” 徐暄暄一下就不哭了,盯着季漻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季漻川:“……” 季漻川好震惊,甚至后退几步,难以置信:“暄暄,你骗我。” 徐暄暄说:“你昨天还怀疑吴小米要杀你,今天就和他一起出门,态度转变得那么快。” “我肯定要怀疑你。”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暄暄要掏手铐了:“景止,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老实交代出来!” 徐暄暄威逼利诱,季漻川宁死不屈,嘴非常严,就是不说。 徐暄暄简直想把季漻川抓起来关进去,偏偏季漻川还低眉顺眼站在身边,眼巴巴的。 “暄暄,别生气了。” 徐暄暄最后只能无能狂怒:“你给我等着!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季漻川头疼。 季漻川是有心理准备的,直接把徐暄暄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摘出去,肯定非常不容易。 但他还是想挣扎一下。毕竟一个全是莫名其妙死法的游戏明显更瘆人。 季漻川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吴小米竟然比他先一步到。 他在季漻川家里躺着,听见开门声,坐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怎么才回来啊。” 吴小米说:“刁薇姐让我跟你说,别老忘了送花。沈老板会催的。” 听见沈朝之,季漻川头更疼了:“吴小米,你和沈老板熟吗?” 吴小米说:“啊?” 季漻川说:“你觉不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吴小米吐出一口血。 季漻川:“……”早点习惯吧。 他走近几步,发现吴小米在嚼刀片。 舌头早就烂了,口腔裂成一块一块的,但是表情非常淡定,脖颈前伸,像个大鹅,但是露出回忆的神情。 吴小米说:“要说熟,感觉也不太熟。” “沈老板那个人,脾气挺……挺那啥的,”吴小米说,“人应该算个好人,就是好像脑子不太好。” 季漻川神情更复杂了。看来大家都知道沈朝之是个神经病。 那他跟神经病认真就没必要了。季漻川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微微弯起的眼。 ……不行,还是觉得不对劲。 吴小米在吞刀片自杀,动作迅速果断。 他告诉季漻川死而复生的速度其实可以自己控制,大概相当于死前心里记挂着快点活,再次睁眼的速度就会非常快。 第85章 由此吴小米进行了一系列自杀行为,非常有效率。 小册子上已经写了二十来条不同的死法,看得出吴小米是真的殚精竭虑,也快要弹尽粮绝了。 “……还有什么死法啊。” 吴小米仰天长叹:“苍天啊,一百种,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不同的死法吗?” 他又歪过脑袋,阴恻恻地盯着季漻川:“景止,你是不是还在偷懒?” 季漻川很没骨气:“我不敢。” 吴小米说:“又不疼,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季漻川不要:“我害怕。” 吴小米不理解:“害怕啥啊?不是,你就当这是个游戏!你打过电脑游戏吗!” 吴小米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碎刀片,话语真挚:“你就当都是假的,一场刺激的体验而已。真的,你信我,很快就能过去了。” 季漻川神情严肃,开始觉得吴小米可能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就算是“假的”,一个正常人也会这么热衷、甚至似乎是享受地不停自杀吗? 对此吴小米的解释是:“我们得抓紧完成一百杀的任务啊!” 他给季漻递刀:“景止,你早晚也得迈出这一步的。” 季漻川还是摇头,很坚决,很犟,把吴小米气得说脏话:“你真是没有责任感!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 吴小米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又来找季漻川,有点扭捏。 “景止,你陪我出去一趟吧,我买点东西。” 他不好意思地说:“钱不太够,你、你先借我点呗。” 季漻川说好。 吴小米带他到了附近的一家五金店。 是很讲究的一个老店,门口的阶梯还铺着毯子,挂了叮叮当当的金铃铛。 吴小米叫老板帮他找一些工具,俩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季漻川自己逛了逛,忽然,被货架深处一个东西吸引了注意。 是条极其精致的铁链子。 大约有腕口粗细,老绿漆,盘起来像条漂亮的长蛇,末端雕刻云纹。 季漻川看它被单独陈列在一个亚克力盒里,觉得它应该是什么重要的老物件。 往上一看,架子上方竟然还有条迷你版的,细细长长,也是盘成一圈,但是末端拴了个小金铃铛。 季漻川仰着脑袋,凑近想看个仔细,后头忽然伸出一只手。 “……太太也想要?” 沈朝之把小的那条链子抽走了,叮叮当当的。 “太太,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季漻川悚然:“沈朝之,你走路没声音的。” 沈朝之打量着紧紧贴着货架的季漻川,忽然莞尔,低头,吐出的气却是凉的,擦过季漻川耳边。 “我原本想说,是太太出神了,才没听到的。” 季漻川说:“那你……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沈朝之幽幽说:“我忽然不想骗太太了。太太说得没错,我走路,确实没有声音。” “太太不猜猜为什么?” 季漻川觉得被沈朝之笼罩了,非常没有安全感,很紧张地说:“因为你步态特别好。” 沈朝之先被逗笑,嘴角陷下一点弧度,又长长地噢了一声。 “太太害怕我。” “没有呀。” “太太心里在想什么?”沈朝之问,竟然有些温和,“觉得我是鬼,正在腹诽我吗?” 季漻川当然不可能当面承认。 他理所应当觉得沈朝之也会否认的,但万万没想到,沈朝之忽然伸出手,锢住他的下巴。 季漻川震撼地发现自己不能动了,从头到脚。 卧槽。 这年头,卧槽。鬼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他拇指戴着的翡翠又冷又硬,随着指尖的移动在季漻川脸上游走。 季漻川出门时戴了个鸭舌帽,似乎是嫌帽檐挡视线了,沈朝之轻轻一拍,鸭舌帽就松了。 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季漻川,像是要一口气看个够,越看越满意,眼底沉沉的,忍不住低头。 季漻川条件反射地闭眼。 ……没有被亲。 沈朝之鼻尖亲昵地抵住他的,额头也缱绻地蹭蹭,漂亮的瑞凤眼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帽子歪了,露出他柔软的发。 沈朝之埋在他颈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又恋恋不舍地描摹一遍他的眉眼,这才直起身子。 “太太,是在发呆吗?”沈朝之叹气,“不要总是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 他很爱怜地,把帽子掰回来,“不骗你,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你吃掉的。” …… 季漻川谨慎地觉得他指的是物理上的吃。 第78章 高山仰止12 “你看那边。” 他退在季漻川身后。 翡翠指环的触感冰凉而坚硬,沈朝之就这么自后往前地锢着他下巴,控制他往某个方向看。 通过货架的间隙,他看到吴小米在掂量一把锤子,又嫌不好用,低声让老板再换几个。 “太太……” 身后,沈朝之又低头,嗅了嗅,长睫垂下,是在遮掩眼底的黑沉情绪。 “太太好像,一直有某种困惑。” 他悄声说:“是在怀疑什么吗?” “有抓到线索吗?” “该从哪个方向去思考呢……” “太太很苦恼。” 沈朝之指尖摩挲着季漻川下颌的皮肉,动作很轻,但是拇指上的翡翠指环依旧不轻不重地擦过温热肌肤。 “太太,你瞧他们。” “多努力呀。”沈朝之轻笑,“太太,你的同伴,正在费心思考该怎么杀你呢。” 季漻川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你怎么知道?” 他但笑不语,目光又幽幽打量着季漻川,从柔软的发一路往下,没入衬衫收紧的腰口。 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季漻川顿悟了:“沈朝之,你和那场游戏有关系。” “你是……哪一部分?” 季漻川其实想说你是什么东西,话到嘴边又及时止住。 “你是举行游戏的,还是……监督我们的?” 季漻川大脑运转:“因为我们得罪过你吗?我们是同一栋楼的租客,做过什么错事,所以你才想要我们的命,看我们死来死去?” 他说出了一连串猜测,沈朝之显然不是人,但是沈朝之出现的原因、他的目的,季漻川毫无头绪。 而对他的所有猜测,沈朝之都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太太的耳朵下面有一颗痣。真是漂亮。” 季漻川抿嘴,不说话了。 他觉得沈朝之在逗他玩,似乎看他露出不同的反应和表情就是沈朝之最大的乐趣。 沈朝之讶然:“太太生气啦?” 季漻川憋着一股气,很想给沈朝之一拳头,但是又动不了,更气。 沈朝之眨眨眼,罕见地露出犹豫的神色,他又打量了季漻川好一会,才很无奈地:“好吧,太太。” 他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 “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他说,“但是,只有一个。太太好好想想。以后太太再撒娇,我也不会破例。” 季漻川没有撒娇。 季漻川怀疑又无语,瞪着沈朝之。 但对方回望过来的目光实在很深,季漻川接不住,仓皇地低下头。 他又笑了,因为觉得太太好可爱,声音也轻了:“太太想好了吗?” 季漻川知道要把握住机会的道理。 可问题是,他现在对事情的真相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 季漻川就很谨慎:“沈朝之,我可以以后再问你吗?” 沈朝之不赞同:“太太真是贪心。” 对视几秒后,他又说:“算了。再让太太一次。” 自从听吴小米等人讲述了游戏的事情后,季漻川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怀疑地盯着沈朝之:“这个游戏真的有那么简单吗?只要完成一百种死法,就可以顺利脱离?” 沈朝之反问:“这就是太太想问的问题吗?” 季漻川当即否认,又忍不住试探:“这其中是不是存在某些意外和危险,会导致我们无法完成游戏,最后只能下地狱?” 沈朝之不置可否,只说:“太太,我认为人应当具有契约精神。” 季漻川说:“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双腿一软,靠在货架上。 要不是跑不动,真想离沈朝之远远的。 沈朝之看着他,收回手。 最后,他说:“太太,你答应过我,会听我弹琵琶。” …… 季漻川不太想听鬼扰民。 他开始紧张了,沈朝之装都不装,直接对他摊牌,显然对一切胸有成竹,游刃有余。 可事情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总不能是几个邻居和沈朝之打麻将欠了钱,被沈朝之记恨上吧。 第86章 沈朝之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态度暧昧不清,惯会用暗示性的话语钓着季漻川,又不肯透露点实际的东西。 季漻川很头疼,尤其他试过追问吴小米和刁薇,也是一无所获。 吴小米还说:“景止,你真是捡芝麻丢西瓜。” “就算我们得罪过沈老板,那又怎么样啊?” 吴小米苦口婆心:“你现在唯一该操心的,就是该怎么凑够一百种死法。我说实话,我脑子已经空了,我这二十几年来看过的所有悬疑小说死法我都用上了,他妈的,人要死怎么那么复杂!” 季漻川还是摇头:“不行,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吴小米的目光冷飕飕的:“你当然有,因为我每天都在策划怎么杀了你。” 季漻川:“……”昨天从天而降的砖头果然不是意外! 糟心事不止一件。 吴小米等人依旧在反复横死、反复复生。 城里渐渐起了流言,大家总说不太记得哪里出了事,但人们都觉得某条特定的街阴气森森。 徐暄暄没有放弃,反复向上级强调一系列刑事案件的诡异之处。 最开始她接到的通知是已转交特殊部门处理。 后来她接到的是警告和处分,一旦累积,徐暄暄会被立即打回乡里,从头来过。 季漻川打电话过去时,徐暄暄正一个人在外头的烧烤店,抱着酒默默伤心。 季漻川赶过去,看见徐暄暄被两个喝醉的大肚子男人搭讪。 她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拳一个打走了,抱着酒继续嘤嘤嘤。 季漻川看着男人脸上瞬间多出的乌青,很难不联想到家里成堆的照片,和尚未被揍的自己。 季漻川咽了咽口水。 徐暄暄抬头:“你来了啊。”还有点晕乎乎的。 “景止,坐!” 她很豪气:“我请你吃烧烤,算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给我带早餐。” 徐暄暄说:“但是为什么每天都是煎饼,加两个蛋,和两片生菜啊?” 季漻川心想因为多的他加不起,但是好在他已经跟煎饼摊老板混熟了,两个煎饼收一个半的钱。 徐暄暄撑着下巴:“景止,你在找工作了吗?” 他心虚地点头。 “工作好啊,”徐暄暄呆呆地盯着街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领点工资,把日子过下去。多好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季漻川安静地听了一会,问:“你还在查那些案子吗?” 徐暄暄一停顿,露出嘲讽的神色:“景止,你也还要劝我吗?” 季漻川说:“我真的是为你好,那些死人很可能……” 她压抑的心情终于爆发了:“为我好?到底什么是为我好?” 徐暄暄哭着说:“你是我在随平市唯一的朋友了,可是连你都不懂我!你觉得什么是对我好?” “瞒着我,挡在我前面,否定我的一切,就是为我好了吗?” “你真的关心在意我想要什么吗?” “退一万步说——” 她扯着自己的领口,“就算不是为了我的理想我的责任感我身上这件衣服。” “你们他妈有没有想过我的功劳!” “我就想好好干活,干出一番事业,我想往上走,我有错吗?” “你会希望我一辈子待在那个小破派出所,每天跟大爷大妈争论鸡蛋菜叶的事情吗?这就是我的价值吗?我不配有野心吗?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办……” 徐暄暄情绪来得突然,几乎要把桌子都掀飞了,但是一过了劲就哭着和季漻川说对不起,说自己只是在借酒发疯。 徐暄暄吃了两个串,被香到了,又开始傻乐,笑出鼻涕泡。 季漻川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心软了。 他接过徐暄暄递过来的烤肉啤酒,心想,算了吧。 拦也拦不住的。 一起查吧,虽然一看就很难,起码还需要费力弄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发生。 他承认自己想过干脆把徐暄暄关起来会怎么样,但人不能老琢磨走捷径。就算这里只是个兼职,也得拿出认真工作的态度。 季漻川想通了,不纠结了,准备等徐暄暄酒醒就和她坦白。 能怎么办呢。干脆大家一起查吧。 烧烤很好吃,啤酒很好喝,季漻川也有点迷糊了,跟徐暄暄一起叹气,感慨生活的不容易。 徐暄暄说:“上班真的好苦啊,我读书那几年一直以为工作了就好了的,没想到还是那么苦,我从小到大都好特么苦,而且没有人理解我,好特么孤独。” 徐暄暄又开始哭了。 季漻川想安慰她,就说到自己小时候也很孤独,家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话。 徐暄暄说:“家里?景止,你不是孤儿吗?怎么……” 季漻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含糊地说:“对,是孤儿。” 他说自己喝懵了,在说胡话。 徐暄暄说:“是嘛,我还记得,大学的时候,你追到我宿舍楼下,跟我说我是你唯一的家人。” 季漻川沉默了一下,“那你呢,暄暄?” 徐暄暄又喝一大口:“我什么?”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徐暄暄瞪他一眼,觉得他很不礼貌:“我妈他们还在呢,景止,我只是一个人出来工作,我一直有妈妈的。” 她不知道怎么就戳到季漻川的伤心事了,因为对方的眼神一下就被刺到,虽然只有几秒,像月光下平静的、粼粼的湖面,忽然有风吹过。 第79章 高山仰止13 俩人又抱头安慰几句,气氛很好,连隔壁桌的大哥都想过来感慨人生。 最后,季漻川打了个哈欠,又叹气:“暄暄,你是个很好的人,其实你可以不用让自己那么辛苦和危险的。” 他觉得徐暄暄是个值得被守护的女孩子。 徐暄暄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一杯杯喝着酒。 半晌,她说:“景止,有时候,我也想过软弱的。” “但是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像某种使命。” 她苦笑,声音轻轻的:“不得不说,我们都只能认命。” 季漻川深有所感,一时失语。 他们在晃动的灯下碰杯。 …… 季漻川原本打算明天就跟徐暄暄摊牌。 回家路上他都在想怎么措辞,因为喝了酒脑袋还有点晕。 楼下花店灯早就关了,但是竟然还有个人站在门口。 刁薇抱怨:“景止,你才回来啊。” 季漻川迟钝地抬眼:“什么事?” 又要下雨了,天空中积蓄了厚厚的乌云。 季漻川后退一步,看见刁薇笑眯眯的,从身后拿出一把大菜刀。 刁薇说:“景止,你是不是还没死过?” 季漻川立刻往家跑。 “景止!景止!” “你站住!” 女人发出尖利的笑声,她觉得这样真的很有趣,用菜刀划过卷帘门,嘎吱嘎吱的,一路跟在季漻川身后。 季漻川刚进楼道,外头就下起雨来,大滴大滴的水珠落在地上。 昏暗里,有几个人靠在他家门口,似乎等了他很久。 汪建手里的烟屁股亮着一点火光,他探头往下看,咧嘴笑:“景止小弟,你回来了呀。” 季漻川懵了:“汪哥,小米,你们要干什么?” 汪建说:“小弟,别紧张,我们是来帮你迈出第一步的。” 吴小米把烟丢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抡起大榔头,“景止,你乖乖站那别动就行。” “我们一人砍一下,”吴小米像在唠家常,苦口婆心,“你马上就会死的,你放心。” 季漻川:“……”救命。 季漻川第一次感受到电影里大逃杀的氛围感。 雨夜、空旷的街道、挥刀追赶的怪人,齐全了。 他在暴雨里夺命奔跑,身后是追赶的汪建和吴小米,还有一个一直在哈哈笑的刁薇。 “你他妈到底在跑什么啊!” 吴小米边追边骂:“不都得迈出这一步的吗!你不死,我不死,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这个傻逼游戏?” “景止!你给我站住!” “汪哥,你去那边堵他!” “小弟!不疼的!你别跑啦!” 刁薇一直在咯咯笑:“景止,快跑,我们来了呀!” 慌乱间,季漻川被吴小米砍到一刀,从左肩往下。 他疼得站不起来,“你骗人。” 吴小米“啧”一声:“你怎么这么娇气?我都没用力!” 雨水洗刷着伤口,一地水红。 三人渐渐把季漻川包围,季漻川抹掉脸上的水,看见邻居们都在盯着他,脸上带着笑。 季漻川发现他们好像杀红眼了,想劝他们冷静,尤其是吴小米。 吴小米说:“你乖乖死了,我就冷静了。” 第87章 季漻川摇头。 吴小米耐心告罄,挥着刀:“景止,我真他妈搞不懂你,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死?” 季漻川要崩溃了:“我也搞不懂你们,尤其是你,吴小米,你杀人和自杀的时候,不会觉得膈应吗?” 吴小米说:“这有什么的?不就是个游戏吗?” 汪建也在劝季漻川早点认命,死来死去确实挺晦气的,但他们已经没办法了。 季漻川可听不得那两个字,盯着不断靠近的三人。 发现怎么也躲不掉被乱刀砍死的命运后,季漻川索性放弃走位,转头干脆利落地从桥上跳下去。 “扑通——” 暴雨里,三人一起往下看,视线黑乎乎的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顺着湍急的水流往下。 吴小米纳闷了:“这得被淹死吧?” 汪建松口气:“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刁薇说:“行吧,那我回去休息了。” 吴小米手里还拎着榔头和砍刀,趴在桥边,还有点伤心:“我把他当最好的兄弟,但是他宁愿淹死,也不愿意被我砍死。”神情甚至很幽怨。 要是季漻川听到了,季漻川会很破防,并且大受震撼。 但是他没有,他不幸地被河底的水草缠住,身体随着湍急的水流上上下下,浮浮沉沉。 季漻川会游泳,但眼下的情况实在太危急,天又黑,他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水,简直淹了个半死。 好在岸边长了细细长长的藤,漂浮在水面上,和底下的海草一样缠住他,让他不至于顺流而下。 但等雨停了后,季漻川绝望地发现,他现在是冲又冲不走,浮又浮不上。 伤口早就泡麻了,他被独自困在水和藤里,早晚会因为体力不支原地去世。 ……但是他不想死。 乌云散了,月光照得河水粼粼的,愈发深不可测,他听见岸边的蝉鸣,一抬头,发现不知何时,桥上站了个影子。 撑着把伞,背着月光,面容模糊不清。 季漻川在浮沉的水流中努力往上看。 “沈朝之!” 他从来没觉得沈朝之的身影会显得那么顺眼,季漻川喊:“沈朝之!” 沈朝之的伞动了动。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的,审视地打量着水里的季漻川。 “太太要死了。” 陈述事实似的不冷不热的语气,让季漻川心一凉。 雨后,水边尽是草木特有的湿腥气。 面对季漻川的奄奄一息,沈朝之不为所动,只是撑着伞,低头打量。 伞面偶尔会滑落细小的水珠,溅到他的缎白衫,氤下深色的圆点。 他就嫌恶地偏一偏伞,避着滴答的水珠,低头,玉白的指安抚似的揉过氤湿的圆点。 从季漻川的角度,看到的是画似的剪影,倾斜的伞面,高耸鼻梁上明显的往下一垂的眼睫,窄袖下伸出的指上依然戴着一枚翡翠指环,月光下是幽深近黑的绿。 季漻川呛水了,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沈朝之,既然你不想救我,还、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沈朝之闻言,轻笑:“太太放心,我会带走你的。” 季漻川一懵。 下一秒,又听到他叹息似的语气:“带走你的尸体。” “……你要我的尸体做什么?” 沈朝之从桥上往下看,好像觉得他在水里挣扎很有趣似的,一双眼里尽是笑意。 “我想看看太太的心长什么样子。” 季漻川要哭了:“我都要死了。” 沈朝之说:“嗯,我看着呢。” 季漻川挣扎不动了,“我还会复活吗?” 沈朝之说:“这个不一定。” 季漻川更懵了。 沈朝之说:“太太,如果,我把你的心吃了,你是没有办法顶着一副缺少心脏的躯壳,返回人间的。” 季漻川的脸煞白。 “你在威胁我吗?” 他眉眼含情含笑:“我也没办法。谁让太太宁愿在这脏兮兮的水里头泡着,也不愿意向我求救。”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说话真的很装,并且这种拧巴的装感非常眼熟。 他已经被水泡麻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沈朝之不紧不慢:“我早就说过了,太太,我来接你回家。” 季漻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绝望地发现似乎在这些恐怖游戏里,他的身心健康和清白永远不可能兼得。 沈朝之不着急:“太太可以慢慢考虑。” 季漻川试图垂死挣扎:“我跟你走,就可以了吗?” 沈朝之老神在在地反问:“太太觉得呢?”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太太很狡猾,”他说,“幸好我对太太,一直很有耐心。否则,面对太太一而再地装傻……” 尾音散在风中。 最后,他说:“我救你一命,你归属于我。这样公正的交易,太太满意不满意?” 季漻川沉默的几秒里,沈朝之轻轻一笑,抬脚就走,干脆利落。 “……满意!” 季漻川又呛了几口水。 “同意,我都同意,沈朝之!别走沈朝之!” 雨早就停了,但是视野中还是会有细小的水珠,滴答坠落。 那把伞被扔在地上。 他踏上桥边石灰的扶栏,逆着月光的身影像一尊永恒的玉。 季漻川在漆黑的水中抬头,看见那尊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对他伸出手,毫不犹豫。 往下坠落。 第80章 高山仰止14 季漻川开始发烧。 后背的伤口一阵闷疼,被水泡过的地方还很痒。 意识模糊不清,季漻川觉得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有只冰凉的手抚摸过他发烫的脸,他努力睁眼,看见对方拇指上的翡翠指环,绿汪汪的颜色,坚硬又冰冷的触感。 他闻到熟悉的槐花香,眼前的场景开始随着香气变化。 ——“他们说这棵树年纪太大了,脾气特别怪,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 ——“这样啊,也太香了吧……阿嚏——欸,季漻川,你怎么也在这?” 他说:“我在等人。” 他们并不熟,少年人们礼貌地打过招呼,就嘻嘻哈哈地成群走远了。 有碎槐花落在他眼睫间,他不适地低头。 一双手伸出来。 “这是你的吗?” 男人粗糙的掌心中,赫然一只指头大小的,绿汪汪的翡翠小兔子。 他遽然抬眼,“是我的。”要抢回来。 男人收回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露出个和蔼的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孩子呢。现在都长那么大了。” 季漻川没有搭理他,只说:“还给我。” 他冷笑:“还?小朋友,应该是‘赎’吧。” 那抹绿在他拳头里,若隐若现,男人盯着季漻川的眼睛:“你总是让我想到你父亲。” “如果你的父亲不把钱还完,”他说,“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 季漻川沉默了会,说:“那我来还呢?” 男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还?你算什么东西,毛没长齐的臭小……” …… 他被吵醒。 外头还在下雨,有簌簌的雨声。 缓了缓肺部的痛,季漻川艰难地坐起来,发现了噪声的源头—— 一只肥嘟嘟的文鸟。 刚刚好捧在手心里的大小,槐花一样的白羽毛,歪着脑袋,黑豆眼圆溜溜的。 见他醒了,小鸟很高兴,也很粘人,往他怀里钻。 季漻川怕压到小鸟,挪了挪位置,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小鸟就扑腾翅膀,费劲巴拉地飞走了。 季漻川环顾四周,认出了是在沈朝之的宅子。 床边有个红橡木方高桌,摆着一尊珐琅自鸣钟和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头已经有几只圆滚滚的铃兰。 季漻川看见钟底刻着一个“沈”字。这些应该是很老的物件。 ……更奇怪沈朝之的身份了。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可能是个老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鬼也喜欢种花和弹琵琶,还会游泳救人。 他拖着病体,艰难地走出房间,看到庭院里细密的雨线氤起薄雾,粉白的虞美人在雨中摇晃。 沈朝之在亭子下听雨看书,手上戴了枚古拙的金戒指,活脱脱富贵闲人的悠哉样。 他跟季漻川打招呼:“太太醒了。” 季漻川揉着太阳穴下楼梯,“沈朝之,我睡多久了?” 沈朝之翻一页书,“不久,一天半。” 季漻川说:“我的头很疼,胸口也疼,背也疼。”语气犹疑。 沈朝之用惊奇又理所当然的目光回望他:“太太死里逃生,当然会觉得疼。” 第88章 “我发烧了对吗?烧了多久啊?”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退烧,因为脑袋还很晕,头重脚轻的。 沈朝之说:“太太,这个我也不知道。” 季漻川下楼的脚步一顿,“你给我吃药了吗?我有去过医院吗?” 沈朝之说:“把太太捞上来以后,我就把太太带回了家,悉心照顾太太。” 季漻川:“……” 季漻川深深感谢了坚强伟大的免疫系统。 沈朝之一点都不怕季漻川流血流死、发烧烧死、伤口感染死,他抱着季漻川睡了一觉,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太太,觉得非常满意。 至于太太是死是活,太太有没有可能已经是一具温热的尸体,沈朝之都不在意。 但是季漻川非常在意。季漻川觉得人活着真是相当不容易。 他身上的衣服早换了,现在穿的是沈朝之的,一股子老秀文人风。 手机什么的都不见了,季漻川只能问沈朝之借,还非常担心沈朝之一个老鬼会不会没有手机。 但沈朝之只是下巴一抬,“那边,太太自己拿。” 朱漆楼梯后,月牙桌上,有个精致的老式转盘座机。 季漻川盯了一会,又扭头看亭子下的沈朝之,又转回来,围着月牙桌转一圈,惊恐地发现压根没有接线。 但是季漻川还是拨号成功了,一阵嗡嗡声后,那头的徐暄暄疲惫地说:“喂?” “暄暄,是我。” 徐暄暄呆了一下,“景止?” “你,”她好像脑子断片了,结结巴巴的,“你没死啊。” 季漻川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那头传来吴小米的怒吼:“死警察,还不赶紧放了我!” 徐暄暄简直要喜极而泣:“你还活着!你在哪?我去接你!” 季漻川谨慎地询问徐暄暄那边发生了什么。 徐暄暄接着电话,瞥一眼窗边的吴小米,“也没发生什么吧。” 吴小米要哭了:“景止,你管管这个警察,求你了,快来救我……” 事情还得从他们把季漻川逼下河说起。 跟其他俩人道别后,吴小米一个人拎着砍刀和榔头,在雨水里奔跑。 他觉得可太自由了,随平市的深夜虽然不太有路人,但偶尔也还能遇上那么几个。 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没带伞狂奔,近了才看见他拎着刀,身上衣裳淋湿了还带着血,简直被吓个半死。 吴小米从那些惊恐的神情里,诡异地生出一种满足感和优越感。 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他现在带着杀戮的使命和不死的身躯,好像页游里那个男主角。他在雨夜里边跑边笑。 绕了一大圈心满意足回家的吴小米,遇到了徐暄暄。 徐暄暄睡派出所,不放心季漻川,因为没几步路准备亲自过来看看,就怕人喝多了出事。 俩人就在楼下面面相觑。 暴雨几乎将吴小米淋得不成人形,徐暄暄瞪了好一会才认出他:“吴小米?” 吴小米眼里的自己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大魔头,见到楼道里瘦瘦的徐暄暄,装逼欲一下就上来了,挥着刀往前跑,发出桀桀怪笑。 “小警察,你在这里啊!” 徐暄暄厉声呵住:“站住别动!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吴小米很狂:“你猜猜是谁的啊?这里少了个人小警察,猜得到吗……” 他其实没想真的伤害徐暄暄的,他就是想吓唬一下,装个逼,满足自己的优越感。 没想到刚扑过去的吴小米,就被徐暄暄踢中要害,嗷一声倒地。 …… 徐暄暄把吴小米关在他自己的家里。 她反复确认,难以置信,她不能接受季漻川死掉的事实,逼问了吴小米一遍又一遍。 季漻川昏睡的一天半里,吴小米就被反手捆在椅子上,没吃没喝的,还不能睡觉,想死也死不了,非常破防。 他老早就支撑不住了,一股脑把东西全都交代了。 怕徐暄暄不信,还告诉徐暄暄他和季漻川家里都有本特殊的小册子,上面就写着这段时间以来大家不同的死法。 徐暄暄一开始半信半疑,直到真的找到那两个本子。 很难形容那瞬间她的表情,吴小米哀嚎求饶,想上厕所,徐暄暄却不为所动,一页页翻过去。 她被颠覆的心情正要平静,又发现册子上压根没有“淹死”,当下又要发怒,反复质问吴小米到底把季漻川弄去了哪里。 吴小米哪里知道。吴小米憋得破防了。吴小米哭着喊景止的名字,宛如杀猪般凄惨。 直到季漻川打电话过来。 吴小米喊:“景止!你快跟她讲!你跟她说清楚!” “让我去厕所吧!”吴小米好崩溃,“我真的要憋死了!各种意义上的憋死啊!” 季漻川太阳穴突突跳:“暄暄,我现在很好。” 他解释:“我被人救了,之前联系不上是因为手机丢了。” 徐暄暄很警惕:“谁救的你?” 季漻川捏着电话,回头看一眼。 亭子下头空荡荡的,只有本书,被风吹得翻页。 他不明所以地又转头,毫无预兆地,猛地发现沈朝之就站在他身侧,低着头,像在嗅他身上的气味。 季漻川手一抖,“沈、沈老板。” 沈朝之对这个称呼不满了:“太太。” 但在外人面前,又很给太太面子,除了警告似的一声低唤,意外地没有说其他话来捣乱。 徐暄暄懵逼了:“沈朝之?他怎么会去救你……” 季漻川随便编了几句话,把整个事交代得差不多了,又很虚弱地:“暄暄,你可以给我带点退烧药来吗?” 他真的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发高烧。 徐暄暄赶紧答应了,收拾东西就跑出去。 吴小米目眦欲裂:“我呢?他妈的倒是把我解开啊!” 季漻川挂了电话,把手背贴在额头,觉得脑子嗡嗡的。 沈朝之顺势扣住了他的手,十指贴得紧紧的,一冷一热。 季漻川嘟囔:“真不行了,我脑袋好疼,好烫。” 沈朝之就低头,额头贴住他的,温凉的触感,让季漻川忍不住蹭了蹭。 而他一动不动,只是安然地站在那,由着季漻川分享自己的体温,仍是扣着手,指根的翡翠环硬而凉,随着他摩挲的小动作,陷进季漻川柔软的掌心。 第81章 高山仰止15 徐暄暄的表情从担忧变成古怪。 她说:“景止,为什么你和沈朝之睡一张床?” 季漻川说:“这个……我在生病,沈老板想照顾我。” 徐暄暄说:“那怎么不去医院啊?” 季漻川说:“小病,不折腾了嘛。” 徐暄暄瞪了季漻川一会,跑到窗边,见沈朝之不在附近,低声说:“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景止,沈朝之脑子有病,”她低声警告,“要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季漻川想了想,告诉徐暄暄他是自愿留下来的。 他觉得得稳住徐暄暄,不能让她跟沈朝之对上。 但是徐暄暄显然不信,徐暄暄甚至带着手铐上的楼,似乎只要季漻川一个眼神,她就马上把沈朝之抓起来。 季漻川好说歹说,才让她半信半疑地收起手铐。 “行,暂时放他一马。” 徐暄暄对沈朝之的评价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她以前只觉得沈朝之是个奇怪的人,现在却对沈朝之有了怀疑和敌意。 季漻川问她为什么。 徐暄暄小声说:“你还记得你们是在哪里玩的那个游戏吗?” 她指了指外头。 “吴小米说的,就在后院。沈朝之家的后院。” 季漻川呆了一下,“沈朝之知道吗?” 从吴小米等人的视角来说,是不知道的。 沈朝之的宅子不大不小,偏偏藏在这条幽深的小巷,从后头一翻就能进院子。 他们是趁着夜来的。 五个人,五支蜡烛,五个小册子,就这么开始杀戮的游戏。 季漻川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参加游戏?这是别人的院子啊。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吗?” 徐暄暄神色古怪:“景止,你也参加了。” 季漻川瞬间把质疑收回去,表情非常老实:“暄暄,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暄暄还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季漻川,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但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决定把整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派出所里的同事要么笑她发疯,要么默不作声地自己申请了调岗,因为怕事。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会和这条街上频繁出现又莫名消失的案件有关的,还是只有徐暄暄。 刁薇对此无所谓,她还是经营着花店,对徐暄暄的调查也比较配合,好像死亡只是她玩乐生活的一环。 第89章 但是汪建非常生气,甚至说愤怒,他曾经把吴小米压在墙上,咬牙切齿:“你嘴不知道缝起来吗?一个警察,你说告诉就告诉了?” 吴小米觉得委屈:“她不让我上厕所和睡觉!我能怎么办啊!” 汪建简直想给吴小米一榔头,脸气得通红。 吴小米被他充血的狰狞表情吓到了:“哥,你别急啊,那个警察没有把我们上报!” “她好像是想自己独吞一个大功劳来着,”吴小米哆哆嗦嗦,“我搞不懂这个,但是我们现在也没被抓起来研究啊,哥你冷静点,你别这样……” 最后还是李连艺把汪建拉回去,“行啦行啦,老汪。” “差不多点得了,看把人小米吓成什么样了。” “他就是欠教训!我今天非得……” “汪建!” 李连艺一拉脸,两个男人都被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连艺眯着眼,又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好了。” 她挽着汪建的手臂,对吴小米好声好气地道歉:“对不住啊小米,我们家老汪就是这样,没我管着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要放在心上,”李连艺拍拍吴小米的肩,“以后还得互相关照呢。” 汪建非常排斥徐暄暄的搅合,大多数时候徐暄暄只能从李连艺那得到消息。 徐暄暄觉得非常奇怪。 吴小米是个打游戏打魔怔的,所以会鬼迷心窍线下来参加奇怪又中二的“死亡游戏”。 刁薇说是喝了酒,在跳舞的时候听说有这么个游戏,一时兴起就过来了。 但是汪建和李连艺,一个是普通小职员,另一个是第一医院的小护士。 这对和玩乐看上去不沾边的中年夫妇,到底为什么会来? 徐暄暄想不通,而对此李连艺的回答是:“小徐警,如你所见,我们的生活太平淡了。” “每天就是工作、家务、工作。” 李连艺叹气:“我和老汪看到游戏的帖子,觉得年轻人们实在很有活力,就想来凑个热闹。” 她苦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看来有的人,还是一辈子都本本分分的好。” 徐暄暄的职业直觉对这个理由半信半疑,但一时间找不出反驳质问的话,尤其李连艺的笑容实在很苦涩后悔。 而且,她还很怀疑季漻川。 季漻川对天发誓:“暄暄,我真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过去了。” 徐暄暄说:“我去过医院,医生说你的暂时性失忆,他们也找不到原因。” “……你在骗我吗?”她自言自语,“也许你压根没有失忆,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她斩钉截铁:“景止,你有秘密。” “你再不坦白从宽,我就去你家搜查了!” 季漻川无奈地点头:“你去吧。” ……不对。 季漻川很惊恐:“暄暄,我绝对没有隐瞒你什么!” 家里还有一堆偷拍的照片! 徐暄暄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见季漻川油盐不进,气得胃疼,一甩手就往外走。 季漻川还喊她:“暄暄。” 她忍下胃部的痛,扭头回来:“想通了?” 就见季漻川靠着门,期期艾艾的:“暄暄,最近你有看我给你发的消息吗?” 徐暄暄忙得睡觉时间都没有,“什么?” 季漻川认真地说:“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徐暄暄胃更疼了,被气的,嘴角一抽,“行。” 季漻川就松口气。 进了沈朝之的宅子以后,他就没办法给徐暄暄带早餐了,只能每天嘘寒问暖,用的还是徐暄暄捎来的备用机。 季漻川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合格的舔狗,但巧妇难为……不对,但无时势难以造英雄。 沈朝之实在是个绊脚石。 季漻川还在养伤,不能多走动,徐暄暄经常来看他,每次沈朝之都替她开门,好像全然不在意。 但有天季漻川亲眼目睹,沈朝之面无表情地往茶水里放了一撮白灰,还搅了搅,放在桌子上,等着待会徐暄暄来喝。 徐暄暄进院子前沈朝之会给花浇水,呆在屋里的时候,沈朝之会慢条斯理地把虞美人一株株拔出来,根带着泥,扔在地上。 要是徐暄暄走了,季漻川没有去送,沈朝之就会站在廊下,投过来意味不明的、黑沉沉的目光。 季漻川只能说幸好徐暄暄职业特殊,一身正气。 但凡换个人,起码换成季漻川,是没有办法在那阴祟的被凝视感里无动于衷的。 为此,季漻川特意警告沈朝之:“别为难暄暄。” 沈朝之在看书,原本见季漻川进来要坐起来的,一听这话,又靠回去,不咸不淡地哦一声。 他实在很闲,每天就喂鸟养花,兴致来了还会掂几下牌,翻翻书,弹弹琵琶。 对季漻川的话,沈朝之不为所动,只翻一页书。 “太太对我有很多猜忌。” 季漻川说:“你是个包藏祸心的恶鬼,我当然得提防你。” 沈朝之摇头:“太太惯会污蔑我。”眼睛仍是瞧着手中的书。 季漻川就觉得他很装,“沈朝之,你敢说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带着目的的吗?” 沈朝之抬眼,竟然反问:“是又怎么样呢?” “难道太太拿我有办法吗?” “太太现在一无所知,”他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但是太太胆子很大,太太觉得可以挑衅我、激怒我,骗我对太太泄露几句实话。” 他摇摇头,轻轻一笑:“痴人说梦。” 季漻川呆住了,沈朝之说话真是不留情面。 尤其沈朝之还说:“太太总像只闷壶,高兴了不高兴了都藏在里头。只有仗着我对太太的迁就,才会偶尔弄出点动静。” “那点子声响……先骗我凑近看了,”他说,“又冷不丁烫我一下。才让我知道,这小壶里头尽是沸水,只尝一口,舌尖就火辣辣的疼。” 季漻川捂耳朵:“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朝之老神在在,还端起茶壶,“太太,喝茶吗?” 太太不高兴了。 沈朝之很有眼力见,立刻换个话题,给太太台阶下。 随意扫了眼身后几座沉甸甸的书柜后,沈朝之问:“太太平时喜欢看书吗?” 他的目光在陈列的册子中逡巡一番,先挑了一本,又犹豫,扫了眼一旁懵逼的季漻川。 季漻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是季漻川觉得那眼神是带着对自己的怀疑的。 沈朝之又换了一本更薄的,递过去:“太太有空了,可以翻一翻,打发时间。” 语气很委婉。 季漻川看是一本诗经,非常迷茫:“沈朝之,这和我们之前谈论的有什么关联吗?” 沈朝之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走了,把季漻川留在被书堆满的房间里。 季漻川盯着手里那本古旧的诗经。 应该被翻了好几次,纸张边缘都泛着卷。 他一咬牙,拿出备战高考的精神,在灯下一页页翻起来。 翻了一整本,到了深夜,他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唯一被折起来的一页,是诗经小雅里的一首。 末几句写着: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婚,以慰我心。” ……是他的名字。 所以呢?和沈朝之有什么关系? 季漻川摸不着头脑,又想到什么,看向那片黑沉的书柜。 回忆着沈朝之的目光,他找到了沈朝之最初想拿出来的那本书。 是史记。 季漻川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翻完这玩意的,他叹口气,撑着酸涩的眼,在灯下粗略扫了几页。 小字密密麻麻的,晦涩难懂,季漻川看不懂,但是又发现,里头有一句也藏了他的名字。 写的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第82章 高山仰止16 ……所以到底和这个游戏有什么关系? 季漻川抬头,看着上上下下堆满的书册,只觉得浩如烟海,前途惨淡。 他观察过,除了养花和弹琵琶,沈朝之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独自待在这间书房,一页页翻动那些泛黄的纸。 他们睡在一起,沈朝之不会做别的事情,最多也就是抱着季漻川吸,以及有几天醒来季漻川发现后颈和手腕有奇怪的牙印,但是不深。 就跟有病似的。 季漻川一开始很烦,后来习惯了。 沈朝之好像对什么都兴致缺缺,说好听点像供桌上的玉或者画,说难听点就是个死气沉沉的漂亮摆件。 像帘子后的红橡木方高桌,像桌子上那尊珐琅自鸣钟,像这座宅子,透着股古旧劲。 整个就一老古板鬼。 但是这个鬼,每次在书房待一会,就会明显地,变得…… 第90章 季漻川很难形容。 变得……更新一点?总之整个人,呸,整个鬼会有种精神焕发的感觉。 而且沈朝之一点也不瞒季漻川,沈朝之甚至总是敞着那扇木门。 因为他觉得家里没有太太不能去的地方,所以没有一个屋子有锁,最多也只是一支圆滚滚的铃兰被放进插销。 季漻川把诗经和史记放好,又开始打量这些厚重的书柜。 回忆着几次注意到的沈朝之的习惯,季漻川找出了一堆沈朝之最近看过的书。 类别很杂,甚至有本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动物画册,里头有只肥嘟嘟的文鸟,毛色很熟悉。 季漻川想到每天吵醒他的那只,心情复杂。 ……不能吧,不至于吧? 总不能小肥鸟也是个鬼鸟吧? 季漻川决定不往深了想,因为最近他跟那只小鸟处出感情来了。 沈朝之总用那根细细的绿链子拴小鸟,季漻川会偷偷解开放小鸟出去玩,小鸟因此经常来贴季漻川。 季漻川忽然发现一本奇怪的册子,没有封面,没有名字,像古老的账簿。 他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沈朝之时,对方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么个册子。 那时候很薄。可是现在的册子明显有了厚度。 季漻川呼吸都轻了,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赫然写着:第一种死法——上吊自杀。 他皱起眉。 这是本记录了他们已达成的死法的书,不同于他们手上那个小册子的是,这本书详细地记录了所有人死亡的经过,用客观的笔调描述他们不同的死法。 即使没有刻意渲染血腥的场面,这些冷冰冰的文字也传递出一种莫名的死气,让人感觉好像靠住了地府的门,阴暗腐臭又沉甸甸。 而沈朝之,日复一日地,津津有味地阅读他们的死法…… 沈朝之需要他们死?这对他有利,所以这才是游戏发生的原因? 季漻川忽然听到屋外的脚步声,轻轻的,只有几步就要进来。 他迅速把册子放回去。 沈朝之一进门,就看见太太坐在一地书里,难得地压下眉。 “太太伤口不疼了?” 沈朝之不悦:“这么晚了,太太不回去休息,就在这折腾自己。” 还有点心疼,“我的书怎么都在地上?” 季漻川绷着脸,一直没说话,因为有点紧张,怕沈朝之发现他翻过那个奇怪的册子。 沈朝之的目光扫视一圈,在册子的地方停了停,空气中是诡异的沉默,季漻川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又往前迈一步,低头,手指扣住季漻川下巴,直直望着他的双眼。 半晌,叹口气。 “太太真能折腾。” 季漻川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简直是把心虚俩字写在了脑门上。 沈朝之觉得拿太太一点办法都没有,认命地俯身,把季漻川直接抱起来。 季漻川:“……?” 他挣扎两下,被沈朝之锢住。 沈朝之说:“放心,今天不吃你。” 季漻川心放下的同时又感到一阵憋屈和悲伤。沈朝之这个鬼真的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但是季漻川最后还是挣扎下来了,因为被抱的感觉太怪了,怪得他头皮发麻。 后背的伤口经过一翻拉扯,疼得要死,他连连吸气。 季漻川撑着墙站住,听见身后,沈朝之不温不火地说:“太太,外头灶上的茶壶好像开了,太太有听到沸水冒气的声响吗?” 季漻川按着腰,回头瞪他一眼。 他就笑了:“太太,对不起。我这就去拎那只茶壶,不让它扰太太清净。” 季漻川觉得沈朝之真的很知道怎么把他弄得一肚子闷气。 但是正事还是要做的。 季漻川想查他们五个人参加游戏的原因,或者说,他们被沈朝之选中的原因。 但是一思考,除了同住在一栋楼,他们五个人似乎根本没有交集。 为什么会有这场游戏?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关系? 徐暄暄听了季漻川的话,甚至跑去找了他们几个的档案。 但无论是出生地、求学经历、工作地点与内容,还是他们的年龄、社会身份,都看不出什么关联。 季漻川深深地感受到了游戏的恶意,这个世界是如此真实,如果零是随手抓起五个人要他解密,他还真一点办法没有。 季漻川对此表示抗议:“零先生,我司也有制作过解密类游戏。” “我知道的,所有谜底都必须具备一定逻辑,甚至线索就该出现在问题的附近。” 他觉得不公平:“可是这里这么大,简直拥有完整的世界观,对我出题,无异于要求我大海捞针。” 零不说话。 季漻川说:“零先生?” 电子音还是不吭声。 季漻川说:“零先生,我遇到难题了。我的任务停滞不前,我需要你的帮助。”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你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质疑的人。” 季漻川心里燃起了希望:“那我的前辈们有总结出什么经验吗?” 零冷笑:“听天由命。” 季漻川觉得很受伤。 季漻川试图从自身出发,找他们五个人的交集。 他努力挖掘景止的记忆,甚至追溯到了童年时期。 景止本人自小就是孤儿,中学以前过的都是集体生活,但是性格内向,几乎没什么朋友,直到大学遇到徐暄暄,从此化身舔狗。 季漻川试探着,给吴小米打电话,问他:“小米,你也是孤儿吗?” 难道他们是一个院里出来的? 谁知吴小米听了当即破口大骂,足足骂了五分钟,季漻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不准你这么侮辱我爸!” 吴小米怒吼:“他虽然去世了,但是他永远活在我身边!” 季漻川谨慎地问:“这个活在你身边,是以什么形式呢?” 吴小米的怒火断了一下,整个人顿时有点懵:“当然是以钱的形式了,我爸给我留了蛮多钱的。不然呢?” 季漻川好奇了:“你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们家很有钱吗?” 那吴小米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栋旧楼? 吴小米含糊地回答:“也不是特别有钱。其实,主要是……我爸去世之后,有了笔赔偿金。” 季漻川在心里做笔记,依然保持着平和又不失好奇的语气。 “是什么事呀?” 吴小米没好气:“你问这个做什么?景止,我发现你就是喜欢在没用的事情方面瞎打听。” “你最近有死过吗?” 吴小米把手中的册子翻得哗哗响,“这都四十多种死法了,里头到底有没有你的啊?你是不是还在偷懒?” 季漻川说:“我害怕。” 吴小米说:“你他妈就是爱偷懒,你现在躲在哪?我早晚有一天得上门杀你!” 季漻川应付完吴小米的责问,又转而说自己是个孤儿,从小就没见过父母,也没有朋友。 吴小米彻底懵逼:“所以呢?” 季漻川对着电话叹气,说这段时间以来的死去活来,让他不禁开始回顾和反思自己失败的一生。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季漻川温声说,“小米,你曾经有个很好的父亲,很幸福的家庭,这些都是我不曾体会过的。” “所以我以为,要是可以多听你说两句,就能像自己也拥有过一样。” 吴小米吸一吸鼻涕,顿时眼泪汪汪:“景止,你别这样说,我晚上要睡不着了。” 吴小米在电脑前捣鼓一阵,“要不这样,景止,你这几天有空吗?” “我爸以前的一个朋友,来我们市开展了,我有票。” 吴小米说:“咱们一起去看看,正好我跟你讲讲,你想听啥我都给你讲,真的。” 季漻川很感动:“谢谢你,小米。” 吴小米深沉地说:“兄弟之间,不用多言!” 季漻川挂了电话,又忍不住往桌子底下看,还是没有看到电话线,只能劝自己不要多想。 毕竟人生得过且过凑合过。 他开始琢磨该怎么离开这个宅子。 背上的伤已经逐渐愈合了,可能是受这个奇怪游戏的影响,伤口痊愈的速度非常快。 不用趴在床上发霉以后,季漻川开始跟着沈朝之一起在宅子里发霉。 沈朝之看书,他也看书。沈朝之侍弄花草,他在旁边揪叶子。 沈朝之弹琵琶,季漻川靠着廊柱打盹,碎槐花飘进院子,他会冷不丁打个喷嚏。 总之是过得非常、非常古板又乏味。 季漻川都不知道沈朝之是怎么受得了的。 他噔噔跑下楼梯,四处张望,“沈朝之?沈朝之你在哪?” 就见一地虞美人里,沈朝之挑了两支出来,正对着光打量。 第91章 季漻川说:“好端端的,你又折它们干什么。” 主要是觉得沈朝之庭院里头花卉的更换频率真的有点过高。 谁知沈朝之立刻就不高兴了,但是他不从来不对太太摆脸色,只是屈指弹飞虞美人柔软的花苞,看那几簇粉白蔫蔫地躺在地上,又很心黑地碾了碾,面上却只是无意踩过的模样。 沈朝之还淡淡地说:“太太在意这几支草多过在意我,可真是它们的福气。” 季漻川就觉得沈朝之真的很矫情。 第83章 高山仰止17 季漻川问:“沈朝之,为什么你一直叫我太太?” 沈朝之手搭在他肩上,会给太太揉一揉,让太太在怀里靠得舒服。 他说:“太太不喜欢这个称呼?可是妻子、伴侣……诸如此类,我认为唯有太太,最适口又得体。” 季漻川说:“看来你死得很早,在你那个时代,大家都习惯这么称呼。” 沈朝之说:“那这样看来,太太要排除的范围就很广了——起码得追溯到千年以前……王朝覆灭前。真是有劳太太伤些脑筋。” 季漻川抿嘴,转而问:“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沈朝之说:“太太没有听过民间故事吗?在很多邪祟传闻里,死亡代表着禁忌。当面询问死因,是一种激怒恶灵、自寻死路的方式。” 季漻川惊讶:“你还知道笔仙啊。” 沈朝之说:“我所知道的东西,远比太太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 这话倒不是炫耀,像谈论天气一样平常。 沈朝之是喜欢抱着太太的,晚春夜星子璀璨,青色檐瓦下,他可以耐心地讲述太太目之所及每一株星宿的故事。 但是太太总是不感兴趣。 太太的脑袋虽然也对着星星,但太太闪烁的目光、微拧的眉毛、敲动的手指,都在诉说太太的不专心。 对此,沈朝之倒是能端出一家之主的大度,不计较太太的小走神。 但是沈朝之也会有沈朝之的心思。 季漻川正琢磨着怎么套话呢。 沈朝之好像从不设防,但关键的、有意义的、季漻川想知道的,硬是一点不透露。 底线踩得很稳。 季漻川开始犯困了,思绪乱飞,忽然眼前一黑,是沈朝之蒙住了他的眼睛。 沈朝之说:“累了就休息一会。” 怀里的太太迟钝地眨了几下眼,他手心一阵痒。 确实很晚了,季漻川简直要抵抗不住困意,脑袋一歪就想扎进梦里。 ……但是心里头又猛地奏响警钟! 沈朝之扣着他一只手,引到嘴边,好像轻轻吻了一下。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做得最亲密的一件事。 那个吻像羽毛一样。 但是季漻川猛地警觉,掰开沈朝之蒙在眼睛上的手,一偏头。 季漻川:“……!” 沈朝之给他手腕咬出了一道口子! 两人面面相觑,他嘴边还沾着血,浓稠的红,供桌上玉一样画一样的面容由是染上惊心动魄的颜色。 沈朝之一点反应都没有,很淡定,倒把季漻川搞得有点怀疑自己,甚至想给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噩梦。 季漻川哆哆嗦嗦地问:“沈朝之,你、你嘴上那个,是什么啊?” 沈朝之仍是扣着他那只手。 手腕的伤口血流个不停,但是一点不疼,季漻川看自己的血像一股蜿蜒的红溪,流经沈朝之指根幽绿的翡翠。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好像是生命在无声流逝,而他毫无所察,被迫事不关己。 沈朝之玉白的指,慢吞吞抹掉嘴角的血。 他轻轻笑:“像不像胭脂?” 他又去吻季漻川的手腕,舌尖轻快地舔了一下,血即刻就不流了。 季漻川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口子飞速愈合,留下一个轻浅的咬痕。 季漻川大受震撼:“你、你……” 偏偏沈朝之像没看到似的,还很有兴致地把血一寸寸抹到季漻川嘴上,端详一番,觉得很欢喜:“太太这样,真是好看。” 血腥味近在咫尺,还是自己的血。 季漻川胃部抽搐,差点破防。 沈朝之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给太太带去了多大的震撼。 季漻川很怕鬼,他早就知道沈朝之是鬼,但是沈朝之过得实在很淡,只会翻书养花弹琵琶,他就只当自己在跟一个没有体温的摆件同居,以及这个摆件偶尔会无害地咬人。 但是现在季漻川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上上下下检查身上的牙印。 季漻川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零先生,古人说得真对啊,鬼祟就是让人防不胜防的。” 他大意了,他轻敌了,他被软玉温……呸,他被温水煮青蛙了。 半夜,季漻川睡不着,坐起身来。 屋里黑乎乎的,他瞪着黑暗里那个拱起来的弧度。 季漻川冷静地回忆,托前几个游戏的福,他知道鬼也是分很多种的。 大家都在不同的赛道玄乎,但是一定会遵循最基础的设定。 沈朝之没有飘在半空,沈朝之不会穿墙,沈朝之甚至是用牙咬他而不是古书里莫名其妙的“吸精气”,就说明沈朝之依然受到物理世界的把控。 也就是说…… 季漻川心一横。 也就是说,他也可以先杀了,或者,起码控制住沈朝之。 季漻川下定决心,猛地扑过去,用身体的爆发力压制住沈朝之不能动,然后趁其不备,用早准备好的绳索把对方捆起来! 季漻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难以设防,沈朝之甚至没来得及出声。 “啪嗒——” 一直坐在床尾的沈朝之,忽然开了灯。 季漻川手里还抓着绳扣,心脏怦怦跳,结果一低头,发现自己慌乱间捆的是个枕头。 ……还勒得紧紧的。 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沈朝之先说话:“我怕吵到太太睡觉,所以换了一头看书。” 季漻川干巴巴地说:“好哦。” 怎么不开个灯。 那个差点被勒死的枕头,被季漻川默不作声踹下床。 最后,沈朝之又在季漻川身边躺下,“太太,晚安。” 季漻川摸到枕头下的刀,“晚安。” 屋里又恢复黑暗,两道呼吸声逐渐绵长。 几个小时后,季漻川又睁开眼,杀气腾腾。 但是一碰到沈朝之,就怂了。 沈朝之真的很像个人,季漻川哆哆嗦嗦比划了几下,还是下不了手。 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沈朝之睡着的模样很静,昏暗视线里尤其像那种嵌在座钟里头的描画,眼睑是软的,嘴唇是软的,偎着季漻川,身子很凉,但靠近好像能听到砰砰的心跳。 季漻川听了一会,觉得还是算了,改天再去找根绳子。 但第二天醒来,对着镜子。 季漻川面无表情,发现锁骨两侧各自多了一个牙印。 季漻川:“……”妈的。 …… 沈朝之发现茶水里有不明沉淀物。 他倒茶的动作一顿,掀开壶盖,发现是未烧尽的符灰。 沈朝之默默回头看了眼季漻川,发现季漻川端坐在书柜前,还在苦读史记。 沈朝之把茶都倒了,重新沏一壶,还给季漻川也端来一杯。 季漻川面色沉静,面不改色,瞅着沈朝之黑黢黢的眼瞳,咬牙喝一口。 是清冽的滋味。 沈朝之说:“太太这是什么表情?难道里头有毒吗?” 季漻川说:“没有的。” 沈朝之老神在在:“那太太再喝一杯。” 他当着季漻川的面,扭了扭壶身上一粒玉珠。 再倒出的茶水,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 季漻川嘴角抽搐,沈朝之家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他再度咬牙,一口喝光,惊觉杯子底下就是些没有滤掉的茶渣。 沈朝之看他的神情,觉得好有趣:“太太生气的时候,嘴上虽然不说,但眼尾眉梢,全是情致。” 季漻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他的话,还有眼神。 他憋了半晌,只能回:“沈朝之,你说话真的很装。” 徐暄暄来给季漻川送药,进门的时候沈朝之正在院子里头弹琵琶。 她对琵琶一点兴趣都没有,左顾右盼找季漻川,一抬头,就见季漻川站在楼梯口,低头盯着弹琵琶的沈朝之。 几秒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从旁边端起一盆铃兰,要往下砸—— 徐暄暄大惊失色:“景止!” 这么一喊,季漻川就看过来。 沈朝之却没看她,只是撩起眼皮,往上扫一眼,就继续弹琵琶了。 徐暄暄大声跟季漻川寒暄,提防季漻川做出冲动的事情,慢慢靠近他。 季漻川很懵逼:“暄暄,为什么你看我,像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劫匪。” 第92章 徐暄暄三两步跑上去,瞪着眼:“你好意思说!你刚才想干嘛?” 季漻川不吭声。 徐暄暄缓和语气:“景止,我知道沈朝之是个神经病。” “但是,现在是法治社会,”她苦口婆心,“做任何决定,都要考虑下承担法律的后果啊,如果他欺负你,你就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 季漻川幽幽说:“暄暄,法律不管鬼神。” 徐暄暄懵逼:“啊?” “没事。”季漻川放下花盆,“谢谢你给我送药。” 俩人又聊了几句,徐暄暄看出季漻川有心事,连声追问。 季漻川只能说和吴小米约定了去看展,但是一时间出不了门。 徐暄暄说:“我就知道!你之前说什么自愿留下都是骗我的!你就是被沈朝之欺负了!” 季漻川一是觉得情况复杂难以言喻,二是觉得还是不想让徐暄暄跟沈朝之直接对上,就很嘴硬。 徐暄暄说:“还狡辩!那你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你连门都不敢出!” 季漻川憋了半晌,破罐子破摔:“算、算情趣!” 第84章 高山仰止18 “兹——” 楼下的琵琶弦抖了抖。 季漻川谨慎地探头去看,见沈朝之低头,捏起飘上琵琶柄的碎槐花。 徐暄暄大受震撼,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景止,原来你玩得那么花。” 季漻川想一头撞死。 虽然非常不理解,但是徐暄暄还是有办法帮季漻川。 她把沈朝之举报了。 准确地说,她举报的是那栋旧楼,内容是存在消防隐患,饶是沈朝之,也必须得接受传唤,进行整改。 季漻川非常震撼。没想到法律还能这么管理沈朝之。 沈朝之早出晚归了几天,一开始季漻川是偷偷溜回家,把之前偷拍的徐暄暄照片藏好。 后来就开始在随平市跑来跑去,在街坊邻居那四处打听,誓要弄清楚他们五个人的人生交集。 晚上睡前,沈朝之看了看自己的杯子,说:“太太,安眠药对我没用的。” 季漻川盯着史记:“听不懂。” 沈朝之叹口气,当着他的面把水喝完了,苦得皱起眉头。 “昨天还肯放些银耳白糖。” 沈朝之把杯子放到季漻川跟前,很轻的“咔哒”一声。 见太太还是盯着书,沈朝之干脆伸出手,盖在泛黄的纸页上。 ……倒让季漻川联想到院子里的白玉兰,有几枝叶子被穿了洞套在花茎上,莫名其妙的,倒像戴了一只只翡翠环似的。 “……太太?” 沈朝之见人回神了,好声好气地说:“太太昨天还肯哄我说是糖水,怎么今天就光是药了?” 季漻川躲不过了,硬着头皮说:“昨天你说,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以为沈朝之没有味觉呢。 沈朝之说:“那是太太买的糖太便宜了,一杯银耳里,甜是甜,苦是苦。” 他叹气:“我不好拂太太的面子。没想到太太今天非但不添些银耳红枣,还把安眠药加了剂量。” 季漻川说:“那、那对不起。” 沈朝之不悦:“太太,你从来不需要对我道歉。” 季漻川猛地抬头,灯光下,看了他几秒,又移开视线。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沈朝之深以为然,但对刚才几秒里太太的神情,总觉得不对劲,像心里头钻了根不痛不痒的小刺。 沈朝之最后说:“太太,最近雨水多,出门记得带伞。” 季漻川屏住呼吸。果然还是瞒不住沈朝之! 沈朝之端详了一会太太的微表情,流露出真心实意的不解。 “太太,你到底在怕我什么?” 季漻川很老实:“你会吃人。” 沈朝之说:“我说了,最近不吃你。” 季漻川摸着手腕上的牙印,才不信。 沈朝之又叹气:“太太,也许你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点。” “我是从来不拘束太太的。” 沈朝之一贯有一家之主的风度,“太太想去哪,只管去就是了。我不爱出门,但很理解太太的需求。太太只要记得早点回家就好了。” 季漻川半信半疑:“不是钓鱼执法?” 灯光下,沈朝之的眼神是柔软的,只是目光流转的几个瞬间,好像有点受伤。 他觉得拿太太没办法了,无可奈何地一笑,又自言自语:“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坏呀。” 季漻川觉得心脏抽动了一下。 …… 随平市虽然是个十八线小城,但也出了几个富佬。 吴小米说的展子,就是其中一个最近返乡,想在本市展露下实力的老板开的收藏展。 展区非常大,但是来的人并不多,显得华贵又空荡。 两人顺着长廊一路走,看到很多古旧的书画、瓷器、陶制品之类的文物,可见这位王老板非常有实力。 吴小米啧啧惊叹:“那边的几个罐子要是拿出去卖,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季漻川应和几声。 吴小米很感慨地说:“王老板应该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有钱的人了。” “你们很熟悉吗?” “那倒也没有。” 沉默一会,吴小米说:“是我爸……我爸嘛,他以前是个记者。” 他说:“我爸老喜欢到处跑,蹲第一手新闻。当初王老板有个开发项目,我爸为了拿头版过去蹲了好久。” “结果忽然出了意外,塌方了。” 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再说起来,吴小米已经能平静应对。 “我爸没出得来。” 他说:“哎,景止,不用这么看着我。” “后来王老板赔了一大笔钱,我爸的单位也立了很多表彰信,”吴小米说,“算是都过去了。” 季漻川小声问:“真的是意外吗?” 吴小米扭头:“你这……你也挺有当记者的天赋的?” 吴小米说:“好吧,其实当初我爸也是因为觉得那个项目有不对劲的地方,才过去的。” “我印象里,他也有寄回家一些线索和证据。” 他回忆了一下,耸耸肩:“但是没什么用。” “你没拿出来吗?” “拿出去干什么呢?人都没了。该赔的钱都赔了,该负责的也进去蹲监狱了。” 吴小米自言自语:“我爸是个挺了不起的人,他写过超级多的头版,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记者像他这么拼。” “但是我是个废物。” 他无所谓地一笑:“其实我爸走得早也挺好的,起码看不见他这个废物儿子了。” “要是他知道我毕业以后只会成天在家里打游戏,肯定会抽死我。” 季漻川说:“不会的,他会很关心你,帮助你。” 吴小米低下头,“谁知道呢。” “不说这个了。” 吴小米给季漻川递了瓶饮料,又打起精神,努力安慰季漻川。 “景止,其实,是不是个孤儿,又怎么样呢?” 他指着自己:“你看我,我三岁爸妈离婚,再也没见过我妈。” “我爸老出差,到处跑新闻,我没灶台高的时候就一个人踩着板凳做饭了。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升学宴还没办,他就走了。” 吴小米说:“所以说啊,人各有命。都是命。” 季漻川沉默着,灌了几口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半晌,他问:“那你会……会怨你爸吗?” “怨?” 吴小米瞪大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爸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记者,没有人可以超过他!” 季漻川说:“我明白了。” 他们又往里走了走,展子很大,一时半会逛不完。 吴小米觉得看累了,那些收藏品好看是好看的,但又不是自己的,越看越觉得也就那样,就想领着季漻川往外走。 结果俩人越绕越迷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一个幽暗的展厅。 从走廊看过去,里头只挂着一幅画,三米多高,几乎占据一整面墙,很是神秘。 吴小米是不感兴趣的,季漻川也不了解文物,但是视线一下就被吸引。 走近了,他们发现是幅水墨画,外行人也能看出是名家的笔调。 画面并不繁复,不过是些山水风景,但色调明丽的地方让人觉得晃目,暗沉的地方却让人觉得如临深渊,几乎要有浓黑的魑魅魍魉流溢出来。 真叫一个煞气森森。 吴小米嘶一声:“感觉……好邪,好凶啊。” “跟外面那些东西完全不一样,”吴小米咋舌,“王老板连这种东西都收藏,不觉得晦气啊?” 季漻川压抑着心里头发毛的感觉,视线从那貌似流动的墨描山水缓缓上移,一怔。 他说:“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第93章 吴小米不敢多看:“哪啊?” 季漻川脸色泛白:“真的有个人。” 是个撑伞的男人。 一身缎白华服,腰间是沉重繁复的金玉,撑着把黑金的伞,指白如冷玉,指根翡翠幽绿近黑,半回首,眼低垂,瞳光暗澹,煞气四泄。 季漻川目瞪口呆,后退一步。 沈朝之! 绝对是沈朝之! 他觉得呼吸急促,画中人似鬼似魅,分明落笔极具美感,却让人觉得与那墨描眉眼稍对视就会被拉入无底深渊。 更恐怖的是,能明显看出,那个人影是“淡”的。 与周围的墨描山水对比,那个影子淡得像是氤出来的印记,但细看依旧有明显的轮廓痕迹,可以想像最初落笔时所描摹的画中人有多深重,甚至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季漻川一点没预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得到沈朝之身份的线索,慌忙去看展厅中陈述介绍的文字。 但内容非常少,只写了这幅画来自鹿鸣市,与当地邪祟传闻密切相关。 鹿鸣市? 季漻川脑中叮一声……李连艺户籍就在鹿鸣市! 什么传闻? 季漻川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吴小米“啊”一声:“鹿鸣市传闻……我好像知道。” 季漻川猛地转头:“你知道?” 吴小米说:“我爸去当地研究过,写过头版。” 回忆着传闻内容,吴小米说:“就是……鹿鸣市本地,好像有一个奇怪的大家族。” “据说那个家族世世代代每一辈,只要有人出生,往下排行时,一定会留一个空牌位,叫三公子。” 吴小米搓搓手臂:“挺邪门的,就是他们家不允许有活人排行老三,一定要空出来,但是族谱里写是个三公子。” 季漻川眉头紧锁:“还有呢?” 吴小米说:“我记得是……到了近代,战争嘛,好像战火把那个家族给炸了,烧得特别干净。” “但是有人见到,宅子里出来了个人,别人一问,他就说他是三公子。” “鹿鸣市对‘三’,有很深的忌讳,”吴小米说,“大家说三公子是不存在的,他一出现,就说明厄运要到来,三公子会生吃人肉,吸血嗦骨,一旦被缠上,不死不休。” “民间用了很多方法去杀三公子,好像是把他的一部分装进……装进黑盒子?然后埋起来,埋得远远的,不然三公子还会找到你,永远阴魂不散地跟着你,除非你家破人亡。” 季漻川轻声说:“他是鬼?” “也不算?” 吴小米回忆了一会:“当地人的方言,把他叫做,恶煞。” 第85章 高山仰止19 鹿鸣市! 恶煞。 季漻川恍然大悟。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当了那么久的无头苍蝇,忽然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季漻川兴奋得胃部抽痛。 “小米,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吴小米说:“啊?我还说请你吃个饭呢,景止你等……” 季漻川匆匆跑远,头都没回。 展厅灯光昏暗,长廊环绕,瓷器玉瓦皆从他眼角一闪而过。 季漻川飞速回忆徐暄暄告诉过他的资料。 李连艺是鹿鸣市人。 吴小米的父亲曾经去过鹿鸣市。 汪建是李连艺的丈夫,肯定也脱不开关系。 至于他和刁薇……十几年来,肯定也曾踏足过鹿鸣市——在大家都已遗忘的记忆角落。 季漻川迫不及待想去求证,出了展厅,发现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他跑得很快,慢慢的,腹部越来越痛,最后几乎坚持不住,跪在地上。 痛死了…… 像肚子里有把刀在乱砍,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季漻川猛地回想起吴小米递过来的那罐饮料。 他心里暗骂一声,真是防不胜防,吴小米竟然一边跟他抒情一边给他下毒。 季漻川想死得离家近点,起码不要吓到倒霉路人,扶着墙,一寸寸往前挪,最后还是进了那条小巷。 走着走着,他觉得神志不清了,濒死的感觉让他睁大眼。 槐花如雪。 天上只是落下几滴试探性的水珠,沈朝之就打起了伞,在那棵老槐树下,闻声回头。 天光阴沉,槐白如雪,他瞳光暗澹,一如壁上旧画。 季漻川要死了。 沈朝之一点也不惊讶,伞面一歪,落下一片碎槐花。 看起来等了很久。 季漻川意识模糊了几瞬,见到沈朝之,顿觉气血上涌。 “你是鬼!” 季漻川心里觉得苦尽甘来,这一切就是沈朝之这个恶煞的阴谋。 他就好激动:“沈朝之!你是那个沈三公子!那个恶鬼!” 沈朝之撑着伞,老神在在:“太太在说什么?” 季漻川喘着气,艰难道:“你是从画里逃出来的……你怎么逃出来的?” 他觉得思路一下子就通了,更多疑问接踵而来,真相好像近在眼前,他难以自制,一步步走向沈朝之。 最后一步,他呕出血,腿一软栽下去,被沈朝之一把揽住。 那把伞也轻飘飘落在一地槐花上。 他的死,没有引起沈朝之的半分触动,沈朝之只是揽着他,甚至没有俯身,低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濒死的表情。 季漻川喃喃:“这个游戏还有什么隐情?你究竟在……在哪里,布下了陷阱……” 沈朝之含笑不语。 他抓住沈朝之的手臂,以为用尽力气,但实际上还得靠沈朝之撑着,才不至于直接倒地。 “……你还能回去吗?” 季漻川双眼失焦:“该怎么,让你回去,回到那幅画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也越来越沉。 原来这就是死。 不可逆转的死。 沈朝之很疑惑:“太太为什么总那么提防我?” “或许,我只是无聊,想玩一个游戏而已。太太不用那么紧张。” 他的手指像上好的瓷一样白,也像瓷一样冷,此刻爱怜地捧住季漻川的下颌,指尖抹开他嘴角渗出来的血。 那股槐花的清香,并着暴雨前草木的湿气,好像随着恶煞的叹息,缠绕进了一地血气里。 季漻川已经看不清沈朝之了。 他从未体会过如此真实的、漫长的、痛苦的死亡,他的理智在意识的失控感里摇摇欲坠,又不甘地继续挣扎。 “你绝不是,随意挑选,”季漻川缓慢地说,“我们五个……鹿鸣市……沈三公子……” 沈朝之看着他,忽然笑了,很愉悦:“太太变笨了。” 沈朝之温柔地说:“既然太太已经知道了,我是传闻中,那个恶煞。” “怎么还敢,带着你的将死之躯……” 他搂住怀中完全沉下的身体,埋进对方颈中,深深吸一口气,发出满足的喟叹。 “……走向我呢?” 对方死前放大的瞳孔,好像受惊的小动物,微张的唇,还藏着一句未来得及说的:你要做什么? 沈朝之从不让太太的问话落在地上,哪怕太太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了。 他安抚地揉揉死人的脑袋,叹气:“太太,不是我想做什么。” 雨滴下坠。 尸体的温度飞速消散,碎槐花飘到他眼睫,落在他唇上。 沈朝之觉得槐花的颜色,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他心生欢喜。只是太太遗容端肃要紧,槐花虽然美丽,在这种时候却不太相宜。 他想赶走那不安分的,落在太太面上的碎槐花。 所以他低头,含住了死人冰冷的唇。 …… “太太,该拜天地了。” 季漻川意识回拢,被人搀着站起来,头重脚轻,摇摇晃晃。 手里被塞了柔软的布料,视野中一片红,好像蒙上血雾。 低吟声,时远时近。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 “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 “十全无缺鸳鸯和……” 他觉得脑袋成了一团浆糊,五脏六腑没有一个不痛的,但是痛感又在消散,好似重获新生。 那双瓷一样、玉一样的手,从血雾中探出,凝白静谧,又宛如妖鬼,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手。 耳畔恶煞吐出幽冷的叹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虽是套话,不过借些礼数……” 他缠绵地含住怀中人的耳垂,“但其中真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瞳光溃散,季漻川看到一片浓淡混杂的色块,其中一抹深得发黑的绿,是这迷雾一样的视野里唯一的依靠。 他很茫然地,想伸手抓什么:“沈朝之……?” 沈朝之边细细啄吻,边回应:“嗯,我在。” 死而复生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季漻川缓慢地,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动了一下,被顺势贴得更近,直到密不可分。 第94章 季漻川喃喃自语:“像落水一样。” 浑身瘫软,浮浮沉沉。 沈朝之不置可否,十指相扣,却又将对方双手锢在上头。 玉也会生薄汗,盈盈的一片,温热湿糜的亮。 他轻轻一笑,眼角眉梢染上情 欲,竟是艳得触目惊心。 靠得近了,说话时嘴唇也会蜻蜓点水似的相触,随着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在最亲密的时刻反倒佯装试探似的暧昧。 “太太。” 他说:“落水可不会那么舒服。” …… 季漻川盯着镜子。 季漻川说:“零先生,我好像被揍了,浑身青紫。” 季漻川又说:“身上好疼。不是说,死而复生,不会疼吗?” 电子音说:“季先生已经自言自语很久了。” 季漻川脑袋靠在镜子上,绷着脸:“我就知道!” 天晓得,他彻底清醒时,看着沈朝之和满屋狼藉,内心有多迷茫。 电子音不解:“数据表明,季先生当时很享受。” 季漻川更抬不起头了:“……这个我也知道。” 电子音滴滴响:“季先生的情绪很不稳定,波动超出了正常范围。” 季漻川捂脸:“我该怎么做?” 电子音说:“季先生的任务还有半个月,反正不用着急。” 季漻川一下就冷静了,背后发凉的冷静。 他满屋找电话,“喂?暄暄?是我!” 那头徐暄暄说:“景止,你回电话了啊!吴小米找你呢!” 季漻川听到吴小米就觉得咬牙切齿:“先不说他。” “暄暄,我这里有些线索。”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没有具体地提到那个“恶煞”就是近在咫尺的沈朝之,只是说这些奇怪的事情应该跟鹿鸣市脱不了关系。 徐暄暄回想了一会:“景止,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也去过鹿鸣市做志愿者?” 季漻川不太有印象。 “李连艺和汪建,是从鹿鸣市过来的。” 徐暄暄也觉得这是个重要的突破口:“我这就去调查刁薇……她肯定也去过!” 电话刚断,又有消息发来,是吴小米,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季漻川在哪里,有没有事。 季漻川给他回电话:“怎么了?” 那头先是一阵死寂,而后传来破音的抽泣,“景止!” 季漻川顿时懵逼:“你哭啦?” “我……我好疼……” 吴小米抱着脑袋,痛苦得在地上打滚,“好疼,好疼啊!我要疼死了景止!救命啊……好疼!” 季漻川听着他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哀嚎,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重。 “……超过五十次了!” 吴小米满头大汗,奄奄一息,痛哭流涕。 “开始疼了……”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我吃了整整一瓶止痛药,根本没有用……” 他崩溃地痛哭,不知道在问谁:“我们真的能完成一百种死法吗?” “我们能熬过去吗?” “景止,他妈的……” 他绝望地大喊大叫:“死了一百次后,我们会变成疯子吗?” “我是个疯子吗?” “景止……景止!” “你他妈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吴小米那头只剩下抽泣。 季漻川浑身冰凉,溺水和毒发的濒死感又在眼前重现,他猛地意识到了游戏的死局会出现在哪里。 而罪魁祸首…… 沈朝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冰凉的手覆盖住他的,微微用力,电话就被挂断。 他自后往前地环抱住季漻川,依恋地蹭了蹭。 “太太手怎么这么冷?” 沈朝之缱绻地吻过季漻川的耳和颈,慢吞吞地说:“太太,你在发抖。” 第86章 高山仰止20 他收到一支殷红的月季,浓得像滴落在掌心的血。 装月季的白瓷瓶却是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文鸟受惊,从笼子里扑棱翅膀飞出来,但被链子拴着,躲不了太远。 只能在桌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啾啾的,啄两下散落的月季瓣,瞅着季漻川,像在问他为什么要摔瓶子。 季漻川捏着那支月季。 季漻川觉得脑袋疼。 季漻川承认他刚才有点冲动了。 挂了电话后,他琢磨着吴小米的话,又被沈朝之弄得很痒,一个偏头。 身后人就毫不客气地咬下去。 不疼。 但是季漻川脖颈瞬间飙血。 季漻川直接呆住了,几秒后,抽起桌子上的刀,去扎身后的沈朝之。 沈朝之游刃有余地躲过去,还抽空把季漻川翻了个面,要面对面抱着亲。 季漻川被抵在桌子上,血咕噜噜往外冒,沈朝之一点点舔着,舒服得弯起眼睛。 季漻川就破防了。季漻川踹他一脚,手里的刀乱挥。 沈朝之不怕那把小刀,倒是怕太太自己伤到自己,一犹豫,退了点。 然后季漻川就猝不及防地,把那把刀扎进了沈朝之腹部。 深深的。 血肉阻隔又一刀扎进的手感,非常、非常微妙。 季漻川握着刀,看见沈朝之也在流血,是很深的红,在缎白襟上氤开。 沈朝之的眼珠却很黑,像是纯黑,让季漻川猛地想到那幅画,那种魑魅魍魉都要流溢出的深渊感。 季漻川哆哆嗦嗦的,还握着刀柄:“沈、沈朝之?” 沈朝之扣住他没握刀的另一只手,竟然又亲上来,还说:“太太,再叫一次。” 季漻川要哭了:“沈朝之,你别这样。” 他们贴得紧紧的,季漻川只要动一点,那把刀就会深一点,他觉得他在被逼着用刀去搅沈朝之的血肉。 沈朝之流出的血不多,但是根本不停,温热的液体在他们中间流淌,顺着季漻川的指节,钻进皮肉的每一寸缝隙。 季漻川知道沈朝之是鬼,他知道沈朝之也许压根没感觉。 但季漻川不是鬼,季漻川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眼前冲击力极强的血腥场面,要把季漻川逼疯。 沈朝之却还沉浸在深吻太太的快感里,甚至手上还在用力,按着季漻川的腰,好像要把他们融为一体。 季漻川情急之下,抓起桌上一个白瓷瓶。 “啪——” 月季散落。 碎瓷四溅。 沈朝之额角即刻出血,浓稠的红,缓缓从瓷一样的面上滑落,从长睫渗入纯黑瞳孔,又从下眼睑缓缓滴落,乍看如玉面泣血。 ……堪称触目惊心。 他缓慢地一眨眼,无动于衷,只是缠绵地、温柔地,在太太嘴角吸吮徘徊。他也许并没有太多的技巧,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所以季漻川一边惊心动魄,一边颤抖着约束理智沉沦。 亲够了,沈朝之亲昵地蹭蹭季漻川的脸,额头抵着额头,打量着季漻川。 “太太哭了啊。” 沈朝之稀奇地、爱怜地,吻去太太的眼泪,说:“太太笑也好看,哭也好看,可真是个宝贝。” 季漻川嗓子都哑了,主要是被吓的:“沈朝之,你真的有病。” 沈朝之不觉得,但在这种小事上从来不扫太太的脸面,太太说他两句,他应下就是了,还会给太太笑一笑。 季漻川很少有这样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扔进过山车轮了几轮,等冷静下来,觉得手脚发软,靠坐着桌沿,目光又落在那些零落的月季上。 沈朝之真的很喜欢养颜色各异的花。他散漫地想。就在这时,沈朝之挑了尚完好的一支,放在他手中。 接着蹲下来,季漻川以为他是要捡地上的月季。 但是他一下就抓住季漻川的脚踝,指节上的翡翠冷而硬,蹭过泛着淡青血管的皮肉。 他突然用力,季漻川差点没站稳,一只脚勉强立着,另一只不得不踩在沈朝之半跪的膝盖上。 “伤口倒是不深。” 沈朝之把扎进肉里的碎瓷片挑出来,还幽幽说:“倒是太太,对自己真狠。” 季漻川摇头:“没有你狠。” 那把刀已经抽出来了,也落在月季里,深深浅浅的红。 沈朝之说:“好了,太太。那只脚也踩到了吗?” 季漻川看他低垂下的眉眼,是清俊的,好似暖日下生烟的玉,自额角穿过眼瞳的那道血痕,颜色却像刀下的月季,浓稠昳丽。 嘴角还有点疼,长窗透进日光,人影里有飘飞的烟尘。 沈朝之不知道为什么太太忽然不说话了。 他握着太太的脚踝,把白瓷碎片都挑干净了,一抬头,入目的就是晚春日光下太太水红将褪尽的眼。 他就笑了:“记得初次见面,听到太太随口问过,家里有多少种花。” 季漻川愣了一下。当时他想和汪建套话,就用沈朝之做切入点,没想到被听到了。 第95章 沈朝之说:“我是想回答太太的,但是我从没数过。不过,屋里屋外确实有很多颜色。” “叫人一看,”他说,“就心生欢喜。” 季漻川听得懵逼,一头雾水。 屋里没什么花呀。 沈朝之的指,自敏感的脚踝,悄然上移,一路似有似无,蜿蜒婉转,落在一枚枚暧 昧 吻 痕间。 “有呀。” 他指上涩情,神情却一派如常,像真在谈论石英坛中的花卉。 但是他说:“这是嫣红,这是朱红,这是锈红。” “这处偏绯,这处像梅花,这处淡了,这处是晕红。” 季漻川大受震撼,目瞪口呆,觉得沈朝之简直超出常人想象,一时失语。 最后,沈朝之的指,轻飘飘落在他手心那支月季花苞上。 “太太,”他颔首,“这是殷红。” 季漻川:“……” 太太又生气了。 沈朝之想,太太好像总爱生气,闷闷的,像被盖子掩住的茶壶,里头茶沫子翻天滚地,外头却看不出什么毛病,只是漂漂亮亮的,唬人伸出手去摸,然后被烫得一激灵。 他把心里头的话都对太太交代,换来的却是太太一个恶狠狠的瞪眼。 季漻川说:“沈朝之,算我求你,别说了,安静点。” 沈朝之就话锋一转:“但是请太太放心,太太无论怎样,都很好看。” “比院子里所有草木的颜色凑在一起,都要好看。” 他说话时总是直视着季漻川的眼睛,看上去就特别真诚,偏偏吐出来的字句,让季漻川想把地上的刀捡起来,再扎他一次。 沈朝之自顾自的,又说:“太太不生气时,眉眼是山水,是远青黛和玉上皓。” “生气时,眼珠子底下就是藕粉,是……远山起烟霞,玉上映火光。” “但是……” 季漻川绝望地捂住他的嘴:“沈朝之,你再多说一句,我马上就先杀了你,再去自杀!” 这当然是没有效力的威胁,但是沈朝之一向很给太太面子,全盘收下,未吐出的音就只能散在喉间。 但是…… 但是那霞是暧 昧的。 火也好不正经。 沈朝之蹙眉想。 真奇怪。 明明都该是冰清玉洁的意象。怎么混在一起,就只会叫他头脑发热,神思不常了。 季漻川再怎么瞠目结舌,大受震撼,该做的正事还是得继续做的。 他私下联系了吴小米等人几次。 吴小米就差对天发誓了:“景止,我真的没去过鹿鸣市。我爸是去过,但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我也只是读过我爸写的报道,我连鹿鸣市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 李连艺则是说:“鹿鸣市是我家乡,这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接电话的是汪建,但聊着聊着,回答季漻川的就成了李连艺。 通过话筒的传音,他只能听到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李连艺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听过三公子的传闻,准确地来说她从小就是被三公子吓大的。但她不觉得自己和传说中的三公子有什么关系。 而刁薇,是他们中最特殊的。 季漻川只是提到鹿鸣市、提到三公子、提到所谓的黑盒子和恶煞携带的厄运,刁薇就一下气短,嗫嚅半晌,不再吭声。 季漻川心中感动,他费了那么多口舌,总算能撬出一点消息了。 季漻川乘胜追击,温声引导:“刁薇姐,我还是觉得,寻死,不是我们最好的解法。” “你也看到吴小米了,”他压低声音,“他是我们中死的最多的,连他都觉得他不可能再继续死下去……刁薇姐,我们总不可能都当活着的疯子。” 那头沉默半晌,刁薇犹豫着说:“那你觉得,最好的解法……是什么?” 季漻川说:“追根溯源。” “世上哪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我不信命,我只知道事在人为。” “……会是什么人在害我们呢?” 季漻川缓缓说:“刁薇姐,你不要怕,在这种时刻,我们就应该团结起来。” “过去的事,孽缘也好,误会也罢,如果不……” 他望向不远处天光下的旧楼。 他轻声说:“如果不拎出来,确认清楚的确已经了断,又怎么能,算是真的过去了呢?” 第87章 高山仰止21 刁薇缩在花店二楼,靠着墙。 地上是本摊开的小册子,和季漻川打电话的几分钟内,她看着泛卷的纸上,慢慢浮现出新的墨痕。 “58、烟熏窒息而死。” 刁薇手一抖,美甲划过地面,刺耳的摩擦声。 听她还在犹豫,季漻川又说:“真的没关系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语气最能让人卸下心防,他声音柔和:“刁薇姐,坦白说,我觉得我们犯过的错,应该是差不多的。” 刁薇嘴唇颤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季漻川心中起伏,面上沉静:“嗯。”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有些失真,越来越低。 “我……我只去过鹿鸣市一次。” 她喃喃:“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我还是个学生,我过去旅游。”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前没去过鹿鸣市,我也不信那些奇怪的传说。” “我……我和几个朋友,”刁薇艰难地回忆着,“有天晚上,在一个园子里,挖出了一个黑盒子。” “我发誓!我真的没想到那个盒子……那个盒子真的……和传说中的三公子有关!” 她不断地重复着,喘息短促,一遍遍强调那一切真的是场意外,是无意的过失。 季漻川安抚了她:“后来呢?” “后来……” 刁薇嗫嚅着:“我的朋友们,把盒子撬开了。” 她不知道同伴们看到了什么,但是大家一下子就散开,好像很嫌弃,嘴里发出嘘声。 这响动引起了房东的注意,当时他们租住在一个经常停电的老院子,为了省钱。 房东斥责了这群年轻人,因为刁薇离得最近,被训得最多的也是她。可明明她的声音不是最高的。 又停电了,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起了本地的风土人情。 也包括那个,关于不存在的三公子的诡异传说。 刁薇真的不信,但是那天晚上她的自尊心也是真的被伤到了。 出于微妙的恶意,她把黑盒子留在院子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 一个月后,返回学校的刁薇,从同伴那听说,房东一家四口,惨遭不明意外。 从六旬老人,到尚在襁褓的婴儿,竟然无人生还。 刁薇咬住指甲,不自觉地拧来拧去,粉色美甲断在地上,她尝到自己手指头的血,混沌的脑子倏而清醒。 冷静了几秒,刁薇说:“我后来,也没有联系过那家人,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如果、如果是的话……” 她脸煞白:“景止,是不是他们一家四口,从地狱来找我复仇了。” 季漻川问:“那当时和你一起去的朋友,现在还有联系吗?” 刁薇说:“有一个,后来没几年就生病去世了。有一个,因为经济犯罪进监狱了。还有一个是我、我前男友,分手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她陡然想到什么,握紧电话:“景止,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他们在……在害我?” 季漻川安抚着刁薇:“只是一种猜想。” 刁薇喃喃:“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我去找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又猛地尖锐起来:“景止,你说我们应该都犯过相似的错误的,那你的错,又是什么呢?” 此刻的刁薇很敏感,季漻川不能现编一个给她,只能实话实说:“我还没想起来。” 刁薇尖叫:“你在套我话?” 季漻川马上说:“没有!刁薇姐,真的,你信我。”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他说:“我还想你帮帮我呢。我可能也是大学时期去的鹿鸣市……对了,姐,你还记得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刁薇最后还是告诉了他具体的时间。 …… 季漻川跑去书房:“沈朝之,你是不是有收藏旧报纸?” 沈朝之正在看书,闻言抬头,打量了他一会。 季漻川说:“你要是没有,我就去外头找了。” 沈朝之很无奈:“太太,这是威胁吗?” 季漻川觉得他莫名其妙:“威胁什么?” 沈朝之不悦了:“太太惯会欲擒故纵,明知故问。” 季漻川忍着。 沈朝之又叹气:“偏我就吃这套。再这样下去,怕是只要能让太太多在我眼前晃悠一会,刀山火海我也乐意过去。” 第96章 季漻川嘴角抽搐,但是还在忍。 沈朝之带他去了阁楼,他踩着梯子一探头,就见里头堆满了厚重的书页,密密麻麻,发出陈旧的腐气。 沈朝之奇怪的旧物收集癖真是帮了他大忙。 季漻川松口气,总算有地方能找吴小米父亲写过的报导了。 他跃跃欲试,正要爬进去,踩着梯子的一只脚却被沈朝之扣住。 季漻川低头:“怎么了?” 沈朝之说:“里头脏,太太何苦进去折腾自己。” 季漻川没吭声。 沈朝之又说,隐隐埋怨:“太太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如此费心费力,也不怕竹篮打水,捞一场空。” 季漻川觉得有道理。靠他自己找一份十几年前的报纸简直难如登天。 沈朝之最后说:“喏,我扶太太下来。” “等外头日头小了,我给太太弹琵琶听。” 季漻川当即冷酷地踹开沈朝之的手,头也不回地钻进阁楼。 沈朝之很震惊,因为那个背影看上去非常绝情:“太太?” 季漻川在阁楼里深呼吸。 季漻川被灰尘呛到,打了好几个喷嚏,不敢再深呼吸。 他望着堆成山似的旧报纸,先是干劲满满,快速筛查,几个小时后就有点茫然无措,怀疑人生。 有问题。 他只知道吴小米父亲的名字,不知道具体的单位、投稿的刊名,他甚至不确定吴小米父亲是哪年去的鹿鸣市。 报纸上的字小小的,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季漻川越看越痛苦,咬着牙,神情紧绷。 最后还是没撑住,伏在桌上睡了一会,意识再度清醒时,觉得手上一阵痒。 季漻川咻的睁眼,一点不意外是沈朝之。 沈朝之挽着袖子,手里捏着只笔,兴致勃勃地在季漻川手心写字。 是个“沈”字,一气呵成,锋芒毕露。 他觉得手心很痒,指蜷起来,像把那个朱红的“沈”字握在手心。 季漻川发现蹭不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沈朝之,你用什么写的?” 沈朝之说:“朱砂。” 又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很满意:“描了许多遍,料想应能印刻太太掌心。” 季漻川咬牙:“你哪来的朱……”又顿住。 沈朝之说:“嗯,没错,拿的太太藏床底下的。” 他神色自若,季漻川也只好佯装坦然。 看来朱砂辟邪也不适用于沈朝之的世界观。 季漻川就没主意了,沈朝之不怕太阳、不怕火、不怕刀刺、不怕黄符朱砂陈米。 他都想给沈朝之跳个大神了。可惜的是那些民俗小说也不写怎么跳。 季漻川就有点茫然了:“沈朝之,你到底图什么啊?” 只是想看他们死来死去,图个乐吗? 鹿鸣市沈三公子传闻已久,但近代以来他好像只出现过那么一次,就是战火把沈家烧了那次。 然后呢?也许民间不堪其扰,用某种方式再度把他关了回去。 结果现在又出来了。天晓得沈朝之到底怎么跑出来的,那个收藏画的王老板就不能仔细点吗。 季漻川一口气问了沈朝之好多问题,没指望他能回答,只是抒发下心中的郁闷。 沈朝之安静地听着,捧起季漻川的手指,贴近唇。 “嘘,太太。” 他像在吐露一个秘密,声音很低:“我们都需要遵守游戏的规则。” 季漻川没好气:“游戏规则是你必须对我们打哑谜吗?” “不。” 沈朝之温声:“游戏的规则是,太太需要和同伴们,在时限内完成一百种死法。” 季漻川摇头:“我不可能死那么多次的,沈朝之,我会疯。” “没关系的太太,有我在,不管太太变成什么样子,我保证会把太太带回身边。” 这话,他说得温柔小意,笑意吟吟,眼波流转间,却泄露出邪祟特有的恶意。 “……我会被吓傻的。” 季漻川盯着沈朝之:“到时候,就不认识你了。” 沈朝之觉得无所谓:“我可以用漫长的时间,陪太太重新开始。” 季漻川背脊发凉,恨不得从此不用再睡觉吃饭,马不停蹄把案子查清楚。 “真的没有别的后路吗?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停止这个游戏?” 沈朝之颔首:“太太不知道,我一向重视许诺,尤其是白纸黑字签订的契约。” 季漻川瞪他:“可是所谓的许诺,本质是一场欺骗。没有人会在知道自己真的得死去活来以后,还和你玩这个游戏。” 面对太太的指责,沈朝之不置可否。 季漻川也拿沈朝之没办法,只是又低头,翻过一张张尘封已久的旧报纸,灯光下,侧脸很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埋下脑袋。 沈朝之在他手心写了一遍又一遍的“沈”字,他也没醒过来。 最后,沈朝之放下笔,盯着太太脑袋上柔软的小发旋。 沈朝之叹口气。 沈朝之认命地走到柜门深处,抽出最底下一卷陈旧的报纸,塞进太太手边的报纸堆里。 总不能把太太扔在阁楼。沈朝之这么想着,又去抱季漻川回房间。 一路,灯光昏暖,沈朝之低头,发现这个角度的太太看上去特别安静,睡着的表情堪称柔和。 沈朝之就亲下去了,缱绻地、缠绵地、反复地,在太太唇角吸吮徘徊。 季漻川迷迷糊糊地躲开,困意侵袭,勉强睁了一点眼,只看到是个模糊的人影。 他含糊地抱怨:“你又在我脸上留牙印。” 沈朝之瞅了一下,分明没有留。 虽然他是打算这么做的,但他此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他觉得受到了无端的指责,因此心中生出别扭的气。 恶煞的表情阴恻恻的:“只能都怪太太。怪太太要闭上眼,像在……” 看太太眼皮动了,恶煞声音即刻变小,但是表情还是很阴森。 他接着说:“像在等我去亲。” 第88章 高山仰止22 沈朝之的宅子没有锁,只有被塞进插销的圆滚滚的铃兰。 尽管如此,徐暄暄每次过来还是会敲门,等季漻川来开。 她抱着一堆档案,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气喘吁吁:“景止!” “我查到了!你看这……” 徐暄暄眼神古怪。 “景止,你哭过吗?” 季漻川说:“没有。是刚才沙子进了眼睛。” “为什么你的……你的嘴好像有点肿。” 季漻川面无表情:“上火了。” 徐暄暄说:“哦……哦。” “那你脖子上那些红印,”她眼角抽搐,“不会是被蚊子咬的吧?” 季漻川说:“暄暄,你真聪明。” 徐暄暄:“……” 徐暄暄表情复杂:“景止,你和沈朝之,才认识多久啊。” 她站在门外,靠着墙,犹豫了会,才小声说:“沈朝之不是什么好人。” “景止,你还是、还是离他远点吧。” 季漻川说:“嗯,我心里有数的。” 见他神情平静,徐暄暄也不好多问,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她很兴奋:“景止,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不眠不休,用尽手段,才从汪建、李连艺和老档案里,找到蛛丝马迹。 事情还得追溯到十六年前。 鹿鸣市一家金店遭到抢劫,劫匪有五个人,浑身上下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用砍刀和自制土枪控制场面。 路人报警后,警方迅速包围现场。 但由于金店被封锁,内部人质数量众多,劫匪们穷凶极恶,一时间两边僵住,从下午五点对峙到晚上快九点。 最后,在上级的指挥下,还是从外突破,解救人质。 “问题就出现在这个时候。” 徐暄暄说:“当时劫匪们切断了电源,屋内照明设备只有几支蜡烛。” “气氛非常紧张,”她翻阅着档案,“也许是对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几名劫匪的土枪也有发生爆炸……总之,整个金店猛地被大火吞噬。” 季漻川问:“有幸存者吗?” 徐暄暄点头:“有的。后来的数据表明,当时死了十七个人,重度烧伤四人,轻中伤两人。” 两人对视。 徐暄暄说:“没错,轻中伤的那两个人,就是李连艺和汪建。” 季漻川翻开那卷特殊的报纸。 吴小米父亲的报道不是一篇,而是连续很长时间都登在头版的几十篇。 季漻川一开始被吴小米的话误导,以为当年他父亲只是写了关于鹿鸣市民俗的文章。 但实际上,他父亲撰写整个鹿鸣市传闻的起点,正是那场金店劫烧案。 警方经过后续调查,判断劫匪是社会上的边缘群体,是有谋划的冲动型犯罪。 第97章 但是在现场,除了焚焦的死尸,引起记者注意的,还有角落一只被打开的黑盒子。 徐暄暄翻着笔录:“李连艺心态很稳,但是汪建不行。” 随着死亡次数的增加,寻找新的死亡方式成了他们的噩梦。 汪建不得不尝试烧死自己。自焚是很简单的死法之一。 但是火焰燃起,肌肤炙烤,烟熏缭乱时,他眼前瞬间浮现的,却是十六年前的场景。 “……咣!” 一个壮汉再也忍不了,趁劫匪转身,直接扑上去,嘴里还喊:“快上啊!我们那么多人!怕他们干什么!” 这份勇气引起了相似的勇气,昏暗的金店内顿时一片尖叫肉搏声。 汪建挡着脑袋。 他怕极了,压着腰,哆哆嗦嗦在混乱人群里穿行。 脚下是许多被撕裂的胶带,先前劫匪就是用这个捆绑人质。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胶带挣脱开。 汪建被绊倒,摔在地上,下巴着地,磕碎一颗牙。 火就是在这个时候烧起来的。 昏暗视线里,他亲眼目睹土枪炸了几次,火花四溅。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那么容易烧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深陷火海。 四周人影黢黑,哭嚎如炼狱。 ……他的脚,被女人的手拉住。 李连艺没有冲上去成为制服劫匪的一员。 她在混乱刚发生的时候,就迅速找到角落的柜子,连滚带爬地钻进去。 她拉住汪建,抬头:“你要不要进来?” 火海里,他们对视。 柜子非常大,他们个子不高,钻进去了还有余地,躲避外头因大火塌陷的建筑碎片,也是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砸破柜子的斜后方之后,出现了一扇铁网格围起的窄窗,半只手臂的距离。 生机从小窗,穿过狭小缝隙,进入这个柜子。 汪建背对着柜门,后背是被热气熏着的,他想到过年前被拴在火架上烘烤的年猪。 他思维迟钝。 但他必须承认,这期间里,他一直、一直能听到外头孩子、女人的拍打、尖叫、哀求、哭喊。 “别!” 李连艺说:“不能让他们进来!” 空气是有限的,更何况进来一个,就会进来两个、三个。 汪建浑身都在抖,可能是被炙火烘烤,可能是火场烟尘,他觉得很晕,耳边只剩下柜子外的人的哭叫。 他无力地靠在角落。 李连艺缩在最里头,那个时候她很年轻,眼神也很干净,就这么瞅着他。 最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 徐暄暄声音慢慢低下:“就是这样了。” 季漻川觉得她还有话说:“后来呢?” 徐暄暄苦笑:“如果只是到此为止,汪建可能也不至于把这件事压在心上十六年。” “后来警方发现,那个柜子和后墙是有缝隙的,如果几个人合力,可以把空柜子往前挪几厘米。” “然后,人躲进缝隙里,避免被坠落物砸到。” “那道窄窗,所能供给的空气,远远不止于两个人撑到救援。” 屋里一阵死寂。 季漻川想到汪建,那个男人在情绪平静时,说话总喜欢重复最后几个音节,看上去有刻板行为。 他想,这会是因为他惧怕火灾和死里逃生的滋味,还是会因为他耳边时常响起拍打柜子的声音呢。 根据吴小米父亲的追踪调查,劫匪有死有伤,在度过危险期后,甚至有一个人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黑盒子从哪里来的。 把人质绑好后,他曾经到处检查过,他发誓火灾发生前,屋里绝对没有那个奇怪的、被撬开的黑盒子。 片刻沉默后,徐暄暄艰难地开口:“景止,那你……” 季漻川的目光,落在头版的标题上。 【鹿鸣市!同时发生的三场凶案!】 “三”。 起初记者想调查的,只是那个骇人听闻的金店劫烧案。 但到当地考察后,他敏锐地发现,同一天,还有两个地方出现了大案。 一个就是刁薇曾住过的院子,那家有四口人。 在金店被大火吞没的同一天,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跳楼,父亲则在医院和爷爷一起割断喉咙。 另一个,则发生在一个养老院。 养老院很偏、很旧、很老,承担护理工作的都不是专业人员,甚至有传闻这个养老院会忽略患者需求,虐待老人。 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同一天,有三个老人误食农药,当场身亡。 徐暄暄艰难地、缓慢地说:“我记得,大学时,你跟我说,去鹿鸣市做志愿者,是因为小时候曾经去过那里,被寄养了半年,想回去看看还能不能见到故人。” “景止,你……你告诉我,”她深深地注视季漻川的眼睛,“你和那个养老院,有关吗?” 报纸上的黑白照片里,有养老院和三个老人的合照。 季漻川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心里毛毛的。 这么一看,应、应该非常有关了。 记者震惊地发现,三个大案的案发现场,都出现了奇怪的、被撬开的黑盒子。 照片模糊不清,并排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他又进行了后续调查,发现如果从地图上,把三个地方连起来,会形成一个正三角形。 而这个三角形的中心,就是传闻中,那个养着三公子的沈家旧址。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死亡如影随形,也许就是想用痛苦和恐惧,不断地呼唤他们,逼迫他们一遍遍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在深入调查的过程里,吴小米的父亲也时常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这么写着:“有时候我好像能看见亡者怨毒的黑影,它们躲藏在我的眼角,煞气森森,有邪祟在我背后发出警告,如果继续挖掘,我也会陷入难以想象的危险。” 季漻川看完了,觉得身后也凉飕飕的,黑白照片里三个老人仍是慈眉善目的笑,眼珠盯着他。 季漻川想哭:“暄暄,我真的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了。但是它们应该是来找我复仇的。” “你认识什么道长吗?” 季漻川紧张之下,胆大妄为地向人民警察寻求封建迷信的帮助,“我们是不是得抓紧时间驱鬼了?” 徐暄暄眼角抽搐:“景止,哪里有鬼?” 季漻川总不能说屋里头那个沈朝之就是个现成的,憋了一下:“不是鬼,怎么会有死来死去那么离奇的事情呀?” 徐暄暄很犟,不信,她说这是两码子事。 季漻川懵了:“啊?” 徐暄暄盯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半晌,说:“景止,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 “事在人为。” 第89章 高山仰止23 徐暄暄是个敏锐的警察,她有自己的职业直觉。 她说:“景止,藏在心里的恶意,就算不直接说起来,也会被眼神、动作、凝视的姿态,一点点暴露。” 季漻川真的没听懂,非常懵逼,不知道徐暄暄在打什么哑谜。 徐暄暄盯了他一会,非常破防:“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季漻川没有。季漻川又不是警察,季漻川也不喜欢看侦探小说。 在进入游戏之前,他生活里最复杂的就是对着电脑工作。 他只有朴素务实的老实人思维:“暄暄,我想驱鬼。” 而准确地来说,怨鬼的力量全都源自沈朝之。 徐暄暄说:“算了。你等着,我再去查,这些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她转身就走,季漻川赶紧喊住她:“暄暄!” 徐暄暄回头,见季漻川殷殷的目光,很警惕:“你还要跟我说多喝热水?” 季漻川说:“不是的。” 他拿出自己包好的郁金香,笑眯眯的:“送给你。” 徐暄暄说:“啊?今天是什么节日吗,为什么要送我花?” 季漻川说:“不是节日。是我看到外头院子里花开得很好。” 徐暄暄看着他,愣了半晌,表情古怪犹疑。 她讷讷地说:“哦……那谢谢你。” 徐暄暄离开时,遇到廊下的沈朝之。 他揽着琵琶,像在琢磨曲调该如何婉转承合,身后是漫漫的晚春景。 是好瞧的。沈朝之不管在哪,都像一幅精心描摹、浓墨重彩的画。 但画中人忽然抬眼,与徐暄暄猝然对视的瞬间。 她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觉得森森寒意。 ……恶意,是可以像毒、像刀一样的。 徐暄暄把花放到身后,“沈老板,我先走了。” 沈朝之说:“你偷了我的花。” 徐暄暄憋着气,想说不是她偷的,又直觉这样会给季漻川添麻烦,就咽下气,道歉,想把花放下。 第98章 季漻川发现徐暄暄还没走,从二楼探头:“暄暄,还有什么事吗?” 看着徐暄暄的背影,季漻川难过了:“我包得不好看吗?我以为她会喜欢的。” 他是在自言自语,视线从被留下的郁金香,扫过慢悠悠拨弄琵琶弦的沈朝之。 沈朝之说:“太太,不关我的事。” 季漻川就有点气:“沈朝之,果然是你。” 沈朝之也不悦:“太太惯会污蔑我。凡事只要有一点错漏,就觉得是我在使坏。” 季漻川每次都说不过他,接话茬会被沈朝之不轻不重地回嘴,不接话茬又显得气势矮了一截,还要听沈朝之在底下一声又一声的“太太、太太”这么喊着,非常无力。 而且沈朝之总是很耐心:“太太?” 季漻川惹不起也躲不起,再度探头:“干什么!” 就见廊下,沈朝之搭着琵琶,影子落在朱红廊柱和斑驳花影里。 见太太终于低头,他在漫好晚春光里莞尔一笑,指一指立在身旁的琵琶。 他问:“太太想听什么曲子?” 他神情惬意,玉白修长的指又虚虚扫过琵琶弦,百无聊赖地拨来拨去,好似在撩动湖面的一圈圈涟漪,尽显风情。 季漻川说:“《游击队歌》。” 季漻川说:“别说你不会,我听说这首歌是琵琶五级曲目。” 涟漪碎了。 沈朝之放下琵琶,说:“太太会记仇,真是小气。” …… 沈朝之又在看书。 季漻川瞅一眼,今天翻的是刑法。 他看着沈朝之专注的侧脸,心情复杂。 沈朝之喝了口茶,表情一变,把变味的茶水又吐出来。 季漻川就知道了给沈朝之下毒也不太有用。亏他还费劲从吴小米那借来所谓无色无味的高级毒药。 沈朝之放下茶水,继续看书,神情很安然。 季漻川倚着红木柜叹气,觉得现代科技产业有些无用,起码管控不了沈朝之这种老鬼。 如果非得遵从沈朝之这类邪祟的玄学观…… 季漻川的视线,又落在手中那本册子上。 那本详细描绘他们死法的册子。 沈朝之喜欢看书。 他们死得越多,这本书就越厚,沈朝之时常拿出来翻阅,津津有味。 阅读他们的惨死,好像是恶煞的小趣味。 而同时,他似乎也会从这个趣味里,汲取到某些让他……让他精神焕发的力量? 季漻川觉得非常不对劲。 但他没有证据,他只能凭借心中模糊的预感,把这本书藏了起来。 沈朝之没注意到。他书架上实在有太多的书册,这本有趣,那本奇妙,他总可以沉浸在不同的趣味里难以自拔。 但是他有时候,还是会想到那本记录惨死的书,会去找。 季漻川就好紧张,屏住呼吸,看他手抬起来,放下去,稍带思忖,脚步轻移。 最后懒得找了,指尖倏然一转,抓起另一本书。 季漻川就松口气。 季漻川发现沈朝之会忽然闷笑,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不仔细看,只以为是春光落下的影。 他觉得不妙:“你笑什么啊。” 沈朝之低头翻书,说:“读到几个故事,觉得很有趣。” 季漻川不信,很怀疑。 结果晚上,要睡着前,季漻川猛地福至心灵,一伸手,抓到沈朝之枕边一本书。 “啪嗒——”他开了灯。 沈朝之一脸无辜,由着季漻川难以置信地翻开那本记录死状的书。 季漻川劝自己冷静,见沈朝之又觉得来气:“你都知道,还耍我玩。” 他觉得沈朝之真的很坏。 沈朝之在太太控诉指责的目光里,渐渐有些心虚:“太太,我不是故意的。” 又说:“我知道太太不喜欢我看书,但我又实在想看,所以只好趁太太睡觉翻一翻,不过找些乐子。” 说着说着,沈朝之还理直气壮起来:“太太只顾着指责我,怎么不反思自己呢?” 季漻川呆住了:“沈朝之,你又在说什么?” “如果太太一直陪着我,纠缠我,打扰我,”沈朝之颔首,“我又怎么会寻出空闲,用翻书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呢?” 季漻川喃喃:“沈朝之,你真的一点不要脸。” 沈朝之说:“我一贯为太太考虑,倒是为太太想到一个好主意。” 他忽然扣住季漻川的脚踝,不由分说系上一个古拙的金铃铛。 这铃铛也不是什么好物件,就是怪吵,一步一叮当,果然扰人清静。 被扰清静的沈朝之也确实看不进书了,嘴里埋怨:“太太好心机,吵得我心神不宁。” 季漻川手被扣着,都缩不了肩,只能偏过头,咬着牙,偶尔泄露两句,夹带哭腔:“沈朝之,你不要脸。” 沈朝之说听不清太太在说什么,只怪那铃铛声可恶可恨,实在太吵。 撞一下,响一次,清脆悦耳,叮叮当当。 …… 吴小米给季漻川打电话;“景止!你最近有没有好好死?” 季漻川惭愧地说没有。他真的怕疼。 吴小米长吁短叹,拿季漻川一点办法没有,觉得头疼。 但又很骄傲:“景止,我昨天去抢银行,还劫持了人质,被当场击毙了。嘿嘿。那个不太疼。” 季漻川觉得吴小米真的有点精神问题。 他又想到那些报道:“小米,我想问你点事。” 鹿鸣市的几十篇报道是吴小米父亲职业生涯的巅峰,在最后一篇结束以后,吴小米的父亲立即就开始对王老板项目的调查。 这份调查意外地持续了几年,他曾经在头版上的惊天热度也因此逐渐降低,外人看来,宛如刻意的自我淡化。 如他曾写过的,“再深入下去,只怕笔者也会遭遇不幸。” 而不幸,也确实降临。 吴小米父亲的死,也曾引起过轰动。 毕竟当年鹿鸣市的三公子惨案实在骇人听闻,唯一深入挖掘的记者还在不久后意外惨死,据说塌方后死状惨烈,尸骨不全。 有好事者曾经追查过记者的死,王老板的项目确实存在安全隐患,而吴小米父亲也确确实实死于意外。 曾经有记者到访过吴小米家,那个时候稚嫩的少年懵懂地望着镜头,他没有哭,但是神情非常茫然和空落落。 记者询问他父亲近期,或者说,和他的最后一通电话,俩人聊了什么? 年幼的吴小米说,父亲发现黑暗里有个被撬开的盒子,并且警告他,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追查关于黑盒子的任何事情。 而季漻川的问题是:“吴小米,你当初来参加这个游戏,真的只是因为,你觉得帖子描述的游戏内容,很有趣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男人沉闷的呼吸声。 没有回答,季漻川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失去了很多关键的记忆。” “所有人里,只有你和我最亲近。所以很多信息,我也只想到询问你。” “但是你,好像从来没对我提起过……” “那天,去玩游戏的时候,”季漻川回忆着刁薇的话,“你好像,是第一个到的。” 第90章 高山仰止24 吴小米咧嘴一笑:“景止,你想说什么?” 季漻川沉默。 吴小米说:“你,你是在怀疑我吗?像那个警察,每天纠缠我,质问我,每天……” 他深呼吸,吐出很长的一口气:“每天,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谁是第一个,重要吗?有什么意义吗?” “游戏规则,难道没有写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吗?” “只要死够一百次就好了啊!” “一百次……” 吴小米回想到一次次濒死的痛苦感,绝望地掩住脸,声音颤抖,反复自我安慰:“一百次就好了……” 季漻川叹气:“所以,不止是所谓的帖子。” “真正吸引你过来的,是有人向你展示了那个被撬开的黑盒子,对吗?” 吴小米咬牙,一时间没有回话,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季漻川说:“可是你父亲,明明告诉过你,不要再接触和黑盒子有关的任何事的。” 他试图套话,但是漫长的沉默后,他只听到吴小米的一声冷笑。 他说:“景止,你什么都不懂。” 电话就此挂断。 季漻川揉揉太阳穴,眼神沉暗。 他承认他有点急了。 时间紧迫,但他能挖掘到的信息实在有限。 徐暄暄是个小警察,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凭他们两个,去查十六年前的旧案,简直痴人说梦。 而明显知道真相、掌控全局的沈朝之,却只做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只会饶有兴致地,欣赏他们不同的惨死。 第99章 季漻川稍一思索,当机立断,带上工具准备出门。 沈朝之问:“太太这是要去做什么?” 季漻川说:“杀人。” 沈朝之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太太好一阵,只笑:“太太带着伤,怕是会被反杀的。” “不过,也没关系。” 他颔首:“太太只管放心去,不管太太死成几片,我都会把太太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的。” 他觉得这是巧妙的情话,但季漻川脸一下子就白了,瞪着他。 季漻川决定先对刁薇下手。她是所有人里心态最不稳的。 找到刁薇时,她正躲在花店二楼,听到季漻川上楼的声响,条件反射地把一张贺卡插回花束里。 季漻川看得清清楚楚。 刁薇见是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是景止啊。” 她暴躁地,用长长的美甲,抠自己的头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是有什么线索吗?” 季漻川说:“我是来杀你的。” 刁薇猛地抬头。 季漻川温声说:“薇姐,你怎么那么紧张啊。” “我的意思是,我们互相帮助一下。” 他说:“死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到了如今的情形,靠自己自杀已经不太现实了。不如我们互相杀对方吧。” 刁薇又坐回去,“也是……昨天李姐也跟我这么说。” 她好像很累,仰着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季漻川说:“那你配合我一下。” 刁薇被他捆住,绳索一圈又一圈地缠绕。 季漻川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让发愣的刁薇,后知后觉感到诡异。 “……景止?” 刁薇哆嗦着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季漻川把门反锁,窗帘都拉上。 屋里一下就暗了,他站在刁薇面前,端详对方的表情。 季漻川说:“我想把你们都关起来。” “什么……什么意思?” 季漻川说:“你们都不对我说实话,但我又很想知道真相。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 “距离一个月的时限,还有一周多几天。” 他很冷静:“我会把你们都关起来,让大家都死不了。” 刁薇眼瞳震动:“要是不能完成一百种死法,我们都会下地狱!” 季漻川轻笑:“我知道。” 他眼底一片冷淡,甚至近乎冷漠,刁薇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疯、疯子!” 像是注意到女人的恐惧,季漻川一垂眸,再抬眼,又是一派温和。 他缓了语气,轻声说:“刁薇姐,我也不想这样的。” 他轻柔地擦去刁薇眼角的泪,“刁薇姐,你在我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收留了我,我其实一直很感激。” 刁薇声音断断续续的:“那,那你为什么还要,拖着我们,一起下、下地狱!” 季漻川说:“是你们逼我的。” “刁薇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顺从怨灵的心意去寻死,才是我们真正的死路啊。” 他叹息:“你说我是一个疯子,可是难道,经历过一百种惨死以后,苟活的我们,就不是疯子了吗?” 刁薇哭了,拼命地摇头:“我不知道,你放了我,我不知道……” 季漻川说:“别怕,你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顿了一下,又说:“也许这期间,你还会被饿死、渴死。我是无所谓的,但我也会有点好奇,被饥肠辘辘的感觉折磨到死,究竟是什么滋味。”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昏暗中,沉默地凝视着,看女人痛哭流涕,情绪崩溃,最后抽泣声又慢慢变低。 刁薇的粉色美甲,深深陷进了手心,声如蚊蝇:“在、在我身后,那束花里……” “有一张,贺卡……”她低声说,“你、你可以去看。” 季漻川满意地过去了。 贺卡沾上了花束的馥郁香气,让人沉醉,但是上头却写着这么几个字—— “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 刁薇哭着说:“是的,我是骗了你,我最初去参加游戏,是因为连续很长时间,都有人在我的花店留下这张贺卡!” 往事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她不知道来寻仇的是不是恶鬼,她把自己灌醉,跌跌撞撞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游戏场地。 “只是因为这个,你就要拖我们下地狱吗?” 刁薇哭声尖锐:“景止,又不是我自己想玩这个游戏的!你他妈,你凭什么……” 季漻川打断她,问:“你有找过寄贺卡的人吗?” 刁薇一愣:“没有……找、找过!” “我没找到,”她喃喃说,“我试过在花店里蹲点,从早到晚,没看到奇怪的人进我的花店。但是最后,这张卡片总是会凭空出现,就在花篮里。” 季漻川说:“屋里的花篮吗?” 刁薇说:“不是,全是门口……门口!” 她猛地瞪大眼。 季漻川说:“你一直觉得是鬼放下来的,对吗?” 他把贺卡放回去,叹口气:“但是如果不是鬼,只是从我们这栋楼的窗户扔下来,其实也是轻而易举。对吧?” 她脸色变了又变:“你是说,那个逼我们参加游戏的人,就在……” 她剧烈地喘着气,面露惊恐:“就在我们之中!” 突然,外头传来激烈的爆破声。 季漻川觉得整个世界都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他迅速拉开窗帘,看见匆匆跑远的汪建。 一切发生得很快,在刁薇尖叫的空隙里,土炸药掀翻了天花板,烈火炙烤花叶,建筑摇摇欲坠。 季漻川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到卷帘门下,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碎了,他连声咳嗽,爬不起来。 刁薇被火生烤着,发出惊恐的尖叫:“我的脸!我的脸!” “救命啊!他妈的,快来人救救我啊!” 季漻川喘息着,烟尘夹杂着血腥味,并着鲜花的馥郁香气,侵入他肺腑。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很冷静:“刁薇姐……咳咳。” 烟尘四起里,他沉静地说:“这里的动静很大,很快就会有人来的。你别怕,那点火,烧不死你的。” 刁薇面露恐惧,甚至是怨恨:“我的脸要毁了!” 季漻川说:“可是,你死不了的话,身体就没法复原了。” 刁薇要崩溃了:“你到底、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季漻川浑身上下都在痛,好像被撞散了,视线一片模糊,勉强从晃动的废墟里锁定刁薇的人影。 他艰难地站起来,一步步,靠近被绑在烈火的刁薇:“别怕。” 他说:“我这里,还有一瓶,化学药品。” 他看不清刁薇痛哭的脸,只是凭借感觉伸出手,安抚着她,沾满血的手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我只是,”他说,“想真正结束这一切。” “刁薇姐,我想听你说些实话。” 重压之下,刁薇彻底崩溃,挣扎着,发出没有逻辑的尖锐话语。 季漻川一点点听着,指蜷起来。 最后他说:“好,我明白了。” 他把药剂灌进刁薇的嘴里。是腐蚀的滋味,她却甘之如饴。 确认她死了以后,季漻川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点下楼。 火舌之外,他听见人群的惊声呼喊,但是声音又忽然显得很远。 他脚一歪,被压在卷帘门之下,肋骨断裂,痛得他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要被痛死了,就在这片废墟里。 但是他又觉得下巴一阵冷,有只手捧起他的脸,指根处的翡翠摩挲过柔软的皮肤。 火与烟、花与血里,沈朝之还是缎白华服,画似的眉眼,笑意盈盈。 “太太,你又要死了。”他说。 他爱怜地俯首,舔舐季漻川脸上的血,然后含住他的唇,毫无预兆的,落下一个狂风骤雨似的吻。 濒死的痛感,和夹杂在深吻中诱人沉溺的轻柔咬吮,极端地控制住季漻川所有判断力,逼他在天堂和地狱中沉沦。 沉闷的喘息里,他嗅到肺腑间的血气,还有沈朝之身上那股幽甜的槐花香。 他说:“我的骨头断了,我是会痛死吗?” 恶煞停下深吻,上瘾似的头皮发麻的快感,让他眼珠呈现出墨一样的纯黑,他随意地揽住季漻川,玉白修长的指,贴着对方的胸口。 然后,那只手穿过血肉,无比准确地,摸到胸腔间的肋骨。 季漻川蜷起身子,冷汗浸湿额发,思绪混乱,只看到胸口,沈朝之玉白指上,那抹幽冷的绿。 沈朝之说:“太太很坚韧,也许不会因疼痛而死。” 季漻川已经开始耳鸣,茫然地睁着眼,瞳孔失焦:“你说什么?” 沈朝之爱怜地抚摸他的眉眼,发出喟叹:“我说,我喜欢你所有的表情。” 第100章 “喜欢你,哪怕是死,也是偎在我怀里,”他柔声,“这样可爱地,准许我吻你美丽的眼睛。” 第91章 高山仰止25 他并没有带季漻川走。 他只是在原地等待,也许是期待季漻川死,他把季漻川抱在怀里,一遍遍啄吻。 但季漻川也的确如他所说,并没有死,思维迟钝的痛感被强压下去后,他甚至反抓住沈朝之的手指。 “景止!” 救援来得很快,但徐暄暄冲在了最前面,喊得撕心裂肺:“你在里面吗?景止?景止!” “徐暄暄!你他妈给我站住!里头全是火!” 徐暄暄一点没听,往身上淋了点水,疯似的闯进来,跌跌撞撞地,找季漻川的位置。 她听到季漻川微弱的呼救声,惊喜又慌张,穿过废墟狼藉跑过去。 “景止!” 徐暄暄的脸上全是烟灰,喜悦的表情瞬间僵住,火海里,和缎白华服、眉眼阴沉的沈朝之,猝然对视。 季漻川来不及想此刻徐暄暄心中会有多恐惧和震撼,徐暄暄是否会猛地把沈朝之和沈三公子联想到一起。 他只能松开沈朝之的手,对方敛目,明显不悦,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觉得应该给太太面子。 徐暄暄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沈、沈朝之?” 那个影子融入身后的火,徐暄暄眨眼间就只能看到靠着墙喘气的季漻川。 她哭了,慌忙跑过去救援:“景止,你不要死。” 季漻川长舒一口气,最后交代:“去医院,一定要带我去医院。” 遂放心晕过去。 …… 徐暄暄说:“景止,我们在二楼发现了刁薇的尸体。” 她给季漻川倒水,又说:“我把尸体带回去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又不见了。她应该自己跑了,但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徐暄暄搞不懂了:“你们怎么回事啊?是你绑了刁薇吗?” 季漻川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看着徐暄暄给自己削苹果,外头还有走来走去的医护人员声音,觉得很安心。 但是一想到火场里,最后听到的刁薇的话,那点松懈就又消失了。 季漻川叹气:“暄暄,你说的对。那些案子背后,的确还有隐情。” …… 十六年前发生的事,归根结底,只有刁薇一个人清楚。 如果火场里,她没有抖着声音,一五一十说出来,季漻川恐怕永远弄不清。 那个晚上,停电以后。 刁薇听着同伴们谈论鹿鸣市的诡异传闻,觉得心里毛毛的,不想再听下去,就出去转了转。 她忽然听到婴儿尖锐的哭声,高昂、刺耳,在黑夜里像刺向耳膜的刀。 顺着声音过去,她看到房东一家住的屋,离他们那片很远。 这个时间,家里只有爷爷。他去检查电闸了。 刁薇推开了门。 她盯着床上那个小婴儿。 “我把它抱起来,逗了两下。” “我是想哄哄它的,但是它哭的越来越大声,我忽然就害怕了。” “所以我就大幅度地摇晃了几下。”她神情恍惚,“我是想帮忙的,我发誓。” “然后那个小孩不出声了。” “我……我很害怕。” 她哭着说:“我那个时候,很年轻,我不知道婴儿那么脆弱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晃了几下。” 她假装不知道它出事,摸黑跑了。 那个婴儿后来癫痫,爷爷被当场吓出心脏病,他说是有人害了小孙子,他摸黑出来,听见小孩哭声停了,喊了两句,然后看到一个黑影匆匆离开。 但是没有证据,大家都觉得是老人伤心糊涂了。 房东一家老来得子,母亲无法接受现实,重压之下,抱着婴儿跳楼。 而面对高昂的医疗费,爷爷选择自我了断,父亲也紧跟着割断自己的喉咙。 作为始作俑者的刁薇,几天后,就平静地收拾行李,准备回到自己的城市。 那天下了雨,她离开时,看见匆匆赶回家的父亲,一个踉跄,栽进雨水里。 他并没有爬起来,而是埋着头,刁薇觉得他像一个枯瘦的、会抖动的尸体。 她扶起死气沉沉的男人,对方明显怔愣了好一会,才想到她是谁:“妹子,你们要走啦。” 刁薇说:“嗯。” 刁薇想到什么,又撅起嘴,说:“叔,你还欠我个道歉呢。那天晚上,说话最大声的,又不是我。” …… 病房里一片死寂。 徐暄暄听得发愣,手里刚削好的苹果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床脚。 季漻川叹气:“如果是这样的话,报纸里提到的,养老院那场意外,也许也有人为的隐情。” 季漻川悲哀地发现他大概率也是个杀人犯,在十六年前,他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就犯下过滔天大错。 徐暄暄神色肃穆,问:“景止,你是那种人吗?” 季漻川觉得人不可貌相。毕竟他也从没想到过,花店老板娘刁薇会带着这样一个秘密度过十六年。 季漻川又说:“另外,李连艺和汪建,很可能也隐瞒了更深的信息。” 徐暄暄点头:“我明白。我也试试把他们分开关起来,看能不能逼问清楚。” 顿了一下,她又说:“问清楚之后呢?景止?你们的游戏,又该怎么结束?” 季漻川说:“这场游戏背后,有鹿鸣市三公子的影响。但似乎,他并不是主动找上来的。” 他小声说:“暄暄,他是被我们其中的一个人,带过来的。” 徐暄暄静静地看着季漻川:“你觉得是谁?” 季漻川犹豫半晌,说不出来,他觉得除了刁薇,都有嫌疑。主要是缺少具有指向性的证据。 谁知徐暄暄说:“景止,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 她盯着季漻川的眼:“可能是你?” 季漻川脑子一震,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他猛地想到那条任务。 【2、舔狗虽然经常骚扰对方,但也会誓死守护他的主人。】 他心里浮现出不祥的预感,觉得脑袋疼。 看来这个“誓死”不是什么夸张手法,真得是物理上的死。 季漻川神情就不由得浮现出几分大义凛然,却见徐暄暄紧紧皱着眉,看了他很久。 她轻声说:“我祈求,不要是你。” 徐暄暄指着身上的纱布:“真的,景止。算我求你。我真的不希望我拼命救的,我唯一的朋友,其实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你不要骗我。” 季漻川很心虚,很紧张:“暄暄,你喝不喝水?” 徐暄暄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季漻川觉得以徐暄暄的性格,一旦找到他犯案的证据,很大概率会把他关进去。 他就有点焦虑,很快就办理了出院。 大夫还是之前那个大夫,一直对季漻川露出一种见证医学奇迹的惊恐神情。 季漻川有接到过刁薇的电话,电话那头,女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哭个不停。 “为什么还没有停下?” 她的精神一直在崩溃的边缘横跳,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你在套我话,你是不是只想套我话?” “你不是说,只要我告诉你,你就会想办法把这一切终结吗!” “你是不是在骗我?” 季漻川说:“刁薇姐,我的确正在想办法,但是我又遇到了一些问题。” 刁薇厉声:“什么问题?” “……我依然不知道,李连艺、汪建,参加游戏的真实原因。”他柔声说,“他们很提防我,不肯多吐露一句。” 良久,刁薇磕磕巴巴地说:“景止,我想起来一件事,我、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季漻川无声地吐出口气,“什么呀?” “李连艺和汪建,都是从、从鹿鸣市来的。” “之前,打麻将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过,他们都没什么亲朋好友。” “但是,清明节,我见到汪建跑到楼角,烧纸。” 她断断续续地说:“烧了好多好多,还点了香,我偷偷听见他说什么,兄弟……” 季漻川说:“那可能是在祭奠他过世的手足。” 刁薇说不出否定的理由,很焦虑,咬断自己的粉色美甲:“不,很奇怪、很奇怪。” “他老婆,李连艺,不准他这么做。” 她说:“我听见过他们吵架,很多次,李连艺跟汪建说要是再敢惹她,她就把汪建送进去。” 季漻川若有所思。 他再度去回看十六年前的报道。 关于金店劫烧案的,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议论,他都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他很快注意到,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个细节。 当时死了十七个人,重度烧伤四人,轻中伤两人。 劫匪有五个人。 第101章 季漻川想,他们抢劫金店,是带着孤注一掷、发笔横财的目的,才闯进去的。 他们全副武装,光天化日之下,蒙头蒙脸冲进去,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住金店现场。 路人报警其实非常及时,警方也曾将金店围了个水泄不通,两方紧张地对峙。 ……但是,他们真的,没有想过,给自己留后路吗? 那场火灾,和土枪的自爆,真的只是意外吗? 第92章 高山仰止26 汪建用钥匙开了门。 他满脸疲惫,神情恍惚,把包放在鞋柜上,“老婆,我回来了。回来了。” 坐在客厅里的,却是季漻川。 汪建后退了两步,迟钝地警惕起来:“景止小弟?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季漻川说:“哥,你差点把我炸死。” 汪建摸摸鼻子:“这个,对不起啊。我当时也不知道你在那个花店。我是想炸刁薇的。” 又左顾右盼:“刁薇呢?我老婆呢?” 季漻川静静地看着他。 汪建很累,真的很累,他已经没去工作了,每天寻找新的死法,逼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去死,神经紧绷,摇摇欲坠。 季漻川看出来了,他说:“汪哥,我跟你交个底。” “我和刁薇姐,”季漻川很平静,“我们……我们不会再去寻死了。” 汪建懵了:“什么意思?” 季漻川说:“虽然,只剩下二十来种死法了,但是我真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新的了。” “我也不想变成一个疯子,”季漻川笑笑,“汪哥,难道你现在所有的努力,也就是为了在一个星期以后,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吗?” 汪建沉重地喘息着。 季漻川是这个家的客人,但季漻川对汪建招招手,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说:“哥,我还是那个意思。” “抓出始作俑者,比我们在这自相残杀,要有意义得多。” 男人沉默地盯着他。 季漻川叹口气:“其实,你我不得不玩这个游戏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张卡片必然也曾出现在汪建家门口过,那张写着,“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的卡片。 汪建勉强咧开嘴角:“小弟,你说话真含糊,我有点弄不清楚了。” 季漻川压低声音:“哥,事已至此,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就不用再彼此猜忌了。” 他对汪建招招手,表情很和缓,男人犹豫地,靠近他一点。 季漻川在汪建耳边,悄声说:“十六年前,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给鹿鸣市一家养老院的食物,放了农药。” 汪建瞳孔震动:“你……” “嘘。” 季漻川按住汪建的肩,语气有多轻柔,动作就有多用力,死死的、不让汪建后退一点点。 “同样是十六年前,刁薇姐害了鹿鸣市的一家四口,但是没有人知道。大家也都觉得那是一场意外。” 汪建的身子开始颤抖,季漻川按着他的肩,死死的。 他叹息:“我们都是一样的,对吧?” 汪建说:“我听不、听不懂,我听不懂……” 季漻川说:“你和李姐,真的只是幸存者这么简单吗?” 季漻川把旧报纸塞进汪建手中,“哥,我听说当年的金店劫烧案,有一个劫匪,至今没能确认身份。” 他说:“你觉得,那个人,是谁呀?” 对方猛地一哆嗦,视线抖抖索索地,从季漻川身上移走,落在后头,挂在墙上的照片上。 照片里是李连艺,穿着婚纱,耳朵上有两只金耳环。 他难以自控地,死死盯着那两只金耳环,十六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耳朵上戴着两只金耳环。 …… “汪建!” 同伙低声:“那边那个女人好像在打电话,你和大明过去看看!” 汪建沉重地喘着气,因为戴着面罩,视线被阻拦,他的脸在密不透风的面罩里很快沾满汗水。 他跌跌撞撞,和大明一起过去了。 女人果然在偷摸求助,大明直接把人拽起来,给了对方十几个耳光:“叫你老实点!听不懂吗!” 汪建抱着自制的土枪,腿一阵发软。 女人惊声尖叫,奋力挣扎,大明一个人一时间竟然压不住:“汪建!你他妈还在那发什么愣啊!” 汪建就上前一步,想抓住女人,但是拽到的,却是对方耳朵上的金耳环。 女人在惊恐之下,对他们又打又踢。 汪建回过神来时,手里只剩下一只血淋淋的金耳环。 那个女人被大明按住手脚,耳朵被拽掉半截,半张脸都是血。她像个鬼。 大明冷笑:“这下老实了吧?” 汪建踉跄了一下,哆哆嗦嗦离开了,脚上忽然被绊到。 他低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是同样惊恐的表情。 汪建已经忘记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他脑子空白,看着女孩完整的耳朵,把手里沾血的金耳环递过去。 他说:“送、送你了。” 后来人质里,有个男人率先冲出来,试图反抗。 汪建的同伴即刻压制,他本人则是趁机趴下来,按照原来计划的,开始纵火。 一片混乱里,汪建摘下了头套。 这样他就是人质了。 这样他就是一个受害者了。 土枪炸了几次,像夜幕中绚烂的烟花,他觉得他黑暗的、当牛做马的一生,马上也将迎来烟花似的灿烂。 带着颤抖的、隐隐激动、又充满恐惧的心情,汪建打晕一个男人,并且把头套塞到男人脑袋上。 这是一群在社会上走投无路的人,绞尽脑汁想出的最好的出人头地的路子。 他们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那场火会这么大,以至于当场烧死了十几个人。 而他永远不会忘记,火场里,他狼狈地求救时,那只从柜子里伸出来的手。 年轻的李连艺,通过汪建身上的血,一下就认出来,对方正是给自己金耳环的那个劫匪。 她惊恐地想缩回去,又猛地注意到男人绝望的神情。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愫。 总之,那瞬间,李连艺忽然觉得,如果她拯救了这个男人,那么,也许,对方会用一辈子,当她忠诚的所有物。 鬼使神差下,她握住男人的脚踝,“你要进来吗?” 他们成了少数几个幸存者。 李连艺那个时候十九岁,来金店是为了给自己挑个礼物。 她告诉警方,汪建是她的男朋友。 监控被毁坏,没有人可以证明他不是。 汪建始终保持着沉默,他没有办法理解李连艺的脑回路,但是他的手被李连艺死死抓着,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李连艺痴迷地望着他:“汪哥,我保护了你,我拯救了你,你觉不觉得,我是你人生的一道光?” 他在那种目光下毛骨悚然,十六年来他都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李连艺满意地笑了:“你也没有家人对吧?太好了,我们可以私奔,去别的城市,我陪着你白手起家。” “你要永远记得我对你的恩情啊,”李连艺絮絮叨叨地说,“你肯定也喜欢我的,是吧?你把那女的耳环扯下来送我了,一定是喜欢我,我看得出来,有很多人喜欢我,你倒是第一个那么主动的……” …… “……警方没有追查过吗?” 片刻死寂后,季漻川问。 汪建嘴唇嗫嚅:“我那几个兄弟,最后只活下来一、一个。” “他完全失明了,没办法指正我。” “警察应该也怀疑过的,他们曾经把我们都关在审讯室里,得有一周多吧……” “但是我的嗓子被烟熏坏了,他听不出来。” “最后,应该是迫于舆论的压力,”他低声,“我们都被放走了。反正找不到证据,谁是劫匪都可以。” 汪建脸色死白:“小弟,我说真的,我这几年,也不好过。” “我经常,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女的,她那个烂掉的耳朵。还有那些拍柜子的声音,我经常觉得那些声音还在我耳朵旁边。” “我想过自首的,真的,”他重复着这几句话,“我……我也很后悔,真的……” 季漻川看着汪建的脸,很想问他,他真的没预料过火会猛地变大吗? 那为什么还往柜子方向跑。 在他开口之前,汪建又说:“十六年来,说实话,还有一件事,我也想不明白。” 他对季漻川说:“我也不知道李连艺,到底为什么要带我走。” 李连艺说:“因为我爱你啊。” 汪建猛地回头。 卧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李连艺手被反铐着,身后是眉头紧锁的徐暄暄。 李连艺曾经剧烈地挣扎过,徐暄暄费了很大劲才把她压制住。 第102章 但现在她一点也没有挣扎了,头发凌乱,但是神色平静,“因为我爱你啊,汪哥。” 十六年了。 在这十六年里,他们结婚、创业、创业失败,吵架、和好,最后在随平市各自找到一份工作,彻彻底底泯然众人。 “你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有多特别。” 李连艺看着眼前这个进入中年开始发福的男人,胡子拉碴,神情萎靡,长期唯唯诺诺工作使他习惯性地自下而上地瞅人。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声近乎凄厉。 ……几万块的黄金啊。 那可是十六年前,价值几万块的真金啊。 她曾经挽着男人的手,咯咯笑:“以后他们都得叫你汪先生,叫我汪夫人。” 可是十六年后,是颐指气使的小老板喊“姓汪的”,难伺候的老弱病残喊“那个护士”。 “……但是没关系。” 李连艺喃喃说:“我还是会保护你,我们之间的爱情在那些庸俗的人里,还是最特别的。” 她神经质的话语,让汪建觉得恐惧,十六年以来如出一辙的恐惧。 汪建捂住脑袋,几欲崩溃:“你他妈到底在爱什么啊!” 第93章 高山仰止27 季漻川站在桥边。 他靠着石灰护栏,夜风里,好像在发呆。 身后车辆穿行,又随着时间流逝,变得安静。 他忽然闻到淡淡的槐花香,没有回头,就知道是沈朝之找了过来。 沈朝之说:“太太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是想投河吗?” 季漻川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你了。” 在徐暄暄解开李连艺的手铐后,女人忽然暴起,抓起一旁的斧头,直直砸向汪建。 汪建一开始挣扎,后来就不动了,他的脑袋明显地瘪下去一个坑,但是他还在转动眼球,从嗓子里挤出嗬嗬声。 徐暄暄想拦的,但是季漻川拉住她。 那个时候,他看见,满地浓稠鲜血和瓷砖的倒影里,出现了沈朝之如画如玉的面孔。 沈朝之回想着,还很嫌弃:“都怪太太把我的书藏起来,否则我何苦亲自来这一趟。” 见季漻川从怀里取出那本书,沈朝之视线一直移不开,目光幽幽的:“太太到底什么时候还我?” 季漻川说:“沈朝之,对不起。” 沈朝之一懵。 季漻川说:“我之前真的以为,鹿鸣市那些人全是你害的。对不起。” 沈朝之闻言,一挑眉,眼睛里尽是浓浓的笑意,嘴角想压下去又翘起来,藏不住的弧度。 他说:“没关系。反正,我是恶鬼,太太对我有什么不公正的揣测,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夜风里,他安然地注视着默不作声的太太,又伸手,帮太太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季漻川轻声说:“所以,其实,你出画,也算是受人所托,对吗?” 他直直望进恶煞幽沉的眼底:“那个人是谁?” 沈朝之含笑不语。 对视的几秒里,他愉悦地弯起眼,偏头亲了亲季漻川的嘴角。 “是为了复仇,对吗?” 季漻川自言自语:“有人仇恨了十六年。” 沈朝之轻柔地,按了按季漻川的太阳穴,姿势很像是把太太的小脸捧在手心里,并且太太还没有察觉。 他觉得认真思索的太太实在很可爱,就亲下去了,咬来咬去的,湿热又缠绵。 季漻川说:“沈朝之,你怎么不说话呢?” 他亲得认真,一贯自持的声音也难得夹杂几声低 喘,“太太想听什么?” 他几乎要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个把沈朝之弄出画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沈朝之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他爱怜地抚平太太的眉头。 “太太为什么总要想那么多呢?” 恶煞在他耳边,温柔低语:“明明,只要再死二十四次,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季漻川说:“刁薇是杀人犯,她的故事里只有被仇恨。” 恶煞吮咬他的耳垂,吐出冰凉的气。 季漻川说:“我……我不知道我和养老院那三个老人,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者,难道吴小米,会是他们其中一个的孙子?” 恶煞咬过他的颈,因为近在咫尺的血气,眼瞳兴奋得发黑,几乎要流逸出黑气。 “……还有汪建和李连艺。” 季漻川表情很茫然:“他们互相说爱,但是他们之间是有恨意的。也许这份恨比爱要长久。” 恶煞说:“我也爱太太。” 季漻川很无语:“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到了一个‘爱’字吗?” 路灯下,恶煞凝视着他,很温柔地说:“我的确爱你呀。” 桥上只剩下沉默。 晚上,季漻川睡不着,披着衣服,从窗户看到外头的槐花又飘进院子,一地的雪。 想到白天,李连艺把汪建脑袋砸凹进去以后,跪在地上搂住变形的尸体,季漻川就觉得汪建和李连艺之间,实在值得琢磨。 他一直想着这些事,都没注意到沈朝之又过来,把他抱回去了。 沈朝之还说:“太太还有力气爬窗户,可见刚才哭着说不行了,也是骗我的。” 他慢条斯理地把太太剥干净,又埋下头去亲。 季漻川艰难地躲着,又突发奇想:“沈朝之,你为什么要叫我太太?” 十六年前的鹿鸣市究竟还发生过什么? 这实在是个很熟悉的问题,恶煞停下了动作,发现太太想听的是不一样的答案。 他想了一会,很认真地说:“太太,这是一见钟情。” 季漻川很怀疑:“一见钟情?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这句话猝然激怒了他,屋里温度顿时下降。 季漻川缩了缩。 恶煞默不作声,几个发狠的顶,季漻川就哭了:“沈朝之,我在跟你讲正事!” 见他哭得实在可怜,沈朝之端详了一会,心疼了,认命地把太太抱起来,吻掉对方的眼泪,好声好气地安慰。 季漻川身体还在抖,脑子里一片片白光,还能哭着说:“你还没有回答我,沈朝之,你可不可以说几句实话?” 沈朝之简直要被太太气笑了:“什么实话?我对太太一见钟情,就不算实话了吗?” “爱情……” 他锢着太太被泪水打湿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开始动,嘴上更是冷静地说:“那太太觉得什么是爱情?” “一只动物在求偶期对同类打开翅膀?还是人与人之间那毫无意义的许诺和漂亮话?” “亦或是太太体内的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 沈朝之竟然知道去甲肾上腺素。季漻川惊呆了,这种震惊不亚于他看见沈朝之读刑法和共产党宣言。 沈朝之的吻慢慢偏移,“还是,太太急促的呼吸……” “汗湿的手掌……”他爱怜地舔吻,“放大的瞳孔。” “太太的嘴会说谎,”他盯着季漻川,“但是身体不会。” 季漻川动不了,咬着牙,又瞪沈朝之。 “太太不用这样惊奇地看着我。”他不冷不热地说,“虽然,太太总说我是一个老古板,但恕我直言,从花费在阅读和接收信息的时间上来看,太太也许的确比我逊色很多。” 季漻川不能反驳。毕竟他至今没翻完那本史记。 “是的,对太太来说,我算一个死人。” 恶煞阴恻恻的:“一个空泛的灵魂。” “没有急促的呼吸,手掌不会出汗,瞳孔也失去了本能的放缩反应——我倒是可以让它们变成黑色,只是太太不喜欢。” “那么,于我而言,”他说,矜贵地扬起下颌,“我对太太的爱,才是世界上最纯粹、最永恒的爱。” “花会枯萎,金玉会折断,书信和肉体最终将腐烂,世间有形万物的终点,不过一捧齑粉。” “而我对太太的爱,刻印在我的眉眼,我的魂魄,我的怨念,我降临时的阴影。” 季漻川觉得话题好像偏远了,欲言又止几次,只能小声说:“但是我们不一样。” 沈朝之“哦?”一声,还是慢条斯理地动。 季漻川几乎要习惯这个频率了,正色:“沈朝之,我是人,你是……是鬼。你活得比我久。” 沈朝之说:“我不介意太太的幼稚,我说过,第一眼见到太太,就觉得太太很可爱。” 季漻川就瞅他:“但是我觉得你年纪太大了。” “……” 季漻川难堪地偏过头,咬着牙,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沈朝之说:“太太与我差距很大,但没关系,我会跟太太分享我的寿命,我的欲望。” 季漻川蔫蔫的:“怎么分享?你是鬼,我是人。” 沈朝之对此早有准备:“等太太死后,我将太太剥皮剔肉,骨头磨粉吃下,神魂束奈何,阻太太往生,这样太太就将与我天长地久,万岁不离。” 第103章 季漻川抹掉眼泪。 季漻川盯了沈朝之一会,觉得他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听着很、很痛。” 沈朝之说:“太太那时候已经死了,感觉不到痛的。” 季漻川痛苦地按住自己的脑袋:“这是告白吗?为什么你明明在计划怎么将我分尸,却一副说情话的语气?” 恶煞抿嘴,露出隐忍的受伤的神色:“因为太太不爱我。太太不像我爱你那样的爱我。” “如果你也爱我,”他说,“你会知道的,那种感觉。从遇到你开始,我的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情难自禁。” 他低头,在季漻川又要辩驳之前,咬了下去。 季漻川试图把沈朝之踹开。 …… 季漻川发现吴小米失踪了,就在他想要对吴小米动手之后。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季漻川觉得迷茫,觉得很气,没想到吴小米还能这么玩。 随平市那么大,如果吴小米下定决心躲着他们,他们能怎么办? 气过了,他又冷静下来,不信邪地在屋里翻翻找找,发现吴小米带走了证件和所有的现金。 那本记录他们死法的小册子,却被留在了床底。 季漻川百无聊赖地翻了翻小册子。 他的那本一直放在家,估计都起灰了。因为沈朝之那还有一本书,对不同的死法描述得更详细,所以季漻川一直看的都是那本书。 所以,季漻川也是第一次,猛地,发现这本旧旧的小本子,有点不对劲。 在某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40、因长时间重物挤压,环境幽闭,情绪崩溃被吓死”。 季漻川觉得这么有创意的死法应该是吴小米做的,他真的是一个狠得让季漻川害怕的人。 这个死法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相比于册子上其他死法,它的描述,有些长了,墨黑文字又转折了一行。 而第二行,如果细看,会发现最后几个字的底部,是缺的。 季漻川反复确认了几遍,又哗哗翻阅其他页,发现只要是某一页的最后一种死法多了一行,那么末一行的那几个字底部就会缺一点点。 非常、非常微妙的一点点。 季漻川盯着这个泛卷的、黄旧的、平平无奇的小册子。 第94章 高山仰止28 字迹是自动在小册子上生成的,在死亡完全地发生以后,墨黑的字会慢慢晕开,诡异又奇妙。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方法了。 季漻川说:“零先生,我好像找到这个游戏,真正的绝境了。” 显然,这本小册子,底部少了一部分。 被人为裁去了一部分。 季漻川想说脏话:“零先生,怎么能这么玩呢?” 他很震撼地,翻到第一页,回看那段已经熟记于心的游戏规则。 【这是一篇未完成的作品。】 【可惜的是,年幼的作家设定出一个宏大的标题,却不具备完成这个题目的能力。】 【你将扮演死者的角色,在一个月内,与你的队友们一起,完成一百种不同的死法。】 【当你们的演绎次数达到一百时,你们会被恩准解除恶魔的契约。】 季漻川比划了一下,非常绝望:“这下面,不会还有一句话吧?” 季漻川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非常想逃避这个事实:“零先生,可能是我生性多疑,怪我想多了。” 电子音说:“呵呵。” 季漻川破防了:“沈朝之,你不要脸。” 季漻川难以置信,怎么会有游戏在一开始的规则上就动手脚。 他们本来就倒霉又弱势,一不留神就更加只能全盘玩完。 季漻川更焦虑了,并且这份焦虑只能自己消化。 刚进屋的徐暄暄被他吓到:“景止,你脸怎么白?” 季漻川勉强微笑:“暄暄,找不到吴小米,我心里发慌。” 徐暄暄非常能理解,实际上徐暄暄这几天也有点焦头烂额。 刁薇逃避外界消息,李连艺和汪建在互相残杀,但是死法没有创新的话,也只会一遍遍痛苦地复活,对大局来说除了添乱没什么用。 季漻川显然也怕死,而吴小米也不知所踪。 徐暄暄想到后果,脸也煞白:“景止,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季漻川虚弱地说:“谢谢你暄暄。” 又补充:“有你在真好。”条件反射地去倒水。 徐暄暄头疼:“景止,你和沈老板……沈朝之,是不是真的……?” 季漻川一听见沈朝之就有点咬牙切齿:“是真的。” 徐暄暄尴尬地说:“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既然你和沈朝之已经……那个了,怎么还、还隔三岔五的给我送花啊。” 季漻川忧郁地望着外头湛蓝的天空。 “暄暄,你就别管我了吧。”他幽幽说,“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徐暄暄便秘似的,憋了半晌:“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好朋友。” 季漻川忽然转头:“暄暄,这么多年,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徐暄暄顿了很久,像在回忆:“没有。” “从来没有。”她说,“我没有时间和精力……你知道的。” 徐暄暄的事业心非常重,季漻川前两天还听派出所大爷讲,徐暄暄马上就能再升一点了,就很欣慰。 他忍不住叹气:“暄暄,要是我出什么意外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徐暄暄望着他,眼眶一红:“你……” 季漻川摸摸她的脑袋:“记得多喝热水。” 徐暄暄没有跟之前一样翻白眼,而是汪一下哭了:“景止,对不起,我、我很没用……” 季漻川说:“没事的,不是你的错。” 顿了一下,她说:“我一定会抓到吴小米的。景止,我一定会帮你。” 季漻川给她递水,忧郁地说谢谢你。 季漻川又去杀沈朝之。 沈朝之不能被毒死、不能被黄符克制死、不能被陈米高香佛珠道袍吓死、也不能被利器物理杀死。 他从来没在沈朝之身上下过那么多心思,倒把沈朝之弄得很惊奇,甚至是有些惊喜。 季漻川甚至突发奇想找来了十字架和银器,沈朝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把尖锐的十字架插进自己胸口。 沈朝之说:“这是太太送给我的礼物吗?” 季漻川心想为什么他能流血却不会流死。 沈朝之说:“太太当心,这把匕首很锋利,恐怕会划伤太太柔软的手心。” 他搂着季漻川的腰,要太太坐在他怀里,他安然地自下而上望着太太,从太太肩上取下一片碎槐花,翻来覆去地揉弄柔软的花瓣。 季漻川发挥了所有的想象力,也杀不死沈朝之,非常破防:“要不你杀了我吧。” 他觉得这一切真的太折磨了。 谁知沈朝之闻言,莞尔:“好。” 然后接过银制匕首,不假思索地往季漻川喉咙一划—— 季漻川猛地后退,大惊失色。 沈朝之抓着匕首,很困惑的:“太太?” 季漻川说:“没事,我开玩笑的,还、还给我吧。” 沈朝之好脾气地由着太太,虽然觉得太太在耍自己,但又觉得太太费心逗弄他的样子非常可爱,简直让沈朝之想把太太嚼碎吞进肚子里。 他这么想着,又牵起季漻川的手,白森森的牙一咬,又吮了两口血。 非常自然且顺理成章。 季漻川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气了,他盯着手腕上那个牙印,忽然问:“我的血好喝吗?” 沈朝之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向来有求必应,何况太太现在坐在他身上的样子也实在太好瞧了一点。 他说:“是苦的,还有些发涩。” 这倒是出乎季漻川的意料了,他自己舔了一口:“苦?” 沈朝之盯着太太探出来的一点舌尖。 “那你还吃。” 沈朝之盯着太太被亲得糜红的唇。 沈朝之说:“也不总是苦的。” 季漻川眯起眼睛:“哦?” 沈朝之盯着太太沾到嘴唇上的一点血,觉得像一片小小的月季被太太含在唇间。 他喉咙发痒,揽着太太腰的手越发收紧:“太太要死的时候,血会特别甜。” 季漻川说:“还有吗?” 沈朝之说:“太太生气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埋怨的时候,闻着都是甜津津的。” 季漻川恍然大悟:“沈朝之,你把我当成食物了。” 沈朝之回神:“不。太太就是太太。” 季漻川说:“我忽然想起来,你好像不怎么吃东西。” 他就默认沈朝之会吸贡品之类的来着。 但此刻,暖洋洋的春日下,槐花如雪里,季漻川的脑子叮一下亮了。 他想确认:“沈朝之,那你的食物是什么啊?” 第104章 沈朝之缓慢地一眨眼。 他一下冷静了:“太太又在套我的话。” 被沈朝之不痛不痒地打发了几句,季漻川心一横:“沈朝之,你总说我是你太太。但是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我问你几句,你也不乐意,只知道敷衍我。” 这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沈朝之自认为一家之主,事无大小,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都该让着、宠着太太,从来没想到太太会在自己跟前说这么伤心的话。尤其是太太低了脑袋,不凶他不打他,只是把那漂亮的眼睛一垂,嘴角一耷,沈朝之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塌了。 片刻后,他叹口气:“如太太所想,我以人间疾苦为食。” ——那就都说得通了。 传闻中的三公子被封在画里,只因为他会带来厄运。 那幅画浓黑罪恶,远远看一眼都觉得有阴森森的煞气缠绕流逸,这还是画里缺少沈朝之人影的时候。 不管是谁把沈朝之放了出来,那个人都需要有能跟沈朝之交易的资本—— 也就是,他们五个痛苦的、反复的、绝望的、不可逃脱的一百种死法。 也就是,他们五个无比罪孽的、沾染过鲜血的、充满恶意的灵魂。 这简直是意外的收获,季漻川按捺不住好奇:“你是说你以人的怨念为食?情绪也可以作为食物吗?那是什么味道?” “有没有食物中毒?过敏之类的?” 事已至此,沈朝之只好耐心地一一回应,起码能哄得太太一直瞧着自己。 “憎恨像我曾吃过的槐花糖。” “哇,那么甜。” “嫉妒偏酸。” “有辣的吗?” “愤怒。让人愉悦的刺痛感。” “还有吗?怎么都是负面情绪?哪种最好吃?” 季漻川打了个哈欠,靠在恶煞肩头,突发奇想。 “你说你爱我,那爱呢?” 恶煞耐心地回答太太的一连串疑问。 “怨恨是无上的美味,”他说,“爱却是能重伤我的毒药。” “那你爱我,你喝我的血,就是在给自己下毒了。” “是。” 季漻川恍然大悟,又猛地想到沈朝之也不是一开始就敢亲自己。 是在他自己也死过一次后,游戏正式开始,沈朝之真正从画里复苏,才能兴致勃勃地把他捞回去亲。 他就觉得心情复杂:“会有快感吗?” 沈朝之摇头:“没有。” 只是痛。 季漻川声音就小了:“那你每次……” 恶煞贴近太太敏感的耳垂,悄声说:“我说过,遇到太太以后,有许多情难自禁。” 又想怜惜,又想凑近,想尝茶壶里头的甜水,又会被烫个激灵。 沈朝之轻声:“真要说起来,在遇到太太之前,我还没有感受过伤心。” 那滋味是清甜的。 他本来很喜欢。 但若是这份伤心来自于自己,尽管他总是试图狡猾地用亲吻太太来转移注意力,但是清甜中竟然带了苦。 好似他在太太唇间徘徊,意识模糊不清忽高忽低时,要脱口而出的爱意—— 清甜又苦粝。 混入欲念,如影随形。 他说:“虽然有点刺痛,但毕竟是太太给的,我甘之如饴。” 第95章 高山仰止29 坏消息是,他们一直没找到吴小米的行踪。 但好消息是,小册子上的死法还在增长,迟缓的、稳定的。 季漻川瞪着那些无比抽象、无比需要想象力的新死法,还是不能理解吴小米的脑回路。 如果是吴小米,带着仇恨把沈朝之弄出画来折磨他们,又为什么要继续死下去? 如果不是吴小米,在这个关键节点,他又为什么要躲起来? 徐暄暄简直要住在监控室了,连续好几天的加班加点,让她头发毛躁,眼神呆滞。 她揉着眼睛,反复确认:“景止,这就是吴小米最后出现的画面了。” 他回了家,提着一个大袋子,似乎装着什么工具,应该是用来完成死法的。 然后画面快进,他再也没出来过,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季漻川盯了半晌,说:“暄暄,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 徐暄暄艰难地说:“虽然,你们五个人死来死去的,但是,我还是、还是觉得,没有。” 季漻川说:“但愿吧。” 徐暄暄瞅了他一会。 她从包里摸出张车票,“景止,要不,你还是跑吧。” 徐暄暄说:“离随平市远点,离鹿鸣市也远点,跑到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去。” 季漻川说:“暄暄,这是和恶魔签订的契约,我们躲不掉的。” 徐暄暄不信:“现在是新社会了,而且外面能人异士也很多,就算是什么离奇的外来力量,肯定也有对策可以应付。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季漻川思路被打开了,他觉得徐暄暄说得非常有道理。 但是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世界他的任务又不是活下去,而是保护好徐暄暄。 他就没有接话,但是徐暄暄很坚定地,把车票塞进他手心,“景止,你跑吧,真的,求你了。” 季漻川说:“谢谢你暄暄,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转头就把这件事忘了,结果当天下午,徐暄暄就在派出所外不到一百米被袭击。 天台上一整排花盆都被扔了下去,徐暄暄当场脑震荡,被目睹一切的惊恐的煎饼摊老板火速送去医院。 季漻川一听说了这个消息,当即就去出事现场查看,绕过警方包围的警戒线,他看见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天台。 他不是专业的侦察人员,他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痕迹线索,但是他在墙角找到一行铅笔写的字,内容是:我知道你们做过什么。 从天台上看过去,他们租住的那栋楼一览无余,一间间屋子像蜂巢里整整齐齐的码开的格子,楼道里时亮时暗的灯在窗上打出清晰人影。 “我知道你们做过什么”。 那个人就这么站在天台,凝视着旧楼,一遍遍写下这句话。 经过抢救,徐暄暄很快清醒过来,季漻川赶去照顾她,她还反过来安慰季漻川,让他放心。 “这件事可能是吴小米做的,”她说,“这样的话,就说明吴小米躲得不远,景止,我们肯定能抓到他。” “如果不是他做的,那就更好了。” 徐暄暄思路清晰:“那个人对我下手,显然是因为我的调查接近了他的底线,他有了危机感,才需要除掉我。” 徐暄暄坚持出院,因为时间紧迫,想引蛇出洞。 季漻川送她回派出所的宿舍,天已经黑了,煎饼摊老板早早收拾回家。 路过他们租住的旧楼时,只亮着两盏灯,一盏是汪建家,一盏是刁薇的花店,能看到窗户后黑长的人影。 季漻川觉得阴飕飕的。 准确的来说,从出了医院之后,他就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 季漻川目送徐暄暄上楼,假装转身离开,实际上躲在角落的阴影里。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看见一个男人,戴着帽子,背着手,往徐暄暄所在的楼层走。 “砰砰砰!” 男人敲着门,手心握着刀,准备在屋里的病人猝不及防时,给对方致命一击。 季漻川就在这个时候赶过来:“是谁!” 男人猛地扭头,视野中一片昏暗,季漻川认不出他是谁。 对方在短暂的权衡过后,迅速逃走,却不是下楼梯,而是毫不犹豫地往楼梯上跑。 季漻川穷追不舍,但被男人甩在身后,最后,他们站在最高那层楼道。 男人似乎冷笑一声,当着季漻川的面,直接从窗户跳下去! 季漻川心道果然,又来这套,非常迅速地反应过来,扑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角。 但一时间忘了他手里还有刀,男人半边身子落在窗户外头,心态却很稳,挥着刀,同时猛地把季漻川甩开—— 季漻川怕死。 他不敢和对方拼命,被那股蛮劲甩得滚下了楼梯,等他撑着口气靠近窗户,只来得及看见黑夜下,伏地的尸体又迅速地爬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季漻川在原地缓了缓。 脚好像扭到了,他低头,喘着气,又慢慢地挪下楼梯。 期间徐暄暄曾经听到外头奇怪的响动,开了条门缝张望,季漻川躲在转角的阴影里,没有惊动她。 他就这么一点点下了楼,看着地上的血迹,还有点沮丧。 明明都抓住了,只差一点了,哪怕只是把对方的帽子拽下来呢? 他又不会死。虽然刀扎进肉,会有点痛。虽然死很可怕。但他应该克服这些困难的。 季漻川为错失良机懊恼,慢吞吞地沿着街角挪,又听见后头的草木丛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第105章 他回头。 这一带的绿化很多,街道又很陈旧,一到晚上就黑黢黢的,灯虽然亮着,但照明效果不好。 季漻川走了两步,后头又簌簌作响。 一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就很紧张,再次转身后,那古怪的簌簌声又响起来。 这次季漻川咬牙就跑,没几步路就撞到面前人怀里。 沈朝之揽住他。 他甚至来不及看到对方的脸,只是闻到那股熟悉的槐花香,季漻川的心就松下去了。 他含糊地喊:“沈朝之。”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这么一句,但是沈朝之说:“嗯,太太,是我。” 沈朝之捧着太太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太太刚才死里逃生了?恭喜太太。” 夜风凉凉的,季漻川觉得他也在说风凉话,就很蔫:“你也过来了啊。” 沈朝之很识趣,立刻和太太报备:“太太,我是来找家里的小鸟的。” 恶煞含笑的眼凉飕飕地一扫,绿化里头的簌簌声就停了。 几秒钟后,一只肥嘟嘟的文鸟从里头冒出脑袋,跳跳停停。 沈朝之手得揽着太太,下颌一扬,小肥鸟就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却不敢跳到沈朝之手上,只能磨磨蹭蹭地在季漻川脚边徘徊。 沈朝之问:“太太刚才,就是被它吓到吗?” 季漻川看着小肥鸟圆溜溜的黑豆眼,一时语噎。 那几秒里,他脸都被吓白了。刚才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没被吓白。 季漻川小声说:“我以为是鬼。” 沈朝之长长地“哦”了一声:“太太怕鬼?” 季漻川说:“对呀。” 沈朝之把小肥鸟踢开。 沈朝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季漻川,恶煞特有的纯黑眼瞳在阴影里越发显得晦暗阴祟,吐出的话却像一声近乎公正的叹息。 “我倒是觉得,比起恐惧……” 他爱怜地摩挲太太柔软的唇,“太太闻上去,更像是,厌恶。” 恶煞沉醉地、深深地,埋在他脖颈吸了一口,“这份厌恶诞生于你的魂灵深处,年岁漫长,浓如附骨之疽,叫太太难以抽离。” 太太又不说话了。 沈朝之很无奈,路灯下,捧着太太的脸亲了好几下,又说:“那现在,太太是想被我杀死带回去,还是让我背太太回去?” 季漻川瞅着沈朝之:“这真的是一个选择题吗?” 沈朝之闷闷笑出声,“不过说笑几句,太太真不禁逗。” 他又摊开手,“太太,上来。” 沈朝之就这么背着季漻川,一步步的,在月亮下走,穿过空荡黑沉的长街,和摇动的树影。 季漻川一开始还努力撑着身子,后来被颠了两下,只能搂着沈朝之。 没走几步,又觉得脚疼,闷闷嘟囔几句。 沈朝之就顺从地把人放下来,索性又半跪下,低头查看太太可怜的脚踝。 “又没伤到骨头,”沈朝之老神在在,说,“是太太娇气。” 季漻川说:“没有娇气。” 沈朝之笑吟吟的:“太太不娇气,刚才却偷偷伏在我背上,扯我的衣裳,擦了两下眼泪。” 季漻川悚然:“沈朝之,你背后也长眼睛了吗?” 沈朝之却叹气:“我这衣裳随我入画快百年,如今却被太太两滴眼泪晕到,日后若再成画,也就是一个模糊的墨点了。” 季漻川觉得这应该是关于恶意毁坏文物的指控。 沈朝之又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太太在我身边,那有没有衣裳,其实也不要紧。” 季漻川直接呆住了:“沈朝之,你在说什么?” 沈朝之凑近,暧昧地含着他耳垂,先是闷笑,后又悄声说:“太太,我也曾是一位名家,请太太应允,入我笔下画。” 恶煞爱怜地,又抓住季漻川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胸口,要太太听那亘古鼓点似的心跳。 “太太莫羞莫怕。” 他说:“我发誓你会是我最珍视的宝物,我为你描下的每一笔都会比你所见的一切存在都要漫长。” “但是……” 细碎的吻里,他瞳光暗澹,兀自喃喃:“但是,此中美景,只有我可以观赏。” 第96章 高山仰止30 见太太又不说话了,就这么坐在月亮和树影底下瞅他,沈朝之眼中笑意浓浓,但只低头,难得安静下来,帮太太揉脚踝,一下又一下。 小肥鸟不敢走远,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们旁边扑棱翅膀,差点从半空掉到沈朝之脑袋上。 还好被季漻川接住了。 这鸟意料之外的通人性,在季漻川手心里愣是一声不吭,但是偷摸对沈朝之的脑袋抬起屁股。 就听下方正低头的沈朝之不冷不热地说:“太太饿不饿?” 恶煞露出阴森森的笑:“等回去了,我给太太炖只鸟补补身体。” 小肥鸟非常惊恐,当场飞远。 季漻川看着那个消失在树影里的白色影子,嘴角抽搐:“你连只小鸟都要吓唬。” 沈朝之说;“不过是逗太太几句,请太太宽心。” 顿了一下,又说:“那只鸟看着肥,却不好吃。” 季漻川看他又低头帮自己揉脚踝,垂下的眼睑弧度柔软,身上依旧是佩戴着沉重古拙的金玉首饰,缎白华服垂落在地,散出槐花香幽幽。 他忽然很好奇沈朝之的过去,沈朝之的谈吐、气质,沈朝之说话时拿腔拿调的语气,甚至是那幅煞气森森的壁上画里,画中人风姿绰约的侧首。 他问:“沈朝之,你以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吗?” 沈朝之眼尾一扬:“太太怎么会这么想。” 季漻川很老实地说:“因为你讲话,总是很装。” 季漻川觉得自己都要被沈朝之带偏了。 沈朝之说:“太太不喜欢吗?只是,供养我的沈家,规矩确实很多,经年累月,我一时间也变不过来。” “……你一直呆在沈家吗?” 他直直望着季漻川,像是能从太太的眼望进太太的心里。 沈朝之轻轻笑:“太太想问什么?” 季漻川说:“什么都想问。你对我来说实在很像一个谜团。” 沈朝之说:“太太虽然常常说谎唬人,对我倒是有许多诚实。” 他想了想:“太太,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从画里醒来,眼前就是沈家人的供奉。” “是他们叫醒你的吗?他们有求于你?” “正是。” 恶煞颔首:“那时新旧交替,沈家自己也多生事端,有心怀不轨的人生出欲念,也由此找到我。” “后来呢?” “后来……” 恶煞陷入久远的回忆,面上光影交错,最后他说:“后来,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那是鹿鸣市传闻里沈三公子最活跃的时期,在此之前他更像是一个传言、民俗,一个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 而那场把整个沈家都毁掉的烈火,则把他推成了鹿鸣市的一个噩梦。 恶煞笑吟吟:“太太别这么瞧着我,火不是我放的,沈家人也不是我杀的。” 季漻川郁闷:“但是你唆使的。” 恶煞不悦:“太太总疑心我包藏祸心,不怀好意。” 不是怀疑,是确定。 沈朝之生于人心的罪孽,以负面情绪为食,一旦出世,怎么可能不兴风作浪,搅弄人心。 但是沈朝之觉得这是无端的指责,“太太,如果他们心里干干净净,又怎么会跟我扯上关系呢?” 季漻川发现沈朝之真的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但是不管怎样都是笑吟吟的,也不和季漻川争辩,只慢条斯理地说话,时不时吻一下季漻川的手心,还哄着季漻川似的。 季漻川就觉得拿沈朝之也很没办法。 他想不到恶意和痛苦究竟是什么味道,尽管沈朝之对他做过比喻,但大相径庭的感受使季漻川实在难以共情。 但是他知道沈朝之的结局。那个时候,沈朝之曾在鹿鸣市掀起腥风血雨,也最终被肢解成数份掩埋在黑盒子里,又通过某种方法,被封回壁上画中,一晃就是近百年而过。 可是…… 季漻川忍不住想,可是,最开始,又不是沈朝之自己跑出来的。 他也觉得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又忍不住叹气:“沈朝之,你会难受吗?” 沈朝之漂亮的画似的脸一怔:“啊?” 季漻川忧郁地说:“你会痛苦吗?一睁眼就是杀人和被杀,其实你也不想沉溺于人心的罪孽之中?” 气氛一下就安静了。 沈朝之温柔地捧住太太的脸,低头啄吻,幽幽叹气:“太太,你真是……” 尾音戛然而止。 他毫无预兆地笑了,闷闷的,像是再也忍不住,咬着太太的唇,却还是断断续续的笑。 第106章 季漻川懵逼了。 沈朝之爱怜地摩挲他的眉眼,“太太实在是个心善的人,但是怎么就偏偏遇到了我呢?” “难受?痛苦?” 回忆着被肢解和封画的过程,恶煞愉悦地勾起嘴角:“太太或许很难理解吧。” 他说:“我是天然怀有恶意,并非经历过灾难或不幸。” “太太的怜惜,我很喜欢。” “但我劝太太,还是快点放弃那份,也许能感化我的念想。” 见太太还是震惊又茫然,恶煞好心地,牵起太太的手指向自己:“如果给这种恶意做一种比喻,那大概相当于……” “太阳东升西落,明月自缺向盈,和……” 季漻川谨慎地捂住他的嘴。 恶煞一双眼含笑,借着劲吻了太太的手心,弄得季漻川谨慎又犹豫地松了力,才接着说:“和我与太太。” 季漻川心道果然,季漻川又心道妈的。 恶煞闷笑着说:“我从不痛苦。我倒是知道,太太经常觉得痛苦。” 季漻川心底确实发苦,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沈朝之,还在挣扎:“沈朝之,你读过聊斋吗?” 他说:“哦?”还是拿腔拿调的语气。 季漻川苦口婆心:“聊斋里有个妹妹,叫聂小倩。她以前也是个恶鬼。” “但是她遇到一个书生,两人相爱,最后为了真爱回头,变成了一个有真善美品质的好人。” 沈朝之不温不火:“哦。” 季漻川说:“你看,别的民俗小说里,邪祟都是为了爱向善的。” 沈朝之应对如流:“我却只想着该怎么把太太拖下水,最好让太太和我一起下地狱。” 季漻川抿嘴:“你看,你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朝之闻言,竟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太太,如果,我具有你所描述的那些美好的品质,然后我向你祈求爱意,没有威胁,也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你会吻我吗?” 季漻川怔了一下,条件反射去看他的眼睛,还是一片煞气森森的黑。 沈朝之自问自答,轻轻一笑:“不会的。太太不会吻我。太太只会仗着我的仁慈与偏爱,弃我而去。”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沈朝之幽幽说:“还是得把你抓在手心里。太太其实是冷冰冰的。反正也捂不化,我多亲几口,说不定还能给太太长长记性。” 总算回了家,他们刚进门,小肥鸟就咻一下从院子飞进笼子里。 季漻川躲了几下,但是恶煞实在很有手段,季漻川只能被抱着亲了好久好久,觉得手脚发软,但眼睛还是清淩淩的,瞅着沈朝之。 沈朝之被看得没办法了,松开手,“太太不甘心。但是太太还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季漻川安静地听着,夜风里,沈朝之身上有淡淡的槐花香。 他说:“不是人鬼殊途,是太太总在逃避。” 季漻川眨眨眼。 “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呢?” 沈朝之很无奈,又非常理直气壮:“太太,你早就没有多少选择了呀。” “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个恶鬼。” “问题在于,太太只能选择恐惧、挣扎、痛苦。” 恶煞在他耳边吐出幽冷的叹息:“或者我的爱。” 背脊一凉。 但愿不是多想。季漻川看着笑吟吟的沈朝之。 他知道的确不可能让沈朝之让步了,但是他还记得沈朝之欠他一个问题。应该是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沈朝之说那是一次破例。 这个承诺到现在也还有效。 季漻川就带着紧张的心情,问沈朝之到底是谁把他带出画,开始这场游戏的。 沈朝之欣赏了一会太太紧绷的神色,然后对太太招招手,看太太凑近,才低头,小声说:“是……” 季漻川屏住呼吸。 “太太见过的人。” 季漻川嘴张了张,失语半天,才惊声:“沈朝之?” “嘘。” 沈朝之习惯性地安抚要破防的太太:“太太,别着急,等过几天,我一定告诉你。” 还能这么玩? 季漻川简直要气笑了:“再过几天,我都死了。” 沈朝之说:“是这个道理。” 季漻川难以置信,非常破防:“沈朝之,你连这都要耍我,你不要脸。” 沈朝之怡然自得,不为所动:“太太,我是邪祟,邪祟当然是阴险狡诈的呀。” 季漻川破防了,季漻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试图抚平荒凉的内心。 沈朝之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喊一句“太太”,等遭到一个瞪视,就莞尔:“太太脚不疼了呀。” 季漻川:“……”该死忘了这一茬了。 尽管沈朝之总能把季漻川平静的内心弄得摇摇欲坠,但季漻川还是猛地冷静下来,转头看一地槐花里的鬼影。 他说:“不能告诉我谁是游戏的发起人,但是游戏规则,那几句我们本来就应该知道的话,总能说了吧?” 恶煞颔首:“如太太所愿。” 他像是早有预料,从怀里抽出一本书。 季漻川接过,一打开,这本详细地描述了他们不同死法的书,第一次浮现出同样详细的、完整的规则。 【这是一篇未完成的作品。】 【可惜的是,年幼的作家设定出一个宏大的标题,却不具备完成这个题目的能力。】 【你将扮演死者的角色,在一个月内,与你的队友们一起,完成一百种不同的死法。】 【当你们的演绎次数达到一百时,你们会被恩准解除恶魔的契约。】 前面都是一样的,季漻川屏住呼吸,去看最后一句话。 【但是,当你的演绎次数超过三次时,你的灵魂将永远堕入地狱。】 季漻川抬头,看见月光树影下,飘零槐花里,沈朝之慢条斯理地,抚弄檐下琵琶上的琴弦,似笑非笑,一如壁上那抹画中影。 季漻川低头去看书上的字,依旧锋芒毕露,墨迹清晰。尽是恶意。 季漻川就又破防了。 第97章 高山仰止31 季漻川没有把最后一条游戏规则告诉其他人。 刁薇还觉得自己能活,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依然有人在死,但她真心实意地为小册子上稳定增加的死法感到高兴。 “说起来,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也不会去联系我前男友。” 刁薇脸上浮现出晕红:“景止,他说他忘不了我,等下个假期,他要来看我。” 女人哼着歌,咔嚓咔嚓剪掉玫瑰多余的枝叶,新长出的指甲蔓延出一片恶心的肉红。 季漻川上楼的时候遇到李连艺。 她满脸疲惫,见到季漻川,勉强笑笑:“景止,你怎么买那么多东西啊。” 季漻川说:“暄暄最近在我家养伤,不方便出门,我就多备了点日用品。” 他以为只是几句尴尬的寒暄,毕竟他曾经威胁过李连艺,也亲眼目睹这对夫妻彼此殴打残杀。 但是李连艺在他经过时,忽然叫住他。 她问:“你喜欢徐暄暄是吗?你喜欢那个小警察。” 季漻川没有说话,李连艺就当作了默认,自言自语:“那她知道么?肯定知道吧,你看她那么多眼,她心里肯定一清二楚……” 季漻川说:“李姐,这和你没关系。” 正是这句明显的维护话语让李连艺当即破防,她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声音尖锐:“你们不会幸福的!” “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幸福的!” 徐暄暄其实有听到外头的响动,但是没有出来查看。 她和季漻川商量好了,准备以身入局,钓出那个想害她的凶手。 到了晚上,楼道里毫无预兆地起了火。 季漻川和另一个邻居赶紧去把烟灭了,结果发现火势不大,就是一个调虎离山计。 季漻川一回家,发现门果然从里面被反锁。 他早有预料,平静地抽出早就藏好的大斧头,然后面无表情,开始砸自家的门锁。 “咣——” “咣——” “咣——” 楼道里传来回声。 季漻川敲敲门,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吓跑了那个倒霉的好心邻居,语气平和:“暄暄,你还在吗?” 徐暄暄在屋里。 她和季漻川原本的计划就是引蛇出洞,虽然她现在受了伤,但带着武器,肯定能应付。 但她万万没想到闯进来的有两个人。 李连艺非法搞来麻醉药品,汪建则带了个巨大的行李箱。 徐暄暄瞪着眼,觉得他们不讲武德。 李连艺哭着说:“对不起,小徐警,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但是你知道得太多了。” 李连艺柔声说:“小徐警,你的热心肠,我们一直记在心里,谢谢你之前帮过我们家那么多次。” 第107章 “那就再帮最后一次吧。” 她把徐暄暄按住,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徐暄暄的皮肤里,“再过几天,我和汪哥,就即将迎来新生。” “我们会离开随平市,也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徐暄暄破口大骂,又喊:“景止!快报警!” 季漻川在外头,简直懵逼了:“暄暄,你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徐暄暄要哭了:“对不起景止我骗了你,我想自己立一个大功劳来着。” 季漻川叹口气。 屋里,李连艺抖着手,汪建则是干脆得多,直接抄起重物往徐暄暄脑袋上砸,一次比一次狠。 徐暄暄奋力挣扎,也曾把汪建反压在身下过,但双拳难敌四手,终究还是被男人女人一起按住。 汪建厉声:“来不及了!直接在这里杀了她!” 李连艺尖声阻拦:“她又没参加游戏!要是她死在这里,警察顺着这整个屋子的证据,马上就能抓到我们!” 汪建说:“那他妈怎么办!我之前让你在医院解决她,你他妈又不敢!” 李连艺扇了汪建一巴掌:“那你怎么不自己闯进去杀她啊?啊?汪建?你自己怎么不敢啊?” 两人争吵间,季漻川已经冲进来,去救徐暄暄。 徐暄暄满脑子血,季漻川看一眼,简直从头到脚都在发凉。 见他进来了,汪建急了,直接抄起刀,当面往徐暄暄心口扎! 徐暄暄蜷身躲掉,但是腹部被狠狠贯穿,她痛得发不出声音,滚到墙角,奄奄一息,还努力说:“景止,别管我,快跑……去派出所……” 季漻川从地上捡起刀。 季漻川冷静地说:“暄暄,你懂急救措施,先按好你的伤口。” …… 他喘着气,浑身都是伤口,很狼狈,但平静地注视着满屋狼藉。 一切发生得很快。 季漻川从来不知道他会有这样的爆发力,看来人被逼急了,是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汪建已经死了,死得非常透,但是李连艺还在抽搐。 防止他们再度复活暴起,季漻川索性把两人从楼上扔下去。 外头先是沉闷的落地声,然后就是刚收摊的煎饼摊老板破防尖叫。 而这栋旧楼,只有很少的几户还亮着灯。 季漻川不出所料地看见沈朝之,他像是正在闲适地散步,又刚好停在了这里,两具尸体从楼上掉在他眼前,他偏头打量,嘴角含笑,又抬头,和窗户边的季漻川注视。 沈朝之伸出玉白修长的指,悠悠指了指自己的眉尾,对季漻川比口型:“太太受伤了。” 季漻川移开视线。 季漻川抖着手,去看徐暄暄。 她的脸白得像纸,像墙皮,嘴上没有一点血色,偏偏全身上下都是血。 腹部的贯穿伤看上去非常恐怖,几乎要有内脏流出来,季漻川轻声安慰:“暄暄,别怕,我们马上就去医院。” 徐暄暄说:“对不起,都怪我逞能。” 她费劲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好痛好痛,又努力睁大眼看季漻川:“景止,你不要哭啊。” 季漻川说:“别死,求求你。” 他迅速给徐暄暄做了简单的急救止血措施,这期间里,徐暄暄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季漻川很怕自己出个差错,对方就会成为温热的尸体,手一直在抖,但是动作都很稳。 这时候,沈朝之上来了,还没进屋就皱起眉,表情阴阴的:“太太好伤心,是谁惹太太不高兴了?” 季漻川没理他,转头去找手机,想催救护车快点来。 或者随便他妈找个人来开车送徐暄暄去医院也行。距离不远。只要急救得当徐暄暄肯定能活。 季漻川努力劝自己冷静。 但是他们的手机都落在刚才打斗的一片狼藉里了,季漻川不得不过去找。 他说:“沈朝之,你先帮我看一下徐暄暄,就几分钟,我马上回来。” 徐暄暄努力保持清醒,仰头,看见沈朝之停在自己眼前。 沈朝之看了徐暄暄好一会,从她脏兮兮的脸,到她被贯穿的腹部,神情里带着冷冰冰的恶意。 “太太到底,为什么那么在意她呀。” 这话让季漻川警惕地回头:“沈朝之,你别犯病。” 沈朝之阴恻恻的:“太太觉得我要杀她?” “真是可笑……” 恶煞垂目,嘴角是轻蔑的冷笑,“就因为我是恶鬼吗?太太觉得我生来十恶不赦,所以哪怕我什么都没做,也从来不对我说两句好话?” 季漻川沉默,从他的角度,莫名的,在沈朝之眼底看出了几分淡如烟色的哀伤,又仿佛是错觉,风一吹就散了。 季漻川低声说:“沈朝之,对不起。但现在事情紧急,我们的事过会再说。” 沈朝之被他留在身后,低下头。 季漻川终于找到了手机,万幸还能使用。 确认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以后,他松口气,又紧急确认了一些急救措施,觉得安心了点。 但电话一挂断,一股莫名的、窜进脊骨的凉意,让季漻川猛地回头。 ……太安静了。 沈朝之和徐暄暄那边,太安静了。 季漻川当即跑过去,一推开门,就见徐暄暄靠在墙角,嘴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嗬嗬声。 而罪魁祸首,沈朝之。 沈朝之那只戴着翡翠指环的手,正掐着徐暄暄脆弱的脖颈,并且一点点收紧。 他面色平静,好像不过是在掐死一只蚂蚁,听到身后的动静,也只是微微偏首,好似画上那个倾伞回头的人影。 “……太太回来了呀。” 在季漻川震撼的注视里,沈朝之嘴角轻轻勾起:“好吧。” “我就说,还是太太最了解我。” 他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心虚或懊恼,眼中满是季漻川熟悉的、浓浓的笑意,嘴角翘起愉悦的弧度。 “太太对我有这样多的,无端揣测,”沈朝之慢吞吞地,收紧手上的力道,“真是让我惊喜。因为全是对的。” “太太比我期待的,还要理解我,真叫我满心欢喜。” 缺氧和濒死,让徐暄暄眼前发虚。 她没能清晰地听完他们的对话,记忆的最后是季漻川扑过来,紧紧抓着沈朝之掐她的那只手,有温热的泪顺着相扣的指,流经徐暄暄奄奄一息的躯体。 她有很多疑问,她还想说景止别哭,不用求他。 但扼住她的力,毫无预兆地,倏然消散。 沈朝之端详了一会泪流满面的太太,从太太口袋里,慢吞吞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他说:“那这个,就送给我了。太太,以后还会惦念不该有的东西吗?” 她听见季漻川哭着说:“不会了,不会了。” 她想阻止,但意识正在迟钝地消散,她感觉季漻川好像握住了她的手。 但在她回握之前,沈朝之就抽出对方的手指,幽幽的,隐隐警告:“太太。” 然后那股小小的、温热的力,就这么永远消失了。 第98章 高山仰止32 手术非常成功。 徐暄暄前半生做的所有好事,大约都回报到了这次的危机之上。 她的伤势很重,可以说只差一点就无力回天,但好在都“差了一点”,她安稳地度过危险期,很快醒来。 虽然反应还很迟钝,说话也含糊不清,不太能动,但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窗外,晚春将逝,盛夏悄然靠近。 她被安排在特护病房,季漻川每天都来看望她,会给她喂水,低声问她还疼不疼。 有一天她发现季漻川手腕上有痕迹,像一圈圈的铁扣束缚长久印下的红痕,她问发生了什么,季漻川说没事,就是点小情趣。 徐暄暄注视着季漻川,他的衣服领口不低,露出的地方有明显的零星吻痕,却顺着衣裳往下,分布越发密集,好像被亲过很久很久,久到旧的痕迹还来不及消散,就被新的盖上了。 徐暄暄声音沙哑:“景止,你跑吧。” 季漻川无奈:“先关心下你自己吧,暄暄。” 她还不能有特别大的动作,怕牵扯到伤口,所以流眼泪也得季漻川帮忙擦。 但她一遍又一遍地说:“你跑吧,他抓不到你的,你跑远点,去北边,去大城市。” 她万万没想到,短暂的沉默后,季漻川点头:“好。” 徐暄暄怔住了。 季漻川把她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擦干净了,又说:“暄暄,再过两天,我就走了。” “去哪?你想好了吗?” “嗯,去投奔以前的朋友。” 徐暄暄固执地想确认他说的话,所以他一声声耐心地回答:“对,我在孤儿院的老朋友。” “是的,做些小生意。” “沈朝之……沈朝之他管不了。” 他俏皮地眨眨眼:“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暄暄,我会偷偷跑远,所以也没办法联系你,你不要担心。” 第108章 “也不要联系沈朝之,跟沈朝之透露我的行踪,我怕他找你的麻烦。” 徐暄暄点头,认真地答应他:“就算死都不说。” 季漻川说:“好。” 过了一会,感觉徐暄暄要睡着了,季漻川帮她把屋里收拾了一下,接了杯水放在床边,又替徐暄暄掖好被角。 “我走了,”他注视着女孩苍白的睡颜,“再见了暄暄。” 她眼皮颤动,很轻微。 季漻川悄声关上了门。 这个时间,医院难得的安静,消毒水味漫延在空气里,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季漻川整理着思绪,一步步往外走,看到门口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但是花下聚集的却是几个喝酒的流浪汉,正吆五喝六,吹牛斗气。 他不常喝酒,所以最先联想到的,还是不到一个月前,和徐暄暄一起在烧烤摊那喝的啤酒。 那天徐暄暄说:“景止,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像某种使命。” 女孩的苦笑,在昏黄灯光和酒气里,时远时近。 她说:“不得不说,我们都只能认命。” …… 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季漻川当即回头,跑得越来越快,甚至撞到几个人。 病房所在的楼层安静得近乎温馨,他却浑身冰凉,气喘吁吁,猛地推开那扇门。 ——徐暄暄手里,正握着他留下来的水果刀。 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 单薄的病服已经裂开,刺目的血丝涌出。 那瞬间—— 他们猝然对视的瞬间,季漻川觉得很多的问题的答案,都呼之欲出—— 谁才是那个把沈朝之带出画的人? 季漻川怀疑过李连艺,怀疑过吴小米,甚至怀疑他自己,但从来没往徐暄暄身上细想过。 因为很久之前他就看过徐暄暄的证件,她的户籍不在鹿鸣市,看起来她从小到大都和鹿鸣市没什么关联。 但现在这也成谎言了。徐暄暄做了高明的伪装,季漻川那点探查手段,只不过是跳梁小丑。 见他回来了,徐暄暄显然非常诧异,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仍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季漻川问:“为什么?” 事已至此。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慢慢地说:“景止,你好像没发现,那些故事里,都少了一部分。” “有穷凶极恶的凶手,模糊的动机证据,无辜悲惨的受害人。” “煽风点火的记者,愤怒恐惧的民众。” 她轻声说:“和,无能的警察。” 季漻川心一沉。 “是的,我父亲也是一名刑警。十六年前,”她转头,望向窗外盛阳下的玉兰,“他就任职于鹿鸣市。” “那一天,那三场案子,发生在同一天的,骇人听闻的命案。” 她轻轻笑了:“都是我父亲负责的。” 金店劫烧案,死伤二十三人。 老区跳楼案,死了四个人。 养老院中毒案,死了三个人。 任何一个案子单独拎出来,都足以使该辖区的派出所被狠狠处分。 何况三个大案在同一天发生,当年的主负责人直接心脏病进医院,牵连的几个副手也从此前途尽毁,但层层剥削下来,最后被压住脑袋的,只是包括老徐警在内的几个同僚。 他们战战兢兢,殚精竭虑,但漫长的时间过去,一无所获。 因为十六年前,真的太远了。 缺少现代科技的刑侦辅助,缺少关键的人证物证,他们甚至找不出罪犯的作案动机——如果存在罪犯,罪犯尚在。 徐暄暄看着父亲一点点衰弱,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慢慢变得沉默。 “如果只是如此,”她轻声说,“我大约也只会心疼父亲的责任感,但他依然是我敬仰和追随的目标。” 可是吴小米的父亲也出现了。 他是个碌碌无为的记者。 他需要头版,需要声望,需要踩着别人的血与肉,铸造自己的荣光。 “……黑盒子,是虚构的吗?” 徐暄暄笑得停不下来:“多可笑啊,那个年代,谁家里没点储物的盒子啊?” “只要找到一个差不多的,他就拍下来,处理完了,拿出去说,嘿,这就是被藏在现场的黑盒子!” “与其相信是意外、是巧合、是别有用心的凶手,不如说是三公子,是虚无缥缈的鬼神,是噱头,是名声,是装进他口袋里头实打实的钱……哈。” 徐暄暄说:“景止,你也读过那些报道。” 那几十篇的、密密麻麻的、极其煽动人心的报道。 她面无表情:“扪心自问,你信过吗?” 没等季漻川回答,她又自顾自说:“起码,非常显而易见的一点,当年三个案子发生的地点,在地图上连起来根本不是所谓的正三角形,自然也跟三公子遗址扯不上什么关系。” “这么明显的、编造的、谎言,漏洞……”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啊?为什么啊?” 舆论是可以杀人的。 当年的记者在这件事上费尽心机,几乎整个城市都被煽动进入一种慌乱又仇恨的情绪之中。 一个人或许很聪明,但一群人必然会变得愚蠢。 徐暄暄父亲也曾试过辩解和安抚,但收效甚微,“无能”这两个字像刻在他脊骨里的罪孽,即使舆论中犯下罪恶的是三公子,但情绪的宣泄口最后只落在了活生生的人身上。 徐暄暄那个时候十一岁。 她无法理解整个事件的发生,实际上即使是十六年后的今天她也无法理解那个小城的愚昧和残忍。 但是她还记得她父亲说过的话:“人犯下的错都是有痕迹的,暄暄,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把它们证明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犯错的不是父亲,但是最后撤职、停薪、检讨、道歉、被泼猪血、被送花圈、接受指责谩骂、下跪、抑郁、最终浑浑噩噩死在路口的,会是她的父亲。 她在葬礼上,得到了记者的道歉,对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他没想到几篇文字会把事情对立成这个样子。 但是转头,他还在报纸上试图复刻当年的热度,辗转笔墨,写他如何被黑盒子的恐惧困扰,写他后来遇到的事情又如何的与黑盒子有关。 徐暄暄对此,茫然无措。 那年她十二岁,她的母亲没有接受她进入新的家庭,所以此后她成了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一个没有根的寄生物,一个不断被寄养、只能寄人篱下的孤女。 在她意识到自己有着和父亲同样的梦想之前,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和父亲的不同。 她会恨,浓重的怨恨,对真相的渴望之外,她还有浓厚的、绝望的怨恨。 父亲当年的同僚也有试图复查过的,但是碍于时移事迁,最后都不了了之。 徐暄暄悲哀地发现即使她完美地复刻了父亲曾走过的前半段路,她也永远不可能将父亲缺少的后半段补出。 重压之下,她猛地想到那个纠缠鹿鸣市多年的传说,那个,被埋在四面八方的—— 沈三公子。 徐暄暄说:“我用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找到了他身体的所有碎片,由此,我找到了束缚他的那幅画。” 供台后占据一整面墙的水墨画煞气森森,画中人好似听到她的脚步、她怨恨的内心。 他伞面微斜,低眉偏首—— 徐暄暄需要知道遥不可及的真相。 三公子需要从那幅画里走出来。 交易就此达成。他们签下契约。 恶煞渗入人间,彼此心照不宣。 第99章 高山仰止33 沈朝之没有直接给她答案,而是为她设置了一场游戏。 凝视着册子上的规则,徐暄暄想,如果没有沈朝之。 仅凭她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凑不齐这几个人的名字。 徐暄暄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她想方设法邀请他们入局,为的就是看他们会如何在死亡的恐惧里吐露埋藏心底十六年的秘密。 一切并非毫无伏笔。 季漻川也曾模糊地怀疑过,沈朝之的力量可以让他们在规则之内死而复生,让旁观者记忆淡化甚至消退。 但怎么就,不偏不倚的,也能让所有的警方、医院等等记录,也安然消失呢? 甚至是当时查案时徐暄暄拿出的档案,季漻川从来不敢深想,为什么徐暄暄作为随平市的小民警,可以那么快地调出鹿鸣市的旧案。 季漻川觉得信息差真的很要命。 他忧愁的神情把徐暄暄逗笑了,她躺在病床上,说:“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瞒了你。” 吴小米不是失踪,而是被她藏起来了。 她希望季漻川的怀疑和调查止于吴小米。 再往前的话…… 她轻声说:“景止,我看你好像真的失忆了,所以我误导了你,让你以为你曾经去过鹿鸣市。” 第109章 实际上,他和养老院那三个老人没有一点关系。 当年的罪犯早已入狱,这是徐暄暄父亲和同僚努力后的结果,也是支撑徐暄暄追查其他案子到现在的原因。 季漻川愣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会去参加游戏啊? 徐暄暄深深地注视他,良久,她叹气:“看来,你是真的全都忘了。” 季漻川脑子咻一下就亮了。 原主无比痴迷徐暄暄,每天的日常就是偷拍和跟踪徐暄暄。 徐暄暄当然不会不知道。 她对此感到疲倦和厌恶。 那天景止好奇地跟着她,想知道她戴上面具,穿着奇怪,是要去哪里。 而她转身就把那个充满恶意凝视的灵魂,引入地狱。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窗外的日光投进,她看着季漻川没在阳光中的、柔软的眼神,面上透露出短暂的茫然。 最后,她说:“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是的……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公平和正义。” 她慢慢说:“我要的,只是你们所有人,都痛苦地下地狱。” 季漻川说:“但是你救了我,很多次。你不希望我真的死三次。” 徐暄暄说:“我不知道。” 徐暄暄茫然地看着他:“景止,你变了好多,我、我不知道……” 季漻川叹口气。 他又问:“所以汪建和李连艺杀你,也是你故意的吗?” 他温柔地抽去徐暄暄手里的水果刀,“既然是想让我们去死,为什么又要杀自己?” 徐暄暄嘴角扯起一个笑:“景止,你觉得,和恶魔做交易,会没有代价吗?” 在彻底完成一百种死法之前,沈朝之告诉她,她也必须死,献祭上灵魂,堕入永恒的痛苦,换取交易的达成。 她都不问永恒的痛苦是怎样的痛苦,她只祈求:“我想死在最后。我想看完他们痛不欲生的模样。” 画中人嘴角扬起,轻笑颔首:“一切将如你所愿,只要你予我怨恨的灵魂。” 徐暄暄说要让季漻川下地狱的时候,季漻川没什么反应。 但徐暄暄一提到和沈朝之的交易,季漻川就有点头疼,有点破防。 徐暄暄现在虽然身负重伤,但一心向死,非常坚定,也非常冷静。 季漻川觉得只要自己一个转身,徐暄暄就会拖着病体爬起来,继续给他整个大活。 而季漻川对此甚至无能为力,他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好声好气地劝徐暄暄。 徐暄暄只是摇头:“景止,你快走吧。” “沈朝之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要游戏还没结束,他就没办法真正从那幅画里出来。” “你现在走,躲得远远的,也许、也许……” 她断断续续地说:“也许他会找不到你。” 季漻川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暄暄,沈朝之能死一次,为什么不能死第二次呢?” 徐暄暄死死盯着他,一时失声。 季漻川把水果刀带走,又告诉徐暄暄:“别怕,你等等我,我试一试。” 徐暄暄一直在摇头,嘴唇颤抖,拼命地摇头。 季漻川叹口气,又很温柔地问她:“暄暄,你还有很好的未来。如果可以选的话,你想去哪里呢?” 窗外的玉兰花,在风中摇曳。 …… 沈朝之剪下一支虞美人。 听到声音,他偏头,笑吟吟的:“太太回来了呀。” 他一点也不意外会见到太太这样的神情,仍旧慢条斯理地剪着花,要是颜色漂亮就留在手中把玩一会,要是不喜欢就随手扔回泥地里。 结果石英坛很快就变得光秃秃的,沈朝之惋惜地说:“白照顾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支配得上太太。” 季漻川说:“你一定要杀了徐暄暄吗?” 沈朝之莞尔:“太太,我给了她想要的东西,只是收取这么一点报酬,她应该心存感激。” 季漻川盯着沈朝之:“可是你骗了她。” 他自顾自地说:“你是被封困在画里的,沈家曾经关了你那么久,后来那些人也可以关你很久很久。” “你的身体散落各处,你根本不能自救。” 沈朝之嘴角含笑。 季漻川说:“为了把你从画里带出来,徐暄暄也付出了很多努力。明明这一部分已经足够支持她对你提出要求,明明你可以不要她的命。” 沈朝之说:“太太说的有道理。” 季漻川说:“她付出那么多,想得到的也只是她本该得到的真相和审判。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兴致勃勃地欣赏五个人的反复惨死,并且得到六个罪恶的灵魂。” 沈朝之颔首:“太太火眼金睛,明察秋毫。” 季漻川沉默片刻,轻声说:“真的不能有一点退步吗?” 恶煞发出幽冷的叹息:“太太好像很伤心。” 沈朝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沈朝之油盐不进。沈朝之是个坐享其成的恶煞,他不知道什么是同情或者歉疚,他只会为这场交易的大获全胜而弯起眼睛。 季漻川喃喃:“这世界真不公平。” “是啊。” 恶煞赞同颔首,发出与他如出一辙的长叹。 “我对太太一见钟情,”他说,“太太却只想要我的命。” 沈朝之什么都知道。 季漻川没有被揭发的羞怒,只是转了个思路:“那她和你签订的契约,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除吗?” 恶煞无奈:“太太,真的不可以。” 季漻川说:“那就没办法了。” 他威胁:“沈朝之,要是你现在对我求饶,说不定我还会……” 他偏头,阳光正好,迎上恶煞沐在天光下的温柔目光。 像一潭水,能把他包裹。 他呆住,只有几秒。 恶煞注意到了,愉悦地勾起嘴角,又怕太太羞,顺从地垂下眼,很自然遮掩住轻快的情绪,只是问:“太太会怎么做?” 季漻川觉得气势莫名矮下去一大截,想低头摆弄坛上的虞美人,又发现这一片都只剩光秃秃的花杆。 都被剪下来了。虽然说着不如意,但沈朝之还是精挑细选了几支,随手放在太太手心。 季漻川抱着一捧虞美人,忽然觉得有点茫然,他想了想,说:“我就,晚点杀你。” 恶煞又叹气:“太太还是不肯放过我。” 季漻川说:“你也没有放过徐暄暄呀。” 话题又绕了回去。 恶煞很耐心:“可是太太,那是交易,是契约,我给了她想要的东西,所以她理所应当付出代价。” 季漻川说:“可是你拿到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你还趁机逃出了禁锢。这场交易的本质是欺骗和玩弄,它并不等价,你只是在诱导他们舍弃自己。” 他从不否认,只是莞尔:“太太,我是邪祟。邪祟总是阴险狡诈的。” “何况,世人都追求无本万利的买卖,”沈朝之说,“我想,我已经算是很有良心的商人。” 季漻川摇头:“你在我心中,贪婪,虚伪,阴险,狡猾,偷换概念,不会共情,只有牟利。” 恶煞问:“没有一点优点吗?” “有的,当然有,你是沈三公子,你就算死了,也是个风光霁月的鬼。” 他就弯起眼睛:“我还以为我在太太心中十恶不赦了。” “那倒也说不上。” 起风了,漫天碎槐花。这棵树实在太老,所以花期也长得不同寻常。 季漻川认真地说:“其实,你的好,或不好,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随口评价几句,”他说,“但是我不会真的在意。” 恶煞说:“我都闻到太太身上的怨气了,又甜又淡。” 季漻川说:“又不是对你。” 他即刻冷下神色,但声音听着一切如常:“是吗?那还有谁能在太太心里得到那么多的评价?” 季漻川想了想,很严肃地说:“万恶的资本家。” 恶煞默然一会。 槐花飘零,文鸟从繁茂枝叶里探出脑袋,觉得气氛不对,又缩回去。 沈朝之慢悠悠说:“我从前还想过,若是我早一些遇到太太,会怎么样呢。” 他轻轻笑了一下:“好吧,现在我知道了。看起来,若是你在我那个时候遇到我,也还是会讨厌我。” “当鬼有当鬼的歧视,做人有为人的偏见。” 季漻川说:“这会知道苦了。” 恶煞觉得有细细密密的刺扎在了心口,从这段悠闲的午后时光中,不知哪句话开始。 那种疼起初很细微,几乎要让他忽略。 而后,随着季漻川垂眸,拨弄坛中光秃的虞美人枝干,再没抬头看他一眼,那种疼就越来越清晰,陌生又熟悉。 第100章 高山仰止34 恶煞思忖,从不给自己做精神内耗,所以干脆利落地走过去,一下把季漻川抱起来。 第110章 季漻川懵了:“你又干什么?” 他就低头亲亲对方的唇角,理直气壮:“被太太言语攻击得苦了,想尝尝太太的甜。” 季漻川不想白日宣银,很挣扎,“沈朝之,我在想该怎么杀了你呢!你还,还……你不怕吗!” 沈朝之说:“我时刻谨记太太说过的每一句话,即使是太太对我的威胁。” 季漻川龇牙咬他,“我之前在书里看到,红线和八卦镜也可以杀鬼,所以我在床头放了好多好多。” 恶煞从善如流:“好,那我们不去床 上。” 季漻川大惊失色:“不是,我的意意思是……不要,走开,你冷静……” “我真的要杀你!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杀你!” “嗯,我知道了,”恶煞油盐不进,游刃从容,“太太,腰抬一点,要我帮你吗?” 季漻川哭了:“沈朝之,你不要脸。你一直都特别不要脸。” 沈朝之说:“嗯。我只要太太呀。” …… 季漻川在发呆。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碎槐花,像在月亮底下铺了雪。 季漻川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木盒子,里头是浓黑异香的墨水。 ……他曾经尝试过非常多的杀鬼方式。 虽然都没有用。 偶尔,沈朝之还会在他气馁的时候,给他一些鼓励:“太太,这次的毒药,比上次的要好吃。” 那个时候,季漻川一开始是觉得很气,因为沈朝之明显地是在逗自己。 但是后来他就有点无措了,因为他发现,不管是他递过去的毒药,还是尖刀,沈朝之都会全盘接受,没有丁点犹豫。 这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因为沈朝之好像真的一点也不怕,被季漻川穷举到。 而现在,季漻川看着手中那一小盒墨水。 徐暄暄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并非,没有弱点。” 她用气声说:“当初那些人,在鹿鸣市,曾弄出过一种墨水,香如碎槐,落在纸上,持久不散。” “他们将三公子肢解成几十块,分封在不同的盒子里,埋在花根底下。” “然后用他的血,混上槐墨……”她闭上眼,“一笔一划,描出形貌,再日日夜夜用鲜花香茶供养,就可以使他封困画中,逃脱不能。” 槐墨价贵,甚至可以说很小众稀有,恐怕出了鹿鸣市都没多少人听说过。 但沈朝之,实在是一个很特别的邪祟。 季漻川心情复杂。 沈朝之给他画的几幅画,用的都是这种能置他自己于死地的槐墨。 季漻川之前只是觉得这画自带淡淡香气,还挺特别的。 而沈朝之也只是轻哼:“为太太落笔,自然是要处处周全用心的。” …… 季漻川对着外头的月亮叹气。 这时身后有了轻微的响动,沈朝之终于醒了。 他先是想去亲枕边的太太,又发现自己不能动。 屋里没有开灯,但恶煞一抬眼,就看见一条幽绿的、腕口粗细的铁链,自左到右分别捆住他的手。 沈朝之就笑了,隐隐促狭:“太太,这样我怎么动呀?” 季漻川转身,亮出手里的尖刀,在月光下显得冷冰冰的。 沈朝之嗅了嗅,眼中笑意更浓:“太太手上沾了墨,好香。” 他纵容地、安然地被锢在原地,看沉默的太太踢掉鞋子,跪行上床。 见太太不好找位置,他暧昧地笑笑,很轻地顶了下腰,“太太请坐。” 季漻川瞅着他。 季漻川没有矫情,一手握着尖刀,一手搭着沈朝之的肩,就这么坐下了。 沈朝之愉悦地眯起眼:“这个角度看太太,身上还有我留下的痕迹,真是一片……风情。” 季漻川低头:“你别说话了。” 沈朝之说:“太太,再低一些,我想吻你。” 他明明在下面,但是亲起来依旧像个攻城掠池、不可一世的将军,情到浓时,双目失神,想把发软的太太按住,链子一抖,叮铃铃的声音才叫他清醒过来。 于是他终于不悦了:“太太自己坐不住,却不让我抱你。” 季漻川的眼睛是湿的,唇也是湿的,把头埋下去,又抬起来:“沈朝之,我准备杀了你。” 沈朝之问:“太太,你知道该怎么杀我吗?” 季漻川的声音很低。 “……那个契约,真的不能解除吗?” 他一怔,猝然失笑,很无奈的:“太太呀……” 季漻川就不说话了。 他起身,坐直,手里握着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朝之。 沈朝之觉得刀太大了,沈朝之同时还觉得太太的腰很细,太太不应该将他捆起来的,若是等会刺下来时手脚无力,还不是得他扶着太太。 沈朝之眼中笑意渐浓:“太太还有怎样的本事,只管都使出来,让我看看。” 季漻川闭上眼,手一紧,刀面流转的光像月亮下粼粼波动的湖面,狠狠刺下—— 恶煞愕然。 “……太太?” 血液喷涌而出。 不是他的。 是季漻川的。 心口血,蜿蜒而下,滴落在沈朝之身上。 凡夫俗子的温度,却一寸寸腐蚀过恶煞的躯体,他双眼瞬间变成全黑,陷入一种失常的兴奋之中。 “太太,”他难以自控地,一遍遍呢喃,“你真的,我……” 他觉得太太实在可怜可爱得不得了了,连他沈朝之也没一点办法了,他越来越兴奋,焦躁得不知所措。 季漻川只是低着头,瞅着他的反应,觉得自己应该是赌对了。 他磨蹭了一下,又俯身。 恶煞睁大眼,双目溢散出浓郁的黑气,祟气四散。 沈朝之沉醉在太太的血与间错的、温热的吻中,喃喃自语:“太太,你才是最狡诈的鬼。” 季漻川没听清,后退了一点,沈朝之又追上去,咬着他,轻声说:“太太,你现在像一只染了色的小铃兰。” 季漻川艰难地说:“沈朝之,我要把你杀死了。” 沈朝之说:“太太惯会给我惊喜……早说是这样的死法,我甘之如饴。” “咔哒——” 铁链子毫无预兆地崩碎,恶煞忽然一个反身,把他压在身下,一个缠绵的深吻后,他抓着季漻川还握着刀的手,一寸寸地,靠近季漻川的胸口。 季漻川身后是柔软的被褥,深深地陷进去。 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瞅着沈朝之。 沈朝之觉得整颗心都化了、融了、塌了,他把季漻川困在怀里,低声喟叹:“太太,你真的,太狡猾了。” 季漻川说:“沈朝之,你的话真的很多。” “太太知道我没有办法拒绝的,”他又吻下去,“太太呀……” 他握着季漻川的手,他们都操控着那把刀。 他们划开了季漻川的胸口。 没有痛感。那颗热气腾腾的、跳动的、脆弱的心脏,在他们中间奏起微弱的鼓点。 他低声说:“你明明知道的……我渴望你的血肉、骨髓、心脏、灵魂,宛如人不可脱离赖以生存的水与空气。” “你还如此,胆大地,引诱我。” 心脏微弱的鼓点里,沈朝之又俯身,蛊惑似的,低声说:“真的要把心脏献祭给我吗?太太,我发誓会享用这份了不得的礼物。” 他眼底浓厚的欲望和渴求把季漻川吓到了,季漻川简直开始怀疑一切:“你、你不是说什么,爱、爱是……毒药吗?” “……你不会死吗?” “太太真天真,太太一直很好骗。” 恶煞爱怜地,隔空吻那颗跳动的心脏,“我既诞生于人类的罪孽,又怎么可能会被永远封困或是消弭。” “何况,太太曾对我有应允。” 他低声说:“你归属于我,那是更长久的交易。无论发生什么,你终将与我共存。” 季漻川就松口气。多的不管了,这次能死就成。 但他吻上心脏的瞬间,季漻川还是脸色煞白。锥心之痛。 恶煞爱怜地,拇指抹去身下人大滴大滴渗出来的眼泪,又一遍遍地吻他的心脏。 “会记得这种感觉吗?” 他说,“这是我带给你的。太太,宛如你身上的吻痕,这是一种我留下的烙印,意味着你完完全全属于我。” “允许我吃你的心脏了吗?” 剧痛下,他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对方指节中的一抹绿,和恶煞幽冷暗澹的眼瞳。 想到那个即将获救的灵魂,沈朝之轻声叹息:“她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他们都是。太太,我指的是,你好不容易多出来的一点怜爱,没有半分给了他们。” “乖。” 他一遍遍地吻他流泪的眼睛:“我陪你死一次。” 他咬下季漻川的心脏。 第111章 第101章 现实里的一天3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登出……】 剧痛转瞬消散。 但是那种冲击感,无论是视觉还是触觉上带来的,都有点太强了。 季漻川独自站在虚空里,心有余悸,抚上自己的胸口,发现还是一个完整的自己,由衷地松口气。 那只泛着电弧光的眼睛滴溜溜转:“季先生,再次恭喜您顺利完成任务。” 他已经很熟悉流程了,接过调查问卷,一口气全给了好评。 看着最后一行的感想与意见,季漻川眼角抽搐,最后写了个“无”。 翻过来,背面的纯白花体字写的依旧是任务的名字——“作家笔下的一百种死法”。 他并不意外封面会是一幅画,浓黑、诡谲、煞气森森。 却在角落留有一簇簇雪白的碎槐花。 零说:“季先生,关于您在任务过程中提到的,信息收集困难问题,我已经向上反馈。” 那就是没结果了。季漻川非常熟悉这种话术,表情很平静。 零又说:“但是,季先生,您依然顺利地完成了任务,甚至做到了避免自己陷入死局。” “您是怎么规避的,那个被隐瞒的风险?” ——不能让自己的死,超过三次。 零的意思似乎是想知道季漻川是在游戏里掌握了什么信息,没曾想季漻川说:“我没有想那么多。” 电子音明显地顿了一下:“季先生?” 季漻川皱眉:“零先生,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只是遵循本能,尽可能地逃避惨死,并不是掌握了什么信息差。” 零语气古怪:“季先生不想死啊。” 季漻川很懵:“我为什么会想死?” 没有回应,虚空中猛地亮起刺眼光束。 季漻川偏头,闭上眼睛。 …… “叮——” 陈秘书打来电话:“季先生?” 季漻川对同事们打个招呼,去另一边接电话:“你好,陈秘书。是我。” “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头陈秘书看着账单,一头雾水:“季先生,刚才是你操作的汇款吗?” 季漻川说:“是的。” 陈秘书目瞪口呆,大受震撼,第一反应是压低声音:“季先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勾当?” 不然哪来的那么多钱? 季漻川觉得陈秘书的质疑里还带着点隐隐的兴奋,按了按太阳穴:“我接了一个外包的游戏项目,完成得很好,因此获得了可观的收入。” 陈秘书不信,但季漻川的语气非常老实,他追问了几次也没有结果,只好寒暄几句,又挂断电话。 那头组长看季漻川打完电话了,赶紧招呼他过去。 “小季,你看,这身!” 组长指着精致布景和璀璨灯光下的高贵粉色西装,非常激动:“好嫩,好帅,你想不想穿?” 季漻川说:“不用了。” 组长说:“我看过了,这一楼里就这套最亮眼,竞争肯定很大的,你不穿就被别人穿了。” 季漻川说:“哥,我看你好像就很适合这套礼服。” 组长推他一下:“瞎说什么呢。” 又很期待:“小妹!我同事非说我适合这套!能取下来让我试试吗!” 年轻的店员应了声,又询问季漻川有没有挑选好想试穿的礼服。 季漻川对这个无所谓,只要够得体,能入场就行了。 毕竟行政反复强调了,今晚的晚宴会很高端。 小林说:“季先生,多试几件吧,你是我们组最帅的,晚上就靠你撑场面了。” 组长说:“小林,此言差矣。倘若我换上那件纯粉战袍,你又该当如何?” 小林说:“我会去找老王,看看能不能换一桌坐。” 组长说不信。 这时外头又陆续进来几个人,都是一层楼的同事,多少有点熟悉,大家就寒暄起来。 人群里,却有一个女人在和他们打招呼,能看出上了年纪,但气质非常好,穿着谈吐也很讲究。 组长说:“哦!是许阿姨!” 这声呼喊让许太太看了过来,也聚起了几个青年才俊。 “许阿姨,好久不见了!” “许阿姨,我是小孟!我大学时候去过您家做客的!” “我记得呢。” 许太太弯弯眼睛,很平易近人:“都是小许的老同学呀。真是好久不见了。” 组长说:“许阿姨还是这么年轻。” 许太太说:“你一直都很嘴甜。” 又跟小林打招呼:“出落成大闺女了。” 小林尴尬地说:“哈哈,许阿姨好。” 又偷摸转头拉组长和季漻川:“啊?哪个许阿姨?” 组长说:“就是大许董他老婆小许董他老妈!” 许太太又跟季漻川打招呼,端详了他很久,目光停在他身上。 好一会,才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们本来就不认识,季漻川简单介绍了自己,许太太说:“原来是这样啊。小季,你好。” 她宽和地微笑:“有空去家里坐坐。大家一起去,毕业后还没怎么聚过吧?” 小林和季漻川几个人都不是“直系”那挂的,找了个机会溜出谈话。 组长则拉着季漻川陪自己试衣服。 他在巨大的镜子前纠结戴哪个样式的领结,季漻川就坐在旁边喝咖啡。 组长说:“小季,我发现我好像是隐藏款帅哥。” 季漻川说:“是的。” 组长觉得被敷衍了,一扭头,发现季漻川在浏览手机界面,很专注。 组长稀奇:“你在看啥啊?” 季漻川说:“鬼故事。” 组长更稀奇了,欲言又止几次:“小季,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从昨天开始。” 他一屁股坐在季漻川跟前:“说起来,你说你要辞职了,你想好去哪了吗?” 组长悄声说:“小季,咱俩关系那么好,你要是被高薪挖走了,带带我呗。” 季漻川摇头:“我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组长惊讶:“你不是缺……” 他又很快闭嘴,说:“休息好啊。我也想撂挑子不干,找个山清水秀、荒无人烟的地方,当个世外高人!” 季漻川就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组长盯着他:“你肯定是发大财了,小季,这种轻松又温柔的表情,我只在我一个中大奖的朋友脸上见过。我那一整年看他都是这么个表情,让我起鸡皮疙瘩。” 季漻川眨眨眼:“为什么只有一年?” 组长说:“那小子后来去创业了,不仅钱赔光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表情什么的都挺顺眼的。” 季漻川说啊。 组长说:“可见吃喝玩乐不会让人破产,艰苦创业才会。小季,这是我对你衷心的劝诫。” 季漻川说:“我暂时还不想工作。我打算出去看看。” 组长问:“去哪啊?” 他说还没想好,反正得走得远远的,最好让一切重新开始。 这时那面巨大的镜子后,响起杯子落地的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 许太太从镜子后走出来,满脸歉意:“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 组长说:“太客气了许阿姨!” 许太太是听说另外几个老朋友在这层试衣服,这才上来找找,没想到只有组长和季漻川两个。 组长热情地邀请对方:“阿姨,你喝咖啡吗?” 于是他们就坐在一起,组长继续试戴不同款式的领结,请唯二的观众对他发表点评。 季漻川却不自觉的,频频望向那面巨大的镜子。 他起身,一步步靠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季漻川觉得他可能是被游戏搞得草木皆兵了,他伸出手,想把长镜翻转过去—— 这时耳边响起电子音的滴滴声。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季漻川猝然回神:“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第102章 壁炉夜谈1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猛鬼捉迷藏)】 季漻川:“……” 真是装都不装一下。 黑色花体字浮现。 【1、你是一个残忍的凶手,擅长欺骗和隐瞒。】 【2、你曾犯下无解的罪孽,但你会拯救无辜的被害人。】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准备好了吗?” 刺眼光束亮起,季漻川闭上眼睛。 季漻川又睁开眼睛。 视线中一片夺目的白,人影绰绰,他觉得脑袋越来越疼,犹疑地问:“零先生,我们进去了吗?” 零说:“季先生,任务早就开始了。” 第112章 …… 季先生? 他觉得头疼。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到木地板上,光束中烟尘起舞。 他的睫毛在阳光中抖了抖,像两只被惊到的、无辜颤抖的小蝴蝶。蝴蝶颤抖时,会遮住底下琉璃似的、若隐若现的瞳孔。 “上午好,亲爱的。” 他说。 他的情人无法在这个温柔的早晨直视他初醒的、略带迷蒙的眼,红着脸垂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上午好。” 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情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害羞地伏在他肩头,他回抱住对方,安慰似的,手指捻过情人柔软的耳垂。 情人像只乖顺的小猫,由着他的小动作。 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手指咻然用力,耳垂的猝然刺痛让他的情人抬头,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他觉得那双眼底有隐秘的恐惧。 “你生气了吗?” 情人小声说:“我……我需要去打个耳洞吗?” 他嘴角的笑淡下,本能地不喜欢这样的情人:“不用。” 他离开温暖的床褥。他的情人裹着被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在镜子前洗漱,冷冽的水流哗啦啦从掌心淌过,带来一种微妙的清醒感。 他额前的碎发被打湿,索性撩起来,漂亮眉骨下双眼的冷淡越发不加掩饰。他发现他左耳有一枚红色耳钉。 他的手在空气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转向镜子旁的某个柜子。他从柜子里拿出了这对耳钉的另一半。 他凝视了一会那枚枫叶红耳钉,默不作声地把它放回原处。 “……你生气了吗?” 情人小心地探进脑袋。 见他没有说话,情人小步挪到他身后,从后往前环抱住他。 情人小心又慌乱地,在他耳边落下细碎温热的吻。 “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生我的气。” 他那害羞的、胆小的情人慌乱地试图讨好他:“我今天就去打耳洞,我会戴上情侣耳钉的。不要生我的气,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他的沉默,对他的情人来说,实在是一场胆战心惊的艰难审判。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回应一句:“没有生气。” 他的眼还是冷淡淡的,沾了水的手指却拨了一下情人环住他的手。 “太好了。” 情人脸又红了,害羞地收拢手臂。他们贴得紧紧的,温热触感穿过单薄衣料。 他看着镜子里,对方站在他身后,很依恋地蹭了蹭他,是无法不依靠的姿态,可是神情里总有些瑟缩,透出一股矛盾的古怪。 他很怕我。他想。 “没有生气的话,”情人不看镜子,只是眼巴巴地追随他的视线,“可以亲我一下吗?” 他一向拿对方这种姿态没有办法,纵容地垂下眼,虽然不主动,但已经是一种了不得的许可。 他的情人脸红红地凑近。 情人的吻偏向青涩,缺乏技巧,但是一腔热情和欢喜。 情人喜欢咬他的嘴角,深吻的时候他偶尔会喘不过气,细心的情人会退一点,在他气喘吁吁的间隙里,温柔地含吮他的脸颊,留下浅浅的牙印,又羞赧地望着他。 “亲爱的,”情人舔走他的眼泪,喃喃说,“好喜欢你,你知道吗,我一直都特别特别喜欢你,不管你做什么,都特别特别的喜欢……” 这是一句多么动人的情话啊,配合情人那害羞又情意绵绵的眼神,再冷冰冰的心脏都应该因为此刻的情话而融化。 但是他的眉微不可察地皱起。 那句“不管你做什么”,让他心脏没由头地一沉。 他对他的情人有愧疚。 很深的愧疚。 他有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专注回望时,会显出一种美丽的、勾人探寻的深情。 但是深吻时是不该这样冷静地观察别人的。 他的情人起初因为他的注视害羞,很快又发现他的不专注,震惊又委屈地停下来,喘着气,把他抵在洗漱台上,轻声说:“我做的不够好吗?” 他眨眨眼。 情人在他颈边拱了拱,“亲爱的,我没有让你舒服吗?” 情人还埋在他身体里,他感到一种难堪,也许是因为这是明亮的早晨,也许是因为有浴室的镜子,也许是因为他的情人忽然停下、认真询问,他很难在这种情形下保持冷静。 可是对方又实在容易感到焦虑和不自信。 他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有些病态的,并且这种病态大概率来自于自己,他的情人太年轻了,眼神明亮,轮廓青涩,但是又会努力战胜羞赧,真诚地勇敢地对他发问。 他无法不怜惜他那小心翼翼的情人。 所以他说:“亲爱的,你做的很好。” 他发出隐忍的闷哼。 …… 他做了个梦,他气喘吁吁地奔跑,身侧的人群投来疑惑和惊讶的目光。 他不在意任何人,他只是焦虑地朝目的地前进,带着盛大的悔意。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侦探。 窗外阳光灿烂,屋里却一片阴冷死寂,他的心随着侦探的话语越来越沉。 白墙上,时钟的指针稳步前进。 咔嚓、咔嚓、咔嚓。 他不死心地追问:“他在哪里?” 侦探的金丝眼镜后,是怜悯的眼神:“他的确已经死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不会的,不应该,不可能,不……” 侦探叹气,再一次强调:“他已经死了。” 他的脸一下变得灰白。 指针移形,咔擦、咔擦、咔擦,他在时钟声中,颓然地伏在桌面上。 最后,像是被他纠缠得没办法了,侦探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去试试吧。”侦探扶了扶金丝眼镜,“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如果你愿意相信,那也许是……你还能再见到他的最后一个地方。” “这就是我能对你提供的所有帮助了,”侦探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请离开吧。” …… 季漻川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明白这个梦的意义,但是梦里的一切是如此真实,无论是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还是侦探和他谈话间的咔擦咔擦时钟声,每一处细节都在佐证这不该是个没有缘由的梦。 外头天快黑了,长窗外夕阳如火,美如画卷,他却被刺到似的,移开视线。 季漻川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无所事事,可是屋里整洁空荡,他绕了绕,最后打开一扇不引人注意的小门。 里头似乎是一间书房,桌上有一台电脑。 他试了几次,最后发现电脑的密码是自己的生日。他皱着眉,屏幕的亮光打在他脸上。 他试图寻找和他身份相关的信息,但是只看到几个指向不明确的项目文件,有建模也有代码,他不感兴趣地关上。 他直觉这台电脑还有秘密,几分钟后,根据他的习惯,他找到了一个隐藏文件。 他松了口气。 解密后的文件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文档,他粗略一扫,好像他是一个作家。这是一篇被隐藏起来的大纲,所有的描写都非常简洁,他开始好奇他在写一个怎样的故事。 他的视线来到第一页,这里写着: 【欢迎来到壁炉仪式】 他想到刚才的梦,神情开始微妙起来。他作品的第一页,详细地描述了什么叫壁炉仪式。 他运用了一个突兀的比喻: 【孩童常在壁炉旁边听祖母讲古老的童话故事,而迷惘之人在真相面前,也宛若无知孩童】 他凝视着被标红的“真相”两个字。 他似乎设计了一个刺激惊险的游戏,在这个世界观里,存在一个神秘的古堡,如果一群人在雨夜汇集古堡,点亮壁炉,就可以和徘徊在古堡中的恶灵开启一场不断轮回的游戏。 游戏的内容是:在每一轮里,抽中红签的人,都需要讲述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和某个“真相”相关。 人类可以在故事结尾提出一个问题,恶灵必须回答问题,并且不能撒谎。 接下来,他们会和恶灵一起,开启一场捉迷藏—— 猛鬼捉迷藏? 季漻川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再度望向窗外,那片画卷似的鲜红依然让他感到刺眼。 他轻声说:“零先生,你之前曾经对我说过,欢迎来到猛鬼捉迷藏,对吗?” 电子音滴滴两声:“季先生的记性啊,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第103章 壁炉夜谈2 季漻川觉得听到了些许阴阳怪气的意味。 他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去把窗帘拉上了。夕阳的光真是刺眼。 回到电脑桌前,他碰到了鼠标旁边的相框,相框摔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才注意到这里有一张残损的照片,被撕开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能看出是个男人,背对着镜头,靠在一座桥上远望。 第113章 桥上铺满了青红交错的枫叶。 季漻川把相框放回原位,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张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他继续去看文档中的内容。 恶灵回答结束的瞬间,意味着捉迷藏的正式开始。 所有人必须在此之前躲好,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捉迷藏流程的进行。 直到讲故事的那个人,找到第一个躲藏者,并且躲藏者顺利回到壁炉旁,敲响座钟三次,这一轮捉迷藏才能结束,其他人才能出来。 而在此期间,恶灵也会在古堡中游荡,找寻那些不谨慎的躲藏者,把他们……吃掉。 这是一个很惊险的游戏。季漻川想。 似乎,他设计了一群自愿参与游戏的人,这群人的最终目标是还原一个真相——一个关于谁是凶手、如何作案、过程结局的真相。 只有完整地揭露真相,才能彻底结束捉迷藏的轮回,离开古堡。 季漻川若有所思,大致浏览了整个文档的各类标题,发现除了第一篇是对壁炉仪式的整体概述,似乎接下来每篇的内容,就是各种各样的小故事——发生在每轮捉迷藏之前的,在壁炉旁讲述的小故事。 而现在只写完了第一个小故事。 季漻川慢吞吞地想,如果补充完了所有故事,并且由此推导出所谓的“真相”,也许就能找到通关游戏的方法。 他总觉得电脑屏光有些刺眼,调节亮度也改善不了,屋里明明光线合适,他却慢慢感觉到头晕目眩。 他在这种不适感中,开始阅读第一个故事。 【第一轮:a的故事】 他在文档中用不同字母标记了参加游戏的不同人,总共有七个人,第一轮里抽中红签、在壁炉旁讲故事的就是a。 【a和她的挚友们,有一个敬爱的学长。】 【学长死了。】 季漻川了然。看来这个“学长”,就是贯穿整个捉迷藏游戏的核心人物,他们需要找到杀害学长的凶手,完整地还原案发过程。 等等,凶手……? 季漻川的表情缓缓透出些许怔愣和怀疑。 ……他自己不就是凶手吗? 他继续看下去。 【尸体在月亮桥。这件事发生在三月的某一天,警方认为是自杀。】 【学长是落水而死。】 【现场没有别的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 【我的故事结束了。】 季漻川嘴角一抽,那么短? 【我的问题是:谁是把学长害死的凶手?】 鼠标滚动,季漻川翻到下一页,眉头一皱。 【鬼的回答是: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他觉得身后一阵阴凉。 …… “亲爱的,”情人依恋地自后往前环抱住他,“抱歉回来得那么晚。今天模型运行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好大的问题,我们都有些焦头烂额了。” 他其实听不懂,但是他的情人很乐于和他分享自己的日常。 “虽然不是我的项目,”情人说,“但是我的朋友们实在需要我的帮助,亲爱的,真的对不起,我好难拒绝别人的请求。” 他看出来了。他的情人这样年轻,脸皮很薄,对他也是过分的小心,和抽离不开的讨好。 “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摇头:“我没有生气。” 情人总是很害羞,但是眼神又非常真挚、直白、情意绵绵,轻易对冲出某种暧昧的氛围。 情人说:“那你怎么不……怎么不亲亲我呢?” 他的情人脸皮很薄,说出这样的话简直要耗费所有气力,羞得抬不起头,但是还是说出口了,眼底全是明晃晃的、藏都不藏的爱意。 他就无奈地低头,情人顺从地跪在他腿间,眯起眼享受他温柔的吻。 天已经黑了,屋里亮起暖黄的灯。 他注意到情人通红的耳朵,捧着对方的脑袋一扭,发现他左耳耳垂有一个耳洞,应该是刚打的,戴着那枚枫叶红耳钉。 可能是发炎以及过敏,伤口处有不正常的红肿。 要是碰一碰,或者转头快一点,应该都会很疼。 他说:“摘了吧。” 情人一怔。 他不忍看到那片红肿,说:“没关系,你不用戴这枚耳钉。” 情人似乎难以置信,明亮的眼干干净净地倒映着他的面孔,望了好一会,脸又红了,凑近吮吻他的侧颈。 舌尖搅过耳垂时,耳钉滑动,他感到一阵隐秘的微痛和痒。 倒在床上时,季漻川偏头,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道缝隙。其实很普通,但是他莫名在意,望了好几眼。 他的情人总是敏感地注意到他的行为,情人轻轻喘着气,小声问他:“怎么啦?” 他说:“那有东西。” 情人顺着望过去:“没什么呀。” 却发现他趁着这个空档往外退了些,情人伤心了:“我做的不够好吗?” 他很快发现情人不太好哄,尽管他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但是情人还是生闷气似的,不回应,装没听到,自顾自的埋头苦干,把他弄得一次次偏过头,蜷起肩,闭上眼,睫毛颤抖。 然后情人会去吻他因为蜷缩而凹陷更明显的锁骨。 受不了的时候,他会说:“你不要脸。” 情人小声反驳:“才没有。” 他这时候觉得情人和白天的乖顺真是很不相似,但是在他睡着前,情人侧着身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很单纯的对视,让人觉得有干净美好的时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淌过。 他被那柔软的眼神弄得心软了,亲了一下情人的侧脸。 那么浅而快的一下,他自己都觉得敷衍,但是情人的脸又咻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埋进他怀里,又小声说:“对不起。” 他在困意难以控制前,问他的情人:“为什么你对着我,好像总是不够自信?” 情人回答说:“因为太喜欢你了。” “很像暗恋,”情人说,“暗恋的人,总是会感到心虚。” …… 他梦到了一座古堡。 他撑着一把黑伞,身后是车祸残骸,他不耐烦地再次确认去路完全被堵后,将写了地址的纸条小心地放进包里。 他需要找一个落脚地,暂时躲避暴雨,以及等待救援,把他从这片深山老林里捞出去。 他在电闪雷鸣中敲响古堡的门。 他看到闪烁的壁炉火光,座钟的指针发出沉闷的声响,光线黯淡,长桌旁有六个沉默的黑影。 他似有所察,缓步进入古堡,沉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的、永恒的关上。 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她说:欢迎来到壁炉仪式。 他如此谨慎,整理雨水打湿的碎发瞬息间,迅速打量了几个人的模样。 他应该是清晰地看见过他们的脸的,但是记忆转瞬即逝,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扭曲旋转的梦境画面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 他没法续写那些故事。 他完全没有想法,他也不认为壁炉仪式的故事靠他自己胡编乱造就可以了。他的梦境也让他不安。 他的情人觉察到他异样的情绪,接下来几天,情人都在试图帮助他缓解焦虑。 情人和他的朋友,会在咖啡店讨论一些琐屑的问题。 他对那些枯燥的数字不感兴趣,独自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外头的行人。 隔壁桌的客人在交谈,似乎他们也从事着文字相关的工作,最近遇到了瓶颈期,客人们忧愁枯竭的灵感和单调的故事开展。 他听到了他们对彼此提的建议,比如更多的阅读、更多的交谈、更多的人生经历,而更具体现实的,是一个客人忽然指向旁边的红色枫叶—— “其实这里也有很多灵感啊!” 已经入秋了,城市习惯折出红色枫叶的卡纸,挂在屋檐边做装饰。 风吹过,会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咖啡的香气里,他也在折一片红色枫叶,忽然懂了隔壁桌客人的意思。 虽然他的枫叶上空空如也,但城市里更多的人喜欢在枫叶上写一些字。也许那会有某种奇迹般的提示和灵感。 他决定试一试,挑选了墙边一片折纸,正要拆开,隔壁桌离开的客人们发现忘了东西,隔着窗户,请求他的帮助。 “递一递就好了,”客人说,“谢谢您,这扇窗户可以打开的……请您帮我拿一下那边的外套。” 这是顺手的事。 那外套有些长,他抓着外套、要递出窗外时,不幸打翻了桌上的咖啡。 咖啡泼上他自己的衣角,浓香四散,他低头去擦咖啡污渍,却猛地注意到衣服另一侧,也有相似的咖啡污渍,但是更旧一点。 鬼使神差地,他拆开桌上的红色枫叶卡片。 第一行写着: 【第一轮:a的日记】 第114章 咖啡散出苦香,头顶的风铃晃出空灵声响。 第104章 壁炉夜谈3 【第一轮:a的日记】 【九月七日,晴】 【学长的房子好大!简直像个庄园!感觉可以把学长认识的所有人全都装进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我好崇拜学长!学长聪明、勤奋、善解人意。学长是完美的!如果没有学长的帮助,我是无法创立超自然研究社团的……学长会鼓励我们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们的网站快要搭好啦!里面有太多丰富的功能和内容了,今天我们决定先做一个简单的测试,为此我和b来学校门口请学长喝咖啡。】 【不幸的是,测试不太成功,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问题。虽然学长鼓励和安慰了我们,但我还是很沮丧,因为是我没做好。】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我还撞到了一个路人,把他和学长的外套都弄脏了。】 【那件衣服看上去很贵,我非常抱歉和紧张,但是好心的学长告诉我先回学校,他会和那位路人协商处理好赔偿问题。】 【我真的很感激学长的帮助。】 【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 风铃空灵的声音随风停而止,他无意识地陷入漫长的思考,再抬头时,窗外的客人已经走了。 外套也被带走了。也许是客人发现他莫名开始发呆,无奈地自己进来带走了外套。 这实在是一件很古怪的事。他打量着那张枫叶卡片。 这是一篇日记。 他很快想到了合理的解释,如果仅靠每一轮捉迷藏前讲的一个故事,来拼凑完整的真相,显然非常困难。 所以那群进入古堡的人,在捉迷藏进行时、躲避恶灵的间隙里,还会到处寻找线索。 线索就是这些断断续续的日记,它们的本质还是故事,只是从不同的视角里完善补充整个事件。 他的指尖摩挲过卡片的折痕。 他不明白他该怎么写完那个故事,如何引向他是凶手的结局。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故事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明白他最近一直在做的那几个梦,如此真实,又模糊、抽离。 他的情人弯腰,抚平他皱起的眉,“亲爱的,你在为什么事担忧吗?” 他条件反射地按下枫叶折纸,不希望他的情人看到上面的文字。 情人的朋友们坐在原来的桌边,好奇地望过来。 他的微笑和沉默,让情人不安地抓住他的手:“亲爱的,你不舒服吗?” 他以为自己应该已经习惯情人总是过于敏感的反应,但是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垂下眼,想收回情人抓得过紧的手。 情人的声音一下就小了:“对不起,我让你不舒服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他的情人,因为摇晃的风铃下,对方年轻的、生动的面孔里充斥着让人心碎的仓皇。 但是他只是沉默,让情人更心碎的沉默。 他起身离开。他已经受够这里的咖啡苦香气味了。 情人不能立刻追上来,他得先对桌边的朋友们说抱歉,为他们的提前离开感到失礼。 他回头,看到情人还细心地去结账,而朋友们一边说没关系,一边隔着长窗,对他投来隐隐不悦的目光。 他知道对他的情人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好的伴侣。 回家路上,情人牵着他的手,他们走过了一段铺满红色枫叶的大道。 情人对他说起了许多趣事,刻意讨他欢心。 他也许冷漠,但并不残忍,在飘零的火红色枫叶里,他终于露出淡淡的笑颜。 他的情人呆呆地望着他,忍不住凑近亲他,他不反感情人的温顺,他微微抬颌。 “……是吃醋了吗?” 情人小声说:“因为我一直和那个女生说话,所以吃我的醋了,对不对?” 他其实压根没注意情人在和谁交谈,但是他看着情人红扑扑的脸,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情人脸上的红越发深了,醉了似的,眼神也充斥着羞赧、柔软、情意绵绵。 情人弯起眼睛:“那个女生有对象了。” “或者说,快有啦。” 情人跟他聊八卦:“她有一个同社团的学弟,大家都知道学弟暗恋她很多年了。现在,他们经常在这条路上散步。” 他心里想着别的事,顺嘴接下情人的话:“暗恋?” …… 他并不赞成。 他回过神:“众所周知了,还能叫暗恋吗?” 情人说:“如果被喜欢的那个人不知道,那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也是暗恋。” 情人这话说得特别孩子气,他听到后笑了一下:“怎么会不知道。” 情人怔了一下:“啊?” 他说:“全世界都知道了,说明藏得不好。那个人又不笨,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情人说:“好吧,很有道理,那为什么她之前……” “只有不喜欢,”季漻川说,“没有不知道。” 情人怔住:“这句话好残忍。” 他又来牵他的手,有枫叶落在他们掌心,情人觉得枫叶的形状很好看,举起来,从叶子起伏的轮廓间,用眼神描摹他的眉眼。 情人又把自己弄得脸红了,害羞地低下头,但是他问情人在想什么的时候,对方又会小声地说出口。 情人说:“幸好你知道。” …… 他找到一个箱子,凭空冒出来似的,里头装满了枫叶红的卡纸。 邻居家已经挂满红枫叶了,他们才开始折纸,因此被调侃了两句。 邻居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尤其喜欢红色,早早用红枫叶铺满长廊。 “这样多漂亮呀。” 女孩露出幸福的微笑:“或许你需要帮忙吗?我特别擅长折枫叶。” 他说不用了,女孩靠着门廊,看他略显笨拙的动作,觉得好笑,随手从长廊里捡起一叠红枫叶,丢进他们的院子。 “你可以照着我的方法来折,”她很友好,“漂亮又方便……是我独创的哦!” 他道谢,把那堆红色折纸都带回了屋里,准备研究一下。 他的桌面、地板、墙角,因此堆满了美丽的红色折纸,他打开了灯,明亮的光线和对比强烈的颜色,让他又觉得头晕目眩。 他忽然抽出了一张折好的枫叶。 他认为这片枫叶出现得突兀又古怪,因为在此之前他其实无聊地拆开了所有折纸,不应该有遗漏。 他看到枫叶上有陌生的字迹。 【第一轮:w的日记】 他皱起眉。 【九月二十一日,晴】 【今天摔坏了我最喜欢的那枚红宝石戒指,我心疼坏了,幸好店员告诉我,还可以修复。】 【晚餐是和亲爱的在外面吃的,隔壁桌的客人点了臭豆腐,我们都很讨厌气味大的食物,亲爱的尤其难以忍受,真是糟糕的晚餐时光。】 【不过,去店里取戒指的时候,遇到了他们。】 【很可怜……我认为他很可怜。】 【那是不健康的关系,我有女性的敏锐的直觉,我很同情他,因为他看上去完全无法反抗。】 【希望他能去看看医生,感染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季漻川放下卡片。 暂时忽略心中喷涌而出的无数疑问后,他注意到,今天正好是九月二十日。 他略一思考,开始搜索附近的能修复戒指的饰品店。 他拨出去几个电话,委婉地向店员试探有关修复红宝石戒指的事情,但似乎几家店的店员都没提到具有相关的经验。 他对此感到一头雾水,只能先把卡片收好。 情人洗完澡了,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拥抱住他,在他颈边缠绵地蹭来蹭去。 “这是什么呀?” 情人吻了他的耳垂,好奇地望着电脑的搜索记录。 他还在试图分辨几家饰品店的特征,情人看得兴致勃勃:“你喜欢这个吗?我们明天可以去看看。” 明天,二十一号。 落在侧脸的吻轻而湿热,他却觉得心底的不安和异样感越来越大,他的神情也因此发生变化,被他敏感的情人捕捉到。 “亲爱的?” 情人非常担心他:“你最近到底怎么啦?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觉得你有心事。” 他来不及回答。情人的手已经扣住他的下颌。 事后,他蔫蔫地伏在枕上,表情不太好,情人因此也有些心虚,边亲他,边小声说对不起。 大部分时候他的情人是很乖顺的,他会依恋地靠在他怀里,因为脸皮薄总是忍不住羞,但不会扭捏,只是用一双眼诉说自己的喜欢。 他觉得他对情人有莫名的信任和怜惜,所以,在情人的再三追问下,他还是说出了他的心事。 “我觉得我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情人懵逼,竟然迟疑着问:“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第115章 “……” 他噎了几秒,尽量平静地说:“我指的是别的东西。” 情人不满:“在你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比我更重要的吗?” 季漻川就知道跟他讲不通,闭眼准备睡觉。 情人又跟他闹了一会,等他笑了,才停下来,啃他的嘴角,心满意足地说:“亲爱的,晚安。” “晚安。” 关灯前,他又看向墙角那道缝隙,如此普通。 等屋里彻底黑下,窗外的月光从长帘之间探入,他猛地睁眼,发现缝隙正对着自己,不偏不倚地被缕月光照亮,像墙面上一道被割裂的、意味不明的分割线。 第105章 壁炉夜谈4 那片不激烈的、明暗对比下的阴影,在昏暗视线里,引起他的多想,他的思维在入睡前变得散漫而没有逻辑。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缝隙后应该有一双眼睛,这样,那片阴影才能组成月光下那样的轮廓。 他背后一凉,来不及确认这荒诞的猜想,就被拉入扭曲的梦境。 …… 他手里有一截短短的白色蜡烛。 古堡中长廊幽暗,看不清的地方好似隐匿着无数魑魅魍魉,要将路过的人吞噬殆尽。 他已经没有那么怕黑了,何况钟声已经响起,第一轮捉迷藏顺利结束,恶灵暂时不会出现。 他应该迫不及待回到壁炉旁,和他的队友们分享各自的线索。 但是,眼下的情形是,他握着蜡烛,沉默地回望,走廊的阴影里有一个影子,背对着他,虽然怂,但是很犟,坚持反抗和鬼玩捉迷藏,就是不肯下去。 他意识到他们已经僵持了太久。他以为他不会再管那个人,毕竟,没有及时回到壁炉旁抽签的后果,又不用他承担。 但是,模糊的梦里,他看见自己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点燃了手中的蜡烛。 火舌燃烧的嘶嘶声让那个人猛地回头,怔了一下。 他说:“还记得吗?捉迷藏开始之前,她提到的两个忠告。” “鬼无法敲钟,你不会因为鬼敲钟而被骗出藏身之地。” “而蜡烛……”他将那截短短的蜡烛往前递了递,“蜡烛的光,会护佑你我卑微无助的灵魂。鬼也无法熄灭蜡烛。” 这两条忠告是他们能活着和恶灵玩捉迷藏的重要保障——起码蜡烛,每个人都只有短短的一截。 见对方完全呆住,望着他手心闪烁的微弱的烛光,他轻轻一笑。 “好了,”他伸出手,意外地耐心,“这样可以让你安心一点,和我一起走下楼梯了吗?” 几秒后,他终于如愿以偿,抓住了那个人的手。 季漻川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脸,于是他低头,试图强调和记忆双手相握时的触感。 然后他很快注意到,那个人虽然愿意相信了他一点点,但是指尖还是不自觉地蜷起,微微发抖—— 不止是怕鬼,也是怕这群莫名其妙聚集起来、和恶鬼玩游戏的凶案嫌疑人。 他没有再出声给对方更多的压力,他一只手中是微弱的烛光,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抓着那个人。 没有意外,他们安全而顺利地通过幽深的长廊。 在楼梯转角,正厅的壁炉火光已经隐隐照亮周围的环境,还能模糊地听到其他人的交谈声。 确认真的安全以后,那只手就咻一下缩回去了。 看来烛光也不能安慰他太久,他还是对季漻川投来隐隐警惕的眼神,先一步往前。 季漻川靠着楼梯扶手,觉得好笑:“为什么你这么怕我啊?” 捉迷藏才刚开始呢,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刚才躲在同一个房间,除此之外,他不认为自己表现出了什么突兀的嫌疑。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迟疑了一会,声音意外的真诚柔软:“对不起。” “我……我也不知道。” “但是,一看到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小声说,“我就觉得这里很难过。” …… “死者是‘学长’,嫌疑人有七个……已经确认凶手就在其中。” 他按了按太阳穴,发现在枫叶卡片上写字非常的顺畅,索性把所想全都一一列出来。 “我参加了壁炉仪式这个游戏。” 回忆着几次梦境的内容,他自言自语:“我在侦探那里,确认某个人已经死了以后,非常焦急地准备前往侦探告诉我的地址。” “……这就出现了一个疑点。” “零先生,最开始,你就告诉过我,我是一个残忍的凶手。” 为什么作为凶手,他却不能自己确认被害人真的已经死亡? 并且,作为凶手,他的态度似乎非常矛盾,他是迫害者,可他不愿意接受对方被迫害的现实。 季漻川在枫叶卡片上写下疑点的关键字,又继续梳理了下去。 “前往某个目的地的路上,我遇到了暴雨,被困在深山老林中。” “为了避雨,和等待救援,我进入了一个古堡。” 他简单地画出梦境中古堡的模样,“里面有几个奇怪的人,在他们的邀请下,我参与了那个壁炉仪式,愿意和他们配合,找到真凶。” 这是第二个疑点。 他前往目的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侦探所说的“那里也许是你还能再见到他的最后一个地方”——尽管依据目前他的了解,他尚不清楚这个地方会怎样帮助他见到死去的人。 但他又为什么会停下赶路,转而加入古堡的壁炉仪式呢?尤其他明明知道自己就是凶手,而在场的,似乎都是和被害人有密切关系的人。 季漻川皱起眉。 “接下来,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向我们介绍了壁炉仪式的规则,并且给我们分发了蜡烛,祝我们活下去。” “在她讲完故事并提出问题后,第一轮捉迷藏就开始了。” “我顺利躲过黑暗中的恶灵,并且找到了一些线索。” 第三个疑点出现了。 他熟悉自己的行事作风,梦境中,捉迷藏期间,除了努力躲避恶灵的搜捕,他还在一无所知地寻找线索。 而他明明就知道自己是凶手。 对此,他很快想到一个解释:“我失忆了。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我只记得你对我说过,我是凶手,可我具体做了什么,我自己也没有印象。” 这个理由似乎也可以解释前面两个疑点。 因为失忆,他无法确认被害人的状态。因为失忆,他自己也好奇凶案的真相。 季漻川的眉头舒展开:“零先生,这的确是你们惯用的伎俩。” 电子音没有回应。 大多时候季漻川的梦都是混乱的,只有纠缠的画面,鲜有符合时间顺序的连续事件或对话。 但昨晚的梦非常特殊,他梦到了一个完整的场景,连双手相握的细节都如此清晰。 他陷入回忆:“七个嫌疑人……里面有一个是我。” “有一个,是最开始向我们介绍规则的女孩。” 她穿着白裙子。 她的头发很长。 她个子不高,她的脸模糊不清,她在壁炉闪烁的火光前合掌祈祷,她……她是a。 已经出现故事和日记的a。 “还有一个人……”他自言自语,“w?不对,w的日记表明,她是个女孩,她还有一个丈夫。” 他暂时没有有关梦中那个青年身份的线索,但他又猛地想到另一件事,抓起卡片的手指一顿。 他轻声说:“零先生,你觉得,什么身份,会最害怕凶手呢?” 他吐出一个荒诞又大胆的猜想—— “被害人。” “最后一个疑点……” 他没有再在枫叶卡片上写下关键字,而是偏头,望向血红夕阳下,长街的车水马龙。 他说:“这一切,和我眼前的一切,又是什么关系呢?” 又起风了,屋檐下,一张张被折起来的卡片交错相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玻璃门后的客人手里抱着好几个精致的盒子,应该才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采购,客人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您是在等人吗?您需要进来吗?” 客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家店的首饰实在太精美了,很容易诱导人冲动消费,您瞧,我都要拿不下了……” 他们简单友好地寒暄几句,客人请他帮忙拉开玻璃门,他伸出手。 这时情人终于从店里出来,先一步推开玻璃门,挡在他和那位客人中间。 “亲爱的,”一碰到他的手,情人的脸就会红红的,“希望没有让你等太久。” 他揽着情人的肩退后,因为挡着别人的去路显得不太礼貌。 那位客人倒是没有介意,好脾气地笑笑,情人好像不喜欢他和路人有太多接触,抓着他的手来到另一边。 但是他的面容还是红红的,非常年轻,非常无害,双眼带着期待:“你有发现我有哪里不一样了吗?” 第116章 他当然注意到了,情人的左耳戴着一枚枫叶红耳钉。 “我重新定做的,”情人说,“一样的款式,但是不同的材质……这样,我们就又戴上情侣耳钉啦。” 情人的笑容甜蜜而又愉快,可不幸的是,只过了几分钟,新打的耳洞就开始出现明显的发炎和过敏,情人被耳垂的痛弄得皱起小脸。 他叹气:“快摘了吧。” 情人起初还在逞强,后来实在疼得没办法了,又回到店里,请店员帮忙摘下那枚漂亮的枫叶红耳钉。 这次他跟着到了店里等,炫目的灯光下,橱窗中的饰品显得件件璀璨夺目。 欣赏那些漂亮的艺术品途中,他撞到一个人,一抬眼,发现是他的邻居。 女孩手中拎着一个袋子,跟他打招呼:“好巧呀。” 礼貌地寒暄几句后,他们彼此道别,女孩去前台结账,他的情人就坐在旁边,还是皱着一张小脸。 店员非常怕担责任,低声劝道:“要不,我带您去医院吧,您的过敏好像意外的严重,伤口可能要感染了……” 第106章 壁炉夜谈5 他的情人不知为何,看向了他,几秒后,垂下脑袋,摇了摇。 店员劝不动,只能又拿出消毒水去涂。 情人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了,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他的情人虽然乖顺,但是很有主意,不想做的事情一定不能做,所以最后他们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就离开了饰品店。 推开玻璃门时,情人重重地松了口气。 他的情人躲消毒水简直像在躲洪水猛兽,回忆起刚才的场面,他笑了一下:“你很怕疼吗?” “才不怕,”情人牵着他的手,“我只是……只是讨厌那个味道嘛。” 情人觉得惋惜:“多漂亮的耳钉呀,为什么我就是戴不上呢?” “可以换一个。” 情人端详着他的耳垂,坚定摇头:“不换。我就是喜欢这个颜色。” 情人捧起他的下巴,侧首,含住他的耳垂,嘀嘀咕咕:“像你的嘴唇,像你的舌尖,像你哭起来的……” 他抿嘴,阻止情人继续口出狂言。 情人先是闷闷地笑了会,又撅起嘴,亲他的手心。 “亲爱的,”他忽然郑重地说,“你知道吗?我一直都特别、特别喜欢你。” …… 卡片出现的时间很随机。 在他快要不耐烦之前,新的写满文字的红色枫叶,落入他的手心。 他对情人说自己要去趟卫生间,情人明显不太高兴,但还是暂时松开牵他的手。 “早去早回喔。”情人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穿过堆满馥郁鲜花的长廊,他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低头看卡片上的文字。 【第一轮:b的日记】 【十月三日,小雨】 【终于有点熟悉我的新兼职了……摔碎花盆会扣的钱可真多啊!】 【自从学长知道我卖花会有提成以后,他就经常来店里光顾,真是非常感谢啊……a说我们应该请学长吃个饭,的确如此,毕竟除了他,还有谁会买那些贵又无用的花束呢?】 【和a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又吵架了。我只是说了几句觉得很羡慕学长的出身,毕竟不是谁都能那么优秀,a自己也会说这样的话,但她一口咬定我不尊重学长。我才没有……】 【倒是她,她对学长,才是过分崇拜了吧……】 【不过,学长的确很优秀,又总是谦虚和善,帮助我们,谁会不喜欢学长呢?】 【今天学长又来买花了,说起来,其实我很好奇学长为什么忽然开始买花,记得之前聚餐时,他也提过鲜花昂贵而浪费,我想他应该不会忽然转性……学长的生活出现了什么不同吗?】 【不小心摔了花盆,碎片溅到学长。真是不幸的一天。】 季漻川收起卡片。 出现了,新的人物,b。 他和a是同个社团的成员,并且两人之间,似乎具有恋爱之类的关系。 回忆着梦境混乱的画面,季漻川很快锁定了一个人——那个和白裙女孩坐得最近的男孩。 他戴着眼镜,不太说话,左手转着笔,视线大多时候停在白裙女孩身上。 迄今为止的梦里,季漻川和他都没什么交集。 不管怎样,都是新的线索。 季漻川默默梳理一遍,整理好心情,拉开卫生间的门—— 他撞到了他的情人。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情人会离门那么近,简直是完全地贴在门上,要是他细心点,刚才靠着门思考的时候,也许还能听见单薄木板后情人紧紧的砰砰的心跳。 情人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亲爱的,你在里面做什么呢?” 他表情古怪:“卫生间里能做什么?当然是上厕所。” 他绕开情人要出去,情人停在他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发间,描摹到他的脚后跟。 “这样啊,”情人说,“亲爱的,那你不打算洗个手吗?” 虽然没有必要,但他也不想落个不讲卫生的话头。所以他停在洗手台旁边。 情人放下了手中的花束。 情人从他身后,温柔地牵起他的手,打开水龙头,冷冽的水从他们相扣的掌心间穿过。 挤下一泵洗手液,情人仔仔细细为他洗手,不放过指缝间任何一处细节,明明应该只是很普通的动作,他却觉得被情人碰过的地方都莫名的臊,润滑后的指能轻易地纠缠,他挣不开,而情人总是能灵活地钻进他试图并起的指根。 一抬眼,镜子里,情人还在情意绵绵地凝视他的倒影,见他终于注意到了,露出愉快的、满意的微笑,又侧首含住他的耳垂。 “亲爱的,别这样看着我。” 他的情人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吐出的话则轻飘飘喷在他敏感的侧颈。 他说:“我会想上你。” 直到走出店门口,他还在疑心刚才那句话是他的幻觉。因为他的情人明明那么容易脸红,走在街上,牵他的手,表情也总是透着羞赧。 他都没注意天空变得阴沉,开始落下稀稀拉拉的雨点,他们没有带伞,于是决定淋着雨跑回家。 那束花被情人护在怀里,进屋的时候还保持着最漂亮的模样,被情人小心地安置在桌上。 他去洗澡,情人撒着娇要一起,他不同意,但是情人被雨水打湿的眉眼湿漉漉的。 当然,不出他所料,很快他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发现有雨水被风裹挟着进入他们温暖的家了,枫叶卡片掉在地上,化成一滩糜烂的红。 …… 每次放纵之后,他都会睡得不安稳,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这次,他站在门廊后,饶有兴致地听前面的青年争吵。 戴眼镜的b很快开始感到不耐烦:“哥们,你听我一句劝,认命吧。” 那个被他牵着走出幽黑长廊的黑发青年,还是不死心地想拉拢对方。 “我报警了,”青年说,“我一直在向外界求助。” “这里没有信号。” “有的,是断断续续的信号,我发了很多条求助信息,他们肯定已经收到了。” b左手扶了扶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到底想干啥啊?” 他很耐心,还保持着理智和礼貌:“我们可以合作,只要不回到壁炉旁边抽签,捉迷藏就不会开始,鬼也不会出现,这样大家一定就都安全了。” b冷笑:“也一定都出不去了。” “不会的。” 青年说:“我真的能联系到救援,我们只要团结协作,再等等就好了……不会很久的。” “等天亮就好了。” 他们最终没有达成共识,b无法被说服。 青年显然难以理解,怔了好一会:“为什么呢?” “……我都看见了。” “a根本没有找到人,”他轻声说,“第一轮,敲钟的是你,你把c从藏身之地骗出来了。” “如果不是c乱跑的时候,刚好遇到a,阴差阳错地算是a找到c,捉迷藏根本不会结束,其他人也会因为你的钟声出来送命。” “……你们有仇吗?” 从季漻川的角度,他看不清b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停留在青年身上,他的目光缓缓流经对方年轻生动的面孔,他认为自己是仔仔细细看过那张脸许多次的,但他依然无法回忆清楚。 片刻死寂后,b说:“我和他没有仇。” b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你也不用提防我。我从来没想过破坏这个游戏。” “我所做的一切,”他说,“都只是因为她的要求。我们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不是害谁,而是找到那个残忍的真凶。” b冷漠的话语让青年沮丧地面壁。 很快他又被季漻川的出现吓了一跳。 他干巴巴地说:“你……是你啊,n。” 第117章 原来他在这个故事里被指代为n。季漻川默默想。 窗外仍是恐怖的暴雨,斜飞的雨水从旧窗棂缝隙中侵入,他觉得脸上一阵凉,擦去冷冰冰的雨水。 青年忧愁地注视着窗外,喃喃自语:“怎么办啊……” 季漻川忽然意识到这里每个人的记忆都不完整,青年对他们尤其陌生,对方此刻最担心的,就是万一等会不幸抽中红签,他该从哪找出一个和被害人相关的故事。 季漻川发现他又起了坏心思。他明明知道青年的忧虑,但他偏偏安然地沉默,非要等青年主动开口。 果然,片刻后,青年扭头,小声说:“n。” 他听到了,却装作没听清,安然地注视着外头黑乎乎的雨水。 “……n。” 青年说。 他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颜。他觉得逗对方实在一直是件很有趣的事。 在青年急红脸之前,季漻川终于大发慈悲:“我的确知道了一些被害人的信息。” 他说:“你可以和我交换。” 青年干巴巴地说:“我刚才……刚才忙着打电话求救,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季漻川说:“这种天气,你还要打电话。你就那么想和外面的人说话吗?” 青年脸上透出薄粉,有点羞,还有点气。 他憋了憋,还是没忍住,说:“恕我直言,遇到这种事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先想到报警,而不是真的和鬼玩什么捉迷藏、讲故事的游戏。” 他觉得他们都是一群神经。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绝望。 季漻川笑了一下,青年的视线飞速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面壁自闭。 第107章 壁炉夜谈6 季漻川最后还是告诉了对方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古堡的每一个房间都藏有“学长”的身份线索,散落在各处的日记残页则像一张张拼图,指引他们前往一个不完整的真相。 青年听得一愣一愣:“好吧……他竟然和我是一个学校的吗?” 他自言自语:“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谁死在月亮桥了……可能是我最近忙着毕业吧,好多事要做呢。” 他一脸莫名:“n,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望着我?” 季漻川吐出口气,转移话题:“好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很紧张:“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季漻川问的是他的名字。 他握着笔,在纸上犹豫了很久。 “我……”青年自己都觉得古怪,“我好像不确定,我叫什么名字。” 这很奇怪。季漻川想。 那就没办法了。 他把纸条递回去,季漻川注意到一个细节:“你是左撇子吗?” “不算吧,”他说,“我小时候用左手写字,后来被纠正回来,现在两只手都能轮着用。” “谢谢你的线索。” 他认真地道谢,别扭了一下,又支支吾吾地说:“你……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 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不愿对视,“我是说,那个,蜡烛。” 季漻川笑笑,只说你是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 “你……你不要这么讲话。”他局促地原地东张西望,“怪怪的。” 在壁炉旁等待的a早就不耐烦了,催促他们不要再逃避,赶紧回来继续抽签,早讲完故事、找到凶手,才能早点离开这里。 他最后还是跟着季漻川回去了,第二轮抽签开始时,他坐在季漻川身边,季漻川屈指挑选纸团时,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季漻川被火光照亮的侧脸。 “你在看什么?” 季漻川都没有回头,他就跟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似的,差点跳起来。 他说:“你、你脸上,有雨水。” “哪里?” 这下是逃不掉的对视了,他脸红了个彻底,明明想躲,却又被蛊惑似的凑上来,伸手要捉季漻川抖动的眼睫,但季漻川一偏头,退开了,他只碰到季漻川鬓角被雨水打湿的发尾。 他说:“你,你……”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身上的水,打湿了我的手心。” …… 情人搅了搅咖啡。 他总算快要习惯清晨这股温暖的苦香气味了,他在桌边打起了盹。 情人弯起眼睛,把咖啡推到他面前,“上午好,亲爱的。” 他做了个太长的梦,眼下精神不济,但是看到情人笑靥如花的面孔,心情还是好了一点。 他必须得承认,情人漂亮乖顺的脸在他这里有某种特权。 情人明明可以直接坐在他旁边,却偏偏要俯着身子,笼着他,用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慢吞吞替他搅咖啡。 几秒后,他抓住情人的手腕,“受伤了吗?” 情人指头间有几个创可贴。 他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注意到呢。” “不是我弄的,”情人温柔地含吮他的耳垂,“我才不会那么不小心……你喜欢我的手。” 他脸热了一点。情人刻意压低的最后几个字,像某种暧昧的侵犯。他又想起情人为他洗手那一幕。 他轻咳一下,用强大的自制力维持了平静的心绪,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人一直是用左手搅的咖啡。 “你也是左撇子吗?”他惊讶。 情人抿嘴:“亲爱的,你让我有点生气了。很多方面。” 他泄出隐忍的闷哼。 …… 他的情人不常玩花样,但他们屋里确实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一条链子被抽出来时,他说:“这是……搬箱子用的。” 第二条链子被抽出来时,他说:“……箱子太重了。” 等第三条、第四条……戴着鸭舌帽的工人小哥蹲在地上,望望被摊开的七条不同颜色的锁链,又望望他。 他按住太阳穴。 “……我没见过这些东西,”他发现他的解释非常苍白无力,“真的,我都不知道里头有这些东西。” 小哥按了按鸭舌帽,也有点尴尬:“里面好像还有……我再掏掏。” 他的表情一开始还比较平静,后来就越来越隐忍,最后他吐出一口气,移开视线。 “算了吧。” “没什么……”他说,“不用再找了。” 他用耳钉丢失作为借口,让他的情人请来了一位临时工小哥。 他太好奇墙角那道缝隙后面有什么了,小哥带来了工具,扩开那条缝,他们发现后面有一个隐秘的空间。 小哥开玩笑说:“挺适合藏私房钱呀。” 他也笑笑,笑意未达眼底,他凝视着那道狰狞的裂缝。 他送小哥出门,可能是看他的表情太不自然,自来熟的小哥拍拍他的肩。 小哥大大方方地说:“没啥,成年人嘛,都理解!” 小哥悄声说:“放心,哥们,我嘴可严咯。” “其实,不瞒你说,”他指了指院子,“这几样东西还是我给你家送来的!月亮桥那边定做的,对吧?” 小哥推了推鸭舌帽,爽朗一笑:“当时给了老多小费的,我马上就送过来了,印象特别深!” “你小子不仅玩的花,性子还挺急,哈哈哈哈哈!” 他很无奈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哥骑着小电驴走了。 他在院子里挂他折好的红色枫叶,他的邻居刚好出门扔垃圾。 这次他见到了那个男孩,和女孩穿着同款的红色情侣装,看上去非常般配。 他们寒暄了几句,女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的枫叶卡片被风吹出了院子,男孩顺手捡起来了,递还给他。 他道谢。 男孩看了他一会,似乎陷入短暂的纠结,但最后,还是说:“那个……可能是我多嘴了哈。” “但是,就是……” “我觉得感情这种事吧,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比较好。” 男孩话说得隐晦,他半晌没听懂,见他眼神透着茫然,男孩可能觉得他在装傻,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别装了。” “你东西都没处理好,那个针……你用那个针扎他耳朵了吧?” 男孩的语气简直可以说是指责:“我们扔垃圾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真吓人啊,全是血……” “这事呢,也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妻子也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但是,哥们,人真的应该像个人,”他冷冰冰地说,“我妻子说你又开始扎他耳朵了,我劝你老实点,真的,虽然只是邻居,但我们也可以报警。” 今天发生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了。 他一头雾水地接受完指责。 女孩挂完电话回来,发现他们表情不太对,料想他们之间发生了不好的谈话,眼神也有点谴责起自己的丈夫来。 但望向他们的院子时,她又露出女性的柔软的同情的目光。 第118章 白天发生的事让他陷进一种古怪的情绪里,导致他的情人停下讲述后,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情人说:“你在想谁?” 这家餐厅的椅子并不宽,客人们通常都是面对面落座,但他的情人坚持要和他坐在同一侧,因此当情人忽然逼近时,吐出的话会轻飘飘喷在他脸侧。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觉得他汗毛直竖,毛骨悚然—— 可能是空调温度太低了。 他蔫蔫地垂下眼,靠在情人身上,情人先是明显地一颤,后又小心温柔地揽住他。 “是累了吗?”情人蹭蹭他的脸,满怀歉意,“都怪我,不该订那么远的餐厅。” “只是这里的食物很好吃,我以为你会喜欢……” 情人乖顺地垂着眼皮,密密簇簇的睫毛底下,藏着一粒不引人注意的小痣,他觉得自己被情人眼瞳底下那粒痣融化了,忍不住抓一下情人的睫毛。 情人好惊讶地抬眼,见他很有兴趣,非常识趣地凑近,睁着大大的眼睛,纵容他去抓自己的下睫毛。 在他指尖凑近的几秒里,情人的眼一眨不眨,瞳孔兴奋地颤动。 他忽然觉得古怪,甚至有点惊悚,动作顿住,而接下来的几秒里,情人竟然还保持着一眨不眨的姿势,瞳孔倒映着他的影子,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兴奋,压抑的兴奋。 他心跳骤停,条件反射地挡住情人漂亮的眼睛:“吃饭吧。” 情人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手心被情人的睫毛扫过,一阵痒。 他收回手,又被情人抓住捧起,情人低头,爱怜地吻了吻他的手心。 “亲爱的,”情人说,“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美?” 他觉得这是一句带有讨好性质的情话,毕竟,要说脸蛋,他的情人才是长了一张无辜动人的美丽面孔。 离开餐厅时,下起了雨,情人去取车。 他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惊叹情人到底怎么找到的这么个地方,虽然食物确实不错,但简直荒凉偏僻得离谱。 要是情人不开车的话,他们在这等一天,可能都见不到别人。 “您刚用餐结束吗?” 后来的客人对他微笑:“这场雨真是突然啊……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也许您有什么推荐吗?” 客人一手拿包,一手收伞,在檐下抖了抖雨水,沙沙作响。 出于礼貌,他伸手,想为客人推开身后的玻璃门。 第108章 壁炉夜谈7 “哗啦——” 屋檐上聚集的水流倾泻而下,有枫叶被冲到他脚边。 他必须得承认,他现在非常敏感,他认为他身边每一张枫叶卡片都无比重要。 他礼貌的微笑立刻淡了下去,捡起被水打湿的卡片,不顾客人惊诧意外的目光,自顾自走到另一侧的角落。 不是故事。 这次的卡片内容,是一幅画。 这应该是某个巨大壁画的简笔缩影,描绘它的人并不具备突出的美术素质,只是在尽可能地保留画作的特征和细节。 他认为这幅画的场景,是一片倒影,涟漪波动,落叶漂浮,也许还有黄昏美丽的光落在一圈圈水痕上。 而画面中央,水痕之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男人,垂着眼,面容美丽而模糊。 卡片翻过来,有一行匆匆的笔迹—— 【第一轮:最后的线索】 联系到他的梦境,他心中了然,看来,故事里,第一轮捉迷藏的确已经结束了。 但是他只能推导出几个人的身份。 有一个人是a,她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是超自然研究社的负责人,也是推动壁炉仪式的主导者。 有一个人是b,他和a存在情侣之类的关联,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a的指示。 他们有一个已经死掉的“学长”。 还有一个人,他是c,他在第一轮捉迷藏中,被故意敲钟的b骗出藏身之地,但侥幸活了下来。 还有一对情侣,他们中的女孩叫w,根据梦境中模糊的口型,他猜测男孩被指代为m。 而他自己是n。 最后,是那个和他们所有人格格不入的黑发青年。 他实在想不起来对方的面孔了,但那应该是很漂亮惊艳的模样,因为梦境里,靠近看清的那瞬间,他似乎觉得心跳—— “亲爱的?” 他被耳边遽然出现的,情人的柔声低语,吓得心跳骤停。 “怎么啦?” 情人无辜地垂下眼睑,瞄向他手中被攥得紧紧的枫叶卡片。 “亲爱的,”情人好奇地说,“为什么,你最近,好像很喜欢这些卡片呀?” 他直觉不能让情人觉察到卡片的异常,所以他把手背到身后。 情人眼深了些:“亲爱的……” “我累了。” 他像一个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伴侣,打断了情人的话:“车子呢?” “我们快回家吧。” 他把枫叶卡片扔在身后的雨水里,转而去牵情人的手,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很晚了。我想回家了。” 情人轻飘飘瞥一眼他身后,融在雨水里的那片红。 他心跳如鼓。 几秒后,情人羞赧一笑,反手紧紧扣住他的手。 “好,”情人吻了吻他的嘴角,“快回家吧,亲爱的……我有点迫不及待把你吃掉了。” 晚上,他习惯性地把收集到的故事记录进那个加密文档里,并且做了一些简单的梳理和疑点标注。 完成以后,他被困意推动,打了几个哈欠,伏在桌面上。 他的情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书房的门。 情人的目光在屋里缓缓、缓缓地环视一圈,最后面无表情,落在他身上。 几分钟后,情人无奈地叹口气,依旧是情意绵绵、甜蜜苦恼的眼神。 “亲爱的……”情人用气声说,“怎么躲在这里睡觉呀?” 熟睡中的他自然无法给出回答。 所幸情人也不要求他立刻给出一个答案,情人只是悠悠迈进,弯腰,打横抱起他。 情人有一具他很熟悉的身体,他习惯情人的气味、情人的温度,甚至于靠在情人怀里的感觉。 在这种安全感里,他保持着深度睡眠,最后陷入柔软的床褥。 他的情人睡在他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凝视了他很久。 最后情人那边传来轻而稳的呼吸声。是情人也睡着了。 黑暗里,他的身体忽然放松。 他睁开眼睛,其实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听到情人脚步声的瞬间,就合上电脑装睡这件事。但是他决定尊重内心的直觉。 他心里始终有一种不安,最后他忍不住掀开被子,起身,再一次去书房查看电脑里的文档。 果然—— 响应了他不安的直觉,文档的最后,出现了一行绝对不是他写的话。 【第一轮:结束】 他在怀疑和震惊和“总算如此”等等复杂的心绪中思考了一会,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卧室,安静地躺回原来的位置。 他将时间把控得很好,他认为连床褥的温度都没来得及发生变化。 这次他是真的陷入深黑的睡眠了。 但是,意识溃散之前,他听见身后,情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 咔擦、咔擦、咔擦—— 壁炉火光闪烁,时钟指针缓慢移行,季漻川觉得昏昏欲睡。 他按了按太阳穴,已经快要习惯梦境里总是旋转的、扭曲的画面。 低头,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是空白的。 看来现在是第二轮捉迷藏刚开始的时间,他已经跑到了古堡的某一层。 有个幽灵似的男声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后,在讲一个漫长的故事。 【我……我……】 男人的声音磕磕绊绊的,好一会也没吐出什么话。 时间在古堡中会被拉长,男人的理智在长时间的幽闭和对恶灵的恐惧中逐渐分崩离析。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故事……能讲什么故事啊!我和你们那个学长一点都不熟啊!】 【我们只是邻居……我平时要上班,要工作,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要不是警察上门,我都不知道他死了!】 【警察……等等,警察……】 【对,我想起来了,对……有这么一件事……】 【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想想……】 【月亮桥的枫叶全都落了,那应该是十一月或者十二月的时候了……】 男人慢慢陷入回忆,声音也逐渐平稳下来。 季漻川独自在昏暗的长廊中漫步,壁炉的火光让凝白侧脸显得轮廓模糊。 【那天我加班,有警察来到我工作的地方,说例行公务向我确认一些问题。】 【他们……】 【他们问我,有没有曾听到邻居家,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之类的。】 第119章 【总之,他们询问我,是否觉得我的邻居有任何异常。同样的问题,他们也询问过我的妻子,这是后来我们交谈时我了解到的。】 【我……我如实说了,我觉得邻居正处于不健康的亲密关系里。我的妻子则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故事应该也有用吧……比如为什么警察会出现呢?那个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也许还有人有线索?】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真的只知道这个!】 【哦,问题!还要提问题……】 男人干涸的嘴唇颤抖了下,按照规则,此刻恶灵正在他身后,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我、我的问题是……】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问出那个他觉得非常关键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我们中,那个凶手,他知道自己是凶手吗?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会不会我们在这里盘半天,最后凶手自己想不起来自己是凶手?】 古堡陷入几秒的死寂。 男人的声音又颤颤巍巍传来。 【鬼、鬼的回答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凶手掌控之中。】 古堡彻底死寂。第二轮捉迷藏正式开始,恶灵低吼巡视。 季漻川停下脚步。 长廊尽头,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和一路走来,他所能看到的壁画,终于有了不同。 水中的倒影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求救,那个藏在水面下、拥有美丽面孔的模糊身影,似乎伸出一只手,指尖触到水面,一圈圈涟漪荡开。 季漻川觉得,通过波动的水面—— 他们猝然对视。 …… “亲爱的?” 情人低声唤了好几声,他才回神。 他精神不振,仍是蔫蔫地靠在沙发上,情人跪坐在他腿间,满脸担忧。 “先生,打扰了,那我们走了。” 门外几人嘀咕一阵,最后决定对他们道别,情人应了一声,赤着脚跑出去送他们。 他偏头,眯起眼,看情人踩过落满红枫叶的草地。 穿着制服的人很快上了车,留下一串尾气。 情人笑盈盈地站在路边,对他们挥手道别。 他觉得头疼,习惯性地按太阳穴,发现手有点不对劲。 他垂眸,凝视有些发红的掌心。 他沉思的几秒里,情人站在路边,隔着错落的院子和门廊,瞧里头的他,看了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小跑回来,反手带上了门。 见他还是望着自己的手心,情人小心地靠近:“亲爱的?” 他抬眼。 通常,他不做什么表情时,总显得疏远又冷淡。 他说:“我打你了吗?” 情人脸侧有不明显的红。 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浮出惊涛骇浪的困惑,情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小心地捧起他的手。 “怎么那么冷,”情人小声说,“都怪我,我没有照顾好你。”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回答了。 他难以置信,无法理解,他不是喜欢动用暴力的人,何况他的情人的眼神总是如此乖顺、羞赧、情意绵绵。 他问:“我为什么要打你?” 情人错愕,像是不理解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最后,他还是说:“因为,你好像,希望完全掌控我。” 第109章 壁炉夜谈8 “……该怎么办啊。” 他第一次在情人温顺的小脸上看到这样浓烈的痛苦和无奈。 “我还不够听话吗?”情人哀伤地低声询问,“要操控我的全部,代替我做所有选择,才能让你满意吗?” “你真的喜欢我吗?” 在事情变得更棘手之前——准确地说,是在情人的眼泪要失控前,他的心脏开始发出慌乱的警告。 他说:“是的,我真的喜欢你。” 这并没有解决问题。 但奇迹的是,他们之间立刻缓和了。 咖啡散出沉闷的苦香。 他在那浓郁的气味中闭上眼,头顶风铃传来空灵的沙沙轻响。 咖啡店的光线很好,他发现在这里看电脑屏幕,比在书房里要舒服。 何况,待在家里的时候,他实在没法不注意那条奇怪的缝隙。 他把缝隙扩开了。现在,那道裂纹在漂亮的墙面上显得尤为狰狞。 但奇怪的是,他的情人似乎对此一无所察。情人从来没对他提过那道缝隙的事。 梦境也开始变长,出现的频率毫无规律,他的精神因为那些冗杂混乱的梦,变得虚弱。 他的情人对此忧心忡忡:“亲爱的,那些枫叶卡片就让你那么苦恼吗?” 他困倦地靠在门边,看情人一张张拆开他折好的枫叶卡片,又一张张复原。 他们的院子最终没有挂满红枫叶,因为除了已经折好的,情人把所有的卡片都扔掉了。 “我不想让你难受。” 情人温柔地吻他的耳垂,含吮那枚耳钉。 “亲爱的,”情人说,“你很需要我的帮助。” 他无法感激情人的付出,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得到新的写满故事的卡片。他为此蹙眉。 他想,他的确需要一些帮助。 只要是来自外界的,客观的帮助就好了。 所以,在咖啡店里,他一遍遍在电脑里敲下那些故事,带着某种焦虑的预感,等待新的莫名出现的段落,就像那行“第一轮:结束”。 “您是一位作家吗?” 客人好奇地靠近,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他们中间是两杯浓郁的、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笑笑,不置可否。 他的不搭话,没有让客人识趣地离开,反而是兴致勃勃开始介绍自己。 客人说他也喜欢听故事,他认为故事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讲一点,最后总能像拼图一样,凑出某个事件的全貌。 客人微笑着问:“您认为呢?” 电脑屏幕后露出的冷淡眉眼依旧没什么反应。 “您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客人先是赞美,而后又叹息,“可是,您似乎总是不愿意用它们,看到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他终于抬眼:“比如?” 客人神秘一笑,敲了敲窗户。 他看过去,外面是他的情人,和两个学生模样的人站在一起。 他知道今天情人的行程安排,那两人是情人同校的后辈,情人总是愿意给予别人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们的交谈告一段落,戴着眼镜的男孩表示要去买点喝的表达感谢。 情人微笑婉拒了,但是男孩很坚持,带着女孩一起去了附近的便利店。 等待的时间里,他的情人就安静地坐在长椅上,风吹起满地红枫叶。 他的情人依旧在关心后辈,情人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微微垂着头。这是情人习惯的思考的小动作。 他觉得那像某种带有祈祷性质的仪式。他这么对情人说的时候,情人会羞赧地垂眼,不好意思地放下双手。 他没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咖啡的香气散开,沙沙声空灵持续。 客人发出一声叹息:“您啊……” “您不愿意看看其他人吗?” “每个人的故事,都有不同的主角。” 客人担忧地说:“如果您始终无法认识到这一点,您该怎么串联起所有的故事呢?” 他的眼睫在那声叹息中猝然颤动。 那片红—— 自卧室长窗望出去的夕阳红,院子里悬在屋檐下的卡片红,满街簌簌的枫叶红,那种颜色忽然变得无比浓烈,像血滴进透明的水,像针刺进他的眼底,伴随着身后那声叹息,他的眼前徒然出现一个画面—— 残阳如火。 他跪在桥边,漫天飘飞的青红枫叶。 他的情人在水里,下沉,波纹粼粼,情人嘴角渗出血,血丝慢悠悠漂浮,缠绕过红枫叶柄。 他的手在抖,情人有一双美丽的,却在水下完全失神的眼睛,他终于找到让他一直不安的源头——就是情人死前,似乎还在呆呆望向他的、沉没在旋转水涡与红枫叶之间的苍白脸庞。 而那张脸,又慢慢与眼前的情人重合了。 情人嘴角蓄起浅淡的微笑。 他再回神时,客人已经离开,桌上剩下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的情人有一副实在无辜动人的美丽面孔,独坐在街边也像一幅凝冻的油画。 但刚才,这幅画,与他的幻觉转瞬即逝地重叠了。 他握住咖啡杯。 他冷汗涔涔,汗毛直竖。 他的情人死了。 这不像预言,更像是隐没在记忆深处的一段残缺画面,因为足够惊心动魄,所以,只要稍加点拨,就会喷涌而出—— 他的情人,曾经死在了他面前。 而且,很巧的是,他正好知道一串关于死人、桥、河水的故事。 第120章 意识到这一点的季漻川猛地站起来,风铃发出沙沙颤栗,他难以置信地左右张望,阳光温暖,枫叶火红,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香气。 但是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几秒后,季漻川又坐下了,握着他那杯咖啡,指节泛白。 窗外的油画也发生了变化。 他的情人忽然按了按手机,拨出一个电话,他直觉那个电话是打给自己的,但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手机才响起来。 明明隔着玻璃长窗和一条街道,他的情人却心有灵犀似的,往他的方向投来轻飘飘的一瞥,他条件反射地躲在装饰物后。 “亲爱的?” 听筒传来情人动人的嗓音,“好想你。在外面好无聊。” “……嗯。” 情人弯起眼睛:“我很快就回去。你有担心我吗?你有想我吗?” “你有像我思念你那样,思念我吗?” 季漻川低声回复着情人甜蜜的话语,但很快,他发现情人有了新的动作。 情人笑眼弯弯,一边打着电话,和他低声说着柔情蜜语,一边不疾不徐地穿过长街,停在他所在的咖啡店门口。 风铃摇晃,清脆悦耳。 他几乎要以为耳边与电话那头同时传来微妙的重合的风铃声,他迅速抬眼,从装饰物的缝隙,看到情人轻轻笑了一下。 “亲爱的……” 情人温柔地说:“你想喝一杯咖啡吗?” 情人最终没有走进咖啡店。 也许是因为男孩和女孩恰好从便利店出来,也许是因为他在大脑空白的情况下想出了什么应对的话。 等他回神时,一切已经恢复正常,情人依旧在街边,低着头,安静地听后辈说话,偶尔给出两句建议。 他松口气。他神色古怪。他觉得他的态度很反常。 虽然,好像在这段关系里,他一直是更心虚的那方。 他觉得可能是他太紧张了,他的确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挂断电话的了。 他蹙眉,看着桌上被打翻的咖啡。空气中的苦香气越发浓厚了。 深呼吸几次后,季漻川再度把目光放向窗外,想到刚才那个奇怪客人的提示,他的视线第一次,在情人在场的情况下,无比清晰地落向其他人。 显然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对情人尤其的热情,她会专注地听情人说的每一句话,眼中是明晃晃的崇拜和尊敬。 甚至,在情人低头写字时,女孩会偷偷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模仿情人那个极具仪式感的小动作。 她对他的情人有超出常理的仰慕。 而那个男孩…… 季漻川发现,比起正在说话的情人,男孩的注意力,更多是在白裙女孩身上。 他戴着沉闷的黑框眼镜。 他用左手拿着东西。 他指节扣紧,发现女孩始终没有回望之后,阴沉沉的目光,挪到了情人身上。 那是……隐藏在感激之下的嫉妒与恶意。 季漻川垂下眼睛。 季漻川回神时,外面正在下雨。 屋里暖而静,有隐隐的、未散尽的暧昧气息。 他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左耳的枫叶红耳钉被自己扯下来了,扔在洗漱台上。 浴室门上,倒映着情人沉默的黑影。 他不知道这种沉默持续了多久,他端详着那枚精致小巧的耳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会发脾气。 而他的情人显然非常紧张和小心。 “亲爱的,”情人在门外,轻声说,“对不起。” 他试探着问:“对不起什么?” 他没想到这句稍显冷淡的话会让情人的声音立刻哑下去。 情人难过地靠着门,难得有了脾气:“不知道。” 情人倔强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但是没过多久,这种犟又被压了下去,情人要哭了:“总之对不起,我犯了什么错,你告诉我,我全都改,好不好?” 情人难过得要站不住了:“亲爱的,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你明明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他打开门。 情人离门太近了,他几乎在第一时刻就被黑影完全笼罩,他不由得后退一步。 情人揽住他的腰。 情人的额发湿漉漉挡在眉间,显得漂亮的眉眼也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情人在他耳边吐出一口气。 情人说:“亲爱的,我认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第110章 壁炉夜谈9 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这话应该是天真又无知的,但是他心中顿时浮现出万分疑虑。 情人说这话时平心静气,笑眼弯弯,他认为情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渐渐开始发现,他的生活里有许许多多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乍看觉得寻常,但一细想下来,总让他感到不安。 例如,窗外刺目的夕阳。 例如清晨温暖的苦香的咖啡气味。 例如屋檐下摇动的枫叶卡片,墙角的裂缝,灯光照下,他头晕目眩地望着显示屏。 他开始打字:你是谁? 那个在他的电脑里,留下过一句“第一轮:结束”的人,到底是谁? 他觉得等待回应的过程又短又长。 他开始变得安静了,尽管他一贯冷淡,但这种安静偶尔会显出异样的、尖锐的冷漠。 他的情人会在深夜,靠在他的肩头,很哀伤地说:“亲爱的,我们到底怎么了呢?” 情人说:“是因为冬天到了吗?亲爱的,你像需要冬眠的小动物,你总是郁郁寡欢。” 他说:“我好像生病了。” 情人说:“我非常理解。每个人都会生病。” 情人的吻转而落向他的耳钉,“我会治好你。” 天晴了一些,他眯起眼睛,透亮的天光下,觉得好久没有看过那么鲜亮的颜色了。 他的情人,在隆冬,为他移植来整整一个园子的玫瑰,情人如此喜欢红色,找来的每一朵红玫瑰都娇艳欲滴。 “真是太美了!” 邻居难以自控地发出赞叹:“我可以多拍几张照片吗?这些红色实在是太生机勃勃了。” 情人当然不会拒绝,还主动帮忙为邻居拍合照,看得出夫妻俩非常满意。 他们相谈甚欢。 晚餐后,他们在一起玩了些小游戏,连带着追忆青葱岁月。 他不喜欢这样的话题,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自己的过去也一无所知,他不想暴露这一点。 但不幸总是会先降临到最不期待它的人身上。 他不得不去抽一张真心话的卡片,起初很紧张,但他很快发现,卡片上面的问题仅仅是: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季漻川的表情怔了怔。 情人在整理桌面,邻居笑得友好,他垂眼,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 他说:“信的。” 他没有再展开,邻居显然已经习惯他古怪的个性,自然地将话题接回来。 那位丈夫笑着说:“不瞒各位,我对我的妻子,就是一见钟情。” “我们的故事,以暗恋作为串章。”丈夫说,“我暗恋了我的妻子二十多年。” 那位穿着红毛衣的妻子露出幸福的微笑。 情人觉得很巧:“我们的开始也是暗恋。” 情人投来笑盈盈的一瞥,他神色冷静,但内心茫然。 是暗恋吗?怎么回事? 他好奇地等着情人透露几句他们的相遇,但情人没有再说话。 两位邻居开始谈起他们甜蜜又酸涩的过往,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扶持,走到今天。 情人听得愣住:“二十多年诶,一直没有分开吗?” 丈夫点头,微笑:“是的,一直没有。” 丈夫疑惑地说:“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季漻川看向他的情人。 情人显然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有一张无辜动人的美丽面孔,被注视时的错愕糅合眼底碎光的泪水,隐隐倒映着廊灯下娇艳的红玫瑰,更是显得无辜又动人心魄。 情人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起风了,”他眨眨眼,“再和我多说说你们的故事吧,那听上去,真的很幸福。” 邻居微笑点头。 那个青梅竹马的故事实在是太长了,季漻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等他醒来时,邻居们早已道别离开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着对侧空荡荡的椅子,心想邻居们肯定又要议论他的不是。 月光下,情人正在抚摸红玫瑰的枝叶,垂着眼。 听到他醒来,情人本能地回头望他,眼神还没相触,就已经露出一个羞赧又愉快的笑。 “你醒啦。” 他懒懒地嗯一声,觉得嗓子干,可是刚醒,身上没有力气。 第121章 情人很有眼力见地凑近,乖顺地半跪在他双腿之间,给他喂水。 他拧眉,廊灯落下的眉宇间的阴影,应当是很有压迫感的,他对情人投下隐忍的、居高临下的一眼。 水从他唇角泄下。 情人抓住他的领口。 他们吻得气喘吁吁,月光下,馥郁的玫瑰香气中,季漻川整个人完全失控地陷进靠椅,蜷起肩,被锢住下颌,所以只能颤抖着全部承受。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玫瑰的香气,他冷淡淡的眉眼染上情 欲的颜色时,同样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热潮褪下,他终于找回一点理智,手按上面前的脑袋,推开一点。 情人含含糊糊地说:“亲爱的……怎么了?” 他喘着气。 他望着情人湿润的眼和温热的唇,目光描摹,手指轻抚,然后他发现情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想,果然,又是这样。 这招真是永远屡试不爽。 他的眼神柔软了一点,尽管看上去还是涩情又冷淡:“暗恋的事情,可以说一下吗?” 情人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好吧。” 情人说:“咖啡店,不是第一次见面。亲爱的,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 “所以,”情人湿润的眼垂下,低低说,“在那之后,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但不介意。” ……是他追的情人。 面前,情人发颤的羽睫,渐渐与另一幕重合。 他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画面—— 咖啡的苦香在空气中散开。 白裙女孩说:“天啊,谢谢学长!我明白啦!” 她抓起背包,兴致冲冲地跑出去。 季漻川看准时机,自拐角忽然出现。 “哗——” 女孩手中的咖啡,顷刻间泼在他的外套身上,女孩顿时呆住。 他沉默不语,望向的却是女孩身后。 随后赶来的青年,终于和他有了蓄谋已久的第一个对视,青年有一张无辜动人的美丽面孔,面对陌生人还有些天然的青涩与羞赧。 他轻声说:“没关系,我来处理,你赶时间,就先走吧。” 青年走到他面前,温顺地垂下眼睑,说:“真的很抱歉,弄脏了你的外套。” …… 他的情人,的的确确,就是故事里那个死去的“学长”。 他沉默不语,凝视着发光屏幕里,那几行冷冰冰的字。 【尸体在月亮桥。这件事发生在三月的某一天,警方认为是自杀。】 【学长是落水而死。】 这是第一轮的a讲述的故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a,就是情人身边,那个非常仰慕情人的学妹。 三月…… 现在是十二月份。所以这件事会发生在未来? 季漻川神情古怪。 他又想到他的任务。 【2、你曾犯下无解的罪孽,但你会拯救无辜的被害人。】 所以,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阻止情人落水的结局吗? 季漻川觉得脑中一团浆糊。 先不管这个故事,和他目前所处的现实,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他一直无法释怀、感到不安的一点是,明明他就是凶手,如果需要阻止情人的死亡,那他不动手,不就行了吗? 那这个任务究竟难在哪里? 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逼迫他必须对情人下手? 未知的未来让人恐慌,已经被预告的同样也是。 他倦怠地低头,按了按太阳穴,又注意到桌面上,那个被按下去的相框。 残缺的半张照片里,男人背对着镜头,倚桥远望。 他抓起照片。 这个地方,就是月亮桥。 背景里青红交错的枫叶,说明拍摄时间在很久之前。 起码,早于他和情人的咖啡店“初识”——从a的日记来看,这件事发生在九月,枫叶已经变红。 季漻川眨了眨眼。 季漻川不得不得出一个悚然的结论,所以,这张照片,是他很早之前、蓄谋已久的……偷拍。 难怪视角那么奇怪。 联想到他残缺的记忆,他偷拍别人,他在邻居眼里风评不好,他似乎还打人,最后甚至还杀人。 季漻川瞳孔地震,自觉震撼:“零先生,你们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电子音没吭声。 已经很晚了,他开始犯困,靠在床头,眼睛一瞥,又看到墙角那道缝隙。 扭曲的阴影,模糊的轮廓,勾勒出越来越熟悉的感觉。 他开始尝试自我催眠,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如果他能梦到关于古堡的事情,那他应该也能慢慢回想起所有与这个地方有关的记忆。 他认为自己成功了,因为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来到了缝隙之后。 那是一片狭小的区域,他努力感受着,似乎刚好够他躲在那里。 缝隙外有模糊的光。 视野有那么一瞬间,无比清晰——他可以通过那道缝隙,窥探到,阳光里,一无所知换衣服的情人。 意识完全消散前,季漻川心想,操。 他还是个偷窥狂。 …… 古堡的捉迷藏,已经进入了第二轮。 第111章 壁炉夜谈10 “向我发誓。” 白裙女孩冷冰冰地说:“向我发誓,学长不是你杀的。” 因为不被信任,戴眼镜的男孩非常痛苦:“小溪,真的不是我。” 女孩说:“是吗?” 她甩下手中的日记残页:“你嫉妒学长。” “我……” 男孩艰难地说:“学长是完美的,我只是个普通人,会非常羡慕学长,这很……很正常啊。” “你对学长有敌意!” 女孩简直是在尖叫:“你伤害了他!你曾经故意打碎花盆,你希望他去死!” 男孩正欲辩驳,忽然,门外传来奇怪的沙沙声。 那是恶灵靠近的标志。 屋里顿时就安静了。 过了一会,沙沙声渐渐远了,女孩忍不住释放压抑的情绪,从角落里扑出来,一巴掌扇到男孩身上。 “卧槽!” 鸭舌帽小哥咽了咽口水,手肘一戳旁边的季漻川。 “那女的真疯啦。” 小哥不解:“那个男的不是她对象吗,嘶,为什么她可以为了那个‘学长’,这么对她对象……” “她其实最爱的还是那个学长吧。” 小哥说:“不对,这女的为了那个学长,还能跟鬼玩游戏。她应该比最爱还要爱。” 季漻川看向鸭舌帽小哥。 他已经知道白裙女孩是a,戴眼镜的男孩是b,他们是“学长”的学弟学妹。 红衣情侣是w和m,他们是“学长”的邻居。 那眼前这个人,就是一直不太有存在感的c了。 他试图打破梦境特有的旋转扭曲的视野,尝试清楚地看清、记住眼前人的容貌。 他的注视让鸭舌帽小哥觉得凉凉的:“n,你、你咋啦?” 季漻川神情古怪:“你眼睛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但是看不清,一直看不清。 季漻川按了按太阳穴:“你有想起什么线索吗?” 他们已经发现仅凭一个故事、一个恶灵模糊回答的问题,不可能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所以他们开始尝试新的破局方法,这一轮找人的“鬼”是m,他们约定让m在一段时间后直接去找w。 而剩下的人,可以聚集在一起,尽可能地寻找别的线索。 鸭舌帽小哥简直有苦说不出:“我真的不怎么认识他啊。”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小哥晃了晃手中的照片,低声说,“但是,他就是我的一个客人啊,我每天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要搬那么多东西,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交集!” 季漻川说:“不要紧张。”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是凶手,”他温声安抚开始激动的小哥,“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能想到什么,和他有关的故事。” 鸭舌帽小哥犹豫地说:“我、我想留到抽中签再讲……万一下一轮就是我抽中去找人呢!” 但在和季漻川对视片刻后,小哥还是妥协了。 “好吧……” “八月的时候,”他说,“我听我的朋友说,他目睹了一个跟踪事件。” “他当时就报警了,但是天很黑,看不清嫌疑人的模样。” “警察赶到的时候,人都已经跑了,现场只剩下相机什么的,还有一些杂物。” “我朋友说,那个被跟踪的家伙是附近的大学生,刚和朋友们聚会完出来,有点晕,就在路边眯了一会……心真大啊。” “当时,那个大学生忘了带走一些杂物,里头也有证件。” “根据上面的地址,我们把东西送了回去。” 鸭舌帽小哥耸肩:“没错,这个被跟踪的倒霉大学生,应该就是那个‘学长’。” 第122章 “根据我的几次接触,这小子人傻钱多,待人接物倒是挺大方的,也礼貌,我感觉应该不会有人仇杀他吧?” 鸭舌帽小哥像讲八卦似的,又兴奋起来:“所以,很有可能是情杀!” 季漻川抬眼。 小哥丝毫不察,仍是兴冲冲地开始分析。 “那对夫妻不是也说了吗,那个‘学长’处于一段不健康的亲密关系里。” “我在那片送了老久的货了,那小子一直、一直单身,我从来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什么对象之类的人!” “但是九月后,他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个同居的情人,”小哥啧啧称奇,“这也太快了吧?直接就同居了!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情人,有问题?” 季漻川说:“你很聪明,也很敏锐。” 鸭舌帽小哥有些羞涩:“是吗?我朋友一直说我挺呆的,有时候脑子老转不过来,根本不适合做需要动脑子的工作。” “话又说回来,”小哥仰头,抬眼,“n,一直没听你说,你和那个‘学长’,又是什么关系啊?” 屋里只点了几盏昏暗的灯。 他的脸隐没在暧昧不清的阴影里,鸭舌帽小哥条件反射地凑近,想看清。 季漻川轻轻一笑:“我啊。” 他说:“我是他的情人。” …… 【你不记得我了?】 他凝视着电脑上多出来的那一行字。 情人在他身后,依恋地蹭他的侧颈。他发现情人无法看到电脑上的文字。 情人只是抱怨:“亲爱的,你最近好冷淡。” “厌倦我了吗?” “我让你不够开心吗?” 情人含吮他的耳垂,手指曲起,暧昧的湿吻间隙,指尖在他掌心勾挠,十足十的挑逗。 但情人的声音却如此苦恼,清澈的苦恼:“亲爱的,为什么你不会对我上瘾?” 他思考了一会:“我们需要谈谈。” 情人没有逃避:“好。” 情人轻声说:“我知道,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通过屏幕的倒影,他看到情人青涩的轮廓似乎绷紧,情人依然无法时刻掩饰住心中的惊惶与恐惧。 他叹口气。 他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他希望情人可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干净,这样,他才可以迅速找到症结所在,阻止三月那场谋杀。 他试探着问:“那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起初情人只是沉默,似乎真相是难以启齿的,可是他的眼神,同时充斥着绵绵爱意和本能的惊惧。 最终爱打败了恐惧。 情人声音沙哑:“我觉得,可能是……” 他措辞委婉,小心谨慎:“可能是,你、你太想,替我做所有决定了。” 季漻川暗暗捏紧拳头。 ……他怎么还是个控制狂! 情人如此敏感,或者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情人才能总是精准地捕捉到他冷淡面容下真正的情绪。 于是接下来,不管他怎么追问,情人都不再开口了。 他只是环抱住季漻川的腰,眷恋地靠在他怀里,眼睫像颤抖的蝶翅。 情人说:“没关系。” “亲爱的,我会努力接受,全都接受,”情人轻声说,“我不想你因为我,有一点点的不开心。” 情人有着温暖的掌心和柔软的眼睑,他引着季漻川的手来碰自己眼睫下的痣。 情人弯起眼睛,旁人的指尖悬在眼珠前面,双瞳也不会有一点本能的颤栗,仍然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对方。 他说:“亲爱的,我让你满意了吗?” 他吻上去,又问季漻川在想什么,怎么一直不说话。 季漻川说没想什么。 季漻川想哭。 情人签收了新的包裹。 他靠在窗边,凝视正和情人简单寒暄的鸭舌帽小哥。 毫无疑问,这个路人一样的小哥,就是古堡里的c。 他皱起眉。 从这段时间的经历来看,这个鸭舌帽小哥在情人的故事里,其实毫无存在感。 尽管他也会对情人漂亮的脸蛋、不菲的财力露出艳羡神色,但那都是非常、非常普通浅淡的情绪,感觉转头就会忘记。 这个鸭舌帽小哥有自己的生活和故事,情人在他眼里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路人。 但是,他依然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古堡里每个角色,对最终那个故事,肯定都是不可或缺的——那个,关于情人究竟是如何被他杀死的故事。 冬日的风萧瑟冰冷。 鸭舌帽小哥一扭头,撞上玻璃后季漻川冷淡淡的目光,觉得身后凉凉的。 季漻川总觉得他眼睛下有什么东西,但是他戴着鸭舌帽,每次都看不清。 季漻川对他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鸭舌帽小哥僵硬地离开了。 情人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那箱沉甸甸的新包裹,他哼着一首幼稚的童谣,钻到房子不知哪个角落收拾去了。 季漻川听着情人哼出的悠扬小调,笑了一下,因为觉得情人有种莫名的可爱。 但很快,这点笑意也淡下了,因为电脑屏幕又出现了新的几行字。 【不要……】 【千万不……】 【不能……】 几个关键字都成了乱码。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慌乱地发来新的讯息。 【相信我】 【求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季漻川说:“嗯,好。” 他又轻轻笑了:“相信你的。” 看来他的身边也并非平静,在最终的事件发生之前,也潜伏着危险。 【你还记得我吗?】 文档的字体并不稳定,对话只会在一开始清晰,随后就会变成程序出错似的乱序。 季漻川很珍惜这好不容易同频起来的对话,尽管在电脑屏光下,依然觉得头晕目眩。 但诡异的是,那些乱序的字体会让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宛如悬坠高空之人忽然能脚踏实地的安心。 季漻川想了想,说:“记得的。” “是你啊。” 他不知道他嘴角陷下了柔软的弧度,侧脸看上去很静。 而当他凝神辨认乱序的文字时,身后,那个不远不近的悠扬小调,停下了。 第112章 壁炉夜谈11 正在给他发送讯息的,是古堡里,那个忘了自己名字的黑发青年。 谜团太多,青年的重点显然也不是解释这一团乱麻的现状,而是反复试图向季漻川发出警告。 但是有意义的词句都会变成乱码。 最后,季漻川只能看到一句话—— 【捉迷藏是危险的】 捉迷藏,是危险的。 他当然知道那是危险的,人类躲藏的过程里,恶灵也会在古堡中巡视,吃掉那些不谨慎的人,只有蜡烛的光可以保护他们。 【你很危险】 他很危险? 【你正处于,危险之中】 他正处于危险之中。 他的确一直感到不安,他想也许他应该耐下性子,趁着这个前所未有的绝佳时机,和青年盘问清楚故事与现实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它们明明发生在未来,他却总是觉得已经经历? 他打字的动作顿住。 冷色调的屏光,打在他脸上。 电脑屏幕的倒影里,他的情人,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了他身后。 注意到他僵住的动作,情人说:“啊,亲爱的。” 情人俯身,在他耳边吐出一口气。 “亲爱的,”情人幽幽说,“你怎么,才注意到我啊?” …… 他懵逼地望着满屋狼藉。 很明显,不久之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靠在卫生间的门上,他觉得头疼,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一低头,还看到情人正蜷着身子,缩在他脚边。 季漻川想把他扶起来:“刚才……” 情人抬头。 情人有一张无比动人的美丽面孔,而现在,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面,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 因为他的靠近,情人眼底涌现出脆弱的欣喜和未散尽的恐惧。 季漻川欲言又止:“你……” 季漻川发现那个巴掌印和自己的右手很吻合。 季漻川有点要破防了。 他在原地缓了缓神,停顿的几秒里,情人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恐惧,身体都在颤抖。 季漻川赶紧把人扶起来。 情人没有抗拒他的触碰,只是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眼睫颤动,眼珠底下那粒痣若隐若现。 季漻川说:“对不起。” 情人回抱住他,声音很低:“是我要说对不起。” 季漻川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耳垂上的枫叶红耳钉,又被他扯下来了。 他在墙角找到了碎掉的耳钉,精巧的设计变成了几块碎片,边缘尖锐得能划伤指尖。 第123章 他把碎片都处理了。 他斟酌词句,尝试对情人开口:“我们的关系并不健康。” 园子里的红玫瑰开始枯败了,情人的脸在那片糜沉的红中显得无比苍白。 情人深呼吸几次,艰难地说:“我,我知道。” “我已经,”情人抱着玫瑰,声音断断续续,“我已经,很努力地,改正了,按你的要求来。我已经很努力了。” 情人眼底是化不开的哀伤:“亲爱的,你还是要抛弃我吗?” 季漻川承认自己心疼了,尤其是看到情人倔强地憋着不掉眼泪,但那漂亮的眼珠还蓄着水光,倒映着玫瑰和他影子的模样。 季漻川说:“不会抛弃你。” 玫瑰掉在地上。 情人靠在他肩头,大滴大滴地掉眼泪,但是不让他看,所以他只能轻轻拍情人的肩,表示安抚。 情人低声说:“遇到你以后,我经常觉得自己很糟糕。”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情人说,“但是我一直在努力,我希望能配上你。” 季漻川摸摸情人的脑袋:“你不用这样想。” 毕竟这听上去,真的很像pua。 “不用吗?” 情人抬头。 被泪水洗过的瞳孔格外的透亮,何况情人的眼神又一贯带着绵绵的情意,所以季漻川难免在这突然的近距离对视中怔愣几秒。 情人就笑了:“亲爱的,你……” 情人开始紧张,声音也低了:“你喜欢我吗?我想问的是,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没人能对这样的情人说出冷冰冰的拒绝话语的。 季漻川说:“嗯。” 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们之间,因为这句喜欢,骤然恢复温情和平静。 他开始思考他们的关系,情人从始至终都表现出恐惧和不安,源头显然在他身上。 他实在需要弄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做过什么,以此来修补他和情人之间的裂缝,从而尝试避开那个古怪的结局—— 是的,古怪。 他无法确认模糊的记忆,但是他可以确认身体和心的反应,他始终无法理解这样的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对情人痛下杀手。 最后,他叹口气,对他的情人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只有情人才能给他提供线索了。 很久之后,情人说:“好。” “我真的在努力,”情人靠在他肩头,低低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手中的咖啡散出飘忽不定的苦香。 风铃晃动,他听到沙沙声,抬头,看见推开门的客人抖了抖手中的雨伞。 晃动的水珠落在地上。 客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啊,吵到你了,真是抱歉。” “请问这里有人吗?”端着咖啡的客人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季漻川静静地望着他。 客人始终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但季漻川垂眼,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海中复刻出那个微笑的弧度。 他只知道那是一张模糊的脸,一张模糊却又无比得体、融入身周散漫的咖啡苦香气的脸。 他说:“旁边还有很多空位。” 客人微笑不语。 季漻川说:“你一直在找我。” 客人在他对面坐下。 季漻川问:“为什么?” 客人说:“你给我添了一点麻烦。” 客人又说:“但你需要我的帮助。我猜想,之后,你同样会帮到我。” 雨声淅沥。 咖啡的苦香气要把他淹没。 季漻川说:“我一直觉得很累。” 客人表示赞同:“我比你,更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漻川喃喃说:“我是在做梦吗?他已经死了吗?他是鬼吗?” 出乎他的意料,对面的客人竟然忠诚地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不是梦。” “是的,他的确已经死了。” “他不是鬼。” 但是,等季漻川问对方,那这一切是什么的时候,客人的回答就显得模糊又巧妙了。 片刻后,季漻川自言自语:“你会回答我的问题,你不会欺骗我,但是你的答案不总是直接明确的。” 他的眼神骤然冷下:“你……” “你是那个恶灵。”他说。 客人只是露出得体的微笑。 他觉得自己在从一个盛大的梦境中缓慢地清醒,头顶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咖啡的苦香气越来越浓,他的眼皮好似被沉重的力压迫,所见的一切具备浓烈的色彩却总是缺少精准的轮廓。 但他只无措了几秒钟。 他很快冷静下来,甚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因为他意识到这是反客为主的好时机,不管恶灵出于什么原因与他周旋,都只能说明,此刻,恶灵比他更需要打破僵局。 所以他放松下来了。 他说:“那么,你还能怎么帮助我呢?” 客人发出叹息:“我可以与你分享,我所知道的故事。” “孩童,会在壁炉旁,听祖母讲古老的童话。” “迷惘之人,”客人说,“在真相面前,也宛若无知孩童。” 季漻川觉得他很谜语人。 季漻川就忍着。 簌簌雨声中,他向季漻川讲了第一个故事。 “b暗恋了a很多年。” “中学时期,他们已经相遇,”恶灵的语调沉缓平稳,“但直到进入大学,b才有了和a接触的机会。” 月亮桥下有一条铺满青红枫叶的大道,一个人走美得有些寂寥。 所以a不会拒绝b的陪伴。 时间可以催化人的情感,也许这种陪伴最后也能变成爱。 “但是,‘学长’出现了。” a的注意力不可以避免的,全部聚集在了学长身上。 她是最忠诚的追随者,是狂热的粉丝,是拥趸,是无条件的仰慕、赞赏、支持。 相比之下,b对同样给予过他帮助的学长,则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嫉妒、排斥、厌恶与恶意。 一次偶然的机会,a发现b在诽谤学长,在校园中散播学长的负面传闻。 传闻的主要内容,是学长和他的情人。学长有一个糟糕的情人,那段糟糕的亲密关系就是他可以被肆意攻击的污点。 季漻川听得皱起眉。 他忽然有了一个特殊的思路。 虽然,他是“凶手”,但关于学长是怎么死的故事里,其他人肯定也有参与。 如果零在玩文字游戏…… “你的意思是,”他说,“这个b,也有杀害‘学长’的动机吗?” “是b吗?” 咖啡的苦香充斥鼻腔,客人的笑容越发诡异。 “我以为,”客人说,“你会注意到,对a来说,有污点的‘学长’,才是她最大的仇敌。” 第113章 壁炉夜谈12 季漻川看着手中的照片。 这些是从监控中截取下来的。 清理那些枯萎的玫瑰时,他发现园子里到处都是监控,他很轻易地找到了录像。 但他没有打开录像的权限,努力操作一番,最后只能取出内部几个文件夹。 其中一个,似乎会自动保存、截取、归类出现的人脸。 他神情古怪。 有一部分照片的主人公,是白裙女孩a。 枫叶还没有变红时,她就已经经常出现在附近。 季漻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面朝房子的方向,双手交叉,搭在胸前,低着头,像在祈祷。 他记得那是情人偶尔会出现的小动作。 但当枫叶开始变红以后,女孩出现的频率也开始变高,凝视着院子的方向时,表情也会显得阴冷。 季漻川感觉她精神可能不太正常。 同样不太正常的还有b,b也常常在房子周围徘徊,但是出现的频率,没有a那么高。 除了因为a,季漻川暂时想不到他过来的理由。 c也有很多照片,但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他经常在附近送货,所以会被拍到路过的身影。 让季漻川意外的是,他的邻居们也经常入镜。 那对喜欢红色的情侣,时常停留在房子附近,隔着围墙或者花廊,往园子里头探看。 监控捕捉到他们的表情,有几张像是羡慕,有几张像是好奇的张望。 有几张像是……探听,和同情。 ……是他们曾经听到过什么吗? 季漻川的指尖摩挲过照片,里头的情侣,女人脸上是怜悯,男人的表情则是带着不忍和指责。 “亲爱的?” 他听到情人的声音,回头。 刚睡醒的情人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赤着脚,抱着一个巨大的枕头,站在门边。 情人举着枕头,表情有点不可置信:“亲爱的,你说会陪我睡觉,就是用这个来骗我吗?” 第124章 季漻川笑笑。 季漻川对他招招手。 情人乖乖过来了,因为生病,表情还有点蔫蔫的。 他摸了摸情人的额头,已经没有那么烫了。 他靠坐在沙发上,情人黏糊糊地凑近,因为生病神情总是显得脆弱。 情人伏在他怀里,像一个热乎乎的大型动物,时不时拱来拱去,贴在他耳边,说喜欢他,他说自己非常、非常喜欢他。 情人会向他索求亲吻。 情人说:“轻轻的一下就可以了。我保证,我保证不会传染你的。” 他说:“传染也没关系。” 深吻后,情人的脸彻底爆红,温度飙升,宛如再次高烧。 幸福感和安全感会让情人放松,这种情况下他很容易就能把人哄睡着,然后自己去忙些别的事情。 哄睡时,他忽然又想到什么:“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情人不明所以。 他说:“我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很怕对方又憋个大的。 情人眨眨眼。 他没忍住,又想去捉那密密簇簇睫毛下的小痣,情人弯起眼睛。 “我还想听故事。”情人要求。 于是他继续读那本希腊神话, 最后,他们都睡着了,在暖洋洋的冬日里。 …… 古堡又在眼前浮现。 “你认为,谁是凶手?” 众人面面相觑。 昏暗的光线里,a阴沉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 “我还是认为,是b。” a说:“因为你不止一次,妄图伤害学长。” b说:“我、我只是……” 他仓皇地辩解着:“那些事情,和真正的杀人,是不一样的!” 他说:“为什么不是、不是c?他肯定也会嫉恨学长那样的人吧!” c说:“不是,哥们,你有病啊!” “关我什么事啊,”c不解,“哇塞,那一整条街住的都是成功人士吧,难不成我每个都嫉恨?我有病啊!” c又说:“话又说回来,有没有可能,其实凶手就是你们那学长的邻居呢?那个w和m?” 他觉得很有道理:“他们俩离你们的学长最近,可能平时就积累了什么矛盾,然后某一天爆发了,因此痛下杀手!” “可惜,他俩现在不在这里,”c说,“不然还能对峙一下。” “……那情人呢?” 角落里,黑发青年轻声问。 c飞快地瞟一眼季漻川,不尴不尬地说:“这个……情杀,确实,也有可能哈。” 大部分时候,青年是安静的,他一直对众人配合恶灵玩捉迷藏的行为,感到真心实意的不解。 他从角落走出来。 他望着季漻川,声音很低:“你刚才说,你……你是他的情人,对吗?” 季漻川看到他蜷起的指尖,微微发颤。 其实他望着对方的目光很柔和,只是不做什么表情时,眉眼天然就显得冷淡。 他就这么看着黑发青年说:“是呀。” “我是他的情人。” 对方后退一步。 “你们……”青年艰难地问,“你们感情很好吗?” 季漻川说:“我们感情很好。” 过了很久,青年说:“我刚才捡到一个日记,是w的。” 他说:“作为邻居,w说,他经常能听见‘学长’的房子,传来奇怪的声音,有时候还有重物落地的碎裂声。” “似乎,‘学长’和情人,总是发生激烈的争执。” 那天晚上,月色黯淡,男人正在修补外院的墙缝,忽然听到模糊的对话。 透过相隔的墙廊,他看到俩个影子,一个把另一个扑在地上。 那个影子是震撼的、僵硬的、绝望的,似乎刚刚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惊世骇俗的隐秘,因为难以承受,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男人听到,其中一个人问—— “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他没有听到后面的回答,但他想那应该是非常让人伤心的一句话,因为后来,房子里传来的争执更多了,他和妻子常常看见“学长”靠在门边,落寞地低头。 【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季漻川眨眨眼。 “就是情杀!” c灵机一动:“这不很明显吗!那个情人出轨了,被抓包了!” “后来‘学长’想和情人分手!” “情人不愿意,所以把‘学长’杀了!” c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季漻川又凉飕飕地看过来。 但所幸,季漻川没说什么。 因为季漻川也觉得有点道理。 可是青年显然难以接受:“出轨?他们?情杀?” 季漻川轻咳一声,很坦然:“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c为此感到忧心忡忡:“n啊,其实你是凶手也没事,我们又不是警察。” “你老老实实说出来,把我们从这个鬼地方放出去,多好啊。” “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谁也挨不着谁,”c试图唤起季漻川的良心,“你这个算放下屠刀,救人一命呀!” 季漻川说:“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c很沮丧地坐回去:“也是,光知道凶手是谁还不行,还得知道凶手是怎么犯案的。” “你不记得,我们推测再多也不行,”c又抬头,“而且这里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呢。” “好小子,你竟然到现在都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吗?” 青年抿嘴。 恶灵的沙沙声忽然又近了。 第二轮捉迷藏开始之前,他们曾经约定,为了效率最大化,负责找人的m,直接在固定的时间后去“抓”w就行了。 但现在显然不对劲。他们找了那么久的线索,讨论了那么久,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为什么m还没有找到就躲在正厅的w? 屋里顿时又安静下来,大家都不想发出声音,惊扰到路过的恶灵。 但沉默很久的a,忽然抬头了。 长窗外暴雨未歇,白裙女孩在昏暗中微笑:“想不起来吗?”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撼的注视中,她直接伸手,一把拉开紧闭的房门—— “嘎吱——” 黑暗中木门扭动着,吸引远去的沙沙声回头。 c尖叫:“你疯了!” a冷冷地说:“我们都有想不起来的事。” “那就,”她笑了,“一起回想吧。” 耳畔的沙沙声越来越大,仿若恶灵贴近身后抓挠耳膜,灯光熄灭,黑暗让人毛骨悚然。 季漻川抓住那个人发颤的手。 因为对方离门最近,他的第一反应是把那个人拉到身后。 那瞬间——梦境的最后,旋转的扭曲画面里,季漻川感到那个人回握住他的手。 他指尖发颤,声音轻微。 他说:“我叫俞池。” 第114章 壁炉夜谈13 “恶灵无法敲钟。” “蜡烛的光,会护佑你我卑微无助的灵魂。恶灵同样无法熄灭蜡烛。” 他重复着第一轮捉迷藏前,a说过的叮嘱。 客人仍旧微笑。 搅了搅咖啡,季漻川若有所思:“那我猜一猜,不能敲钟、不能熄灭蜡烛的你,是不是,实际上,无法触碰古堡里的实物?” “那你怎么和我们玩捉迷藏呢?”他说,“钻进柜子,躲在门后,爬到高处,你无法触碰,就不能靠近。” 客人微笑不语。 季漻川恍然:“所以,你还有别的手段。” “我们带着残缺的记忆进入古堡,需要你的帮助才能还原完整的真相。” “最开始我以为,所谓的帮助,指的是捉迷藏前你回答的那个问题。” “但是显然,只靠模糊的回答,是远远不够的。” 恶灵会同时带来机会与危险。 沙沙声是降临的标志,恶灵具备引导人类产生幻觉、让过去重现的能力。 在幻觉中,人类可以重现某段丢失的记忆,而恶灵则可以趁机引导人类,做出离开藏身之地的动作。 季漻川说:“唔,难怪每次见到你,你都想让我开门开窗。” 他环顾四周,咖啡店的装潢仍旧精致,桌上的苦香存在感明显,窗外依然是一成不变的、于冬日不合时宜的大雨。 “这里就是我的幻觉吗?”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季漻川闭上眼,“好漫长。” “这完全取决于你。” 客人回答:“你比他们都要坚定,你的潜意识使你还不能退出。” 季漻川慢吞吞地重复:“潜意识。” 季漻川笑笑:“好吧。那今天,你想和我讲的,又是什么故事呢?” 沙沙声持续不断。 “这是被夹于笔记中的一张便笺。” “笔记已经被人为损毁,”客人说,“字迹和便笺的吻合。” 第125章 “便笺上的内容,摘抄自一段希腊神话。” “传闻中有一位俊美无比的半神,他有众多爱慕者,最后,却因迷恋自己而死亡。” 季漻川眨眨眼:“没了吗?” “已经结束了。” …… “已经结束了。” 月光黯淡,玫瑰枯萎。 他的头发散在身下,情人凝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吻下。 那个吻是带着某种情绪的,但是他无法分辨,他只能安静地承受,他眯起眼睛,情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是嘴唇柔软又温暖。 他的心塌下去一点,又逼自己清醒回来,扭过头,推开情人。 黯淡的月光下,情人的眼底透着破碎的哀伤。 漫长的沉默后,他猛地意识到这是哪个时机。 如果那句话,不是情人问的…… 他掩饰住心中莫大的荒谬感,忽然开口—— “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情人难堪地闭上眼。 情人颤抖着,朝他的脖颈伸出手,他头发散开,只是安静地回望,于是那只手最后只是轻飘飘落在眉眼间,挡住他过于坦然的视线。 情人俯身。 【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情人在他耳边喃喃:“你是我对世界的唯一映射。” 情 事之后,他凝视着熟睡的情人,指尖又一次戳向情人睫毛底下那粒小痣。 情人的本能反应却不是躲开,即使是熟睡,身体也会向他靠近。 可能是夜太深了。 他觉得有点难过。 他微笑的情人、生气的情人、快乐的委屈的情人,那么生动的情人,原来只是过往重现的幻觉。 他很想找人说说话,于是再次打开了电脑。 屏光闪烁。 那头很快传来讯息。 【危险……】 【千万不要……】 【不能……】 对方始终在尝试对他发出警告,捉迷藏是危险的,他现在正处于捉迷藏中,所以千万不能在恶灵在场的情况下,做出开门开窗的举动。 接二连三的讯息很快变成密密麻麻的乱码,季漻川安静地注视着。 他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向他传递消息的,他只能靠近屏幕,低声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乱码停住。 “我想起来了很多事,就差最后一点了。” 他说:“你呢?”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残忍,他艰难地问:“你……你有想起来,任何事情吗?” ——七个人。 a和b是关系密切的学弟学妹。 c是经常接触的路人。 w和m是邻居。 n是情人。他们都具备或多或少的嫌疑。 而剩下那个,最后才想起来名字的,是……受害者。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脑中天翻地覆,过去的一切和梦中的一切互相串联,数不清的新的记忆轮番涌现,曾经模糊的面孔竟然逐渐清晰,在无数不同的场景中缓慢地融合—— 那个时候,他手脚发凉,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侦探:“他在哪里?” 戴着金丝眼镜的侦探抖了抖情人的照片,时钟的指针咔擦咔擦移形,他在漫长的、审判似的咔擦声中,听到侦探的叹息。 “他的确已经死了。” 他带着侦探给的地址,在暴雨中进入山路。 黑伞下,他的面容显得和雨水一样冷冽,他回头,阴晦的山路尽头,觉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失忆过两次。 第一次发生在进入古堡前,也许是情人的死带来的创伤过大,他忘却了很多与情人有关的关键记忆。 第二次则是进入幻境,在恶灵的影响下,他只能慢慢回忆起古堡的事情。 但是无论如何,在他“第一次”看到情人时,他就难以自控地朝对方靠近。 他在暴雨声中敲响古堡的门,他出现时带着寒凉的水汽,六个人影里,只有情人皱起眉,本能地有些恐惧。 第一轮捉迷藏,哪怕他用蜡烛为对方照亮漆黑的走廊,情人也是回避过他的目光。 他曾经问:“为什么那么怕我?” 情人的回答是一声柔软的对不起,他也不知道。 “但是,一看到你,”情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小声说,“我就觉得这里很难过。” 季漻川不可能不愧疚。 时间在古堡中会被拉长,幽闭和黑暗会激发他们的恐慌。 恶灵靠近的沙沙声宛如噩梦,随着时间流逝,幻觉从最开始的零星片段迅速演变成漫长的、越来越真实的梦境,他们开始尝试抱团取暖,避免落单陷入幻觉,不自觉为恶灵开门。 这个过程里,季漻川始终在尝试保护情人。 情人也会觉得莫名:“你怎么又跟着我?” 情人很警惕,毕竟除了自己,古堡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杀人犯。 情人观察着季漻川的神情:“你想取得我的信任?” “我不好骗的,”情人抿嘴,“不要试图利用我。” 可是当他回头,还是发现了磨磨蹭蹭跟着自己的影子。 他会被逗笑:“那你怎么还跟着我?” 情人理直气壮:“我怕黑。” 顿了一下,又说:“还怕鬼。” 情人时常站在窗边,尝试联系外界救援,信号断断续续,情人无比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尝试。 他们会在古堡里到处寻找线索,乱七八糟的日记残页、褪色的枫叶卡片、零碎的小物件,他们不知道关键的证据藏在哪里。 情人大部分时候很安静,听他们的争吵和分析。 有时候,他也因为黑暗、恶灵、幻觉感到些许焦躁时,情人会默默靠近,坐在他身旁。 然后凝视着情人年轻生动的轮廓,他会感到一种莫大的平静,以及难以言喻的悲哀。 情人总是紧紧握着他的蜡烛,这会给他安全感。 情人会问:“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的嘴张了张,他没办法说出:“我们在复刻,我是如何杀了你的。” 第二轮捉迷藏,m出了未知的意外,他没能在约定的时间里找到w。 而a直接拉开了紧闭的门。 她要恶灵降临,强制所有人进入幻觉,紧逼真相。 千钧一发之际,季漻川将情人拉到身后,同时,点燃了仅剩的一小节蜡烛。 白蜡烛的光辉在这片幽闭中显出幻觉似的圣洁。 沙沙声骤然褪下,宛如潮水。众人从噩梦苏醒。 恶灵转瞬即逝的逼近让情人陷入过短暂的幻觉。 清醒后,情人轻轻告诉他:“我叫俞池。” 他们最后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前往正厅看w和m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c紧紧地握着点亮的蜡烛,走在最前面。 b搀扶着a紧随其后。 他和情人在最后面。 他一直没说话,甚至有些回避情人的眼神,情人很懵逼,试图抓他的袖子,他不动声色地躲开。 终于情人忍无可忍。 楼梯拐角,情人忽然停下,几秒后,他被堵在墙角。 在他想出什么巧妙的、动听的、应付的借口前,情人忽然毫无预兆,低头,咬上他的唇。 季漻川当场呆住。 蜡烛的光渐行渐远,他们如此胆大妄为,在恶灵出没的黑暗中接吻。 季漻川躲不掉,季漻川好震惊,季漻川不知道情人想起来了多少,他强装镇定,在喘息的间隙里艰难地试探。 “你……”他说,“你在做什么?” “不是怕我吗?” 情人停下了。 “我不知道。”他还是这么说。 他握着季漻川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第一次见你,”情人无比动人的面孔是茫然和哀伤,“这里就有个声音,告诉我,不可以相信你。” “每一次,看到你,内心深处,就会涌出一股恐惧。” “以及,无法摒弃、无法忽视的,我……” …… 电脑屏光闪烁,回忆即将截止,身后传来情人轻轻的脚步声。 “亲爱的,怎么又一个人坐在这里?” 情人自身后环抱住他,很依赖地蹭蹭他的脖颈,“亲爱的,今天还没对你说,我……” …… “我喜欢你。” 那两个声音,完美的重合了。 第115章 壁炉夜谈14 m死在了第二轮捉迷藏。 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季漻川一直以为,捉迷藏期间,最危险的是躲藏的人。 按理说,恶灵狩猎的对象只有躲藏的人类。 作为扮演寻找人类的“鬼”的m,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不安感中,他们进入了第三轮捉迷藏。 这一次,抽中红字的人,是季漻川。 纸条展开的瞬间,一股冷意席卷脊背,视野开始扭曲,他模糊地预料到什么。 第126章 他开始讲他的故事。 【我是“学长”的情人。】 壁炉火光闪烁。 恶灵在他背后发出冰冷的叹息。 【我与“学长”,接触密切。】 【我曾……目睹他死去,亲眼目睹。三月,月亮桥,他沉入水底。】 季漻川忽然知道m是怎么死的了。 从来没人提到过,抽中红字的人,被恶灵依附的人,会如此早的进入幻觉。 a没有提。也许是第一轮的幻觉不明显,也许是她别有用心。 m来不及提。因为恶灵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早早地死在了自己的幻境中。 身后,恶灵扭曲的黑影越来越近,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要将他完全笼罩,彻骨的寒意。 【我的故事结束了。】 可以提问了。 他始终、始终无法放下那个他最在意的问题,哪怕反复确认。 【我的问题是……】 【我的问题是,“学长”的情人就是凶手。】 【对吗?】 寒意降临,他身体一僵,恶灵露出微笑,在他耳后给出回答。 【鬼的回答是,情人就是学长的死因。】 恶灵回答完毕的瞬间,他的视野开始扭曲。 他看到旋转的壁炉,咔嚓移动的指针,古堡忽然远去,风穿过暴雨,天空变得澄澈平静,屋檐下枫叶卡片交错,行人微笑—— 转身,情人伏在他身侧,睡眼惺忪。 “上午好,亲爱的。” “你要出门吗?”情人打着哈欠,小声问。 他最后还是躺了回去,因为情人困困地伏在他身上,轻轻抱住他的腰。 刚刚好,让人觉得有美好干净的时光在缓缓流淌。 …… 他们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带着某种压抑的平静。 他经常在咖啡店独坐,除了恶灵,店里不会再有别的客人。 他已经很习惯那股浓郁的苦香气了,他凝视着电脑屏幕,像在发呆。 不知道多久以后,坐在对面的客人先开口了。 “你在等什么呢?”客人好奇地询问。 他冷淡淡地回应:“还能是什么。” 他在等待三月的降临。 三月,月亮桥,他在等待情人死去的那一天。 知道真相以后,他才会离开幻境,回到那个同样诡异的古堡。 客人发出长长的叹息:“那么,你有注意到,时间不再流逝,故事并没有继续吗?” 他抬眼。 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枫叶也的确没有变得更红或是落下。 客人遗憾地说:“接下来的故事,大部分,只和你有关,如果,你没有……” 如果他没有做出行动—— 如果他没有反应,如果他没有引发故事的开展,如果他没有像那次一样主动说出那句“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那么幻境中的故事就不会往下推动。他就无法像那次那样,得到旁人视角之外的、只有他知道的回答。 那就很难办了。 他不记得。 所有和情人有关的、关键的事件节点,他全都不记得。 客人似乎比他还要着急,他觉得徘徊的沙沙声开始散播一种尖锐的频率。 他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麻烦”。他的确给恶灵增添了麻烦。 在第三轮捉迷藏正式开始前,早有不祥预感的季漻川,索性做了准备。 a极端的开门行为给了他灵感,人类达成共识。 所有人聚集在同一个屋子里,在捉迷藏开始以后,直接点亮蜡烛。 依靠蜡烛的光,护佑他们卑微无助的灵魂。 而季漻川将在蜡烛光芒之外,直面幻境和恶灵,直到看到了最终的、关于“学长”如何死亡的故事,强行结束这一切。 蜡烛的确很短。 但是,所有人的蜡烛凑在一起,一根接着一根,应付完一轮捉迷藏,怎么都够了。 这样的僵局让恶灵开始焦躁,咖啡的苦香气越发浓郁。 客人最后说:“再拖下去,你会后悔的。” …… 季漻川回神。 情人还在熟睡,他低头就能捉到对方睫毛底下那粒漂亮的小痣。 他想情人是在等他把自己叫醒。 而古堡里的情人,同样正在蜡烛闪烁的光里,等待他回去。 他从来不是冷漠无情的人,他不会对活生生的温情毫无触动,他的指尖抚过情人柔软的眼睑。 最后,他在电脑里打下几行字。 他对古堡里的情人说:“俞池,我想多了解你。” 那头应该是懵逼了一会,但很快又努力配合,将他所能回忆起的讯息全都传递过来。 【我在……上大学】 【我常常去月亮桥散步,铺满枫叶的大道很美,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喜欢红色】 【我讨厌刺激性的气味】 【我怕鬼】 季漻川一条条看过去,身侧情人的呼吸绵长平稳,电脑屏光中的字迹闪烁。 对方分享了很多、很多的讯息,只剩他的故事没有揭露了,因为不知道到底哪条才能对季漻川有用,所以只能尽可能地自我挖掘和分享。 【你要回来了吗?】 最后,那边传来小小的问讯,以及几秒的迟疑。 季漻川几乎能想到情人羞赧又犹豫的样子。 【我很想你】 【我很担心你】 【我该怎么帮助你】 “亲爱的?” 情人终于醒了。 困意还未散尽,情人的注意力却总是第一时间聚焦在他身上,情人担忧地捧住他的脸。 “怎么啦?” 情人呆呆地望着他:“亲爱的,为什么刚才有一瞬间,我觉得你很难过呢?” 他没说话。 情人温柔地吻他的唇角:“是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不要不理我……” “亲爱的,和我说说话吧,”情人的头抵着他,“我该怎么帮助你?我怎么做,你才会觉得开心?” 他这时忽然有了一种诡异的直觉,情人温柔小意、情意绵绵,他却猛地想到一点——自那次关于“区别”的争执过后,他们之间的矛盾,理论上来说,已经彻底爆发。 而现在,情人对他的温柔与依赖,更像隔阂暂时填补、但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平静—— 情人是知道如何解决矛盾的。 只是情人在回避,所以才会试图用别的方法讨他欢心。 所以他试探着说:“你知道的。” 情人的微笑顿时僵住。 很久之后,情人颤声说:“没有一点余地了吗?” “我不明白,我不理解……”情人流下眼泪,“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们已经,很好很好了……” “你怎么……” “你怎么舍得呢?” 画面就在这一刻定住。 咖啡的苦香气弥散。 咔擦、咔擦、咔擦……指针移形。 情人的眼泪被定格,动人面孔上只剩令人心碎的绝望。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情人只是回忆里的一缕残影,但此时此刻,他面对着情人生动的、定格的表情,还是觉得难以言喻的悲哀。 电脑屏光再次闪烁。 对那头来说,时间似乎并没有变化,古堡里的情人依旧是在耐心地等待。 身后,看不清的阴影里,端着咖啡的客人发出催促:“你还在等什么呢?” 他在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屏幕那头,文字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们,聊了一下】 【三月,“学长”死的那天,我们都见过“学长”】 【邻居w说,那天听到了“学长”和情人争执,情人率先离开了房子】 【在c送货的路上,他看见“学长”一个人走过那条铺满青红枫叶的大道】 【傍晚,月亮桥下,b听到落水声】 【a看见一个人影抱着学长的尸体】 随着文字的闪烁,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开始飞速更迭,月份的数字最终落在了“3”,枫叶开始变回青色,春天无法阻挡地来了。 但是还差了一点。 季漻川轻声问:“那你呢?” 那头的情人冥思苦想。 【我记不清】 【我去过月亮桥。我忘了我为什么过去了。】 【好像是……】 【好像是,好像是因为,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话呢?】 季漻川沉默地抬头,阴影里,恶灵露出诡异的微笑。 随即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宛如镜面碎裂,蛛网似的裂纹中,无数画面迭代。 他看到情人缩在角落,流下眼泪。 他看到他们争执,情人拉住他的手,而他冷冰冰地甩开。 窗外青色的叶片被风吹下,好似命运在发出叹息。 第127章 裂纹中的他捧起情人沾满泪水的脸,低头,在情人耳边微微张口—— 【是什么话呢?】 第116章 壁炉夜谈15 “季先生。” 电子音非常诧异:“季先生,您在做什么?” 季漻川收拾好行李。 他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因为还不确定要去哪里。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 季漻川说:“对不起。” 电子音这下是真的懵逼了:“季先生,您怎么了?” “对不起,”他垂下眼,神情平静,“我好像,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杀了他的结局。” “我想……” 他说:“我想逃避一下。我知道可能没用,但是我想逃避一下。” 出乎他的意料,电子音竟然很温和地问:“那季先生,您觉得,您可以怎么逃避呢?” 季漻川有点茫然。 “我……” 他想了想:“总之,我先远离他。” “我不想成为他的死因。” 带着行李箱推开门时,电子音又问:“那任务怎么办呢?” 季漻川脚步一顿:“不知道。” 他低声说:“我没有想那么多。”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是情人竟然堵住了他。 视线从他平静的面孔,移到他手边的行李时,情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空白了几秒。 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没有疑惑和质问,就是纯粹的空白。 季漻川抿嘴。 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杀死了情人,时间是在“三月的某一天”,他根本不知道是哪天,还是越早离情人越远最好。 他不知道自己不做什么表情时,看上去会那么冷漠。 情人没有再哭,看他推开屋门,走出院子,自己在原地踉跄了一下,然后呆呆地跟上来。 就这么一直、一直跟在他身后,走过了那条铺满青红枫叶的大道。 他最后还是转身:“俞池。” 情人还是这么呆呆地望着他。 他从来没办法把关于古堡的梦和眼前的幻境画面重叠,但是当他看到跟着他的情人时,他会想到古堡里等他的那个人。 所以他狠了狠心:“俞池,别再跟着我了。” 俞池张了张嘴。 俞池是想说什么的,他可以说出可怜的话、挽留的话,他也可以说出生气的话、威胁的话,但是他手脚发软,猝然失声。 季漻川不忍地移开视线:“回去吧。” “别再跟着我了。” 摩挲着枫叶柄粗糙的纹路,季漻川又想到那个画面——俞池沉入水底,苍白的、死寂的面孔上方,是水涡和旋转的红色枫叶。 季漻川对此感到不安:“俞池!” 情人眼底燃起希望,情人惴惴不安,情人想要靠近又僵在原地,情人像被审判的罪人。 季漻川深呼吸,对情人说:“外面的世界,还是很美的。” “不管怎么样,”他很温柔地,把枫叶放下,“希望你能去看看。” 他知道,情人会听进去。 季漻川很矛盾,他直觉他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徒劳无功,但他同时又下定决心,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靠近情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意外会来得那么快。 或者说—— 当转身,看到天边,残阳如血时,季漻川就脑中一嗡,浑身冰冷,血液逆流—— 当最关键的那句话被说出口,故事就会不可逆转地向高潮发生—— 残阳如血。 起风了,簌簌声中,漫天青红枫叶。 c把电驴停在路边,“咋了,货倒啦?” 后座的朋友说:“没。” “我是说刚刚路过那人啊,”朋友懵逼,“你不觉得他整个人看上去特别不对劲吗,他这是要去哪?” “管他呢。” c说:“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拿稳了啊,我继续骑了!” 有枫叶落在季漻川手心。 他开始奔跑,朝月亮桥的方向,天越来越红,像盛大秋日的枫、像能摧毁一切的火,像飘荡水纹里,情人苍白面孔上,漂浮的一缕血红。 月亮桥空无一人。 他先看到了b,b神情异常,鬼鬼祟祟在水边探看。 季漻川的声音在抖:“俞池人呢?” b被吓了一跳,慌乱道:“什么、什么?学长?” “不知道啊,我是路过,没看见学长!” 季漻川推开他。 季漻川跪在水边。 三月,岸边的花木散出入春的气息。 河水冰冷彻骨,让人怀疑刚从雪山融化。 枫叶悠悠落进水里,波光粼粼。 在他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坠入水中。 他尝试穿过漂浮枫叶和旋转水涡,抓住正在下坠的情人。 情人有一双无比美丽、却在水下完全失神的眼睛,那双眼呆呆地望向他的方向,好似带着一贯的情意绵绵。 却已经是生死两别。 岸边,他带着一身水,耳鸣反应严重,他已经听不清来往路过的人在说什么了,他只是颤抖着去抚摸情人苍白的脸。 他自言自语:“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残阳如血,人影憧憧。 远处,传来a的尖叫:“学长!” …… 咖啡散出诅咒似的苦香气味。 这股气味已经不能安抚他的情绪,他坐立难安,指尖深陷手心。 坐在对面的客人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你还不走吗?” “故事已经结束了。” 他喃喃:“我不明白。” 客人表示理解:“的确,只知道凶手是不够的,你们需要完整地阐述出整个事件,杀人的手法、犯罪的动机,死亡的前因后果……” 客人微笑:“我很乐意帮助你。也许,你可以从头回想。” ……从头回想。 这一切都起源于捉迷藏的第一个故事。 【第一轮:a的故事】 【a和她的挚友们,有一个敬爱的学长。】 【学长死了。】 这是他此刻所有经历的前提,是一个无法逾越的大基调,从这里开始,所有的故事都在为“学长死了”,自圆其说。 【第一轮:a的日记】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我还撞到了一个路人,把他和学长的外套都弄脏了。那件衣服看上去很贵,我非常抱歉和紧张,但是好心的学长告诉我先回学校,他会和那位路人协商处理好赔偿问题。】 【我真的很感激学长的帮助。】 季漻川深呼吸。 季漻川尝试冷静。 “九月的时候,a目睹了我和‘学长’的‘初遇’。”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意外,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第一轮:b的日记】 【今天学长又来买花了,说起来,其实我很好奇学长为什么忽然开始买花,记得之前聚餐时,他也提过鲜花昂贵而浪费,我想他应该不会忽然转性……学长的生活出现了什么不同吗?】 【不小心摔了花盆,碎片溅到学长。真是不幸的一天。】 他就是那个“不同”。 他的出现,让俞池的生活开始有了不同。 【第一轮:w的日记】 【不过,去店里取戒指的时候,遇到了他们。】 【很可怜……我认为他很可怜。】 【那是不健康的关系,我有女性的敏锐的直觉,我很同情他,因为他看上去完全无法反抗。】 【希望他能去看看医生,感染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对劲的。 他以陌生的身份靠近,但种种迹象表明,他早已接触过俞池,他因为跟踪对方被路人报警,他把偷拍到的照片放在桌面。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情人。 季漻川低头:“他怕我。” “他一直很怕我。” 对视时,眼底的爱意有多真,那点微妙的恐惧就有多真。 俞池明明对枫叶耳钉过敏,但也许是他的强迫,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戴上耳钉。 邻居曾发现沾血的工具。 店员目睹了情人过敏的惨状。 夜幕垂下,情人枕在他身侧,会蜷起身体,不安地扣住他的手指。 他的情人对情感始终表露出赤诚和青涩,情人似乎没有办法辨别不健康的亲密关系,只是踉踉跄跄被他牵着走。 他会收到情人精心准备的花束,他们在许许多多漂亮有趣的地方约会,情到浓时也许也曾说过令人脸红心跳、回味难忘的誓言。 但是与此同时…… 屋里有奇怪的裂缝,和意义不明的锁链。 他无比真切、他确信,他曾无数次从裂缝后,窥探到情人的一举一动。 警察造访过他们的屋子,询问过他们的邻居。 情人脸上,有他落下的掌印。 第128章 ——“……该怎么办啊。” 他不会忘记情人说这话时的神情,情人温顺的小脸上是浓烈的痛苦和无奈,最后化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哀。 ——“我还不够听话吗?” ——“要操控我的全部,代替我做所有选择,才能让你满意吗?” 他跟踪、偷窥、控制、占有、暴力,他以爱的名义将他自由的、生动的、青涩的情人囚禁在身边,他让情人温暖的、情意绵绵的眼里,始终放不下本能的畏惧。 季漻川按住太阳穴。耳边,又传来情人那句哀伤的询问。 ——“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强迫对方接受和习惯这种病态的爱。 季漻川猛地抬眼,后知后觉,浑身冰凉—— 而他最后,把这样爱他的情人,抛下了。 第117章 壁炉夜谈16 他们已经向恶灵提过三个问题。 ——【谁是把“学长”害死的凶手?】 【鬼的回答是: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凶手知道自己是凶手吗?】 【鬼的回答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凶手掌控之中。】 ——【“学长”的情人就是凶手。对吗?】 【鬼的回答是,情人就是学长的死因。】 恶灵的回答模糊不清,但是恶灵不会说谎。 月亮桥…… 邻居们只是目睹他们发生争执,先后离开。 c的确是路过,他甚至有一个朋友作为证人。 a在季漻川之后才出现。 最有可能下手的b,具备作案的动机、时间、嫌疑,似乎他们只是缺少直观的证据。 可是季漻川知道不是这样的。 回忆着那三个问题,季漻川后背发凉。 恶灵微笑:“您想到答案了吗?” “您的情人,他的死因是……” 恶灵拖长语调,耐心地、兴致勃勃地等他回答。 “是……” 短暂的沉默后,季漻川轻声开口。 “他是自杀。” 【第一轮:a的故事】 【a和她的挚友们,有一个敬爱的学长。】 【学长死了。】 【尸体在月亮桥。这件事发生在三月的某一天,警方认为是自杀。】 【学长是落水而死。】 【现场没有别的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 【我的故事结束了。】 季漻川喃喃说:“他是自杀。” “对吗?” 恶灵发出长长的叹息:“是的。他是自杀。” 情人亲手杀死了那个被抛弃的自己。 他们曾经如此甜蜜,牵手漫步在那条铺满枫叶的大道上,情人说“幸好你知道”,他微笑,在情人泛红的脸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可是后来,他们又爆发了那么多的矛盾。 激烈的争执,会耗尽感情和回忆中寸寸积累的美好。 他怎么舍得呢?他怎么就做出了抛下情人的决定?哪怕他的初衷是为对方考虑? 他以为他的残忍尚有余地,毕竟他也对情人叮嘱过,外面的世界很美好,他知道情人会听他的话。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情人给出的回答,会如他直白的、情意绵绵的双眼那样,纯粹得惊心动魄。 “……是我害了他。” 季漻川脸色发白:“我……我没想到,我真的,我没想到……”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好像闭上眼,就能回到古堡,声音和温度都是一墙之隔。 玻璃长窗像一面镜子。 他难以自控地被吸引着靠近,镜子里,他的倒影如此仓皇,身后的恶灵面容则始终笼罩在暧昧不清的阴影里。 他忽然在倒影里,看到他生动的情人。 他们的确一墙之隔。 蜡烛惨淡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其他人都在抱团窃窃私语,只有情人始终望着他的方向。 因为他还在门外,他还在幻境里。 “最后一个问题。”季漻川轻轻说。 “出去以后,我就能见到他了吗?” 他的眼神同时带着温暖的柔软和冷冰冰的质疑,“他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古堡里? 为什么还能和他们一起参加壁炉仪式? 恶灵说:“当然,你能见到他,你见到的就是他。” 恶灵没有正面回答原因,只是意味不明地微笑:“你所不解的,也许可以直接问他。” “如果,”恶灵的笑容越来越大,“如果,来得及的话。” 他猛地推开那扇通往现实的门。 与此同时,古堡中爆发尖叫,因为受幻觉影响,季漻川实际上推开的,正是他们试图阻拦恶灵脚步的那扇门。 沙沙声遽然浓烈刺耳,狂风躁动,混乱中蜡烛还被推倒,光线明明灭灭。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俞池就抓住了他的手。 俞池好惊喜:“你,你出来了!n,你……” 季漻川短暂地抱了他一下,说:“再等等。握紧你的蜡烛。” 他没预料自己可以跑得那么快,长廊浓郁的黑暗像深渊巨兽吞没了他的身影,他清晰地听见身后有不断逼近的沙沙声。 但他如此幸运,在鬼抓到他之前,他先一步穿过漫长的黑暗,回到壁炉火光闪烁的正厅—— 铛—— 钟声响起,古堡死寂。 很少见的,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想到每个人都能听见他的话。 他想到情人温柔的眼神、情意绵绵的眼神、隐忍着怀疑着望过来的眼神、在黑暗里等待他回去的眼神。 季漻川定了定心神,在身后毛骨悚然的注视感中,轻声说:“‘学长’是自杀。” “时间是三月,地点是月亮桥,原因是……”他垂下眼睑,“原因是,‘学长’的情人,离开了他。” …… 古堡开始摇晃,好像有飓风在内部挣扎嘶吼,他站不稳,头顶的时钟“哐当”一下砸到身上,碎片四溅。 玻璃似乎都被震碎了,外头的狂风暴雨毫不掩饰地侵入。 他额角滑下鲜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记忆的最后,他听到的是,夹杂在狂风暴雨中的,微弱的警笛声。 …… “您还好吗?” 他皱眉。 视线被完全占据,他最先看到的是对方瞳孔中微缩的自己—— 一抹颤动的光斑。 虹膜的琥珀色沟壑无比清晰,像拘禁光斑的栅栏。 因为太近了,所以季漻川愣了一会,视线才缓缓移动,从琥珀色瞳孔,到眼睛下那颗痣。 直到看清口罩上的褶皱,他才回过神来,眼前的只是护士。 不是那个反复穿插在幻觉和记忆里的俞池。 护士见他终于有反应了,松了口气,站起来,回到他身后,继续推轮椅。 暴雨后,穿过枝桠的太阳光明艳得有些刺眼。 轮椅嘎吱压过一截树枝。 身后的警察说:“然后呢?” “先生,您还能回忆起什么细节吗?” 季漻川停顿了很久,才慢慢想到刚才讲到了哪里。 “然后,我就被悬挂在壁炉上方的钟砸到了。” “我晕了过去,”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最后会在山路上找到我。” 警察边在纸上记录,边观察着他的神情,像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镜面反光里,他们对视,警察依旧是严肃的神情,手上不停。 季漻川垂眼。 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沙沙声,原来是风裹挟着长廊下的落叶匆匆而过,有散步的路人举起手机拍下这美丽的一幕。 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幻境里那个沙沙声有点熟悉了,因为那就是月亮桥上,枫叶落下,风吹过、人踩过的声音。 月亮桥…… 他沉默不语时,侧脸看上去很静。 警察在斟酌词句后还是开口:“实际上,先生……” “我的同事们在山里搜了两天,并没有看到什么古堡和捉迷藏游戏的痕迹。” “先生,”警察温和又小心地说,“这个季节,山里的暴雨,的确非常恐怖。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出了车祸。” “并且,救援队五个小时后才抵达……” 车祸,暴雨,五小时。 他错愕抬头。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您因为过度恐慌,而产生什么幻觉……” 镜面反光里警察依旧在公事公办地劝导。 ——“那都是非常正常的生理反应,医生说这也是一种创伤后的应激状态……” 他脑袋一片空白,迟钝地回想那几个字。 ——“但无论如何,您都非常幸运。” 车祸,暴雨,五小时。 他迟钝地回想着。 ——“您是这场大型车祸里,唯一的幸存者。” 第129章 那种迟钝带着隐秘的痛感,源自心脏被尘封已久的尖针猝不及防地穿透。 后来警察又说了什么,但季漻川都听不见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对方道别的,护士似乎注意到他的走神,在他耳边轻声询问他有哪里不对吗。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了,应该是故作从容、应付了事。 护士推动轮椅,把他送回病房。 走廊很安静,时钟的指针咔擦、咔擦移形。 他习惯将创伤埋在记忆深处,但从未预料到没有愈合的伤口被猝然牵扯出来时,他居然要花那么大的心力才能将自己短暂安抚。 回过神以后,他首先感到的是后怕,而护士伸手递给他一杯水。 “您好些了吗?” 护士口罩上的琥珀色眼珠对着他:“先生,是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请一定要告诉医生,”护士说,“别怕,我们都会帮助您的……” 身后传来敲门声。 护士的话顿住。 他没有接过那杯水,护士也依旧举着手,琥珀色眼珠望向他身后。 “先生,那个人来看您了。” 护士把水和药放在桌上。 “请按时吃药。” 护士说:“先生,您的情人,他来看望您了。” 第118章 壁炉夜谈17 他是被吻醒的。 温暖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光束中烟尘起舞。 这是一个温柔又静谧的早晨。 俞池睡觉从来不喜欢穿衣服。 季漻川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亲密接触了,但是温热肌理紧紧相贴时,他还是会在对方的注视中难堪地别过脸。 俞池含住他的耳朵轻吻,含糊地说:“上午好,亲爱的。” “看上去,你昨晚做了一个美梦。” 才没有。 季漻川别过脸,俞池就埋进他颈侧,觉得刚刚好,一点不知道自己吐出的气也是热的,呼吸时胸腔还会起伏,就这么一下下在季漻川的感官里找存在感。 俞池还觉得难过:“亲爱的,那么久没见,你就不想多看看我吗?” 说完还亲下去,季漻川觉得俞池整个人都好热,呼吸是温的,胸腔是热的,深吻时唇舌是烫的。 俞池依恋地在他脸边蹭了又蹭,因为亲密接触神情也流露出怠惰和满足。 “亲爱的,”他有点伤感地说,“我好想你。” 他牵着季漻川的手放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上,其实他的头发很软,季漻川觉得手心痒痒的,指尖穿过他的黑发。 俞池眯起眼睛,就这么伏在季漻川身上,埋了好一会,像是又困了,打了个哈欠。 “继续和我讲讲吧,”俞池试图打起精神,“那个故事。那个你离开我以后做的梦。” 俞池很爱怜地,指尖滑过他额角的纱布,“那天不该惹你生气的。离开我们的家后,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季漻川问:“‘那天’是哪天?” “三月,”俞池说,“你的故事里,命案发生的那天。” 俞池说:“所以,亲爱的,我很担心你。是我们的争吵,让你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吗?” “和我讲讲吧。那肯定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季漻川小声说:“没有人相信我。” 俞池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信。” 季漻川忽然觉得有点伤感了,没有古堡,没有壁炉仪式,没有人证物证,俞池还死而复生或者说俞池压根没有溺死过,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经历过的一切。 大家只把他当成被车祸吓坏脑子的病人。 季漻川慢吞吞地说:“昨天讲到哪里了?” 俞池听得很认真:“在咖啡店,被害人第一次遇到了他的情人。” “……不是第一次。” 季漻川有点尴尬:“实际上,有证据表明,此前,那个情人曾经跟踪和偷拍过被害人。” “证据?” “有目击者帮被害人报过案,至于照片……”季漻川声音越来越小,“照片……就摆在他们书房的桌子上……” 俞池神情发生微妙的变化:“胆子好大。” 季漻川也觉得,嘀咕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刺激吧。” 俞池轻轻说。 季漻川觉得很尴尬:“也不能、不能这么说……” “他们关系怎么样?”俞池突然问,“被害者,和他的情人。” 季漻川更尴尬了:“他、他们是,相爱的,但是……” “但是?” “有些时候,情人会有一些……暴力行为。” 俞池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比如?” 季漻川说:“比如……这个情人,曾经……曾经强迫被害者打耳钉。” 说到这里,他条件反射地看向俞池的耳朵,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耳钉伤口的痕迹。 季漻川觉得这一切更模糊了。 俞池说:“还有呢?” “还有……”季漻川说,“邻居和警察们,能侧面证实,情人有家暴倾向。” “亲爱的,为什么你的声音越来越小?” 季漻川很心虚:“因为我有点困了。” “好吧,”俞池说,“但是我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所谓的侧面证实,应该都只是流言吧。” 俞池发自内心的不理解:“两个相爱的人,怎么会舍得施加暴力呢?” “……也有证据的。” “是什么?” “……巴掌。” “啊?” “情人扇过被害者好几巴掌,”季漻川觉得心里苦,“可用力了。”红通通的指印依旧历历在目。 俞池看上去非常错愕:“这,怎么会……” 季漻川说:“总之,这是一个不幸的故事。后来他们经常争吵,发生激烈的争执,又短暂地变得平静。” 季漻川想了想,很伤感:“他们应该也尝试过互相帮助、解决问题的。” 但是偶尔的温情并不能掩盖根源的矛盾。 最后问题爆发,这段关系开始变得彻底破碎扭曲,结局也是意料之外的惨烈。 他觉得不想再回忆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实际上,他现在也不是很想看见俞池。 他总会想到幻境重现的过往里,那个小心翼翼伏在他枕侧的俞池,那个捂着流血耳朵的俞池,那个带着巴掌印还在说爱他的俞池。 季漻川心里酸酸的。 但是那个俞池又从后面抱住他了:“不要难过。” “不管是为什么。” “亲爱的,”俞池一遍遍地轻吻他的耳垂,“不要难过。” 窗外的风景很好,风穿过林叶簌簌。 “您有按时吃药吗?” 护士说:“好像没有恢复得很好……先生,药虽然很苦,但请您配合治疗。” “否则,医生不会同意您出院的。” 护士放下一把药片,又去调节输液袋的流速。 他坐在轮椅上,看见袋子里的液体咕噜噜冒着气泡,熟悉的轨迹。 护士说:“您还得打很多针,直到您身体恢复。” 他忧愁地叹口气,窗面起了白雾。 住院的这几天,季漻川每天就是打针吃药喝粥,晒太阳都得找人推,觉得过得很苦。 俞池安慰他:“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去旅行,到处逛逛看。” 地上铺满了玫瑰,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俞池会用小刀一下下削掉玫瑰茎上的小刺,季漻川捻了捻剩下的无害的、柔软的花叶。 他蔫蔫的:“看什么?” 俞池翻着手里的画册,很认真地说:“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看,海洋、火山,或者崇山峻岭间的天空。” “亲爱的,它们都很美丽,”俞池说,“但是,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月亮桥。” 玫瑰落在床边,他脸色苍白:“你去月亮桥做什么?” 俞池怔了一下:“不知道。” 犹豫片刻后,俞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月亮桥。” 季漻川抿嘴:“不许去。” 俞池说:“哦。” 针头在静脉偏移了几毫米。 护士为他拔针重新穿刺,医用胶带撕开的瞬间,针孔冒出玫瑰颜色的血珠。 新的药液自针管注入身体时,他觉得很冷,像落进月亮桥下的那片水。 输液袋里的气泡咕噜噜的,他总是联想到俞池在水中下沉时,苍白面孔上方也有一串气泡。 他还是不敢仔细地回想那个画面,伴随气泡水涡旋转的枫叶红得像刚刚手背突兀冒出的一滴血。 他垂下眼。 护士提醒:“先生,别忘了吃药。” 俞池很希望他能快点康复,每次吃药都会监督他。 他冷静地吞下那把白色小药片。 第130章 一点都不苦。 医生出于谨慎给他做了全身x光检查,结果下午才能拿到。 午后,他觉得昏昏欲睡,轮椅被推到一片树荫下,俞池轻轻伏在他膝盖上。 俞池问:“很疼吗?” 他摩挲着轮椅粗糙的纹路。 季漻川摇摇头:“一点都不疼。” 俞池说:“那个故事,你还没有讲完。” 季漻川怔了一下。 鎏金光线穿过林叶缝隙,俞池眼睛底下那颗小痣会让他联想到撒在油画底层的金箔碎片。 刚刚好,让人觉得这是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俞池伏在他膝盖上,像在打盹,或者只是太依赖,所以连短暂的小憩也不想分开。 “和我讲讲吧,”鎏金光线中的俞池如油画一样静谧又动人,“所以被害者的情人,就是凶手吗?” “……不。” 俞池眼睫抖了抖,季漻川的角度看下去甚至有点懵懂,俞池问:“那谁是凶手?” 季漻川艰难地说:“没有凶手。” 俞池一无所知地回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季漻川看上去那么为难,他用自己温暖的手心包裹住季漻川发白的指尖,垂下脑袋,落下一个很轻又很久的吻。 他凝白的侧脸和乌发在温暖的阳光中边缘焦化,像要熔入金白光带。 在这么美好的一幕里,俞池的疑问天真得近乎残忍:“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对季漻川来说,非常残忍。 深呼吸后,季漻川说:“他是自杀。” 俞池并没有什么反应,除了有些小小的讶然,他吻着季漻川的指尖,喃喃自语:“竟然会自杀吗……” 竟然会,自杀吗。 季漻川觉得心里一咯噔。 他还没有想明白这种异样感是从何而来,护士就提醒他们可以去拿检查结果了,俞池独自上楼,他则坐着轮椅,跟着护士,来到一个房间。 护士说:“您可以在这里先休息一会,等您的情人回来。” 护士很忙,在桌子旁边整理档案,厚厚的一沓。 桌角还有气球之类的杂物,看起来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护士说:“最近过生日的人真多呀……明天就有一位呢。我们会在一楼为那位女士庆祝,先生,您也可以来。” 季漻川心想服务真好。 他想帮点小忙,用打气筒打了几个气球,护士伸手接过。 他顿住。 “怎么了吗?”护士口罩上方的琥珀色眼直直望着他,“您觉得,有哪里让您感到不舒服吗?” 第119章 壁炉夜谈18 “先生,您醒来以后,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 短暂的僵持后,还是护士先打破沉默,“您不必感到紧张。” 护士的琥珀色眼珠,在这样温煦的午后,也显露出一种意外的温和与包容。 墙壁上,时钟指针缓慢移行,咔擦咔擦。 护士说:“先生,我非常能理解您现在的感受。” “您经历过那样恐怖的创伤,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成为唯一的幸存者,都会感到莫大的压力。” “您有心理阴影是完全正常、合理的,”护士温和地说,“另外,先生,有时候我们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会创造出很多奇思妙想。” “所以,您不用害怕不被理解。” “我们都会帮助您的……竭尽全力地帮助您。” 季漻川心里一暖。 他觉得护士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妙的、安抚的力量。 但是季漻川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那些不是幻觉。” 他真的没疯。 护士没有否定他,只是双手交叉,搭在胸前,低下头,轻轻靠着桌沿,像在享受短暂的休息。 季漻川看了一会。 季漻川在轮椅上坐正了。 季漻川的心不暖了。季漻川还有点想跑,在护士温和的注视中,手慢慢按上轮椅。 这时窗外起了一阵好大的风,吹的林叶沙沙作响,他被声音吸引得往窗外看,再回头时,护士已经抱起一堆杂物准备离开,神色如常。 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时钟的咔擦声里,他又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也许他不应该那么敏感,草木皆兵只会消耗他的心力。 毕竟,他不用做多余的事情。 他只要阻止俞池前往月亮桥就好了。 就在他松一口气,忍不住在暖暖的阳光里露出懒洋洋的神情时,风吹起桌上几页纸,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 他可以不捡的。 窗外,已经能看见廊下返回的俞池,边翻着手中的检查报告,边朝他的方向过来。 隔着窗户,俞池说:“亲爱的,你在看什么?” 季漻川抓着刚捡起来的纸:“一份x光片报告。” 俞池不悦:“我这里也有很多报告。亲爱的,你应该先关注医生对你自己的叮嘱。” 在他进屋之前,季漻川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影片。 很正常的白骨轮廓,没有署名标记。 但是头骨里有一片诡异的阴影。 他指尖微顿,按在那片阴影上。 它像……一枚嵌入头骨的耳钉。 ……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 俞池推着轮椅,他们走过铺满落叶的长廊。 “腿伤很快就会痊愈的,顺利的话,其实我们明天就能出院。” 俞池温柔地说:“不过,亲爱的,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你的心理问题。” 他伏在季漻川膝前,温声说:“再和我讲讲那个故事,好吗?” “医生说,你需要倾诉,和被信任。” “亲爱的,”他低头吻季漻川发凉的指尖,“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手心落下湿热的吻。 “你就这样坐在我身边,”俞池蹭蹭他的手心,“对我讲故事。” 季漻川说:“那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吗?” 俞池轻声说:“没有一点疑虑吗?也许还有错漏的线索,没有解释的伏笔,被遗忘的视角,矛盾的证据……” …… 没有一点疑虑吗? 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像安宁的乐章。 季漻川静静地看着俞池:“那你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很多。” 俞池直视着季漻川,鎏金光线中琥珀瞳孔宛如油画中镶嵌的透亮宝石,眼睑下的小痣是点缀宝石的金粉。 他说:“亲爱的,不是我觉得不对劲,是……你。” “讲故事的时候,”俞池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温柔地说,“你皱起的眉头,你犹豫的语气,你困惑的停顿,还有偶尔你谨慎的、思考的神情,都在说,你觉得这个故事很不对劲。” “起码,很明显的一点……” 季漻川呼吸放轻,精神高度紧绷,看着俞池。 “受害者,是否,太完美了。” ……? 俞池轻声说:“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被压迫的形象,难道他就没有一点错吗?” ? 这是什么道理? 季漻川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能……不能谴责受害者。” 俞池说:“是吗?可是我觉得他是咎由自取。” “……咎在哪里?” “他让情人爱上了他,”俞池说,“我认为情人是没有错的,他只是无辜又无知地爱上。” “这位受害者,反而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残忍恐怖……” 季漻川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俞池眨眨眼,有些懵懂。 晃动树影里,季漻川靠着轮椅,打量了俞池好一会,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确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放不下那个疑点。 他犹豫着说:“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是故事里那个情人,”季漻川小声说,“你该怎么接受,过去的自己竟然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情?” 俞池顿了很久。 “接受?” “亲爱的,我有点不理解你的意思。” 俞池很温柔地说:“恐怕我无法达成你的期待了。你是希望我表现出后悔或者愧疚吗?或许我应该痛哭流涕,像这样吗?” 他伏在季漻川膝前,半跪着,仰着头,说:“我祈求你的原谅,我为我的过去忏悔。像这样吗?” “亲爱的。” 他被季漻川怔愣的表情逗笑了,鎏金光线中嘴角陷下动人的阴影。 “如你所说,如果,我是那个情人。” 季漻川不明白,为什么俞池要这样直直望进自己的眼,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话。 “我不会批判,或是否定过去的自己。” 俞池温柔地吻他发白的指尖,声音很轻,像在吐露一个残忍又真实的秘密:“亲爱的,那并不过分。” 第131章 他嘴角动人的笑影融在金白光晕里。 季漻川觉得怪怪的。 加害者自我谴责,被害者温柔小意。 他觉得和俞池讲不明白,蔫蔫地垂下眼,靠在轮椅上。 俞池推他回去。 橡胶轮胎碾过堆积的落叶,沙沙作响。 俞池说:“亲爱的,你走以后,我有好好照顾家里的玫瑰。” “它们和我,都很想你。” 在无人的拐角,晃动树影下,他在季漻川耳边落下一个轻巧又飞快的吻,触碰的瞬间齿碾过敏感的耳垂。 “亲爱的,”他用气声说,“我很怀念,你倒在玫瑰花片上的样子。” 倒在玫瑰花上,黑发散开,红色蔓延。 他的思绪瞬间回到那个月光黯淡的夜晚,他曾震撼、僵硬、绝望,他问俞池:“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季漻川慢吞吞地想,对哦。 的确有很多琐屑的疑点,还不能自圆其说。就算刻意忽视,也会让人觉得如鲠在喉、难以越过。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 他被微弱的痛感惊醒。 是针歪了,细小的血珠自手背冒出来。 季漻川看了一会,干脆伸手拔掉针,吊瓶里的液体咕噜噜冒气泡。 夜里很安静,他正想俞池去哪了呢,一墙之隔,忽然听见轻轻的说话声。 应该是来查房的护士,正在门外和俞池交谈。 在和外人说话时,俞池听上去会有些冷淡,他似乎在拒绝护士的某个提议。 “……总之,这不是重伤,他恢复得很好。” 护士低声劝阻俞池,她说应该让季漻川再多住院几天,不要着急拖动病体,最好保持观察。 毕竟那真的是一场很恐怖的大型车祸。 俞池陷入思考。 手背已经不冒血珠了,房门虚掩,露出一条缝。 桌上有一堆药片,季漻川抓起两个,正要找水杯,忽然想到什么。 他直接含住一片药。 一点都不苦。 吊瓶中的液体咕噜噜冒着气泡。 近乎死寂的夜晚,他觉得心脏怦怦直跳。 好一会,俞池才说:“我会照顾好他的。” “只是行动不便而已,”俞池轻轻说,“这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 尽管护士竭力劝阻,俞池依然决定明天就带季漻川出院。 他询问了几句注意事项,忽然话题一转:“他的注意力,好像一直陷在那个梦里。” “医生告诉我,噩梦,是潜意识的求救。” 俞池的声音越来越低:“实际上,这个故事,和我们的很像,我是不是应该……” 季漻川听不清。 几秒里,他的本能反应就是靠近那条缝,贴近,听外面人的说话声,而这时候俞池已经说完了。 那条缝这样小,透着光,外面是明亮,里头是模糊的黑暗。 他的轮廓就这么隐没在黑暗里。 他从缝隙中往外窥探,看见背对他的俞池,和戴着口罩的护士。 护士的声音很清晰:“先生,梦境是现实的投射,每个反复出现的意象都有对应的指代。” 比如恶灵靠近的沙沙声,实际上是窗外,有风吹过落叶。 比如漫天飘飞的红色枫叶,宛如血雾蔓延盖住他的眼。 倒在车祸废墟里时,暴雨和血的颜色真的让他觉得触目惊心。 比如月亮桥下死人苍白的脸和旋转气泡,那是意识模糊不清时,输液袋晃动的虚影。 比如持续不散的咖啡苦香……他已经发现病房里的药水,会融合成一股特殊的气味。 护士说了很多话,无非就是让俞池关注季漻川的创伤反应和心理健康之类的。 俞池垂着眼睑,听了半晌,说:“这样啊。” 尾音意味不明地拖长。 第120章 壁炉夜谈19 季漻川眯起眼。 俞池忽然转身,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似乎猝然对视,他毫无准备,俞池直接过来,三两步的距离,他的手很快搭上门边…… “先生。” 他回头。 护士想起来:“您是vip客户,可以享受我们的庆生服务的。那明天还要为您安排吗?” 俞池觉得莫名其妙:“不用。” 他推开房门。 月光黯淡,季漻川睡得很沉,脑袋歪在柔软的枕被里,眉眼静谧。 俞池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很久。 久到季漻川开始觉得毛毛的时候,俞池说:“亲爱的。” 俞池小声说:“每次你装睡,都好可爱,好像在等我去吻你。” 季漻川直觉这不是试探,俞池的确知道他已经醒了,他睁开眼,迎面就是俞池柔软的、动人的轻吻。 俞池慢悠悠说:“什么时候醒的?” 季漻川觉得心里毛毛的,俞池直勾勾的注视让他有点想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说:“刚才,你推门,吵到我了。” 俞池没出声,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季漻川说:“俞池。” 俞池就说:“对不起。”他抱住季漻川。 这个拥抱很温暖,充满温情,抱了一会,季漻川打了个哈欠。 季漻川问:“俞池,明天是你的生日吗?” 俞池说:“对。” 他对这种事并不上心。 困意再度袭来,俞池摸了摸季漻川的额头,小声问:“刚才,还在做噩梦吗?” 季漻川说:“对。” 他想了想:“梦见那座桥了。” 俞池说:“嗯。”轻轻拍着他的肩。 季漻川好像很困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嘟囔着:“到处都是枫叶。” “嗯。” “他们以前,会一起在大学打球。” “嗯。” “水很冷,”季漻川说,“就这么沉下去了……” 俞池声音低低的:“哦。那真是一个残忍的梦。” 季漻川摇摇头:“偶尔还是有美好的时刻。”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闭上眼。 片刻后,俞池为他盖好被子。 俞池很温柔地说:“那就永远别醒来。” …… 出院手续很复杂。 护士说:“先生,您看上去很忧郁。” “那个故事,还在困扰您吗?” 护士还是为俞池准备了蛋糕和道具,但是被俞池全扔柜子上了,季漻川看着奶油蛋糕发腻的颜色。 护士很关心他:“上午,主治医师告诉我,您依然觉得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季漻川说:“我记得水没过身体的感觉,我尝试抓住他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护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后,护士递上一沓资料。 “先生,这就是医生对您的病情,做的所有总结了。” “人体是无法直接窥探的黑匣。” “神经元裹挟的髓鞘只与精神缔结契约,从延髓鼓动的记忆泡,到前额叶皮层闪烁的思想,比心跳和血液循环要更复杂。” “当体温低于临界值,”护士说,“海马体会尝试用受损的记忆为你编织茧房,这是一种复杂的虚构保护程序,当你意识沉睡,但尚未消散,你的身体会比你更急于寻找自救手段。” “自救?” “是的,先生。” 护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您在梦里所做的一切挣扎,都只是为了能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对受损记忆的探寻,会让您沉睡的意识越来越活跃,从而清醒。” 口罩下,护士的脸应该是笑了一下,口罩褶皱发生变化。 “先生,”护士悠悠说,“看起来,您需要探寻的,还有很多。” 车辆驶离医院。 这座远离人烟的私人医护场所伫立在山林,从汽车的后视镜望去,他看见站在建筑前的医护人员,默立着,目送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标准白大褂制服,口罩上露出一双眼睛。 随着距离拉远,人群的身影越来越小。 汽车随山路转弯,其中一个默立的身影忽然动了,垂在两侧的手抬了起来,交叉放在胸前。 而后山林完全挡住了建筑的视野。 季漻川收回视线。 俞池说:“怎么了?” 他在开车,专注地观察路况,嘴角有淡淡的笑影。 季漻川说:“护士坚持要我们把蛋糕和礼物带上。” 他把玩着手中的生日皇冠,笑了一下:“你要不要戴上试试?” 俞池说:“那很奇怪。” “不会,很可爱的。” “好吧,”俞池说,“那我试试。” “他们服务真好,每个人都很耐心,”季漻川说,“而且医术高超,醒来以后,我都没怎么感觉过疼。” “我会感谢他们的。” “还有救援队,感谢他们送我到这个医院。” 第132章 “的确。” 俞池叹口气:“如果不是警察联系我,我就不能及时找到你。亲爱的,答应我,以后再吵架,也不要离家出走了。” “好不好?” 季漻川把玩着生日皇冠,塑料纸壳很容易留下长长的折痕。 像一条突兀的缝隙。 他说:“我们经常吵架吗?” 风呼呼而过,沉闷的引擎声穿过山林。 见俞池没有回答,季漻川话锋一转:“医生说我现在,记性会很不好。” 他仔细回想着:“我的确想不起来太多自己的事。” “没关系。” “但是关于你的细节,好像总是历历在目。” 这话让俞池嘴角陷下温柔的笑影,“比如?” 季漻川说:“你是左撇子。” “不算。我已经纠正过来了。” “你对刺激性的气味会比较敏感……在医院的时候,你就很讨厌药水的味道。” “被你发现了。” “我当然能发现,”季漻川说,“你有很多特别的小动作,并且,在我面前……” 细碎阳光在他柔软眼睑下投下动人的影,他重复季漻川的话:“在你面前?” 季漻川想了想:“你好像,从来不掩饰。” 俞池说:“你是我的爱人,我当然会对你展露我的全部。” 季漻川说:“好吧。” 副驾驶前有一面小镜子,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耳朵,“我们去戴耳钉。” “好。” 季漻川说:“你喜欢红色,我们可以选择一对红色耳钉。” “好。” “其实我并不能欣赏耳钉。” “我觉得你戴着很美。” “你喜欢戴吗?” “我想陪你戴。” “还有多久到家?” “很快了,不到一个小时。” “房子是你的。” “是我们的。我一直都对你这么说。” “我的耳朵有疤。” “只是很小的一点。” “我记得我并不是疤痕体质。” “所以不要担忧,它们很快会好。” “离开你之前,我们吵架了,我扯坏了耳钉,所以还没好,对吗?” “对。” “我们经常吵架,对吧?”季漻川说,“所以,我总是扯坏我的耳钉,才导致这么小的伤口也留了疤。” “所以……” 季漻川像在自言自语:“我并不想戴耳钉,是你给我戴上的,对吧?” 短暂的沉默后,俞池说:“对。” 车辆前行,山林的景色飞速变化。 季漻川看上去很冷静:“在咖啡店,你的朋友弄脏我的衣服之前,你就认识我了,对吗?” 他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似有似无地轻叹一口气。 “对。” “你跟踪过我。” “我常常跟踪你。” “你偷拍我的照片,还那么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桌上。” 季漻川喃喃:“难怪我总觉得奇怪……人毕竟不熟悉自己的背影。” “照片已经被你撕了,”俞池温柔地说,“亲爱的,虽然很难过,但我还是舍不得扔掉那张照片。” “你站在月亮桥上的样子很美。” 他像陷入温暖的回忆,嘴角翘起来:“我常常在想你脑袋里会想什么,你每天晨跑,晚归,都会路过月亮桥。月亮桥铺满枫叶,你踩过叶片的沙沙声,宛如乐神在吻我的鼓膜。” “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不敢打扰你。亲爱的,这是暗恋。”俞池说,“暗恋的人,总是容易感到心虚。” “可是你的朋友,还是弄脏了我的衣服,并且拜托你来处理。” “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只有意外吗?” “好吧,还有一点点别的,”他说,“我想吻你。” 季漻川抿嘴。 他就知道! “我也想循序渐进的。” 回忆着“初见”的那一幕,俞池脸上流露出动人的不忍与回味,“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一看见我,你的眼睛就亮了。” “请你喝咖啡、对你道歉的时候,我在看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嘴唇,喉结,锁骨,手指。” “也许是我低估了你对我的吸引力,”他说,“但是,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过错吗?也许你不该对我微笑,不该在我接过你衣服时碰到我的手。” “我承认应该对你道歉,第一次见面,就把你打晕带回家,可能还是太快了。” “但是我发誓,我只是太爱你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解,他好无奈地叹口气:“我只是,太爱你了。” 第121章 壁炉夜谈20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红色。” 俞池说:“亲爱的,你看上去总是那么冷漠,只是,你不知道,你眼角有一点红。” 他说:“只有很近、很近,你情绪波动的时候……那个时候,才能被看到。” 他有些狡黠地说:“只有我能看到。” 季漻川想捂耳朵。 季漻川深呼吸。 俞池说:“耳钉是我亲手做的,你戴着明明很美。” 他很沮丧:“可惜我戴不了。亲爱的,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我会对那么多材料过敏。我尝试了几十次,竟然一个也戴不上去。亲爱的,我很没用。” 季漻川怀疑地说:“你在对我忏悔吗?” 俞池说:“当然,我一直在对我的罪行告白。” 季漻川抿嘴:“然后呢?你把我关在家里?” 偶尔闪烁的记忆碎片里,他记得呆在缝隙后阴影里的感觉,他曾很多次地靠近那条缝隙,看见外面微笑的俞池。 那时候的光影格局美丽又诡谲,光束中烟尘起舞,静谧与莫名的危险感占据了回忆的所有篇幅,他毫无头绪,只能解释是自己在偷窥俞池。 没想到…… 季漻川太阳穴突突跳。 他就知道! 俞池眼底是动人的哀伤:“亲爱的,是你总想离开我。” 他尝试过制造声响吸引邻居注意。 尝试过传递写了求救信息的枫叶卡片。 尝试过外出走散,尝试过从家里逃跑,最远的一次他独自跑到一家咖啡店,但是很快,隔着一条街的俞池,拨打电话,对玻璃窗后的他露出微笑。 季漻川嘴角抽动:“所以,我打你,也是情有可原。” 俞池嘴角勾陷下笑影,神情回味:“是的。那天,我说服了警察离开,你好像有点不高兴。亲爱的,你的想法其实不好猜,因为你总喜欢闷着情绪,但很巧的是,我非常了解你。” 他面露歉意:“我对你道歉。” “你冷淡地望着我。” “我想去吻你。” “你扇了我一巴掌。是右手。” 季漻川沉默了一下:“很疼吗?” 俞池说:“我很喜欢。” 季漻川:“……”救命。 俞池哀伤地说:“你会觉得,是我在强迫你吗?你会讨厌我吗?” “可是,亲爱的,”他说,“那个时候,是你的默许,你的纵容,才让我们靠的那么近。” 季漻川深呼吸。 季漻川整理着思绪。 记忆一直参差不全,但现在一切都很明了,最初他进入游戏,茫然无措,后来遇到俞池,终于知道了切入点在哪里。 “你是喜欢我的。”俞池说。 ……他需要留在俞池身边,观望所谓的“无解的罪孽”“无辜的被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生病的时候,”俞池说,“你会吻我的脸,手指抚过我的眼睛。” ……但是俞池刚开始比较极端,限制了他的行动,但后来他还是成功说服俞池,他们之间度过了一段较为平和的时光。 “月亮桥下,你会牵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过那条铺满枫叶的大道。” ……可是任务迟迟没有进展,或者,他忽然注意到什么异样,他也许还质问过俞池。 “后来……” 俞池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 季漻川说:“后来怎么了?” 俞池抿嘴:“后来,你总是要和我吵架,说很多让我伤心的话。” “太难过了,”俞池说,“尤其是,那天,你就这么离开我的时候,我难过得要喘不过气了。我也忘了很多事情,但是,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难过了。” 季漻川陷入思考。 汽车停下。 俞池动人的侧脸,只剩下茫然和悲哀,很久以后,他鼓起勇气,缓缓说:“医生告诉我,噩梦对你的影响很大。” 季漻川抬眼瞅他。 “也许,你是想用故事的方式,向他们求救。” 季漻川嘶一声。难怪一直觉得俞池的反应怪怪的,原来俞池是把自己代入了“凶手”的位置。 第133章 俞池低声说:“亲爱的,我觉得你在威胁我。” “故事里那个人最后在月亮桥自杀,”他哀伤地说,“你是想告诉我,如果我不放手,你会……” 他艰难地说:“对吗?” 季漻川说:“这倒不至于。” 车里陷入沉默。 季漻川手指轻轻敲着皇冠折纸,垂着眼想事情。 真相呼之欲出,答案好像就在嘴边,只差一点…… 就差了那么一点。他见到过的,他应该知道的。 是哪一点? 想不出来。 季漻川闭上眼:“算了。回家吧。” 俞池懵懂地望过来:“啊?” 季漻川凉凉说:“那不回了,送我去医院。” 俞池抿嘴:“哦。”继续开车。 这一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 直到回到那座房子,季漻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现实和幻觉如此不同,园子里虽然同样种满红玫瑰,但廊下并不会一直挂着枫叶卡片。 邻居和他们打招呼,那对夫妻并不在,季漻川望过去时,他们的房子看着空荡荡的。 他在书房找到自己的电脑,里面并没有奇怪的关于壁炉仪式的文件。 但是浏览记录里有一些新闻和民俗小说,看起来他之前一直在试图寻找和“命案”有关的线索,那些似真似假的离奇传闻多少在他脑海里留下印象。 他慢吞吞想着。 墙上,时钟指针咔嚓移行,他抬头时,看见窗外夕阳如画,金光里,俞池低头摆弄发蔫的玫瑰,嘀咕着什么,对街的小孩们跑过来,冲他撒娇,问他要一朵玫瑰。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我得问问我的爱人。” 季漻川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离开俞池,俞池就会和那个梦一样,溺死在月亮桥冰冷的水里。 所以…… 如果想,拯救无辜的被害人…… 那陪着他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他觉得心脏在被一种柔软的、温热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包裹。 晚上,俞池说头疼,偎在他怀里,要他哄睡。 那次争吵以后,也许是真的太伤心了,俞池会经常觉得脑袋疼。 但是俞池又说:“听到你的声音,会很舒服。” 季漻川有点怀疑俞池是在耍小心思,但俞池望过来的模样实在是太动人了,他磨磨蹭蹭地抱住季漻川的腰,靠在他怀里。 “这样会压到你的腿吗?”俞池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亲爱的,会不会疼?” 季漻川说:“不疼。” 俞池说:“亲爱的,我觉得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季漻川已经不吃这套了:“那你去那边睡。” 俞池抿嘴:“哦。” 最后当然没去。 他们在床 上闹了一会,俞池落下的吻湿漉漉的,又轻又痒,季漻川按住他的脑袋,他索性就赖在怀里不动了,打了个哈欠。 “困了?” 俞池摇头:“还不想睡。” “那想做什么。” “不知道,”俞池说,“想听你说话。” 季漻川冷淡淡地看着他。 他无辜回望。 季漻川没辙了,随手从床边抽过一本书,是之前一直在看的希腊神话,“这很适合当睡前故事。” 他随手翻开,正好是被标记的一页,一目十行地扫过,面无表情地当讲故事机器。 “传闻在特洛伊城有一位公主,她叫卡桑德拉。” “她被赐予出色的预言能力,同时也遭受诅咒,她的预言不会被信任,只会得到嘲笑和讥讽。” “每一次,她都会把她的预言告诉民众,但人们都不相信。” “直到最后一次,她预言特洛伊城将毁于战争,人们开始认为她是一个邪恶的巫女,她的父亲也将她囚禁,认为她不应该散播恐慌。” “最后,战争摧毁了特洛伊城。” 俞池眨眨眼,觉得可惜:“她预言成功那么多次,要是有人相信她就好了。” 季漻川说:“真相如带刺月桂,愚者蔽目手持。” 俞池说:“啊?” “……这是段落最后的一段批注。” 季漻川指着那段潦草的红字:“原来不是你写的吗?” 俞池说:“不是。这是什么意思?”又打了个哈欠。 季漻川盯着那行陌生的字迹。 季漻川说:“意思是,愚蠢的人看见真相,也只会无视。” ……真相。 第122章 壁炉夜谈21 心脏怦怦直跳。 这段漫长时光里,积压许久的、无数琐屑的、微妙的异样,开始遏制不住,要喷涌而出。 离开医院的前一夜,他试图偷听护士和俞池的对话,差点被发现。 护士一定注意到他了。缝隙后的他。 俞池回头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佯装无事,护士没有拆穿他,而是叫住了俞池。 - “再给我讲一个嘛。最后一个。” 俞池打着哈欠:“亲爱的,你怎么又在发呆。” 季漻川翻到下一页,一目十行地扫过。 “好。” - ……没有味道的药片。 输液袋里的不知名液体。 最重要的是…… 季漻川眼神一冷—— 他的腿根本不疼。 他明明可以走路。他从来不需要坐轮椅。从始至终他的伤口只有额角那一片撞伤,擦擦药就好了。 护士希望他能一直留在医院,护士一直在对他说一些奇怪的话,给出隐秘的提示,却碍于某种原因不能直接脱口而出。 再往前想的话…… 护士的小动作,双手交叉,搭在胸前。 琥珀色眼睛,眼睑下方的痣。 警察对他说话时,他情不自禁注视着对方的倒影……因为警察一直用的左手。 这些特征,在幻境里,也反复出现过,甚至更多—— 双手交叉祈祷的a,左撇子b,喜欢红色又讨厌刺激性气味的w和m,以及一直看不清脸的c…… …… 季漻川瞳孔震动,后背发凉。 - “……然后,他来到了水边。” 床头灯一片昏黄,他面无表情,复述着惨白纸页上的神话。 “他看到了水中的自己,一个极其美丽的倒影。” - 很久之前,幻境之中,恶灵也对他讲了一个希腊神话。 “这是被夹于笔记中的一张便笺。” “笔记已经被人为损毁,”恶灵说,“字迹和便笺的吻合。” “便笺上的内容,摘抄自一段希腊神话。” “传闻中有一位俊美无比的半神,他有众多爱慕者,最后,却因迷恋自己而死亡。” - 他稳着心神,情人在他怀里小憩,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书页上的文字。 “他无法自拔、难以自控地,爱上了那个倒影。” 他的指尖有些抖。 “他尝试去拥抱水中的爱人,但一次又一次,他只触碰到荡漾的水波。” “他感到痛苦和绝望。” “最后……” - 他猛地想到那幅画。幽深的古堡,他摸索着前进,长廊尽头,只雕刻着一张模糊的、动人的面容,涟漪波动,落叶漂浮。 - 怀里的情人已经熟睡,季漻川盯着故事的结局—— “最后,他纵身一跃,溺死在水里。” …… “他叫,纳西瑟斯。” 而他在游戏里的代号是,n。 …… 他难以置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颠覆感让他失手摔下厚重的希腊神话。 情人被他惊醒。在打盹的俞池被他惊醒。 俞池说:“亲爱的?” “你怎么啦?” 季漻川难以自控地喘着气,近乎错愕地望着俞池。 俞池好懵逼,俞池靠近他,伸手摸他的额头:“亲爱的,你不舒服吗?” 他猛地掀起窗帘,漆黑的夜晚里,街道上没亮一盏灯。 除了他们的屋子。 记忆瞬间回溯,古堡里被找到第一篇的日记,无比清晰地写着—— 【学长的房子好大!】 【感觉可以把学长认识的所有人全都装进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把所有人,装进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喜欢红色、左撇子、讨厌刺激性气味、眼睛底下有颗痣、双手交叉的小动作…… 装了所有人的,具备全部特征的…… 他掌心出了汗。 从一开始,游戏就已经告诉他,只有俞池。 就是俞池。 他少见的错愕把俞池搞懵了,俞池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只是在不断深呼吸,调整状态。 讲不通,还是讲不通…… 第134章 他的确一直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奇怪,他始终找不到脚踏实地的感觉,如果这一切都是……都是俞池,那就可以说得通了。 可是,他不是左撇子。 他不喜欢红色,他眼睛下没有那颗痣。他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那他是什么? 精神高度紧绷下,季漻川又猛地回想起那一幕—— 黯淡月光下,他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的那一次—— 他说:“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他如此震撼,如此无措,他在朝夕相处的蛛丝马迹里幡然醒悟,他紧紧抓着那个人的手,向唯一知道真相、却还清醒沉沦的那个人寻求解答。 而深吻之后,他给出的回答是—— “你是我对世界的唯一映射。” …… “亲爱的?” 俞池说:“你……你端着的那个,是蛋糕吗?” 季漻川深呼吸:“有点饿了。” 俞池说:“哦。” 俞池凑近,又摸了他的额头几次,很担心地说:“是车祸的后遗症吗?亲爱的,你刚才看上去很害怕。” 季漻川勉强扯起嘴角:“我没事。” 他面无表情塞了口蛋糕,想冷静冷静。 屋里安静了一会,俞池又开始打盹,然后听见季漻川问:“俞池,为什么你不喜欢过生日?” 俞池愣了一会,说:“不知道。” 俞池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但是,这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不可以。” 古堡里,俞池也曾经对他说过:“我第一次见你,这里就有个声音,告诉我,不可以相信你。” 不可以。 季漻川嘴角扯起一个笑:“俞池,我给你过生日吧。” 俞池觉得怪怪的。 他实际上脑子非常不清楚,他觉得心脏怦怦直跳,他觉得屋里是如此的静谧,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但是最重要的部分悄然偏移,处处危机。 俞池谨慎地说:“要做什么?” 季漻川说:“还没有到零点。你还可以许一个愿。你会许愿吗?” 他当然会。 他是想拒绝的。 可是他觉得季漻川的眼睛太好看了,季漻川轻声讲话的样子太动人了,季漻川为他点了蜡烛,晃动的光影里,垂眼都显得充满爱怜。 俞池打了个哈欠:“好吧。” 他双手合十。 蜡烛的光在昏暗中闪烁跳跃。 他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情人,对方一直垂着眼睑,睫毛会抖一抖。 像两簇无辜的、振翅的小蝴蝶。 俞池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按着他的心意长的,不管做什么,都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可能是氛围太好了,吹蜡烛前,俞池鬼使神差地问季漻川:“你喜欢我吗?” 季漻川说:“喜欢的。” 俞池随口吹灭了蜡烛,又闭上眼,他没有许愿,他只是在想蛋糕真难吃,明天给季漻川重新做一个。 他尚未意识到,那个五彩缤纷的完美世界,随着他轻飘飘吐出的这一口气,如镜像碎裂,全然崩塌,目之所及只剩下他们和那截短短的、熄灭的白色蜡烛,他的爱人在死寂的废墟里静静地望着闭着眼睛的他。 最后,可能是不忍,可能是蜡烛的光没有骗人,他残忍的爱人眼底的确有某种爱怜,总之,在他即将睁眼的几秒,他的爱人忽然盖住了他的眼睛。 温暖的手心。他嘴角翘起。 根据规则,蜡烛的光芒会庇佑恶灵之下,卑微无助的灵魂。而现在他们失去最后的蜡烛了,季漻川心里很清楚,他将被恶灵吞噬,从这具躯体、这幅思想中驱除。 他觉得俞池可能会害怕。 他不确定最后,俞池是否能回想起全部。 实际上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开始知晓全部真相的俞池,会在中途选择设计自己,让自己也忘掉一部分。最关键的那部分。 沙沙声越来越近了。 季漻川低声说:“俞池,世界上不仅有枫叶的红,还有很多颜色。” “外面的世界很美。” 剧烈的沙沙声里,有那么一瞬间季漻川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但来不及多想。 他说:“外面的世界很美,希望你能去看看。” …… 万籁俱寂。 …… 俞池说:“我听不懂。” …… 没有沙沙声。没有爱人温暖的手心和窃窃低语。没有蜡烛的光和熟悉的房间。 他睁开眼。 他猝不及防,毫无准备,迎接他的是彻头彻尾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爱人的名字—— …… 而后耳边忽然响起一串尖锐的、噩梦般的仪器滴滴声。 有人尖叫:“他醒了!” 第123章 壁炉夜谈22 “人体是无法直接窥探的黑匣。” “神经元裹挟的髓鞘只与精神缔结契约,从延髓鼓动的记忆泡,到前额叶皮层闪烁的思想,比心跳和血液循环要更复杂。” “听说你在医学院,取得过相当了不起的成绩?” 正在埋头苦记的年轻人猛地抬头,发现教授的微笑是很和蔼友好的,紧张的心情缓解了一些。 他谦虚地说:“那是夸大的说法。” “我相信你一定非常优秀,才能来到我们的研究所。” 这倒是实话。年轻人在心里骄傲地挺起胸膛。 为了挤进这个传闻中的研究所,他简直是废寝忘食,不知道战胜了多少个竞争选手。 “但是,”教授微笑着说,“在这里,仅靠来自医学院的天赋与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正在前往一个保密级极高的项目,年轻人的心怦怦直跳。 越来越近了…… 通过安检流程时,教授随口说:“我相信,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他的资料吧?” “当然!” 年轻人立刻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立正站直,快速回答问题。 “患者的pet扫描显示,前扣带回皮层与海马体的葡萄糖代谢率异常降低,而右侧颞顶联合区却呈现持续亢进,表现出神经代偿机制……” 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叹了口气:“说人话。” 年轻人很有灵性:“简单来说,就是患者患有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类似多重人格障碍,但远比did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教授“嗯”了一声。 年轻人声音变小,语气也开始犹豫:“资料上说,这名患者分裂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教授叹口气:“没错。” “他拒绝任何来自外界的沟通。他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存活。” 年轻人很震撼:“这,怎么会……” “我们已经来不及去找他的病因,”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虽然,这是一个非常可贵的案例,患者在自我封闭的世界中活动,所创造的能量竟然不亚于一个正常精神力供给站……但是他醒来,比他沉睡,更有价值。” “他还能醒来吗?” “当然,”教授微笑着,“他现在,已经醒来了。” 电梯上移。 年轻人很震惊:“我在资料中看到,他在封闭的世界里创造出许许多多‘外人’,这些人代表外界对他的爱、恨、怨念、嫉妒、仰慕、恶意,甚至是无视,似乎所有人类需要的情感都已经得到满足。” “没错。” “但是这是不对的!” 年轻人忍不住提高声音:“人类的情感需要外界的补充和注入,他把自己关起来只是在自寻死路!”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 教授说:“嘶,事实上,这件事的确很复杂……” 他们来到一间办公室,巨大的白板上展示着患者几个月的治疗过程记录。 教授说:“该从哪里说起呢……” “这样吧,我们先暂时称呼这个患者为,主人格。但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称呼并不准确,因为他的情况比did要复杂很多。” 年轻人点头:“我明白。” “主人格一直保持活跃,根据仪器显示,他的世界也在不断增长扩容,能量波动一直很稳定。” “直到,某天,出现了一个意外,”教授习惯性地推金丝眼镜,“一个奇迹似的意外……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格。我们先称呼他为n。” “为什么?” 教授温和地说:“这就是第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个名字并不是我们取的,实际上,是主人格称呼他为n……纳西索斯。这个我们后面再聊。” “和对待其他人格的感情不同,非常的不同……也许在主人格的世界里,其实只有n是真切的存在,其他人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表演工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之,问题的关键在于,”教授一字一句道,“这个主人格,他爱上了n。” 第135章 年轻人张大嘴,目瞪口呆。 “他爱上了自己?” “不能这么说,这不是传统的did问题……” “他爱上一个……陌生人?” “不能这么说。n的确,源自他。” 年轻人懵逼:“我不明白。” “我们暂时也搞不清楚,”教授说,“也许可以这样形容这种关系:至少对主人格来说,n是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从各种意义上都是。” 年轻人说:“好……好吧。” “总之,我们认为,n的出现,是主人格的身体在尝试自救。” “自救?” “没错。” 教授说:“我们用复杂的手段,和n取得了联系,并且惊讶地发现,他对挽救主人格,也有强烈的意愿……真是让人惊喜。”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部分了,也是你即将深入学习研究的部分。” 教授说:“我向你大致介绍后,你需要去自己拆解,这里的每一步看似简单,其实我们都做过数不清的、惊险的尝试。” 年轻人紧张地说:“我明白。” “很好。” 年轻人快速浏览了一眼长桌,上面摆放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特制的咔擦咔擦作响的怀表,还有稀奇古怪的药水。 教授示意他可以打开看看,他闻到一股苦香气,很像某种咖啡。 教授说:“我们用类似催眠的手段,不断尝试联系n,向他暗示,他正处于一个完全虚构的世界,他需要帮助主人格从自我封闭中走出来。” “n第一次尝试的方式是,劝说。” “他尝试鼓励主人格走出自我封闭。” 教授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一个惊险的尝试。这直接导致了主人格的自杀。” 年轻人懵了:“自……杀?就因为他鼓励他吗?” “起初,我们也是这么以为的,主人格的极端真是超出我们的想象。但后来的事情证明,也许那场自我终结,也是主人格的某种计划。” 年轻人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听着。 “主人格自杀之后,n表现出极大的意外和崩溃,但是仪器检测到主人格并没有消失,所以我们趁此机会尝试进入那个世界,给予n更多的提示。” “我们原本计划,引导n进入一个更稳定的、低屏障的地方,这样我们可以和他更好的沟通,”教授说,“但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n并没有过去,而是陷入一个奇怪的……但是出现明显主人格频率的地方。” 第124章 壁炉夜谈23 “我们紧急插入。过程不多提了,总之,我们输入了一段销毁频率,这原本是用来删除主人格以外的‘杂物’的,但是出于主人格自身的某种强大屏障机制,这段频率一直未能发挥它的作用。” “可是n的出现,是一个宝贵的契机,我们相信n配合销毁频率,一定可以突破主人格的最后屏障。” “后来的数据显示,主人格似乎在设计一个大局。” “他曾经自我终结,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n,相反,他似乎是想换个身份,再和对方相爱一次。” “也许是利用愧疚吧……如果n被反复强调曾经导致了主人格死亡的事情,出于补偿和浓烈的愧疚心理,他也许会比第一次更爱主人格。” 年轻人小声问:“真的吗?” “……不知道。”教授很实在地说,“我们也不知道如果没有销毁频率的插手,n是否会如主人格所计划的那样,回陷在虚幻里。” “总之,结果是,我们迎来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教授高兴地说:“销毁频率成功摧毁了所有‘杂物’,主人格不用再自我封闭了!” 办公室里传来小小的欢呼,几人又开始举杯庆贺。 过了一会,年轻人小心地举手:“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主人格,那么厉害……他知道销毁频率的插手吗?” 年轻人想不明白:“他应该知道吧,不然以前销毁频率为什么没有成功?” “可是如果他知道,”年轻人说,“他一直对销毁频率有所戒备,又怎么会在这次,被一击即溃?” 教授举着杯子:“看来你还是没听明白我刚才说的重点。” 年轻人羞愧地低下头。 “n,纳西索斯……你知道纳西索斯吗?希腊神话里,那个爱上自己倒影的少年,最后溺死在了水里。” “从他们的关系来看,主人格更像纳西索斯。” “可是,他把这个名字给了n,”教授说,“很显然,他希望对方能爱上自己,他希望他们之间,他才是对方的倒影。” 年轻人听得一头雾水。 教授摆摆手:“算了,你去接着学习吧。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年轻人点点头,赶紧走了。 在实验室里忙了半天后,他想出去透透风,输入一层又一层的密码,终于来到通往天台的唯一直梯。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听到一股奇怪的电流声。 他的第六感很准,本能地察觉到异常,甚至隐隐有种危险的预感,汗毛直竖。 但当电梯门打开,迎面的,竟然只是一个有些瘦削的青年。 看上去比他小几岁,容貌意外的俊秀,皮肤却无比苍白。可能是同来工作的学弟。 年轻人热情地和对方打招呼:“你好!” 他又懵了一下:“你……没带工牌吗?那前面几道门,你是怎么过来的?” 青年没有说话,眼睑抬起。 年轻人瞅了他半晌:“那我……我先上去啦?你等下一趟?” 正当他在天台吹风,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时,整个研究所忽然爆发一级警报。 “怎么啦!”年轻人慌乱地寻找警报源头,拦下几个同事,“发生什么啦!恐怖分子袭击吗!” 来往的同事们脸色死白:“比那个恐怖,他不见了!” 年轻人说:“啊?他?” …… 俞池低头闻了闻。 在病房里待久了,他的衣服总是染上那股特殊的苦香气。 他们认为通过在常用药品中巧妙地接入酚酯类化合物,模拟特殊的气味,能促进他的清醒。 他不觉得好闻。如果不是和那个人一起,他不会觉得这样的尝试有趣。 他抱着一本画册,靠在墙上,好像在发呆。 直梯稳定地上移。 他忽然看到光亮镜面中的自己,他皱起眉,嫌恶地别过视线。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对方一点都不像。 他不知道为什么被驱逐的是他,留下的是自己。他宁愿当消失的那个。 因为他猜测直截了当地消散,不会有在仪器声中独自苏醒那么痛苦。 他最不理解的是,如果那个人是他幻想出来的,既然那个人是他幻想出来的…… 那为什么他找不回来。 翻了翻画册,他打了个哈欠。 快到了。 俞池揉揉眼睛。 悦耳的音乐后,电梯门打开。 再往前,迈过几级阶梯,就是空荡荡的天台。 他松了口气。这一切很顺利。 他抱着画册,迈上楼梯。 对立的双子楼在灿烂阳光下宛如巨大的镜面,他在那池水一样的深黑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 因为距离足够远,面容模糊不清,炫目阳光中,他开始认为对方就是他的爱人,也会有一双冷淡又温柔的眼睛。 俞池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亲爱的。” 他想了想:“你会好奇吗?你会想问我吗?” 问一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世界其实是一片虚无? 他幻想着爱人困惑的眼神,目光将无比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他为此露出温柔的笑。 他轻声说:“迹象来的其实很早,只是我从未质疑过。” “亲爱的,我读过很多书。” 他柔声向他的爱人解释:“很多东西,像规则一样烙印在我的脑海。” “世界井然有序,黑白分明。” “但是遇到你,我的心脏自己学会了在规则之外的频率跳动。” 会害羞吗?他回想着。他的爱人实际上,并不怎么露出害羞的神色。 就连说最后那句喜欢的时候,也只是抬眼,静静地望过来。 他想到那句喜欢。他抱紧画册。 应该是真的吧。 可是他要的不是短暂的动心,而是永恒的偏爱。 ——是你心甘情愿为我放下一切。 他迈上阶梯。 ——是你与我,在我所构建的世界中温存。 阳光明媚,他眯起眼。 ——只有你和我的世界。 画册摔下。 他听到惊慌的呼唤和混乱的跑动声。 …… ——亲爱的,听说海洋是深邃斑斓的蓝,火山流焰侵蚀后的岩石灰白如孔,天空会在日暮时变成粉紫色。 第136章 ——可是,这些如果不是和你一起经历。 他闭上眼。 ——如果不是和你一起经历,我全都不信。 他坠落。 第125章 现实中的一天4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登出……】 “季先生?” 那只泛着电弧光的眼睛转了转。 “您在发呆吗?”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我还以为,你已经很熟悉工作流程了。” 季漻川抿嘴。 他没有按照流程填写调查问卷,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猛鬼捉迷藏”那几个字。 花体字呈现出渐变的、流动似的红,底图则是波光粼粼的湖水。 零说:“季先生,你好像有话想说。” 季漻川说:“零先生,谢谢你,在上个任务里,如果不是你时不时滴滴两声,我也许真的会忘记自己正处于漫长的幻境。” 电子音滴滴说:“嗯哼。” 季漻川抿嘴。 零说:“季先生好像不太满意。” 季漻川轻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车祸,暴雨,五小时。”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零先生,我不是傻子,请不要用巧合这样的说辞,应付我。” 虚空中那只眼睛猛地变大,凑近,围着他滴溜溜转,打量了好一会。 电子音中规中矩地回答他的问题:“是从你那里知道的。” “员工没有隐私,”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有时候,您的创伤,会成为构建工作的灵感。” “希望您不要介意。” 季漻川说:“这很残忍。” “是吗?” 电弧光闪烁,那只眼睛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季先生,恐怕我无法共情你的感受。” “我为您感到抱歉。” ……算了。 他知道和零是讲不通的,再耗下去也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很快完成了调查问卷。 零说:“季先生!你给了中评!” 季漻川说:“写错了,好像改不了。” “抱歉。” 零说:“季先生,我可以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你好像在报复我。” 季漻川说:“零,你不要想那么多。” 他后退一步,刺眼光束亮起。 他闭上眼睛。 …… “小季,你不回家吗?” 组长说:“那边好像不是你家的方向。” 季漻川说:“有点事,要去一趟东山。” “东山?那挺远的,光是来回一趟就得两三小时路程吧。” 组长说:“很急吗?要不明天再去?离晚宴也没几个小时了,你折腾来折腾去的,晚上得累死。” 季漻川摇摇头。 组长一直很热心肠,见劝说不动,甩了甩车钥匙。 “算了,我送你一段吧。” “我记得那边有个车站,好像有直达的公交车。” 季漻川说谢谢。 他心里想着事,也没注意到车上已经坐了人,刚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和里头的许太太对上目光。 许太太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气质温和,目光却意外地有些锐利雪亮,好像能从一个人的眼睛望进对方的心。 季漻川垂眼。 走在后头的组长笑着说:“忘了跟你说了,许阿姨要去看展,大家都顺路!” 季漻川礼貌地打了招呼,安静地坐在后座。 车辆启动。 组长问许太太去看什么展,许太太说:“朋友家里的小孩组织的,听说是什么瓷器。” 组长说很有文化的样子。 许太太笑眯眯的:“那个姑娘也是知书达理呢。话又说回来,小杜,你都多大啦?有女朋友了吗?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组长忙打哈哈:“许阿姨,我还小呢!” 许太太不赞同:“都工作几年了,差不多该成家了。” 许太太说认识很多优秀的女孩子,要给他们介绍。 许太太回头:“小季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你和小杜是同届吧?”许太太问,“有成家的打算了吗?” 季漻川摇摇头,说:“暂时没有。” 许太太说:“这样啊。” 许太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上那本书,看了会前方的路况,又说:“像你们这样的青年才俊,其实会有很多人追求吧。” “可别为了工作,耽搁自己呢。” 组长虽然总对长辈催婚头大,但是非常爱听别人说他帅。 他笑嘻嘻的:“许阿姨,你也觉得我俊啊。” 许太太说:“这是重点吗?” “……哎呀!” “许阿姨,这种事真的不能急的!” 组长说:“等缘分到了,自然就能遇到嘛!” 许太太说:“缘分缘分,整天光想着用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搪塞我们。你们倒是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呀,许阿姨帮你们找找‘缘分’。” 组长说:“我喜欢瘦瘦高高的,讲话温温柔柔的。” “小季呢?” 季漻川还没说话,组长就兴奋起来:“小季那种淡淡的,肯定喜欢热情的!” “小季那么被动,虽然人很好很受欢迎,但平时都闷闷的不怎么说话,女孩子肯定都会觉得他特高冷。” 组长越说越忍不住点头:“所以,小季要是谈恋爱,还能谈得下去,肯定得遇到那种特别热情、特别主动、特别喜欢他的人。” 许太太问季漻川:“真的吗?” “那你有……”她回头,“有遇到过吗?” 季漻川说:“还没有。” 他很无奈地笑笑:“不着急。” 许太太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车停了,组长说:“小季,到啦,就不送你啦!” 季漻川温声道谢。 他下车的时候,副驾驶的许太太递过来一把伞。 天阴沉沉的,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叹了口气:“来那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呢。” “一会下雨了,早点回家。” 许太太忧虑地说:“晚上还有工作呢。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哎呀,知道啦!” 组长说:“许阿姨,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啦!您就别操心啦!” 希望不要下雨。季漻川想。 几十分钟后,公交到站了,没什么人。毕竟这是工作日,很少有人会在工作日来扫墓。 天阴阴的,视野却很亮,可能也是季节的原因,草木鲜嫩,就算天光不好,望过去也不会死气沉沉。 这么一算,那个人也走了整整十三年了。 他坐在石碑对面,坐了很久很久,风从山林间穿过,其实有点冷,但他还是这么孤零零地坐在原地。 他垂头时,额上的碎发落下阴影,遮掩住他的神情,他抵在石碑上,轻声说:“应该给你带花的。我忘了他现在在医院,不会再有人把它们扔了。” “我过得很好,”他小声说,“工作很顺利,遇到的人都很友善,大家都很关心我。今天可能会下雨,我有伞。” 他揪了揪石碑下探头的草叶。 片刻后,他又说:“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但我想,我应该能处理好。” “你以前说……” 他迟疑着:“你以前说,要带喜欢的人,来见你。”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而且,他……” 他犹豫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小。 这时他看到石碑底下,有一处浅浅凹下去的痕迹,好像很久很久之前被人用尖锐的物体留下划痕,又随着时间流逝被风雨打磨平整。 他眼神一下就冷淡了:“算了。” 他抬头,风吹起碎发,凝白侧脸一如既往的冷静。 已经待很久了。 季漻川抚摸着石碑粗糙的纹理,“我得走了。” “我很快再来看你,”他承诺,“等完成那些事情……我会努力处理好它们的。我很快再来看你。” 他眼底染了浅浅的笑意,柔软而温柔。 下山途中,果然下了雨,幸好只是细细的雨丝。 公交站台下,多了几个避雨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笑,年轻又开心。 “哇塞,好漂亮!” “到底是哪里嘛!他们光发照片,也不说是哪里!我也想去!” “对呀,快问问,这地方看上去好出片呀。” “是最近拍的吗?哇,这个季节,竟然会有那么红的枫叶……” 他望过去。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催促其中一个人快点发消息询问。 而这时公交车逐渐靠近。 车轮溅起水花。 “她回你了吗?到底在哪里呀?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马上回啦!她在输入中啦!”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个声音,在缓缓、缓缓地出现。 第137章 “滴——” “滴滴——” 与此同时,公交车开始按喇叭,司机探头:“帅哥,要等下一趟吗?” 季漻川说:“算了。” 他收起伞,迈进公交车的瞬间,电子音的滴滴声骤然放大。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季漻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车辆远去,女孩子们被尾气熏得站起来。 “哦!”年轻的姑娘边扇风边举起手机,“原来叫月亮桥呀!” 第126章 点石成金1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异教)】 深色花体字浮现。 【1、你是神最忠诚的仆人,你罪恶、污染,引诱无辜之人堕入地狱。】 【2、你遵循神的指示,指引神降临戴尔蒙。】 …… “上午好,克莱蒙特夫人。” 年轻的调查员拘谨地站在门外,接受贵妇人的上下打量。 女人低沉地应了一声,目光逡巡着,不轻不重地扫过他沾染泥土的长靴,和胸口歪掉的圣十字徽章。 那片刻的停顿真是让人四肢发毛。 像是终于通过了某种苛刻的审讯,克莱蒙特夫人扬起下巴:“上午好,格里亚蒙先生。” “我刚收到主教大人的来信。” 她转身带路,堆叠的长裙裾拖过花岗岩石梯,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某种慢吞吞:“我已经知晓你的来意。” “叫我塞维安就好,夫人。” 女人在楼梯上停住,塞维安谨慎地抬头,看到她回首,冷淡地扫过他的脸。 他注意到对方颈间戴着一条硕大的圆面宝石项链,和主教手上那枚权戒一样,都是深邃的幽绿色。 塞维安觉得对方的视线怪怪的:“夫人?” 女人嘴角勾起:“塞维安格里亚蒙……格里亚蒙可不是任何贵族的姓氏。” “你父亲,”她嘴角的笑越来越大,“不会是教廷里,某个不知名的修士吧,塞维安?” 塞维安说:“他是一名瓦匠。” “……瓦匠?” “瓦匠。” “瓦匠!” 克莱蒙特夫人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即哈哈大笑,她笑得弯起腰,手指紧紧抓着石梯扶手,涂满铅白矿粉的脸起了一圈圈皱纹,像湖面起了一圈圈涟漪。 “你父亲是一个瓦匠!”她伸手指着塞维安的脸,笑个不停,“瓦匠!她嫁给了一个瓦匠!你是瓦匠的孩子!” 克莱蒙特夫人喃喃着:“真是足够低贱的出身,我不明白主教派你过来的意义,你和她一样改变不了低劣的本性,你们对圣札伽利庄园都毫无价值。” 这样的嘲讽,他从小到大听了很多,伯爵夫人的话不会有外人的更难听,所以塞维安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有些错愕地望过去,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敌意。 克莱蒙特夫人和他对视,竟然颤抖了一下,口中急促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茫然地靠在石梯上。 片刻的沉默后,她说:“听说你母亲,死在了一场大火里。” 塞维安抿嘴。 克莱蒙特夫人扭头问:“对吗?”他轻轻点头,她随即转过去,不再出声。 “走吧。”克莱蒙特夫人示意塞维安跟上去,塞维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腰背挺得更直了,像一把绷紧的弓。 绕过旋转石梯,是一条幽远的长廊,阳光穿过两侧的彩色玻璃,圣香的烟灰升向高高的穹顶。 克莱蒙特夫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刚才那个靠在石梯上弯着腰大笑的女人了,她雍容华贵,脸上敷着厚重的彩色矿石油粉,神情透着一股贵族特有的漠然和浮于表面的谦逊,说话时的腔调也那样与众不同,她慢悠悠说:“塞维安。” “这是你第一次来圣札伽利庄园吧。” “我不喜欢看到外人,”克莱蒙特夫人说,“如果不是主教大人的要求,这样的小事,不足以让你那脏兮兮的、用来赶路的马住进我漂亮的马棚。” “那并不是小事。” 塞维安默默叹气,又说:“夫人,我是为了安娜修女的事过来的。” “我知道,”克莱蒙特夫人说,“死一个修女而已。我真搞不懂主教大人为何这样大费周章,让你从戴尔蒙赶过来。” “夫人,可能短讯中没有说明清楚,”塞维安说,“安娜修女的死,并不是什么意外。她是被人谋杀的。” 这话让克莱蒙特夫人脚步一顿,“谋杀?” 他们穿过长廊。 “是的,”他轻声说,“她是被人残忍虐杀的。” 一周前,圣札伽利庄园向戴尔蒙教廷发出信件,讯息中写明挤奶工在草地上发现了安娜修女的尸体,因为现场没有别的痕迹,他们最初以为修女是意外猝死的,并且将尸体紧急送往戴尔蒙教廷。 但是很快,教廷里的人注意到了不对劲。 首先,修女的脖颈下有粗绳的勒痕,顺着痕迹切开最外层的衣袍后,他们发现最里头的衣物,连带着尸体上,有密密麻麻的刀刺伤的痕迹,最深的地方已经露出森森白骨,奇怪的是连衣服都没有染上一滴血,像是在刀扎进之前,血已经流尽了。 可是尸体上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放血的伤口。 最奇怪的是…… “她一直睁着眼睛。” 塞维安说:“神父把她放置在圣像前,为她祷告,可是她的头忽然扭下来,睁着眼睛,一直望着圣札伽利庄园的方向。” 克莱蒙特夫人想到那个场景,打了个哆嗦,她一直以为只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修女,她甚至第二天就在那片草地上举办了舞会。 她注意到什么:“你说她是被人谋杀的?” “那你们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教廷正在调查中。” 塞维安说:“但是,夫人,正如主教大人信中所写,我们暂时,也只能找到的一位嫌疑人……” 他们停在一个房间前面。克莱蒙特夫人一个眼神,女仆就走上来替他们推开门,没有发出声音。 “……就是您侄女的家庭教师,那位……” 屋里,年轻的贵族女孩发出咯咯笑声,举着画笔在纸上胡乱涂着,身旁的男孩凑近恭维。 “……听说来自东方的,”塞维安注视着画室中的景象,“奇怪的,家庭教师。” ——他不在。 塞维安第一直觉就是对方提前收到消息然后跑了,回想起尸体的惨状,他神情肃穆,几乎立刻警备起来,如果放任这样一个手段诡谲又残忍的凶手流落到戴尔蒙主城,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咕噜噜。 有支画笔滚到了角落。 塞维安低头去捡,笔尖浓稠的颜料染在了他的手心,他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没见过这种质地的颜料,他抹开手心的矿石粉末,烛光下它们璀璨得闪闪发光。 “这是群青蓝,源自青金石。” 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让塞维安汗毛都竖起来了,他那么警惕却一点没注意到对方的靠近,甚至说话时吐出的气已经能轻飘飘打在他耳后。 “先生,你手心这片阴影,”那个人声音里带着笑,一顿,“价值与它等重的黄金。” 塞维安觉得不舒服,那是一种从头到脚的异样感,像有虫子随着声音钻进耳膜,然后窜进四肢百骸—— 难以言喻的痒。 他觉得这种痒是教廷的本能为他发出预警,毫无疑问身后那个腔调略显奇异的男人就是那个家庭教师,对方身上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无论是他发出的声音,还是他靠近后吐出的气息会让塞维安制服下的肉与骨发出短促的颤栗。 “……可以把笔还我了吗?” 塞维安皱眉,回头。 塞维安:“……”不该回头的。 那个人端详着塞维安咻一下闷红的耳朵,露出奇异的神色,随即了然似的轻笑:“好了,小塞维,别闹了。” “把笔还给我吧。” ……他为什么要笑? 塞维安僵硬地抬手,空白一片的大脑迟钝地思考着——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所以,审讯室里,塞维安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您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人抬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片刻后,他说:“我和马太是多年的挚友,他经常对我提到你,塞维安,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马太就是戴尔蒙教廷的主教大人,也是抚养塞维安长大的老师,是他除了父母以外最亲近的人。 塞维安谨慎地说:“可是我并没有见过您。” 那个人眨眨眼:“小塞维,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教廷里只有这样一双眼睛……像冻裂的翡翠。你见过翡翠吗?” 塞维安点点头:“老师的权戒上就有一块。” 第138章 “马太手上?那不是翡翠。看上去更像某种染色玛瑙或者廉价的孔雀石。” 他又轻轻笑了一下:“小塞维,你可以去看看康塞湖倒影里你的眼睛。真正的翡翠应该像它们一样深邃沉静,但是阳光下透亮得像冰。” 塞维安点点头。 塞维安想给自己一巴掌,点什么头。 重新端起审讯者的架子,塞维安凝视着长桌对面的男人,他的头发和眼睛像夜一样深黑,皮肤却像天上柔软的云,手指上套着一枚红尖晶石戒指。 这个庄园里似乎所有有身份的人都佩戴着贵重的宝石饰品,那种璀璨又冷冰冰的浓郁切面在灰暗的塔楼里构成一抹难以忽略的色调。 “您叫什么名字?” 他的回答是一串陌生的语调。 塞维安有点懵,然后对方又笑笑,很温和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名字。 他把纸推过来,又重复一遍:“季漻川。” “你也可以叫我乔。” 纸上的字很美,像一丛丛立起来的花。 第127章 点石成金2 塞维安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问:“先生,您认识安娜修女吗?” 季漻川的笑淡了一些:“认识的。” “她死了。” 塞维安抬眼,不放过季漻川脸上一寸的表情变化,可是对视之下,对方只是先一愣,然后望着他,出乎意料的温和,而且眼尾似乎总染着淡淡的笑。 塞维安抿嘴。 他觉得怪怪的。他不是被审讯的人,可是他有点坐立难安了。 “是的,她死了。” 季漻川轻轻说:“我对此感到惋惜。非常惋惜。” 塞维安不是急躁的性格,但是忽然有种想早点结束一切的冲动,他后悔把季漻川带到审讯室了,这间屋子真是逼仄,只有一扇小小的封闭的窗口。桌上的烛光真是黯淡,只能看到对方被烛火照亮的面容。也许他们应该去户外,去那片大大的草地上,他可以指着案发地质问对方,而不是坐在窄窄的木桌对面盯着对方嘴角的浅笑。 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和浅笑。 塞维安说:“先生,我不想和您绕弯子,也许我们都不应该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非常赞同。” “据我所知,安娜修女是一个孤僻的人。在圣札伽利庄园,她没有朋友,每天只在修道院和塔楼来回奔波。” “是的。” “她沉默寡言,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没错。” “可是一个月前,她却和一个人发生激烈的争吵,当着很多人的面,”塞维安盯着季漻川,“先生,那个人是您。” “是的。我很惊讶你还知道这个。” “抵达圣札伽利庄园之前,我做了很多准备,我询问了附近农舍的老人,也一直和圣札伽利修道院的修士保持书信往来。先生,他们说,那是一场相当激烈的争执,修女甚至摔碎了自己的杯子。您可以告诉我你们争吵的内容吗?” “她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 “比如?” 季漻川看上去并不想回答,但最后还是在塞维安的注视下开了口:“她偷了我的东西。” 塞维安说:“安娜修女一向本分,人们对她的评价都很好。” “所以我也没想到,是她拿走的。”季漻川叹气,“我对此感到惋惜。” 塞维安看着季漻川的眼睛:“因为她偷了您的东西,所以您残忍地杀害了她,对吗?” 季漻川沉默。 塞维安说:“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人们还见到她在修道院工作,所以她是在晚上被人杀害的,那个深夜。先生,我可以知道那天晚上,您在做什么吗?” “那天我也在工作,”季漻川淡淡道,“上午教授艾琳娜小姐绘画,下午在藏书室,晚饭后和克莱蒙特夫人散步,然后回房间休息。” “您没有再出来过吗?安娜修女遇害时您并不在场吗?有人可以证明吗?” 季漻川说:“听上去你已经认定我是凶手。” “恐怕我很难不做这种推测。” “也许是意外呢?也许她是自杀。” 塞维安说:“您是指安娜修女用绳子将自己勒死吗?先生。” 季漻川沉默。 “先生,您完全具备杀害安娜修女的动机。我了解到,您是唯一一个和她有过矛盾的人,并且您来到圣札伽利并没有很久。最重要的是……” 塞维安的目光扫过季漻川的胸口,一路到指尖,是审视的目光,他冷静地说:“先生,我注意到您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圣物,您似乎是异教徒。” 季漻川说:“因为我不信仰上帝,所以我就是杀害她的凶手吗?” “戴尔蒙教廷当然不会那么武断。” 塞维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口袋,往外一倒,一阵叮铃咣啷。 那是几枚染血的皮扣。 “先生,这是您的,对吧?”塞维安说,“您不必着急否认,伯爵夫人为您准备的衣物全是定制的,这几枚皮扣的手艺来自戴尔蒙一位老裁缝,他在背部精心刻上了您的名字缩写,而现在它们身上都沾着安娜修女的血,其中一枚还缠着她的栗色鬈发。” 季漻川保持着沉默。 “无论如何,凶案发生时,您在场。对吧?” “您也许还和安娜修女发生过接触,”塞维安顿了一下,垂下眼,“圣札伽利庄园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的死因,但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那真的很残忍,先生。” “无论您是那个残忍的凶手,还是不知为何、目睹一切的旁观者。” 最后,他这么说:“我都需要把您带回教廷。先生,以上帝的名义,您需要接受审判。戴尔蒙教廷不会诬陷一个好人,同样,我们也不会容忍有这样一个恐怖的凶手,对我们的兄弟姐妹犯下罪行,然后逍遥法外。” “我不能离开圣札伽利。” 塞维安冷静地说:“先生,现在并不是您不想,或是不能的问题。我会监视您收拾一些必要的行李,日落前我们就能赶回戴尔蒙。” “他不会离开圣札伽利。” 小门被推开,端着蜡烛的克莱蒙特夫人逆着光,站在门外。她冷淡地重复:“他不会离开。” 女人的身影挡住了外头的光亮,盘得高高的鬈发、束紧绷直的腰和堆叠的、层层叠叠的长裙,被放大成一片阴郁的黑影。 塞维安手搭在腰后的短刃上,“夫人,这是主教大人的意思。” 她第三次说:“乔不会离开圣札伽利。” 审讯室里的凶手坐姿整齐,面上却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塞维安试图向她强调季漻川的危险性:“夫人,我想您还记得安娜修女的死状,您怎么能放任这样一个凶手在圣札伽利流窜?” “塞维安,我想你同样没注意到一个问题,”克莱蒙特夫人冷冷地说,“如果乔不是凶手,那等同于你带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离开,戴尔蒙教廷将为自己抓获真凶沾沾自喜,而我、我和圣札伽利,将继续陷入恐怖的危机中,直到我们中出现下一具尸体,教廷才会给出后知后觉的反应。” 塞维安一怔。 塞维安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我并不是想包庇乔,恰恰相反,我无比痛恨那个在圣札伽利犯下恶行的家伙,我真想将他碎尸万段。” 克莱蒙特夫人说:“一旦确认真凶,我允许你将他立刻斩杀。但是,塞维安,在你有确凿的证明之前,你无法带走圣札伽利的任何人,同样,你也不许离开。” 塞维安又觉得她不太讲道理:“夫人,我可以带走乔,然后立刻从教廷指派护卫队,保护圣札伽利。” 克莱蒙特夫人冷冷地说:“护卫队毫无价值。你不被允许离开。” 一瞬间塞维安脑中闪过无数想法,伯爵夫人的阻拦真是出乎意料,她的行为也让人捉摸不透,但是无论如何从圣札伽利离开对他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只是应该如何带走一个明显不配合的成年男人,以及尽可能地避免与伯爵夫人的正面冲突…… 几番斟酌后,他放下搭着刀柄的手:“如您所愿,夫人。” 克莱蒙特夫人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我会向主教大人写信,相信他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向我证明,乔是真凶。” 她看向季漻川。 季漻川侧身行礼,很无奈似的:“夫人,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在回想到那件事之前,我也以为这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克莱蒙特夫人的声音冷冰冰的,“乔,你最好也抓紧时间,向我证明你的清白。在我耐心告罄之前。否则,也许我也会直接把你吊死在马棚。” “那我争取不给您这个机会,夫人。”他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克莱蒙特夫人冷笑一声,端着蜡烛离开了。 审讯室外穿进一束光,光束中烟尘起舞,他们对坐,一时无言。 第139章 短促的猫叫打破这份寂静,从窗口望出去,一只灰白色的虎斑猫伏在草地高处,冲他们的方向嗷嗷叫。 季漻川说:“看来它饿了。” “我得去喂猫了,”季漻川客气地邀请,“小塞维,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塞维安也就客气地同意了:“当然,先生。” 季漻川就觉得自己真是话多。 前往草地的路上,他们需要离开塔楼,绕过几座建筑,其中包括一个靠近谷仓的厨房,厨娘们在里头忙得热火朝天,女仆看见季漻川,热情地打招呼:“乔!先生!” 季漻川说自己要去喂小猫,女仆就端出早已准备好的食盒。他们并没有过多的交谈,一切都轻车熟路。 “丹娜!快把面包拿出来!我都闻到它们的糊味了!” “对不起!” 胖胖的厨娘看着烤焦的面包,忍不住埋怨:“你怎么那么笨,我教了你多少遍?米切尔只学了一遍,就知道怎么烤出香喷喷的面包!” 第128章 点石成金3 季漻川抱着食盒,见塞维安还愣在原地:“你想待在这里吗?” 塞维安收回目光,跟上去:“对不起,先生。” 小猫在草地上等了很久,一见到季漻川就扑上来,开心得团团转。季漻川蹲下来时,小猫会蹭蹭他的手指。 大概塞维安比较有亲和力,他试探地伸出手时,灰白的虎斑猫也蹭了过来,跟他亲昵地玩闹。 季漻川只会喂猫,还是因为小猫实在很会看人下菜碟,缠着他要吃的。他是不怎么逗猫的,但是塞维安就很擅长跟小猫玩。 他注意到小猫的左眼是不寻常的暗红色,不知道是生来就带的,还是受过伤。 过了一会,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其实季漻川早就该走的,只是自己在陪小猫玩,所以对方就安静地等着。 就这么站在湖边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松树林。 塞维安会想他在想什么,为什么露出那种神情,他在看什么,为什么要碰那丛草,那株歪朝一边的是玫瑰吗,白色的百叶玫瑰,花瓣柔软又苍白,在碧蓝的天空和清澈的水边透出一股纯净。 ——这完全是出于一位谨慎的调查员对潜在的凶手客观理智的监视与分析。 塞维安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起身:“先生。” 季漻川说:“嗯。” “要回塔楼了吗?” “通常这个时候,我得去藏书室了,”季漻川想了想,“但是今天我想在湖边走走。小塞维,你想陪我吗?” 他在说什么?塞维安像一只炸毛的猫,难以置信地瞪眼。 季漻川闷笑,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也许你还打算监视我的行为举止……就一会。” 塞维安瞪着他:“那是我的职责,先生。” 塞维安发誓他只是想搞清楚季漻川和那桩惨绝人寰的案子到底有什么联系,他一点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后面那个地步,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不对劲的? 也许就是这天下午开始,上帝没有保佑他们,天空忽然变得一片黑沉,雨水大颗大颗坠下。 他们在一棵相当古老庞大的树下避雨,湖水倒映着他们的影子,雨水打落、涟漪晃动,他百无聊赖地扔出石子想说什么,一抬头愕然发觉季漻川正在哭。 是的,那个牵扯一桩残忍命案的嫌疑人、那个奇怪神秘的来自东方的家庭教师,凝视着被塞维安打碎的倒影,眼睫一抖,毫无预兆地掉下泪珠。 塞维安顿时就不好了,塞维安说:“乔!” 他被叫醒似的,回神,望过来。 又来了,那种奇怪的眼神,复杂,却温和,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又好像如此坦荡,透着似乎没有边界的包容,但是又只像是某种惯常的冷淡。 ……是的,冷淡。 只是太漂亮了,所以看什么都显得温情。 塞维安又冷静下来了。 “先生,您在哭吗?” “没有。只是风太大了,我的眼睛有些不舒服。” “您生病了吗?” “是的,我的眼睛有旧疾,光线昏暗的时候,会看不清东西。” 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又小了一点。因为安娜修女死于深夜,而那片草地上如果有照明,会很显眼。 季漻川就这么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阴阴的岸边。 塞维安忽然有种预感,此刻他问什么季漻川都会回答实话,所以塞维安说:“先生,您是凶手吗?” 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看到季漻川缓慢地眨了眨眼。 季漻川好无可奈何地笑笑,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 塞维安就好震惊:“先生,您、您真的是凶手吗?” 季漻川反问:“你见过那具尸体吗?” 塞维安摇摇头,但是只是听到描述,他就能想到那是多么恐怖和惨烈。 季漻川偏头瞅他,神情忽然有些阴森森的,他低声说:“小塞维,你胆子很大。” “如果认定那是谋杀,凶手必然非常有力气和手段,因为安娜并不是娇小的女性。” 季漻川慢条斯理地说着,露出一个阴飕飕的笑:“小塞维,那你怎么敢,和那么危险的一个凶手独处的呀?” 塞维安谨慎地说:“先生,我身上配了刀,我的身手很好。” “你有把握从我手底下逃脱吗?” 塞维安偷偷评估了一下,说:“先生,我可以制服您。” “嘁。”季漻川就觉得塞维安很装。 雨小了以后,他们决定回到塔楼,及时换掉身上湿掉的衣物,毕竟已经是深秋,冻坏了可就不好了。 分别前,季漻川对塞维安说:“你一直在观察我,肯定也发现了我在往树林那边看吧。” 塞维安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季漻川的目光太坦然了,塞维安就说:“是的,先生。那边有什么吗?” “你的视力怎么样?” “很不错。” “好吧。” 季漻川就指向一个方向:“圣札伽利庄园占地上万英亩,基本都是开阔的平原和有点起伏的小山丘,林子那边是人迹罕至的荒山,克莱蒙特夫人一向懒得打理。” “但是,我发现,那边好像有点东西。”他轻声说,“一个小小的黑点,遥远的、不引人注意的一点影子。” “是动物吗?” “也许吧。我不确定。” “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的地方,大概是,它在动吧。”季漻川轻飘飘道,“它每天,都在往塔楼爬,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靠近一点。” 塞维安往那个方向瞅。 塞维安身上起鸡皮疙瘩了。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很害怕吗?” 塞维安说:“先生,您的形容很吓人。” “我并不是有意吓唬你的,”季漻川很奇怪地问,“小塞维,你不是道士吗,怎么还怕这种东西?” “道士?” “我的意思是,你是驱魔的,你是教廷的人。” 塞维安很悲伤地说:“先生,我从小就怕这种东西。无论是老师们讲述的传说,还是圣经里的只言片语,我都觉得毛骨悚然。” 话音刚落,塞维安感受到来自季漻川的奇异的注视。他难以形容那种眼神,像是感到意外,但是又复杂很多,但是无论如何是温暖的、柔和的,如同季漻川轻轻拍打他后背的那只手。 “抱歉,以后不和你说这些了,我不是有意吓你的。” 塞维安摇摇头说没关系,又想起来什么:“先生,您怎么知道那个东西在爬呢?也许那其实是个奔跑的动物在追逐猎物。” 季漻川轻描淡写道:“哦,因为我借用了藏书室的望远镜,发现那是一个四肢伏地的人影,腹部朝上、手脚扭曲、脸朝塔楼,一步步爬过来。” 塞维安:“……” 塞维安:“………………” 季漻川说:“对不起,小塞维。我不是有意吓你的。” 塞维安说:“我不信。” 晚餐时他们又见面,彼时季漻川正在听艾琳娜说话,她是克莱蒙特夫人的侄女,一个天真年轻的贵族小姐,胸前佩戴着有家族图纹的浅绿色宝石。 艾琳娜先看到塞维安,快活地跟他打呼:“塞维安!” 他们在戴尔蒙教廷见过。艾琳娜原本也是主教大人的学生,但是她性格骄纵,受不了教廷一板一眼的气氛,跟姑姑克莱蒙特夫人好一番哭诉,才得到回圣札伽利的机会。 塞维安的礼数一向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回礼道:“艾琳娜小姐。” 见塞维安好像对自己有话要说,季漻川支开艾琳娜,艾琳娜就叽叽喳喳走远了。 塞维安说:“先生,我刚才借用了望远镜,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影。” 季漻川一副讶然的模样:“怎么会这样呢?” 塞维安觉得很悲伤:“先生,您刚才是在吓唬我吗?” 第140章 季漻川说:“我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事,小塞维。” 塞维安说:“先生,您是在报复我,因为上午,我指认您是凶手。” “你这么想我,我感到非常意外,并且十分伤心,”季漻川说,“小塞维,不要把别人想的那么坏。” 晚餐的面包带着糊味,伯爵夫人冷着一张脸,最后忍无可忍把厨娘叫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训斥了一顿。 塞维安撕开冒着香甜热气的面包,他知道烤面包很费功夫,只要有一个糊了,别的面包就算看上去完好无损也会带有糊味。 这实在不是那位胖胖的厨娘的错。 但是气上头的伯爵夫人是不会管那么多的,烛光晃动,她脸上铅白的敷脸粉和眼尾粗黑的矿石粉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衬托得胸口那枚幽绿色宝石愈发深邃而璀璨。 她呵斥着管家和厨娘,又拖着长长的语调对客人们道歉。 过了很久,她才安静下来,允许大家继续用晚餐。 厨娘抽抽嗒嗒地端上后续的菜,塞维安很同情她,说:“上帝会保佑您的。” 厨娘抹着眼泪:“大人,感谢您的宽容。” 厨娘听说塞维安来自戴尔蒙教廷,请求他赐自己一些祝福过的圣水。 “当然没问题,但是您怎么会想要这个呢?圣札伽利教堂里的不行吗?” 厨娘原本哭得脸红红的,闻言当下就煞白了:“哦,教堂啊……” 第129章 点石成金4 “有什么不对吗?” 大约塞维安看上去很有亲和力,坦白说他确实长着一张很“神圣”的脸,主教曾说他是年轻一代里最适合服侍上帝的孩子,他弯弯的嘴角好像总带着温和的笑意,清澈的翡翠色眼瞳像两汪纯净的宝石。 厨娘说好想对着塞维安忏悔和祷告,她说自己看到塞维安就想到玻璃彩窗上画的六翼天使。 不远处的季漻川正在喝牛奶,闻言呛了个不停。但是塞维安没什么别扭的神色,他就这么望着厨娘,听她絮絮叨叨讲话。 季漻川撑着下巴看了一会。 晚餐后,他问塞维安,厨娘说了什么。 塞维安说厨娘抱怨了一下自己的生活,然后他安慰了几句。 季漻川听了一会,想到烛光闪烁间,塞维安聆听的模样,忽然问:“上帝存在吗?” 这简直是大不敬的话,塞维安感到无比的震惊和困惑,他停在原地,神情复杂:“先生,您果然是异教徒。” 季漻川说:“我不是。小塞维,别忘了,我是你老师多年的挚友,我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塞维安更震撼:“您如此邪恶,连老师也被您欺骗和侵蚀。” 季漻川说:“你应该这样想,你开解一下我,引导一下我,让我也被上帝的福泽浸润一下。” 塞维安想了想,觉得季漻川说的有点道理。 季漻川问:“所以上帝存在吗?” 塞维安说:“当然了。您简直像在问我,太阳存在吗?” 季漻川说:“那他住在哪呢?天上吗?” 塞维安很温柔地摇摇头:“上帝既在至高之处,也充盈于万物之间。” 季漻川神情古怪地瞅他。 塞维安画了一个十字架,取下胸前的圣十字徽章,很珍视地轻吻了一下,他耐心地说:“先生,上帝不只是描绘在云端的壁画,也是教堂里的圣体,是自然万物,和信徒的内心。” “那么,那个厨娘向上帝寻求帮助,上帝是怎么做的呢?从壁画里走出来,从圣体里走出来?” 塞维安说:“上帝派来了我。” “你帮助她?” “是的,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她。” “然后算作上帝的功劳?” 塞维安纠正:“是上帝引领我们这样做的,上帝教导我们应爱世人。” 季漻川没脾气了:“行。所以上帝打算怎么引领你帮助她?” 塞维安想了想,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她告诉我,她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就算去教堂祷告和忏悔也没有用。她很害怕,所以想用圣水铺撒在床边。” “哪些噩梦?” “一直都是同一个,她说她站在厨房,那里有两个并排的房间,一个是烤面包的,另一个是放杂物的。” “当她站在烤面包的那个房间时,她往窗外看,什么都没有。” “但是,当她站在放杂物的房间时,她往窗外看,会看到一个伏在地上的黑影。” “奇怪的是,那两片窗户朝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她一直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季漻川说:“真是古怪……” 塞维安反应过来:“不对,我跟您说这个做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塞维安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因为上午他还在坚定地指认季漻川是凶手,晚上他就对这位穷凶极恶的罪人有问必答。 季漻川说:“我也想感受一下上帝的指引,帮你出出主意。” 塞维安就说:“先生,我可以做您的教父。” 季漻川说:“做我的什么?” 塞维安真挚地说:“教父!” 季漻川太阳穴突突跳,他温柔地说:“亲爱的小塞维,那我可以为你进审讯室做个笔录。” 塞维安安静了。 又走了一会,季漻川忽然顿住脚步,塞维安还沉浸在做笔录里,很茫然地抬头。 “我想明白了。” “……什么?” “那个影子。” 季漻川指着墙上的玻璃彩窗,彩绘之外他们两个人的黑影若隐若现,季漻川说:“一个窗外没有影子,另一个却有,这不是很明显吗?” “啊?” “那个伏在地上的东西,并不在屋外,”季漻川笑眯眯地说,“它在屋里啊,就在放杂物的那个房间,就在厨娘的背后。” 塞维安:“……!” 塞维安:“!!!” 季漻川疑惑地问:“你什么表情?” 塞维安说:“先生,我想哭。” 他们各自回房间了。塞维安独自住在塔楼三层最里端。 屋里,塞维安一边庆幸着房间里没有玻璃窗,一边拿出笔开始记录发生的事情,他仔细回想着,确保落笔叙事干脆利落,因为需要经常和教廷通报近况。 他觉得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然后他开始对上帝祷告,他指尖搭在圣十字徽章上,手掌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的砰砰跳动。 然后从这个频率他被动地、不自觉地、毫无自主性地联想到了白天。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感受到心跳的瞬间就想到了季漻川。 塞维安:“……”见鬼了真的。 塞维安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吓出阴影了,很忧愁地跟上帝说:“我主天父,我今天受到了很多次的惊吓,我并不是故意分心的,我祈求您宽恕我的罪。” 顿了一下,他又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并不是罪人。” 塞维安准备好好睡一觉,临睡前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吹灭蜡烛, 塞维安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塞维安坐起来。 塞维安心想,不对。 上午,听到克莱蒙特夫人一番话时,他连晚上的忏悔词都想好了,他打算向上帝忏悔自己不该趁人不备敲晕季漻川,并且把人扔进伯爵夫人的马车,并且在马棚里留下财物,然后一路朝戴尔蒙教廷狂奔的。 塞维安想了想又觉得算了,今天听厨娘塞尔玛说到圣札伽利庄园最近有很多古怪的事情,他还是留下再看看吧,他没法对他人的求助无动于衷。 塞维安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推开阳台的门,发现外面是一个半封闭的、漂亮的小玻璃花园。 他环顾四周,很快觉察到异样,玻璃窗上有一个模糊的、古怪的黑影,看上去像路边蜷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从露出的窗口往外看去,什么都没有,但是玻璃倒影上,那个东西又还在。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然后有那么一刻,他回想起白天季漻川说过的话,那个影子并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屋里,在他身后。 几乎是他想到的瞬间,玻璃窗里蜷缩的黑影登时立起来,四肢伏地,脑袋倒立,尖尖的下巴朝上指,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猛地挥舞手脚朝他冲刺过来—— 塞维安被吓醒了。 天光大亮,他依然维持着睡前的姿势,除了额角渗出冷汗,看上去是度过了平静的一夜。 塞维安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真是被吓坏了,竟然做了噩梦。季漻川还是有点坏的。 他郁闷地穿好制服,胸口的圣十字徽章经过擦拭依旧闪闪发光,他想呼吸下新鲜空气,然后推开了刻着繁复雕花的阳台门—— 他的动作僵住。 他第一次这么做,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半封闭的、漂亮的小玻璃花园。 塞维安条件反射地望向玻璃窗上的倒影,白天的阴影显得模糊又平静,他蹲下来,揉揉眼睛,郁闷地戳戳地上的百叶玫瑰。 第141章 窗外,路过的女仆探头说:“晨安,大人。” 塞维安说:“晨安。” “您怎么啦?需要帮助吗?” “我头有点晕,”塞维安揉揉眼睛,“这是什么花……” 话音未落,塞维安顿觉悚然,因为他猛地回想起来,他住三楼。 塞维安:“……” 意识清醒的瞬间,塞维安震撼地抬头,然后他看见刺眼的阳光,窗口的女仆下巴朝上,倒立扒在窗口,咧嘴一笑,然后猛地朝他扑过来! 塞维安晕过去了。 …… 他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有人往他脸上擦拭冷水。 “得有39c了吧。” 那个人自言自语着,叹口气:“真可怜。” 塞维安眼皮动了动。 “醒了?” 他努力睁眼,模模糊糊的,觉得看不清也听不清。 对方也发现了,所以俯身,在他耳边说:“小塞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觉得有点痒。 季漻川端详着塞维安的模样,又伸手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塞维安觉得季漻川的手很冰,这么贴着真的很舒服。 “回家好不好,小塞维。” 季漻川轻轻拍了拍塞维安的脸,柔声说:“我会给主教写信的,你生病了,这不能怪你。我想马太会派更适合的人过来处理的。而小塞维,你生病了,需要休息。” 塞维安迷迷糊糊地回应着:“……不可以。” 季漻川说:“你很有责任心,但我认为马太也会理解你的。唔,小塞维,你的徽章在哪呢?我们得把它用印泥印在信纸上。” “不可以。” “为什么?” 季漻川的声音轻轻的,语气也很柔和:“亲爱的小塞维,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不会有别人来了……”塞维安想到老师的嘱托,艰难地吐出气声,重复着,“不会有别人来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季漻川就在他上方,俯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不会有别人来了呀。” 季漻川慢吞吞地重复他的话,又很温柔地问:“小塞维,这是什么意思呀?” 第130章 点石成金5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那个夜晚。 圆轮的白色蜡烛忽然齐根断裂,银盘中圣水迅速沸腾又蒸发,乳香的烟雾扭曲成嘶吼的人脸,直到圣像身后的窗口吹来长风,一切才恢复平静。 他捡起断开的蜡烛,从一开始默默数数,祭坛上的圆轮只被分为十六周期,他指尖一顿,却捡到了第十七根断烛。 年迈的主教脸色惨白:“圣经里写过,二月十七那天,洪水毁灭了世界……塞维安,我们占卜出了最糟糕的结果。” “上帝如此仁慈,给予我们预示和警告。” “……你须谨记你的身份。” “塞维安,和我念: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那个时候,塞维安捏着第十七根断烛,觉得手心发烫。 他喃喃着:“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我须缄默不语。” “我须缄默不语……” “赎我罪行。” “赎我罪行……” 他头脑发烫,四肢却如坠入冰窖一样冷,季漻川安静地站在床边,看他脸色苍白,但是止不住地喃喃,说些他听不懂的胡话。 “我有点想念你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了。” 最后,季漻川叹口气:“算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小塞维,晚安。” 这场莫名其妙的高烧持续了一整天。 塞维安再醒来时,看到的是艾琳娜,她像一只快活的小云雀,拉着科林窸窸窣窣说什么,时不时往床上的塞维安投来关心的一眼。 “你醒啦!” 艾琳娜伏在床边,小声问:“塞维安,你做噩梦了吗?你一直在说话。” 塞维安声音哑哑的:“我说了什么?” “起火了,”艾琳娜盯着塞维安,“好像有人在追你,你说放手,还说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你。” “你哭得很伤心。” 艾琳娜关切地说:“塞维安,你有什么心事吗?” 塞维安浑身都麻麻的,他费力撑起身体,摸了下眼睛,一片干涩,应该是艾琳娜和科林帮他擦去了眼泪,可眼睛还是肿了,他照镜子发现自己看上去很悲惨和可怜。 塞维安说:“我没事了,谢谢你,艾琳娜小姐,还有科林。” 科林对他笑笑。 艾琳娜说:“不客气,塞维安,我来找你还有件事。” “什么?” “我的木偶戏,”艾琳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偶,“塞维安,我和科林在排练一个新的木偶戏,你可以加入我们吗?” “我不会这个。” “没问题的,你的声音很好听,而且,我记得在教廷的时候,老师们都说你写的祷词非常美丽。我相信你一定也能写出非常动人的台词。” 塞维安很抱歉地说:“艾琳娜小姐,我在圣札伽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恐怕没有时间陪你排练了。” 艾琳娜显得很失望:“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女佣们也不行吗?” “她们害怕。” 塞维安看过去。 艾琳娜踩着鞋子在地上蹭了蹭,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塞维安,你是教廷的人,你肯定不会相信那种无稽之谈的,对吧?” 塞维安说:“你说。” 艾琳娜咬了咬下唇:“唔,塞维安,这是一件比较巧合的事情。我之前也邀请过两个人加入我的木偶戏。” “第一个是厨房里的仆人,后来他失踪了。”艾琳娜说,“但是我觉得,他只是偷偷跑了,也许是回家了,也许再过不久他就回来了呢,对吧?” “第二个呢?” 艾琳娜嘟囔着:“第二个,就是……就是安娜修女呀。” 塞维安愣了:“安娜修女?” 艾琳娜说:“是的。当初,安娜修女主动来找我,说想和我一起排练木偶戏。” “当然,我们还没说上几次话呢,”艾琳娜说,“她就出了那种事……后来女佣们间就传开了。” 艾琳娜显得有些不满:“总之,这一切只是不幸的巧合,所谓的木偶戏带来厄运,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乔也加入了呢,你看,他到现在都没出事呀!” 塞维安说:“那我也加入吧。” 艾琳娜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说服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里:“塞维安?” 塞维安说:“艾琳娜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塞维安询问艾琳娜安娜是否还留下什么遗物,艾琳娜说安娜去世后,克莱蒙特夫人觉得不祥,就把她的东西都打包扔了。 她想了想:“也许修道院里还有一些手稿,在地窖。很久之前,安娜问我要过那里的钥匙。她说自己喜欢待在安静的地方写文稿。” “那钥匙呢?” “给乔了。” 他们面面相觑。 塞维安觉得脑袋疼。艾琳娜看上去很无辜。 他最终在藏书室找到了那个黑发黑眼的家庭教师。 圣札伽利的藏书室大而幽深,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料与腐败木头的气味,壁炉的火光与堆叠的蜡烛将室内照得一片昏暗。 书架投下的阴影像一排排交错的幽灵,塞维安正心里发毛时,背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你在看什么呢,小塞维?” 塞维安说:“先生,那些影子。它们看上去很奇怪,但是我说不出来。” “影子吗?” 季漻川想了想:“也许是数量吧。小塞维,这里有很多间隔很远的蜡烛,所以书架间也会落下层层叠叠的虚影。” “但是在最亮的光源下,”他指了指天鹅绒遮住的长窗,“影子是只有一个的。” “您是指太阳吗?先生。” “是的,太阳,人所有拥有的最亮的光源,明媚、遥远、安全。” 季漻川压低声音:“亲爱的小塞维,如果有时候,你觉得那些摇晃的蜡烛在你脚下照出了太多的影子,那就保持镇定,慢慢走到最亮的光源下,多出的虚影就会消失的。” 塞维安背后又开始发毛了:“那如果是晚上呢,先生?” “晚上啊……” 季漻川声音慢吞吞的,塞维安被勾起好奇心,盯着他,然后猝不及防看见他露出一个阴飕飕的笑:“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小塞维。” 塞维安说:“先生,您在吓唬我。” 季漻川说:“我不会那么无聊,何况我们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吓唬你呢?你说对吧,塞维安。” 塞维安觉得很有道理。 季漻川轻轻笑一下,转头继续整理桦木架上的书,有些书太旧了,拿下来还有飘飞的烟尘。 塞维安觉得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也许就是他说过的,那个被安娜修女偷走的东西。 第142章 “你跟着我干什么,小塞维?” “先生,我有事情想问您。” “嗯,正好我也有。是关于你生病时候的事吗?” “是的,先生。” “那你说吧。” “先生,您先说。” “说不定我们想问的是同一件事呢,小塞维,”季漻川干脆道,“那我们一起问吧,我会倒数三个数,三、二、一……” “米切尔是谁?” “您说您想念我。” 他们面面相觑。 塞维安先反应过来,他显得一头雾水:“米切尔?先生,您在说什么?” 季漻川说:“你昏迷的时候,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你念叨了很多人的名字。” 塞维安想了想:“我梦到在教廷上课的时候了,先生,也许我是在叫当时的老师。” “那安娜呢?你们也一起上过课吗?”季漻川说,“因为你也提到了安娜。” 塞维安显得有些忧伤:“是的,先生。安娜修女曾和我是同僚,我们说过几句话。” “前年,她还给我写信,说她很怀念在戴尔蒙教廷的时光。” 季漻川沉默片刻,又慢慢道:“看来你们是交情不错的朋友。” “是的,我和教廷出身的大部分修士都保持书信往来,有时候我还会去看望他们。” “那你拜访过安娜修女吗?” “这倒没有,先生。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安娜修女沉默寡言,不善交际。” “但是对她来说,你依然算得上是一个比较了解她的人了,”季漻川漫不经心地捻着书页的折角,“那么,我有点好奇了。亲爱的小塞维,作为安娜修女多年的笔友……” 他轻轻说:“如果她藏了一个东西,你觉得,会在哪里呢?” 塞维安静静地望着他。 季漻川偏头,对视时露出讶然的神情。 他将刚抽出的书放回去,拍拍架子上的灰尘。 “生气了?” “没有,先生。”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您在套我的话,”塞维安显得很受伤,“先生,刚才有几个瞬间,我觉得我们相识已久,所以我对您知无不言。” “你可没有知无不言。” “那是因为您在堂而皇之地套我的话。” 塞维安感到难以置信,翡翠色的眼微微瞪着季漻川,好像在说,这个人怎么那么坏。 季漻川就说:“好吧,我道歉。我承认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了。你可以不要这么看着我了吗?” 第131章 点石成金6 塞维安很快就有了个好主意。 他想知道安娜修女究竟“偷”走了季漻川的什么东西,可是面前黑发黑瞳的家庭教师只是嘴角含笑,闭口不答。 他就转而去要地窖那枚钥匙,起初季漻川并不想给。 季漻川还说:“小塞维,你忘了你才发了一场高烧吗?” 季漻川说塞维安最好现在就赶紧启程,快马加鞭地跑回戴尔蒙教廷,毕竟圣札伽利风水实在不好。 塞维安听得稀里糊涂的,但是说:“先生,您刚才问我,觉得安娜修女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季漻川就不逗他了,侧身听他说话。 塞维安心想看来这个东西对季漻川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塞维安说:“先生,在教廷的时候,修士之间流传着一些永远保密和隐藏的方法。” “我无法直接告知您,”塞维安说,“我只是想去整理一下安娜修女的遗物,如果有任何发现,我向您保证,我会把您的东西原物返回。” 季漻川好像在权衡什么,他望着塞维安的眼睛,塞维安看上去坦然又平静,摇曳的烛光下甚至透出几分悲天悯人和大义凛然。 季漻川就问塞维安:“你非得搅这趟浑水吗?” 塞维安说:“上帝引领我这么做。” 季漻川没辙了。 他把钥匙递过去,想了想:“我跟你走一趟吧。” “您和我一起去地窖吗?” “不,”季漻川一顿,“我在外边等你。” “为什么?”塞维安有点迷惑,“您不怕我找到那个您丢失的东西,然后又藏起来吗?” 季漻川说:“先不说地窖我已经找过几遍,小塞维,如果你敢把那个东西藏在身上,我一定会知道的。” “好了,”他走在前面,又回头,“我带路,你跟我走吧。” 前往修道院的路上,他们又遇到那只猫,天快黑了,草叶上沾着未干的雨水。 灰白虎斑猫蹲在最高的草皮上,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们的方向。 塞维安非常意外,季漻川竟然随身带着喂猫的食物,那是几片面包和熏肉,已经糊掉了,被包在手帕里。 小猫嗷嗷吃着地上的食物时,他就站在湖边,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松树林,偶尔低头摆弄水边摇曳的百叶玫瑰,指尖轻轻搭在柔软的白色花瓣上,身后则是暮色下粼粼的圣札伽利倒影。 塞维安总觉得那片湖水的倒影好像有某种诡异的魔力,每次季漻川凝望它们的时候神情都会显得很奇怪,在寂静的暮色下甚至透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 塞维安想打破这种平静:“先生。” “您经常喂猫吗?” 这真是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但是成功让季漻川回神了,他又变回那副淡淡的样子。 “是的,小塞维。它总缠着我要食物。” “中央大街也有一群小猫,”塞维安回忆着,“说起来,它们的花色和这只的也十分相似。每次我经过时,那群猫就从树丛里探出脑袋,不停叫唤,吸引我的注意。” 季漻川笑了:“你有喂它们吃的吗?” 塞维安小声说:“我会从教廷里取一些食物。” “那些小猫一定很喜欢你。这只也是。”季漻川看着草皮上舔毛的猫,“你们很有缘分,塞维安。” 他们并肩前往修道院,太阳逐渐落下,远方的树和山变成黛色的影。 “你刚才又在观察我。” 塞维安脸上透出几分被抓包的窘迫,翡翠色的眼眨了眨:“是的,先生。” “您还在看那个奇怪的影子吗?” “你说呢,小塞维?” “我找过好几次,先生,”塞维安说,“无论是肉眼观察,还是借用藏书室的望远镜,我从来没看到过什么爬动的影子,甚至没看到过相似的动物。” “唔,那就有两种解释了。” “两种?” “第一,我在说谎,我骗了你,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在往圣札伽利靠近。” “……第二呢?” “既然远处看不见,那么第二种解释就是,”季漻川微微一笑,“它已经爬过来了呀。” “它在近处,它在你眼皮底下,它已经进来了,所以你费力眺望,你举着望远镜往树林深处寻找,却总是一无所获。你当然一无所获,因为那个东西……” 他轻飘飘地说:“已经躲在你身边了呀。” 塞维安:“……” 塞维安不吭声了。 “别介意,小塞维。我不是有意吓唬你的。” 塞维安说不信。 季漻川忽然想起来什么:“艾琳娜小姐今天不在画室。她有去看望你吗?” “是的,先生。” “那么,她一定有邀请你一起排练她的木偶戏了,”季漻川恍然大悟,“所以你才知道地窖的事情,艾琳娜真是……”尾音是一阵轻轻的叹息。 快到修道院了,那座古老的高楼在夜幕中透出肃穆的气息,门外,百叶玫瑰簇拥的圣像高大沉默,神情悲悯。 塞维安有点好奇:“先生,您也参演那部木偶戏,对吗?” 季漻川显得很无奈:“是的,因为艾琳娜缠了我很久。” “您扮演什么角色?” 季漻川想了想:“你听过皮格马利翁的故事吗?那个造了一座象牙雕像的国王。” “我知道的,先生。” “艾琳娜给了我雕像的角色,我只需要学会让木偶立起来就可以了。”季漻川笑笑,“没什么台词……但是我想艾琳娜会对你委以重任的。她讨厌写作,但是又非常喜欢优美的词句。” 他说话时像一个亲切风趣的好友,但是他的脚步随着话音落下而停止。他停在修道院门外。 只剩塞维安,独自面对里头漆黑漫长的甬道。 “去吧,小塞维。” 身后,季漻川语气柔和:“慢慢走。我就在这里等你。” 塞维安心脏怦怦直跳。 踏入修道院,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太黑了。非常奇怪的黑。 他摸索着点亮了烛台,幽黄的烛火跳动,黯淡的光铺满粗糙的石板。 塞维安总觉得背后毛毛的,又不太敢回头,只能闷不做声往前冲,很快找到了地窖的位置,用钥匙打开门锁。 那扇沉重的门被推开时发出连续不断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修道院里,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第143章 把所有灯点亮后,塞维安皱眉观察着这个地方。 说是地窖,其实这里更像一个废弃的地下储藏室,堆满了破旧的家具、废弃的神像和成箱的文书,空气中有浓重的旧纸味。 塞维安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个被烧得黑黢黢的坩埚,角落里还堆着黑炭。 塞维安摇摇头,觉得这里的修士们真是不讲究。 塞维安取出手帕,认认真真把神像上的灰尘擦干净了,然后才开始翻翻找找,起初他一无所获,后来他郁闷地一抬头,发现神像早就摔断的手臂,落在一堆杂物前,上头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心念一动,顺着手臂指向的方向,好一通翻找后,意外地拿到一个非常小的木匣子。 那个木匣子非常旧,也很普通,没有锁孔,乍一看像一个完全密封的木块,推不开、砸不烂。 塞维安晃了一下,没有声音。看起来是空的。 他却摸到木匣下方一片轻微的凸起。 他撬开那枚平整的木片,底下顿时露出一枚圣十字珐琅徽章,和木盒的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塞维安拧眉。 他没有说谎,修士之间的确流传着一种隐秘的保密方法。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圣十字徽章做成独一无二的锁扣,同时徽章就是唯一的钥匙,传言里这种方法还可以躲避恶魔的追踪,因为恶魔是看不到圣十字徽章的。 毫无疑问,这枚圣十字徽章属于安娜修女。她将某件东西藏在这个木匣子里,却没有带走钥匙,这说明…… 塞维安深呼吸几下。 这说明安娜修女并不是在提防有人拿走这件东西。她是在提防恶魔。 面前的盒子如此普通,甚至似乎只是个空壳,塞维安却觉得它如此烫手,怀揣圣十字徽章独一无二锁扣的秘密,它显得愈发具有诱惑性,他想到传闻中那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危险必然降临。 可是老师的话语又响彻在耳畔:“塞维安,跟我念: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塞维安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上那枚圣十字徽章,烛火跳动,他跪在地上,弓着腰,瘦韧的躯体好像扛着世间最重的山,沉得他抬不起头。 他喃喃着:“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咔哒——圣十字徽章转动。 “我须缄默不语。” 咔哒——匣子打开,徽章摔落手心。 “赎我罪行。” 没有风,四周的蜡烛却剧烈地闪动了几下,似乎有不得了的东西在兴奋地靠近,他没有办法承认自己也会害怕,闭着眼,直到感觉平静了,才慢慢看向那个小小的木匣子。 烛光闪烁,他看到匣子中间,有一枚金灿灿的、闪闪发光的黄金。 第132章 点石成金7 那瞬间塞维安脑海里闪过非常多的疑问,黄金是哪来的,安娜修女为什么把它粘在盒子里,它看上去很普通——尽管,它的确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但也只是一块金子而已。 他摩挲着那枚暗红色的圣十字徽章。 无论如何,塞维安松了口气。老实说,他原本以为木匣子里会有更恐怖的东西呢。 他边收拾东西,边准备离开地窖,心想季漻川应该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就在这时,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塞维安刚放下的心毫无预兆地又被提溜起来。那股背后发毛的感觉又慢慢浮现了,并且比之前更加悚然。 他环顾四周,有哪里不对劲吗? 蜡烛在闪烁,带动他的影子也飘忽不定,残缺的圣像面容依旧模糊,空气里也是厚重的旧书味,出口也没有什么异常,是什么不对劲呢? 塞维安慢慢迈出一步。周围的景象没有什么变化。是什么不对劲呢?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惊悚,是教廷多年的本能在发出警告,可是他的耳膜好像被某种物质挡住,他能听见却听不清那种警告。是什么不对劲呢? 塞维安表面镇定地缓步移动,直到接近地窖口,都没有什么异样发生。 离开的最后一步,他犹豫要不要熄灭蜡烛,漫不经心地一瞥,顿时僵住,思绪混乱,如坠冰窟—— 他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屋里的烛灯只有一盏。地上的影子却有两个。 紧紧的、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的两个。 塞维安觉得自己真是多余瞥这一眼。他觉得自己很命苦,根据他在教廷受教十几年的经验,这种情况下一盏灯是不可能照出两个影子的,他绝望地移开视线,脑袋里又忽然蹦出季漻川之前说过的话—— 假装没发现,去到最大的光源下就好了。 塞维安默默往前走,从地窖回到那条幽深的甬道,他记得甬道一侧有片厚重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他就是借着那片月光点亮了里头的蜡烛。 一步、两步。圣札伽利所有的建筑都如此古老而深远,一个人走的时候总有回声跟在后头。 他半闭着眼睛,总算走到那片月光底下了,甬道里也散布着小小的蜡烛。塞维安低头,看见脚边的黑影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的,一切如常。 他由衷地松口气,又开始感到悲伤。圣札伽利真是充满古怪的谜题,还是带着鬼怪色彩的那种。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轰隆的雷声,仔细听还有窸窣的雨点。 塞维安一怔,外面下雨了。 那就很不妙了。 因为下雨,天空堆满乌云,窗外是不会有月光的。 塞维安懵逼地抬头,大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有冲突,所以尝试解释,而在看见近在咫尺的窗帘上伏着黑影的一瞬间,那个解释就出来了—— 哦,多出来的影子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了,躲在这片窗帘上。好像知道他会出来找月光。 塞维安破防了。 这下可顾不得什么假装没发现的办法了,他手搭在身后的短刃,神情冷峻,大步往修道院外走,耳边雷声轰隆愈发强烈,伴随雨点的是天空中时不时亮起的闪电。 圣像周围的百叶玫瑰,在雨点的摧残下垂落花头,异化的白色花瓣被雨水冲到修道院前的石阶上。 塞维安第一眼并没有看见季漻川,也许他是去什么地方躲雨了,尽管内心对这座修道院有很多隐秘的恐惧,塞维安还是手持短刃围绕修道院迅速排查一圈,直到在漆黑的夜里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 “乔!”他大喊,追过去,雨水打在脸上,打湿他的浅金色头发,流进他透亮的翡翠色眼瞳。 “乔!”他的靴子重重地踩过水坑,胸口的圣十字徽章被雨水冲得歪朝一边。 “乔?” 他终于追上那个人了,夜一样黑的发、云一样白的皮肤,他慢慢停下来,轻微地喘着气,抹掉脸上的雨水。 “先生,”塞维安说,“我总算找到您了。” 对方并没有出声,塞维安絮絮叨叨着在修道院里的发现,然后迟疑着问:“先生,您丢的那个东西……是一块黄金吗?” “不是。” 他说:“是一枚宝石。” 塞维安怔住,不是因为宝石,而是因为季漻川发声的语调。此前季漻川说话一直带着一种微妙的音调,他想应该是因为对方来自遥远的东方,而眼前的季漻川发音完全如同戴尔蒙教廷里最古老的唱词,标准得有几分威严。 塞维安冷下脸:“你是谁?” 那个人回头了。没有脸。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薄薄的皮包着下头血红涌动的肉。 嘴唇的地方咧开,它狞笑着扑过来,塞维安举起短刃,那片皮像一块绷紧的布被轻而易举撕开,然后那个身形酷似季漻川的家伙瞬间变成了一堆红尖晶石,爆炸似的散开,雨水中一片粼粼的反光,然后四散着滚进夜幕深处。 “乔!” 没有回应,他在雨水中努力睁大眼,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的泥土下开始钻出腐烂的尸体。 塞维安:“……!” 这简直是最恐怖的事了,坟墓里爬出的尸体在雨夜中吼叫,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塞维安爬,塞维安挥刀刺向其中几人的脑袋,伤口汩汩冒着黑血,它们歪着头,没有反应。 塞维安只能后撤,最后发现自己被死尸们逼回修道院,他看着黑漆漆的甬道,一时无语。 但是死尸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掘开坟墓,在雨水里缓慢地前进,一双双空洞的眼珠无一例外地凝视着塞维安的方向。 塞维安心一横,转身返回修道院,他扣上了门,并且往上走,可是很快底下就传来大门轰然倒塌的声响。 塞维安:“……” 圣札伽利没活人了吗! 谁来管管! 塞维安觉得好绝望,圣十字徽章在胸口发烫,这使得他冷静了一点,模糊地觉察到有更深一层的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爬到三楼时,忽然在拐角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影。 而死尸就在楼下。通过旋转的石梯,能看见它们在扭曲地伏地爬行。 第144章 塞维安脚步一转,干脆去了拐角,修道院内部比他想的要复杂很多,他尾随那个人影左绕右绕,似乎离死尸们越来越远,而胸口的圣十字徽章也烫得惊人。 他最后来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房间,看上去是某个休息室,桌面上却横列着很多奇怪的工具,滤网、坩埚、玻璃杯,大大小小的容器,写满杂乱字迹的纸。 那些纸张大多被烧黑了,只有一个还算清晰的回信,他记性很好,认出了那是安娜修女的字迹,信纸翻过来则写着一个叫米切尔的名字。安娜修女用冷峻的口吻回复对方,说不可能成功。 而随后的一封信里,塞维安在被涂黑的字迹中模糊地辨认,似乎看到了已成功的字样。 “塞维安,你在看什么?” 黑暗里,季漻川慢慢走出来。 这次他有了脸,一模一样的五官,可是塞维安几乎是立刻就迎上去,手中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刺穿对方的心脏。 “别害怕,小塞维。” “我会带你出去的。”他微笑着,“跟着我好吗,塞维安?” 塞维安的刀扎得更深了。没有血。只有一个弧度不变的微笑:“塞维安,跟着我,好吗?” 圣十字徽章烫得惊人,塞维安脑子里,最初的震撼和愤怒终于慢慢褪去了,理智迅速回归着,他猛地意识到即使是怪物,被这把刀刺穿身体也应该有所反应的,除非……除非这里不是真实的情景。 塞维安冷冷说:“你要带我去哪?” “我会带你出去。”他说,“外面很安全,塞维安。” 塞维安压低声音:“不如我带你出去吧。我也知道一条很安全的路。” 怪物脸上罕见地出现几分空白,这瞬间的空当里塞维安拽着对方,毫不犹豫地朝侧边一撞,哗啦一声玻璃碎裂,他们从十几米高的地方坠落,风在耳边呼啸。 随着雨点快速下坠,眼前的季漻川又瞬间变成一束坠落的红尖晶石流,塞维安在濒死中条件反射地去抓,他指尖擦过闪闪发光的宝石,然后狠狠摔在冷冰冰的石板上,百叶玫瑰环绕的圣像神情悲悯,他五脏六腑疼得惊人,剧烈地喘着气,红色宝石摔到雨水里,他艰难地侧头去看,视线逐渐模糊—— “塞维安?” 他在失重感中惊醒。 季漻川蹲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脸:“你怎么了?” 指尖的触感冰凉却柔软。身下是坚硬而平整的石板。没有雨,他看见明亮的月亮。 塞维安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反应了好一会,才说:“这是哪里?” “修道院的外廊。”季漻川说。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晕倒了,我把你带出来,让你呼吸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谢谢您,先生。”他喃喃着,“我背好疼。” 季漻川不好意思地说:“你睡得太沉了,我背不动你,所以你是被我拖出来的。” 塞维安:“……” 第133章 点石成金8 塞维安默默坐起来。 季漻川又说:“你怎么啦?” 塞维安抬眼,透亮的翡翠色眼瞳就这么望着季漻川,看了好一会,但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季漻川的神情更柔软了:“小塞维,我想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我叫人送你回戴尔蒙吧。” 塞维安说:“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季漻川说:“嗯,我也是。” “那我们一起问,”塞维安说,“像上次那样。我们彼此保证,会说实话,好吗?” 季漻川看上去并不想答应,但是他又用一种很复杂的视线望着塞维安,那种眼神,在暮色笼罩的湖水边,塞维安也见过,柔软、温和、包容,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哀伤。 “好吧。”他终于点头。 “三、二、一……” “安娜拿走了什么东西?” “你怎么才肯离开圣札伽利?” 两人面面相觑。 “我不会走,我要把一切弄清楚,这是我的职责,”塞维安回答后顿了一下,“先生,安娜修女是拿走了您的某件财物吗?例如,贵重的黄金?” 季漻川摇头:“不是。” 塞维安抿嘴。他的视线停在季漻川指根那枚红色尖晶石戒指上。这意味着那个梦不再只是个单纯的、糟糕的噩梦了。 而那边季漻川也琢磨了一会,觉得应该还有曲线救国的机会,想起来什么:“那几枚皮扣,小塞维,你昨天指认我的那几枚皮扣。” 对于那些直接敲定他嫌疑人身份的证据,季漻川对它们感到一头雾水:“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塞维安说:“这是第二个问题,先生。” 他说这话时神情几乎可以算得上冷漠,尽管措辞和语气依旧显得彬彬有礼,月光下他透亮的翡翠色眼瞳还是透着不可置疑的审视和危机感,有几个瞬间他对季漻川的怀疑到了新的顶峰。 季漻川想了想:“如果,我对你承认,我就是杀害安娜修女的凶手,你可以回戴尔蒙吗?” 他那股尖锐的气顿时就散了,觉得像撞上了一片柔软的云。 “……为什么?先生。”塞维安无措地说,“您真的让我感到迷茫了。” 季漻川柔声说:“我希望你回戴尔蒙,亲爱的小塞维,但是我是不可以走的。”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说,“但是,我答应你,一切结束后,我会立刻前往戴尔蒙认罪,接受一切审判。这样,可不可以?” 塞维安脑袋一片空白。 塞维安结结巴巴地说:“先生。” “嗯。” 塞维安咻一下从回廊下跳起来,夜露氤湿了百叶玫瑰柔软的花叶,他学季漻川,戳了戳那些漂亮的花草,玫瑰无辜地垂头。 几分钟后,他轻声说:“是被人寄到教廷的。” 季漻川垂眼,几不可闻地轻轻一笑。 “那些皮扣,是宝贵的证物。有人匿名将它们从圣札伽利寄送到教廷,附带一封信件。” 塞维安无论如何不肯透露信件的具体内容,但是毫无疑问那封信部分指向季漻川就是凶手。 季漻川知道再问不出别的了,拍拍塞维安的肩:“谢谢你,小塞维。” “我送你回去吧,”他端详着塞维安有些发白的脸色,露出怜惜的神情,“你真该好好睡一觉了,小塞维。” “晚安。” “你会做个好梦。” 睡前塞维安照例对上帝祷告:“我主天父。” 想了想最近做过的那些吓人的噩梦,塞维安很悲伤,边祷告边擦拭自己的圣十字徽章。 他将木匣子藏在床下,又继续给教廷写信,然后才躺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还好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场景。他回到了戴尔蒙教廷,他跑向中央大街,圣诞节快到了,他带着面包和熏肉,去找那群猫。 然后忽然下雪了,他发现巷子里变得很黑,还好前面还有一个人在走。他默默跟在后面,这条路很长,好像没有尽头。 他的手很冷,他拍掉身上的雪,然后发现前面那个人停下了,回头看他。 于是他跑过去,“乔!”他不假思索地喊出对方的名字,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许是修道院那个噩梦的影响,他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终于靠近了,他想抓住对方,而季漻川微笑着,他在那个笑容里头脑发胀,感到一种胆大妄为的许可,所以他松口气。 “乔……”他伸出手,内心充斥着柔软和喜悦,“乔。” 回应他的,是指尖相触的瞬间,化开散落的红色尖晶石流。 …… “乔,你有看到塞维安吗?他不在房间。”艾琳娜问。 季漻川说没有,弯腰问她:“你找他有事吗,艾琳娜小姐?” 艾琳娜挥了挥手中的信,“姑姑收到了教廷的来信,让我转交给塞维安。” 季漻川说:“也许他又去哪里调查那些奇怪的事情了。” “那他会在哪里呢?”艾琳娜显得很苦恼,“我找不到他。” “我陪你去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乔,你一直很好。” 他们并肩出了塔楼,深秋的阳光笼罩着圣札伽利。 艾琳娜捡到几枚形状漂亮的落叶,显得非常高兴,她在阳光下举起落叶,眯着眼睛:“乔,我要把它们送给斯塔薇莎。” “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送的。” 年轻的贵族小姐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她矜持地背起手:“圣诞节前,我们肯定能排好那部戏,到时候,我要请斯塔薇莎来当我们的第一个观众。” 季漻川颔首:“她一定非常乐意。” 艾琳娜瞪他:“你还说呢!乔,你总是缺席排练,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学会使用木偶。” 第145章 “当然,我一直在练习。” 艾琳娜嘟囔着:“你最好是。乔,下次你可不许再缺席,否则我会让科林跟着你,搞清楚你平时到底在干什么。” 季漻川轻轻一笑。 他们最后在教堂找到了塞维安,他站在晨祷唱诗班的第一排,清晨的微光穿透高耸的彩绘玻璃窗,那些悬浮在上方的尘埃似乎都染上琥珀与玫瑰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熏香的气息,肃穆而庄重,连艾琳娜都立刻放轻脚步。 他们默默坐在长椅上,听到管风琴里夹杂着修士们低沉的和声。 “我爱,穹顶的昏暗 因您的声音在此回荡,胜过长琴的轰鸣。 我爱,清晨的寒霜 因它覆上石板,如您降临的足迹般清冽。 我爱,经书的重量 因您沉默的箴言,在此化为我心跳的节律。” 只有塞维安穿着来自教廷的深色礼服,双排银扣从胸口直至衣摆,右肩斜掠而下一片纯白披肩。那枚圣十字珐琅徽章被固定在胸口,在他歌唱时,柔软的浅金色头发会扫过肩上的银穗,而他修长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抚圣诗集烫金的边缘。 在温暖的阳光和低沉的和声中,季漻川似乎舒适地眯起眼睛,听到最后一句: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他垂眼,看不出什么神情。 修士虔诚的歌声在穹顶回荡。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我须缄默不语。” “赎我罪行。” 晨祷结束后,修士和信众们会去往侧殿的跪凳,开始每天的内心自省,有神父穿行其间为人们解疑。 季漻川总算到了塞维安身边,他们坐在刚好晒不到太阳的角落,艾琳娜跑去找神父了,季漻川终于能清净一会。 他把信递给塞维安,发现塞维安眼睛下面有明显的发青,觉得圣札伽利教堂的修士们作息应该很艰苦,不亚于高中生的跑操和早自习。 季漻川就很怜悯了:“小塞维,你这么早跑过来做什么,马太又不在这里监督你。” 季漻川就以为塞维安是纯爱上班。 谁知塞维安并不是爱唱早诗,塞维安只是被接二连三的噩梦吓懵逼了,所以悲伤地早起,想来教堂缓解一下。 塞维安看了看信封:“先生,这上面的火漆坏掉了。” 季漻川说:“不是我做的。” 塞维安说:“先生,您指尖好像沾着什么东西。” 天晓得那玩意怎么会在季漻川手上融化的,塞维安看看只剩一半的圣十字刻印又看看季漻川,季漻川想对天发誓自证清白,但这边不归老天爷管,只能硬生生接下塞维安控诉的眼神。 塞维安幽幽说:“先生,通常,这种火漆需要很高的温度,才会融化的。” 季漻川说:“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我注意到您的手指似乎有烫伤的痕迹。” “是吗?”季漻川抬手端详,“我真没发现。” “没有痛感吗?” “一点都没有。” “先生,那些伤口看上去像被烧红的烙铁直接印上的。” “那可能是之前,我不小心碰到什么很烫的东西吧。” “我的圣十字火漆融了一半。” 季漻川由衷地叹口气:“那真是非常巧合了。” 不远处的神父嫌他们话多,勒令他们赶紧向上帝祷告,这个点非常适合和上帝共通,神父说上帝会为他们指点迷津。 季漻川就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而塞维安起身,边回头看他几次,边朝神父走去。 第134章 点石成金9 季漻川闭着眼睛。 他其实一点不懂修士祷告的方法,他只是闭上眼,听着不远处修士对上帝的模糊低语,他跟着张了张口,然后听见塞维安起身,一步步走向神父。 他蜷起手,藏起那片不知何时出现的烫伤。融化的圣十字火漆如同一个顽固的疮疤,紧紧地贴在他的手心。 几分钟后,塞维安回来了,脚步很轻。 季漻川慢慢睁眼。 塞维安跪在他面前,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生,您的手。” 季漻川说:“你手里拿着什么?” “棉布和药水。” 季漻川笑了一下:“小塞维,我以为你会带回来一副手铐。” 塞维安垂着眼处理他手上的火漆印,长睫下的翡翠色若隐若现,他瞅一眼季漻川:“我应该这么做吗,先生?” 季漻川笑笑:“也许吧。” 塞维安嘟囔了几句,季漻川没听清。他们一起看着季漻川的手心。塞维安把上面的火漆刮掉了,又擦干净抹上药,然后一层一层地包起来。周围的修士都在发出模糊的低语,对神父或者对上帝,但是他们的角落很静。 离开教堂前,塞维安对神父道谢,而神父向他讨要了一些“教廷的圣水”,据说效用比圣札伽利的大非常多。 长廊下,季漻川眯起眼,看阳光下神情悲悯的圣像。塞维安和神父讲完话,回来跟他说可以走了。他们并肩离开教堂。 季漻川问:“圣水有什么用?” 塞维安说:“先生,圣经里写,杯中圣水,可以腐蚀罪恶之人的喉咙。修士越虔诚,圣水的效力就越强大。” 季漻川笑了:“所以你是戴尔蒙教廷里最虔诚的人了。” 塞维安纠正:“是教廷位于离上帝最近的地方。” “那你现在并不在距离上帝最近的地方,也会每天向上帝祷告吗?” “当然,先生。祝祷并不在于肉体的位置,而在于内心的安置。” “我有点不明白了。你会对上帝说些什么呢?” “很多事情。比如刚才,我在倾诉自己的烦恼,我做了一些噩梦,它们让我有一点害怕。我还听说圣札伽利里很多人也在做噩梦,所以我也为他们祷告了。另外,我有点想念中央大街那群小猫了,先生,每次看到您的那只猫我就会更想念它们一些,我祈祷它们的平安。总之,我希望一切都好。” 塞维安发现季漻川不说话了,阳光下,他瞳间的翡翠色,透亮如草地外那片湖泊,他很温和地询问:“那么,先生,刚才,您又在对上帝叙述什么呢?”而季漻川只是凝望着粼粼的湖水,指尖抚过岸边百叶玫瑰柔软的花叶。 很久之后,他才回答:“我在问上帝,该怎么不朝你靠近。” 那句话很轻,在被听到之前,就被风吹散了。 教廷的来信言语简洁,只是提醒塞维安他是带着教廷的任务到圣札伽利的,简讯末尾并没有落款,主教一笔一划写下的是“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塞维安默默重复着,指尖触到那枚圣十字徽章,他又想到昨晚修道院那个噩梦,在那个奇怪的房间里他找到了两封属于安娜修女的信,其中一封提到的名字——“米切尔”,似乎非常耳熟。 回塔楼路上,他一直在回想,就在脑海中那点灵光猛地闪现时,胖胖的厨娘忽然叫住他:“塞维安大人!” 塞维安说:“啊。” 完蛋了。 厨娘并不知道自己打断了塞维安,只是激动地冲上来,说了一连串感激的话。她将圣水洒在床边和门外,总算摆脱了噩梦的干扰,虽然还是没搞明白梦里那个场景是怎么回事。 塞维安觉得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不然她一定会吓坏了,就微笑着点点头。 厨娘的神情忽然很伤感:“哎,塞维安大人,您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我可以多服侍您几天了。” 塞维安说:“您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离开圣札伽利了,我本来在这里工作十多年了,”厨娘哀伤地抹抹眼睛,“克莱蒙特家族大不如前啦!伯爵夫人决定辞退一批佣人。” “先生,我已经这个年纪,除了会烤面包,没有别的谋生手段,我能去哪里呢?” 塞维安迟疑着:“那您的家人……” “我的丈夫是克莱蒙特矿山的工人,我的儿子跟随商队工作。”厨娘平静地说,“他们都死啦!一个死在矿难,一个死在海上。大人,我孤身一人。” 塞维安觉得自己多嘴:“对不起。” “没关系,大人,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啦。” 塞维安沉默着,他学过很多遣词美丽的、宽慰人的话语,他知道该引用圣经和诗集的哪一段,但是面对厨娘他张不开口,最后他说:“请您去戴尔蒙教廷吧。” 厨娘说:“咦,我可以去吗?” “当然,”塞维安想了想,“我会为您写一封信,相信您可以在教廷里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唔,我们都很喜欢吃烤面包。” “太好了!”厨娘脸上露出快活的神情,“大人,我感谢您的慷慨!” “您不用客气。” 厨娘在兜里掏了又掏,最后拿出一块包的严严实实的麻布,她面露不舍:“大人,这是我丈夫从矿山里带来的。” 第146章 她说要把那个东西送给塞维安,请塞维安替她做成供奉放在祭台,塞维安想拒绝,但是厨娘非常坚持,他只能打开那块麻布,发现是几颗矿石。 它们有的颜色如黄金,有的带着深红或者孔雀石似的暗绿,只是纯度不高,看上去腐蚀似的斑驳。在厨娘期待的目光中,塞维安收下那些矿石,温和地说:“上帝会看到的。” 厨娘喃喃:“太好了,大人,上帝会看到的……” 她快活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凝视着塞维安,变得忧虑起来:“大人,您也快离开圣札伽利吧。” 厨娘没有卖关子,她告诉塞维安,圣札伽利庄园这段时间非常“不幸”,很多人都会接二连三地做相同的噩梦,还会遇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倒霉事,夜深人静时,那些古老的墙壁背后还会传出模糊的低语,摆在桌上的东西一个转身后也会发生微小的变化,走在甬道中总能听到异样的回声。 “大人,虽然我搞不清楚那个梦——那个关于烤面包房间和杂物间的梦,但我去厨房探查过好几次,”她谨慎得压低声音,“我确信那两个房间藏着东西,某种我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东西,我能感受到,我该怎么向您证明呢?也许您会觉得是我疯了,但它们的确让我感到不安。不止是我,米切尔也是,他不止一次对我提到过这件事,但是管家不相信,克莱蒙特夫人也勒令我们不许在庄园里散播谣言。” “……米切尔?” 塞维安恍然大悟,他终于想起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哪里,那是他来到圣札伽利的第一天,就在厨房,他听到厨娘抱怨:“米切尔只学了一遍,就知道怎么烤出香喷喷的面包!” 厨娘讶然:“您认识他呀,大人?” 塞维安不认识。 厨娘回忆着那个场景:“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大人,我记得很清楚,我在看顾烤炉里的面包,米切尔在搬运杂物,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过了一会,他忽然跑到我身边,神情惊恐,好像见到了什么让他非常恐惧的事情。他告诉我他又听到墙后有人在说话,我和他一起去了杂物间,但是什么都没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打了个寒噤:“然后,我就继续去烤面包了,大人,厨房里总有很多细碎的工作,当我意识到时,屋里已经安静很久了,我找遍整个房间,都没有看见米切尔,而我确信他没有出过门。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是的,大人,他就这么失踪了。” “我去找管家,去找克莱蒙特夫人,最后管家告诉我,米切尔也许是逃跑了,他还偷盗了一批财物,是克莱蒙特夫人的首饰,他是一个糟糕的仆人,管家说他们会找护卫队发出通缉令,而我们再也没听闻过米切尔的消息。” 厨娘叹口气,她胖胖的,有一双圆汪汪的蓝色眼睛,她就这么望着塞维安,眼巴巴的:“但是,大人,我认为米切尔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贫穷,并非品行不端。” “他一定是遭遇了非常不幸的事情。” 厨娘祈求:“大人,也许您愿意为他做些祷告吗?我真的很担心他。” “他失踪多久了?” “有两个月了。” 太久了。塞维安沉默,他直觉米切尔应该已经遭遇不测,但他想了想:“我会尝试去找找他,您不必太过担忧。” “那太好了,大人,可以请他和我一起在教廷工作吗?米切尔的手艺也相当不错,他从来不会烤糊面包!” “当然,我想他会愿意的。” “谢谢您,大人,您比圣札伽利很多大人都要宽和很多……谢谢您愿意听我说那么多话。您喜欢吃蓝莓面包吗?” “是的,我非常喜欢蓝莓面包。” “太好了,大人,我会做一些能储藏很久的蓝莓面包,后天就能做好,您可以带去教廷!” 塞维安高兴地答应了。 第135章 点石成金10 为什么墙后会有模糊的低语呢? 厨娘战战兢兢,觉得也许是什么古老的鬼怪,带着诅咒藏在墙后,投来恶意满满的凝视。 塞维安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塞维安觉得墙后面有人。 带着这种思考,他仔细地探查了圣札伽利的几座塔楼和其他建筑,最后他发现那些看似古老又坚固的石墙,竟然有大半都是空的。 艾琳娜告诉他:“圣札伽利庄园的历史太久了,塞维安,克莱蒙特先祖以矿石发家,我们的财富积累于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最初的庄园就建立在一座塌陷的矿脉上。也许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那些工匠才没有浇筑厚重的石墙。” “又也许,只是和每一个古老的贵族一样,”她耸肩,“圣札伽利有自己隐秘的通道。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那么,克莱蒙特夫人有提到过那些密道吗?” 艾琳娜想了想,摇摇头。 塞维安觉得如果庄园底下藏着秘密通道,那么凶手极有可能就藏在里面,并且能循着不同的出口,出现在圣札伽利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番话把艾琳娜吓了一大跳,年轻的贵族小姐像受惊的鸽子缩起脑袋,但很快又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 她手一拍做了决定:“那么,塞维安,我们一起去找找吧!我还要叫上科林。” “这多有趣啊,杀人案、密道、凶手……” 艾琳娜咯咯笑着,在精致的单人沙发上晃着脚,“我一定要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很快搞来了几张陈旧的建筑图纸,和塞维安一起在摇晃的蜡烛下查看通道可能的位置,塞维安问图纸是从哪来的。 “当然是姑姑那里,”艾琳娜说,“你放心吧,她喝醉了,只要在她酒醒之前还回去就好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伯爵夫人长长的、醉醺醺的呼唤:“艾琳娜——你去哪了?” 艾琳娜慌乱地回应:“我在这,姑姑!”她提着裙子匆匆跑出去。 剩塞维安一个人,他很快标记了几个可疑的地方,一个小时后,他站在脏兮兮的马厩前,捏着鼻子。 刚拉完一大摊的小马迎上来,热热的鼻子对他拱来拱去。 塞维安叹口气,认命地踩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厚厚的干草块,用铲子挖了挖,很快,底下露出一个地窖口似的的暗门,锁旧得发脆,敲几下就断了。 他钻进去。 通道并不宽敞,只允许一个人通过,蛛网似的展开,分散在整个圣札伽利之下。他凭着记忆和感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模糊的说话声。 循着声音的方向,塞维安甚至看到了一点光,就在下方,他小心地爬下去,空气渐渐清新起来,左侧的石墙变成了铁质栏杆,外头的烛光也透进来,他尝试往外看。 外面好像是藏书室。他就藏在斜上方。 那几道栏杆似乎也没有那么稳固。 塞维安正琢磨着能不能把它们晃开,底下又传来说话声。 “斯塔薇莎,”季漻川说,“我想你应该保持谨慎,尤其是在圣札伽利。” 塞维安努力从缝隙中看过去,发现季漻川背对着自己,面前则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被书架挡住大半身形,他看不清。 塞维安开始咔擦咔擦拆栏杆。 “你不欢迎我吗?” “当然不是。” 短暂的停顿后,黑发黑眼的家庭教师语气意外的柔和:“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斯塔薇莎,冬天就快到了,外面会变得很冷。”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斯塔薇莎听上去很疲惫,“我不会妨碍到你,乔,你放心。” 她倦怠地垂头,季漻川蹲在她面前,轻声安慰。 塞维安就在上方咔擦咔擦拆栏杆。 “我讨厌冬天,每一个冬天我的腿都很疼。” “我知道,”季漻川替她别好鬓角垂落的鬈发,轻轻重复着,“我知道。” “我整宿整宿地疼,乔,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嗯。” “你过来一点。” 季漻川靠近,俯身。 她闭上眼,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我好痛苦。我恨你。” 塞维安专心拆栏杆。 分开以后,斯塔薇莎看上去精神好很多了。她推动轮圈,在屋里转悠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乔,那本书,我还没有还给你。” “不着急,你可以随时归还。” “那正好,我打算在圣札伽利住一段时间,”她说,“我带来了一批颜料,需要花些时间清点,而且艾琳娜也邀请我参加圣诞节前的舞会。” “艾琳娜小姐总是有很多主意。” “是的,她说那会是一个精彩绝伦的舞会,要我务必出席。” 季漻川笑笑。他倒了一杯热茶给斯塔薇莎,又皱起眉,环顾四周。 季漻川说:“我似乎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第147章 斯塔薇莎端着热茶,吹一口气:“是风吗?外面有风穿过树林。” “不是,那个声音很近。” “有多近?” “好像就在我们头上。” 塞维安:“……” 塞维安的动作僵住了。 下方,季漻川抬头,扫视一圈,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那个忽然消失的咔嚓声。 季漻川说:“好吧,也许是我搞错了。斯塔薇莎,你想在茶里加点糖吗?” 塞维安就继续咔擦咔擦。 忽然,刚拆开的螺母毫无预兆地滚落,直接摔在季漻川眼前。 世界安静了。三个人盯着地上那枚小小的、生锈的螺母。 塞维安擦擦冷汗,心想也还行,说不定季漻川会以为是圣札伽利年久失修。 结果下一秒,松动的栏杆也咔嚓一声,发生位移。 塞维安:“……?” 塞维安盯着栏杆。 栏杆直接掉下去了! 塞维安:“……!” 塞维安赶紧埋头,而下方,季漻川看着咕噜噜滚远的栏杆,又抬头看向深黑的房顶,眼神冷飕飕的。 他直接踩上长梯:“斯塔薇莎,你可以帮我扶住梯子吗?” 完蛋了! 塞维安惊恐地发现他被困在这里了,通道无法转身,他也不可能这样倒着往上爬,可是往前又必然会暴露在扩大的栏杆间隙里。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哗啦”一声,斯塔薇莎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季漻川迅速去检查她的手:“有哪里被烫伤吗,斯塔薇莎?” “没有。抱歉,乔,”斯塔薇莎皱眉,“我的腿忽然很疼。” “你可以为我去拿药吗?” 季漻川有些犹豫:“我先带你出去吧,斯塔薇莎,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路过的老鼠,”斯塔薇莎摇头,“我不想动,乔。你知道我把那些药放在哪里的。我就在这等你回来。” 片刻后,季漻川说:“好。”他关上了藏书室的门。 斯塔薇莎说:“他走了,你下来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塞维安想了想,从通道里出来。 他总算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个面容苍白的女人,深色鬈发被盘在脑后,穿着深绿的绒面长裙,戴着厚厚的手套,胸口有一串暗红色的宝石项链。 她打量着塞维安的装束:“我记得你。” “你是教廷的……塞维安,”斯塔薇莎说,“我们见过一面,很多年前,那个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孩,我跟随乔去拜访马太主教,在中央大街,我们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塞维安摇头,他没有什么印象。 “你是一个好孩子,”斯塔薇莎注视着塞维安,“多么美丽啊……你有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像主教那枚权戒一样深邃明亮。”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从那里出现,但是,一个小提示。” 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声音轻轻的:“亲爱的小老鼠,你最好不要被乔抓到。” 塞维安觉得背后毛毛的。 女人转动轮椅,从地上捡起一本沾到茶水的书,很爱怜地抚摸着泛黄的书页。 “小塞维,”她说,“你可以帮我把它擦干吗?刚才,为了给你打掩护,我把乔的书都弄脏了。” “……好的,夫人。”塞维安接过书。 他并不是故意去读里面的内容的,他只是条件反射地扫了几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排列出奇怪的形状,有的字迹已经晕开模糊,乍一看透出一股莫名的诡谲。 斯塔薇莎看出了他的异样,低头看过来:“有什么不对吗?” “噢,真是糟糕。” 斯塔薇莎慢吞吞道:“这可是乔最喜欢的一本书呢。” “全弄脏了,”她说,“该怎么办呀。” 第136章 点石成金11 塞维安注视着泛黄卷边的页角。 “他经常翻阅这本书吗?” “当然,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故事。” 斯塔薇莎兴致勃勃地凑近,手指顺着文字铺成的形状滑动:“得按照这个顺序阅读……这是一个关于上帝兄弟的故事。” 塞维安懵逼了:“上帝的兄弟?” “是的。” 斯塔薇莎仔细地回忆着:“这本书上写,创世纪之前,上帝有一个兄弟,他们共享着整个世界,包括神的智慧与光辉。”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告诉他的兄弟:你与我共治这世界,我掌管光明的白昼,你则拥有幽暗的夜晚。” “在伊甸园,他们同样共享掌控生命和真理的果树,神对他的兄弟说:园子里各种树上的果子,你都可以吃。唯独那分明善恶树上的果子,你和我都不能吃,因为那能使你我洞悉彼此全部的意念,这于你我尊位不合。” 塞维安听得皱起眉,在教廷里收录的千百本教义里,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 斯塔薇莎继续道:“后来,神欺骗了他的兄弟。” 她的手慢慢划过陈旧的书页,塞维安后知后觉意识到,所谓的阅读顺序,是在用文字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个逆十字架,他后退一步。 他觉得自己不该听了,可是斯塔薇莎的语速越来越快。 “神背弃了诺言,独自摘食了那善恶之果,霎时间,神的眼中便有了审视和隐瞒。” “神惧怕他的兄弟也获得这洞悉的智慧,于是怒斥他的兄弟:你竟敢窥视这禁果!他以光辉为锁链,囚禁了未曾防备他的兄弟。” “神将他的兄弟永囚于深渊,并对所有造物宣称:他即是黑暗,他即是谎言——凡敬拜罪神,必永世受诅。” 塞维安摇头:“这才是谎言,是对上帝的污蔑。” “是吗?”斯塔薇莎说,“可是,书上写,真相不会被永远埋葬,凡有智慧的,当聆听罪神在寂静中的低语:凡身负冤屈的,当在黑暗中寻找他的指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想知道真相,”她很平静地说,“也许应该使罪神再度降世,让他与上帝对峙一番吧。” 塞维安觉得这一切带着一股胆大妄为的荒谬感,他摇头:“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让罪神降世不可能吗?” “唔,其实,好像很简单。” 斯塔薇莎小声说:“我问过乔,他说神往人间派来了一位罪人,那是神的分身,神将依托罪人降世。” “只要他有足够的信徒,有足够多的信念,支撑他走出黑暗,他就可以,”她顿了一下,“重临人间。” 塞维安说:“这完全是邪教。夫人,这个故事根本就是异教徒编织的谎言。他们颠倒黑白,将不存在的罪构陷到上帝身上,又凭空捏造一个罪神,将他塑造成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斯塔薇莎懵懂地点头,她合上那本书:“塞维安,你说的很有道理。” “请允许我带走那本书。” 她很顺从地递上,又想起来什么,面露尴尬:“你要把它带回教廷吗,塞维安?” “恐怕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是乔的书,”斯塔薇莎好像很后悔对塞维安讲这些,她不安地咬着下唇,“唔,也许,你可以先和乔知会一声吗?我实在不是故意弄丢他的书的。” “当然,夫人。”塞维安颔首,“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眨眨眼:“挚友。塞维安,我和乔是多年的挚友,我们之间的友情,甚至比他和马太主教的还要更坚固、更持久。” “我明白了,夫人。” “外头好像要下雨了,你可以先送我回塔楼吗?我是指,帮我推下轮椅。” “没问题,夫人。” 他推着斯塔薇莎慢慢走出藏书室,来到乌云密布的户外,斯塔薇莎还是很后悔,她不断重复着:“唉,我为什么要对你多嘴呢?乔一定会生我气的,因为我弄丢了他的东西。” 塞维安静静听着,忽然问:“夫人,那他有提过,该怎样成为罪神的信徒吗?” “啊?噢,当然,”斯塔薇莎努力回忆,“乔告诉我,罪人携带着一枚神的信物,凡信仰者,都需要借信物,烙印下神的名字。” “也就是说,他们身上都会有一道烫伤的痕迹了。” 大约是他的神情太冷,斯塔薇莎有些瑟缩地缩了下脖子:“我想应该就是这么理解。” “斯塔薇莎!” 艾琳娜好惊喜,从长廊下跑过来:“你终于到了!” 她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小云雀,叽叽喳喳落在坐轮椅的女人面前。艾琳娜给了斯塔薇莎一个热情的拥抱,头埋在她颈窝里:“我好想念你。” “我也是,艾琳娜小姐。” “你又给我带来了颜料,对吗?”她很快活地说,“斯塔薇莎,乔说我的画技有了很大的进步!我带你去看我的画,好不好?” 第148章 斯塔薇莎揉揉艾琳娜的脑袋:“我的荣幸。” 艾琳娜把塞维安叫到一边,嘀嘀咕咕:“塞维安,我们交换人质吧!” 塞维安说:“啊。” 艾琳娜说自己正在陪醉酒的克莱蒙特夫人散步,让塞维安和她换换,反正只要为她扇扇扇子,在她要摔倒的时候及时扶一把就好了。 艾琳娜可怜巴巴的祈求着,塞维安没办法拒绝,只能点头:“好吧。” 常春藤爬满长廊,深秋的蔷薇只剩下带刺的藤蔓和零星几朵暗红如干涸血迹的花朵,他赶到时,克莱蒙特夫人已经摔倒在草地上了,黑色长裙铺开,她像一片展开的阴影。 塞维安低声:“克莱蒙特夫人?” 就在他犹豫是不是要找几个仆人过来时,克莱蒙特夫人苍白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攥住他的胳膊,借着他的力抬起头来,他猝不及防和对方近距离对视着,年轻的眼瞳无措地扫过她布满褶皱和矿石油粉的脸,从拉得长长的黑色眼线到红而干的嘴唇。 “……夫人?”他轻轻说。 她嘴唇嗫嚅着,忽然扬手要划烂他的脸,塞维安轻易地躲开了,很懵逼的:“夫人?” 克莱蒙特夫人呆呆地望着他。 近在咫尺的浓烈酒气让塞维安皱眉,他后退一步:“夫人,我还是去找人过来吧。” 克莱蒙特夫人揉揉太阳穴,含糊地说:“不行,你现在就扶我回去。” 快下雨了,阴暗的云层笼罩着整个圣札伽利。 草木和湿润的泥土气息钻进他们的鼻腔,他沉默地带着克莱蒙特夫人前进,不远处的塔楼已经亮起温暖的火光。 “你母亲,”克莱蒙特夫人沙哑地询问,“是死在了教廷吗?” 塞维安垂眼:“是的,夫人。” 她喃喃:“她至死都没有过离开戴尔蒙教廷,对吗?哪怕她嫁给了一个男人,哪怕她生下了你。” “是的,夫人。” 她弯腰干呕,吐露出模糊不清的字句,又猛地扭头:“那你呢,塞维安,那你呢?” 塞维安显得很冷淡:“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也会这样吗,像她那样,”克莱蒙特夫人发出冷笑,“哈,教廷,神圣的教廷,纯洁的修女……神圣的教廷……” 塞维安平静地说:“夫人,从我受教那一刻起,我的一生都只归属于上帝。” “那你会不会爱上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神爱世人。” “我也是。” “二十年前,你母亲,在这里,”她枯瘦的手指向天空下的草地,一字一句道,“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一模一样。神爱世人,她也是。” 克莱蒙特夫人尖锐道:“她是个骗子!一个糟糕透顶的贱人!你也是!塞维安,你也是!” “夫人,我想您应该回去休息了。”他冷冷道。 “你救救我好不好,你救救我?” 克莱蒙特夫人的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她开始奔跑,恐惧地尖叫,雨水开始坠落,她在冷冰冰的雨里奔跑,最后摔到一片泥沼里,仍在尖叫着:“宝石!我的宝石!” 一双靴子在她眼前慢慢停下,水珠飞溅。 季漻川捡起那颗从项链中摔出的幽绿色宝石,还给了克莱蒙特夫人,他扶起对方,柔声说:“艾莎,你又喝醉了。” “乔,”克莱蒙特夫人不停抽泣着,“我害怕,乔,我害怕……” 季漻川无奈地叹口气,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的身体先是剧烈地一抖,然后又恢复了平静,身后赶来的女仆扶起克莱蒙特夫人,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远。 女仆回头:“先生,雨越来越大了,您不走吗?” “不,”季漻川说,“我还得去找一只小老鼠。” 女仆懵逼地说:“好的,先生。” 季漻川找到塞维安时,他正在湖边那棵巨大的橡树下避雨,尽管身体已经湿了大半,还是呆呆地凝视着涟漪晃动的湖水。 季漻川喊他:“小塞维。” 他条件反射地转身,雨水从浅金色发梢滑下,滴进他同样湿漉漉的眼里。 “先生。”他神情平静,语气一如既往。而季漻川靠近几步,错愕发觉,他刚才好像在哭。 第137章 点石成金12 “你们吵架了吗?”季漻川难得有些无措,“你和克莱蒙特夫人,你们刚才吵架了吗?” 塞维安默默不语。 季漻川说:“克莱蒙特夫人经常酗酒,每次喝醉以后脾气都很不好。” “小塞维,”他很温柔地说,“不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我明白,先生。” 塞维安说:“克莱蒙特夫人很讨厌我。” “她讨厌很多人。” 季漻川强调:“她讨厌很多人。小塞维,你不知道,克莱蒙特家族出现了严峻的经济危机,克莱蒙特夫人因此变得很敏感,总会用攻击别人来宣泄怒火。” “我知道了,先生。” 季漻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撑起伞,塞维安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某种被遗弃又被雨水打湿的、失落的小动物,透亮的眼瞳底下尽是感伤。 “我很难过,先生,我感到很难过。” “我的脑子很乱,”塞维安说,“克莱蒙特夫人对我说了几句话……我知道不应该放在心上,但是,我的心。” 他茫然地指着胸口:“它剧烈地跳动了几次。” “小塞维,你的心脏当然应该怦怦跳,否则你该怎么活着?” “不是那样的。先生,我感到惶恐不安。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了什么?” 他耳边又响起那些话,女人的尖叫融在啪嗒掉落的雨水里,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灵魂深处涌现出巨大的慌张与恐惧,他后退一步。 塞维安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很哀伤地开口:“先生,我不想再去回忆了。” “好,我们不想了,”季漻川安慰地拍拍他,“小塞维,快回去吧,你的衣服都湿了,要是生病怎么办。” “您会期待我病倒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您会祈祷我病倒吗?期待我得一场重病,然后您把我赶出圣札伽利。”塞维安喃喃,“这样,您就可以随心所欲,在圣札伽利做一切您想做的事了。” 季漻川盯了他一会,把手盖在塞维安额头:“小塞维,你脑袋被烧坏了吗?” “没有,先生。” “那你一定是被克莱蒙特夫人气糊涂了。我最开始为她工作时,也总是和她生气。” “您是说两年以前吗?艾琳娜小姐告诉我,您就是两年前来的圣札伽利。” “艾琳娜什么都跟你说。” “那也是一切开始的时间。” “……什么?” “墙后的声音,奇怪的噩梦,失踪和死去的人。先生,它们都是随着您的到来而发生的。” 季漻川停下脚步,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变冷了:“小塞维,我想你最好还是闭嘴,乖乖跟我回去。我会让女仆为你准备好热汤。你不要再说胡话了。” “那些是胡话吗,先生?还是,您在因为我揭发您不光明的行为而感到恼羞成怒?” “不光明的行为?”季漻川简直要被气笑了,“我原来不想说的,但是,塞维安,难道躲在藏书室顶上偷听别人说话,就是光明合理的吗?” “那么,在圣札伽利散播异教的谎言,也是合理的吗?” 塞维安坚定的神情和眼底的祈求简直完全相悖,但是下一刻他就感到浑身泡在冰水一样的寒冷,因为这是季漻川第一次率先移开视线,他回避和塞维安对视,也是无声地给出回答。 他逐渐变得失望和失落,他甚至拒绝和季漻川撑一把伞了,他情愿自己在雨里冷死也不肯再往前一步,他就这么无声地和季漻川对峙着,尽管眼底全是不甘和哀求,好像在说,乔,你为什么要是个异教徒呢? 最后,季漻川没办法了,他举手投降:“我承认我的确说过你的上帝的坏话。” “但是,塞维安,我对你发誓,我本人没有任何信仰。” 塞维安更悲伤了:“先生,您不用骗我。” “你真是个死脑筋,”季漻川说,“小塞维,也许你应该去了解下我的家乡,这个时期的人们应该也会有很多不同的信仰,但是真正也是唯一统治他们的只有一个。” “……是上帝吗?” 季漻川忍住想扇他的冲动:“是……国王。” 他想了想:“是少部分人的权力,至高无上、无比集中的权力。” “一个人,统治所有人吗?” “是的。”季漻川平静地说,“在戴尔蒙,不也是一样的吗?” 塞维安想说不是的,统管世间万物的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但是季漻川的眼神很明显在说,要是塞维安再逼逼赖赖季漻川真的会给他大巴掌,所以塞维安谨慎地闭嘴了。 第149章 塞维安很忧伤:“先生,您真的不是异教徒吗?” “恰恰相反,我是。”季漻川说,“但是,不针对你,我是所有宗教的异教徒。塞维安,你真该去读读毛选,知道什么叫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求同存异。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我真的是一个糟糕邪恶的异教徒,你的老师,戴尔蒙教廷尊贵的主教大人,又怎么会和我为伍呢,对吧?” 塞维安觉得非常有道理,那股随着克莱蒙特夫人尖叫而到来的、异样的、莫名的痛苦,竟然又随着季漻川的微笑慢慢消散了。 塞维安小声说:“对不起,先生。” “你还在难过吗?” 他感受着心跳,摇头:“没有了,先生。” 季漻川松口气:“小塞维,你有一点难哄。幸好我知道怎么对症下药。” 塞维安有点不好意思:“我来撑伞吧,先生。” “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季漻川一顿,“对了,你来圣札伽利这么久了,对那件事,有头绪了吗?” “我有两个猜测,先生。第一个是,凶手就是您,但是我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 “行。那第二个呢?” 他犹豫道:“第二个……我认为,凶手也许,就藏在圣札伽利的密道之中。” 塞维安思索着:“先生,凶案发生的前后,圣札伽利并没有外人出入,所以凶手只能是庄园里的人。” “所有人都看到,安娜修女整个白天都在修道院工作,夜晚她应该回到房间休息,可是发现她尸体的那片草地,距离她的房间非常、非常远,如果安娜修女是正常走过去的,那么一定会有仆人看见过她。” “然后呢?” “所以,我倾向于,安娜修女也知道那个密道,”塞维安说,“也许她是和什么人有约定,也许她是要去做什么事情,总之,她有不得不去往那片草地的理由。” “很合理的推测。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准备写信给教廷,请他们增派一列护卫队,将圣札伽利的密道清理出来,”塞维安说,“然后,就能包抓凶手。” 季漻川轻笑:“那如果密道里没有凶手呢?我是说,如果你的第二条推测完全错误呢?” 塞维安说:“先生,您不该露出那么轻松的神情。如果真的如此不幸,那么护卫队就会拦住克莱蒙特夫人,将您押回教廷了。” 季漻川:“……行。” 季漻川想了想:“我的确不是凶手,我相信你也有所察觉,小塞维,否则你怎么会和我说那么多呢?” 塞维安视线移开:“是的,先生。” “我想和你合作,小塞维,我自己也一直在调查,但老实说,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季漻川皱眉:“我想赶紧找回我弄丢的东西,它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也许就是那个凶手带走了它。” “……合作?” “是的,你不信任我吗?” 塞维安抿嘴:“先生,您毕竟是唯一的嫌疑人。” “好吧,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能共享的一些消息感到好奇呢。” “先生,您好像在欲擒故纵。您在钓着我吗?” 季漻川被呛到:“小塞维,你这么说很奇怪,我没有……没有钓着你。” 塞维安显得很怀疑。 季漻川没办法了:“好吧,你以后会来找我的。我还知道一个关于圣札伽利密道的小秘密……唔,小塞维,如果护卫队在密道中一无所获,你可以来找我——当然,我比你更希望,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总之,在那之前。” 那短暂的停顿让塞维安抬头,雨幕和伞面下的视野如此昏暗,他的大脑依然在飞速运转思考季漻川的话,却猝不及防的,迎面看到对方伸出手,指腹抚过他的眼角,动作和语气像风一样轻柔。 “不要再哭了,”他说,“答应我,不要再哭了。” 耳边雷声轰动,水珠自伞面倾泻坠下。 第138章 点石成金13 塞维安醒来时,外面还在下雨,阴云笼罩天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他的脸。 ……窗户被打开了。 他确定睡前,那扇通往玻璃房花园阳台的门一定是关上的,连同外头的玻璃窗。他确定有把它们都关上的。 塞维安悄无声息地捏紧匕首。 屋里黑沉沉的,他悄无声息地下床,又迅速点亮了灯。 地板上遍布着杂乱的水渍和玻璃碎片,能看出是有人从玻璃窗里钻进来,带着一身的水,在屋里转来转去。 塞维安悚然发觉,房门并没有被打开,水渍也没有蔓延到屋外。 也就是说,那个东西,还在屋里。 圣十字徽章在胸口发烫。 塞维安默默祈祷着,迅速排查房间,屋子里只有一张窗、一条长桌、几个柜子和一些装饰品,他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最后默默坐在床上,开始思考。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东西进来游荡一圈后,又从玻璃窗里爬出去了。 塞维安的理智这么安慰着自己,可能他内心深处又感到隐隐的不安,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不安感越来越强,他明显地感受到那个东西藏在了他的房间里,可是它又能躲在哪里呢?塞维安为此辗转反侧。 这时外头雷声轰隆,闪电照亮了整面窗户,乍看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出窗上的水印,那是个人形,能看出它的行动轨迹,它就这么一点点从窗户爬了进来。 塞维安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好像知道那个东西会是什么了。他想到季漻川说过的话,如果在远处找不到那个爬行的生物,那就说明它已经靠近了,它已经进来了。 它已经进来了。 它已经进来了。 它已经进来了。 它在近处,它就在你眼皮底下,所以你费力眺望却总是一无所获,因为它已经藏在了你身边。 它藏在了你身边。 它藏在了你身边。 它藏在了你身边。 它会藏在…… 塞维安猛地坐直。 他慢慢、慢慢地低头,然后他看见,床底下,一滩不引人注意的水渍,正在从堆叠的帷幔阴影里,缓缓、缓缓地渗透出来。 塞维安晕过去了。 塞维安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时发现天光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光束中烟尘起舞。 昨晚发生的一切,又一次,只是个古怪的噩梦。他的窗户并没有被打碎,门也没被拉开,地上也没有杂乱的水渍。 他心一横,撩开帷幔,低头扫视,床底下黑乎乎、空荡荡,只有他之前藏起来的、属于安娜修女的遗物。 塞维安扭动圣十字徽章,打开匣子,里头仍然只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黄金。 他默默坐了一会,又将一切复原,把昨晚写好的信整理好,准备传回教廷。 这时塞维安终于看到了唱歌的人,是艾琳娜,她正在喷泉中央伴随歌声跳舞,而斯塔薇莎坐在轮椅上拉小提琴。能在清晨看到这样的美景真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艾琳娜也看到了窗边的塞维安,她兴冲冲地提着裙子跑近:“塞维安!” “快收拾东西!”艾琳娜仰头喊他,“一会,我们一起去东边的塔楼排练!” 斯塔薇莎提醒说:“艾琳娜小姐,你应该做一个淑女。” 艾琳娜说:“行,我一会就当。”斯塔薇莎放下小提琴,无奈地摇摇头。 塞维安一直没搞明白,所谓的排练到底是要做什么,直到艾琳娜拿着餐刀阴森森地望着他。 “我想,你应该很熟悉那个故事了吧。” 塞维安谨慎地咽下面包:“当然,艾琳娜小姐。”他用眼神向季漻川求助。 季漻川专心喝牛奶,假装没看到。 在艾琳娜的怒视里,塞维安缓缓地开口:“我期待您的指教,艾琳娜小姐。” 艾琳娜没好气地说:“我就知道!” 她清咳几声:“那是个很简单的故事,塞维安,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传言塞浦路斯有一位国王,他亲手雕刻了一个完美的象牙雕像。” “在日复一日和雕像相处的日子里,国王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那座雕像,于是,他向爱神阿佛洛狄忒祈祷让雕像获得生命,最后他的愿望实现,他与爱人相爱相守。” 艾琳娜捧着手:“多么美丽的故事……塞维安,你一定要写出同样优美的台词,就像教廷里那些唱诗一样!我们的第一个场景发生在春天,唔,也许需要国王的一段赞词来作为开场白,得和春光有关……可以吗,塞维安?” 塞维安就点头,艾琳娜又提了一串要求,他只管点头。 季漻川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早餐很快结束,季漻川去喂小猫,塞维安匆匆追上,这是一个难得晴朗的好天气,碧蓝的天幕下看什么都是明亮鲜艳的,塞维安觉得季漻川明明知道自己在追他,但是却假装不知道。 第150章 他终于忍不住,喊:“先生!” 季漻川就回头,塞维安终于追上他了,喘着气,他觉得在那张漂亮冷淡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又好像只是他神志不清的幻觉,他低头,慢慢平复呼吸。 塞维安说:“先生,您刚才不帮我。”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的眼睛肿了,你昨晚没睡好吗?” “您在转移话题。” “我只是很关心你的身体。你做噩梦了吗?” 塞维安想了想:“是的,先生,自从来到圣札伽利,我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噩梦。” 季漻川边把食物丢给小猫,边说:“嗯。它们让你感到困扰吗?” “有一点,”塞维安说,“坦白说,先生,有时候,我会感到有点害怕。” “我理解,总是梦到那些东西,谁都会害怕。” “我并不是因为怕鬼,”塞维安忧愁地说,“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形容我的感觉,但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的梦境一般都非常真实,通常直到出现一些不寻常的事件我才会意识到我在做梦。我现在很担心,也许有一天,我会无法确认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和我交谈的,究竟是真的您,还是只是一个虚影。” 听到最后一句时,季漻川抬眼,看上去很惊讶,可是塞维安在对视下显得坦然又平静,季漻川就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季漻川说:“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是我想,也许有时候,你停止思考和判断,事情反而会变得简单了。” “这太复杂了,先生,我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以后会明白的,”季漻川一顿,“你刚才说,会没有办法确认,什么时候才是真的我,对吗?” “你可以来抓我的手,小塞维,我听说梦里和人接触是没有触感的。” 他大大方方地伸出一只手:“像这样,你握一下我的手,然后你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他以为塞维安会跟他握一下手,谁知即将握住的霎那,塞维安被电到似的收回去,季漻川觉得手心像被挠了一下,转瞬即逝的痒。 塞维安郑重其事地道谢:“谢谢您,我记住了。” 季漻川一怔:“什么?” “您的话,”塞维安说,“还有您手心的触感。” 然后他们陷入漫长的沉默,直到吃饱喝足的小猫摆着尾巴,懒洋洋地踱步过来,往他们身上蹭。 季漻川想起来什么:“斯塔薇莎说你带走了我的书,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塞维安震惊地看着他,觉得他真的特别理直气壮,塞维安说:“先生,那是禁书,我会把它带回教廷,留档后销毁。” “那是我的东西。” “教廷对戴尔蒙和圣札伽利都有绝对的管理权。” “我要起诉你,我会给马太写信。” 塞维安彬彬有礼地说:“那我在戴尔蒙教廷恭候您的函件,先生。” 季漻川觉得塞维安真是一如既往地装。 分别前,季漻川又问塞维安:“我听说修士究其一生都要保留对上帝的纯洁和忠诚,对吗?” 塞维安想了想:“也有很多人会脱下圣服,照常结婚生子的。” “你会这么做吗?”他似乎好奇地追问,眼神落在塞维安身上。 塞维安很难不去揣测那种目光是否有别的意味,他说:“您问这个做什么呢,先生?” “我有些好奇。” “据我所知,绝大部分戴尔蒙教廷出身的人不会这么做,他们对上帝有更深的职责和坚守,”塞维安说,“而如果,您好奇的是我。”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想我已经回答过您的问题了,先生。” “没有。你只是把话说到一半,然后开始装哑巴。你是在看我吗?” “我在看您身后的玫瑰,风会把它们的花瓣吹到遥远的水边。” “小塞维,你今天话很多。” “是吗?那很抱歉了,先生,可能是因为我昨晚没睡好。” “所以你到底要怎么才肯把话说完?” “我有点糊涂了,先生。” “我并没有那么好奇,”季漻川面无表情,“我只是讨厌话说一半的人。” 塞维安颔首:“我无意引起您的厌恶。” 季漻川忍了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他破罐子破摔似的转身,“行了,我对你感到好奇, 可以了吧?塞维安格里亚蒙,现在你可以回答了吗?” 塞维安说:“先生,我说过了,大部分人都会穷极一生忠于上帝,我想……”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望着粼粼动人的湖水,艰难地一字一句道:“我想,我也许也不会成为例外吧。” 季漻川说:“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你看上去有点难过?” 塞维安直直望向他,问:“我不应该难过吗?” 而季漻川只是在他模糊的询问里垂下眼。 第139章 点石成金14 克莱蒙特夫人病倒了,也许是因为酗酒,也许是因为那天淋了雨,也许是因为她长期处在经济危机的高压之下,所以才对一切都显得应激。 即使只能躺在床上,她还在命令女仆为她涂抹厚重的油粉,塞维安进来时,女仆正在细心研磨矿石粉末,将它们过滤并且混在油彩里,用来给克莱蒙特夫人上妆。 克莱蒙特夫人虚弱地睁开眼:“你来了。” 她冷冰冰又高高在上的神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她嗫嚅着:“乔……乔说得对,那天,我有些失礼了。” “格里亚蒙,我愿意对你道歉,”克莱蒙特夫人说,“虽然你也有错……但是我们两清了。” 塞维安没有接受,他以为克莱蒙特夫人叫他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老实说,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拉下脸来道歉也像在羞辱他。 塞维安抿嘴。 女仆小心地为克莱蒙特夫人涂上口脂,她却一下推开对方,连带着掀翻装着矿石粉末的小银盘。 “都出去!”她用沙哑的声音尖利道。 很快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厚重的天鹅绒遮盖住外头的大部分光线,乳香浓得让人头晕目眩,帷幔上串着闪闪发光的宝石,一只枯瘦的手猛地伸出来抓住它们,克莱蒙特夫人借着力探头,她像一个苍老的女鬼,一半脸上还敷着苍白的油粉。 她张了几次嘴,塞维安都没听清,走近几步,耳边才传来她有气无力的:“……救救我。” “塞维安,”克莱蒙特夫人说,“有罪的人,还能去往天国吗?” 塞维安说:“上帝会宽恕诚心悔过的人。” 克莱蒙特夫人抖了一下,她放下拽着宝石帷幔的手,缩回床上,“是的,上帝会宽恕我的,是的。” 她倦怠地闭上眼:“为我念一首诗吧,塞维安,一首能让人灵魂平静的诗。” 她床边有一本摊开的圣诗,塞维安拿起来挑了一首,他念一句,克莱蒙特夫人默默重复一句。 “我爱,穹顶的昏暗。 因您的声音在此回荡,胜过长琴的轰鸣。” “我爱,清晨的寒霜。 因它覆上石板,如您降临的足迹般清冽。” “我爱,经书的重量。 因您沉默的箴言,在此化为我心跳的节律。” 塞维安盯着克莱蒙特夫人的脸,说:“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她瑟缩了一下,声音颤抖:“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我须缄默不语,赎我罪行。” 她发出绝望的抽泣。 塞维安看上去像一个平和的神父,他会聆听所有人内心深处罪恶的秘密,他平静地问:“那么,夫人,您想对我忏悔什么呢?” 克莱蒙特夫人发出模糊的呢喃。 就在他以为时机刚好,即将挖出什么隐秘时,外头忽然传来季漻川的声音:“克莱蒙特夫人。” 他敲了敲门,柔和地询问:“您在休息吗?医生说,您该吃药了。” 塞维安眼睁睁看着克莱蒙特夫人恢复清醒。 季漻川给克莱蒙特夫人喂了药,又笑吟吟地望向塞维安:“你们聊了很久,看来上次的误会已经解除了。” 塞维安想接过药碗,季漻川又先一步拿过去,他瞥到碗底剩的黑乎乎的、浓稠的药汁。 “您看上去还有话想对塞维安说,”季漻川柔声道,“是什么呢,夫人,如果您没有力气,我可以代为转达。”他靠近克莱蒙特夫人。 克莱蒙特夫人看上去已经完全清醒了,喝完药的她精神明显好很多,又端上那副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的架子,她清清嗓子:“格里亚蒙,我想问你,教廷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安神的药方?” “我最近睡不安稳,”她抱怨,“自从那个米切尔修女莫名其妙地死掉以后,我就经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噩梦。” “……米切尔,修女?”塞维安慢吞吞说,“夫人,您是指,安娜修女吗?” 第151章 克莱蒙特夫人说:“我真是病糊涂了……是的,安娜修女。话说回来,格里亚蒙,关于那个凶手,你有眉目了吗?” 塞维安说:“是的,夫人。” “凶手是谁?” “他就在您身边。” 克莱蒙特夫人回头,季漻川嘴角的笑顿住。 “他在开玩笑呢,”季漻川说,“夫人,您好好休息。” 季漻川把塞维安拎出去了。 塞维安说:“先生,您是故意的,您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然后您打断了克莱蒙特夫人。” “你想多了,小塞维,”季漻川笑吟吟的,“我可不会欺负你。” “克莱蒙特夫人做了什么坏事?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因此去不了天国。” “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塞维安震惊:“先生!” 季漻川说:“我的意思是,也许克莱蒙特夫人对自己比较严苛。” “我已经收到教廷的来信了,护卫队已经出发,主教大人还盘查了圣札伽利庄园,我们获得了一些线索。” “嗯。” 塞维安严肃道:“先生,无论您在和克莱蒙特夫人密谋什么,我都希望您能立刻停止。” “护卫队比您想象的,要危险很多。” 季漻川轻轻一笑:“我会耐心恭候教廷的大驾光临。” 塞维安就瞅他。 塞维安躲过女仆,去查看克莱蒙特夫人的药碗,他听到仆人们议论克莱蒙特夫人那神奇的药方,每次她喝下药水都会精神焕发,但是熬药的女仆总是对此讳莫如深。 等到没人的时候,塞维安悄无声息靠近熬药的房间,里头有一口巨大的坩埚,下方是熊熊燃烧的柴火,他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坦白说比起药那更像腐臭的食物,他面露古怪地望着那一锅乌黑浓稠的药汁。 他抓起一旁的铲子,往里头搅了搅,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和更浓郁的腐臭味,塞维安心一横,把铲子挑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捧湿漉漉、沉甸甸的、细碎的黄金。 …… 塞维安问艾琳娜,克莱蒙特夫人的药方是哪里来的。 艾琳娜说:“姑姑有一位私人医生,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医生就会带来药水,姑姑喝了身体就会变好。” 塞维安说:“你见过那些药水吗?” “当然。” 年轻的贵族小姐忽然转头,碧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也见到了,对吗,塞维安?” 塞维安望着她。 “……是黄金,”艾琳娜低声,“闪闪发光的黄金碎屑,用惊人的财富换来健康的身体。姑姑认为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也是。” “……你喝过吗?” “还没有。但我以后也会喝的,只有克莱蒙特家族的人,才能喝上那种东西。” 塞维安觉得那锅药汁带着浓郁的不祥气息,但艾琳娜显然认为他在多管闲事,她把一只精致的木偶塞进塞维安手里:“好了,你的当务之急是,为我们的木偶戏做好准备。” “塞维安,我们得在圣诞节前排好那部戏呢!” “我会尽力的,艾琳娜小姐。” “我喜欢你的声音,塞维安,”艾琳娜仔细端详着,“你看上去挺拔又俊俏,你像王宫里的骑士。如果你也参加圣诞节舞会,我打赌会有很多人争着做你的舞伴!” 塞维安不知道说什么:“您也是,艾琳娜小姐。” 艾琳娜摇摇头:“我最想邀请的人跳不了舞。”她没有再多讲,催促塞维安去熟悉操作木偶。 第一次排练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他们围坐在燃烧的壁炉旁边,塞维安难得有那么轻松愉快的时候,黄油面包散出香气,虽然他喝不了酒,桌上却准备了酸甜的葡萄汁。 科林恭维地对艾琳娜说话,她坐在斯塔薇莎的轮椅前面,笑得喘不过来气时,会伏在斯塔薇莎膝盖上。 斯塔薇莎笑着说:“乔,你看,艾琳娜总像个小孩子。” 艾琳娜反驳:“我已经十七岁了,斯塔薇莎!” 斯塔薇莎学着艾琳娜说话,慢悠悠拖长腔调:“十七岁——” “你比乔小了整整十二岁呢,”斯塔薇莎说,“对吧,乔?” 季漻川露出无奈的神情:“斯塔薇莎,你简直是在提醒我,我是房间里年龄最大的。” “这本来就是事实,难为你还有精力和一群年轻人混在一起。” “我自认为心态还是比较年轻的。” “马太也这么说,他只比你大了……”斯塔薇莎想了想,望向塞维安,“大了两岁,对吧?塞维安,你的老师比乔年长两岁,对吗?” 塞维安没吭声。他自己比艾琳娜年长两岁,这意味着比季漻川小十岁。 ……整整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闷气,幸好他坐在靠近壁炉的角落,没有人注意到。他郁闷地灌着葡萄汁,耳边是几人的欢声笑语,他听着听着,视线不由得移到季漻川脸上,然后他发现季漻川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在聆听女孩们的对话,实际上却在走神。 塞维安不知道为什么,凝视着他身旁燃烧的壁炉时,季漻川又会流露出一种模糊的伤感。他怀疑是壁炉摇曳的火光让自己生出了错觉。 是的,应该是错觉。 他专注地凝望着,葡萄酒的酸与甜气从对方的杯中缓缓蔓延过来,而壁炉摇曳的火光照射在那个人眼底,像倒映着一片红色的、粼粼的湖水,他近乎贪婪地想凝望湖底,心知肚明自己的胆大妄为,他以为在人声鼎沸的时候他的窥视是不引人注目的,可是季漻川忽然抬头。 塞维安先是骨节战栗,继而是一股惊慌失措和与那个雨天如出一辙的恐惧。 但是季漻川笑了,也许是沾染了酒精,他笑得轻松又倦怠,目光却如此温和,让人觉得他能包容所有、所有的秘密。 哪怕那个秘密如此肮脏。 第140章 点石成金15 皮格马利翁的故事来到了第一个小高潮,国王将雕像藏进了他所拥有的那个最美丽的花园,因为春神的眷顾,他得以让它可以沐浴在永恒的春光中。国王如此痴迷那片风光,他不顾仆人的劝阻,在园子里高歌起舞。 他们围坐在温暖的壁炉旁,伴随着外头的簌簌雨声,听塞维安念第一首赞诗: “我愿凝成露珠,藏进清晨的花瓣。 当您漫步,它因您的临近闪烁。 又随您的离去,悄然蒸发于日光。” 代表国王的木偶虔诚地赞颂春神,操控者却悄然无息地抬眼,翡翠色眼瞳精准地锁定火光映照的那个人。 “他们说,我爱上的,是园中那株最苍白的玫瑰。” 火焰劈啪,屋里只剩下塞维安的声音。国王对春神的赞颂也来到了结尾。 “我爱它低垂的颈项,似不堪承恩的谦卑。” 远处乌云笼罩圣札伽利,湖水上泛起涟漪,橡树下的花草也被雨水淋得弯下头。 “他们不知,我爱的,是每日拂晓时分。” 他说:“您指尖轻触它时,那片刻的,温柔的倾斜。” 您指尖轻触它时,那片刻的,温柔的倾斜。 酒精让人昏昏欲睡,壁炉映出昏黄的光。 …… “塞维安,”艾琳娜忧心忡忡地说,“你扶乔回去吧。” 他们一直玩到了晚上,甚至错过了晚餐,最后一个人放下木偶时,雨已经停了,圣札伽利笼罩在温柔的暮色中。 塞维安低声说:“好。”他去扶一身酒气的季漻川,对方却不动声色地别开他的手。 他一脸茫然,像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原地,等待某种判决。 季漻川不得不感到些许心软,他缓了缓语气:“……小塞维,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先生,您喝了很多酒,我很担心您。” 短暂的僵持后,季漻川认命地摆摆手,让塞维安跟上,塞维安因为这默许而生出小小的雀跃。 “先生,您经常喝酒吗?像克莱蒙特夫人那样?” “那倒没有,我酒量不好。” “可是您刚才喝了很多。” “那是圣札伽利今年刚酿的葡萄酒,味道很好,”季漻川说,“虽然有点酸,但是回味格外的甜美。” “又酸,又甜美?” “你喝过酒吗?” “没有,先生。” 季漻川停下脚步,回头,直直望过来。塞维安觉得季漻川可以从他的眼望进他的心。他一直都可以。 季漻川说:“也对。你不能喝酒。你不该喝酒。” 塞维安感到自己像悬在半空,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审判。他结结巴巴地说:“先生?” “唔,到了。” 季漻川推开房门。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看得出有仆人每天打扫和养护花卉,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本书。 季漻川忽然绊了一下,塞维安条件反射地去抓他,然后两个人一起摔进柔软的羊毛毯里,塞维安伏在季漻川身上,呆呆地望着他绯色的眼角和湿润的嘴唇。 第152章 他们眼神交错,呼吸纠缠,葡萄酒的香气从一个人脸上散到另一个人脸上,这个距离暧昧得不适用于任何的教廷礼仪,倒是适合情人亲密无间的拥吻,塞维安的心脏因为联想到这个而怦怦直跳,制服下他的身体在战栗,而季漻川温热的躯体也随呼吸发出轻微的起伏。 “……先生?” 塞维安喃喃着,“我……先生……” 季漻川靠近。 巨大的、陌生的恐慌瞬间笼罩塞维安,他慌乱地垂头,结结巴巴地说:“先、先生。” “同性恋是违法的。” 那片温热停在他脸颊上方,几寸的距离。 像是终于酒醒了,季漻川眨眨眼睛,他眼角还带着绯色的水光,但眼神已经恢复往常的平静。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在想什么呢。”他推推塞维安,示意对方从自己身上起来,又说:“我是去要去换掉里头的花。” 他指指桌上的花瓶。 塞维安回头。那是一束娇艳的、圣札伽利独有的、美丽的白色百叶玫瑰,每天由女仆带到房间,精心养护。 他扔掉了所有的花。 塞维安起初怔愣,后来眼巴巴地望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朵都不留吗,先生?”他鼓起勇气问。 “是的,”季漻川说,“以后也不会再拿进来。” 他感到心脏像被刀一寸寸往下磨的钝痛,好像呼吸都变得艰难和痛苦。 身后传来砰一声响动,季漻川回头,看见桌上的纸和笔都掉下去了,连同木偶戏的剧本,包括那张写着赞诗的手稿。塞维安说对不起,又默默把它们都捡起来。 他把诗稿捏成一团,低声对季漻川告别,而季漻川只是站在那里。 走廊上,黄昏拉长的光影的尽头,塞维安犹豫而希冀地回头,可是看到季漻川仍然只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站在原地,他的眼神就瞬间黯淡,默默离开,觉得这已经是一种漠视和冰冷的拒绝。 可是真正冷漠的人是不会站在原地,直到你走远,才敢动一下的。 季漻川背脊顺着门框滑落,神情隐在黄昏切割的阴影里。他闭上眼。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他在往教堂跑,红着眼睛。您让他很伤心。” “对不起。” “可是我不能爱他。” 季漻川喃喃自语:“我不该爱他。” 那天之后,塞维安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季漻川。哪怕是一起被艾琳娜抓去排练,他们也能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连斯塔薇莎都觉察到不对劲,会问他们:“你们吵架了吗?” 塞维安不吭声,季漻川也只笑笑。 教堂里,斯塔薇莎说:“乔,你比这群孩子大那么多,还和他们置气。” 季漻川说:“我可没有。是他单方面不肯理我。” 塞维安明明听见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仍是按着圣十字徽章默默祈祷。 他们排在领圣体的队伍里,斯塔薇莎等得无聊,有些不怀好意地说:“乔,圣诞节舞会,你会和谁一起跳开场舞?” 他很无奈,推着轮椅往前:“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斯塔薇莎说,“镇上的女孩都向我打听你,如果你没有舞伴,她们很乐意毛遂自荐。” 她顿了一下,笑得促狭:“当然,男孩也有。” “这个玩笑似乎不合时宜。” “抱歉,我以为你也会觉得有趣。” 他们是多年的挚友,彼此熟悉,因此季漻川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温声提醒:“斯塔薇莎,神父就在你前面呢。你会吓到他的。” 斯塔薇莎说:“好吧。但是话又说回来,乔,你想和女孩还是男孩跳第一支舞呢——当然,我是说,以朋友的身份。” “我也许不会出席舞会。” “啊?为什么?” “我不会在圣札伽利待到冬天,”季漻川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斯塔薇莎不笑了,看上去有些郁闷,她小声说:“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谢谢你,乔。” 塞维安快步离开教堂,和队伍中的斯塔薇莎与季漻川擦肩而过,斯塔薇莎的轮椅差点被他撞到,但是他一点也没有绅士风度,只是冷冷地望了她们一眼,浅金色碎发下的眼瞳一片幽深。 外头天光晴朗,阳光照在水池中央那座显眼的圣像上,塞维安伸出手,捻起圣像指尖那片枯黄的落叶,这时起了一阵风,刺入骨髓似的冷意,四周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塞维安很难过。因为这意味着秋天真的要结束了。 他从未感受过这种酸楚。 像在眼睁睁看着指尖流失所有的幸福。 他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本职工作上,也许完全投身于忙碌的生活会淡化那种钝痛,他没日没夜地做着祷告,在附近的村庄游走布施,他很快等到了戴尔蒙护卫队的兄弟,他们带上武器,一起钻进那蛛网一样的密道里。 克莱蒙特夫人对此一无所知,在她沉浸于酗酒和噩梦的恐慌里时,塞维安已经发现圣札伽利完全像一个空壳,只要教廷愿意他们可以随时控制整座庄园。 很难想象曾经伟大的克莱蒙特家族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只剩下家具和胸前镶嵌的宝石佐证着他们曾经多么辉煌。 他们在密道里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更恐怖的是那不仅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一群人,他们像一堆不见天日的老鼠,在幽深狭窄的地下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们留下了衣物、厨具甚至部分财产。 然后,很诡异的,他们全都消失了。角落的茶杯里甚至还装着半碗水,好像主人只是摸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下一秒他就从这个地方消失。 而墙后始终会传来模糊的低语。 第141章 点石成金16 护卫队告诉塞维安:“我们发现了米切尔的踪迹。” “这里有一个账本,记录着他每天从厨房和外面获得的食物,”对方递过来一本脏兮兮的笔记,“似乎长久以来,他都在秘密地给一批人准备食物,这个记录一直延续到安娜修女出事以后,直到几天前才停下。” “除了食物,账本上还有别的东西。但是我们看不懂那些词汇代表着什么,米切尔在使用一种谨慎的加密语言。” 塞维安皱眉:“他之前是厨房的帮佣。” “是的,所以我们认为,这是有人教给他的。那个人曾受过系统的、专业的教育,她知道如何使米切尔也能迅速掌握一种保密的方法。” “……她?” “是的,塞维安大人,”护卫队平静地说道,“根据修道院里积压的信件来看,安娜修女和米切尔曾有长久的来往,他们一直在共谋某件事,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主教大人想提醒您,那个把染血的皮扣寄往教廷的人会是谁呢?如果乔因为曾经出现在安娜修女身边而被怀疑,那么能不动声色带走皮扣的那个人,也值得同等的怀疑。” “我明白,”塞维安皱眉,“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考虑。” “主教大人还给您带来了口信。” “请说。” “尸体不见了。” 塞维安:“……?” 护卫队说:“塞维安大人,安娜修女的尸体不见了,就在您离开教廷的那一夜。神父原本计划在第二天为她举行葬礼,但是打开棺材后里头却空无一物,并且地上有尸体爬行过的痕迹,从方向上来看她也跟随您前往了圣札伽利。” 塞维安:“……” 塞维安:“………………” 塞维安痛苦地捂脸:“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写信告诉我?” “主教大人说那会为您带来不必要的恐慌。现在看来,修女的确是枉死,她的怨气使她的魂灵和躯体不得安息……大人,请您冷静。” “请别忘了,上帝在我等身后垂视。仁慈的上帝是不会让你我处于真正的绝境的。” 塞维安想哭。 塞维安猛地醒悟,所以那个遥远的、自树林里靠近的,以及噩梦里那个爬行的怪物,就是安娜修女! “对了,还有一件事。” 护卫队回忆着:“大人,主教大人还说,他发现安娜修女身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塞维安揉太阳穴,“艾德,你可以一次把话讲完吗?” “抱歉,大人,主教大人叮嘱,我们应该将事件逐件汇报。他说您胆子比较小。” 塞维安说:“……行。谢谢老师。所以安娜修女身上有什么东西?” “一个很像圣十字架的图案,但结构完全相反,”护卫队说,“就在安娜修女的脖颈后,先前一直被她的头发挡住,大约有一枚金币的大小,像烙铁烫伤的疤痕。” “无论如何,我们认为安娜修女并非纯粹的受害者。也许她是受到了蛊惑,但她的确获得了一些来历不明的利益。大人,教廷查到安娜修女在戴尔蒙开设了一个秘密账户,通过前年她寄往您的信件,每一封她都私藏了秘密财产,那些信件因为通往教廷所以避开了筛查,而她又收买了投递的信使。” 第153章 塞维安完全怔住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每一封吗?” “是的,每一封。您还记得她对您说过什么吗?” “她说她在圣札伽利很孤独,”塞维安说,“她说她很怀念,曾经在教廷的时光。” “也许吧,先生。那些秘密财产,有闪闪发光的金箔,也有璀璨华丽的宝石。我们尚不清楚它们的来源,但如果那是安娜修女偷盗来的……” 护卫队不忍地噤声,而塞维安还陷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击里,好像信仰的某一层忽然崩塌,他一直以为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原来只是在戏耍他,他不知道这样的话,那他当年真切写下的宽慰话语和攒下寄去的补贴算什么。 护卫队说:“算您有钱,先生。” 塞维安:“……” 无论如何,线索总算是明朗起来。比起不知所谓的季漻川,和安娜共谋的米切尔显然具备更大的嫌疑,也许不久前他们发生了某种利益冲突,米切尔因此谋划并且残忍地杀害了安娜修女,这也能解释她为何要避开所有人前往那片僻静的草地。 只是与此同时,线索也断掉了。他们翻遍了整个圣札伽利,盘查了周围的村庄和城镇,甚至在戴尔蒙发布了通缉令,但米切尔却完全像人间蒸发一样。 塞维安急得脑袋冒火,每天蹲在草皮上喂猫,那只灰色虎斑猫肉眼可见地变胖,开始怀疑地望向塞维安,发出意味不明的喵喵叫。 塞维安悲伤地说:“你不要抱怨了,你起码还有面包和熏肉吃,这已经很好了。我的小猫们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秋天,它们在等我回去。” 他抱着肥嘟嘟的虎斑猫嗷一声哭了:“我好想它们。我想我的猫了。” “我写信给你的老师了,”身后传来季漻川慢吞吞的声音,“他说他很生气你竟然偷教廷的熏肉去喂猫。” 塞维安呆住了。 “但是他也答应你,在你回去之前,会照顾它们。” “唔,”季漻川说,“然后我又给了他寄了一箱面包。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多嘴。” 塞维安揉揉眼睛,抱着小肥猫,没吭声,也没回头。 直到季漻川慢慢停在他面前,靴子轻轻踩过柔软的草地。 他半蹲下,看塞维安柔软的金色发旋,柔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小塞维?” 塞维安含糊地回答了一声。 “我想,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争执的理由,对吗?”季漻川想了想,平静地说,“你是马太最出色的学生,而我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你应当像敬重他一样敬重我,而我也会像他爱护你一样关照你。” 塞维安仍然是低头抱着小肥猫。他眼圈红了,小猫好奇地仰头,软乎乎的肉垫踩过他眼角湿热的水。 季漻川叹口气,揉揉他柔软的金发:“所以,你是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了吗,塞维安?” 塞维安说:“不是的,先生。” “那你原谅我了吗?” 他茫然地抬头:“原谅什么,先生?” 季漻川温柔地说:“原谅那天我喝醉了,你明明是好心来照顾我,却被我摆了脸色。” 塞维安说:“不是那样的!那天……” “塞维安,”季漻川冷酷地打断他,他温柔地别起塞维安额前的碎发,又慢慢道,“你多么年轻啊……小塞维,你还很年轻。别做傻事。” 他完全说不出来话了。他只是哀伤地望着季漻川,那么坦然的哀伤。 季漻川说:“好了,别犯傻了。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先生?” “你没有找到米切尔,对吗?” “……是的,先生。” “那么,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的约定吗?” 季漻川说:“我向你分享一个圣札伽利更古老的秘密,你要答应我,如果找到我丢失的那个东西,你必须把它还给我。只能给我。”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塞维安问,“是您重要的财物吗,先生?” “它价值世间所有财富,”季漻川话锋一转,“当然,对你来说,应该一文不值。” 漫长的沉默后,塞维安说:“我答应您,先生。” “我还有一个要求,这件事只有你能知道。你不可以和教廷分享这个秘密。” “老师也不行吗?” “不行。” 他张了张嘴,直觉里头的危险,但是他眼睛透亮得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宝石,最后他说:“我答应您,先生。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答应您。” “太好了。”季漻川像是松了口气,轻松道,“那你回去准备一下吧。我们今晚要去一个地方。” “必须今晚吗?” “是的,到了明天,也许就会出什么意外。” 塞维安再追问,季漻川却是什么都不肯说了。他只好起身,恋恋不舍地和小肥猫道别,然后按照季漻川的嘱咐去做准备。 那个夜晚像一个不为人所知的、隐秘的幽会,月光爬上树梢,凉爽的风拂过花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他脚步轻快,带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往前走,几乎想在无人的夜晚奔跑,塞维安低头想到什么,闷闷笑出声。 然后塞维安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来到了相约的目的地。 那竟然是修道院的后门。 天晓得修道院怎么会有一个靠近林地的后门。 但是最关键的是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无论是漆黑甬道里多出来的影子,还是梦里从地下爬出来的尸体、空中坠落化成一束红色宝石的怪物,都给塞维安带来了深深、深深的阴影。 季漻川早就到了,他难得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夜行服,勾勒出漂亮又利落的线条。 塞维安谨慎地问:“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季漻川活动活动手腕:“你去过的。” 完蛋咯。 在塞维安悚然的注视里,季漻川阴森森笑了:“还记得吗,那个地窖呀,小塞维。” 第142章 点石成金17 在塞维安的强烈要求里,这次季漻川走在前面,他举着一盏灯,塞维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闭着眼睛,像一个胆战心惊的鹌鹑。 甬道幽深,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塞维安的错觉,他觉得这次的路比上一次更长,身后似乎也多了什么注视的目光。 季漻川倒是很坦然,他好像走了很多遍,甚至还能和塞维安平静地说话:“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圣札伽利庄园是建立在一座塌陷的矿脉上的,对吧?” “是的,先生。”塞维安小声说,他紧紧抓着季漻川的衣角。 季漻川说:“克莱蒙特家族就起源于那座矿脉,那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地底下闪闪发光的矿石为他们带来了惊人的财富、权力和名望。” “我明白,先生。” “然而,在这座天赐的金窟被人为开采殆尽前,出了一个意外,”他缓缓道,“那是一个相当恐怖的坍塌事件,至少有百人被困在矿脉底下活活饿死或是憋死。为了压制亡灵,教廷在废弃的矿脉上建造了圣札伽利,并交由克莱蒙特家族管理。它占地上万英亩,鼎盛时期能供养戴尔蒙周边所有小型城镇和村庄,克莱蒙特家族因它重建声望,直到……” 这时他咯吱一声撬开了地窖门,死寂中突兀的巨响让塞维安险些跳起来,不安地回头看。 季漻川说:“你胆子怎么那么小?” 塞维安说:“先生,我很怕……那种东西。” 他说:“因为以前有过一些糟糕的经历。对不起,先生,我不会给您拖后腿的。” “我没有觉得你拖后腿,”季漻川借着灯光观察里头的景象,“……我也理解你的感觉。” “谢谢您,先生。”塞维安问,“然后呢?您刚才说到,克莱蒙特家族因为它的富有而闻名。” 季漻川顿了一下:“然后,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我相信你一定懂这个道理。克莱蒙特和圣札伽利开始一天天衰败,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开始寻找自救的方法。” “那个方法就在这里。对吗,先生?” 他们来到地窖深处,塞维安从未接近过的地方,那看上去只是一面普通的泥墙,有着凹凸不平的表面。 “……是的,那个自救的方法,就在这里。” 季漻川在泥墙周围摸索一番,然后拿出铲子往某个地方狠狠一敲,泥墙底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敲了几十次,然后塞维安瞪大眼,因为那堵墙像一扇门一样,缓缓朝两边挪开了,露出里头更深黑恐怖的隧道。 “当年的矿脉仍然是一座埋藏在地下的金窟,尸体之中还藏着更古老、更贵重、也更璀璨的宝石。” “克莱蒙特夫人一直在秘密开采那些矿石,”季漻川顿了一下,“并且,据我所知,圣札伽利的密道也有连通矿道的部分。” “所以您认为,米切尔也许就藏在矿道之中。” 第154章 “他一定还在里面。” “您很笃定?” “是的,”季漻川凝视着幽深的隧道,“因为这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们举起照明的提灯,一步步走进那片黑暗,塞维安不安地回头,入口昏暗而空荡。其实一路以来他都有不安的感觉,好像身后有尾随的黑影,但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东西。 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带着铁锈和湿土的气息,两侧粗糙开凿的岩壁仿佛活物般向内挤压,他们只能侧身前行通过狭小的入口。 头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顺着塞维安后颈滑下。像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抚摸过他的皮肤。 忽然他看到一张人脸,就在前方模糊的昏暗里。 “先生!”他抓住季漻川的手,条件反射地拔出匕首护在对方前面。 季漻川却安抚地拍拍他:“冷静,小塞维。” 等靠近了,借着手中昏黄的光源,他才看清,那是一座石像。 神凝视着幽深的隧道,目光悲悯又哀愁,可是随着提灯闪烁,他又觉得那悲悯的石脸里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意味不明的嘲弄和恶意,但是眨眼间那种感觉又消散了。 他紧紧攥着圣十字徽章。 季漻川蹲下,捻起石像上枯黄的落叶:“这是后来的人雕刻的。克莱蒙特夫人安排了很多人重建矿道,他们挖开了当初坍塌的岩洞。” “没想到,”他嘴角是意味不明的笑,神情隐在阴影里,“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们还有闲心做这种事情。” 塞维安看见石像底下有密密麻麻的圣十字,凑近了他才发现那些都是人用手指在沙石上一点点划出来的。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这黑暗的甬道中,安娜修女紧闭双眼,跪在圣像前一遍遍祈祷的样子。 塞维安显得很悲伤:“先生,他们欺瞒了上帝,用谎言画下圣十字。” 季漻川说:“别伤心,小塞维。说不定上帝还不知道这些事呢。” 塞维安抿嘴:“上帝在你我身后垂视……上帝知晓一切。” “也许上帝也会有疏忽的时候,”季漻川轻松地说,“好了,别站在这了。小塞维,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他们爬上一段陡峭的斜坡,在碎石和岔路间艰难地穿行,塞维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种不安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心上,伴随不安的还有一种疑问,他注视着前方季漻川的背影—— 他好像对这里太熟悉了。 他要带他去哪里呢? 石壁上冷冰冰的水落在塞维安后颈,就在这时他忽然绊倒,一低头竟然和一副尸骨对视。 塞维安:“……” 季漻川回头扶住他,说:“当心些,小塞维。这里到处都是尸体。” 塞维安嘴角抽搐:“先生,您是不是有点太平静了。” 塞维安没忍住,从季漻川手里拿来他们唯一的光源,然后往四周一扫。 塞维安呆住了。 只见这狭窄的甬道周边,碎石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尸骨,它们有的已经完全腐烂,有的还穿着破败的工服。 塞维安结结巴巴地说:“先生,他们……” 季漻川说:“嗯,我和你说过的,都死了。” 塞维安发现几乎所有的尸体都是伏在地上的,好像曾经都在竭尽全力往外爬,但是还没爬出这条狭窄的甬道,就已经全部死掉了。 他几乎立刻感受到那种绝望和痛苦,同时他敏锐地觉察到异样。 “先生,”塞维安说,“您刚才说事故发生在百年前,可是这里有几副骨头的衣物还很新。” 季漻川说:“很高兴你能注意到这点,我刚才忘记说了,后来这座矿脉又发生了一次事故。” “克莱蒙特夫人暗中派了很多人来清理和二次开采,然后,也许是操作不当的缘故,矿道深处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然后那批人又全部死了。” “……先生,这合理吗?” “当然,地底下总是会有很多意外。”季漻川冷淡地说,“那次之后,克莱蒙特夫人暂时停止了二次开采。我想,也许是因为她暂时凑不出第二批人进来吧。” 塞维安注意到什么:“先生,如果死了那么多人,护卫队和教廷应该会收到消息的。” 季漻川说:“嗯,也许是因为她动用了某种手段吧。小塞维,在牵扯到利益的时候,人们通常都会变得很聪明,甚至可以说狡诈多端。” 塞维安抿嘴。 季漻川继续前进,他只能抬脚跟上,唯一的照明光源回到季漻川手里,他只能跟在他身后踩他走过的路,虽然还算平坦,但是低头总能望见错落的人骨。它们嶙峋地散落在矿道上,几乎要成为融入碎石和腐烂栈道的背景。 塞维安心里还有疑虑。比如,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地底下一点气味都没有。比如,既然他们都死了,那为什么厨娘还能听到墙后的低语。比如,为什么有人是后来死的,这里所有的尸体,却都只剩下森森白骨。 冰冷的水珠自石壁滑落,滴在他身上。 他们终于找到了米切尔的痕迹,那是一座稍微宽阔一点的石室,里面堆积着很多生活用品,有纸张、蜡烛、坩埚和箱子,陷在一片散着淡淡臭味的黑色淤泥里。 塞维安在里面找到了米切尔的手记,它被放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塞维安抖抖想将它们倒出来,然后在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里,玻璃罐子被抖出了碎黄金。 它们纷纷扬扬,自纸张中散开,洒在黑暗里的淤泥上。 像一片闪闪发光的星星。 塞维安面露古怪,阅读手记时他悄悄瞥向季漻川,季漻川捻起瓶口残留的黄金碎屑,神情隐没在阴影里。 【九月七日。我找到了那个矿车。里面只有石头,没有宝石。上帝欺骗了我。】 【九月十九日。安娜说上帝并没有说谎,我们只是缺少一样东西。】 【十月八日。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 他念出这句话时,季漻川终于抬头,然后他们对视,季漻川笑了笑:“小塞维,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第143章 点石成金18 “安娜修女偷走了您的东西,因此你们才会发生争吵,”塞维安说,“然后,她把这个东西交给了米切尔。对吗?” “现在看来,似乎如此。”季漻川扫视一眼昏暗的洞室,“我还得在这里好好找找……小塞维,你得帮忙。” “那个东西不在这里。” 塞维安举着手记,“上面写,米切尔使用了它几次,然后感到了恐惧。他们最后决定把这件‘珍贵的宝物’交给安娜修女保管。” 季漻川说:“你的意思是,事情又回到了原点,我还得从安娜修女身上找线索,对吗?” “我不知道,先生。” 塞维安慢慢说:“而且,我很好奇。先生。您一直对这件宝物讳莫如深,甚至不允许我向老师透露。而米切尔却对它感到恐惧,追崇又恐惧。” “它到底是什么呢?” “——哲人石。” 塞维安愣住了。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季漻川说的,它是从上方传来的。 从他们脑袋上。 冰冷的水滴落在塞维安身上,他将它们抹去,发现水滴意外的粘稠,塞维安迷茫地抬头。 塞维安:“……” 竟是一具尸体。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滩依附在石壁上的、柔软的人肉,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人皮下红色血肉翻涌,只剩下一边眼白,正正趴在塞维安头顶,见他终于抬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微笑。 塞维安:“……”那竟然一直是它的口水。 塞维安震撼道:“你就是……米切尔?” 那坨人肉微笑着:“是的,塞维安大人。” 米切尔的视线缓缓落在淤泥里的金屑上,他的神情顿时变得怨毒又悲伤:“大人,您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呢?我的黄金。您把我的金子弄丢了。” 塞维安后退一步,抓住季漻川的手:“我没有弄丢你的东西。” 米切尔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笔记,像恶犬盯着肉。 塞维安说:“看,你的金子在那边。”他把所有东西抛远,米切尔顺着抛物线轨迹扭头,然后塞维安拉着季漻川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猛烈的爬行声,米切尔沿着岩壁追上来,他边爬边怨毒地说:“乔,把东西还给我。把我的哲人石还给我!” 塞维安感受到手心里,季漻川的指蜷了蜷。 他并没有一昧逃跑,在甬道的拐角他不动声色地回头,心里默默倒数着,然后在米切尔露头的瞬间拔刀而下! 刻着圣十字的匕首直接穿透了他的脑袋,发出火焰烧肉的滋滋声,米切尔发出痛苦而尖锐的哀嚎,连塞维安都忍不住捂住耳朵,那简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最怨毒的诅咒。 米切尔恶狠狠地说:“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塞维安大人,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155章 塞维安又扎了几次,谨慎地补刀。 这时不远处的甬道渐渐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两人一起探头,发现甬道深处,刚才他们路过的那些尸体,像被米切尔叫醒似的,开始嘎吱嘎吱活动起来。 并且慢吞吞往这边爬。 塞维安:“……” 季漻川:“……” 塞维安觉得几百副骨头在狭小甬道里一起追自己的场面太震撼也太惊悚了,他很快做出决定:“先生,我们先出去吧。” “我还没找到我要的东西。” “我们需要援助,”塞维安飞快道,“先生,我答应您,我会派遣护卫队清理那群死尸,除了我不会再有人知道您的秘密。我只祈求您和我出去。” 大约是他哀求的目光太动人了,季漻川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移开视线,轻轻说:“那走吧。” 幸运的是那些骨头爬得很慢,虽然数量庞大又很有存在感,但暂时对两人造不成威胁,塞维安抓着季漻川往回跑,路上不断有人骨抓住他们的脚踝,又被塞维安砍断。 他松口气。 就在他一点点靠近最初的入口,那条幽深的甬道时,他远远地看到黑暗里的人脸对他微笑,那座石刻的圣像和他模糊地遥遥相望着,然后下一秒毫无预兆地齐头断裂。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爆炸和震动声。 塞维安的心瞬间挤满不安和恐慌。 他拼命往前跑,可是甬道震动摇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从上方跌落、滚动、碰撞,就这么当着他的面,一点点堵住他的出路。 塞维安直接呆住了,连石头砸在他身上都没有感觉,直到季漻川拍拍他的肩,他才受惊似的猛地回头。 “我们出不去了,乔。”他说。 他剧烈地喘着气,额角渗下鲜红的血,但是一点也不觉得痛,他只是重复着:“我们出不去了,乔。” 季漻川说:“塞维安?” 塞维安猛地回过神,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后退几步,拿着匕首比划了几下面前堆积的巨石,“也许我可以把它们凿开。” “凿开,搬走,”他语速飞快,“矿道上还有一些工具,那些骨头的移动速度也不快,我有足够的时间清理出一条通道,而且教廷也会发现我失踪,老师会派来增援……” “没关系的,”塞维安喃喃着,像在安慰季漻川,又像在安慰自己,“我会带你出去的,没关系的,我会带你出去……”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是不是哭了?” 塞维安说:“没有,先生,那是……是我的血。” 他半边脸都是血,季漻川看得惊心,赶紧给他简单地包扎。 季漻川安抚道:“别害怕,小塞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还知道一条路。” 塞维安猛地抬头。 季漻川说:“唔,你刚才跑得太着急了,我一直想说,我们可以不从这个方向走的。” 他很轻松地说:“跟我来吧,小塞维。” 他拽了拽塞维安。塞维安最后还是跟着季漻川走了,他不断地回头,看到圣像的头颅滚到石堆里,仍在微笑着,悲悯地望着他。 他们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裂缝,里头只能容下一个人勉强前进,两侧粗糙开凿的石壁仿佛活物向内挤压,通道越来越窄,有时甚至逼迫他们侧身艰难地移动。 而季漻川从始至终非常冷静,他像是早有预料,所以做足了准备。 塞维安声音沙哑:“先生,您还没有告诉我,哲人石是什么?” 季漻川说:“别担心,小塞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至于这些事情,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塞维安停下,“先生,对不起。” 他小声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季漻川回头:“你是在威胁我吗?你觉得我非得带上你吗?小塞维,你好像没有搞清楚状况,知道出口的是我,不是你。” 塞维安艰难地问:“那您会抛下我吗?” 惊惶和绝望淡下后,他才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蹲下来,觉得自己好累,头脑发昏,他很哀伤地问:“先生,您会抛下我吗?” 季漻川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 塞维安喃喃:“如果注定要被您抛下,那么让我停在这里就很好了。我得以目送您的背影,在我生命的终点,我还能体面地离去。” 季漻川说:“休想。” 他一把拽起塞维安:“你不是马太最好的学生吗?你不是来自伟大的戴尔蒙教廷吗?塞维安,上帝还在你背后盯着你呢,你怎么可以自暴自弃。” 塞维安小声说:“那您告诉我哲人石是什么。” 季漻川:“……你真行。” 他也因为耍赖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快步跟在季漻川身后。 塞维安说:“先生,您之前说,那是一件贵重的宝物,价值世间所有财富。” 季漻川没好气地说:“是的。” “我有点不太理解这个意思,”塞维安问,“它是一个钥匙吗?一副藏宝图?它可以帮助人们找到地底下埋藏的宝石?”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象力。” “先生,我在教廷上课的时候,最喜欢看海盗和探险小说,小时候我还梦想能找到戴尔蒙最珍贵的宝石呢。” “整个戴尔蒙最名贵的珠宝就在教廷。” “咦?是什么?” “你老师的权戒,”季漻川淡淡地说,“出去以后,我会给他写信,告诉他你从小就觊觎他的东西。” “您之前说那只是某种染色玛瑙或者廉价的孔雀石。” 季漻川笑笑:“塞维安,你真是个年轻的笨蛋。” “那是权戒呀。” 他说:“它的材质一点都不重要,它本身就象征着无上的权柄,它是权势滔天。” 塞维安说:“先生,只有上帝才拥有权力,即使教廷也只是上帝的仆从。” “你非常虔诚,还很天真。”季漻川的神情意料之外的柔软,“虽然很笨,还很固执,但老实说,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变成我这个样子。我希望你能永远相信你现在相信的东西。” “先生,您好像在转移话题。所以哲人石,是一种宝石吗?” “不,它只是一块有点特别的石头。” “比如?” 塞维安的目光追随着前方的身影,而那个人终于停下脚步,微微回头,神情隐没在甬道的昏暗中。 他说:“它能把石头,变成真正的黄金。” 点石成金。 第144章 点石成金19 “所以,所谓的二次开采,其实是一个谎言。” “不完全是。克莱蒙特夫人认为这些埋藏在地底下的石头更具备变成金子的魔力,所以她试图重启矿道。” “我不明白,”塞维安凝视着季漻川,“石头怎么能变成金子?” 季漻川意味不明地笑笑:“小塞维,小点声。这是一个秘密。不过,实际上,克莱蒙特夫人最初研究的,还是金属。她试图把很多金属炼成金子,为此她重整了整个修道院。” “如果马太没有写信告知你的到来,如果你是突然造访,”他一顿,“那你说不准,还能在修道院找到坩埚、煤炉、玻璃瓶和很多臭气熏天的药水。” 塞维安想到地窖和那个梦。他抿嘴。 “那么,该如何把贱金属,变成贵金属呢?” 季漻川叹口气:“他们认为,可以蒸馏出金属的灵魂,使它们转移和重生。” 塞维安摇头:“这不可能成功。”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季漻川回想到什么,轻笑,“克莱蒙特夫人把银铜器和砒霜混合苦杏仁油加热,它们在坩埚底凝结成一块透着淡金色的金属,然后她宣告自己炼出了黄金。” “……真的吗?” “是假的。是砒霜里的砷和铜形成了一层化合物。它只是看上去像金子,但两者完全不同。” “先生,我没听懂。” “好吧,这不重要,我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这个了。”季漻川说,“总之,克莱蒙特夫人醉心于炼金术,尽管炼金实验室总是会发生大大小小的爆炸,尽管她自己也汞蒸气中毒,但她始终都没放下这个想法。” “而哲人石……” 季漻川嘴角的笑淡下,他垂下眼睑:“他们认为,哲人石是一种神赐的催化剂,是上帝的垂爱。有了它,就可以将金属或者石头,变成真正的黄金。” 塞维安震惊地张嘴:“这是真的吗?”他又很快想到安娜修女的信,想到米切尔的手记,想到那个被圣十字徽章封印的、那块闪闪发光的黄金。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谁知季漻川嘴角竟然勾起嘲讽的弧度:“也许吧。如果他们坚持认为那真的是哲人石。” 他们继续前进,塞维安开始慢慢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尸臭,更像一种尘封已久的毒气。 第156章 季漻川说:“是之前炼金残留的蒸汽。小塞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片区域。” 胸口的圣十字徽章忽然摔落,塞维安把它捡起来,然后发现右侧的石壁上有一个缺口,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不顾季漻川的阻拦,从那个狭窄的缺口钻出去,然后他顿时呆住—— 他看到一个巨大的、仿佛倒悬天空似的地下空腔。 那股气味就是从这处空腔中传来。 他们一直在空腔上方的岩架艰难地前行,所处的位置只是这座巨大洞窟壁上的一个小小凸起。这座洞窟至少有几十米深,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心竖立着几十个粗大原木支撑的、如同巨人骸骨般的井架和平台,石柱上镶嵌着和粗糙表面截然不符的夜明珠,在幽深的洞窟中散发微光。 “塞维安,”季漻川在他身后说,“我们走吧。” 塞维安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得几乎停止呼吸。 他后退一步。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外头只有森白的人骨了。 借助微光,他看到井架和平台之间搭建起陡峭的阶梯,每隔几步就会有一个木质轨道系统。它们围绕井架畸形地盘旋,负责用简陋的吊篮垂直运送物品。而吊篮里还剩一些没用完的死人。 “……先生,他们是怎么做的?”塞维安喃喃,“不是说,有哲人石,就可以了吗?” 季漻川垂眼,“像这样。”他站在塞维安身后,忽然毫无预兆,将他往下推,又在他真的要掉下去之前抓住他的手。 脚边的石子滚入深渊。他低头凝视那片黑暗。 季漻川说:“把你推下去。” 他指着遥远的石窟底,“你摔死在这里。” 然后指向吊篮和阶梯,“有人把你的尸首运上去,就这样,让你蜷缩在吊篮里,垂直往上,垂直往下。” “然后丢进那边的煤炉,”他说,“点火,加入金属,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就是这样。肉体会融化,剩下的骨头就丢在下面。” 塞维安说:“然后它们开始往外爬。先生,我们曾经路过的那些白骨,是想往外爬。” “是的,它们从底下爬了上来,想去出口。”季漻川说,“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这座矿脉里似乎有什么诅咒,每隔一段时间,那些死去的人就会醒来一阵。” “但是克莱蒙特夫人认为这并不具备威胁,如果那些骨头只是想出去,那她每隔一段时间,定期把它们扔回来就好了。没有什么能阻拦她研究炼金术。” “直到最后那场爆炸,一个新的洞室自地下出现,他们遇到了非常恐怖的事情,因此才决定暂停。” “我不知道安娜和米切尔是什么时候卷进来的,也许就在克莱蒙特夫人撤退之后。他们发现了遗留的痕迹,并且决定继续炼金,”他冷冷地说,“然后,安娜死了,米切尔也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而那个洞室的方向,存在另一个出口。” 季漻川说:“现在我真的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塞维安,我们快走吧。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情,我只是太想念外面新鲜的空气了。” “我不想也在这,被毒死,或是憋死,”他疲惫地闭了会眼,又放缓语气,“……我们走吧。” 他轻轻握着塞维安的手腕,一步步往后退。塞维安没有挣开。 他们继续在狭小的岩壁里前行,只是这次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交错的呼吸声。塞维安经常回头,他觉得自己像在地狱中行走,往前往后都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唯一的光源则在面前那个人手中。 大约过了几个小时,季漻川忽然停下脚步,塞维安听见他“咦”了一声。 塞维安觉得他应该是看见了什么,刚想开口,这时季漻川往前一步,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去! “……先生!” 塞维安死死抓住他的手,目眦欲裂:“您抓住我,别放开!” 季漻川静静地望着他。 季漻川说:“小塞维,放手。” 塞维安整个人扒在地面,试图用全身的摩擦力阻止季漻川往下掉,他摇头:“不,我不会放手。” “你拽得我有点疼,”季漻川说,“下面是平地。” 塞维安:“……哦。” 塞维安松手。 季漻川往下掉,然后稳稳地踩在一块石板上。 他拍拍身上的灰,捡起摔落的提灯,好奇地四处查看,后头塞维安郁闷地跟着跳下来。 他们弯腰通过一段甬道,这时前方终于开阔起来,大大小小的石室和矿道分布在嶙峋的、色彩斑斓的岩壁上,有些地方还长着散发幽蓝微光的真菌。 季漻川说:“那边是热液矿脉,亿万年前,富含金属的热水从地底深处被挤压上来,冷却后变成银和铅。” “它们很美,”他说,“颜色浓郁而斑斓,形成一条瑰丽的色带。” 塞维安觉得季漻川的神情里带着遗憾,他安慰道:“先生,我们以后还能再进来看。” 季漻川笑笑,不置可否,只说:“小塞维,你能听到吗?” 塞维安侧耳,摇摇头。 “石头后有遥远的、轰鸣的水声,那是地下暗河。”他说,“我们离出口很近了。当年的矿工们曾无意打通这条水道,然后他们发现那条河可以通往一个溶洞。它虽然像迷宫,但的确有一个向外的出口。” “那我们还要走多久?” “很快了,就几个小时。你累了吗?” 塞维安摇头:“不累。” 季漻川端详着塞维安:“我想你需要休息一会了,小塞维,你好像都睁不开眼了。” “我们可以去那边睡一会,”他温柔地盖上塞维安的眼睛,“我会叫你的。小塞维,好好休息,后面的路会很难走。” 塞维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累,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闭上眼的瞬间就陷入深黑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发现身上的伤都被处理过了。 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到了季漻川,他孤身一人站在巨大的、斑斓的岩壁下,不知道看了多久,指尖抚过上面雀石般的翠绿和硫磺似的鲜黄。 胸口的圣十字徽章烫得惊人,他的心里涌现出浓重的不安,“先生。”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岩壁间回响:“您在看什么?” 季漻川仍是背对着他,好像对岩壁上的什么东西非常痴迷,他用手一遍遍描摹着那个形状。 塞维安盯着季漻川,一步步靠近,他也看向那面斑斓的石壁,雀石似的翠绿、硫磺似的鲜黄、葡萄酒似的深紫与赭红,那些浓稠的颜色开始在他眼前旋转,然后化成丝绸般的纹路融在粗糙的裂缝里。 他从那道裂缝中感到一种诡异的召唤,他感到头昏眼花,想努力看清裂缝中的东西,这时圣十字徽章摔落了,他及时接住,然后掌心出现一个圣十字烫痕。 季漻川温柔地问:“小塞维,你能看到里面那个东西吗?” 他在手心的剧痛里努力睁大眼往前看,有一瞬间他看清了那是另一枚圣十字徽章,古老、黯淡、斑驳,他扭头想回答对方,然后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皮肉下血肉涌动。 他后退一步,然后那个人开始融化,在旋转的斑斓岩壁里,变成一束红色尖晶石流。 第145章 点石成金20 塞维安醒来时,季漻川正在帮他包扎伤口,他把几条手帕撕成条状又绑起来,然后擦了擦塞维安身上的血和灰。 塞维安声音沙哑:“先生。” 季漻川说:“你醒啦。” “要再休息一下吗?小塞维,你好像只睡了一会。” 他头脑昏沉,勉强坐起来,摇摇头。 季漻川蹲在他面前,目光从他乱糟糟的浅金色头发移到没完全睁开的翡翠色眼睛,笑了。 “你再坐一会,”季漻川说,“我刚才发现那边有地方在滴水,我去接一点过来。” “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好吧,希望你还能走得动路。” 刚走两步路他就缓过来了,看上去精神满满。他们一起进入一个宽阔的石室,洞顶垂下苍白的钟乳石,塞维安把水壶放在下面,百无聊赖地等水接满。 然后他发现季漻川在看什么,他走过去,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先生?” “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看,这里有一些划痕。” 塞维安认出了那些图案:“这是教廷的圣十字。” 季漻川端详着:“它们看上去非常古老。我想,应该是很久之前,那场事故之后,教廷在这里刻下的。” “你能看懂它们的含义吗?” 塞维安说:“这些图案代表驱逐和封印,先生。但是……” 塞维安神情古怪:“但是,它们裂开了。” 季漻川说:“恐怕这就是那些尸骨开始移动的原因。这座矿脉底下封印的东西跑出来了。” 第157章 塞维安觉得背后凉凉的:“先生,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这个地方很邪门,”他显得很郁闷,“我刚才还做了个噩梦,先生,我梦到一个很像您的怪物,它没有脸,站在一座彩色石壁前面。” 季漻川似乎有点感兴趣:“然后呢?” 塞维安回忆着:“他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东西。” “是什么?” “一个圣十字徽章。”塞维安说,“我看到一道巨大的裂缝里面,放着一枚陈旧的圣十字徽章。我认为那也是过去的教廷留下的东西。然后我就醒了。先生,我觉得背后发毛。” 季漻川若有所思。 季漻川说:“好了,那我们继续前进吧。小塞维,你能帮我把那边的水壶都收起来吗?我想水应该都接满了。” “当然,先生。” 塞维安抱起水瓶,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回头,季漻川仍然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有些怀疑地问:“先生,您一直没动吗?” “当然,”季漻川看上去一点也不心虚,“你收拾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塞维安跟上去,他们顺着岩壁上的小道前进。 他安静地跟在季漻川身后,走上陡峭的斜坡时,忽然绊了一下,幸好及时抱住季漻川,才没有掉下去。 脚边的石子滚进洞底。 季漻川扶起他:“小塞维,还是你拿着灯吧。” “那您怎么办?” “你就在我后面,我能看得到路。” 岩壁上的小路狭窄而崎岖,但是转角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平台,刚好可以让他们并肩站立,休息一会。 季漻川凝神,他皱起眉:“塞维安,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先生。” “你确定吗?”季漻川回头,“就在石壁背后,我感觉我都听到震动声了……” 他的话停住,舌尖抵在上颚,随即转露出一个微笑:“小塞维,我有些糊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塞维安匕首抵在他颈间。 冷冰冰的刀面压在他柔软的皮肤上。 他抓着刀的手指在颤抖,但握得很稳,他往前一步,盯着季漻川的眼睛。 “先生,”塞维安冷冰冰地说,“拿出来吧,您刚才从裂缝里取出的东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先生,您不用狡辩。我刚才已经碰到了,它就在您腰后的口袋。” 季漻川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你是在怀疑我。” 他说:“小塞维,我刚才还以为,你是想抱一下我。” 那么近的距离,他都能听见塞维安在重重地喘息,他缓缓地举起手,确保自己没有任何威胁,然后轻轻、轻轻地拍了拍塞维安的肩。 “别紧张,小塞维。” 季漻川显得很无奈:“我想你最好站稳一点,我不想和你一起从这里掉下去。” 塞维安说:“先生,您不要再拖延时间了。” 按着匕首的手忽然发力,他倾身直接往季漻川身后抓去,而季漻川也反应迅速地抓住那个口袋。 “这是我的东西,塞维安。”他警告地说。 塞维安的手松了又紧,神情愈发冰冷,昏暗里那双透亮的翡翠色眼瞳带着浓重的疑虑。 “先生,我摸到了。那分明是一枚圣十字徽章。” “徽章背后有我的东西,”季漻川飞快道,“塞维安,出去以后,我可以和你解释,它的确属于我。等我把它从徽章上拆下来,我会把那枚圣十字徽章还给教廷的。” “现在就给我。先生,我可以立刻帮您拆开。” “不行。我必须回去取。”季漻川说,“小塞维,别这样。这里很危险,我们先出去好吗?我保证,我全部都可以对你解释……” 他准备了一肚子辩解的话语,然后他眼睫忽然抖了抖。因为塞维安在流眼泪,泪水滑到季漻川脸上,温热的触感。 “解释什么,先生?” “向我撒谎吗,对我说出您那高明的谎言,逗弄我、隐瞒我,把我耍得团团转。因为您知道,只要您肯付出心力,我什么都会相信?” 季漻川直接怔住了:“别哭,塞维安。” 他看上去有些恍惚,他不断移开视线又看回来,好像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他僵硬地擦去塞维安的眼泪。 “我不要再相信您了。先生,您很残忍。” 塞维安一字一句地说:“是您带我来到这的,一路以来,是您一直在引导我。我只能相信您说的话,跟随您的脚步,哪怕您引领我步入深渊。” “我没有骗你,那些故事全部是真的……” “那您在里面,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季漻川抿嘴。 “先生,您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我只能认为您是有苦衷,或者您有更深的密谋。”塞维安艰难地说,“我知道您想把我带到矿脉深处,无论是米切尔还是炸毁的入口,我相信都在您的意料之中。您如此设计,游刃有余,我想也许只是因为您需要我的帮助。如果您是想找到埋藏在怪物巢穴里的宝石,我愿意做您的刀刃和盾牌,替您开路。” “可是,你他妈的告诉我,”他的手越来越抖,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您做了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帮您找到,一枚藏在裂缝里的圣十字徽章?” 季漻川低头:“……那是我必须拿到的东西。” “您看不见它,对吗?” 塞维安几乎要笑出来了,他哭得惨烈,又抓着季漻川的肩膀,质问:“您看不见圣十字徽章,对吗?所以您才需要引诱我跟随您来到这里,用我的眼睛,找回您的宝石?对吗?” “您怎么不说话了?”他问,“先生,是还没想好糊弄我的理由吗?还是您觉得连欺骗都已经没必要了,因为您已经得到您想要的,所以我对您毫无价值了,对吗,先生?” “您,您……”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最后,他缓缓放下匕首,站在石台边缘,摇摇欲坠地询问:“您是魔鬼,对吗?” 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因为回答毫不犹豫地跃下。 季漻川脸色苍白,面对塞维安的一连串质问,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只是站着就耗费了全身的力气,他眼睁睁地看着塞维安的神情从悲伤转到绝望,那双透亮的翡翠色眼瞳此刻溢满痛苦,眼泪滴在他胸口的圣十字徽章。 “我想,”塞维安闭上眼,疲惫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向后倾倒。 季漻川抓住他。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岩壁忽然迸裂,无数双人骨从里头钻出来,尖锐的骨节刺穿他们的皮肤,塞维安惊醒似的,条件反射地挡过去,用刻着圣十字徽章的匕首砍下,匕首竟然在人骨上迸出密密麻麻的火花! “……怎么会那么多!” 塞维安抓着季漻川往上爬,岩壁后的声音越来越大,除了嘎吱嘎吱的人骨,和米切尔如出一辙的、融化的人肉也在从裂缝间渗出。它们像地狱里被唤醒的魔鬼,嗅到一点活人的气息就疯狂地逼近,妄图将他们吞吃殆尽。 塞维安拼命挥砍,但是尸体是砍不死的,就算被切成小段,那些骨头也会像蛇一样在地上蠕动,扭曲着靠近他们的脚。 忽然,一只骨手从背后扎向塞维安! 塞维安猝不及防被扎中后背,疼得失力,一下跪在地上,然后他看见密密麻麻的骨头挤在身后狭小的甬道,正往他们的方向追。 他以为这应该就是绝境了,觉得自己死也应该死在季漻川前面,所以他准备堵路,不料季漻川忽然抓住他的肩膀。 他脸上有犹豫,最后还是弯腰,在塞维安耳边说:“抓稳了。” 他扔出那只提灯。 一声小小的咔擦声后,整座石壁都被惊天的火光照亮,剧烈的爆炸引发了石壁震动,大大小小的矿石自四面八方跌落摔下,巨大的冲击力撞向尸群,像石子在平静的水面摔出无数水花,连他们也被爆炸的冲击力牵连,从十几米的石壁撞下地面! 塞维安不知道季漻川用了什么办法缓冲,他们在崎岖尖锐的石头上不断往下滚,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而季漻川始终捂着他裂开的伤口。他们浑身都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然后发现季漻川捂着腿,重重地喘着气。 “乔……” 他颤抖着扶起季漻川,他们一步步远离身后滔天的火光和燃烧的尸骨,他一遍遍地说:“我会带你出去的,乔,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季漻川垂着头。他靠在塞维安身上,伸出一只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季漻川说:“你真的很爱哭。” 塞维安说:“不是的,我只哭过这几次。我以前不哭的。” “乱讲。”季漻川倦怠地闭上眼,“你小时候也哭。” “什么?” “我见过你的,你好像不记得了。” 第158章 他说:“在中央大街。那个时候,你脸上全是灰,不知道怎么了,哭得好惨。我记得你翡翠色的眼睛,像雨水冲刷过的宝石。” 第146章 点石成金21 突然前方传来轰隆的水声,空气变得潮湿冰冷,他们冲出一个洞口,脚下不再是坚实的矿道,而是一条在黑暗中奔流的地下暗河,河水幽深冰冷,看不到来处,也望不到尽头。 季漻川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完全靠在塞维安身上,塞维安都不敢松手,他怕他一放手季漻川就死了。 身后死尸还在逼近,塞维安把季漻川绑到身上,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要往下跳了。” 季漻川说好。 塞维安眼一闭,心一横,带着季漻川直接坠进冰冷的河水里。 他在水下打了个寒颤,不敢拖延,带着季漻川往前游。他记得季漻川说过的话,地下暗河通往一个溶洞,那个溶洞有出口。 塞维安带着季漻川争分夺秒地往前游,河水冲刷过他的伤口,血丝丝缕缕地飘远。 一开始是剧痛,后来就变得麻木。 他的身体甚至开始发热,一股气支撑着他不断往前游。 水下忽然伸出几只手。 塞维安还以为是什么水草,一低头才发现是和矿道上如出一辙的人骨。 有些人骨还带着破烂的衣物和未融化的皮肉,它们被搅动的水惊醒,僵硬地移动着,晃晃悠悠来抓他们的脚。 塞维安竭力躲避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河水中央有一个光滑的平台,他带着季漻川坐上去,边恢复体力边观察四周,然后他发现这里是河流的岔口。 左右两条路都幽深恐怖,他茫然地站在原地。 “先生,”他小声说,“您还没告诉我该往哪边走。” 可是季漻川已经意识不清了,他歪靠在塞维安肩上,垂着头。 塞维安砍断逼近的骷髅,心一横准备随便从一边出去,如果是死路再回来,谁知就在这时,他看到左边的河道旁,伏着一个人影。 那无疑是一具尸体,趴在水边,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却抬头,好像望着他这边,手则指向河流深处。 它在指路。 塞维安犹豫几秒,带着季漻川重新钻进水里,靠近那副尸骨时,他从冷冰冰的水里抬头,想看清那是不是他的错觉,然后他发现那副骨头确实在为他指路,它还剩一双裂开的暗蓝色眼睛,头颅旁还有一个鼓鼓的袋子,他停下,在河水把他冲走前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一包蓝莓干。 他这时才模糊地意识到,所谓的,使死人不被注意到的方法是什么。那就是告诉外界,他们早就被遣散或是因为意外死掉了。 他闭上眼,重新钻进冷冰冰的水里,接下来他们通过了一段狭窄的河道,上方几乎没有呼吸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河水的流速明显变缓了,塞维安带着季漻川从水里钻出来,看到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溶洞空腔,顶端有一些散发幽蓝微光的真菌。 他松口气:“先生,我们到了。” 他扶着季漻川从水里出来,这时他们才有空处理一下伤口,他的血已经不流了,所以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季漻川包上,然后背着他往溶洞深处走。 塞维安很快发现这处溶洞的确像一个幽深恐怖的迷宫,并且也许是在水里死里逃生过的原因,他总觉得耳边有让人心悸的叹息,他神情恍惚,绕了几圈以后发现自己返回原地。 塞维安皱眉。 时间紧迫,他不可能让季漻川就这么带着伤和冷冰冰的水在溶洞里待着,他很快想到在书上看到过的一种方法,那些海上的探险者也经常在溶洞中迷路,他们会使用一种气流探测法寻找出口,通常洞口与外界会因为空气流通而产生微弱的气流,如果能找到气流的流动方向就能找到出口。 所以他把手弄湿,举在空中,向前摸索,为了放大感官他闭上眼,平心静气。 他尝试感知皮肤的哪一侧最为冰凉,很快他感受到了那种微弱的空气流动,他松口气,顺着风的方向走。 他就这么背着季漻川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僵在原地。 就在他身旁不到一尺的距离,一个模糊的、如同融化阴影般的人形轮廓,正鼓着凹陷的双颊,持续地、混匀地朝他吹着气。 又在他睁眼后,在他的注视里,缓缓消散了。 他眼眶红热,手脚冰凉。 那瞬间他几乎要被压倒,跪在地上痛哭出声,不是怕鬼,而是绝望地、恐惧地发觉也许他是这样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带着季漻川走出这个溶洞,他没有办法让他们都活下来。 他红着眼睛,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哪个东西真的走了吗,也许它的阴谋被发现就会失去作恶的能力,也许它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他感到恐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决策还能否被信任,而背上的季漻川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他的手温柔地盖在塞维安眼睛上,虽然很冷,还是传递过来一点温度,季漻川捂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继续走吧。” 那只手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塞维安深呼吸着,他闭上眼,继续感受那微妙的流动,然后沉默地往前。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他不断这样安慰自己,上帝就在我身后,在我心里,我不必感到恐惧。 上帝会引领我走出绝境。 他就这么背着季漻川一步步往前走,不断默念着,上帝在我身后垂视,上帝在我身后垂视,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那枚圣十字徽章好像也感知到他的祷告,发出幽微的光。 他忽然心念一动,睁开眼,这时他从季漻川松开的指缝间看到远处,密密麻麻的藤蔓间,有一束光。是遥远夕阳在传来一片醒目的、微弱的红,他脊骨颤栗,背着季漻川,毫不犹豫往前冲。 他到了。真正的出口。他砍断藤蔓,汹涌的冷气让他四肢发颤,乍然的明亮让他眯起眼睛,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哑着声音说:“先生,我们出来了。” 回应他的是季漻川轻轻握住他的手。 还不能停。适应亮光后,塞维安开始观察四周,他们在一片巨大的、沉寂的湖水旁边。最后他背着季漻川来到一处山洞,天已经黑了,他能看见远方高塔闪烁的灯流。 他精疲力竭,脚一步比一步软。但是还不能停下,他们走进那个干燥温暖的山洞。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他检查了洞口,把季漻川放下。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他收拾出一块平地,铺上干草,浑浑噩噩开始点火,然后发现所有的工具都湿得彻底,没有火源。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他最后还是用木头和匕首摩擦出火花,他抱起季漻川靠在火堆旁边。如果不及时烤干衣物,他们一定会冻死的,他浑浑噩噩地往火堆里塞枯枝。 他祈祷不要再遇到什么危险了,因为他真的好累,他要睡着了,他努力地画着完整的圣十字,喃喃着,上帝在我身后垂视,然后他忽然低头看见季漻川熟睡的脸。 他脑袋混沌一片,却猛地生出一种胆大妄为得让他感到惊悚的想法,他指尖抚摸过季漻川柔软的眼睑,忽然低头吻下—— 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他胆颤心惊,手上却是用力,把人抱进怀里。 临睡前,塞维安模模糊糊地想,也许季漻川说得对。 上帝也会有疏忽的时候。 如果能把那个人藏进怀中,也许就能躲过上帝的凝望。 第147章 点石成金22 塞维安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他揉揉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季漻川背上,季漻川正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清晨带着雾珠的灌木。 塞维安闭上眼,重新把脑袋埋进季漻川的颈窝。 他想这应该又是一个梦。 但是季漻川竟然开口了:“小塞维,你终于醒了。” 塞维安咻的抬头:“先生!” 季漻川差点被压翻:“你给我趴好。” “哦。”他乖乖伏回去,觉得手脚发软,“先生,我头有点疼。” “你在发烧。” “您是什么时候醒的?先生,我记得您腿上还有伤。” “没关系,伤口很浅,而且我找了个树枝做拐杖。”季漻川轻松地说,“我比较担心你,小塞维,你似乎烧了一整夜。我刚才还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变成一个傻子呢。” 塞维安埋在季漻川颈窝里,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嗯一声。 季漻川说:“再坚持一会,我已经看到圣札伽利的围墙了。” 塞维安说好,他默默抓住季漻川的袖子,颠簸的时候,指尖会轻轻擦过季漻川的手背。他就这么难以启齿地享受着那片刻接触的温度。 塞维安问:“先生,您累吗?我想下来自己走。” 季漻川说:“不行,你流了很多血,还发高烧。我敢打赌,我一松手,你就会掉进那边的泥潭里的。” 第159章 “先生,我觉得这样很丢脸。” “为什么?因为被我背着吗?”季漻川说,“小塞维,我也想像抱一位淑女那样把你抱在怀里的,但是我还得拿拐杖。” “所以,以上帝的名义,你安静点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圣札伽利了。” 塞维安忧郁地说:“我应该保护您的。可是现在,却是您在照顾我。” “你昨晚已经照顾我很多了呀。” 塞维安的神情一下紧绷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没睡着呀。” 季漻川说:“我睡得很沉,醒来看见燃尽的火堆。谢谢你,小塞维,你救了我们两个的命。” 塞维安说:“这样啊……” “你好像很失望?” 他摇摇头,又埋下脑袋,嘴里嘀咕了什么,季漻川没听清,只觉得颈窝蹭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痒意。 可真要追究时,他偏头,只能看见耷拉着的、毛茸茸的浅金色发丝。 他就眼神一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咦,”季漻川停下脚步,“那有人。” 他们停在湖边,隔着摇曳的芦苇,看到水边有一个佝偻的人影。季漻川以为是圣札伽利的佣人,正想叫住对方,谁知对方猛地扭头,两人面面相觑。 季漻川:“……”这家伙竟然还没死。 正是米切尔,他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脑袋都被塞维安砍碎了,不知为何却还能摇摇欲坠地站直,失去五官的脸在空气中兴奋地嗅着,然后一瘸一拐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速度越来越快。 季漻川:“……”救命丧尸! 他赶紧往圣札伽利的方向跑,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塔楼上仆人的影子晃过,季漻川抓稳塞维安的同时大声呼救,冷不丁一回头,一瘸一拐的米切尔竟然已经近在咫尺! 他甚至已经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腐臭味,死尸像闻到肉的野狗一样兴奋,直直朝他们扑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塔楼传来一道冷酷的破空声。 “啪——”猎枪的子弹穿过死尸的胸口。 斯塔薇莎神情冷淡,从容不迫地换弹。 “啪——”第二枪打碎了死尸的肚子。 “啪——”接着是脑袋,越发血肉模糊。 “啪——” “啪——”“啪——”“啪——” 她就这么一口气开了十几枪,直到米切尔变成灌木里一摊肉泥,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她低头瞥了眼枪口的硝烟。 深秋的清晨雾气清冽,斯塔薇莎的侧脸在高塔浅薄的白雾中显得无比冷静。 闻声而来的仆人惊恐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凝视着灌木丛里的人影。 直到确认季漻川安全以后,她才推动轮椅,后退几步。 “没事了,”斯塔薇莎说,“去接他吧。” 塞维安昏睡了两天,期间一直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回到中央大街那条幽深的巷子,他边哭边擦着眼泪。 远处传来女人的呼唤。 “乔,你去哪?” “这边有奇怪的声音。” “是猫吗?我看见有只猫往那个方向跑。” 塞维安抽搭着,脚边的小肥猫亲昵地蹭他的膝盖,然后他眼前落下一个人影。 季漻川弯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嗯,是有只脏兮兮的小猫。” 塞维安哭着抬头,模糊的视线里,那对漂亮的男女一前一后地望着他,再往后,就是缓缓升起的白烟,和暮色下戴尔蒙深沉的天空。 …… 冬天快要到了。 天空总是沉得像擦不亮的铅灰石板。 塞维安低头擦拭着刀柄上的宝石,身后护卫队呵着白气给马匹套上最后的皮绳。 “总算结束了,”艾德心有余悸,“谁能想到克莱蒙特夫人竟然在圣札伽利里做出这种事呢!” “太可怕了。她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得是绞刑了吧……” “绞杀一位贵族吗?” “嘘!”年轻的护卫压低声音呵斥,“别乱猜!等回了教廷,主教大人自会定夺的!” 他们准备了四辆马车,关押克莱蒙特夫人的那辆排在车队中间。马车窗帷紧闭,像口移动的棺材。 因为克莱蒙特夫人的病,他们还携带了很多药物和工具,艾德清点的时候,注意到塞维安一直很安静。 “大人?” 艾德顺着塞维安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那边只有空荡荡的廊柱和错落的阴影。 “您在等人吗?” 塞维安不吭声。 艾德说:“刚才科林来报信了,他说艾琳娜小姐因为您押走克莱蒙特夫人的事大发雷霆,现在正在找刀要来砍您。” 塞维安还是不吭声。 艾德说:“但是那位家庭教师把她拦下了。他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塞维安瞅过去。 艾德说:“他说,您放心,他会亲自看好艾琳娜小姐的。有他在,绝对不会让艾琳娜小姐耽搁我们启程。” 塞维安气笑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圣札伽利的了,等他回过神时,天色已经变暗,车队选择在村庄里的修道院休息。 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坐在窗边,呆呆地看外头冷白的月光。 艾德打了个哈欠:“塞维安大人,您身上长跳蚤呀?” 塞维安郁闷地说:“我难受。” 艾德立刻坐起来:“哪里?是背上的伤口发炎了,还是腹腔里的淤水没有清干净?” 塞维安感受了一下:“我心里难受。” 艾德说:“大人,您不想睡觉可以去外面跑两圈。” 塞维安很忧郁:“艾德,我总是在想一个人。” “谁?” 他难以启齿地低头:“我不能说。”又吞吞吐吐的:“我不想看见他。” 艾德思索着:“是您的仇人吗?” “虽然上帝教导我们应爱世人,但对仇敌敬而远之,也并非违背教义。” “但是我又很想念他。” “啊?” 艾德说:“我没听懂,大人。” 塞维安说:“我想看见他,又不想见他。我这算什么?” 艾德说:“算您有病,大人。” 塞维安:“……” 艾德躺回去,又打了个哈欠:“大人,我也有一个想见的人。” “谁?” “那个米切尔。” 塞维安愣了一下:“他已经死了。肉体被葬在圣札伽利的教堂下,灵魂去往天国。” “他怎么能去天国呢?”艾德喃喃着,“他对安娜修女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他怎么能去天国呢……” “上帝会审判他的。你想见他做什么呢?” “我感到好奇和恐惧,”艾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大人,您见过安娜修女的伤口吗?” “我知道他因为那颗奇怪的石头要杀了安娜修女,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那么钝的刀呢?” “那些伤口,撕扯的、粗糙的轮廓……” “大人,自从亲眼目睹后,我就常常感到不安,我很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塞维安注视着昏昏欲睡的艾德,压低声音:“不想这个了,先休息吧。” “可是那真的很难忘,大人……死去的米切尔修女垂下脑袋,眼神注视着圣札伽利……” “没有人可以忘记那一幕的……” 塞维安说:“艾德,你连安娜和米切尔的名字都分不清了,还是好好睡觉吧。” “或许,”塞维安叹气,“我们永远也没有办法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了。” 第148章 点石成金23 “安娜死的那晚,”斯塔薇莎抬头问季漻川,“你知道我在哪吗?” 季漻川一怔。 斯塔薇莎说:“就在这。” 她注视着窗外,夜幕下光秃秃的草地,说:“我就在这里,看她躺在草地上,米切尔跪在她旁边。” “她先是低声啜泣,然后忽然开始笑,笑了一整晚。我听了一整晚。” “天快亮的时候,她不笑了,我就知道她死了。” “我没有下去,”斯塔薇莎说,“我在等。” 季漻川迟疑地问:“等什么?” “等她爬上来。” 斯塔薇莎轻声说:“乔,我记得,你告诉过我,献给上帝的灵魂会前往天国,献给罪神的,会自己爬回人间。” “我在等她爬回人间。” 季漻川:“……那你等到了吗?” 她遗憾地摇摇头,又勾起唇角:“但是我目睹了米切尔重返人间的情景。他真是个强壮的孩子,他被埋得那么沉、那么深,却还是从坟墓里,伸出他那只露着骨头的手。” “真好啊……我们又向罪神,献上了一个完整的灵魂。” 斯塔薇莎疑惑地抬头:“乔,这不是一件好事吗?你怎么不笑呢?” 第160章 季漻川注视着斯塔薇莎,后者又低头错开他的目光。 季漻川轻声说:“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反对你这么做。” “我只是想快一点,”她低着头,说,“我的腿太疼了。我只是想快一点。” 季漻川心里很悲伤,因为斯塔薇莎从来不听他的。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季漻川又想到另一件事。 季漻川说:“他是出来找我的吗?那个死掉的米切尔?” 斯塔薇莎平静地说:“当然。堕落罪恶的灵魂,永生永世会被罪人石吸引。” ——而罪人石现在就在季漻川手上。 季漻川对着黑乎乎的窗户深呼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随时会有一个尸体爬过来的情景。 季漻川:“……” 季漻川更加笑不出来了。 他把斯塔薇莎推回房间,自己独身离开塔楼。 这是克莱蒙特夫人被护卫队带离的第三天,季漻川估算,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回到戴尔蒙教廷。 想到那位总是高高在上的夫人即将要接受的审判,季漻川垂眼,几不可察地叹口气。 圣札伽利已经垮了,大部分仆从都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勉强维持着庄园的日常运作。他们已经不会再费心去维护那些装点在湖岸的烛火了。 所以季漻川低头时,只能看到月光投射下的、空荡深黑的庄园倒影,以及岸边快要枯萎的百叶玫瑰。 季漻川搓了搓手:“零,这里真冷啊。” 他靠在岸边的橡树上,轻轻抚摸上头粗糙的纹路,忽然问:“我到这里多久了?” 电子音滴滴响起:“到今天正好七年,季先生。” “都七年了。” 季漻川摸摸自己后脖颈,感受着逆十字凹凸不平的烙印,长长地叹了口气:“快结束了。” 电子音说:“季先生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一切都在季先生计划之中。” 季漻川:“……”实则不然。 季漻川觉得自己很命苦。 刚进来的时候,季漻川非常懵逼,既然他是神最忠诚的仆人,为什么又要引诱无辜之人堕入地狱? 直到看到那本伪圣经,他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他是罪神那边的人。 罪神被封印在地狱,于是往人间派来了罪人,企图依托罪人降世。 而他的任务,就是按照伪圣经说的,向罪神献祭足够多的灵魂,引渡罪神穿过黑暗,找到罪人。 当然,被献祭的灵魂很有讲究,要么靠数量取胜;要么足够纯洁、曾经对上帝足够忠诚,靠质量取胜。 季漻川兢兢业业在戴尔蒙搞地下邪教,他苦心孤诣传播罪神的故事,寻找那些有着巨大罪恶欲望的人,然后用罪人石在他们脖颈后烙下罪神的标志。 这样就算为罪神标记信徒,就可以献祭灵魂了。 季漻川有足够的耐心等那些信徒死去,但他的同伴斯塔薇莎显然没有。 他们来到圣札伽利,发现以克莱蒙特夫人为首的贵族们醉心于炼金术。 季漻川不知道斯塔薇莎以何种手段使他们坚信,只要有哲人石作为催化剂,点石成金必然成功。 他自己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克莱蒙特夫人却对此投以恐怖的热情。 更惊悚的是,她把罪人石,当作了哲人石。 回想到此处,季漻川打了个寒颤。 罪人石当然没有点石成金的力量,它只会欺骗、诱惑和引人入地狱。所以当克莱蒙特夫人把它投入炼金的坩埚时,地底深处传来震动,死去的尸骨被罪恶的力量召唤牵引,一寸寸往外爬—— 季漻川觉得那一幕真是永生难忘。 尽管克莱蒙特夫人早已利欲熏心,但也许是理智尚存,季漻川并没有成功把她转化为罪神的信徒。 就在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的时候,安娜却把他的罪人石偷走了。 季漻川至今都想不通,安娜为什么又会如此迷恋点石成金的传说?她不惜一切代价偷走了那颗罪恶的石头,哪怕季漻川曾经警告过她,她还是那么急切地给自己烙下罪神的标记,最后被那股邪恶污染堕落。 他总是觉得遍体生寒,尤其是看着活人为了一个谎言变成行尸走肉。 “……但是结果是好的,季先生。” 电子音滴滴说:“修女的灵魂来自教廷,任务进度条显示,她为您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突破。” 季漻川沉默。 他的冷淡让零又滴滴了几声:“季先生,我注意到这里好像还有让你非常困扰的问题。” 季漻川转了转手上的红色尖晶石戒指。 他说:“只有一半。” “哦?” “那道裂缝里,藏在圣十字徽章里的罪人石,只有一半。”季漻川说,“安娜把它们分开藏起来了。” 他必须找回完整的罪人石,否则就无法标记献祭的灵魂。 季漻川自言自语:“她会把剩下一半藏在哪呢……” 电子音滴滴说:“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知道我看不见圣十字徽章,所以把这一半藏在裂缝里的圣十字背后。” 季漻川眼神一沉:“那么另一半……很有可能就在另一枚圣十字徽章里。” “我明白了,零。” 他揉揉太阳穴,终于露出一个轻松又温柔的笑,松口气,准备回塔楼。 “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季漻川说,“找一枚徽章而已……我会有办法的。” “季先生,看到您总是那么振作,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季漻川说:“零,你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季先生好像还漏了一些事。那个始终在困扰您的问题。” “什么?”季漻川说,“被献祭的灵魂吗?斯塔薇莎会有办法的。” 季漻川搓搓手,说一直觉得那个妹妹有点疯。 电子音滴滴说:“那他呢?” “……谁?” “季先生总是在装傻。” 季漻川沉默半晌,低头:“他已经回教廷了。” “马太主教会照顾好他的。” 季漻川总觉得塞维安的出现让他不安,尽管一切都合乎常理:修女异常死亡,教廷派人调查。 但是他总觉得不舒服,有哪里不太对劲,尤其塞维安和整个圣札伽利格格不入。 他有着那么纯净的、和主教权戒如此相似的眼睛,他是马太最出色也最重视的信徒,却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和他一头栽进地底下的死人窟呢? 季漻川总觉得这里头有另一份不怀好意的推动。 他垂下眼睑。 ……但幸好。 幸好,幸好。 他已经把倒霉的塞维安,推回去了。 季漻川默默在塔楼周围巡视着,把没上好的锁一一扣紧,关严漏风的窗,还去马厩加了粮草。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很喜欢逃避。” 季漻川不吭声。 电子音又说:“但是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季漻川开口:“他……他难得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季先生的意思是?” 季漻川冷冰冰地说:“我绝对不会再让他牵扯其中。” “我也希望季先生得偿所愿。” 季漻川觉得零总是阴阳怪气的,他轻哼一声,伸手带上马厩的插销。落下的声音很响,触感很冷。 季漻川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季漻川转身。 季漻川又转回来。 季漻川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季漻川把灯吹灭了。马厩外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的几秒后,地上的干草块忽然动了动。 “嘎吱——” 地窖的暗门发出刺耳的挪动声。 塞维安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喘气——呼,总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地窖口又黑又冷,塞维安搓搓身子,手撑着干草,轻轻松松地跳出来,正想今晚要不跟圣札伽利的马凑合下时,忽然觉得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而季漻川猛地推开门,就看到坐在干草上的、脏兮兮、乱糟糟、还在迷茫回头的塞维安。 季漻川:“……” 塞维安:“……!”还是被发现了! 季漻川震惊又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维安难得在季漻川平静的脸上看到类似破防的神情,斟酌之间紧张起来,又觉得自己现在脏兮兮的不太好看,慌乱之中还有些局促。 他说:“先生,我想念……”又瞅到季漻川在深呼吸,谨慎地闭嘴。 季漻川忍着火气:“你刚才说什么?” 塞维安轻轻眨了几下眼,月光下的翡翠色透亮得像冰。 “先生,”他小声说,“外面下雪了。” 季漻川回头,看到漫天纷扬的大雪,自深黑天幕坠落。 第161章 第149章 点石成金24 “……塞维安。” “你怎么回来的?” 季漻川按按太阳穴,环顾四周,深呼吸:“你的……你的马呢?” “我没骑马。我把马留给艾德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 “我走回来的,”塞维安看着季漻川,说,“先生,我是自己走回来的。” 昏黄的烛光颤巍巍地照着他——皱巴巴的大衣,沾满泥巴的靴子,脑袋上的金发乱得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夜又自己按回去的。说不定还可以从里面抓出两只筑巢的小鸟。 他的眼神也很像那种小鸟,回到温暖的巢里了,眼睛就会变得柔软和依恋,然后坐在草垛上看着季漻川。 然后季漻川的神情就一下缓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塞维安,又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塞维安干裂的嘴唇。 当然没摸到。他不会去碰塞维安的。他只是这样将碰未碰的,眼神一遍遍扫过塞维安乱糟糟的金色头发和透亮的翡翠色眼瞳,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塞维安盯着他的嘴唇等待。 但是最后只等到一句:“你不该回来的。” 那双透亮的翡翠色眼瞳瞬间黯淡。 塞维安张了张嘴:“先生,我……” 季漻川望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和季漻川那么近过,他一直觉得季漻川好漂亮,眉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漂亮。最漂亮的是眼睛。多疏离和冷淡的一双眼啊。他努力望进去,像在望一片美丽又没有生机的冰层。但是那双眼又倒映着他啊。真的是冷淡吗? 真的只有冷淡吗? 为什么他总觉得,季漻川望向他的目光里,有比冰层还厚的伤感和怜惜啊? 他是被怜惜的吗? “……我和艾德说了的,先生,请放心,我把一切都交代好了。” 季漻川按太阳穴:“你怎么说的?” 塞维安小声说:“我跟他们说,我去散散心。” “……然后呢?” 然后? 他露出比季漻川还茫然的神色。 然后他就这么一路走回来了。 衣服脏了,鞋子破了,伤口裂开,嘴唇苍白。 ……可是他回来做什么呢? 在季漻川问他之前,他也问过自己几百遍了。他回来做什么呢? 他想了一路,他惴惴不安,尤其是真的回到圣札伽利,而面前的季漻川显然非常不满时,他的脊骨忽然发出冲动的颤栗,觉得自己也有很多话想问季漻川。 ——您会讨厌我吗? 您会思念我吗? 您是不是又要推开我? 再见到我您会惊喜吗,还是厌恶? …… 他最后还是咽下了那些苦涩的质问,像吞下一把淬毒的尖刀。 他轻轻抓住季漻川的衣角:“先生。”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对吗?” 他小声地、祈求地、隐忍地、痛苦地问。 尽管他期待答案,却还是恐惧得紧闭双眼。 …… 他想象着此时此刻,面前的季漻川会是什么表情。 …… 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盖在他的额头上。 没有回答。 季漻川的眼又恢复冷淡了,好像刚才剧烈的波动只是一场幻觉,他甚至没有理会塞维安抓住他衣角的手,只是俯身,探了探他的体温,平静地说:“小塞维,你很热。” 指节处那枚红色尖晶石戒指,也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 塞维安觉得自己也一下子变冷了,垂下的指尖猛地攥进手心。 “可能是伤口感染了,先生。”他说。 季漻川点点头:“我带你回去处理一下。” 又想了想:“你先在这等我一会。艾琳娜把你的房间摔得一团乱,我得去整理一下。” 塞维安坐在那望着他。 季漻川再返回时,发现塞维安还是那个姿势待在原地。 他给塞维安披上外套,示意对方跟上他。雪越来越大,他们从小路返回塔楼。 踏上旋转石梯时,有仆人举着灯巡视,季漻川不想引起注意,把塞维安推到廊后,等他把人赶走以后,才对塞维安招招手,两人偷偷摸摸回了房间。 塞维安开始面露诡异。 屋里确实很乱,大半家具都被毁了,看得出艾琳娜当时应该是发了好大的火,只留下一张床还算完好无损。 季漻川觉得热了,随手脱下外套扔到床边,转头看见塞维安还站着,说你坐啊,坐床上吧。 塞维安神情古怪。 季漻川让塞维安把衣服脱了。 塞维安神情愈发古怪,磨磨蹭蹭照做了。 季漻川让塞维安趴在床上,检查他的伤口,给他重新上药和包扎。 塞维安呆呆地撑着脑袋。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有话就直说。我忍你很久了。” 塞维安说:“先生,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对劲。”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废话少说。” 塞维安瞅瞅床尾的衣服,又瞅瞅床边的季漻川,“先生。” 他把脑袋埋进被子,声音有些怀疑。 “刚才,”他嗫嚅着,“我觉得自己像某种应召女郎,躲在巷子里的阴影里,等待您的身影。” 季漻川觉得塞维安戏很多,说:“我来晚了吗?” 其实季漻川的意思是:我有让你等很久吗? 但是塞维安的身体一下就僵硬了,他把脑袋埋进被子,好像季漻川对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所以他非常难为情。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来这套?” 塞维安扭扭捏捏。 季漻川说:“那么,有人抢在我前面吗?” 塞维安有些疑惑。 “我可以带你走吗?” 塞维安回头。 “我需要付钱吗?” 塞维安大惊失色:“先生,这个玩笑太过分了!” 季漻川笑了:“是吗?但是我愿意把身上所有的金币都给你。如果你能给我……” 塞维安呆呆地望着季漻川,黑发黑眼的家庭教师却敛去笑意,在模糊的黑暗里垂下眼睑。 他梦呓般问:“给您什么,先生?”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感受身后人微凉的指尖抚过刺痛的伤口。 他没想到会睡得那么快,也许是长途跋涉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也许是凉丝丝的伤口和温暖的被褥过于催眠,也许是终于见到想见的那个人,紧绷的神经一下就松懈了,他上一秒还在追问,下一秒就睡得很沉。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季漻川的口型。他在回答:一个吻。 …… 我愿意把身上所有的金币都给你,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吻。 …… 他不知道,季漻川曾经注视着他沉睡的眉眼,喃喃自语:“我真的愿意。” 他全都不知道。 …… “咚咚!咚咚!” “咚咚咚!” “大人,大人?” 塞维安是被疼醒的。从地下矿道逃出来时,他的背被暗流撞出了好几道伤,伤口反复被撕裂,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咚咚咚!” “大人?” 他困得睁不开眼,也没有力气坐起来,勉强把脸转朝声源一侧:“请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急促,伴随着催促声:“大人!” “……请进。”塞维安声音沙哑,“我站不起来,抱歉。” 敲门声停了,他很快又陷入昏睡,只是没过几秒屋里又吵起来,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到底要做什么。 塞维安忍着疼坐起来,揉了揉发晕的脑袋,他环顾四周,忽然悚然—— 房门紧闭。 屋里并没有人。 那个声音哪来的? “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塞维安低头,忽然震撼地意识到那并不是敲门声,而是敲床板声! 塞维安破防了。 那个啜泣的女声也从床底下传来了,伴随着猛烈的敲床和断断续续的摸索声:“我找不到啊,大人,我找不到啊。” “我看不见啊,”女人在他床下爬来爬去,狠狠地敲他的床,“您帮帮我好不好,大人?塞维安大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塞维安觉得自己半条命去了。 下一秒,看到一具扭曲的女尸从床底下爬出来时,剩下半条也没了。 女尸四肢伏地,脑袋却歪歪扭扭转上来,空洞的眼眶正正锁定塞维安的方向。 “您再帮帮我好吗,塞维安大人?”她温柔地说,“我看不见它。所以,我也想要您的眼睛,好吗?” 塞维安晕过去了。 …… 季漻川递给塞维安一杯热牛奶。 第162章 塞维安端在怀里,也许是刚醒的原因,他的脸很白,看上去还有点呆。 季漻川说:“做噩梦了?” 塞维安点点头,季漻川问他梦到什么,他迟疑着:“我梦到安娜修女了。” 季漻川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上的戒指。 塞维安说:“我梦到死去的安娜修女爬到我背后,试图抓住我。” “她说她在找某个东西,”塞维安有些疑惑,“但是她看不见,所以她想要我的眼睛。” “别多想,”季漻川说,“一个梦而已。” 塞维安说好吧。 季漻川转着戒指,又慢吞吞开口:“小塞维。” 塞维安站正。 季漻川说:“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就在外面等你。” “唔,现在启程,”他顿了顿,“两三天后,你就能回到教廷。” 塞维安不吭声。 季漻川说:“该收拾的,我也给你准备好了。我扶你起来吧。” 塞维安说:“先生,下雪了。” 季漻川说:“嗯。” 塞维安说:“外边很冷,我还病着。” 季漻川说:“你的老师很担心你,我觉得我最好还是早点把你送回戴尔蒙。” 塞维安顽强抵抗:“先生,我昨晚没休息好。” “你可以去车上睡。” “我身上很疼!医生说我现在还不能赶路!” “那他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庸医,”季漻川淡淡说,“起来吧,小塞维。我送你出去。” 塞维安抿嘴,忧郁地抓紧被子:“但是、但是我还不能走。” “理由?” 他们对视。 塞维安非常紧张,几乎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又忽然眼前一亮。 他坐正,严肃地说:“先生,护卫队遗漏了有关安娜修女的部分证物。我是回来取回它们的。” “……什么证物?” 季漻川缓慢扫视着塞维安:“我记得,马太总说,你是上帝最忠诚的孩子。” “小塞维,”他说,“你可不能说谎。” “当然!” 塞维安清了清嗓子:“是一个木匣子。我当时从地窖里找出来的。” 在季漻川怀疑的目光里,他小声说:“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我怎么会……”塞维安低头,“我怎么会欺骗你呢。” 第150章 点石成金25 “嘎吱——” 塞维安打了个喷嚏,跟在季漻川身后走进藏书室。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外头的雪光。 这是他第三次走进这里,和前两次相比,空气中那种腐败的木头气息更浓了,屋里也多了很多胡乱摆放的杂物。 “佣人们都走了。” 季漻川说:“艾琳娜让剩下的人把东西全都搬来这边,方便她清点和管理。” 塞维安捡起地上一截桦木枝,往前还有堆叠的蝴蝶结彩带与绸缎。 “我们正在筹备圣诞舞会,”季漻川说,“尽管圣札伽利已经失去很多,艾琳娜依旧对这个舞会充满期待。” 塞维安指尖捻过桦木枝,“您会陪着她吗?” “庄园需要人手。” 塞维安沉默片刻。 “我也可以帮忙。” 季漻川未置可否,只接着说:“总之,圣札伽利庄园里所有还有价值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你要的木匣子也应该就在里面,”季漻川说,“去找吧,小塞维。” “那您呢?您要离开吗?” “当然不。” 季漻川叹口气,在长桌旁坐下,拿起一支笔,头疼道:“我还得写完舞会宾客的邀请函。” 塞维安默默蹲下,捡起地上缠绕的丝带。 他找了很久,看上去一无所获。季漻川问:“那个木匣子长什么样?” 塞维安说:“它很小,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里面装着什么?” “一块黄金。”塞维安说,“那是安娜修女的遗物。我得把它带回教廷。” 季漻川对木匣子完全没有印象,也没有办法证明塞维安到底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他就瞪着塞维安,但是塞维安太老实了,塞维安一件件翻找着那些散乱的杂物,顺带把它们整理得井井有条。 中途,季漻川忍不住叫他:“小塞维?” 他想说你到底是不是在装,那块金子真的那么重要吗,他完全可以先把塞维安打包送回教廷,等以后找到木匣子了再寄回去。 但是塞维安蹲在地上,听到季漻川的声音,身子明显地一僵。 然后装没听见。 死不回头。 季漻川挑眉,走过去,然后发现塞维安背对着他,身体竟然在抖。 他才十九岁,什么事都藏不住,他觉得只要低头闭着眼就能逃避不想面对的问题,所以他佯装自然,整理着地上的圣诞节丝带。 但是季漻川却从他垂落的金色发丝间,看到他长长的、颤抖的羽睫。 季漻川承认自己心软了。他没有办法赶走这样的塞维安。 重新听见沙沙的写字声时,塞维安松了口气,他悄悄回头,看见季漻川平静的侧脸,身后是圣札伽利纷纷扬扬的雪。 他觉得自己刚经历了一场审判,现在活过来了。 季漻川接受了他蹩脚的借口,他可以留下来了。 他干净透亮的翡翠色眼瞳专注地凝视着写字的季漻川。 …… 那天下午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女佣推门和季漻川汇报,说终于找到艾琳娜小姐了。 塞维安这才知道,原来她昨天一整天都不在庄园。 季漻川问:“她到底去哪了?” 女佣说艾琳娜小姐是和斯塔薇莎一起去附近的镇子上了。 塞维安不知道为什么季漻川皱起眉,过了一会,才说:“知道了。”看上去冷淡淡的。 屋里一时只剩下沙沙写字声。 傍晚时,塞维安在书架角落发现一架旧手风琴,不知道被人遗落了多久,皮腔上落满了灰。 他擦了擦快要脱落的漆皮,忽然咦了一声。 塞维安走到光源下,茫然地注视着手风琴上那个漂亮又陈旧的花体字签名—— 玛格丽特·格雷。 他母亲的名字。 塞维安非常懵逼。 塞维安回头:“先生,您想听我弹琴吗?” 季漻川写邀请函写得焦头烂额,“什么?” “手风琴,”塞维安抱着琴,认真地说,“我给您弹一首曲子。” 季漻川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是抬头看见塞维安站在那,细长的手指一点点抹过琴身上快要脱落的漆皮,透亮的翡翠色眼瞳在窗外雪光下显得有些湿漉漉的。 季漻川就顿住。 塞维安看着他。 又来了,那种眼神。 复杂,柔软,温和,倦怠,带着无可奈何的伤感。 塞维安曾数次见过季漻川露出这种神态,他难以自制地被其中转瞬即逝的脆弱与隐忍吸引,但是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这也许意味着季漻川是在想某个人。 ……是在透过他思念某个人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被嫉妒与酸楚的愤怒席卷淹没,反应过来的他仓皇后退,胸口的圣十字徽章摔在地上。 “……小塞维?”季漻川神情古怪,“怎么,上帝不允许你弹手风琴吗?” 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里,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痛意,这种痛让他恐惧和茫然,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圣十字扔进口袋。 他摇摇头。 “你的脸很白,你不舒服吗?” “不,先生,我很好。”他强调着,“我很好。” “好吧。” 季漻川往后靠在椅子上,放松地笑笑:“我准备好做你的听众了。你想弹什么曲子?” 塞维安说:“一首童谣。” 季漻川松口气。他真怕塞维安当着他的面唱圣诗,他是真的会头疼的。 塞维安调好了琴,没抬头,直接弹了一段。 是首很简单的曲子,很慢,很柔,像小时候睡前会听的那种调子,但是意外地漫长。 季漻川听着听着,靠在了书桌上。 塞维安放下手风琴。 塞维安站在他的椅子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 壁炉啪嗒响了一声。 季漻川醒了,发现塞维安抱着手风琴坐在窗户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漻川揉揉太阳穴:“谢谢你,小塞维。这首曲子很好听。” “我都不知道马太还会弹手风琴。” “不是他教的。” “嗯?” “是我母亲教的,”塞维安说,“她只会这首,所以教了我很多遍。” “我还以为我都忘了,先生,毕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塞维安小声说:“但是,一看到这把琴,看到上面母亲的名字,我才发现我都记得。一点都没忘。” 第163章 “……你母亲的名字?” 季漻川问:“是什么?” “玛格丽特·格雷。” 很难形容那瞬间季漻川脸上的表情,交织着错愕与惊诧。 季漻川彻底清醒了,他坐正,手指一遍遍抚过那枚红色尖晶石戒指。 塞维安小声说:“先生,您认识我母亲吗?” “不。”他温和地否认了,“我只是听克莱蒙特夫人提起过几次。” 他低声说:“似乎玛格丽特修女曾是克莱蒙特夫人的挚友,但是后来她们绝交了。” “我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克莱蒙特夫人,先生。”塞维安平静地说,“克莱蒙特夫人总是嘲笑我的出身,也许这就是当初她们绝交的原因。” 季漻川转了转戒指。 “先生,您看上去想问我什么。” 季漻川嘴角扯出一点笑:“或许,你介意和我分享,你母亲的故事吗?” “当然不会介意,先生,如果您好奇的话。” 塞维安说:“我母亲曾经是教廷最出色和珍贵的修女,但是她违背了对上帝的誓言,她爱上了一个瓦匠,并且生下了我。”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她去世了,和我的父亲一起,死在了一场大火里。” “……就在七年前?” “是的。刚好就在七年之前。” 季漻川轻轻吸一口气:“如果我没记错,七年前,我和斯塔薇莎一起去教廷拜访马太,我……我们见过你。” “是的,先生。”他平静地说,“那正是我母亲离开我的那天。我逃出了教廷,躲在中央大街的巷子里。” 塞维安回忆着,眼神也变得温柔:“您找到了我,然后把我送回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您牵着我的手,我记得那种触感,先生,非常温暖。后来那种温暖,陪伴我在教廷度过了漫长的、孤独的时光。” 尽管他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尊敬与感激,他的眼神却藏不住的越来越露骨,最后几乎毫不掩饰地、眷恋地、温柔地注视着季漻川。 也悲哀地、祈求地注视着季漻川。 季漻川躲开了,他瞬间变得黯淡,低下了头。 也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季漻川平静的眼底,藏着多么大的惊涛骇浪。 ——玛格丽特·格雷。 这不是季漻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记得很清楚,他绝对不会弄错。 玛格丽特·格雷是罪神的第一个信徒。 第151章 点石成金26 天快要彻底黑了,季漻川锁上藏书室的门。 “明天再来找你的证物吧,小塞维,”他意有所指,“希望那个消失的小木匣子,能顺利出现。” 塞维安望天。 他们在草地上偶遇了那只灰白虎斑猫,雪一直在断断续续下,小肥猫显然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现在趁着雪停出来觅食。 塞维安抱着小肥猫,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仰头望着他,左眼的暗红色在昏暗的雪夜里也很明显。 季漻川说:“它很可爱,对吧?” 塞维安抱着小肥猫,高兴地点头。 季漻川说:“我记得你说,中央大街也有一群小猫,和它长得很像。” 塞维安露出怀念的神色。 季漻川手插在大衣外兜里,温柔地说:“它们也很想你。” 塞维安不笑了。塞维安把小肥猫扔下。塞维安小跑着跟上季漻川。 “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该回戴尔蒙了。” “先生?” 他的表情瞬间僵硬,带着不可置信和控诉:“您明明……您怎么又……” 塞维安觉得心里慢慢浮上来酸涩的委屈:“您怎么这样啊。” 季漻川说:“你看上去要哭了,小塞维。戴尔蒙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还是圣札伽利格外让你留恋?” 塞维安摇摇头,他张了张口:“我……”但是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季漻川温柔地说:“提前祝你圣诞快乐,小塞维。你想要什么礼物?” 塞维安脑子嗡嗡的,条件反射地张口:“我想牵您的手。” 他说完就后悔了,以为会被冷冰冰的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季漻川站在原地里望着他,脸上是淡淡的笑。 他从那点笑意里感到一种应允,他伸手抓住了季漻川插在衣兜里的手,先是轻轻的试探,后来攥得越来越紧,那枚红尖晶石戒指就这么硌在他们手掌之间,但即使是这样季漻川都没甩开他,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开始慢慢落雪的、圣札伽利的街头。 他因为季漻川变得沉甸甸的心,又开始轻飘飘起来了,他头脑发懵,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不敢偏头看季漻川,也不敢和他靠得更近,更不敢说话,怕打破这个梦一样的情景。 他只是紧紧抓着季漻川的手。 “圣诞节过后,王廷的使者就该过来了。” 季漻川空着的那只手,接住了飘散的雪点,塞维安呆呆地看着那点雪在他掌心融化。 季漻川微微笑着:“小塞维,你有准备好吗?” “……什么?”他回神。 季漻川很耐心:“马太已经很老、很老了。” “他经常对我提起,觉得自己是时候去侍奉上帝了,”他温柔地注视着塞维安,“而你,小塞维,你是教廷里最有天赋的孩子。马太对你,抱有期望。” 塞维安茫然地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季漻川说:“你明白的,小塞维。你该去王廷了,不对吗?去闯荡,去历练,去赢你的奖赏和勋章,然后带着它们回来,做戴尔蒙教廷的主教大人。” “我从未想过要做主教,” “可是没有你,戴尔蒙的所有圣像都将变得黯淡无光。” 塞维安握着季漻川的手陡然松开。 季漻川似乎没有察觉,继续说着:“想想看吧,小塞维。” “如果没有走错路,如果一直按着马太为你铺的那条路来走……” “你会是个多好的人啊。” 塞维安望着季漻川,而季漻川只是注视着那些飘落的雪点,淡淡说:“去王廷,去罗马,或者耶路撒冷,去朝圣,去当主教,去很远的地方。” 塞维安说:“我不想去很远的地方。” “不是最喜欢探险吗?”季漻川说,“小塞维,是不是忘了,你读过那么多有趣的故事,因为你有一颗不安分的、自由自在的心。” “不是!” 塞维安大声说:“不是那样的!不是因为真的想去探险!” “是、是……” 他像被按进冷冰冰的湖水,窒息感将他淹没,他努力喘息着,又露出了脆弱的、悲哀的神色:“是……” 他在季漻川黑白分明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也看到了他如此哀求和脆弱,面前的季漻川却依然神情冷淡。 他不死心地喃喃:“不是喜欢自由……” “是因为,总是觉得,很迷茫,”他断断续续说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因为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所以才想,要不要到处走走,去探险,去找他。” “但是现在已经找到了!”他说,“先生,我已经找到了,所以我不会想要再、再离开。” 他艰难地吐露着心意。 回应他的是季漻川平静地:“嗯。” 塞维安哭了。 他不再抓季漻川的手了,他抹着眼泪,问:“我说的不明显吗?” “先生,我还不够明显吗?”他哭着说,“您没听出来吗?您是没听出来吗?” 他好伤心,他有天大的伤心和控诉,他在雪地里哭得站不住,慢慢、慢慢地蜷了下去。 季漻川闭上眼,说:“其实,小塞维,如果你觉得,你很明显,而别人还没发现。” “这就说明,”他一顿,“这就说明,他们不是没发现。他们是,已经拒绝了。” 塞维安猛地抬头。 季漻川几乎无法和他带着泪水的翡翠色眼瞳对视。 “您已经拒绝我了,是吗?”他问。 季漻川说:“我想我该回去休息了。” 他不再理会满是泪水的塞维安,独自返回塔楼的房间。 夜晚很冷,塞维安冻得打哆嗦,他没有走,固执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季漻川的方向。 那个屋子并没有亮灯,似乎主人已经睡去。 但是季漻川就站在窗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眼睁睁看着塞维安越来越冷,最后砰一下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雪渐渐大了,他像一个被埋起来的、永恒的石头影子。 电子音滴滴响起:“季先生。” 季漻川还站在窗边。 “他很爱您,季先生,”零说,“但是您好像并不开心。” 季漻川手攥紧,垂下的眼睑遮挡住情绪,他说:“每个人对爱的理解不同。” 第164章 电子音说:“季先生,那您觉得爱是什么?” 很久之后,季漻川说:“是枷锁。和负担。” …… “塞维安?” “醒醒,塞维安。”季漻川说,“很冷吧?我带你回去。” 塞维安冷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才说:“好。” 他抓住对方递过来的手,冰冷的、光滑的手。 季漻川走在前面带路,塞维安慢慢地跟在后面。 “你睡了很久,你知道吗?” 季漻川说:“你差点在雪地里冻死。” 塞维安轻声说:“没关系。” 大约是被他平静的语气吓到,季漻川顿了一下,又微笑:“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嗯。” 他们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塞维安的手和脚都冻僵了,才停下。 季漻川说:“嗯,我们到了。” 塞维安说:“好。” 季漻川说:“你很累吗?你一直没说话。” 塞维安摇头,又问:“我们要去前面吗?”黑乎乎的,他看不清那边是什么。 “是的,”季漻川说,“你会有什么要求吗?” 塞维安说:“我想抱抱你。” 他答应了,塞维安抱住那具冰冷坚硬的躯壳。 怀里的季漻川抬头:“塞维安,往前走吧。” 他没有脸,五官是模糊的轮廓,薄薄的皮下有血红涌动的肉。 塞维安说:“我愿意往前走。” 嘴唇的地方咧开,它笑得很开心。 “但是你得消失。” 下一秒,塞维安的手从背后刺穿它的心脏。 那个身影瞬间变成了一束红色尖晶石流,爆炸似的散开,滚进黑暗中的雪地里,然后消失不见。 胸口的圣十字徽章又在发烫,像在回温他的心跳。 晕眩感渐渐淡了,塞维安从地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教堂的墓地里,面前是一个空荡荡的尸坑,看上去刚被挖开,就等着他跳下去。 塞维安目光一凛。 ——问题是,这个坑,看上去是从里面自己挖开的。 塞维安正要检查,忽然,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谁?” 他看见一排排森然的墓碑。 第152章 点石成金27 “我在这里。” “亲爱的小老鼠,”斯塔薇莎说,“当心些,乔不会想看见你摔死在坟墓里的。” 她转着轮椅,慢吞吞靠近塞维安,对塞维安伸出一只手。 塞维安怀疑地望着她。 她笑了:“你很年轻,你的眼睛藏不住情绪。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这样望着对方。同样,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她压低声音:“你的眼睛也会透露你最肮脏的秘密。” “亲爱的塞维安,你只是一只来自教廷的、胆大妄为的小老鼠。” 塞维安冷冷说:“夫人,请您有话直说。” “我喜欢你的直白。你做事情总是干脆利落。” 斯塔薇莎勾起嘴角:“你能从那座矿坑里逃出来,真是了不起。其实,我原本以为,乔会让你死在下面呢。” 塞维安攥紧匕首。 “别激动,我并没有恶意。” 斯塔薇莎靠在轮椅上,歪着脑袋打量塞维安。她是一位端庄美丽的夫人,总是穿着一身深绿的绒面长裙,可是她嘴角的微笑在墓地森然的气氛里显得诡异又危险。 “亲爱的塞维安,”女人微笑着,“我是来帮你的呀。” 塞维安始终沉默不语。 斯塔薇莎并不气馁,她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像一位端庄内敛的贵族夫人,吐出的字却大胆直白得惊人:“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爱你吗?” 所以纵然塞维安知道对方明显不怀好心,却还是忍不住听完了她所有的话。 “他没有办法爱你,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斯塔薇莎说,“他在找一个东西。那对他很重要。” “如果你能给他,也许他就会爱你了。” 女人甜蜜地说:“说不定,他还会邀请你,他会和你永远、永远待在一起。” 塞维安垂眼:“他想要什么?” 斯塔薇莎轻笑:“一颗石头。一颗被切成一半的石头。你见过另一半,你记得吗?我想你们很有缘分,说不定……” 她瞥向空荡荡的尸坑,笑得意味不明:“说不定,另一半,现在就在你那里呢。” 塞维安露出茫然的神色。 斯塔薇莎说:“在想他是谁吗?” 塞维安警惕地瞅她。 斯塔薇莎并不生气,反而提示到:“还记得吗,亲爱的小塞维。那本书,我给过你的。” “你仔细想想,你去回忆,”她说,“你会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他是谁,他被困在圣札伽利,又有什么目的。” “你看那边,遥远的、湖水外边,森林深处,你能看到那些影子吗?”斯塔薇莎咯咯笑着,“那些密密麻麻窥视着、靠近着圣札伽利的黑影,你真的好好观察过吗?你有思考过吗?你探寻过吗?” “你想知道他会在乎你吗?” 他终于抬头,眼角的湿红让斯塔薇莎满意地眯起眼睛。 斯塔薇莎喟叹:“乖,去那看看吧。” “亲爱的塞维安,”她似乎不忍,在轮椅上叹口气,“我不想你一无所知地被赶走。即使最后你什么也做不了,至少你曾了解过他。我是说,真正的他,对吗?” 他没有办法抵抗那样的诱惑。 所以他顺着斯塔薇莎指的方向去了,那是圣札伽利一座躲藏在阴影里的塔楼,一把巨大的锁封闭着整个建筑,即使是夜晚也能看到上头镶嵌的、组成家族徽章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从破落的玻璃长窗里钻了进去,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的家族隐秘,但是最后他发现这里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画室,堆放着数不清的贵重金属颜料,包括最初季漻川提到过的、价值黄金的群青蓝。 他还在墙角看到了几幅肖像画,有的是已经完成的,有的尚未画完,他靠近,借着外头隐隐的月光,发现画上的人竟然是斯塔薇莎,没有坐轮椅的斯塔薇莎,站在圣像边拉小提琴,笑容美好沉醉,宛如玻璃彩绘里的天使。 塞维安面露古怪。 他很快见到了肖像画的主人,竟然是艾琳娜。 尽管只是几天不见,艾琳娜却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她瘦削、佝偻,曾经蓬勃的金发变得干枯,手上还沾着颜料,伏在壁炉旁打盹。 没过多久,又忽然惊醒,揉揉眼睛,提起角落一个桶,独自踏上塔楼中长长的旋转石梯。 塞维安默默跟在后面。 艾琳娜在阁楼停下,把桶一摔,“姑姑!” 她像叫一条狗那样,“姑姑!吃饭了!” 塞维安完全呆住。 克莱蒙特夫人出现了,她四肢着地,尖尖的下巴往上指,就这么扭曲地、僵硬地爬过来,脑袋钻进桶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开始进食。 而艾琳娜对此毫无异样反应,她只是等待着,还宽容地为克莱蒙特夫人拉拉裙摆。 等了一会,她又喊:“科林!科林?” 另一个怪物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姿势。艾琳娜费力地把克莱蒙特夫人拖回房间,然后对科林说:“你吃吧,食物不多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得和姑姑吃一份了!” 科林瑟缩地蜷起来。 等他们都吃完了,艾琳娜又拎着桶下楼去了。她开始唱歌,少女清脆的歌声在昏暗的塔楼中回响,她边唱歌边拿起画笔,在亚麻布上涂抹。 塞维安悄无声息地推开科林的门。 他听到沉闷的哭声,科林好像在经历非常恐惧的事情,但紧接着就是一串笑,又在他进屋以后,猛地回头,盯着他的方向嗅了嗅。 “……塞维安大人啊。” 科林使劲地嗅了嗅,露出迷醉的神情:“塞维安大人,您身上好香。” 塞维安震撼地看着四肢完全扭曲成一团的科林:“科林,你怎么了?” 科林说:“别担心,我只是病了,塞维安大人。” 尽管他看上去很恐怖,塞维安还是对他充满了同情,他尝试捏了捏科林的手和脚,发现它们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血红的肉。 “怎么会这样呢?”塞维安震撼。 科林说:“唉,我也不知道。” 他脸色死白,眼眶黑洞,如果不是还在理智地和塞维安对话,塞维安一定觉得他已经是个死人。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科林问,“大人,这里没有镜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呢?” “我总在做噩梦,”他说,“我总是觉得很害怕、很不安。大人,我好害怕,我害怕到感受不到我的脚、我的手了,我只能蜷在这个角落里。幸好艾琳娜小姐不嫌弃我,她还愿意照顾我。” 第165章 “你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我就是不安,恐惧又不安。”科林说,“吃过东西会觉得好一点。但是艾琳娜小姐说庄园垮掉啦,我们的食物也会变少。唉,塞维安大人,我们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呢?” 除了那异样的神色和似乎长了尸斑的脸,科林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异常,他甚至还有心思往前挪了挪,鼻子努力往塞维安的方向嗅着:“……塞维安大人,您真的好香啊。” 他痴迷的眼神让塞维安非常不舒服,他后退一步:“科林,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想再和您说说话,大人。” “我明天、明天会带着药来,”塞维安说,“科林,我会给你找医生。” 他退到走廊,正犹豫要不要再去看看克莱蒙特夫人,门忽然自己开了。 露出的那片黑暗,老实说,让塞维安有些腿软。 但他最后还是进去了。他想到那只手风琴。他还很奇怪,克莱蒙特夫人不是被教廷的护卫队带回戴尔蒙了吗? 如果克莱蒙特夫人在这里,那艾德他们呢? 塞维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屋里有股浓厚的甜腻混合腐臭的奇异味道,塞维安适应了会黑暗,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克莱蒙特夫人的影子。 塞维安:“……”这个他熟。 塞维安震撼地抬头,发现克莱蒙特夫人就在他上方,像动物一样扒靠着墙壁,又朝他探下脑袋。 但是,她说:“杀了我!” 她的声音尖利又沙哑:“玛吉!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她疯一样扑下来,胸口的幽绿色宝石项链摔裂,她四肢扭曲,涂满铅白矿粉的脸却殷切地朝向塞维安的方向,又哭又笑:“杀了我啊,玛吉,快杀了我啊……” 塞维安说:“夫人,我是塞维安。” 克莱蒙特夫人稍微清醒一点:“玛吉?玛格丽特?” 塞维安说:“我是塞维安格里亚蒙。夫人,我想知道艾德在哪里?” 克莱蒙特夫人闻了闻:“我可以抱抱你吗,玛吉?” 她哭了:“我很想念你,我好害怕啊,玛吉,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塞维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克莱蒙特夫人就蜷在地上,又哭又笑的,说了一连串诅咒塞维安本人的话,然后又开始含糊地嘟囔。 塞维安低头:“夫人,夫人?”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人生前十九年的认知。 然后他听到克莱蒙特夫人说:“玛吉,我想亲吻你的嘴唇。” 第153章 点石成金28 塞维安震撼地看过去。 克莱蒙特夫人忽然安静了。黑暗的屋里死一样的寂静着。 过了一会,她虚弱地开口:“塞维安。” 她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睁大,但是又短暂地恢复他们初见时她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说:“塞维安,趁现在,快杀了我。” 塞维安说:“夫人,我没有杀您的权利。我想知道艾德去哪了?” “他们都死了,”克莱蒙特夫人喃喃,“科林咬死了所有人,好可怕,科林把所有人都咬死了……” 塞维安皱眉。他不相信克莱蒙特夫人说的话,因为护卫队离开圣札伽利的时候科林并没有随行,而且他往回走的时候,马车已经距离戴尔蒙很近了。如果科林曾经偷偷跟上他们,他一定会发现。 塞维安严肃地说:“克莱蒙特夫人,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护卫队去哪了?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帮助您?” “杀了我。” 塞维安脸白了:“我不可以杀您。就算是戴尔蒙的审判庭也不能随意杀死一个人。” “杀了我!” 塞维安被吓到了,后退几步。 克莱蒙特夫人想来抓他:“救救我,玛吉……” “杀了我,玛吉……” 塞维安觉得脑袋要炸了,他本能地想离开这座塔楼,他回到那条走廊,而克莱蒙特夫人竟然在后面追他,塞维安惊悚地回头。 克莱蒙特夫人尖叫:“玛吉,你去!去告诉米切尔!” “我永远记得我的玛吉!”她尖叫,“我不可能给自己盖上那个该死的、畜生一样的铁章!永远不可能!去告诉安娜!” 塞维安确认克莱蒙特夫人神志不清了,旁边的科林似乎也受到影响,奇怪的是这又哭又笑的氛围竟然没影响到楼下的艾琳娜,她还是哼着歌在昏暗里作画。 雪又开始下了,圣札伽利像一座巨大的、黑暗的坟墓,塞维安一路狂奔跑回房间,坐在地上喘气。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落雪的前一天,护卫队带着克莱蒙特夫人走了。他们一起离开的圣札伽利,一切看上去毫无异常,也没有外人尾随。 他在第二天的夜晚选择徒步返回圣札伽利,同样路上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按照原定计划,护卫队将在第三、最迟第四天,将克莱蒙特夫人带回教廷。 他在第三天晚上回到了圣札伽利。这个时候艾德明明应该快把克莱蒙特夫人送回戴尔蒙了! 这是第五天!为什么她又会出现在那座塔楼?还变成那副古怪的、扭曲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让他杀了她? 她一直在叫玛吉?她从未透露过,为什么她会叫他的母亲那么亲密的名字? 艾德回教廷了吗?出什么意外了吗?他们会给他寄信吗? 塞维安脑袋好疼,他按住太阳穴,靠在床边,窗外的雪更大了,黑暗里呼啸的雪点恶狠狠地打在窗户上。 忽然,外头响起拖动重物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连串敲门声,在死寂的夜晚惊雷似的响起。 “谁?”塞维安握紧匕首。 “是我,大人,”外头传来艾德虚弱的声音,“塞维安大人。” 塞维安猛地跳起来,刚拉开门艾德就倒了进来。他非常高大、强壮,但此刻中毒似的手脚发软站不住,只能靠着塞维安移动。 塞维安又惊又喜:“艾德,你回来了!” “我好累,”艾德虚弱地说,“塞维安大人,我想吃些东西。我还想休息。” 他嗅了嗅房间里的气味,露出迷醉的神情,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塞维安的床下。 塞维安没发现。他把艾德扶到床上,又去拿食物和水,检查他的伤口,忙里忙外地非常着急。 塞维安问:“艾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发现他忠心的兄弟身上脏兮兮的,不亚于当时徒步抄近路赶回圣札伽利的自己,奇怪的是他暂时没发现艾德身上哪有伤口,但是艾德的虚弱又是真的。 雪越来越大了,激烈地摔在窗户上,没扣好的插销传来令人烦躁的撞击声。 艾德喃喃了几句,塞维安听不清楚,只能耐心等待艾德恢复体力。 然而艾德忽然偏头,看到角落里一本书:“塞维安大人,那是什么?” 塞维安看过去,心一跳。那是当初斯塔薇莎给他的、据说属于季漻川的书。那本禁书,罪恶的伪圣经。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没抓住转瞬即逝的异样感,他摇摇头:“一本普通的故事书。” 艾德沉默一会,“大人,我总是在想修女。安娜修女。她也和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上帝曾经有一个兄弟,他们共同拥有着世界的光明,黑暗,和爱。” 塞维安心一沉。 “但是上帝背弃了那个兄弟,”艾德说,“他被剥夺力量,扔进黑暗,冠上罪名。塞维安大人,那是真的吗?” 塞维安摇头:“不是的,那是异教的谎言。艾德,你是什么时候听安娜讲的?” “安娜,我们的姐妹。” 艾德说:“我是在她死后,听她说的。大人,她日日夜夜在我身后低声喃语,有时候我觉得她的声音盖过了主教大人的圣诗。” 塞维安懵逼了。 艾德说:“大人,您真的没见过米切尔修女的尸体吗?” 他来不及纠正艾德叫错的名字,他注视着艾德平静的、瘦削的脸。 “她死的很古怪,很悲惨,她的伤口好粗糙啊,因为用了很钝的刀吗?她是被一遍又一遍的砍死的吗?她有呼救过吗?有人目睹过她的死亡吗?” “大人,您真的没见过吗?” “她就躺在那里,我们的姐妹,多么神圣,多么美丽啊。” “我注视着修女的尸体,阳光照在上面,璀璨如黄金。” “我感到好奇和恐惧。” “大人,我难以自制地,对修女的死感到好奇,和遍体生寒的恐惧。” “我试图思考和理解,”艾德说,“她是死在草地上的吗?她的血是怎么流干的?她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在微笑吗?她为什么会死呢,如此痛苦的、恐怖的死……” “就在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思考和理解修女的死时,我发现了一个更令我恐惧的事情。” 第166章 “大人,”艾德颤抖着说,“我被祂看到了。我被标记了。我被缠上了。” “您懂我的感觉吗?我该怎么逃出那种感觉呢?” “被窥视,被控制,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始终站在我眼角的余光里,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的阴影里,祂在说话,祂在笑,祂在注视着我……” “我好痛苦啊。”艾德哭了,“我坐立不安,我感到恐惧,无处不在的恐惧,我身处地狱吗?我该怎么逃出这种痛苦的感觉?我好难受啊,大人,我真的好难受啊……” 塞维安喃喃:“艾德……” “我最后找到了一个疏解痛苦的办法。” 艾德说:“我把他们都吃掉了。” 塞维安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把他们都吃掉了。” “谁?” “卢克,米歇尔,伦德……”他一个个数着护卫队的名字,“我把他们都吃掉了。” 没等塞维安反应,艾德又接着说:“然后我发现,我不痛苦了。” “我也终于想明白了。” “大人,安娜修女并不是被砍死的。她是被人咬死的。被米切尔,一口口咬死的。” 塞维安的匕首摔在地上。 因为在他凝神倾听、专注思考的时候,他没注意到,身后的艾德不知何时离开了床,高大扭曲的身体自上而下地笼罩着他,张开了腥臭的嘴。 “塞维安大人,我向您分享了我的秘密。”艾德眼神空洞,说,“这是否意味着,您也能被标记了呢?” 他张口咬下! …… “塞维安!” 季漻川踹开门,看见塞维安跪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匕首。 匕首插进艾德的心脏,奇怪的是没有流出一滴血,塞维安神情呆滞。 而艾德还能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靠近塞维安的耳朵。 “我感到好奇和恐惧。” 他喉咙深处涌出恶鬼般的怪笑,他在塞维安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感到好奇和恐惧。” “我感到好奇和恐惧。” “塞维安大人,记住这种感觉,我的感觉。好奇和恐惧。” “我的兄弟,我的姐妹……”他说,“我们曾与你分享上帝的圣体,如今你也应该和我们分享恶鬼缠身的恐惧。记住,好奇……还有恐惧……” 他倒在地上。 尸体迅速冒出尸斑,季漻川把他拨开。 他抓着塞维安的肩,注意到对方呆呆的眼神,季漻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塞维安?塞维安!” “看着我,塞维安?” “他和你说什么了?”他说,“不要相信,不要思考,不要接受!塞维安!” 塞维安觉得脑袋好涨啊,也好疼啊。 直到季漻川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那枚冰冷坚硬的红尖晶石戒指硌住他的骨头。 他才一下泄了力,匕首摔在地上。 他都听不见季漻川叫他的声音了,他一歪脑袋,视线顺着艾德扭曲的尸体上移,看到的是那本竖在角落的圣经。 …… 不。 那是伪圣经。 第154章 点石成金29 圣十字徽章越来越烫,在皮肤的灼烧感里,塞维安努力维持着理智,昏昏沉沉开始思考。 上帝的兄弟…… 他们一直在提上帝的兄弟。季漻川在说,斯塔薇莎在说,安娜在说,连艾德也在说。 可是上帝的兄弟,究竟想做什么呢? 塞维安脑袋好疼,疼得他蜷在地上,脸贴着冷冰冰的地板,他恍恍惚惚地抬眼,看见季漻川身后,那本立着的伪圣经忽然毫无预兆地摔下。 他觉得灵魂也被震到一下,脊骨深处猛地涌上密密麻麻的刀刺感。 他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痛苦,胜过当初在教廷的苦修,只有当他费劲去思考的时候,痛苦的感觉才会稍有缓解。 他双目失神,被季漻川从地上捞起来,他注视着季漻川不断张合的嘴,注意到对方越来越沉的脸色,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也听不清季漻川的话。 ——他感到一种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古老的恐惧。他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抖。 “先生,”他问,“祂想做什么啊?” 他感受到季漻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只温热的手盖在他眼睛上,他清晰地听到季漻川说:“不要去想,塞维安。” “不要思考,不要接受,”季漻川反反复复说着,几乎要维持不住平静的语气,“你不相信,你不理解,就不会有事的。好不好,塞维安?好不好?” 塞维安说:“那我可以相信您吗?” 季漻川说:“当然,小塞维。” 他感受着季漻川温柔的安抚,他闭着眼,短暂地、眷恋地靠在季漻川胸口,尽管脊骨深处依然发出恐惧的战栗。 他听见季漻川说:“你想睡一觉吗?” 他想说好,但是他又听到了斯塔薇莎的声音,那个声音像被种在他脑海深处,幽灵似的传来回声。他听见斯塔薇莎说:“你想知道他会在乎你吗?” 你想知道他会在乎你吗? 他哭了,痛苦地哭了,他怎么抵抗得住这种诱惑啊?他啜泣着睁眼,看见季漻川慌乱地擦拭他的眼泪。 “小塞维?”季漻川轻声说,“我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塞维安说:“先生,我想明白了。” 季漻川表情空白。 塞维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抖着手把摔远的圣十字徽章捡起来,握在手心。 “祂想要信徒,”塞维安说,“祂想降临,对吗?” 塞维安喃喃着:“我的兄弟姐妹如此悲惨地死去,让我一直感到好奇和恐惧。” “先生,您能听到吗?” “黑暗里传来回声,追随我的脚步。” “死人在我耳边呢喃低语。” “鬼魂寄生在我眼角的余光中,存在于我永远看不到的盲区。” “是这种感觉吗?”塞维安按住太阳穴,“先生,好奇而恐惧的感觉?” 塞维安默默想着,那么他们也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安娜,米切尔,科林。 克莱蒙特夫人,艾德。 他们还有什么特征呢?他散漫地思索着。 噩梦,稀奇古怪的噩梦。 扭曲的肢体,罪恶的欲望。 还有…… 错误的呼唤。 提及同样被标记的亡人时,他们总会吐露错误的称呼。 像一个无心的口误,话一出口可能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塞维安垂眸。 ……这是一种标志吗? 意味着,罪神的目光已经完全笼罩住那个人了。 恐惧感如影随形,愈来愈深。 再也不可能逃掉了。 但是他还有不明白的事,他茫然地望着季漻川,张了张口。 可是,可是你是谁呢? 他的眼神落在季漻川的头发、季漻川的手,最后又是季漻川的眼睛。多么漂亮的一双眼啊,多么温柔的一双眼啊。可是你是谁呢? 塞维安说:“先生,您是罪人,对吗?” 他已经不疼了,痛苦如潮水逝去,他重新恢复理智,只是手心被圣十字徽章烫出一片血红。 “您总是沉默,先生。” 塞维安轻轻说:“当我问出您不喜欢的问题时,您就会这样沉默。然后我会望着您,想从您的眼里看到一点回应,先生。但是您每次都移开视线。” 他喃喃:“每一次我都会明白您的答案。这次也是。” 季漻川蹲在他眼前,检查着他手心的烫伤,神情冷淡。 确认塞维安没事以后,他松口气,把塞维安从地上捞起来。 艾德的尸体还扭曲地躺在旁边。 塞维安低声说:“您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死吗?” 季漻川说:“我不知道。” 塞维安沉默。 季漻川有些烦躁:“我真的不知道。”又很快恢复平静。 “也许是修女尸体的原因,”他说,“标记需要一个引子,如果他曾经注视过修女的尸体,他理解某个东西璀璨如黄金的感觉……他相信可以变出那种璀璨,那么他就可以成为被标记的猎物。” “别这么看着我。”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说:“……别这么看着我。” 塞维安默默低头。 季漻川说:“我带你去找一辆马车。” “……艾德呢?” 季漻川说:“圣札伽利会为他收尸。” 塞维安被季漻川推着走出房间,离开塔楼。 塞维安起初沉默,后来就开始挣扎,但是季漻川的力气意料地大,他最终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会向老师说明圣札伽利的一切。” “随你。” “我还会回来的,带着教廷的护卫队。我们会把所有异教徒烧死。” 第167章 “恭候大驾。” “你跑不掉的,”塞维安骑上马,“所有的大路会被封锁,通缉令会传遍戴尔蒙。” “你跑不掉的。” 季漻川拍拍马脑袋:“我知道。路上小心。” 他轻轻一笑。 道别之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要融在圣札伽利漫天的大雪里。 “……您怎么可以,”塞维安咬牙,“你不在意吗?你为什么总是这副神情?” “死了那么多人啊,克莱蒙特夫人,科林……艾琳娜也被波及了,对吗?你对所有人都没有一点在意吗?” 季漻川脚步一顿:“我能在意的很少。” “您没有心吗?”塞维安破防地大喊,“您的心上是有锁吗?真的能有人走进去吗?” 他从马上摔下来,一头扎进又冷又硬的雪里,翡翠色眼瞳一下溢满了温热的眼泪。 季漻川回头,叹口气,把塞维安从雪堆里捞出来,塞维安疼得站不稳,栽进季漻川怀里,还在破防:“真的能有人走进去吗?” “我不知道。”季漻川说,“真的。我不知道。” 塞维安喃喃:“你真是个恶魔,艾德修女死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的,你真是个恶魔……” “……你刚才说什么?”季漻川轻声问。 他忽然抓住塞维安的双臂。 塞维安还沉浸在摔疼和破防的情绪里,抬起乱七八糟的脑袋,有种不怕死的硬刚感:“我说您是个糟糕透顶的恶魔!我早该知道的,安娜死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的……” “护卫队里谁和你关系最好?” “米切尔。你问这个做什么?” 塞维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回了回神,又说:“是艾德。但是他已经不在了,你问我这个还有什么意……” 他身体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季漻川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 他觉得耳边传来一声低语,古老、深邃、如影随形,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又来了,并且比之前更强烈、更让人绝望,他忽然手脚一软,直愣愣地跪在冷冰冰的雪里。 他尝试感受手和脚,但是太恐惧了,恐惧得连感官都分不清了,他想蜷起身体。 他完全失去离开圣札伽利的勇气和决心了,他痛苦得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而季漻川站在他面前,却像一座遥远得他抓不到的雕像。 他以为这就是终点了,因为连圣十字徽章都感受不到了,他的手心被烫烂,出现一个深得恐怖的洞,但是他毫无感觉,他的血稀稀落落流进地上的雪堆里。 而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听见季漻川说:“我一定会救你。” 一只戒指被塞进他口袋,他颤颤巍巍地靠在对方怀里,红色尖晶石硌着他的骨头,他抬头,痛得恍惚的时候,还记得去看对方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震动,最冷漠最厚重的那层冰似乎因为他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我一定会救你,”季漻川一遍又一遍地说,“塞维安,我一定会救你。” “可是我会杀了您。” 塞维安双眼失焦,断断续续地说:“先生,我注定会杀了您的,您快走吧,从圣札伽利的小路,离开戴尔蒙……”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听见季漻川说:“可是我没有办法再看着你在我眼前死去。” 因为那个声音太平静了,冷静得一如既往。 所以塞维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 他觉得这个梦很美。 他愿意为了这句话永远不醒来。 第155章 点石成金30 “标记的前提是,他理解璀璨如黄金的感觉。” 季漻川不解:“他目睹过点石成金吗?他相信那些东西吗?” 塞维安显然是不信的,季漻川记得在地下矿道里,塞维安听见克莱蒙特夫人炼金时脸上浮现的懵逼和震撼。 季漻川手指攥紧。 可是,如果塞维安不相信,他又是怎么被彻底标记的? 相信点石成金的谎言,是与罪神建立连接的起点。 季漻川不懂为什么塞维安明明没有那个起点,却还是和那股恐惧紧紧捆绑在一起。 电子音没有直接回答:“季先生,您还记得您去找他的原因吗?” “……因为他的母亲。” 塞维安的母亲是第一个信徒。 得知这一点后的季漻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为求保险,他准备趁天亮之前直接敲晕塞维安,把他打包扔回教廷。 但他还是来晚了。 塞维安一直在做噩梦,有时候嘴里会呼唤母亲的名字,但大部分时候是一个含糊不清的人名。 他醒来那天,圣札伽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仅剩的几个佣人在斯塔薇莎的督促下,清理出庄园的道路,为即将来临的圣诞舞会做准备。 塞维安坐在窗边,轮椅上的斯塔薇莎似有所察,抬头,往他的方向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塞维安转头,注视镜子里的自己。 尽管只昏睡了三四天,他的身体却肉眼可见的消瘦和病态,原本透亮的翡翠色眼瞳像蒙上一层灰雾。 他扯开衣领,发现胸前挂着一枚戒指。是季漻川手上那枚红色尖晶石。 他觉得脑袋很疼。 季漻川推开门时发现塞维安跪在窗户边。 塞维安说:“先生,我好疼。”他靠在墙角。 他问季漻川:“我还有多久会死?” 季漻川平静地说:“你不会死。” “吃点东西吧,小塞维,”季漻川递给他一盘食物,“你瘦太多了。” 塞维安尝了尝,觉得味同嚼蜡。 “……他们会互相吃掉对方吗?” 他忽然说:“艾德说这样会减小痛苦。” 又自言自语:“但是我好像不想吃任何人。” “先生,这种感觉真难受。” “我觉得我像一具尸体。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季漻川没有理会他的嘟囔,只是安静地等待塞维安吃完所有的食物,才收起餐盘,要离开房间。 身后塞维安脆弱地说:“先生。” 季漻川脚步一顿。 就是这短暂的犹豫让塞维安找到了机会,他忽然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决心和力量,将季漻川压在身下,季漻川根本不敢大力反抗,只能任由塞维安欺身而上。 塞维安把匕首抵在季漻川脖颈间。 “你是罪人吗?”他问。 季漻川笑笑,只是很温和地说:“小塞维,注意你的手掌。上面还有一个血洞呢。” “不要转移话题。你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你对我也很重要。” 他当即失神。 季漻川的笑容更大了:“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吗,塞维安?” 塞维安轻轻说:“您在嘲笑我吗?” “恐怕我很难不产生这种情绪,”季漻川淡淡道,“毕竟,曾经我也以为,来自教廷的你,或是艾德,或是安娜,你们都有着坚定的信仰和纯洁的灵魂。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塞维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说的再清楚一点吗?” 季漻川冷冰冰地开口:“塞维安,你对我有很多问题。可同样,我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你还记得你在上帝面前发过的誓言吗?你记得马太曾对你的教导吗?在戴尔蒙发生过的一切,你从小唱的圣诗,这些你还记得吗?” 塞维安脑袋嗡嗡的,他放下匕首。季漻川明明被他压在身下,他却觉得在对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他低头:“当然记得,先生。” “那你告诉我,”季漻川拽住塞维安的衣领,“你,艾德,和安娜,你们几个!” 塞维安意外又茫然地重新抬头。 “你们不是来自最伟大和神圣的戴尔蒙教廷吗?” 季漻川觉得自己比塞维安还绝望:“到底为什么啊?教廷也教你们炼金吗?你们到底凭什么也会相信点石成金那么拙劣的谎言啊?” 塞维安结结巴巴的:“先生,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是怎样的啊?”季漻川说,“告诉我,你,或者艾德,你们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去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点石成金的啊?马太给你们的酬劳很少吗?教廷的生活很拮据吗?” “金子对你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愿意为它,向一个谎言,一个连幻象都变不出的、只有传说的谎言献上生命?” 塞维安根本不敢解释:“不是那样的,先生。” 他小声说:“我只是、只是太不幸了。不幸地卷入这一切。” 季漻川冷冷扫视着塞维安,塞维安就手忙脚乱爬起来。 季漻川神色稍缓:“……的确。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确实运气不好。” “事已至此,坦白说吧,”季漻川说,“小塞维,你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做噩梦吗?” 第168章 塞维安迟疑地摇头。 “你知道安娜为什么会来你梦里吗?” “你知道艾德是怎么精准地找到你位置的吗?” 季漻川压低声音:“因为你身上有一件特别的东西。你回忆一下,你还记得你把它放在哪了吗?” 塞维安一脸懵逼。 “它应该是一颗石头。它原本是属于我的。我和你讲过的,你还记得吗?安娜偷走了它。而现在你该把它还给我了。” ……石头? 塞维安不记得曾从安娜那里得到过什么石头,在季漻川的逼问下他条件反射开始回想,短短几秒里大脑迅速滑过几个画面,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那个木匣子!装着黄金的木匣子! 钥匙是严丝合缝的圣十字徽章! ……其实徽章才是她想藏匿的东西! 那颗石头,也许就在圣十字里面! 塞维安面露震撼,条件反射地瞄一眼床底,又继续假装回想。 季漻川就懂了。 他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落地窗上,似笑非笑地看塞维安表演。 塞维安眼神闪烁,不知道做了什么决定,最后他站起来:“先生。” 季漻川嗯了一声,准备继续看他表演。 谁知塞维安不知从哪掏出一副镣铐,不由分手地把季漻川绑起来,季漻川都懵住了,低头看塞维安沉默地扣上锁。 “……这是什么玩笑吗,小塞维?” 塞维安低声说:“我得带您走。”他抬起湿漉漉的翡翠色眼睛:“我现在就带您走。” 季漻川没想到塞维安的行动力那么强,他先把季漻川关在房间里,然后去外面弄来了马车,等入夜后,直接带着季漻川从圣札伽利跑了。 雪夜,季漻川回望着渐行渐远的圣札伽利,眨眨眼。 他问塞维安:“你要把我抓回教廷?” 塞维安却是沉默,视线瞥向另一边。 他们连夜赶路,天最黑最冷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塞维安在篝火旁躺下,即使睡着了也紧紧皱着眉。 半夜,季漻川想跑路,被逮了个正着。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地上被打开的镣铐。 季漻川轻咳一声:“我在教廷有很多朋友。他们教了我一些应对突发情况的手段。” 塞维安说:“先生,我们回去休息吧。” 季漻川安静地跟在塞维安背后,琢磨着要不趁现在找个石头把塞维安敲晕,塞维安却忽然止步,季漻川差点撞到他。 他注视着远方,堆满雪的密林,夜色下那片阴影浓稠而诡异,像藏着许多身影。 塞维安说:“天亮以后,我们就能到戴尔蒙附近的村镇了。” “到时候,您就走吧,”他说,“随便去哪都好,可以吗?” 季漻川的神情一下就柔软了,他摸摸塞维安的脑袋,很无可奈何的:“我不能离开圣札伽利。” “我不信。” 塞维安抬头:“对您来说,只有不想,没有不能。” 季漻川错开他的目光。 塞维安重新躺在篝火旁边,他脑袋里闪过很多事,火堆能燃到天明吗?他们会遇到什么危险吗?该在哪里安排季漻川离开? 他最后抓着那枚红尖晶石戒指睡着了,这一觉意外的很沉,他做了一个长而甜的梦,将醒未醒时,嘴角还挂着温暖的微笑。 然后他看见摇曳的烛火。 古老的建筑里镶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 帷幔低垂,壁炉闪烁,斯塔薇莎正坐在他床边,低头翻阅一本书,时不时露出微笑。 “哦?你醒啦。” 女人推动轮椅,关切地靠近他。 “欢迎回到圣札伽利。” 她微笑着说。 第156章 点石成金31 这是一场盛大的舞会。 盛大而诡异。 圣札伽利提前圣诞节很久对外发送邀请函,赶来的客人却并不算很多,大约十几辆马车陆续踏入庄园,沿路却只能看到萧瑟的冬景和空荡荡的建筑。 冬天总是黑得很早,圣札伽利却只有一座塔楼点着灯,剩下的就淹没在黑暗里,像一座座瘆人的棺材。 客人们三三两两站着,尽管有女佣穿梭其中尽心照料,还是露出疑惑的神色,低声讨论为何圣札伽利的主人还未出席。 又瞥一眼角落的塞维安,神情古怪,也许是在质疑教廷的人不该出席这种场合。 ——这种充斥着大大小小贵族的场合。 塞维安见过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他熟悉交好的面孔。 他揉了揉眼睛。屋里点了太多的蜡烛了。那些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长桌上一排排银烛台、壁炉两边的落地烛架、圣诞树的枝桠间——到处都是光。 那些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反射回来,照在每个人脸上,让他们的轮廓变得模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塞维安闷头灌了一杯葡萄汁,这时女佣过来了。 她交给塞维安一个小小的盒子,说:“塞维安大人,这是斯塔薇莎夫人为您准备的礼物。” “她说,请您务必享受接下来的时光。” 塞维安闷闷地应了。盒子很简陋,上面只有一根粉色丝带。 他拆开,发现里头是一枚圣十字徽章。 ……曾经属于安娜的那枚。 他呆呆地抚摸着圣十字上的裂纹,又蜷起手指。 这时忽然掌声雷动,他跟随客人们抬头,毫不意外看见的是季漻川。 季漻川一身漂亮修身的黑色礼服,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他在栏杆边很随意地举起酒杯,台下的贵族们立刻迸发出更热情的掌声。 这让他身后的艾琳娜紧张地交织双手。 塞维安想,虽然只是几天不见。 虽然季漻川不知道怎么,还是在那天晚上,回到了圣札伽利。 虽然被抛下了,又被斯塔薇莎不怀好意地带回来。 塞维安觉得自己还是很思念季漻川。 大厅中央那颗圣诞树太高了,堆满了闪闪发光的宝石和金箔丝带,即使站在高处,季漻川还是能轻而易举看到丝带上画的一个个逆十字。 他发出一声喟叹:“欢迎诸位,莅临圣札伽利。” 大厅里瞬间安静。 塞维安有种不妙的感觉。 为什么他们的眼神看上去如此沉醉?为什么季漻川的微笑带着危险的气息?为什么艾琳娜看上去犹豫且不安? ……而且,斯塔薇莎呢? 塞维安惴惴不安。 栏杆边,季漻川举起酒杯,对楼下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那些华贵的礼服、苍白的脸,再度遥遥致意。 “欢迎来到今晚的舞会,”他说,“也欢迎来到……更早的黎明。” 有客人笑了,是很夸张的笑,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塞维安开始慢慢在人群中移动。 季漻川说:“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们等这一天很久了。” “尽管曾经遇到很多困难。” “尽管你我都付出了,不大不小的代价。” “但这一天终于到了。” 他慢慢说:“是的,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们的神,就要降临了。”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激烈的掌声盖过。 塞维安退到人群的最后。 塞维安忽然觉得当头一棒,手脚发凉。 他猛地惊觉原来这里到处都是嚣张罪恶的逆十字,丝带上的花纹,餐具旁的装饰,玻璃上的彩绘,大理石角落镶嵌的宝石,密密麻麻的逆十字组成一张兜开的巨网把所有人包围。 而人群中、人群中…… 每一个人脖颈后都有一个小小的、恶心的凸起疤痕。 ——代表罪神信徒的疤痕。 楼上,季漻川的演说终于来到了高潮,他轻晃酒杯,示意客人们安静,然后转身绅士地邀请艾琳娜往前。 年轻的贵族小姐身形佝偻,曾经量身定做的礼服长裙不再合身,她紧张地、拘谨地、又激动地站在那,站在所有人视线中心。 季漻川轻轻说:“别怕,艾琳娜,你做的很好。” 艾琳娜深呼吸着,脸上浮现出红晕。 季漻川说:“好了,让我们一起欢呼——为我们的最后一位姐妹。” 人群传来热烈的掌声,在朦胧的金光里,他们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 “神迹即将降临——” 季漻川微笑:“我不会忘记我对诸位的承诺。” “黎明再起时,神将赐予你我无上的谢礼,”他说,“无论是黄金,权利,还是世界永恒的光明——” “那上帝呢?” 塞维安说。 美梦碎裂。人群愤怒地转头,几十双眼睛同时望向塞维安。朦胧的金光里,像定格在宴会最尖锐一刻的油画。 然而季漻川嘴角笑意不减:“上帝?” “亲爱的塞维安。”他遥遥举起酒杯,“致你,也致伟大的戴尔蒙教廷。马太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从来不会介意向他最重视的学生反复解释我们的神迹。” 第169章 “——祂曾经有罪,却是被污蔑构陷。” “祂是上帝的兄弟。” “祂理应与上帝平分世界的光明与黑暗。祂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季漻川轻声说;“顺带,再赐予追随祂的信徒们,上帝所不能回馈之物。”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存在这样一位神吗?” 塞维安大声说:“神会让人恐惧吗?” “神会捏造谎言吗?” “神会让人自相残杀吗?” 季漻川微微一笑:“神无所不能。” 塞维安胸膛起伏,他发现他看不清季漻川的表情,季漻川站在遥远的高处,露出的情绪也被折射的金光模糊。 塞维安转头抓住一个贵族:“你见过罪神吗?” 男人脸上还带着梦幻的神情。 “神会赐予我们新生。塞维安大人。”他说,“世界一片污浊,戴尔蒙已经被古老的蛀虫吞噬殆尽。” “我们是在拯救啊……” “我们是在拯救戴尔蒙啊!” “是吗?只是拯救吗?”塞维安冷冷看着他,“你见过死人吗?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真的是想把戴尔蒙变得更好吗?”他说,“还是,你们只是想要那些黄金,毫不费力地把石头变成金子,所以冠冕堂皇,视若无睹?” 他一连串的质问得到的只是沉默,人群像死寂的油画注视着他。 连辩解都没有。 他们沉默地站队,他成了海面上孤立的岛屿。 而阴影里,斯塔薇莎露出愉悦的笑,似乎看到塞维安的痛苦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季漻川垂下眼睑。 就在他准备让人把塞维安打包扔出去时,一道亮光闪过。 模糊的金光里,迸射的血液飞向圣诞树的丝带,又滴落在闪闪发光的宝石上。 “……救命!” 男人捂住喉咙,跪下去,发出诡异的嘶嘶声:“……救命!” 人群发出尖叫。 塞维安抹掉脸上的血,眼神如刀刃雪亮。 他说:“戴尔蒙不会接受罪神的降临。这里不会变成地狱。” 他毫不留情地杀死了那些欢呼的人,剩下的人四散逃跑,慌乱间那座圣诞树倒下,烛台翻转,模糊的金光中燃起熊熊烈火。 斯塔薇莎直接呆住了:“护卫!” 她尖叫:“护卫呢?快把他带出去!” 火光成为黑暗中的讯号,远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 斯塔薇莎猛地回头。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是爬行的尸群能发出的声音! 森林深处,圣札伽利的黑暗里,塔楼的阴影中,数不清的人举着刀和火把冒出来。 他们全都戴着兜帽,遮住里头教廷的圣袍,胸口的圣十字徽章闪烁着尖锐的光! 斯塔薇莎脸色苍白。 而上方,季漻川扶着栏杆,饶有兴致地往下看。 他说:“天哪,零。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耀眼和珍贵。” 电子音滴滴说:“但是一切都在季先生计划之中。” 他弯起嘴角。 艾琳娜呆呆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赶来的斯塔薇莎一把抓住季漻川:“乔!快走!” “事情不对劲,”斯塔薇莎慌乱又恐惧,“教廷的人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你快走!” “他们会烧死你的!” 艾琳娜被挤到地上:“斯塔薇莎,你的腿?” 斯塔薇莎冷冷扫她一眼。 季漻川轻轻拍拍斯塔薇莎:“没事。” 他轻声说:“你先走。我知道去哪汇合。” 斯塔薇莎犹豫几秒,转身踏进黑暗。 季漻川把艾琳娜扶起来,年轻的贵族小姐呆愣愣地望着斯塔薇莎远去的背影:“她、她的腿?” “她不是故意骗你的,”季漻川说,“她站不起来,是因为觉得腿很疼。” “为什么?” 季漻川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艾琳娜猛地后退几步,噙着泪望着他。 季漻川说:“我发誓,艾琳娜小姐。”他轻轻叹口气:“我对您从未有过谎言。” 第157章 点石成金32 楼下,塞维安忽然注意到准备撤离的季漻川。 他慌乱地往前,被尸体和教廷的人拦住,他眼睁睁看着季漻川披上黑色兜帽,转头步履匆匆踏入一条密道。 “乔!” 他大吼,近乎撕心裂肺。 到处都是血,死人倒在地上,颤抖几下,又诡异地爬起来,火光冲天,华美帷幔上的宝石映射着所有人的脸。 季漻川回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一眼锁定里头的塞维安。 塞维安说:“乔!别走!” “教廷……教廷并非排斥异教!” “如果、如果罪神可以在戴尔蒙不欺骗、不伤害、不引诱他人堕落。”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么教廷、戴尔蒙,也会欢迎异教的到来!” “塞维安大人?”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他只是死死望着季漻川。 季漻川脸上错愕的神情转瞬即逝,又轻轻一笑。 “好吧,”他对零说,“看来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摘下兜帽,不顾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倒塌的圣诞树下取下一支丝带,怜惜地抚摸着上头斑斓的逆十字纹路。 “抱歉。” 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罪孽才是神行走人间的标志。塞维安大人,我很遗憾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塞维安怔怔地看着他。 季漻川后退一步。 “别走,乔。” 塞维安哭了,“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季漻川在心里叹口气,说:“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塞维安大人。” 又微微一笑,视线扫过火光里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我想,我会很怀念,曾经与你……”他说,“与你们的友情。” 头顶的吊灯摔下,他消失在乍然惊天的火光中。 …… 季漻川觉得一切都还算顺利,他在塞维安床下找到了那个木匣子,取出了里头最后的罪人石。 他不再犹豫和徐徐图之,而是直接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也盖上了罪神的烙印。 那场舞会注定要成为一个了不得的节点。 即使教廷的人没有出现,迫不及待赴约而来的信徒们,也会死在早已准备好的大火里。 ——一场闪烁着黄金幻觉的大火。 毕竟,塞维安说得对。罪神只会带来欺骗、引诱和伤害。 他们从来变不出真正的金子。季漻川散漫地想。但是总有很多人愿意为此踏入地狱。 他拨了拨斯塔薇莎的碎发,女人顿时惊醒。 “乔,我们到哪了?”她声音沙哑。 “距离戴尔蒙很远的一个村庄。” 斯塔薇莎默默拢了拢衣服,从马车的窗口望出去,遥远的山脉被大雪掩盖,第一缕阳光正从云层间照出。 “……对不起。” 斯塔薇莎低声说:“我太着急了。我没想到会引起教廷那么大的注意。” “是你把那枚皮扣寄过去的吗?”季漻川问,“那枚属于我的、却沾着安娜修女血的证物?” 斯塔薇莎沉默片刻,“是的。” “你希望教廷能感到好奇,派一个修士过来调查,然后给他也盖上逆十字?” “是的。” 季漻川一顿:“那你知道来的人,会是塞维安吗?” 斯塔薇莎茫然地抬头:“不知道。他很特别吗?除了……” “除了他看向你的眼神。” 季漻川笑笑:“你也看出来了。” “所以我以为一切会很顺利。”斯塔薇莎疲惫地闭上眼,“我以为他爱你,会对你感到好奇,也会对你感到恐惧。” “……他的确如此,对不对?”斯塔薇莎又睁开眼,“乔!如果能把逆十字印在他的背后……” 他们对视。 斯塔薇莎眼底顿时涌上恨意:“你不愿意吗,乔?” 季漻川淡淡说:“罪人石现在不在我手里。” “……” 斯塔薇莎忽然暴起,尖尖的指甲掐进季漻川脖颈,“那在哪里?你把它弄丢了?” “我把它藏起来了,”季漻川平静地说,“并且交给一个人保管。” “斯塔薇莎,你和我,正在被教廷通缉呢。虽然主要是我……”他淡淡道,“但目前,那颗石头在我们谁身上都不够安全,对吗?” “……你说的对,乔。” 她低头,重新缩回马车角落,呆呆地看雪地远方的曙光。 “别那么沮丧,斯塔薇莎。” 季漻川眨眨眼:“我留了后手呢。” “是什么?” “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我们只能等待,耐心地等待。” 第170章 “别怕,”他说,“我答应过你,我会让罪神降临。即使戴尔蒙正在清除我们所有的痕迹,我也向你保证,罪神必将降临。” 他们一路躲避着搜捕,在不同的村镇打探消息,隐匿行踪。 季漻川后来才知道,原来教廷曾经出现过一个预言。 仁慈的上帝早早给出预示和警告,所以凡是异常,必将引起教廷警惕。 季漻川垂眼。 所以,遥远庄园一个普通修女的死,才会引来塞维安。 有时候他会想,所以那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吗,塞维安的停留,塞维安总是投过来的目光,塞维安毫不犹豫地钻进矿道,还有塞维安总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样的念头只是轻轻飘过,大部分时候,他是在思索戴尔蒙传来的消息。 异教的很多地下窝点都被一锅端了,教廷传出禁令,凡是脖颈后有逆十字标记的人都会被灌进圣水,然后处以火刑。 斯塔薇莎听到这的时候,吓得摔掉手上的东西,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季漻川只能轻声安抚。 大约半个月后,他们抵达了一处港口。 等春天,雪化了,他们就可以乘坐渡船出海,彻底离开戴尔蒙暂避风头。 斯塔薇莎开始对未来抱有期盼,她总是努力地往远处看,想知道海上的冰什么时候才能融化。 季漻川却渐渐变得不安。 那种异样感终于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完全爆发,他在斯塔薇莎的央求下,陪她再度来港口看船只是否能通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周围多了很多教廷的人。 他不会忘记他们戴着白色兜帽、胸口别着圣十字徽章的样子。 斯塔薇莎顿时就僵住了,人群被聚集在一片广场上,领头的人摘下兜帽,视线在其中逡巡。 ——正是塞维安。 他又瘦了很多,金色发丝在凛冽的海风中飘起,与教廷权戒如出一辙的翡翠色眼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对护卫队低声说了些什么,一群白色兜帽散开,融进人群,开始盘问通缉令。 季漻川低声说:“别怕,斯塔薇莎。我们做了伪装,那个图案不会露出来了。” 斯塔薇莎低头。 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拿着斯塔薇莎的画像,就在他们附近,对方仔细观察着和斯塔薇莎相似身形的独身女人。 季漻川和斯塔薇莎对视一眼,他示意斯塔薇莎靠近,然后低头,借着视角误差,假装自己在落下一个吻。 那人神情古怪:“先生,请您注意场合。” 季漻川压了压帽檐,“抱歉,大人。但是这位小姐实在太美丽了。我没忍住。”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怀里的女人似乎又羞又怒,推开他,自己跑到了另一边。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无奈地笑笑。 笑完以后,男人注意到不对劲:“先生,您可以摘下帽子吗?” “……当然。” 他从容地摘下兜帽。 他的头发和眼睛像夜一样深,皮肤却像天上的云。他从容不迫地站在那,眼睑垂下。 而周围顿时发出唏声。 塞维安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了。 人群被吓得后退,教廷的护卫队也谨慎地举起武器,他们包围住季漻川,直到塞维安靠近,才为他让出一条路。 “先生。” 塞维安恍惚地说:“我找到您了。” 回途的马车只剩下死寂。 季漻川相信斯塔薇莎可以趁乱藏好自己,所以放松地靠在车上休息。 老实说,他最近一直在赶路,东躲西藏,还要照顾斯塔薇莎,真的很命苦。 塞维安也罕见地一直没有说话。有时候季漻川会觉得他是在看自己,但抬头时只能看到他凝视窗外的侧脸。 塞维安给季漻川的眼睛蒙上布,然后带着他往前走,他们一前一后踏上长长的旋转石梯,黑暗的远方传来回声。 “这是哪?”季漻川问。 塞维安说:“告解室。” 季漻川摘下蒙着眼睛的那块布,发现塞维安坐在他面前。这一幕很熟悉。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塞维安成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塞维安坐在长桌另一头审讯他。 季漻川说:“好吧。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是希望我向你忏悔我的罪孽吗?” 塞维安沉默。 季漻川笑了:“可是,大人,这次抓我,又是以什么为罪名呢?” 塞维安说:“你引诱我。” 季漻川说:“那是上次的罪名。” 塞维安说:“我爱你。” 季漻川嘴角的笑完全僵住。 他们两个里,好像只有季漻川完全没预料到这句话会在这样的情境里,毫无预兆地蹦出。 季漻川说:“我在和你讨论我犯的罪。” “是的,我爱你。”他清澈的翡翠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季漻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变化的表情。 他轻声说,“我爱你,这就是你的罪名。” 第158章 点石成金33 告解室里的时光开始变得漫长。 塞维安发现他突如其来的、宣泄的爱意,并没有引起季漻川的半分反应。 是的,没有厌恶,没有意外,也没有震惊。 塞维安就说:“原来你真的一直都知道。” 季漻川说:“是的,我知道。” 塞维安问:“那我们算什么?” “……什么?” 塞维安看着他,那双翡翠色眼瞳忽然溢满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 “乔,那我们算什么?” 塞维安咬牙咽下心底漫上来的酸楚,早在教廷所有人注意到之前他就发现了季漻川。 他如此思念,又如此克制,他犹豫是否应该假装若无其事,他想是不是该在这里放季漻川走。 然后他看见季漻川温柔地低头,拥吻了那个陌生女人。 他的心被嫉妒和痛苦吞没。 ……凭什么。 这才过去多久? 凭什么,他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又光明正大地去吻另一个人? 而他……而他们当初只是在圣札伽利的街头隐秘地依偎,相扣的手藏在大衣底下。 从始至终,他获得的,最过界的,也只有季漻川睡着以后偷来的一个吻。 塞维安觉得好疼,这种疼好像烙印在灵魂深处,经历过漫长的岁月锤炼,已经变成组成他的一部分。 他疼得伏在桌面上,捂住自己的胃,冷汗直流。 塞维安问:“先生,您爱我吗?” 季漻川说:“小塞维,你变得有些不像你自己了。” “因为我开始向您索取爱吗?” 塞维安哭了:“先生,我好讨厌您。” “您干脆利落地推开我好不好?” “您直截了当地利用我好不好?” “为什么要一边推开我,一边对我露出那种表情和眼神。又要一边利用我,一边让我觉得您在怜惜我?” “就因为我来自教廷吗?”他声音颤抖,“您觉得我不敢吗?您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吗?” “我是您的玩物吗?” “作弄我的真心,让您很有成就感吗?” …… 塞维安最后哭得都发不出声音了,他崩溃地埋下脑袋,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季漻川就觉得他很可怜。 季漻川拍拍塞维安的脑袋:“小塞维。” 塞维安抬头。 季漻川的眼神柔软又伤感,最后慢慢下定决心。他说:“小塞维,我不爱你。我的确是不爱你的。” 塞维安说:“是吗,我不信。” 季漻川:“……” 那天最后季漻川不再说话了,塞维安也变得沉默。 告解室里没有第三个人,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对坐着,像在等待某个既定的、无法改变的结局。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在等什么?” 季漻川说:“等这一切结束。” 等最后一个灵魂踏入地狱。 他从那扇狭小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高楼下被雪掩盖的园林、废弃喷泉和一座圣像。 季漻川觉得塞维安是不是有点傻,他在圣札伽利活动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不知道为什么塞维安没有把他带回教廷,反而是和他一起困在这座沉寂的塔楼里。其实他也不太在乎。因为他的任务就快结束了。 他在等待斯塔薇莎,等她再度找到艾琳娜。 …… 艾琳娜有个秘密。 也许算不上非常隐蔽的秘密,随着她的成长,她的样貌开始不可避免地和那个人越来越相像。 所以她认为,这已经算一件人尽皆知的事。 ——那就是,她的父亲,是戴尔蒙教廷的主教大人。 她并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主教没有提过,克莱蒙特姑姑也没有提过,所以她也沉默着,在教廷和圣札伽利之间周转盘旋,做一个年轻而无知的贵族小姐。 第171章 尽管她的出身,对他的父亲来说,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她还是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她变得骄傲,美丽,不学无术,总是戴着家族里闪闪发光的宝石。 她在圣经和教义里学到,她应当去追寻美好。 她认为这或许就是人之所以活着的真理,所以她欣然照做。只是她发现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的一面。 姑姑会在酗酒后呼唤玛吉的名字,主教总是回避她的目光,那个漂亮的、神秘的家庭教师,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也会露出冷漠和厌倦的神情。 没有人是完美的。 除了斯塔薇莎。 她目睹克莱蒙特姑姑沉迷炼金术,目睹贵族们私底下最肮脏和不耻的交易,她目睹季漻川向人群演讲,描述新神降临后的人间会如何美丽,她目睹所有人如痴如醉的神情。 她也喜欢金子。她喜欢宝石,喜欢华美的绸缎,喜欢一切让她闪闪发光、与众不同的东西。 姑姑说,季漻川会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宝石。 但是她不相信季漻川。她不相信那种幻觉似的美好。 她进入不了那种沉醉的状态里。 因为她始终相信,现实里,她的身边,有个更美好的斯塔薇莎。 她会演奏小提琴。 她会读诗,会在壁炉边给她讲故事,流下眼泪。 她会温柔的抱住自己,听她哭诉少女时期所有迷惘。 她有一张如此美丽、如此包容的脸。 …… 艾琳娜坚信她和斯塔薇莎分享着彼此所有的秘密,哪怕肮脏到背叛上帝。直到她看到,火光里,斯塔薇莎冲上来,推开季漻川。 她僵在原地,茫然无措。 她试图引起斯塔薇莎的注意,让她再次拥抱和安慰自己,但是斯塔薇莎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季漻川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姑姑有和你讲过那个故事吗,关于上帝兄弟的故事。” “神可以依靠罪人降世,”季漻川说,“那么,艾琳娜,你那么聪明,你知道其实真正的罪人,应该是谁吗?” 他意有所指,手探进她的口袋里,那份准备送给斯塔薇莎的礼物。 艾琳娜难以置信。 …… 艾琳娜看着桌上那封信。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斯塔薇莎亲口承认的话,不会再作假。 她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看到镜子里瘦削的自己,又看到旁边大大小小的、斯塔薇莎的肖像画。 微笑的斯塔薇莎、思考的斯塔薇莎。 她开始感到好奇,为什么要骗我呢?又觉得恐惧,她以为完全了解的斯塔薇莎竟然还有另一副神情。 她感到怀疑和痛苦。 她掀翻了整张桌子,痛苦地伏在地上,又抬头,看到阳光照在肖像画上,斯塔薇莎微笑的脸闪闪发光,宛如涂抹上一层璀璨的黄金。 她想吃了那些黄金。 …… 灭火的人群散去后,斯塔薇莎赶在教廷的人来调查之前,小心翼翼地上楼。 这场突如其来的古怪大火烧毁了这座房子里所有东西,包括克莱蒙特家族最后的主人,奇怪的是里头所有的画像竟然都安然无恙。 斯塔薇莎在一地废墟里小心地翻找着,最后踩到一副碳化的尸骨。 她沉默,又在尸体的口袋里翻了翻,拿到那颗石头时,她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又摸到什么东西,她有些奇怪,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粒小小的粉红色宝石。 她没忘记,这是艾琳娜曾经提到过的圣诞节礼物。 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肖像画,画里的她美好纯真如天使,闪闪发光像那枚粉红色宝石。但是烟尘覆盖的银镜里,她身躯佝偻扭曲,漆黑、诡异、邪恶,像一个恐怖的异形。 斯塔薇莎忽然一颤,粉红色宝石摔在地上,她尖叫着,远离那具死尸,跌跌撞撞往楼下跑,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里。 “艾琳娜……” 她啜泣着,却无法流下眼泪,她慌乱地伸出手在脸上乱抓,连血流出来都没有感觉。 “艾琳娜。”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最后捂住脸,佝偻着蜷起身体。 街灯照射出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先是几缕颤颤巍巍的、模糊的阴影。 随着时间流逝,雪花飘舞,那些阴影慢慢凝聚了。 它们像一群扭曲的尸体,被钉在一座歪斜的、罪恶的十字架上。 第159章 点石成金34 “进度条满了,季先生。” 电子音滴滴说:“恭喜季先生,您成功达成了罪神降临的条件。” 季漻川说:“还不够。” “季先生做事总是滴水不漏。” 他没有理会零阴阳怪气的恭维,他的注意力在远方的天幕,靠近戴尔蒙主城的地方。天空忽然变成阴郁的黑紫色,传来令人心惊肉跳的不安感。 季漻川喃喃:“他们要来了。” 电子音说:“哦?” “教廷的人,”季漻川笑笑,“我的挚友,戴尔蒙教廷的主教大人。你说他会亲自回来砍下我的脑袋吗?” 电子音说:“马太主教年事已高,恐怕无法亲自胜任。” 它说得有道理。 当圣水枯竭、圣像裂开时,教廷终于意识到罪神必将降临的现实。主教勃然大怒,认为季漻川是罪无可恕的罪人,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杀死罪人。 只要罪神失去可以依托的躯体,那么同样也无法降临! 季漻川不知道那些人会什么时候到,百无聊赖地等待死期。 他对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甚至还能和零开两句玩笑:“这算加班吗?” 电子音不太搭理他。 显然塞维安也不知道教廷的动向,但是他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不安,他隐忍着,压抑着内心的想法和欲望,终于在一天晚上,他推开季漻川的门。 “您可以带我走吗?”他问。 塞维安哀伤地说:“先生,您带我走,或是我带您走,好吗?” 季漻川温柔地擦掉他的眼泪:“小塞维,对不起。” “但是我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 塞维安咬住手指,“先生,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梦到您对我说话。”他抹着眼泪:“是一个美梦。” 他忽然又哭了:“您爱我吗?您喜欢过我吗?哪怕就一点点?” 季漻川说:“我是喜欢你的。” “但是你不会为我停留。” “事情不能这么算。” 塞维安摇头,慢慢往后退:“先生,我不知道您遇到什么困难。您总是把我往外推,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是我知道只要您想,您总会找到最合适的方法的。而您只是不愿意为我停留。” 他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又提前说了晚安,然后慢慢关上那扇门。 他在逐渐变小的缝隙里,看到原地沉默的季漻川。 他不知道那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他一个人慢慢走下长长的旋转石梯,坐在塔楼唯一的入口前,呆呆地注视着那座高大的圣像。 太阳落山前,教廷的护卫队终于赶到圣札伽利。十几匹马冲破障碍,一路搜寻,最后在唯一亮灯的塔楼前停下。 领头的人摘下白色兜帽,胸前的圣十字徽章闪闪发光。 残阳如血,照在圣札伽利洁白的雪地上。 “塞维安大人!” 为首的人恨铁不成钢:“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只恶魔真是邪恶又恐怖,连塞维安大人都被引诱!” “塞维安,跟我们回去!” …… 他们唾弃他的背叛。 塞维安说:“对不起。” 他慢慢站起来。 太阳快要落山了,地面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他数了数,大约有二十来个人。这应该是教廷现在能派出的最顶尖的队伍了。他想。 而他只有一把小小的匕首。 …… 他的匕首扎进男人的大动脉,而对方的刀也砍在他肩上。 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他咽下喉咙里漫上的腥甜,一脚踹开眼前的死人,视线冷冰冰地扫在剩下人的身上。 他麻木地挥砍着,不远处的圣像悲悯又慈爱地垂头,他吐出的血溅到雪上,曾经的同僚捂住伤口,满是难以置信:“塞维安大人,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们的眼神正义又愤恨。 塞维安想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但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剩下的人互相使着眼色,将他团团包围,他在濒死的恐惧中,抬眼看到雪中的圣像。 …… 他忽然想到了他的母亲。 那个关于母亲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 他捂住腹部的伤口,跪倒在地。护卫队面面相觑。 …… 他的母亲曾是教廷最圣洁的修女。只有她才能做出真正的预言,聆听到上帝的只言片语。 第172章 她是戴尔蒙不可或缺的一道光。 可是这样的她,爱上了一位不信教的瓦匠。 更绝望的是,那个瓦匠并不爱她。 …… 他忽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张嘴咬断了面前人的喉咙,血滴进他的翡翠色眼瞳,周围人惊恐地退后。 有人甚至丢出圣十字徽章,以为他需要被驱魔。 而圣十字竟然真的在他身上落下烙印。他挽起袖子,他们才看清,他的手掌、他的手臂,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圣十字烫痕。 他们震撼。 这意味着,上帝早已抛弃塞维安。 …… 他总会想到他的母亲。那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修女。 他记得母亲甜蜜温暖的笑,也记得母亲最后的歇斯底里。 瓦匠格里亚蒙从来不是一个会守着小家的人,他俊美又风流成性,何况修女甚至没有和他结婚,他们只是躲在教廷里,隐秘地交往。 直到修女生下塞维安,她惊恐地发现她的天赋在减弱,而与此同时塞维安逐渐长大,对上帝的感知也越来越强大。 比起那个总是抛弃她的瓦匠,她开始更憎恨她的儿子。塞维安·格里亚蒙,那个偷走她天赋的卑劣者,那个见证她一切不幸的罪人。 她从来没给过塞维安一分怜爱,但是塞维安见到了她所有的爱。 那疯到极致的爱。 …… 塞维安倒在雪地上。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数不清自己挥过几次刀了,他只是觉得世界终于安静了,他侧头,碰到冷冰冰的雪。 其实,那个故事的全貌,他并没有全部讲给季漻川听。那个关于他母亲的故事,修女是怎么死的故事。 修女不是被火烧死的。 她是自己杀死自己的。 瓦匠格里亚蒙厌倦了修女的控制欲和嫉妒心,终于做出了离开戴尔蒙的决定。他没有理会修女的眼泪和挽求,只是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却不知身后,修女举起一座小小的圣像,面无表情地砸了下去。 瓦匠被关在地窖里。 没有水,没有食物,他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呆呆地望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阳光。 修女开始祈祷,没日没夜的祷告。她向上帝祈求瓦匠的爱意。她翻遍圣经和古籍,寻找每一个可能的回应。她祈求着爱意。 塞维安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成功。他猜测应该是有过的,因为忽然有一天,修女不再歇斯底里了,她脸上浮现出甜蜜的、梦幻的微笑,甚至亲自给被关很久的塞维安换了衣服,又给了他一些零钱,允许他去和中央大街的小猫一起玩。 而那个时候瓦匠已经死了很久了。他死前甚至开始啃噬自己的身体。 …… 塞维安目睹修女的崩溃。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漫天的大火,和俯身,亲吻瓦匠尸体的修女。 随后赶来的主教震撼地望着那一幕。 他们抱走塞维安,慌乱地灭火。 而塞维安清楚地看到,母亲的眼泪落在瓦匠尸体上,露出的白骨逐渐变成一片片黄金。 …… 他后来才知道,每一代都会有一个特殊的修士,他们继承着戴尔蒙最古老、最纯粹的圣力,可以做出真正的预言,聆听上帝的低语。也可以复现神迹,变出璀璨的、闪闪发光的黄金——通常来说,后者一生只能发生一次。因为只有极端的悲喜感悟之下,修士的血泪才能变成金子。而这往往也意味着他们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失去父母的塞维安被主教抚养长大,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尽管主教极力掩盖和洗脑他的过去,他也如愿长成了他们希望他变成的样子——那个年轻纯粹的塞维安——但他还是,时常会想到他的父母。 他在想,他们为何会相爱。 他在漫长的思考里,开始好奇和恐惧爱。 …… 而他现在连这份好奇和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60章 点石成金35 塞维安咬牙,艰难地站起来。 他跌跌撞撞,朝高塔的方向走去。 如果可以,他想再见季漻川一面。 但是遍地都是尸体,他摔了一跤,再也没能站起来。所以他开始一寸一寸,往那个方向爬。 他抬头,看到深黑天幕下,满天飘散的雪花,和高塔最上层亮起的灯光。 他想,这个决定是对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季漻川带回教廷,也许很早之前他心里就有种模糊的预感。那种关于他们结局的预感。 他觉得天亮以后,季漻川应该会自己跑的。他会看到塔楼下的尸体,他会明白教廷的追杀。 他很聪明,有很多帮手。他会自己逃走的。 然后圣札伽利会起一场大火,与过去如出一辙的大火,能将一切燃成灰烬的火。 而教廷的人不会知道,那具多出来的尸体,其实是塞维安,而不是季漻川的。 …… 塞维安的眼睛已经失焦了,他艰难地倒在地上,像坏掉的手风琴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哭了,因为意识到可能坚持不到去见季漻川了。他哭得绝望,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温热的泪自翡翠色眼瞳钻出,滴进脏兮兮的雪里。 他不想死。他还有很多话想跟季漻川说。 …… 他想说,我愿意跟你走的。 但是你好像不愿意带着我,牵起我的手。 为什么呢? 就因为我来自教廷吗? ……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主教对我的叮嘱,所以你欺骗我,诱惑我,隐瞒我,只为了让我和我背后的教廷,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罪人,对吗? ……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 我不想你死。 但是你不让我说肯定有你的原因。 所以只能我死了。 …… 你认为我们不一样吗? 我该怎么向你证明,我对你的爱,早已把我蹉跎成你的形状了。 …… 他捂着伤口,生命力飞速流逝。上帝好像在他耳后发出叹息。 他望向高塔的方向,朝那边一点一点爬过去。 圣像中的神悲悯又嘲讽地垂目。 他想到从小就在圣像前擦拭烛台,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问神,我们会爱上怎样的人? 老师说圣经里有一切的答案,为什么他翻了很多遍都没找到? 他最后抓住圣像冰冷的衣角,眼前重复地闪现出那个翡翠绿眼睛的小孩踮起脚尖擦拭烛台的模样。 他曾在夜深人静的教廷从玻璃杯的火焰中取出真正的黄金,他望向湖面发现他的眼睛如同权戒一样深邃,他将因他的天赋在王廷名声大噪、权势滔天,可这样的他如同他母亲,脆弱得无法选择自己爱上什么样的人。 他手心紧紧攥着那枚红色尖晶石。这是他们唯一的关联。 他闭上眼,泪水滴落。 坚硬冰冷的圣像表面出现溅射的黄金。 他一愣,伸手去摸。雪夜很冷,那片金色温柔得像初生的日光。 …… 季漻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烦躁,最后他蜷在告解室的角落,按着太阳穴。 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塞维安的眼泪,塞维安说过的话。 “而您只是不愿意为我停留。” 季漻川闭上眼。 电子音说:“季先生,您怎么哭了?” 季漻川说:“我发现我好像很爱他。” 零难得没有嘲讽。 它很罕见的,用一种温柔的滴滴声说:“您很爱他?” “是的,零。” 季漻川说:“我很爱他,可是我同时也觉得很痛苦。” “季先生经历过感情创伤?” “没有。” “季先生是回避型人格?” “没有!” “那季先生在纠结什么。” 季漻川擦擦眼泪:“我觉得、我觉得心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恕我不能理解。” 季漻川抿嘴。 过了一会,他小声说:“零,我发现人不能预设自己的爱。” “……多么恐怖。”他说,“我们无法选择和控制自己在何时何地爱上怎样的人。” 电子音表示赞同:“是的,季先生。命运推动,飞蛾扑火。” 季漻川哭了:“我不知道可以怎么面对他。” “那就别面对。” “可是我又很想念他。” “……” 季漻川制定和践行完成任务的计划用了七年,但是做出另一个决定和下定决心只用了七分钟。 他推开告解室的门,黑暗里那条长长的旋转石梯,像张开深渊巨口的怪兽。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飞蛾扑火。您确定吗?” 季漻川说:“当然。没什么好怕的。” 第173章 踏下石梯的时候,他开始思索,如何伪装罪人已死,如何说服塞维安,该带塞维安去哪里,他还能在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他推开塔楼的门,很漫长的、嘎吱一声,他笑着说:“塞维安!” 漫天飘雪。 他看到一地的尸体。 …… 季漻川最后在圣像下找到塞维安,脏兮兮的金色脑袋下,是布满血渍和伤口的脸。 他抚摸着那些斑驳交错的伤痕,低头,发现塞维安手心还攥着那枚红色尖晶石。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零,我们走吧。” 光束亮起的瞬间,他俯身,亲吻死人的嘴唇。 第161章 现实里的一天5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登出……】 泛着电弧光的眼睛在虚空中转来转去。 “季先生,”电子音滴滴提醒,“您已经发呆很久了。” 在零的催促里,季漻川草草填完调查问卷。 零对一溜的好评非常满意。 季漻川把调查问卷翻过来,看到的是一片脏乱的雪地,上面散落着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的宝石,最下方的金色花体字含蓄地写着“异教”。 他默默不语。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您该登出了。” 季漻川显然还有话要说,但零温和地打断了他。 “季先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它说,“现在您该回去了。” 刺眼光束亮起。 他只能闭上眼睛。 …… “小季!” 组长欢呼:“你赶回来了!” 组长一身粉红色西装在夜晚的街头非常亮眼,旁边是打哈欠的小林。 “我们快进去吧!” 组长激动地说:“这次的宴会真高档啊,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酒店呢!小季,你敢信吗,他们里面有一个超级、超级大的薰衣草田!” 组长说一定要带季漻川见见世面,所以他们拒绝了摆渡车,决定一起步行进去。 季漻川看到漫漫的薰衣草田,巨大的喷泉,沉寂的湖水,旋转的风车与灯塔,甚至还有一个漂亮的花墙迷宫。 他觉得自己被慢慢拉回现实了,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组长走累了,说:“小林,小季,要不我们还是骑车进去吧。” 组长不理解吃个商务晚宴的席竟然还要走那么远。 小林找到几辆单车,对他们招招手。 组长很稀奇:“小林,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共享单车的?” 风很大,小林含糊地说:“这里之前有人举办过婚礼,新郎新娘浪漫完发现,回去的路程太远啦!所以酒店里干脆搞了几辆共享单车。” 组长感慨真是科技改变生活,罗曼蒂克也能加入免费骑行三十分钟。 小林不语,只是一味骑车带路。 组长在后面狂追,顺带提醒季漻川:“小季!当心那边是石子路!” 季漻川弯起眼笑了。 这一笑差点把回头的组长吓得原地翻车,他说:“小季,现在是晚上,不要突然吓唬人。” 季漻川有点不高兴:“哦。” 组长说:“我老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隔一会不见你,你就特别、特别……” 他“特别”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能说:“特别奇怪!总之都不像我之前认识的你了。” “我之前是什么样的?” 组长闻言,面露惊悚,季漻川尝试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组长愈发惊悚。 “总之不是你现在这样的。”组长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小季,现在是晚上,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突然吓唬人。” 季漻川说:“哦。” 宴会厅外有长长的走廊,组长边看群里的地图边带他们找位置,偶尔和几个路过的同事打招呼。 季漻川发现今天出席的人格外的多,除了几个部门眼熟的同事,竟然还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子。 组长说:“这是谁把家里人都带来了?” 走廊上有人似乎在等人,很着急地转来转去,见到他们的时候明显地松口气。 季漻川还以为那是来接他们的同事,但是对方又忽然朝他们身后匆匆跑去,还撞到他。 组长说:“真没礼貌!” 小林探头看看:“应该是去接人的吧。这地方太大啦,很容易迷路。” 他们终于到了主会厅,内场灯光昏暗,中央还有个长长的高台。 工作人员忙来忙去,提前入场的同事们就三三两两坐下,静待吃席。 组长表示很奇怪,为什么商务宴会中间要架上花廊和高台。 甚至还有人在调试乐器。 小林说:“因为公司很有钱,想彰显大厂气派。” 组长说:“我觉得是有人表演欲旺盛,想拿我们当免费观众。” 组长忧愁地说,一会可能又要听好几个领导做演讲了。 组长问季漻川怎么想的。 季漻川就很朴素,他觉得公司是想趁机办个年会。 组长就高兴了:“那说不定听完领导演讲,还有抽红包环节!” 他们的大小徐董在这方面一向特别大方,所以虽然几乎每次搞活动,都要听大许董念他写的诗,组长还是很积极地参与并且热烈鼓掌。 他们最后在一个角落坐下,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和闲聊。 一桌子里只有组长和老王比较外向,开开心心地社交,剩下的人就很局促。 而季漻川在对着桌子发呆。 有同事惊叹:“小季,为什么你今天看上去那么帅?” 组长说:“平时不帅吗?” 同事说:“平时也很帅,但今天很奇怪啊,今天有一种非常亮眼的帅。” 组长端详季漻川:“好像真是。” 季漻川不好意思地说刚刚来之前,被店员强行拉着做了点小妆造。 组长嫉妒:“早知道我也去收拾收拾了,这地方太漂亮了,我的粉色西装就该再锦上添花点!” 大家一起笑了。 季漻川也弯着眼睛,视线不经意一偏移,和不远处的许太太对上。 许太太正和大许董低声交谈什么,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她反复地查看时间,眼神里是担忧和紧张。 季漻川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有些人的声音会在热闹的聚会里格外清晰。 他听见许太太说:“我把医生和保安都叫来了。” “他们就在外面。” “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把他带走。”她说,“青安那边也联系好了。” 许董沉默不语。 许太太低声说:“你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我不能……我真的不放心。” 季漻川去洗手间的时候,没忍住搜了搜青安,最后发现那是本市郊外的一家私人疗养院,据说里面住的大部分都是特殊的精神病人。 季漻川讶然。看来许太太家里也有糟心事。 真是各人有各人难念的经。 季漻川联系了陈秘书,又转过去一笔钱。 陈秘书这次是真的震撼了:“季先生,您真的没违法犯罪吗?” 季漻川说你放心。 陈秘书说我怎么可能放心,你要是拿我洗钱我得跟你一起蹲提篮桥。 季漻川说这都什么话。 卫生间里没有人,他在镜子前整理了下衣服,安静地等待着。 但是过了很久,那个电子音都没响起来。 很难说明那瞬间季漻川的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失落,也许还有点期待和哀伤。 他最后洗了把脸,抬脚准备离开卫生间,却听到最里头的隔间里,似乎有人摔倒的声音。 季漻川迟疑地问:“需要帮忙吗?” 隔间里一片死寂。 季漻川就觉得应该是在马桶上坐太久了,起来的时候绊倒了。要是他遇上这种事也会尴尬得不敢吭声的。季漻川就很体贴地关门先离开。 手机里,组长发来消息:小季!你掉厕所啦? 季漻川说没有。 他点开语音,组长在一阵悠扬的琴声中压低声音:“我的妈啊,小季,你快回来,他们真的开始拉琴了!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季漻川说不好听吗? 组长说好听是好听的,就是太肉麻了,还很奇怪,他歌品很土的,但是听到这个曲子还有点想抹眼泪。 组长说:“我忽然有点想我初恋了。” 他汪一声哭出来了:“小季,你快回来陪我喝两杯吧!” 季漻川笑着说好。 放下手机时,他脸上还带着温暖的笑意。他想他的生活并不是完全灰暗的,至少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很好的朋友。 走了两步,他又没忍住重新听了那段语音。 背景音里的琴声哀伤又缱绻,虽然只有一段,但季漻川总觉得有点耳熟。 第174章 他面露古怪。 他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从第一次踏进这个酒店开始,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他说不上来。 ……是因为那个游戏让他变得草木皆兵吗? 走廊尽头有一个露天阳台,奇怪的是一个人都没有,季漻川靠在栏杆上等零的声音。 晚风微凉,耳边是模糊的琴声。 “噼——啪!” 忽然外头燃起了烟花,金色的火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幕中炸开,变成几十条金色流苏和细细的碎星。 烟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最后盖过了手机里组长絮絮叨叨催促的语音,像一群发光的水母,或是流星,在沉寂的夜空里游动闪烁。 季漻川怔住。 也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滴滴声。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北城一中)】 季漻川猛地抬头。 手机被摔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他只是错愕地、震撼地站在原地。 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天空的金色流星。 第162章 此去经年1 【登入审核中……】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北城一中)】 电子音滴滴说:“很高兴再见到您,季先生。” “临时工合约即将到期。这是最后一次任务。” “鉴于季先生的优秀表现,我们为您申请到一个福利。” “季先生,您可以选择在此刻停止。前五次任务的所有奖励将会如数发放。期待与您的下次合作。” 季漻川问:“为什么?” 电子音低声说:“季先生,最后一个世界很特别。” “如果您做错选择,就会一无所获、满盘皆输,所有奖励都被收回,并且您将永远无法离开我们的游戏。” 季漻川震撼:“这在合约里写过吗?” “没有的,季先生。”电子音滴滴说,“游戏享有最终解释权,您不是第一个到最后才发现这一条的人。” 又压低声音:“所以,以上所有,只是我对您的私人忠告。” 季漻川说谢谢你,零。 他想了想:“我要去。” 零说:“季先生,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老实说,我评估到您的精神压力已经很大了。最后这个世界对您来说,真的很危险。” 季漻川说:“我得去的。” 零问他为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谁。”季漻川轻声说,“我……我想再见他一次。” 电子音说:“如您所愿,季先生。” 【正在为您加载……】 【欢迎来到】 【(北城一中)】 他死死盯着虚空里那两行黑色花体字。 【1、你是季漻川,高二那年,你转学进入北城一中。】 【2、你需要听到一句话。发生在那天。】 …… “季漻川,你的作业呢?” 陈婷婷手探到他面前晃,凑过来:“你在发呆吗?” 季漻川说:“没有发呆。” 陈婷婷说:“好吧。你快把作业给我吧,就差你的了。” 季漻川翻出一张英语试卷递过去,陈婷婷抱起一沓作业跑出教室。 他神情恍惚。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几个同学在后排打打闹闹,时不时探头跟坐在里面的季漻川讲两句话。 “季漻川!今天轮到我们值日!” “放学后记得留下来扫地!” “好。” “季漻川季漻川,我想看看你的答题卡。老王说你的卷面特别漂亮,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嗯,在这里。” “兄弟,你过来我跟你说。” “呃,隔壁班有个妹妹问我要你联系方式……”同桌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 季漻川说:“给吧。麻烦你了。” “不给也没关系哈哈……” 同桌反应过来,一脸懵逼:“季漻川,你今天没睡醒啊?” 季漻川低声说:“以后都可以给。” 同桌说:“啊?” “谁要都给。”季漻川说,“麻烦你了。” 同桌先是觉得季漻川很装,又觉得季漻川跟往常非常不一样,狐疑地打量他几眼。 而季漻川坐在课桌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一本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笔记。 的的确确是他曾经的字迹。 如果只是北城一中这个名字,季漻川尚且能安慰自己只是凑巧重名。 但是睁开眼后,他愕然发觉,他眼前的一切,连同他自己的相貌身形,竟然全都回到了高中时期——完全的复刻,彻底的相同。 他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窜出,起初甚至有些慌乱无措。 他问零:“这里是幻觉吗?” “这是梦吗?” 零沉默不语。 季漻川说:“我总不能,真回到过去了吧。” 零还是沉默。 季漻川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主要是接受还得再上一遍命苦的高中这种事实。 距离他上一次拿起笔写作文得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季漻川早就忘记当年的八股文还有什么技巧,对凑到六七百字这种事更是头皮发麻。 所以在一个深夜季漻川破防了,不是对鬼,不是对等死,而是对着一张张根本不会写也写不完的试卷。 就在这个时候零开口了:“季先生。” 电子音说:“很难想象,季先生在这里流的第一次眼泪,是因为一张试卷。” 季漻川边抹眼泪边说有本事你来试试。 电子音好像叹了口气。 “季先生,”它温和地说,“这里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您更没有回到过去。” “请不要担心,您的所作所为,对已产生的现实,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季漻川终于不用再担心因为重返高中脑子空空高考失利最后失去一切了。 他抹着眼泪:“那这到底是哪里?” 零温柔地说:“这是一段回忆。” 季漻川盯着台灯下的试卷。 最后那行字被他的眼泪晕糊了,他抽出一张纸,慢慢地擦着。 零说:“季先生,您所见的一切,只是一段回忆。基于您和另一个人的共同构筑。” “虽然,您在这段回忆里做出任何行为,对现实都不会造成影响。” “但我还是建议您,谨慎维持过去您曾走过的每一步。” “——如果您想顺利完成任务。” 电子音滴滴说:“只是私人忠告。季先生。” 季漻川看着那行黑色花体字,沉默。 …… 【2、你需要听到一句话。发生在那天。】 季漻川把这句话写在每一本书的角落,用来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来到这的目的。 他很想知道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他觉得和前几个任务相比,这一次简直简单得让人匪夷所思。 他还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在哪里。 他还会不会出现。 季漻川沮丧地伏在课桌上,转头看着窗外。 他们的教室在五楼,往下看,能看到台阶两侧的桃树。 季漻川记得每到初秋,那两颗桃树就会结出密密的小果子,上下学路过的时候,会被小桃子打一下脑袋。 他这么想的时候,楼下还真有人被小桃子砸到。 “卧槽许昀俍,这桃子又砸我!” 林舱抬起小胖脸对桃树怒吼:“有本事你再砸一个!” “……” “卧槽它真砸了!” “许昀俍,我今天被砸了三次!” 季漻川弯起眼睛笑了。早秋的阳光将他的双瞳照成一种清剔的琥珀色,还带着稚嫩的年轻面孔上是勃勃生机。 同桌陈利哲听到声音,从窗口探头下去。 “林舱!”他大声问,“桃子甜不甜啊?” 季漻川也坐起来,靠在窗口。 楼下林舱弯腰去捡滚到台阶上的小桃子,擦擦就往嘴里嗷一口送。 “……酸死啦!” 林舱皱着脸,大声告诉他们:“特别酸!” 陈利哲哈哈大笑:“你上周也这么说!” 林舱震惊:“我上周就被这桃子砸过吗?”他扭头问身边的许昀俍。 许昀俍说:“没错。而且你当时就很生气,把它们全吃了。” “也是酸的吗?” “对的。” 林舱小胖脸要哭了:“许昀俍,你怎么不提醒我呢?”他呸呸吐着桃子沫,拉着许昀俍赶紧回教室,要去漱口。 许昀俍说:“我还以为,这周桃子会变甜呢。” 林舱说:“去你的吧,你就是纯坏!” 林舱决定再也不跟许昀俍当最好的兄弟了。主要是许昀俍这学期起就很怪,就算两个人一起打球都能走神。 第175章 他还就这事回去问老妈,他妈妈说许昀俍应该是长大了到青春期了,他听不懂,但是很悲伤,觉得大家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为什么许昀俍早早到青春期却不带他。 林舱老妈揉揉他的小胖脸,叹口气。 许昀俍对此却是投来怪异的一眼:“谁跟你穿过一条裤子。” 林舱就无能狂怒:“你现在都不说我是你最好的兄弟了!” 许昀俍不耐地挥挥手:“一边去。”又拿起书,明明看不进去,还整天坐在那举着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舱毕竟是一个开朗的胖子,气喘吁吁爬完五楼后,就忘了桃子很酸这件事了。 他回教室的时候遇到陈婷婷,笑得眼睛只留下两条缝。 “婷婷,你发作业累不累呀?” 陈婷婷说不累,往他身后看:“许昀俍不是跟你一起去超市的吗?” 林舱说:“他又去五楼半那里坐着了。他就喜欢在那晒太阳。” 他们的教室在五楼,往上就是天台。学校把天台锁了,五楼往上就剩下半个楼梯口,被临近的班级用来堆放杂物。 陈婷婷说觉得许昀俍很装,没事就坐在五楼半的楼梯口,以为自己很忧郁呢。 林舱点头:“是啊!许昀俍可太装了!” “婷婷婷婷,你发作业累不累呀?” 陈婷婷说:“还行吧。” “我帮你呀!” 陈婷婷把改好的作业全给了林舱,小胖子高兴地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把每个人的本子甩到各自的课桌上,风风火火的。 季漻川说:“林舱,你发错了。” 他刚转来不久,林舱还不太能叫出他的名字,啊了一声:“你自己过去换好不好?” 林舱很着急地去找陈婷婷一起看小说。 季漻川说好。他低头发现手里的本子写着许昀俍的名字。 记忆里,因为高二才转学过来,性格又比较孤僻,所以他和班里所有人都不太熟悉。 他想了好一会,才勉强确定许昀俍的座位,慢吞吞把本子还回去。 许昀俍坐在他前边,隔了好几个座位,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叠草稿纸和一支笔。 他把本子放下,这时座位的主人也回来了,在教室门口,视线穿过吵吵嚷嚷的人群,落在他身上。 第163章 此去经年2 许昀俍看着他。 季漻川说:“你的作业。”他指指桌上的本子。 许昀俍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回到座位上,披着校服睡觉。 季漻川百无聊赖地扫视着班里的每一个同学。 大课间时间很长,他努力回忆着每个人的名字、性格。 他很庆幸当初和他们的交集都很少。 这意味着他现在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待命运里的那一天。 整整一上午都是数学和物理课,季漻川在上课铃响时还有心情伸个懒腰,在下课铃响时就只会懵逼地抓着笔了。 他有些沮丧,伴随离校的大部队,挤进楼梯。 他总是慢吞吞的,也不太能抢过赶着去食堂的同学,所以中午他会去学校外边的小饭馆。 小饭馆就在大门口,味道好出餐快,季漻川端着盘子,幸福地吸一口气。 他还是很想念这个味道的,伴随了他大半个青春期。 就是店面比较小,又常常挤满了学生,所以季漻川就经常端着小盘子,坐在外头的塑料小板凳上,安静地一个人吃饭。 马路对面是学校高高的阶梯,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下面是等待的家长、汽车和小电驴,热热闹闹的,但是很快又会归于平静。 北城的早秋总是很凉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住的地方就在学校门口,所以总是能睡一个很漫长的午觉。 那条巷子小小的,巷口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块砖头,青色的檐瓦上爬满苔藓,往里有一棵老槐树,长得很高很高,冠如华盖,枝干斑驳起伏。 也许是太老了,所以开花的时间总是不寻常。现在正值花期,风一吹,枝叶就簌簌响,碎米似的槐花纷纷扬扬。 季漻川眨眨眼,摘掉落在睫毛间的碎槐花,掏出钥匙开了门。 是一个很冷清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 他已经很习惯这种生活,自己收起晾干的衣服,换上新的垃圾袋,思索要不要现在就把厚被子翻出来,然后靠在枕头里慢慢睡着,下午闹钟响的时候,又揉揉眼睛,安静了一会,才起床收拾出门。 桌上的手机亮了亮。 季漻川冷淡地扫了一眼,没有管,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到学校的时候,陈利哲正趴在桌上补觉。 陈利哲鼻子嗅了嗅:“季漻川,你身上好香。” 他声音不大不小的,但是吵醒了前面补觉的几个同学,大家稀稀拉拉地回头看过来。 季漻川有点不好意思地埋头。 陈利哲问:“这是啥味道啊?” 季漻川小声说:“是槐花。我家门口种了槐树。” 陈利哲说:“槐花这么香啊!” 下午有体育课,男生被组织起来打篮球。 季漻川的技术中规中矩。 他擦擦脸上的汗水,抱着篮球,露出有些新奇的目光。 他还以为早就忘了在球场上酣畅淋漓打一场是什么感觉了,但原来身体都记得。 下半场的时候,季漻川的同桌和他同队。 陈利哲说:“季漻川,接住!” 季漻川跳起来,但是不知道被谁绊倒,直接下巴朝地狠狠摔了一跤。 “季漻川!” “季漻川,你没事吧!” “快把他扶起来!” 霎时间十几个同学将他围住,男生女生都想来帮忙。这是一群很好的孩子,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溢满担忧,温暖的声音包围住他。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扶你去医务室呀!” “季漻川,你疼不疼?喝不喝水?” “我这里有纸,给你擦擦……” 季漻川是很感谢他的同学们的,但是他太疼了,他觉得眼冒金星,骨头散架,说不出话。 迷糊间,有人把他背起来,几个男生七嘴八舌把他送到医务室。 校医扶了扶眼镜,仔细观察:“还行,没伤到骨头。” “就是这脸……”他啧啧说,“可别破相啊,同学。你得去外头医院买点药擦擦。” 医生说了一连串药名,季漻川点点头,轻声道谢。 陈婷婷撩开帘子:“季漻川,你还能走路吗?” 季漻川说可以的,谢谢你们。帘子后,那几个男生还没走,在医务室里说笑打闹。 只有一个靠在桌子旁想事情,在陈婷婷掀开帘子时,季漻川看到他安静的侧脸。 季漻川记得就是他把自己背到医务室的。 他觉得他们人真好。 陈婷婷回头:“季漻川,你看许昀俍干嘛?” 许昀俍抬眼。 季漻川说谢谢大家,麻烦大家了。 又过了一会班主任赶来了。他大名叫王富贵,说同学们可以直接喊他老王。 王富贵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还没进医务室就怒吼:“一个两个的,在这里当街溜子呢!” “还不赶紧回去上课!” 王富贵赶走医务室里的其他学生,又来看季漻川的伤势。 许昀俍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见季漻川还在看自己,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王富贵瞅瞅季漻川的脸,很心疼:“小季啊小季,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季漻川的下巴贴着纱布,他眨眨眼:“王老师,没事的。” 话一出还有点哽咽。季漻川不好意思地低头。 他是想老王了。老王是个很好的老师。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对方。 但是王富贵神情顿时就严肃起来,他问季漻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王富贵觉得季漻川长得清清秀秀的,人还安安静静的,又刚转学过来,指不定背后被那群混小子怎么招惹呢! 王富贵就怒了:“季漻川,你别怕!谁欺负的你,你就告诉老师,老师一定给你做主!” 季漻川吸吸鼻子。老王还是他印象里那个样子。 王富贵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季漻川接过时,注意到他还穿着那双开胶的皮鞋,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季漻川最后还是跟王富贵解释清楚了。 王富贵虽然还有点半信半疑,但总算没有再在医务室里咆哮。 季漻川在医务室里休息了小半天,直到晚自习才回教室。 铃声还没响,陈婷婷在黑板上写今晚的作业。 林舱在座位上读小说。 几个女孩聚在一起讲话,咯咯笑得开心。 大部分同学都还没回教室,所以当季漻川回到座位,看见上面的一袋子药时,有点懵逼。 他不知道这是谁送的。 第176章 但他脑袋里闪过几个画面。 他想起来了,七年前也发生过这件事情。他在体育课上打球,摔了一跤,很疼,晚上座位上就出现了一袋药。 季漻川沉默会,小声问:“零,这就是你说的,不要改变吗?” 电子音没有回应。 季漻川慢慢回想着。他其实对这种事都不太有印象了。那个时候,他是一个很冷漠的人,他总是对别人的示好和靠近无动于衷。所以慢慢的,到最后,他的世界也只剩下自己。 他设想着十六岁的季漻川会做出的反应。 ……他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都没有仔细看那一袋药里都有什么,就直接把它们全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小药箱。 然后他回到座位,低头,看书或是写写卷子。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和其他夜晚相比,没有任何区别。 晚自习结束时,静默很久的教学楼终于又热闹起来,学生们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打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 这一层楼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 许昀俍走到半路,想起来什么:“我得回去拿个东西。” 林舱说:“许昀俍,这个月都第几次了。你的记性怎么越来越不好了!” 许昀俍一声不吭。 他抓着书包,忽然开始往回跑,一路往上,一口气踏过五层楼梯,最后一把推开教室的门。 他气喘吁吁。 他视线扫了扫,最后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药箱上。 他打开药箱时,季漻川正好拿着扫帚,推开教室门。 他们对视。 许昀俍说:“我、我是看到灯没关,所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回来看看。” 季漻川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他把扫帚放回原地,然后去拿自己的书包。 许昀俍还是没忍住叫住他:“季漻川!” 季漻川回头。 许昀俍有好多话在肚子里转了又转,但是最后只变成一个干巴巴的笑。 他说:“季漻川,明天见。” 季漻川说嗯,再见。 季漻川默默离开教学楼。 他抬头时,发现几乎整个楼都空了,学生们早已离开,所有的教室都关上了灯。 但是好像有个矗立的人影,一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默默注视他的身影。 他眼一垂,背着书包,安静地离开。 四周黑乎乎的,昏黄的路灯拉长他的身影,他走得很慢,第一次知道这条路原来可以那么长。 而十六岁的季漻川什么都不知道。 第164章 此去经年3 早读。 许昀俍瞪眼:“林舱,你在干啥呢?” 小胖子趴在栏杆上,沉痛地叹口气,凭栏远望。 林舱说:“我刚刚在设想,我是一个拥有超能力的绝世天才,隐姓埋名,在这个学校执伏。” 许昀俍说,那个叫蛰伏。 小胖子说哦哦行。 许昀俍问林舱从哪学来的。 林舱说是陈婷婷借给他的小说。 林舱说那本小说非常好看,主角是一个隐藏实力、聪明绝顶的大佬,并且还有一个为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许昀俍没说话。 过了一会,林舱瞅着许昀俍也趴在栏杆上发呆,问他在干什么。 许昀俍愣了半秒,说:“我在设想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正在观察我的目标。” 小胖子探头出去,大喊:“那我也要当杀手!其实我的目标就在下面!呃,就是……” 林舱指着下方激情大喊:“季漻川!” 季漻川抬头。 许昀俍猛地蹲下去。 五楼栏杆边只剩下一张探出来的、有点懵逼的小胖脸。 季漻川用眼神询问林舱有什么事,林舱张了张嘴,许昀俍蹲在他旁边扯他裤子。 林舱就大喊:“季漻川,你快点上来吧!一会老王就来查人啦!” 季漻川觉得林舱应该是个很热情的同学。 但是林舱觉得心里有无限的委屈,他觉得许昀俍蹲下这个动作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出卖感,而且许昀俍还扯他裤子。 林舱就问许昀俍:“你不当杀手了吗?” 许昀俍说不当了。许昀俍抬脚就走。 林舱懵逼:“去哪?”那也不是教室的方向啊。 许昀俍含糊地说:“我去那边坐着,晒会太阳。” 林舱说:“好吧。早上有老王的课,你防着点他早读来查人啊。” 许昀俍说好。 楼梯上全是赶着去教室的同学,有几个班级已经传来乱七八糟的背书声。 季漻川低着头想事情,走到五楼时,以为还得爬一层,结果差点撞到许昀俍。 许昀俍坐在五楼半,抬着头看他。 季漻川说:“同学,对不起。” 许昀俍嘴角一扯:“没关系。” 季漻川从教室后门回到座位。又过了几分钟,班里总算坐满了。然后有老师过来查考勤。 季漻川在抽屉里摸了摸,然后摸出一个柿子。 陈利哲很羡慕:“长得帅真好啊,季漻川,一大早就有甜甜的柿子吃。” 季漻川问:“你吃不吃?” 陈利哲受宠若惊:“我可以吃吗?” 季漻川说:“嗯,给你吧。” 陈利哲就觉得季漻川虽然有点装,但人还是挺好的。课间操的时候,陈利哲就激情和人分享,那个柿子有多甜。 林舱很好奇啊:“谁那么闲,起一大早就为了来教室里送个柿子啊?” 又扭头:“许昀俍,你不就来得挺早吗!你有看见吗?是我们班的女生吗?” 许昀俍插着兜,脸色阴阴的,什么也没说。 林舱就觉得许昀俍又到了该死的青春期,他在心里感慨这玩意啥时候能结束,他那个礼貌可爱的发小都变得不礼貌不可爱了,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 林舱不放心,在跑操的队伍还没站齐时,到处问女生谁爱吃柿子。 陈婷婷说:“我看你像个柿子!林舱,快点站回去!” 等老王到了,一群人才开始磨磨蹭蹭集合。 季漻川十六岁的时候就快一米八了,他和剩下几个男生一起站在后边。 林舱还在和陈利哲叭叭讲闲话,季漻川安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听没听见。 “季漻川。” 身后有人叫他。 季漻川回头。 许昀俍从他脑袋后的头发里,捡出一片小小的碎槐花。 许昀俍说:“你头发里有东西。” 季漻川说谢谢你。 许昀俍看上去想把那片碎槐花还给他,季漻川虽然觉得莫名其妙的,但还是接过了,然后扔掉。 那点花瓣实在是太小了,落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许昀俍呆呆地盯着季漻川的后脑勺。 午休时他们又意外地在食堂看见季漻川,那时林舱在和陈利哲讨论吃什么,许昀俍端着盘子发呆。 他个子高,长得帅,往那一杵很有存在感,路过的人都在看他。 陈利哲说想吃小鸡腿。 林舱说那边人太多啦,要不去吃小炒吧,你看那只排了一个…… 林舱说:“咦,是季漻川。” 许昀俍当即抬头。 陈利哲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他来食堂。” 他说季漻川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也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要不是还会吃饭喝水打盹,他真要觉得季漻川是个羽化登仙的仙人了。 林舱点点头:“你说他平时不吭声的时候,都是在想什么呢?” 陈利哲说:“不知道欸。我为啥要管他想什么?” 林舱说:“陈婷婷就特别想知道这个,她每天都在跟我说觉得季漻川好帅,而且是那种很招惹人好奇心的帅。” 陈利哲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帅得招惹人好奇?” “我也不知道。她们女生说话我经常听不懂。” “许昀俍,你听得懂吗?” 林舱扭头:“许昀俍!你什么时候过去的!” 季漻川觉得身后跟了个人。 他又回头,看到许昀俍端着盘子,没有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跟林舱说:“快来排队啊。” 林舱说:“哎呀,还好有你!我差点忘了排队!” 季漻川又转回去了,安静地等窗口大叔炒菜。 许昀俍瞥到窗口打出来的小票,长长的菜单让他眼皮一跳。 “季漻川,”他探头,“你一个人吃啊?” 季漻川说:“不是。” 甚至没有抬眼。 因为十六岁的季漻川对世界没有一点好奇,他只是冷淡地、冷漠地拒绝一切往他靠近的东西,哪怕对方没有恶意。 他当然也会觉得孤独。 但是那个时候,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只感到孤独,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 第177章 后头林舱和陈利哲面面相觑。因为季漻川肉眼可见的冷淡。 许昀俍憋了又憋,最后还是沉默了,他端着盘子,蔫蔫地站在季漻川身后,眼巴巴看他端走了好几盘菜。 林舱迟疑地说:“许昀俍,你饿啊?” 许昀俍还在看季漻川离开的方向,“饿。” 林舱说:“好吧!那我们也多点几个菜!”小胖子一口气点了半个菜单,窗口大叔探头出来看他们。 大叔好言相劝:“你们几个吃不完的,少点点呀。” 林舱怒了:“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怎么季漻川就能点那么多!” 大叔说:“那是几个老师一起点的,人家是一桌成年人,你们几个小孩怎么跟人家比!” 老师?季漻川跟老师一起吃午饭吗? 小胖子很快理解并接受了:“叔,那少俩菜吧。呃,换成那个肘子。你放心,我们肯定吃得完!” “许昀俍,你有没有想吃的……”林舱顿住。 林舱不理解许昀俍为什么看上去又春风化雨了,和刚才阴阴杵在原地那样简直判若两人。 林舱就觉得青春期真是恐怖,把许昀俍变成了这么扭曲的样子。 …… 王富贵招呼季漻川:“小季,坐这边。” 对面的老师惊讶:“你们班这个学生,长得真漂亮呀。” 王富贵说:“那倒是。自从他转过来,我每次路过教室门,都能看见有小女生挤在窗户旁边看他!” 季漻川脸咻一下变红。 又一个老师笑了:“五班就是人才辈出!好几个小伙子都特别出挑。像那个班长,叫林澄是吧?也很招人喜欢。” “还有那个,作文老不及格那个……”老师回忆了下,“许昀俍!也是高高帅帅的,性格也好,一提到他,整个办公室都在笑。” 王富贵说:“那是因为他的作文写得太差劲了!” 王富贵说曾经有次小考,年级主任批到了许昀俍的卷子,气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就来五班把许昀俍叫出去一顿批。 对面老师问为什么。 王富贵平静地说:“因为那篇作文主题是悔,全年级只有他写了八百字,讲他家院子里种了多少多少棵梅花。” 一桌子老师哄堂大笑,不远处的许昀俍觉得背后凉凉的,抬头环视几眼。 季漻川垂眼,遮住里头的笑意。 王富贵转而和几位老师介绍季漻川,他特意约季漻川和他们一起吃顿午饭,主要是想问问季漻川刚转来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王富贵很担心他跟不上课程,直接告诉他可以随时去找这几位老师补课。 季漻川心里很感激,他道了谢。 饭后,王富贵单独把季漻川留下来,拍拍他的肩。 “你家里的情况呢,校长多少也和我说过。” 季漻川低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 王富贵说:“别多想,好好读书,继续努力。你的文章有灵气,你以后肯定也前程似锦、光明璀璨。” 季漻川眼睛一热。他知道王富贵的心是好的,十六岁的季漻川也曾被他的话鼓舞,生出希望,志趣高昂。 他想说对不起,老师,辜负您的期望了。 他并没有光明璀璨。 也没做到斗志昂扬。 第165章 此去经年4 晚上,季漻川回到家里,发现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一连串的陌生号码让他觉得心烦。 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一条短信,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枚绿幽幽的翡翠指环。 季漻川沉默。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回拨了那个电话:“宋叔叔,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笑:“小季,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嗯。”季漻川麻木地说,“宋叔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照片看到了吧?” “是的。” “想不想要?” 季漻川抿嘴,“您可以还给我吗?”他低声说。 男人呵呵笑着:“小季,你说还不还的,可不太好听。这明明是你父亲自己给我的。这是我的东西。” 不。 是被你骗走的。 季漻川散漫地想。 男人说:“如果你想要回这枚戒指,就来见我一面吧。” 季漻川有些犹豫。 “怕你父亲不同意,对吗?” 男人说:“这点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的。季家的人也不会管你的。我们就约在这周末,可以吧?” 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那是母亲的指环。 季漻川睡前揣着手机看了好久,照片里的翡翠指环显得幽深又冰冷,被吊在另一个人手心里,背景是杂乱的酒桌,堆放着一沓歪歪扭扭的酒瓶。 他没有忘记这天。就是这个夜晚,十六岁的季漻川蜷在被子里,看了一晚上指环的照片,做了一个决定。 正是那个决定,让他从十八岁起,就背负了常人几乎一生都无法还完的债务。 但是他不后悔。他从来没后悔过。 他不记得十六岁的自己,在接到这个电话后,有没有躲在被子里哭了。 但是他现在肯定不会再哭了。他只是抱着被子,看看指环,又看看外头的月亮。 真冷啊,他想,翻了个身。 明天还是换个被子吧。 这是他睡前最后的想法。 …… “许昀俍,老王叫你去办公室!” “……哦!”许昀俍说,“好,我这就去。” “你在睡觉吗?你怎么睁着眼睛啊?你在发呆啊?” 许昀俍含糊地说嗯,他穿好校服外套,准备离开教室。 起身时,他很随意地往后瞥一眼,视线扫过后排在补觉或者聊天的同学,和季漻川极快地对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好像只是稀松平常地回头扫一眼。 但是季漻川知道,那并不平常。 教室里吵嚷嚷的,季漻川埋下脑袋,小声说:“零,他今早上看了我很多遍。”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每天都有很多人,看您很多遍。” 季漻川说:“也是。”他有些沮丧。 喜欢他的人太多了。 他不能仅靠这个就确定谁才是那个“对方”。 电子音说:“季先生高中的时候很装。” 季漻川说:“不是这样的。我太无趣了,所以没什么人愿意和我说话。” 电子音说:“他们都被您推远了。” 季漻川低头。 他想到什么,抹抹眼睛,说早知道以前就不那么装了。 搞得现在心里总是很苦。 那个人一定也很苦。 电子音说:“没关系的,季先生。都是命运。” 季漻川苦兮兮地问零,要是他没认出来怎么办。 要是他没找对那个人怎么办。 要是他一不小心,在哪一步走错了,导致这段回忆里的未来,对方没出现怎么办? 电子音滴滴安慰他:“季先生。” “相信您的心。” 季漻川觉得零现在越来越没用了,主要是讲话越来越虚。 他烦躁地按住脑袋。 …… 王富贵把许昀俍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因为许昀俍写的答题卡越来越离谱了,题目问武松在杀完张都监后在墙上留下了哪八个字? 这是一道标准的送分题,参考答案是“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只要沾点边都能拿满分。 但是许昀俍写的是:你家的锅盔真好吃。 全年级唯一一个被老师们争相传阅的答案。 王富贵气得摔了好几次保温杯,他很想把许昀俍的脑袋挖开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王富贵说:“许昀俍,你要是个智障,我也就认了,哪怕所有老师都指着我嘲笑我,我也认了。” “但你的数理化能拿满分,所以你应该不是智障。” 王富贵深呼吸,压制怒气:“所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许昀俍说:“老王,真没有。我对天发誓。” 王富贵指着卷子:“那你为什么要写锅盔?” 许昀俍脸一红。 王富贵说:“我教不了你了。我江郎才尽了,我教不了你了!” 许昀俍说:“老王,你别这样……”有些懵逼。 王富贵一摆手:“你以后每天晚自习拿着卷子去找李老师!” ……哪个李老师? 许昀俍惊悚地回头。 竟是最不苟言笑的年级主任李老师。 许昀俍有点想哭。 许昀俍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去了,李老师神情淡淡地扫视他的答题卡,首先批评了他的字,让他不要在答题卡上练书法。 又说:“你去看看你们班那个季漻川的书面,就非常整洁。他的字也有笔锋,就不像你的那么乱,那么没有章法。” 第178章 许昀俍说:“老师,我该去找季漻川学习吗?” 李老师想说的是所以你该好好练字了,冷不丁被许昀俍一打断,觉得也有点道理:“你去跟他学学吧。” 所以季漻川一回教室,看到的就是笑眯眯的许昀俍。 许昀俍推开陈利哲,坐在他旁边。 “季漻川。” 他好像很开心,好像只要能光明正大喊季漻川的名字,就足够让他开心。所以他又喊了一遍,特别理直气壮的:“季漻川!” 季漻川说:“嗯。” 许昀俍发现季漻川兴致不高,不知道是什么惹他不高兴了,可能是今天课太多,可能是晚上的作业太难,可能是陈利哲太闹腾,可能是外头路过的小鸟太吵。 许昀俍就慢慢收敛了。 “季漻川,”他第三次叫了季漻川的名字,才慢吞吞地说,“李老师让我跟你学写字。” 他早早在心里打好了草稿,如果季漻川婉拒呢?如果季漻川不相信呢?如果季漻川觉得奇怪,询问他细节呢?如果季漻川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笔记给他呢? 他该说什么?他该做出什么反应?他该怎么笑,才能让季漻川觉得眼前一亮得刚刚好,才能让季漻川觉得顺眼,才能顺理成章和季漻川有进一步的交集? 他在心里预演了每一种反应的应对手段,他自认为自己万无一失,游刃有余,嘴角也忍不住泄出一抹笑。 然后他毫无预兆。 他看到直接转过头来的季漻川。 几十公分的距离,他清晰地看见对方黑白分明瞳孔里,自己错愕的倒影。 他像被一张网困住,然后变成被关在井底的青蛙。他唯一可以观察、可以窥探的,只剩下头顶浅薄的光。来自季漻川眼瞳的一点光。 季漻川说:“嗯,给你。” 许昀俍根本不知道手里接过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见他还不走,季漻川又扭头:“还有事吗?” 许昀俍抿嘴。 半晌,许昀俍小声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季漻川点头:“许昀俍。” 他是该为这声呼唤感到欢喜的,因为那像一声对“季漻川!”的回应。但是比欢喜先淹没心情的是一股酸涩的感伤。 许昀俍揉揉鼻子,“那我……我不打扰你了。” 他看着季漻川平静的侧脸,往后是玻璃窗上的倒影,他在倒影里看到了茫然的自己,因为一个人的一点反应轻而易举露出脆弱的神情。 许昀俍吸吸鼻子。 许昀俍抱着笔记本走了。 他又开始趴在座位上,披着校服外套,好像在睡觉了。然后他又别过脸,习以为常的、假装不经意地回头一瞥—— 一群埋头苦学的同学里,有一个静静坐在那里,直直看过来的季漻川。 他觉得自己不敢直视季漻川的眼睛,但好像此刻立即移开视线又有点太刻意了,所以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漻川没什么表情。 许昀俍不知道季漻川有没有发现。他脑袋昏沉发胀,一半在想他也许不会发现,毕竟自己做的事一向不太明显;一半又在想,季漻川有一双冷淡的眼,但林舱说得对,那双眼有招惹人萌生好奇心的能力。 他对季漻川是如此的好奇。 他一直对季漻川,是如此的好奇。 季漻川微微皱起眉,似乎对他的注视感到非常不适,于是许昀俍当即收回目光,后知后觉地感到胆颤心惊。 他失落地抓紧那本笔记。 他好像被讨厌了。他想,他好像被季漻川讨厌了。 而后排,季漻川放空的思绪终于收回了。 他要破防了。 他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零。真的好难啊。我不会写。” 同桌的陈利哲还在埋头奋斗,虽然觉得季漻川念念叨叨的有点奇怪,但写数学物理的哪有不疯的,他自己还老左手右手结印呢。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加油。” 季漻川要哭了:“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季先生要努力。” “我要给你差评。” “季先生,请您拿好笔,”电子音说,“我看看,第一题,您先写个解,再写,于点a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 季漻川满意了。 第166章 此去经年5 过了一会,窗外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屋檐和窗棂。 季漻川抬头,注视着窗户里的倒影,每到夜晚,教室亮起白炽灯时,这一排窗户就会像一面面黑乎乎的镜子,清晰地照射出教室里堆叠的书本、伏案的学生。 季漻川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发现右手小指又沾上了墨水。 课间休息时,有很多学生跑到走廊发出鬼哭狼嚎。因为只有作业的夜晚太无聊了,所以一点关于天气的变化就能引起他们的很多乐趣。 而季漻川呆呆地注视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 白水泼一样浸在窗户上,很快下方的楼梯两侧就聚起汩汩的水流。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想起来很多事。” 他记得这天。晚自习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了教室里的平静。 几个大胆的同学跑到雨里欢呼,还被年级主任抓到,拉到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作检讨。 可按理来说,无论是十六岁的季漻川,还是二十四的季漻川,对这种细碎的小事,都不应该会有印象。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记忆始终会被保存在您的脑海里。” “也许您自己早已模糊,”零说,“但是它们依然可以被调用。” “你们调用了我的回忆?” “是的。这完全符合我们当初签订的工作条款。您的所见所闻,会成为游戏构建的基础。” 季漻川说:“这很无聊。” 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的所见所闻毫无意义。 “有意义的,季先生。” 电子音说:“对在意这一切的人来说,它很珍贵,并且非常、非常有意义。” …… 雨越下越大,到最后,整个校园里都积满了汩汩的小水流。 公共区域的伞早被一抢而空,没有伞的学生就聚集在屋檐下,倒是也不着急,因为父母会进学校接他们,再不济也能找好朋友蹭一蹭,出了校门就能坐上回家的车了。 季漻川是被零叫醒的。 他还有点懵,揉了揉酸疼的后脖颈,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他自己了。 季漻川说:“零,我没有带伞。” 电子音说:“我知道的,季先生。” “我准备等雨停,再回去,”季漻川说,“我没有别的校服了。所以不能被淋湿。” “我知道的。” 季漻川慢吞吞地坐正了,垂下的眼睑,绷直的嘴角,显得整张脸冷淡淡的。 “那你叫我起来,是做什么呢?” 电子音没有回答。 季漻川转着笔,转头又看到窗户里的倒影,和几个小时前的区别是现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了,只剩下他烦躁又倦怠的神情,往后则是空荡荡的课桌。 大约过了几分钟,簌簌的暴雨里,忽然响起另一串匆匆的脚步声。 “砰!” 许昀俍猛地拉开门。 从窗户的倒影里,他们猝然对视。季漻川还没来得及收起眉眼间的倦怠,而许昀俍还在气喘吁吁。 许昀俍努力平复呼吸:“季漻川。” 他问:“你没带伞吗?” 距离他转学过来,已经过了大半学期了,最开始那些围着他的、对他感到好奇的人,也早就被他的冷淡推得没影了。 所以季漻川从未预料过,这么平常的一个雨夜里,还会有人注意到他没带伞,回不了家。 许昀俍咧嘴:“我送你回去吧。” 他举了举手中湿哒哒的伞:“我的伞很大,我们两个人走,刚刚好。” 十六岁的季漻川答应了,因为真的太晚了,他的校服也不能被淋湿,所以他道谢,背上书包,默默跟着对方走进簌簌的大雨里。 二十四岁的季漻川也答应了。他低头收拾书包,手却一抖,一堆细碎的小物品稀稀拉拉掉在地上。 许昀俍走到他面前,说:“我帮你吧。”手已经伸出来。 他都没抬头:“不用。” 少年修长的、瘦韧的手就顿在原地,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垂到身侧。 他们默默离开教学楼,到了外边季漻川才惊觉,那真是好大的一场雨,地上的水都快要没过鞋底了,树枝歪七扭八地摔在灌木丛里,到处都是汩汩的水流。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跟着许昀俍,深一步浅一步地离开学校,后知后觉雨那么大,但是他身上一点都没淋湿。 他的目光从许昀俍安静的侧脸,到许昀俍左侧肩膀完全被水浸透的衣服。 许昀俍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过来,笑眼弯弯。 第179章 “季漻川,你家是不是就在前面的巷子里呀?” 碎槐花顺着水流下。 脚边有模糊的倒影。 抽屉里每天都会出现的小柿子。 和眼前抓着伞,在他的注视里越来越紧张的许昀俍。 许昀俍瞪着眼,努力在黑乎乎的雨水里看清季漻川,没撑伞的那只手迟疑地举起又放下。 “季漻川,你哭了吗?” 许昀俍显得很慌乱,“怎、怎么了嘛?你的衣服被弄湿啦?你被冷到啦?” 季漻川摇摇头:“没有。” 他抱着书包,想把整个人都埋进去。 直到走到路灯下,许昀俍才松口气。 原来是他看错了。 没哭就好。 虽然季漻川的眼睛很漂亮,被水洗过总是亮晶晶的。 但他还是看不得季漻川掉眼泪。 从小就看不得。 许昀俍走了两步,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又冒出来了,他偷偷瞥身边的季漻川,昏黄的路灯里季漻川的侧脸好像也镀上一层模糊的金光,他觉得这几分钟虽然很美,但美好得有点不太真实了,所以许昀俍又张口。 “季漻川。” 季漻川说:“嗯。” 他顿时又弯起眼睛笑了,好像只是这样一句小小的回应就能让他变得雀跃和明亮。 许昀俍琢磨着怎么开口:“季漻川,你怎么高二了才转学呀?” 季漻川说是因为家里人搬来北城了,所以他只能跟着转走。 许昀俍支支吾吾的:“哦,你不是北城人呀。” 季漻川说:“不是,就不能上一中了吗?” 他抬头看许昀俍。 许昀俍膝盖一软,差点就直接给季漻川跪下了,他结结巴巴解释着自己绝对没有地域歧视的意思,又扭扭捏捏地问:“季漻川,那你的幼儿园,是在哪里上的呀?” 季漻川摇头:“不记得了。” “……啊。” 许昀俍说:“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季漻川说对的。 许昀俍沉默了一会,又无奈地笑笑:“好吧。” 他们走进黑黢黢的巷子,踩着水坑里的砖头前进,许昀俍一手撑伞,一手还扶了把季漻川。 “小心。”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抓着季漻川的那只手很热,也很用力。 季漻川什么也没说,像是什么也没觉察、什么也没发现,他们穿过曲折的巷子,绕过那棵落满槐花的槐树,最后在季漻川家门前停下。 季漻川开门时出了点岔子,钥匙从兜里滑下,摔进门口的水坑里。 许昀俍第一反应就是去帮忙,但又想到季漻川冷淡的眼神,只能眼巴巴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季漻川弯腰捡了几次,都没把钥匙捡起来。 他琢磨着是不是雨太大了,给季漻川冻着了。 季漻川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季漻川是不是冷得发抖。 他有一连串疑问,最后在季漻川平静的目光里嗤一下变成一缕烟。 许昀俍说:“那我走啦?” 他低头,踩踩地上的碎砖头,“季漻川,明天见。” “谢谢你,许昀俍。”季漻川说,“明天见。” 许昀俍又乐起来了,他摆摆手,转身自己摸黑又往巷子外走,没几步,就听见后头季漻川家门嘎吱一下锁上的声音,他的神情顿时就有些黯淡和落寞,抿着嘴,路过那棵老槐树时,还泄愤似的抓了一把地上堆积的槐花和雨水。 “我讨厌季漻川。”许昀俍扔下一片碎槐花。 “我不讨厌季漻川。”许昀俍又扔下一片碎槐花。 “我最讨厌季漻川。” “我不讨厌季漻川。” “我最最讨厌的就是季漻川。” …… 他瞪着眼,好像对结果感到非常难以置信,又低头抓起一把叶子,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数了五六次。 最后他甚至觉得有点诡异和凉飕飕的了,他猛地站起来,伞被撞到地上,簌簌的雨水穿过老槐树的枝桠,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身上。 被冷冰冰的雨水一浇,许昀俍才大梦初醒似的回神,把歪在地上的伞捡回来,呆呆地盯着满地碎槐花。 他的衣服早就湿了,蹲在槐树下那么久,裤子也湿了,背上也湿了,浑身上下大约只剩脑袋还算比较干燥,但偏偏脑子才是最混沌的那部分。 许昀俍最后暴躁地踹走所有的碎槐花,看它们顺着路边的小水流一点点飘远。 他认命地低头。 好吧。 看来连老天爷都知道。 他最喜欢的就是季漻川。 第167章 此去经年6 季漻川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巷子里,许昀俍踩着雨水一步步离开的声音。 他抱着书包,蹲在屋檐下,低着头。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别哭了。” 季漻川用校服衣袖抹着眼泪。 零好像叹了口气:“季先生,您终于找到他了,这不是好事吗?” 怎么又蹲在这里,哭个没完呢? 季漻川抹着眼睛:“不是我找到的。” 他声音沙哑:“是你提醒我的,零,是你提醒的。” 电子音说:“不都一样嘛。” 季漻川摇头:“不一样。”他抓着书包带子,汪一下哭得更惨了,“零,我不知道,我竟然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记得。”他哭得喘不上来气,“我什么都不记得。” 零说:“没关系的,季先生。” 它又客套地安慰了几句,季漻川根本听不进去,想到明天还要上早读,季漻川抽抽嗒嗒地去洗澡,晾衣服,写作业,然后钻进被子里继续流眼泪。 电子音像是有点没招了:“季先生。” 季漻川不理,只是一昧抹眼泪。 电子音凉凉说:“季先生还是快点休息吧。” “我睡不着,零。”他哭着说。 “季先生应该把眼泪先留着,”电子音说,“以后还有的是时候要用上呢。” 季漻川觉得零阴阳怪气的,但是一时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虽然很疑惑,最后还是裹着被子睡着了。 季漻川很快就明白零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第二天,雨停了,天光大亮,季漻川收拾好出门,冷不丁地,在树叶的阴翳里,看到一个身影。 黑发红瞳的异星长官,一袭银白军装,在秋日漫好的晴光里,对他露出微笑。 “季先生。” 他讶然地抬头,“这片叶子。它又弄脏了我们的池水。” 季漻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完全失去了作出反应的能力,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 西瑞尔微微一笑。 那点穿过枝桠的阳光,让他的双瞳像两朵温暖的火。 他笑笑,说:“季先生,你好像变矮了。” 季漻川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他完全是懵的,脑袋空白一片,呆呆地看着西瑞尔嘴角噙着笑,就这么站在还在滴落雨水的枝桠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步一步,从昏暗的屋檐里走出来,走到了西瑞尔的跟前。 季漻川说:“西瑞尔。” 长官弯起眼:“嗯,是我。” 他向前一步,想去捏对方的脸,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动作又顿在原地。 西瑞尔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变出几十根手指向他展示同时演奏几台钢琴的手,如今佩戴着银白手套,修长、温暖,柔和却坚定地攥住他。 “季先生,你不开心吗?”水母小声问。 他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瘦削的下巴往下掉。 “开心,”他结结巴巴地说,“西瑞尔,我很开心。” “我听到了。” 水母点了点他的鼻子,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唔,季先生,你的心跳,比起你的声音,总是会对我给出更快的回答。” …… 季漻川按太阳穴。 步入高二以后,文娱课变得很少,连计算机这类的非主修课程,一周也只剩下一节。 学生们就很珍惜,总是软磨硬泡老师要求自由活动,虽然不能联网,但摸摸电脑总是很爽的。 季漻川发现陈利哲吆喝了一群人,就坐在他前面。他带来了一个u盘,里面提前下载了几部恐怖片,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电脑卡住了,陈利哲晃了晃鼠标,觉得不得劲,左右环顾:“有鼠标垫嘛?” “这台电脑的鼠标垫呢?” 奇怪的是这一排的鼠标垫都不剩几块了,陈利哲没辙了,转头问季漻川借:“季漻川,你的鼠标垫能借我们嘛?” 季漻川说:“我也没有。” 陈利哲一看还真是,机房里这缺个鼠标、那缺把椅子的,他就叹口气,找了本书来凑合用了。 第180章 陈婷婷也探头:“季漻川,为什么你也没有鼠标垫,但是你的鼠标看上去蛮好用的?” 季漻川一扯嘴角:“运气吧。” 他低头又抬头,揉眼睛好几次,发现桌上那团蓝色依然没有消失,也没被别人看到。 季漻川就由衷的、长长的叹口气。 ——天晓得西瑞尔为什么执着给他当水母鼠标垫。 他觉得脑子快炸了,但是在心里喊了十几次零的名字,电子音都没给出回应。 季漻川只能绝望地带着水母去上学。 季漻川不知道水母是怎么理解眼前的一切的,反正他有点理解不了。 他读书的时候,小水母就搭在手腕,伸出长长的水母须须给他一排排指字。 他写作业的时候,水母就坐在桌子边晃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有时候会低头,水母须须往试卷上拍拍扫扫。 见季漻川不解,还有点生气,水母脸变扁。 季漻川就懂了:“这个图里有等腰三角形。” “和你的三只眼睛是一样的。” 水母矜持地收回须须,害羞捂脸,像一汪蓝蓝粉粉的海水。 季漻川觉得它很可爱。 季漻川同时觉得有点诡异。 这种诡异终于在他课间去厕所的时候爆发了,隔间里,季漻川站在原地,小水母扒在马桶水箱上,两人面面相觑。 季漻川面无表情:“我忍你很久了,西瑞尔。” 水母捂眼睛。 呈现完美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下面的两只被蓝色须须遮住,中间的那只却慢慢露出竖瞳。 季漻川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伴侣生气了! 小水母蓝蓝粉粉变了一阵,最后伤心地妥协,磨磨蹭蹭地转过去。 听到声音,又偷偷回头,被季漻川打了一巴掌。 季漻川愤怒地说:“你给我滚出去!” 小水母抱住他的手。 水母不滚。 水母还很伤心。 那天早上的课季漻川一句都没听进去,倒是被他装进口袋的、不知道为什么能变那么小的西瑞尔听得昏昏沉沉。 小水母最后抱着他的手指睡着了,蓝汪汪的身体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季漻川看着看着,心软了,拉开一点窗帘,让水母能晒到阳光。 …… 然后轮到陈利哲面露诡异了。 陈利哲的一天总是在早读后,吃到季漻川抽屉里的柿子才正式开始的,然后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到达一个活跃和清醒的高峰,又随着当天数学课的频率反应,慢慢变得死气沉沉或者一派平静。 但是今天不同。 今天上课的时候,陈利哲原本撑着下巴,对着黑板发呆,冷不丁眼角余光瞥到,季漻川失手甩飞了在转的笔。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插曲。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几秒后并没有传来笔啪嗒掉在地上的声音。 季漻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弯腰去捡笔。 虽然觉得奇怪,但陈利哲认为也许是季漻川转笔的能力终于精进了。他一直觉得季漻川有点好玩,因为季漻川长得帅帅冷冷的看着很像那种什么都会的大佬,但其实季漻川转笔老失手,又总是不动声色地捡回来继续转。 陈利哲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到了课间,他找季漻川借课本时,季漻川说在抽屉里让他自己拿。 他手一伸。 他摸到一个柔软的、又有韧性的、好像软乎乎的、又好像长着鳞片的东西。 那个东西似乎被他惊醒,猛地缩到角落。 然后他的脸就被吓白了。他战战兢兢问季漻川是把宠物带到学校了吗? 季漻川好像才想起来什么,快步回到座位把那本书拿出来给他,又对他展示抽屉。 “你看,什么都没有,对吧。”这是季漻川第一次主动跟他说那么长的话,“你是不是刚刚打瞌睡了,还没醒,所以才以为自己摸到了什么会动的东西吧。” 陈利哲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又过了一节课,陈利哲决定大课间不去外头打球了,他今天忽然萌生了一股要刻苦学习,努力奋斗的心,然后他准备问季漻川借个笔记。 他扭头:“季漻川,能不能看看你的……” 陈利哲瞪大眼。 “物理……” “笔记……” 陈利哲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完。 季漻川背着他,侧头伏在课桌上,好像是在补觉,但是刚刚陈利哲转过来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窗户的倒影里,季漻川伸着一只手指,另一端有一团小小的、深蓝色的怪物,正张开大嘴要咬下——他清晰地看见玻璃反光里,怪物嘴里密密麻麻的几层须齿。 陈利哲恍惚地晃晃脑袋。 ……我真学傻了? 他揉揉眼睛,再看过去,怪物已经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都很平静。 而季漻川也只是沐浴在秋日温暖的阳光里,懒洋洋地眯着眼打盹。 季漻川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给陈利哲。 陈利哲很恍惚:“啊?” “物理笔记,”季漻川说,“全是这周的。你还要吗?” 陈利哲抱着笔记本,看到季漻川平静的目光。 陈利哲汪一声,带着笔记本跑了。 “林舱!” 陈利哲大喊:“救命啊!我出幻觉啦!” 第168章 此去经年7 陈利哲绘声绘色地跟人讲季漻川今天多么多么奇怪。 林舱的小胖脸被吓白了:“陈利哲,今天婷婷也跟我讲了几个事。” “她说她早上来学校的时候,看到树下有个水坑。” “中午出了大太阳,”林舱哆哆嗦嗦的,“但是她下午来的时候,发现那个水坑一点都没变小。” “许昀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许昀俍在写作文,头也没抬:“可能是天气没那么热吧。” “我都出汗了。” “你比较胖嘛。” 林舱一方面觉得许昀俍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一方面又觉得许昀俍好像在攻击自己。 他嘟囔着:“好吧,水坑能解释,那琴房呢?” “什么琴房?” “隔壁班都传疯了,说昨天半夜,学校忽然响起来一串琴声!就从那个被锁上的琴房里头!” 许昀俍一点不相信怪力乱神,敏锐地抓到谣言的盲点:“既然是半夜响的,那隔壁班的人怎么听到的?” “怎么,他们还半夜回学校补课啊。” 林舱觉得也有道理:“对哦,那他们是怎么听到的呢?” 许昀俍说:“再信这些我以后给你卖保健品。好了,别烦我了,我还得给李老师交三篇作文呢。” 许昀俍抓着笔,很是苦大仇深。 陈利哲嘟囔:“琴房和水坑都是谣言,那季漻川呢?那个咬季漻川的怪物,我可是亲眼所见!” 许昀俍的笔滑了一下。 林舱说:“就是你看错了吧!”陈利哲陷入思考。又有人加入讨论,很快话题就转到别的方向。 许昀俍写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啧了一声,有点烦躁地扔下笔,想转两圈换换脑子,一回头,发现季漻川的座位是空的。 他心里顿时一咯噔。 季漻川呢? 去厕所了? 许昀俍磨磨蹭蹭挪到厕所旁边的走廊,假装凭栏远望,路过的同学说许昀俍又在装忧郁,许昀俍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变态,但是等了十几分钟,晚自习都快开始了,都没等到季漻川出现。 许昀俍咂咂嘴,慢慢觉得不对味起来了。他琢磨着季漻川能去哪呢? 不能…… 不能真是被怪物给抓走了吧? …… 季漻川并没有被怪物抓走。 季漻川提溜着那只怪物到了天台。 水母尾随了他整整一天,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在水母试图把须须环进他的腰时,季漻川爆发了。 他拽住几根水母须须,嫩央央的水母脑袋露出疑惑的神情,他闷不做声地带着水母来到五楼半,示意对方把锁拆了,然后和水母在天台面面相觑。 起初,季漻川还有点生气,但后来,随着凉爽的夜风吹醒脑袋,他又慢慢变得冷静了。 何况西瑞尔还坐在角落,维持着被他摔远的姿势,漂亮的红宝石似的瞳孔透着茫然无措,银白军装沾上了天台的灰尘。 季漻川就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尤其是水母还那样抬头望他。 那个眼神。季漻川无法直视的眼神。阿尔塞拉的一切时常在他眼前浮现,黑发红瞳的爱人在枫叶树下微笑,身后是异星永恒弥散的白雾。 西瑞尔说:“季先生?你怎么哭了?” 他温柔地抱住季漻川,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看不见的触手探出来将他包裹,他觉得又回到了那个温暖而柔软的巢。 第181章 “季先生,”西瑞尔小声说,“可以不要再在我面前流眼泪吗?除非你愿意告诉我,我可以怎样为你解决。我的心已经很痛了,它总是在警告我,它无法再承担更多的痛苦了。” 季漻川抽抽嗒嗒地说:“对不起。” 西瑞尔捧起他的脸,吻了吻他的眼泪:“你想听到我说没关系吗?” 季漻川哭得说不出话。 季漻川抱着水母哭了一会,忽然听到晚自习的铃声,想起来晚上还有作业要写,觉得不能一直那么脆弱,就后退一步,从水母温暖的怀抱里出来,自己抹掉眼泪。 而西瑞尔只是微笑着注视他。 他看到水母眼底的思念,觉得自己好像也听到了水母的心脏在啜泣。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人类的心脏不会哭,他也从来不能听到西瑞尔的心跳。但是靠近西瑞尔时他总能感到那颗心脏在啜泣。砰砰、砰砰的心跳声里传来如时间般亘古的痛楚。 …… 季漻川小声问:“西瑞尔,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水母说:“季先生,这就是你所有想对我说的话了吗?” 季漻川低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水母说:“季先生,你不想见到我吗?” 他的沉默,让水母长官露出孩童似的脆弱和难过。 水母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不是这个。”季漻川说,“你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你恨我,对吗?” “我是恨你的,季先生。” 季漻川眼眶一热,垂头,说不出话。 西瑞尔又温柔地捧起他的脸,昏黄灯光下,他的双瞳也像两朵温暖的火。 他说:“我是很恨你的,季先生。” “你走以后,我耗费漫长的时光,穿越过整个宇宙,最后又回到红鲸星流。” 他轻声说:“我也以为,我是很恨你的。” “可是我发现,我还是如此思念你,我渴望你的声音,神情,一切。” 水母脆弱地埋进季漻川颈里。 季漻川身体一僵。因为水母也在流泪,温热的眼泪,顺着他的皮肤滑下,带给脊骨莫名的颤栗感。 …… “季先生,”他小声说,“你以为,是我想对你纠缠不休的吗?” “你以为,我的爱是时间就可以摧毁的吗?” “我该怎么向你证明呢?” 他低声喃喃:“季先生,我不奢求你能理解我对你百分之一的爱意。我跨越时间的障碍,出现在你面前,只是祈求,能吻一吻你漂亮的眼睛。”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季先生,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嘛?” 季漻川嘴唇抖了抖。 他闭上眼,水母嘴角勾起一抹笑,俯身,阴影笼罩住他,水母慢慢低头—— 就在那个吻快要落下的瞬间,天台的门忽然被推开! “季漻川?” 许昀俍气喘吁吁,环顾四周,非常懵逼,“季漻川,你跑到天台做什么。” 他看到地上摔碎的锁,面露诡异。季漻川有那么大的力气吗? 他觉得有很多话想问季漻川,但是季漻川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太安静了,而且他还觉得季漻川的位置有点危险,他就又小声叫了一次对方的名字。 “季漻川。” 季漻川终于回头了。他的头发被天台的风吹得有些乱,一双眼水洗过似的亮得惊人,瘦韧的身体似乎摇摇欲坠,天台凛冽的风将校服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许昀俍说:“季漻川,该上晚自习了,我们回去吧?” 隔了一会,季漻川说:“好。” 许昀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松口气。 他等季漻川离开了天台了,才在后面重新锁上门,他总觉得背后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注视自己,一回头却只看到黑黢黢空荡荡的天台,觉得心里有点发虚,莫名又想到林舱整天念叨的那些话。 许昀俍打了个寒颤。 不能真是闹鬼吧? 季漻川来天台干什么呢? 他哭了吗?没有吧。眼睛没红,鼻子没红,耳朵没红,肯定是没哭。 季漻川很伤心吗?他觉得好像闻到了季漻川身上苦苦的、伤心的气味。 …… 许昀俍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魔怔了。 人怎么能闻到情绪的味道呢。 他下手太突然也太重了,所以季漻川抬头,一脸莫名其妙,像是不理解许昀俍怎么走着走着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许昀俍干笑着:“有蚊子。”又很做作地在空气里拍了两下。 季漻川说:“嗯。” 他们一前一后回教室,走廊上的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他走在季漻川后面,有时候就可以踩到季漻川的脑袋、季漻川的肩膀,他觉得这个影子版的季漻川真是招人喜欢,因为可以靠的很近,好像做什么都不会发现。 许昀俍就弯起眼睛笑了。他笑得有点傻,在心里庆幸还好没人看到。 而教室里,林舱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对着外头发呆,冷不丁看到许昀俍亦步亦趋跟在季漻川后头进教室,脸上还挂着迷之微笑。 想到晚上陈婷婷讲的几个校园怪谈,小胖子就一抖。 完蛋了。 他发小看上去不是进入青春期了。 他看上去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第169章 此去经年8 北城一中的高二周末只有差不多一天半的休息时间,学生周六上午还得来教室自习和小考,周日晚上就得返校。 所以周六中午,学校门口还是很热闹,挤满了兴高采烈的学生。 “阿嚏——” 女孩鼻子在空气中嗅嗅:“这是什么味道啊?” “是那棵老槐树的吧,喏,就是里面那棵。” “他们说这棵树年纪太大啦,脾气特别怪,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 “这样啊,也太香了吧……阿嚏——”女孩偏头,“哎,季漻川,你怎么也在这?” 季漻川说:“我在等人。” 他们并不熟,女孩礼貌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和同伴们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有碎槐花飘到他眼睫间,季漻川不适地低头。 一只手伸出来。 “你好。” 西装革履的男人打量了下他的样貌,“你就是季漻川?” 他点点头。 男人说:“行,跟我走吧。宋老板等你很久了。” 他问:“去哪?” 男人踩下油门。 “东山。”他头也不回地说。 汽车行驶过公路,从热闹的步行街到了人迹罕至的郊区,最后停在一个公交站附近。 男人拉开车门,“跟我走吧。”他示意季漻川跟上。 晚秋,山上的枫叶红得像一团团火,草木枯黄,他们踩过几十步阶梯,走过弯弯绕绕的山路,路过石碑林立的墓园,最后停在一座寺庙前。 男人推开朱红的庙门,示意季漻川进去。 刚迈两步,季漻川就闻到浓浓的香火味。 他看到一座巨大的佛像,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牌位,全是木头雕的,新的发亮,旧的发黑,季漻川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震撼得呆住,如今再见,同样觉得那尊被烟雾笼罩的佛面,以及前头数不清的死人牌位,让他感到胆颤心惊。 宋老板正被几个穿着青灰道袍的人围着,准备往院子里的香炉插上几炷香。 见到季漻川,他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来了啊。” 他招呼季漻川过去,也递给他一炷香。 “去吧。”宋老板慈眉善目,“也给你母亲上炷香。” 那股气味让季漻川觉得一阵恶心。 上完香,穿道袍的老人恭敬地端来一个金盆,给宋老板洗手。 宋老板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水,转头问季漻川:“回来多久了?” 季漻川抿嘴,没吭声。 “还跟你爸闹别扭呢?”宋老板问,“怎么没住在季家?” “老季最近身体怎么样?” “听说上个月你小叔公过七十大寿呢,你没去呀?” …… 他问了一连串话,季漻川始终保持沉默的,渐渐的,宋老板脸上和煦的笑也维持不住了,他冷冷的、又有些嘲讽地看着季漻川,忽然从兜里拿出一个吊坠—— “这是你的吗?” 男人粗糙的掌心中,赫然一只指头大小的、绿汪汪的翡翠小兔子。 他遽然抬眼:“是我的。”要抢回来。 宋老板收回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又和蔼地笑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豆丁呢。现在都长那么大了。” 季漻川没有搭理他。 季漻川说:“还给我。” “还?”他冷笑,“小朋友,应该是赎吧!” “你总是让我想到你父亲。” “老实说吧,我也不乐意找你来。” 第182章 宋老板吐出一口烟,“像欺负小孩似的。” 季漻川盯着他掌心里的那点绿,若隐若现的绿。 “但是我能怎么办呢,你爸躲着不见我。”宋老板一顿,“你说,我是不是该想办法请你过来,再请你帮我给你爸捎个信?” “该、还、钱、咯。” 他甩出一叠钞票,一字一顿地在季漻川脸上打了打。季漻川垂眼。 宋老板说:“听清楚了吗?小朋友,帮我跟你爸说,该还钱咯。” 见季漻川还在盯着那只翡翠小兔子,宋老板不屑地笑笑。 “别看了,它已经不是你的了。” “如果你爸不把钱还完,”他说,“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 季漻川沉默了会,说:“那我来还呢?” 男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还?你算什么东西,毛没长齐的臭小子……” 那天最后,宋老板剃掉了他背后的一小块头发。 宋老板端详着:“喏,带着这个去找你爸吧。记得跟他说,下次就不是头皮那么简单了。” 他笑眯眯地一摆手,几个老人赶紧又端上金盆,宋老板边洗手,边说:“今天请你过来,也是因为我跟你母亲,多少有点交情。” 他背对着季漻川,“看你们家变成这样,我多少也是有点不忍心的。” “你母亲的坟,就在东山的墓园里,”宋老板说,“这里也供奉着她的牌位,你在这坐一会吧。他们会招待好你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只剩下季漻川,和院子里埋头插香的老人。 香火味传到他鼻子里,他觉得难闻得胃一阵一阵的疼。 …… 许昀俍叹口气。 许昀俍说:“妈,这都建国多少年了,国家规定不许成精的,就您还信这些。” 许太太骂许昀俍:“把你那套给我收回去!” 许昀俍不情不愿地闭嘴。 许太太把花篮挂在许昀俍身上,又在他身上别了个大大的、红绸缎的蝴蝶结,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许昀俍面无表情。 许太太说:“这样多喜庆啊!你别成天板着个脸,那么大的小伙子了,当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许昀俍懒洋洋地说:“妈,本来就没有人喜欢我。” 许太太不信,说她年轻的时候追自己的人能排到法国,许昀俍完美继承了她的优点,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许昀俍对着镜子,端详了下自己的脸,也觉得奇怪:“是帅的啊。” “他怎么就不喜欢呢?” 许太太说:“你嘟囔什么呢?” 许昀俍说:“没!妈,你要带我去哪啊?” 许太太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周围,“马上就到了。” “许昀俍,你跟紧点。” “去哪啊?” 许太太说去林舱妈妈推荐的一个寺庙,据说很灵验的,她要去给家里的大小许求一套平安符。 许昀俍问:“那怎么又要我戴着花篮呢?” 许太太说这样看着比较喜庆,住持也喜欢花篮。最重要的是这可以考验许昀俍的诚心,如果许昀俍能扛着那么重的花篮爬上东山,那么佛祖也愿意多赐予他一些平安。 许昀俍没辙了:“行。您说什么都对。” 许太太说:“你继续阴阳怪气,难怪没人喜欢你。” 许昀俍破防了。 许昀俍抿嘴,一声不吭。 寺院坐落在东山的半山腰,所以叫做半山寺,位置隐蔽,但是香火很好,几个小沙弥引他们往里走,一路山环水绕,青瓦红墙。 住持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对许太太合掌:“阿弥陀佛,施主能寻到此地,就是有缘。” 许太太感慨:“的确有缘哇。” 住持微笑:“施主是想现世供养,还是来世功德?” 许太太说:“啊?” 小沙弥小跑过来,小声说:“师傅问您是要现金还是刷卡?” 许太太恍然大悟:“哦哦,扫码转账吧,扫码吧!” 许昀俍大受震撼。 许太太被带去听人念诵经文了,许昀俍对此坚决不从,许太太只能同意让他在旁边转转,但是不能走远,大家说东山里是有狼的。 许太太吓唬他:“小心被狼吃掉哦!” 许昀俍已经到了最招人嫌的叛逆期,对许太太的话总是嗤之以鼻,他毫不在意地到处乱溜达,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片林子,脚下是石板路,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 林子里阴森森的,两侧是参天的松树,树上爬满了藤蔓,有的已经枯死了,干巴巴地缠在树上,像一只只蜷缩的手。 许昀俍觉得背后毛毛的,刚想说要不还是回去吧,忽然听到林子深处的声音。 那瞬间,什么倩女幽魂、床底有人、十个登山客一起上山下来的却是十一人,从小到大看过的鬼故事腾一下就冒出来了,许昀俍差点抬脚就跑。 下一秒,又想到他妈肯定会嘲笑他被狼吓到,许昀俍就又往前走了。 他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地靠近声音发源地,想象力丰富的脑袋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他甚至想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杀人抛尸呢?他是该上前制止还是回去找他老妈报警呢? 他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堆叠的枯草,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他愣住。 许昀俍打出生起就不相信怪力乱神,学会的第一个成语就是人定胜天,但是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其实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佛祖或者耶稣或者哪位了不得的老天爷,早就在他的命运里埋下一串又一串他躲不掉的伏笔。 他没有在这片陌生又古怪的树林里找到狼。 他找到的,是靠在石碑旁的,温柔地垂下眼的季漻川。 安静的季漻川。 思索的季漻川。 ……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消失,又在他要忍不住发誓再也不去回忆和想念之前,再度出现的季漻川。 …… 季漻川在擦拭母亲的墓碑,他带来了一些祭奠用的东西,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墓碑前面。 …… 回忆着佛像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季漻川冷得哆嗦下身体。 那些牌位也都是他母亲的,和眼前这个一样,上面都刻了元元这个名字。 …… 都是他父亲亲手做的。 第170章 此去经年9 “季漻川!” 许昀俍眼睛亮晶晶的,再也憋不住,哒哒哒哒跑到季漻川面前,拦在他的去路上。 “你怎么在这里呀,”许昀俍说,“你来扫墓啊。”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墓碑,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沉浸在一种荒山野岭也能偶遇季漻川的兴奋里。 许昀俍咧嘴一笑:“我是陪我妈过来拜佛的。”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长腿一迈,很自觉地跟在季漻川旁边。 许昀俍跟季漻川说那个半山寺多么多么漂亮,他老妈多么多么信里头的神明。 许昀俍又说但是自己一点也不乐意信,因为觉得神明不该纠结香火是现金来的还是刷卡来的。 他绘声绘色描述小沙弥双手合十又打开收款码的模样,把自己逗得直不起腰,眼角余光瞥到季漻川也弯起眼。 他笑着笑着,眼神就变得柔软了,像两朵温柔的火,暖洋洋地照着季漻川。 季漻川是想回那座枯庙的,诡异的是他再也不能推开那扇朱红斑驳的门。 许昀俍瞅瞅门边的青苔,摸摸乌檐白墙上长满的时间的裂痕,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他摇头,把这种感觉甩到后边,扬声:“有人吗?” “开门呀!” 没有回应。他和季漻川面面相觑。 季漻川说:“可能他们先走了,把门锁上了。” 他在墓碑前坐了太久了,宋老板的保镖们也许并没有那么有耐心。 季漻川蹙眉。他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这里距离市区相当远,唯一的公共交通点就是那辆公交站,回到住处大约需要几个小时。 季漻川叹口气,觉得自己很命苦。 但是许昀俍一点都不这么觉得,许昀俍眼睛亮亮的,像是忍不住想说这简直太好了! 许昀俍努力压制嘴角。 许昀俍握掩拳咳了两声,做出漫不经心的表情,很随意地说:“季漻川,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季漻川笑了:“许昀俍,你是长了尾巴吗?” 许昀俍没听懂:“啊?” 但是季漻川马上又不说话了,恢复了那副冷淡淡的神情,许昀俍几乎要以为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是深山老林里那些老妖怪给他的一个幻觉。 半山寺里,住持问许太太,想求什么。 许太太举着香,非常虔诚。 她求家里的大许身体健康,这辈子的钱早就赚够了,以后不赚了也没关系,只要身体结实硬朗、无病无灾就很好了。 第183章 许太太又点燃一炷香,给家里的小许求菩萨赐福。 她想了想,希望神明能赐予许昀俍健全的体魄、幸福的未来。 住持递给她两个开过光的护身符,眼神高深莫测:“施主心诚则灵,必将得偿所愿。” 许太太就满意地离开了。 许太太出去的时候还想对许昀俍这傻小子来说,幸福会是什么呢?许昀俍个子高,长得帅,身体好不怎么生病,未来也会有家里父母叔婶一堆人的关照。 几乎可以预见的、平坦的、顺遂的一生。 对这样的许昀俍来说,幸福会是什么呢? 活了这几十年,许太太早就知道,人是会追逐命运之外的东西的,这些年她总在忧心忡忡,觉得许昀俍虽然平静地长大,但似乎总缺了点什么、总有哪里不对劲。 她把这种忧心和老许讲,老许听不懂,和小许讲,小许更是一脸懵逼。 许太太总觉得冥冥之中,许昀俍会在未来的某天给她拉个大的,就很紧张。 离开半山寺时,小沙弥跑遍全寺都没找到许昀俍,许太太还以为他真被山里的狼吃掉了,结果看到许昀俍带着一个男生回来。 她眯起眼。 那个男孩也很高,相貌出挑,眼神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稳重淡漠。是个身上带正气的好孩子。 许昀俍跟许太太说,这是山上偶遇的同学,跟他们顺路,请许太太送他们一起回学校。 许太太还是第一次见许昀俍那么客气,觉得怪怪的,又转头对季漻川很和蔼地笑笑:“小季是吧?” 季漻川说:“许阿姨好。” 许太太觉得他很招人喜欢,笑眯眯的:“你是住校吗?你家地址在哪呀?阿姨送你回去。” 季漻川说:“就在学校门口,麻烦您了。” 许太太左看看右看看季漻川,心里生出一股怜爱,要是许昀俍能长成季漻川这个样子就好了,又安静,又聪明,又可靠。 许太太瞥一眼旁边傻乐的儿子。 车辆在城市中穿行。 许太太边开车边接了几个电话,视线偶尔扫一眼后视镜,季漻川安静地注视窗外移动的风景,偶尔回答她的几个问题,声音轻轻的,但表达很清楚。 而旁边的许昀俍就一直在傻笑,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似的,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许太太面露怀疑,简直想请人来家里给许昀俍驱魔。 车停在半道,许太太笑着跟季漻川解释:“等五分钟。得去接下许昀俍的弟弟。” 季漻川一愣。许昀俍还有弟弟呀? 许昀俍说:“嗯。叫许昀胖。” 季漻川心想给弟弟取名还挺随意的。 下一秒,工作人员拉开车门,一只香喷喷、蓬松松、热乎乎的巨大萨摩耶,被抱着塞进后座。 季漻川:“……!” 萨摩耶很亲人,把季漻川挤到另一边,还知道探头舔他两口,尾巴摇来摇去的,还往季漻川身上扑。 许昀俍不乐意了:“许昀胖!” 萨摩耶嗷呜一声,又摇着尾巴坐在原地。 许昀俍低声解释:“它,它就是个人来疯。不用理它。” 许昀胖名副其实胖得很敦实,毛像棉花糖一样又软又香,季漻川没忍住摸了又摸。 许太太把他们放在学校门口,让许昀俍遛会狗再回家。 许昀俍看季漻川和许昀胖相处得很好,试探着邀请他一起遛狗。 季漻川是很想答应的,许昀胖湿哒哒的舌头舔了他的手心好几下,但是他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淡了。 “我得回去了。”季漻川说。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里,许昀俍看上去有些失望,又笑笑:“好吧,季漻川,路上小心。” 他拽了拽许昀胖的绳子,对季漻川挥挥手。 季漻川默默走进那条小巷,许昀俍就牵着狗在后面看他。他从来不舍得错过能注视季漻川身影的每一秒,连萨摩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傻乐的小狗蔫蔫地垂下头。 许昀俍拍拍萨摩耶的狗头。 “都怪你不够可爱,”他喃喃,“都怪你不够招人喜欢。” 许昀胖抗议地嘤嘤。 巷子里的路灯只有寥寥几盏,又总是很昏暗,所以季漻川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格外注意脚下的路。 他有些奇怪,“零,那个水坑,是不是一直没变小?” 从那场暴雨过后,就一直存在的水坑。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觉得呢?” 季漻川没有放在心上,“零,你最近话很少。” 零说:“嗯哼。” “我看见西瑞尔了。”季漻川小声说。 他还是不知道水母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是他发现一旦许昀俍出现在他身边,水母就会消失一会,他们之间好像存在某种磁石一样的抵抗力。 零说:“那恭喜季先生了。” “有什么好恭喜的。” “季先生不开心吗?”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可以和过去的旧人都叙叙旧了。” 季漻川神情古怪:“你是说…每个旧人都会出现吗?” 电子音不置可否。 季漻川有种不妙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小水母又冒出来,丝毫不提消失的日子都去哪了。 水母只是依偎在季漻川身边,大部分时候是抱着季漻川的手呼呼大睡,清醒的时候,呈现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就同时专注地、温柔地凝视季漻川。 季漻川已经不会被吓一跳了。 季漻川已经接受随时随地会冒出一个水母挂件这种事实。他唯一还在抵抗的就是水母须须经常乱伸。 陈立哲发现最近在食堂偶遇季漻川的概率变大了,毕竟是同桌,虽然季漻川总不太说话,陈立哲还是愿意和他打招呼的,有时候还会坐一桌一起吃饭。 陈立哲同时发现许昀俍越来越奇怪了,原本是他、许昀俍、林舱,再加一两个朋友一起吃晚饭,但最近许昀俍总是越来越早地提前离席,跟有人赶他似的,每次都是匆匆扒两口饭就跑得没影了。 陈立哲问了问林舱,小胖子毫不在意:“哦,他啊,他赶着回去晒太阳。” “可能是缺钙吧!” 陈立哲嘴角抽搐:“晚上五六点补钙啊?” 小胖子这才觉得陈立哲的担忧不无道理:“对哦。” “那他回去干什么呢?” 林舱就到处问人,说你看到许昀俍了吗? 隔壁班的同学不熟,问,哪个许昀俍呀? 林舱就说:“就是那个老坐在五楼半的许昀俍!” 五楼半的许昀俍! 被问的同学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许昀俍呀。 他说不清楚许昀俍赶回教室是要做什么,但是老遇到他坐在五楼半晒太阳。 他是个很喜欢晒太阳的许昀俍。 第171章 此去经年10 林舱都要怀疑许昀俍是背着他偷偷学习进步去了,又抓不住证据。 但是许昀俍的想法就很简单。 许昀俍是想见季漻川。 许昀俍趴在走廊的栏杆,眼巴巴望了好久,终于看见吃完饭回来上晚自习的季漻川。 身形还是那么漂亮,走路不疾不徐的,穿着校服也帅得好显眼,叫许昀俍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觉得凝视季漻川,朝自己走来,会很幸福。 虽然只有几十秒,但他的心脏会陷入热恋一样的砰砰直跳,目光紧紧锁着楼下的季漻川。 季漻川穿越过整个广场、踏上楼梯、进入这栋楼的时间里,许昀俍就这么自上而下地窥视着他。 他期待季漻川抬头和自己对视。 又恐惧对方会发现他的表情。 等季漻川进楼了,许昀俍会猛地转身,迈开长腿三两步登上楼梯口。 他就这么帅帅地坐在那几阶楼梯上,左腿曲起呈抛物线,右腿伸直呈递减直线,手腕松松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酷酷的,又佯装放松地往外看。 这个时候,天空会混合夕阳特有的粉、未褪尽的蓝、温柔的紫,云朵懒洋洋地徘徊。 五楼半的高度很适合观赏夕阳,飞鸟黑色的影掠过风吹过的枝叶。 他会看到路过的季漻川,从楼梯前经过,在走廊上,侧影映在漂亮的夕色里。 偶尔,他会偏头,神情淡淡的,和楼梯上坐着的许昀俍发生一个短暂的对视。但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许昀俍发现通常季漻川并不在乎身边有什么人,他甚至怀疑季漻川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这里。 但为了那个短促的对视,他会奔跑,穿过操场、人流、呼唤,气喘吁吁地停在五楼半,悄悄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在楼梯上等他喜欢的人路过。 许昀俍不是傻子,但是他觉得这是幸福的,他觉得和季漻川同处一个空间就是一种两情相悦,他的神经兴奋得颤栗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第184章 路过的人都会问,许昀俍那么快赶回教室,到底图啥啊。 许昀俍想说图季漻川。 但显然他不能就这么把隐秘宣之于口。 所以通常,他会说,六点钟的太阳很好看。他只是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 “那个五楼半的许昀俍。” 后来提起他时,他们总会这么说。 …… “季漻川。” 陈婷婷双手合十:“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琴房吗?” 陈婷婷说社团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但是她不敢一个人去拿。 已经放学了,除了总是慢吞吞的季漻川,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 季漻川点点头:“好。” 陈婷婷高兴地抓起书包:“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她一直觉得季漻川很好,季漻川虽然不说话,但也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季漻川看着是冷淡的,很容易吓唬到凑过来的人,但是只要仔细分辨,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总是很柔软,你和他讲什么废话,他也都会认真地倾听。 琴房在另一栋楼,是拐角最深处的房间。 天色黑沉,校园逐渐变得死寂。 陈婷婷拍拍手,声控灯闪了闪,没有亮。 她小声嘟囔:“又坏了。”有点害怕地躲到季漻川身后。 季漻川也怕的,黑黢黢的走廊泛着一股缺少人气的诡异感。 但今日的季漻川早已不是彼时的季漻川了。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带着陈婷婷往前走,少年的脚步声在整栋楼回响。 “嘎吱——” 季漻川推开了琴房的门。 他闭着眼,心一横,去到最里面,摸到了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屋里总算亮堂起来了,他看到一架闭上的钢琴,几件旧乐器,堆叠的杂物和琴谱,更让人的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柄琵琶。 陈婷婷在亮堂堂的屋里松口气。 “还好有你,季漻川。”她说,赶忙去拿东西。 她捡起几张琴谱,核对了上面的名字,又整理了下乱糟糟的琴房。 “我们走吧。” 她小声说。 季漻川不太理解陈婷婷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怂,虽然这里很黑,灯还坏了,但陈婷婷隔三差五老往琴房跑,应该很熟了才对。 “啪嗒——” 季漻川又关上灯。 季漻川觉得琴房的电路设置非常非常不合理,唯一的开关在屋子里面,这意味着人总要走进黑暗才能开灯,而离开前关灯也必须要经过黑暗。 被琴房的黑笼罩的瞬间,他觉得听到耳后一声冰凉的叹息。 季漻川:“……”应该是错觉。 他闭眼低头快步走出去。 陈婷婷面露担忧。 路上,季漻川忍不住问:“为什么你那么害怕呀?” 陈婷婷小声说:“你没听说吗,前几天,老有人听到……” 她哆嗦了一下,回头看身后的琴房。 “听到……那个屋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没有人,却传来琴声。” 季漻川摇头:“是什么人编出来吓唬你们的吧。” 陈婷婷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很吓人。” 气氛又轻松起来,他们并肩下楼,就在快离开时,季漻川猛地回头。 “怎么啦?”陈婷婷问。 季漻川问:“你没听到吗?” 陈婷婷茫然地摇头:“什么?” 她神情惊恐,季漻川不想吓到她,就说:“没事。是我听错了。” 陈婷婷又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季漻川,我们快点离开学校吧。” 季漻川说好。 走了两步,季漻川又回头。 这次他看到琴房前矗立着一个黑影,面朝他们的方向,垂着头。 黑影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他觉得那像一把琵琶。 ……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鬼了。” 电子音嘲讽:“季先生觉得,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季漻川沉默几秒。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到沈朝之了。” 电子音说:“季先生的旧友很多。” 季漻川背绷得很直,又原地蹲下,抱着脑袋,显得很紧张。 “……他们不会撞上吧?” 季漻川非常需要电子音给他一些安全感:“零,你说他们会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电子音呵呵笑了:“季先生可以自己问问。” 问谁? 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小水母了。 季漻川思考着,这时巷子里钻出一条小狗,冲着他汪汪叫。 季漻川觉得小狗很莫名其妙:“我没有惹你。” 但是小狗不讲道理,小狗对他龇牙咧嘴,来势汹汹。 又在季漻川站起来时,猛地后退,像被什么震慑和恐吓似的,夹着尾巴,嗷呜声越来越小。 最后竟然转头一溜烟跑了! 季漻川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一只冷冰冰的手,没有骨头似的攀上他的后颈。 雨水滴落,毫无预兆。 死人的凉气,自身后将他包裹。 “哥哥。” 水里钻出的鬼,眼神也湿漉漉的,但是抵消不了他带来的惊悚的鬼气。 季漻川僵硬地站在原地。 “哥哥。” 身后的鬼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季漻川想洗脑自己是在做梦,晕过去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林淮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林淮冰冷的手没有骨头似的缠上季漻川的脖颈和脑袋,阴测测地探头。 “哥哥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呀。” 他慢吞吞地说。 季漻川说:“林淮。” 他弯起眼,“哥哥还记得我。”雀跃地嘬一口季漻川的耳垂。 又比比两人的脑袋,阴阴地埋怨:“你怎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鬼硬生生把他掰回身了,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地直面林淮了。 抛开还融连着水坑的脚,林淮看上去和活人简直毫无两样,仍旧是白而瘦的小脸,乌眼下两团青郁,漂亮却不太有活气。 见季漻川沉默,林淮的神情越来越泫然欲泣,眼眶都要包不住温热的眼泪,就这么要哭不哭地瞪着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很无奈地叹口气:“林淮。” 林淮顿时湿漉漉地钻进季漻川怀里。 书包掉在地上,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淮就这么撞着,不管不顾地拱着,和他一起挤进屋檐下,听外头渐渐促急的雨声。 他哭了,先是压抑着哭腔,身体抖得不像话,很脆弱地,想把自己埋进季漻川身体里。 “林淮,你……” “不要跟我说话!” 林淮恶狠狠地咬了口季漻川:“讨厌你!我现在特别特别讨厌你!” 季漻川很无奈,只能摊开手,由着他。 林淮又拱来拱去,流了好多眼泪,眼睛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一片。 林淮踮起脚,想亲他,没亲到。 季漻川很配合地低下头,林淮又哭了:“你到底为什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无奈:“是你没长个。” 林淮按着季漻川,瞪眼:“我都已经死了,还死了两次!” “你还要跟我提这个!” 林淮哭得好难过:“哥哥。” “哥哥。” “哥哥。” 他边哭边喊季漻川,喊了十几遍,直到季漻川也垂下眼睑。 他抓住季漻川的领子,冷得像冰的身体紧紧贴上去,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再分开。 “我好伤心,”他说,“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懂,怎么可以让我伤心。” 第172章 此去经年11 季漻川很难对林淮狠下心。 更准确地来说,狠得下心也没用。 因为林淮脸皮很厚。 林淮还喜欢耍赖。 林淮还非常擅长撒娇。 那天晚上林淮是贴着季漻川睡的,他像个八爪鱼又哭又闹地缠住季漻川。 季漻川说他太冷了,抱着睡会做噩梦。 林淮先是吸鼻子哭,发现没用,才抹着眼泪抽抽嗒嗒地说最近秋老虎,季漻川抱他可以降降温。 季漻川:“……”行。 季漻川就心平气和地闭上眼睛。 没两分钟,林淮又凑过来亲亲拱拱季漻川的脸。 “哥哥。”他抽抽嗒嗒地喊。 季漻川说:“嗯。” “我好想你。” 季漻川说知道了。已经快十一点了,季漻川有点焦虑,想快点入睡。毕竟明天还有早自习。 刚进入睡觉的状态,林淮又动了,这次他磨磨蹭蹭地贴上季漻川。 “哥哥。” 季漻川说:“嗯。” 林淮神情幽怨:“你有没有想我?” 第185章 季漻川说:“想的。” 林淮很哀伤:“真的吗?” 季漻川说:“真的。” 林淮抓着季漻川的被子抹眼泪。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林淮又凑过来,期期艾艾的:“哥哥。” 季漻川深呼吸:“什么事?” 林淮有点害羞:“你不亲亲我吗?” 季漻川睁眼。 林淮趴在他身上,鬼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但是鬼眼亮晶晶。 季漻川说:“过来。” 林淮欢呼,凑近。 季漻川亲了他两口,说:“睡吧。” 林淮幸福地靠在季漻川胸口。 又过了两分钟,这次季漻川是真的要进入睡眠了,胸前的林淮却忽然又动了动。 “哥哥。” 季漻川没理。 “哥哥。” 季漻川决定装睡。 “哥哥。” 季漻川觉得林淮有点没完没了的。 林淮又叫:“哥哥。”阴森森的。 季漻川觉得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他跟林淮一般见识做什么呢?而且林淮叫的越来越凄惨,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季漻川睡意全无,他坐起来:“怎么了?” 林淮高兴地扑上去:“再亲一次!” 季漻川:“……” 天亮的时候林淮消失了,不是走了、不是离开了,而是像一团黑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了。 季漻川被林淮吵了一整晚而生出的火气,在看到晨光中弥散的黑雾时,也当即哑然了。 他揉揉眼睛,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才慢吞吞开始收拾出门。 林淮的天气预报根本不准,今年的北城并没有出现秋老虎,气温一直趋近平稳的温暖,直到这个早晨才开始骤然下降。 很多粗心的、不关注天气变化的学生,还穿着单薄的秋装,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冻得打哆嗦,而且空调也坏了。 王富贵就从办公室里找出一箱暖宝宝,搬到教室里,让班委给大家分分。 暖宝宝数量有限,排在后面的女生数了数,发现轮到自己就没了,很失望地和朋友抱怨了两句。 季漻川听到了,就转身对她说:“你排这里吧。” 女生有点懵,因为没跟季漻川说过几句话,她脸还有点红,结结巴巴地道谢又说不用了。 “没关系的,”季漻川笑笑,“我又不冷。” 但是早读结束后,他就开始打喷嚏,小小的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季漻川没放在心上,觉得喝两口热水就没事了,所以下课他抱着保温杯又慢悠悠去打水,回来路上还从栏杆往下看,忧愁地找小水母的影子,谁知回到座位,就看到一盒药片,几个橙子,和满满一盒的暖宝宝。 季漻川迟疑地抓起其中的一片,感受到上面似乎还带着外头凛冽的冷意似的。 他抬头看到许昀俍正脱掉外套,很与众不同地给自己扇凉风,又拿起水杯咕噜噜灌了两口。 王富贵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怒斥许昀俍:“你想给自己扇感冒啊!” “快把衣服穿上!” 许昀俍说:“老王,我正热呢,就脱一会。” 王富贵拢了拢小外套:“全班都冷嗖嗖,就你一个热乎!” 许昀俍轻哼:“那不一样,我刚刚可是……” 他眼光游移,却没转身,只顿一下,又懒洋洋道: “我刚刚可是去外头锻炼了一会呢。” 王富贵一脸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许昀俍:“许昀俍,你对谁开屏呢。” 许昀俍:“……” 许昀俍一扯嘴角:“哪有啊,王老师,您肯定是看错了。” 季漻川抓起一个橙子,抱在手心里。那橙子黄澄澄、圆滚滚的,看着很讨喜。 他已经不打喷嚏了,但是很好奇许昀俍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许昀俍的耳朵特别灵吗? 可是早读的时候,许昀俍好像在打盹。 话又说回来,真不知道许昀俍这书是怎么念的,上课老打盹。 季漻川在心里默默决定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也开始悄悄观察许昀俍,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有点曲折的探案过程,没想到许昀俍给出的回答会是那么直白和浅显。 ——答案简单得季漻川一眼就能发现。 许昀俍只是一直在看季漻川。 他的座位在季漻川斜前方,按理说只要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就不该对后排的风吹草动反应灵敏,但许昀俍一向不是个思路寻常的人。 他没有办法让后脑勺也长出眼睛,所以他选择直接偷看季漻川。光明正大地偷看季漻川。 他总是伏在桌上,一副打盹的、或是倦惰的样子,借着下巴靠在手肘上的姿势,偷偷的、不经意的、将视线往后瞥。 而季漻川眼神扫过时,只觉得怔然。 许昀俍披着校服外套,就这么趴在桌上偷偷回头,只露出远山似的挺厉长眉,和一双黑又静的庭湖似的眼瞳。 纵然随着太阳升起,室内气温逐渐上升,他依然披着厚厚的校服外套,一动不动。 ——为什么呢? 因为一中的校服袖子总是很宽大。 许昀俍觉得它们蓬得刚刚好。 他趴下来的时候,脸埋在校服里,好像这样堆叠的褶皱就可以遮挡所有表情,只露出一点点空隙让他明目张胆地偷看。 如果季漻川注意到了,他就闭上眼。这样,他就不是隐蔽的偷窥者,他只是一个在课桌上打盹的普通同学。 许昀俍自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如果把暗恋季漻川当作一场完美犯罪,那他一定是最聪明也最狡猾的凶手。 ——但实际上,被偷看的人抬起眼时,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 季漻川想到很久之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个人告诉他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贫穷、咳嗽,和爱。 他觉得许昀俍很像故事里,那个掩耳盗铃的人,以为自己聪明机智得不像话,没想到全世界可能都早已发现他的秘密。 他觉得许昀俍有点笨。但后来又想,也许许昀俍是带着忐忑与试探的心情,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披上校服外套,把自己的表情拙劣地藏在袖子背后的。 这是一种英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徘徊在小心翼翼的遮掩、与破罐子破摔的坦白中间。徘徊在那道微妙的灰色边界中。由季漻川的态度甚至是回应而决定的边界。 他也许满怀期待,甚至可能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惜的是,当年的季漻川从来没有抬起头。 …… 橙子皮香香的,陈利哲擦掉了手上的汁水,没忍住又闻了几遍。 他跟林舱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橙子!” 林舱不信:“几个橙子而已,能有多稀奇?” 陈利哲说:“可是它们真的很甜,又香又甜。” 林舱说外面闻着再甜的橙子也不会有许昀俍家里种的那几棵好吃,据说那是许昀俍爷爷特意移栽回院子的特级果树,一年只结几次果子。 林舱嚷嚷:“许昀俍!你说对不对!” 林舱回头:“许昀俍,你怎么不吭声了?” 林舱惊悚:“许昀俍,你生病啦?为什么你的脸看上去绿绿的……” 眼睛还有点阴沉沉的。 许昀俍抓着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圈,嘴抿直,下巴绷紧。 小胖子还在叨叨:“许昀俍,你家里那个果树……” “没有果树!” 许昀俍说。 林舱呆了:“有啊,就是院子里,柿子树东边那几棵。去年我还跟你一起去摘过呢。” “没有了!”许昀俍说。 林舱迷迷糊糊地张嘴:“被砍了啊?” 许昀俍说:“对!” “啊?为什么啊?它们那么香又那么甜……” “因为我讨厌橙子!” 许昀俍捂住脑袋,破防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又香又甜的大橙子!” …… 林舱觉得许昀俍有病。 林舱心想,还好他不像许昀俍,被困在这个稀奇古怪的青春期。 第173章 此去经年12 王富贵把季漻川叫到办公室。 为了让季漻川融入班级,老王一个糙汉子,硬是琢磨出了很多细腻的决定。 比如让最开朗的课代表多跟季漻川说话,哪怕是催作业。 比如把性格平稳的陈利哲安排坐他旁边。 比如默认和容忍他呆在角落的位置,如果他觉得这样会比较安全。 …… 又比如现在。 老王拿着一张节目单,面露微笑:“季漻川,今年的元旦晚会,你也报个节目吧!” 季漻川一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一群小孩蹦蹦跳跳,顿时腿就吓软了。 第186章 “王老师,”他试图反抗,“我没什么才艺。” “乱讲。” 老王端详着季漻川:“你个子高,可以和李睦目她们一起上去跳体操。” 季漻川想到那个画面,简直面露惊悚:“老师,我感觉我不太行。” 老王对着节目单沉吟:“那和婷婷一起上去唱歌?” 季漻川小声说:“不太行。” 老王很理解:“那和林舱他们上去演个小品吧。” 季漻川要哭了:“王老师。” 看来看去,王富贵说:“那就只剩下个许昀俍了。季漻川,你会弹钢琴吗?” 季漻川犹豫地一点头。 王富贵是铁了心要他上台,当即一拍板,把他的名字加进去,转头交给年级主任:“李老师!我们班的节目单定啦!” 李老师接过,淡淡扫一眼:“这么多人?” 王富贵豪爽一笑:“全班都上!” 李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还是五班的同学最积极,最有朝气。”又低头继续审阅许昀俍的作业。 许昀俍被叫到办公室时有点惴惴的,他以为自己又要挨批了,主要是李老师当着一办公室的面把他的作文骂个狗血淋头。 许昀俍不笨,也不是成心和老师们作对,他自己也觉得老挨骂挺不好意思的,但是他就是很轴,好像脑袋里总有根筋,拉着他往偏题的地方跑。 大部分老师总是会被他离奇的脑回路震撼到,最终对他摇摇头无可奈何,李老师却在阅尽千帆后告诉许昀俍:“其实你很有天赋。” 许昀俍:“……嗯。”又来了,下一句应该是“只是你不够努力”。 李老师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作为整个年级最古板和严肃的老教师,竟然对他露出一个难得的温和的笑。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李老师说,“好吧,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布置考题,我只要求你写随笔,写任何你想写的、你想表达的点,然后我会教你怎么维持表达的状态。” 许昀俍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明白了,李老师是让他每天都写东西,直到写出一个惊才绝艳的作品,才结束这场对他的私人酷刑。 许昀俍就很苦。许昀俍每天枯坐在课桌前,绞尽脑汁编出几行字,然后送到李老师那里,等李老师看完对他阴阳怪气地嘲讽一顿。 今天也是如此。许昀俍战战兢兢来到办公室。 果不其然,李老师拿着他的答题卡,从卷面到内容把他嘲得体无完肤,羞愧低头。 李老师喝了口水,瞥到桌上的节目单,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还会弹钢琴啊?”李老师悠悠问。 许昀俍犹豫地抬眼,不知道李老师想干什么,木讷地一点头:“会一点点。” “你要弹的是哪首曲子?” 许昀俍眼神飘移,又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写的一首。” 李老师眼里闪过惊讶。 她说:“哦?那么,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呢?” 许昀俍小声说:“我还没想好。” “曲谱有了吗?” 他说差不多有了。 李老师说:“谱子有了,名字怎么会没有呢。”只是随口一问,但是许昀俍当即又心虚地低头。 李老师大手一挥:“行,你下篇随笔,就用你那首曲子为题。” 许昀俍苦兮兮地问:“必须要用吗?” 李老师冷酷地说:“我不信这样你还能给我变出一坨屎。”她用词非常不雅,可见许昀俍已经把她逼到口出恶言。 李老师又想起来什么:“哦,你们班主任给你的节目加了个人。” “谁?” 李老师懒得细看:“如果是你自己写的曲子,记得跟人家一起练练。我把琴房的钥匙给你了,好好保管,元旦晚会完记得还回来。” 许昀俍虽然一脸迷惑,还是接过李老师丢过来的钥匙,哎一声答应了,当天晚上他就去了琴房,拿着谱子,边走边检查。 “久等。我来了。”许昀俍单手推开门,还在检查有没有错漏,“你好,我是五班的许昀俍……” 他抬头。 …… 如果他知道屋子里的是季漻川,他发誓一定会换一个更神秘更优雅更帅气的入场方式。 …… 屋里,季漻川抱着琵琶,坐在琴凳上,有点懵逼地抬头。 “……你好?” 他迟疑地回应着,不知道许昀俍这又在演哪出,迟疑地说:“我是五班的……季漻川?” 许昀俍想给自己一巴掌。 …… 琴谱被咻一下藏到身后。 许昀俍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啊。” 季漻川安静地望着他。 夕阳的余晖自长窗洒落,像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光。 许昀俍莫名地觉得这一幕他会记很久。乌发乌眼的少年抱着琵琶坐在琴凳上,阳光穿梭在瘦长的、拨过琴弦的指间。粼粼的音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出扩散的波纹。 许昀俍干笑着:“季漻川,你还会弹琵琶啊。” 季漻川说:“不。” “我不会。” 他说:“只是以前看人弹过,所以有点好奇,就拿过来看看。” 他把琵琶放回去,嘟囔着:“真重啊。”手又忍不住抚过上面绷紧的弦。 许昀俍就觉得那只手也在撩拨自己的心。轻飘飘地扫过,他发出胆寒的战栗。然后那抹力就走远了。追也追不上。 季漻川跟许昀俍说话,许昀俍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点悲伤地出神。 季漻川说:“许昀俍?” 许昀俍就受惊似的抬头,还后退了几步,好像季漻川是某种让他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但是他的眼神是很想靠近的。他总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眼巴巴地望着季漻川,一点也不担心被发现,只是期待季漻川的某种眼神或是指令。 季漻川只能低头盯自己的手。 “你的……谱子呢?” 许昀俍说:“啊?” 许昀俍大梦初醒。 许昀俍后退几步。琴谱被攥进手心。 几秒后他才恢复冷静,神情自然。但他还是默默深呼吸几次,然后,才把那张检查了很多遍的谱子,递过去—— 季漻川接过来,大概扫视了几眼。 “需要四手联弹吗?”季漻川问。 许昀俍说:“是的,有些地方我做了改编。旁边都有标注。” 季漻川看了看,心里大概有数了。这是一首旋律并不复杂的调子,他很快找到状态。 “要试试吗?”他往琴凳里一挪,示意许昀俍过来坐。 “……好。”许昀俍说。 起初的几遍还比较生涩,后来就越来越得心应手,季漻川很快就掌握了这首曲子。他觉得这个旋律很好听,还觉得有点耳熟。 他开始回忆,试图寻找漫长记忆里,有哪个瞬间,曾经被这个旋律打动过。 …… 他来不及回忆起来。因为他的余光忽然瞥见,许昀俍在哭。 珠串似的眼泪,从少年湿红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 他们最后完美地配合出这场合奏,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琴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季漻川准备走了。许昀俍默默低头收拾琴谱。 季漻川想起来什么:“弹了那么多遍,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呢。” 许昀俍猛地抬头,像是对他忽然的提问感到十分讶然,好像他原本以为季漻川永远不会问似的。 但是对上季漻川平静的眼,那颗热烈的、砰砰直跳的心脏好像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情书》。”许昀俍含糊地说。 季漻川点点头,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多余的反应。他简单地对许昀俍告别。 许昀俍认为他一转身就会把这个名字忘掉。 但其实并没有。 起风了,季漻川在凉飕飕的夜风里搓了搓手,回头发现琴房的灯还亮着,路灯在他脚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季漻川小声说:“零,这首曲子原来叫《情书》。”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不知道?” 季漻川沉默会,低头:“那个时候,我没有问。” 王富贵希望他能融入班级,但他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试探早已疲惫。 整个元旦晚会筹备期间,他只和许昀俍排练过一次。 他并没有十分擅长钢琴,他很庆幸那首曲子只有简单的旋律,而且上台前,许昀俍还压缩了它的篇幅,所以他们顺利地、平平无奇地表演完。 然后并列着鞠躬。 他抬脚欲走,但许昀俍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他才意识到还需要定在原地等待摄像机给表演者拍照。 后来有同学将合照备份交给他,他把那张照片随手塞在了一本书里。 至于那本书…… …… 第187章 季漻川努力回忆。 月亮高高的,落下无瑕的光。 他用手背抹了沫又渗出来的一点泪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昀俍。他实在是想不起来那本书最后落在哪个角落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照片。 他很难过。他想对许昀俍说对不起。 在这虚构出的、重现的、漫长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对他说: 对不起。 第174章 此去经年13 临近期末,学生们压力暴增。 陈利哲开始在晚自习偷摸讲鬼故事,基本都是关于一中的校园怪谈。 他作文写得干巴,但说起鬼故事来意外的绘声绘色、头头是道,一来二去,吸引了不少同学,一到课间,就围在他们座位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听陈利哲讲故事。 陈利哲就很爽。 但是季漻川不太爽。季漻川以为自己已经经历很多了,不会再怕了。 但听陈利哲说什么,半夜睡觉听到外头有人吹气啊、水房里有咚咚声啊、琴房里有影子晃来晃去啊。 季漻川就捂住脑袋,头皮发麻。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外头的风呼呼吹打在窗户上。 陈利哲也压低声音,讲一个窗外探出女人头的故事。 林舱听得最起劲,小胖脸躲在陈婷婷后面,一双眼睛又好奇,又惊惧。 倒是把季漻川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勾出来了。季漻川就拿着两本书,默默到外面坐下。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透着每个教室的亮光。 这晚老师们去开会了,晚自习没人守,所以每个班级都很躁动,不约而同地越来越吵,最后几乎整个楼都在发出嗡嗡的说话声。 小水母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季漻川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对着腿上摊开的书发呆。 水母吭哧吭哧爬到他腿上,探出水母须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季漻川一把抓住水母的圆脑袋,“你这几天去哪了?” 季漻川不理解为什么西瑞尔和林淮时不时就消失。 他倒是很庆幸,他们从来没同时出现过。 但是他摸不清他们出现的规律。 他发现自己有点讨厌这种等待的感觉。 水母摊开,假装自己是一块安静又无害的毯子。 季漻川慢慢觉出味来了,一把拎起小水母:“西瑞尔,你是不是怕我问你什么,你不想告诉我的问题?” “所以,你觉得。” 季漻川慢慢说着,手里的水母肉眼可见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几乎要变成一团蓝紫色。 季漻川幽幽说:“你觉得,只要变成这个样子,就可以假装不会说话,然后把我糊弄过去?” 伴侣很聪明! 水母惊恐地蓝蓝紫紫一番,须须在半空中无助地晃来晃去,最后试图逃离魔爪,躲回角落,假装自己没出现过,默不作声地消失。 季漻川要气笑了,盯着角落里的西瑞尔,“你觉得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吗?” 水母回头,呈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全都竖起红瞳。 他能听到季漻川的心跳,听到季漻川血液里流淌过的神经介质,换句话说他总能分析出季漻川的情绪,然后他敏锐地觉察到季漻川的逼问只是对自己的一种试探。 水母就笑了。一个几不可察的轻笑。 季漻川发誓自己在西瑞尔那张水母脸上看到了类似坏笑的表情。 季漻川就瞪水母。 小水母不甘示弱,三只眼瞪回来。 五只眼睛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移开。 “你……” 就在季漻川忍不住要说什么的时候,头顶的灯忽然灭了。 整个教学楼猛地陷入一片黑暗中! “……” “啊!!!” 五班里传出惊天的尖叫,有男有女,他们还沉浸在陈利哲讲的鬼故事里,天晓得学校怎么会就这么突然的停电! 难道真的有鬼? 林舱抱着陈利哲,要哭了:“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而季漻川的视线也被黑暗吞没,几秒后,他眨眨眼,才勉强适应黑暗里的感觉。 他小声说:“西瑞尔?” 但是水母又消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蔫蔫地蹲下来,抱着那两本书。 他眼神不太好,灯光一暗就会看不清路,何况完全停电的学校也太黑了,所以他准备在原地待一会,等待复明。 幸好身后的教室吵嚷嚷的,走廊上也钻出来很多叽叽喳喳的学生,他不至于感到害怕。 但是他忽然听到一片吵闹里,一个脚步朝他靠近的声音。 轻轻的,几乎淹没在人群的喧闹里。 他本应该也没听到的。 但是他就是注意到了,他条件反射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漂亮的眼睛在黑暗里茫然地睁大。 “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 也许那个人甚至并不存在,只是他的错觉。 季漻川心里生出一种预感,他试探着伸出手,对方竟然没有退后。 他摸到一片冰冷的皮肤,摸到那个人一眨不眨的眼睛,高耸的鼻梁,和下面柔软的嘴唇。 就在他试图去摸那个人衣服的时候,对方先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并且越来越用力。 他感到一股寒冷的死气。 但是他没有害怕,他鼻子嗅了嗅,仰头,“你身上有一股槐花味。” 那只手松开了。 他的手腕一定留下了印子。季漻川想。 下巴被挑起。 嘴角被落下一个吻,凉得他发颤。 在他还面露恍惚的时候,那个影子低头,发出一声轻轻的笑。 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季漻川!” 那股凉飕飕的气倏然消散。 停电的时候许昀俍正在办公室,他被李老师留下来改卷子,却忽然眼前一黑,他愣了两秒,然后抓起校服外套往五班跑。 黑暗里他一个个找过班里的同学,没发现季漻川,许昀俍懵逼的心里又浮现出担忧。 “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你在哪里?” 陈利哲说:“许昀俍,你找季漻川啊,他刚刚出去了。” 许昀俍听上去要崩溃了:“你怎么不早说?” 陈利哲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刚没想起来嘛。” 又觉得奇怪:“只是停电而已。季漻川又不会出什么事。你那么紧张干嘛,像在拍什么生离死别的片一样,哈哈哈哈哈。” 许昀俍的脸的确扭曲了。 幸好周围黑黢黢的,没人发现。 他自己也觉得这不太正常,就算是担心季漻川的安危,也不该露出那么大的反应。但是他觉得太害怕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不了看不到季漻川,他跑出办公室、跑上楼梯、穿过走廊、在教室里一个个找人时、他的脑袋被惊惧完全掌控时,内心深处,唯一剩下的理智,却在悄然提醒他过去很多瞬间。 高二开学,他在教室里看到季漻川那瞬间。 他默默接近季漻川,绞尽脑汁想和他说话的瞬间。 他在梦里拥抱季漻川的瞬间。 他跟着季漻川回家,看他在昏黄的路灯下,拍掉身上的槐花的瞬间。 他数次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和季漻川对上的瞬间。 他在很多地方,在日记里,在笔记本上,在心里,诉说对季漻川的好奇,对这份暗恋的恐惧的瞬间。 …… 起初他只是定在原地,以为那个人的存在是一种幻觉,直到身后的林舱推了推自己,陈利哲说:“哦,那个啊,那个是新转来的季漻川。”然后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望过去:“哦,新同学啊。”平静的眼底是要淹没自己的惊涛骇浪。 后来他开始忍不住,在每一个可能产生的接触里,努力靠近季漻川。 他发现他如此渴望和思念季漻川,他抑制不住地想看到季漻川,他如此好奇和迷恋有关季漻川的一切,甚至产生很多次要是他们能是一体就好了这样的念头,然后他惊惶失措地给自己一巴掌,转而去做别的事。 他觉得自己在暗恋季漻川。意思是,这只是一种隐秘的、不为人所知的思念。 青春时代的一次冲动。 最悲哀的结局,也不过是最后的无疾而终。 …… 但是,踏上黑暗的楼梯,穿过无人的走廊,在教室里一个个找人的五分钟里,许昀俍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手脚发冷,但是脑袋昏热。 他模糊地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故事里,或者任何人的刻板印象里,那种伤感的、青春的、普通的暗恋。 他总是对季漻川过分的好奇。 他对自己对季漻川的爱,开始感到过分的恐惧。 …… “季漻川!” 走廊里吵嚷嚷、黑乎乎的,但是许昀俍不知怎的,忽然感应到季漻川的方向。 第188章 他气喘吁吁跑到那个角落,视线捕捉到那个安静的影子,像是某个开关终于被锁上,理智开始慢慢收拢。 他吐出一口气,“季漻川,原来你在这啊。” 季漻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昀俍说:“你怕黑,所以我想来找你。” 季漻川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许昀俍说:“很好猜呀。每天放学,你都拣着离路灯近的方向走。” 季漻川说:“哦。” 许昀俍想给自己一巴掌,又说:“我也是无意才知道的。” 季漻川说:“嗯。” 许昀俍庆幸周围黑乎乎的,吵嚷嚷的,季漻川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异样。 他神情松懈,眼神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近的,可以毫不遮掩地望着季漻川。 他觉得这种光明正大的对视就是一种赤裸的表白和隐秘的相爱,尽管身处黑暗,尽管季漻川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还是觉得他们正在相爱。 季漻川在看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许昀俍觉得连骨头都在兴奋地颤栗。 第175章 此去经年14 季漻川有点奇怪:“许昀俍,你喘不上来气吗?” 他觉得许昀俍的呼吸声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许昀俍说;“我刚从办公室跑回来呢。” 季漻川说这样啊。 许昀俍说:“季漻川,要不我带你回班里吧。外面太冷啦。” 季漻川想了想说好。 许昀俍伸出一只手。 “你是不是看不见?”许昀俍说,“你拉着我吧。他们刚刚把教室里很多东西弄乱了。” 季漻川说:“好。” 季漻川的手拉住许昀俍的一片衣服。 他听见许昀俍平静地说:“嗯。你跟着我吧。” 他们顺利地回到班级,回到季漻川角落里的座位。 陈利哲早不知道跑哪去了,季漻川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对许昀俍道谢。 少年摆摆手,毫不在意似的,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这场闹剧才结束。 王富贵终于在杂物间里找到了蜡烛,教室里亮堂起来。 王富贵怒斥:“我还没走到楼下,就听到你们的讲话声!” “你们简直是我带过最不老实的一届!” 台下的学生噤声。 尽管很生气,王富贵还是很操心学生们的安危,清点人数后,他告诉大家,因为不明原因学校的电力室坏了,今天肯定是上不了晚自习了。 学生欢呼。 老王更气:“都安静!” 他吩咐让同学们各自离校,可以去办公室找各个老师借电话找家长。总之是要注意安全。 在王富贵絮絮叨叨的嘱咐里,季漻川慢慢想起来了。 记忆里这场停电,到最后他们都不知道是为什么。维修也很慢,接下来好几天他们都没上晚自习。王富贵因此布置了更多的作业。 校门口慢慢聚集起接送同学的家长,还有警惕的父母反复问:“真是停电啦?真不是你想逃学?” 陈利哲就说:“真的嘛!不信你去问老王!” “我真打电话喽?” 陈利哲很悲伤老爸竟然如此不信任自己,“你去打!”他老爸就信了,又很心虚自己质问儿子,拍拍陈利哲哄了几句。 陈利哲说:“我晚上要吃夜宵!” 他老爸打开车门:“行,吃什么都行。” 陈利哲问:“还有没有排骨?” 他老爸说:“哎,大馋小子。放心吧,你妈都给你留着呢!” 汽车驶离一中。 季漻川收回视线。 季漻川默默钻进那条巷子。 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这条巷子是不是只住了他一个人?因为每天来来往往上学的时候,他几乎从来没遇到过别人。 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时间跟他对不上。 但他的的确确总是孤独的,昏黄的路灯拉长他的影子,巷子里转一个弯才有一盏灯,所以他总是低头挑着离灯近的地方走,有些战战兢兢的。 季漻川想跟零说话解解闷。 电子音就滴滴应付两句,很不走心。 季漻川说:“零,你们真厉害。连我家门口摆了几块碎砖都知道。” 电子音说:“是季先生记性好。” 季漻川说自己怎么可能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是看到了才想起来的,脑子里才闪过一点模糊的印象。 季漻川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转,“零。” 他想了想:“我今天好像看见沈朝之了。” 电子音说:“嗯哼。” “他好像不想见我。”季漻川低头看看手腕,“他还想杀我。” “零,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自己去找他问问?” “季先生觉得呢?” “我不知道。” “季先生对他有什么感觉?” 季漻川想了想:“我想见他,又怕见到他。” 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季漻川最后还是不纠结了,他收拾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想他最后总是要面对的。 林淮,西瑞尔,沈朝之…… 或是许昀俍。 …… 季漻川在抽屉里发现一个小荷包。 纹路密密麻麻的,低头闻还带着股香。 他觉得奇怪,问零这是什么东西。 电子音滴滴说:“是护身符,季先生。” 季漻川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很珍贵,因为它看上去完全是手工做的,很精致的样子,不像外边批发的东西。 季漻川很奇怪:“它是被谁弄丢了吗?” 电子音说:“也许是给您的礼物。” 季漻川不信:“谁会送这种东西。” 他随手把护身符放在教室后头失物招领的柜子上。 结果第二天那个护身符又出现在他抽屉里。 季漻川这下子面露惊悚了:“零,教室里好像有鬼。” 电子音滴滴说:“人心胜鬼。” 季漻川表情严肃:“你是说,有人想害我?” 季漻川就留了个心眼,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一个人偷偷回了教室。 结果发现有个更偷偷摸摸的许昀俍,正鬼鬼祟祟往他抽屉里塞东西。 季漻川:“……”竟然是你。 许昀俍像是没开窍,又像是实在没办法了,毕竟季漻川油盐不进,他最后只能回归原始人,有什么觉得好的,都给季漻川捎一份。 就很朴素。 吃的,喝的,用的,要不是怕季漻川觉得太猎奇,他真希望季漻川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东西。 许昀俍不是没想过打直球,光明正大追季漻川、缠季漻川,跟季漻川磨性子。 他倒是不怕旁人的目光。 但是他很害怕,要是季漻川特别讨厌他呢?要是季漻川很防他呢? 他宁愿季漻川对他不冷不淡,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他像个朴素求爱的原始人每天往季漻川抽屉塞果子。 也不想看到季漻川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对自己的厌恶。 许昀俍叹口气。 许昀俍坐在季漻川的凳子上,很悲伤地,又抱抱季漻川的课桌。 季漻川:“……”好像有点诡异。 许昀俍坐着坐着,眼睛就有点红了,他低头自言自语什么,季漻川听不到。 季漻川在门边站了一会就走了,他回到队伍里,像是什么也不知道,过了一会许昀俍就出现了,依然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 下午课程结束后他们又抽出一段时间,排练元旦晚会,琴房前的走廊里多了很多学生,又唱又跳的,楼上的活动室甚至传来林舱的痛哭哀嚎。季漻川觉得他们的小品应该会很有趣。 所幸琴房里的人不太多。这是第二次排练,许昀俍都没想到季漻川会和他那么默契,一曲结束呆愣愣地坐在琴凳上。 许昀俍有点怀疑地问:“你之前听过这首歌吗?”又后知后觉的回神,这首歌是他自己写的,季漻川怎么可能听过。 果然季漻川摇摇头,季漻川还问:“怎么了?” 许昀俍不可能说,那为什么你弹得好像很熟,为什么你好像知道我最后会在什么地方修改,为什么你好像知道这个旋律要走向什么方向。 许昀俍只能把这些疑问生生咽下了。 这时琴房角落里一个女生忽然尖叫,大家围过去。 女生很惊恐:“那柄琵琶的位置又变了!” 同伴安慰她,这是小事,可能是什么人挪了挪。 女生说可是没人要用琵琶,最近排练的人太多了,所以前两天她把琴房收拾了一下,把这些没人用上的东西都锁进柜子里。 别的杂物都没出事。唯独这把旧琵琶。 前天,琵琶出现在走廊,靠在墙角,像是被人随手遗弃。 第189章 女孩疑惑谁那么没素质,而且来往排练节目的同学那么多,怎么会没人把它再带回琴房。 她把琵琶重新锁上时,脑子里自己蹦出来这个问题的解答——如果放琵琶的人,是在所有人离开以后才出现的呢? 女孩觉得心里毛毛的。摆摆头不再想这个事情。 但是昨天琵琶又出现在楼下的树荫里。 今天琵琶也不在原位。她抱着试探的心打开柜子,发现里头空荡荡的。 同伴也觉得奇怪:“谁会那么无聊呢?” 季漻川嘴角抽搐。 一群人开始帮她找琵琶,楼上楼下跑过了,甚至还去了教学楼,奇怪的是哪里都没有琵琶的影子,那么大一件乐器,像是凭空消失了。 有人说:“是被谁偷回家了吧?说不定过两天又放回来了?” 大家虽然不理解谁会去偷那么一把旧琵琶,但最后还是只能接受这个说法,还去找老师汇报了情况。 而季漻川按按太阳穴,找到礼堂的舞台。 舞台黑漆漆的,幕布半垂,走在楼梯上还会传来嘎吱嘎吱的回响。后台是不同的几层办公楼,越往上越小。 他听见不远处的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的响。 这一幕在别人看来是很诡异的,因为他一间间拉开办公室的门,尘封已久的房间里一片空荡,然后下一个房间又会响起琵琶声。像在戏耍他似的。 他并没有不耐烦,还是很认真地,一间间拉开门,一层层往上走。尽管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露出有点茫然的神色。 楼梯边闪过一个白影,季漻川眨眨眼,无奈地跟上。 天台,月光淋下,琵琶声轻悄。 他什么也没看见,喊:“沈朝之?” “你在哪?” 没有回应。 他脚步一转,“不出来的话,我就走了。”又去拉天台的门。 这时门已经紧紧地锁上了,他垂下眼睑,遮住里头一点笑意,装作还没察觉似的,一下下晃门上的把手。 这时另一只手伸出来了,惨白、修长、冰冷,盖在他的手上,像一张玉琢的蛛网落下。 他觉得有点冷。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死感,在身后聚起。 “太太不讲道理。” “我哪有不讲道理?” 沈朝之掰过他的身体,凑近打量他的神情,又垂眼,掩住里头的瞳光暗澹。 “太太明明是自己好奇。”他说,“但是太太,又总是那么小气。” 第176章 此去经年15 季漻川说:“沈朝之,你才小气!”还特别玩不起。 沈朝之说:“是吗?可是,我可不像太太,找着找着,找不到了,就开始耍小性要走。” 季漻川说:“我没有真的生气呀。” 沈朝之颔首:“那太太就是在假装生气了。太太自己不想陪我玩,但是太太知道,只要假装在生气,我就会从了太太、应了太太,对太太认输。” 季漻川呵呵,觉得沈朝之真是一如既往的装。 沈朝之明明很想念自己。 但是沈朝之就是不露头,就非得弹琵琶吓唬他,装鬼恐吓他,让他自己主动来找沈朝之。 但是他终于见到沈朝之了,心里还是高兴的。 月光下,沈朝之神情平静,一如当年画里那个倾伞回头、似鬼似魅的身影。 季漻川忍不住弯起眼睛,小声说:“你还是来了呀。” 往日种种又在眼前浮现,季漻川觉得心里软软的,还有点酸酸的。 谁知沈朝之一点没有跟他叙旧的闲情。 沈朝之眉峰一挑,瞳光暗澹,“怎么,太太嫌我来的比他们早了?” 季漻川:“……”怎么忽然提这个。 季漻川安静了。 沈朝之阴阳怪气:“说起来,太太还总嫌弃,我是个老鬼。” “但在遵循旧制这方面,”沈朝之淡淡说,“太太可是比我积极很多。” 沈朝之是在阴阳他搞多夫制。 季漻川羞愧地低下头。 季漻川想为自己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瞅着沈朝之,又心虚、又着急,有点眼巴巴的。 沈朝之盯了季漻川一会。 “太太是想,就这么算了?” 季漻川小声说:“沈朝之。” 沈朝之冷笑:“太太看我头顶。” 他是想说,你看那里是不是绿幽幽的。 谁知季漻川视线往上瞅,竟然有些惊喜:“它也回来啦!” 小肥鸟扒拉着沈朝之的头发,探出脑袋,唧唧啾啾。 它扑棱翅膀,又飞到季漻川手心,很亲昵地蹭来蹭去。 依旧是刚刚好捧在掌中的大小,槐花一样的白羽毛,黑豆眼圆溜溜。 小肥鸟轻轻啄他的手指。 季漻川说:“你想我啦。”戳了下文鸟肥嘟嘟的身体。 沈朝之抿嘴,眼色发阴。 季漻川好像一点没发现,又逗逗小鸟:“你特别可爱的。你知不知道?” 小肥鸟又听不懂人话。 但是季漻川又接着说:“我也很想你的。” “真的。” 他的声音小小的:“你不知道,再见到你,我心里有多高兴。” 小肥鸟也很高兴,扑棱翅膀唧唧啾啾。 小肥鸟被一只手抓起来,咻一下扔远了。 小肥鸟不解。 小肥鸟趴在天台边边,懵逼探头。 季漻川声音低低的:“你要抱我吗?” 沈朝之说:“太太惯会自作多情。” 季漻川说:“不抱我吗?” 沈朝之抿嘴。 沈朝之伸手。 季漻川差点喘不上来气,他艰难地抓着沈朝之的缎白衣领,感觉自己像被埋进一片槐花。 季漻川眨眨眼:“沈朝之,你身上好香。” 沈朝之说:“太太这话对几个人说过?” 季漻川小声:“没有说过。” 沈朝之说:“那我应该非常荣幸了,起码在这句称赞上,我算得上第一个,对吗?” 季漻川很无奈:“沈朝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沈朝之说:“太太应该庆幸我只是想呛太太几句。” “……什么意思?” “太太没想过吗,”沈朝之伏在他颈侧,阴阴说,“太太没思考过吗?在太太狡诈地欺骗我、玩弄我之后,我为何又会出现在太太面前?” 季漻川的心砰砰跳。 他问沈朝之:“是为什么?” 沈朝之扣着他的手。 这么近的距离里,他清楚地看到,恶煞有着一副精雕细琢、供人仰望的面孔,同时也带着鬼祟似的阴冷,和永远无法摆脱的煞气森森。 沈朝之轻笑:“太太,我当然是来带你死的。” 那只戴着翡翠指环的手,慢慢、慢慢地扣在季漻川脖颈上。 季漻川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手上的力越来越重。 哪怕他尝试挣扎,去抓住沈朝之的手。 沈朝之鼻尖嗅了嗅,闻到他濒死带来的甜意,露出迷恋又沉醉的神情,他边掐着季漻川,边把因为缺氧头重脚轻、手脚发软的太太揽进怀里,又在太太嘴唇上反复碾磨,落下一个温柔又缠绵的湿吻。 “太太……” 恶煞发出满足的喟叹。 “请太太放心,”他说,“这次,我一定会牢牢抓住你。让太太真真切切地,与我共赴地狱。” …… 许昀俍在遛狗。 因为萨摩耶又懒又爱撒娇,许太太总是不忍心逼小胖狗减肥,所以许昀俍在肩负学业重担之外,每天还得早起晚睡,抽几个小时来伺候家里的大狗。 许昀胖像一团暖呼呼的棉花糖,见过的哥哥姐姐没有不喜欢它的,总是忍不住摸摸这个笑得很甜的大狗头。 但是许昀俍已经很知道许昀胖的小心计。 许昀胖嘤嘤呜呜的时候,许昀俍总是面无表情:“继续走。不走完这段路,我不会抱你回家的。” 家里只有他不吃许昀胖这套。 所以萨摩耶只能无能狂嘤。 许昀俍以为今晚也只会是普通的一晚,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这只胖狗走着走着忽然兴奋起来,也没意识到许昀胖正四脚哒哒带他偏离了往常的遛狗路线。 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萨摩耶已经带他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了。 已经很晚了,健身器材旁边早已没了大爷大妈的身影,路灯黄幽幽的,落在地上一个蹲着的影子身上。 像镀上一层梦似的金光。 许昀胖终于找到火腿肠的源头,嗷呜一声,很开心地扑过去! 而季漻川听到狗叫,刚茫然地回头,就被一团暖呼呼、毛绒绒的萨摩耶盖住。 季漻川:“……”怎么好像变臭了。 许昀俍拽回狗绳:“许昀胖!”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胖狗对着季漻川舔来舔去地撒娇,哄得季漻川交出了手里的火腿肠。 第190章 许昀胖很满意。 许昀俍很震惊。 许昀俍甚至有点震撼。许昀俍千算万算,没想到季漻川看上去冷淡淡的,竟然也会很吃撒娇耍赖这套。 他还以为许昀胖打出一套嘤嘤呜呜的小连招,就会被季漻川嫌弃地推远。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季漻川竟然安静地看着大胖狗,许昀胖还没嘤几句,季漻川就犹豫地、迟疑地,交出了手里的火腿肠。 一点没发现不远处的许昀俍目眦欲裂。 …… 这个夜晚带给许昀俍的震撼,也许世界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懂。 他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站在原地,觉得有一些世界观在破碎和重组。 直到季漻川应付完许昀胖。 大胖狗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回来了。 季漻川抬眼看到他时,许昀俍才被电过了一身似的,回神。 “季漻川?” 许昀俍有点懵逼:“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他注意到季漻川换了一身高领毛衣,偶尔还会不舒服地扯扯领口,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脸还有点白,虽然还是冷淡淡的,但是眼尾已经泄露了一点不引人注意的水红。 季漻川说:“有点不舒服,就出来走走。” 许昀俍发现他的声音还很哑。 许昀俍就觉得季漻川肯定是感冒了,在心里踹了许昀胖几脚。他发誓自己再也不要遛这傻狗了,他只是离开季漻川一会季漻川就病了。可见季漻川根本不能没有他许昀俍。 许昀俍就把狗绳给了季漻川,在季漻川懵逼的注视里,跑去附近的便利店,拎回两杯热乎乎的玉米汁。 他把一杯递给季漻川:“你喝这个。”自己很自然地拿起另一杯吨吨灌下。 见季漻川有点迟疑。 许昀俍小声说:“你喝两口,好不好?”季漻川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许昀俍内心复杂。 许昀俍一直以为季漻川是软硬不吃。 许昀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季漻川竟然如此、如此的吃这套! 季漻川发现许昀俍好像在生闷气,虽然不知道生气的对象是谁,但他还是觉得许昀俍很可爱。 因为十六岁的许昀俍什么事都藏不住。 不像……不像死了几百年的许昀俍。 不像那几个鬼。尤其是沈朝之。 在天台上,季漻川很明显地感受到,有几个瞬间,沈朝之是真的想要他死。 但他终究还是没对季漻川下死手。 天台凛冽的风似乎吹回了沈朝之的理智,他最后手一松,后退一步,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在地上咳嗽的季漻川。 他又后退几步。 季漻川说:“别走。” 小鸟落在身上,沈朝之回头,季漻川觉得他和画像上那个倾伞的身影渐渐重合。 季漻川觉得心里酸酸的,他小声说:“沈朝之?” 玉一样的手把他扶起来。 他以为沈朝之会跟他说几句话,但是沈朝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将触未触的,替他拭去眼角渗出的泪。 “别这样看我了。” 最后,他只是说:“太太,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这样看着我了。” 第177章 此去经年16 许昀俍拽了拽狗绳,渐渐懂了。 他踹了一脚还在嗷嗷叫的许昀胖。 “这里还有猫啊。” 许昀俍好奇地环顾四周,但是只看到黑漆漆的灌木。 季漻川刚刚说自己是来公园散心的,只是被不知道从哪钻出的猫赖上。 小猫缠着他要吃的,他只能从附近买了几根火腿肠。 可是,还没等喂上小猫,火腿肠就先进了许昀胖的肚子。 许昀俍非常不好意思:“我再去买点。” 季漻川说不用了,几只小猫早就被吓跑了,现在都不知道躲到哪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底还透着点哀伤。 许昀俍就觉得,许昀胖真是个罪无可恕的馋狗。 季漻川很快又回过神了,表情自然地跟许昀俍道别。 许昀俍想送他回家。 季漻川整个人都透着讶异。许昀俍就知道了,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他实在不用对季漻川做到这个样子。 但是他没办法不去在意季漻川,哪怕只是季漻川眼神一闪而过的、注视过的东西。所以接下来几天,许昀俍在公园里到处找那只碰瓷季漻川的小猫。 天越来越冷了,附近的流浪动物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许昀俍搓搓手,自己也冻得不像话,简直要怀疑那是不是什么专门来骗取季漻川同情的鬼怪时,忽然在墙角听到几声小小的猫叫。 是一只老猫,正警惕地瞪着许昀俍,身后的草叶里,还有几只小小的幼猫。 那只老猫很瘦很瘦,眼珠浑浊,许昀俍觉得它应该快要死了,但是死前还是护着它的崽子。 许昀俍在草里蹲下。 这时路过一对母女,小女孩眼尖,指着墙角的许昀俍:“妈妈!” “那个大哥哥在做什么呀?” 年轻的妈妈看着许昀俍的姿势,露出鄙夷的目光,急忙捂着小女孩的眼走了,“别看别看。” “大哥哥是在上厕所吗?” “大哥哥没素质,”那个妈妈说,“妞妞,你可不能学。” 小女孩震惊:“大哥哥真的在上厕所!” 许昀俍:“……” 许昀俍蹲在草里,跟大猫僵持一会,大猫慢慢累了,趴在草屑上闭上眼睛。 许昀俍脱下外套,把那几只小猫带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看见大猫又睁开眼了,但是已经不动了。 小猫在他的外套里喵喵叫,一点都不怕人,好奇地探头。 许昀俍说:“别动。”很费劲的,把一个个又冒出来的小猫脑袋按回去。 新的周一,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在激情澎湃地演讲高三就是要奋斗。 季漻川站在队伍里,偷偷打了个哈欠。 林舱戳戳陈婷婷:“婷婷,你说高三是什么样子呀?” 陈婷婷说:“你想那么远干什么,这不还有半年嘛!” 林舱说也是哦。 陈利哲说:“半年不远啦!你看这个学期,是不是一眨眼就过了?下个学期也很快了!” 林舱就很紧张:“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啊!我一点都不想进高三啊!” 林舱要哭了:“为什么教导主任说的那么恐怖啊!那些学姐学长看着也好恐怖啊!每个人都那么紧张!把我搞的也好紧张!” 大家纷纷安慰他,说高三和高一、高二没什么不同的,就是上上课,写写作业,刷刷题,一晃就过去了。 季漻川觉得也是。 他对自己的高三也没什么印象,好像只是写了很多很多张卷子,然后就结束了。 身后许昀俍忽然戳了戳他。 “季漻川,”他小声问,“你定好目标院校了吗?” 高二是个奇妙的分水岭,有的学生已经开始研究冲刺学校,有的学生还懵懵懂懂,连分数线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许昀俍觉得季漻川是那种,早早做好一切规划的人。他的人生好像永远在他掌握的节奏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 季漻川点点头:“嗯,想好了。” 许昀俍说:“是哪个?” 季漻川说了学校的名字。 许昀俍顿时觉得头大,非常想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他早早对比了几个学校的历年分数线,是想给自己做点心理准备,没想到季漻川果然选了他最有压力的那个。 许昀俍顿时就感受到知识的重要性了。没有知识连人都追不上。 许昀俍再也不能当快乐的文盲了。 那边林舱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已经下定决心,不跟他一起当傻子了,还在乐:“许昀俍,你衣服上这是什么啊,也不像狗毛啊。” “你背叛你家许昀胖啦?” 许昀俍这才想起来什么。 那天放学后,他磨磨蹭蹭地来到季漻川跟前,堵住季漻川回家的路。 季漻川抬眼。 许昀俍的行为像个校霸,但许昀俍每次跟他说话,好像都因为心虚还是什么,气势上总低着一截。 季漻川就觉得许昀俍有时候还是挺让人费解的。 果然今天的许昀俍也支支吾吾半晌,让季漻川一头雾水,听不懂他的话。 但是季漻川很耐心。 所以最后,许昀俍才鼓起勇气:“我找到那几只猫了。” 季漻川一怔。 许昀俍说:“不是故意去找的。” 许昀俍说:“就是遛狗的时候,遇上了。许昀胖找到的。” 许昀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比较有爱心。” 许昀俍说:“我也没有特意邀功的意思。我也不是想绑架你。” 第191章 季漻川说:“许昀俍,我有点没听懂。” 许昀俍咬牙。好吧。 许昀俍闭上眼,一口气说:“我把上次你喂的那只小猫捡回家了,然后我给它和它的兄弟姐妹治好了病,又给他们找了几个人收养。现在我想问你想不想去看看它们,有一只猫现在就在门口的炒粉店!” 说完,他嘴角绷直,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 季漻川有些怔愣:“许昀俍,你好厉害。” 许昀俍讪讪的:“还好吧。” 季漻川说:“它们应该谢谢你。” 许昀俍说:“那倒不必。它们别挠我了就行。” 季漻川笑了。 许昀俍脸红了,声音也变小了:“季漻川,你要跟我去看看吗?” 季漻川说好呀。 在许昀俍耳朵里,大约相当于那句:我愿意。 许昀俍的脑袋就腾一下,沸腾了。 他们最后一起坐在店里吃炒粉,小猫很活泼,窜到两人脚下,喵喵叫个不停。 是只灰白的虎斑猫,左眼带着不寻常的暗红色,许昀俍说那是生来就带着的伤,治不好的。 季漻川摸摸小猫脑袋,低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许昀俍觉得他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许昀俍总是那么觉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自恋,还是他太过在意季漻川。他总觉得季漻川是特别的,季漻川和他表面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季漻川有一双冷淡的眼,像冬天水面结着的那层厚厚的冰。 但是他仔细地、认真地盯着季漻川,他觉得那层冰底下,是有别的东西的。 是干净的、温暖的、柔软的颜色。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是他总是忍不住地注视着季漻川的眼睛,期待他脸上随时可能泄露出的、不一样的神情。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被季漻川漂亮的外表吸引来的人是非常不一样的。 他觉得那些人也许只是短暂的迷恋。 而他发誓会走进季漻川的心。 有天节目排练,几个学生聚在一起闲聊,忽然说起对年级里几个风云人物的看法。 许昀俍一点也不意外季漻川也会在他们的话题中。毕竟季漻川太好看了,季漻川的成绩也很好,也有人发现季漻川只是看着冷淡,其实总是认真听人说话。 就有人说,觉得季漻川人挺好的。 也有人说,季漻川跟许昀俍一样装。 话被林舱传到许昀俍这里,小胖子笑话许昀俍,说全年级都知道啦,你是个喜欢坐在五楼半的、超级装的许昀俍! 许昀俍抿嘴,什么话也没说。 聊着聊着,林舱又扭头,问许昀俍对季漻川什么看法? 许昀俍放下刷题的笔,表情懵然,开始回想。 想着想着,还给自己想脸红了。 林舱骂许昀俍有病:“我是在问你看法!看法!你脑子飘到哪里去了!” 许昀俍就觉得林舱很为难自己,明明知道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化,遇到这种情况除了说牛逼和有病,还能有什么评价? 许昀俍就开始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思考。 后来上了一节文化课,王富贵打开ppt,许昀俍边打哈欠边抬头,看到密密麻麻的资料里,闪过一句话——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许昀俍如遭雷击,呆坐在椅子上。 ……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许昀俍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咽了又咽,觉得心脏被一口气狠狠戳了好几下,有一种豁然开朗、原始人进化、终于长嘴能口吐人言的感觉。 虽然不能抵达。 但是心里依旧很向往。 许昀俍抓着笔,简直要眼泪汪汪了。 读书好,读书真好啊,书里有知己,书里有知音,他不敢说的、说不出的话,书里都有前辈替他总结了。 一直没什么文化的许昀俍沉浸在震撼里,心想不愧是司马懿。 真他妈的有文化! 第178章 此去经年17 又下雨了。今年的北城总是有很多雨。 季漻川注视着窗外黑乎乎的雨水,松口气。 “零,幸好有你提醒我带伞。” 电子音说:“不客气,季先生。接下来两天还会继续下雨,季先生路上小心。” 季漻川说:“后天晚上就是元旦晚会了。那天也会下雨吗?” 电子音说:“是的。季先生想不起来了吗?” 季漻川毫无印象。 电子音滴滴说:“没关系的,季先生。只是小雨。晚会将如期举行。” 季漻川就说谢谢你。 尽管已经很小心,季漻川还是踩到了巷子里好几个水坑。 他浑身上下都冷飕飕的,所以回家以后决定泡个澡。 季漻川边放热水,边在手机上选背景乐。 他最后还是挑了一篇英语课文,叹口气,坐在浴缸里,边泡水边听。 季漻川听着听着还问零:“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电子音说:“他说国王塑造了一座雕像,并且把它放在花园。” 季漻川说:“零,你的听力真好。” 电子音说:“哼。” 季漻川闭目养神,打了个盹,又揉揉眼睛,“后来呢?后来又说了什么?” 电子音说:“他说国王爱上了那座雕像。有个神听到这个故事很感动,决定把雕像变成人,和国王结婚。” 季漻川也很感动:“真好啊。” 又按按太阳穴,“零,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故事。” 电子音说:“季先生,这是一篇很有名的神话,也是您教科书上的必选内容。您当然有印象。” 季漻川说:“也对哦。” 他半张脸钻进水里,无聊地自己吐泡泡玩,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什么不对劲。 “……” 季漻川关掉了手机。 他盯着墙面上自己的影子,有些怀疑。 刚才,他钻进水里的时候。 这个影子好像没有跟着钻。仍然只是坐在原地。 季漻川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哗一下站起来,带着一身水。 那个影子也跟着站起来。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季漻川擦擦头发,带着疑惑的心情入睡了。 半夜,他被冷醒,主要是暖呼呼的被窝里好像钻进来什么东西,冷得像块冰。 季漻川迷迷糊糊地睁眼,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个人躺在他床上,背对着他呜呜哭。 季漻川:“……” 季漻川震撼又惊恐地清醒了。 季漻川哆哆嗦嗦地抓起被子,“谁啊?”声音还很哑。 那个影子没有理他,依旧是背对着他,缩在床边,呜呜地哭。 季漻川听着听着,清醒了,嘴角抽搐,他一把掀开被子。 “林淮。” 季漻川咬牙切齿:“你又想干什么?” 林淮抓着被子哭得好伤心,说哥哥对不起我。 季漻川按按太阳穴。 现在是半夜三点,人本应该睡得最熟的时候。 季漻川心想明天再收拾林淮,被子一卷,倒下准备继续睡觉。 谁知林淮哭得更凶! 林淮边哭还边抢被子,被窝里越来越冷,到最后季漻川根本没办法睡觉! 林淮破防了:“哥哥不哄我!” 季漻川更破防:“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淮哭着说:“哥哥已经不在乎我的眼泪了!哥哥心里有了别人,所以我就算在哥哥面前哭死!哥哥也不会伤心了!” 季漻川脸色一缓,“……阿淮。” 林淮登时就扑过来,八爪鱼似的缠着季漻川,越缠越紧。 鬼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季漻川颈侧。 “哥哥,”他哭得开始打嗝,“不、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说好,你等等我的吗?” “为什么啊……” 他死死缠着季漻川,但是浑身都在抖,脆弱地仰头,固执地想要季漻川给自己一个答案。 “你喜欢他们吗?” 林淮哭着问:“我才死了多久啊?你就喜欢上他们了吗?” 季漻川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只能伸手抱住林淮。 林淮伏在他怀里又哭又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觉得自己有天大的委屈、天大的不公想让哥哥判个理,最后哭着哭着,哭累了,在季漻川怀里慢慢合上眼睛。 但就算睡着了,也还抓着季漻川的手,嘴里嘟嘟囔囔的。 季漻川低头去听。 林淮说:“哥哥,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总是惹我伤心。” 后来季漻川也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还在林府。 他还是放心不下林淮,觉得这小子不能真去坟头偷贡品给自己吃吧,就满怀疑虑地跟上林淮。 第192章 天还没亮,小少爷就打着哈欠,蹲在后厨角落,开始生火。 他皱着小脸,目光阴阴的,很嫌弃灶台下的灰,但是折腾半天,那火也没燃起,小少爷就犹疑地趴下去一瞅。 就是这一瞬间,火苗腾一下蹿高,烟灰扑到林淮脸上。 少爷变成了一只脏脏的小花猫。 季漻川噗嗤一笑。 林淮听到了,挡住脸转过身去,非常着急:“哥哥,你走,你快走,你不许看!” “你怎么过来了呀?” 季漻川说:“我来看看早上吃什么。” “我给哥哥煮粥呀。” “又是粥啊。” “什么意思?哥哥不喜欢?” 他忍不住逗林淮,就假装沉着脸转身要走,林淮咻一下跑出来,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的衣服里,直到瞥到他眼角眉梢的笑,才知道自己被戏耍了。 “哥哥!” 那个时候,林淮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很生气地说:“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来故意招惹我伤心。” …… 季漻川打了个哈欠。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昨晚没睡好?” 季漻川说自己做了一晚上的梦。 电子音说:“是个什么样的梦?” 季漻川想了想,告诉零那是个有趣的梦。 电子音说:“是吗?那为什么后半夜,季先生一直在哭呢?” 季漻川抿嘴。 季漻川觉得零真是话多。他又打了几个哈欠,背着书包,慢吞吞融进进校的人群里。 清晨的阳光照下,脚边的影子变得很长。 陈立哲在啃面包,跟季漻川打招呼:“早啊季漻川!” 季漻川对他说早上好,陈立哲点点头,边啃面包边往前跑,又迟疑地回头—— 季漻川仍然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初升的太阳,给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将他的双瞳照成一种清剔的琥珀色,虽然看着没睡好,但满满的、清俊的少年气。 季漻川总是在人群里脱颖而出。这点陈立哲是知道的。陈立哲还经常跟爸妈嚎长得帅就是好,扔人堆里都能一眼看见。 但今天陈立哲总觉得这一幕虽然还是很好看,但是哪里怪怪的。 这种古怪和疑虑在他心里持续了一整个早晨。 直到课间操,陈立哲站在季漻川后边,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瞄。 陈立哲忽然明白什么,顿时如坠冰窖。 …… 影子! 季漻川的影子!和别人不一样! 早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太阳照到身前的时候,只有季漻川一个人的,长长地拖在脚后! 而现在,那个影子虽然和其他人的影子保持着同样的朝向,却莫名显得、显得懒洋洋的。 陈立哲要把自己吓哭了。 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影子懒洋洋的啊? 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季漻川做操的时候动作很标准,态度也很认真。 但是脚边的影子,却总是在糊弄,抬手时不会齐平,踢腿时懒得伸直。 就连蹦蹦跳跳的时候,影子都干脆一动不动,安静地立在原地。 陈立哲瞳孔震动。 这简直是他今年见过最惊悚的事情! 林舱发现陈立哲今早一直在神游,好奇地追问了几句。 陈立哲根本不知道这种事怎么说。他面露恍惚地坐回座位。 而季漻川也没发现他的异常。 季漻川正在研究昨晚的作业,一道很绕的物理题,他眼睑低垂,细长的指抓着笔在纸上上涂涂写写,眉眼间隐隐露出苦恼的神情。 而陈立哲扭头,神色惊恐。 他盯着玻璃窗里,季漻川模糊的倒影,觉得那个影子虽然也低着头,但好像在轻轻的笑。 …… 我好像病了。 陈立哲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该睡觉了。 …… 那边季漻川似乎感觉到什么。 他扭头,视线正正对上窗户里自己的倒影。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季漻川打量自己的影子时,那个倒影的视线也一寸寸划过季漻川乌黑的发,年轻的脸,柔软的嘴唇和抓着笔的手。 季漻川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刚刚笑了吗? 因为影子好像笑了一下。 季漻川继续埋头研究物理大题。 陈立哲腾一下站起来,打好请假条,让林舱帮忙送去办公室,然后自己一声不吭开始收拾东西。 季漻川觉得陈立哲可能是生病了,因为一整个早上陈立哲好像都很坐立不安,就很关心他。 哪知陈立哲躲得远远的,甚至不敢抬头和季漻川对视。 “没事!” 陈立哲含糊地说:“我就是、就是有点头晕……没事的!拜拜季漻川!” 季漻川说好哦。 后来上课的时候,许昀俍发现后头的座位空了一个,同桌告诉他是陈立哲请了几天假。 许昀俍对着教科书打盹,被王富贵逮着了。 老王怒吼,叫许昀俍滚去后头站着听课。 许昀俍一点都没害臊,甚至还很高兴似的,抓起课本就往后头走了。 第179章 此去经年18 一早上的课许昀俍都是站在后边听完的。 后来王富贵都有点不忍心了,让许昀俍回去坐着吧。 许昀俍说:“那不行。老王。我一坐下就困。” 王富贵说那你先坐陈立哲的位置吧,那个座位在后边,困了再站起来,也不会影响到别的同学。 许昀俍立刻就坐下了。 王富贵还以为得劝一会,张开的嘴又闭上。 他琢磨着,不知道许昀俍这又是演的哪出。 许昀俍的心思就很朴素。 他心脏砰砰直跳,能离季漻川那么近,觉得整个脑袋都在炸烟花。 他都不知道上头老王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了。 他满脑子都是季漻川。 可见大人们说的对,早恋害人! 许昀俍虽然还没恋上,但已经被害上了。 许昀俍迷迷瞪瞪的,撑着下巴傻笑,被化学老师逮到了。 老师让许昀俍站起来回答问题。 许昀俍说:“选c。” 化学老师说:“这是个填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全班哄堂大笑。许昀俍有点不好意思。 他眼神又往下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季漻川的卷子离自己还挺近的。 许昀俍就对着季漻川的答案一个个念了。 全是对的。 化学老师就让许昀俍坐下。许昀俍松口气,觉得应付过去了。 但是转头,下课了,回到办公室的化学老师叫了声王富贵。 “老王,”化学老师笑眯眯的,“你们班那个许昀俍呀,坠入情网咯。” 王富贵大受震撼:“许昀俍?跟谁?” 化学老师说这个就不知道了。 她教龄十几年了,站在讲台上,下头的学生一挪屁股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化学老师抱着保温杯,笑了:“老王,你可盯着点。” “像许昀俍这种小男生啊,长得帅,又会哄人开心,”化学老师说,“哪个小女孩遇上了,整个青春期都得完蛋!” 王富贵坚决不能让自己的学生完蛋,当即就把许昀俍叫到办公室里试探。 见许昀俍行事作风坦坦荡荡的,提到班里几个女生的时候也没什么异常,王富贵只能暂时放下内心的怀疑。 他觉得许昀俍应该是作业太少了。 王富贵就把许昀俍又打包丢给李老师,让李老师继续抓着许昀俍辅导。 看这个臭小子还有没有精力去搞什么情情爱爱! 许昀俍一头雾水,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怎么上完一节化学课,他的文学作业又变多了? 许昀俍宁愿写十张理化卷子,也不想看一眼密密麻麻的长篇阅读。 他真的是个文盲,超过三行的句子理解起来就得瞪眼。 但是一想到季漻川要考的学校,那么高,又那么远。 许昀俍就给自己一巴掌,逼着自己啃那些绕来绕去的文言文。 很快到了元旦晚会,学生们从前一天就开始蠢蠢欲动,紧绷的神经期待晚上的爆发和放松。 那天的确下了雨,也的确只是一点小雨,所以晚会基本没受到影响,高二的学生顶着细碎的雨水说说笑笑地走进礼堂。 季漻川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觉得一切都很新奇,不管是明显被学生用心装饰过的舞台,还是周围人兴奋的叽叽喳喳声。 年轻人总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很容易地感到莫大的开心,可以不用写卷子、上课,而是和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聊天、吃零食、看节目,对这群孩子来讲,就已经是最快乐的事情了。 季漻川的眼神又慢慢变得温柔了。 第193章 他小声说:“零,我好像好久都没有感到过这种很简单的开心了。” 步入成年,尤其是工作以后,他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放松时间。而坐在人群里时,也需要顾及场合和体面。他总像戴着一层厚厚的面具。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这本来就是您曾经拥有过的。” 季漻川垂眼:“我以前都没注意到。” 当年那场元旦晚会,季漻川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拿着一本书看,全程几乎没有抬过头,也没注意到身边人一次又一次的欢呼是为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轮到自己表演节目。 又在结束后直接离开礼堂,背着书包回家。 电子音说:“季先生真的很装。” 季漻川叹气:“不是为了装高冷。” 躲在最后一排、低头死死盯着书的那一晚,季漻川浑身发冷,觉得头重脚轻。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朋友,但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深的孤独。 周围所有人都在高兴的笑。 那种笑不能感染他,只能刺到他,然后唤醒他自己的刺,他像一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团起来,固执地认为外头的热闹是想伤害自己。 …… 他觉得那个谨慎的、偏执的、不肯抬头的季漻川,一直是如此悲哀。 电子音滴滴说:“没关系,季先生,都过去了。” “季先生现在可以好好享受节目。” 季漻川说:“谢谢你,零。” “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的同学都那么厉害。” “季先生,快轮到您了。” 季漻川说好。他找到后台,正好遇上准备去找他的许昀俍。 许昀俍觉得热,早就脱掉了校服外套,最上面的领子也被扯开,有点歪歪扭扭的不羁感。 许昀俍眼睛弯弯的:“季漻川,等会我们一起从那边上去。” 季漻川说好。 王富贵来后台查看情况,又抓着他们一个个拍照片。 季漻川穿着校服外套,连拉链都乖乖拉到最上面,而许昀俍搭着他的肩,对着镜头咧开嘴笑。 王富贵看看这张照片,觉得很满意,顺手塞到最下面,又去给别的同学拍照。 陈婷婷说:“没想到老王还挺潮的。还会用拍立得呢。” 班长说王老师是想记录下他们,回头把照片贴到教室后头的墙上。 陈婷婷就很担心了:“可是拍立得的相纸很贵吧。”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 他们这个班主任经济状况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不管是他刮漆的保温杯,还是总穿着的一双开胶的皮鞋。 陈婷婷要哭了:“我上次在食堂遇到老王,他只吃水煮白菜和大米饭。但是他花那么多钱给我们买拍立得和相纸。” 大家就商量着,想偷偷凑钱,放到老王桌子底下。 但是许昀俍全程面露古怪。 季漻川也很伤感的。因为王富贵自己每天吃青菜白菜,但是上次请他吃饭,毫不犹豫地点了食堂最贵的小炒。 季漻川一想到王老师,就忍不住眼泪汪汪。 终于轮到他们上台了。琴凳上并肩坐着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后开始演奏。 台下爆发出惊天的欢呼。 因为他们真的很帅。 因为这首曲子也真的很好听。 林舱都要听哭了,想去抱陈立哲:“为什么我听到这首歌,又觉得暖暖的,又觉得酸酸的?” 影子事件在陈立哲这里早就翻篇了。心理医生告诉他他就是学业压力太大了。 毕竟世界上哪有会动的倒影嘛! 所以陈立哲就对怀疑季漻川感到羞愧,眼下还和林舱抱着互相安慰:“说明你长大了。” “这关长大什么事?” “长大了,你看事情的角度就会不一样了。有些开心就不光是开心了,还会觉得难过。” 小胖子瞪眼:“陈立哲,你换人啦?” 陈立哲说哪有。 林舱砸吧嘴:“那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哲理?” 陈立哲说是心理医生告诉他的,他深沉地叹口气:“而我已经蜕变了。” 小胖子露出敬佩的神情,又被陈婷婷抓走。 陈婷婷让林舱别跟着陈立哲学。 林舱说:“可是我觉得,陈立哲那个忧郁的样子,好像很酷!” 陈婷婷说:“你是想跟着他学酷,还是跟着我打游戏和看小说?” 林舱说:“跟着婷婷!” 陈婷婷满意地拍拍小胖子。 那首曲子只有六分钟。许昀俍还没回神,台下的掌声就已经响起来了。 他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被季漻川轻轻碰一下,才记得从琴凳上站起来。 他们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正前方的摄像机为他们拍下合照。 季漻川心里松一口气,觉得一切总算圆满了。他准备下去。 谁知台下的摄影师也是个不太专业的老师,见他们要走,赶紧喊:“等下!刚才还没拍上!” 许昀俍赶紧拉住季漻川。 …… “咔擦——” …… 那张照片最后还是定格在一个不完美的角度,季漻川要离开舞台,许昀俍拉住他的手,侧脸落在舞台的光影里,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班长把照片备份交给他,他看了很久,才放进一本书里。 风吹落窗外的叶子,飞鸟黑色的影在夕阳中掠过。 电子音有些讶异:“季先生,您怎么哭了?” “没事。” 季漻川抹抹眼睛。 “您很难过吗?” 季漻川抿嘴。 当然难过。 因为看到照片的那瞬间,季漻川忽然意识到,就算这里只是一段回忆,很多东西他也无法改变。 命运推动,落子无悔。 第180章 此去经年19 期末考结束那天,季漻川回班里收拾东西。 王富贵端着保温杯,提醒学生们注意安全,别光顾着过年,还得写作业。 林舱很开心,告诉陈婷婷:“我爸妈今年过年要带我去滑雪!” 陈婷婷很羡慕:“啊呀,你还能出去玩呀。” 林舱说:“但是他们说,得等成绩出来,我考出倒数前十。” 陈婷婷就很怜悯:“那可能有点难了。” 林舱后知后觉:“对哦。我从来没考出过倒数前十。我爸我妈怎么能觉得,期末我就能发力了呢?” 陈婷婷说:“嗯……” 小胖子想明白了,嗷一声叫出来:“他们根本没想带我去滑雪!” 陈婷婷就憋着笑安慰。 林舱转头去问许昀俍,今年的寒假有什么安排。 许昀俍收拾着课桌,头也没抬:“我留在这边。” 林舱说:“噢,你在北城玩呀。” 许昀俍说:“不玩了。” 林舱说:“啊?” 许昀俍掏出一张a4纸大小的课表,林舱拿起来一看,从早到晚都是密密麻麻的课程。 林舱觉得头皮发麻:“许昀俍,这是谁的坐牢日程表。” 许昀俍说:“我的。” 林舱:“……?” 小胖子非常懵逼。震撼且懵逼。 许昀俍平静地说:“我得留在北城补课。” 林舱说:“许昀俍,你疯啦?” 许昀俍说自己没疯。他收拾的间隙里,又回头到处看。 季漻川早就走了。 他的座位空荡荡的,很干净,好像从来没人来过。 许昀俍抿嘴,垂下眼睑。 期末考成绩出来后,林舱果不其然又是全班倒数第五。 林舱老爸老妈很遗憾,捏捏小胖子的脸,安慰地说:“下个学期哦,我们带你去潜水。” 林舱问:“那还得考出倒数前十吗?” 林舱老爸给了林舱一个榔头:“你还好意思说,你都上几年学了?” “啊?你每天早上七点就起床,背着书包出去,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林舱老爸抓着林舱的成绩单,发自内心地不解:“你一天到晚在学校,到底在干嘛啊?” 林舱羞愧地低头。 林舱老妈就拍拍林舱:“没关系,下学期继续努力吧!” 然后他们就拎着行李箱去滑雪了。 林舱嘚嘚跑过去:“那我一个人在家呀?” “我在家干什么呀?” 林舱老妈挥挥手:“去找许昀俍玩吧!” 林舱就说好吧。 小胖子听说许昀俍还住在一中旁边,就每天到许昀俍家楼下喊许昀俍去打球。 没几天,林舱就惊恐地发现,许昀俍没有吹牛。 许昀俍是真的在补课。 从假期第二天起,许昀俍就过上了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一点睡的生活。 许昀俍拜托家里给他每个科目都请了听说非常牛逼的一对一家教。 有戴着眼镜的小老头,有正值中年不苟言笑的男老师,还有穿着精致但一看就非常严厉的女老师。 第194章 每个都长成林舱从小到大最害怕的那种,属于是他刚进玄关,和里头的老师对视一眼就能双腿发软原地下跪的那种。 但是许昀俍就很平静,还问他:“你要一起听吗?” 老师露出客气又危险的微笑。 小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许昀俍,你什么时候跟我去打球啊?” 许昀俍揉揉疲惫的眼睛,“最近可能都没空了。” 林舱很理解。林舱瞅着那张被贴在卧室门口的日程表,觉得冷汗涔涔。 这已经不是青春期能解释的了。 青春期绝对不能把文盲变成好学的卷王。 许昀俍这一定是中邪了! 林舱默默关上门,这时他发现那张日程表背后,还贴着一张照片。 是元旦晚会上的,许昀俍和季漻川那张合照。 林舱想了想。 林舱顿悟了。 林舱觉得一定是那天晚上舞台上的灯光太耀眼,才让许昀俍忽然生出要奋斗、要一览众山小的决心。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没人跟他玩。林舱最后只能郁闷地回家看小说了。幸好还有陈婷婷偶尔搭理他几句。 他以为这个假期,自己和许昀俍都会变成两个肥宅了。 没想到其实他最信任的发小,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外面溜达。 主要是去找季漻川。 许昀俍的压力很大。 他的目标太远了,要补的东西也太多了,那个戴眼镜的小老头第一次给他上课的时候,看了看他刚考完的期末卷,当即断定:“你上不了a大。” 许昀俍从来没被那么赤裸裸地否认过,当即说:“老师,我这不在努力了吗。” 小老头摇头:“你上不了a大。” 又想了想,“但是,要是从现在开始发力,上个本市的一本,没有问题。” 许昀俍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为什么呢老师?我感觉我没有特别笨吧。” 小老头笑笑:“同学,我看了你高中写过的所有卷子。为什么你从这学期,才忽然开始有种努力的感觉呢?” 许昀俍说:“啊?老师,我高一的时候也不算不努力吧。虽然有点偏科,但好歹名次也还可以啊。” 小老头说:“是吗?” 小老头眼镜后的双眼眯了起来:“小同学,你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大部分人的努力,是一种有安全感的付出。” “但是我说的努力,”他说,“是一种毫无安全感的、绝望的、甚至有点恐惧的孤注一掷。” 许昀俍觉得这个老师真是神经兮兮的,又不敢说出来,就很懵逼地说哦。 小老头笑笑:“同学,你是有安全感的。我的课单价按千来算,但是你母亲直接邀请我来陪你全天写作业。你有这样的家庭,绝对是有底气的。” “但是高考这条路,千军万马。你想去的a大,要么得天赋出众,要么得足够努力……更多情况下是两者都得具备。” 小老头喝一口茶:“唔,说句实话,与其在这做无用功,你不如问问你父母愿不愿意捐两栋楼。” 许昀俍讪笑:“您这话说的。” 小老头低头翻翻他的试卷:“我还挺好奇。” 他问:“小同学,你现在看上去挺努力的。但是为什么呢?是什么激励了你,让你突然那么努力?” “你跟我说说,我回头和我其他学生也分享一下。” 许昀俍低头,嗫嚅着:“就是、就是突然想学了吧……” 他抬头,看着门上贴着的那张日程表,眼神一下就忧郁了。 他说:“我就是想去嘛。” 小老头临走前端详了会日程表,又忽然把那张纸捏了起来,看到底下还贴了张照片。 他看了看后头还在奋笔疾书的许昀俍,什么也没说,背着手离开了。 许昀俍从来没想过他能挺过那么枯燥、那么痛苦、那么折磨人的时光。 他毕竟不是天才,所以只能从早到晚的听课、背书、刷题,有时候觉得燃起希望,但是大部分时候是更怀疑自己,又崩溃,又无能为力。 他破防了,就会想去找季漻川。 幸好季漻川一整个假期都还住在那条巷子里,并且每天都会出来散步。 许昀俍就蹲在路口的阴影里,神情呆滞地等待季漻川出现。 他很暴躁,有时候还会想,我折腾这些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不去找林舱一起打球呢? 这样的念头只是闪过几秒,又被别的心情取代。 这道题季漻川也写过吗? 他也会觉得很难吗? 这些阅读理解好牵强,好无聊,季漻川也会弄错吗? 季漻川也读过这几句诗吗?这些晦涩的、颠来倒去的文言文? 许昀俍笔尖一顿。 …… 季漻川会写过那句话吗?也许是作文某次引用里,也许是某个积累素材的笔记里。 他会写过吗?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 许昀俍想,他和司马懿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他是心里很向往。 并且能到达。 …… 许昀俍发现季漻川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晚上七点季漻川都会出来散步,大概就是在一中附近溜达几圈。 他发现季漻川没什么朋友,即使是假期也没什么人来找他,当然他自己也不去找别人。这让许昀俍松口气。 入冬了天黑的早,街上也没什么人。 季漻川围着一中溜达的时候,许昀俍就拢拢外套,默默跟在他身后。 季漻川会挑有路灯的地方走,许昀俍却总是站在街角的黑暗里。 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从季漻川偶尔翘起来的发尖,落到他的身形,最后是他脚下被昏黄路灯拖长的倒影。 他从来不敢靠近季漻川。 但有时候,路灯把影子拖得长长的时候,季漻川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会偷偷蹲下,尝试摸摸那个倒影的头。 有几天许昀俍感冒了,他怕咳嗽声引起季漻川的注意,只能离他更远。 然后他就这么望着季漻川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就算是生病,也不能引起季漻川的靠近。 有时候许昀俍会觉得,还不如做一个影子,做季漻川脚边那个倒影。 虽然依旧无法和他说话,无法牵起他的手、和他拥抱。 但起码不会再分开。 会永远紧密地相连。 第181章 此去经年20 季漻川说:“零,最近我好像一直没看到沈朝之他们。” 他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子音说:“没有。” 季漻川说:“那为什么……” 电子音说:“季先生心里应该有数的。” 季漻川很懵。 他能有什么数? 假期对他来说总是漫长又无聊,除了零没有别人和他说话,所以他开始经常去外头散步。 不管怎么样,到处溜达溜达,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总是好的。 学校门口那家炒粉店还没有关,但是客人少了很多。 那只猫就开始趴在外头的台阶上晒太阳,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季漻川有时候会喂它一点东西。 小猫吃到东西的时候,就会对他撒娇,睁着大大的眼睛,蹭他的手心。 左眼里那点暗红色就很明显。 季漻川边摸小猫边想,那塞维安会什么时候来呢? 他露出有些温柔,又有些悲伤的神情,并不知道,被不远处的许昀俍全都看在眼里。 许昀俍的感冒更重了,又加上各方面的压力,成宿成宿地做噩梦。 他总觉得头脑昏热,手脚发冷,有时候还会胃疼。 这种症状,只有见到季漻川才能缓解。 许昀俍靠在墙上,接连的咳嗽让他目光有些溃散。 季漻川还在一无所知地摸小猫。 他开始想,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许昀俍第一次见到季漻川,是在十三、十四年前,他们是同一个幼儿园的孩子。 虽然季漻川都不记得了,但那个时候,许昀俍就总是跟在季漻川屁股后边,追着要跟季漻川玩。 后来季漻川上了小学,许昀俍那年生病,没能跟他一起入学,心里就特别惊恐。 大概从那个时候一切就开始有了苗头。还没灶台高的许昀俍不断尝试尾随季漻川上下学。 直到有一天,季漻川走了,搬家了,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 他又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对自己哭得惊天动地的那段日子就记忆模糊了。 是的,他总是在轻易地忘记季漻川带给自己的痛。 但是他从来都忘不了对季漻川的喜欢、对季漻川的追逐。 …… 许昀俍尝试找过原因。毕竟,世界上大约不会有人,会对另一个人产生无来由的执念。 但是他太笨了。他好像总是开窍很晚。 第195章 他根本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他也不敢问别人,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自己尝试揣度和消化这份对季漻川的思念,他在漫长的时间里无意识地思考着。 他并没有找到过答案。 但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越来越离不开季漻川的许昀俍。 …… 季漻川忽然听到一串咳嗽声,能听出声音的主人在极力地压制,但是咳嗽声还是越来越大,根本藏不住。 他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过去,看见路口一闪而过一个身影,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季漻川愣了几秒。 “零,”他有点不敢相信,“那是许昀俍吗?”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您终于长眼睛了。” 季漻川没有理会零的阴阳怪气。 他才意识到,原来许昀俍一直在跟着自己。 所以沈朝之他们才没有出现。因为他们之间似乎存在一种磁石似的排斥力。 季漻川抿嘴,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上去,一点点踏入黑暗的巷子。 他脚步轻轻的,又在一个拐角停住。 一墙之隔,他听见许昀俍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许昀俍弯着腰,像是要把肚子里的血和肉都咳出来,他撑着墙咳了很久,最后开始干呕,灌了自己几口水,又失去力气似的蹲在原地,沮丧地垂头。 他不知道巷子里还有别人,他只是像一只不能见天日的老鼠一样躲在黑暗里。 “季漻川。”他忽然说。 季漻川心头一跳,还以为许昀俍发现自己了,但原来许昀俍只是在自言自语。 “季漻川,我心口好疼。” 许昀俍又灌了两口水,冷冽的液体自喉咙滑落,他好像不觉得冷,眼睑耷拉,自顾自地说话。 “季漻川,我这几天都写完一盒笔芯了。厉不厉害。” “那个老头说我还算努力。”许昀俍说,“可是,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酸的。我明明是超级努力。” “都怪你。你干嘛非得去什么a大呢。我只是个学渣,这要我怎么追得上你?” “……开玩笑的。” 许昀俍吐出一口气,又说:“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总会跟上你的。”他说,“季漻川,我总有我的本事,让你看到我的。” 他蹲在地上缓了缓,等心口不痛了,才站起来,慢悠悠准备回家。 离开巷子前,他猛地回头,眯起眼。 他觉得里头好像有人。但是太黑了,他看不清楚。 许昀俍心里一闪而过季漻川的身影,又回神,自嘲地笑笑。 可能是野猫吧。 季漻川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许昀俍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发烧,他可不想死在追上季漻川前,想了想还是打算去医院吊几天水。 这病真不能再拖了。 他走以后,季漻川才慢慢从巷子里走出来。 季漻川眼角红红的,他蹲在许昀俍蹲过的路边,觉得这里风好大,许昀俍那个时候肯定也好冷。 季漻川就哭了:“零,他好傻。” “他一直在做傻事。” 电子音难得卡住一下,好像在琢磨怎么回答季漻川似的。 电子音呵呵:“季先生,有没有可能,这应该算一个跟踪你的变态。” 季漻川抹抹眼睛:“我不许你污蔑他。” 电子音:“……” 过了两天,许昀俍的病好点了,虽然还在咳嗽,但总算没有头昏脑胀了。 刚出院,他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季漻川。 那天出了太阳,天光明亮,许昀俍溜溜达达地跑到一中门口,想会不会遇到季漻川呢,自己把自己哄得眉眼弯弯的笑。 就在这时,他看到季漻川站在路口。 季漻川身边还跟了两个男人,戴着墨镜,凶神恶煞的。 许昀俍当即就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来了一辆黑车,季漻川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包围着,钻进后座。 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是什么绑架谋杀。 但是许昀俍很不放心。 许昀俍直接找了一辆共享单车,二话不说,吭哧吭哧跟了上去。 许昀俍很紧张。 许昀俍边打喷嚏,边蹬了快半个小时的单车。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生疼,两条长腿一刻不敢停,最后都要怀疑自己要被掏空变成人干了,远远的,终于看到那辆车在一个路口停下。 许昀俍眯起眼,看清了那是一座酒楼,门口有等候的侍应生。 季漻川被他们带了进去。 许昀俍着急地跟在后边,却在门口被拦下。 一身制服的侍应生隐晦地打量了他的穿着,然后堆起一个客气的笑。 “这位先生,您有预约吗?” 许昀俍说:“我和他们是一起的。”他指了指已经走远的季漻川一行人。 侍应生嘴角的笑不变:“是哪位的预约呀?” 许昀俍深呼吸。 许昀俍都要以为自己进不去了,谁知这时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中年男人一眯眼:“哟,小许?” 身边的女人说:“嗯?什么小许?” 男人说:“就是许昀胖他哥!” 女人恍然大悟:“哦!那个小许!” 许昀俍认出了那是他们家城西那套房子的邻居,赶紧打招呼:“李叔叔!” 李叔叔说:“哎!” “你小子,你在这干啥呢?”李叔拍拍许昀俍的肩,“你妈不是说你最近都在补课吗?” 他爽朗地笑了:“怎么,你偷偷跑出来玩啊!” 许昀俍说:“没有。李叔叔,我来这里有点事。” 他说自己进不去,看着有点慌的样子。李叔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直接揽着他的肩就把他带进去了。 许昀俍进来了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同于一般的酒楼,这栋建筑里面的装潢更华丽,也更私密。包间之间设有亭台楼阁,曲水流觞,隐隐还能看到漂亮的女人跳舞的身影。是很典型的应酬的酒楼。 季漻川一个高中生,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许昀俍总觉得不安。 而另一头,戴着墨镜的男人推开了包厢的门。 季漻川深呼吸一口气,抬脚埋进去。 霎时间,沙发旁的、圆桌旁的,一群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轻蔑。 季漻川一直觉得这些目光落在人身上是很重的。十六岁的季漻川刚踏入这个空间就觉得喘不上来气,他麻木地跟所有人打招呼,胃也越来越疼。 “哟,这是谁来了?”屏风后出来一个女人,腰肢轻曼,媚眼如丝,见到季漻川,眼波一转,流露出耐人寻味的光。 “原来是季小少爷呀。” “季怀瑾,你快出来呀,”女人轻笑,“你儿子来啦。” 屏风被移走。 坐在后头的人抬眼。 高眉骨,深眼窝,漆黑瞳仁,轮廓间残存几分与他相似的清俊——他的父亲。 季漻川手攥紧,面上却一派平静的,和父亲对视。 第182章 此去经年21 季怀瑾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怎么来得这么晚,”季怀瑾淡淡说,“大家都在等你。” 季漻川低头:“路上有点堵车。对不起。” 女人捂嘴一笑:“父子之间说什么对不对得起的。怀瑾,你和你儿子怎么那么生份?” 她很亲热地揽住季漻川的肩,给他一个个介绍屋里的人。 “那位是王伯伯,和你爸爸一起做生意的。” “那是张姨,你叔叔的秘书。他今天有点事不能来。阿川,和张姨打声招呼。” 他麻木又顺从,挑不出错的,一个个认过去。 直到转完一圈,视线又回到屏风后的起点,他父亲身边坐着的另一个长发女人身上。 他身后的女人压低声音:“阿川,那是你的新妈妈。” “下个月,你父亲就要和她结婚了。” 女人在他耳后小声提示:“今天来呢,就是让叔叔伯伯都认认你。别怕,上去打个招呼。” 他的胃很疼。 所有人都知道季怀瑾曾经多爱他的第一个女人,也就是季漻川的母亲。 为了她,二十岁的季怀瑾直接和季家决裂,远走他乡,至此二十多年杳无音讯。 而如今季怀瑾忽然回归本家、认祖归宗,在圈子里也越来越活跃。 这其实是很让人怀疑的。 他们不清楚他的真实目的,又忍不住为他抛出的诱饵和利益动心。 所以,出于某种隐秘的自证,季怀瑾把季漻川叫到了这场酒局。 眼见季漻川一声不吭,季怀瑾沉沉道:“过来打个招呼。” 季漻川小声说:“秦阿姨好。” 秦琴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季漻川,其实心里一直不太高兴。 第196章 她很不喜欢这个继子,觉得他年龄太大了,必定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以后还会和她的孩子分家产。 秦琴鼻子哼一声:“嗯。” 后面的女人笑:“阿川,叫声妈妈呀。” “就是,秦小姐都已经和你父亲订婚大半年了,”另一个人说,“你早该叫声妈啦!这样多亲热呀!” 季漻川一声不吭。 秦琴嘴角勾起:“阿川是吧?” 她幽幽说:“得有两年了吧……” “我和你父亲都认识两年了,”秦琴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呢。” “乖孩子,过来。”她对季漻川招招手,“阿姨给你包了个大红包。” 他没接。 秦琴的笑僵住,包厢里那么多人同时看过来,她自觉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冷了:“看来季小少爷还是看不上我呀。我还以为,就凭这两年的付出,就算是块冰,都该被我捂化了呢。” 她这话就完全是瞎扯了。不管怎么说,季漻川回北城也才半年,彼此间见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付出。 季怀瑾说:“漻川,过来。” 季漻川走过去。 季怀瑾扇了他一巴掌,“给秦阿姨道歉。” 季漻川半边脸很快红起来。 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女人发出一声惊呼,又捂住嘴。秦琴也很惊讶。 季漻川说:“秦阿姨,对不起。” 季怀瑾拍拍秦琴的手:“小孩子不懂事。” 很快有人开始转移话题。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侍应生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开始上菜。 宽大的圆桌旁,季怀瑾、季漻川、秦琴三个人坐在一处。 大家说他们像一家三口,又说季漻川清俊的模样和季怀瑾年轻时候真是如出一辙。 秦琴看了看季怀瑾,有些脸红。 虽然,和季怀瑾交往,是图他手上几处资源,但是她对季怀瑾还是很满意的。 季怀瑾正值壮年,风度翩翩,深黑眉毛下一双眼,看都能把人看得想在里面溺死。 第一次约会那天,秦琴坐在季怀瑾副驾驶,看到夹层里有一张照片,是季漻川的。 秦琴那会就被季漻川的模样惊到,心想要是她也跟季怀瑾生个儿子,不知道要比季漻川出色多少。 秦琴那时候笑:“怀瑾,你儿子都那么大了呀。” “还不接回来吗?” 季怀瑾说不着急,孩子在外地上学,接来接去的也不方便。 秦琴心里满意,嘴上劝着他有空还是多回去看看,实则从此开始整天缠着季怀瑾,确保他和季漻川几乎没有联系。 那张照片也早被她不动声色拿走,撕碎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秦琴早就准备好做季家唯一的女主人了,她顺利和季怀瑾订婚,又顺利地开始准备结婚,这个时候有人建议她还是把季漻川接回来吧,一是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好控制,二是总不能让季家的老爷子觉得她容不得人。 秦琴虽然咬牙切齿,最后还是照做了。 虽然看这个继子特别不顺眼,但令秦琴满意的是,从始至终季怀瑾显然更偏向她。 …… 所以爱情有什么用呢? 秦琴会轻蔑地想。 当年,爱得再轰轰烈烈,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只要人死了,随着时间过去,记忆早晚会变淡。 沧海桑田,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酒局过半,季漻川小声说想去趟卫生间。 秦琴的几个朋友明里暗里压了他好几句话,他一直没什么表情地应付着。但终归还是太年轻,还是有受不了这种场合的时候。 季怀瑾说:“直接滚回家吧。下次别那么丢人了。” 季漻川什么也没说。 秦琴装模做样地劝:“小孩子嘛,懂什么事呢!人家以后肯定也能长得大大方方的。怀瑾,你现在就别气了。” 季漻川关上门。 洗手间的镜子前,季漻川弯腰,往脸上泼了好几次水,温热的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 他长得白,左脸颊上的红指印就很明显,一双眼被水洗过也湿漉漉的,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 零想说别放在心上,都过去了。 但季漻川直接就哭了,季漻川哭着哭着跪下来,伏在洗手台上,少年脆弱的呜咽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明显。 而隔间里的许昀俍僵住,不敢再出去。 …… 许昀俍一直在找季漻川。 酒楼太大了,许昀俍绕来绕去地,很快就迷糊了,他试图抓几个人问,但这里的侍应生们一个个嘴巴严得紧,看他还是个高中生更不乐意透露什么。 许昀俍最后绝望地跑到卫生间,他坐在马桶上,季漻川到底去哪了呢? 就在他准备离开隔间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响。 有人打开了水龙头。 然后他听见季漻川在哭。 许昀俍不知道季漻川为什么哭,但是他有种预感,这种时候季漻川不会想看到自己的,季漻川不会希望被任何人看见的。 所以他只敢躲在隔间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他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季漻川的呜咽,也碎成一块又一块的,疼得他想把胸膛扒开,把它们拼起来。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季漻川只哭了几分钟,就又冷静下来了,他洗洗脸,一个人离开那座酒楼。 那天之后,他的生活费就被断了,一直以来他和季怀瑾的联系就是一张卡,季怀瑾会定期往里头给他打钱。 但是自从宣布和秦琴结婚以后,那笔钱就断了。 季漻川直接去找季怀瑾问,季怀瑾说以后家里都是秦琴管账了,而秦琴也笑眯眯的:“钱不够就跟家里要呀,阿川。” 季漻川就要。 秦琴说:“好的呢,我一会就给你转。” 她倒也不会一分不转。但是她说很担心季漻川一个人住在外面乱花钱,所以每次都只给一点点。 下次的一点点,又得等季漻川自己开口要。 电子音说:“季先生,这是一种很阴毒的手段。她在试图伤害您的自尊心。” 季漻川说:“我知道的。” 电子音说:“季先生,您没有必要理会这种阴险小人。” 季漻川点头:“好。” 秦琴以为像季漻川这个年纪的小孩,多少都会冲动和敏感。但季漻川什么负面情绪都没表现出来。季漻川在她面前永远是冷淡的、理智的。 有时候她会有点恍惚。因为觉得季漻川和季怀瑾真的很像。 快过年前,秦琴以度蜜月为由头,和季怀瑾一起出国了。 季漻川的爷爷和叔叔,又一直不太喜欢他。 所以最后只剩季漻川自己留在一中的巷子里过年。 除夕那晚外头到处都在放鞭炮,这一年禁燃令还没有变严,家家户户都喜欢热热闹闹的年味。 季漻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面前是一碗自己煮的面条,有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和几片翠绿的小青菜。 天很冷,季漻川抱着烫乎乎的汤碗暖手。 他尝了一口面汤,弯起眼睛。 “零,你真聪明。这个味道的确很鲜美。” “是吧,季先生。这可是经过统计,最适合厨房小白的阳春面做法。” “为什么?” “时间短、步骤少、效果好。” “想不到你还会这个。我们明天再做两个菜好吗?” “当然没问题。” “我想我还是很需要你的帮助的。” “乐意效劳,季先生。” 外头渐渐安静了,这时巷子里忽然响起狗叫声。 第183章 此去经年22 那只狗叫了很久。 久到季漻川都觉得奇怪了,他穿好衣服,带上钥匙,想出去看看。 巷子里黑黢黢的,本来就没住几户人家,眼下过年,更加显得萧瑟死寂。 季漻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那团白影的。 他眯起眼,觉得那个影子好像是蹲在原地,和自己对视。 季漻川有点迟疑:“零,我好像遇到聊斋了。” 电子音说:“季先生指的是?” 季漻川指着黑暗里那团白乎乎的影子:“看,白狐。” “嗷——” 那个影子开始嚎叫。 电子音说:“季先生,那是一只萨摩耶。” 季漻川:“……”咦。 季漻川说:“许昀胖?” 萨摩耶嗷一声回应,开始摇尾巴。 季漻川摸摸狗头,环顾四周,“你哥呢?” 许昀俍不在。 季漻川觉得很稀奇,抱起大胖狗:“你自己跑出来的呀?” 萨摩耶吐着舌头,笑眯眯的,又去舔季漻川的脸。 季漻川躲了躲:“乖,别闹。” 季漻川思考:“你知道你家在哪吗?”他在琢磨要怎么送许昀胖回去。 第197章 毕竟许昀胖实在一只太甜的萨摩耶,在街上随便溜达两圈都会被人抱回家的那种。 谁知许昀胖忽然开始嗷嗷叫,然后哒哒哒哒往巷子外跑。 季漻川以为它是要回家了,但是许昀胖又回头,眼巴巴地瞅着他,好像很希望他能跟上似的。 季漻川有点怀疑许昀胖能那么聪明吗? 但他还是跟上了,在这个黑乎乎的除夕夜。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所以干脆看看小狗想带他去哪里。 许昀胖在前面溜溜达达的跑,季漻川跟在后头。 街上没什么人,大家要么回老家过年了,要么正在暖呼呼的房间里看春晚。 季漻川跟着许昀胖,穿过无人的街道,走上一座桥。 下方是黑乎乎的水,枯黄的芦苇丛,往远了能看到市区的高楼。 许昀胖对着季漻川摆尾巴,很兴奋似的,开始嗷嗷嗷嗷地叫。 季漻川蹲下摸摸小狗头:“你想说什么……” “彭——” “噼——啪!” 天空被点亮。 季漻川和萨摩耶同时转头。 浓烈的、滚烫的、融化金子似的烟花,在空中炸开。 先是一连串闷响,然后噼里啪啦碎成千万颗星星,拖着细细的尾巴往下淌。 “……” 季漻川的眼底被烟花照亮。 他张着嘴,好像完全呆在原地。 桥上一点都不黑了。漫天的金砂,雾蒙蒙地闪着亮,一朵挨着一朵往下落,又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红,最后剩下一点湮没天际的余光。 烟花炸一下,江面就亮一下,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把又一把细碎的阳光。 季漻川听见耳边,电子音滴滴说:“三、二、一……” “新年快乐,季先生。” 与此同时,桥下,季漻川看不到的芦苇丛里,许昀俍也小声说:“新年快乐,季漻川。” 萨摩耶溜溜达达跑到许昀俍跟前。 他蹲下来,摸摸胖狗脑袋,被烟花照亮的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干得不错,许昀胖。”许昀俍说,“一会回家,给你开罐头吃。” 许昀俍远远地跟在季漻川后边,看他沿着江线走,偶尔会停下,看天上的烟花。 他发现季漻川笑了,因此觉得季漻川很好哄。 是的,这场江边的烟花,是许昀俍在那天听到季漻川哭以后,想出的一个笨拙的、试图哄季漻川开心一点的主意。 他趁着季漻川发呆的时候,又在后头,偷偷用手机拍下他们的合照。 照片里只有季漻川的身影,许昀俍则是悄悄伸出手,用视觉差尝试做一个捏起小季漻川的手势。 …… “阿嚏——” 许昀俍蹲在江边,对着手机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却在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栽进脏兮兮的土里。 即使要摔倒了,许昀俍第一反应还是护着手机。 烟花已经结束了,美丽却短暂。江边的光源,也只剩下他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个手机屏幕。 那点光映照出他低垂的眉眼,在黑暗里也显出模糊的温柔。 季漻川回家时已经快一点了,他啪一下打开屋里的灯,里头冷清清的。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也打了两个喷嚏。 季漻川说:“零,外头好冷哦。” 电子音说:“我以为季先生会知道多穿点衣服。” “嗯?” “季先生不记得吗?”电子音滴滴说,“这不是季先生第一次看到这场烟花。” 季漻川想了想。 那一年他也是一个人在巷子里过年。 屋里很安静,但是外头很热闹。 他本来准备早点上床睡觉,但是又听到外头很吵,一直有人在放烟花。 季漻川没忍住就出去看了。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记得有漫天的金色在夜空中绽放。 季漻川猜那边应该会很热闹,也许是一大家子人,正其乐融融地欣赏这幅美景。 他觉得没意思,又回了房间,把被子蒙到头上。 …… 不管怎样,旧的一年都过去了。 季漻川对未来还是很憧憬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的手机收到一串消息,是秦琴发来的几张照片。 秦琴拍了好几张不同视角的季怀瑾,又假装手滑发给季漻川,是想提醒他:你父亲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可一点没想起来你哦。 电子音说:“季先生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当然。”季漻川说,“我知道都是假的。” 电子音难得卡顿:“……啊?” 季漻川关上手机,很平静地告诉零,他父亲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人。 不管是女人,男人。 情人,还是孩子。 他只爱季漻川的母亲。 …… 季漻川曾经有个非常幸福的家庭,开明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最初他们一家住在北城,季漻川还在这里上了几年幼儿园。 后来他妈妈生病了,为了方便治疗,他们搬到了新的城市。 几年后母亲的病好得差不多了,那时季怀瑾的事业也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们商量着搬家,最好是去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买一个大院子,再建一座小楼。 …… 零问:“季先生,后来呢?” 季漻川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神情平静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发生了一场车祸。” 他说:“我母亲死了。” 从那以后,季怀瑾就疯了。 他变成一个半梦半醒的人,在世间浑浑噩噩度日。 他不再是一个开明的父亲,甚至不再像一个健全的人。 他开始相信鬼神,他相信虚无缥缈的力量,无论是最古老村落里的巫老,还是深山老林的野庙,他一个个地找人,又一个个地求人,耗尽积蓄,终日奔波在旅途里。 无论鬼神,季怀瑾祈求他们让自己再见一面已故的妻子。 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谎言似的希望,他什么都愿意献上。 季漻川卷起袖子,出神地看着自己手肘,那里有一个圆圆的疤,这么多年一直被他藏在衣服里,直到现在才能平静地讲述它的来历。 “那是我……大概九岁的时候吧。” 季漻川回忆着:“有个江湖术士,告诉季怀瑾,我是童子之身,又连接着母亲的血脉。用我招魂,一定能得到回应。” “季怀瑾相信了。” 他说:“然后他们往我身上画了很多东西,让我拿着几炷香,彻夜不停的,在当初出车祸的地方转来转去,叫我母亲的名字。” 那条山路真长啊。 又黑,又冷,又长。 走到最后,他已经麻木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听到呼呼的风声,两边的林子黑黢黢的,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窥视自己。 他觉得害怕,越来越害怕,然后他想去找季怀瑾,于是他抓着点燃的香在山上跑,最后摔了一跤,滚到一个坑里。 香头插在他手肘,烫下一个永远的、圆圆的疤。 …… 他是真的很害怕的。季怀瑾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和任何人说话,只专注地研究如何招魂、如何通鬼、如何把自己搞得阴气森森。 他们的家里永远点着黄纸糊的长明灯,熏香的气味持续不散,稀奇古怪的鬼符从书桌堆到地上,来来往往不同口音的、穿着各异的道士低声交谈,落在季漻川身上的眼神永远让他感到不安。 他吃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从头到脚都糊过看不懂的符咒。他们说这个可以招魂、那个可以通鬼,说的最多的还是季漻川是童子,是特殊的小孩子,他的眼睛一定能看到死去的母亲,只是需要一些磨练。 季漻川觉得世界上应该是没有鬼的。 但是整个世界里,好像只有他听过那句话:人死如灯灭。 …… 有一天,季怀瑾把自己灌醉,季漻川站在他床边,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季怀瑾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季漻川手肘上那个圆圆的疤,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大概是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没那么爱你。” “比起你,”季怀瑾告诉他,“我更爱你的母亲。” 季漻川茫然而恐惧地睁大眼,后退一步,听见季怀瑾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爱你。” “我只爱你的母亲。” 第184章 此去经年23 十岁的季漻川心脏砰砰跳,他觉得那个说话的男人不像自己的父亲,更像一个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他开始怀疑他的父亲早就被厉鬼取代了,因此他开始战战兢兢,恐惧眼神宛如恶鬼的季怀瑾。 放学时,他们一排小孩子站在门口,由老师牵着,一个个领给马路对面等候的家长。 第198章 轮到季漻川时,老师发现他整个人都在抖,蹲下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漻川说是自己怕鬼。 老师噗嗤一笑,很温柔地捏捏他的小脸:“季漻川,世界上哪有鬼呀。只有你自己吓唬自己。” 季漻川很相信他的老师,但是他也很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他总是觉得很茫然。 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好几股力在撞来撞去,他不知道它们拼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用,反正最后都要烂在心里。 他就这样慢慢长成了沉默寡言、冷淡孤僻的季漻川。 又过了几年,季怀瑾忽然又变成正常人了,他开始整理着装,与人来往,打拼事业,看上去和当年一模一样。 然后他回到了北城,回到了季家。 他交了很多朋友,试图重新在北城站稳脚跟,最后他和一个女人订了婚。 季漻川不知道季怀瑾有什么目的,他冷眼旁观着,作为季怀瑾的儿子、这个世界上离季怀瑾最近的人,季漻川很轻易地看出季怀瑾在算计什么东西。 这种算计藏在季怀瑾平静的眼底,带着惊涛骇浪的疯狂,像当初季怀瑾让他招魂的那个眼神。 也像更早之前,季怀瑾听到沈沅抢救无效、宣告死亡的眼神。 重回北城的第一晚,季漻川住在季家,晚上,他睡不着,轻手轻脚地来到楼下,想给自己倒杯水喝。 然后他看见,月光下,季怀瑾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黄符,无助地、喃喃地念着什么,就这么跪了几十分钟。 最后季怀瑾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转身看到清瘦的儿子沉默地站在原地。 季怀瑾把黄符收好,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和季漻川擦肩而过。 季漻川说:“注意身体。” 季怀瑾冷冷说:“注意管好你的嘴。” 在季家把季漻川转进当地最好的一中后,季怀瑾就给了季漻川这座房子的钥匙,然后他们再也没见过。 季漻川觉得秦琴的一切举动,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来看,都非常幼稚和拙劣。 季漻川嘲讽地笑笑:“可能她真的很喜欢季怀瑾吧。” 但是她注定要枉费心机了。 因为季怀瑾永远只看得到那个埋葬在坟墓下的死人。 一整个假期许昀俍都鬼鬼祟祟的,在那条巷子附近游荡,因此季漻川一直没能见到其他几个人。 季漻川觉得特别奇怪:“零,他们能去哪里呢?” 零从来不肯直接回答他,只说:“季先生总会知道的。” 季漻川就只能等。 他比任何一个学生都盼着开学,因为这意味着许昀俍的作息和行为可以受到一点约束了。 天晓得寒假里,有几个半夜,季漻川睡不着想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在巷子拐角瞥到一个匆匆躲起来的黑影是什么感觉。 ……总之就是心情很复杂。 季漻川是心疼许昀俍的,但是季漻川也慢慢开始觉得,许昀俍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许昀俍多可怜啊,许昀俍总是一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他在外人面前倒是爱说爱笑,特别玩得起,只有面对季漻川,才会沉默,甚至露出悲哀和绝望的神情。 ——季漻川根本不可能对这样的许昀俍说重话。 季漻川只能默认许昀俍的存在。 零说许昀俍真像巷子里一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 季漻川还一愣,说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终于迎来开学那天,一中门口又热闹起来。 五班里人仰马翻的,趁着王富贵还没来,一群学生凑在一起补作业。 就很紧张。 陈利哲拿起一本假期作业,翻了两页,大受震撼:“林舱,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小胖子拿着笔在作业上飞速涂画,闻言还有点急。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啦!快帮我写点啊!” “这踏马七十多页呢!我抄都不可能抄完啊!” 小胖子要哭了:“能写多少是多少行吗,我不想被老王骂啊!” 陈利哲骂骂咧咧地抓起笔:“你说你,就算假期一个字都不乐意写,开学前两天晚上好歹补点啊!” 林舱说:“我真的知道错啦!我下个假期一定!一定补点!” 陈利哲才不信林舱的鬼话,转头又去找周围人要作业来抄。 许昀俍递过去。 陈利哲一翻开,受到了今天的第二次震撼:“许昀俍,这都是你自己写的啊?” 许昀俍说:“对的。” 陈利哲低头看看作业,又抬头看看许昀俍。 陈利哲觉得许昀俍面相都变了。 陈利哲惊悚地发现许昀俍现在看上去有点像季漻川。主要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眼神。 陈利哲问:“许昀俍,你假期干啥去了?你出家啦?” 许昀俍淡淡又装逼地说自己是学习去了。 陈利哲不信:“你?学习?” 许昀俍说自己还学有所成。 陈利哲说:“许昀俍,你就继续吹牛吧。” 许昀俍抿嘴。 他很快就证明了自己。 开学第二天,学校迎来第一次小测,主要是用来恐吓一整个假期都脑袋空空的学生。 王富贵本来没指望五班拿什么成绩,他对自家那些学生的臭毛病心里很有数。 但是万万没想到,就在王富贵对着林舱的作业本深呼吸时,一个老师递过来几张成绩单。 老师说:“王老师啊!你们五班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王富贵说:“发生了什么?” 那个老师说五班好几个同学进了年级前十,王富贵听着季漻川和班长学委的名字,点点头。 紧接着老师说:“还有这个许昀俍。” 王富贵说:“啊?” 老师一指成绩单上的排名:“第十七名。比上学期期末考进步了快六百名。” 王富贵说:“啊???” 王富贵震撼地看着许昀俍的一排成绩,难以置信,不管是许昀俍怎么会忽然开窍了,这次语文竟然能及格,还是许昀俍怎么一个假期过去就脱胎换骨了。 对面的老师笑眯眯地问王富贵,是不是有什么教育的绝招。 王富贵目瞪口呆,好一会才说:“可能、可能是这小子狗运吧!” 话虽如此,王富贵心里还是很震动的。 他特意把许昀俍叫到办公室,直接啪啪啪热烈鼓掌,又热泪盈眶地跟许昀俍说话。 许昀俍嗯嗯应着。 小测的成绩单还没发给学生,只有几个老师办公桌上有几张。 许昀俍站在老王跟前,视线却一点点瞟过去。 老王把成绩单拿过来,很欣慰地一指:“你的名字在这。” 却见许昀俍只是扫一眼,然后视线上移,肉眼可见的、在某个位置停了好久。 老王拍拍许昀俍的肩,觉得好感动、好欣慰,许昀俍竟然有如此宏大的目标。 他先表扬了许昀俍好几句,那场面简直让许昀俍以为自己是做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然后他又话锋一转,严肃地告诉许昀俍:“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指向成绩单最下面,“从这里。” 又往上跨了一大片,“到这里。” “是简单的。只要够努力就行。” 他又指着成绩单最上面,手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距离,“但是从这里到这里,许昀俍,每一步都会比以前更加困难。” “你会崩溃,会停滞不前,会怀疑自己,”王富贵恳切道,“但是老师想提前告诉你,只要你相信自己,坚持不懈,最后一定能取得你想要的成绩。” 许昀俍点点头,深深地觉得王富贵说得很有道理。 他会崩溃、会停滞不前、会自我怀疑。 但是只要他相信自己,坚持不懈。 那他最后一定能取得季漻川。 许昀俍觉得王富贵真是自己的知己和向导。 王富贵觉得许昀俍此人真是越看越顺眼,简直是他最听话的爱徒。 两人就有些惺惺相惜。 王富贵对许昀俍叮嘱完了,又看看成绩单,他习惯每次小测完都按顺序把班里同学叫过来,一个一个谈心。 王富贵就对许昀俍摆摆手:“行了,你去把季漻川叫过来吧!” 许昀俍的心怦怦直跳。 这是自从上学期结束以后,他第一次和季漻川说话。 许昀俍磨磨蹭蹭地想,是走到季漻川桌子前面告诉他? 还是坐到季漻川身边,和季漻川闲聊两句,再“啊我刚想起来”这样告诉他。 他还没设计好一段精彩又不引人怀疑的搭话,眼神就先出卖自己。 他刚走进教室,视线就和季漻川的对上。 季漻川显然有点疑问,为什么许昀俍要看他。 许昀俍校服袖子下的手攥了攥。 第199章 他笑笑:“季漻川,老王叫你去趟办公室。”完成传话的任务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 同桌当即凑过来,高高兴兴地跟他分享笑话。 班里吵嚷嚷的,无人注意季漻川默默离开教室,去了办公室。 许昀俍很清楚,几秒前他们的对话、他们隐秘的对视,也会像一个无人在意的小插曲,融入一群人的热闹里。 对所有人、包括季漻川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课间。 第185章 此去经年24 王富贵抱着保温杯,一见到季漻川就笑。 “快过来。” 王富贵对季漻川简直有一万分的满意,他一直觉得季漻川是五班里最让人省心的孩子。 虽然季漻川来的晚,但季漻川适应能力很强。 所有老师里,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个沉稳可靠、聪明谦逊的好学生的。 王富贵唯一比较担心的,是季漻川好像还没在班里交到几个好朋友。 不同于其他老师的是,王富贵对学生成绩之外杂七杂八的事也非常上心。 为了让季漻川快速融入五班,王富贵已经尝试把班里最大大咧咧的陈利哲放给季漻川当同桌了。 要知道陈利哲可是个大话痨,坐哪都能跟人聊起来,在路上遇到条狗也能搭上几句话。 但是这样的陈利哲,竟然也在季漻川旁边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 王富贵就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关心季漻川,他先简单地鼓励了季漻川几句,然后从办公桌下掏出一个巨大的麻袋。 季漻川懵逼:“王老师?” 王富贵把麻袋给他:“喏,你放学记得拿走。” 季漻川细细的手指摸上麻袋粗糙的封口。 王富贵说:“这不刚过完年嘛,老师家里别人送了太多东西啦!实在是吃不完!” “就拿来学校了,”王富贵拍拍季漻川的肩,“请同学们也帮老师分担分担!” 季漻川觉得那个袋子很沉,沉得他心里暖呼呼的,他弯起眼睛:“谢谢王老师。” 那袋子实在大得出奇,季漻川勉强把它拖回家了。 一路上都有学生好奇地看向他,季漻川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回到家,季漻川把袋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 都是些纸笔、文具、水果面包之类的,甚至还有两箱奶。 就很朴素。 季漻川很难想象王富贵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塞进来的。 他想着想着,又开始难过了。 王富贵一直对他很好,只有王富贵知道季漻川是一个人住在校外的,所以他就用各种方式关心季漻川的生活。 季漻川是想还的,毕业后他给王富贵寄过几次信,尝试把钱还给他,毕竟他也知道王富贵自己的生活也很拮据,王富贵最常穿的就是一双开胶的皮鞋。 但是王富贵全都拒绝了,王富贵只要他照顾好自己。 他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来气时,就会看看高中班主任给自己写的信。 季漻川撑着下巴,陷入回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脚边的影子也学他撑着下巴,但是他发呆太久了,最后影子觉得无聊了,自己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季漻川不冷不热的声音。 “俞池,”季漻川说,“抓到你了。” 影子顿住。 季漻川站在阳光里,蹲下,脚边的黑影模仿他的动作,显得安静,无害,又无辜。 季漻川戳戳影子的脑袋。 “……你怎么不说话呢?” 季漻川露出苦恼的神情:“你不能说话吗?” “你怎么不动啦?” “俞池,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不想理我吗?” 没有回应。他像一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季漻川没辙了,“好吧。” 他站起来,影子也立正。 季漻川说:“我等你愿意见我。”影子还是一动不动。 自从天台那次之后,沈朝之就不知所踪。 俞池不愿意和他说话。 林淮好像只有下雨天才可能出现。 季漻川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想来想去只能找水母,主要水母看着呆呆的,显然也最好骗。 晚自习前,季漻川早早回了教室,伏在课桌上,好像在补觉。 他枕着自己的手,脑袋埋在袖子的褶皱里。 教室没有别人,渐渐的,他发出均匀的呼吸。 就在这时,几条蓝色的、长长的触手,默不作声地从课桌下探出,要攀上他的指尖。 蓝色水母费力地爬上课桌,磨磨蹭蹭地抱住他的手指,动作很轻。 三只血红的水母眼也很温柔。 就在这时,季漻川猛然睁眼,和小水母对视。 五只眼睛面面相觑。 小水母预料到什么,转身要跑,但季漻川已经先一步抓住嫩央央的水母脑袋,像捏着一个水球。 “西瑞尔!” 季漻川觉得有点忍无可忍:“你躲着我干什么!” 水母虽然总耍小心机,但是水母的心思又总是很明显,季漻川一直能感受到,自从他们四个人轮番出现后,西瑞尔就开始避着自己。 甚至不乐意当他的水母鼠标垫了。 小水母蓝蓝粉粉一番。 水母挣扎,几十条须须在空中乱晃。 水母龇牙,试图用几排密密麻麻的须齿吓唬季漻川。 水母瞪着三只眼。 季漻川说:“西瑞尔。”水母当即老实。 小水母不再挣扎了,认命似的被季漻川掐着,看着还有点忧郁。 季漻川想了想,带水母去了天台,主要也怕被提前回来的同学看见,让同学以为自己是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神经病。 季漻川把小水母放到天台护栏上。 水母忧郁地望向远方。 “……还是不肯跟我说话吗?”季漻川问。 水母望天。 季漻川一根根数着水母须须,数着数着发现少了几根,他把小水母捞起来检查,发现它们早就断了,那令西瑞尔骄傲的、不灵不灵的、钻石似的触手,如今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切面。 季漻川小声问:“这是怎么断的?” 水母温柔地望着他。 两条须须探出来,看不见的精神枝盖在他眼睛上。 季漻川后退一步。 天台不见了。他的四周变成一片深黑的宇宙。 他看到遥远的恒星。 也看到脚底,红鲸似的、流动的星流。 他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人类太过渺小,宇宙又如此宏伟和黑暗,这种对比让他感到恐惧。 他看到一个深蓝色的物体在下坠。 他意识到了那是西瑞尔。没穿任何防护服的水母长官,就这么漂浮在红鲸星系上方,任由来往的星云把自己推来推去。 然后他死了,变成一个小小的核,蜷在流动的、美丽如史诗的星流里。 又在基因的呼唤下再度苏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坠落、死亡、又重生的过程。 季漻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里漫长得如同永恒。 他想去抓西瑞尔,尝试穿过浮动的碎石,想靠近。 一步,两步…… 季漻川眼睛一亮。就快抓住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凉爽的风。 红鲸星流上,怎么会有风呢? 那风里带着淡淡的槐花香,这让季漻川被宇宙的恐怖完全统治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后知后觉地回神。 …… 这里明明只是一段回忆。 纵然漫长,纵然绝望。但只是一段不可能再后悔,亦或被改变的回忆。 ……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季漻川猛地从幻觉中回神,深黑的宇宙瞬间消失,他又回到了学校的天台,夕阳漫漫,飞鸟掠过,脚下传来学生们的欢声笑语。 季漻川低头,瞳孔猛然放大—— 他竟然爬上了天台的护栏! 他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最高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摇摇欲坠! 季漻川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水母。 蓝汪汪的小水母依旧趴在护栏上,忧郁望天,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觉察。 季漻川嘴张了张。 他最后还是自己下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捧起小水母,低头亲了亲。 水母脸上呈现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同时亮起审视似的竖瞳。 季漻川小声说:“我得去上晚自习了。” 他轻声对水母道别,又把它放回护栏上。他想也许西瑞尔是喜欢待在这里看夕阳。 他走以后,懒洋洋摊开的水母,慢慢缩起来,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须须默默包裹住自己。 风一吹,就好像很冷似的,在空荡荡的天台发抖。 第200章 …… 季漻川说:“零,西瑞尔好像想把我推下去。” 电子音说:“嗯哼。” 季漻川说:“你说这里只是一段回忆。” 电子音说:“是的。” 季漻川试探着,问:“那如果,我不小心,在这里死掉了……” “任务宣告失败,”电子音滴滴说,“一切都将结束。” “季先生,我提醒过您,最后一次和前面的都不一样。一旦您在游戏里死了,现实中的您也会立刻死亡。” 季漻川很震撼:“零,这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合同里可从来没提到过啊! 电子音竟然冷哼一声:“季先生已经获得很大的优待了。老实说,换作是我们其他的任何合同工,只要在游戏里死过一次,现实里必将殒命。” 电子音阴阳怪气的:“不像季先生。季先生死来死去的,连我都数不清了。” 季漻川懵:“因为我只是临时工吗?” 所以不用被坑的那么惨? 季漻川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觉得这个游戏可不像那么有良心的样子。 季漻川就问零所以是怎么回事,但是零无论如何都不再吭声了,季漻川只能把这点疑虑先按在心里。 季漻川不得不去考虑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水母长官想杀他。 作为一个曾经在对方面前自杀过的人…… 季漻川按了按太阳穴。 他该抱以怎样的应对和心情。 第186章 此去经年25 可是,为什么呢? 季漻川想到了红鲸星流上,不断死去、又不断重生的水母。 他抿嘴。 如果是漫长的思念与等待把水母长官变成了一个变态,那季漻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季漻川就很伤心。 要是他可以死就好了。 要是他可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陪西瑞尔死一次就好了。 ....... 许昀俍发现季漻川变沮丧了。 许昀俍试探着问陈利哲,季漻川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陈利哲抱着篮球,非常茫然:“季漻川心情不好吗?” 他扭头在看台上寻找季漻川的身影,看见季漻川一个人坐在最后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淡淡的。 陈利哲就很老实:“我没觉得他心情不好啊。” “他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他本来也不经常笑吧?” “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冷冰冰的。” “他本来性格就那样啊!” “不一样。”许昀俍很忧愁,“他以前听到老王讲有趣的事儿时,会眼睛弯弯的笑。上课开小差的时候,还会玩自己的手。但是他最近甚至都不转笔了。” 陈利哲鸡皮疙瘩起来了:“许昀俍,我不觉得季漻川怪,我倒是觉得你特别奇怪。” 许昀俍叹气:“你不懂。” 陈利哲的确不懂。陈利哲最不懂的还是这个莫名其妙忧郁起来的许昀俍。 但是陈利哲自认为是许昀俍的好兄弟,所以陈利哲就去帮许昀俍打听了。 得来的消息让陈利哲非常惊讶:“你编的吧?” 数学科代表说:“哪有!那是我去领资料的时候,在教导办公室听到的!” 陈利哲瞠目结舌:“季、季漻川怎么可能拖欠学费呢!” “我也觉得不可能啊,”科代表说,“但是办公室里那些老师是这么说的。” “好像是一个老师打电话给他家长问,是怎么回事。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最后终于有个人接了,是个女的,她说让学校等着,过几天就把学杂费一起汇过来。” “但是她一直没汇,”课代表挠挠头,“办公室里那些老师就很烦,抱怨了几句,被我听到了。” 陈利哲问:“你没把这事跟别人说吧?” “哪能啊!也就你问,我才跟你叨两句。 ” 科代表拍拍陈利哲的肩:“你还挺关心季漻川的。要不你不动声色安慰他两句吧。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你知道这些事哇!” 陈利哲也开始挠头:“我怎么安慰啊?” 陈利哲又问:“那他……他会被开除吗?” “不能吧?季漻川成绩那么好!” “可是学校里的贫困补助名额早就完了吧?” 陈利哲就很担心,去找许昀俍商量对策。 许昀俍一听这些话,脸色当场就变了,拍拍陈利哲的肩,叮嘱他守口如瓶。 然后许昀俍就翘课了。 大课间结束后,季漻川发现许昀俍的座位空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点担心许昀俍是不是生病了。 季漻川同时发现陈利哲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微妙。 陈利哲好像非常想跟他说话,憋了半天,最后抓着一本小说喊:“莫欺少年穷!” 季漻川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一节课,王富贵把季漻川叫到办公室,询问他学费的事情。 十六岁的季漻川一听这话,脸当即就红了,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告诉王富贵放学以后会马上联系家长。 那时王富贵也没放在心上,拍拍他的肩又让他回去了。 后来学费还是汇上了,从此以后也再没缺过。 他少年时期的、敏感的自尊心,也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 只是听到老师问询那瞬间的窘迫感,还是让他记忆犹新。 …… 二十四岁的季漻川就从容多了,他很快想到这又是秦琴的小手段。 季怀瑾和秦琴已经结婚了,按理来说俩人应该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也不知道秦琴哪来那么多心力来折腾自己。 季漻川简单地讲了讲家里的情况,没说完王富贵就打断了他,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王富贵让他别管,还是要专注学业,又聊到他的人际关系上。 王富贵笑眯眯的,说马上又要换一次座位了,问季漻川有没有交到好朋友,想和谁当同桌? 季漻川说都可以的。 王富贵想了想:“我给你安排个踏实学习的,然后你俩得互相关照、互相学习,他不懂的,你就教教他,平时也督促一下。” 季漻川说好。 只要是王富贵的话,季漻川都会听。他对陈利哲也是这样的。 放学前,陈婷婷去前头接水,结果踩滑了,摔了一跤。 这时教室里没几个人,大部分同学早早跑到微机室,想抢一台好用的电脑。 季漻川把陈婷婷扶起来,陈婷婷龇牙咧嘴的,又啊一声。 “完啦,”陈婷婷说,“我还得去教导办公室拿文件夹呢!” 季漻川说:“你膝盖都流血了。” 陈婷婷坐在讲台边,捂着腿眼泪汪汪。 季漻川说:“我替你去吧。” 陈婷婷偷偷抬眼,见季漻川低着头,给自己擦拭伤口。 陈婷婷说:“季漻川,你的鼻子真好看,高高的。” 季漻川说:“嗯。” 陈婷婷缩了缩腿:“季漻川,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漻川说:“有的。” 陈婷婷说:“哎,我就知道,像你这种清心寡欲的……” 陈婷婷说:“……啊?” 陈婷婷咻的抬头,有点兴奋:“是谁啊?是我们班的吗?我认识吗?” 季漻川说:“嘘。这是个秘密。” 陈婷婷苦恼地咬住手指:“季漻川,我应该替你保密的。但是,我肯定又会忍不住告诉林舱。” 季漻川觉得陈婷婷真老实:“没关系。我乱说的。” 季漻川把陈婷婷扶回座位,又去陈婷婷说的办公室拿资料。 那是另一栋专门用来处理学生事务的办公楼,来往的基本上都是老师。 季漻川取到了文件夹,轻声道谢,然后掩上了门。 这时,他听到隔壁的办公室里,传来王富贵的声音。 “对,季漻川!” “就是高二五班那个季漻川!” 季漻川脚步一顿。 一门之隔,里头的王富贵抱着保温杯,站在教务老师身后,指挥对方查询季漻川的资料。 王富贵眯起眼:“欠缴费个十百千……五万多啊!” “是呀,上学期结余的书本费,还有这学期的学费、校服……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有个小六万呢!” “行吧。你们卡号多少啊?” “王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来汇款啊。要备注他的名字是吧?” “哦这样啊,没错。我这就把卡号发给你……喏,好了。” 季漻川彻彻底底呆住了。 他从来、从来不知道,那些钱原来是王富贵补上的。 原来都是王富贵补上的。 手中的资料摔在地上,季漻川赶紧低头去捡,左手按住发抖的右手。 “……谁啊?”教务老师问,“谁在外面啊?” 第201章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像一句提醒。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抓着资料匆匆离开,王富贵从办公室里探出脑袋,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走廊。 王富贵说:“没人!你听错啦!” 季漻川不知道的是,他走以后,王富贵又不放心地绕到教务老师身后。 “要不我再汇个十万吧?”王富贵揣着保温杯,“先充着,以后有事你们再扣!” “这哪行啊!王老师,你以为学校是会员店啊!” 王富贵挠挠头:“这不比较方便嘛!” …… 季漻川低着头匆匆下楼,正有人三两步跨着台阶往上跑,两厢对视,他停在楼梯上,许昀俍也抬头,怔住。 许昀俍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他气喘吁吁的,却眉眼弯弯,“季漻川,你也逃课呀?” 真巧。他们都有不去上微机课的理由。 季漻川说:“我来帮陈婷婷取个东西。” 许昀俍嘴角的笑就消失了,“哦。” 他慢吞吞说:“季漻川,你和陈婷婷关系真好啊。” 季漻川说:“嗯。” 许昀俍抿嘴:“季漻川,陈婷婷和林舱初中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了。” 季漻川说:“啊?” 许昀俍有点咬牙切齿:“他俩关系挺好的,林舱和她,比跟我都亲呢。” 季漻川不知道许昀俍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点点头,抬脚继续下楼。 擦肩而过时,许昀俍说:“季漻川。” 季漻川扭头,看到少年黑又静的、庭湖似的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开心点嘛。”许昀俍说,“遇到事,来找我好不好?我还挺热心肠的。” 季漻川说:“不会遇到什么事。”许昀俍眼尾的笑就淡下。 许昀俍杵在楼梯间,看季漻川一层又一层地走下去了,觉得心里有数不清的郁闷。 他有点破防,绷着脸去到办公室,站在教务老师跟前,面无表情说自己来交个学费。 身后喝着茶的王富贵猛地抬头:“学费?许昀俍?什么学费?” 得知许昀俍揣着六万块现金在街上跑来跑去之后,王富贵也破防了。 第187章 此去经年26 王富贵在办公室里把许昀俍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富贵一阵后怕,连保温杯都揣不稳了,指着许昀俍,手气得开始抖:“……逆子!” 许昀俍赶紧去给王富贵顺气:“老王!冷静老王!”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啊老王!” 王富贵怒吼:“你个逆子!”甚至想抬脚踹许昀俍。 许昀俍老老实实接了。 许昀俍心里还有点委屈:“学校不让带手机嘛。” 王富贵深呼吸:“所以你就直接把那么多现金揣兜里?” 王富贵感到震撼:“许昀俍,你的脑子是屎做的吗?” 许昀俍就不高兴了:“老王,我聪明着呢。” 得知季漻川学费欠缴后,许昀俍当即就决定回家取钱。 他家里小康,但对小孩的教育一直比较朴实无华,许昀俍零花钱不多,在家里翻翻找找一阵,最后视线落在自己几双球鞋上。 许昀俍迅速地把一鞋柜子都卖了,然后揣着钱火急火燎跑到学校。 就很朴实。 许昀俍老老实实站在墙角,挨王富贵好一顿骂,王富贵最后决定给许昀俍家长打电话。 正好许太太逛街回家了,看着空荡荡的鞋柜陷入思考,在她怀疑是不是进了什么口味奇特的小偷之前,王富贵的电话来了。 许太太一听就乐了,觉得她儿子许昀俍真是蠢得让人怜爱。 王富贵真的很生气,还让许昀俍停半天课回家反省。 他一想到许昀俍一个半大小孩,要是在路上被什么小混混盯上了,持刀抢劫了,就觉得这辈子都要睡不着了。 许昀俍起初还小声为自己辩驳几句,后来就彻底老实了,乖乖揣着包跟在王富贵身后,在停车场等许太太来接自己。 王富贵怒吼:“再有下次!我把你开除!” 许昀俍说:“我真的知道错啦!”好声好气地给王富贵顺毛。 许太太来的时候,一中也放学了,门口聚集起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学生。 许昀俍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把脑袋贴在黑乎乎的车窗上,看外头的人。 许太太瞥一眼后视镜,发现许昀俍一动不动的,眼睛都要掉出来。 许太太说:“你给谁带钱呢?” 许昀俍谨慎地说:“林舱找我帮个忙。” 许太太说:“什么忙呀?我现在给他妈妈打个电话问问?” 许昀俍老实了,声音越来越低:“是……一个同学。” “他家里很困难吗?” 许昀俍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许太太若有所思。 许太太说:“爸爸妈妈不反对你帮助同学,你长大了,肯定有自己的主意。” “但是,你自己要把握好那个度哦。” 许昀俍听得懵懂。 许太太说:“比如,帮同学交学费这种事,妈妈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许昀俍问:“这样会保护他吗?” 许太太说:“是的,从很多方面来说,这样可以保护他。” 许昀俍点头:“我明白了。” 汽车驶离一中,许昀俍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许太太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呀?” 许昀俍小声说:“是男生。” 许太太就有点失望,还以为许昀俍是开智了,就没再过问这件事。 很多年以后,一切明了以后,许太太经常会往回看。 许太太是一个很信命的人,后来她反反复复地回想着,惊觉其实命运很多次都给她留下了提示和伏笔。 如果曾经有一次,她觉察到这种提示…… 她觉得心痛,觉得有万分的后悔。 如果她曾经觉察过哪怕只有一次,然后稍加干预。 也许许昀俍都不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 季漻川对未来一无所知,实际上,对他亲身经历过的过去,他也知之甚少。 再在食堂遇到王富贵时,季漻川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搞得王富贵很懵逼,还上上下下检查自己的衣着。 王富贵寻思不能是自己外套又穿反了吧。 就见季漻川很悲伤地问:“王老师,您晚上还是只吃这些东西吗?” 二两米饭,一勺白菜,和调料区的免费腌萝卜。 王富贵端着盘子,忧心忡忡:“是啊。” 都减肥那么久了。 怎么体重还是没往下掉! 想到家里太太的怒眼,王富贵更紧张了,有点后悔选了有油有水的大白菜。 季漻川抿嘴。 季漻川说:“王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王富贵还在回忆减脂餐是什么结构,“……啊,啊?好,学习好啊!” 季漻川悲愤:“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王老师,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说罢,他朝王富贵深深鞠一躬,低头看到王富贵开胶的鞋子,腰顿时弯得更深了。 王富贵虽然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接受了,“呃……嗯,季漻川,你一定不能辜负老师们的期望啊!” 季漻川大声说:“不会的!” 食堂里的人都看过来。 王富贵想挠头。 王富贵发现季漻川变了,具体表现在他在讲台上讲课时,台下的季漻川专注得甚至有些目光炯炯。 讲台上看学生,是很明显的,下头的人在搞什么小动作,他全都一目了然。 王富贵很理解人不能一直保持强专注力,通常一节课里总会有一大半的学生在出神。 因此,目光炯炯的季漻川,就显得很突出。 王富贵先是迷惑,后来又生出一股为人师表绝不可辜负爱徒的豪情,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越讲越起劲。 倒是把林舱搞得很懵逼了。小胖子坐在教室里,虽然老听不懂,但每节课基本都认认真真的,因此非常不理解老王在燃什么。 很快又到了下一次小考,成绩出来以后,全班的眼神都望向许昀俍。 许昀俍飞升了。 许昀俍今非昔比了。 许昀俍上一次原来真的不是狗运!也不是老师批错试卷! 许昀俍是实实在在变强了! 一群人里陈利哲最震撼:“许昀俍,说好的一起当吊车尾呢?你怎么连英语都能及格了!” 对此许昀俍只是淡淡一笑,不做解释。 总之就是非常装逼! 大约只有林舱受到的震撼比较小,主要是他也亲眼见过许昀俍坐在书桌前从天亮到天黑的样子。 第202章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才,人前的光鲜亮丽注定人后的眼泪和汗水。 小胖子捏捏拳头,忽然被发小深深鼓舞到,发誓也要奋斗,下次考出倒数前十! 就很燃! 许太太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实实在在吓了一跳,抬头看正在弯腰换鞋的儿子。 许昀俍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长过一米八了,他眉眼清俊,总是笑眼弯弯,虽然小时候还考过满分,但越长大越有往吊车尾发展的趋势,许太太其实心里一直很担心儿子最后会变成一个傻大个。 没想到许昀俍那么争气。 许昀俍也不是三分钟热度。她找来的名师经常跟她讲许昀俍一周就能写完一盒笔。 许太太抹抹眼泪,觉得很感动,去拍旁边的丈夫,“老许,你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许父正在沙发里看报纸,闻言头也不抬:“是啊,都会做生意了,一个没看住就把家里拆了。” 许太太生气地打了一下丈夫:“那是我们儿子心善!”她把许昀俍卖球鞋想帮同学补缴费用的事情,仔仔细细跟许父说了一遍。 许父抬眼:“还有这种事?对方是个什么人?” 许太太说:“我问过啦,是个小男生!” 许太太叹气:“要是个女孩子,我一定得偷摸去学校里看一下。得是多优秀的小女孩才能让许昀俍开窍哦!” 许父说:“他还小呢,你急什么。” 许太太神情严肃:“明大师说了,许昀俍这辈子有个大大的情劫。一个没渡好,就会栽个特别狠的跟头!” 许父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大师要有这本事,怎么不去算算彩票号码?他就是唬你。” 许太太怒了:“许昀胖,给我咬他!” 许太太一直认为许昀俍的情劫,应该表现在这个傻小子开窍太晚上,也许会出现什么常见的爱人错过的情节,让许昀俍伤心伤身,所以许太太在这方面就很注意。 主要许昀俍也太木了,在同龄的男生已经会因为遇到漂亮的异性而脸红时,许昀俍还是个只会吃饭睡觉和林舱打球的大傻蛋! 许太太非常尊重小孩的隐私,因此也从来没发现过,许昀俍书桌里早已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没说出口的话。 那些字大多飘飞又混乱,有的还被主人惊恐地全部涂黑,但有几个字始终是清晰的,并且越到后边越多,最后几乎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整面纸。 是“季漻川”。 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思念无法抑制时,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写季漻川。 到这个阶段,许昀俍已经不再考虑,这种思念和爱是否健康了。 他只是四肢摊开,无力地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觉得脑袋好疼,四肢百骸都蹿着说不出来的痒意。 他祈祷今晚的梦里,也会出现季漻川。 他慢慢地、绝望地发现,事到如今,仅仅是阴暗地窥视与想念,好像已经无法填补他空旷的内心了。 他好想抓住季漻川,拥抱季漻川,和季漻川呼吸交融,最好能把对方藏进自己的骨血。 ……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但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无能为力了。 许昀俍沉重地喘息着,黑暗里,瞳孔晦暗,起伏不明。 他掐着自己的手。深可见血。 …… 只有相爱。 才能镇痛。 第188章 此去经年27 天气越来越热了,陈利哲把外套甩在椅子上,想去拉窗帘。 他发现季漻川伏在课桌上,对着自己的影子在比划什么。 陈利哲随口问:“季漻川,你在干啥呢?” 季漻川说:“逗我的影子玩。” “……?” 陈利哲懵逼:“怎么玩?” 季漻川弯起眼,春日晴光在密密簇簇的睫毛里落下阴影。 季漻川说:“玩石头剪刀布。” 跟影子玩……石头剪刀布? 陈利哲说:“那、那你玩得还挺开心哈。” 季漻川说:“对的,我一直在赢。” 陈利哲觉得背后又开始冒凉气了:“怎么赢啊?” 季漻川说:“像这样。” 他慢慢伸出手,桌上的影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季漻川说:“石头、剪刀、布……” 影子的指头,随着他慢慢张开。 季漻川勾起嘴角:“嗯,又赢了。” “我骗他,会出布,”季漻川说,“但是其实我想出的是剪刀。” 陈利哲沉默地看着那个安静的影子。它现在的确是剪刀的形状。 但是陈利哲对天发誓,刚才有一瞬间那个影子的确是想出布的。 陈利哲恍恍惚惚地走了。 季漻川嘴角噙着笑,手指在课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好像只是发呆时漫不经心的小动作。 实则还是在逗狗。 那个影子总是憋不住地想往他身边靠,因此也时常忽略现实世界里理应存在的物理投影关系。只要有阳光,影子就会扭曲地凑到季漻川脚下,哪怕周围人的明明都在朝向另一个方向。 季漻川点了点桌上的黑影。 “俞池,”他小声说,“你是不是一直很笨?” 影子没有回应。 季漻川真正意识到俞池的出现,其实是在除夕那天晚上。 在桥上,他看到手机里陌生的祝福短信,脚边的影子却低头想去抓闪烁的烟花。 季漻川什么也没说,所以影子也认为他并没有发现,执着地去碰水里烟花的倒影。 又在季漻川抬脚离开时,恋恋不舍地跟上了。 季漻川拉上窗帘,挡住外头逐渐刺眼的阳光。 黑影也消失了。 他定了定心神,又开始一天的课程。 时间好像过得越来越快,季漻川已经很习惯高中生的节奏了。 虽然还是有很多题不会写,但好在有零会给他念答案。 季漻川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零说,这都是他以前自己写过的。 季漻川就很感动,觉得也算自己栽树自己乘凉。 很快新的座位表又排出来了,季漻川挪了座位,也换了新的同桌。 陈利哲对季漻川还是有点不舍的,虽然季漻川怪怪的,但是季漻川的笔记写得真好,季漻川的作业正确率也真高啊。 陈利哲就眼泪汪汪的:“季漻川,你一定要记得我啊!” 季漻川答应陈利哲一定还借他笔记。 季漻川正想,不知道新同桌是谁呢,许昀俍和林舱就一起过来了。 林舱把一堆东西放到课桌上。 许昀俍时不时和他搭两句话,表情看上去特别正常。 最后林舱挥挥手走了,许昀俍一屁股坐下。 从始至终,都没扭头过来看季漻川一眼。 他俩个子都高,座位也排在了最后,教室里闹嚷嚷的,这一片却安静得出奇。 没一会,许昀俍的耳朵就红了,像两只小柿子。 许昀俍扭头:“季漻川,你干嘛盯着我?” 季漻川说:“你衣服上有东西。” 许昀俍低头左瞅右瞅,季漻川伸手,从他后领摘下什么东西。 季漻川说:“是片叶子。” 许昀俍低头瞅季漻川掌心,觉得季漻川的手白白细细的,那叶子也绿油油的。 季漻川说:“是槐树叶。” 许昀俍心里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感觉还没跟季漻川说过那么话。 谁知,下一秒,季漻川就平静地问:“许昀俍,学校里有槐树吗?” 许昀俍:“……”该死怎么会聊到这个。 许昀俍试图在几秒里给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圆满借口,但很快,季漻川就像觉得无聊了似的,又低头看书去了。 许昀俍就瞪着季漻川头顶的发旋。 终于不用再偷偷回头看季漻川了,许昀俍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季漻川现在处在他眼尾一扫就能关注到的距离,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老实说晚上睡觉都变香了。 许昀俍总在琢磨怎么跟季漻川搭话。 让他震惊又感动的是,季漻川一点不是看起来那种冷漠又不近人情的人。季漻川其实是会社交的,他们之间也有简单的对话。季漻川虽然看着自闭,但原来真的不是傻子。 许昀俍满足之余,又对好兄弟陈利哲生出一点隐秘的妒忌。他觉得陈利哲命真好啊,可以当季漻川第一个同桌。 又一琢磨,他当第二个,也不是不行。 好男人就得能屈能伸。 在关于季漻川的很多事上,许昀俍要么就敏感肌容易破防,要么就容易把自己哄爽。 他就这么飘飘然的、傻乐的,和季漻川当同桌,桌子挨着桌子,本子贴着本子,季漻川呼吸过的空气许昀俍也能喘到,季漻川落下的影子还会跑到许昀俍的课桌上。 有时候,课间,季漻川还会趴下补觉,手虚虚地搭在课桌边。 第203章 许昀俍也趴下假装睡觉,实则是偷偷望着季漻川。 无人在意的最后一排,他的眼神也会流露出放肆的温柔。 王富贵开始和学生聊起大学,聊起高考分数,聊起录取方式,聊起选择学校、城市、专业,甚至哪个学校的食堂好吃,哪个学校听说住宿很糟糕。 林舱对这类话题非常排斥和应激,他觉得很难想象自己变成大人的样子,甚至想捂住耳朵,好像只要听不到王富贵的话,就可以不用长大。 许昀俍就没有那么幼稚了,许昀俍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弯弯的,还问季漻川:“你想选什么专业啊?” 季漻川说:“计算机。” 许昀俍哦了一声:“你喜欢编程啊。” 季漻川严肃地说:“不喜欢。” 许昀俍懵逼:“那你……?” 季漻川说:“这个比较赚钱。” 许昀俍说行。 季漻川礼尚往来,又问许昀俍的梦想是什么。 许昀俍说:“我从小就喜欢编程和代码,梦想是做计算机之父。” 季漻川表示震惊,说自己一点没看出许昀俍有这种胸怀。 许昀俍就开始编:“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我妈背我去医院,路上,下了大雨……” 季漻川听得认真,但是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许昀俍接着说:“我看见大雨里,有一个人抱着电脑,在写代码,他的精神感动了我,也振奋了我,在我小小的心里埋下计算机之父的种子。” 季漻川点点头。 许昀俍噗嗤一笑:“你真信啦?” “我逗你的,”许昀俍嘴角翘起来,“我哪有什么梦想,非要说的话,我就想……” 他瞥一眼季漻川,又不吭声了。 那天放学他们一起出了校门,在路口说了拜拜。 许昀俍脚步轻快,似乎心情特别好,慢慢消失在季漻川的视野里。 季漻川盯着许昀俍的背影,许昀俍挺拔的身姿,许昀俍的步态。 季漻川说:“零,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有个老板,也姓许。” 电子音滴滴说:“呵呵。” 季漻川心跳如鼓,近十年的种种在眼前飞速闪过,他才发现少年的许昀俍和另一个身影竟然可以如此完美的重合,而那个身影也曾反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在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公司面试的时候、在他无数个早晨匆匆赶电梯的时候、在他疲惫地下班、或是站在站台旁等公交的时候。 …… 季漻川捂住脑袋。 …… 电子音呵呵:“季先生,我查询到您已经入职快两年。您一直没注意过您的上司叫什么名字吗?” 季漻川说平时称谓都是姓氏加职位,而且他比较内向,老实说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小林和老王的全名叫什么。 电子音沉默:“季先生把工作和生活分的很开啊。” 季漻川羞愧地低头。 季漻川尝试回想那位上司的模样,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没留心过有关对方的一切消息。 小许董在他印象里,也只是一个标签、一个符号,会提要求、会发工资,还会让人回去加班。仅此而已。 季漻川心情就很复杂。 隔天,看到许昀俍又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季漻川脑子里咻地蹦出来一个新的疑问—— 他好像记得,听茶水间里的同事聊过,小许董并不是技术专业出身的。 那个时候,他们说对方以前是个空降的小领导,还引来一些人的不服气。虽然后来又打服了,但总归是一件谈资。 季漻川就有点奇怪。难道许昀俍最后没有选择编程有关的专业吗? 那他又选了什么呢? 他最后去哪里了? …… 季漻川想不明白就没想了。他觉得反正只有一年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有时候,晚自习,他对着窗户发呆,会想到半年前那个晚上。 那个雨夜,黑乎乎的长窗里倒影如此清晰,他看到许昀俍推门而入的瞬间,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又在瞥见他的身影后,慢慢融成一种温柔的、疲惫的笑意。 他就是在那瞬间,才模糊地惊觉,在埋头度日的时光里,好像错漏了许多真心。 他蔫蔫地趴在课桌上。 长窗的倒影里,许昀俍悄悄放下笔,学着他的姿势,望着他的背影。 而在过去的很多个夜晚,只要季漻川曾经抬过眼一次,就能很轻易地发现这个藏了太久的秘密。 …… 季漻川垂下眼睑。 他发现假装不知道也是很困难的。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写在本子上的任务,提醒自己必须坚持到最后,直到听到那句话。 ——哪怕他现在真的已经非常、非常伤心。 第189章 此去经年28 第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季漻川终于又见到了林淮。 他撑着伞,忽然看到林淮的小脸,在阴雨绵绵的路口,藏在屋檐落下的阴翳里。 林淮的脸还是那么白,熟悉的阴郁,乌眼下两片青黑更重了,漂亮却没有活气。 林淮就这么一直盯着季漻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季漻川脚步一顿。 来往的行人渐渐又散开了,很快,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一直在下。 林淮忽然哭了,从雨里跑过来,不管不顾地扑到季漻川身上。 “你想我吗?你有没有想念我?” “你为什么不叫我?也不过来抱抱我?” 林淮哭得好惨:“我一直在等你,但是为什么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 季漻川想说自己毕竟不能人工降雨,真的是有心无力。 但是林淮哭得太惨了,林淮毕竟有天大的委屈,季漻川就叹口气,很温柔地把弟弟抱进怀里。 雨水簌簌落在伞面。 林淮踮着脚,带着一脸的鼻涕眼泪去亲季漻川,他狠狠地咬在季漻川的嘴上,好像很想咬出一个伤口,但是季漻川一拍他的脑袋,他就缩回去了。 他还抗议:“哥哥现在亲都不让亲了!” 季漻川很无奈:“回家再说。” 林淮说我不,除非哥哥也说想念自己。 季漻川就低头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就算当鬼也一直是个很爱哭的鬼。 林淮吸着鼻涕:“哥哥说喜欢我。” 季漻川轻声细语地说了。 林淮又说:“哥哥说想我。” 季漻川完全照做。 林淮得寸进尺:“哥哥大声说!说你爱我!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只喜欢的!” 季漻川总觉得他没憋着好事,因此有点谨慎。 林淮汪一下又哭了:“你连骗都不愿意骗我!” 林淮在他怀里愤怒地拱来拱去,季漻川只能无奈地拍拍他的背,稍作安抚,又柔声问弟弟要不要跟自己回家。 毕竟雨好像越来越大了,这伞那么小,一会两人都要淋湿了。 林淮哭得迷糊,一脸湿哒哒地抬头:“可是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季漻川耐心地问是什么。 林淮说:“你给我摘柿子。哥哥,你现在就给我摘一个柿子吃。” 季漻川要气笑了,他抬手一敲弟弟的脑袋瓜,“林淮,你自己看看周围,我去哪给你摘柿子?” 哪知林淮非常无理取闹,几乎立刻又要破防:“这已经是我最后一个遗愿了!” “哥哥!我都死了!死了两次!” 林淮难以置信:“你连一个柿子,都不忍心给我吃吗?” 林淮又抬起湿漉漉的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季漻川:“哥哥对不起,但是我好饿,我只是太饿了,我还很想你。” “你给我一个柿子好不好?” 他对天发誓:“我保证,拿到以后,我马上就走。绝对不给哥哥添麻烦!” 季漻川没辙了:“在这等我。” 他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个超市,决定去里面给林淮购置供品。 季漻川边走边琢磨着,觉得林淮有点怪,有些忧疑地一回头,看见林淮笑眯眯地,在他身后等他。 季漻川就把满腹疑虑咽了回去,才走了两步,就听到一声惊惧的“季漻川——” “嗡——” “兹拉——” “砰!” “……卧槽哪里窜出来的小孩。” 黑车在地上留下狰狞的刹车痕迹。 司机探出头,浑身都在抖:“你踏马不要命啦?这么大的雨?你踏马闯红灯,你是找死吗?” 司机骂骂咧咧的,又开车跑了。 剩许昀俍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他看见季漻川忽然出现在路边,然后直愣愣地往马路中央走。 他原本在想该怎么和季漻川打招呼。 第204章 结果那一幕直接引起了他的应激反应,恐惧完全统治了他的大脑,身体的本能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毫不犹豫地飞扑出去,撞倒季漻川,两个人一起滚到路边脏兮兮的水里。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那么快。 许昀俍还没有回神,呆呆地,看着身下乌发乌眼的季漻川,看着他的熟悉的、静如潭水的眉眼,依然带着生机。 “太好了……” 许昀俍呆愣愣地说:“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季漻川的背很疼,手肘也疼。 他躺在地上,偏头。 林淮依然站在屋檐下,笑容已经没了。 青黑天幕下,他是个鬼,面无表情地看着死里逃生的季漻川。 …… 林淮是真的想让他死。这次是真的。 季漻川缓缓眨了眨眼,雨水模糊了视线,再度清晰时,屋檐下的鬼已经不见了。 而许昀俍猛地回过神来,猝然惊觉自己暴露了什么,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季漻川身上起来,又抓起摔到一旁的伞,撑到两人头上。 他们一瘸一拐地回到屋檐下躲雨。 许昀俍结结巴巴地喊:“季漻川。” “你没事吧?” “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身上疼不疼?让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季漻川收回视线,看向许昀俍,“我没受伤。” 许昀俍说:“不可能!你袖子上有血!” 他着急忙慌地低头检查,听见季漻川平静地说:“许昀俍,那是你的血。” 许昀俍呆呆的:“哦,是我的。” 见季漻川低头,看向他的伤口,他先是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皮肉撕扯开的疼,然后有股痒自大脑猛地下窜,一路蔓延到尾椎骨,让他冲动、让他焦虑、让他紧张,让他蠢蠢欲动又不安慌乱。 季漻川说:“谢谢你。” 许昀俍说:“不客气!” 许昀俍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季漻川接下来的话。像在等一场审判。 季漻川说:“对不起。我还有点急事,不能陪你去医院了。” “我可以找人陪你去,”他说,“我会负责你的医药费和护理费。” 好像有盆冷水,从许昀俍头上浇下去,灌了个彻底。 他怔愣了好一会,才说:“没关系的,只是一点擦伤。我,教室里有药,我没……” “嗯。” 季漻川转身就走:“谢谢你。” 他呆呆地看着季漻川离去的背影,看他又撑起伞,往前走,穿过路口,消失在巷子里。 过了好一会,雨停了。 许昀俍打了个喷嚏,一瘸一拐地,从屋檐下走出来。 而季漻川又从阴影里出来了。因为零说许昀俍要走了。 他远远的,看到许昀俍扶着墙,很笨拙地跳过一个水坑,又捡起自己的书包,找到了塞在里头的手机,蹲在地上,给家里人打电话。 很快就来辆黑色保时捷,下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大惊失色:“许昀俍,你被人揍啦?” 那是许昀俍的堂哥,正好在这附近,被许昀俍父母托付送他去医院。他们得晚点才能到。 许昀俍蹲在路边,声音很低,“没有。” 堂哥扶着许昀俍上车,他一瘸一拐地蹦上去了。 …… 其实那个时候季漻川看见了。 看见许昀俍的膝盖挫伤了一大片。 他是想去的,他想扶着许昀俍,想对他道歉,他有好多好多话,也想对许昀俍说。 …… 可是许昀俍的眼睛那么亮。 雨水里,死死盯着他。 许昀俍靠在他身上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 好像只要他一点头,他往前走一步。 许昀俍就会冲过来,大声说,我喜欢你,我想要你,我爱你。 …… 他是想往前走的。 可是,他应该冷静,保持理智。 这不是他们该相爱的时机。 …… 许太太拿着医院拍的片子,松口气,骨头没断就好。 她一回头,看见医生在给许昀俍上药,许昀俍并没有龇牙咧嘴地喊疼,只是傻子似的看着窗外簌簌的雨。 她觉得许昀俍不对劲,非常、非常不对劲。她心里浮现出微妙的危机感。这种感觉从许昀俍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许太太心里生根发芽。 等医生和其他人都出去后,许太太轻轻走到许昀俍背后,想问他是怎么回事。 谁知,一低头,她赫然惊觉许昀俍一直在流眼泪,许昀俍漆黑的眼恐惧地瞪大,连瞳孔都在颤栗。 许太太一下就慌了:“许昀俍?许昀俍?”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怎么了?” 许昀俍被许太太按着转过身来,他嘴唇和牙齿也在发抖,哆哆嗦嗦的,过了很久,喉咙深处才艰难地发出赫赫声。像是被吓得都不会讲话了。 许太太的神情当下就严肃了,她温声安抚着许昀俍,许昀俍靠在她身上抖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妈。” 他忽然开口,战战兢兢的:“他是不是发现了。” 许太太想说谁?发现了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但是扭头只看见许昀俍在哭,眼角流下温热的泪,啪嗒一下,烫在她手上。 第190章 此去经年29 许昀俍请了两天假。 林舱听老妈说,许昀俍被父母带去外头看什么心理医生了。 林舱就很担心许昀俍:“他是不是学业压力太大了?” 林舱老妈露出忧愁的神情:“可能是吧。他妈妈跟我哭了两次呢,好像情况还挺严重的。” 小胖子很急:“我要去看许昀俍!” 林舱老妈有点怀疑:“你是想去看望他,还是想请假逃课?” 林舱大声说:“许昀俍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允许你这么揣度我的心!” 林舱老妈最后还是拖到了周末,才带着死缠烂打的林舱去了医院。 她去和护士打招呼,林舱自己推开门,先被一股咖啡似的气味熏得翻白眼。 林舱捂鼻子:“许昀俍,你生病了还喝咖啡啊。” 许昀俍说:“不是咖啡。那是一种药。” 许昀俍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林舱瞅了瞅,觉得许昀俍瘦了,也更白了,乌眼下两片青黑,看上去没睡过几场好觉。 林舱好担心啊,跑到好兄弟旁边,要吓哭了:“许昀俍,你是不是得绝症了?” 许昀俍说:“啊?” “如果不是绝症,为什么要住院啊?谁家看个心理医生要住院那么久啊?” 林舱很紧张:“许昀俍,是不是你得了绝症,要死了,但是你妈妈不敢告诉你,所以他们骗你说你只是心理有问题。” 他说许昀俍得了绝症,许昀俍都懒得呛他。 许昀俍只是恹恹地笑笑,鼻子哼一声,应付了一下。 林舱絮絮叨叨地表达自己和陈利哲对许昀俍的担心,又说起这几天班里的趣事。 他说许昀俍走的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比如他妈妈终于不逼他考出倒数前十了! 陈婷婷的作文登了少年报! 班长和隔壁班的女同学竟然在偷偷早恋,王富贵亲自抓到他们在天台手牵手! 见证人还有一个季漻川! 许昀俍哑黑的眼立刻抬起来,“季漻川?” 林舱点头:“对啊。” “当时老王说要找班长,”林舱讲起八卦来,眉飞色舞,“就有人说看见班长去天台了。” “老王就很生气,骂班长为什么要把天台的门打开,怒气冲冲地上去了,结果当场抓住他在早恋!” “闹得可大啦!全年级的同学都围到走廊上看!老王说要通知他们家长。” “然后班长说季漻川也在天台,”林舱捧着肚子笑,“他、他说他们三个是约在一块,在上面讨论学习!哈哈哈哈哈哈……我肚子疼哈哈哈哈……” 许昀俍按了按太阳穴,“季漻川和他们很熟吗?” “没有呀。季漻川是上去看书的,被班长捞来当挡箭牌使的。他说他都没发现天台还多了两个人呢!” “他说的?” “对呀。陈利哲问的。” “陈利哲?” “对呀。你不是请假嘛,”林舱说,“陈利哲想抄季漻川的作业,这两天就坐在你位子上了。哦对了!他还让我给你带了礼物。” 林舱扭头去翻书包。 许昀俍深呼吸。 许昀俍两眼一闭。 林舱惊呼:“许昀俍!” “你怎么晕倒了!” 那天最后病房外跑进来三四个医生,林舱惴惴不安地站在人群最后,他看到许昀俍好像很痛苦似的,在病床上蜷着身体,捂着胃,又抑制不住地干呕和发抖。 林舱完全被吓傻了。 第205章 许昀俍眼角渗出生理性的眼泪,对林舱招招手。 林舱在他旁边蹲下,觉得好兄弟好像真的得绝症了。现在都开始对他交代遗言了。 谁知许昀俍用气声对他说:“你去帮我拿个东西。” 林舱懵懂地点头:“什么?” 许昀俍把家里钥匙给他,要他趁着家里大人不在的时候溜去自己房间,从床底下取出一个盒子,再把里头的东西拿过来。 林舱照做了。第一次干坏事的小胖子哆哆嗦嗦的,还站在门口鞠躬,对空气说对不起。 林舱很顺利地找到那个木盒子,里头是一本厚厚的笔记,他着急把东西带给许昀俍,却在踏出玄关时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咔哒——” 笔记落在地上,里头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林舱拍拍屁股站起来,把照片塞回去,无意低头瞄了一眼,不确定地又看了两遍。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小胖子抱着笔记本坐立难安,他模糊地觉得这样做好像是不对的,毕竟现在的许昀俍连探视都需要得到医生的许可。他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治疗许昀俍,但他模糊地觉得他带这本笔记来,好像是不对的。 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有点后悔,有点想跑,一抬头,却见四层的病房窗口,许昀俍正站在那里垂头看他,眼神森冷,瞳光暗澹。 小胖子腿一软,赶忙抱着东西上去了。 又过了两天,许昀俍总算出院,回学校上课了。 陈利哲问林舱,许昀俍到底生什么病啊? 林舱说:“不知道啊。医生说他没什么病,可能就是学业压力太大啦!” 许昀俍顺利通过了那几个医生的测试和问话,虽然身体数据表现依旧很糟糕,但情绪上显然没什么问题,他还是那个开朗有趣的许昀俍。 医生对许昀俍的配合感到古怪,但最后只能暂时敲定他可以继续回学校上课。许昀俍也很担心跟不上课程,住院的几个晚上都在刷题,大家就更觉得他是学业太紧张了。 许太太半信半疑的:“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啊?” 林舱老妈就说:“可能是孩子自己心气太高啦。这也是好事呀许琳,你平时稍微引导下就行。” “许昀俍要是像我们家那个臭小子,又笨又没志气,那才完蛋呢!” 许太太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点点头。 她和王富贵简单交代了下许昀俍的情况,王富贵又赶紧叮嘱季漻川关照他这个脆弱的同桌。 所以许昀俍返校下车的时候,来接他的就是季漻川。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顿在原地。 被强制住院的几天里,他学会了克制和隐藏自己,他做好了继续伪装正常人的准备,但他没有意料到会那么早又看见季漻川。 许昀俍差点当场犯病。 幸好又忍住了。 他定定心神,“季漻川。” 因为病刚好,听上去还有点虚,季漻川就多看了他几眼。 季漻川说:“许昀俍,我来接你回教室。” 许昀俍说:“好。”他慢慢跟上季漻川。 季漻川没怎么说话,好像在想事情,许昀俍不急不徐地跟在他半步后,目光一遍遍扫过他的身影。 季漻川回头:“许昀俍,你不舒服吗?” 许昀俍说:“啊?” 季漻川说:“你走的很慢,但是喘气又很重。” 许昀俍轻咳一声:“我病还没好。” 季漻川很理解,还有点担心:“你病的很严重吗?” 许昀俍说:“已经痊愈了。” 季漻川将信将疑地瞅他几眼,许昀俍默不作声,手搭到身后。 大课间的时候,大家都去操场了,许昀俍一个人在教室里休息。 季漻川听零说许昀俍睡着以后,悄无声息地进了教室。 许昀俍趴在课桌上,睡得很熟,手往前伸。 季漻川蹲下来。 校服袖筒很宽,季漻川垂眼看了看,发现许昀俍手背上有几个针孔。 季漻川松口气。幸好只是针孔。 这时电子音呵呵两句。 零说:“季先生要不看看另一边呢。” 季漻川抿嘴。 季漻川怕吵醒许昀俍,费劲巴拉地找角度,想看许昀俍另一只手。 季漻川觉得自己这样很像个变态,正想和零说,眼神却瞅到许昀俍手臂内侧,有一片深深浅浅的、斑驳的红。 季漻川深呼吸。 季漻川劝自己冷静。 季漻川发现自己冷静不了,他有点破防。 季漻川很震撼:“到底是谁教他的?” “他、他们……”季漻川按住脑袋,好无能为力,“他们到底为什么啊……” 是的,“他们”。 这不是季漻川第一次看到许昀俍手上的划伤。更准确地说,一周前,他就在俞池身上看到过那种痕迹。 那个时候许昀俍请假了,季漻川一个人坐在后排好无聊,忽然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影子从教室后门经过。 他心念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那个影子逗他似的,带着他在黑乎乎的教学楼里乱转,最后他完全找不到对方了,茫然地站在原地。 结果一转头,就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正深情款款地盯着自己,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 季漻川:“……”救命。 季漻川压了压心底的惊悚感,喊:“俞池。” 影子笑眯眯的,手贴在镜面上,像是想伸出来,和他十指交缠。 季漻川犹豫着,也伸出自己的手,贴在冷冰冰的镜子上。 俞池温柔地望着他。 季漻川觉得心里塌下去一块,他想了想,问俞池后面有没有过得很好? 俞池露出小白牙笑。 季漻川就松口气,觉得还是他最省心。 结果下一秒,俞池就脱下外套,邀功似的摊开双手。 他在向季漻川展示,双臂上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刀痕。 第191章 此去经年30 季漻川直接呆住了。 季漻川并不晕血,那瞬间却有种要是能晕过去就好了的感觉。 季漻川嘴张了张:“……你自己划的?” 俞池笑眼弯弯,点点头。 季漻川沉默。 季漻川觉得脑袋有点疼,抱着头蹲下。 俞池也跟着蹲下,看上去想蹭蹭季漻川,脑袋贴着镜子。 季漻川说:“你想干什么?” 俞池温柔地看着他。 季漻川说:“你在威胁我?” 俞池没张嘴,季漻川却奇迹似的,感受到了他的回答。那个声音似乎是从他自己的心里冒出来的。 俞池说:“亲爱的,我当然是在威胁你。” “……威胁我什么?” 俞池又笑出一口小白牙。 然后季漻川听见他说:“你不爱我,我就去死。” 季漻川:“……” 真是演都不演了! 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没开玩笑,俞池忽然转身,在镜子里跑起来! 他的身影穿过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和玻璃窗,一点也不在意是否被在上晚自习的学生看见。 季漻川心里有不妙的预感,赶忙追上。 就这么跟着俞池一点点来到天台。 天台上没有灯,越往里走越黑,季漻川眯起眼,终于找到停在最深处那个黑影。 他咬牙:“俞池,你给我下来!” 俞池没有回应。 俞池看上去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他就是在等季漻川,站在天台边,摇摇欲坠地等季漻川。 “你爱我吗?” 他问:“亲爱的,你愿意爱我吗?” 季漻川深呼吸:“你先下来,我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俞池弯腰。 他终于碰到季漻川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高高的护栏外,然后弯腰吸吮季漻川的嘴唇。 他的手温柔地、眷恋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季漻川的侧脸。 他又问了一遍:“你爱我吗?” 季漻川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他妈先给我下来……” 他的神情顿时变得悲伤:“你还是不愿意爱我吗?” 季漻川说:“俞池,你是不是有病。” “是的。”俞池当即回答他,“这样你会愿意爱我吗?” 他垂头,很哀伤地抱住季漻川的脑袋,像是不敢看季漻川脸上的难以置信。 “……你觉得我错了吗?”俞池问。 季漻川觉得他身上很冷,俞池的怀抱像一片冷冰冰的水。他瞳孔颤动,想到什么,于是攥紧了俞池的袖子。 是的,即使他清楚地知道俞池是在卑劣地、耍赖地威胁他,他依然不敢赌俞池是不是真的会死。 俞池笑笑:“亲爱的,你觉得我错了吗?” 季漻川有点想点头。 第206章 俞池捧起他的脸,不错过他眼中任何一丝情绪。 俞池说:“可是,我觉得你才是罪魁祸首。” “是你引诱我的。” 俞池说:“是你的存在,让我心动,又让我痛苦,让我夜不能寐的。” “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他轻声说,“你把你的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身体里,却不肯承认我们天生就该合为一体。” “俞池,你先冷静……” 俞池推开他。 季漻川:“……?” 下一秒,俞池干脆利落地往后一倒,在呼呼的风声里,直接从天台坠落! “……俞池!” 季漻川扑上去。 他没能抓住对方的手,他俯身只能看到下坠的俞池,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轻笑。 “砰——!” 俞池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 他开始流血,五脏六腑都变成碎泥,有路过的学生似乎听到什么动静,左右环顾,却什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脚边正有一具死相恐怖的尸体。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上方的季漻川,又在对方惊恐的注视里,慢慢、慢慢地融入地下。 然后变成一缕无害的倒影。 …… 季漻川已经开始意识到,那五个人和许昀俍有着紧密的联系了。 所以,在许昀俍终于返校后,季漻川按捺不住心里的疑虑,尝试去找许昀俍身上是否也有俞池那样的伤口。 许昀俍一见到他,就笑眯眯的,看着多阳光啊,季漻川还觉得心里一暖。 结果转头这么一瞅,嚯,还真有。 季漻川就破防了。 季漻川汪一下哭出来了,抓着零问这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许昀俍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他现在去给老师和家长打小报告还来得及吗。 电子音说:“季先生,他是故意的。” 季漻川蹲在墙角抹眼泪:“我知道。” “他想要挟您。” “我知道。” “这是病态的。这是不健康的、不符合情理的。” “我知道,”季漻川哭着说,“我都知道,我现在都知道……” 电子音很鄙夷:“季先生,没想到您那么……心慈手软。” “我不是心慈手软,”季漻川哭得好伤心,“我就是喜欢他。零,我发现我好喜欢他,我舍不得看到他痛苦。我一点都舍不得。” 零恨铁不成钢:“你完蛋啦!” 你变成无可救药的臭恋爱脑了! 伤心归伤心,课还是要继续上的。许昀俍醒来时,大课间已经结束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上课铃在耳边格外响亮。 许昀俍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扭头看见季漻川正埋头奋笔疾书,细看眼睛好像还有点红。 ……写题写哭啦? 许昀俍现在内心已经默认季漻川是自己老婆了,虽然季漻川本人并不知道,虽然除了许昀俍自己全世界都不知道,但许昀俍自觉是要照顾好老婆的,老婆的眼泪可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所以许昀俍就很紧张,凑上去左看右看,有些稀奇似的:“季漻川,谁惹你啦?” 季漻川抹抹眼睛,狠狠剜他一眼,“看你的书去!” 许昀俍平白无故挨了一顿凶,奇怪的是一点也不气,也不想跟季漻川计较。 许昀俍心里还很莫名的,开始甜得冒泡。 许昀俍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又凑上去,小声说:“季漻川,你再骂我一句。” 又见季漻川百年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震撼,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像个神经病,这才讪讪地坐了回去。 “我睡懵了。”许昀俍说。 季漻川没再理他。 季漻川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许昀俍只能跟着开始写作业,签字笔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着写着,他没忍住,又偷偷瞥了季漻川一眼,发现季漻川陷入了思索,眼睑垂下,睫毛颤颤的,侧脸看上去很静。 被他看久了,季漻川就懵懵抬头,是乌色的眉眼,瞳孔在窗外照进来的春光中,却会显出一种清剔的琥珀色。 刚刚好,让人觉得这是一段缓缓流淌的、美好的时光。 季漻川说:“你看我干什么。” 许昀俍说:“我看你眼睛里有东西。” 他的心总是在阴暗死守和大胆突击之间摇摆不定,但是这一瞬间他确定自己在等季漻川问:有什么? 然后他会坦坦荡荡地说: 有我的倒影。 结果下一秒,一本书砸向许昀俍后脑勺。 许昀俍懵逼抬头。 王富贵说:“许昀俍,我看你有点找打。” 许昀俍讪笑。 “一天到晚,就躲在书堆背后讲闲话是吧!” “站起来!”王富贵怒吼,“去上面,答题去!” 许昀俍一步三回头地上去了。 他看见王富贵站在最后一排,怒气冲冲,瞪着眼。 再往前,就是兀自低头的季漻川,嘴角翘起,自以为没被注意到,弯着眼笑。 虽然这种说法很土,但许昀俍的心跳就是因为那个笑漏一拍了。他长腿一抬,差点没迈上讲台,绊了一下。 班里几个同学就笑起来。许昀俍不好意思地站直,又回头望王富贵,意思是问要写的题目是什么。 王富贵:“……” 王富贵就觉得许昀俍是在挑衅自己。 很快就到了四月,北城一中开始分批安排各年级学生的春游。 高二五班抽到了第二批,和其他年级的几个班一起,要去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大学参观郊游。 学生们都很兴奋,早早到了学校,在春天的阳光里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 季漻川到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他钻进大巴,发现还有两个座位空着,就坐在靠窗的那个。 没几秒,许昀俍就从后门冒出来了,他装模做样地环顾一番,最后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季漻川旁边。 班长清点完人数后,大巴就启程了,一路上欢声笑语。 许昀俍全程目视前方,心跳得厉害,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大巴车上的座位太近了,师傅开车也很豪放,有时候晃来晃去的,他的膝盖会碰到季漻川的膝盖。 许昀俍就会脸红,看着很纯情的样子。 他多担心被季漻川发现呀,他要藏的东西那么多,他的眼神、他的身体、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姿态,作为这场暗恋犯罪里的完美凶手,许昀俍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不能露出一点马脚。 这时林舱过来了,小胖子抱着一兜零食,路过一排又一排的同学,每个都探头问。 “季漻川,”林舱手对着季漻川晃,“季漻川!” 季漻川摘下耳机:“啊?” “你吃薯片吗?” 小胖子很热情,季漻川接过,温声道谢,等林舱扭头,去给别人派发零食后,就又戴上耳机,靠着晃动的车窗打盹了。 许昀俍:“……”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 第192章 此去经年31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下。 前头带队的王富贵第一个冲下去,扶着树哇哇干呕。 没办法,年纪大了。 遭不住折腾。 后头林舱还蹦蹦跳跳的,林舱说:“王老师,你的脸怎么那么白啊。” 林舱就很好心地递上一个保温杯。 王富贵心里感动,觉得林舱虽然真的很笨,但一直是个心眼实在的孩子。 王富贵咕噜噜灌了一大口。 王富贵表情变了。 “噗——” 王富贵把嘴里的水直接喷出来。 王富贵好震撼:“怎么那么甜?” 林舱挠挠头,说自己还带了两袋果酱,看王富贵晕车难受,心想他肯定嘴里苦苦的没味道,就全给他倒保温杯里了。 见王富贵脸色发绿,小胖子抱着保温杯战战兢兢的。 “王、王老师,”小胖子讪笑,“你不喜欢喝果酱啊。” 王富贵咬牙切齿地说还行,挺喜欢的。 小胖子就松口气。 五班的学生像一群小鸡崽,叽叽喳喳地聚在路边,因为年轻又快活,引来了路人的好一顿侧目,还有人掏出手机拍他们,觉得年纪小就是好,干什么都显得高高兴兴的。 这种气氛下,王富贵也不好和林舱多计较。 王富贵哔哔吹哨子,让学生们列队站好。 小胖子又磨磨蹭蹭挨到他旁边。 王富贵没注意,清点完人数,就带着大家往目的地走了。 期间林舱一直跟在王富贵旁边,犹犹豫豫的。 王富贵总算注意到这个不太一样的小胖子,回头:“你怎么不去挨着许昀俍了?许昀俍呢?” 王富贵往队伍里瞅,看见许昀俍慢吞吞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像没睡醒,随时能掉队,还好前头有个季漻川,多少能盯着点。 第207章 林舱结结巴巴的:“其实我找您有事儿。” 王富贵说自己看出来了,小胖子平时对哪个老师都是战战兢兢的,今天竟然试图来谄媚自己。 王富贵就问林舱怎么了。 林舱犹犹豫豫:“我有一个朋友。” 王富贵心中冷笑。 小样,我还不懂你们? 是你自己吧! 林舱说:“我有一个朋友。我最近发现,他好像一直在看另一个人。” 王富贵自觉抓住了情窦初开的小胖子的把柄,遂决定循循善诱:“怎么说?” 林舱揣着保温杯,不知道该怎么讲。 “他每天都心不在焉的,就算在跟我们说话,和我们一起做什么事,眼神还是往那个方向瞅。” “他还老跟我们打听,问那个人每天都在做什么,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心情怎么样,和谁说了几句话。” 林舱惴惴不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觉得我朋友变得不像原来那个样子了。有时候我还觉得他很吓人。” “今天他还……还到处找人搭话,”林舱说,“就很奇怪啊,看着好像很普通的搭话,但是最后我发现他是在怂恿别的同学坐在一起,然后自己去跟那个人坐一排。” 王富贵思索半天还真没想起来林舱在大巴上跟谁坐一排了。 那会他正晕车呢,都没管后头搞大合唱的学生。 但王富贵瞅着,林舱小眼睛里那点疑惑是真心实意的。 王富贵就以为林舱是情窦初开了,开智了,但就开了一半。 王富贵就决定循循善诱,很宽容道:“这是因为,你那个朋友被另一位同学吸引了,很想和对方做好朋友啊!” 林舱懵逼:“真的吗?” 王富贵决心把班里任何一点早恋的苗头都掐死! 于是王富贵拍拍林舱,给他灌了好几分钟的鸡汤,比如你以为你是喜欢其实你只是欣赏对方啦,比如你们只是超越一般友谊的好朋友啦,比如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彼此能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就可以啦! 林舱听得懵懵懂懂的:“这样啊。” 原来许昀俍只是把季漻川当好兄弟吗? 王富贵说:“当然了。老师还会骗你不成?” 这个傻小胖可千万不能早恋! 后头陈婷婷全程听着俩人的话,一开始还在笑,后来脸立刻就垮掉了。 陈婷婷找了个由头把小胖子叫到后边,揪着他的耳朵:“你跟谁当好朋友呢!” 林舱疼得哇哇叫:“不是我,不是我,婷婷,不是我呀!” 陈婷婷怒:“你现在还会骗我了!” 林舱说:“没有!我才不跟别人当好朋友呢!” 小胖子赶紧表忠心:“婷婷,我就跟你最好呀。” 陈婷婷哼一声。 林舱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所以打死也不肯说那个朋友是许昀俍。 他觉得他最好的兄弟,好像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什么样的,小胖子不理解,也想不通,但是他直觉那是不能说的,是见不得光的,是许昀俍非常在意、又不能暴露的。 不过,要是许昀俍真的就是想跟季漻川交朋友。 林舱觉得自己也应该努努力,海纳百川,多认兄弟。 林舱就拉着陈立哲和陈婷婷一起跟在季漻川后头了。 季漻川一回头,就发现身后浩浩荡荡的。 队伍里的学生多多少少都挨着好朋友走,他一个人夹在中间,本来很安静的。 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后头就冒出四个人,陈婷婷拉着林舱聊最近在看的小说,陈立哲和许昀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两句。 偶尔还抓季漻川来加入讨论,季漻川话少,但每次许昀俍都会接上。 正值春天,晴光底下什么都是鲜又亮的,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来到一座桥上。 桥很宽,上头还有卖烤肠和烤冷面的小贩,往下看是一汪碧色的水,两岸的树长满嫩绿的叶,被风吹过,沙沙作响。 林舱说:“好漂亮啊,这里是哪呀!” 王富贵看了看地图:“这里是月亮桥,旁边就是a大一个学部。” “我们今天从月亮桥这边的门进去参观。” 林舱买了根烤肠,“什么意思?这个学校有很多个门吗?” 王富贵没听到,林舱到处抓着人问。 问到季漻川,季漻川点点头:“是的,有二十多个门呢。” 他也抓着一根烤肠,发现和他大学时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来这个老板小推车上写的百年老肠不是在乱吹牛。 林舱很震惊:“为什么这么多个门啊?” 季漻川说因为学校很大,分区很多。 林舱又问那月亮桥是大门吗。 季漻川说不是的,相反还是人最少的一个门。 他说学校正门总是人满为患,一到节假日就挤满了参观的人群和车辆,所以王富贵应该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才带他们从这个比较偏的校门进去。 林舱听得惊叹:“季漻川,你知道的好多呀。” 季漻川笑笑。 他在a大上了四年学,出去兼职的时候总会路过这座月亮桥,当然很熟啦。 想到这,他眼中的笑意淡了淡,视线一偏,看到许昀俍正靠在月亮桥上,低头看下方粼粼的水。 不知道许昀俍在想什么,嘴角还噙着点笑,一双眼在晴好春光中也显得温柔潋滟。 “许昀俍,”林舱问,“你喜欢a大吗?” 许昀俍眼尾扫到季漻川又跑去买烤肠了,没想到季漻川还挺喜欢这种路边小吃。 许昀俍眯起眼,伸手抓住桥上飘飞的碎叶子。 是片嫩绿的枫叶。 许昀俍说:“还行吧。”算不上喜欢。 林舱说:“那天老王让我们写理想的大学和志愿,你填的就是a大。” 林舱替许昀俍担心,a大可是顶尖学府啊,分数线那么高,竞争那么激烈,哪里是许昀俍说想上就能上的。 谁知许昀俍轻轻一笑。 “我会考上的。” 他伸手扔掉那片枫叶,叶片晃晃悠悠落在下方粼粼的水面。他望向远方,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少年锐气,他注视着这片绿幽幽的水和两岸的乔木,又一路到不远处围栏后林立的学院楼栋。 他嘴角是势在必得的笑:“等着吧。” “我会考上的。” 林舱一哆嗦,被感染到似的,也站在月亮桥大声喊:“我也要上a大!” 路过的人都侧目。小胖子后知后觉在犯傻,脸一下变得通红,小跑着去找陈婷婷要躲在她背后。 季漻川默默在角落吃了三根烤肠。 听到许昀俍的话,他又抹抹眼睛,然后继续吃烤肠。 进校参观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有几个学生走着走着跟丢了,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王富贵大惊失色,赶忙组织剩下的人去找,虽然大家都带着手机,但a大内部有山有水的,地形复杂,又是初来乍到,所以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他们在哪。 季漻川和许昀俍也去找人,俩人带着林舱和陈立哲溜溜哒哒到了食堂,小胖子鼻子嗅了嗅,抓着陈立哲和自己去买炸鸡腿。 季漻川就蹲在外边摸窜出来的小猫。 他有些稀奇地看着小橘猫,没想到这猫以前竟然那么瘦,季漻川入校的时候橘猫早就成大胖橘了,因为长相特别还上过热搜。 并且习性也一直没改。 季漻川边摸小猫,边在心里感慨,原来这猫是从小就喜欢被学生拍背。 这时有两个大学生过来发传单。 “同学同学,”为首的男生很热情,“是新生吗?” “你们长的好帅呀!”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动漫社?” “同学你会唱歌跳舞吗?现在加入社团马上就能表演节目!” “你俩是室友吗?正好一起来啊!” 季漻川赶忙摆手:“不是的。我们是……” 许昀俍打断了他,接过传单:“谢谢。” “不客气,帅哥!” 几人很热情:“记得带你室友一起来啊,你们要是凑个组合多好玩啊,我们的活动室就在主教后面……” 许昀俍说:“嗯。” 他低头看还在蹲着逗猫的季漻川,笑了:“我们会去的。” 第193章 此去经年32 到底是一群孩子,很快就觉得在大学里逛来逛去的太累了。 王富贵也不逼他们,觉得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好,有一两个被激励到就够了。 于是高二五班又坐上大巴,和其他年级的学生汇合,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一片营地,在老师的组织下开始野炊。 期间还有钓鱼,摘菜和打球的活动,一群人里林舱玩的最开心,脸红扑扑的。 他猛地甩起鱼竿,从池塘旁站起来:“季漻川!我钓到了一条大鱼!” 第208章 季漻川说:“那是只拖鞋。” 林舱定了定眼看,好失望:“真难钓!” 那边许昀俍也在屏息凝神,死守小鱼竿。 就在水面终于出现了波纹,似乎有小鱼慢悠悠靠过来时,一排鸭子嘎嘎钻出芦苇,叼着鱼竿上的食就跑了。 许昀俍:“??!!” 许昀俍好震惊,好委屈:“我的鱼!” 季漻川笑了,正想说什么,电子音忽然发出滴滴声。 季漻川的笑就收敛了,默默坐在一边,抱着鱼竿发呆。 那天下午他们几个谁也没钓上来鱼,最厉害的还是陈婷婷,差点就钓上来一条大鱼。 可是晚餐怎么办呢?几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季漻川找了个大网,很不讲理地直接捞了几条上来。 许昀俍和陈利哲一起把鱼炖了,连烧水的火都是许昀俍对着呼呼吹起来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锅里终于窜出香气了,许昀俍就很有成就感。 他一抬头,“季漻川呢?” 远处夕阳已经快要消失了,草地上一片昏暗,许昀俍眯起眼,在一团团黑影里找季漻川。 陈婷婷抱着碗筷等开饭,头都没抬:“刚刚有人叫他,他就过去了。” “谁啊?” “高一的小学妹。” 锅翻了。 陈婷婷瞪眼。 幸好里头的汤没洒出来多少,不然他们今晚就要饿肚子了。 许昀俍不当大厨了,许昀俍边擦手边走了,“我过去看看。” 陈婷婷说:“那锅怎么办!” 陈婷婷好懵逼:“许昀俍,我和林舱都不会做饭啊。” 许昀俍真想说,那就别吃了! 他心里一股无名火,还有种酸溜溜的委屈,他想自己在营地旁边捣鼓了一晚上,季漻川却和高一的学妹在看星星看月亮,一想到这里许昀俍就破防得想去跳河。 问了一圈人,他终于找到季漻川。 彼时季漻川正坐在一处篝火旁边,周围围着一圈人,一个漂亮的女孩红着脸,在众人的起哄下给他弹吉他。 女孩显然早有准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许昀俍低头瞅自己,手上全是生火和端锅沾上的灰,衣服里还带着股饭味。 许昀俍就好破防,急得抓耳挠腮,想冲过去把季漻川拽回来。 又不敢。 许昀俍就瞪着眼,站在黑暗里,瞪着眼盯季漻川。 季漻川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一偏头,就见篝火和人群之外,抓着一个铲子的许昀俍怒目圆瞪,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许昀俍还吸吸鼻子,要哭了。 季漻川:“……”这什么剧情。 季漻川并不认识那个学妹,可以说是被连哄带骗拉过来的。他耐心地等学妹唱完歌,客客气气地道谢。 学妹就从他的态度里懂了,但还是不想放弃,她发现季漻川是个心很软的大帅哥,就是脸皮很薄、很容易被缠上然后妥协的那种,学妹就兴致勃勃,抱着试试也不吃亏还能赚到的心态,要求季漻川和自己加联系方式。 季漻川想了想,把号码报出来了,说想加的同学都可以加,等他拿到手机就通过。 学妹就满意地放人了。 季漻川要走的时候,学妹又小跑上来,偷偷塞给他一封粉红色的信,不好意思地说一定要看哦。 季漻川点点头。 季漻川走到许昀俍身边。这时湖边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剩营地的灯和篝火在照明。他们的眉眼在昏暗里显得模糊不清。 季漻川问许昀俍,为什么要带着铲子站在这里。 许昀俍总不能说来得太急了脑子没转过来。 许昀俍咬牙:“我来提醒你开饭了,让你先闻闻我做的菜香不香。” 话一出口许昀俍觉得一阵心酸,他感觉自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季漻川则是那个没心没肺在外头鬼混的大渣男。 鬼混回来的季漻川眨眨眼,很配合地低头,闻了闻许昀俍举着的铲子。 “嗯,很香。”季漻川说,“谢谢你,许昀俍,这一定会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汤。” 许昀俍嘴角就翘起来了,“这还差不多。” 回营地的时候,林舱和陈婷婷已经把饭菜分好了,再加上小胖子带来的一堆零食,和王富贵点的菜,一群人还是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晚餐。 饭后五班组织在一起看露天电影,是个很刺激的恐怖片,林舱全程躲在陈婷婷背后。 许昀俍也一直皱着眉。 倒是季漻川还老神在在的,是这一圈人里最淡定的一个,季漻川甚至还边看杀人犯分尸边面无表情的嗑瓜子。 陈利哲要哭了:“季漻川,你不害怕吗?” 季漻川说怕的。 陈利哲问那你为什么还在嗑瓜子。 季漻川说怕也没用,要真有鬼想折腾你,嗑不嗑瓜子都得被吓死。 陈利哲就更破防,拉着林舱:“你陪我去厕所!” 小胖子哆哆嗦嗦地点头,“许昀俍,你去不去啊?” 许昀俍说:“不去!” 俩人就互相搀着往黑暗里冲,头也不抬地跑向厕所的方向。 其实许昀俍是想去的。 但是许昀俍腿已经软了。 许昀俍还很犟,自觉绝对不能在喜欢的人面前露怯,所以许昀俍咬牙忍着。 后来电影看完了,大家意犹未尽、哆哆嗦嗦地散伙,男生回帐篷,女生回营地,在黑乎乎的草地上各自道晚安。 许昀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推推林舱:“我想去厕所。” 林舱头缩在睡袋里:“太晚了,我不敢去。” 许昀俍又给陈利哲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厕所。 哪知隔壁帐篷里,陈利哲直接张嘴:“喊一句的事,许昀俍你发啥消息啊!” 陈利哲和季漻川就睡一个帐篷。 黑暗里,许昀俍脸当即就红了。 可恶。 还是被发现了! 他就佯装无事,又问陈利哲去不去厕所。 陈利哲说:“我不敢!刚刚那个主角就是在马桶里看到一只手的!” 许昀俍好绝望。 大约是看他太可怜了,陈利哲转头帮他问了嘴季漻川,而季漻川竟然答应了。 季漻川钻出自己的帐篷,蹲到许昀俍的帐篷前面,小声敲了敲,“许昀俍。” 许昀俍蒙住头不愿面对。 “许昀俍,”季漻川说,“我陪你去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许昀俍很帅地出来了,他神情冷静,姿势干脆利落又帅气,沉着地嗯了声,又低头整理整理外套。 一套小连招后,许昀俍沉声:“我们走吧。” 许昀俍没动。 季漻川瞅他。 许昀俍说:“……太黑了,有点看不清。” 季漻川很平静:“你抓着我吧。”许昀俍条件反射地去抓他的手,季漻川顿了顿,没有挣开。 他记得这件事的。露营的时候,陈利哲几个人都被电影吓破了胆,他虽然也害怕,但是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所以那天晚上他一直在陪几个人去厕所。 许昀俍也在其中。那个时候,季漻川注意到许昀俍状态不太对,又想着他还生过病,老王也叮嘱自己关照许昀俍,季漻川就对许昀俍说:“那你抓着我吧。” 那一晚太黑了,也太久远了,他不记得那瞬间许昀俍是什么表情,但是许昀俍的的确确是怔了很久,然后抓住了他的衣角。 而今晚,许昀俍抓住的,是他的手指。 营地到厕所的路很长,也很黑,许昀俍认定季漻川不会发现自己发颤的另一只手。 而季漻川也笃定许昀俍不会看到他垂下的眼睑,和异样的神情。 他们就这样在漆黑的夜里隐秘地牵着手,彼此心照不宣,或者说都以为对方一无所知,直到远远的看到卫生间门口明亮的指路灯。 许昀俍才被刺痛似的,猛地收回手。 他指尖摩梭着相触的余温,佯装自然,“我先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去。 剩季漻川一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又低头看路灯拉长的倒影。 回去路上他们没有牵手,甚至没怎么说话,那个暧昧的契机像一个梦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许昀俍几乎要以为刚刚是自己出了幻觉。 他定了定神,跟季漻川说晚安,然后他们各自钻进自己的帐篷。 过了一会,许昀俍又偷偷出来了,他专注地听了会,确认大家都睡着了。 许昀俍偷摸进了季漻川的帐篷。 …… 陈利哲其实睡的很浅。 他有点认床,虽然露营很好玩,但还是很想念家里柔软的大床。 陈利哲迷迷糊糊闭着眼,脑子里还反复闪过刚看的恐怖片。 也不知道是谁选的,几个主人公也是在外头露营,睡在帐篷里的时候还聊天,说鬼会钻进来抓睡在中间的人。 第209章 陈利哲就松口气。幸好现在帐篷里只睡了他和季漻川两个人,没有中间的…… ……? 陈利哲眯起眼。 陈利哲被吓醒了。 帐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钻进来。 比起小偷或者强盗什么的,陈利哲的第一反应还是—— 卧槽。 真有鬼。 …… 救命! 陈利哲惊恐地睁大眼,缩在睡袋里瑟瑟发抖,他好想把季漻川叫起来和自己一起面对。 那个鬼在帐篷里沉默几秒,忽然转头,直直看向陈利哲的方向。 第194章 此去经年33 鬼朝他们扑了过来! 陈利哲惊恐地闭上眼睛! 说是扑,其实还是陈利哲的主观臆想。 许昀俍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靠近的。 他有点疑惑地低头,感觉陈利哲好像没有睡着。 而陈利哲认定鬼在观察自己,干脆利落地开始打呼。 演得很认真,求生欲非常旺盛。 许昀俍就松口气。 他勉强看到,季漻川和陈利哲中间堆着俩人的外套,就小心地伸手进去翻找。 毕竟,晚上那个女孩把粉红色信封塞给季漻川时,许昀俍可是亲眼见到季漻川把信放在了外套口袋里。 许昀俍抿嘴。 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季漻川身边还有一丝让别人靠近的可能。 许昀俍认真地找那封信,丝毫没有发现,旁边陈利哲的呼声越来越颤抖。 …… 电影诚不欺我! 这鬼就是先抓的中间! 陈利哲好惊恐,好感叹,幸好睡觉前他和季漻川一起把衣服放到了中间! 他要是挨着季漻川睡,这会被鬼抓的可就是自己了! 陈利哲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分外吓人,他认为是鬼在咬他们的衣服,因此缩在睡袋里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忽然,那阵声音消失了。 陈利哲以为鬼走了,哆哆嗦嗦一回头—— 许昀俍阴恻恻地说:“你没睡着啊。” 陈利哲:“……” 陈利哲说:“啊!!!救……” 他的嘴被捂住了! 许昀俍咬牙切齿:“嘘,是我!” 陈利哲要哭了:“我不认识您啊,我可没害您啊!” 许昀俍说:“嘘!” “是我!”许昀俍用气声喊,“我,许昀俍!” 陈利哲反应过来了,“许昀俍,你怎么在这里。” 许昀俍面不改色:“林舱打呼太大声了,我想来和你们挤挤。” 陈利哲说:“哦哦这样啊。”想给许昀俍挪位子。 许昀俍说:“但是我又觉得还是算了,我还是回去睡吧。” 陈利哲非常懵逼。 许昀俍又嘘了几下,“别跟他说。”他指了指身后的季漻川。 黑暗里,季漻川睁着眼,平静地看着他们。 俩人都没发现。 陈利哲见不是鬼,松口气,高兴地继续睡了。 许昀俍见没吵醒季漻川,还拿到了那封信,也高兴地出去了。 季漻川见这俩人终于不折腾,帐篷里总算安静了,认命地睡了。 许昀俍出去后一个人摸黑走了十来分钟,把那封粉红色情书扔到了最远的垃圾桶,这才满意地回去睡觉。 临睡前,他还伤秋悲春一番,觉得季漻川明明那么内向了,还是总惹来很多人的窥伺。 幸好他还在守在季漻川身边。 他决定一直守在季漻川身边。 他会等季漻川看到自己。 如果季漻川看不到,那其他所有人也不该被看到。 …… 隔天,学校组织大巴送学生们返校。 回程路上,林舱坐到了季漻川旁边,许昀俍被陈利哲拉到前面一排,陈利哲笑嘻嘻地问昨晚林舱到底是怎么打呼的。 天地良心,小胖子睡觉其实非常老实,但是许昀俍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 而后边,林舱受陈婷婷之托,找季漻川八卦。 林舱小声说:“季漻川,听说昨天那个学妹还给你写了情书,你看没啊?” 前面的许昀俍顿时身体僵住。 陈利哲疑惑地拍拍许昀俍:“你咋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许昀俍,你装高冷啊?” 许昀俍身子绷得很紧,直到听到后面,季漻川慢吞吞开口:“什么情书?” 林舱说:“就是昨天篝火旁边,人家递给你那封啊!” 季漻川在口袋里翻了翻:“找不到了。” “弄丢啦?” 季漻川说应该是吧,早上起来太赶了,不知道丢哪了。 林舱说:“那学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的……” 季漻川平静地说:“那和我没有关系。” 小胖子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那么冷漠的人,结结巴巴的:“可是、可是她真的很喜欢你的,陈婷婷说她每天……” “我没有要求过她做任何事,”季漻川说,“我和她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他打了个哈欠,觉得头晕,又靠在车窗上打盹。 林舱嘀嘀咕咕地坐在旁边。 而正前方的许昀俍觉得像刚坐了一场过山车,心脏起起伏伏的非常刺激。 他先是觉得非常高兴、非常窃喜,因为季漻川还是那个样子,对别人没有一点在意。 但是大巴停住,大家排队下车时,季漻川从他旁边走过,许昀俍想叫一下季漻川的名字,对方却只是淡淡地瞥过来一眼,又漫不经心地离开。 许昀俍的心就跌回了谷底。他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对季漻川来说,他许昀俍和“别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许昀俍觉得心脏在缓缓、缓缓地抽疼,从见到季漻川的第一眼就开始,这种疼迟缓地入侵他的血肉和骨髓,但是有时候,又让他生出一种幸福的错觉。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最后一个从大巴车里出去,那个时候季漻川早就走了,大巴车旁只剩下几个叽叽喳喳的同学。 …… 趁着假期,季漻川又去了一趟东山。 他带了很多祭奠用的东西,蹲在母亲的墓碑前小声和她说话,细细的手指一点点摘下碑前蔓延的杂草。 季漻川撑着下巴,忽然问零:“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觉得呢?” 季漻川想了想,说觉得应该没有。 不然,那些活着的坏人,也不会那么猖狂。 季漻川又发了一会呆,这时零忽然说:“季先生,快躲起来。” “他来了。” 季漻川马上就意识到那是谁,眼神里的柔软瞬间消散,转而流露出几分厌烦。 他躲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后,听见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母亲的坟前。 他垂眼,细白的指掐断了榕树上的藤蔓。 季怀瑾一看到墓碑前的贡品,眼神就冷了,他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把所有东西都打包起来扔掉。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季怀瑾从来不允许季漻川来看望自己的母亲。 把墓碑重新清理干净后,季怀瑾的神情才松懈下来。 他西装革履,却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对着刻着名字的墓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季怀瑾的眼神十年如一日的温柔,他低低笑着:“昨晚你来看我,说想我了,所以今天我就来了。” 季怀瑾的眼神落向石碑底下,一处浅浅凹下的痕迹那里,慢慢又变得沉默。 而榕树后,季漻川也一直记得那个凹痕的来历。 那是季怀瑾用手,在石头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硬生生磨出来的。 他还记得那是个雨夜,他惶恐不安地在家里等着,晚饭时季怀瑾接到一个电话,疯了般直接摔门离去,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季怀瑾听到了什么,但是季怀瑾的眼神很冷,他回来以后也一眼没管季漻川,只是抓起车钥匙就匆匆离去。 小小的季漻川赤着脚,站在窗户前,看大雨里父亲的身影。 凌晨四点,季漻川最终在这个墓园找到了父亲。那时父亲也是这样跪坐在墓碑前,一遍遍喊母亲的名字。 雨一直没停,季怀瑾伏在雨水里,手指在石碑上一遍又一遍地写元元的名字。 季漻川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的父亲像个疯子一样地亲吻死人的墓碑,右手指头血肉模糊,在灰蒙蒙的山里发出凄惨的哭和笑。 季怀瑾最后晕倒在石碑前面了。 意识模糊时,他还喃喃,“元元……” “我不会放过他们每一个的。”他说,“你放心,我绝对会让他们,一个个来陪你的……” 电闪雷鸣,季漻川撑着伞,在簌簌的雨声中,低头望着昏迷也要抱着石碑的父亲。 第210章 他的眼神很静。 那天以后,季漻川就被季怀瑾再次送离了北城,接下来几年他自己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又在高二这年被季怀瑾接回来。从始至终他都对父亲的安排没有任何反应,尽管因为常年辗转换校,他一个朋友都没留住。 这些东西季怀瑾不了解,也不在乎。唯一在乎的大约也只有季漻川。但是他太小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最后发现如果可以一直保持冷漠,不和任何人建立交集,似乎到最后分开的时候就不会太过伤心。 反正总是要分开的。 生命里出现过的所有人,不管是因为什么身份、什么目的而靠近,最后都是要分开的。 季漻川发现自己早就对过去很多东西都记忆模糊了,自从母亲死后,他的生命只剩下一段又一段悲哀的醒悟。 第195章 此去经年34 电子音问:“那么,季先生,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时隔多年,季漻川已经能平静地讲述这件事了。 “那是一场车祸。” 季漻川说:“季怀瑾带我们回北城探望季家人,路上下了暴雨,我们的车在山里抛锚。” 年幼的季漻川趴在窗边,怯怯地看着外头山里的雨水,漆黑、恐怖、喧闹,他吓得缩起脖子。 沈沅从副驾驶转身,对他笑:“阿川变成小鹌鹑了。” 他连连摆手:“不是鹌鹑。”又指指自己,很认真地说:“是季漻川。” 沈沅笑得温柔,“好。你是季漻川,是最了不得的季漻川。是胆子最大的季漻川。” 季漻川点头:“对的。” 沈沅掐掐他的脸:“再等一会哦,爸爸和妈妈已经打了救援电话啦。” “还有多久呀?” “可能得两三个小时。因为雨太大了,而且开车的叔叔们还会晕车。像阿川一样哦。” “所以你得稍微耐心一点点。” 季漻川懵懂地点点头,又问为什么他们都会晕车呢? 沈沅就侧着身,轻声细语地和他讲起了晕车的原理。 季怀瑾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嘴角噙着笑,听他们说话。 所以,只有季漻川最先看到,正前方,黑漆漆的雨水里,忽然亮起的、刺眼的车灯。 …… 一切发生得很快。 暴雨冲刷在布满凌乱刹车痕的地上。 几具尸体被甩到脏兮兮的雨水里,偶尔抽搐两下。 季漻川努力睁大眼,试图理解这一场突如其来、又格外惨烈的车祸,他的视线变成模糊的红色,低头发现自己双手都沾满了浓稠的血。 沈沅在他背后闷咳了几声,“阿川,闭上眼。” 季漻川哭了,但是听从母亲的叮嘱,他在扭曲的车架下乖乖趴好,紧紧闭着眼。 …… 他问妈妈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里。 沈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快啦。阿川闭上眼睡个觉,醒来就回家啦。” …… 他的手表只有一点碎裂,所以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们在那场暴雨和车祸的废墟里,待了五个小时。 …… 春假结束后,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许昀俍开始隔三岔五的请假,一周里总有一两天不在学校。 奇怪的是王富贵什么都没说,许昀俍看上去也很正常,只是季漻川有时候偏头,会看到许昀俍手背上的针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咖啡的味道。 就在这种情况下,许昀俍的成绩竟然还很稳定,甚至依然在进步。 最狠的一次,他跟季漻川的名次只差了四个人。 季漻川对着成绩单发呆。 许昀俍的座位又空了,他不知道许昀俍看到这个成绩,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许昀俍也许会得意地笑。 许昀俍也许还会臭屁地坐在他旁边,假装漫不经心地跟他聊,要是以后上了同一所大学会怎么样。 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许昀俍这次请假的时间格外长,王富贵从来没和任何人透露过他生了什么病、又要隔多久才能返校,季漻川只能自己想象许昀俍现在是什么样子。 许昀俍也许在打针,在吃药,在病床上吭哧吭哧写题。 季漻川叹口气,跟零说原来许昀俍那么辛苦。 电子音说:“季先生,他和您做了一整个学期的同桌。您当年真的一点没注意到吗?” 季漻川当然注意到了,毕竟许昀俍每次消失又出现以后,身上都会有很浓的咖啡味。 所以季漻川就觉得许昀俍应该是嫌弃学校进度慢,所以请假自己在家里挑灯夜读地学。 季漻川就很伤感。因为又误会了许昀俍。 许昀俍的消失倒是给其他几个人提供了可乘之机。 季漻川发现水母出现的频率又悄无声息地变高了,有时候他还在写题呢,冷不丁一抬头就看见水母攀在桌边,慢悠悠晃着须须。 脚边的影子也很活跃,陪着季漻川上学放学。 沈朝之倒是没什么消息,只是偶尔,他觉得很累的时候,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会听见另一栋楼传来隐约的琵琶声。 最闹腾的还是林淮,一下雨林淮就会钻出来。 起初他还有点怯怯的,毕竟刚把哥哥骗去被车撞,脸皮再厚也会觉得有些心虚。 但见季漻川一点没有指责自己的意思,林淮的底气就慢慢壮大起来了,甚至还敢半夜爬季漻川的床,要咬死季漻川。 季漻川就很无语。 季漻川把林淮捞起来,给了弟弟一个大比兜,“睡觉!” 明天还有早课呢! 林淮趴在季漻川怀里,破防大哭,特别伤心:“哥哥你去死好不好?” 季漻川嘴角抽搐,说不好。 林淮抓着季漻川的衣领边哭边咬,一口鬼牙留下一串串尖尖的印记。 “为什么呢?” 林淮好委屈:“哥哥你不喜欢我了吗?” 季漻川说喜欢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去死?” 季漻川按按太阳穴,问林淮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当然有。” 林淮黑黢黢的鬼眼望着季漻川:“我爱你。我为你死过一次了。” “哥哥也爱我,”林淮抽抽嗒嗒的,“为什么不能为我死一次?” 季漻川说:“你这是歪理。” “才不是!” 林淮又破防:“你就是不爱我了!你喜欢上他们了!你嫌我烦,你觉得我不够可爱了,所以你不愿意选择我,你就是想抛下我……” 林淮汪一下又哭了。 但是季漻川捕捉到什么:“选择你?” ……什么意思? 林淮如梦初醒,赶紧捂嘴,任凭季漻川怎么威逼利诱,也绷着小脸,不肯再吐露一个字。 经过这么一打岔,林淮也不好意思闹了,磨磨蹭蹭地爬到季漻川旁边,很缠人地抱住季漻川的胳膊。 “我陪哥哥睡觉。”林淮仰着脑袋,鬼眼小心翼翼地望向季漻川。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行。” 不闹了就行。 但是林淮很不老实,林淮抱着季漻川的胳膊嘬了一会,又开始念叨。 “哥哥,他们很坏。” 季漻川睡的迷迷糊糊的,“谁?” “那个影子。” 林淮生气地告状:“他不让我从水里钻出来,让我差点见不到哥哥!” “还有那个臭水母。” “他长得好丑,”林淮嘟囔,“他有三只眼睛!哥哥,他是不是长得很吓人?” 季漻川揉揉太阳穴,翻了个身。 林淮趴上来,追着季漻川的耳朵继续念叨:“最坏的还是那个弹琵琶的老鬼!” 林淮泫然欲泣:“哥哥,你不知道,他老威胁我,他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的?” 林淮小嘴叭叭不停告状:“他打我!还把我从水里拽出来摔来摔去!他说我要是再靠近哥哥,就把我关进画里,让哥哥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林淮鬼脸煞白:“哥哥,他好恐怖。他们都在欺负我。” 季漻川睡不着了。 季漻川坐起来,林淮抽抽嗒嗒地钻进他怀里。 季漻川想了想,只能委婉地提出建议,让林淮要不躲着点。 林淮格外乖巧地点点头:“我听哥哥的,我不给哥哥添麻烦。” 又仰头,尖尖的下巴戳进季漻川锁骨,“哥哥,”他问,“我是不是最听话、最懂事的?” 季漻川摸摸林淮的脑袋,不敢应声。 他长心眼了。他决定从此刻开始对林淮每一个疑问句都抱有怀疑了。 林淮一点没注意到,眼睛转了转,只专心研究怎么挑拨离间,好让哥哥发现他的好,只喜欢他、最喜欢他。 林淮最后还是跪起来大大地亲了季漻川一口,“哥哥先休息吧。” “我特别体谅哥哥的。” 季漻川闭眼尝试入睡,这时林淮又偷偷摸摸凑过来,试图对睡着的季漻川进行催眠。 第211章 “他们都在骗你,”林淮小声说,“真的,他们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 “不像我。” “我对哥哥只有一片真心!” “如果、如果哥哥不信……” 林淮抱住季漻川,低头吻季漻川的眼睛,湿哒哒的。 林淮想了想,小声说:“那我给哥哥挖我的心。” 那天晚上季漻川做了个梦,动物园里的小鸡对他咯咯咯咯地叫,很热情很亲昵地拉他在各个地方玩耍。 玩累了,季漻川说想吃午饭,小鸡哒哒跑到他脚边,竟是口出人言,问季漻川要不要吃爆炒鸡心。 季漻川就被吓醒了。 …… 隔天清晨,阳光大好,季漻川睁开眼,在床上缓了好一会。 林淮又不见了。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季漻川觉得莫名其妙的,用筷子拨了拨,里头还有点肉末。 鉴于林淮的前车之鉴,季漻川谨慎地只吃完了面条,肉末留在汤底。 结果要出门时,季漻川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回头,差点把自己吓死。因为阳光下每样东西都有影子,只有他脚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影子正安静地蜷在桌子边,像是在生闷气。 季漻川试探性地端起面碗,影子就偷偷抬头。 季漻川嘴角抽搐,显得很沉默。 …… 还不如是林淮! 天晓得,一个影子是怎么做出热气腾腾的早餐的! 季漻川战战兢兢地把东西都吃干净了,影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跟在他脚边,让他顺利上学。 季漻川以为这样就可以度过正常的一天了,结果路上又出了岔子。 水母蹲在入校的必经之路上等他,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晃水母须须。 林淮则从屋檐下的阴影里慢慢显出身形,在水母一无所察的时候,阴恻恻龇牙。 第196章 此去经年35 季漻川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林淮就直接扑上去,恶狠狠咬住西瑞尔的水母脑袋! 水母先是懵逼,继而水母须须就开始挣扎! 林淮脸上被抽出两条红痕!还是特别显眼的一个大叉! 但是水母的触手也被咬断了!开始哗啦哗啦地飙血! 透明的、粘稠的液体到处飞溅,地板顿时出现腐蚀似的痕迹! 黑影嫌弃地避开,挪到季漻川后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季漻川大喊:“林淮!” “住嘴!” 哪知林淮听到了,还是一点没松手,反而咬得更起劲了,黑沉沉的鬼瞳泛着浓郁的黑气! 季漻川赶紧把两人分开! 西瑞尔捂着胸口咳嗽,黑色碎发下,那双流光溢彩的、红宝石似的眼瞳泛上雾气,银白军装也布满斑驳的裂痕。 总之就是看着很可怜、很凄惨的样子! 季漻川一下就心疼了。 水母垂眼,暗红色的眼瞳闪过窃喜,一时间竟丝毫没注意到季漻川心疼完以后就开始暴躁揉太阳穴—— 毕竟水母长官总是忘记自己的人设。 但是季漻川可一直记得他曾反复强调过自己在宇宙中徒触手击杀虫族的情景! 这么厉害的!钻石一样的!不灵不灵的触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林淮的小牙咬断! 季漻川觉得脑袋疼。因为最不让他省心的几个人还是凑到了一起! 林淮一见到变回人形的西瑞尔,眼睛当即就红了,主要是气红的。他站在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简直要被水母长官气得站不稳! 虽然西瑞尔看着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但林淮知道不是这样的。 毕竟那只水母曾经在林淮还懵懵懂懂缩在水坑里时,就试图伸出触手绞杀林淮! 而现在狡诈的水母竟然躲在他哥哥背后,抿着嘴,一副什么也不愿多说但又什么都说了的模样,妄图欺骗和引诱他哥! 林淮破防了! 林淮脑中警铃大作:“哥哥!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是他!”林淮指着水母长官,大声说,“他陷害我!他故意挑衅我!” “他算计我!”林淮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知道你今天会在这个点出现!所以他故意激怒我!让你以为、以为我很坏!” 季漻川一听这话就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今天出门比平时都早。因为睡觉的时候就闻到了那碗面条的味道。 如果水母真如林淮所说是故意陷害…… 季漻川淡淡扫了眼脚边的影子。 俞池似有所察,安静如鸡。 季漻川深呼吸。 ........ 真的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见季漻川不说话,林淮好急,想扑上来又被季漻川的眼神震慑住,只能僵在原地,委委屈屈地喊:“哥哥。” 季漻川又心软了。 这时身后西瑞尔也伸出手,轻轻拉住季漻川的衣角。 “季先生,”他小声说,“我是想来送你一个东西的。” 林淮真想当场砍死这只臭水母再五马分尸啊,他直接抱住季漻川另一只手不撒开,“哥哥!” “哥哥你不要听他说话!” 林淮大声说:“他是怪物!他会蛊惑人心!他长得还很丑!哥哥你不要喜欢他!” 水母长官冷笑:“起码我不是一个只能躲在臭水沟里的鬼。” “你才躲在臭水沟!你这个丑八怪!” “抱歉,但是你可以站直点说话吗?我好像有点听不清你的声音。” “……哥哥!” 林淮又破防了,“你看他!你、你看他!” 季漻川已经麻木。 脚边的影子噗嗤一笑,慢悠悠贴近季漻川。他觉得作壁上观很有趣,毕竟只有他可以肆无忌惮、光明正大地紧紧跟随在爱人身边,因此他心底对眼前俩人产生了轻蔑的判断。 也就在这时,俞池忽然抖了一下,黑色的影有几秒变虚。 林淮蹲在地上。 林淮一只手掐着俞池的脖颈,阴森森地说:“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你啊。” 黑影颜色发虚。 浓郁的黑气里,林淮慢吞吞说:“先杀你,再杀你,再杀那个老鬼……还有别人吗,哥哥?” 他抬头望着季漻川。 ........ 季漻川根本来不及反应,三个人已经扭打在一处! 他被推到巷子外边,眼睁睁看他们在里头打架! 连俞池都有手段!黑影的手插进西瑞尔和林淮胸口时,俩人也会疼得跪下! 季漻川完全呆住了! “零,”他难以置信,“这合理吗?” 这三个人是一个世界观的吗? 这他妈怎么打起来的? 季漻川根本插不进手,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走出这条巷子,他被一道透明的墙挡在战场之外,然后看到,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三个人身上都出现了明显的致命伤。 电子音滴滴说:“存在即合理,季先生。” 季漻川听出它有股幸灾乐祸的味儿。 季漻川也要破防了:“我该怎么做,零?我能怎么做?” “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的……俞池你住手!不许再挖人心脏!” “西瑞尔!收起你的触手!” “林淮你也住嘴啊!” ........ 他们谁也没听他的,季漻川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在假装没听到,他惊悚地发现他们是真的在尝试致对方于死地。 季漻川就怒了:“零!”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消消气。” “你还在糊弄我!” 零好像笑了两声:“季先生。” “您的……您的同桌,”电子音慢吞吞说,“他正在经过这个路口。也许,季先生可以向他求救。” ……对哦! 季漻川恍然大悟。 之前他就发现,这几个人从来不会在许昀俍面前出现!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季漻川还是立刻站定,气沉丹田,然后大喊:“许昀俍!” 巷子外,刚准备迈进来偷偷跟踪季漻川上学的许昀俍,当即立正。 ........ 许昀俍面露惊恐。 这是怎么发现的? 他每天都提前很久来,季漻川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现在假装是季漻川认错人了还来得及吗? 许昀俍尝试后退,如果能转身就跑,之后死不认账,料想季漻川也不能拿他怎样! 哪知季漻川又说:“许昀俍,别躲了,我知道是你!” 许昀俍好震惊。 许昀俍觉得季漻川眼神真好。隔那么远呢——季漻川才刚出门没几步,他自己也才进这条巷子,季漻川这都能认出他。 许昀俍转念一想,又觉得高兴。这不正说明他在季漻川眼里是熟悉的吗? 光是这样想一想,许昀俍就又爽到了,忙咳两声假装若无其事。 第212章 也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季漻川肉眼可见地松口气,缓了好一会,才恢复一贯的、平静的神情。 许昀俍左看看,右看看,很局促地,又去拍落在身上的碎槐花。 他发现季漻川身上也落了槐花。季漻川每天来学校的时候,衣服上也总染着淡淡的槐花香气,又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消散。而许昀俍每天早上第一个课间都会伴着那股香补觉。 许昀俍真怕季漻川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紧张地又咳了两声。 “早啊,”他说,“季漻川。” 幸好季漻川没问。季漻川只是盯着他手背上的针眼。 “你又生病了吗?” 许昀俍把那只手放到校服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笑笑,“嗯,小毛病。” 季漻川说:“许昀俍,你很久没来上课了。你一直在医院吗?” “……没啊,”许昀俍说,“我就是……家里有点事。” 季漻川很怀疑:“什么事?” 许昀俍说:“这周我爷爷六十大寿。” “上周,我……”他想了想,“我舅舅结婚。” “上上周,我小姨生二胎……” 他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跟季漻川说每次请假的理由,说着说着把自己也逗笑了,眉眼弯弯。 季漻川盯了许昀俍一会,才点点头:“好吧。” 许昀俍问:“你想我吗?” 季漻川心脏抽了一下,转头看许昀俍,但是许昀俍的侧脸看上去很平静,表情也正常得不得了,似乎就是随口问自己的同桌一句。 所以季漻川也不该对这样的问题,表现出异样的反应。 季漻川就点点头:“大家都很想你的。” 许昀俍嘴角就翘起来了,“很想我啊。”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拖长又嚼碎,舌尖抵住上颚,觉得这段时间遭的罪真是值了。 能从季漻川这里听到这么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受什么罪都值了。 许昀俍背着包,跟在季漻川半步后,晒着太阳,慢悠悠离开巷子,却在经过那棵老槐树时注意到什么。 “季漻川,”许昀俍有点稀奇,“这边的地砖什么时候碎的啊?” 季漻川叹气:“你刚进来之前就碎了。” “谁踩的啊?有人在这里打架吗?” 许昀俍用脚踩了踩,“劲还挺大,挺激烈的吧?敢在这闹事,也不怕被送进局子关几年……” 许昀俍懵逼抬头:“季漻川,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季漻川收回复杂的眼神,摇头叹气,“没事。” 季漻川嘀咕:“要真能送进去关着就好了。” 第197章 此去经年36 季漻川问零,要是他们真的互相杀死了彼此,会怎么样? 电子音滴滴笑个不停:“季先生可以试试。” 季漻川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零笑成这样,因此也对那个后果感到格外紧张。 他又追问了好几句,零才停下滴滴笑,说:“季先生怎么什么都来问我。” 季漻川抿嘴:“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了。” “季先生想和我打感情牌。” “零,我很信任你。”季漻川小声说,“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电子音说:“哼。” 季漻川眼巴巴。 电子音就滴滴说:“季先生有没有想过,他们有什么共性?” 季漻川想了想,“都很……坏?” 零说不是。 季漻川小声:“都很喜欢我。” 零说呵呵。 季漻川抿嘴:“都是变态。” 零恨铁不成钢。 零说:“季先生,有时候我真想撬开您的脑袋,看看您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季漻川羞愧低头。 “这还不够明显吗?” 电子音说:“他们都是许昀俍啊。” …… 他们都是许昀俍啊。 季漻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零虽然阴阳怪气的,但还是告诉季漻川,他曾经遇到过的每个爱人,都是源自许昀俍的碎片。 他们共同属于组成许昀俍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是他本人。 因此他们天然就共享着彼此的一切,当然也包括对季漻川的偏执和独占欲。 “他们都想拥有您。” 零说:“因此,他们甚至愿意杀死一部分的自己。” 季漻川开始按太阳穴。 零告诉季漻川,碎片之间就像磁石,彼此具有隐秘的吸引力,一旦没能自相残杀,最终就会不可抵抗地融合。他们对彼此的存在心知肚明,却也会绞尽脑汁地杀死“自己”。 季漻川沉默。 “……那许昀俍呢?”季漻川问,“他也是磁石吗?” “他是黑洞。”电子音滴滴,“或者说,季先生,他是真正的万恶之源。” …… 他们最终都将回到那个源头。回到许昀俍身体里。 而即使是许昀俍本人,也不会控制住自己的独占欲,在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他只会不择手段,只图让此刻的自己完全占有季漻川。 是的,许昀俍就连对“也许已经得到季漻川在意”的自己都有恶意。 但是季漻川却想到,既然他们都是组成许昀俍的一部分。 那一旦某个碎片因为自相残杀而消失…… 作为源头的许昀俍,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 电子音又滴滴笑了。 “变成傻子。”零很幸灾乐祸地直接告诉季漻川。 季漻川当即就震住了。 季漻川有点破防,犹豫着,又问:“那他们互相知道这点吗?” “当然,季先生。” 电子音滴滴笑:“他们比您更清楚,谁死了对大家都不好,但他们也一定,会想置对方于死地。” 零说自己觉得很好玩,因此拭目以待。 而季漻川捂住脑袋,真的破防了。 …… 这都什么事啊! 季漻川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许昀俍自己杀了自己,因此非常焦虑,想知道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 零不再吭声,他也只能像个无头苍蝇闷头乱转,最后琢磨半晌,忽然想到沈朝之。 他捻起落在手心的槐花叶。 他有种预感,虽然沈朝之曾经试图掐死自己,但只要他开口了,沈朝之也一定会告诉他。 季漻川就惴惴不安地去找沈朝之了,时间紧急,他跑遍学校每一个角落,甚至学着沈朝之拨弄那把旧琵琶,但哪里都没有恶煞的身影。 直到季漻川心一横,半夜来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声不吭掏出把水果刀,然后直挺挺往胸口一插—— 那只冷玉似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才慢悠悠伸出来,轻飘飘地弹飞那把刀,又接住腿软的他。 恶煞在他耳后吐出冰冷的叹息。 “怎么,太太想好最爱谁了?”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季漻川的耳垂,说话时嘴唇会缠绵地蹭过最敏感的皮肤。 “看起来太太是想把自己送给我。” 沈朝之轻轻一抬手,水果刀又回到了季漻川手里,他温柔地牵着季漻川的手,引导他将锋利的刀尖对朝季漻川自己的胸口。 “我感激太太的偏爱。” 沈朝之笑吟吟的,瞳光暗澹,恶意毫不掩饰:“我也准备好了。太太快死吧,我保证,不会有别人来打扰我们的。” 他的手突然用力—— …… 水果刀摔在地上。 他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又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季漻川。 季漻川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又不肯哭,憋着眼泪,一声不吭地望着沈朝之。 沈朝之是不想搭理的。 但是沈朝之的手自己动了,慢慢靠近,一点点抹去太太眼角的泪。 温热的触感。 “太太是不是忘了,我能闻到太太情绪的味道。” 他轻声说:“太太现在纵然满心伤感,但我却发现,太太其实,还对我有所问求。” 他想收回手,却被季漻川反手握住。 季漻川低头用沈朝之缎白的袖子擦眼睛。 沈朝之看着他,眼神不自觉又软了,他由着太太折腾自己的衣裳,又为太太拂去落在脑袋上的碎槐花。这棵树真是太老了,开的花这样妖异的繁盛,在春天的夜晚纷纷扬扬洒下,像在下一场槐花叶做的雪。 沈朝之也觉得自己真是太老了。他总是很容易对年轻的太太感到心软。 他喜欢品尝痛苦和伤心的滋味,但面对太太的眼泪却总觉得心底也清苦和不安。 “……跟我走吧。” 沈朝之轻轻抱住季漻川。 没有理会太太一瞬间的僵硬,沈朝之自顾自地说:“我带你回我的小院。” “里面有一座古楼,摆放着数不尽的奇珍,都供你玩赏。” “我还种了槐树,种了一院子的花,春夏秋冬都有颜色,不会叫你生腻。” 第213章 “我会为你画画,沏茶,弹琴,评风论雪,同赏人间。” 恶煞低声:“你是我此生挚爱。我将与你共享永恒的寿命,观望人世的喜怒悲欢,直到万物化为齑粉。” “这样的话。” 他扣住季漻川发抖的手,声音很轻:“我可以带你走吗?” “你愿意跟我走吗?” 季漻川闭上眼,头埋进沈朝之怀里。 “为什么我不可以带你走呢?” 季漻川哭了。温热的泪氤透恶煞的缎白襟。 沈朝之声音沙哑:“哭什么。” “不敢答应我,”他说,“也不敢拒绝吗?” 这样的问话太轻也太重了,季漻川觉得有好多好多话想讲,他多想也为自己辩解,但是最后他只敢说:“沈朝之,对不起。” 槐花飘散,沈朝之眼睑低垂,定定望着季漻川。 几秒后,恶煞嘴角又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轻飘飘擦掉季漻川脸上的眼泪,还有心情勾勾季漻川的下巴。 “太太又变成小花猫了。”沈朝之说。 季漻川抹抹眼睛,“沈朝之,对不起。” 沈朝之轻笑:“太太伤心的时候,闻起来真是甜津津的。” 季漻川说:“沈朝之,对不起。” 沈朝之沉默。 季漻川说了十几遍,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懵懂地抬头,沈朝之捧着他的脸端详了很久,最后好无奈、好无奈地低头吻下。 “哭什么。” 沈朝之说:“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让你流眼泪吗?” 他又低头,在季漻川耳边轻声细语。 “不要答应。” 他说:“如果想要我们都离开的话,无论如何,不要答应。” 槐花纷纷扬扬。 沈朝之摸摸季漻川的脑袋,告诉他怎么送所有人离开,就是在他们恳求的时候果断地拒绝。 他们会穷尽一切方法手段,或威胁,或卖弄可怜,来欺骗他、糊弄他、带走他。 而他只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季漻川一听,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他有所预感,但真的接受现实,还是觉得好残忍,好悲惨。他哭着问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个馊主意,就算是零想的他也会想办法剁掉零的,沈朝之闻此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季漻川就闭嘴,伤心之余,又要气笑了。 沈朝之安抚地拍拍太太的脑袋,又把太太搂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 沈朝之说:“别怕,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 “既然爱你,那我一定早早做足了准备。”他说,“我早就知道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 “所以,真的没关系的。” 见太太还抽抽嗒嗒的,沈朝之又低头,嘴角露出狡黠的笑。 “如果太太还是那么愧疚的话,我倒是还有个好主意。” 季漻川终于说话了,声音哑哑的,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主意?” 沈朝之爱怜地吻去他脸上的泪,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槐花飘散,纷纷扬扬。 季漻川脑子嗡一下,当即就不哭了。他目瞪口呆望着沈朝之。 半晌,只吐出一句:“沈朝之,你不要脸。” 见太太终于不伤心了,沈朝之轻轻笑,又去勾太太的下巴。 脸算什么呢? 沈朝之温柔地捏捏太太的耳垂,说:“太太早知道的。“ “我只要太太呀。” 第198章 此去经年37 事不宜迟,季漻川当即就准备把人全部送走。 长痛不如短痛,季漻川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做心理建设。 俞池一直跟在他身边,物理意义上的“如影随形”,因此,俞池也是除沈朝之以外,第一个知道季漻川要做什么的人。 俞池就直接跑了。 陈利哲做操的时候发现这几天季漻川的影子又开始变得正常了,主要体现在伸手抬腿都一板一眼、认认真真的。 陈利哲就很感动。看来自己的病也好了。终于不会再出现幻觉了。 零提醒季漻川,碎片之间具有某种感应和共识,如果他们都意识到季漻川已经知道能怎么送走自己了,就一定会躲着季漻川、避开季漻川的。 但是季漻川说:“未必。” 毕竟许昀俍一直很好钓。 果然,当久违的周末来临,季漻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靠着躺椅打盹时,林淮就第一个憋不住,偷偷摸摸蹭过来了。 林淮蹲在季漻川跟前,很新奇地上上下下打量他,摸摸这摸摸那的,觉得哥哥真是哪哪都漂亮,也哪哪都招他喜欢。 林淮撑着下巴,“哥哥。” 他懒洋洋地拉长声音:“别装啦。” “我知道你没睡着。” 季漻川眼睫颤了颤。 林淮凑近,几乎要亲到他的眼睛,他伸手摩挲着季漻川柔软的眼睑,有些埋怨:“哥哥还不理我。” 季漻川说:“我有点困。” “那我陪哥哥睡觉。” 季漻川说不用。 他抬眼望着林淮,林淮先是笑眯眯地、高高兴兴地跟他对视,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露出狐疑的神色。 “哥哥干嘛这么望着我?我脸上又没字。” 季漻川说:“林淮,你之前总说想让我死,是为什么?” 他以为林淮会直接张口叭叭个不停,没曾想林淮眼睛一转,竟是非常狡猾地回避过去。 “因为我太喜欢哥哥了。” “喜欢我,就想把我害死吗?” 林淮小脸很依赖地贴在季漻川怀里,非常理直气壮:“没错!” “哥哥,我是鬼呀。” 林淮吓唬季漻川,皱起鼻子做鬼脸,嘴里嘟嘟囔囔的:“你跟一个鬼计较什么嘛。” 季漻川说:“你直接告诉我吧。你最听话了,对不对?” 林淮小脸阴恻恻的:“哥哥想听到什么?” 完了。 弟弟长脑子了,不好骗了。 季漻川低着头想事,林淮就蹲在他跟前玩他的手指。他把自己的手和季漻川的十指相扣,自娱自乐觉得非常有趣,笑眼弯弯。 林淮抓起悬在椅子边的一个小玩偶,“哥哥,这是什么?” 季漻川说那是个小熊。 林淮抓在手里玩了玩,似乎非常喜欢,季漻川就把小粉熊挂件系在他手上。 林淮问这东西是哪来的。 季漻川想了想,记得这好像是陈婷婷送自己的礼物,因为他帮过陈婷婷一个小忙。 见弟弟对小粉熊爱不释手,季漻川就怜爱地摸摸弟弟的脑袋。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林淮懵懂地抬头:“去哪?” 季漻川一拍手定下,拉着林淮兴致勃勃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期间林淮一直一脸懵逼,谨慎地看着高楼大厦。 林淮和季漻川并肩坐在地铁上,没人能看到他,倒是有个被妈妈牵着的小学生一直惊恐地往这边瞅,林淮想了想,对小弟弟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小学生当即被鬼吓哭! 林淮就很满意,一抬头,季漻川正通过对面玻璃的倒影盯着自己。 季漻川低声说:“林淮,你老实点。” 林淮说:“他在看哥哥!” 季漻川拍了林淮的脑袋一下。 不远处的小学生愈发面露惊恐。 季漻川准备带林淮去附近的一个游乐园。入场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拉着林淮逆着人流走,越来越快,最后小跑起来,林淮就跟在后面,湿漉漉的眼一直望着他。 季漻川问林淮怕不怕高。 林淮摇摇头。 季漻川就计划带林淮玩一圈游乐设施。 第一次坐旋转木马的林淮非常懵逼,不理解哥哥为什么热衷于带自己原地转圈。 林淮说:“哥哥,这里有很多小孩子。” 季漻川说对的,因为今天是周末,不过他们很快就会被带回家了。 林淮说:“他们都在看这边。” 季漻川说因为你是个鬼。 林淮抿嘴:“不是的。是因为哥哥太好看了,哥哥在哪里,都会被有心人窥视……” 季漻川用甜筒堵住弟弟的嘴。 第一次吃到冰淇淋的林淮先是一怔,然后肉眼可见的眼神明亮又清澈起来,三两下吃完甜甜的冰淇淋,眼底闪过震撼。 季漻川问:“好不好吃?” 林淮大声说:“好吃!” “还要吗?” “要的!” “那你该怎么做?” 林淮揣度了几秒,对天发誓:“我会听哥哥的话,不吓唬那些小孩!” 季漻川说真棒。 他又去买了个花里胡哨的小熊帽给林淮戴上,觉得也许这样林淮在园子里就不会太引人注意。 林淮盯着玻璃里的倒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季漻川给自己调试帽檐。 他一张小脸完全掩在小熊帽的阴影下了,他努力地仰头,黑漆漆的鬼眼湿漉漉地瞅着季漻川。 第214章 他小声说:“哥哥好厉害。” 季漻川说哪有,这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林淮垂在身侧的手指缩了缩,“很平常吗?” “但是我觉得好开心。”他说,“可能是和哥哥在一起,所以做什么都会觉得有天大的开心。” 这时远方的天空忽然亮起烟花,林淮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没注意面前的季漻川垂下眼睑,面上满是落寞和哀伤。 但当他再转回来时,哥哥已经变得和平常一样了,神情淡淡的,但是会让他看到对方嘴角的浅笑。 林淮的心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抱住季漻川的手。 “还要去哪里,哥哥?”林淮问。 季漻川摸摸弟弟的脑袋,“你怕高吗?” 林淮说不怕。 工作人员看不见鬼,但是季漻川还是认认真真给旁边的林淮系上安全带。 林淮懵懂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季漻川挡住脸,“林淮,闭眼。” 机器滴滴响,过山车开始移动,林淮迷茫地端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过山车缓缓、缓缓地上移。 …… “啊!!!” …… 那天工作人员加班清理相册,因为装备在过山车半途的摄像头总是能拍下很多游客的丑照,所以游乐园会定期整理。 几个人正麻木地工作时,忽然注意到一张特别的照片,面面相觑,然后立刻去查监控。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这时另一个男人拎着外卖进来了,看几人脸色惨白,还觉得奇怪,边扒饭边问:“咋了?撞鬼了你们?” 坐在电脑前的人哆哆嗦嗦说:“你来看。” 男人一低头,当即被骇得连连后退,只见照片里过山车行驶到最高点时,第三排唯一的乘客,那个高中生旁边,猛地多出了一张惊骇的鬼脸! 那鬼似乎非常惊惧!还在尖叫! 黑漆漆的鬼眼甚至飙出两行血! 男人手里的饭盒一下就摔在地上了,又听见同事说监控确认坐上去的只有那个高中生! 破防的男人当即跑出办公室,边跑边扔掉身上的通行卡,发誓再也不来这个游乐园打工! …… 季漻川尚不知道那个摄像头给多少人留下了震撼。 从过山车上下来后,林淮就站不住脚了,虽然早就变成鬼,但他到底还是一个怕高的鬼,林淮就哭着说哥哥是不是不爱自己了,只想着吓唬自己。 季漻川安抚地拍拍弟弟的肩,又指着摩天轮问弟弟还去不去。 林淮鬼眼瞪得溜圆:“那么高!” 又在偷听到路过的女孩谈论关于摩天轮的爱情传说后,扭扭捏捏地去拉季漻川的手。 “哥哥,”林淮小声说,“我想去看看。” 季漻川就带林淮排队。他们钻进那个狭小的球,坐在一起看地面越来越远。 天已经完全黑了,脚下的乐园亮起瑰丽的灯流。 林淮一直贴在玻璃旁边往下看,眼见自己正在平稳地升高,鬼眼反复震惊。 等他回神时,摩天轮已经快到最高点了,他回头发现坐在身边的季漻川,忽然显得分外沉默。 哥哥心事重重的。 林淮去抓季漻川的手,起初只是十指相扣,后来越收越紧。 见季漻川没有挣开,林淮心底忽然猛地窜出一个胆大又天真的希冀。 “哥哥?” 季漻川抬眼。 这是最高点了。他学着那个女孩谈论的传说,仰头咬了咬季漻川的嘴唇。柔软又温热。鬼的眼神也变软。 他还是忍不住。面对季漻川,他总是这样忍不住。他迷迷瞪瞪地问:“哥哥,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弯腰钻进季漻川怀里,又抱住对方的腰,紧紧的,想把两人永远贴在一起。 他说:“我不要你跟我埋在一起了,哥哥。” “我带你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我带你去摘漫山遍野的花,去街头巷尾吃喝玩乐。” “我什么都能做的,哥哥。我去考功名,去做生意,我们一起买新的大宅子,种上很多很多柿子树。我发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我从来没骗过你,对不对?你知道我从来没骗过你。” 没有回应。鬼把脸埋进对方的衣服里,声音也越来越小。 “哥哥……” “你,”他说,“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到季漻川背后,如果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鬼手会直接刺穿爱人的心脏。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听到紧紧依偎的爱人平静地开口。 他在说:“对不起。” 第199章 此去经年38 “林淮,”季漻川轻声说,“是我对不起你。” 鬼沉默。 鬼猛地站起来,冷得发硬的手死死掐在季漻川脖颈上,一双眼变得血红。 “为什么?” 林淮声音沙哑,“你不爱我吗?” “你爱上了他们了吗?” “对你来说,他们都比我重要,对吗?” 季漻川艰难地说:“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哥哥,那你告诉我,应该是什么样?” “我们都是你的玩具吗?”林淮发涩地问,“我们都会被你抛弃,对吗?那我、我……” 他对上哥哥的眼,还是那么冷静,突然就觉得好无力,他手脚发软,跪在地上,鬼眼空洞,喃喃地问:“那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啊?” 季漻川说:“你是特别的。” “你是第一个。” 他低头:“林淮,遇到你以前,我只是个什么也看不到的混蛋。” 他对世界的触感是麻木的,人与人之间总是复杂沉重得让他不想再看透。但是,那个时候,林淮的死,的的确确在他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弟弟的眼泪也真真切切撬动过他迟钝的心。 林淮抬头,小声问:“这是真话吗?” 还是狡猾的哥哥又想出的、和他虚与委蛇的谎言? “当然。”季漻川平静地说,“林淮,我不想再骗你了。” “那哥哥会跟我走吗?” “不会。” “……哥哥,”林淮抓住他的手,死死盯着他的眼,“你爱我吗?” 季漻川说:“我很爱你。” “但是你不会选择我?” 季漻川吐出一口气,移开视线,艰难地说:“林淮,事情不能这么算。” “你年纪太小了,你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么选,就可以怎么做的,你不懂……” 林淮打断他:“哥哥骗人!” 林淮大声说:“哥哥又在糊弄我!” “什么年纪小?我听不懂。” “因为我比你小,我对你的喜欢就不算数了吗?” “你看着我,哥哥,你看着我啊!” 林淮哭得好惨,掰着季漻川的脸乱七八糟地亲着,季漻川感到一阵湿热的触感,却也只能垂下眼睑,不给予任何回应。 林淮就很破防,很不解,“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总有要做的事,为什么那些事情总是会排在我前面?” “为什么你不能为我而死?” “我爱你,我那么爱你啊,”林淮把鼻涕眼泪全抹在季漻川身上,好惨好惨地逼问,“到底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起下地狱啊!” 季漻川:“……”还挺咸。 季漻川犹豫地说:“林淮,你应该……应该目光长远点。” 林淮冷笑:“什么叫长远?看你跟那个人在一起就是长远吗?” 季漻川好无奈:“你们就是一个人呀。” 林淮怒吼:“我!不!” 这时摩天轮已经转完一圈,舱门打开,季漻川拎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林淮跳下去。 他叹口气,还想跟准备滚地耍赖的弟弟讲讲道理,谁知这时身后竟然传来许昀俍的声音。 许昀俍身上挂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玩偶和包包,手里还端着两杯冰淇淋,很惊讶的:“……季漻川?” 季漻川回头。 弟弟消失了。 夜幕下,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缓缓旋转的摩天轮前。 许昀俍好惊喜,差点把冰淇淋摔在地上,“你、你也在这里呀。” 季漻川说对的,约了朋友一起来游乐园玩。 许昀俍顿时心生警惕,左右看了看,“那你……你朋友呢?” 季漻川说:“他先走了。” 许昀俍决定回去就查季漻川还有什么朋友。 他略一思忖,递过去一杯冰淇淋,“季漻川,这个给你吧。” 许昀俍说自己今天和林舱、陈婷婷几个人约着出来玩,没想到林舱和陈婷婷都带了弟弟妹妹,小孩子吵吵闹闹买了很多纪念品,还全扔给许昀俍帮忙拿。 他就很无奈:“我都要累死了。幸好有你帮我拿一些。” 第215章 许昀俍又低头看了看时间。 “季漻川,”他笑眼弯弯,“那边有个剧院的演出要开始了。林舱多买了几张票,你和我一起过去,好不好?” 他笑得实在和平时太不一样,季漻川就迷迷糊糊地答应了,抱着一堆玩偶跟在许昀俍后头,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在剧场里了,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小孩子,舞台中央的演员开始唱歌。 林舱和陈婷婷跟季漻川打招呼,俩人都很惊喜。 许昀俍坐在中间,对着舞台目不转睛。 季漻川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椅子里睡着了。 剧场里很黑,只有舞台透着光,观众席上灰蒙蒙的,因此就连最近的林舱都没注意到许昀俍不知何时扭头望向睡着的季漻川,眼神很温柔。 忽然观众席上爆发尖叫和掌声,这么吵的情况下季漻川也只是皱了皱眉,看来似乎真的很累。许昀俍就心一动,在林舱和陈婷婷都忍不住站起来欢呼时,忽然探身,轻快地吻了吻季漻川的头发—— 没人发现。 除了阴影里越来越破防的林淮。 季漻川再睁开眼时,舞台剧已经快结束了,他茫然地到处看了看,视线忽然聚焦到舞台上方、演员们吊威亚的位置,那里正有一个伸长舌头、要把自己吊死的林淮。 季漻川:“……”还挺有精力。 他揉揉太阳穴,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看林淮恐吓他似的把自己吊死,又假装跳楼摔在地上,最后悲愤地钻进观众席的黑暗里。 他觉得弟弟实在很活泼,一时间也找不到对方的影子,只能继续望向舞台,看聚光灯下的演员们开始高声合唱。 演出即将谢幕了。 就在这时,他心里生出一种预感。 一双鬼手也从后头探出来,冰冷的、紧紧的抱住季漻川。 喧闹的歌声和欢呼里,他清晰地听到耳边,鬼最后的低语。 “你不看看我吗?” 他身子紧绷,藏在衣袖下的手开始发抖。 鬼很哀伤地,吻了吻他的鬓发。 “哥哥,”鬼问他,“你怎么忍心,不回头看看我的?” 他闭上眼。 …… 正在看演出的许昀俍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伤感,他有些疑惑地按住抽疼的心脏,第一反应是看身边的季漻川。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 这时演出结束了,观众席上方的灯骤然亮起。 许昀俍张口想说什么,却看见季漻川早已泪流满面。 …… 他低头,捡到一个不知道谁落在他们座位中间的吊坠,上面有个粉色的小熊玩偶,笑眯眯的很可爱。 许昀俍小声问:“季漻川,这个是你的吗?” 季漻川接过了:“是的。” 见许昀俍迟疑地望着自己,季漻川用袖子擦擦眼睛,“他们唱的太好听了,把我感动了。” 林舱也眼泪汪汪:“没想到儿童剧那么精彩!许昀俍,我再也不笑我弟弟爱看这些东西了!” 许昀俍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连陈婷婷都在抹眼睛,还去安慰旁边哭成一团的弟弟妹妹。 许昀俍就只能到处送纸,还趁机分了分各人买的玩偶,就怕一会回家给忘了。 手忙脚乱间,许昀俍怀里一串娃娃掉在地上,他赶忙去捡,季漻川却先他一步拿起那只小胖熊。 许昀俍笑眼弯弯,“谢谢你呀,季漻川。” 季漻川却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很少那么近过,剧场里的光又格外的明亮刺眼,因此季漻川第一次注意到许昀俍的眼睑。他轻声问许昀俍眼睛下面一直有这颗痣吗? 许昀俍点头说对啊,从小就有。 他还想扩散下话题,说算命的讲过啦,这可是颗大福痣,会给他带来天大的好福气呢! 但是下一秒他就注意到季漻川眼睛又红了,虽然那点伤心转瞬即逝,但季漻川眼尾的的确确又染上了动人的水红。 他呆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伴随一股莫名的抽疼。 那天最后,林舱老爸开车送几个孩子回家,季漻川在车上就睡着了,睡得很熟,许昀俍叫了他好几遍,他才睁眼。 许昀俍低声说:“季漻川,要到了。” 季漻川就点点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头的夜景。 昏黄的路灯偶尔照亮他的侧脸。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他温声道谢,又一个人走进那条巷子,身影渐渐融进那片黑暗。 许昀俍扒在车窗上使劲地看,看着看着又开始伤感了,他觉得季漻川肯定很孤独,要是他能陪季漻川走完那段路就好了。 沉浸在悲伤中的许昀俍一点没注意到,旁边的林舱表情越来越诡异。 小胖子看看许昀俍,又看看离开的季漻川,看看还在扒窗户的许昀俍,又看看已经走远的季漻川。 小胖子身体僵硬,瞳孔地震。 忽然,他开悟了,他顿悟了,他终于理解一切了! …… “……啊!!!” 小胖子发出惊恐的尖叫。 第200章 此去经年39 林舱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接下来几天都有点惊疑不定、浑浑噩噩的。 陈婷婷以为小胖子是上课上傻了,好心又借他小说看。 林舱终于读到了那本小说的下册,本来还挺乐呵的,读着读着突然发现不对劲。 小胖子懵逼抬头:“婷婷,为什么他们两个亲上了?” 陈婷婷说:“咦,这段竟然没删吗?” 林舱说:“他、他们不是好兄弟吗!” 陈婷婷说:“是呀,好兄弟亲个嘴怎么啦?” 林舱说:“啊!!!” 林舱从教室前面跑到后面,然后说:“啊!!!” 陈利哲刚好抱着作业进来,俩人一撞,本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陈利哲一边骂林舱一边弯腰去捡,旁边的同学也来帮忙。 林舱蹲在地上边捡东西边老实挨骂,怀里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本子呢,面前两只手又递过来几本。 林舱抬头。 左边的是神情平静的季漻川。 右边的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许昀俍。 林舱:“……啊!!!” 许昀俍被仰天长啸的小胖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谁惹你了?” 林舱大声说:“许昀俍!” 许昀俍捂着耳朵:“听着呢,小点声!” 林舱憋住,抱着一摞本子又跑去前排了,他拉着陈婷婷想诉苦,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到嘴边又觉得不能说,憋得好惨。 许昀俍就问陈利哲:“你惹他了?” 陈利哲说哪有,林舱最近就是神神叨叨的。 季漻川也觉得林舱这两天怪怪的,主要是连林舱都会在上课的时候猛地回头盯着自己了。 小胖子一双眼瞪得溜圆,总是显得很震撼,好像季漻川让他很费解似的。 季漻川没在意。 季漻川比较在意的,还是不知道又跑哪去的水母长官。 他趁着晚自习一个人摸黑到了天台,等到放学了都没看见那只蓝汪汪的小水母。 但是他没走,他一个人留在了空荡的教学楼,固执地等水母露面。 这像一场无声的僵持和对峙。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赢了。 也就是打个哈欠的功夫,水母长官已经半跪在他面前。 月光下的银白军装像有水纹流动,那双暗红的瞳孔也流溢出显而易见的感伤,他不可能不失神。 西瑞尔说:“季先生,先起来吧。” “这里太冷了。” 季漻川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对吗?” 西瑞尔定定地望着季漻川。 他忽然哭了,身体在水母和人形中不受控制地切换,伴随眼泪落下的频率掉帧似的颤动,最后艰难地定格在季漻川眼前。 他能听到季漻川的心跳,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爱人的心会多么坚定,那个最糟糕的结局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了,但他总忍不住抱着希冀想再尝试一次。 “季先生。” 水母长官温柔地抱住他,神经枝悄无声息地探出,季漻川没有反抗全程配合,眼前瞬间从空荡的天台变成宏伟的宇宙。 他回到了那座伟大的军舰,舰体上用中文写着良川,他记得有人提到过那个名字的意思是“美好的季漻川”。但是现在他忽然理解了里头更隐秘的含义,他因此无法回应水母长官的眼神。 他们又重新走上曾走过的路,宇宙宏伟瑰丽,数不清的星系在遥远的深黑中永恒地旋转,从泰弗到基拉超分的一切,超越他认知的、伟大的、奇迹的一切,最后定格在那个永远被银白雾凇包裹的星体上方。 阿尔塞拉。水母的故乡。孕育了全宇宙最浪漫也是唯一一只蓝色水母的星体,他一直没告诉过别人觉得它也只像颗小时候吃过的糖。 第216章 季漻川痛苦地闭上眼,蹲下。 …… 其实沉溺幻境又怎么样呢? 毕竟选择水母,就是选择拥有浩瀚的宇宙了。 他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拒绝? 伤害对方的时候他自己就不会痛了吗? …… 季漻川最后还是睁开眼,慢慢抬起头了,他问水母长官:“你上次说,想送我一个东西,是什么?” 水母能听到他的心跳,也知道了他坚定的回答。他们心照不宣,也许不去直面那个问题就可以让彼此都少难受一点。但是西瑞尔还是按住自己的胸口。这种疼无法被释怀,但总要稍作安抚和缓解,这样起码最后的道别还能显得圆满和体面—— 毕竟,他早就知道了,对他聪明又坚韧的爱人来说,撒娇和耍赖都是不管用的。 水母长官温和地笑笑。 他恋恋不舍地牵起季漻川的手,在他手心放下一粒朱红的砂石。那颗来自红鲸星流的石头。 水母长官显得很遗憾:“季先生,还记得吗?那个传说。” 传言红鲸里的每一颗尘土,彼此之间都带着漫长的引力。 如果能得到被散播的红鲸尘土,就意味着抵达生命终点之前,注定会被吸引造访红鲸。 ……他还想靠这个,把老婆带回星星里呢。 水母长官有点闷气。看来就连宇宙的传说都不可信! 大家还是要相信科学! 那颗石头一碰到季漻川就化了,悄无声息地融进他的掌心,军舰上一时显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季漻川小声说:“那个时候,你说你爱我,是你的基因爱我。” “所以,我以为,如果我不是我,”季漻川有点不好意思,“你就……” 西瑞尔的水母脸大惊失色:“季先生,你怎么会这么想!” 即使再过一千年水母长官的嘴在爱人面前还是会笨笨的! 西瑞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自己也觉得没有个重点,几乎要急成一只紫色水母,最后他按着季漻川攥住自己的神经枝。 他小声说:“季先生,你听到了吗?你所假设的前提并不存在。” “……基因只是一种借口。” 他试图解释:“我爱你呀。我……我一遍遍呼唤你的名字,我只会呼唤你的名字,我以为,这就足以说明,我就是因为爱你才存在呀。” 季漻川说:“我知道的。” 他抱着水母长官,想说要不我们都安静一会吧,静静地等那个倒计时也挺好的。 但是水母又开口了。 西瑞尔想了想:“季先生,我也有一个问题。” 季漻川非常宽容地表示他什么都会说的。 结果水母长官问:“那个时候,季先生,你选择在我面前死的时候。” “你是恨我的吗?” 季漻川当即僵住了。 水母小声说:“可是,为什么呢?” “好像只有我是最惨烈的。” “季先生,是我不够好吗?” “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我没有向你表述清楚我的爱吗?” “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那么决绝地离开呢?” 季漻川想说是因为自己没得选,但水母长官按住他的嘴,忧郁的水母眼显示他很清楚一切都在季漻川计划之中。 西瑞尔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走以后,宇宙对我来说,就成了一片彻底的深黑与虚无。” “我思念你的一切。我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和思念你的一切。我觉得我的生命在枯萎。” “我进入时间监狱,然后时时刻刻都在做那个噩梦——我对你说我爱你,然后你微笑,你轻声叫我长官,你用那种我读不懂的眼神望着我,然后在我触碰到你前灰飞烟灭。” 他声音一顿。 “季先生,尽管,尽管回忆很痛苦,”他说,“但我依旧用了漫长的时间去回忆你的眼神。” “所以,我的问题是……我很惊讶,为什么,那个时候,你的眼神,似乎带着……带着微妙的残忍。” 他脆弱地、艰难地说:“你说出的每句话都足够使我心碎,你的眼神则说明你在隐忍地、残忍地伤害我。”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季先生,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不是的!” 季漻川慌乱地去擦西瑞尔的眼泪,“不是那样的!” 水母长官从来不会生他的气,他轻轻回抱住季漻川,温声问他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没有别的欲求了。 我只想你告诉我这个就好了。 …… 季漻川感到难以启齿。 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得面对。 他说:“不是因为讨厌你的所作所为。” 是讨厌他自己那颗狭隘的心。 …… 西瑞尔时常让季漻川回想到他的父母。 那个关于香樟树的传说,其实就是季怀瑾告诉季漻川的。 少年时代的季怀瑾自恃清高,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懂自己,直到遇到沈沅。 隔着围栏,他把那个球递回去的时候,沈沅竟然从他头发里摘下一片香樟树叶,笑眼弯弯。 季怀瑾这辈子可以说对不起季漻川,但他绝对对得起沈沅,他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了沈沅,他对沈沅的爱称得上真挚、热烈、纯粹、深重,甚至不顾一切。 而季漻川在西瑞尔身上,看到了季怀瑾的影子。 他总是会想到他的父母。 …… 他厌恶这样的爱。 第201章 此去经年40 如果水母长官可以不那么完美,也许季漻川当初就不会那么应激。 越是察觉西瑞尔对自己的爱,和父母当初的一样热烈纯粹,季漻川就越是想逃避,想一头扎进沙子里,当一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看的鹌鹑。 但是水母长官把一切都给他了。 他好努力啊,他多么努力地避开啊,但是怎么都躲不掉。爱像毒雾里探出的藤蔓,就这么把他包起来了。 他多害怕啊。 他恐惧那样的爱。 他嫉妒能这么纯粹去爱的西瑞尔。 他带着残忍的、微妙的恶意自爆。因为那瞬间他在想,爱这种东西,他认为自己不配得到,也嫉妒他人即将得到。 …… 后来回到现实,在桥上,他心情低落。他回想起水母的眼神。他以为自己走出这一步会觉得快意,但他最终只是呆呆地望着平静的江面。 那座一直压在他心上的山终于塌了。 但是他愕然惊觉,山底下,他那颗心在砰砰、砰砰地乱跳。不是因为错位的报复,而是因为,原来它也想要去爱。 …… 季漻川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他太坏了。他把季怀瑾对自己的伤害迁怒给了无辜的西瑞尔。他是世界上最糟糕最坏的爱人。 水母长官则是松口气,说:“原来不是讨厌我呀。” 昏黄路灯下,西瑞尔的双瞳像两朵温暖的火,季漻川后知后觉宇宙和军舰都消失了,天台上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西瑞尔轻声说:“季先生。” “你不讨厌我,这简直是最好的消息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水母的身影却掉帧似的抽空,他的手穿过对方,茫然地抬头。 “不过,”水母长官狡黠一笑,“我还是很相信宇宙的力量的。” “季先生,也许红鲸就在你我的未来。” 这时天台门被哗一下推开,几只手电筒慌乱地到处照。 季漻川条件反射地眯起眼,又看过去,发现是几个警察在盯着自己。 “小同学,”其中一人怀疑地问,“你一个人在这干嘛?” …… 事情还得回溯到晚自习前。 许昀俍发现季漻川不见了,问了一圈人,没人听说他请假。 许昀俍就有点紧张。 没一会放学了,许昀俍蹲在教学楼门口,一个个盯回家的同学,发现里面还是没季漻川。 许昀俍想了想,就去季漻川家那条巷子里转了几圈,发现季漻川家里好像也没声音。 许昀俍还翻墙进去看了看,确认季漻川没回家。 许昀俍就急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默不作声消失了? 许昀俍急得团团转,最后又到处找了一圈,然后就火急火燎地跑去报警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派出所的人几乎要以为这个年代还有胆大妄为的匪徒敢在天子脚下这么光明正大地犯事,当即派出了大半值班的警察,到处查监控,最后锁定了这栋教学楼。 发现天台门半开时,所有人都心一沉,面面相觑,腆着脸跟在后头的许昀俍也手脚发软。 结果,一群人风风火火跑上来,就看见一个对着天台发呆的季漻川。 …… 第217章 民警把许昀俍劈头盖脸骂一顿,说许昀俍下次不许再夸大事实,听许昀俍刚那串话,他们还以为有一群劫匪闯进学校绑架了季漻川呢! 许昀俍闷头挨骂,一点也不委屈,满心满眼都是季漻川。 他松口气,季漻川没事就好。 又觉得奇怪,季漻川放学不回家,跑到天台上蹲着干什么呢? 许昀俍就神情严肃——季漻川不能是想不开吧? 而季漻川坐在派出所的小板凳上,也很尴尬:“我、我就是想逃个晚自习,去上面休息。” “没想到,一不小心睡着了,”他很老实,“你们上来的时候,我刚准备回家呢。” 民警其实很警惕,反复试探季漻川是不是想不开的未成年,最后终于确定这就是个乌龙。 民警就教育了季漻川几句,又找人把还恋恋不舍的许昀俍送回去,给季漻川泡了个面。 民警说:“小同学,在这等会,你家长得过来签个字!” 季漻川就抱着泡面,小口小口地吃。 他原本以为得在派出所待一个晚上了,没想到凌晨两点,季怀瑾出现了。 那时季漻川正在听两个喝醉的人吵架,男人骂女人不顾家,女人给了男人一巴掌说你才不顾家。 “咱儿子多大了你知道吗?你他妈好意思骂我?”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七岁了!儿子在哪个班你知道吗?” “八……八班!” “狗屁!” “那是几班?”男人扭头,醉醺醺地问季漻川,“喂,小子,你知道我儿子在几班吗?” 季漻川正看热闹呢,身后季怀瑾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走吧。” 季怀瑾说:“季漻川,跟上。” 季漻川脸上的笑消散了。 季怀瑾是被秘书开车送来的,他拉开车门,示意季漻川坐进去,季漻川就乖乖坐到后排。 路上没人说话,车里很安静,秘书边开车,边从后视镜好奇地打量季漻川。 季漻川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是下车的时候,季怀瑾忽然叫住他。 “生日快乐。” 季漻川没说话。他的生日早就过了。 季怀瑾深黑的眼睛注视着儿子:“你不想在这里上学可以和我说,我把你转回去。” 季漻川摇头:“不用。” “快高考了,用点心。” 季漻川要笑了:“我才高二。”他懒得跟季怀瑾废话了,抬脚步入黑暗的小巷。 隔天在学校,大家发现许昀俍侧脸红红的,看上去是个大大的巴掌印。 原来昨天许太太见儿子一直没回家,也很急,都要出去报警了,结果许昀俍先被民警送回来了。 民警看看暴怒的许太太,还帮许昀俍说了两句好话,说许昀俍是关心同学,也算见义勇为。 许太太才不管儿子是不是在见义勇为呢,她气许昀俍连个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一个,害她担心到大半夜,当即就给了许昀俍一个大巴掌! 许昀俍捂着脸求饶:“妈,你消消气,消消气啊!” 许太太怒火中烧:“我没你这个逆子!” 许昀俍早上起床还迷迷瞪瞪的,到学校才发现他老妈打的那么重,这下大家都知道他在家里挨揍了。 陈利哲幸灾乐祸的:“许昀俍,你怎么惹的你老妈呀?” 许昀俍没吭声,倒是林舱非常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许昀俍赶走围观的同学,这才敢面对同桌季漻川,他紧张得偷偷掐自己的手。 “季漻川,”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发现你没上晚自习,老王又要我查人,这才紧张了的。” 季漻川说:“嗯,我知道的。” 许昀俍准备的一堆借口就这么堵在喉咙里了,他不知道是该庆幸季漻川没发现自己还翻墙进了他家,还是该悲哀闹了那么大一场乌龙,季漻川还是对自己不冷不淡的。 是的。就连几句抱怨都没有。他许昀俍就是这么没存在感,不管做了什么都没法引起季漻川的注意! 许昀俍气得上火,脸上又冒了几个痘,这下更不好意思面对季漻川了! 王富贵听说了昨晚的报警风波,还来关心了下两个当事人。 他揣着保温杯忧心忡忡,只差让季漻川对天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想跳楼了。 季漻川就有点哭笑不得。 这时路过一个老师,正给自己冲泡速溶咖啡,老王鼻子闻了闻,眼睛亮了,“张老师,这是什么啊?” 张老师说:“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啊。” 王富贵说:“闻着真香啊!” 张老师笑了:“老王,你连这个都没喝过啊?”王富贵点点头。 张老师就直接给了王富贵一盒,王富贵高兴地接过了,还分了季漻川两条。 季漻川看看手里的速溶咖啡,又看看一脸稀奇的老王,又看看老王打补丁的袖子和开胶的皮鞋,当时就心里一堵,非常愧疚自己怎么又让王富贵操心! 王富贵浑然不察,只是招招手,让季漻川去把许昀俍叫进来。 许昀俍一进办公室就被浓厚的咖啡味熏了个满怀,尤其这气味还和他在医院闻到的很相似,当即脸就绿了。 许昀俍捂着鼻子:“老王,你少泡两根吧。” 王富贵还没开口,一旁的张老师就笑了:“许昀俍,这你就不懂了,你们王老师啊,是在家里喝太太手磨的进口货喝惯了,想尝尝外头两块钱一条的是什么味道呢!” 王富贵说:“哪有,哪有!” 张老师也是上了年纪,一开口就唠叨个不停:“你太太也是惯着你,让你成天就套着这么几件衣服换来换去。哎,王老师啊,你鞋子都破啦!还是得注意注意形象啊!” 王富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主要他穿的用的都是太太买的。比如脚上这双皮鞋,就是太太买爱马仕包包时顺手配货的,太太倒是经常给他买,但王富贵爱陪学生跑操,鞋子每次都是没穿几天就开胶,太太就懒得管他了。 王富贵咳嗽几声试图挽回师长尊严,又瞪许昀俍:“你最近,是不是没有给李老师交文章了啊?” 第202章 此去经年41 许昀俍一愣:“我给忘了。” “狗记性!” “李老师可是我们年级主任!” 王富贵恨铁不成钢:“主任亲自给你开小灶,辅导文章,你怎么一点不上心?” 许昀俍小声说:“李老师怎么光盯着我,显得像我有后门似的。” 王富贵真想给许昀俍一榔头:“胡说什么呢!” “要不是你之前给李老师气得好几天晚上睡不着,李老师会来折腾你?” 许昀俍有点不好意思:“那会儿还小嘛。” “你再给我油嘴滑舌,我把你调去讲台旁边一个人坐!” 许昀俍立刻就急了:“别呀老王!我写,我这就去写!” 王富贵还想骂两句,结果许昀俍又风风火火跑回教室了。 许昀俍抓着笔,又开始抓耳挠腮。虽然他老妈给他找了全市最有名的个人教师,他在各个科目上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但有的东西没开窍就是没开窍。 只要一涉及到阅读理解或者写文章,更准确地来说只要字超过三五行,许昀俍就会瞪着眼,拙劣地采用八股式答法妄图混分——而这已经是小老头穷尽毕生所学给许昀俍调出来的了。 许昀俍唉声叹气的时候,又瞥到旁边的季漻川。 许昀俍就问季漻川文思泉涌是什么感觉。 季漻川想说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写作文全靠零来念。 季漻川就想了想:“你可以试试写你想写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到手感了。” 许昀俍觉得很有道理。李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接下来一整个晚自习,许昀俍都在试图寻找一个自己愿意写的玩意入手。 他抓着笔漫无目的地到处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沙沙落笔声。 许昀俍撑着下巴发呆一会,一低头,当即骇得从座位上跌了下去! 周围人也被吓了一跳!大家纷纷扭头看许昀俍! 离得最近的季漻川还显得很懵逼,季漻川以为许昀俍摔得站不起来了,正想伸手扶一把,谁知许昀俍竟然大喊:“别过来!” 季漻川:“……?” 许昀俍刷一下抓走桌上的草稿纸,连滚带爬地跑出教室! …… 见鬼了! 他在五楼半仓皇地坐下,拆开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一双眼瞪得溜圆。 ……真是见鬼了! 许昀俍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不知道他脑子里刚刚钻进来什么东西,但是他竟然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酸溜溜的情书! 情书! 许昀俍大惊失色,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他特么一个连记叙文结尾升华都理解不了的人,竟然会下意识地写又酸又长的情书! 许昀俍震撼地坐在五楼半。 第218章 教学楼里静静的,偶尔有去厕所的学生路过呆滞的许昀俍,投来疑惑的一眼。 许昀俍把草稿纸团成一团扔到角落,抱着脑袋好绝望。 他想季漻川啊季漻川,看看你都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那个酸溜溜的许昀俍还是许昀俍吗? 过了一会,许昀俍又溜溜达达下去,把未成型的情书捡起来,若无其事地塞进校服口袋里。 他想,他才不是要写那种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东西呢。 土的要死。 他要写,也就是写些许昀俍才能写出来的。 写给季漻川看的。 说不定…… 许昀俍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嘿嘿嘿地笑。 说不定季漻川看了,就觉得他们很同频,然后也喜欢上他了呢。 …… 季漻川发现许昀俍又开始变得怪怪的了,许昀俍经常在上课的时候对着他发呆,有时候还会傻笑,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什么东西。 季漻川是很好奇的,但是零时不时在他耳朵旁边滴滴两声,他就只能继续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现,由着许昀俍在他旁边自个傻乐。 临近期末,班里又忙起来,陈婷婷开始统计报名假期研学的同学,大半学生都签了字,名单传到季漻川那里时,他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 季怀瑾已经不再给他打生活费了,拨过去的电话也总在忙线中,季漻川只能自己规划好开支。 渐渐的,王富贵发现自己经常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偶遇季漻川。 王富贵吃大白菜叶子是因为要减肥又嘴馋,但季漻川显然不是,季漻川瘦瘦高高的,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么吃了几天就肉眼可见的更消瘦了。 王富贵就很心疼。他教龄二十几年,季漻川是他见过最有天分也最出色的一批孩子之一,人品成绩相貌都无可挑剔,只是大约越有天赋的孩子就越容易受到命运蹉跎。 王富贵叹口气。 没过几天,季漻川刷卡的时候,就发现里头的余额变多了。 他咦了一声,跟窗口的阿姨说了一下。 阿姨检查了流水,告诉季漻川那是学校发的奖学金。 季漻川就很高兴,跟零说太好了,最近都可以加鸡腿了。 电子音叹口气:“季先生吃过很多苦。” 季漻川说对的,但是自己不会过度伤心。 零问他为什么。 季漻川弯眼笑笑:“因为知道以后都会变好。”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晚饭,露出满足的神情。 零其实想问季漻川,真的知道吗? 十七岁的季漻川,真的就那么确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未来就一定会光辉璀璨吗? 季漻川没有理会支支吾吾的零,转而开始回忆自己之前在假期打过哪些工,想着想着,目光又落在脚边的影子上。 他垂眼。 自从和林淮与西瑞尔道别之后,俞池就肉眼可见的安静下来了,他不再试图利用镜面的倒影威胁和恐吓季漻川,只是非常安守本分地当一个影子。 季漻川会小声叫他的名字:“俞池。” “你和我说说话吧。”季漻川问,“你会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俞池打定了主意不再活跃,老实得不像当初那个在季漻川面前跳楼的疯子,只有偶尔季漻川做操的时候他才会偷懒,或者在季漻川一个人写题的时候溜达到桌边自己玩。 季漻川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是零又告诉季漻川,即使没被拒绝,没有得到回应的碎片也会随着时间流逝不得不离开,所以季漻川就默许了影子最后的陪伴。 那接下来,还需要应对的,就只有沈朝之了。 季漻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发现他总是下意识信任和依靠沈朝之。他觉得沈朝之和林淮他们是不一样的,沈朝之既然亲口告诉他送自己离开的办法,肯定也不会在最后关头让自己为难。 但就是这份纵容和体贴,反而让季漻川不敢面对沈朝之了,索性就一直拖了下去。 有天晚上季漻川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时院子里响起了琵琶声,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安抚他不安的心绪。 季漻川当即坐起来,“沈朝之?” 他看到窗外立着的人影,小鸟落在对方肩上。 沈朝之拨着琵琶,笑吟吟的:“太太还是快躺下吧。” “当心再坐一会,就真睡不着了。” 那曲琵琶实在是太美也太动人了,季漻川就蜷在被子里慢慢睡着了。 他努力抵抗着困意,问沈朝之:“你会后悔吗?” 沈朝之说:“当然不会。” 他冷玉一样的手慢条斯理地拨着季漻川的头发,又温柔地抚过季漻川的眉眼,像在哄睡。 “太太,不要担心。” 他在季漻川耳边吐出气声:“我都知道的。” “如果,最后可以和你在一起,”他说,“那好像,现在被你抛弃,也无所谓。” 季漻川最后还是伴着琵琶声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脸埋进被褥里。 沈朝之就这么坐在床边,安静地望着他,守了一整晚。 他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正要起身,忽然看到睡着的季漻川哭了。 沈朝之动作一顿,低垂的眉眼也变得伤感和温柔。 ........ 好舍不得啊。 沈朝之低头吻去太太的眼泪,恶煞已经尝不出这算甘甜还是清苦。 ........ 虽然知道未来会相爱。 但还是好舍不得啊。 ........ 天蒙蒙亮时,季漻川被噩梦吓醒了。 “沈朝之!” 他伸手想去抓床边人的袖子。 但是什么都没有。初升的阳光穿过没关严的窗棂。 院子里散落一地槐花,一只肥嘟嘟的文鸟踩在上面跳来跳去,又歪头,黑豆眼和季漻川对视几秒,然后猛地一跃,挥着翅膀,飞离了这条小巷。 第203章 此去经年42 沈朝之离开没多久,俞池也走了。 那是高二假期的一天,季漻川打完零工准备回家,途经月亮桥,忽然有种预感。 他猛地伏在桥上往下看,就瞧见清凌凌的水里,俞池正温柔地望着他,笑出一口小白牙。 俞池总是沉默的,作为一个只会暗恋的倒影,他安静地陪季漻川走过了很多路,在季漻川无聊的时候努力逗季漻川开心。 他一直没告诉过季漻川,玩石头剪刀布的时候,他早就知道季漻川在打什么主意了。 他也知道做操的时候,季漻川会低头看他是不是在偷懒。 他还知道季漻川写题的时候也会开小差,偷偷东张西望,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他又在干什么。 ........ 世界真大啊。 但是他只会觉得和季漻川在一起比较有趣。 所以俞池心甘情愿地演一个迟钝的倒影,假装自己连掩饰都显得笨拙。因为他发现这样可以逗季漻川开心。 ........ “亲爱的。” 水池里的倒影用口型呼唤他。 “你是我的病症,”俞池说,“你回到我的身体里好不好?” 月亮桥上人来人往,漫天枫叶沙沙吹落。 他当然知道季漻川不会答应自己。 他只是想再对爱人说一些柔情蜜语。 “亲爱的。” “你已经看到我对你的爱了,对吗?” 他的神情甜蜜又温柔,像陷在一场美梦,他说:“我想你对我会有很多改观。我听到了你对我说的喜欢,但是,亲爱的,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动心与怜爱。” 他开始下坠,身影在月亮桥下的池水里越来越模糊。 “你可怜我了吗?” “你对我抱有罪恶感了吗?” “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了吗?” ........ 叶片在水纹里旋转。 他最后问季漻川:“你会,心甘情愿地,爱我了吗?” 季漻川张口说了什么,俞池努力想看清,但起风了,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所以,在他消失前的最后几秒,视线里的爱人就已经在粼粼的水纹里模糊了。 至此,唯一还让季漻川在意的,就只剩塞维安。 那个有着翡翠绿眼睛的塞维安。 死在雪里的塞维安。 季漻川捂着脑袋。他有种预感,如果是小塞维祈求他他一定会没办法的,但是塞维安始终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正式步入高三,班里的气氛变得紧张又焦灼起来,王富贵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写下了高考倒计时。 许昀俍和季漻川分别换了新的同桌,俩人坐到了教室的两边,从此再也没有交集。 季漻川开始把所有时间和精力用在一轮又一轮的复习上,他变得更加冷淡和孤僻,因为孤注一掷的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第219章 印象里他和许昀俍最后的来往,就是有天月考后,他为失误的题目懊悔,在教室里坐到很晚,强迫性地逼自己写了一遍又一遍的错题,最后孤零零走出教室。 然后他看到了许昀俍,坐在五楼半的许昀俍,手上拿着一张纸,好像写着什么,见到他,许昀俍眼睛一亮,似乎想跟他说什么话。 但是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很累,他像一张绷紧的弦。他的生活只剩下刷题和休息。 那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大雪就突然落满枝头。 那是他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他完全联系不上季怀瑾了,一切开销只能靠自己打黑工赚来的一点钱维持。 他羞于开口向任何人求助,年少的自尊心极力为他维持最后的体面,他敏感得甚至有点应激。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在抽屉里看到没有署名的过冬礼物时,季漻川终于爆发了,他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站起来,把那双手工编织的手套和围巾一起扔到了垃圾桶,柔软的粉棕面料当即沾上了里头的脏水。 人群里一个女孩子忽然就哭了,要好的几个同学纷纷赶去安慰她。女孩伏在桌上哭了个昏天暗地,大家看季漻川的眼神因此也有些不满,认为即使不喜欢别人也不该这样糟蹋对方的用心。 而季漻川坐在座位上,眉眼阴沉沉的。他讨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一点也不想被别人发现他的手在过于单薄的衣物下打颤。 而当陈利哲请假回家自习以后,班里算是彻底没人和季漻川说话了。 陈婷婷不敢招惹这样的季漻川,林舱也总是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昀俍则是对季漻川的反应感到战战兢兢,他是真怕自己一不小心舞到季漻川脸上,然后也被季漻川扔得彻底。 而且有时候,许昀俍心里会浮现出阴暗的庆幸。 他庆幸季漻川身上总是带着刺。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靠近季漻川。 总之,到最后,季漻川发现自己的朋友只剩下门口炒粉店那只猫了。而在又一场大雪落下时,小猫也病死了。 炒粉店的老板伤心了一阵,还是把猫扔掉了。 季漻川在垃圾桶翻了翻,最后看到了那只灰扑扑的虎斑猫。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季漻川再怎么说也该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但是那一刻他还是有点难过。 季漻川小声说:“零,现在是真没人陪我说话了。”本来还有只小猫每天等他放学过来叨叨的。 电子音说:“季先生可以和我说。” 季漻川叹口气:“谢谢你,零。” 他循着记忆里的轨迹,找了个偏僻的草地,把小猫埋了。 埋着埋着,天上又下雪了,大雪满头。 季漻川冷得打哆嗦,他拍掉身上的雪,“零,外面好冷啊。” 电子音说:“是的。而且季先生穿的还很单薄。” 季漻川咳了两声,“我没有别的衣服了。” 电子音说:“那季先生还坚持出门,真就是自讨苦吃了。” 季漻川说:“你别挖苦我了,你看。” 他拍拍头上的雪,“没有伞,我的头发都变白了。” 电子音说:“也不光季先生没带伞。” 季漻川一怔,然后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他的视线穿过草地上枯黄的灌木,忽然和另一个人对视,对方猝不及防,僵住几秒,然后猛地一蹲,想把自己藏在越下越大的雪里。 季漻川怔怔望过去。 电子音滴滴两声。 季漻川就低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现,继续埋小猫。 雪地里,许昀俍的心咚咚咚乱跳,他紧张得开始喘气,也不顾有冷冰冰的雪钻进脖颈里。 远远的,他看见季漻川埋葬好小猫,又蹲在那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这才准备回家。 季漻川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雪里,许昀俍都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他了,但是季漻川又站稳了,季漻川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许昀俍藏身的角落,只是冷淡的一眼就让许昀俍僵立原地。 后来季漻川回家了,许昀俍就默默跟在后边。 雪很大,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一边庆幸季漻川没有回头,一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共白头。 季漻川越走越冷,牙齿都在打颤,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忽然被另一只温暖的手牵住。 他偏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塞维安,小心地捧着他的一只手在怀里,又低头呵了口热气。 见他顿住,塞维安小声说:“先生,走吧。” “快到家了。” “走吧。继续走吧。” 雪粒落在塞维安长长的睫毛上,那双翡翠色的眼瞳依旧像教廷最名贵的宝石。 季漻川低头:“你来了啊。” 塞维安弯眼笑笑,继续小心地牵着季漻川的手。 雪越来越大,季漻川走得也越来越慢,他好想掰过塞维安的脸,仔细检查上面是否还有当初最后一战残留的伤痕,但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禁锢着他的举动,他只能尝试拖延向前的脚步,而这时塞维安开口了。 “别担心,先生。” 塞维安说:“我不会骗您跟我走。我只是希望您愿意为我停留。” 季漻川发现自己动不了,而罪魁祸首,那个牵着他手的塞维安,则是停在他面前,慢慢靠近他。 “先生,”他小声说,“我只想得到一个吻。” “想回到那个雪天,在圣札伽利昏黄的路灯下,我们躲过路人拥吻。” 他冰凉的嘴唇印在季漻川脸上,停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低头,紧紧抱住季漻川。 “我不想让您为难。” “但是您记住我好不好?” 他按着季漻川的心脏,“您为我哭过的,对吗?我们差一点就能长相厮守了,您还记得吗?” “我对您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吗?”他问,“您会对我有最深的记忆和痛苦吗?” “您会记住我的存在吗?” “先生,您……您知道吗?我不是任何人。” “我不是替代品。我不是任何人。” 塞维安小声说:“我只是爱您。过去爱您,现在爱您,并且等在未来,我依然如此爱您。” …… 季漻川想说好,他想说他真的都知道的。 但是他开不了口。零告诉他许昀俍还远远地跟在背后,他最好不要做出什么异样的动作。 而塞维安也只是一直安静地跟着他,陪他走完了巷子里最后一段路,又帮他拍拍身上的雪。 然后塞维安就停在了原地。 他翡翠似的眼瞳安静地凝望着季漻川。 “先生,您走吧。”他说。 “继续往前走,好不好?” 季漻川垂眼,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沉默地前进。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头,每次塞维安都会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就像当初在壁炉旁边,塞维安一边念那首诗一边回望他投来的目光。 他已经不会再哭了,但是觉得比哭出来还难受,忽然他又生出那种预感。 他停下了,不敢回头,哆嗦着,问零:“他走了吗?” 电子音滴滴说:“是的,季先生。” 季漻川深深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了,他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又失手扔进雪里,然后蹲下去捡,捡了五六次才把钥匙捡起来。 他在院子里等许昀俍离开,奇怪的是过了很久都没听到动静,季漻川有些疑惑地问零是怎么回事。 电子音说:“季先生,他在挖您家门口的雪。” 季漻川:“……?” “他准备把那些雪带回去,放在脑袋上,”零说,“他认为这样就算跟您有过某种联系。” 季漻川:“……”救命。 第204章 此去经年43 其实许昀俍并没有真的把雪堆脑袋上来假装和季漻川白过同一种头。 那样太傻了。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雪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季漻川,然后珍重地放在屋里的小冰箱里。 许昀俍看着透明玻璃后圆头圆脑的小雪人,觉得浑身上下都爽的不得了。 许昀俍尚没意识到这个无害的小雪人开启了自己的什么属性。 接下来他们变得越来越忙,许昀俍也开始觉得有些吃不消了。 他每天天没亮就去季漻川家门口蹲着,晚上放学也要在巷子里恋恋不舍转几圈才离开,回到家也不能立即休息,他还有很多题得刷。 累的时候,他就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打量和季漻川的合照,昏胀的脑袋因为觉得有了未来而逐渐变得清明。 季漻川对此是很心疼的,季漻川只能尝试假装自己睡得越来越早,只要小院黑了许昀俍应该就不会再过久停留了。 但事实是许昀俍开始觉得享受这种离季漻川很近的黑暗了。 第220章 季漻川叹气,好担心:“正常人得睡八个小时,他每天就睡五个小时,真的扛得住吗?” 电子音呵呵:“季先生,正常人不会那么变态。” 季漻川就装没听到。 到这里,许昀俍的所作所为虽然有点痴汉,但总体还是在一个法律与道德红线徘徊的。 高三上期末前一周,正在教室看书的季漻川被王富贵叫了出去。 他以为又是一轮普通的考前谈心,但是王富贵带着他一路走到一个空教室。 拉开门,里头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和一中的气质格格不入。 季漻川心一沉。 这一天还是来了。 为首的男人眉眼阴鸷,耐着性子对季漻川伸出手:“阿川……是吧?” “还记得我吗?” 男人脸上有道贯穿中线的疤,他咧嘴对季漻川笑了:“我是你表叔。” …… 季漻川记得这天。 在季怀瑾和秦琴结婚快一年的当口,他失踪了,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 季漻川知道季怀瑾这次回到北城,就是为了复仇。 埋葬完母亲的那个雨夜,父亲不知道从哪得知了当初车祸的真相,他们在山路上遭遇的一切并不是意外,而是当天有几个本地的富二代相约飙车。 车祸发生后,现场死状惨烈,有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人抖着手脚从安全气囊里爬出来,他们以为剩下的人都死了,又急于安排顶包事故的人,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甚至暗中拖延了救援。 而沈沅,就是在那被拖延的五小时里,渐渐失去气息。 多年后回看一切的季漻川模糊地拼凑出了季怀瑾的报复路线,他先假装幡然醒悟回归季家,又娶了当初肇事者之一的近亲秦琴,利用伪装和整个季家的社会信用作为背书,一点点把当初涉事的所有人都拉下地狱。 季怀瑾在商业谋算和隐忍蛰伏上堪称天才,他唯一没想到会引起怀疑的点就是他在结婚后告诉秦琴自己是阳痿,而秦琴始终不相信。 秦琴耗费巨大的时间、精力与金钱想试探季怀瑾是否还有别的女人,也是因此,她意外发现了季怀瑾牵动几家签的所有工程实则都是烂的不得了的大坑。 ……那可是他们被季怀瑾说动后,倾尽资源、堵上家族未来跳的坑。 秦琴勃然大怒,也就在这个档口季怀瑾失踪了。接下来的时间这几家的人慌不择路,试图寻找减小损失的路子,又苟延残喘了几年。 但季漻川知道他们最后都没有成功。 甚至还有传言,当初涉事的几个二代,几年后又经常相约户外活动,却离奇地、接二连三地、死的死,伤的伤。 那个时候,听到这一切的季漻川下意识望向父亲,只是季怀瑾已经彻底倒在病床上了,他蜷缩着身体,不再有少年或是中年的意气风发,只像个枯寂的老人。 而现在这个节点,就是季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季怀瑾在干什么,疯狂搜寻他踪迹的时机。 季漻川的表叔为此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觉了,他怀疑季怀瑾就是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卖了。季怀瑾像个炸弹一样的恐怖又危险! 沉思很久后,表叔才决定从季漻川身上入手,他直接带着人来学校找季漻川打听。 季漻川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和过去一样,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表叔清楚地看到他消瘦的脸和压抑的神情。 表叔忽然心念一动,有了个思路,他沉声问季漻川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妈妈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这些年你们又在干什么? 季漻川意识到如果他什么也不说,表叔是真的会在学校和他耗一天的。 漫长的沉默后,季漻川低头,开口:“那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 “在北城郊区,东山的盘山公路。” “我父母和我,出了车祸。” 表叔脑中灵光一闪,脸煞时惨白:“是秦家那几个小子在那边飙车?” ……都他妈说通了! 表叔面色灰败。 难怪,难怪季怀瑾要和他们来往! 季漻川安静地站在那里,他年纪小,但是神情总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冷淡与冷漠,尤其此刻他叙述自己惨痛过往时,也是平心静气,除了偶尔的过长的停顿。 他说:“我不知道肇事者是谁?” 表叔追问:“后来呢?”他想知道那场车祸的细节。 但是季漻川说:“我不记得了。”无论表叔再怎么追问,甚至威胁,他都只是平静地说自己真的不记得了。 外头王富贵高声催促,表叔只能先带着人离开,走之前,他递给季漻川一张名片。 “一旦你父亲出现,立马告诉我。” 表叔眼神阴沉:“不然,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王富贵在外头听到这句,当即就推开门进来骂了,他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几个傻逼装什么装。 表叔瞪一眼王富贵,匆匆走了。他总觉得那场车祸有重要的线索,因此耗费了几个月时间查下去。 因为年代久远,经过好几层周转,他才听到了当初的细节。 那天下午表叔在喝咖啡,边接电话边皱眉,那头的医护人员翻着档案,和他确认了肇事者的确有秦家的人。 表叔心一沉,一番追问,得到了更多细节。 比如当时下了暴雨,车子被树干压倒,车体严重变形,季怀瑾一家人都被压在了车下。 比如季怀瑾和沈沅都全身骨折,但季漻川除了部分出血,总体算轻伤和安然无恙。 而这也是让医护人员印象最深的一点。 因为救援五小时后才到,那个时候沈沅已经死了,季怀瑾也奄奄一息。 没有人知道那对父母是怎么在全身骨折的情况下一起抬起车架的。 “那个小孩,”医护人员说,“我记得的,他当时蜷在车底,也像要死了。但是他还握着他妈妈的一只手。” 表叔听着听着回过味了:“所以,那五个小时,他是看着他母亲在他面前死的吗?” 医护人员回答:“那个小孩最后也昏迷了。老实说,我们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又还记得什么。” 挂掉电话后,表叔嘬了口热乎乎的咖啡,却打了个寒颤。 他想到季漻川的眼神。和年轻的季怀瑾如出一辙的眼神。 高三下学期,临近高考时,一中为学生们举办了百日誓师大会。 到这个阶段,林舱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小胖子坐在父母中间,一边听校长的激情演讲,一边回想刚进高三那天,自己踏进教室就觉得胃疼。 但还是走过来了。 和高二时陈利哲他们说的一样,时间会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就走过来了。 活动中有个环节是家长们看孩子给自己写的信。 许太太见旁边林舱老妈眼泪汪汪的,也满怀期待地拆开许昀俍的信,结果临头就看见几个大病句。 许太太就叹气,转头跟旁边的先生说:“你儿子这辈子都沾不上文艺的边了。” 许父说:“搞理工挺好的,务实。” 许太太说:“就一傻小子。”又扭头,咦了一声,“那边那个孩子父母没来吗?” 许太太总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又听人说那孩子父母从来没出席过,整个高三凡是要家长露面的时候对方都是由王富贵代劳的。 许太太就很怜悯了:“他叫什么呀?” 说话的家长指了指成绩单的第一个名字,“是季……漻川,季漻川吧?” 许太太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许太太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家敷面膜时忽然心念一动。 她想起来在哪见过那个孩子了。是去年她去寺里上香,祈祷许昀俍一生顺遂,不要再跌跟头受伤。 然后一出来,就见儿子笑嘻嘻地跟她说,在山上捡了个同学,想送人家一程回家。 那天许太太本来是有别的安排的,开车回一中简直太绕路了。 但许太太心总是很好,觉得一个高中生孤零零坐着公交跑来跑去多不让人放心呀,许太太就多开了三四个小时车。 那天回家她可累死了,还记得把大师送的小符摆在桌上,然后一倒头就睡着了。 第205章 此去经年44 誓师大会下午就结束了。 在季漻川的回忆里,他就这么默默度过了这个混乱的高三。 虽然总是一个人,但是老师和同学还是很关心他的,所以也没有那么难过。 王富贵告诉季漻川,他的文章也登上报纸了,还给他捎了稿费。 季漻川很开心,拿着几百块现金眼睛亮晶晶的,奖励自己绕远路吃了顿好的,回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脚步轻快,边走边和零说话,黄昏的余晖拖长他的影子。 第221章 在路口,他忽然感受到什么,猛地回头。 十七岁的季漻川没有回头。 二十四岁的季漻川看到了。消失很久的季怀瑾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后。 他抓着兜里的现金,没有说别的话,看上去只像个普通的、等待路口红灯的高中生。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您不去找他吗?” 零说这里毕竟不是现实,只要不影响到关于许昀俍的主线,季漻川可以做任何事来弥补遗憾。 太阳渐渐落下了,夜风吹起季漻川的碎发。 他没有回头,红灯结束后,他就继续往前,平静地穿过路口。 他告诉零:“已经没必要了。” …… 时间像被人按下快进键。 很快,六月就到了,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五天。 王富贵告诉他们,高考设置在六月七号和八号,意思就是,“录取吧”! 班里的学生笑成一团,因为王富贵讲谐音梗的样子很好玩。 许昀俍笑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往某个方向瞥,这次他竟然意外的和季漻川的撞上了。 他心脏又咚咚跳,笑意却淡了。 尽管未来似乎近在咫尺,但未来依旧一片迷雾。 林舱憋了一年半,终于憋不下去了。 “要不你就跟他说吧!” 小胖子恨铁不成钢:“许昀俍,你管他喜不喜欢你呢?你总得说啊!你总得争取啊!” “难道你一天到晚在这里哭哭啼啼、顾影自怜,他就能知道你喜欢他啦?” 许昀俍都不问林舱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其实觉得自己藏得一点都不好,全世界大约除了季漻川大家都能猜到。 许昀俍就很郁闷:“你怎么不早劝我,这都要考试了,我现在跟他说,算什么事嘛。” 小胖子怒了:“你这也要甩在我身上!” “谁要你考前跟他说了,”林舱说,“你先留个、留个伏笔,留个铺垫,然后让他考完再知道啊!” 许昀俍心想有道理,不该急的。 反正,他还要跟着季漻川去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呢。 他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和季漻川朝夕相处,有那么多事可以和季漻川一起面对。 天长日久。 季漻川就算真是块冰,最后也能被他许昀俍捂化! 许昀俍这么想着,又意气风发起来了,还哼一声:“不用你教,我心里都有数。” 林舱想吐血:“你装啥呢?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装?” 许昀俍看着墙边,王富贵组织他们贴上的各人目标大学。 许昀俍笑了。 “等着吧,”他说,“我会和季漻川考一起的。” 许昀俍是下定决心要表白了,但又不想吓到季漻川,最后把那封写了两年的情书包装了一下,然后厚着脸皮找季漻川借了本笔记。 那是高考前两天,季漻川非常忧心忡忡,心想许昀俍怎么这会才来找他借书,许昀俍还有什么没搞懂的吗?但是现在学好像也来不及了吧? 季漻川不知道许昀俍是很贼的,把情书塞到了笔记本里,就等着季漻川什么时候自己翻开来发现。 许昀俍一想到那一幕,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浑身上下都爽的不得了。 季漻川不是会在考前抱佛脚的人,高考前一天,学校就放假了,他觉得这会再看书是很影响心情的,就在外边溜达溜达散步,想着晚上睡好点,明天也能发挥好点。 结果就这么一会,巷子里出事了。 不知道谁家的煤气泄漏,火光冲天,牵连季漻川的院子也被烧了大半。 消防员大晚上赶来救火,季漻川在路边等,觉得很无语。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这是有人恶意纵火。” 季漻川点头:“我知道的。” 那些恨季怀瑾的人不敢光明正大报复他,于是转头把怨恨发泄在季漻川身上。 秦琴深信毁掉一个普通孩子的办法,就是掐断他抱有希望的未来,所以她早早做好准备,就打算在高考前一天烧了季漻川的家,即使不能让季漻川受伤,也能狠狠搞一把季漻川的心态。 虽然季漻川只是个学生,什么都做不了,但季漻川还是报警,也找了媒体,想把这件事闹大。 只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一个人的力量在真正的社会面前是那么渺小的,也是他后来心灰意冷的导火索。 但无论怎样,不管是十七岁的季漻川,还是二十四岁的季漻川,心态都是很好的。 发现家里被烧得脏兮兮了以后,季漻川就干脆利落地跑去派出所打地铺了,他很庆幸自己把准考证和身份证随身携带。 派出所的民警也很怜爱这个倒霉的高中生,还准备派车亲自接送他去考场。 季漻川躺在派出所的床上打哈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白天许昀俍还他笔记的情景。 许昀俍不是有问题没搞清楚吗? 为什么笔记只借了一天就还回来了? 他垂着眼回想着,那个时候许昀俍笑得眼睛弯弯,许昀俍借书的时候就反复向他确认高考前都不会再翻了,但是还书的时候又一直向他暗示就算考完也可以再看看的。 季漻川猛地坐起来。 他鞋都没穿好,就往巷子跑,一路踩过灰烬和废墟,火灾后刺鼻的气味还没有散去,小院里一片破败。 他的手在抖,跪在一地废墟里仓惶地翻找着,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在黑暗里偷偷抹眼泪。 这时电子音叹口气。 “季先生,”零说,“在您后边。” 季漻川伸手胡乱地翻找着,最后呼吸一窒,他从桌角的废墟里,翻出一本黑色牛皮笔记。 虽然沾上了灰烬,但所幸还没被烧毁。 他抱着笔记本的手一抖,本子就摔在地上,里头跌出一只被小心叠好的信封。 …… 小院被火势波及后,季漻川就再也没回来过了,他心里很清楚连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都被毁了会是什么原因。 他不想看到那个小院面目全非的样子,他只带着一张身份证和派出所送的简单行李就前往了大学。 往后六年里,这个院子也变成他心底一道隐秘的疤,连自己都不敢拆开来回看。 …… 季漻川拆开那封信。 他早该想到的,被归还的笔记本里藏了封那个人写的情书。 情书很长。 季漻川坐在废墟里,睁大眼,一字一句地默念过去。 他读了很久,读了很多遍,像是想把那些青涩的、赤诚的、被掩埋了六年的文字,牢牢记在心里。 信件最后,许昀俍不好意思地告诉季漻川,他还为他写了首酸溜溜的诗。 诗的开头他还没想好,写了几次都觉得不合心意,但就是这么离谱,他无法写出一个完美的开头,但他已经想好要对季漻川说的最后的话。 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在信里写出来,因为真的太酸太让他害羞啦! 所以他想请季漻川自己来问他,等季漻川发现这封信后,他会亲口告诉季漻川。 但是他又忍不住得瑟地先透露—— 那首诗的名字叫:我爱你。 …… 六月八号那天,天空晴朗。 走过安检后,季漻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和周围的学生一样,他也有点紧张。 季漻川攥着写字笔,小声说:“零,我最好考的和以前一模一样,对吧?” 电子音呵呵:“老实说,季先生,这种事根本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季漻川说谢谢你,你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人工智能。 零觉得被堵了口气,最后还是阴阳怪气地给季漻川念高考答案——当然,只是他当年自己写下的那些。 季漻川就松口气。 他眉眼沉静,在答题纸上落下沙沙写字声。 六月九号,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整个学校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学生们跑到走廊,跑到操场,肆意地大喊—— “我们毕业啦!” 天空中飘起数不清的纸张。 许昀俍很幸运,他和季漻川都被分配到在本校考试,临行前他曾匆匆瞥过季漻川所在的教室,因此一考完就想来找季漻川。 他站在教学楼前最高的树下,插着兜靠墙,在暖洋洋的阳光中眯起眼。 许昀俍一边耐心地等待季漻川出现,一边散漫地回想有没有错漏什么题目。 最后他满意地对自己点头,觉得上a大真是指日可待啊。 最后他并没有等到季漻川。 高考一结束,季漻川就被守在门口的保镖带走了。 宋老板悠闲地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对他打招呼。 他笑笑:“要不要跟你爸打个视频?” 车窗摇下,他向季漻川展示手机屏幕,里头季怀瑾脸色消瘦而死白,在病床上不断地抽搐。 第222章 第206章 此去经年45 “小朋友,你爸呢,欠了我很多钱。” 宋老板慢条斯理地告诉季漻川,为了给仇人下套,季怀瑾找他帮忙做局,签下了一份惊人的合约,但是并没有履行里头的义务,给宋老板带来应得的酬劳。 他把账单递给季漻川。 少年接过,修长的手指对比面前的成年人,会显得消瘦和稚嫩。 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引起了宋老板的兴趣,他凑近打量季漻川的脸,本来是笑眯眯的,后来盯了季漻川一会,就开始慢慢变冷。 “……算了。” 宋老板一把抽过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毛都没长齐,我跟你废话做什么。” 宋老板声音忽然拔高,阴晴不定的:“滚啊!快滚!” “和你爸一样!”他喊,“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季漻川没有走。 和过去一样,季漻川低声说:“可是你还没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想要那只翡翠小兔子。那是沈沅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了。 提起沈沅,宋老板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他嘲讽一笑:“谁说那是你的。” “到了我手里,就该是我的。” 宋老板轻蔑地望着和季怀瑾很像的季漻川,下巴一指,旁边的保镖赶忙把地上那团纸又捡起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窗边。 “我给过你机会的,”他喃喃,“看在沈沅的面子上,我一遍又一遍地,给过你和季怀瑾机会的。” “……小朋友,我还是那句话。” 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你父亲欠我钱的时候,你毕竟还没成年。我就当给自己积点阴德,这笔债我宋承知绝对不会向你讨。” “但是,”他一字一句说,“如果你还想拿回那些翡翠,你他妈就只能把你家欠我的钱给还干净!否则,再让我听到你说一次那是你的东西,我保证,你会在北城过得生不如死。” 季漻川最后还是接过了那纸账单。 汽车呼啸离去,给他留下一串尾气,和一个天文数字。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这个人比您还装。” 季漻川把账单收好,点头:“是的。” 零说:“季先生,恕我直言,除非违法犯罪,否则您这辈子都不可能挣到这笔钱的。” 季漻川点头,很忧虑:“是这样的。” “那枚翡翠对您来说就那么重要吗?”零问,“值得您把一生和这张纸捆绑?” 季漻川沉默几秒,小声告诉零,其实他从来没准备真把钱还清的。 零:“……?” 季漻川不好意思地说,虽然他一直在陆陆续续地还钱,但遇到零之前他一直给的都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数目。 他原本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用个几年时间博取宋承知的信任,然后…… 季漻川平静地说:“直接把它偷回来。” 零:“……”好像有点耳熟。 季漻川也没办法,毕竟那枚翡翠小兔子实在是太重要了,简直可以说是沈沅留下的、唯一还和他有关联的东西。 沈沅去世后,季怀瑾把她所有的东西都锁起来了,藏在一个连季漻川都不知道的地方。 本来季漻川还能拥有一个沈沅亲自给他雕的小兔子。 但是葬礼上,他清楚地记得,一片混乱间,有人从他口袋里夺走了那只小兔子,他惊惶回头到处寻找,小小的手拨开一个又一个大人。 最后他看到了宋承知,宋承知端着一个灵牌,站在季怀瑾身边,神情阴沉,望向季怀瑾还有复杂的恨意,季漻川直觉宋承知鼓起来的口袋里有他的东西。 但是那个时候,他太小了。 他在葬礼上泣不成声,也没人愿意蹲下来听他说话。 …… 高考成绩出来之前,一中的学生们回了一趟学校,处理毕业相关事宜。 班里吵嚷嚷的,也就几天没见,好多人都大变样了,尤其是头发,全都五颜六色的。 其实要说是真喜欢变小黄毛,倒也未必,大部分人只是想用染发证明下自己真的长大了,终于可以越过成年那条线,对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跃跃欲试了。 ——林舱就是这么解释自己的一头小绿毛的。 他结结巴巴,就差对天发誓,真的不是为了配合陈婷婷的小粉毛才这么染。 陈婷婷对此笑而不语。陈利哲则是感慨地拍拍小胖子的肩,说他终于长大了。 而许昀俍一直欲言又止的。 他最后还是没憋住,叫住季漻川:“你有……有翻翻考试前那些笔记吗?” 季漻川说:“没有。” 许昀俍“啊”了一声:“不能已经当废品卖了吧?” 季漻川摇摇头。 许昀俍就又开心起来了:“季漻川,你回去还是再翻翻吧,就当回味回味呗。” 季漻川的目光落在许昀俍身上,让许昀俍不自在地攥住手,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季漻川轻声说:“好。” 许昀俍就傻笑起来,心里头甜滋滋的。 晚上五班聚着吃了一顿散伙饭,王富贵在饭桌上眼泪汪汪,一个个抓着他们的手祝他们前程似锦。 他多喝了两杯,拉着季漻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那些话是有点肉麻的,但往后几年,每当季漻川觉得有点累、有点迷茫的时候,他就会回想那天晚上老王对自己说过的话。 后来王富贵被夫人接回去了,临走前还大气地买完了单,一群人欢呼着要续下一场,浩浩荡荡就挤进一家ktv,不知道谁还捎带上了季漻川,季漻川很懵逼地坐在果盘前面。 林舱挤到台上:“我先唱!” 小胖子一点也不怯场,抱着麦克风就来了首激情澎湃的小甜歌。 下头的人等得无聊,就说要不一起来投骰子,然后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一群人就坐成一圈。许昀俍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的季漻川。 骰子摇了几轮,接受惩罚的同学越来越多,大家问什么的都有,有的是为了撮合,有的单纯是为了八卦。 还有的,就是像陈利哲这样不怀好意地挑事。 “婷婷,”陈利哲笑嘻嘻问,“真心话:你希望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陈婷婷陷入思考。 台上的小胖子半点不察,还在沉浸地献唱。 陈婷婷抱手憧憬:“我希望有一片草地!然后邀请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 “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嗯……白色的那种,”她努力想象着,“然后得有大大的手捧花,还有花童,呃,还得有什么……哦对,戒指!” “戒指?” 林舱就听到最后一句,小胖脸上两只眼当即瞪得溜圆:“婷婷,你在说什么戒指?” 陈利哲还是笑嘻嘻的:“哦,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呢,我刚问陈婷婷如果结婚会是什么样?” 小胖子好震惊:“陈利哲,你为什么要问婷婷这个?” 又扔掉话筒赶忙跑下来,“婷婷!你刚刚是怎么说的呀?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婷婷?” 桌上一圈人都笑了。陈利哲拉着许昀俍去抢话筒,瞅一眼急得不得了的林舱,还跟许昀俍笑话他:“哇,你觉得他说的怎么样?” 陈利哲是问许昀俍,觉得林舱着急忙慌的碎碎念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笑? 但是许昀俍以为陈利哲是在问自己,陈婷婷说的婚礼憧憬怎么样。 许昀俍就很装的鼻子哼一声:“真土。” 陈利哲脑子宕机:“啥?” “草地和花童真土,”许昀俍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会选最漂亮最大的外景,得有喷泉、湖水、花田……” “最好再有些有趣的小设计,”许昀俍兴致勃勃,“比如……迷宫怎么样?穿过迷宫才能到达交换戒指的地方,并且一路走来都会有烟花……是不是很特别?” 陈利哲嘴角抽搐:“许昀俍,你是不是有病?” 许昀俍这才反应过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佯装自然地移开视线,去调话筒,“说着玩玩嘛。” 桌上骰子又摇了两轮,这次被惩罚的是季漻川。 班长觉得季漻川脸皮薄,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肯定会羞死的,所以很好心地帮他抽了个最简单的真心话。 班长看了看问题,“季漻川。” 他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即使早就已经知道季漻川是个多么不近人情的学习机器,一群人里还是有不少不自觉屏住呼吸起来。毕竟季漻川还是太漂亮了,季漻川在ktv昏暗的光影里思考的模样也是那么迷人。 见季漻川好像很为难,班长开口科普:“据说世界上的人是分类的。” “每个人爱的能力也是不一样的。” 班长说得头头是道的:“有些人呢,是可以一见钟情的。但有些人呢,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才能相爱。” 第223章 “季漻川,你是哪种啊?” 季漻川想到季怀瑾,就说自己是相信一见钟情的力量的。 大家就发出小小的欢呼,因为老实说看季漻川冷淡淡地谈论爱不爱的竟然莫名的爽。 季漻川就不好意思地垂眼,耳朵尖有点红。 而许昀俍的心咚咚咚乱跳。 听到那个回答,许昀俍先是一喜。 果然季漻川是不排斥爱的。 他只是没开窍。他并不会逃避爱这种话题。 但是当季漻川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地扫过许昀俍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浑身凉透,好像掉进了三九天的冰窖,凛冬寒意在他骨头缝里肆意呼啸。 他憎恨纵容这个话题的自己。 他第一次,那么深地意识到,也许季漻川也拥有爱人的能力。 可是他许昀俍,却不是能让季漻川一见钟情的人。 …… 许昀俍觉得胃痛得近乎抽搐,面上却咬着牙,缓缓地露出一个笑,随着众人举起饮料杯。 第207章 此去经年46 后来的事情许昀俍都没什么印象了,他觉得灵魂已经从躯体里抽离,一边感受胃部灼烧的痛感,一边若无其事地和朋友闲聊。 玩着玩着,陈利哲发现季漻川不见了:“人呢?” “他走啦?” 陈婷婷说:“没呢!” 陈婷婷不好意思地说刚刚大家起哄让季漻川喝了两口果酒,然后季漻川说自己有点晕,就去里头的隔间休息了。 陈利哲啧一声:“一会就要去吃烧烤了,我得赶紧把他叫起来。” 许昀俍拦住陈利哲:“我去吧。” 他推开包房最里头的隔间,看见季漻川伏在桌上闭着眼。 咔哒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热闹。 他没看见季漻川的睫毛动了动。 他一心一意地,因为和季漻川的独处,感到心惊肉跳。 许昀俍认为季漻川应该是睡着了,并且睡得很熟,他小心翼翼半跪在季漻川旁边,看了他很久很久。 外头那么吵,这一片却很静,静得可以听见交错的呼吸声中,许昀俍忽然的哽咽。 他红着眼睛,不敢出声,指尖要摸不摸的,小心翼翼抚过季漻川眉眼的轮廓,表情呆呆的。 许昀俍闭眼。 许昀俍亲了季漻川的额头,很轻、很快的一下。 他低声说:“季漻川,亲到了就是我的了。你不反对就是同意。” 过了很久,在重来一次的季漻川真的要睡着前,他听见许昀俍哭了。 许昀俍彻底倒下,跪在他身侧,弓着腰,少年瘦韧的躯干好像扛着世间最重的山,沉得他抬不起头。 最后,他垂眼,很哀伤地说:“季漻川。” “你为什么不爱我啊?” …… 许昀俍最后还是没有叫醒季漻川。 咔哒一声,他出去了,还为季漻川关紧门。 许昀俍觉得季漻川应该是累了,所以才睡得那么熟,大不了要走的时候再来叫季漻川就好了,干嘛打扰季漻川睡觉。 许昀俍就拉住还想进去的陈利哲。 屋里,季漻川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小声问:“零,这就是那句话吗?” 【2、你需要听到一句话。发生在那天。】 最后一次任务和前面的都不一样,他需要自己确认登出的时机。 季漻川认为这应该就是任务的结尾了,因为记忆里,这场散伙宴是他和许昀俍最后的交集。 这晚以后他再也没见过许昀俍。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需要自己判断。” 季漻川说:“好吧,那我确认登……” “滴滴滴滴滴滴!” 耳边传来电子音的忙音。 季漻川一怔。 …… 竟然还没结束吗? 电子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零滴滴说:“季先生,你该回家了。” 季漻川深呼吸几次,站起来,拉开那扇门。 许昀俍第一个注意到睡醒出来的季漻川,嘴角翘起,正要喊他,就见季漻川转头跟班长说:“我先回家了。” “诶,你不去吃烧烤啦?” 季漻川说太晚了,自己有点累了,也有几个同学说得回家了,大家就送他们到门口,然后挥手说拜拜。 陈利哲喝了两杯开始拉着许昀俍倒苦水,许昀俍一时间走不开,只能在人群里喊:“季漻川!路上小心!” “再见!”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季漻川离去的背影,又被陈利哲拉走继续听陈利哲的情史。 很快成绩出来了。 和过去一样,季漻川考了697分。 今年这个分数够他稳稳上a大了。 填志愿那天他在学校遇到王富贵,王富贵拎着一堆东西塞给他。 王富贵拍拍季漻川的肩:“好啊!你小子真好啊!行,咱就去a大!” 见季漻川有些迟疑,王富贵又瞪眼:“哎,你可别为了什么包学费包工作的噱头跑去外边的野鸡学校啊!” “小季啊,你别怕,”王富贵说,“国家现在政策特别好的。” “你只要带着录取通知书和你这个人到校就行!” 季漻川说:“可是,学费那些……” 王富贵打断他:“你听我的,你先到学校,然后找你辅导员说下你的情况。” “他们会带你去办学贷和助学金手续的,”王富贵说,“大学里还有很多勤工俭学的岗位,只要你进去了,他们不会不管你的。” “小季啊,”王富贵笑着拍他,“继续努力,你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的!” 季漻川填了和过去一样的专业,然后继续打零工、做家教,为去上大学做准备。 奇怪的是,他再也没听到过关于许昀俍的消息,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他都没见过许昀俍一面。 许昀俍像一颗落进他波澜不惊生活的石子,虽然曾经泛起小小的涟漪,但最终还是归于一片平静。 …… 许昀俍查成绩的时候,许太太拉着许父的手坐在他后边,紧张得屏住呼吸。 看见那个数字时,许太太简直呆住了。 许太太给了许昀胖一巴掌,小胖狗痛得嗷嗷叫。 许太太如梦初醒:“老许,我不是在做梦。” “……” “你儿子怎么这么出息!” 许太太当即就要给闺蜜团打电话准备办升学宴,许父也难得赞赏地点点头。 许昀俍则是按住那只握着鼠标发抖的手。 许昀俍松口气。 还好。 还好。还好。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懒洋洋靠在椅子里,闭上眼睛。 许太太兴奋之余问许昀俍想报什么学校,许昀俍说要去a大。 许太太想了想:“这个成绩,其实去b大也可以的。” 许太太说b大也是高等学府,并且相关专业里还有几个教授是许家的老朋友。 但见儿子意外地坚持执拗,许太太也只能放弃说服,转而想去到处走走,因为实在太高兴了,根本歇不下来。 许太太一边跟闺蜜打电话,一边在家里翻翻找找,想取几张许昀俍小时候的照片一起放在升学宴上,光是想想那一幕许太太就觉得心里要化了。 她拉开一个抽屉,这时下方的隔间忽然塌了,哗啦掉出一堆照片,许太太面露疑惑,抽出一张。 …… 许昀俍被父母关起来了。 许太太双手颤抖,一张张翻过那些照片,看到各种各样的季漻川。 微笑的季漻川,思索的季漻川,一个人走夜路的季漻川,在家里睡觉的季漻川。 照片背后还有几个字,全是许昀俍写的想对季漻川说的下流话、做的下流事。 许太太气得给了许昀俍好几巴掌。 “我们哪里对不起你吗?” “我们没有好好教育你吗?” 许太太心都要碎了,气得手抖:“许昀俍,你在做什么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是犯罪啊!” “你不恶心吗?你觉得你干这些事,你不羞耻吗?” 许昀俍由着许太太打,垂头一声不吭。 他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像个正常人了,许父把许昀俍的袖子拉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划痕。难怪整个夏天许昀俍都穿着长袖。 许太太咣一下坐倒了,问许昀俍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许昀俍终于抬头了。 “妈,我太想他了。”许昀俍说,“我就是太想他了。” 许太太和许父当即决定把许昀俍送去医院。 一周后,医生发现许昀俍的各项数据又基本恢复正常了,除了糟糕得有些古怪的身体,许昀俍的精神面貌总体又呈现出积极的状态。 他头疼,手抖,捂着胃,表现出焦躁和不安。 但是他又微笑,低声对父母道歉,说自己不该阴暗地窥探季漻川,也不该随意动用大人的资源,试图干涉季漻川的人生,和对方产生更多的交集。 第224章 许太太看着儿子,心都要碎了。 “你要喜欢谁,妈妈都不会反对。” 许太太心疼地看着暴瘦的许昀俍,“但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大大方方去追求人家,去和人家谈恋爱呢?难道你觉得我们是那种不开明的父母吗?” 许父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自己还是有点不开明的。比如说直到现在许父都在尝试理解从小到大都老实的儿子,怎么会突然为了另一个男孩要死要活。 许太太瞪许父一眼。 许昀俍说:“是的,你说的都是对的,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和他道歉的。你们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许太太迟疑地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许太太犹豫要不要解开约束许昀俍行为的束缚带,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如果……如果你去追求他,然后他拒绝你了,你会怎么样?” 许昀俍说:“我会对他道歉,然后反思自己,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 许太太注视着许昀俍。 在母亲审视的目光下,许昀俍慢慢闭上眼,表情越来越痛苦,几乎要扛不住浑身上下虫蚁撕咬似的痛,他蜷起来,听到许太太又问了一遍。 然后他说:“我会杀了自己。” 许昀俍冷静地开口:“我会举着刀,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如果他不爱我,我就杀了我自己。” 许父骇然:“你疯了吧许昀俍!” 许昀俍摇头:“爸,我真的没疯。” 像是忽然失去所有力气,他倒在床上,觉得控制不了手和脚,因为连脊柱里的骨血都在肆意地叫嚣思念,他转头,双眼赤红,悲哀地望着母亲。 “妈。” 他祈求地说:“你让我再见他一面,好不好?我保证,只要见他一面,我马上就好了。真的,见一面就好了。” …… 那瞬间,许太太悚然地意识到,如果继续放任许昀俍待在季漻川身边,那她早晚会亲眼见证自己的儿子踏入地狱。 第208章 此去经年47 许父打断了许昀俍的腿。物理意义上的。 因为许昀俍尝试用各种方法逃出医院,他绝食,自残,贿赂,甚至藏起筷子威胁医生,只为了能出去远远地看季漻川一眼。 医生问:“真的只是远远看一眼吗?” 许昀俍说:“是的,我会远远地看一眼。我会继续和他做同学,做朋友,尝试让他慢慢接受我。” 医生又问了几遍,许昀俍倦怠地垂眼,被咖啡味包裹的脑袋昏昏胀胀。 于是他说:“不。我会把他关起来,我要把他锁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发现他,我要他这辈子都只会因为我一个人哭和笑。我要让他一想到离开我,就像我想到离开他一样,和我一样痛苦。”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从他年轻又偏执的眼神中感到恐惧。 而许父的担忧要更厚重也更现实得多。 许父沉声告诉许昀俍,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也已经成年,早晚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许昀俍说:“代价?我不害怕代价。” “爸,”许昀俍笑了,“我愿意和他一起死。” 见许昀俍一点不会被威慑到,许父都要被气笑了,说你不问问那个男孩的意思吗?人家可不愿意。 许昀俍眼色一阴:“那我就把他吃了。” “把他变成我的一部分。” 他苍白消瘦的脸,因为这种无端幻想,露出甜蜜的、沉醉的神情。 “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许父盯着儿子,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 许父就把许昀俍揍了一顿,非常狠,许昀俍腿都被打断了。 许父的本意是想戳穿许昀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让他尝尝现实的铁拳,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 结果许昀俍吐出一口血,靠在墙上,竟然笑了,还笑得越来越大声。 笑完了,他就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抹掉嘴角的血沫。 许昀俍甚至还有力气拉住母亲:“妈,别拦了。” 许昀俍靠在墙角,“让我爸打死我吧。” “我死了就好了。” “我死了就不用再爱他了,我死了,就不用再幻想,他爱我会是什么样子了。” 许太太捂着嘴,泪如雨下。 许昀俍家庭美满,从小到大没被虐待、没有创伤,许太太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么个疯狗。可能这就是命吧。可是面对那么绝望的儿子,一个母亲该怎么认命? 许太太哆哆嗦嗦地擦掉儿子身上流的血,又低声问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许昀俍说:“妈,对不起。” …… 许昀俍哭了:“妈,我也想过改的啊。” “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销毁所有能见到他听说他的办法。然后我告诉自己时间可以帮我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可是,不行啊。” 他哭着,指向自己心口,“这里好疼啊。” “我看到槐树,看到枫叶,看到家门口的雪人,看到和他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关联,这里就会冷不丁刺痛一下。” “白天我可以骗自己我已经走出来了,但是晚上我会做梦,我会梦到他爱我,然后我很幸福、很幸福。” “妈,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可以把人溺死的梦。” “他是我挣脱不开的阴影,我以为他让我经历漫长的痛苦就可以让我恨他,但是、但是……” “但是我他妈一直在想的都是,他要是爱我,他要是有一点点爱我,那该多好啊。妈,你说那该多好啊……” 装有镇定剂的针管咕噜噜滚下。 许太太后退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趁着许昀俍睡着了,她找人进来给许昀俍处理了伤口。 许太太最后决定把许昀俍送出国,彻底切断他和季漻川的一切关联。 九月,季漻川拖着行李箱,在a大门口东张西望,引路的学长好心地询问,他是不是在等人。 季漻川点点头,在新生报到的地方站了很久,直到大家都散伙去吃饭了,才低头,拉着行李箱自己去宿舍。 九月的许昀俍可以说形销骨立,医生问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极端。 他扯起嘴角,说,这不老老实实装正常人的时候,他们也没放他走嘛。 十月的季漻川开始习惯大学生活,偶尔和王富贵通两个电话。 十月的许昀俍被打包送去了欧洲,落地只有一张证件和一张存有最低保证金的卡。 许父告诉许昀俍,他最好保证自己不要在当地饿死,毕竟他的命威胁不到自己,许父完全可以和许太太再要一个。 许昀俍嘴角噙着笑:“真能这样的话,那可太好了。老许家也不会绝后了。” 许父转头跟人要速效救心丸。自从许昀俍不装了以后他就决定常备这个药。 起初许昀俍人生地不熟,说话也是磕磕绊绊,饿得狠了就去翻超市垃圾桶里的过期食品。 后来许昀俍就开始到处打黑工搞钱。他觉得许父对自己有天大的误会,许父好像觉得他只是个仰仗家里垫底就肆无忌惮闯祸的中二少年。 他想纠正一下,就算没有许家,就算会被生活蹉跎得半死,他许昀俍也还是会匀出剩下的精力对季漻川发疯的。 或者说的直白一点,许昀俍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对季漻川发疯,其他做的一切也不过只是为了要对季漻川发疯而作的妥协。 第一年许昀俍对季漻川的思念就像蚁虫噬骨,他恍恍惚惚的,还曾经走进当地教堂,在忏悔室里问上帝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对季漻川有那么深的执念? 上帝也无法解答他的疑惑,但是神父告诉他万物存在皆为真理,许昀俍就双手合十,懵懵懂懂地问:“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吗?” 神父听不懂许昀俍叽里咕噜的英语,还觉得许昀俍对着自己双手合十简直是在挑衅,就含糊地说:“是的,孩子。” 许昀俍就满意了,决定以后经常来找上帝聊天,主要连上帝都支持自己。 打的黑工多了,许昀俍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还交到了几个不错的朋友,都是来这边镀金的二代。 朋友旁敲侧击问出了许昀俍心口装了个季漻川,非常不理解:“你追过他吗?” 许昀俍说算没有吧。 朋友问:“你为他要死要活,他知道吗?” 许昀俍摇头。 二代叼着烟:“兄弟,真不是我说你。” “那你图啥啊?” 许昀俍扯起嘴角,说还能图啥。 图季漻川啊。 许昀俍自认为是世界上最了解季漻川的人,先不说季漻川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季漻川总是拒绝抬头看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世界。单是季漻川是个犟种这点就让许昀俍感到非常棘手。 第225章 是的,可能全世界只有他许昀俍一个人知道,季漻川是个彻头彻尾的犟种。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一旦最开始在季漻川心里被定下了要拒绝的标签,那这辈子都别想再甩脱。 在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许昀俍不敢赌。许昀俍内心可脆弱了。 一想到真跟季漻川坦白,然后季漻川眼里就会流露出厌恶,许昀俍的腿就软了,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要看季漻川讨厌自己。 至于那万全的准备…… 抽象来说,许昀俍是想做好准备,能承受住季漻川的厌恶和拒绝。 具体来说,许昀俍正在平静地计划全面入侵和掌控季漻川的生活。他想慢慢侵蚀季漻川的一切,这样就算季漻川真的很讨厌他,季漻川也跑不掉。 再简单点来说,许昀俍就是准备造个大笼子,把季漻川关起来。 他用对幸福未来的幻想吊着自己,一点点熬过没有季漻川的时光。 而季漻川对此一无所知。 进入大学后,季漻川变得很忙,除了学业,他还用大量的时间去兼职和实习,用来补贴生活。 他相貌出挑,就算性子冷淡,在校园里也有大把的男生女生想和他搭讪。 季漻川全都没理。毕竟他的时间和精力,仅仅是用来生存都有点不够了。 但让他有点奇怪的是,渐渐的,那些主动靠近他的人竟然越来越少了,整个大学期间他交到的朋友可以说只有几个同班的室友。 而在室友们也因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理由搬离宿舍后,季漻川就彻底独来独往了。 过去的季漻川对此一无所察,因为这对他来说只是“世界安静了”和“世界不安静”的区别。 但现在的季漻川有点觉出味来了。 季漻川问零:“他还在我身边,对吗?” 电子音没吭声,季漻川就回头。 月亮桥上人来人往,枫叶簌簌飘落,踩过会发出沙沙轻响。 第209章 此去经年48 季漻川撞到一个人。 对方带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相机和几本书,哗啦掉了一地。 季漻川非常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赶忙去帮忙捡地上的东西。 那人低声说:“没关系。”声音很哑,像是几天都没说话了。 季漻川把散落的纸笔递回去,又说了几句抱歉。 那个人全程低着头,长长的外套包裹住身形,露出的一截手腕苍白消瘦。 季漻川转身走了,宿舍有门禁,他得赶快回去,但没迈出几步,他又回头,看见那个人还蹲在原地,维持着接过东西的姿势。 季漻川有点迟疑地问:“你不舒服吗?” “需要帮忙吗?” 那个人抬头看他。 季漻川是想看清对方的脸的,但是月亮桥上人太多了,灯光还很昏暗,对方偏偏还逆着光,所以季漻川只是眯起眼睛:“你……” 刚开口,那人就惊醒似的跳起来,然后转身,沙沙踩过一地枫叶,头也不回地跑出月亮桥。 季漻川觉得对方莫名其妙的:“零,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电子音滴滴说:“是的,季先生。” 季漻川觉得零有点阴阳怪气的。很熟悉的阴阳怪气。 季漻川说:“不对。” 季漻川说:“操。” 季漻川猛地抬眼:“他是许昀俍?” 电子音滴滴滴滴笑:“是的,季先生。” 季漻川条件反射地想追上,他跑到桥的另一头,但已经找不到对方的身影。 季漻川气喘吁吁,靠在月亮桥上,低头看下方粼粼的水。 季漻川好震撼:“零,许昀俍怎么变得那么瘦了?” “这两年他去哪了?” “为什么他会偷偷摸摸出现在这里?” 他有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那个蹲下接过纸笔的身影。 他努力去回想许昀俍的身形,许昀俍的声音,还有那个被刻意压得那么低的帽檐。 季漻川觉得很难过。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许昀俍了。 零简单地告诉季漻川,许昀俍被送到了国外,现在一边上学一边做小生意,时不时偷偷回国来看他。 季漻川沉默几秒:“有多少次了?” 零说每个月一次。 季漻川有点绷不住了,觉得许昀俍真的很能折腾。 殊不知每月一次只是签证的上限,不是许昀俍的上限。海关曾经瞪着他的护照问:“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读书,还是在航空公司有积分任务?” 许昀俍就嘿嘿一笑。虽然他很头疼每次出入境的麻烦,但很快也找到了应付方法。 许昀俍不放心季漻川一个人在国内,他总在想,要是季漻川遇到麻烦了怎么办,要是季漻川出事了怎么办。 要是季漻川,被别人喜欢上了、缠上了怎么办? 季漻川宿舍楼下有一个特别大的花坛,里面种着学校精挑细选的虞美人,许昀俍经常蹲在那里,一来二去反而跟修剪花木的老农混了个脸熟,有时候还上手帮忙给虞美人浇个水。 老农擦擦汗:“小同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许昀俍嘿嘿笑,说这您都能看出来啊。 老农说许昀俍看着也是个在校学生,其实混在里头本来该是谁也看不出来的。 但许昀俍太紧张了,每次到某个时刻许昀俍就会莫名变得紧张和心虚。 老农就以为许昀俍是想混进a大来学习的,还鼓励地拍拍他的肩:“不要怕啊!小同学,学校都是开放的,你想去哪就去哪!” 许昀俍说那他想去楼上的宿舍逛逛。 老农正举着剪刀修树枝,闻言有点呆住,努力接受面前浓眉大眼的小伙好像是个变态的事实。 许昀俍继续嘿嘿笑:“我开玩笑呢。” 老农就松口气,正想说你这孩子真皮,就见许昀俍露出一口小白牙。 许昀俍咔嚓剪断一截树枝,漫不经心说:“我早进去过了。” 老农:“……?” 大二下学期,季漻川在学校附近实习时,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他还以为是许昀俍出事了,心跳都停了半拍。 结果那头人问他是不是季怀瑾的亲属,季漻川愣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哪天。 他还是去了医院。 病床上的季怀瑾刚熬过最危险的阶段,旁边的小护士松口气:“你爸抢救回来了。” 季漻川问怎么回事。 小护士说自己也不太清楚,就听说救援队拉回了一个跳崖的人。 警察也在现场,因为觉得这个案子可能涉嫌犯罪。 后来查清楚了,原来是有几个道士骗季怀瑾,告诉他去山路上献祭自己的命,就可以见到沈沅的鬼魂。 季怀瑾还真就信了,开着车到了当初发生事故的路口,还遇到几个在附近迷路的年轻人。 年轻人热情地跟季怀瑾打招呼,还想问问路,结果季怀瑾边走边对他们点点头,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悬崖边,然后头也不回地直接跳了下去! 几个年轻人当场呆住了。 后来他们报了警,救援队也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季漻川后来查了查,发现季怀瑾选在了当初他们一家人出车祸的同一天。可惜这次救援没有隔五小时才赶到。 医生问季漻川还治不治。 他们在季怀瑾身上查到了大大小小的积攒多年的病,最重要的是季怀瑾时不时疯癫的精神状态,医生发现季漻川也只是个普通的在校大学生,委婉地向他建议也可以把季怀瑾转去普通医院接受保守治疗的。 季漻川问医生,季怀瑾的病能治好吗? 医生实话实说,到季怀瑾这个阶段,上最好的药和最好的机器,也只能说是吊着命了。 季怀瑾本人一点也不关心这个问题,满心满意只有从医院跑出去,继续招魂。 季漻川冷笑着:“治啊。为什么不治?” 他签下了一连串知情书。 他对季怀瑾说:“爸,我们一起活下去。” “你和我都要活下去。” 靶向药物贵得惊人,还有些仪器光是开启就需要大几万,季漻川随后拨通了宋承知的电话。 最后宋承知派了陈秘书过来,全盘接手了医院的账单,也和季漻川签下协议,父债子偿,季漻川再也没有退路。 季漻川开始更努力地工作,他拒绝了老师的邀请,虽然知道长远来看,在学业上深造以后也能获得更大的收入,但偏偏就是这个长远让季漻川等不起。 自此,季漻川彻底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麻木的还债机器。 有天季漻川去一个大公司实习,被塞了一个走后门的富二代同事,季漻川做的一切成果都得捎带上富二代的名字,否则他就会被撤走实习岗位。 富二代还以为季漻川会心生怨怼,但发现就算天塌下来季漻川也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就对季漻川很感兴趣,一来二去俩人也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第226章 季漻川面无表情敲代码、准备汇报的时候,富二代就在旁边抱着咖啡,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伤春悲秋。 富二代叹口气:“小季,我觉得自己好孤独。” 季漻川说:“嗯。” 富二代忧郁地说:“我不需要钱。我只需要爱。” 季漻川说:“呃。” 富二代扭头:“你能懂吗,小季?你看上去知书达理,你肯定能懂的。” 季漻川说:“行。” 后来富二代开始高调地追求季漻川,整层楼都知道他对季漻川一往情深,但是季漻川从来不搭理他。 富二代很悲伤:“小季,你要怎么样才肯接受我呢?” “我长得不帅吗?” “我还可以给你钱花。” “你要是跟了我,我把副卡都给你。” 季漻川按按太阳穴,从电脑后抬眼:“那你把这张表做了。” 富二代就说:“哦。” 富二代从桌子上跳下来:“我没事了,小季,你先忙,忙完我带你去吃饭。” 尽管季漻川始终一片冷淡,富二代却越来越上头,逢人便说自己就喜欢季漻川这种不搭理自己的样子。 半个月后,季漻川受不了了,连实习证明都没要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富二代还想追上,但月末家里忽然出了好大的乱子,他一头雾水地被叫回老家,爷爷把他劈头盖脸一顿训,勒令他不许再踏进北城。 他还笑:“爷爷你干啥呢,跟演电视剧似的。我们家破产啦?” 回应的他是老爷子一个巨大的比兜! 季漻川虽然勤勤恳恳赚钱还债,但心里一直很有数,他只打算还清给季怀瑾治病的这一部分。 至于其他的,宋承知是真的讨不到他身上。毕竟宋承知虽然看着像个凶神恶煞的大佬,但好像也是个没被普法过的文盲,并不知道合同这东西也不是签了字就能生效的。 季漻川觉得自己的未来总体还是比较光明的,就是现阶段会有点辛苦。 有一点点、一点点黑暗和辛苦。 他闭上眼呼吸几次,安慰自己并没有陷入逃不开的泥沼,告诉自己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是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出出主意的夜晚,二十岁的季漻川还是会睁大眼睛,觉得未来遥远得让他迷茫。 与此同时,许昀俍也在挨揍,因为他一点没继承父母的正派为人,他做事总是很不择手段,又身处异国他乡,稍微露点破绽就会被人狠狠打击报复。 许昀俍一点没放在心上,因为赢没赢自己心里都有数。 …… 不过,说实话,许昀俍活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 也只有在面对季漻川时,他才会觉得心里没数。 第210章 此去经年49 季漻川开始在公司、学校、医院三头跑。 有天季漻川晕倒了,醒来发现自己被好心的路人送到公园的椅子上。 季漻川以为是自己太累了。 殊不知他是被许昀俍一瓶小饮料药倒了。 当时许昀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躲在阴影里,很耐心地等药效发作。 季漻川走着走着就眼前一黑,腿一软,什么都不知道了,许昀俍就在这个时候从容地走出去,按了按鸭舌帽,轻描淡写地接住季漻川。 偶尔有路过的人扫过来一眼,只会觉得他们像一对太过亲密的朋友,在屋檐下拥抱。 许昀俍深深地注视着季漻川。 他再也忍不住,头埋进季漻川脖颈,反复地吸吮着,焦躁多年的心脏终于恢复平缓地跳动,像沙漠里的旅客一头栽进甘霖。 许昀俍小心地把季漻川放到车后座,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睡颜,然后开车稳稳地绕过监控最密集的几个路口,平静地绑架了季漻川。 原本季漻川应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某个地下室的。 但是一通电话打乱了许昀俍的节奏。 许昀俍看了眼屏幕,平静地接起来:“喂,妈。” 许昀俍说:“嗯。我在国内。” 许太太在那头尖叫。 许昀俍扫了眼后视镜,目光立即变得温柔,“是的,他就在我身边。” 他的语气又有些疑惑和不满,“妈,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伤害他呢?” “我会好好爱他的。我会照顾好他。”许昀俍温柔地笑着,手搭在方向盘上,“妈,你放心,他也会爱我的。” 他低声喃喃:“他一定会爱我的。” 许太太要破防了,她边抓电话边到处摇人,同时言语上还在试图挽救自己的儿子。 许昀俍把车停在路边,耐心地听着许太太破防的尖叫。 季漻川就在后座偷偷睁眼。 重来一次,就在许昀俍把他扛上车时,零已经滴滴滴滴把他吵醒了。 季漻川全程不敢吭声,见许昀俍为了接电话停车,还觉得许昀俍挺有安全意识。 就很遵守交通规则。 许昀俍嗯嗯听着,一开始眉目含笑,并没有在意母亲的劝解,满心满意都是不久以后和季漻川的美好生活。 光是这么想一想,许昀俍就爽得不得了,他一手拿着电话,还倾身抓起后座季漻川的一只手,在柔软的手心留下缱绻的、克制的一个湿吻。 直到许太太喊:“你不怕他出事吗?” 许昀俍才神情骤变。 许太太终于抓住了儿子的把柄:“许昀俍,你就那么确信,你的安排是万无一失的吗?” “……世界上可只有一个季漻川!” “人死不能复生。”许太太冷冰冰地说,“你能确保自己24小时待在他身边吗?你能确定往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你不会有任何一刻没看住他吗?” “你就不怕,他在你手里,选择自我了结吗?” 许昀俍骇然地扔掉手机,许太太的声音透过传声孔清晰地回荡在车内。 “许昀俍!一个人想活纵然不易,但要真心想死,没人能拦得住!” “你就尽管放手去做吧!”许太太尖叫,“我不想管你了,你爱死不死都和我没关系了!但你是我儿子,我不能允许我儿子变成一个杀人凶手!如果你想亲手逼死季漻川,那你就继续疯下去吧!” 如果你想亲手逼死季漻川…… 如果你想亲手逼死季漻川! 如果你想亲手逼死季漻川! 许昀俍惊惧地回头,仓皇想去拥抱后座的季漻川,他反复确认季漻川温热的躯体,季漻川尚存吐息的口鼻,最后他跪在地上,脆弱地弓起身体,想把自己埋进季漻川怀里。 过了很久,在药效要结束以前,他开车送季漻川回了那个公园。 他跟在季漻川后边,看季漻川揉揉眼睛坐起来。 季漻川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低血糖了,买了瓶饮料喝,就离开了。 许昀俍目送季漻川回了宿舍,本来想去月亮桥上散散心,结果被许太太带人逮住了。 许太太把许昀俍抓回家,让许父又揍了许昀俍一顿。 许昀胖就在旁边汪汪汪叫,急得不得了,又不想看许昀俍受伤,又觉得不能惹许父,最后被许太太一巴掌扇走。 萨摩耶呜呜嗷嗷地,还是冲过来,护在许昀俍跟前。 许太太拿起衣架子:“没良心的狗崽子!”也不知道是在骂哪个狗崽子。 许昀俍就擦擦嘴角的血,捞过大胖狗,还笑嘻嘻的:“干嘛欺负小狗。” 他靠在墙角,仰头,血从嘴角流到下颌,又淌过颤动的喉结。 许太太恍惚地站在原地,发现许昀俍已经长那么大了,他真的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他今天也差点犯下彻底断送自己未来的罪行。 许太太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好无力。 “许昀俍,”她喃喃着,“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昀俍觉得爸妈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换掉鞋子就准备走,闻言站在门边回头。 他说:“妈,现在纠结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毕竟,他问上帝问自己,问了那么多遍也没结果。 许昀俍平静地说:“不如帮我出出主意,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得到季漻川吧。” 没等父母反应,许昀俍又低头,自顾自道:“我希望这个进程可以快点。” 他舌尖抵住上颚,“我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有时候许昀俍也会鼓起勇气,告诉自己要不试试吧,说不定结局会很出乎意料呢? 他就佯装自然地拦住季漻川的路,笑眯眯地对季漻川搭讪。 但季漻川总是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拒绝。 或者季漻川匆匆扫过他一眼,在他心跳咚咚的时候,又神态平静地移开视线。 许昀俍会对着医院、学校、路边的玻璃窗,端详自己的倒影。 他认为自己这两年变得并不多,虽然瘦了点,但五官轮廓也更深了,完全就是往帅了长,但为什么季漻川眼里就是没有自己呢? 第227章 他甚至有点怀疑季漻川还记不记得许昀俍这个名字。 二十岁的季漻川的确不记得。那个时候他脑子里只有学业和每天的日程表。 二十四岁的季漻川更是彻底关上了自己的心,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偏偏许昀俍比苍蝇还烦人,也比苍蝇更有毅力,在季漻川自己都要忘掉还有爱的能力时,硬是头破血流地闯进季漻川的心—— 当然,现在的许昀俍并不知道。回忆里的许昀俍什么也不知道。 此刻的许昀俍只知道,今天在街上季漻川又没认出自己,就很伤心。 他借酒消愁,朋友听完了他的话,目瞪口呆:“不儿,许昀俍,你说真的啊?” “你眼睛都要粘在他身上了,你跑到他面前那么多次了。” “你是他的高中同学,是他实习单位的小领导,是他在月亮桥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的人。” “你跟我说他没发现?” “你跟我说他不知道?” “许昀俍,你踏马当我是傻逼吗?你当他是傻逼吗?” 许昀俍沉默了很久,说:“嗯。他应该知道吧。” 朋友瞪眼:“那他……那他不理你,那他一声不吭,那他那么冷漠。” 许昀俍打断对方:“他一点也不冷漠。” 许昀俍想了想,陷入回忆,神情也变得温柔:“他会对我微笑。” 朋友迟疑地问:“所以他在玩你?” 许昀俍说:“可能吧。” 许昀俍一口闷完剩下的酒。 “毕竟,看着一个人非常、非常喜欢自己,”许昀俍说,“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朋友想用酒瓶把许昀俍砸晕。 那天晚上许昀俍做了一个梦,他追着季漻川跑,柿子从青到红,他摔在地上,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小小的,忽然觉得终于不用再压抑委屈,于是坐在原地嚎啕大哭。 心理医生觉得这个梦或许会成为一个转折点,鼓励许昀俍说下去:“然后呢?” 大量的药物和催眠治疗已经进入新的阶段了,许昀俍就算真的是被下蛊了也该有点起色了。 心理医生想问许昀俍,然后呢? 你有自己爬起来吗?你有安慰自己吗? 你有开始觉察,这份爱带给你的,只有伤害吗? 许昀俍端着咖啡杯,又露出那种温柔的回忆神态。 “然后,他回头,对我伸出手。” 心理医生嘴角的笑僵住。 “我梦到他为我擦眼泪,”许昀俍平静地说,“他说对不起,说他很爱、很爱我。”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 “说他也很伤心,他很在意我。” 许昀俍喃喃:“说他,也舍不得让我这么难过。” “王医生,我的爱人对我真的很好。” 最后,许昀俍放下咖啡,平静地说:“治疗到此结束吧。我该去见我的爱人了。” 第211章 此去经年50 后来朋友实在对季漻川太好奇了,四处打听得知季漻川周中还会去一个清吧兼职调酒,就想不动声色过去看看。 季漻川根本不会调酒,但是老板告诉他,他只需要帅帅地在那里站一晚上就好了。 季漻川发现这个职位工作内容简单,时间又灵活,薪资很高甚至是日结,就欣然应允,非常配合地当一个冷面背景板。 只是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奇怪的客人,倒也不是骚扰,那些客人似乎更喜欢抓着季漻川聊天,想跟他讨论一些很哲学的问题。 季漻川一直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就问零。 电子音说:“可能因为季先生平时没什么表情,所以大家就会觉得看您露出不一样的反应会很爽。” 季漻川沉默两秒:“零,你变了。” 电子音滴滴滴滴笑:“季先生,您又有新的冰块要摇了。” 季漻川抿嘴,挽袖子上班。 今晚找过来的客人很奇怪,一直不住地打量季漻川的脸,尝试跟他搭话。 季漻川不语,只是一味调酒,手抖了好几次,那个客人一点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喝完大半瓶伏特加。 客人大着舌头,问季漻川:“小帅哥,你觉得爱是什么啊?” 见季漻川有些懵逼,客人就掏心掏肺地跟季漻川讲爱的定义,讲爱是什么,讲人类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爱。 季漻川觉得他很奇怪。 其实,季漻川并不是完全的冷漠无知无感。季漻川是有爱人的能力的。 他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但是因为整个童年到成年时期,季怀瑾的所作所为,才让季漻川觉得爱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选择的东西。 他经常被追求。很多人会以为像他这种孤独的、美丽的人,最需要爱,极致的爱,所以他们往往会在一开始就尽情地向他诉说对他的爱慕,但越是这样季漻川就越讨厌和回避。 眼见面前的客人要自己把自己说哭了,季漻川到底于心不忍,陪对方喝了两杯,聊了两句。 关于爱,季漻川最后的总结是,一想到未来必定会发生糟糕的事情,而付出深爱的人通常不具备处理意外的能力,他就会感到不寒而栗。 客人听不懂,很懵逼,大着舌头问他小帅哥你在说什么,能举个实际点的例子吗? 季漻川的眼在酒精作用下也泛起水红的雾气,叫人看得心脏乱跳,客人忙移开视线,又见季漻川也忧郁起来了。 季漻川想了想,跟他说:“比如,深深相爱的两个人的结晶,也就是那个小孩,也许会非常不幸福。” 那个朋友一听就笑了,说怎么可能,哪有相爱的父母不爱小孩的。 后来朋友醉醺醺回家,吐了一地。 季漻川的神情让他记了很久,他反反复复复盘他们的对话,后知后觉地打电话给许昀俍,说你爱人好像很逃避稳定的关系啊。 朋友语气沉重,把他们在酒吧里的对话都跟许昀俍说了。 谁知许昀俍非常冷静,一脸莫名其妙,说关我什么事,我俩又不会生小孩。 许昀俍才不管季漻川是什么回避型,反正许昀俍总归是个挑衅刑法型。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 季漻川顺利毕业,凭借自己的学历和专业能力在行业内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工作。 考虑到还需要去医院奔波,季漻川半年后又转了岗位,换到了一个相对清闲的地方,也就是在这里遇到组长和小林。 在办公楼下扫工牌时,季漻川第一次抬眼,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沉默高大的男人。 已经长大成熟的许昀俍对着文件夹,和身边的秘书交代什么,一抬头,视线好像穿过了漫长的时光,他看到十六岁的季漻川,也是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的世界。 唯一的区别是,过去他毫无预兆,心脏咚咚乱跳,僵硬地堵在门口。 而现在,他确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沉默地注视着季漻川进入这栋大楼。 他知道,从此刻起,季漻川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季漻川在食堂打了碗番茄炒蛋,非常紧张。 “零,再过一年,我就要遇到你了。” 季漻川好迷茫:“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请保持耐心。” 季漻川又喝了口粥,怀念道:“我还记得最开始遇到你的情景。” 他想了想,“零先生。” “你刚开始真的,非常冷漠。” 电子音滴滴滴滴说:“那会和季先生不熟。” “那现在呢?” 电子音说:“季先生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任何人和您相处都会被您折服。” 季漻川说:“谢谢你,你也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人工智能。” 他举起装着粥的小碗,小声说:“干杯。” 电子音滴滴滴滴笑。 季漻川继续正常上班下班,偶尔去医院捞又病入膏肓的季怀瑾,顺带应付债主代言人陈秘书。 他发现许昀俍,也就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小许总,开始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每个地方。 季漻川所在的部门加班不多,但总有几个月需要昏天暗地地赶工,季漻川发现无论自己多晚离开公司,拐角处那个办公间总是亮着一盏灯。 如果他在离开时,不经意一抬眼,或是好奇地望过去,他总会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睛。 有天茶水间里几个同事八卦,说小许总是不是暗恋他们这层的哪个同事。 他们举证了一堆东西,最后得出结论,小许总要么是脑袋抽了,要么就真的是暗恋他们中哪个呆瓜,否则不会这样无名无份地赖在这层的项目里那么久。 季漻川当时听得左耳进右耳出,他只觉得公司的茶真好喝,咖啡也很香。 现在再听一遍,觉得好笑,还有点经年过来的酸涩。 要是当初,有那么一刻留意过就好了。 小林送了季漻川一个沙漏,季漻川把它倒过来,注视着沙子一点点坠下去,像不可追回的时间,错过了就再难重现。 第228章 自此离去,又经过了多少年。 季漻川伤感地拍拍小沙漏,隔天来办公室却发现沙漏不见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楼下垃圾桶里翻出这个可怜的小礼物。 季漻川就嘴角抽搐,觉得许昀俍真是一如既往地幼稚。 有天部门聚会,季漻川刚巧发了烧,强撑精力和大家一起吃了饭,又在众人吆喝续摊的时候,为难地表示自己真的扛不住了。 组长说要不先送季漻川回去,季漻川觉得这样太麻烦大家了,冲他们挥挥手。 他走了一会,就找了个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伏在里头的桌子上休息。 不一会,窗外下起了雨,簌簌的雨水浇在窗户上,倒映着他的睡颜。 门口的铃叮咚响了几声,有别的客人进来了。 季漻川头都没抬,继续睡觉。 他迷迷糊糊地想,再休息一会,等店员赶他了,他再回去。 新的客人在店里转了几圈,脚步声渐渐小了,季漻川认为对方应该是出去了,虽然没再听到门口的铃声。 这时,他昏沉的脑袋,忽然感受到一个胆大的、湿热的轻吻。 他遽然清醒,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因为意识到是许昀俍在靠近。 许昀俍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了他很久。 许昀俍没忍住,又亲了他一下,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季漻川。” “你可不可以,”他问,“看到我一点。” 许昀俍眼角湿红,手也在抖,但是怕吵醒季漻川,就自己推开门走了。 大雨倾盆,他都来不及买把伞,想匆匆消失在雨夜里。 又忍不住回头,雨水打湿他的身体,他只看到玻璃窗后,静谧的灯光里,一派平静,好像他不曾闯入过。 他垂眸,嘴角是自嘲的笑。 …… 但是他不知道,玻璃窗后,季漻川其实伏在桌面,泪如雨下。 …… 电子音滴滴滴滴咳嗽。 …… 季漻川恍恍惚惚地抬头,“零。” “原来是这句话吗。” 一瞬间,雨水悬停,时间静止。 离去的人影和身周的风景都被定格。 季漻川听到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恭喜完成任务。”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申请登出……” …… 他在刺眼的光束中闭上眼睛,再睁开却没回到现实,而是站在一个古怪的隧道中央。 四周的材质像某种五彩斑斓的泡泡,在缓缓流动着,偶尔折射的光影里,也闪烁着稀奇古怪的画面。 零滴滴说:“季先生,欢迎来到,时间障碍。” “临时工合约正式结束。” “现在,只需要结清奖励,穿过这条时间障碍,”电子音告诉他,“你就可以彻底离开我们的游戏。” 季漻川眨眨眼:“时间障碍是什么?” 零说:“季先生,它是时间的主人,是我们构建所有游戏的基础。” “在这里,未来、现在与过去同时存在。” “您不需要理解,”电子音滴滴响,“您只需要从这里走过去,就可以彻底切断和我们的联系,回到属于您的现实。” 他往前走,脚下扭曲的泡泡开始折射出新的光影,他一怔,因为看到了数不清的、或年轻或衰老的自己。 那些画面不断交替闪烁着,最后定格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二十四岁的许昀俍跪在一片黑暗里,痛苦地蜷在地上。 那只泛着电弧光的眼睛眨了眨。 零说:“季先生,作为朋友,我个人向您额外赠送一些离别礼。” “借由时间障碍,我会为您调出——” “真相。” 第212章 此去经年51 “季先生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一切呢?” 黑白分明的眼球跳到季漻川面前,围着他滴溜溜转。 季漻川小声问:“是他让我进来的吗?” 零说:“那倒也没有。” 季漻川很懵逼。 零说:“季先生,您是被我们选中的。” 季漻川问零这个被选中是有什么条件吗,难道是看他走投无路了? 零说:“那倒也没有。” 零说:“季先生,这个选择完全是随机的。换句话来说,是您比较倒霉。” 季漻川:“……”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不用感到不满。老实说,季先生已经非常、非常幸运了。” “季先生,您本来应该进入的,是完全不同的恐怖游戏,”零告诉季漻川,“如果不是受人所托,我不会陪您在这里玩过家家。出去以后,如果有缘,您说不定会在现实遇到您的同僚。到时候,您可以向他们确认,这些游戏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季漻川迟疑地开口:“你刚才说,你是受人所托。” “是的。”零平静地说,“他干涉了您的游戏内容,他和我的上司做了一笔交易。他不是被选中的人,他主动进入了我们的恐怖游戏。” “于是,在您的每一次任务里,他总会在您所能设想的最久远的时间线前登入。”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电子音说:“季先生,您可以选择萍水相逢,但是他必须要完整地经历生老病死。如您所见,这个历程有时候会超过百年。对人类来讲,他早就成了一个怪物,或者疯子。” 季漻川抿嘴,心想许昀俍到底图什么啊。 “这就是我想为您重现的部分。” “季先生,请抬头。”零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身后响起,“时间障碍已经启动,您的爱人正在过去和您对视。” …… 他看到黑暗里,跪在地上的许昀俍。 许昀俍背对着季漻川,弓着腰,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电子音低声告诉季漻川,那一幕发生在过去,那时许昀俍刚得知季漻川被恐怖游戏选中,就执拗地、癫狂地找到零,想和零打一个赌—— 他也要进入恐怖游戏,并且借此和季漻川相爱。 零的上司欣然同意和许昀俍立下赌约,他们愿意替换掉季漻川原本的游戏任务,转而给许昀俍六次机会。 只要其中一次,季漻川接受了他的存在,季漻川愿意和他相爱,那么这个赌约就算许昀俍赢,他们都可以顺利离开恐怖游戏。 但同时,只要有一次季漻川没有完成任务,或者许昀俍在漫长得恐怖的岁月里坚持不住,许昀俍照样满盘皆输。 时间障碍因此侵蚀了许昀俍的脑袋,打算把他的记忆当作土壤,肆意地吸收他的爱恨,以此作为生成六个截然不同游戏的基础。 这个过程漫长得近乎永恒,时间障碍会反复挖掘许昀俍所有认知里最痛苦和恐惧的部分,以此来创作最令人胆颤和绝望的世界。 在这剧烈的痛苦中,许昀俍忽然心念一动,感受到身后,来自未来的爱人注视的目光。 许昀俍闭上眼。 由于时间的规则,他无法回头窥探未来,所以他只是颤抖着跪在原地,头发被冷汗浸透,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还是被你发现了吗,季漻川。”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隐瞒或者卖惨,也许是躲避了太多年,也许是时间障碍的窥探太具有冲击力,总之,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要完全坦白的冲动。 于是他轻声说:“没错。” “都是我做的。” …… 在这片充满虚无和黑暗的空间里,许昀俍跪在地上,心甘情愿、痛苦不堪地,彻底对爱人剖开自己的心。 …… “季漻川,”他说,“都是我做的。” “你的工作是我调走的。我想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你的房东是我安排的。我在你家里到处都装了监控。” “我没有办法不看到你,”许昀俍闭上眼,“听不到你的声音,我连觉都没法睡。” “……” “你所见过的世界,也都是参考我的记忆构建的。” “你的任务,也是受我的影响才出来的。” 季漻川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所以在你眼里,我的人设就是虚荣鲁莽吗?” “……不是那样的。” 许昀俍背对着季漻川,眼睑颤抖:“那些描述,有一部分,是你不曾为人展露,却被我知道的一面。” “另一部分,则是……我对你的幻想。” 许昀俍闭上眼,垂头,低声喃喃。 你虚荣,鲁莽,矫情,愚蠢,是我青年期对你的构想。 你是我的缪斯,是我至高无上的爱,是我捉不到的月亮。 “于是,我开始幻想。” …… 我幻想你出现在我面前对我笑是因为你虚荣。 幻想你在桥上撞到我是因为你鲁莽。 幻想你冷冰冰的神情是某种矫情。 幻想你看不见我是因为你愚蠢。 第229章 我幻想你十恶不赦,幻想你罪恶、污染、深陷泥沼。 幻想你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是地狱里最狰狞的恶魔。 是怪胎,是邪恶,是人世间最不值得我低头的阴影。 我用我的幻想说服了自己,安慰着自己。 …… 许昀俍低头,指尖攥紧掌心,试图压制喉间的颤抖。 …… 我总在发誓。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爱你。我发誓这是我路过你学校的最后一次。 我会仇视、谴责、构陷你的每一个举动,将自己编造成完美受害者。 而你是我最该痛恨的凶手。 我准备好草稿,站在月亮桥,当你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会在心里咒骂这场倒霉的相遇。 可是我的手在抖。 我故意带着纸笔,习惯性在你眼前掩饰我的手足无措。 而那天你捡起我的笔。 …… 我悲哀地发现,即使你在我心中被虚构出无解的罪孽,我依然觉得你如此美丽。 我的心好像天生就知道你出现时它发抖的频率。 我爱上你是我无法摒弃的本能。 …… 他闭上眼,等待最后的审判,时间在这份焦灼中变得很长。 片刻沉默后,他终于,听到身后的爱人开口,在他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剖白之后。 他肝肠寸断、不敢面对。 然后,他听见季漻川平静地说:“所以,喜欢屁股上有痣的,是怎么回事?” 许昀俍:“……” 许昀俍耳朵尖猛地变红:“季漻川,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小声说:“屁股上有痣的是我。” 季漻川:“……”真的,救命。 那股窥探和吸取记忆的力量越来越大,最后尖锐得让许昀俍承受不住。 许昀俍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而这也意味着时间障碍要结束了。 他多想回头看看未来的爱人啊,他想象着此刻的季漻川会流露出什么样的眼神,他还想问问季漻川是不是要选择自己了,但是他疼得没有力气开口。 他最后只来得及喊:“季漻川!” 季漻川说:“嗯,我在的。” 他的力就骤然一松,不再抵抗,顺从地被时间障碍汹涌地淹没,脑海陷入死寂的黑暗。 他睡着了。 …… 而隧道里,季漻川看着消失的许昀俍,心情复杂。 季漻川说:“谢谢你,零,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 电子音说:“不客气,季先生,我也有我的目的。” 季漻川说:“……啊?” 零温柔地说:“季先生觉不觉得,他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变态?” 季漻川想了想,点点头。 电子音滴滴滴滴笑:“我的上司非常欣赏季先生这个人,他叮嘱我可以最后给您一个福利。” “如果您愿意选择忘记这个人,”零说,“我们会帮您无害地回收对方,并且消除您所有痛苦的记忆,您将带着惊人的财富回到现实。” 季漻川的沉默,让滴溜溜转的眼球兴奋起来。 “那么,季先生,您同意吗?” “三、二……” “谢谢你,零。” 季漻川说:“还是不了。” 电子音:“……”呵呵。 季漻川开始往前走,穿过这条色彩斑斓的隧道。他看到遥远的前方有一个全白的光点,踏进光点就能回到现实。 零溜溜达达跟在他后边。 “季先生,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了,谢谢你。” “季先生,许昀俍对您做了很多恐怖的事,并且未来他还会继续那么恐怖。” “我会教育他的。谢谢你的提醒。” “……季先生!”零怒了,“这关乎我的业绩,您让我怎么跟我上司交代?” 季漻川说:“那就别交代了,直接辞职吧。老实说,零,你上司比许昀俍还像个混蛋。” 电子音:“……?” …… 零最后真的确认,季漻川的的确确不会再被它诱惑回头了,就无奈地叹口气,跟在季漻川背后,索要最后一个好评。 季漻川很配合地接过调查问卷,零一直盯着他写字,看他刚要落笔,又在半空中停住。 零懵逼地抬眼,就看见神情平静的季漻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显得有点坏。 零:“……” 零说:“季先生,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吧。” 季漻川好奇地问许昀俍到底和他们打了什么赌,为什么零的上司会愿意答应呢?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他们的赌注非常复杂,我无法向您透露。” “至于我的上司为什么会答应……”零想了想,“大概是,他想证明,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永远无法相爱吧。” 第213章 现实里的一天6 真要走了,季漻川还是有点不舍的,主要是对零。 踏入那束白光前,他回头,说:“谢谢你,零先生。” 电子音呵呵说不客气。 季漻川认真地说:“零,我会记得你的。你永远是我的挚友。” 电子音哼一声:“季先生的肯定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那肯定是不能了。” “好吧,”季漻川有些遗憾,“你要是来我这边,我会带你出去玩。” 零说自己是游戏的一部分,是出不去的,季漻川问是所有人都出不去吗? 零说也不是,但没有再说下去。 季漻川就有些伤感地跟零告别,说你真的是我很好的朋友啊,你帮过我很多,以后有需要我肯定也会帮你。 零说好。 零滴滴催促季漻川赶紧走,季漻川对它挥挥手,转头,终于踏进那片白光——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注销……】 他感到一种解脱。 他在刺眼光束中,闭上眼睛。 …… “小季?” 组长终于在阳台找到季漻川:“你怎么在这睡着了?你没事吧?” “已经开席啦!”组长要拉季漻川起来,“快跟我回去,小林说还有烤全羊呢……” 这时身后又响起烟花的破空声,组长抬头,看到漫天璀璨的金色。 “今晚怎么那么热闹?” “真是见鬼了……” 组长眯起眼睛远眺,非常惊讶:“小季,你看那边!烟花下边!那是不是有个人啊……” 组长回头,一脸懵逼:“小季?” 他试图叫住远去的季漻川:“不儿,席在那边!你往哪跑啊?” “小季?” “小季!” …… 季漻川喘着气。 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一口气跑出晚宴大厅,穿过漫漫的薰衣草田,在旋转的风车和闪烁的灯塔前停下。 黑暗里猛地窜出好多人,有的给他整理跑乱的西服,有的给他戴上胸针,还有的往他手里塞了一束花,他们簇拥着季漻川跌跌撞撞往前走,当他靠近那座巨大的花墙迷宫时,里头的彩灯忽然亮起。 他呆呆地走进去,跟随灯光的指引,慢慢穿过那座迷宫。 身后是欢呼的人群,他清晰地知道幸福近在咫尺,但就在这片刻的、独自穿越迷宫的寂静里,他忽然想到过去不曾热闹过的自己。 …… 他始终记得放弃保研的那天。 他记得一次又一次在医院和学校奔波,在实习工位加班到凌晨的情景。 他记得取得的成果被他人夺走是什么感觉。 他记得在每一个节日接到陈秘书的电话,收到问候后又一页页翻阅账单的滋味。 …… 他记得彻底离开大学的那天,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一路走到门口。 往回看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并不会因为他要走就有什么不同。 他在路边等车,看到月亮桥上有散步的情侣。 这么漂亮的黄昏里,周围竟然全是三三两两依偎的年轻人。 等了好久公交车才到,他记得自己闻到汽油燥热的臭味,空调冷气里夹杂着陌生人的汗臭。 他的箱子坏了一个轮,所以走起来时格外响,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他就这么变成了大人。 他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出人意料的是好像也就那样。他在找工作这件事上没什么压力,挑挑拣拣很快决定了去处。 同事们都是同批的年轻人,大家有相似的学历和素质,相处起来并没有很多压力。 领导们有的严厉,有的亲切。 茶水间和办公室都有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林立的、漂亮的办公楼。 他是一个个格子间里没那么起眼的一个。 最开始他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房,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狭长的屋子,窗户只有一个方形的小块,白天不开灯也会黑的像监狱。 第230章 但是他很满意。 他意外地发现房租也可以很低,蔬菜和蛋白质也能便宜到超出他的想象。 只是味道都不太好,嚼在嘴里索然无味。 但总归在向他证明,他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怜悯,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曾试过在休息日兴致勃勃研究食谱,但也许是食材不好,也许是因为他只有一个功率有限的小电锅,他最后闻了闻味道还是把碗筷放下了。 然后他心底涌上一股烦躁,视线在形状奇怪的、狭长的出租屋里逡巡一番。 他忽然有一种想越狱的冲动,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圆圆的、无辜的小电锅上。他吃完了那些食物。 他并不悲惨。他身体健康,他聪明,他耐得住性子。他的能力和他的外貌相比毫不逊色,他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并不可怜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唯一感到的就是有点孤独。 他慢慢开始适应步入社会的节奏,也渐渐学着不给自己找苦吃,他尝试放下那种拼命想证明或者补偿什么的心情,他学着对自己释怀,虽然还懵懵懂懂不得章法。 半年后他调离了岗位,也意外找到一个很好的房子,位置在医院和公司之间,非常方便他来回奔波。他遇到了很适合的兼职,挣外快就像在放松。 凌晨的医院不像白天那么热闹,他就坐在走廊对着屏幕敲敲打打,有时候会看看手机里的余额,默默计算债务、利息和能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时间。他估计是十几年。 就这么过十几年。 …… 他闭上眼。 他一直没告诉零,他很怕鬼,但他也真的很感谢和珍惜,能有这样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轻快,像一点点卸掉身上的重担,终于与过往释怀,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跑起来。 黑夜里,漫天的金色烟花光耀夺目。 花藤下微笑的爱人,眼神也让人联想起月光下粼粼的湖水。 许昀俍手捧一大束花,静静地站在原地,温柔地注视着他,看他慢慢在自己面前停下。 “季漻川。” 许昀俍对他伸出手,笑着说:“你不想抱抱我吗?” 他是茫然的,无措的。 直到许昀俍叹口气,很无可奈何似的,先一步吻上来。 他才眼睫一颤,泪水不要钱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许昀俍抱着他,西装外套氤湿了一大块也不在意,只是轻声哄着,问他还要哭多久。 他一声不吭,闷头哭了很久。 ——像是要一口气把这十几年来的委屈都哭出来。 许昀俍最后都没办法了,他都来不及管摔在地上的玫瑰,只费心把哭得抽抽嗒嗒的季漻川捞起来,一点点擦去季漻川脸上的眼泪。 “季漻川。” 许昀俍捧起他的脸,在他耳边,用气声说:“虽然,我不介意看到你红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样子,但我们是不是让客人们等得有点太久了。” 季漻川边抹眼泪边问:“等什么?” 就见泪眼婆娑间,许昀俍笑吟吟的:“等我们的婚礼啊。” 季漻川:“……?” 许昀俍说:“季漻川,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还以为,你早就注意到了。” 季漻川结结巴巴地说:“今天就结婚呀。” 许昀俍一挑眉:“怎么,你不愿意?”眼神阴恻恻的。 季漻川说:“可是我没有给你买戒指。” 许昀俍低低笑着,很缠绵地握上季漻川的手腕,引导季漻川伸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季漻川摸到一个小小的盒子,不知道是被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打开盒子,看到一枚漂亮得惊人的戒指,独一无二的设计,正中镶嵌一枚深红的宝石。 季漻川呆呆地,拿起那枚戒指,想给许昀俍戴上。 许昀俍轻飘飘扣住他的手,拦住他,低头见他一副不解的样子,心里想着季漻川怎么那么可爱,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 “季漻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了?” 季漻川说:“什么?” 许昀俍耐心地提示爱人:“交换戒指前,是不是还得说几句?” 季漻川说:“我愿意。” “我也愿意,”许昀俍笑得很坏,“但不是这句。” 季漻川说:“我爱你。” 许昀俍闭上眼,吐出一口气,爽得不得了。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来一遍?” “我爱你。” 许昀俍注视着季漻川的眼睛:“无论贫穷或富有?” “无论贫穷或富有。” “无论疾病或健康?” “无论疾病或健康。” “你会爱我?”许昀俍紧紧盯着季漻川,不错漏他眼底可能闪过的任何一丝情绪,他声音沙哑,“你会始终如一地爱我?” 季漻川说:“是的,无论未来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你。” 许昀俍哭了:“季漻川,你不能骗我。我特别脆弱的。” 季漻川说:“不骗你。许昀俍,我很爱你。” “你确定吗?” “我确定。” “我也爱你。” 许昀俍紧紧抱住季漻川:“我爱你。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季漻川,你知道的,你都知道对吗?你知道我爱你。” “是的,”季漻川说,“我知道你爱我。” 那股从少年时代就压在心口的酸苦终于能被释放,他像个脆弱的孩子抱着季漻川嚎啕大哭。 …… 过去山高路远,道阻且长。 往后余生,许昀俍会陪在季漻川身旁。 (完) 第214章 小孩1 1、 许昀俍三岁的时候长得无敌可爱,据说整条巷子里的姨姨没有一个能拒绝小许的亲亲。 就连传闻中最严厉最不苟言笑的某退休干部,见到许昀俍也是笑眯眯地说来给阿爷抱抱。 许昀俍知道自己招人喜欢,就很臭屁,整天在巷子里头跑来跑去。 许太太看自家儿子当然是满心怜爱,但老许就经常看许昀俍不顺眼,觉得他吵得让人心烦。 许昀俍又哭又闹,最后还是拗不过大人,被送到附近的幼儿园。 2、 许昀俍不喜欢去幼儿园。 许昀俍就每天早上站在门口哭,嚎得好惨好惨,好可怜好可怜,小手还软软地抓着大人衣服角,仰着脑袋,睁着两只被泪水洗过的、黑葡萄似的眼。 要是保姆送许昀俍上幼儿园,十次里得有八次千哄万哄,剩下两次一听许昀俍哭唧唧地说不舒服,就立马把人抱回家。 要是许太太送许昀俍,十次里有十次是抱回家。 要是老许送许昀俍,十次里有十一次,许昀俍还没开始含眼泪包,许父就扬起巴掌,冷冰冰地说:“许昀俍,我不吃你这套。” 于是许昀俍从小就很有眼力见,在还端不住菜碟的年纪就学会了看人下菜碟。 3、 许昀俍就这么哭哭啼啼地混了小半年。 开春以后,班上来了个新的小孩子,叫季漻川。 4、 有天,许太太忽然注意到,许昀俍已经不会拽着门框抽抽嗒嗒央求不去幼儿园了。 他每天都会乐滋滋地起床,在保姆收拾东西的时候扒在窗户边,黑葡萄似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外边的天空,看上去快活又充满期待。 许太太问许昀俍在干什么。 许昀俍说在等姨姨送自己去幼儿园。 许太太就好感动,觉得儿子总算是开智了,摸摸许昀俍的小脑袋。 许昀俍说:“妈妈,我要带着家里的果子去。” 许太太问:“带多少呀?你吃得完吗?回来再吃行不行呀?” 许昀俍说:“不行的。我不是给自己吃的,我要带给季漻川吃。” 许昀俍讲话含糊不清的,许太太没听清那个名字,但是知道儿子是想跟幼儿园的同学分享。 许太太就很感动,因为许昀俍真的开智了。 许太太往许昀俍的小书包里塞满了刚从院子里摘下的柿子。 5、 其实许昀俍并没有开智。 许昀俍还活在一个非常唯我主义的世界,他一点不理解为什么每天保姆都要给自己穿上不同的衣服,还把他从家里的院子拎到外边的院子。 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每天都要坐在小板凳上,还有个大人在前头叽里咕噜地讲话。 他最不理解的是,每当他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总会有几只手伸出来打断他。 还有人喊他的名字:“许昀俍,去和别的小朋友玩呀!” “你得融入集体,”老师蹲下告诉许昀俍,“要多交朋友喔!” 许昀俍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懵懂地被老师推着到滑梯前面。 第231章 许昀俍跟着排队上了滑梯,然后一屁股坐在上头不动了。 许昀俍不会滑滑梯。 6、 后头的小朋友一个接一个挤上来,撞开许昀俍,高高兴兴地滑下去。 没人注意到他一个人坐在上边不敢动,大家玩得都很高兴。 许昀俍很忧郁地扒着滑梯上边的小栏杆,脑袋往下看,想去捡下边的积木,因为真的没开智,所以脑袋里蹦出的最佳决策就是——直接翻下去就好了! 许昀俍翻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拉住了。 许昀俍不语,只是一味要从滑梯头翻下去。 许昀俍甚至没发现自己裤子都被拽掉了,但是许昀俍有点疑惑为什么屁股蛋凉凉的。 这时下头的老师终于发现了许昀俍试图跳楼,惊恐地赶过来:“许昀俍!” “季漻川,快!”老师好急,“把他拉回来!” 许昀俍不知道那个大人为什么要对自己大喊大叫,疑惑地骑在栏杆上。 这时一股力把他拉了回去,他猝不及防栽在另一个软软的小不点身上。 他抬头,看见一个团子似的小人,头发和眼睛像夜一样黑,皮肤则像天上的云一样白和软。 老师怒气冲冲地上来提溜许昀俍。 许昀俍一点没觉察到。 许昀俍被拎起来,还低头看着那个小人。 他觉得对方很香。 7、 于是许昀俍第一次意识到了,世界上是还有别人的。 还有另一个小人,会像他一样的吃饭、睡觉、说话。 许昀俍为这个发现感到震撼,回家的好几天都格外地安静如鸡。 大人只以为是他白天在幼儿园玩累了,只有许昀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兮兮地守护一个秘密。 老师开始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和做简单的运算题。 许昀俍握着笔,笨手笨脚地照着季漻川的抄,连名字那一栏,写的都是圆头圆脑的季漻川三个字。 8、 季漻川自己就写的很好看。 9、 季漻川是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小孩,大人喜欢他的聪明安静,小孩觉得他温柔又可靠,不管去哪,季漻川屁股后头都会跟着一溜的人。 许昀俍也是跟着季漻川的那溜人之一,许昀俍每天还叭叭叭叭叭地跟季漻川讲话。 有天许昀俍从兜里掏出一个柿子,递给季漻川。 季漻川好奇地看着那个黄澄澄的圆果子,捧起来咬一口,觉得嘴里甜滋滋的。 季漻川就对许昀俍说:“谢谢。” 许昀俍缓缓、缓缓地瞪大眼。 他第一次意识到,季漻川是在对自己说话。 …… 也是第一次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季漻川从来没接过自己的话。 10、 季漻川不理许昀俍是有原因的。 季漻川到底只是一个小孩,他不明白为什么许昀俍每天都要一边跟着自己一边念经。 幼儿园里的小娃娃那么多,天晓得许昀俍一天到晚张嘴叭叭的,是在冲着谁。 11、 意识到这一点的许昀俍开智似的张口:“季漻川。” 季漻川就回头。 许昀俍发现了一个魔咒,只要他说出季漻川这三个字,那个雪团子似的小人就会回头。 许昀俍就很高兴:“季漻川,季漻川。” 许昀俍喊得越来越大声:“季漻川!” 12、 有天许昀俍挨揍了,因为往被子底下塞了太多的柿子,后来柿子烂了、臭了。 许父每天路过许昀俍的小房间,都会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怀疑自己是生病了嗅觉变异了,还去了医院好几次。 最后发现是许昀俍把臭烘烘的烂柿子全塞到了被子里。 老许忍无可忍,拎着许昀俍揍了一顿。 但是许昀俍很犟,许昀俍既不解释为什么要藏柿子,也不改正这种奇怪的行为。 他每天可怜巴巴地守在院子里的柿子树旁,惊恐地到处瞅,真怕别人把他的柿子摘光啊。 后来许太太看着许昀俍蹲在树旁边的身影,顿悟了什么,买了一大堆柿子放在家里的冰箱里。 许昀俍果然就不执着于藏烂柿子了! 许太太叹口气,捏捏儿子的小脸:“许昀俍,你心里想什么,你要跟别人说呀。” “别人又不是长在你肚子里的虫子,”许太太说,“你不张嘴,大家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许太太说的完全是对许昀俍非常有用的真理。 可惜的是教给许昀俍的时候,许昀俍真的没开智。 13、 沈沅发现季漻川变黄了。 季漻川原本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但是去幼儿园一段时间以后,肉眼可见地变黄了。 沈沅很奇怪,牵着季漻川问幼儿园的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说因为有个小朋友每天都给季漻川投喂柿子。 沈沅更奇怪了。因为季漻川从来没在家里表现过爱吃柿子。 老师指指某个方向:“就是他干的。” 沈沅望过去,看见滑梯后有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捂着眼睛。 许昀俍觉得自己看不到沈沅的话,就不会被沈沅发现自己正在偷看。 14、 许太太带许昀俍去医院测智商。 医生告诉许太太不要焦虑,孩子现在还小,大一点再来观察。 许太太没招了,许太太忧心忡忡。 因为有天她去幼儿园接许昀俍,许昀俍哭着不肯走。 直到季漻川过来抱了他一下,鼓励他说快回家呀,明天见,许昀俍才恋恋不舍地跟在许太太后头离开幼儿园。 许昀俍很悲伤地回头。 季漻川对他竖起大拇指:“你真棒!” 许昀俍就悲壮地走了。 那天晚上许昀俍在家里被门夹到大拇指,他汪一下哭了,钻进许父怀里,说自己棒疼。 许父:“……?” 15、 许昀俍想吃罐头。 幼儿园里没人理解他的意思。 主要许昀俍自己也不说,许昀俍就溜溜达达抱着一个罐头,老师问他是不是想吃,许昀俍一声不吭又溜溜达达跑走。 许昀俍就觉得他不用说,别人都应该懂。 整个幼儿园里只有季漻川理解了他的意思,因为季漻川从小就聪明,聪明又乐于助人。 季漻川就很豪气地,咣一下帮许昀俍把罐头拉开了。 然后季漻川的手指就被铝片划伤了,流出几滴血。 幼儿园里的老师大惊失色,带着季漻川去处理伤口。 许昀俍抱着罐头,呆呆地站在原地。 第215章 小孩2 16、 许昀俍害怕地钻到桌子底下,一声不吭地开始掉眼泪。 他以为季漻川死了。因为季漻川流了那么多血。红色的血。 许昀俍哭了一会,又跑去院子里刨坑。 季漻川找到许昀俍,问他在做什么。 许昀俍懵懵地抬头:“挖坟。” 季漻川问给谁挖的? 许昀俍抹抹眼泪,摇头。 季漻川又问为什么是两个? 许昀俍抿嘴,摇头。 17、 见季漻川没有死,许昀俍大起大落的心终于收了回去。 季漻川手指上还包着纱布,但还蹲下来,小心地给许昀俍喂罐头吃。 见许昀俍还含着眼泪包,季漻川就耐心地给他擦掉。 许昀俍问季漻川手是不是很疼。 季漻川说不疼。 许昀俍又问季漻川为什么没哭。 季漻川说:“不疼为什么要哭。” 他又蹲下清理垃圾,还记得牵着许昀俍的手带他回教室。 许昀俍懵懂地低头,望着两只握在一起的小手。 许昀俍小声说:“季漻川。” 季漻川回头。 那一幕让许昀俍记了很久。 18、 天气很冷,许昀俍想吃冰棍。 许太太说不行,吃冰棍肚子会疼。 许昀俍说那爸爸吃怎么没事。 许父正吃着冰棍,闻言忽然捂着肚子,说好疼啊好疼啊,要去医院了,然后就走了。 许昀俍站在原地瞪大眼,好震惊,非常后怕。 19、 也是一个冷天,许昀俍蹲在门口,看见季漻川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许昀俍扒在窗户上,圆脸变形。 许昀俍非常非常担心,说了一连串胡话,最后哭了一脸眼泪鼻涕,说季漻川你要生病了。 季漻川:“……?” 最后,在许昀俍的哭嚎里,老师把他抱回了教室。 屋里暖烘烘的,季漻川想了半天,觉得许昀俍应该是想吃自己的冰棍,犹犹豫豫地递过去。 还剩一小截。 许昀俍从小就思路奇特,所以季漻川把冰棍递过去的那几秒里,许昀俍斗鸡眼地瞪着冰棍,觉得季漻川是想拉自己进医院。 第232章 季漻川问:“许昀俍,你不吃吗?”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完全由季漻川主动发起的对话。 许昀俍当即就下定决心:“吃。”很悲壮地闭眼,仰头,嗷一口吞掉。 20、 冰棍很甜,是草莓味。 甜水从喉咙滑进身体。 因为很冰,所以记忆格外清晰。 21、 许昀俍非常黏季漻川。 有天季漻川没来幼儿园,老师告诉许昀俍,是季漻川妈妈生病了。 季漻川得去医院陪妈妈。 许昀俍问是哪个医院,老师看了眼手机顺口回答了。 完了,又关心地摸摸许昀俍脑袋:“你今天去找别的朋友玩呀。” 许昀俍点点头。 那天放学是许太太来接许昀俍,许昀俍赖在路口,几乎要在地上打滚了,哭着闹着要去医院。 许太太盯着许昀俍:“你不舒服吗?” 许昀俍说:“不是。” “你在找事?” “没有。” “许昀俍,我数三下,”许太太说,“你再不站起来,我就在这里揍你。” 许昀俍被吓哭了,但是挨揍也要去。 许太太没办法,就拎着许昀俍去了。 22、 许太太正好在医院遇到了老同学,俩人聊得高兴。 一转头,发现许昀俍跑到了后头的花园里。 她眯起眼,看到许昀俍跑到一个坐轮椅的女人旁边,张嘴叭叭叭叭说话。 许昀俍有时候会很自来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傻子,许太太就放心地移开视线,继续和老同学聊天。 23、 许昀俍遇到了沈沅。 沈沅病情恶化住院,抽空出来晒太阳,那会正好季怀瑾带季漻川去吃饭了,她就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 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个小孩子,嗒嗒跑过来说要给她打伞。 沈沅很惊讶:“小弟弟,你爸爸妈妈呢?” 许昀俍说:“他们生病了,在医院里。” 沈沅就以为许昀俍也像季漻川一样,是来陪父母的小孩子,不免心生怜爱。 许昀俍就拉着沈沅叭叭,他从小就话多嘴甜爱撒娇,跟谁都能唠上两句。 许昀俍就趴在沈沅腿上,很伤心地说自己在找人。 沈沅就问:“找谁呢?” 许昀俍说:“是我最喜欢的好朋友。他最近都没有来上学。” 许昀俍说自己好伤心。 沈沅说:“那你等等他嘛,也许再过几天他就去上学了。” 许昀俍认真地点点头。 许昀俍说:“我不仅会等他,我还要去找他,我想带他去我家玩,然后我就可以去他家玩。” 沈沅好奇了:“为什么想去他家玩呀?” 许昀俍说:“我不认识他爸爸妈妈呀。” 许昀俍仰头望沈沅:“我小姑说,喜欢的人要互相认识爸爸妈妈,我准备偷偷跟他回家,去看他爸爸妈妈。” 沈沅说:“你小子。” 沈沅叹气,说自己也有个跟许昀俍差不多大的儿子,希望以后不会跟许昀俍一样神经。 许昀俍觉得沈沅应该是在批评自己,还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呢?” 沈沅逗他:“我梦到的。我梦到他以后会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许昀俍说:“我也会做梦。我梦到我和他一起玩,我亲了他的脸。” 沈沅说:“你小子。” 许昀俍忧愁地叹口气,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爸爸妈妈呀?而且我很想他。 沈沅正想问问许昀俍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呢,这时许太太来催许昀俍走了。 许昀俍才不走,他还没找到季漻川呢。 许昀俍就像个小炮仗似的从沈沅旁边蹿远了。 许太太赶忙去追,路过沈沅,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短暂地对视一眼。 许太太说:“不好意思呀,他是不是打扰你了。” 沈沅说:“没关系,他是个可爱的小朋友。” 24、 那天许昀俍既没有找到季漻川,也没躲过许父许母的一顿联合双打。 25、 季漻川终于回幼儿园了。 许昀俍紧紧抱住他,说自己好想好想他。 季漻川显得很惊讶,又黑又圆的眼睁得大大的,许昀俍都看呆了,心想为什么季漻川那么漂亮? 他忽然萌发出一个好主意,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 许昀俍说自己有颗特别好吃的糖。 许昀俍说:“季漻川,你亲我一下,我给你糖。” 季漻川说可是自己不想吃糖。 许昀俍就别扭起来了,扭扭捏捏好一会,又跑过来,啵的亲了季漻川一下。 然后许昀俍伸手:“喏,给你糖。” 那颗糖圆圆的、白白的,像个小小的星球,外头裹着银白糖霜。 26、 许昀俍很馋季漻川,每天都要跟季漻川贴在一起,还不许别的小朋友和季漻川玩。 老师说:“许昀俍,你这是不对的。”教育许昀俍不该对朋友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应该多交朋友。 许昀俍好像听不懂长难句,懵逼地看着老师。 老师就觉得许昀俍还是年纪太小了,毕竟没开智。 虽然许昀俍像个眼巴巴的舔狗,每天围着季漻川转,但好在季漻川是个稳重的小孩,不会带许昀俍干坏事。 老师最后就还是没拆散这对好朋友。 有天下雨,老师去忙,许昀俍一个人坐在窗户边玩积木,季漻川陪在他身边。 许昀俍把积木一块块拼上去,只有季漻川知道他想干什么。 最后他们拼出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柿子树。 27、 外头雨簌簌的,伴随着闪电和惊雷,许昀俍害怕地闭上眼,然后季漻川抱住他,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许昀俍说:“季漻川。” 季漻川说:“嗯。” 许昀俍小声说:“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他们贴在一起,像两个热烘烘的小团子,一起贴在玻璃后面,看外头簌簌坠落的雨水。 季漻川说:“不讨厌你。” 许昀俍咻地扭头,季漻川还在看外头的雨,从小就显得安静温柔。 许昀俍结结巴巴地问:“那你会喜欢我吗?” 季漻川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许昀俍:“……!” 这简直是最了不得的惊喜! 季漻川还说:“啊,你不知道吗?” 许昀俍:“!!!” 许昀俍要晕过去了。 28、 许昀俍抱住季漻川,问:“那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季漻川说:“啊?” 许昀俍很认真地说:“喜欢的人就应该结婚,这样才可以每天都都在一起玩。” 季漻川想了想:“如果你一直喜欢我,那我们就会结婚。” 许昀俍的心脏要爆炸了,他傻兮兮地看着季漻川。 他好喜欢好喜欢季漻川。 许昀俍之前觉得季漻川的眼睛像糖果,因为又漂亮又甜。 但是他最近又学到了一个词,叫磁石。 他觉得季漻川的眼睛漂亮如磁石,对他来说有无法抵抗的吸引力。 29、 许昀俍坐在秋千上晃腿,说:“妈妈,我要跟季漻川结婚。” 许太太正在插花,头也没抬:“那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 许昀俍想了想:“我们每天一起睡觉,一起去幼儿园。” 许太太觉得儿子真萌,揉揉许昀俍的小脸蛋,说现在还不可以结婚,以后才可以。 许昀俍问:“什么叫以后?” 许太太说:“等你长大,等几年以后。” 许昀俍就说好吧。 许昀俍蔫蔫地垂头,说不能和季漻川一起上学,很伤心。 想了想又说,可以每天和季漻川一起吃柿子,开心。 许太太被儿子那小表情甜死。 30、 如果一切能重来,或者老天爷在那一刻给她一点福至心灵的提示,如果许太太曾经去了解过季漻川这个小孩是什么样子,也许事情后来就不会发展得让她如此懵逼。 许父打断许昀俍腿的那个晚上,许太太哀愁地坐在客厅抹眼泪,划拉手机,忽然翻到许昀俍小时候的照片。 那个时候,许昀俍趴在窗户边,黑葡萄似的眼亮亮的,仰头瞅树上的柿子。 她猛地想到小时候的许昀俍期期艾艾站在门边,说,妈妈,我和季漻川一起摘的花,送给妈妈。 她又想到她成年后的儿子,脸色死白,靠在墙角,睁着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声音沙哑地说,你们让我死吧,我死了就不用再爱他了,我死了就不用再一遍遍地幻想,他爱我会是什么样了。 第216章 婚礼 1、 那天许昀俍说自己正在筹备和季漻川的婚礼。 第233章 2、 许太太先给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医生说许昀俍并没有病好。 但是许昀俍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样子,许昀俍事无巨细地筹划了整个婚礼现场,提前很久预订了酒店和场地,甚至还排练了好几遍。 许昀俍说:“妈,到时候你和我爸站在这等我。” “我会牵着他的手过来,”许昀俍嘴角翘起,“到时候,你们记得给他包个大大的红包。” 许太太嘴角抽搐:“许昀俍,他知道吗?” 许昀俍扭头:“什么?” 许太太说:“你要和他结婚,他知道吗?” 许昀俍说:“这个不重要。” 许太太问那什么比较重要。 3、 许昀俍对着镜子陷入沉思:“妈,你觉得我是穿黑西装比较好看,还是白西装比较好看?” “黑西装显得我比较沉稳,但是我们是在晚上结婚,我怕他看不清我。” “白西装倒是比较亮眼,但是太花哨了,万一他把我认成司仪怎么办?” 许太太闭上眼:“许昀俍,你有种,你知道自己现在是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 许昀俍最后叹口气:“还是黑西装吧。经典的不会出错。” 4、 许昀俍问:“妈,你说他要不要穿个白的?” “他长得好看,穿黑穿白的都亮眼,”许昀俍很纠结,“怎么选呢?” 许太太呵呵:“你让他自己来选啊。” 许太太本意是想阴阳许昀俍,直到后来听说许昀俍包下几个商场,让全公司的人都出席婚礼,并且去挑个礼服。 5、 许太太说:“你疯了。” 许太太找人要来了宾客名单,看到许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被邀请来了,更不用说商业上合作过的伙伴了。 许太太坐在沙发上,好震撼,扭头跟许父说:“我们完蛋了。我们瞒不住了。” “我们要丢死脸了。” 许父去找皮带,要抽死许昀俍。 6、 许昀俍跪着挨抽。 但是不让抽脸。 7、 婚礼临期,许太太越来越焦虑,跟许父商量要不这几天把许昀俍捆起来,捆在家里,不让他去外头发疯。 许父迟疑地说:“可是最近有几个项目,是许昀俍在主管……” 许太太怒:“钱比你儿子重要吗?你儿子越来越疯了,马上下半辈子就要毁了!” 许父觉得许太太说的有道理,遂给了自己一巴掌,俩人当即要去亲自绑架儿子。 8、 许昀俍很配合。 许昀俍成年以后,对父母可以说是百依百顺,让打让骂,认错态度特别积极,干什么都很配合。 有时候许太太会问许昀俍恨不恨自己。 许昀俍说不恨。 许父就背地里和许太太一起感慨,说儿子到底是孝顺的。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许昀俍打完也不会改。 这天也是,许父给许昀俍捆起来了,还没收了他的手机。 许太太说:“这几天你都别出门了。” 许昀俍说行,但是公司怎么办。 许父说:“你请假几天,公司也垮不掉。” 许昀俍平静地说自己得对手下的打工人负责,这么多年他疯归疯可从来没耽搁过工作。 许父一听有点道理,最后给许昀俍留了个电脑,让他可以居家办公。 9、 许昀俍满足地吐出一口气,绑在椅子上看季漻川家里的监控。 许昀俍觉得很爽。 10、 秘书报警了。 秘书和许昀俍打工作视频,看见老板被五花大绑,大受震撼,以为是绑匪想威胁集团股票,当即报警摇人,一群人风风火火来到许昀俍家。 警察假扮物业咣咣敲门,正在学习给太太做饭的许父,一边看着菜谱一边拿着菜刀去开了门。 11、 许昀俍去警局接回了许父。 许太太坐在副驾驶,深呼吸:“丢不丢人!” 许父说:“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许太太扭头:“你再说一遍?” 许父说:“都怪许昀俍那臭小子,回去就让许昀胖咬他。” 许昀俍平静地说:“行。” 12、 许太太沉淀了两天。 许太太觉得心里很苦,外人看她,都觉得她是个富家太太,每天办办展吃吃饭享受生活。 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的胆战心惊、夜不能寐,这几年她老做梦,梦见许昀俍终于还是落网了,许昀俍抱着季漻川的尸体对她和警察阴恻恻地笑,最后许昀俍被枪毙了。 许太太从噩梦中惊醒,气喘吁吁。 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古怪的声音,小心地下楼,看见许昀俍蜷在客厅角落,一动不动。 这么晚了,许昀俍在这做什么呢? 许太太认为许昀俍是梦游了,一时间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他叫醒。 这时昏睡的许昀俍忽然剧烈地一抖,喊:“不要!”然后滚下台阶撞到茶桌上。 许太太站在阴影里,惊疑不定地望过去。 许昀俍跪在地上,很痛苦地捂着脑袋,几分钟后,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鞋都没穿,抓起车钥匙就跑出去。 许昀俍边走边打电话:“快去联系季漻川!” “我现在就要知道他在哪里!” “理由?随便找个理由,”许昀俍牙齿打颤,“现在,立刻,定位季漻川!” 许太太站在院子里,看着许昀俍开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季漻川出了什么事,许昀俍的神情又为什么那么骇然惊惧。 她只知道许昀俍安排的婚礼,就在今天。 13、 许太太又去见了季漻川一面。 这么多年来,许太太私底下见过季漻川很多面。 季漻川聪明,沉稳,优秀,方方面面的条件都优越得惊人。 许太太上看下看,怎么也看不出许昀俍能怎么追到季漻川。 许太太就很愁。 晚上就是婚礼了,下午许太太站在季漻川面前,第一次说:“小季,你好。” 季漻川很礼貌地说:“许阿姨,您好。” 许太太虽然被好几个后辈围着,实则还是眼巴巴的想跟季漻川说话。 她想说,小季,对不住啊,但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到底有没有听说你今晚要结婚啊? 14、 季漻川显然是不知道的。 季漻川还在和组长说,以后有钱了,就辞职出去看看,走得远远的,让一切重新开始。 许昀俍站在镜子后,当即失手砸碎了杯子。 赶过来的许太太大惊失色,示意人按住许昀俍,别让他发疯,然后自己从后头走出去。 幸好季漻川没发现。 季漻川去了趟厕所,时间有点长,许太太都要怀疑是不是许昀俍安排人在厕所里绑架季漻川了。 幸好季漻川又回来了。 许太太忧心忡忡,满怀心事,欲言又止,最后坐上组长的车,想跟季漻川说些什么。 憋了半天,只能最后带着期待地、试探地问:“小季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有成家的打算了吗?” 季漻川摇摇头说没有。 完了。 许太太心底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期待也没了。 15、 许太太一回家,当即就打了几个电话,平静地摇人,要他们无论如何都把许昀俍给控制起来。 结果许昀俍凭空消失了,就是这么离奇。 许太太用尽所有人脉,都要把北城翻个底朝天了,当天硬是没找出许昀俍的影子。 许父不信邪,去警局看了一下午的监控,最后得出结论: 许昀俍这混小子是真的无影无踪了。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许父许母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毛骨悚然。 16、 直到晚上,宾客接二连三地赶到,有人给许太太报信,说许昀俍出现啦! 许昀俍就在薰衣草田里! 许昀俍西装革履,看上去意气风发哇! 许太太带着人赶过去,路上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亲朋好友入席,觉得两眼黑了又黑。 秘书说许昀俍已经到花墙迷宫了,再过三十分钟婚礼就正式开始,此前两位新郎会在花墙迷宫的尽头交换戒指。 许太太说呵呵,扭头看见新郎中的一位,季漻川还一无所知地坐在角落静候开席。 许太太绝望地说:“老许,我们儿子真的完了。” 17、 组长觉得季漻川这几天很奇怪。 组长曾经是季漻川的学长,俩人在同一个老师的组里写过论文,再加上组长平时为人义气,工作生活都很照顾季漻川,所以顺理成章成为少数能和季漻川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 于是组长就敏锐地觉察到,季漻川这几天的心情变化很大。 第234章 虽然起起伏伏的,但总体是呈现出一个越来越好的趋势。 最恐怖的是季漻川都会跟他讲冷笑话了。 组长觉得世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没觉察的变化,但先放下季漻川不提,眼前这个商务晚宴也很古怪哇! 什么晚宴会有花廊、红毯和提琴? 什么晚宴会集齐老人孩子、亲戚同事? 什么晚宴,会在要开场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穿的很花哨的主持人,冒出几个风流公子哥笑嘻嘻发糖,还有、还有…… 组长懵逼地瞪大眼。 还有一只叼着花篮、憨态可掬的萨摩耶?! 18、 全世界好像只有组长觉得这事很怪。 他想跟小林探讨,但是小林只说:“别想那么多啦,你吃不吃烤全羊呀?” 组长就愤而想去找季漻川。 19、 他最后在一片长满薰衣草的草地上看到季漻川。 季漻川手里抱着一束花,低头听身边的人说什么,夜风吹起鬓发,眉眼显得很温柔。 组长定睛一看,那人好像是…… 小许总? 组长揉了十几遍眼睛。 天杀的,季漻川什么时候跟小许总扯在一起的? 组长都要怀疑人生了,连连后退,却踩到一个人,回头一看,赶忙道歉:“许阿姨,对不起啊,刚刚没注意。” 就见许太太捂着嘴发出尖叫:“啊!” 组长一扭头,见季漻川踏马和小许总亲在一起了! 组长说:“啊!!!” 第217章 婚后1 季漻川还完了债。 经过一番口舌与斗智斗勇,他顺利取回了母亲的遗物,那枚翡翠小兔子。 他把小兔子珍重地放在保险箱里,决定再也不拿出来。 季怀瑾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有天醉醺醺地上门,说想看看那枚小兔子。 季漻川靠在门框,看了季怀瑾一会,还是把小兔子取出来了。 季怀瑾粗粝的指抚摸着翡翠小兔子上的刻痕,慢慢露出温柔的、怀念的神色。 他低声说:“你妈妈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季漻川见他挺正常的,就没管他,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因此没有注意到,身后季怀瑾抬眼,嘴张了张,说:“你也是。” 后来季怀瑾就消失了,季漻川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可能是又钻到哪个深山老林招魂去了。 季漻川只能做好准备随时给季怀瑾收尸。 许昀俍终于能光明正大和季漻川贴一起了,疯得不得了,最开始几天每天拉着季漻川在家里滚来滚去。 季漻川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都有点发白了,就抵住蹭过来的许昀俍,小声说能不能节制点。 许昀俍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一昧往前蹭,季漻川就往后躲,耐不住许昀俍力气鬼一样的大,最后还是被许昀俍抱在怀里吸。 许昀俍低头亲他的脸,呼吸又急又乱,说:“季漻川,我喜欢你。” 季漻川边躲边说:“嗯。” “你喜欢我吗?” 季漻川说:“喜欢的。” 许昀俍说自己好爽,要季漻川说十遍。 季漻川就很耐心:“许昀俍,我喜欢你。” 然后许昀俍就往前撞,季漻川很懵逼地抬头,看见气喘吁吁的许昀俍又低头,落下一连串又湿又热的吻。 许昀俍的声音也黏糊糊的:“还有九遍,再说九遍嘛。” 季漻川哭了,觉得许昀俍是故意使坏,许昀俍难道以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许昀俍就温温柔柔地哄了几遍,见季漻川还眼泪汪汪的,顿时理智回收,心疼得不得了,退出来低头认错了。 季漻川说:“你不要脸。” 许昀俍弯着眼睛,笑得很坏,又低头对季漻川亲亲抱抱,在他耳边说:“对不起嘛,哥哥。” 季漻川脑袋嗡一声,变成浆糊。 后来季漻川再三勒令,许昀俍看他是真气了,总算愿意当几天正常人。 他不经意地问季漻川,以后打算去哪里? 季漻川已经辞职了,还完宋老板的债务后,手上还有一笔非常可观的现金流。 许昀俍阴恻恻地说:“季漻川,你不会是打算一个人去环游世界吧?” 季漻川摇摇头:“没兴趣。” 许昀俍问:“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乍然从苦命打工人变成有钱有闲的富一代,季漻川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思索了半晌,季漻川还是说:“我准备去上班。” 许昀俍:“……?” 许昀俍以为季漻川是体贴自己忙于集团业务,没有时间游山玩水,所以也跟着他留在北城工作。 就很感动。 但其实季漻川是准备创业,季漻川还挖来了许昀俍的几个下属,也包括当初的组长。 组长第一次看到季漻川租下的大平层办公楼,非常震撼:“小季,你买房啦?” 季漻川说:“这里是办公室。” 组长说:“我没瞎。我的意思是,你带我来这种空荡荡的办公楼干什么。” 季漻川说:“我打算创业。” 组长说:“哦。” 组长扭头看季漻川:“小季,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什么玩意会让暴发户破产来着?” 季漻川说记得的。 组长说:“要不你还是去吃喝玩乐吧,小季,听话,乖,咱把这钥匙扔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季漻川说,我不。 组长最后还是上了季漻川这条贼船,一边觉得很刺激觉得心潮澎湃,一边胆战心惊。 “小季,你可千万要稳扎稳打,别冒冒失失啊,”组长痛心疾首,“我都放弃小许总的集团跑来你这了,你可千万帮我挣出退休金哇!” 季漻川点头,说好的。 起初他们的初创公司只有不到十个人,后来慢慢变成一个几十个人的小团队,看上去像模像样的。 季漻川忙的抽不开身,许昀俍就很抗议,但抗议对他冷心冷情的老婆来说,好像也不太有用。 他老婆还很嫌弃他:“许昀俍,我们真的不能全天都通电话。” 许昀俍就抿嘴:“那要是你不爱我了怎么办?” 季漻川问:“我为什么不爱你?” 许昀俍要哭了:“你现在都嫌我烦了,你现在都会挂我的视频电话了!” 季漻川说:“我说过了!那是肚子疼,要去厕所!” 许昀俍不解:“去厕所就不能打电话了吗?” “今天可以去厕所就挂我电话,明天就能去上班然后跟我离婚。” 许昀俍越说越骇然,顿时眼泪汪汪:“季漻川,你不能不要我啊,我会死掉的。” 他汪一下哭出来了:“你不爱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季漻川就捧着他的脸,咬了咬他的嘴唇,没几下许昀俍就不哭了。 季漻川说:“你乖乖的,忙完这阵我就回家。” 许昀俍说:“哼,我才不吃你这套。” 季漻川偶尔在公司打地铺,许昀俍下班也跟着过来睡一被窝。 组长觉得小许总真的很猎奇,小许总越看越让人觉得不仅是分离焦虑,简直是个神经病。 组长就跟季漻川说:“你要带他去看医生啊!现代人压力太大了,什么精神疾病都会有的!” “你自己看看嘛,”组长非常不解,“哪有人会因为你不接个电话就破防的?” 许昀俍每天都会给季漻川打几十个电话,但是季漻川从来没有不耐烦,实在不能和许昀俍讲话的时候,也会接起来轻声告知回拨的时间,忙完就及时打回去。 组长旁观了一段时间,又代入思考了一下,觉得要是自己女朋友这么对自己,一定早晚会破防。 但是季漻川就很平静。 季漻川还说:“没事的,他就是想我了。” 组长嘴角抽搐:“那你也这么想他吗?” 季漻川说:“对的。我也总是很想他。” 组长说呵呵,报告放这了,不打扰你工作了,转头出去就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中。 组长叹口气:“小许总啊,该问的我都帮你问完了,满意了不?” 许昀俍淡淡道:“还行吧。”遂挂断电话暗爽。 组长心想要不是工资真的高,真想离开这对神经病! 季漻川创建的是一家前沿科技公司,核心产品是一套为智慧城市与大型物流网络提供辅助核心决策的系统。 他的团队需要把海量的、惊人的数据可视化为简洁直观的三维模型,同时保持动态和预测性,以辅助管理者做出最佳决策。 但在研发过程中,由于现实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系统呈现出的模型在动态平衡区域总是有一片模糊的噪点,这意味着算法无法应对随机的大型危机,无法跟随变化的数据迅速预测、响应,并给出预期的最佳方案。 第235章 整个团队都在加班加点地攻克这个技术难题,季漻川也开始不分昼夜地研究算法。 他头疼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头绪,但是不肯放弃。 有天季漻川一边啃面包喝咖啡,一边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变化的数据流。 许昀俍在旁边处理自己的工作,时不时扭头过来亲一口季漻川。 许昀俍瞥一眼,说:“你这个还挺好看的。” 又说:“还有点眼熟。” 许昀俍说完就接到一个工作电话,亲了口季漻川就跑到窗户边接电话了。 季漻川就盯着屏幕,心想许昀俍是想说它们像什么呢? 他忽然心念一动。 他想到了宇宙里的星星。他觉得深深浅浅的数据流,也像宇宙里闪烁散开的繁星。 季漻川忽然有了灵感。 许昀俍接完电话回头发现季漻川又开始忙了,他站在季漻川身后看屏幕上不断闪烁变化的数据,心里琢磨怎么这么眼熟呢,到底是哪里眼熟呢? 许昀俍到底还是没想起来,最后也没放在心上,转头又去亲亲抱抱季漻川。 后来办公层里发出惊天的欢呼,团队里的成员敬佩地看着季漻川展示他们的成果。 随着输入数据的变化,那个曾经乱成一团的噪点忽然清晰了,组长第一个冲上来跟季漻川击掌,脸色激动,和新同事们欢庆成功。 而一旁的家属许昀俍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等众人相约聚餐,又三三俩俩回家休息后,许昀俍来到屏幕前,略一沉吟,调整了数据流的明暗关系,最后愕然地发现,这个曾经让季漻川困扰、让他们止步不前的噪点,从某个角度看,其实像一条缓缓、缓缓往前游动的红鲸。 许昀俍回头,看到季漻川正在收拾东西,侧脸看上去很静。 他不知道季漻川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的确出现在了他们未来的红鲸,他调回了屏幕,去找季漻川:“该回家了。” 季漻川坐在椅子里,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又温柔的笑。 “嗯,”季漻川说,“我们回家吧。” 第218章 婚后2 1、 许昀俍喝醉了。 许昀俍瞳孔涣散,表情神经,趴在桌子上,一会苦大仇深,一会霸总冷笑,一会一脸懵逼。 秘书扒拉了两下扒不起来,只能给家属打电话。 没一会,季漻川就出现在了门口。 2、 正是冬天,季漻川进门时带着一身冷气。 许昀俍一见到他,立刻就支愣起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季漻川。 屋里很热,季漻川随手脱掉大衣搭在椅子上,许昀俍就呆呆地望向季漻川的手,季漻川的腰,和下头西装裤裹住的两条长腿。 等季漻川放好衣服,淡淡扫视过来时,许昀俍就浑身一震,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干,小学生似的端坐原地。 3、 季漻川让小秘书先回家,自己坐下来给许昀俍倒了杯水。 许昀俍贴着墙角,就这么瞅着,也不接过去。 季漻川就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许昀俍说:“季漻川,你好漂亮。” 季漻川说行,喝完水赶紧回家去。 许昀俍说:“我脑袋疼。” 季漻川靠近,帮他揉了两下。 4、 许昀俍心脏怦怦跳:“季漻川,你人真好。” 季漻川不轻不重地扫一眼许昀俍,见他还是醉醺醺的,眼神明显不太清醒,就没跟他计较。 许昀俍磨磨蹭蹭、唧唧歪歪说了很多话,季漻川就很耐心地听着。 说着说着,许昀俍就蹭到季漻川身上靠着,手还偷偷摸摸探出来,环住季漻川的腰。 但又不敢真的摸,只能虚虚地揽着,稍微碰到点衣角,就靠在季漻川肩膀上偷着乐,以为季漻川没察觉。 5、 季漻川平静地任由许昀俍蹭来蹭去,开始思考许昀俍又在发什么疯。 6、 “季漻川。” 许昀俍忽然开口:“你,你好好啊。” 季漻川说:“啊?” 许昀俍说:“季漻川,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唯一的,最好的。” “和你说话,我特别特别开心。” 许昀俍视线模糊,眯起眼,努力看清昏黄光影里的季漻川。 他呆呆地说:“季漻川,你好漂亮啊。” “我有告诉过你吗?你特别特别漂亮。” “我喜……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 季漻川盯了胡言乱语的许昀俍一会,回过味来了。 看起来许昀俍的脑子被酒精带回了几年前,他还当自己只是季漻川的同学呢。 7、 许昀俍嘟囔着什么。 季漻川凑近,听到他说:“就是,有时候嘛,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你知道的,大家都喜欢开玩笑,我的意思是……” 季漻川问:“意思是什么?” 许昀俍扭捏了好一会,又是醉醺醺,又是星星眼,对着季漻川傻笑。 “季漻川,”他说,“要是你是我的老婆就好了。” 他靠在季漻川肩上,想把自己缩进对方怀里,又低着头,很脆弱、很悲伤地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不是我老婆呢?” 季漻川说:“我就是你老婆呀。” 8、 许昀俍一开始没听清,后来脑子嗡一下,猛地抬起头,很震撼很震撼。 他已经不像少年时候那么青涩纯情了,但是灯光下,眼瞳中的执拗明晃晃的,像月光下的湖水,鲜亮又脆弱。 好像年少时,那片月亮桥上的风,终于穿过下头孤零零的湖。 湖面上的涟漪,终究还是落进他的眼底。 9、 季漻川不知道为什么许昀俍忽然哭了,哭得好伤心好委屈,像个小孩,扣着他的手不放。 “你是我老婆?我的妻子?” 许昀俍哭着问:“你是我的爱人吗?” “我得到你了吗?” “你只属于我了吗?” 最初季漻川一句句回应,很耐心,但神思溃断的许昀俍特别难哄,还很矫情,几乎是哭唧唧地压在季漻川身上,一遍遍问季漻川爱不爱他。 季漻川就好无奈,许昀俍爱哭的臭毛病真是永远戒不掉。 所以他温柔地,捧起那颗湿漉漉的脑袋,问许昀俍:“那你想怎么办呢?” 许昀俍也哭累了,甚至要睡着了,又很坚强地瞪着两只肿眼:“那你亲亲我。” …… 10、 第二天,许昀俍起得很晚,出了房门,看见季漻川在楼下看新闻。 他要去拿牛奶,一路揉额角好几次。 季漻川问:“昨晚没睡好吗?” 许昀俍说哼,再也不跟他们喝那么多酒了。 “而且你很坏,”许昀俍举着牛奶杯控诉,“你怎么不和我打电话,督促我回家呢? “还有,”许昀俍顿了一下,语气罕见地变得低落,“又做了噩梦,真讨厌,以后不喝酒了。” 季漻川想着昨晚上许昀俍那副迷迷瞪瞪的样子,问:“什么梦呀。” 许昀俍心里想,是一个伴随他很多年的噩梦。 他又一次觉得庆幸,觉得窃喜,幸好他坚持果断地出击,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他现在都敢做梦,让梦里的季漻川亲过去的自己了。 许昀俍都不敢想,这些事让几个月前的自己知道了,他会有多嫉妒,多发恨—— 那种会杀了自己的爱。 11、 许昀俍还是很作,不定期会发癫,偷偷摸摸想把季漻川关起来。 他总觉得季漻川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而身边每个生物都是想争夺季漻川的坏蛋。 他得做骑士,或者恶龙,总之得守护他的宝物。 而季漻川一般就是忍。 12、 许父生病了,开始住院疗养。 许昀俍会和季漻川一起去看望。 许太太对季漻川是心情复杂,怜爱和愧疚交杂参半,但许父对季漻川就很敬而远之。 许父每天都躺在病床上,瞪着眼,尝试理解一切。 季漻川就很淡定。 13、 病友问许父:“大爷,您为啥每天看着都不高兴啊?” 许父说:“去你的吧,我都被我儿子气出心脏病了。” 病友疑惑:“您儿子这不看着挺孝顺的吗,还推您来外边晒太阳呢!” 许父说:“去你的吧,那是我儿媳妇。” 14、 许昀俍听说了这事,隔天就在病房里摆了几张大大小小的结婚照。 许父气得抽出皮带喊逆子,许昀俍就老实挨打。 依旧不让打脸。 15、 许昀胖当爹了,有了一窝小狗崽,许太太就请季漻川照顾其中一只。 季漻川跟小狗关系很好。 第236章 季漻川把小狗的照片放在柜子上,许昀俍坐沙发里一眼就能看见,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小狗挡在他们中间了,就有点生气。 而且小狗总是缠着季漻川玩,许昀俍就跟季漻川抗议,说不要养这条傻狗。 季漻川没有理他。 许昀俍就更生气。 16、 许昀俍看着小狗钻进季漻川怀里舔季漻川,觉得一股无名火在心底乱窜。 许昀俍计上心来,开始假装狗狗弄乱了家里的很多东西。 但是季漻川从来不跟小狗生气。 许昀俍就阴阴沉沉的,每天跟季漻川说小狗的坏话,说小狗怎么怎么欺负他。 季漻川心情复杂,觉得许昀俍好像以为自己是傻逼。 17、 许昀俍就破防地把小狗换了,换成了一个不亲人还有点凶的小狗,还骗季漻川是小狗到叛逆期了。 季漻川一开始很懵逼,后来抱着小狗检查了下,有点生气。 季漻川尝试找许昀俍沟通,但只要一提到小狗,许昀俍就装傻充愣,拒绝沟通。 季漻川忍无可忍,终于,在一天晚上,季漻川告诉许昀俍:“我要回家一段时间。” 18、 刚结婚的时候,许昀俍在许太太跟前对天发誓,说只要季漻川想了他随时可以离开。 但那显然是谎话。 空气凝滞了几秒,许昀俍缓缓扬起一个笑,说:“好,那我送你。” 季漻川说:“不用。” 许昀俍盯着季漻川。 19、 季漻川是晚上提的。 半夜,许昀俍睡不着,在阳台蹲着盯花园里的狗。 第二天早上,狗狗换回来了,季漻川刚起床,小狗就高高兴兴地冲进来,很亲人地冲他摇尾巴。 季漻川摸了摸小狗脑袋,一挑眉。 楼下,许昀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在做早餐,结果看见季漻川还是拎着个箱子下来。 许昀俍就破防了。 20、 锅翻了。 行李箱倒在地上。 小狗被关在门外,疑惑地呜呜嗷嗷。 音响被调到最大。 厨房的磨砂门上晃过摇动的人影。 煎蛋糊了又冷,牛奶打翻一地。 21、 季漻川费劲地踹开许昀俍。 “许昀俍!” 季漻川说:“我真的是有事才回去!” 许昀俍边哭边抓季漻川:“你还要骗我,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已经知道错了,我都把那傻狗接回来了,你就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季漻川太阳穴突突跳:“许昀俍,我就回去半天,取点东西就回来。” 许昀俍不信:“那你拎行李箱!” 季漻川说:“那不是空的吗!” 许昀俍懵逼地抬头,看见滚到楼梯角的行李箱被撞开了一条缝,里头的确是空的。 第219章 婚后3 22、 许昀俍懵逼。 半晌,许昀俍小声说:“所以,你其实没有发现那条傻狗的事?” 季漻川好无奈。 季漻川说:“发现了呀。从你第一次把水撒到我最喜欢的地毯上,还栽赃给小狗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许昀俍自问天生恶人问心无愧哪怕是欺负一只无辜的小狗,但眼下面对老婆还是装认错,又可怜兮兮地低头,说:“对不起嘛。” 又后知后觉:“那你不拆穿我?我欺负的可是你最喜欢的小狗。” 季漻川说:“我更喜欢你嘛。” 许昀俍脑子腾一下,宕机了。 23、 那天最后季漻川还是没能回家,客厅里乱成一片,他哭着踹许昀俍,又被许昀俍锢着贴近胸口。 许昀俍边亲季漻川,边断断续续地说:“再说一次。” “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不好?” 可是季漻川一张嘴,就会被他含住,热烈的、狂风骤雨似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 24、 兵荒马乱间,不知道谁撞到了沙发旁的柜子,把上头的照片晃了晃。 这下好了,柜子上的许昀俍和季漻川靠在了一起。 小狗的跑到了最下面。 25、 许昀俍到处跟人吹牛逼,说季漻川多爱自己。 具体表现在昨天晚上,他随口说了句想听季漻川的声音,结果季漻川马上就出现在了楼下。 朋友说:“傻逼,他是去加班的,你在装什么?” 许昀俍呵呵:“你们就嫉妒去吧。”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其实扭头心里就偷摸委屈。 后来这个朋友跟季漻川提起这件事,狠狠嘲笑了一把许昀俍。 朋友说:“季漻川,许昀俍那个傻逼说你开车去公司,就是为了见他一面。” 季漻川点点头,说:“是啊。” 朋友懵逼:“为啥啊?” 季漻川想了想,说:“因为很喜欢他,时不时就会想他一下。” 朋友咬牙切齿,压下心里头酸溜溜的劲儿。 26、 后来这话又传到了许昀俍耳朵里。 许昀俍爽死了。 但是许昀俍这人又有个臭毛病,就是平时得不到的时候叫的最大声、最委屈,一旦得到了又不会满足,而是暗戳戳地爽,还会用这件事憋个大的,再爽一次。 就贱兮兮的。 27、 所以他一边扣着季漻川的手,一边往前顶,看季漻川偏过头,难堪地蜷起来,眼睛水红水红的,心里头膨胀得不得了,就很胆大包天地掐着季漻川下巴,暧昧地亲了两下,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说你喜欢我,你爱我,爱得不得了,不然不给你。” 季漻川大脑空白。 季漻川觉得许昀俍好装。 许昀俍还黏黏糊糊地凑上来亲,可怜兮兮地说:“你说嘛。” “你求求我,你求求我好不好?” 季漻川说:“你干嘛这样?” 因为还带着沙哑的哭腔,所以许昀俍又狠狠爽了一波,觉得骨头缝都在战栗。 许昀俍寻思到这也差不多了,遂继续埋头苦干,有缓有急,从容不迫地表现出了小小许的优越气度。 完事后他抱着季漻川贴,亲来亲去,抓着季漻川的手玩,看季漻川脸上还染着薄红,在自己怀里慢慢睡过去。 那一刻许昀俍觉得这辈子能体会到的幸福也就到顶了,这一刻已经很到顶了。 他始终如一地,愿意用他所有能给的东西换这份幸福。 28、 他断断续续亲着爱人。 而怀里,季漻川的入睡被打断,眼睫抖了抖,眼泪洗过的、黑白分明的眼一下望过来。 然后季漻川对许昀俍招招手,许昀俍抱着季漻川,低头。 季漻川在许昀俍耳边落下一个湿热的吻,然后说:“喜欢你。” 许昀俍脑子一嗡。 季漻川想了想,又补充:“特别特别喜欢。” “只喜欢你。” 说罢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要继续睡了。 29、 许昀俍耳边还停留着暖而湿的触感。 30、 那天晚上季漻川最终还是没能睡觉,他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许昀俍表现得像吃错药。 31、 隔天早上,许昀俍又抱着季漻川发癫。 许昀俍说,今天不去上班嘛,求求你了。 迟到一会也没关系的。 可以亲我一下吗? 这是早安吻。 这是明天的早安的吻。 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嘛。 季漻川季漻川季漻川季漻川…… 季漻川脑袋昏昏沉沉的,大清早就听见许昀俍在耳边念经,翻身捂住脑袋。 32、 最后俩人还是磨磨蹭蹭地起来上班。 刚巧下了雨,许昀俍说:“季漻川,我们可以撑一把伞!” 季漻川深呼吸:“你是不是有病。” 从家里的车库到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季漻川问许昀俍从哪里找一个撑伞的情景。 许昀俍就抿嘴。 最后俩人是从公司正门进去的,当天所有职员都看见了,两个老板撑着同一把伞。 伞面下,一个人黏黏糊糊地要凑上去,一个人表面冷淡冷静,其实心早就软了,半推半就地由着对方抱。 33、 许昀俍每天都很爽。 34、 后来有朋友说:“许昀俍,你真是臭不要脸,约好的时间也能迟到。” 许昀俍就很臭屁地说:“没办法,是季漻川太缠着我了,他老舍不得我出来上班。” 一个朋友说:“牛逼。” 另一个朋友说:“你别踏马听他吹牛逼,他就是个神经病,做事特别不择手段,都不知道怎么把人拴在身边的,就踏马的离谱。” 还苦心孤诣劝许昀俍:“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最好别搞违法乱纪那套,行吗?” 第237章 许昀俍怒了。 许昀俍喊:“季漻川!” 季漻川刚好路过,看见许昀俍在会议室角落生闷气。 许昀俍说:“谁说是我把人拴在身边的?他也很主动啊!” 朋友一点不信,因为见过许昀俍那鬼样。 结果季漻川在门口,很随意地敲敲门,一群人望过来。 季漻川平静地说:“嗯,是我主动的。”又继续往茶水间走,想喝杯咖啡。 徒留会议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觑,陷入震撼。 35、 许昀俍不仅安全感爆表。 许昀俍的虚荣心也咻的膨胀,整个人都要爽飞了,还得压下嘴角,手指敲敲会议桌,死装死装地说:“就是嘛,你们看嘛,他就是那么爱我。” 36、 北城一中校友日,季漻川和许昀俍受邀回了一趟学校。 此前季漻川通过王富贵,联系上了校董会,在一中创办了一项助学金项目。 一中师资强势,设施环境也好,对很多普通学生来说,唯一的缺点也就是学费太高。 而现在的季漻川,愿意给那些努力上进、对未来抱有憧憬的学生们一点帮助。 季漻川站在小礼堂中央,望着下面乌泱泱的、一群年轻懵懂的孩子,觉得心情很复杂,也很感慨,遂讲起了自己曾被恩师王富贵帮助的故事。 此时的王富贵早混到特级教师了,揣着保温杯在下头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学生真是给自己长脸。 旁边的年轻老师探头过来问:“王老师,这就是您总提到的那位艰苦卓绝的好同学呀?” 王富贵说:“是啊,是啊!” 年轻老师听了一会,起初很感动,暗自发誓自己今后也要给学生许多人文关怀。 但听着听着,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季漻川说到动情处,还伤感地表示那时王富贵自己吃白菜也帮他交学费,王富贵自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要关心他。 年轻老师就瞥向王富贵从头到脚的爱马仕配货套装:“……?” 老师就有点鄙夷,觉得季漻川伙同王富贵在这凡尔赛强行升高价值呢。 王富贵:“……”不对。 37、 王富贵欲言又止几次,到底还是不知道怎么跟眼泪汪汪的季漻川讲清楚真相。 加上校友日又很忙,到处都有人找他们合照。 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许昀俍觉得很好笑,许昀俍还想逗逗季漻川,心想要是季漻川不问,那他也一直不说。 38、 下雪了。 他们离开学校,并肩漫步在街上,不知不觉到了那条巷口。 巷子外的炒粉店依旧红红火火地开着,老板又养了一只大橘猫,每天趴在门口的台阶上睡觉,晃晃悠悠地甩着尾巴。 大约是觉得这种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出现在高中门口很稀奇,年岁上涨的老板眯起眼睛看了他们好一会。 季漻川进门想打包一份小吃,老板闷头装好又递给他,四目相对,老板眼球浑浊,一点也没认出来这就是当年隔三岔五来他这吃炒粉的小孩。 后来雪越来越大,许昀俍帮季漻川擦去肩上、发上落的雪,忽然问季漻川:“我们变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39、 季漻川想了想:“可能是你坐在轮椅上,然后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许昀俍盯了季漻川,好一会。 “我想象不出你满头白发的样子。” 季漻川一双手包住他的手,很温柔地说:“那就以后一起亲眼去看。” 40、 行至巷尾深处,雪已经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那棵老槐树上。经年已逝,矮墙上却还残留着那场大火的印记。 季漻川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当时说,会亲口给我念那封情书。” “你还记得吗?” 许昀俍耳朵尖红了,结结巴巴的:“当然。” 季漻川知道刚才在巷口,许昀俍心情变得低落了,于是收起伞,笑眼弯弯。 “那你把现在当作以前,”他慢慢地说,“然后告诉我,好不好?” 许昀俍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季漻川。 时间好像被突然拉回到很久以前,他们都才十七岁,一前一后地走进这条巷子,忽然大雪满头。 第220章 小四1 许太太喜欢办文物展,这天邀请季漻川也来参观。 一进门,季漻川就看到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精美文物,非常震撼。 许太太笑着说:“这里有好些都是从别的展馆借来的。” 几个工作人员忙着清点和摆放,季漻川忽然注意到一个小物件:“那个也是吗?” 许太太定睛一看,发现是个小巧的青玉佛。 许太太想了想:“这个啊……这个倒是家里收藏的一件宝贝呢。”说着还招呼工作人员拿过来给季漻川看看。 季漻川伸手,指尖刚触到青玉佛温润的表面,眼前就一黑。 再清醒过来,人已经站在深山里,眼前是一片浓雾。 …… 季漻川发现自己成了徒步穿越西南某山脊线的一员。 他背着包,撑着根登山杖,因为太热了还脱下了羽绒服外套,觉得口干舌燥。 季漻川叫住领队:“小明哥,我口渴。” 走在最前面的张子明回头:“再忍忍吧,小季。” “我们的淡水不多了,”张子明苦口婆心,“还是留到关键时候再喝吧,成不嗷?” 季漻川擦擦头上的汗:“我现在就好渴。” “小明哥,我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张子明瞪了他一会,见他的确不退让,认命地掏出背包里的大水壶。 季漻川接过咕噜噜灌了两口,清冽的液体从喉咙里滑过,带来还活着的爽感。 后头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肩,“我也要喝。” 季漻川回头,看见一个女人和一个中年人等在自己身后,他把水壶递过去,两人依次接过,很珍惜地,咕噜噜灌了几口。 张子明看得心疼:“李青,王伦,你俩少喝点呀。” 王伦是那个长得老实的中年人,被年轻的小领队训了,不好意思地最后抿了口水,然后甩着羽绒服袖子给自己降温。 李青则是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就喝怎么了?” “要不是你,我们能在这深山老林迷路吗?” 李青骂起来就是个没完:“张子明,你好意思吗?进山之前你怎么说的?” “是你拍着胸膛跟我们保证,说这只是一个一天的徒步!”李青怒火中烧,“我们才只带了那么少的食物和水的。” “结果呢?” “现在都第几天了?” “我们还特么在这里头逛来逛去!跟几只没头苍蝇似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现在好了,连喝几口水都得看你脸色了。” “你等着吧,我出去曝光你,你这辈子别想再在圈子里做领队了!” 陈子明暗自叫苦不迭,忙哄了几句,很无奈地摊手:“我也没想到啊。” “谁知道这片山脊磁场那么强烈,连罗盘都失灵了!” 陈子明对天发誓:“不过我记得,地图上,离我们几百米的地方就有一个工棚补给站,我保证,我们肯定能找过去的。也就几百米了!” 李青走了一天一夜,累得气喘吁吁,闻言只是冷笑:“跟你祖宗保证去吧!” 陈子明挨了一顿训,也没脸抱怨,还好声好气地提醒几人不要因为走热了就随便脱衣服。 深山里昼夜温差大,指不定哪个时候就忽然大降温,到时候一冷一热,生病遭罪的还是自己。 季漻川心想有道理,但是真的好热哦,他浑身都在出汗,才不要穿那件羽绒服。 这时后头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拎起他的背包,给他披上一件相对较薄的外套。 他回头,先注意到的是那个人身后浓郁的雾瘴和若隐若现的草木,然后才望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阿肆?” 陈子明回头,催促他们:“别在那发呆了,快跟上。” “雾里能见度很低,距离十米我们就会看不见对方。”陈子明不敢走太快,“你们都跟紧点,别走丢了。” 见季漻川还在出神,阿肆笑笑,一手拎着他的包,一手揽过季漻川,应了声就跟上了。 陈子明到底不放心,找了根绳子把五个人串起来,一起往前走。 浓雾里,他们完全失去方向感,连脚下的草叶都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季漻川很怀疑他们其实就是在山脊上来回打转,不然走了那么久,少说也有几小时了,怎么还会看不见地图上那个补给站。 陈子明也越来越紧张,中途休整的时候,还拿着轮盘不住地到处转。 趁着其他几人在忙别的事,季漻川叫住陈子明。 “要不报警吧。” 季漻川说:“我们抓紧时间求助,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救援队过来。” 第238章 陈子明憋了憋,含糊地说:“我已经发过报警信息了。” 季漻川看他好像还有隐瞒,神情顿时就严肃了,追问他怎么回事。 陈子明结结巴巴地说:“这地方压根没建基站,手机没信号啊。” 季漻川震惊地问你是进山了才知道的吗,作为带队不应该事先做好应急方案吗。 陈子明沉默,又说:“你别管,反正不会有事的。” “我们几个都有亲戚朋友,出发前也跟家里人报备后,”陈子明说,“要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肯定会报警找救援队把咱们捞出去的。” 季漻川心里呵呵,管捞不管活的事你是一句不提啊。 季漻川就郁闷地回去坐着了。 他们分吃了一个罐头,找了个挡风的地方生火取暖,陈子明说自己累的要死,还是得睡几个小时,其他人也没意见。 陈子明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裹着羽绒服躺下了。 季漻川这才震撼地发现他们这趟进山别说防潮垫和睡袋,连个帐篷都没带。 季漻川想把几个人的脑子都砸开,看看里头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觉得肚子又饿又冷,靠着石头坐下,这时旁边又伸出一只手,同时耳边感受到一阵吐息的冷气。 “嘘。” 阿肆悄声说:“给你的,别让他们看见。” 他从后头递给季漻川一块巧克力,季漻川低头咬了口,甜腻的滋味在喉咙间化开。 他忽然呛到,捂着嘴艰难地咳嗽,阿肆被逗笑了,边拍他的背边问:“吃那么急?”又不知从哪变出瓶水给他喝。 季漻川说:“谢谢你。” 阿肆轻哼一声,没再说话,转头自己找了个地方躺下了。 季漻川觉得他睡觉的样子很奇怪,起身好几次只为了看他。 最后他终于知道是哪里奇怪了。他发现阿肆在崎岖的石子上也躺得很端正笔直,不仅不像其他几个人一样不自觉地蜷起来包住自己取暖,两只手还直挺挺地搭在身侧。 他裹着羽绒服缩了缩身体,眼睛却瞥到熟睡的阿肆手指似乎动了动。 他心一颤,条件反射地去看阿肆的脸,发现他不知何时转过头来了,深灰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见他终于发现,嘴角缓缓、缓缓地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季漻川一声不吭,裹着羽绒服,扭朝另一头睡了。 这一觉并不踏实,他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最后落在一双青灰的手上。 他猝然惊醒,扭头一看,却见李青正蹲在自己身边,鬼鬼祟祟地翻找什么。 季漻川犹豫着,喊:“李青……” 女人大惊失色,忙过来捂住他的嘴:“安静!” 季漻川剔透的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你在找什么?”季漻川问。 李青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见季漻川要扯开喉咙喊了,忙不迭地用气声冲他解释。 “照片!” “我在找那几张照片!” 李青说他们一行人上山前,在山脚花了十块钱拍了张合照,她当时准备用作纪念特意带在身上的,但是前不久陈子明要求重新分配各人背的物资,那张照片就不知道跑到谁的背包里了。 李青推季漻川:“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赶紧起来陪我一起找!” 季漻川见她有点神神叨叨的,就起来帮忙。篝火旁堆着五个背包,他们分不清谁是谁的,胡乱找了一通,最后从最底下掏出一张照片。 李青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手一抖,照片就落在石头上。 季漻川好奇地问怎么了? 李青捂着嘴,摇头,像是害怕得不敢说话,手指着照片,要季漻川自己去看。 季漻川第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第二眼却顿觉如坠冰窖—— 这张照片里,并肩站在一起的,只有四个人。 拍摄者是山脚的摊主,还指挥他们一起比了个代表团队的手势。 可是现在,他们的队伍里却有五个人。 火光闪烁着,光影在季漻川手中的照片上不断变换。 他尝试辨认照片里四个人的脸,奇怪的是他明明看到了他们样貌身形,但总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说不清都有谁,或者说多了谁。 李青脸色煞白:“果然是这样!” 她不安地咬住手,“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打转!所以我们才会走不出去!” “我们里头,多了一个——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李青无声尖叫着,神情摇摇欲坠,即将崩溃,她神经质地反复查看照片,不住喃喃:“会是谁,会是谁呢……” 季漻川平静地扫视一眼篝火旁的几人。 他心想,呵呵。 这很难猜吗? 第221章 小四2 领队叫张子明,中年男人叫王伦,女人叫李青,他自己叫季漻川。 他们五个中,是谁无名无姓,只有一个模糊的代称阿肆? 是谁脚步轻便,即使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也一脸游刃有余? 是谁不知不觉混进他们的队伍,从那片浓郁的、能遮盖住一切的雾瘴中不动声色地钻出来,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们的对话? 好难猜啊。 季漻川面无表情。 休整完后,大家陆陆续续收拾起来,继续徒步前行,去找地图上那个补给站。 一路来张子明都在安抚大家,不断说明那个补给站是多么安全,他们可以在里面等待大雾散去再寻找出路,或者干脆躺平呼叫救援。 总之就是安心、放心,跟紧带队,肯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张子明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讲并没有获得什么反馈。 李青全程脸色煞白,疑神疑鬼,望向谁的目光都带着审视。 中年男人则是意外地沉默,按理说他是他们中徒步经验最丰富的人,却没有在这种困境里提出什么建议,只是沉默地跟随张子明的带队。 季漻川的平静属于是一如既往,而阿肆的冷淡也在人意料之中。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跟在队伍最末尾,对任何关于求生的提议都显得兴致缺缺,只是偶尔眼神显得有些阴恻恻的,紧紧锁定季漻川的身影。 季漻川觉得像有条滑腻的蛇在悄无声息地攀爬自己的后背。 季漻川还觉得像有个鬼在阴沉沉地盯着自己。 季漻川就很无奈。 他寻思着得找个机会直接跟阿肆挑明,都是老熟人了,大家也没必要在这你演我来我演你去。 但是其他几个人也跟得紧,季漻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和阿肆单独说话的机会。 直到他忽然脚下一滑,要摔进旁边的浓雾里,阿肆才靠近,一把捞住他的腰。 “小心。”他轻声说。 季漻川低头看脚边滑下去的石子,听到它们一路咕噜噜滚下去。 石子滚下的路径又深又远,听得季漻川脸都绿了。 季漻川后知后觉,张子明完全是在带着他们沿着悬崖峭壁走,一不小心就会摔进浓雾里的万丈深渊,得到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真的是前往所谓的“几百米开外”的补给站的路吗? 季漻川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笑。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阿肆站在他背后,幽幽开口:“很多人都知道你面热心冷。” “我却总能窥到,你每每心神惊动时,”他说,“那藏在袖子下的、颤巍巍手指。” 季漻川深呼吸:“怎么你讲话也那么装?” 阿肆抿嘴,揽着他的腰威慑似的一用力。 他一点没放在心上,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索性推着阿肆赶紧走。 “要跟不上了。”他露出无奈的神情。 阿肆盯着他的侧脸。 又走了几个小时,这次是真的弹尽粮绝,没有力气了。 一行人在峭壁间找了个洞窟躺下去。 马上就要天黑了,山里夜间气温低得可怕,他们得赶紧想办法取暖。 张子明给几人分配任务,他和王伦出去找柴火,季漻川和阿肆一起铺干草,李青一个人就负责生火。 季漻川指挥阿肆和自己一起把干草摊开,一层层铺在石头上,途中他们的手指接触,他发现阿肆的身体意料之中地冰。 季漻川想了想,根据热量传递的原理,热总会从高温流向低温。 如果阿肆是个违背科学的、永远低温的怪东西,那么他在山洞里是不是有点浪费他们的木材资源? 季漻川就神情严肃。 夜里-20度的低温可不是闹着玩呢,他们稍有不慎可是真能在山脊上冻死。 季漻川就想了想:“你睡那边。” 阿肆扭头,发现自己被排挤到了最外围,挑眉,肉眼可见地不乐意。 季漻川小声说:“我睡你旁边。”这样也算让这家伙远离了核心高温区。 第239章 阿肆哼一声,觉得暗爽。 这时火堆旁的李青忽然开口:“你们觉不觉得,张子明不太对劲啊?” 季漻川说:“啊?” 李青抿嘴:“来之前,我都查过了,张子明作为领队,就算专业能力再差劲,一些徒步的基本常识,总该有的吧?” “但是刚才,一路走来,他一点也没有尝试通过山里的自然景物判断方向。” “我都看到了,他全程盯着手里那个罗盘!” 李青说:“这山里有些地方磁场会乱成一团,我们进来就多少有所耳闻!张子明明明心里很清楚,那为什么要跟着罗盘指针的方向,带我们来这片悬崖峭壁?” 李青想着想着,脸一下更白了,她恍恍惚惚地抬头:“小季,你说,他是不是,想带我们陪他一起死啊。” 季漻川搓搓手上的鸡皮疙瘩,“我不知道。” 李青抱着腿,缩在火堆旁。 晚上他们吃张子明带回来的几只果子,伴着包里最后几块干粮。几人根本不可能吃饱,只能说勉强骗下肚子,顺带维持最低生命体征。 李青拉着王伦嘀嘀咕咕,时不时抬头飞快瞥一眼张子明。 张子明则是边烤火,边犹犹豫豫地问季漻川:“你觉不觉得,王伦很奇怪啊?” 张子明还不知道照片的事,只是发自内心地不解:“来之前,他话可多了。” “他说他年纪最大,徒步经验也最丰富,进山以后,肯定会照顾好我们这群小年轻的。” “但实际上,他进来以后,就一直一声不吭。” 张子明愤愤:“我靠,刚刚走路上,我还问他是不是能靠叶子的生长来判断东南西北来着?这玩意我只有个印象了,具体记不清了嘛。” “但是他知道,他明明很清楚,他什么都知道!”张子明说,“可是,他什么都不愿意说!我问了他好几遍,最后他就用一种很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靠,把我吓死了,我都没发现我又走错路了,这不七拐八拐的,不知道怎么就把你们拐到这沟沟里了。” 季漻川想了想:“你真是跟着罗盘走的吗?” 张子明不好意思地说:“是啊。虽然它坏了,但我想总归得照着个方向往前走吧,不然不就是在原地打转了?” 季漻川想说这种情况,待在原地可能比闷头往深山老林闯要好点。 他还没开口,王伦就从李青旁边站起来了,他一屁股坐回张子明边上,张子明就闭嘴,一声不吭。 晚上,季漻川越睡越冷。 没有防潮垫,他们的体温就会顺着后背流入地下,根本暖和不起来。 这时阿肆抱住他了,他的身体硬而冷,像某种深山老林里的顽石。 季漻川被冻得一激灵,几乎要怀疑这小子是在趁机谋害自己了,手脚却意料之外地,慢慢暖和起来,最后整个人变得特别舒服,像泡在温泉里一样。 季漻川裹好羽绒服,心满意足地睡了。 但是其他三个人冷得受不了了,纷纷靠近火堆,又聚在一起互相取暖。 反正睡不着,昏暗的山洞里,张子明靠在枯草上,干脆开始讲故事。 季漻川被吵醒了,但是阿肆又轻轻捂住他的耳朵,他就靠在对方胸口,迷迷糊糊地埋下去。 张子明模糊的低语,自篝火旁幽幽传来。 “你们知道吗,虽然现在,这座山常年人迹罕至。” “但是据说,很久之前,这里是一个了不得的世外桃源。” 李青抖着牙问:“什么意思?” 张子明说:“就是说,在古代,这个地方不受外头的战乱和王朝迭代影响,始终保持自给自足、自建自治的状态。” “传闻说,无论什么年头,这里的人只要随意种种地,就能获得最大的收成,不用费什么劲,就能经营起富庶的生活。” 李青呵呵:“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要是不跟你进山,我现在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张子明说:“你别那么扫兴嘛,我还没讲到最有意思的部分呢。” “你就别卖关子了吧!” 张子明裹裹冲锋衣,压低声音:“你别不信,这可是一个老乡私底下跟我讲的。他告诉我,后来啊,这个世外桃源,不知道怎么就消失了。” “这里的族人几乎都死了,剩下的人就把他们安葬在山里,连同百年来积攒的财富。” “当地人的习惯是悬棺而葬,”张子明面露憧憬,“说不定,我们在这片山里逛着逛着,也能发现当初悬棺葬的那些人和他们的钱呢!” “……等等。” 李青琢磨半晌,回过神了:“你是说,我们一直在一片可能有很多棺材的山区里乱转吗?” 张子明说:“呃,也不能说的那么直接吧。” 李青坐起来,扭头看张子明:“我要砍了你。” 季漻川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谁知下一秒,李青竟真的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越过中间闷声不吭的王伦,直接往张子明心口扎过去! 第222章 小四3 张子明嗷一下跳起来! “李青,你干什么啊!” “你疯了啊?”张子明不可置信,“信不信我出去就报警!” “你报啊!” 李青挥着折叠刀往张子明身上砍,“还出去?说的真好听!我看你一个鬼,怎么跑出去!” “鬼?” 张子明懵逼:“你踏马到底在说什么?你饿出幻觉来啦!” 洞口凉飕飕的风往里吹,李青脑子清醒了一下,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把照片丢出去,冷冷道:“自己看吧。” 张子明和王伦眼睛一起往下瞅。 李青手指着照片:“这是我们在山脚拍的,没错吧?” 她望向王伦,试图得到支持,中年男人沉默地点头。 “照片上很清楚,我们的队伍只有四个人。” 李青大声说:“可是现在呢?张子明,你自己瞪大眼数数——五个!我们里面特么多了一个鬼!” 一时间外头的风呼啸得更厉害了,洞里几个人都觉得凉飕飕的。 季漻川再也睡不着了,坐起来看他们想干什么。 张子明目瞪口呆,慌乱地捡起照片,“真、真是四个!” 他犹豫了下:“有没有可能,第五个人,就是拍照片的人啊?” 李青直接挥着刀上去了:“你看,你果然就是鬼!” “你根本不记得,我们当时是在山脚花了十块钱,找一个老板拍的照片!” 张子明忙躲开:“我记得!我都记得!” 张子明围着王伦转圈圈,李青就在后头追,不知道谁踩了王伦一脚,沉默的中年男人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把两个人都踹到地上! “……不儿,”张子明捂着抽痛的脊骨,“王哥,你干啥啊?” 李青也尖叫:“快把他按住!他就是多出来的那个鬼!把他杀了我们就能走出去了!” 王伦沉默。 张子明赶忙喊:“等等!等……我不是鬼!不信你、你问小季!” 女人把头扭朝季漻川。 季漻川:“……”怎么还有他的事。 张子明指着季漻川:“我们觉得王哥才奇怪呢!我一路都在跟他说这个!不信你问他!” 张子明把王伦明明知道如何辨别东南西北却不肯告诉他的事情说了。 李青一听这确实有道理啊,扭头大惊失色:“你才是多出来的那个人!” 王伦嗫嚅:“我不是。” 李青头脑风暴,惊魂未定地扫视过洞里的一圈人。 最后,她咬了咬下唇,“我们都来自证吧。” “说一些,只有我们几个才知道的事情,”李青握紧折叠刀,眼神阴冷,“谁说不出来,谁就是那个多出来的鬼!” 张子明赶忙站起来:“我先说!” 火堆里的干柴噼里啪啦地响着,季漻川坐在角落,看着昏黄的光影在三个人脸上变幻不定。 张子明说:“是我主持了这场徒步!我在网上发布了帖子,然后你们留言,我一个个加了你们的联系方式,最后和你们一起选了这片山脊!” “该、该你了王哥!” 王伦看上去并不想参与讨论,一路以来他都很沉默,季漻川冷眼旁观着,觉得他的沉默里甚至带着几分回避的感觉。 王伦慢慢说:“我是第一个联系你的人。我是一个攀岩和徒步爱好者,有很多年的经验,你觉得我会对地形很熟,所以当时盛情邀请我加入。” 张子明有些困惑,小声嘀咕:“怎么他说的没错。” 又神情骇然,转头望向李青,“莫非,你、你才是……你贼喊捉贼!” “放屁!” 李青说:“我可是一个知名博主,我怎么可能是鬼!我进山前两天还在更新账号!当时我还给你推荐过去哪打卡,你也给我的账号点赞了!” 第240章 张子明说:“是有这么一回事……” 三人面面相觑,洞里一时显得很沉默。 忽然,他们一起想到了什么,扭头望向季漻川。 张子明咽了咽口水,“小季,你怎么……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 季漻川:“……”该死,他真的不知道他们关于这次徒步的任何信息。 李青脸都绿了:“该你讲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季漻川:“……” 王伦望过来的眼神也有些怨毒。 三个人开始慢慢靠近,包围住他,季漻川清了清嗓子,正想编点什么,忽然,洞穴深处传来阿肆的声音。 “咦。” 他慢吞吞说:“这是什么。” 紧接着,他们听到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好像许多珠子被串在一起晃来晃去,彼此摩擦碰撞而发出的声音。 张子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想到什么,脸上顿时露出狂热:“在哪?” “阿肆!你在哪?” 张子明拔腿就往黑暗里冲! 李青面露狐疑,看了看季漻川,想了想还是跟过去了。 季漻川松口气,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见王伦还盯着自己,迟疑地问:“你不过去吗?” 中年男人怨毒地望着他,然后抬脚一步步踏进黑暗。 洞穴深处比外头要暖和一点,他们艰难地摸黑前进,张子明冲在最前面,被那悦耳的叮叮当当声音勾着魂地往前跑。 忽然,张子明摔倒了! 季漻川看不清前路,但是觉得那应该是好大的一跤,因为跌落声在洞里回响,张子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沉闷的落地声。 “……卧槽!” 来不及呼痛,张子明躺在地上,手胡乱地抓着:“卧槽!” 他脸上透出狂热:“我发财了,我发财了!” 洞里很黑,他抓起一串圆滚滚的珍珠,不顾背上的疼痛,大喊:“我找到了!是陪葬品!我真的找到了!” 后头的几人小心地跟下来。 季漻川举着手电筒。 他站在石台边缘,冷淡地俯视下头的三人,张子明躺在铺满珍珠和玛瑙的坑里大喊大叫,李青和王伦则是摸索着要去扶他。 他想到什么,握着手电,往上一扫。 那束光在半空中抖了抖,清晰地照出他们头顶那个庞然大物—— 一具漆黑的、打开的棺材。 季漻川瞳孔震动,瞬间了然。 也就在这时,那只青黑的手从阴影里探出来。 僵尸阿肆在他耳后说:“你终于来了。” …… 底下的三人抬头看到棺材,霎时尖叫。 “……空的!” 张子明恐惧地抱住头:“怎么是空的!” “里头的尸体呢!” 李青喊:“别慌!” 她深呼吸,冷静下来,在附近摸索了一下,忽然踩到一截人骨。 她觉得恶心,又觉得恐惧,但总算能松口气。李青回头告诉俩人:“尸体在这!” “应该是年代太久远了,棺材坏了,所以里头的尸体掉下来了。” 李青搓搓手上的鸡皮疙瘩:“我们快回去吧,这里真冷!还很吓人。” 张子明说:“不,要走你自己走,我要把它们都装回去。” 他边说边脱下衣服,开始往里头装坑里的陪葬品。 “手电……我得拿着手电!” 张子明抬头喊:“小季!快把手电扔给我!我都看不清这些宝石了!” 他狂热的神情忽然一滞:“小季呢?” 石台边空荡荡,只剩一支摔在地上的、一闪一闪的手电筒。 …… 季漻川在棺材里。 山洞里地形复杂,他不知道被阿肆拐到了哪个坑,然后被塞进这座棺材。 目之所及一片漆黑,四周还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季漻川不得不怀疑自己会不会憋死在这里。 僵尸终于不装了,直挺挺躺在季漻川身边。 季漻川坐起来,尝试推开沉甸甸的棺材盖。 这时阿肆的两只手忽然伸直! 棺材盖被僵尸直接顶飞! 季漻川想爬出去,僵尸却保持着双手伸直的姿势,慢慢、慢慢从棺材里坐起来! …… 不可谓不惊悚! 季漻川怒了,给了小僵尸一巴掌:“还在吓唬我!” 见状,阿肆才放下举着的手,身体忽然又变成那种接近常人的柔软了。 他笑吟吟地,靠近季漻川,强硬地把人揽到怀里。 僵尸露出两只尖牙,眷恋地在他脖颈上嗅来嗅去,偶尔轻轻咬一咬。 “我好想你。” 阿肆小声告诉季漻川,自己一直在等他。 从跳尸,到走尸,到会飞天遁地的旱魃。 再等下去,他都要修炼成仙了,可是怎么季漻川还是没出现? 时光漫长,他觉得生命是这样的无趣,就找了个深山老林睡觉,在棺材里一躺就是几百年,一直在想季漻川又跑去了哪里。 “我找不到你的转世。” 小僵尸觉得很迷惑,凑近盯着季漻川的眼睛。 棺材里黑乎乎的,季漻川看不清对方灰黑的眼瞳,只感到一股阴凉的视线将自己从头扫到尾。 “你好像没有魂魄。” 小僵尸阴森森地锢住他的肩,倾身闻上来,“你在这里,好像只是一具躯壳,没有魂魄。” 他略一沉吟,忽然张口,嗷一下咬下去! 季漻川觉得脖颈一疼,温热的血就冒了出来,又被僵尸咕噜噜吞下。 他觉得脑袋有点晕。 完事后,僵尸满意地笑了,搂着季漻川倒回棺材里。 “陪我睡觉吧。”他说。 第223章 小四4 季漻川发现小僵尸还是很纯情。 做的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抱着他蹭来蹭去,手和身体都又冷又硬。 他适应黑暗以后,努力去看僵尸的手,发现其实和正常人的差不太多。 看来别离的这段日子里,小僵尸真的有好好修行。 季漻川睡不着,又坐起来,“我要出去。” 僵尸又直愣愣伸直手。 季漻川平静地把他冒出来的指甲按回去,“这里太黑了,还很冷。” “我要出去。” 僵尸又坐起来。 小僵尸有点破防。 阿肆难以置信:“你不害怕吗?你不应该害怕吗?” 他龇牙,嗷一下又扑过来,“我要吸干你的血!” 季漻川接住僵尸,很配合地扭头。 结果小僵尸只是一开始狠狠咬了一口,后来就恋恋不舍地吸吮那片柔软的皮肤。 还是个小傻子。 季漻川爱怜地揉揉僵尸脑袋。 “我得出去看看,”季漻川对小僵尸解释,“他们的状态不太对,可能要出事。” 小四咧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你们走不出去的。” “想离开这里,”他低声说,“就得找出那个多余的人。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那还用说吗。 季漻川嘴角抽搐。 眼前的僵尸不就该是诡异的由来吗? 小僵尸还在得意洋洋地嘎嘎反派笑,似乎笃定季漻川一点也猜不到。 季漻川叹口气。 他想了想,觉得一开始的领队就是被僵尸迷惑带来的。 张子明千挑万选,就想靠近有传闻中悬棺葬的那条山脊,因此策划了这场徒步。 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葬身山林,来去空空。 季漻川坚持要出去,因为洞穴里实在不好闻。 他推着小僵尸往外走,小僵尸就龇牙,憋着气。 到了一处石台边,他忽然转身,踢下脚边一块石头。 落地声隔了很久才传来,看来这下面又是一个深渊。 阿肆幽幽说:“杀死那个多余的人,就可以出去了。” 他闭上眼,站在陡崖边,嘴角的笑带着放肆,“你要试试吗?” 他以为季漻川会推下自己,谁知季漻川直接抱上来了。 季漻川还摸摸他的脑袋,跟他说乖别闹了,我们去外头烤火。 于是死装的阴暗僵尸又变成了黏唧唧的小跟班。 季漻川牵着僵尸的手,觉得真是又冷又硬啊,很温柔地问他:“棺材里是不是也那么冷?要不我陪你吧?” 小僵尸青灰的脸当即就变红,想说两句骚话,但是扭捏地张不开嘴,只知道埋头跟着季漻川。 季漻川就叹气。 季漻川不知道李青在黑暗里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准确地来说,李青就听到那句:“杀死多余的人,就真的可以出去了。” 她在漫长的、缺水少食的徒步里,情绪渐渐崩溃了。 最后她下定决心—— 为什么要管到底谁才是多出来的那个人呢? 刀在她手里。 第241章 把所有人都杀死就好了。 抢占他们的物资,确保自己的安全,她最后一定能走出这片深山。 她瑟缩了下,咬咬牙,握着那把折叠刀就往前走。 …… 季漻川回到生火的洞口。 火堆已经熄灭了,还留有一点余热,他坐在干草上等了很久,天都亮了,那三个人还没有回来。 季漻川有点怀疑他们是跑出去了,可奇怪的是众人的装备都还在这。 他想了想,决定出去找找,还按住了小僵尸:“你在这里等我。” 僵尸龇牙。 季漻川心想不等也行,阿肆自己偷偷跟着他就好了,主要他不想让其他人注意到小僵尸的异常。 山脊上方有日出,但是大雾又漫过来了,季漻川凭借直觉,在雾霭中往前摸索。 忽然他听到张子明叫自己。 “小季,小季!”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张子明躲在一块石头后。 张子明冲他嘘声:“别出声!” “快躲起来!”他捂着肚子,恐惧地说,“他们疯了!尤其是李青,她简直是个疯女人!她一见到我就想杀我!” “可是我真的不是多出来的那个人啊!她简直就是有病!” “小季,你也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张子明叮嘱,“千万不要被那个女人找到!” 季漻川嘴角抽搐。 他在雾里走了一会,忽然又踩到另一个人。 低头一看,是王伦躺在地上。 王伦缩在一起,倒是没有死,还扭头瞪着季漻川。 季漻川说:“王哥,你也被李青追杀了吗?” 王伦没有理他,蜷着身体抱住自己,一点点往里挪。 季漻川心想,这一幕他熟。 果然,接下来他又遇到了李青。 李青跑得大汗淋漓,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了。 见到季漻川,她脸上又哭又笑的神情终于褪下去了,转而变得有几分清明。 “小季!” 她神秘兮兮地,对季漻川招招手:“我跟你说。” 她小声说:“鬼其实是王伦!” 李青手舞足蹈着:“我刚才遇到他,就直接砍上去了!” “他的肚子被我捅出一个洞,但是他一点事都没有!”李青说,“他还有力气把我推开,然后自己就走了!” “我现在要去杀他,我一定要先杀了他……” “小季,你要是见到了王伦,”李青说,“一定要告诉我!” 季漻川说行,你去吧。 李青举着折叠刀,身形单薄,一瘸一拐往浓雾里走。 季漻川独自站在原地。 熟啊,这一幕真熟啊。 他都理解了。 他又被耍了。 他们三个早就死了。是的,他又跟三个死人同吃同住了几天。 张子明应该是在洞里摔死的,地上那具骨头,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尸体。 李青和王伦应该是冻死的,因为从一开始,他俩就在不停地脱衣服。 季漻川知道,山里昼夜温差大,温度变化快,为了避免加速热量流失,通常徒步的人不会随便脱掉外套。 而失温而死的人,死前会出现幻觉,以为自己非常热,然后把衣服都脱下,最后被冻死。 至于那个多出来的人…… 季漻川表情复杂。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想到那张照片。 他觉得那个多出来的人,可能是自己。 山风忽然变得凛冽,像是听到了他的答案,一张破报纸凭空出现,飘飘扬扬落在他眼前。 季漻川有点想零了。 他弯腰捡起报纸,果然看到角落里有几则还没撤下的寻人启事,最后又是一则新闻。 新闻上写几年前,有四个人相约来这条山脊徒步,途中大雾漫天,其中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和其他人争执过后,选择自行下山。 剩下三个人,两个被冻死了,一个则是摔死了。 季漻川抓着报纸,叹口气。 那小僵尸算怎么回事呢? 季漻川回到山洞,看见僵尸还乖乖坐在原地等自己。 他就心一软,心想算了,不管了。 管他算怎么回事呢。 自己的爱人自己理。 季漻川摸摸小僵尸的脑袋,让小僵尸带自己回棺材睡觉。 阿肆很警惕:“你想骗我睡着,然后偷偷溜走。” 季漻川说:“嘘,安静,闭眼睛。” 小僵尸说哦。 过了一会,僵尸摸摸索索靠过来,贴着他,小声告诉他,其实僵尸是不会睡觉的。 阿肆搂着季漻川,对他轻声细数,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等待他出现的时光。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忽然打了个哈欠,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困意,“嗯,还好你最后还是来了……” 阿肆迷迷糊糊地靠过来,说觉得自己好像要消失了。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是一点也不难过,反而觉得很幸福,很安心。 季漻川亲了口小僵尸青黑的脸,“好了,不说话了,今晚我陪你睡。” 小僵尸就精神一懈,搂着季漻川,慢慢陷入深黑的睡眠。 …… 季漻川回神。 他手里还拿着那枚小玉佛,石头温凉的触感停留在指尖。 许太太笑眯眯地问他:“喜欢吗?” 又露出回忆的神色,说许昀俍小时候可喜欢这个小玩意儿了,老从长辈的书房里偷出来揣兜里玩。 季漻川垂眼:“是挺精致的。” 他又问许太太这是哪朝哪代的东西。 许太太想了想:“这我就不太记得了。” “不过,”许太太说,“好像听人说,当初发现这件古物的地方,附近有一块石碑,上头刻着无名氏这三个字。” 许太太笑了:“许昀俍小时候不老实,我们就讲这个故事,吓唬他说要把他扔到石碑下的棺材里,然后他就会躲在被子里哭,安静个几天。” 季漻川心想,原来如此。 后来许昀俍来接季漻川回家,路上,季漻川接到一个电话。 组长在那头喜笑颜开:“小季,签下啦!” “晚上开庆功宴!” 组长说:“你这个大功臣,可不能缺席嗷!” 季漻川说:“好。”俩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结果一转头,就见许昀俍把车停在路边,抿着嘴,表情幽怨。 季漻川谨慎地问是谁惹你了。 许昀俍汪一下,觉得好委屈好委屈,好像季漻川是什么负心汉。 许昀俍说:“不是说好了,今晚要陪我睡的吗!” 季漻川说:“回来就陪你嘛。” 许昀俍说:“不行,我太想你了,我现在就要和你贴在一起。” 一分钟后,组长又接到一个电话,那头季漻川声音有点哑,含糊地说晚上还是不去了。 组长还没说什么呢,电话就又被挂断了。 第224章 if线上的故事-小玉1 入夏后,小玉病了。 出人意料的是,林老爷亲自来看望了她,后头还跟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经常来府里送扎纸的李赛仙,右边的是个老医生。 老医生先给小玉看了看,转头对林老爷和李赛仙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李赛仙笑眯眯地迎上来,问小玉:“你是哪年生的呀?八字是多少呀?” 小玉懵懵懂懂地说了,李赛仙和林老爷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透出喜色。 林老爷捋捋胡须:“小玉啊,从今天起,你就别干活了。” “好好调养身体,”林老爷说,“李赛仙会给你熬药,你乖乖吃了,病很快就好,知道了吗?” 小玉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疑惑地探头,看见林老爷和李赛仙喜气洋洋地走了。 倒是那位老医生,一步三回头的,回望了她好几次。 小玉关上门,躺回床上,心想真好啊。 不用干活,还有饭吃,真是件美事。 小玉其实知道自己的病并不重,也就是入夏时贪凉踢了几次被子,左不过发热几日,多睡会就好了。 谁知,在李赛仙的调养下,这病竟然越来越重,她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在床上度过了一整个夏天,眨眼就入了秋。 期间,五少爷总路过她的屋子,有几次实在忍不住了,还很胆大地探头过窗棂。 五少爷埋怨:“小玉,你这病什么时候才好啊?我等着你和我踢毽子呢。” 小玉说:“我也不知道呀。”声音很虚弱。 林五探头进来,见她脸色雪白,形销骨立地靠在床头,结结实实骇了一跳,忙翻窗进屋。 五少爷坐在她床头哭:“小玉,你去得好惨啊!府里就你毽子踢得最好,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小玉说:“五少爷,我觉得、我觉得我还能再活一阵呢。”倒也没必要那么早就哭坟吧。 第242章 林五抹抹脸上的鼻涕眼泪:“我先排演一下。” 林五说自己最近迷上了木偶戏,正好林老爷又邀了李赛仙入府,他准备趁着入夜溜达过去,偷听下李赛仙怎么排的木偶戏。 小玉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地听五少爷念叨,没一会就睡着了。 恍惚间,还看到五少爷给她掖被子,又偷偷拉着她的手擦眼泪。 小玉心想,这会没吃晚饭,晚点睡醒得去找五少爷讨个鸡腿吃。 谁知半夜,林五竟然砰一下撞开她的房门,跌跌撞撞跑到她床边,拉着她要往外跑。 “少爷?”小玉很迷糊,“怎么啦?” 她睡眼惺忪,没看见林五脸色煞白,走路几乎同手同脚,像刚目睹过什么极其震撼的事似的,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林五扯着她的手,摸黑在府里走,“别出声。” “我带你出去。” “小玉,我们从后门走,”林五牙齿打颤,“别回来!再也不回来了……” 小玉虽然不解,还是老实地跟着五少爷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乱转。 她生着病,又见四周都是黑黢黢的,时不时有个影子在檐瓦下乱晃,害怕得不敢抬头,只晓得跟在林五屁股后头。 没曾想,还没出院落,就见四周唰地一下,亮起层层火光。 林老爷的脸在火光里也显得明灭不清,他叹口气,幽幽道:“小五啊——” “你这是,要去哪呢?” 林五把小玉护在身后,“爹,你就让她走吧。” 少爷长衫一扬,咣地跪下,咚咚磕了十几个头:“求你了爹,你就放过她吧!她才十六啊……” 林老爷说:“十六,正好啊,如花似玉的年纪。” 他苍老的眼锐利如鹰,对着林五身后瑟缩的小玉招招手,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小玉,过来。” “喏,”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张纸,神情还是那么和蔼,“在这写下你名字吧。” 林五目眦欲裂,刚发出一声怒吼,就被几个持着火把的护卫团团围住,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小玉怯怯地看着垂老的林老爷。 林老爷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喏。” “别怕,只是封婚书。”林老爷亲切道,“你如今也大了,府里为你张罗到一门婚事,很是不错,可以光耀你门楣。” “你只需在这写下你的名字,再过几日,这婚约便就成了。” 小玉呆呆地望着林老爷,又回头,看到被快被压成肉饼的五少爷,抿了抿嘴。 林老爷的脸在火光下似鬼似魅,“怎么,你不愿意?” 小玉摇摇头,小声说:“我不会写字。” “……哈哈!”林老爷抚掌大笑,“我倒是把这事忘了!” 他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一把镶着宝石的小刀,“用这个,效果还更好呢。” 林老爷说:“小玉啊,你把手伸出来,我在你掌心划一刀,然后你把血抹在那张纸上……对的,就抹在最下头,听明白了吗?” 小玉又回头,看见五少爷挣扎得满脸通红,对她流着泪,拼了命地摇头。 小玉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太有用,低下头,伸出细细的手。 林老爷痴笑着举起刀—— “慢着。” 清冽的男声传来。 十几人同时回头。 “二少爷?” 一个人认出来那个影子,“二少爷,您还没睡啊。”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一双水墨描画似的眉眼冷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玉伸出的那只手上。 “爹。” 季漻川嘴角蓄着意味不明的笑,“那么晚了,也该回各自的院子了吧。” “记得晚间路过李赛仙的屋,他还托我给您捎句话——” 他舌尖在上颚顿了顿。 “他说,请您——”他垂眼,轻笑,“爱惜身体,早点休息。” 林老爷有点懵逼:“李赛仙怎么了?” 季漻川走近,声音很低,所以林老爷弯腰侧耳去听。 季漻川慢悠悠说:“他呀——” “不小心踩滑门槛,”他笑吟吟的,“死了。” 林老爷先是表情空白,紧接着就是一阵震怒,“是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季漻川手刀一砍,林老爷生生被敲晕了下去! 众家丁顿时骇然。 季漻川揉揉手腕,又笑吟吟扫过众人,“还愣着做什么。” “爹病倒了,”他说,“快来给他收尸——收拾一下。” 小玉离得最近,定睛看了看。 小玉捂嘴,连连后退,“老爷死了!” 众家丁愈发骇然! “胡说。” 季漻川说:“只是生个病而已,不过,要是再不来人把他扶回去。” “兴许,”他轻笑,“爹真会死在这……也说不定。” 季漻川捡起那张纸,略扫了扫,又不轻不重地瞥了眼小玉。 他轻声说:“没你事了,回去吧。” 又偏头,对那些还惊疑不定的家丁,悠悠开口:“林管家。” “我掌家多久了?” 管家面如菜色:“回二少爷,已有四五年了。” 季漻川说:“过些日子我想再买些新的家丁进府。” “至于那些,不忠不顺的,”他想了想,“都给埋山里吧。” “二少爷!”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当即下定决心,纷纷跪下:“但听二少爷吩咐!” 季漻川摆手:“行了,快把我爹扶回去吧。” 季漻川觉得在凉飕飕的地上躺那么久,林老爷一把老骨头说不定真要废了。 ……不过,废了也好。 爹老了。 他慢条斯理地想着。 什么李赛仙,什么无名氏。 封建余孽就活该被枪杆子打下去。 季漻川冷笑一声,抬脚往北院走了。 后头小玉努力理解着一切,林五则是费劲从地上爬起来,同手同脚地跑到林老爷旁边跪下。 “爹!” 林五痛嚎:“你去得好惨啊!爹!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活!” 小玉说:“五少爷,老爷还有气呢。” 林五弯腰一瞅,还真是,很不满意地拍拍站起来,指挥人赶紧把地上的老爷子抬走。 那是小玉最后一次见到老爷。 她停了药,身子骨却越来越好了,林府最后还是换了一批下人,一时间手忙脚乱的。 新上任的管家看她老实,把她拨去小少爷的院子。 小少爷林淮可是林府的香饽饽,原先被整个林家捧着、守着,除了老爷的心腹,还没几个人见过小少爷呢。 小玉就很好奇,端着盘子等奉茶时,悄悄在廊下往院里看。 谁知还没看清被交缠花叶挡住的小少爷身影,倒是瞥见另一个人从小门悠悠进来。 ……二少爷? 小玉觉得奇怪。 全府上下都知道小少爷性子阴晴不定的,和几个哥哥姐姐都不太合得来。 怎么刚回府没几年的二少爷,就和小少爷那么亲昵呢? 隔得远,小玉听不清两个主子说了什么话,也不敢再凑近偷听,就很懵懂地站在长廊底下。 不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忽然,密密簇簇的花叶狠狠抖了抖,好像什么人撞了下去,又把那些名贵的草木压塌了。 小玉就很紧张。 ……二少爷把小少爷打了? 不对。二少爷虽然看着冷冷的,但其实待人非常和煦,还很照顾小玉,听五少爷说他还救了小玉呢。 ……那就是小少爷把二少爷打了! 小玉脸色大变,觉得事实就该如此,小少爷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不好,二少爷如今管家,小少爷肯定有很多不服气的地方。 小玉就在心里无声地给二少爷加油。 一定要打过小少爷啊! 廊下的花叶晃了又晃。 没一会,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的二少爷就出来了,见到小玉还端着茶盘在等,肉眼可见地一僵。 第225章 if线上的故事-小玉2 五少爷想找小玉玩。 但是五少爷又很怵小少爷。 林五就趁着小玉出院子,对她招手:“小玉。” “你可得离林淮远点!” 林五忧心忡忡:“李赛仙虽已身死,但难说那些东西还残留着什么威力……” 小玉问:“什么东西?” 林五抿嘴,像是很难以启齿似的,只含糊道:“总之,你可千万得避着林淮!” “切莫去招惹他!” 小玉后来慢慢觉出味来了,林老爷虽已病倒,但林家上下还是很排斥小少爷。 路过小少爷的院子时,那些林家旧人的表情总是很复杂,像垂涎,又像恐惧,让小玉摸不着头脑。 但是二少爷就和他们不一样。 二少爷会叫住小玉,日光下的眉眼显出一种温雅柔和。 第243章 二少爷问:“最近林淮可有折腾你?” 小玉摇头说没有。 二少爷就问,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小少爷都在做什么。 小玉就掰着手指头数,吃饭、睡觉、看书、写字,还有每天日头最好的时候按照二少爷的吩咐出来晒太阳。 季漻川听得点头,似乎很满意。 小玉就没忍住打小报告:“二少爷,我每次把小少爷拖出来晒太阳时,小少爷嘴里总会骂骂咧咧的,好像、好像在说您坏话。” 季漻川一点不跟小孩子置气,只叮嘱小玉多看顾林淮些。 又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变,“过些日子我就把池塘封了,最近也不许让他去喂鱼。” “他要跟你闹了,你就来找我。”季漻川说,“别怕,小玉。” 小玉点头。 小玉想说其实小少爷也没那么难伺候,虽然她听二少爷叮嘱,日日对小少爷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提醒,但小少爷也顶多是嘴上抱怨两句,然后乖乖地照做。 而且小少爷从来不对他们发脾气,小少爷所有的脾气好像都给了二少爷。 只要二少爷稍微软声哄一哄,小少爷就什么都听二少爷的了,有时候坐在青石板上晒太阳,还会出神傻笑。 小玉默默旁观着,只当自己是个哑巴,什么也不跟旁人说。 寒来暑往,小少爷抽条似的长高了,常常是季初定做的衣服,上身了又觉得小了。 但小少爷还是很缠人,主要是成天跟在二少爷背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叽叽喳喳得全府都能听到。 小玉跟在背后端茶倒水,有天忽然发现小少爷真的长很高了,都快超过二少爷了。 小少爷看二少爷的眼神也越来越沉,有时候趁着二少爷转头没注意,小少爷还会低头闻二少爷,露出沉醉的神情。 小玉面露惊悚,觉得小少爷真是个变态。 那层纸好像戳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小玉觉得二少爷是知道一切的,二少爷那么聪明,能把整个林府管理得井井有条,让手底下的老油条们都不敢生事,这样的二少爷,怎么会看不出小少爷心底那点歪九九呢? 但二少爷不说,二少爷只当不察,什么也不点破。 小玉就瞅着,小少爷跟猫挠心口似的,每天都馋得不得了,却也只能团团转,拿二少爷一点办法没有。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秋天,二少爷按照惯例,带着人出远门做药材生意去了,临走前还嘱咐小少爷在家里好好读书。 谁知前脚刚走,后脚林府里就有人反了。 林老爷已经埋土里很久了,却忽然有些旧部冒出来,打着为林老爷、林家长女平反不公的幌子,要林二让权。 祠里的长辈顿时就很为难,还想差人去接林家长女,可是林容早就去寺庙清修多年了,一点也不想管林家这些破事。 府里旧人不多了,林家长辈就催小玉亲自跑寺里一趟,无论怎样赶紧把林容请回来。 小玉就收拾好东西去寺里住了,因为记得二少爷走前叮嘱过,要是出事了,她先看顾好自己的性命,有事往林容那跑就成。 小玉就照做。起先还以为,要陪大小姐在寺里苦修了,后来却发现大小姐一伙人吃起烧鸡来比府里还勤快。 大小姐说这寺早就姓林了,让小玉也别拘谨,就当在这躲个清闲。 小玉躲得可高兴了,后来一回府,发现不对劲了。 五少爷脸上被扇了好几个巴掌印,还不好意思说是怎么回事,只说是老林管家差人趁他不备阴的。 小玉就忧心忡忡回了北边的院子,发现小少爷也出事了。 小少爷被几个刁奴关了起来,也不给吃的喝的,不过几日就瘦下很多,乌眼下两片青黑,黑沉沉望过来,平白叫人心疼。 赶回家的二少爷就怒了,那可真是好大一场火气,小玉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只记得后来一连好几日,林府后院都在传来惨叫。 受了委屈的小少爷也扑到二少爷怀里,哭了个昏天暗地,还拉扯着二少爷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没哥哥不敢睡觉。 小玉不敢吭声。 事态平息后,她其实心里头一直有点疑问。二少爷那么面面俱到的人,连给她都计划安排好了去处,怎么就对小少爷,偏偏成了百密一疏中的那个一疏呢? 小玉合理怀疑,小少爷是故意的,小少爷在自讨苦吃。 至于小少爷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等没隔几天,看到二少爷脖子上多了几条红痕时,小玉就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小玉觉得小少爷真是让人不耻! 又过了几年,小少爷长得更高了,行事作风也也越来越像二少爷,有时候甚至比二少爷还狠辣了。 二少爷催小少爷去考功名。 小少爷吵着闹着非要二少爷陪自己去,不然连笔都不乐意拿。 二少爷没办法,就陪小少爷走了,临走前还把几把钥匙交给小玉,叮嘱她万事小心。 小玉和管家一起把林府照看得井井有条。这次二少爷走了很久,但林家并没有再出之前的意外,阖府上下都其乐融融的。 后来小少爷回来了,骑着高头骏马,两侧还有护卫随从,噼里啪啦的鞭炮从隔壁镇一路响到青石镇,好不风光。 小玉听下人说,小少爷可有出息了,考了个大大的功名,简直让林家祖坟也生光。 小玉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什么入京随圣、封侯拜相的,只能模糊地理解,小少爷大约是要走了,去最繁盛热闹的京都,不能再留在青石镇了。 谁知临行前又出岔子了,小少爷生了重病,实在离不了床。 朝廷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最后都摇摇头表示没办法了。 大约林家的命数还是不够好,到手的权势名望还是接不住。 青石镇上的人都扼腕感慨。 只有小玉知道小少爷其实什么事都没有。院子里,二少爷骂小少爷胆大包天,小少爷还敢还嘴:“做官有什么好?” “我不要去京都!” 后来二少爷还在生气,小少爷就凑上去亲。 小玉守在院子里,不让别人靠近。 有天二少爷生病了,小少爷守在床头可怜兮兮地喊哥哥,小玉端着药进去,忽然,二少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季漻川想了想:“小玉,你多大啦?” 小玉说自己二十多了。 季漻川就很愧疚,说这么多年过去,辛苦小玉了,问要不要给她找门婚事。 小玉还没开口,外头守着的五少爷就冲了进来。 “二哥!”五少爷喊得目眦欲裂。 季漻川问小玉愿不愿意。 小玉回头,看着也已经长高长大的五少爷。 小玉想到他们从小就在一起踢毽子。 想到五少爷带着她闯过林老爷带着的家丁。 想到五少爷很怵小少爷,但还是殷殷地等在院口,要和她说话。 想到老管家起事那天,五少爷弄来一辆马车,扶她上去,又给她塞了一堆金银细软,嘱咐她去找林容,一路小心。 小玉想了想,说:“愿意的。” 季漻川笑了:“那很好了。婚事就定在秋天吧。” 小玉穿上嫁衣,被簇拥着走出屋子,看到外头清亮的天光,一袭红装的新郎官站在门口对她傻笑。 小玉走过去,路上,恍恍惚惚地想着,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大家应该都快淡忘了,过去林府的秋天是什么情景了。 她以前还做过噩梦,梦见自己也会死在很多年前那个秋天,死后觉得好冷,很茫然地在黑暗里乱转,忽然天光大亮,听见一个人轻轻推开门的声音。 梦里的她回头。 而梦境之外,小玉牵上新郎官的手,心念一动,又回头。 她看见小少爷故意抓起停在二少爷身上的蝴蝶,又举到二少爷眼前逗他。 二少爷正忙着目送小玉呢,觉得小少爷真是一如既往地幼稚,很无奈地偏头,低声说:“阿淮,别闹了。” 小少爷就笑,手掌打开,那只蝴蝶翩翩飞过院落,落在开得正好的花上。 小玉就这么,随着林五离开了林府。 花轿上,她听到外头锣鼓喧天,喜气洋洋,没忍住,又偷偷撩开帘子一角,往后瞥。 那座刻着牌匾的林府越来越远。 轿子拐了个弯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第226章 if线上的故事-浪漫宇宙1 故事要从那只深蓝色水母突兀地降临地球开始! 作为一个用尽前半生兢兢业业搞科研的技术宅,彭宇站在天台,举起望远镜,嘴巴张成一个o字! 妈妈呀! 会飞的水母! 有三只眼睛的水母! 彭宇惊恐地抓住旁边同事的衣袖,说:“卧槽。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外星人。” 同事神情严峻:“我们完蛋了。” 第244章 “我知道。”彭宇沉重道,“地球真的被占领了,从此以后我们都会在自己的故乡上成为被殖民的奴隶,这怎么能不让人痛苦……” “不是。” 同事说:“是我们的自己人要让我们完蛋了。” 他手指向远方,彭宇定睛一看,发现外星长官巡视地球的必经之路上,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又尖又高的违章建筑。 彭宇放下望远镜:“那是啥?” 同事已经在紧急联系地球联盟的人:“是玄学派干的!那群疯子!我就知道他们还要搞小动作!” 同事简单地告诉彭宇,玄学派一直致力于用鬼祟的力量打败外星人,这在地球联盟内部一直被主流观点视为是一群不切实际的疯子。 而这些疯子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说空话,竟然真的通过占卜和预言的方式,预测到外星长官接下来的动向。 彭宇听着听着,懵逼了:“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猜到了这群外星人想干什么吗?” “可以这么理解。”同事沉声,“玄学派此前已经多次声明,地球被占领早在他们的预测之中。但是那个时候我们以为,只是这群疯子又蒙到了一次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什么的……你知道的,这玩意年年有。” 彭宇举手:“我有一个问题。” 同事很紧张,用望远镜注视着远处的外星长官动向,“你说。” “既然他们的预言那么牛逼和精准,”彭宇好奇,“那之前,他们里头就没有人尝试预言过体彩或者福彩号码吗?” 同事真想甩彭宇一巴掌:“公职人员干这种事不亚于暗箱操作和受贿吧!” 彭宇嘴巴又变成一个o型:“这年头跳大神也能吃上公粮啦?” 同事还想给彭宇一耳光,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爆破声! 地球联盟及时赶到!把那个突兀的违章建筑炸了! 万幸!玄学派的力量在整个地球面前还是比较有限的! 眼见外星长官的队伍按照原定路线平稳往前,天台上的两人同时松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同事说:“资料显示梵尼亚这个种族好战却从不会灭族……地球对他们来说太羸弱了,他们甚至不会动用武力。” “其实换个角度来想,这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同事苦笑,“梵尼亚种族强行把地球和宇宙扯上关联,这说不定会正式开启我们人类对真正宇宙的探索呢……总之振作点,别太沮丧了。” 同事扭头拍拍彭宇的肩,共作勉励。 彭宇举手:“我还有一个问题。” 同事说:“就算是跳大神的!只要是公职人员就不可以违法!” “不是,”彭宇指着远处,天空中的水母长官,“它为什么停下了啊?” 与此同时,一觉睡醒的季漻川,一无所察地拉开阳台门。 …… 全地球沸腾了! 全宇宙也沸腾了! 数不胜数的碳基硅基变态基生物纷纷涌进!宇宙网络陷入暴乱搜索!无数双眼同时落在这颗位于偏远太阳系的小圆球上! 只因为它诞生了全宇宙唯一一只蓝色水母命中注定的爱人! 而作为这一幕的见证者,彭宇被地球联盟的同事拉着从天台跑下去。 他们一口气飙过七八个路口,终于赶在水母长官破防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季漻川家里。 彼时季漻川已经被水母的牙吓晕过去了。 彭宇通过周遭信息迅速判断,此前这个被选中的人类竟然因为生病一直在家里睡觉!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敲碎他阳台门的水母其实只是外星人! 所以他才会被吓晕! 彭宇着急万分地试图晃醒季漻川—— 醒醒啊兄弟! 你真的没疯! 就是地球被占领啦! 几十亿人在等你答应面对你老公! 求你了兄弟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毕竟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啊所以求你了兄弟! 季漻川揉太阳穴:“你怎么变那么吵。” 彭宇狐疑地瞅他一眼,觉得季漻川这语气真奇怪,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了似的。 见后头的外星怪物蓝蓝粉粉地变来变去,彭宇觉得好紧张,好焦虑,好焦灼,都想给季漻川跪下了。 就在这时,面前的男人站起来了。 彭宇目光灼灼。 兄弟—— 一定要挺住啊兄弟! 人类的未来,地球的起步,就全靠你了啊兄弟! 在彭宇紧张得忘记呼吸的注视里,季漻川开口了,彭宇对天发誓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天籁的声音—— 他听见季漻川平静地对水母说:“嗯,我们结婚吧。” 兄弟—— 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彭宇眼泪汪汪,望着季漻川大义凛然、奉献自我的背影,心里暗自发誓,他一定不会辜负这个为了保护他们所有人自愿献身的真男人! 转眼就到了季漻川该离开的日子,经过彭宇的争取,他顺利成为了登上良川舰、护送季漻川前往宇宙的成员之一。 整个地球竭尽所能地往这个队伍里塞人,各方各派的势力盘根错节,很多生面孔连彭宇都没听过见过。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饶是如此,在透过舷窗望到那颗蓝色圆球离自己越来越远时,彭宇还是趴在窗户上,不自觉按住心脏。 他觉得宇宙真特么大啊,大到让人类看一眼就会觉得恐怖了,他站在舷窗边往下看,就像在地球上恐高似的,身体总有种想往下掉的冲动。 而要说和在地球上的区别,大约也只是地球上无论多高好歹能听到砰一瞬的落地声,要是在宇宙里摔下去,他可能死得比一撮烟还无声无息! 彭宇咽了咽口水,就很恐惧。 良川舰上,他们被隔在了离季漻川很远的地方,并不能总是看到季漻川,但季漻川总会来找彭宇聊天。 作为一个善于观察的天才,彭宇很轻易地注意到季漻川好像对这座军舰有些过分的熟悉。 再又一次目睹军舰某扇门跳出宇宙外语版的警告、而季漻川平静地解开时,彭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彭宇说:“季先生,据我所知,人类的体液交换,是可以交换遗传信息的。” 季漻川应该是觉得他突然提这个显得很有病,古怪地瞅了他一眼,嗯了声。 彭宇接着真心实意地问:“所以,外星种族的体液交换,原来还可以传递知识吗?” 不然季漻川一个人类怎么无师自通这些的? 季漻川一听到这种话,立马就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了两声,脸也变红了,但眼见彭宇脸上只有求知若渴,季漻川一时间也不好指责对方,就含糊地说:“我不知道。” 彭宇表示理解,因为季漻川毕竟不像他们,是个天才。 可能季漻川自己也无法描述外星长官带给他的变化吧! 彭宇在心里感慨一番,才想起来问季漻川:“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见一个人。”季漻川说。 “哦哦,”彭宇好奇,“谁啊?” 季漻川眼睑一垂,“禾玥。” 彭宇说:“有点耳熟。” 彭宇说:“不对,这不是地球联盟送进来的保密成员之一吗?你怎么知道的!” 季漻川说:“我不仅知道她的存在,我还知道她正在干什么事。”说着推开一扇门,偏头示意彭宇跟自己一起踏进那条漆黑的走廊。 彭宇就紧张了:“她在做什么?”难道他们在敌方军舰里偷偷手搓大炮的事情终究还是瞒不住了吗! 就是不知道这位同事用的是什么器材!哪种燃料!哪些算法! 虽然大家归属的党派不同! 但是技术是没有国界的!何况现在还是非常时期!全人类的技术人员都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手搓大炮!保护地球家园! 彭宇就心潮澎湃,面露期待,觉得自己可以和同事交流一下技术感言了,在季漻川对他点点头后,兴奋地推开那扇门—— 彭宇呆住了。 ——卧槽。 门门门门边为什么特特么有个吊死的女鬼啊! 不儿! 地球上有鬼就算了! 他这不已经跑到宇宙了吗! 怎么还特么有鬼啊! 女鬼冲近在咫尺的彭宇咧嘴。 彭宇后退一步,震撼得讲不出话来,回头,很茫然地望着季漻川。 季漻川淡定地丢出一沓符纸,女鬼发出尖叫,化成一缕烟逃了。 而屋里,还举着一支笔自己和自己玩笔仙的禾玥,投来审视的目光。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禾玥狐疑地问。 第227章 if线上的故事-浪漫宇宙2 彭宇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玄学派竟然还是派人摸进军舰招鬼这一事实。 彭宇说:“姐,你觉不觉得,这样很猎奇啊。” 第245章 禾玥冷冷地说他们的方法是卓有成效的,地球的鬼一定程度上能在宇宙里存活,那么就可以利用这个把鬼变成入侵全宇宙的病毒——而唯一的免疫方法只有地球知道。 彭宇说:“姐,不是这样的。根据我方最近建交掌握的信息,宇宙里似乎也有些神神鬼鬼的传言。” 禾玥抬眼,为了招鬼她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间小黑屋里,不清楚外界的信息,因此也对彭宇的话半信半疑。 彭宇诚恳地说:“姐,这招真行不通!你想啊,自然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人类有应对病毒的免疫系统,宇宙那么大,肯定也有自己的保护措施啊!” 禾玥迟疑:“可是……” 彭宇握住她的手:“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在吸取梵尼亚的军用知识了,虽然很难——” “但相信假以时日,”彭宇眼泪汪汪,“地球一定能在宇宙站稳脚跟啊!” 彭宇还以为说服禾玥需要一些功夫,但没曾想聪明人之间交流效率那么高,在看到确切的资料和数据以后,禾玥就当场倒戈了。 她吸吸鼻子,放下资料,没忍住转头抱了彭宇。 倒把彭宇搞得小脸一红。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地球的未来,谁愿意成天跟鬼和妖怪打交道? 禾玥毫不犹豫地投入科技兴球的怀抱。 见状,季漻川松了口气,觉得这些日子自己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望向屏幕里那颗遥远的蓝色星体,季漻川觉得自己对它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他是讨厌它的一部分的。 但是它的另一部分,又总是让他感动。 他最后还是决定伸出援手救它一把,也许他们总有办法可以让它不抵达那个过于惨烈的结局。 彭宇加班加点地学习和工作,渐渐的他们有了不小的成果。 当第一颗仿造良川舰防卫系统的大炮在试验空间爆炸时,队伍里的人发出惊天的尖叫,跳起来互相拥抱,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彭宇热泪盈眶地记录最后的数据,不经意一抬头,看见默默站在舷窗边注视他们的季漻川。 后头还跟着那个长着三只眼睛的水母长官。 彭宇觉得季漻川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季漻川不仅把那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外星人哄得服服帖帖的,还给他们弄来了那么多的原料和机器,季漻川甚至给他们在良川舰里找到一个可以试验强爆炸的空间。 他低头抹抹眼泪,顺手开始也记下季漻川在这场成功试爆中的付出。 他觉得不能让任何一个,曾经为地球崛起努力过的人类,在将来的历史里寂籍无名。 抵达尤白伯星系的前一夜,彭宇发现自己长出了第六根手指头。 他兴奋地把这个变化和季漻川分享。 季漻川正在喂鱼,闻言弯腰,扒拉开那些开得正盛的荷花,果然看见下头的锦鲤也因为宇宙辐射长出了奇形怪状的脓疱。 彭宇见季漻川很沉默,好像还有些无语,疑惑地问怎么啦? 季漻川想说真心疼自己的鱼,转头却看见水母长官站在二楼边微笑。 季漻川就一怔。 而彭宇抬头,先是一震撼——良川舰上竟然还有那么帅的人类! 连他一个直男都不得不对天发誓的帅! 紧接着彭宇就背后一凉,望望楼上哪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又望望眼睛弯弯的季漻川,又望望那个野男人。 彭宇咬牙,抿嘴—— 季漻川是他最好的兄弟! 就算!兄弟道德上有点瑕疵! 兄弟在家里偷偷养了别的帅男人! 他也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告诉那个丑得离奇的外星人!就算对方对他用刑!他也绝对不会说! 彭宇暗自下定决心。 很快他们靠近了阿尔塞拉,沿途来的宇宙美景彭宇已经看过很多了,自以为不会再被惊艳了,但是阿尔塞拉上方永恒飘散的白雾依然让他怔怔出神。 他站在舷窗发呆,季漻川问他在想什么。 彭宇说:“我好像梦到过这里,我觉得它好眼熟。”又想了想,“那个梦让我很难受。” 季漻川说眼熟是正常的,这颗星体分明很像地球上沾满糖霜的糖果。 彭宇定睛一瞧:“也是。”笑笑不再多想。 他很想出席季漻川的婚礼,可惜并没有受到邀请。 但是没过多久,就听说兄弟在婚礼上遇到了袭击,人倒是没什么事,就是现场虫仰水母翻。 彭宇就提着几盒地球特产去探望季漻川,还跟他感慨:“这世道连阿尔塞拉都不安全喽!到处都是战乱哇!” 季漻川笑笑不说话。 后来他开始很少见到季漻川,一是因为科技兴球的任务越来越繁重,二是因为季漻川毕竟已婚,不像他们单身汉这么自由。 他开始不断地“听说”季漻川。 他听说季漻川在拍卖会上一口气买了好多颗星星。 听说季漻川邀请外星人和自己直播打麻将。 听说季漻川去军校参观,还和水母一起出席了某个活动,又遭遇刺杀,军校门口的水母雕塑都被炸碎了牙。 他就啧啧感慨,觉得季漻川过得真是传奇。 后来他又听说季漻川出远门了,季漻川乘坐良川舰,准备和那位水母长官一起环游宇宙。 给季漻川送行时,彭宇支支吾吾的,想问季漻川会不会带上那个野男人。 谁知一抬头,就见黑发红瞳的野男人正站在军舰边,含情脉脉地望过来。 彭宇就深感敬佩。觉得不愧是季漻川,带野男人出游也那么大大方方! 季漻川经常给彭宇他们打视讯,聊聊他在宇宙里看到什么,发现什么,希望这个能作为他们科技兴球、开阔视野的灵感。 他告诉彭宇自己正在学习基拉超分方程,但是真难啊,还是学不会。 彭宇就笑他,说要是自己肯定能学会。 季漻川又告诉彭宇自己去了人鱼星系,发现上面的人鱼长得跟地球上的还挺像。 彭宇就和他讨论有没有可能人鱼才是第一批移民地球的外星人。 季漻川还和彭宇说千万别犯罪,时间监狱里的一切很可怖。 彭宇就牢记在心,逢人就劝说一定要遵纪守法,搞得禾玥等人一见到他就烦,捂住耳朵。 他也不生气,咧着嘴傻乐,屁颠颠跑去调试新研发的宇宙大炮。 就这么聊着聊着,有天早上彭宇起来梳头,发现自己长白头发了。 再一次接通视讯,他看着对面依旧年轻的季漻川,忽然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 季漻川一怔。 彭宇笑着说:“我不怎么照镜子,每次抬头看到的,要么是你,要么就是朝夕相处的同事。” “他们老得很慢,所以我没发现。你一直没老,所以我也没发现。” 彭宇抓抓自己花白的头发,“结果今天一照镜子,我人都傻了。哈哈!我还以为我年轻气盛呢,没想到都那么老了。” “季漻川,你怎么一走就是快三十年啊。” 时间的流速开始在他们身上有不同的体现,彭宇定定地看着屏幕里的兄弟。 他倒是不畏惧衰老和死亡。 他只是在想,他们这批人都死以后,季漻川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他开始抽出更多的时间和季漻川聊天,不光是他自己,他还会拉上禾玥,拉上并肩作战的同事,他们一起讨论曾经在地球发生的过往,吐槽彼此的老板或是朋友,最后举起酒杯,隔着数不尽的光年的距离遥遥碰杯。 彭宇咧着嘴傻乐:“季漻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季漻川一愣。 彭宇指着自己:“这是我自己改的。我小时候叫彭大壮,嘿嘿。” “我是我们那村里,百年一遇的人才,”他喝着酒,“全村有史以来,就出了我那么一个清北!” “我从小就喜欢抬头看星星,所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彭宇。” “我,彭大壮,”他说,“能来宇宙转一趟,此生无悔。彭宇。” 季漻川点点头,显得很安静。 他走得越来越远了,通过他的眼睛,彭宇也看到了瑰丽壮阔的宇宙,他苍老的眼里溢满泪水。 有天季漻川忽然呼叫他,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戴上老花镜,看到一片奇迹似的、美丽耀眼的红鲸。 彭宇点头:“我记得的。” “良川舰上,那个机器人告诉过我们,”他说,“红鲸,宇宙七大奇迹之一……” 他笑了:“季漻川,你也算走完这七个星系了。你要回来了吗?” 季漻川点点头:“对的。” 彭宇就有些遗憾:“看来我等不到你回阿尔塞拉了。” 季漻川也伤感地垂下眼睑。 彭宇握拳咳了两声,端来杯热茶,又开始絮絮叨叨跟季漻川叙旧。 他叮嘱季漻川一定要万事小心啊,虽然地球已经加入宇宙审判庭了,但还是有很多危险种族觊觎人类本身携带的财富。 第246章 虽然水母长官很厉害,但季漻川也得自己保护好自己,他在阿尔塞拉给季漻川留了点东西,相信季漻川回来后一定能用得上。 说着说着,屏幕前枯槁的老人就哭了,“季漻川,我最近经常做梦。” “我梦到我死了,禾玥死了,你死了,地球也死了。” “人类不存在了,”他说,“但我的意识好像还存在,变成什么最低等的电子垃圾,像蟑螂一样在宇宙里飘荡,真可怕啊……” 他喃喃:“幸好,一切并不是像那样发展的。我多庆幸啊。” 他哆哆嗦嗦地又开口,像是非常难以启齿似的:“季漻川,你恨我们吗?” 他看着屏幕上的人轻轻摇头,浑浊的眼球顿时溢满泪水。 “你……”彭宇颤抖着问,“你幸福吗?” 他点点头。 彭宇就笑了。 他心满意足,关上视讯,转头又颤巍巍靠在床上,婴儿似的蜷起身体,咂咂嘴。 他沉浸在美梦,安详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