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 第1章 《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作者:如事生【完结】 简介: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杨雪飞和三界第一白月光赵月仙长得很像。 赵月仙颜若桃李,惊才绝艳,而杨雪飞却眉眼间略带苦相,常常被人欺辱。 倒不是他自愿如此。 年少时他与青梅竹马的师兄结为侠侣,却在大婚当日被师兄推出洞房当成挡箭牌。落入魔族之手后,更是如玩物般易手于推杯换盏之间。 后来,仙将付凌云一杆长枪挑翻魔界,将他接回天庭,一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他本以为苦尽甘来,不料付凌云竟是要拿他做替身,换下被判极刑的叛徒赵月仙! 杨雪飞心神俱焚,一路奔逃,仓皇无措之下,竟是逃到了天帝陛下的御桌之下。 付凌云后脚追来,跪下来大喊,陛下,叛徒跑了。 天帝陛下却只是淡笑,一只冰冷的手指伸到桌下,轻轻点住了他几欲惊呼的嘴唇。 杨雪飞x秦灵彻 小可怜x大屑人 attention: -双非 -攻在前面的几段关系中都做0,和正牌在一起的时候做1主要是因为正牌变态的控制欲 -攻从始至终遇人不淑并在感情中处于弱势地位,诚惶诚恐,不会有反客为主的逆转 -不是炒股文,其他对象全被现任哥收拾了:) -综上所述,雷文。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仙侠修真 狗血 替身 主角:杨雪飞,秦灵彻 一句话简介:你们有眼不识天后啊 立意:祸兮福之所伏,不要放弃希望 第1章 俘虏 浧九幽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张宽大的软塌上,听着左右护法吹嘘拿下忘生门的过程,“踏青云”狄掌门的脖子是怎么被剑锋拉开的,血怎么流下来,“无常剑”陈启风发出了怎样破锣烂钹似的哀嚎,又怎样像落水狗一样遍地逃窜。 浧九幽听到姓陈的嘴角就压了下去,双目黑洞洞地盯着堂下欢宴的群魔。 细碎的声音密密麻麻地穿梭在角落里,这批新来的小鬼都是妖修,喜欢饲弄虫蛇,毒蝎蟾蜍蝮蛇蜘蛛,称得上五毒俱全。 九幽魔君忽然轻哧了一声。 “光喝酒没什么意思。”他说,“请忘生门的各位道友们出来相陪吧。” 他声音不轻不响,听在人耳中却尤为尖锐。 几个鬼卒猛敲了一声镇魂铃,紧接着就有一批衣衫褴褛、铁链相连的凡人修士被牵了出来。 这批修士大概总共有十来个人,显然已经饱受折磨,一个个俱是两眼昏昏,步履蹒跚,再不见半点昔日里划地为王的精神气,感知到高处传来的魔压,肩膀已率先颤颤耸起。 浧九幽盯着他们,从左到右数了一遍,从右到左数了一遍。 “看来你们陈师兄没那么看中你们。”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条斯理地说,“有何感想,都说来听听。” 堂下死寂一片。 如果是三天前,或许还能听到两声呵斥詈骂,只是如今该拔舌的拔舌,该敲牙的敲牙,闷窒的安静让浧九幽想起了什么,竟感到了一丝快慰。 “还有一个呢。”他吩咐左右,“真以为他可以睡我床上悠闲度日?” 他话一说完马上有人唱喏应是,紧接着一个被布堵着嘴,双手被反绞在身后的白衣青年也被从纱帐后拖出来,推倒在大堂中间。 他被推倒的位置离浧九幽的软榻略远,离那群被虏的弟子倒是很近,然而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仿佛此人是什么瘟疫的源头。 “杨雪飞,”浧九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有点失真,“把脸抬起来,让你的师兄们看看。”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才微微有了反应,然而这反应很快就变成了长吁短叹的失望——道侣被辱至此,大师兄陈启风仍无踪影,看来此次是获救无门了。 杨雪飞似是没听到浧九幽的声音,还是左护法一把抓住了他披散凌乱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 这人年岁看着不过弱冠,被麻布堵着瞧不清全貌,一双眼睛生的如垂露凝霜般颇具仙气,皮肤也较旁人更白些,美中不足的是左右两颊各自肿着几道殷红的指印。 他身上只潦草罩了一件凌乱的纱衣,隐约能瞧见里头残破的红色底裳,旁人见之羞煞,忘生门弟子却是个个门清——这是他们大师兄三日前刚迎娶过门的断袖道侣,只是大婚当夜,魔军三千破门而入,宾客惨死,新郎逃逸,只剩下了这么个琉璃玉人,被掳至蛮荒之地,如今也是碎得差不多了。 “怎么都直挺挺地站着?”魔君陛下笑了一声,“没过门的嫂嫂也是嫂嫂,况且都半只脚踏进门里了。” 忘生门众人只觉脊背发麻,足底深感,更是没有一个敢抬眼去看这个所谓的“嫂嫂”。 哪里是嫂嫂?简直是灾星! 忘生门传宗七十二代,从来都是中流宗门,交到狄青云手里总算有了起色,大徒弟陈启风更是年少成名,剑意超群,虽不到而立之年,已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谁知偏偏跟同宗小师弟搞起了断袖,还挂起大红灯笼,抬起花轿,要和人三媒六礼结成道侣! 这小师弟论天资没天资,论长相也决计算不上惑人心智,更何况是个男人,平日里素来讷语寡言,文弱内秀,书背得不少,剑招却实在平平,站在风华绝代的“无常剑”身边,常有人笑他不过是个行走的书袋儿,负责给大师兄捧场喝彩的“俏军师”。 这也就罢了,毕竟无常剑陈启风志在四方,必不会因多了位娇妻而乱了剑心,然而偏偏这位新过门的娇妻有一双肖似天庭第一美人赵月仙的眼睛。 那双曾被紫薇帝君亲口赞过“妙若波横,灿如流星,水澄澄三分烟带雨,静悄悄不解莲花心”的一双眼睛,如今生在了一具凡品之上,便自然是要招来灾祸的。 魔君浧九幽梦醒出关,听闻无常剑娶亲,浩浩荡荡地带着魔兵打上了忘生门,一瞬间血流成河,花好月圆成了哀鸿遍野。 浧九幽脚踩着陈启风的脊背,要压弯无常剑的脊梁骨,左右护法则各自持剑架在二人颈口,一个是陈启风的师父狄青云,一个是他的新婚道侣杨雪飞。 “选一个吧。”九幽魔君笑道,“念在我们曾于试剑大会上有过一比,如今杀一人,放一人,谁死谁活,全在你。” 陈启风目色如血,他死死地盯着恩师,又看了眼一旁的师弟,师弟的手腕脚腕上还带着为大婚准备的金器,在风中叮铃铃、叮铃铃地响着,好像在对着他哭泣。 没等他说什么,一道血柱喷涌而出,溅了他们一脸! 只见狄青云以颈撞剑,血如泉涌,口中仍然嘶嘶作响:“启风!莫败给儿女情长!你是我狄青云的大徒弟,怎可朝人屈膝!” “启风!启风!你当年赢过他,将来必也能赢过他!为师这仇就由你来报吧!” 浧九幽的脸色忽然变得青白莫测,在他失神的这一瞬,陈启风高叱一声,使出了一招前所未有的锋锐剑式,晃了他的眼。 再回过神时,地上只剩下狄青云的尸体,和那个面色苍白的“新娘子”,浧九幽瞧了这景象许久,脸上的表情似怒似笑,最后又转为玩味。 他忽然想起一则趣闻,说忘生门偷藏了赵月仙的眼睛,于是接过手下递来的名册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狄青云的尸体。 “……石楷封,杀了,林菿,杀了,江寸冕,杀了……哦,这还有个活口。”他眯了眯眼睛,转而看向一旁的新娘子,“——杨雪飞,是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凌辱 杨雪飞在浧九幽床上时总是被绑着嘴。 布条深深沿着口角勒进去,脸颊被挤得变形,他的眼睛里本来就看起来有水,如今更是盈盈如泪。 浧九幽办事的时候不喜欢听到任何声音,但他喜欢痛苦哀求的神色,自小时候故意踩断麻雀的翅膀时就喜欢。 所以他会跟杨雪飞说话。 “你新郎官不要你了。”他说,喉咙里带着事后的喑哑,“你说他逃去哪儿了?” 杨雪飞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五道山?昙台寺?白津洞天?” “你总归知道吧?你们就没有什么密会幽闺?” 杨雪飞低下头,仍然安静地像一个苍白的纸偶。 “他不要你了,你听到没!”浧九幽忽然丧尽了耐心,虎口卡着杨雪飞的脖子,逼他和自己对视,紧接着,就像被深深刺了一下,他疑道,“……你在高兴?” “……” “你高兴什么?高兴他跑了?”浧九幽荒唐地笑了,他忽然抽出了塞在杨雪飞嘴里的绸带。 眼前人没有哭叫,没有哀嚎,只是深深浅浅地呼吸起来,仿佛进气出气都成了一件难事。 “他早就不要你了。”浧九幽看着这张静月似的脸,竟然也跟着平静下来,“你知道我让他在你和狄青云那老废物之间选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吗?” 第2章 杨雪飞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想的是,我对不起师弟。”浧九幽笑了起来,“但是这压根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在他说这话时,阴风打灭了烛火,屋内越发冷寂入股。 杨雪飞终于开口了。 “真的吗?”他说,依旧是很轻的一声,融在了呼吸里,好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真的啊。”九幽魔君凑过去,与他鬓角相贴,“我们魔族每天杀人挖眼吃心,要知道人死前在想什么,一看眼睛就知道了。” “……” “难过得话都不会说了?”浧九幽轻轻抚摸着他被布条勒红的脸颊,语气转为对枕边人的怜惜,“冲你这对眼睛,本座饶了你——你告诉我陈启风在哪里,我把那个负心人抓到你面前,一片一片地剐给你看,好么?” 杨雪飞注意到贴着脸颊的掌心随着这段话变热了,浧九幽似乎被脑中的想象再次勾起了兴趣。 那双宽大的手掌像蛇一样,滑进杨雪飞的衣襟里。 “你不如他。”杨雪飞忽然说。 浧九幽一愣,继而嗤笑了一声。 “陈启风睡男人睡得比我多,我自然不如他会玩你。”手掌继续摩挲着,他用手指绕着杨雪飞鬓边的一缕碎发,“……我多睡睡你,过两天就超过他了。” 被这样侮辱,杨雪飞却全然没有生气,只是被动地被他揉弄得偏过了头,一字一句地纠正了他: “剑法,你剑法不如他。” 浧九幽的动作猛地止住了。 贴在杨雪飞胸口的那只手掌立刻冷了下去。 七年前试剑大会输给无常剑至今是九幽魔君心中拔不出的一根毒刺,九幽魔君的成名绝技败给一个晚生,纵使有轻敌之故,也让他每日恨得抓心挠肝。 他可以对外宣称夜袭忘生门是为了抢钱财、灵草、地盘,或者漂亮的眼睛,但无法否认的是—— 无法否认的—— “你懂什么。”他冷笑一声,声音一下狠厉起来,“如今是谁在满地逃窜,谁在当阶下囚?” 他颈上经络浮起时,已是愤怒之至,若是知情识趣之人,此刻无论如何都要偃旗息鼓了。 杨雪飞却不怕他。 杨雪飞好像木石做就的人偶般,对此毫无感知,轻柔的声音既非挑衅,也不狼狈,只是颤声平叙道:“若你不以众弟子为挟,与他公平对决……唔!” 啪。 一记耳光将他的头抽到一边,雷霆似的一声,浧九幽掌心已沾了血。 “接着说。”他眼睛里没有一丝亮意。 “……三百合之内……尚能势均力敌,三百合后……” 啪、啪。 左右开弓,又是两记极很辣的耳光,浧九幽冷眼看着眼前蒲草微垂似的身影,嘴角凌乱的血迹,心想下一巴掌就能让他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雪飞咳出一口血:“……三百合后……无常剑以耐力见长,师兄可……可小胜……” 啪! 极重的一下。 杨雪飞整个人撞在了床板上,两颊红肿,眼前白茫茫一片,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但嘴唇还在微动: “……五百合后,你……绝无……胜机。” 浧九幽猛地拽着他的衣领把拎起来,从床上砸了下去。 像是石子被砸入深海般,除了落地那一下外没发出一点声音,屋内仅剩下魔君陛下粗重的喘息。 浧九幽马上就后悔了,然而为时已晚。 他早在脑中盘算推演过数万次对阵无常剑的战局,在他暴怒失控的那一刻,已无意识间证明了一点。 杨雪飞是对的。 ------------------------------------- 和其余弟子相比,杨雪飞倒是没受什么重伤。 自从他激怒了浧九幽后,封口的布条就再没从脸上解下去过——有幸到九幽府玩赏过他的鬼将都说,他把嘴堵上后倒是更像赵月仙了。 因此,浧九幽命人解开他的时候,他感到有些意外。 “把他架起来。”浧九幽道。 两个鬼卒闻言拖着他两条柳条般细瘦的胳膊,把他捆在一座尚且带着血腥气的刑架上,其中一人扯开了他的前襟,露出整片苍白的胸膛来。 “本座今日兴致高,想请诸位作画共赏。”鬼君的声音再度从高处响起,冲着鹌鹑般挤在一处的忘生门弟子,“‘纸’已备好,还不快笔墨伺候?” 众弟子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作画,不免露出了惊惶警觉的神色。 几个妖修打开竹篓,伴随着奇异的香味逸散开来,一条条尖吻宽头的毒蛇从篓中徐徐滑出,嘶嘶的吐信声交错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杨雪飞。”浧九幽含笑看着众人青白交错的面皮,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说出陈启风的下落?” 杨雪飞缄默地摇了摇头。 “你可能还要再想想。”浧九幽也不意外,只笑道,“轮到你们了——今个儿这里每条蛇都要咬一口人,至于咬谁……你们选吧?”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蛇吻 对大多数忘生门弟子来说,这不是个困难的问题。 就像陈启风能够在师傅和道侣中间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一样,杨雪飞从来都只是一个备选项。 …… 杨雪飞是狄青云的第八个弟子。 狄青云原本只准备收七个,他是多出来的。 修仙之人多信算学,大弟子陈启风初露头角之时,狄青云自然也请仙师卜算过一卦。 仙师掐指一笑道,陈启风确实有扭转门楣之能,只是每逢七字便有劫难,行事作为需避开这个七字才可。 狄青云便破例收了第八个弟子,南地山中捡回来的弃儿,因寻着之时乃杨絮纷飞之季,便取名为杨雪飞。 这着实不是个好名字。 杨絮浮萍,皆是轻浮飘零、命不由己之物。如父母爱子女,必不以此为名。 杨雪飞不过是狄青云随意撒在街边的一颗种子,随意地长出了枝芽,时常有人忘记他的存在。 他刚入门中便缄默不言,多日未能开口,直到渴极了才知道要讨一口水喝,然而因南地口音过重,话一出口,众人便捧腹而笑,连陈启风也忍俊不禁。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这儿,盯着自己搅在一起的细瘦手指,等众师兄半笑半责地纠正了半天口音,才勉勉强强换到一口水。 彼时七八岁的杨雪飞并不知道这群嘻嘻哈哈的男孩儿到底在笑什么,只是本能让他变得更为缄默内敛。 有课业时,他只与狄青云一人说话,歇息时,他也便只在一处读书。狄青云不大爱管这个凑数的弟子,他本事自然也就学得不大好,然而平时能用的功也都用上了,再如何,书也算读得熟练。 贪求陈启风倒也不是图无常剑的身份和本事——在杨雪飞如幽魂般度过的十余年中,陈启风豁达爽朗的笑声是他能接触到的最热烈的东西。 杨雪飞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毒蛇咬伤他的脚踝时,尖锐的獠牙刺进血管中,痛感如尖细的针被逼入经脉一般,飞速地钻上颅顶,痛得他头皮发麻,紧跟着是一阵能让他丧失五感的冷意。 他想起了夏天的泉水,冰淋淋地冲在脚上,他手里提着用竹篾编的鞋,踩在栖凤山狭窄的山道上。 奔跑,奔跑。 身后传来笑声,紧接着,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冰冷的水里,但他并不害怕,一双火热的手臂很快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咯咯笑着转过头,闭上眼睛,以为会得到一个吻,结果碰到他嘴唇的是鲶鱼滑溜溜的鱼须。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被水沾湿的长睫毛交错着。陈启风骑在他的身上,手里抱着一条大鱼,指着他大笑。 “小傻瓜。”陈启风说着把鱼扔到一边,然后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吮吻起他的嘴唇。 “师哥……”他模模糊糊地喊着,“师哥……我今天功课还没做完呢。” 陈启风笑道:“晚上等大伙儿都歇下来,师兄偷偷教你。” 他听着也笑了起来,又钻进陈启风的怀抱中,与他耳鬓厮磨。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一片,陈启风把他抱起来,剑修身量高挑挺拔,抱着未及束发的杨雪飞如同抱着一片云一般轻松。杨雪飞的膝弯架在他有力的胳膊上,细瘦的小腿从下踞里伸出来,随着两人亲昵的动作轻轻地晃着,上边还留有几条奔跑间硬草枯枝画出的淡痕。 杨雪飞的身上本就容易留痕迹,加上皮肤苍白,这些玩闹间留下的细痕至今隐隐可见,只是如今却被遮掩于蛇吻之下。 毒性渐渐发作,他的眼皮有些无力地下垂——此时不用堵他的嘴,他都很难再发出叫喊了。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三师兄林玉苍颤抖着双膝被推到人前。 和排在前面那些与他素昧平生的外门弟子不同,三师兄和陈启风交好,自然也多见过他几面,与他称兄道弟地客套过几句,此时正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担忧,哆嗦着食指,迟迟下不了手。 第3章 漆黑的毒蛇沿着林玉苍的手往上爬,金色的眼瞳睁得如杏仁一般,蛇颈高高地抬起来,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如离弦箭般射向林玉苍的咽喉。 ——这才是浧九幽最想看的景象,魔君陛下厌厌困乏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欣慰之色。 “怎么?不敢下手?”浧九幽笑道,“是觉得这小贱货可怜?还是怕你大师兄将来报复?” 他顿了顿,又道:“怕将来,也得有将来才成。我的寒吻蝰剧毒无比,可不会让你活到陈启风回来。” 林玉苍的脸色又是数变。 他犹在迟疑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沙哑的声音。 “林师兄……他说的没错。” 林玉苍蓦然回头,开口的竟是被绑在刑架上的杨雪飞! “各位师兄……”杨雪飞又喊了一声,勉力睁开眼睛,颤声道,“寒吻蝰之毒……中之即死,除非洗骨换髓……无药可解。” “雪飞,你……”林玉苍忽然反应过来。 杨雪飞勉强地笑了一下,他生得本就颇为愁相,这一笑更是如哭泣一般,乃至无人记得,他自被俘之后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雪飞既已中毒,何须……再伤一条人命?若……难以下手,蒙住眼睛……便是。” 他几近气若游丝,话未说完,便又垂下双眼,眉眼间竟有几分平和坦然。 “……雪飞师弟,我……”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林玉苍闭上眼睛,终是道了声“得罪”,接着便摸索着朝杨雪飞的方向伸出手。 在那声熟悉的抽泣声响起后,他手腕上缠着的湿滑触感总算慢慢地挪开,他不敢睁开眼,高提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放了下去。 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没那么困难了。 这一场刑求最终从肝肠寸磔的折辱变做缄默无声的合谋,浧九幽的笑容再一次消失,他盯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杨雪飞,目光好似恨不得把那人的皮整张剥下来。 左护法轻声道:“君上,让属下杀了他吧。” 浧九幽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是犹豫了一下。 “哪里要你提醒?”他最终淡淡地说道,“我留着人,自然另有他用。”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传音 宴会后浧九幽似乎对杨雪飞彻底失去了兴趣。 杨雪飞被扔进了鬼府的冷窖里,与他相伴的只有备给鬼将们享用的各色水果——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稀奇货色,有的红如宝石,香气如蜜;有些累累挂在一处,金灿灿的,生着绒毛儿,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没人担心杨雪飞会偷吃这些贡品,在旁人眼里他和死人也差不了太多了。 但似乎也是冰窖的功劳,寒吻蝰的毒发作得很慢。 书上说那种毒可以让人的脏腑冷如霜冻,杨雪飞却感觉不到——他全身都冷得麻痹了,分不清那寒意是从外还是自内而来。 眼睛几乎不能睁开,杨雪飞抬起冻伤的指尖,艰难缓慢地在砖墙上划下一道。 鬼道的宴会并非没有规律。 浧九幽设宴之时,冷窖里会下来九驾香车;寻常鬼将设宴,最多是三驾;再寻常一点的鬼兵鬼卒,就没有到这冷窖里来窃取珍馐美味的资格了——除非受赏赐,那不免就要在门口费许多口舌,香车也不过一二驾。 杨雪飞安静地数着车轮在冰面上留下的辙痕。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两架车。 白松土,带着飞龙花的味道。 靠近飞龙川乃天人鬼三界交汇之处,那里多有战乱,也易积攒军功。 杨雪飞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让自己清醒起来。 趁着几个鬼差埋首于搬运瓜果的时候,他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车轴,几乎留下血印。 他无声无息地挪动着,摸索着,将自己埋进垫料与隔板的夹层中。 所幸他身形瘦小,柴草垛又本就蓬松,上面又铺了用以盛冰的宽大芭蕉叶,他躲在下面,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鬼差担着那些昂贵的贡物走近之时,他屏住呼吸,蜷成了一团。 紧跟着,身下的木板就颠了一下,差点将他颠出车去。 “你这车比我重,”一鬼差嚷嚷道,“是不是偷藏了几个瓜,想自个儿回去大饱口福?让我检查检查!” 杨雪飞绷紧了身子,紧紧地握住了贴在胸口的冰锥,他胸前和手腕的皮肤都冻紫了,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 “滚!”另一个鬼差骂了一声,拉起车就走,“误了槐风将军的时辰,你看你耽搁得起吗?” 两人嘻嘻哈哈打闹一会,车架才真正地动了起来。 杨雪飞松了手丢下冰锥,一手抓着车板,一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生怕自己颠出动静来。 车行出不过数里,他就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离开冰窖,外头的热气便熏了进来。 兴许是蛇毒的缘故,他五脏六腑如同在自戕自灭一般拧成一团,冻坏了的皮肤又分不清冷热,伤处开始一边冒血,一边滋滋发痒。 杨雪飞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弄出半点动静,也不敢就此昏过去。 然而一晃一晃之间,他大脑晕沉沉,总觉如坠幻境,又回到了那个和师兄缠绵的梦里。 师兄抱着他时,也是一晃一晃地哄他,用他故乡的南地方言,唱着其他同门都瞧不起的歌谣: “瓣瓣风里飘,轻轻水上漂,花落春泥里,来年抱新梢。 片片风里落,远远水下流,花去无痕迹,谁来抱新梢? 谁来抱新梢……谁来抱新梢?” 歌声渐渐隐去。他听到三师兄林玉苍的嘲笑声:“我刚刚怎么听到有人在唱山歌?大师兄,你还会这个?” “我不会。”陈启风的声音非常遥远,好像有点尴尬,“雪飞才会。雪飞,你再唱一个?” 杨雪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复的,梦境变幻间,他看见了自己脖子上架着的剑。 他没太注意这把剑和举着它的人,只是担忧地看着师兄一边仰天长啸,一边血泪横流,那招痛绝哀绝的剑法他从前从未见过。 锵啷一声响,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原来是车停了下来。 从一旁湍急的水声判断,此处应该就是飞龙川。 两个鬼差正在用传声符联络同伴。 杨雪飞在清醒过来的一瞬就发出了一声轻咳。 “什么人?”鬼差立刻叫道,拔剑便向柴垛中刺去。 杨雪飞无力躲闪,只抬头拉下一串菩提子挡在自己的身前。 鬼差的脸顿时绿了——这菩提子价值不菲,且需得与根茎相连方可维持鲜美,直到食用前绝不可取下,更不可破损或沾染污秽。 他这一剑自然刺不下去了。 “把他拖出来!”另一鬼差叫道。 就在二人犹豫这一瞬间,杨雪飞轻轻松开攥了一路的那颗铜钉,车前轮轰然落下,滚进湍急的飞龙川中,车身倾斜,一车昂贵的瓜果珍馐,顿时也如瀑布般洒进河中。 两个鬼差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半死之人!二人恨不得以头抢地,赶着跳入水里。 杨雪飞这才松下一口气。 这口气不松倒还好,一松那呛在嗓子里的乌血便喷涌而出,他委顿在地,起起伏伏地连咳数声,过了好一会儿顺过气来,伸手去摸索那鬼差遗落下来的包袱。 包袱里符箓齐全,他眼睛看不大见,只能凭感觉摸索着符纸上的纹样。 “我猜你要找这个。”一个噩梦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雪飞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他茫然地抬起头,双眼濛濛,面如金纸,唇畔还沾着血花。 浧九幽披着一身黑金交织的华袍,身上沾染着杨雪飞闻到便反胃的熏香味。 一张符咒在他指尖燃起,伴随一阵尖锐的爆鸣声,紧跟着是烟花在空中炸裂的声响——这是张焰火符。 “还是这个?”浧九幽慢条斯理地又烧去一张符咒。 杨雪飞闷哼一声,肩膀上顿时血流如注。 “啊,”浧九幽忽然笑了一下道,“应该是这个吧。” 他朝着这最后一张传音符念了个咒,轻声道:“给你一句话的时间。说点好听的,让你师兄听听,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传音符消失在空中,浧九幽满以为这个吓疯了的哑巴新娘又要像熬刑时那样沉默不言,却听杨雪飞忽然颤声急道: “无常剑过刚易折物伤其类!”他面色潮红,一顿不顿,终于道出了这多日最萦挂于心之事,只怕一句话说不完,“师兄最后一招使得偏了,恐伤根本,定要悬崖勒马才行!”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神箭 “唔!” 他话还没说完,浧九幽就扼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按进了飞龙川里。 “我都听不下去了。”浧九幽冷笑一声,又点了一张传音符,“陈启风,你就这样当缩头乌龟?你这小媳妇都比你有胆识啊。” 第4章 他说着微微松手,低头去看整个人湿淋淋的杨雪飞,只见青年挣出水面时面色煞白,双目紧闭,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你倒是挺想活。”浧九幽嘲道。 杨雪飞艰难地抬起眼睛,他的身体如抽去骨头一般软,声音也细如蚊蝇,说出来的话却不卑不亢:“陛下杀我……呼……易如反掌……何不……何不……呼……立刻动手?” 浧九幽微微眯起眼睛,掐着他的脖子,提着他如把玩一件器具般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即便残破至此此人仍然称得上秀色可餐,虽不如赵月仙风姿卓绝,却柔顺温软,肤腻鹅脂,终究是一件上好的玩物。 但亲手杀一个小玩物,还是太失身份了。 杨雪飞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又道:“陛下若嫌……脏了手,就将雪飞,掷入河中……当是雪飞失足跌死……雪飞也谢过陛下。” 浧九幽一愣,反应过来时险些再次勃然大怒。 他堂堂九幽魔君,哪里要像贱民劣童一般在这种琐事上弄虚作假?这贱人说起话来柔柔弱弱,一言一行竟是次次都如看不起他到骨子里。 “真是有一张好嘴。”他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就是不知道能嘴硬到几时?” 他顿了顿,接着冷冷一笑:“不如我来教你选一选,你自己一头碰死在这块石头上,或者跟我回去,我把你扒光了拴在殿前,好生养着,让那些乞丐兵痞,还有你的师兄师弟,日日来煎你,把你煎透了煎烂了,再把你送给你的宝贝师哥,你说如何?” 杨雪飞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他又呛出一口水来,接着却是微微一笑。 浧九幽收紧了虎口:“你笑什么?” 杨雪飞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收拢,轻声道:“那雪飞自会尽力伺候好陛下麾下,待他日再见到师兄,便是陛下要沦落阶下……嗯——” 掌中咯喀作响,他瞬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浧九幽一拳又打到了棉花里,心知这贱人无惧无怖,说起话来仿佛苟延残喘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浧九幽——再让他多活一瞬,都是对他九幽魔君的侮辱。 他像丢开一只中箭的雁鸟般把人掼在地上,接着缓缓抬起手掌。 杨雪飞闭上了眼睛。 若他毙命于此边界慌乱之地,死讯定能传到师哥耳中,师兄也不必再为他无谓冒险。 只是…… 只是…… 魔君陛下的掌风携刚猛之劲扑面而来,正朝着他的天灵盖击落。 就在此时,一阵破空之声忽然擦着耳鬓传来! 罡风惊起他的发丝,紧跟着血腥味喷涌而出,他感到脸上一阵湿热。 杨雪飞双目微瞠,只见眼前浧九幽的掌心破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而他的背后,一支金光璀璨的金簇箭深深钉在了树干上。 “什么人?”浧九幽又惊又怒,“鬼鬼祟祟暗箭伤人,莫非是我鬼道旧部?” 他这是明知故问,如此劲力阳刚的金簇箭,自不可能出自阴邪的妖鬼之手。 那脚步声徐徐朝二人接近,射箭之人远在百米之外,身形却如风裹流云一般,转眼间翩然而至。 杨雪飞颤身回头,虽知师兄不善弓箭,却仍怕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在看清来者样貌之时,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人他并不认识。 略模糊的视野中,他瞧见一个极其高挑的男人身影,此人身披轻甲,披风雪白,身形较之浧九幽更为健硕,即便看不清眉目,也能瞧见他双眉之间一枚翎羽形状的纹印,此时金光灿灿,如孔雀展屏一般。 杨雪飞恍然想到,这是一枚仙印。 忘生门作为一修仙宗门,祖上虽不算阔绰,却也有几位飞升得道的宗祖,然凡人飞升成仙之后,多抛情忘欲,断却俗缘,与后辈的徒子徒孙自也无甚交往。 狄青云作为掌门,或许见过一二,陈启风是他的得意门生,也跟随着认过人脸。然而杨雪飞却只在书本画册上看过传闻传记,他并不记得有什么以弓箭为兵刃、额头刻有雀翎仙纹的仙祖。 若不是仙祖,为何要下凡救他呢? 就在他沉吟之际,浧九幽忽然叫破了来者的名字。 “神威将军大驾光临,敝舍蓬荜生辉。”九幽魔君收起了伤手,如不知疼痛般阴阳怪气地说道,“莫不是天帝陛下有何教诲?竟让左仙将亲自下凡。” 那被唤作神威将军的仙将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擎起雕弓,勾手间,弦上便又搭了一支金箭。 “三箭。” 他沉声道,声音清冽冷峻,如同自胸腔中发出,不轻不响,却不怒自威:“三箭之内,你必毙命于此。” “仙界要与我们开战?”浧九幽面上喜怒莫辨,眼白却微微泛着淡红色,“哪怕是秦灵彻亲自下凡,也休想三箭之内取我性命。” 他话音刚一落下,整个人便猛向后仰去,紧接着砰然一声重响,一支羽箭又一次擦着他的脸插进了树干之中,正好紧贴在方才那箭左侧。 神威将军淡然收手,一瞬间竟无人看清他是何时拉的弓、射的箭,险些就一箭洞穿了浧九幽的咽喉。 “陛下名讳,岂容你置喙。”他剑眉微皱,声音如箭法般又干又冷,“速退。” 浧九幽盯着他看了半晌,抬起手虚按了一下,示意稍安勿躁。 他收敛了神色,忽然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转而问道:“——既不是为了开战,阁下大驾光临,难道是为了这个贱人?” 仙将沉默不言。 浧九幽愣了一下,接着猛地大笑一声,就连杨雪飞脸上也露出讶然之色。 “就这么一个玩意儿,既然付将军想要,本座岂有吝惜之理。”他说着,再一次朝着杨雪飞伸出手去,与此同时第三支箭粲然搭于弦上,已瞄准了他将将伸出的左手。 浧九幽哼了声,收回了手来,耸了耸肩膀。 “这玩意儿你玩够了也不用还我,丢回河里就行。”他嘴唇一挑,假笑着欠了欠身,“代我问候紫薇帝君。”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解毒 浧九幽的身形消失后,滩涂边只剩下杨雪飞和那个付姓神将。 杨雪飞动了动嘴唇,却觉头晕目眩,精神恍惚,一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双雪白的锦云靴踩着水花,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云纹修边的下摆扫过水面却未沾湿分毫。 他视线所及最高处是一枚辣绿的翡翠腰牌,那玉佩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上头刻的看字形大约是“凌云”二字。 杨雪飞这才恍然想起一个名字——神威将军付凌云。 这只是个简号,碑文上的全称长得他记不住,也念不全,什么九天翊圣,总督符节,镇天伏魔,诸如此类。 杨雪飞记得史书上提到过“凌云过处,仙鬼动兵”,但凡这位神将现身,两界便常有战事。 他有些明白了为何浧九幽会仓促抽身,却不知此人为何会忽然驻足于身前。 两道极凌厉的视线自上而下灌来,他兜头感到一阵冷意,不抬眼,也知付凌云正在上上下下地审视他。 神威将军擅射,那双眼本就目藏紫棱,神光如电,这般居高临下的看人更是不怒自威,眼神也如箭簇般要刺进他的骨肉里。 “你有内伤?”付凌云忽然沉声开口道。 杨雪飞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伤在何处?”付凌云又问。 他说话过于言简意赅,毫无寒暄,令杨雪飞一时间应答不暇。 “伤在何处?”付凌云重复了一遍。 杨雪飞反应过来,忙轻声答道:“雪飞踝间为寒吻蝰所咬,难以行动,不能见礼……请将军见谅。” 付凌云在听到寒吻蝰时眉头一皱,紧跟着高大的身影忽然俯了下来,投落的阴影将委顿于地的杨雪飞整个笼罩在里面。 “肩上是外伤,医起来容易。蛇毒却是个麻烦。”付凌云单膝点地,杨雪飞这才看清了些他的容貌——即便师兄陈启风俊雅无俦,也远不及此人剑眉星目、姿貌英武,两横入鬓锋眉之间,雀翎仙纹时刻如烈日耀目,光彩逼人得令他睁不开眼。 那只结骨分明的手掌忽然握住了他的伤腿,杨雪飞像被捕兽夹夹住的动物般,下意识抽搐了一下。 “肩膀上衣服解开,自己上药。”付凌云无视了他的反应,命令道,单手禁锢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瓶仙药,往他身上一扔。 杨雪飞“啊”了一声,伸手去接,却是浑身乏力酸软,一下子未能接住。 他连忙低头致歉,付凌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皱了皱眉,随手把他推倒在一旁的大石上。 “不要动,疼也忍着。”付凌云随手扯开他沾满污垢的下裾,细生生的、青紫遍布的小腿立刻从挂丝裂帛的布料间露了出来,只见几个深深的血洞烙在上面,时日已久,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连带着周围一圈皮肤都隐隐发黑。 第5章 “伤几天了?” 带着剑茧的手指轻轻刮了下伤处,杨雪飞猛地发出一声抽气,反手用力扣住了身后的石壁。 “五、五天……” “嗯。”付凌云平静地说道,“快入脏腑了,” 接着,那些粗糙的手指贴着伤口周围的皮肤按了下去,钻心的麻痒酸痛涌上来,杨雪飞忍不住想收回腿,却被对方死死地按着。 付凌云面色不改,好像手里抓着的是一双蝴蝶的长脚,任着小虫子如何扑腾、随风乱曳,也无法抽动分毫。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吟少顷,忽然低下了头,埋首在杨雪飞腿间,张口将那伤处含入口中! 杨雪飞惊叫了一声。 有力的指节掐在他足经上某处穴位,他立刻连腰都软了下去,更别提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付凌云在蛇咬处用力地吮吸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口乌血。 “付、付将军……您——” “闭嘴。”付凌云眉头一皱,再次低头,舌苔扫过肿胀的皮肤,他又是一个激灵。 杨雪飞忙偏过头,背脊死死贴着冰冷的石壁,双目紧闭,然而底下传来的湿热的挤压感却似乎变得更强了。 付凌云每吮过一处伤口,便渡入一口纯阳炙热的仙气,叫他原本冰封似的经络又活泛起来,一时间痒得如同万蚁噬心。杨雪飞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下意识绷直了身,夹紧双膝,细长的小腿死死贴着仙将的甲胄。 仙将扫了他一眼,再次低下头,手掌按在他瘫软的腰间,逼他放松下来,然而唇舌挪到下一处伤口时,那双腿就再次夹紧。杨雪飞呜咽了声,一收一放间已是汗湿轻衫。 这钝刀磨肉似的折磨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踝上的咬伤才悉数处理完毕。 “行了。”付凌云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袖上的褶皱,看向濡汗淋漓的杨雪飞,眉头不满地一跳,“——怎么还没脱好?” 杨雪飞轻喘了会儿才气顺了,听他发问才恍然想起了肩头的衣衫还没解开,面上不免微红,连忙哆嗦着一双手把肩头的布料拉开。 他身量本就纤细,肩头如今飞白似的划了抹血痕,更憔悴似一团揉皱的白纸,乌黑的发丝松松软软地蜷绕于颈窝,衬得面白如雪,双唇水红,瞧起来难免我见犹怜。 付凌云的眼神凝滞了一下,紧接着用手掌托住杨雪飞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到一边,这才揭开药瓶,将姜黄色的粉末一股脑倒到了伤处。 “自己收拾一下。”不顾对方痛得嘶声,他的嗓音压得比方才更冷。“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杨雪飞按着肩膀,怔怔地抬起眼。 “您想问什么?”他哑声问道。 “陈启风。”付凌云简短地念出了这个让他心头颤抖的名字,有些不耐烦地瞥着他迟缓的动作,随手用力帮他扯上衣襟,“你与他相熟?” 杨雪飞面色一白,继而涌起红晕,那双眼睛又如歇了雨的秋泓般静了下去。 他斟酌再三,才小声讷讷道:“他是……他是我师兄。” “忘生门满门遭戮,只他一人幸免。”付凌云见他踟躇满腹,只觉不满,声音也越发生冷,警告道,“上头疑他暗结鬼道,里应外合——你若不想他受万雷加身之刑,最好从实招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故友 他这话说得极狠厉,杨雪飞闻言,目中终于露出几分惶然。 方才因蛇毒生出的眩晕感在这一激灵后清醒了大半,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似想说些什么,却又闭紧了唇。 “怎么?”付凌云不理解他的反应,“你想抗命?” 他又等了片刻,杨雪飞仍是近乎执拗地一言不发,神威将军脸色忽然变得有点难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负着手踱道:“你果真与陈启风有私。” 杨雪飞听到这话一愣,五官却是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付凌云只觉莫名其妙。 “付将军。”只听这功力低微的小修士终于柔声开口,“我确实不知陈师兄在何处。” 付凌云闻言挑了挑眉,神色不改,也没有逼问,只是目光持续胶注在对方身上。 “雪飞有一言……”寻常人被他这样盯着,早已惊慌失措、和盘托出,杨雪飞却只是停顿了一下道,“只恐会惹怒了将军。” 付凌云眉头一扬:“说。” “将军虽问及师兄之事,实则志不在此。”杨雪飞抬起头,因蛇毒被暂时压制,他的双目复又清澈璀璨起来,倒让付凌云迟滞了一瞬。 “解释。” “将军说上头有命,如今天庭能驱驰将军的,除帝君陛下不作第二人想。”杨雪飞垂目看向飞龙川流往之所,徐徐道来,“若紫薇帝君——” “小修士。”付凌云拧眉打断了他,“你道行太低,不宜提及帝君之事,你承受不住。” 杨雪飞一顿,继而颔首道谢,口中却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一般:“……若帝君当真要清算鬼道,将军身为南天一柱,适才必不会对九幽魔君如此客气,否则难免有阳奉阴违、扰乱军心之嫌——” 付凌云停下了脚步,头一回神色认真地看向眼前人。 杨雪飞恍若未觉:“再者,若天庭真要搜寻一人,理当广派人手,施金以悬赏,布法以搜寻,何须令神威将军屈尊,舍身替我解毒在先,问及师兄之事在后……”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方才我不答师兄下落,将军却未加威逼,反倒顾忌起雪飞的私情——细想来,将军提及师兄一事,查案是假,欲以师兄胁令雪飞才是真。” 他一口气说完,不免又掩唇轻咳几声,拢袖间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付凌云袍子里的拳头握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他侧过身不再正视杨雪飞,“只是未免自视太高——你一柔弱修士,于我何益?” 类似的话浧九幽也说过,只是同样是被拆穿,付凌云表现得镇静自若、游刃有余,全无九幽魔君的轻蔑与怒火。 “雪飞从来身无长处,唯有一身皮肉血骨或可堪用……”杨雪飞轻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幽幽如风动烛影,“……故而也不吝啬这副残躯,但凭将军取用,雪飞必不惜命推搪。” 付凌云没想到他直白至此,眼底终于涌起了几分惊讶。 “你既这样表了忠心,”他沉默良久,方沉吟道,“想来必有所求。” 杨雪飞苍白地笑了一下。 “雪飞尚有十数名同宗被囚于九幽殿下,”他垂手道,“还望将军施以援手。” “还有呢?” 杨雪飞一怔。 “废了这许多口舌,只为这个?”付凌云不耐地一摆手,示意他快说。 杨雪飞蹙眉思索了一瞬,忽然面上又微微一红:“还有……陈启风陈师兄,雪飞最清楚他的为人,若无通敌叛国的确凿凭证,还请将军切莫为难于他。” 付凌云的眉头一下拧得死紧。 他完全不理解方才还冰雪聪明的人这会为什么提出了个痴蠢如猪的要求。 “既如此,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他转身拂袖道。 “将军请说。” “只要在我面前,”付凌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不准再提陈启风这个名字。” ------------------------------------- 九幽殿深处仍然一片苦寒。 忘生门众人被铁链栓锁在临时搭砌的砖房内,为了让浧九幽随时取乐,鬼卒并未将他们关入地牢。 不知是不是巧合,浧九幽并不在殿中,付凌云几乎脚踏正门,堂皇而入。 天光转亮,已不是群魔乱舞的时分,守卫的鬼兵鬼卒皆有些昏昏欲睡。 付凌云抓住了杨雪飞的手腕。 “会杀人吗?”他忽然问。 杨雪飞一愣。 紧跟着他被付凌云半扯在怀里,十指被摊开,那杆金光灿灿的九耀弓落入掌中。 付凌云微皱着眉头,手掌扣住杨雪飞的指节,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手指这样。别磨蹭,动一动。” 杨雪飞依言照做,他感到半揽着他肩膀的手臂绷紧,而后舒展开,他被牵着拉开弓弦,一根金簇箭随着二人的动作凭空出现在弦上。 “看前面。”付凌云懒懒地吩咐了声,仿佛手头在做的动作是在给瑶琴上弦,“辨认方向。” 杨雪飞顺势望去,正巧见石墙边倚着一顶鬼卒的头甲。 “是个妖物。”付凌云在他耳边道,“是妖物,便要吐息,你看他的动作,要起身时,吐息会不同。” 杨雪飞全然看不了如此仔细,在他反应过来前,扣着他手腕的指尖轻轻一送,“呼”一阵破空声响起,血花四溅,密闭的砖房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叫。 “拿着。”手上一沉,是付凌云将雕弓留在了他手中。付将军自己却是手臂一抬,手中召来了一杆长枪。 第6章 神威将军果然精通各类兵刃,杨雪飞倒是没露出意外之色,只是轻轻掂量着手里的长弓。 “你不想帮忙?”付凌云沉声问道,双眼紧追着小修士,直到后者在他的目光下动作生疏地张弓拉弦,表情才满意了些。 “这弓有些轻了。”杨雪飞却答非所问,“恐怕不是将军平日惯用?” 付凌云闻言一顿,抬到一半的枪尖悬在半空。 紧跟着,他竟然微微笑了。 这是杨雪飞第一次瞧见他笑,配上极俊朗的五官,如雨过天晴般,硬生生往这湿冷的石室中悬入了一阳艳日。 红缨一扫,长枪将一侧袭来的兵将捅了个对穿,鲜血撒上白袍银甲的一瞬就如滚珠般纷纷滑落。 “此乃……故友所赠。”付凌云轻声道,“他与你气力相当。” 说话间,目光顺着弓身移到杨雪飞脸上,他忽然收起了笑意:“西南一人,正南三人。别每次都要点你。动手。”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祸水 杨雪飞何其敏慧,只一眼便看出付凌云哪里需要他帮忙——他只是想看他射箭。 他安静地拉开弓,也不瞄准,信手朝人群中一射,就见长枪如龙,付凌云漠然一笑,反手就将一鬼卒飞挑至箭芒所向之处。 “这人欺侮过你没有?”付凌云朗声喝道,转头看向杨雪飞,眉目浓黑,“将他们都亲手杀了,滋味如何?” 杨雪飞只是摇头微笑,方向一转,又是一箭射出,直指付凌云背后的兵卒。 他自然又射偏了,付凌云闪身让过,将长枪抛至一边,反手捏住那人喉骨将他整个提起来,面门将将刚好被羽箭洞穿。 鬼兵鬼卒聚拢成人墙,欲形成围攻之势,神威将军发出一声清啸,枪尖为笔血为墨,不过转瞬,地上已无处落足。 付凌云唇边带着不自觉的淡笑,似是对这样的狩猎游戏十分欣然熟稔,与之相反,杨雪飞一言不发,只是远远地朝枪尖所指处一箭箭射去。 纵使确有人欺侮过他,他早已记不清那些面容,更无法感到半点畅快,右肩的创口倒是随着拉弓的动作又一次迸裂,鲜血丝丝涌出,付凌云没注意到,他更没注意到。他就像一尊正在淌泪的蜡像,安静地听命,拉弦,上箭,随意地射往四方,好让付凌云杀得畅快。 手臂酸麻无力抬起之时,他神思恍惚地看向脚下遍野的尸体—— 杨雪飞是不记仇,但他记恩。他知道尸体里也有人曾还算体恤地对待他,帮他擦拭去身上的脏污,清洗他污秽的衣服,一点点理顺他打结的头发…… 惨叫声一直持续到日中,付凌云甩去枪尖上的血,大步走向杨雪飞。 杨雪飞欠了欠身,双手奉上神弓,付凌云却摇头,让他留着防身用,他愣了愣,便点头道了谢。 付凌云也不看他,神色淡淡地将忘生门弟子们从石槛中赶出来,枪尖一扫,就挑断了拴着几人的铁链。 一个、两个、三个……十二、十三、十四。 杨雪飞在一旁安静地数着人,比上次在大殿上见面时又少了两人。 他心头钝痛,但并不太愿意抬头去看清少的人是谁。 死里逃生的十几名长老师兄看起来仿佛犹在梦中,一个个惊魂未定,表情麻木,似乎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付凌云抱着双臂冷眼站在一旁,以他的身份自不屑多说一句,连介绍寒暄也省去了。 “齐师叔!”杨雪飞率先打破了沉默,走向看着人群中辈分最长、看着还有些精神的白须长者齐石俊,“齐师叔,还看得见吗?我是雪飞。” 齐石俊浑浑噩噩地从杂乱蓬松的头发中抬起脸,口中嗬嗬有声,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齐师叔。”杨雪飞侧过身,让出付凌云所在的方向,柔声道,“这位是天庭的神威将军,他救了我们,我搀着您,我们一起道个谢罢。” 他说着上前挽住齐石俊的臂弯,扶着老人一起屈身跪在地上。 齐石俊神志不清,跪这个动作倒是做得熟练,不用杨雪飞教,便已扑通伏地,连连磕头起来,砰砰有声,直至额头渗血。 随后杨雪飞也跟着双膝跪下,郑重其事地朝着付凌云一叩到地。 付凌云这才舍了一个目光,凉凉地看向他,余光中扫到了他因反复拉弓流血的右肩,眼皮一跳。 “将军救命之恩,雪飞与师门众人必会铭记在心,结草衔环以图报。”杨雪飞抬头道,“只是雪飞还有一事,想请将军高抬贵手——”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畏缩颤抖的齐石俊似乎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甩开了他搀扶的手臂。 “嗬……呼……”齐石俊的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又轻又模糊,听不清楚。 杨雪飞微微蹙眉,又朝他靠近了些,耳朵附近了老人褶皱的脸,才大约辨明了他的口中喃喃。 “……祸……”齐石俊道,“……祸……水……” 杨雪飞怔怔抬头。 紧跟着老人枯瘦的五指按在他惨白的脸上,在他左右两颊拧划出两道深深的污痕,齐石俊猛地爆发出气力,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出三尺远。 “祸水……滚……”齐石俊颤声道,两眼蓄满泪水,“滚!滚!” ------------------------------------- 几人没能在尸山血海的九幽殿停留太久。 忘生门众人各个魂不守舍,杨雪飞的温言劝说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最终还是付凌云等得烦了,眼神一扫长枪一点,才向赶牲口一样把人赶出了浧九幽的地界。 他动作间毫无慈悲,与驱赶猪羊无异,杨雪飞在一旁看着,有心相帮,却无人搭理。 他们在一段溪水边停脚暂歇,杨雪飞替几个落在最后的弟子一一看了伤,才在水边解了衣,一边笨拙地往肩膀上重新抹药,一边浆洗身上的血迹。 “你方才想求我什么?”付凌云站得略远,声音却不轻不响地传来。 杨雪飞正跪在石上,试图拧干肩头沾湿的乌发,闻言忙直身道:“付将军,雪飞自认已将性命予了将军,只是眼下这些师叔前辈们都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恐难走出九幽荒岭——雪飞想送他们离开安顿后,再为将军效力。还请将军恩准。” 付凌云的眉头一下收紧了。 “他们待见你么?”他不冷不热地说,“凭你那点本事,又能护得住谁?” 杨雪飞却是微笑:“将军既已屈尊救我一次,想来不会让我这么快就出事。” 付凌云当即一哑。 “护我一人,与多护他们几人,以将军之神猛,又有何区别?”小修士柔声央求道,“也不必回栖凤山,我送他们去江南兰溪渡,找天涯盟的道友接济,费不了多少时日——望将军宽宥。” 他说着,又盈盈下拜,披发还湿着,连带着素衣雪衫也洇湿了一大片。 付凌云没说话,他就这么耐心地跪着。 神威将军闭了闭眼,用力掐了下眉心,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投向远处云霞铺满的连山,沉甸甸的。 “罢了。”他回过头来,“兰溪渡烟雨秀丽,更是水镜仙子得道之所,我既无公务在身,走一趟便当游历了。” 杨雪飞这才欣喜抬头,连带着苍白的脸颊上都有了血色。 他再次镇重道了谢,心中却恍然: 原来付凌云的那位故人就是水镜仙子赵月仙。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旧地 飞龙川贯通三界,沿河往上游,离开九幽鬼君的地界,再穿过桃源村,到了东陵州乌郡地界,也就到了兰溪渡。 这一路若是凡人可能要走上数月,然而忘生门众人虽然修为低微、负伤在身,但终究是修士,又有仙将帮扶,不过十数日,也到了天涯盟的脚下。 兰溪渡四季分明,不似栖凤山常年覆雪,也不似杨雪飞的家乡那般总是潮热难耐。杨雪飞下了船,见到青青杨柳,点点碧桃,才缓缓想起来,这又是个如三年前一般的春天。 三年前天涯盟在此举行试剑大会,不论门第、不论出身,只要是门派武学里有剑法的宗门,大都派出弟子远道而来,以剑会友。 忘生门人少财薄,本不至于为此远赴江南,然而他们的大弟子陈启风是个天赋异禀的青年剑修,掌门狄青云又对这个爱徒万般纵容,见陈启风想崭露头角,他便亲自禀明天涯盟盟主,为他求来一个席位。 因着人丁稀疏,席位有限,陈启风也体贴地要求一人轻装简行即可。狄青云放心不下,便又命了小师弟杨雪飞同行,说是师兄弟两个结个伴儿,实则是想给他的大弟子找个随从,照料生活起居。 ——阴错阳差,这也正如了两人之意。 他们这一行可以说是从头顺到了脚,二人一路上游山玩水,弹剑作歌,亲密无间。 到了试剑大会当日,陈启风岂止崭露头角,说是大放异彩也不为过,甚至一剑击退了彼时前来挑衅的少鬼君浧九幽,从此名震天下,二人也因此结识了青年才俊无数。 第7章 然而,仅仅过了三年,便已是物是人非。 杨雪飞本就聪明异常,过目不忘——兰溪渡渡口前停着的那两艘乌篷船,仍与三年前无异,只是摇橹的船家家里又添了两个人丁,此刻正在船板上摇摇晃晃的追逐打闹;溪边的酒肆改了个名字,从同福家改成了顺福家,大约是请人算过了字,老板却还是原先那个,只是衣服从纻罗换成了麻布;挑夫吆喝着从石板路上走过,小兰溪左侧的瓦盖房从十二间变作了十三间…… 他双目空空地看着故人故景,眼眸中恍惚间又浮现出当年陈启风的模样。 彼时无常剑正当意气风发,和几个新认识的年轻人在画舫中击节而歌,而他一路小跑,来来回回地,从酒肆买酒到船上,又从船上搀扶着喝得烂醉的修士上岸。 有人指着他对陈启风说,这小厮不仅生得漂亮,脸蛋滑嫩,腿脚也是利索。 陈启风开玩笑道,我们忘生门从来不藏私,我们学什么,雪飞就是学什么。 又问他,是不是,雪飞? 杨雪飞微红着脸点头,接着就被醉眼朦胧的大师兄拖到了怀里。 陈启风本就英俊,靠近他时一双上挑的眼睛深沉而情意脉脉。杨雪飞被看得迷迷糊糊的,又觉在旁人面前这般亲密有些害羞,便下意识想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陈启风却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的袖子从眼前拉开,一只手放在他白生生的脸上,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只觉大师兄的目光炽热得令人发烫,手足无措之际,又听得大师兄头也不抬地对那些友人说:“有一点你们说得不对——这个宝贝疙瘩可不是什么小厮。” 众人立刻起哄起来,杨雪飞更是耳朵根都红透了。 “那是什么?” “对呀,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大师兄俯下身,和他小声的咬着耳朵,想要的答案不言而喻,“——我们是什么?雪飞?” 起哄声越来越大,杨雪飞更是手足无措。 他自幼就被养在深山里,深居简出,连见人说话的次数都甚少,与这许多同龄人相交更是此生头一回,何况被这样子胡闹? 他几乎声如蚊蝇地应道:“……是……是师兄弟。” 他说得极轻,但修仙之人自然耳聪目明,乱七八糟地嚷道:“师兄弟?什么师兄弟?嗯?没见过这样的师兄弟啊。” 杨雪飞脸涨红了,师兄又扳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躲,他只能如鹌鹑一般,偎依在师兄肩头的衣褶里。 陈启风却又强硬地扳起他的肩膀,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朋友的起哄,好像今日非要从他这儿得到个心仪的答案似的。 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背着光的时候看起来竟有几分认真,寻常杨雪飞只在练剑时能从师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一时间只痴痴看着。 “做道侣好不好?”师兄忽然郑重地问他。 杨雪飞僵住了,他怔忪地眨着眼睛,手指都深深地陷进了师兄的衣袍中,扯都扯不开。 师兄没法与他十指相扣,只好用手掌包住了他瘦削的手背,黑如点漆的双眸再次紧紧地注视着他,平静的目光中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热烈。 陈启风再次问道:“做道侣好不好?” ------------------------------------- 三年前的景象如幻梦般在眼前消散。 杨雪飞倒是庆幸自己熟识此地,他带着忘生门众人在路边的面摊找了个地方落脚,陪着小二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待众师兄一一动筷了,他又拿起一碗去哄依旧痴痴傻傻的齐石俊吃。 齐石俊的精神一会儿好一会儿差,有时候把他当成仆从呼来喝去,有时候把他当成陈启风,哀求哭嚎着抓着他的手臂求救,有时候能认出他来,便朝他甩脸子,拿热汤往他身上泼,要让他滚。 杨雪飞温声好言劝了几次,便也知道了症结所在。正好到了市镇,他索性买了条纱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见了齐石俊也不说话,只是拿筷子挑起面条,在卤子里滚了一圈,喂到老人家的嘴边。 齐石俊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舌头如牲畜般呼哧呼哧地搅弄着口中的面条,汤水和唾液不断从嘴边涌出。 杨雪飞心知这是口舌曾被鬼兵打烂之故,于是一边端着面碗小心守着,一边仔细耐心地用手帕擦拭老人的嘴角,时刻提防着他因噎食出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曾经气魄威严的前辈狼吞虎咽,一双愁目中逐渐又涌起了湿意,似乎总有水露要落下来,但他始终未曾涕泣。 “仙姑……仙姑啊,”他再一次替老人拭去污物时,齐石俊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仙姑……你见过我们启风没有啊?” “他……他是个青年后生,个子比你高一个头,长得特别俊——” 杨雪飞猛地抿住了嘴唇,手掌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不要走远,启风要来找我的,”齐石俊褶皱密布的眼角却倒是先落下泪来,“……仙姑啊,你见过启风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面纱 齐石俊发病要磋磨人,忘生门众弟子自也不肯靠近,他吐一口,杨雪飞喂一口,喂完了又接着吐,秽物遍地,一碗面吃得众人胃口尽失。 当日浧九幽攻打忘生门,打出的旗号便是杀人劫亲,一行人被掳后,又只杨雪飞所受刑求最少,众弟子难免如齐石俊一般对他心生怨念——只是他们到底没疯,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但要说与这个“万恶之源”的小师弟亲近,却也实在做不出来。 杨雪飞低眉顺眼地收拾完残局,有给面摊的老板陪了不是,老板见他年轻秀美,又楚楚可怜,倒也没给他脸色看。 给他脸色的另有其人。 早些时日,天涯盟已得知忘生门遭难之事,一进城门,便有修士接他们进了天涯盟的善堂,准备秉明盟主后,再另行安置接待。 十几人连日受刑奔波,早已行尸走肉般精疲力竭,此番总算有了张软榻睡,也有了热水可以洁净身体。天涯盟出手阔绰地派了两个童仆伺候他们,接过了杨雪飞手里伙计,杨雪飞也总算有了一隅厢室可以歇息。 童仆替杨雪飞烧好了热水,他甚至没有力气爬到浴桶里,本就是一路强撑,此时倦意尽数袭来,他手脚虚软地连衣衫都难以解开,更别提持续作痛的双足。 他脚踝的咬伤处虽在付凌云帮助下总算没有继续发烂,但毒性始终无法根除,脚腕处肿得如戴着一对铜环一般,一路上又时常毒发,一会儿寒意遍体,一会儿灼热难耐,全赖神威将军以霸道刚猛的仙力强行压制,他才勉强苟活至今。 付凌云虽一路盯着他们,露面的次数倒是不多。神威将军人如其名,往来云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每每他毒发时,付凌云都能如提前预料到一般赶来,助他运功调息,他已十分感激。 杨雪飞靠在浴桶旁坐了会,忽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知道来人是谁,并不抗拒,只是微觉惊讶,轻声问道:“将军,雪飞今日未曾毒发——” 他们也有几天未见,付凌云沉默不言,只是双臂穿过他的双胁,半拎着把他抱起来,如打量一只鸟儿般提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算着日子快了,我早一些来。”神威将军声音低哑,说话间,也不管他还穿着单薄的外袍,就把他整个人放进了浴桶中,“——再发愣,水要凉了。” 杨雪飞讷讷应是,热水一下漫过脖颈,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全身皮肤好像都被烫绷紧了,眼眶瞬间被蒸得发红。 “怎么了,委屈?”付凌云以为他要哭,偏过头,挑眉看着他。 杨雪飞失笑,接着抿紧了嘴唇,摇了摇头。 付凌云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小修士的嘴唇生得不俗,肉峰圆润模糊,唇谷隐约柔和,即便笑起来好似也永远笑不畅快。 这远不如那些明艳动人的大美人儿——那些人的嘴唇都是亮丽上翘的,明放锐利,笑起来如尖尖的新月一般弯起,玩笑旁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付凌云摇头,忽然觉得这对嘴唇有些刺眼,他一把按住杨雪飞的头,将半张脸压入水中——这下水面上就只剩下了一对惊惶无措的眼睛。 这个动作实在出其不意,杨雪飞猛地呛起了水,扶着筒壁难耐地咳嗽起来,这下那双雾雨蒙蒙的眼睛里总算是落泪了。 “将……将军……”杨雪飞自知没有求饶的资格,只一句句含含糊糊地喊道,“将军……咳……将军……” 付凌云拧紧了眉头,终于他松了手,转过身取下木架上一张毛巾,兜头丢在杨雪飞脸上:“脸太脏了,好好擦擦。” 杨雪飞低下头。 他没有问话,也没有怨言,只是沾湿了帕子,仔细擦了遍脸上不存在的污渍。 付凌云背过身,不看他清洗,听着背后淅淅沥沥的水声眉头紧缩,一言不发。 第8章 即便是窗外的蚊蝇都能感受到神威将军此时的烦躁,不敢接近这间善堂。 ------------------------------------- 付凌云出神了许久,直到清洗声消失了,他都没有察觉。 当他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处时,杨雪飞已经出了浴桶,尚未着衣,正背对着他在擦拭身体。 那白纸似的脊背此时伤痕累累,分明纤细瘦弱,却偏偏又生得骨肉匀停,背中也并非瘦骨嶙峋,而是生着一条清晰但柔和的浅沟,此时还挂着水珠。 付凌云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杨雪飞转过来看他时,他却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神威将军的眼瞳缩紧了,黑得前所未见,连眉心的仙纹都有一瞬失去了颜色。 他看见—— 他看见—— 他看见眼前这人一思不挂,单单只穿了一条面纱。 付凌云目眦欲裂地盯着杨雪飞半晌,紧跟着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把这具赤裸的身体拖进自己的怀里。 半张脸被挡住的那一刻,这具身体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开始让他感到刻骨之痛。 “你这样——你这样——”神威将军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又几乎咬牙切齿,“十足可恨——可恨——” 杨雪飞又微笑了一下,喉中却也泛起酸楚,他抬起手臂回抱着他的救命恩人,呼吸也跟着付凌云一起急促起来。 师兄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恍惚间他想,他与赵月仙实在有云泥之别,他不能让所爱欢愉震颤至此,也不能让所爱肝肠寸断,思念入骨。 但也正是因此,师兄不必为了他那几尺血肉置身险境。 思及此,方才一瞬间燃生的酸涩苦楚忽地消失了大半。杨雪飞抬起抱着付凌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替神威将军整理了一下动作间弄乱的鬓角。 “将军痴心至此,雪飞好不敬佩。”他轻声问道,“只是以将军的品貌身份……怎也有人能令您心痛如此?” 付凌云仍然紧紧箍着他,闻言却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声笑里更是悲恨无数。 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他眼角的红晕,一遍压着他的后脑,逼他仰起头来。 “谁敢不知道——” 神威将军喟叹了一声,炽热的呼吸喷在杨雪飞脸上,紧接着隔着面纱含住了他柔润的唇珠,然后是嘴唇:“……他是帝君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核桃 翌日林玉苍等几位大弟子护着齐石俊进了陶云山庄,层层搜检后,天涯盟盟主蒋云渡才接见了他们。 不知林玉苍对蒋盟主说了些什么,杨雪飞在外间等候了许久,盟主都未曾见他,倒是来了两个青年弟子,客气委婉地表示会护送他和其他一些无法行动的弟子回栖凤山。 林玉苍等其他人则被安排留下,与天涯盟众人一起,先搜救大师兄陈启风,再为狄掌门复仇。 杨雪飞安静地听他讲完,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应是。 那两个弟子没多解释,一味地催促他收拾行装,目光中夹带着一丝警惕。 杨雪飞停顿了一下,忽然道:“两位道兄可是会留在栖凤山,照拂各位师长?”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 他们都显得闷闷不乐,显然不喜欢这种给老弱病残照料起居的任务,无奈实在本事不佳,没法参与这场针对鬼君的围剿。 杨雪飞细心地看着他们的表情,温声道:“既如此,麻烦两位道兄带师长们返回山门,雪飞就不同行了。” “你要去哪里?”那弟子立刻警觉起来。 杨雪飞沉默了一下,轻叹道:“二位误会了,雪飞哪儿也不去。” 他说着,就当着二人的面撩起了下袍,露出肿胀的脚踝——尸体般灰白青紫的颜色已经蔓延到了小腿上,无怪他迈步行走时动作如此缓慢。 “这难道就是……” 杨雪飞点头:“寒吻蝰之毒,即便是九幽魔君也无法可解……若是路上发作起来,恐又要给二位道兄添不少麻烦——不如就让雪飞留在此地,生死自负,也免了奔波之苦,可好?” 两名弟子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去禀报了师长,没多久就回来了,说话时也有了底气。 “你就住在我们的善堂,会有人照拂你。” 他差点把监视两字说出口来。 杨雪飞却浑不在意,只是笑着点头施礼:“多谢道兄成全。” 这弟子说完便匆匆离开,重新安排部署,另一人却是留在原地,瞅着杨雪飞看了会,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只素色荷包,塞在了杨雪飞手中。 杨雪飞讶然抬头。 “没多少,拿着吧,买点喜欢的东西吃。”那弟子瞧模样比狄青云还大些,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这个年纪还没有辟谷的,大约在这条道上也走不了多长了。 他低头看着杨雪飞,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目光中竟有些慈爱:“也别再想过去那些事……往后的日子开心点过吧。” ------------------------------------- 杨雪飞走到山脚下前自觉地戴上了面纱,不出几步,就瞧见付凌云长身玉立地靠在一颗老柳树旁,朝着他嗤笑了一声。 “这么快就把你轰下来了?”付凌云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拐地走来。 杨雪飞笑着摇摇头,没有答话,反而问道:“将军打算带我去哪里?” 付凌云没有说话。 杨雪飞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付凌云对他爱答不理,只有心情极好时,才会多应他两句。 “若要滞留江南,蒋盟主令我暂居善堂。”他接着道,柔声向这位债主征求许可,“……可以么?” 付凌云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率先往回走。 他腿长动作快,杨雪飞微微蹙起了眉,下意识也加快脚步跟上,伤腿疼得他一阵阵晕眩。 付凌云忽然停住了脚步,杨雪飞一惊,脚下一歪,险些一头栽在他身上。 神威将军长臂一伸,把他捞到身边,斥道:“毒发了?逞什么强?” 杨雪飞忙摇头道:“才刚开始胀痛,毒发还要晚些时候。” 付凌云的眉头锁在一起,他提起杨雪飞的下袍看了一眼,只见淤肿又往上蔓延了几寸,不免脸色微变。 “再乱走这条腿便废了。”付凌云冷声道,“你若残了,我还要你何用?” 杨雪飞满含歉意地低头认了错,付凌云又盯着他看了一眼,干脆托着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起来,丝毫没顾忌来往路人惊诧的目光。 杨雪飞陡然双脚腾空,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惊道:“将军?” “没我同意,不准下地。”付凌云警告道,瞧见他惊魂未定的眼神时,表情又和缓了一些,“回房里?还是想去别处?我抱你去。” 杨雪飞不由地面色一红。 纵使和师兄在一起时,他们也很少当街亲近,陈启风哪里又会像这天庭左将一样目下无尘,仿佛指指点点的行人是路过的蚂蚁一般。 “我,我想回房去。”他小声求道,“这样走在路上,岂不惹人非议。” 付凌云本是无可无不可,然而他生性傲慢,听人这么一说,反倒起了逆心,冷笑道:“凡夫蠢儒,何须在意,至于你……哼……” 他的声音渐渐隐去了,杨雪飞却将这言外之意听得一清二楚:将死之人,又何必顾忌。 他们没再说话,付凌云的脚步却是依着杨雪飞的意思,往善堂去了。 靠近善堂时,杨雪飞忽又再次开口:“将军。” “怎么?” “劳烦您再往前走些,我想去买些核桃粥。”小修士惭愧道,“雪飞修为低微,尚未辟谷……” 付凌云这才想起来怀里这人这一整天几乎水米不沾,无怪乎轻得与抱着一只风筝、一盏灯笼无异。 他又不免想笑,又不知好笑在哪里,大约是这个不自量力的小玩意许是实在有些招笑了,连带他也比往日里笑得多些。 “怎么吃那种东西?”神威将军故意板了脸问,倒好像吃核桃粥是什么罪过一般。 杨雪飞环抱着他的脖子,离他极近,从那轻松和缓的呼吸声中,他隐约估摸出付凌云此时的心情不差。 “雪飞的故乡盛产核桃,栖凤山中也多有核桃树,雪飞自幼吃惯了。”他像山人倚着崖壁般倚着付凌云的胸膛,轻声道。 付凌云没接话,只是“嗯”了声。 他见对方没有嫌弃的意思,便接着絮絮诉来:“那时师兄们年纪大了相继辟谷,山门中也怠于料理伙食,伙房荒废久了,就积了灰……我弄不明白吃食,又怕麻烦了师兄们,便常常往山里找些被鸟啄落的核桃……” “……也不是总是那么好找,有些已经落下来,砸碎了,有些麻烦些,要上树去采……”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在付凌云耳中,却是另一幅新奇的景象。 第9章 一路来,怀里这人都沉稳安静如丝绢一般,他倒是想象不出这么一副行走的仕女画能在老荒山里攀上爬下,就为了找几口吃食,还和猴儿狐儿一样去抢那些被鸟喙啄开的野果。 “你还爬树?”他带着笑意问。 杨雪飞脸一红:“学了点身法后就不爬了。” 这话却是半真半假,付凌云只道他长大了就不做这幼稚事儿了,他自己却知道,身法越好,他待在树上的时间就越长。 树上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连日光穿过树叶似乎都能有声音,他在树上总是睡得最安稳——雨点、鸟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吹来的风,一视同仁地照顾每个穿梭在山间的弟子,他闻着风里送来的、核桃壳极淡的苦味,这个时候,他甚至不会太思念陈启风。 ------------------------------------- 吵闹的人声把杨雪飞惊醒,他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了一张藤椅里面。 付凌云坐在他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边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 杨雪飞面前放着的则是他心心念念的核桃粥。 铺子里已经点了灯,映得碗里黄澄澄一片,从稠状的粥汤来看,他已经睡着了有一会儿了,但粥仍然如新出锅一般,还是热气腾腾的。 他感激地看向付凌云,付凌云冲他摆摆手,仍旧掌着灯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只有趣的动物。 杨雪飞躲开这视线,安静地捧起粥碗。 这碗核桃粥有点过稠了,但还是香气扑鼻,桂花蜜加得不多,但确是他此生吃过的最甜的东西,钵子碾碎的核桃和鸟儿砸碎的不一样,又烧烫烧香了,气味醇厚,一丝丝钻进他喉咙里。 他一边喝着,一边怔怔看着付凌云在热气和灯火中显得俊朗模糊的脸,说了声“谢谢”。 付凌云终于移开了视线,没再看他,而是瞥向巷子远处一点点探出头的月亮。 “多吃点。”神威将军忽然开口道,又替他舀了一勺花蜜,“否则晚上熬不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较劲 不知为何,这一晚毒发得尤其厉害。 杨雪飞紧紧抓着床上的纱帐,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分不清从脚踝烧起的是冰冷还是酷热。 他额头汗水涔涔,面纱沾湿了贴在脸上,堵着了鼻唇,倒像是在受酷刑。 付凌云睨了眼,看不过去,便替他解开了面纱,然后令他翻身,伏在床上。 杨雪飞听话地照做,只是浑身上下因疼痛难以控制地要蜷在一起,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好像是为了方便给人抱在怀里似的,付凌云拽着他地脚踝扯了几次都没把他扯开。 “放松。”付凌云不耐烦地呵斥道,“又想你那师兄了?” 杨雪飞脑袋里乱石飞雪般嗡嗡一片,一个字都没听见,唯独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颤动着,似乎在迷迷瞪瞪地胡言乱语。 付凌云颇为玩味地凑过去,听到的却不是“师兄”,而是“爹”,“娘”,间或也喊了几声“师父”。 这倒是稀奇了,他记得自己查过这小修士的来历,这是个孤儿,狄青云也从不管他,哪里来的爹娘师父。 付凌云思索了片刻,又缓慢回过味来——这小东西慧根极敏,大约是跟别人学的,以为别人总在吃苦受痛时这么叫喊,就是这么叫有用了。 有用么? 付凌云这样想着,试探似的朝杨雪飞伸出手臂,露出搂抱的姿势来。 杨雪飞那怎么也拉不开的蜷缩的手脚竟真一点点地松开了些,紧跟着整个人如一块烧烫了的面团一般煨上了他的怀抱。 还真有用。付凌云心道。 他一手按住杨雪飞高肿的脚踝,仙力顺着伤口钻进血脉,轻车熟路地游转起来,另一只手则把人揽在了臂弯里。 “将军……”杨雪飞这才略恢复了神志,总算说了些中听的,只是声音再不如方才无意识间唤爹娘师父那样柔软娇憨,付凌云皱了皱眉,接着按着他的后脑,让他紧贴在自己怀里。 “再撑会儿。”付凌云低声说,“过去了给你买粥喝。” 杨雪飞瘦削的背脊轻轻抽动了一下,竟虚弱地笑了笑。 “哪能天天……劳烦将军……”他细声道,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有点闷,“江南……八宝羹,升云糕……都好吃,得了空,我带将军去……尝尝……好么?” 付凌云知道他是痛极了,为了转移注意才胡言乱语,也没有苛责,只是手下微微用力,内劲游走得更快了些。 “……将军?”许久没有得到他的答复,杨雪飞挣扎着想抬头看他的表情,却又被他用力地按在了肩头。 “别动。”付凌云的声音又冷又干燥,“你也不是不经人事,不知道这样动是什么意思么?” 杨雪飞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闲不下来就接着说,”付凌云抓着他脚踝的手掌此时竟也烫得厉害,“你上次和陈启风都在这儿玩了些什么?” 听到陈启风的名字,那双垂睫掩映下的眼睛立刻含露生怯似的闪动了起来,好似从上到下的焚身之苦、钻心之痛都消失了。 “师兄带我去游湖……呜……”他艰难地接着说,不料神威将军又一次催动内力,一阵浪涛似的热意又将他整个儿卷进去,因为疼痛而苍白的嘴唇这会儿反常地嫣红起来,他不得不向付凌云求助,“将军!” “哪个湖?”付凌云神色清冷不改,游刃有余地问道,“东亭湖,还是西巷湖?” 杨雪飞喘了口气才答道:“……东亭湖,那里有……画舫舞乐……嗯……” 又是一波热潮,他汗流浃背,付凌云松开抱着他的手,将他的外衫扯下来扔到一边,只留贴身亵衣。 朴素的外袍被扯开时两人均是一愣,杨雪飞身上乍凉,忍不住抽了一口气,付凌云则是盯着他那身从九幽鬼府穿出来的轻透薄纱,目光一凝。 “——将军?” “……我只知道你舍不得陈启风。”他嫌恶地说,“想不到你连浧九幽都舍不得。” 杨雪飞两眼空茫茫地看向他,不知为什么对方的态度突然天差地别。 紧跟着他整个人又一次被掀翻在床上,付凌云松开了搂着他的手臂,转而沿着他的足三阴一路往上按压,烙铁似的扣上来,烫得他下意识地向上弹动,想要挣开。 付凌云抬手就往他臀上重甩了一下,将他扇回被褥中死死按着,双掌一并用力,另一股内力自反方向灌进他的身体。 他不再留手,杨雪飞只觉两条火绳一道缠上来,将他全身绞了个结结实实,又在他皮肉脏腑中里里外外地抽打鞭挞一通。 他如陷入高热般再次神志昏沉起来,直到一股腥甜灼烧感涌至喉咙口,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污血,身上的痛感才开始渐渐消退。 他面红耳赤,汗水涔涔,双唇微张,脑袋里昏一阵醒一阵,一时间不知是应该先谢过将军,还是该先解释自己与浧九幽并无私情。 付凌云冷眼看着他欲言又止,起身便要甩手离去,他连忙抓住了付凌云袍角。 “怎么?”神威将军沉声问道。 “您……”杨雪飞顿了顿,紧跟着跪坐起来,轻轻地向付凌云挨去。 只见他拾起一段丝帕,轻轻地擦了擦沾在付将军颈口的污血,又用温软的手掌贴了贴男人的额头。 “……您也累着了。”杨雪飞估摸着掌心的热度,充满歉意地说道,“刚才便总觉得将军吐息快于从前……果然是为雪飞所累……将军若不嫌弃,不妨也一起在厢内歇息,雪飞绝不扰您。” 付凌云一愣,紧跟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发出一声低笑。 “将军?” “我休息了,你还想歇着?”神威将军警告地敲了敲床面。 见杨雪飞不解,他随手抽过放在桌上的佩剑,剑鞘轻挑地拍了拍杨雪飞的腿,掠过方才扇打过的位置,在软肉上用力地顶了顶。 杨雪飞吃痛地颤抖了一下,紧跟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无意识间变得惨白。 付凌云哼了一声,随手把剑扔进了他怀里,摆了摆手,便转身出了屋。 “别光顾着哭。”神威将军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东亭湖。”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投湖 付凌云虽态度恶劣,说出来的话倒是从不食言。 第二日一早,杨雪飞刚刚收拾得体,神威将军便穿着一身湖蓝色常服,风尘仆仆地进了他的厢房,腰间仍然带着那枚碧水澄澄的翡翠腰牌。 杨雪飞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只包袱便兜头丢了过来,他忙伸手抱在怀中,触手柔软丝滑,像是什么昂贵的织品。 “换衣服。”付凌云命道。 杨雪飞这才反应过来,那件九幽殿穿回来的里衫还在让此人耿耿于怀。 第10章 他连忙道谢,付凌云也不理他,只是用一双斜挑冷峻的眼紧紧盯着他瞧,见他开始解衣,也没有回避的意思。 杨雪飞大病初愈,手指抖得厉害,纱质的腰带哆哆嗦嗦解了半天才解开,这会儿一向急性的神威将军倒又有耐心了,一句也不曾催,只是静静地抱着臂等在一旁。 杨雪飞微感羞涩,便将解下来的外衫挂在两人之间的木架上,略略遮住了对方的视线。 然而隔开一道薄纱,那眼神却像再无掩饰一般,彻底地滚烫起来。 春风顺着半开的纱窗吹进屋中,两人之间的轻纱微微扬起,彼此的身影均是若隐若现,杨雪飞垂着头,又动作迟慢地解了小衣。 他试图专心地看着那身新买回来的衣服,他从没见过、摸过这样柔软丝滑,晒了光便莹莹发亮的织物,一时间他都怀疑这东西能不能穿在人身上,生怕一上了肩膀,就要滑下去。 “会穿?”付凌云干燥的声音隔着纱传来,“要帮忙?” 杨雪飞忙道:“不劳将军!” 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赶忙把自己细瘦的手臂套进这遍织纹样的锦绣中,又拾起腰带往身上系,越系越觉得奇怪——分明乍一眼只是一件雪白的袍子,仔细看却透着水绿的青光,腰间更是华丽,金银丝线绣着鸳鸯牡丹,然而腰带一系,花纹便藏在了衣褶中,又看不见了。 如同金玉的马鞍配给了山间的笨驴,样式再多,也显得浪费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付凌云突然撩开纱帘走到床边,挑着眉打量他:“怎么一直不出来?不合身?” “合身的。”杨雪飞立刻站起来,垂首行礼道,“只是此物太过昂贵……雪飞实在受之有愧。” 付凌云没说话。 他按着杨雪飞的肩膀令他站直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随手扯了扯他的肩膀处的衣褶,又摸了摸他的腰。 “肩上宽了些,骨架比他还更小。”他自言自语般评价道,又嗤笑了一声,盯着他看,“腰倒是要粗一些,怎么,忘生门让你做农活?” 杨雪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上一红,赧颜道:“水镜仙子是花仙得道,娉婷多姿,又极善舞艺,雪飞……雪飞怎么好和人家比身段?” 付凌云哼了一声,也没多做纠缠:“能走么?要抱?” 杨雪飞连忙摇头,然而一迈步,脚下就一阵酸软,他赶紧扶住了一旁的墙面。 付凌云无奈地蹙眉看着他,将他扶着墙的手指一根根扳下来,搭在了自己手臂上。 “又无能又怕羞,你真麻烦。”他轻斥了一声,“搀着总行吧?” ------------------------------------- 东亭湖春日里桃红柳绿,碧波荡漾,景色天下闻名,故而游人往来不绝,湖中也是画舫相接,丝竹不断。 付凌云常在天界,对凡间风光兴趣淡淡,此行纯当作哄小孩玩的,一路上目中无物,直到遇到了一丛探出白墙、火红如赤焰般的凌霄花。 他脚步一顿,挽着他手臂的小修士立刻就注意到了。 杨雪飞微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墙根处的茶摊,轻声道:“将军,我腿上有些酸,我们坐会儿罢。” 付凌云无可无不可,自然由着他。 杨雪飞在摊前买了茶水,选了一处靠在河边杨柳下的位置,正对着那满墙漂亮的凌霄,一时间身旁暖风袭人,眼前湖光山色、花红柳绿,连神威将军也品出几分惬意来。 他心中一动,却没有开口。 坐在他对面的杨雪飞却极是坦荡。 “书上说凌霄花盛放于春末夏初,如今还时候未到。”他拢着袖子倒了两杯茶水,边倒边说,“话本上说,三年前帝君陛下在此处点化了花妖月仙,令其得道飞升,此地的花儿草儿受其感念,因而开得比别处早,花期也更长。” 付凌云拿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他没说话,眉眼间却积拢起一阵阴云。 一般来说,他一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有人要大事不妙了,杨雪飞竟是没有害怕,反倒进一步问道:“将军愿意讲讲么?” “……”付凌云这才看了他一眼,声音里不辨喜怒,“讲什么?” “您与赵仙子的事。”杨雪飞温声道。 “嗯?”付凌云微微讶然,袖中的手掌拢成了拳,目光里也带上了审视,“——你想听什么?” 杨雪飞摇头:“只是想听您说说话——您每次提到赵仙子,便会开心不少,雪飞自知木讷无趣,却也喜欢看旁人开心。” 付凌云一愣。 眼前的少年人面色微红,双眸如水,言语间坦荡诚挚,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付凌云苦笑了声,摇了摇头。 杨雪飞温声道:“若将军为难,自然不必理我……换我来讲讲上次游湖之事,如何?” 付凌云一摆手。 “……你一个半死不活之人,倒是跟个麻雀燕子似的爱打听。”他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微沉,似是陷入了某种追忆,连带着周身的气势也柔和下来,“我与他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当年他还是个花妖时我们便已相识,他又一贯是个爱玩任性的性子,总爱化成花瓣追着我到处飞,跟屁虫似的,比你还烦人些……我们约好将来他得道后,我就卸去官职,与他同游天下——只是终究事不遂人愿罢了。” 杨雪飞认真地听着,目光轻轻落在付凌云开合的嘴唇、沉凝的双目上,一字也未曾错过。 “将军用情至深。”他静默了片刻,最终问道,“——听说陛下待将军素来亲厚,难道真会夺您所爱吗?” “我们君臣之间的事,你个下野村人又懂什么。”付凌云哂道,又缓慢地合了合眼睛,“……陛下已近千年未曾亲自点化一人了。” 杨雪飞却不以为稀奇,他蹙眉斟酌:“纵使难得,也未必是因为情爱,许是投桃报李,许是机缘巧合,将军不如好好与陛下分说一番,难道帝君陛下还能不明事理?” 付凌云闻言脸色微变。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摇了摇头:“此事你一无所知,不必多问。” 只见杨雪飞露出失落的神色,仿佛真在为他们有情人不能成眷属而感到遗憾,付凌云不知为何又微微感到了一阵不快。 “你想听的我都说了。”他泼了杯中早就凉透了的茶,举起茶盏,让杨雪飞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轮到你说说了,你跟你那无常剑师兄,”他说着,冷不丁顿了顿,“上回在这儿都玩了些什么?” 杨雪飞没察觉他语气有异,只抿唇微笑,也露出怀念之色来:“无非就是大伙儿都爱玩的,投壶关扑,灯下猜谜,师兄还请了很多试剑大会认识的朋友一起斗香听戏……后续他们玩累了,便去画舫上听曲歇息,那船尾挂了一只雁形的灯笼,我方才还瞧见了,将军且看——” 他说着拂开垂柳,指了指江面上一只正在穿过十八桥洞的、花团锦簇的画舫。 付凌云随意地撩了一眼,也不甚在意,然而眼前这个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小修士忽然“唰”地一声,面色苍白地站了起来。 “怎么?”付凌云皱眉道。 “……师兄……”杨雪飞双目微瞠,似是不敢相信,紧跟着一双眼睛也如春水般湿淋淋起来。 付凌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还未来得及追问,就见这人忽然翻身越过围栏,纵身跃入湖中! 师兄!杨雪飞心中急叫道,他水性不佳,却不顾一切地望那座跨云桥游去,“师兄……师兄!”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心鬼 杨雪飞的水性并不好。 但这并非他第一次跳进东亭湖,正如付凌云对他有所隐瞒,他对付凌云……也未和盘托出。 这水并不如三年前那般寒冷,杨雪飞挣扎着游向那只熟悉的画舫,却怎么游都近不了身。 船上被施了法。 他在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才稀里糊涂地反应过来,他这辈子是游不到那艘船上的了——以他的聪明,本不该想不到这点。 他挣扎出水面喘息,探出头的一刻,两岸哄哄闹闹的指点声便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杨雪飞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冲动行事,怕是会害了师兄。 一瞬间,与三年前同样的愧疚之情涌上脑海,他惴惴不安地停下游水的动作,不知不觉中,气力一点点流失,他开始缓慢地向湖心沉去。 就在此时,那艘画舫朱红的船身如一条巨鲤般从他头顶徐徐经过,高翘的船尾如一对腾飞的雁,遮住了水面上全部的天光,杨雪飞怔怔睁着眼盯着漆黑的船底,鲛绡般闪闪发光的宽大外袍和头发一起散开,在水草间轻柔地飘动着。 他动了动嘴唇,紧跟着又猛呛了口水,像被打了一蒙棍似的,眼前慢慢地黑了下去。 …… “你怎么能做这种蠢事?也不看看那人是谁,你就跳下去救!” 杨雪飞依稀听到了师兄的声音。 第11章 师兄说的话为什么和三年前一样? 他睁开眼睛,紧跟着意识到这是个造访过他无数次的梦。 师兄手腕上系着一条代表试剑大会魁首的红色绸带,身上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衣,双眉入鬓,目灿如星,即便刚从县衙出来,袍袖上染着积灰,也没折了一身上下的清俊不羁。 杨雪飞忘了自己是怎么答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道歉,小心翼翼地拽着师兄的衣袖,见人不那么紧绷了,才得寸进尺地黏过去抱住了师兄的手臂。 陈启风捏了捏他的脸颊,在他面上留下两个粉色的指印,质问:“你会水么?” 杨雪飞不好意思地摇头。 “不会水还跳进湖里救人?”陈启风斥了句,又问,“你知道你半死不活地捞上来的是个什么人么?” 杨雪飞抿了抿嘴唇,仍是摇头。 陈启风忽然拽着他的小臂大步往前走,杨雪飞察觉到师兄的愠怒,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在后面小跑着跟着。 他们穿过了褐衣杂沓的府前街,又急匆匆走过彩幌迎风的市坊,杨雪飞蓦地感到一阵森冷,他听到周围敲着笸箩的官人在吆喝着什么——他们在喊人去看杀头。 杨雪飞忙小声喊道:“师哥,师哥……等一下,前面是菜市口……” 陈启风回头瞥了他一眼,杨雪飞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从东亭湖里救了个不该救的人。 怪不得师哥一路没给他好脸色看,被困在县衙里这么久,怪不得前些日子并肩同游的青年修士们忽然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他给师兄惹麻烦了。 杨雪飞愧疚地低下头。 “还乱救人不?”陈启风喝问。 “师哥,”杨雪飞试图解释,“天这么冷,他身上结冰了,一路往下沉……我不救他,他就淹死了。” 陈启风不可理喻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此时,一阵腥臭交杂的冷风吹过来,钻进杨雪飞宽大的衣领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刑场旁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杨雪飞看到了被风吹起的一路黄榜,如丧仪上烧的金纸一般,落叶似的簌簌直响。 他忽然整个人安静下来,也不再和师兄讨饶,也不再说话。 黄榜上画的人形依稀是他救起来的那个人,只是容貌和姓名都被墨团洇开了,看不真切。 陈启风盯着他,估摸着他的确是怕了,总该记住了教训,于是松了口气,就把人往回拉。 “回去吧。”他说,“下次再——” 他话没说完,手上一空,这胆小如兔的小师弟竟然就这么松开他,钻进了人群里。 杨雪飞一层层往前挤,他身量纤瘦,倒是方便在人群里穿梭,不一会就挤到了最前面,瞧见刑场上三个犯人跪着被绑在木桩子上,其中两个正在吃杀头饭。 一旁的行令官在宣读三人的罪状,杨雪飞听不明白官话,倒是从周围人的指点议论中弄明白了——那两个在吃饭的是圣火妖教的土匪,判了斩立决,中间那个蓬头垢面如水鬼似的更不得了,是前朝余孽,为贼党齐氏立过战功,判了凌迟,也就是千刀万剐。 杨雪飞怔怔地看着那个在寒冬腊月里咬断绳索,投进东亭湖,又被自己抱着腰捞起来的人,那人身上又结了一层霜,五官都挡在乱发下面,嘴唇已经全然没有颜色了。 他救了他,所以他现在要被绑在这里活剐了。 杨雪飞猛地感到脚底发寒,就在此时,这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杨雪飞脑中嗡了一声。 好似北风穿过洞穴的罅隙,那是一双极黑极冷,让他浑身发软的眼睛,里头的浓墨重彩他看不清——是仇恨?是不甘?还是对他的嘲弄? 他险些就这么跪下来,所幸几人杀头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刽子手开始展示那一整排用来剜肉剔骨的刀具,从上到下鱼鳞似的,从大到小整齐排列,杨雪飞只看了一眼就又移开了目光,撞进那对漆黑的眼睛里。 “杨雪飞!”陈启风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师兄显然不是累的,而是被他气的,“你又闹什么脾气?” 杨雪飞却如没听到一般,因为他看到刑台上那人似乎朝他动了动嘴唇。 过来。 那人无声地说。 他像是中了邪一般走上了台,跪坐下来,凑过去听他讲话。 台下一片死寂,显然连喂断头饭的都不敢靠近这人,陈启风更是面色铁青。 “你心中有愧?”那人如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般,哑声开口道。 杨雪飞僵着脖子,接不了话。 “去帮我买碗酒。”那人却没为难他,也没当场变成什么能把他撕成两片的妖怪,只说道,“酒能止疼,去帮我买一碗,便不必愧疚了。” 不知为何,霎时间,杨雪飞心中的酸意如一团云般涌了上来。 他猛地点点头,又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甚至避开了试图扯住他的陈启风,很快便颤着一双生着冻疮的手,端了一碗热酒回来。 大约是上天保佑,这酒没全洒在推搡中,赶在断头饭的最后时分,他把酒喂到那人嘴边,那人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两个人都抖得厉害,一碗酒不知喝了多少撒了多少。 “谢谢。”那人最后缓慢地说,语气竟然温文尔雅,“一会别看,早点回家。” …… 杨雪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法场的。 师兄在耳边怒斥他,说了不少重话,说他恤近忽远,目光浅薄,岂不知被判处极刑的重犯,害过多少人命? 杨雪飞却觉茫然,只问,前朝在时,他也是余孽吗? 陈启风气得说不出话,扭头便走了,他一个人又在洇着血的石阶上慢吞吞走了会,心中仍然对那个因被他所救而遭擒的囚犯愧疚,直到兜头一场大雨落下,他才一激灵清醒了,发现师兄不知去向。 杨雪飞一下急了,伞都忘了打,一边跑一边喊着师兄的名字,却没人理他。他回到客栈,却被告知同行者早已离去。 他失魂落魄地在东亭湖边湿漉漉地徘徊着,想着该怎么向师兄认错,该怎么找到师兄,为什么怎么也追不上师兄呢? 为什么怎么游也追不上师兄呢? 杨雪飞仍在喃喃这个跨越了三年的疑问,他迷迷糊糊,有一下没一下推着压上来的水鬼幽魂,直到一支金色的羽箭破开碧波,射断了缠着他手足的水草。 神威将军眉间金光大湛,双眼中怒气腾腾,他踏入水中,蓝色的长袍化为一身轻甲,湖水全然沾不上他的身体。 他一把扯过下坠的杨雪飞,紧紧地把人抱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约定 杨雪飞本就是大病初愈,落水、梦魇又接踵而来,令他这一觉睡得尤其久。 他的梦停在了那座刚被画舫穿过的跨云桥,因这是兰溪十八桥中常用来送客的一座,这桥也有个俗称,叫伤心桥。 陈启风晾了他一整天,直到宵禁时分,才慢吞吞地撑着伞出现在了桥下。 他看着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师弟,愣了愣神,紧跟着也丢了伞,小步跑上桥去,将这衣发俱湿的傻小子抱在了怀里。 “傻不傻?”陈启风搂着他,叹道,“下雨了也不知道打把伞?避水诀呢,也忘了?” 杨雪飞抬手摸了摸师兄的脸颊,才发觉这不是他冷极了做的梦,当即破涕为笑,把头埋在师兄怀里,颤声道:“我以为师哥不要我了……” 陈启风嘴上斥责他,自己却也忘了那所谓的避水诀,两个人在雨里紧紧抱在一块,湿成了一片,争吵的阴霾也随之消散无踪。 这雨下了多日,在杨雪飞记忆中,却是没过多久就雨过天晴了。 “师兄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陈启风捧着他的脸,用力地搓了搓,轻声道,“你这个傻小子……师兄只是一时间生气了,想通了就好了……” 杨雪飞躲开那些沾着水花的手指,眼眶泛着粉红,摇头间也不知是真躲还是拿脸颊往上蹭。 陈启风瞧他湿着眼睛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觉可怜可爱,当即单手打开了伞,遮在身前,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师兄!”杨雪飞羞道,“街上,街上怎么……” “街上怎么了?”陈启风含笑,又去弄他湿淋淋的头发,“小落汤鸡,看我回去不把你这身湿毛一根一根拔了,把你拔得光溜溜的——” 他说话越说越不堪,杨雪飞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紧跟着哄人似的,也借着雨伞的遮挡在师兄脸上吻了一下。 “师哥……”嬉闹一番后,他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定,看着青衫磊落、志得意满的陈启风,却忽然后怕了起来。 “怎么了?”陈启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收起笑,清秀挺括的眉峰微微收起,“还在计较?要师兄给你道歉么?” 第12章 杨雪飞赶紧摇头。 他自然知道他师哥少年得意、备受器重,心气有多高,行事作风又有多纵意妄为,素来只有别人认错的份,哪有要他道歉的道理。 “是我给师哥添麻烦了,我对不起师哥。”他轻声说,“只是以后生气了别退房,好么,师哥想一个人呆着,我出去便是了,等师哥消气了我就回来。” “……”陈启风顿了顿,接着佯怒,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玩笑道,“你又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你怎晓得我消没消气?” 杨雪飞却知道他这么玩笑,便是答应了,心头的石头总算放下,也跟着玩笑起来:“我敲三下门,两重一轻地敲,师兄听见了就知道是我了,如果消气了,就理理我,叫我进来,好不好?” “好啊,那我记住了。”陈启风眉眼弯弯,“但如果我没消气,你就等着睡门口吧!” 杨雪飞摇头道:“你没消气我就接着敲,接着敲,敲到你理我啊——” “这傻小子存心想烦死我呢。”陈启风在他脸颊上拧了一下,笑骂,“撞在我气头上,我就把你拖进来打屁股!” …… 虽是玩笑,这约定到底是被两人记在了心里。 杨雪飞本就听话懂事,又极识趣儿,很少惹师兄生气,这约定的暗号很快就成了他二人当着众师兄弟的面打情骂俏的暗语。 狄青云在上面讲剑经,杨雪飞在屏风后的茶室里沏茶,只要听到大师兄两重一轻地扣着桌面,他就会假作无意地走过去,让师哥接着宣纸的掩映轻轻地捏一下他的手;师兄弟们在演武场对练,杨雪飞落了单等在一边的时候,也时常这样试探地呼唤他的师兄,无声地问陈启风能不能抽出点时间,也过来教教他。 陈启风一贯众星捧月,又是大师兄,排着队等他指点的弟子源源不断,若是绕过了次序先教他,不免被众人起哄私情,若是依次一个个比划过来,轮到他时,大师兄也懒散倦怠了。 他自然不舍得师哥这般操劳,对练也就变成了口头讲学。 陈启风总是捏着他豆芽儿似的胳膊和小腿,像摆弄猎到的小雀儿一样摊弄他,一边弄一边可惜地叹道:“你悟性是好,资质却实在不高,给你喂招我只敢使三分力气,只怕把你弄伤了。” 杨雪飞也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又低头看了看和师兄挨在一起、却细了近一半的小腿,不无可惜道:“若我也能像师哥一样,早早拜入门下就好了。” “怎么说?”陈启风忍笑,抬起腿蹭了蹭他,脚踝和他光洁纤细的脚脖子勾在了一起,“依我看,早入门你也不是学这块的料,不如好好当个丹修,或者医修,救死扶伤,说不定有朝一日碰上了好机缘,也能侥幸得道飞升。” “丹修医修都好。”杨雪飞眨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师兄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庞,甜甜地笑了下,“但师兄好像还是更愿意和一个剑修一起游历天下……”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若师兄遇上了强敌,我总要能够及时支援才行。” 陈启风一愣,接着哈哈大笑。 “傻瓜。”他笑着说,“若真遇到危险,你就远远地挖个洞躲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两短一长地敲了三下床板,故意板着脸道:“没听到这个声音,就不准出来,知不知道?” ……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不止息的敲击声从善堂老旧的地板下传来,像是顽童在抛弄弹珠,又像是觅食的老鼠悄悄爬过。 杨雪飞猛地咳嗽了几声,从床上惊醒,他发现付凌云并不在身边。 他隐约记得自己溺水后被付凌云救起,安置在房中,神威将军没给他好脸色看,要不是可怜他蛇毒未祛,半死不活地一直在高烧昏迷,恐怕早就对他动了手。 再后来…… 再后来付凌云似乎得到了什么讯息,匆忙地离开了。 哒哒——哒…… 哒哒——哒…… 敲击声仍然持续不断,杨雪飞脑中闪过一道白光,他踉跄地从床上滚下来,先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又拉开了靠床那面的窗户—— 窗外果真站着一个黑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剑柄两短一长地敲击着木质的窗框,瞧见他出来,才停下动作。 杨雪飞痴痴地站着,一动不动。 此人虽面色憔悴,身形也清瘦了许多,但一双落拓不羁的眼睛,两片刀削凉薄的嘴唇一如既往、始终未曾变过。 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兄陈启风。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失和 杨雪飞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该问问师兄去了哪里,身上可好,有何打算,再不济也该一诉相思,感怀庆幸。只是那张熟悉英俊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单是微张着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小师弟。”陈启风喊他——陈启风这么唤他的次数不多,跟他定亲之后更不曾这么称呼过,只有在涉及宗门要务的时候才会如此镇重,“出来。” 杨雪飞没有犹豫就应下了,他拖着伤腿翻出了窗外,紧跟着就感到了一阵湿冷。 下雨了。 外面阴沉沉的,正是倒春寒的天气,他冷得一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付凌云在厢房里施了保暖术。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抓住陈启风的手,果然,大师兄的手掌和剑刃一样冰冷,杨雪飞不免一阵疼惜:“师兄,屋内暖和,你先进来说话?” 陈启风忽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杨雪飞不解:“师兄?” “屋内自然暖和。”陈启风偏过头看着他,意味不明,“里面全是神威将军布下的阵法,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杨雪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信任,脸色一白。 “师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他全然自乱阵脚,平时的聪明才智哪里还使得出半点,“我绝不会……” “嘘。”陈启风止住了他,神色也总算平和了些,“自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事关付凌云……最近他身上有些不好的传闻。” 杨雪飞一怔,还欲再问,又被陈启风开口制止。 “我没时间耗在这儿。”陈启风忽然严厉地说,“如果不是你昨日贸然行事,险些坏了我的大事,我压根不会来找你。” “对不起……对不起。”杨雪飞被他说得涨红了脸,赶忙嗫嚅着道歉道,“我只是太急了,我……我冲动了。” 陈启风没接他的话,只道:“我马上就要走了。付凌云不时就会回来。” 杨雪飞立刻急了,都没时间讶异为什么师兄会对神威将军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想开口求师兄带自己走,却又想到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行动迟缓,强行跟着,反倒成了累赘。 “有一件事,你要记得。”陈启风也全然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只是拿出了做师兄的威严,声音森然地说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要杀了浧九幽,为师父和师弟们报仇。”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杨雪飞的表情,接着道:“——如果你愿意帮我,就在七日后到乱石滩涂来,我在九仞壁下等你……若你不愿,不来也罢,我自与浧九幽决一死战。” “师兄!”杨雪飞闻言顿时一惊,心痛如绞,忍不住伸手紧紧地拽住了师兄的衣袖,“师兄,既然你要,我自然会设法赶去,只是浧九幽势头正盛,报仇之事我们可徐图良策,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陈启风眉头一跳,他不可理喻地看了眼这个本应对他千依百顺的小师弟,转身便要离开。 只见那熟悉的身影又要如三年前一般消失在雨幕中,杨雪飞连忙跛着脚追上去,把心中惦记多日的话又再次说了遍:“……无常剑最忌急于求成,用劲过猛易伤内息,师兄,你面色不佳,恐是已有暗伤在身,此刻若再因求胜心切而动肝火,怕是要出事……我看书上说辅修若因心诀或可徐徐养之,你先试试,复仇之事不可急于一时——” 啪—— 一阵响亮的脆响打断了他的劝告,杨雪飞眼前嗡嗡一黑,紧跟着面颊上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他讷讷住了嘴,如犯错的孩子般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陈启风收回手,冷眼看着他,眼里说不出的失望。 “你有什么本事不是我教的?”大师兄忽然问。 杨雪飞失语。 “你贪生怕死,爬上了浧九幽的床,又和付凌云媾和,我知道死生面前无大事,有没有斥责你半句?”陈启风微微一笑,眉目修俊舒展,像极了当年在此处对他承诺一生一世的模样,“——你怎么好意思反过来教我?让我和你一起卖笑苟活?” 杨雪飞羞愧地无法抬头,湿透了的睫毛颤动着,他双膝发软,要依着窗框才能不摔倒。 “七日后,乱石滩。”陈启风冷静地重复道,“来了,多半死路一条,不来,回去抱紧你的付将军,我与你言尽于此,你也不必再叫我师兄。” 第13章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离开前解下了手腕上那段已经退了色的红绸,轻飘飘地往杨雪飞面前一扔,最后留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 付凌云回到善堂时,杨雪飞正戴着面纱,挨在暖炉边读书,不知是什么原因,动作尤其迟钝,一双眼睛微微泛着红,似是有些失魂落魄。 但在见到他进来时,杨雪飞依然立刻起身行了礼。 “总算醒了?”付凌云微讶道,“睡得不好?饿不饿?怎么就看起书来了。” 杨雪飞摇头,紧接着又为自己突然投湖一事道了歉,说是自己伤没好全,眼晕得厉害,认错了人。 付凌云原本对此事也满腹怒火,只是眼见这人养了许多天仍是越发苍白消瘦,近来又事端频发,心中烦乱,一时也没说出什么重话。 他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接着按着杨雪飞的肩膀,让他坐回暖炉边,自己则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看起书来。 昏黄的火光映得小修士肤润如玉,一双眼睛盯着书册时如有霞光点点,澄明璀璨,连带着他心里也慢慢宁静下来。 “在看什么?”他干脆大马金刀地往杨雪飞身边坐了,紧跟着一阵雨湿气贴面而来,他不禁一皱眉,“怎么,还出门了?买书?” 杨雪飞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恐寒气侵染了将军,下意识地要往后挪身,付凌云却强硬地抓住了他的肩头,把他按在了身侧。 那双带着枪茧的大掌没有从他肩上挪开,而是顺势轻揉着他细腻的颈窝,像是把玩器具般,曲起指节刮了刮,勾绕了会头发,又贴着他的面颊,把他的耳垂揉得像碰了烛火一样发烫。 “要什么东西就叫店家去买。”神威将军声音低沉,他没解开杨雪飞的面纱,手指却钻进了布料,去抚摸那有些发烫的脸颊,“没我的准许,出去做什么?” 杨雪飞一时失语。 他仍想再看几行字,但那手掌终是带着探究的意味按到了他的腰臀,付凌云扫了眼他手里那本《三界图志》,嗤笑了一声道:“别看了,那等小儿读物有什么好看——不如抬起头,让我看看你,嗯?” 杨雪飞被他摸得哆嗦了一下,他不久前才被师兄一顿数落,此时面上虽故作镇定,内里却已方寸大乱,哪里还有应和付凌云的心思,下意识开口道:“我听说将军天生仙体……难道从前没看过凡人么?” 他声音微颤,语气柔顺,付凌云却听出了里头隐隐的刺挠。 他心底一哂,嘴上却顺着道:“看虽看过,仔细拿着把玩的机会却是不多。” 说着他沿着杨雪飞的尾椎又按了按,如研究什么稀奇物事般隔着外袍捏了一下小修士柔软的臀侧,挑了挑眉,故作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杨道友手不释卷,博学多才,不如给我介绍介绍?”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逼问 杨雪飞只觉身上一麻,手里的书卷掉落在地上。 陈启风的指责还回响在耳边,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蜷回了袖子里。 付凌云的手掌变本加厉地搓磨着他的身体,滑过腰腹,揉了揉他的小腿,最终轻轻抓住了他的脚掌。 “将,将军。”他紧张地喊了声。 “嗯?”付凌云随口应了,手掌仍不想离开那温软的皮肤,指尖一勾,便痒得小修士一缩腿,无奈几次尝试足踝都被他牢牢地捉回掌中。 杨雪飞无法,只得低声提醒道:“书掉了。” 付凌云哼了声,“那是学前小儿才读的图志,又是凡人臆测,诸多错漏——你看那个做什么?掉了就掉了。” 杨雪飞却执拗道:“让我先拾起来。” 他说着,又赧颜解释道:“……这是和沈堂主借的,还要还给人家的,弄脏了就不好了。” 付凌云只觉耳边蚊子哼哼似的说个不停,说的事儿又都是关于那本破书的,多少有点扫兴,干脆抽回手,俯身把那书拾了起来。 书仍然摊开着,付凌云目光一动。 他注意到杨雪飞在看的那页夹着一条色泽暗淡的红色书带,泛黄的纸张上描绘的图像十分熟悉,正是近日里陡生变故、致使他不得不急返天庭的乱石滩。 付凌云眼睛里的热意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没把书还给杨雪飞,而是合起书,站起身来,走到烛火边,将图志连带着书带一起凑到火舌上。 “将军!”杨雪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免惊叫了一声。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冲过去扳付凌云的手臂,只是他那点力气哪里扳得过神威将军,付凌云哼了一声,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便没法再前进分毫。 “烧了便烧了,赔一本能有几个钱?”神威将军冷笑道,“莫不成这也是什么信物?我离开不过两个时辰,你已经与这善堂堂主又有了私情?” 杨雪飞面色通红,也顾不上羞,只是着急,他膝盖一弯,几乎又要朝付凌云跪下来。 这反应看得付凌云极是不快,他眉头一皱就托着杨雪飞的臂弯,把他搀了起来。 “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自甘轻贱之人。”神威将军怒其不争地骂道。 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接连两次被人这样辱骂,杨雪飞却丝毫未起争辩之心,只颤声求道:“……卑惭之躯有卑惭之道,将军岂是第一天知晓?只是个人有个人的心血,还请将军莫要随意损毁……” 付凌云闻言脸色一沉,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瞪着他,手中的动作却不再往前。 两人拉扯间,杨雪飞的面纱掉落在地,润如新釉的嘴唇紧紧抿着,左边脸颊上还有五个红色的指印。 付凌云不确定是不是方才自己抚弄时失了力攥红的,这痕迹遮起来也就罢了,如今明晃晃地看在眼里,倒让他于心不忍起来。 他没移开书,却终是放缓了语气:“老实告诉我,为什么在看乱石滩的事?” 末了他怕这小修士仍不识趣地要狡辩,又提点了句:“——自我进来后,你便一直在看那两页书,别想拿巧合糊弄我。” 杨雪飞的目光仍盯着垂落在烛火上方的绸带。 他面似茫然,脑中却是电光疾闪,短短转瞬间,便将一路来付凌云的行踪、陈启风的神情和说过的话、图册上关于乱石滩的几句说明,一一过了一遍。 “我外出时听到传闻……”他忽然垂下双目,不再与付凌云对视,而是斟酌道,“说浧九幽和……和……” 付凌云眯了眯眼睛,审问似的看着他:“和谁?” “——和天涯盟的前辈,”杨雪飞犹豫道,“……相约七日后于乱石滩前一决死战,了却恩仇——” 付凌云闻言冷笑了一声。 他随手把东西丢在一边,大步上前掀翻了面前闪烁其词的小修士,把人按在床边,照着臀上就重重地抽了几掌。 杨雪飞猛地咬紧了嘴唇,他又羞又痛,双手却被按在胸前,不得稍动。 所幸心心念念之物终究免遭火焚之苦,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倒是落了下来。 “尽知道撒谎。”付凌云又打了几下,掐着他一边臀肉问,“你再说说,到底听到了什么?” 杨雪飞闷哼了一声,口中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来。 付凌云没听清,抬手还要再打。 杨雪飞忙道:“是师兄……嗯!” 这一下抽得他左半边臀痛麻不已,他呜咽着改了口:“是陈启风——我听说浧九幽和陈启风约战乱石滩,心中着急才借了书看……你别……别——” 付凌云总算收了按在他背上的手,恨恨甩袖道:“我就知道不动粗你便不说实话,若我再晚回来两个时辰,恐怕你已收拾一空,去乱石滩找你那没头脑的师兄送死去了。” 杨雪飞哑口无言。 他又在床畔伏了会,才缓缓地爬起身,伸手要去捡落在地上的书。 付凌云鞋尖一动,靴面拨开了杨雪飞的手。 他又一次率先把那图志捡起来,里头的红带子却落在一旁,他也没在意。 “书我帮你去还。”他警惕地看着杨雪飞,拿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若再让我发现你出去乱跑乱打听……你最好别试。” 杨雪飞忍痛点了点头,他逼不得已只能跪坐在床上,不欲再做反抗。 ——实际上他倒不心疼那本被收走的书,有关乱石滩的事,他已真真切切地尽数背记在了心里,只是…… ……师兄果真公开向浧九幽下了战书…… 他其实并未听得任何风声,只是从师兄的处境加以推断,又在付凌云那儿套了话,才确认了这个事实。 一时间他有些神游天外,连身后的痛也顾不上了,付凌云推门出去还书他都没发现,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下床捡起了那根红绸带。 只见绸带一端微微泛着焦黑,杨雪飞鼻端一酸,这下这东西确是再也带不回手上了。 第14章 他小心翼翼地将绸带卷起来,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囊中被布料塞满,胸膛里却似乎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迷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追觅 付凌云未在善堂多做停留,便又不辞而去。 杨雪飞盘算了行程,乱石滩涂在鬼道深处,沿来路折返,顺水行舟,最快也要三五日上下,再加上他脚上不便,动作迟缓,如此算来,即刻起行也不算早。 他清晨便匆匆向几个天涯盟的弟子道明原委,两个弟子没怎么为难他就放了行,一问才知道,天涯盟已将忘生门之事认定为私仇,不愿再多加插手。 “围剿九幽殿……说起来容易……实际上不仅没伤到他们根基,我们还折损了不少弟子。”天涯盟弟子叹道,“浧九幽狡兔三窟,行踪遍布鬼界十府,这些妖魔鬼怪若沆瀣一气,聚集而来,我们恐怕要有灭顶之灾……” 杨雪飞微微蹙眉。 早先他便猜想,师兄会向浧九幽下战书绝非逞一时之勇,如今更是确定了这一点——陈启风如今已成强弩之末,遍行天下也无容身之所,他唯一的选择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多亏浧九幽对三年前的败绩耿耿于怀,即便灭了忘生门,他败给无常剑的耻辱终是无法洗雪,陈启风此时站出来下了这张再决胜负的战帖,他浧九幽若执意不接、非要将人赶尽杀绝,反倒是像自认不如,不敢应战一般。 这是师兄的背水一战。 杨雪飞心中了然。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 陈启风孤身一人,终于不再借画舫戏班掩盖行踪、四处逃窜,也不再以斗笠幕离遮挡身形容貌、隐形更名。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堂堂正正地背着那柄标志性的无常剑,肃寂地走在飞龙川畔。 认不出他的人都被他身上凛凛的剑意所震慑,不敢接近,认得出他的则更怕为他所牵连,也成了鬼界妖魔的眼中钉、肉中刺,纷纷绕着他走。 曾经众星捧月的无常剑此时此刻唯有两袖清风相伴,他踏着料峭的春寒,悬剑似的眉宇间也带上了三分冷意。 陈启风进了沿途的一间客栈,此处离乱石滩还有一日左右的路程。 自从被天涯盟拒之门外后,他先回栖凤山安抚了同宗,拜祭了师尊灵位,接着几日不眠不休跋涉至此,来赴那七日之约。 踏入鬼道后,修士们五味杂陈的视线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妖魔鬼怪们明晃晃的耻笑。 陈启风却觉得这些耻笑声比人族修士讳莫如深的窃窃私语要顺耳得多,他听到了也跟着笑回去,目光淬火,嘴角没什么笑意,手上则是把银子重重地丢在了桌上。 酒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陈启风这才微微一笑,抬眼朝小二要了一壶酒,一间上房。 “你是无常剑?”店小二睨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台后扛出一坛酒,一边拍着封泥,一边语气狐疑地问道。 陈启风抱着手臂:“我是,怎么了?” “嚄,又来一个。”小二没好气地说,“九幽殿下应了无常剑的战帖后,命令我们沿途开关放行,好吃好喝地招待他的对手,我们这儿每天要来十几个‘陈启风’骗吃骗喝,谁知道你真的还是假的?” 众人配合地哄堂大笑。 陈启风何曾被人这样当众侮辱挤兑过,他怒极反笑,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扔在小二面前,冷声道:“谁说要你们招待了?” 小二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能真是本尊。 他忙撂下手头的劣酒,擦干净手指从柜台后走出来:“真不真姑且不论——大爷,这么多银子,要把这铺子盘下来也足够了。” 陈启风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钱袋的打算。 小二变脸似的换上一副笑容:“好嘞,那大爷您要喝点什么好酒?还是要叫什么点心,听什么曲儿?” 陈启风想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需备好三日的食宿便可,心道剩下的银钱恐怕他此生也不会再用上了。 然而多年的默契令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莫名的念头。 鬼使神差地,他问道:“那些假扮无常剑的人现在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小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爷可能是死到临头想揍人泄愤了,他刚收了人一大笔钱,也不介意多讲几句,便细细解释道,“大爷有所不知,魔君殿下有令,但凡是自称无常剑来白吃白喝的,都要立刻押到鬼府去验明正身,若是真的,就一路护送到乱石滩去,若是假的,自然就按我们店里的规矩来——喏,你看天井里,好几个正在干活抵债的呢。” 他说着捂嘴偷笑,陈启风眉间一挑。 他刚一迈步,店小二就察言观色地小跑起来,抢在前面引路:“大爷这边走。” 陈启风没理他,径自走到院中,果见几个衣着与他相仿的汉子正在愁眉苦脸地劈柴担水,有鬼修也有凡人,个个饱受磋磨,面有菜色。 他抱着手臂冷笑了声,状似随意地走向院落深处,忽地,走到水井边时,他脚步一停。 只见井边的小石凳上有个穿着青衫的矮小身影正蹲着在搓衣服,一看就是惯偷懒的,听到脚步声才用棒槌敲两下,人一走又开始数衣服上的褶子。 他看也不看就揪着那人的发髻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小二以为他要开始打人泄愤了,自觉赔笑着退下。 “杨雪飞。”等人走了,陈启风才开口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付凌云呢?” 杨雪飞被他揪得生疼,但唯恐师兄还在生气,不敢叫出声来,只得摇头呼道:“师哥,师哥,你听我解释。” 陈启风停顿了一会儿,又听他痛呼了两声,才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少年转过身来,入目的景象却极为滑稽——这小师弟东施效颦地梳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头发,绑着青色的发巾,两鬓修着垂发,双眉被墨粉画高了些,脸上也捻了些灰不再白皙,整一个粉末旦角儿硬是要演武生的扮相。 “怎么来的?”陈启风倒没笑他,只平静地问道,却是没了上回见面时那般阴冷厌倦。 “我在江南听到消息后,就料到师哥必会走过这里。”杨雪飞往前挪了一小步,不敢靠太近,也不愿离远,期期艾艾地抬着头,一双眼睛似喜似忧,总雾蒙蒙的。 他说话说得很急,生怕师哥没了耐心,不愿听自己解释:“付将军回一次天庭至少两个时辰,我……我算了一路过来的时间,顺江而下,辅以疾行咒,正好能到鬼道的地界。我一到此处便乔装打扮,混入这群冒牌货中,又故意挑事被押解至此,途中坐的鬼府战棹速度极快,甚至令我先师哥一步到此地……”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启风的脸色,才接着道:“……我身上有伤,付将军想来猜不到我已在此处,以他的身份,若大肆搜索鬼道,不免又会惊动两界——我猜他不会来找我,至多等在乱石滩准备守株待兔……” “——最后这几天,我至少能放心地跟师哥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陈启风只是安静地听着,漆黑的双目略略下垂,不知是不是在走神。 杨雪飞尝试着伸出手去,陈启风微微后退,却没有躲开,两只手终是又握到了一起。 “师哥,你……”杨雪飞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又瘦了好多——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就算我们……没成,我也定要和你同生共死的——你别我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血仇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天井里只剩下劈柴的笃笃声和湿衣服的滴水声。 陈启风体会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小师弟没练过多久的剑,一双手掌光滑柔软,蜷在他的掌中,如一对依偎在一块的幼鸟,此刻还在胆怯地颤抖着。 杨雪飞忐忑地看着他,与他对视时又紧张地移开视线,倒如同当年对他坦露心迹时一般,怕错过了他一个表情,又怕看到任何不如意的神色。 “杨雪飞。”他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杨雪飞的鼻尖蓦地一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师兄最大的退步,尽管他极想像过去那样一头扎进师兄的怀里,抱着他宽敞的肩背,挨着他炽热的胸膛…… 陈启风率先松开了他,没再说什么,他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跟上去,陈启风也没阻拦。 走进大堂前,陈启风忽然又转过头,按着他坐在水井边,随手拿起挂在一边的湿帕子,用力地揩起了他的脸。 杨雪飞乖乖地抬着头任他擦洗,脸颊被擦得绯红,总算那些拙劣的装扮都被洗干净了,那五个浅红色的指印渐渐暴露了出来,虽已淡了很多,但仍然清晰可见。 陈启风只觉得刺眼,手指再次轻轻地划过那几个指印,忽然质问道,“你干嘛不躲?” 第15章 杨雪飞僵了僵,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无措地用脸颊轻轻蹭着师兄的手指。 陈启风也自知理亏,只是轻哼了一声,过了会又道:“……给你擦点药?” 杨雪飞这才抿着嘴唇微笑起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有些笨。 陈启风最受不了他这样,没再和他说话,但也没再把他落在后面,有点勉强地拉着他的手,回了大堂。 许是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势太强,店小二没再前来叨扰,只是把温好的酒送上了桌。 杨雪飞见了忙接过酒壶,浅浅地帮师兄斟了半盏。 “师哥。”他小声说,“伤还没好全,少喝点吧?” 陈启风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壶。 杨雪飞拽紧了壶身不肯给他,指腹被烫得通红。 陈启风看见了,拧起眉,不再与他拗,只是把空酒盏往他面前重重一拍,让他添满。 杨雪飞犹豫了一下,又只添了半杯。 “师哥。”他又劝,“请郎中看过没有?” 陈启风嫌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扯丢脸,没再埋头喝酒,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杯子,无所谓地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杨雪飞不信:“前日见师哥时,气息就比往常急,师哥内息素来平稳,只有以前强攻无常剑第七重时才会这样。” 陈启风顿了顿,不理他,又一口喝干净了杯中酒,命他再加。 杨雪飞说什么也不肯,伸手要去拉师兄的手腕,陈启风也不躲,只冷眼看着他。 杨雪飞深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手下的动作也涩涩停了下来。 “杨雪飞,一死而已,有何可惧。”陈启风双目如剑,黑发散乱,面色苍白,却更显得傲骨嶙峋,冷峻不羁,“左右不过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输赢,浧九幽都不会给我活路。我只消现在使得出浑身的力气便足够了,你何必畏畏缩缩做此小儿情态。” 杨雪飞哑然失语。 “那日——”陈启风的声音忽然一颤,“那日我已悟得了无常剑最后一重,若能再强撑一时半刻,或许能将浧九幽就地格杀,也不至有今日之困。” 杨雪飞自知无法再劝。 旁观者清,他清楚地知道,师兄当日若硬抗内伤、以寡敌众,恐怕两人连今日这一面也无从见得。 他默默地往师兄杯子里斟了半杯酒,接着坐在了与师兄同侧的条凳上,如往日那般软软地靠在了师兄的肩膀上。 一时间二人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陈启风没再推开他,只觉此情此境何其熟悉—— 试剑大会前,他为争得头筹也曾强练无常剑最为凶险的第七式,走火入魔,近乎殒命。 狄青云为此内外奔走,其余师兄弟物伤其类者有,暗自窃喜者亦有。只有杨雪飞自始至终如现在这般偎依在他身边,他惊惧发汗便替他擦拭更衣,他冷如冰窖便替他熬汤生火,一连多日足不沾地。 杨雪飞时常暗怨自己修为低微,既不能像师父师弟那样交替着帮师兄推血过宫,也不能像寻常道侣那样与师兄双修解难,只能费些简单粗笨的功夫,一边遍翻医书,一边替师兄揉开紧皱的眉头。 陈启风却从未因此对他心生嫌隙,破关成功后,湿汗淋漓的陈启风恢复神志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抓住了小师弟搭在床边的手臂。 陈启风不顾周围围成一圈的师长同门,把一边不停道歉说自己帮不上忙,一边擦眼泪的杨雪飞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师哥没事。”陈启风气喘吁吁地说,呼出的空气都是炽热的,喷在他敞开的衣领里,“师哥一个人扛得住,师哥一个人就能练完无常剑,不用你帮——别哭了,别哭了,多久没休息了?回去乖乖睡觉,啊?” 杨雪飞闻言哭得更凶了,膏药似的黏在师兄怀里,周围人尴尬地散了个干净他也没注意到,只是带着哭腔哀求:“师哥以后再不能这样操之过急了,师哥答应我,我才去睡觉。” 陈启风无奈地把手掌插进他湿漉漉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如抚摸一只叼着自己衣摆的狗儿一样从他的后脑摸到脊背,“好了好了……答应你,答应你……” 杨雪飞仍然不松手,像是更他拧起来了似的。 “答应你啦。”陈启风虚弱地笑道,又拍了拍他的小脸,逼他抬起头来听自己说话,“师哥给你发誓,总行了吧?” ------------------------------------- 在杨雪飞的执意劝阻下,陈启风到底没有喝得太多。 壶中酒尽,他便叫来小二,又要了一间房,接着便自顾自起身回屋,留下杨雪飞兀自一人坐在空落落的长凳上。 杨雪飞抱着膝盖守在桌前,一直在大堂中坐到了深夜。 鬼道没有宵禁的规矩,陈启风又给足了银子,自然没人来赶他,倒是小二来过几次,问他要不要添点酒。 他道谢婉拒了,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烛火发呆。 他又想起了那晚噩梦般的景象。 陈启风觉得有无常剑大成有望,在婚宴上提出要在大婚后闭关突破第十重。 众人纷纷举杯庆贺——这时候总算开始有了点喜庆的氛围,祝酒词也祝出了几分真心,原本两个男子的婚仪便说不了“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好话,这会儿干脆就变成了祝愿“神功大成”“早登仙位”的誓师酒,也倒是免了许多尴尬。 杨雪飞见怪不怪,陈启风提出要与他结亲一事本就不为同门赞同,他亲耳听到狄青云为此训斥过师兄,说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留在身边陪侍便已足够,将来你必要登仙而去,他就不是这块料,难道你还能把他在身边带一辈子。 他闻言心中微涩,却听师兄说,若真如师父所说,凡人一生短暂,我许他几十年,一百年,又能如何? 彼日里陈启风是何其自信张扬,意气风发。 连狄青云也无话可说,他宠惯了这个大弟子,更不舍得陈启风被心结误了前程,干脆顺水推舟,随意算定时间,草草促成了这场婚事,只盼陈启风心愿了却后就能尽快回到正轨。 这场婚事无人祝福,只有一对新人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杨雪飞一颗心尽数挂在陈启风身上,素来不太在意其他师兄弟的目光,只见陈启风红袍加身,笑意盈然,前所未有的丰神俊朗,他便也跟着喜上眉梢,连席间若有若无的挤兑调笑也没听进耳中,全程粉着双颊一个个点头敬酒,看起来又乖又笨,倒让人不忍再多说什么。 第一条“魔族踢馆”讯息传来时众人都以为误报,毕竟忘生门和九幽殿除了三年前一面之缘外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仇怨,然而第二条来的就是浧九幽的亲口传音了。 魔君陛下声音慵懒:“陈启风,传言你美妇再怀,新婚燕尔,本座也想来分一杯羹。本座眼下就在山脚等你,你和你那佳人,随便哪个,肉袒负荆膝行过来,或许本座大发慈悲,饶你们全门一命。” 陈启风勃然大怒,掷杯起身,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拔剑动身,第三条讯息便已送到——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狄青云生怕爱徒怒火攻心冲动行事,率先带着一众修为拔尖的门人下了山,却不料浧九幽此行全然不像传统的踢馆,而是摆出了开战的阵势! 不过多时,掌门遭擒,其余人被杀的被杀,被俘的被俘,陈启风的无常剑都没来得及出手,已被胁迫着跪倒在漫山血迹烈火之间。 他天资再高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何曾见过如此尸横遍野的惨状,浧九幽喝令将与他交好的几个师弟押到他面前,高高在上地命令道:“陈启风,你从现在开始磕响头,每磕一下,就叫我一声祖宗,求我饶了你们的贱命——你磕足一百个,我就放一个人,如何?” 陈启风恶狠狠地抬起头,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浧九幽哈哈大笑,一边擦去面上的污物,一边点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然后轻一击掌。 转眼就与陈启风关系最好的二弟子石楷封人头落地,鬼卒动作熟练的甩去血迹,剥皮去脏,斟了一碗血酒,兜头浇在陈启风脸上。 浧九幽笑道:“这第一杯,祝你百年好合。” 陈启风整个人如同被浇懵了一般,五内如焚,只觉有一股狂怒的恶意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迟疑间,第二“杯”酒浇上来,他已经看不清死的是谁,只是“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浧九幽嘲弄道:“这第二杯,祝你神功大成……” “师哥!” 一个熟悉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陈启风背后传来,打断了魔君的戏言。 陈启风隔着血雾转过头,什么也看不清,仅剩的理智却在提醒他,这是他即将过门的爱人。 他往前挣了挣,试图把小师弟挡在身后,无奈这个蠢笨如猪的傻瓜却非要大声说话,引起浧九幽的注意。 “师哥!”杨雪飞颤声道,“他要你磕头,你便磕吧!纵使把这栖凤山磕穿了,难道就算他堂堂正正赢过你了么?” 第16章 这是在胡闹什么?不想活了么? 陈启风心想。 没等他有所反应,浧九幽已赫然起身,扔开了一边的三弟子林玉苍,命人用剑架着这不识好歹的“新娘子”押到眼前。 “你这新人说得没错啊。”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扳过杨雪飞的脸看了看,又道,“这么好看的小脑瓜拿来当酒杯是可惜了点,陈启风,你来说了算吧。” 他又挥了挥手,两个卒子压着早就被制住的狄青云拖上前来。 “选一个吧。”浧九幽道。 选一个吧。 …… 满地狼藉,师兄嘴角带着淤血,使出无常剑最后一招的景象犹在眼前。 杨雪飞逼迫自己翻来复去地想着,想着陈启风那日的出剑、锋芒、走势、后招,想着无常剑的每一句心决,仍然觉得这内伤未必没有转机。 还有三日…… 若师兄能在这三日内神功得成,或许真能在决战时置浧九幽于死地。至于鬼界后续的报复,以一人之力固然不可抗衡千军,但上天入地,总有逃生以谋后策之法。 杨雪飞思索着,终是拖着伤腿,慢吞吞地上了楼,摸索去了师兄的厢房。 他依惯例敲了三下房门。 无人应答。 他蹙起眉,又敲了三下,仍然没有回音。 他试探地推了推房门,却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一推就敞开了。 两扇木格窗朝外洞开着,寒风猎猎涌入,把室内吹得一片冷寂。 厢房里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犯戒 与凡间不同,鬼道到了夜深时分更是花灯团簇,香车络绎,销金窟建作塔楼形状,层层点灯,如同两街茂然林立的红色笋尖。 杨雪飞拉着小二一顿分说,后者总算瞧在陈启风那袋银子的份上,替他借了辆夜香车,送他去乱石滩涂。 “夜里去那里做什么?”车夫接了人,召来两匹漆黑如墨云盘旋的妖兽,轻飘飘地拉起了缰绳,转眼疾行了数十里,他嘴里却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不满这趟活计,“……那里可没什么玩的。” “车家,我道侣约了人在那儿比试,”杨雪飞也不隐藏,言语间担忧示弱,“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那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车夫扭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撩着纱帘,忧心忡忡地往外看,双目清澈透亮,不免也起了怜意,如实道:“你们凡人约在那种地方比试,可不是不知死活?我劝你也别顾忌着脸面了,找到你那相好,便带着他跑吧。” 杨雪飞一怔,忙问道:“我看书上说,那是十诫碑的所在地,因十诫乃鬼道治法根本,却是由一位仙君留下,故而鬼族极避讳此处——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讲究?” 车夫闻言动作一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道侣什么也没和你说?” 杨雪飞黯然摇头。 “……既然约在了十诫碑,便是压上魂魄作赌了,你那道侣不可能一无所知。”车夫吐出一口白气,幽幽地道,“十诫碑所在之处,名曰九仞壁,九仞壁壁如其名,森冷险峻,顶上更是常年冰雪环绕,寒锋四起……只要在那里受了伤,都会被那种寒气侵袭入体,最终镌刻在魂魄之上,永世相随……” 车夫说着,身体竟下意识一哆嗦,他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种恐怖却仿佛刻在骨髓深处。 杨雪飞听得又惊又骇,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灯火尽处的远处荒原,恨不得直接飞身过去,一颗心七上八下,只怕一切为时已晚。 “那到底是何物?为何、为何会如此?”他颤声问道,“就真无药可医吗?” “有说那里埋着天帝镇压鬼道的法器,有说是当年灵君留下十诫时施加的威压……总之是如定海针般镇着鬼道千百年之物,凶险狠厉非常,即便是凡人、仙人,也难逃其祸。”车夫摇了摇头,“从未听说有人能治好在那里受过的伤,轻伤者终身残疾,重伤者不日便死。”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内心深处更是惴惴不安,心知师兄既约浧九幽在那处作战,自然已是全不顾身家性命,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要从浧九幽身上撕下一片血肉来! 只是……只是师兄是从哪里得知的这等秘辛? 他没来得及细思,随着妖兽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声,一阵夹霜带雪的冷风吹进车厢里。 妖兽猝然止步,开始烦躁地原地打转。 杨雪飞探头看向车外,正好车夫也正超车厢探身,不消多言,对视间杨雪飞已明白个中含义: 乱石滩到了。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此处却仍如初冬时节般,遍地覆着薄薄的冷霜,妖兽生了毛的蹄子一踩到地上的卵石便打起滑,原地转了两圈。 滩上乱石堆积,杂草丛生,岩石大都颇具怪相,如鬼魅夜行,石缝间生着足有一人高的茅草,若不是一片光秃秃的九仞壁高耸立于滩上,走不了多时便会迷失了方向。 杨雪飞一下香车,车夫动作迟疑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杨雪飞知他好心想劝阻,却又难开口,于是感激地笑道:“车家,您送我来这儿,我已感激不尽,您自去吧,不必再向前了。” 车夫这才点点头,飞身跨上了妖兽背脊,又冲他喊:“小后生,你想清楚了,若想活命,不可在此地久留啊!” 杨雪飞再次镇重地点头应是,站在原地目送车架远去后,才望向不远处屹立的九仞壁。 师兄会在那里吗? 九仞壁顶端,那枚十诫碑即便在夜雪中也散发着莹莹的白光,上边镌刻的就是鬼族的至高法度——灵君十诫,杨雪飞比照着记忆,一句一句默念着: 一戒残害生灵,二戒夺掠资财、三戒逞欲行淫、四戒背信负义、五戒谤道惑真、六戒相殴滋事、七戒逸乐废业、八戒恃强凌弱、九戒藐视法谕,十戒不敬天地。 他越念越是轻叹,若这十诫当真威令森严,为何浧九幽能妄为至此? 边想边念着,他已一瘸一拐到了崖壁之下,只见眼前的冰壁如镜面一般平滑,抬头不见边际。 他拔出一柄短刀,刺于冰壁之上,却留不下一丝痕迹,尝试使用术法,一切法术在触及冰面时便如雨落湖心、消失无踪。 师兄—— 杨雪飞气喘吁吁在冰壁下跪坐下来,冥思苦想,这样的冰壁,师兄究竟是怎样攀上去的,浧九幽又会怎样攀上去? 过往相斗之人又是如何约在这壁上的? 相斗…… 相殴滋事…… 十诫! 杨雪飞突然反应过来,转念间他又想起了车夫提及的九仞壁顶上的风刀霜剑——那分明是对触犯十诫之人的刑罚! 无怪乎鬼族天生畏惧此处,此地最初时应当是犯戒者的放逐之地。 杨雪飞猛然伸手解开了外袍,紧跟着是内裳,他脱去全身衣物,赤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荒唐地站在雪地中,面对着眼前的十诫,试图做出藐视不敬的姿态来,一如幼鸟炸开了浑身羽翼,试图令自己显得庞大以恫吓天敌。 “灵君殿下,我来找我的道侣。”他对眼前刻着字的冰壁道,“我,我们纵色乱情,以多欺少,且约了死仇,要在此处不死不休……” “我犯戒了。”他红着眼眶,颤声道,“灵君殿下,我犯戒了!” ------------------------------------- 一阵狂风刮过,杨雪飞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他几乎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只觉那连天的衰草间似乎生出了点点萤火,他仿佛回到了栖凤山后山的药圃。 ——那是陈启风最喜欢的地方。 师兄思绪敏捷、精力旺盛,夜里便总是做噩梦,噩梦一醒,他就要趁着月色钻到药圃后的紫苏园子里,去找那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陈启风说看着那莹莹的绿光,心便不知不觉地静了下来。 “是吗?”杨雪飞疑惑地问。 “是啊。”陈启风一只一只数着眼前缭乱的萤火,数不多久就数错了,又重头开始,他难得的不会烦躁和心急,“飞来飞去,像你的名字一样。” 杨雪飞眨巴着眼睛:“我?” 陈启风笑了起来:“会发光的雪,到处飞,风一吹就散了,但是吹不走,它们一直在这儿……” 就像你一直在这儿一样。 最后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杨雪飞陡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九仞壁顶上,周围绿莹莹的不是萤火,而是鬼火,是过去死在此地的万千魔族留下的残魄。 飘摇的鬼火中间站着的是陈启风,陈启风显然没料到他的出现,正震惊地看着他,双手却已习惯性地张开了。 杨雪飞也顾不上衣衫不整,他一刻也没有犹豫,便得偿所愿地扑进了师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师兄的脖子。 “你……” 幽幽鬼火中,陈启风的五官忽明忽暗地:“你还是来了。” 第17章 杨雪飞用力地点点头。 “你要是不来就好了。”陈启风猛地抱住了他赤裸的肩膀,狠狠地吻上那两枚已经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丰润嘴唇,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你要是不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交兵 两人在冰天雪地里相依相偎,杨雪飞面色粉潮,雪肩半露,陈启风却没有起什么绮念,只张开外袍把他罩进了了怀里。 他们如年幼尚未修道、还会畏惧月寒日暖时蜷缩在被窝里一般,紧紧地贴在一处,小心翼翼地彼此挨蹭着。 “笨成这样。”陈启风埋怨,“你随手打一拳那车夫,就能上来了,脱成这样做什么?” “车夫对我很好啊,我不好打他的。”杨雪飞用冷呼呼的脸颊贴着陈启风的脖子,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连刻意压制的家乡口音都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说话说得磕磕绊绊,像在绕口令,“我知道师哥等在上面,等在上面的是师哥,穿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陈启风哼了一声,抱紧了他,没说什么。 “师哥。”杨雪飞挨着他的爱人,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满天的鬼火,“灵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启风一愣:“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杨雪飞微笑,双眼中荧光点点,“你看,打一拳能上来,脱光衣服做荒唐事也能上来,但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些晃来晃去的鬼火,就不吓人,也不害人——只要不动刀兵,我们还能安然回去吧,他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陈启风摇头:“他只是在说,‘眼前有余,尚可回头’。”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 尚可回头…… 陈启风问:“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杨雪飞咬了咬嘴唇。 陈启风:“嗯?” 杨雪飞探出的脑袋又埋进了师哥的怀里,兔子钻洞似的,一言不发地给出了答案。 陈启风哼笑了一声:“德性。” “师哥,离三天还有点时间。”杨雪飞闷闷地说,转移了话题,“既然我们都已经犯戒了,要不要试试邪术?你采补我吧。” 陈启风一愣,接着骂道:“小脑袋里都是什么馊主意?若师父……还在——定然要打死你。” 杨雪飞低低地应了一声。 “……知道你最聪明了。”陈启风无奈地哄道,“但无常剑的事我确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早就知道……从那一剑以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低哑。 杨雪飞霍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从那一剑以后,我此生已不可能再大成第十重了。”陈启风轻声道。 山风呼啸,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杨雪飞那双冰湖似的眼睛里滑下来。他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宽慰他的师哥,然而这个笑却更令他显得忧愁满面了。 陈启风不忍再看,别开脸,任那颗泪落进了乱石的缝隙里。 “若今遭能侥幸脱身——”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你就别再惦记着我了。” 杨雪飞茫然抬头,好像听不懂他再说什么。 陈启风又叹了口气,安静地抱着他,伸手拂去他软发上的落霜。 “睡会吧。”陈启风说,“时间还长,师哥陪你。” ------------------------------------- 他们糊里糊涂地偎依着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拂晓时刻,比太阳先出现的是鬼兵杂乱的脚步声。 九幽魔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啪啪鼓着掌,朗声笑道:“好一副郎情妾意,生离死别的下场——陈启风,你不必担心你的未亡人无人照顾!待你死后,我把你这下贱的小姘头慢慢剐了,送他下阴曹地府再给你当妻作妾。” 陈启风徐徐睁开眼睛,此时心中却是罕有的恬静,全然没有被激怒的迹象。 “魔君陛下好大的阵仗,难道要以多敌寡?” 先开口的竟然是那弱不禁风的杨雪飞,他衣衫凌乱,披着过分宽大的外袍,只腰间松松系着软带,一头乌发散乱在肩头,神情倒是铁骨铮铮,看得浧九幽直笑。 “小贱货,这么抢着跟本座说话,是不是惦记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浧九幽足尖轻点,玄黑的身影如落鹘般倏地出现在二人面前,“你师兄算一个人,你顶多算半个人,用得着围攻?本座带人上来是好心要给你们收尸啊。” 杨雪飞也没被激怒,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浧九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师兄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拉到身后。 “别插手。”陈启风平静地说,他的声音不轻不响,刚好能传到浧九幽的耳朵里,“——浧九幽,我那一剑,你琢磨了三年,琢磨清楚了吗?” 浧九幽的脸色立刻冷了下去。 他抱着手臂,冷测测道:“陈启风,你这辈子也就活在三年前了!” “哈!”陈启风闻言竟笑了,“你这么说到也丝毫不错。” 话音一落,他清啸一声,色如冷月的无常剑铮然出鞘,第七式“见夕潮”卷霜带雪地朝浧九幽下盘扫去! 三年前正是这一招将九幽魔君扫下擂台,诚如陈启风所说,浧九幽三年间除了怙恶不悛外惦念最多的就是这一招的起、推、斩、收。 他的身体率先作出了反应,随着扫过的剑芒猛地一撤,然而只一撤他就后悔了——这招见夕潮只是个起手的幌子,陈启风剑势猛收,剑身如舌信般颤起来,如龙走云间,时隐时现,变幻无常。 正是忘生门灭门那日力挽狂澜的那一剑! 浧九幽尚未看清来招,单凭着多年血战的生死经验猛地往左一侧,这才堪堪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尽管如此,他右颊仍然被擦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山顶的冰风瞬间刻入血痕中,九幽魔君的脸上立刻结出了一小片白霜。 浧九幽面色一暗,眼睛里的戏谑之色终于消失了,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陈启风,一团黑烟渐渐在手中凝聚成形,那杆臭名昭著的黑蛟剑如活物般挣扎显形,发出一阵低低的嘶鸣。 “浧九幽。”陈启风单手持剑,剑刃照亮了那张年轻清俊的脸,“这一招,够你再琢磨三年吗?” 浧九幽缓缓地咧开嘴角,杨雪飞清楚地看到他太阳穴生出一大片坚硬的鳞甲,他发出一阵惊天震地的笑声。 “我会记你三十年!”黑色的剑气怒张开来,浧九幽转守为攻,刹那间风云色变,“——只可惜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砰然巨响的碰撞声后,这对宿仇终于短兵相接,火花四溅,冰风围绕着他们盘旋,如同秃鹫虎视眈眈地盯着将死的猎物。 杨雪飞站在一边,紧紧地攥着师兄的外袍。 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他心道,就算不择手段……也要杀了浧九幽。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拔剑 与无常剑的变化莫测相反,浧九幽的黑蛟出岫剑招平实,却狠辣无比。任无常剑如何腾挪辗转,那一杆漆黑的宽刃重剑始终剑意雄浑,以气化敌。 他运功行招间比三年前更加气韵悠长,乌黑的剑气所及之处,草木枯死,冰雪消融,最易活的苔藓都会生出黑色的瘢痕,接着退潮般死去,露出一片光秃秃的大地来。 若说陈启风的剑法如潮汐随月变,浧九幽的剑法就是巨浪卷万物、生灵百遗一。即便是他带来的随从,此时也已退避三舍。 两人转眼间已过数百招,颇有摧天毁地之势,脚下冰壁也逐渐裂出树枝般分叉的罅隙。 浧九幽邪肆地笑了笑,一剑插入裂缝之中,剑上蛟龙尖鸣,引得无数碎冰落石呼啸而来。 他原本惨白的皮肤因运劲过猛而笼罩着淡淡的黑气,生出的鳞甲也越来越多,整个人如一只船锚般钉在雪山之上。 相较之下,陈启风则要乏力一些,青色的身影苇草似的摇曳着,几乎要被风卷去——暴风呼啸的山巅显然并非他的主场。 他却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浧九幽双手按着黑蛟剑的剑柄,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做出这副姿态来。” 陈启风没说话,突然间,他丢下了手里的无常剑。 这一下让浧九幽和杨雪飞都惊讶异常。 一个剑修若失去了手里的剑,那便与下跪投降没有什么区别了。 就在此时,陈启风忽然一掌重重地拍在身侧的山壁之上,他借力逆风疾行,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了浧九幽的面前,紧跟着,他一把抓住了浧九幽的衣领! “你疯了?”浧九幽狞笑着抬起手来,一掌劈向他的头颅。 陈启风狼狈地躲开致命处,任由那掌拍在肩头,几乎震得他左肩粉碎,始终如鬼魅一般环绕着二人的冰风瞬间缠上来冻住了他的肩膀。 然而他恍如感受不到疼痛般,死死地抓住了浧九幽,又一阵冰崩雪暴袭来时,浧九幽明显地感到向下拉扯的坠力变得极大。 第18章 他恍然大悟,用极度不屑的眼神俯视着陈启风:“就凭这样,你就想让我和你一起死?” “——笑话!” 魔君陛下说着发出一声爆喝,一拳重重地砸在了陈启风的额角,同时另一只手紧扣住插在冰缝中的黑蛟剑,又往深处捅了两寸,牢牢钉在崖上。 黑蛟剑越捅越深,引起的冰暴也越来越猛烈,杨雪飞几乎无法看清交缠在一处的二人。 他赶忙摸索着靠近,然而在当到达冰壁前,他忽地止住了脚步。 隔着漫天风雪,陈启风抬眸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的表情异常的冷静,只看了他一眼,便又挪开了视线。 杨雪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见面前层层开裂的冰壁上出现了一抹三尺长的、银鱼一般的剑影! ——这就是九仞壁的秘密! 杨雪飞豁然开朗。 ——正如来时那车夫所说,十诫碑下的的确确藏着当年灵君殿下留下来的神器,用以制裁每一个胆敢越过九仞壁、意图侵犯外族、违背十诫的邪魔,只是时过境迁,随着冰雪越积越厚,这柄仙剑终是被覆于坚冰之下,威慑不如从前…… 与此同时,山壁不断开裂,银白的剑柄渐渐地浮出冰面,浧九幽似乎仍浑然未觉。 杨雪飞心道,师兄确实跟着师父学过不少仙家秘闻,他执意要将比试的地点约在这里,又叫我前来,自然是…… 他没往下想,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师兄的背囊里取出一张隐匿符,点燃了藏在袖子里,隐去周身的气息。 紧接着,他沿着二人殴斗时留下的冰裂缝用匕首开路攀爬,静悄悄地向那柄洁白的仙剑靠近。 陈启风察觉到他的动作,似乎松了一口气,接着赤手空拳地和浧九幽搏斗起来。九幽魔君的双手有龙鳞包裹,他讨不到一点好,但此时此刻,他如同丧失了全部知觉般招招见血,目眦欲裂。 快一点……要快一点…… 杨雪飞深深浅浅地喘息着,呼出的气立刻在空中变成了晶莹的碎屑。 他的腿仍然很疼,但他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想起了栖凤山里的核桃树,于是便什么也不去想,就当自己还在温暖的树林里,朝着世上最安全静谧的所在,满怀期待地往上爬着…… 快,快一点…… 靠近剑柄时,他已经能闻到师兄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同时他看到了剑柄上瘦长尖锐的字迹: 斩雪剑。 杨雪飞几乎笑了——如果名字能算作谶语,那这柄剑也正是他今日的劫数了。 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地,双手同时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天地失色,他的十指缝间爆炸出极其刺眼的白光! 杨雪飞只感到嗡嗡的耳鸣,也不知是风呼还是剑啸,手里的剑柄剧烈颤动起来,像一件活物般要挣脱他的双手。 打斗的两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浧九幽愕然转身——如果他有闲暇注意浧九幽的表情,他会发现这位不可一世的九幽魔君有一瞬露出了如适才那车夫一般惊惧的表情。 魔兵魔族间也发出了嘈杂的叫喊,紧接着是尖叫—— “斩雪剑?!” “那真的是斩雪剑?!” 杨雪飞只觉得什么也听不见,他感到脸上一阵阵湿润感不停涌出,便有些惊讶地看向一边的冰面。 他看到倒影中的自己竟正在七窍流血。 “快松手!!”浧九幽大喊,顾不上与他纠缠的陈启风,甚至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杨雪飞,快松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杨雪飞转过头不看他。 “你个疯子!蠢货!”浧九幽咆哮,“这剑埋在此处已有上百年之久,斩魂无数,又是界标,要拔出它,你要承受多少业力?!” 杨雪飞愣了愣。 “就算是你师傅师兄,也不可能活着拔出这把剑来!”浧九幽又叫道,“再不松手,你必会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车夫的话——斩雪剑锋伤的不仅是□□,剑痕将随着魂魄永世留存…… 永世不得超生…… 杨雪飞在白蒙蒙的冰雪中,再次看向不远处的身影,这一次,他撞上了师兄黝黑无波的双眼。 师兄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比了比口型,但凭二人之间的默契,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字,陈启风说的是: 拔剑。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坠落 留给杨雪飞的时间并不多。 他隐约听到拈弓搭箭、兵刃出鞘之声,浧九幽带来的一众鬼族正步伐凌乱地踩在冰面上,朝他所在的方向快速赶来。 他的双手已全然失去了知觉,十根手指已不像是自己的,尖锐的疼痛却仍沿着经脉一路蔓延攀升——先是刀割般的痛楚,紧接着是冰封冻裂之苦。 杨雪飞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慢。 他疼得几乎要忘记自己会疼这回事,一只毒镖擦着他的头发射过,鬼族们已经反应过来,正在纷纷朝他掷出暗器,两枚袖箭射在他的小臂上,竟然未能刺入皮肉——斩雪剑渗出的寒气已令他的双臂附上一层冰层似的冻痕。 浧九幽身上所散发出的腥臭魔气也随之袭来,杨雪飞余光中注意到,九幽魔君的半个身子已经化出蛟蛇原形,金光闪闪的竖瞳如邪佛之眼般瞪视着他,猩红色的口中一半的舌头已变成细长的信子。 杨雪飞咬紧了牙关,双手却再难出力。 他到底修为低微,一时半会儿拔不出这柄仙剑,却也不会太快受到反噬,不再蔓延的冰霜好似是那位灵君殿下最后施以的仁慈,在劝他到此为止。 终于,浧九幽也弃了手中的黑蛟剑,身体猛地抽条拔长,自腰部往下化为一条巨大的蛇尾,尾尖勾着冰裂之处,上半身不顾死死扼住他喉咙的陈启风,张牙舞爪地向杨雪飞扑去。 杨雪飞下意识地后退,他的左手离开了剑柄。 就在此时,他又一次对上了师兄如烈火一般的眼神。 如果他松手,师兄会怪他吗? 他有点无措地想。 盘结的蛇身又一次遮住了师兄的身影,他也跌跌撞撞地躲开了巨蛇的突袭。 就在此时,他怀中藏着那条暗红色的绸缎突然抖落出来,随风展开,在这洁白的山巅如火苗般招展起来。 杨雪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了剑柄,剧烈的寒意再一次走遍全身,细小的冰渣刺破了他的掌心,十指尖顿时血流如注,也嫣红如绸缎一般。 “师哥!”他声音嘶哑地大喊,“过来!!” 率先袭来的却是盘旋的巨蛇,杨雪飞猛地闭上了眼睛,除了抓紧手中的仙剑外,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试图用黑暗驱散身体的痛苦以及那一丝微不可觉的迷茫。 他把一切都交给了自己和陈启风之间的默契,就在蛇吻将他吞噬之前,熟悉的大掌包裹住了他几乎冻成冰块的双手。 “雪飞。”陈启风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喊道,“不用睁眼,跟着我……” “——忘生门入门剑法第一式。” 就算睁开眼,杨雪飞也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他痛得糊里糊涂的,心中却默念:起剑正身。 “起剑正身。”陈启风道。 就像过去无数次被师兄手把着手教剑法时一样,他谨遵着刻入骨髓的教诲——提气,收剑,后仰,起势。 若杨雪飞这时睁开双眼,他就能看到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仙剑已被抽出冰壁,被他握在手中,而他的师兄、他的道侣正在背后抱着他,手把手地,借着他的手掌握着这柄剑。 “第二招。”陈启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杨雪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磕碰。 师哥……师哥在和他一起受这万劫不复之苦。 他绝不能在此时力竭! “顺势出锋。” 在陈启风的引导下,他手中的剑锋平平递出,使得远比平时练习时更快、更有力。剑尖经过处微微一滞,似乎刺到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是他的错觉。 “第三招。”陈启风呕出一口血,挺直了脊背冷笑道,“转腕收势。” 杨雪飞即便剑法不好,这套入门招数也早已烂熟于胸,他轻巧地回转剑柄,拖动起了剑尖。 就在此时,他的耳鸣似乎突然消失了,视线也忽然清明起来。 他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只见巨蛇如雕像般僵立在扑来的方向,蛇身上沿着剑尖走动的方向开出了一条巨大的口子,鲜血正如喷泉般汩汩流出,它的鳞片间填满了粉碎的冰渣,冰尖化为倒刺勾入血肉之中,让它的伤口在即将愈合时又一次次地撕裂。 九幽魔君的原身翻滚着,在悬崖边嘶吼,却始终无法离开中剑之处。 陈启风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背后走出来,手里重新提起那杆相伴半生的无常剑,着了魔一般一剑又一剑地刺入蛇身,大笑着享受浧九幽痛苦的嘶叫。 第19章 “师哥!”杨雪飞想大喊,他看到了师哥脚下那片摇摇欲坠的巨大冰壁正在快速崩裂——浧九幽的原身过于庞大,这片崖壁已无法支撑,“他活不了多时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师哥——” 陈启风完全没有搭理他。 杨雪飞几乎不知所措,他想跑过去问一句为什么,然后拉着师哥离开那堵危墙,但他很快就发现师哥和浧九幽的身影都在越变越小。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陈启风不理他…… 是他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呼啸的冷风中,斩雪剑还插在崖壁之上,但他的身体已如一片碎裂的布匹般,正在轻飘飘地从悬崖上落下。 冰雪早已爬上了他半个身子,耳鼻口流出的鲜血也已经结了冰,十指四肢更是不知还是否齐全,他还没有落到地上,却似乎已被埋入了坟墓,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坠落。 刚才一时之间的清醒,原来只是瞬间的回光返照。 杨雪飞恍恍惚惚地想着,又开始胡思乱想—— 真耶?幻耶? 若是幻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刺伤浧九幽开始?从陈启风握着他的手开始?从师兄让他拔剑开始?从他们在萤火中抱成一团开始? 从那场喜气洋洋的婚礼开始? 意识的最后,他终于坠入了平静的黑暗中,尖锐的耳鸣和呼啸的风声都不见了。 他没有重重地落在地上,而是运气极佳地被崖边的一丛丛枯枝败叶一次次接住,好像有一团云罩住了他一般,他的身体也不再继续变冷。 九仞壁下,莹莹的鬼火不知为何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飘浮在空中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时而如咒文般扭动在一起,时而如云霞般轻盈易散。 没有人识得那些东西,过往的顽童车夫都以为那是一种新生的精怪,远远地躲开。 风尘仆仆赶来的神威将军双眉紧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不得不对着这满天的咒文跪倒在地。 “臣付凌云,”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拜请紫微宫御令。”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得生 杨雪飞很少睡这么久而无梦。 不像陈启风的梦总是或华丽或诡异,或剑登仙殿,或陨命深渊,杨雪飞梦多而无趣,他只是不停地在沉睡中重复经历过去的记忆。 但这次,他一个梦也没有做,好像在他短暂的前半生中,已经把临终前的走马灯过了太多遍,真到了濒死之际,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鼻端传来核桃粥淡淡的甜香味,杨雪飞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难道孟婆汤也是核桃的味道吗? 他这样想着,紧接着感到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有点像发烧的症状,不免小声埋怨起来:“……怎么到了黄泉路上,仍然还要发烧呢?” “醒了?” 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熟悉得令人惊讶。 将军怎么追过来了? 杨雪飞微微蹙起眉。 是了,我偷偷背他离去,违背了誓约,他这样横行霸道的人,定然气得紧了。 这样想着,他不免忐忑起来,细眉微簇,额间冷汗涔涔。 “怎么?”付凌云见他又没了动静,干脆走了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魇着了?” 杨雪飞糊里糊涂地问:“你是来索我的命吗?” 付凌云表情奇异地看着他,接着好整以暇地抱起了手臂。 “我已经死了。”杨雪飞的声音听起来傻得要命,“……已经死过一次,还能再被索一次命吗?” “……”付凌云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能。”他故作冷酷地说道,“——但你欠我的一条命,该如何偿还?” “我……我……”杨雪飞自知心虚,结结巴巴地给不出一句可靠的答案,两弯细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身上麻木不仁的创口似乎更痛了,“我还不了了,我还不了了……阎王,判官,你罚我吧。” “你还不了?”付凌云的声音越发严厉,嘴角的表情却趋于戏谑,“那怎么办?你说!” 杨雪飞急得不知所措,但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反应过来,“阎王”的声音有点像是在跟他玩笑。 “还不了,那只能不死了。”阎王冷笑了一声道,“罚你生死簿上再添百年——起来受罪吧。” 杨雪飞蓦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天光洒满他的视野,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晴日。 他躺着的地方不似九仞壁之巅冰雪皑皑,而是风拂杨柳,群花斗艳——若阴曹地府真生得这般模样,倒叫人后悔活那么长了。 然而,床边的一簇阴霾遮住了透进屋内的阳光,杨雪飞看到了付凌云熟悉英俊的面庞,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将军……”他自知应该开口讨饶,吐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九仞壁……九仞壁那边怎么样了?” 付凌云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杨雪飞心下焦急,艰难挪动身子,想要滚下床去,然而他双足蛇咬处痛得厉害,双臂又受斩雪剑气所伤,一时间整个人如个不倒翁娃娃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将军,”他只能软声哀求道,“我师哥怎么样了?” “若我说他死了,你待如何?”付凌云语气讥诮地说。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看到杨雪飞怎样的反应,是寻死觅活,还是泪如雨下,是心如死灰,还是如释重负。 杨雪飞却只是执拗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好似被审问的人、虚弱得无法动弹只能求助的人是他一样:“——将军,我师哥怎么样了?” 付凌云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他差点甩手就走。 “他还活着,对吗?”杨雪飞仍然没有放弃,只是偏执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付凌云不耐烦地别开头,应道,“——你坠崖后九仞壁上起了一场风暴,上头的人全部下落不明,不知死活——我在找到你时细细搜检了一遍附近,确实只见到你一个活人。” 杨雪飞一怔。 他追着付凌云的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在确定这并非谎话之后,那双眼睛有一瞬间陷入了白茫茫的空寂之中。 付凌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这样茫然迷离的目光吸引,他右手搭着杨雪飞的下巴,托起他的脸,轻轻抚摸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杨雪飞。 他该想什么? 杨雪飞也这样问自己。 他隐约意识到,再没有人会叩响这扇窗,指示他去往何处了。 若师兄死了,他该像一个合格的道侣那样,去收敛他的遗骨吗?若浧九幽还活着,他是不是又该想办法趁热打铁地致他于死命、为忘生门复仇? 可那些都有什么意义? 他应该仔细想想,如果陈启风未死,侥幸脱身,会藏去什么地方?是否会留下线索?可九仞壁方圆百里都是荒野,以师兄的伤势绝对难以远离,更不可能在神威将军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杨雪飞一时心乱如麻,直到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狠狠地发起力来。 “不准再想那些事。”付凌云命令道,他再次提醒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修士,“你没那个命去想那些事。” 他说着伸手按住了杨雪飞的胸口,炽热的手掌仿佛隔着皮肉包住了心脏,让杨雪飞呼吸不顺起来。 付凌云就这样一寸寸摸着他的身体,摸到上臂时,杨雪飞感到了一阵麻木;再往下挪,靠近手肘的地方,连被触摸的感觉都变得极细微;到达双手双腕时,他甚至察觉不到付凌云的存在。 “什么感觉?”付凌云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杨雪飞没有任何反应。 神威将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手去摸他的脚,这会儿小修士倒是又痛又痒地收了一下腿。 “倒也可笑。”付凌云冷笑道,“毒发的时间原本已经到了,你可知为何你还没事?” 杨雪飞愣愣地摇了摇头。 “斩雪剑气至寒至猛,反倒是阴错阳差压制了你身上的毒素。”付凌云收回手,“——这下暂时不需要我给你解毒了,你尽可以背信弃义地去找你那师兄。” 他这话像是一鞭子抽醒了杨雪飞。 杨雪飞忙道:“将军,雪飞并非忘了将军之恩,实在师门有难迫在眉睫,才会、才会不告而别。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若将军准我去收敛了师哥的遗骨,此后我定听凭将军处置——” “哼。”付凌云嗤笑了一声,他也算是摸透了小修士的话术,一句话也没放在心上,“——得了,别套话了。” “陈启风还活着。”他盯着杨雪飞变幻莫测的目光,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一锤定音,“你就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养伤,我一步也不会放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第25章 畜生 二人都没再说话。 小筑内一时被暖融融的春意盈满,杨雪飞屈起膝盖坐在床畔,眼睛看着与付凌云相反的窗外,从神威将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如九仞壁一般嶙峋的肩脊,以及抿成一条曲线的嘴唇。 付凌云一向不爱杨雪飞的嘴唇,这会儿他却忍不住盯着看——那双本该丰润的、水红色的唇此刻瞧着与脸颊一般雪白,干燥得几乎裂开。 付凌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知道杨雪飞一贯通情达理、心细如发,得到承诺后便再不会多问一句,可他反倒期待着这个人再求一求自己——就像求他交还那本图谱时那样伤心欲绝地求他,问他陈启风去了哪里,伤得如何,为什么迟迟不出现,是不是不要他了? 两人相背而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付凌云都没听到他想听的问题,倒是这小修士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又要睡着了。 “喝粥吗?”付凌云突然问。 杨雪飞像一只被人从背后捏住脖子的动物般倏地转过头,接着又勉强地放松下来,礼貌地答道:“多谢将军的美意,雪飞没什么胃口。” 付凌云眉头一跳,冷声问道:“你什么修为?能不吃东西?” 杨雪飞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将军,雪飞手上不便,况且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碗便已送到了唇边。 付凌云侧坐在他床头,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托着碗,另一只手则拿着调羹,舀起热粥几乎要直接捅进他的嘴里。 杨雪飞讷然低头。 他已如剪了羽的鸟儿一般被圈入笼中,哪里还有什么选择?他想着惹恼了付凌云免不了还要受皮肉之苦,干脆张了嘴,小口小口地把粥咽入喉中。 本该香甜的核桃粥这会儿却食之无味,杨雪飞浅尝了几口便隐隐有作呕之兆,灌进口中的汤水也咽不下去,只能勉强含着,再不愿张开嘴。 付凌云冷眼看着,禁锢着他的姿势丝毫不变。 神威将军的命令从背后传来:“咽下去。” 杨雪飞闭紧了眼睛,难耐地摇了摇头。 “咽下去。”付凌云威胁道,“否则吐出来的全让你舔干净。” 杨雪飞只觉出了一身冷汗,嘴巴仍然紧紧地抿着。 那勺子又无情地递到了他的嘴边,强硬地撞开他的唇肉,堵住他的嘴唇。付凌云似乎也不是为了喂他,只是为了用自己带来的东西填满他,把让他难受的人从陈启风变成自己。 “再喝点。”神威将军冷酷地说,“把这一碗都喝完,我就告诉你你想听的事。” 杨雪飞一怔。 他恍恍惚惚地迟疑了一会,忽然发现喉咙里好像空了,他似乎重新学会了吞咽。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接着如动物般衔住了碗沿。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只水囊,一口气强忍着,灌药似的把剩下的粥尽数灌了进去,直到两腮涨得通红,眼角也潮湿了起来。 付凌云安静地看着他自虐一般的举动,直到他全部喝完后,随手把空碗丢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砸了个粉碎。 杨雪飞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宁静地看着他,仍然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付凌云道,“但这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陈启风还活着。” ------------------------------------- 紫薇帝君自然不可能挂念陈启风的死活。付凌云的描述颇具春秋笔法,实际上那条谕令中提及陈启风二人的只不过单言片语,其余每句话都让他连日坐卧不宁: “……优游误事者,不可任事之;耽溺私情者,不可寄望之……界契既毁,二祸首尚存,朕焉敢托尔以大事?神威二字,负朕,犹其末也;负己,何以自立!卿宜深自省之,速归天庭以明臣职,否则无复来见。” 速归天庭以明臣职。 速归天庭—— 付凌云藏在纱帘背后的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其中种种杨雪飞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觉得神威将军心绪较往日更差。 更糟糕的是,如有意凑巧一般,今夜虽未到蝰毒发作的时候,他双足的伤口却突然作痛起来。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招惹付凌云,便妄图强行忍着,然而凡人之躯哪里瞒得过神威将军的眼睛? 付凌云随手放下床帐,手里假模假样地摸着他的手腕替他把脉。 “没什么脉,”他一边把一边随口道,“就是烫得厉害,大概是春脉吧。” 杨雪飞被他羞辱得面色通红,蜷着身想避开他的动作,好巧不巧他这日的症状刚好是热毒,从足底一直到膝弯火烧似的胀痛。 “能忍?”付凌云问,“要绑起来?” 杨雪飞用力地摇了摇头,气喘吁吁地说道:“烦请将军尽快……” “这可快不得。”付凌云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猛地拽着他,将他抵在床畔的春凳之上,两条腿挂落下来,冷风吹过一阵烫一阵寒,激得杨雪飞直哆嗦。 付凌云这次没急着伸手去摸他的伤口,倒是抓住了他动弹不得的上肢,紧跟着凑过去咬住了他的嘴唇——尽管喝了粥,那双唇还是干得紧,他从没碰过这样生涩的嘴唇,宣纸碰上了墨汁似的要把他的精魂血水都一起吸进去。 杨雪飞控制不住地张开嘴,这样子在付凌云眼中浪荡得要命,实则他只是想多吸进几口气。 “如果陈启风死了,”付凌云一边急切地亲吻着他,一边问,“你是不是就打算把自己饿死,嗯?” 杨雪飞双目微震。 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好像只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在让他吃不下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陈启风。 “陛下教过我驯兽之术。”付凌云的吻挪到了他的脖子上,在他那微弱跳动的颈脉处重重地咬了一口,与此同时,熟悉的内息开始沿着他的经脉游走,“……有些仙兽驯好了,便只认它的第一个主人,一旦被主人遗弃就会绝食而死……”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人和畜生是不一样的,人总该更识趣些吧?” 杨雪飞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撕拉”一声,身下传来一阵凉意。 他的袍子被人撕开了,伤痕累累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那些狰狞的、淤肿的咬痕乍一看确实是像被驯服的仙兽身上新鲜留下的鞭痕。 付凌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杨雪飞发现他的身体竟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而不适应,几乎要不由自主地贴向神威将军的胸膛,他死死抓住了床沿才克服了自己的本能。 付凌云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杨雪飞。”他喊他,“冷了就靠过来,你又不是畜生,装什么?” 杨雪飞嘴唇一哆嗦。 付凌云听到他喃喃了些什么,声如蚊蝇,却瞒不过仙人的耳朵。 “如畜生一般……就是错的吗?” 付凌云拧紧了眉头。 杨雪飞的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什么自嘲自讽,似乎只是单纯的不明白:“——是错的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康复 付凌云心头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一般。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怕是这世间最无辜的人。 只可惜—— 他最终只是轻声诱哄道:“做畜生自然有做畜生的好处,畜生只要乖乖听话就什么都好了——你会吐纳么?” 杨雪飞正烧得头晕目眩,哪里知道他突然这么问是要做什么,嘴上下意识诚实地答道:“背过一些门派心法……” 付凌云低低地“嗯”了一声,接着命令道:“你们那些本事拙劣不堪——都忘了吧,畜生有畜生的吐纳法,我说了算,别人教的不作数。” 杨雪飞茫然地看着他。接着付凌云抬起了两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口鼻。 “什么也别想。”神威将军沉声道,“跟着我的气息。” 即便他不说,沿着周身行走的炽热也无法忽略。杨雪飞口鼻被堵,灼烧之感更是如被锁在胸腔内一般无处宣泄,他怀疑自己变成了一只纸做的金鱼,正在灯笼似的膨胀起来。 “吐气。”付凌云松开了一根手指。 清凉的空气瞬间涌进鼻腔,杨雪飞几乎被呛到,然而神威将军没给他多少时间,又一次捂住了他的口鼻。 “吸气。”付凌云接着道,“——吐气。” 杨雪飞的身体似乎再不受任何控制,连心跳和呼吸都在被这个禁锢他的仙将所操纵。 他随着付凌云的动作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如同一个苍白的纸人,四肢都被悬索吊着,软趴趴地挂在神威将军的肩膀和盔甲之上,神威将军轻勾手指,他便有了呼吸。 付凌云教给他的吐纳之法并无规律可言,时快时慢,无法预测,他除了照做之外别无他法。 第21章 ……渐渐地,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屏息,哪怕付凌云不堵住他的嘴唇,他也只能在他的指示下吸气。哪怕付凌云不禁锢他的肩膀,他也下意识紧贴着他的身体,偎依在他的胸膛上,寻找着他胸腔震动的节奏,与他气息交错。 窗外的声音消失了,周遭变得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特殊的吐纳法的功效,杨雪飞感到蛇毒的痛楚似乎也在减退,热意如退潮般一点点从身体中被驱散出去。 他出了一身热汗,身上的薄衫都湿透了。神威将军也没嫌弃,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倒回床上,让他趴在自己的胸前。 “感觉怎么样?”付凌云哑声问。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付凌云这次却没在意,抱着怀中人的肩膀又躺了一会儿,起身前伸手摸了摸小修士带着汗渍的鼻尖。 杨雪飞在他的手指挨上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付凌云低笑了一声,显然很满意这个举措。 “饿么?”他问。 杨雪飞愣了愣。 在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下意识做出了答复。 “有点饿,”他小声说,“想吃玉米。” ------------------------------------- 杨雪飞没吃到玉米。 又过了一天,他双腿已经能下地,手上虽然仍没什么知觉,但要简单走几步,已不需搀扶。 付凌云命令他走到桌前,帮他揭开了食罩,只见桌上摆着几碟杨雪飞压根儿叫不出名字和样式的佳肴,还带着两双尖尖细细的银质筷子。 杨雪飞愣愣地坐在桌前,倒是把付凌云逗笑了。 “小家子气。”神威将军笑骂道,“难道真要我去菜市场给你买粗糠苞谷?” 他难得有逗人的兴趣,敲了敲桌面,把外头候着的掌勺叫了进来,让他一道道介绍。 掌勺笑道:“贵人多忘事,这几道菜,您也不是第一次叫了。这位——也不是第一次来吧?” 杨雪飞没来得及说话,付凌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已递了出去。 那掌勺忙尴尬地哎呀了一声:“原是我记错了。将军是常来,但前几次带来的都是酒友,而不是美人呐!” “……说起我们的招牌,就算讲一个时辰也不嫌多的——这道松醪慢炙,是以初雪下的松针倒入酒中……”他说着看了看二人的脸色,接着讪笑道,“腌制好鹌鹑肉后,架在竹枝上慢烤,木香扑鼻,肥而不腻,将军平日里最是喜欢的……” “——这道玉脍分霜嘛,不仅名字好听,用的野味也是稀罕之物——” 他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讲,付凌云全然充耳不闻,只是随意地往杨雪飞面前的空盘子里夹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看不出来源的精致餐点。 他每夹一筷子,就要命杨雪飞当场吃掉。杨雪飞自然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在那喋喋不休地伺候,然而他一开口想拒绝,那些入口即化的肉片、香气四溢的汤羹就塞进了他的嘴里,不容抗拒。 “多吃点。”付凌云翘着腿,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懒洋洋地动着筷子,旁边的掌勺额头冷汗涔涔,几道菜绞尽脑汁地讲了多遍,也没有人叫他停下,“今晚找个秤砣来称你一下,若能多重个十两二十两,明天就放你出去透透风。” 他提及此事时,似乎真真切切地把杨雪飞当成了菜市场上的活鸡活鸭。杨雪飞涨红了脸,总算瞅准了空隙,朝一旁仿佛在受刑的掌勺比了个手势,掌勺这才如释重负地道谢告退。 外人走了,他才刚稍稍松了口气,付凌云高大的身影已向他逼近。 “手,”神威将军命令道,“拿出来给我看看。” 杨雪飞迟缓地伸出右手,紧接着自己也跟着一愣。 ——许是因为神威将军的内力时常温养,他的右手虽然仍极不灵活,强行动作时也痛得厉害,但竟可以活动了。 付凌云包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五指蜷缩、张开、蜷缩、张开,起初指节收放间还有沙沙的响声,持续数次后,几乎已经灵活如初。 杨雪飞仍如在梦中般怔怔地看着,神威将军则神色复杂,漆黑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动到手上,最终落在了桌面上。 “就这样养着,不日便可随我回天庭了。”他贴在杨雪飞耳边低语,“……明日带你去跑马?你还喜欢什么别的?喝茶?听戏?饮酒?” 杨雪飞抿了抿嘴唇。付凌云几乎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带你去九仞壁转一圈,如何?”神威将军微微一笑,“就当是最后一次,留个念想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约会 杨雪飞被付凌云如爱宠一般养在卧房之中多日,即便付凌云不说,他也觉得自己身上要长出肉来了。 他趁付凌云出门时,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兜圈子,踱不过几次就被神威将军当场捉住。 付凌云小题大做地训斥他:“你又安的什么坏心?想逃去哪里?” 杨雪飞连忙道歉,道完歉,却自觉没做错什么,只小心翼翼地解释说:“雪飞只是怕自己走不动路,还要给将军添麻烦。” 付凌云不屑一顾:“走不动便走不动了,我拎着你也能上碧落下九泉。” 杨雪飞闻言怔然,走神了许久,才摇了摇头:“碧落黄泉的路……多半得是一个人走的。” 付凌云盯着他看了会儿,总觉得陈启风不在后,这小修士的言语时不时如昙花梦呓般,真心半露,转瞬即逝。 每次杨雪飞说那些好似雪人在等着暖阳天的怪话,付凌云就捏着他的脸亲,亲得他疼,嘴唇流血,连连讨饶,接着好几个时辰都不敢说话,神威将军心里才稍稍舒坦一些。 又过了两日,付凌云的亲兵牵着他那匹神驹“灵犀踏雪”寻来,他难得露出了神采飞扬的笑意,甚至解了杨雪飞的禁足,牵着他去见自己的爱马。 这匹四蹄雪白的赤焰红马胸脯高耸,鬃毛如火,从耳朵到尾尖均如刷了油一般,熠熠生辉。四枚雪蹄踏在地上时,碎石路上都会云霞涌照,疾驰时拂面的风竟也是温暖的,红云奔腾之处,山花盛开,芳草破土。 付凌云本就生得高大,登上这汗血宝马时更是威势逼人,高高在上,朗笑间正应了他的名号——神者威者,莫过于此。 他轻轻一拽,杨雪飞就像根被拔起的萝卜似的被提溜起来放在马鞍上。 马背宽敞结实,杨雪飞分开了腿坐甚至夹不紧马腹,付凌云将他摆弄一番后,不得不揽着他侧坐着。 “抱着脖子,”神威将军沉声道,末了又忍不住笑起来,“让你抱着马脖子,不是抱着我的脖子。” 杨雪飞的脸腾地一下飞红了,他忙松开手伏在马背上,却被付凌云长臂一伸捞了回来。 “抱都抱了,又换位置,怪不顺手的。”付凌云将他按在自己的胸口,单手提着缰绳,猛地一拽,那骏马便撒开了蹄子,离弦之箭似的冲了出去。 若换了旁人,要驾驭如此神速的烈驹必得全神贯注地贴服于马背之上,付凌云却收着缰绳闲庭信步,甚至有闲工夫与杨雪飞玩笑几句。 “陈启风带你骑过马吗?”神威将军笑道,“被一个小魔君追得到处跑,他的脚程应该很快吧。”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付凌云轻哼了一声,吹了一声响哨,催促夸下的神驹加快速度,不一时,两人便到了九仞壁前。 杨雪飞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原本高逾百尺的冰壁消失了,只剩下两座布满沙石黑土的矮山,十诫碑更不知去了何处,灵君殿下百年前留下的刻痕在崖壁上若隐若现,如同被刻意涂抹去了一般,再也看不真切。 而山下生满杂草的乱石滩涂,此时溪水涔涔,水声潺潺,红色紫色的玉簪花沿溪盛开,如入画中。 不到一月前还人迹罕至的地方,此时已稀稀落落来了垂钓的渔民,有些一看就是鬼族化形,有些却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凡人。 “冰雪全都融化了……”杨雪飞恍惚间反应过来。 “此处常年冰封,本就是斩雪剑的功劳。”付凌云勒着马头,令踏雪驹徐徐踱在碎石路边,随口介绍道,“——斩雪剑与你那师兄一同消失了。” 杨雪飞隐约记得自己用那把杀气腾腾的剑在刺伤浧九幽后就掉落了悬崖,只是如今此处已是一方崭新的天地,哪里还有半点过去激战的影子,更没有任何斩雪剑的踪迹。 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找到半点熟悉的痕迹,杨雪飞不死心,他下了马去向路过的渔人打听,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寻着什么伤患或遗骸,然而不仅无人知晓,这些人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仿佛区区几日前的记忆已经成了他的一场幻梦。 杨雪飞茫然地坐在水边,外袍和下摆都被打湿了。 这里真的是乱石滩吗?他心想。 第22章 崖壁上残存的字迹不容他欺骗自己,他沿着涓涓的溪流声往前走,走到水声最大的地方——溪流的源头是一练从天而降的瀑布,此时正声势浩大地一泻千里。 瀑布的顶端来自一个山豁口,杨雪飞眼尖地认出了那个地方,正是师兄和浧九幽决战之日被浧九幽的黑蛟剑重重凿出的一处颓壁。 这儿真的是乱石滩…… 可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付凌云把踏雪驹放到一边,自己则大步走过来,拉起了神思恍惚的杨雪飞。 “没了那肃杀之物的镇压,这儿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神威将军声音平静地说道,“你还记得吗?乱石滩也在飞龙川的附近。” 杨雪飞缓缓明白过来。 三界图志上说,飞龙川贯通三界,因仙、人、鬼界不同的灵气在此处交错,川边常有奇景异象,不少人曾在飞龙川边离奇殒命,更有不少人在此地飞升成仙。 难道师兄飞升了吗?他遐想着。 到了天庭,就能见到师兄吗? “带你去个地方。”付凌云忽然抓住了杨雪飞的手,长腿一迈,便走进那席天卷地的瀑布中。 杨雪飞没反应过来,在钻进滔天的水幕时甚至忘了闭上眼睛,但他很快发现这泉水根本不会冲到他们身上。 穿过一段晦暗的洞口后,他眼前立刻明亮起来。 这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山谷,暖阳的微光如纱帘般泻入谷中,不亮,却十分温暖,杨雪飞湿透了的衣袍很快就干燥如初。 山谷中藤叶肥厚蓊郁,与外头针叶细长的草木又截然不同,山谷中间的空地上此时正落叶似的盘旋着大群大群巴掌大小的蝴蝶,都是银色的,泛着明月的光泽,沉沉浮浮,闪闪发光。 付凌云淡淡一笑,他额头的神纹突然浮现出一阵明光,那群蝴蝶颇有灵性,受他感召,便盘旋在了二人周围。 这景象瑰丽奇丽得令人窒息,杨雪飞呆呆地看着,只觉自己离开栖凤山出游的时间虽然短暂,却也已错过了太多这样隐蔽的山谷,擦肩了无数熠熠生辉的美景。 付凌云指向他的肩膀,一只绸缎般流着光的蝴蝶便停了上去,杨雪飞没反应过来,吓得一哆嗦,那蝴蝶也没害怕,只是在空中旋飞了一会儿,又轻轻落在了他的发梢上。 付凌云盯着他看了会儿,忍俊不禁:“你太好欺负了,连虫儿蚁儿都不怕你。” 杨雪飞讶然道:“难道它们怕将军吗?” 他说着拾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付凌云的手中,那蝴蝶悬停了几息,似乎迟疑了一小会儿,便翩然飞离了神威将军的掌心。 付凌云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掌中还留有细微的痒意。 “它们围着我,是因为不敢违抗我的命令。”他说,“但它们围着你,纯粹是因为你太好欺负。” 他说的不无道理,杨雪飞闻言也浅浅地笑了。 他鲜少这样笑得不显愁态,几乎露出了嘴角下浅浅的窝,只是眉心间似乎仍有时常蹙眉留下的一丛阴影,让他瞧起来有几分寂寥无助,也叫付凌云本该如完璧般美好的心情出现了一丝阴翳。 付凌云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抬起手,大掌按住他额头,遮住了他的双眉,只露出一对眼睛。 蝴蝶吓得都飞开了,杨雪飞却没有害怕,只是一如往常地任人索取着。 付凌云忽道:“你知道什么叫神威吗?” 杨雪飞未解其意:“我只听过将军名号‘神威’,难道另有他意?” 付凌云哂笑:“没见识的人才这么说。”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眉心的那枚神印却越发明亮,如同点着了火焰般蔓延出璀璨的光芒来。 紧接着,杨雪飞注意到蝴蝶飞动的速度变快了。 不仅仅是蝴蝶。 日升月落,川流不息,一瞬间方才还万里碧蓝的晴空,如同打破了的鸡蛋壳般,蔓延出黄澄澄的色彩,接着变红,变紫,又变灰,直到彻底笼罩在夜色之下。 短短数息之间,柔软的日光化作轻薄的夜雾,瀑布声遮住了外人惊讶的感叹,蝴蝶消失在了崖壁的阴影中,取而代之的是枯草中团团升起的萤火。 杨雪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迹似的景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他与师兄、忘生门的众人,不过是仙人弹指间聚散摇曳的蝴蝶罢了。 神威将军再次睁开眼,双目如深井般倒映着天边的月色。 “过来。”他像招一只狗一样,朝杨雪飞挥了挥手。 杨雪飞下意识乖乖地走了过去,抬起头,双目中仍然装满了奇异的光辉。 付凌云相信,至少在这个瞬间这双静美的眼睛里没有留下陈启风卷出的波纹,这让他的心情大好,连胸口压着的那口气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出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锦囊塞进杨雪飞的手中。杨雪飞怔了怔,低头打开了这件贵重的礼物,接着难以抑制地被逗笑了。 那是一包用来喂鸽子的干玉米。 “你笑什么?”付凌云皱着眉头瞪他,“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原来他不是故意买错的。 杨雪飞轧着嘴唇,忍着微笑,偷偷地用余光看着出洋相的神威将军,没有拆穿他,而是将一颗干巴巴的玉米粒塞进了口中。 “谢谢将军。”他轻轻地说,“谢谢。”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嫂子 付凌云临时招来的夜晚并不长,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天光复又亮起,躲在岩缝间的蝴蝶被这紊乱的时序惊扰,慌慌张张地扑腾了起来。 付凌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而仓皇失措的小动物,单手揽着杨雪飞的肩膀,足尖一点,两人瞬间便又穿过瀑布,回到溪水边。 “要上炷香吗?”神威将军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话要单独说给陈启风听么?需要我回避?” 杨雪飞缓缓地摇了摇头。 “师兄还活着。”他认真地看着付凌云的眼睛,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确认,“将来或许还有机会相见——我何必对这无人之境说话。” 付凌云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像是突然感到了不适般移开了目光,问道:“——如果没有机会呢?” 杨雪飞一怔,继而竟又垂眸一笑,这会儿他又笑得如平时一般烟雨朦胧,分明未见眉眼用力,却似乎情绪万千。 “若没有机会,心中亦是无人之境,时时可以说话。”他说,“也不必急于此时。” 付凌云的眉尖皱起,他转过身不再看眼前之人,而是吹了声口哨,命令威风凛凛的踏雪驹自远处奔而来。 踏雪长嘶一声,前蹄用力地蹬着面前的地面——物类其主,这匹宝驹看起来和他的主人一样,对此情此景颇有些不耐烦。 付凌云也不管杨雪飞的动作,清啸一声拽着人上了马,那马颇通灵性地回应着,扭过头,骄傲的头颅高高扬起,又随着鬃毛的甩动气势汹汹地转向前方。 杨雪飞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果然,踏雪驹并未掉头往来时之路奔跑,而是四蹄生风、脚下腾云地拔步而起,直直地冲向瀑布上游的云霄之巅。 杨雪飞差点惊呼出声,这御剑飞驰、腾云驾雾之功,他向来只在书上见过,从未亲身体验,陡然被这般抛上云端让他一时也顾不上什么马脖子人脖子,双臂紧紧收起,死死地抱住了付凌云的肩膀。 付凌云朗声大笑,仍只是单手按着他的背,促狭道:“我听说陈启风是这一代的青年翘楚,怎么,他不曾带你飞过吗?” 杨雪飞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较劲,自顾自用力拽着付凌云的衣襟,疾风过耳,他总觉得自己要如一根杨柳枝一般被卷到天边,恨不得付凌云松开那握着缰绳的手,双手一起抱住他,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 付凌云知他紧张,也不急着返回天庭,硬是带着他一圈一圈地盘旋着:“你瞧那边——” 他执鞭指着远处的云霞,高声笑道:“那光芒与落日相仿的是九曜金雕的雕背——好好看着点,九曜金雕捕猎的画面可不常见……别往我衣服里钻了,再这样,我要拿裤腰带把你拴起来了。” 他说着紧紧握住了杨雪飞细长颤抖的手掌,五根手指为了抚慰他的焦急,强硬地插进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大拇指一下一下捺着细软的掌心,直到怀中的躯体稍稍舒展开来。 九曜金雕发出一声尖啸,收起双翅,形如箭簇地一头扎下云海,紧接着再次腾空而起,匕首般锐利的双爪间已抓住了一头比骏马还大的巨牛。 金雕高高飞过他们的头顶,巨大的阴影将两人一马笼罩其中。付凌云看得津津有味,杨雪飞却下意识地忐忑起来,就在此时,那大鸟又发出一声杀气腾腾的鸣叫,同时响起的是巨牛的哀吼,庞大精实的肉身在高空中被生生撕裂开,肉屑与血珠骤雨般噼啪落下。 第23章 神威将军兴奋异常,扬鞭卷住一团肉块甩向大快朵颐的金雕,鲜血溅到了他的衣上、脸上,他毫不在意,甚至推了推杨雪飞,示意他一起投喂这凶残的捕食者。 杨雪飞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发现付将军的爱好一贯如此血气方刚,在九幽殿的那场屠戮猎杀亦是相类。 只是杨雪飞难以理解这种乐趣,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对被用于玩赏的性命心存戚戚。 金雕吃完了肉,开始对着那一腔内脏肠胃大快朵颐,粗糙的皮毛筋骨则弃之不用,丢下云间。如此一头巨牛,在那尖锐的鸟喙和利爪间,不过一盏茶的时分便分割殆尽。 它扑向下一只猎物,腾飞前,它甚至转头冲付凌云友好地叫了一声,似乎把付凌云当成了自己的同伴。 “扁毛畜生。”付凌云笑着骂道,伸出大拇指捻去脸侧的血迹,又施了一个洁身咒,涤去二人身上的污渍,“待我取回了我那杆赤金弓,就射一只下来给你拔毛玩儿。” 杨雪飞沉默不言,心道将军射鸟,鸟吃巨牛,牛碾过蝼蚁,一环一环之间无甚区别,又何必一次次反复表演。 付凌云自然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反倒是因为某种原因兴致高涨,杨雪飞偎依在他的胸前,也能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有跳出胸膛的架势。 “将军,”他轻声问道,“将军也因回归故里而欣喜吗?” 付凌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哂道:“我不是凡人,这天底下没有我转眼间到不了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回归故里一说。” “那将军是因为看了金雕捕猎的奇景而兴奋?” “你道那是什么稀罕景象么?”付凌云用鼻子出了口气,正想嘲笑他小题大做。突然间,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也使杨雪飞的问题变得毫无必要—— “付大哥!” “……付大哥!” 这声音脆如银铃,雌雄莫辨,杨雪飞一听便能猜到来者是何人,他尚未看到那人的身影,已闻到一阵淡淡的芳香——凌霄花雌雄同株,化形之后,自然也是男女同体。 任何人看到赵月仙的一瞬间,都会被那双如花般含羞、如露般清透的眼睛所震慑,水镜仙子面目姣好,薄唇轻扬,披一身水红色的轻纱,辅以灿灿发光的金饰,端的是华美无比。 “付大哥,好久不见,你总算是带着客人来了。”赵月仙走路时也神鬼莫测、飘忽不定,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又出现在右边,下一瞬又直直地贴上了杨雪飞的脸。 “付大哥真会挑人。”赵月仙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杨雪飞,“听说你要跟我付大哥成婚了,以后就是我付嫂子——不对,你姓甚么?我听说你姓杨,我应该叫你杨嫂子?” 杨雪飞讶然,双颊绯红,连声否认道:“哪有的事?仙子误会了,雪飞,雪飞另有道侣——神威将军身份贵重,岂是雪飞能高攀的。” “你这人虽生得可爱,说话却是极迂腐。”赵月仙撇了撇嘴,强硬地挽着他的手臂,拽他下了马,杨雪飞踩在软绵绵的云里,差点趔趄了一下,“我付大哥什么身份?他想要的人,谁敢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你扭过头瞧瞧,他一颗心全挂在你身上,来了这许久,瞧都不瞧我一眼,你还说你不是我杨嫂子?” 杨雪飞心头一颤,忙转头看向一旁的付凌云,只见一向飞扬跋扈的神威将军此时却安静如雕像般站在一旁,手里轻轻攥着踏雪驹的马缰,出神似的,并没有看向他二人。 “……”杨雪飞心下低叹,这哪里是不在乎,这分明是在乎得过了。 “好了好了,你们要眉目传情什么时候不行。”赵月仙埋怨道,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前走,“杨嫂子,甭管你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看我,既然都到了我这萍湖水榭,就没有不来做客的道理——你跟我走,我那笨大哥一会儿就像脖子上拴着萝卜的驴似的嗅着味儿跟上来了。” 他说着咯咯轻笑着小跑起来,杨雪飞被他拽着,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时不时回头看向付凌云,付凌云却只是对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赶紧跟上。 杨雪飞心思百转,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始终横在他和付凌云之间的问题——神威将军辛辛苦苦救他一遭,又亲身为他疗伤,变着花样给他买吃食,照顾他起居,自然是对他有所图谋,这一点二人早已心照不宣。 此时此刻,大约是到了他报恩的时候了。 但付凌云一个字不多说,杨雪飞也没法多问,他只是飞快地盘算着:付凌云一路上拿他做替倒也罢了,如今带他来找赵月仙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拿他试探赵月仙是不是会吃味儿,心中有没有自己? 赵月仙见他脚步迟缓,似乎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突然转过头来,瞅着他瞧了会儿,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大哥要带你来找我?” 杨雪飞一愣。 “其实是我求他的。”赵月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显得神秘莫测,“萍湖水榭是帝君陛下赏我住的地方。他赐了我这栋宅子以后,就没什么人敢过来陪我玩儿了……我一直无聊得紧,付大哥这人又无趣,就想着请他找个同龄人来陪我喝酒聊天。” 真是如此吗? 杨雪飞心中有疑,却没说出口,只是拘谨地应道:“仙子见笑了,雪飞乡野之身,见识短浅,手脚粗笨,恐怕没法给仙子解闷——” “才不是!”赵月仙点了点他的鼻子打断了他,忽然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走进朱红色的院门,“你这样没架子的凡人才好给我解闷呢——你瞧瞧这荷花池就知道为什么了。” 杨雪飞听话地看去,紧跟着,背后传来一阵轻笑,他身体一轻,扑通一声,整个人就被推进了池中!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赵月仙也跳进了水塘里,在他探出水面时,兜头一捧水冷冰冰地浇在了他的脸上,把他泼得湿淋淋如落汤鸡一般。 “好久没有人和我玩水啦。”赵月仙顽童似的挨上了他的肩膀,目光期待地看着他,冷幽幽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杨嫂子,跟我比捉鱼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亲疏 若不是赵月仙天真烂漫的神色,杨雪飞几乎要怀疑他是故意推自己下的水。 水镜仙子不拘小节,也不顾水里的淤泥弄脏了一身价值连城的纱袍,当着杨雪飞的面就一头扎进水里去掏泥鳅的窝。 杨雪飞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水迹,徐徐回过神来,也微笑问道:“仙界的屋舍修筑在云端之上,竟也会有淤泥、泥鳅吗?” 赵月仙浮上水,只露出一对眼睛和鼻孔,嘴巴调皮地冲他吐了个泡泡。 “天帝陛下就是凡人得道,凡人怎么玩儿,咱们就怎么玩儿。”他说着,忽然整个身体飘了起来,往前一滑,又探出水面,摸了一下杨雪飞的脸。 杨雪飞苍白的脸颊上立刻留下两个泥手印,他还没反应过来,赵月仙已经指着他哈哈大笑。 “付大哥,你看!”水镜仙子的水性也奇好,足尖一点,便整个人如游鱼般飘出数丈,一眨眼之间便溜到了岸边,探起头看向神威将军,“——可不可爱?” 付凌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杨雪飞迷路了似的站在两片巨大的荷叶之间,两边雪白的脸颊上各自有五个黑黢黢的指印,如同皮毛雪白的猫长出了两颊黑色的胡子,配上那一双水汽粼粼又惊疑不定的眼睛,瞧起来确实颇具意趣。 “怎么老欺负人家。”付凌云看了赵月仙一眼,状似随口地说道,“你这个人来疯,把人吓跑了,还有谁能陪你玩。” 赵月仙笑而不语,又蹬着水游到了湖中央,再次伸手去拽杨雪飞因灌满了水而湿淋淋的衣袖。 “杨嫂子,你看起来水性不太好。”赵月仙从他的右肩后探出头,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笑道,“既然今天身上都弄湿了,你干脆跟我学玩水吧——你知道么,溺水的总是你这样放不开的人——你只要轻轻地躺下,让水托着你,才没那么容易沉下去呢……” 杨雪飞没有应答,只心道:我并未答应你学习水性之事,你就说了这许多,难道当真容我说不? 他求救似的看向付凌云,却见神威将军侧着身抱臂站在一棵柳树前,并未看向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而是云淡风轻地看着远方。 杨雪飞不免又想,付将军见到仙子后竟然变了一个人一般,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呢? 赵月仙没给他时间想东想西,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下滑,猛地往他腰上的麻筋处拧了一下! 杨雪飞惊呼一声,整个人又一次倒进了水里,这一次,对方并没有任他沉入水底,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托住了他的腰,轻轻往上一推。 水波托着他的身体飘起,他的双脚贴上了赵月仙拨动水花的小腿,赵月仙垫在他身下半抱着他,如一只人形小舟似的,带着他在池塘里面徐徐地游动着。 第24章 “你看,我都没怎么用力。”赵月仙在他耳边小声咬着耳朵,“我只是摆摆腿,然后稍微这样托一托你,你就……哎你不要绷那么紧……咳咳……你害我呛水了!”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杨雪飞却是愧疚万分,只是他越紧张,身体便绷得越紧,连带着赵月仙也开始跟他往下沉。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水镜仙子连忙抱紧了他,两条腿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身体,带着他的小腿一起摆动了起来,用踢水的方式让两个人都勉勉强强地浮在水上,“不要紧张,算了,我说也没用——你会唱采莲歌吗?” 杨雪飞涨红了脸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这本是他南方故乡的乡调,他只给师兄唱过——赵月仙又如何得知呢? 他没问出口,赵月仙已在他耳边哼唱起来。 水镜仙精通音律,这样通俗简单的乡调自然信手拈来,只是他唱的是官话,鲜少有人用官话唱乡音,在杨雪飞听来,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古怪: “溪水弯弯照莲塘,妾在水中采莲忙,江心日白莲心苦,君却岸头等斜阳——” “——岸风轻轻动莲香,君来水上舟一行,日落晚霞迎江月,并舟同去看斜阳……” 那歌声唱的是采莲女对行舟客芳心暗许、却互不言明的少女情思,从赵月仙口中唱出来却是春风满面,浓情蜜意,杨雪飞听着听着出了神,渐渐地也忘了自己还飘在水上,身体也如打开的荷花般舒展开来,随着赵月仙的动作,轻轻地打着水。 “这不就成了——哎——”赵月仙唱歌间还是抽空与他调笑两句,“……等等等等,怎么又沉了?你、你你倒是记住刚才的感觉呀……” 赵月仙又哄了几句,慢慢地也发现哄这个秤砣根本没什么用。 ——杨雪飞前半辈子都在陀螺似的滴溜溜打转,惊疑不定地道歉,谨小慎微地讨好,让他放松地展开自己比让他飞上天还困难,更别提放任自己被水这种无形无影的东西托起了。 好在他素来爱走神,几句甜甜的故乡小调就能哄得他忘记了眼前的一切,哄得他去一刻不停地想旁人的事,丢开自己的身体,这水才总算能渐渐托住了他。 赵月仙又唱了几句便累了。就在此时,十分默契地,一阵清脆悦耳的箫音从岸边传来,接替了他的歌喉。 水镜仙子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小声在杨雪飞耳边问:“我大哥的箫吹得好不好?” 杨雪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清幽动听的声响竟然来自付凌云。 “我第一次听到将军吹箫。”他轻声道,“原来将军也通乐理。” 赵月仙笑道:“那你以后有耳福了,他没事就爱捣鼓那玩意儿,几本曲谱早翻来覆去地吹烂了,将来势必会缠着你去研究,倒是也能让我耳根清净。” 杨雪飞动作微顿。 眼见他又要开始沉水,赵月仙忙拉住他的手:“——往这儿,往这儿。听话,头埋下去……再沉我不捞你了,让付大哥把你抱回去……” …… 他们就这样游游停停,你教我学地折腾到了岸边,最终先后上了岸。 付凌云对他们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吹完了手里的那谱曲,声音悠尔婉转,细腻动人,又与杨雪飞心中神威将军的气势相差甚远。 赵月仙回了自己的卧房,杨雪飞只能坐在岸边安安静静地撩起下袍挤着水。 他心里却想着那盘旋不尽的箫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将乐谱一段一段地记下来,他虽不会弹琴吹箫,却背过不少曲谱,心想若神威将军确好此道,他总能憋出、挤出些什么让人满意的稀罕物事作为回礼。 想到礼物,杨雪飞动作一顿,忽然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紧跟着心也凉了半截——付凌云不久前给他的那只做工精细的锦囊此时果然也湿透了,收口处松松垮垮,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把干瘪的玉米此时只剩了一小半。 杨雪飞有些心疼地要把那些潮乎乎的苞谷装回袋子里,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颇为强硬地抖掉了他手里的东西。 付凌云低头看着他,没说话,视线却如着了火一般,好像他身上沾着的不是水,而是油。 这才是他熟悉的视线。杨雪飞顺着这目光看到了自己裸露的小腿,忙把擦了一半的腿收回衣摆下,低下头,不愿与付凌云对视。 “你坐会儿。”付凌云拉着他在一块假山石前坐下,借着山石的掩映,隔着潮湿的布料摸了摸他紧绷的腰身,声音压得很轻,“我刚才一直在看你。” 杨雪飞一震,却不敢相信。 “你跟月仙待在一块儿,显得尤其粗笨。”付凌云声音里带着不明的意味,嗓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手指则顺着他的腰身滑下去,顿了顿,轻轻捏了一下,“……但我只想看着你。” 杨雪飞被他蓦地一激灵,还没来得及推拒,就听到熟悉又热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赶忙抬头,果见梳洗整齐的赵月仙抱着一件桃粉色的罩袍飘然而来。 杨雪飞的身体马上绷紧了,贴在臀部的热度却没有消失,甚至恶作剧般用力揉了揉他的身体。 他尚且知道廉耻,用力咬紧嘴唇才没变了脸色。 “付大哥,嫂子,认得这件衣服吗?”赵月仙提起那件粉色的衣服,转了一圈,又朝杨雪飞身上比了比,一阵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春日宴上我跳舞跳得好,陛下赏了我这件衣服,冬暖夏凉的,不沾灰尘,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一大堆蜜蜂蝴蝶,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我把它送给嫂子穿,就当见面礼,好不好?” 他这话主要是说给付凌云听的,趁二人讨论衣服的间隙,杨雪飞终于得以从石头前挪开,只是身上似乎仍然留着付凌云掌心的温度,令他格外的心绪不宁。 他狼狈地低下头,也顾不上推拒这贵重的见面礼,只能一边道谢,一边小声求道:“谢谢仙子,就当雪飞暂借您的,将来一定洗干净了奉还。只是现在仙子能否——能否借一处方便之所,让雪飞更衣?” 赵月仙本就不拘小节,更何况他求得真挚恳切,不仅嘴上答应得极其爽快,还拍手唤来童仆给他带路。 杨雪飞匆匆跟上去,很快就走出了数丈远。 鬼使神差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紧跟着他的目光便被付凌云吸引了。 神威将军果然是在说谎。他心道。 ——付凌云压根儿没看他,只是安安静静、斯文儒雅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他像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般,轻轻擦了两下赵月仙脸颊上的灰尘,而后就将手帕收入原封不动收入怀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连目光都没有看向任何逾矩之处。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 第30章 惊耗 这是杨雪飞第一次看到天庭的夜晚。 明月星辰都在伸手可及之处, 彩色的宫灯漂浮在头顶,斑斑点点如带子般,玉白色的屋檐檐牙雕琢, 如夜明珠铸成的, 柔和地散发着光晕。 萍湖水榭不愧是天帝亲赐的地方,临湖而建,廊桥相接,歇山式的屋檐挑出湖面, 坠着风吹则动的银铃,叮叮咚叮叮咚地响着,让人想起白天赵月仙清甜沁润的歌喉。 临水台探出水面, 俯可观水色, 仰可摘星辰,躺在这露台上, 微风拂过时, 既能听到清脆的铃声, 又能闻到隐隐约约的清冽莲香——话本上说紫薇帝君与这佛国之花结缘, 行走间亦携带藕香清风,玉印也以莲纹为征,如今他将这满池莲花的水榭赐予赵月仙居住,可见水镜仙子的不同凡响。 杨雪飞却无力欣赏这奇香异境, 他软软地靠在露台上,身体却一下一下地绷紧。 他抬起手臂, 欲以袖子掩住双目, 却被付凌云一次又一次强硬地扯开。 “——这是别人的地方,将军。”他不无羞耻地道,嗓音中带着隐隐的气音, “赵仙子还要回来的……” 付凌云不理会他,只虎口卡着他的脖子,命令他抬起头,冷峻的目光自上而下,如盯着猎物般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双眼。 “他回来便回来。”神威将军冷笑一声,“你道他见了会介意吗?” 杨雪飞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今夜他并未毒发,也未敢靠近招惹付凌云,全然不知神威将军这突然爆发的戾气从何而来。 许是因为晚宴上喝了些酒。他思忖着。只是那不过是寻常仙酿,连他自己都喝了几杯,未觉有何异常。 付凌云甚至喝得比他更少,神威将军自始至终凌霜傲雪地坐在一边,对前来敬酒恭维的众仙爱搭不理,只是偶尔点头。 前来庆贺的仙官不知付凌云早已被紫薇御令劈头盖脸地申斥了一通,还纷纷夸他是陛下的得力爱将,说帝君在背后对他也赞赏有加,称离不开这南天一柱。 正因如此,一句句恭维听在付凌云耳中,如当众抽他耳光般适得其反,闹得神威将军整夜没有好脸色。更不巧的是赵仙子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出席,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心悦之人,而是个面怀担忧之色的蠢笨小修士。 第25章 这蠢货不通礼节、拘谨粗陋,险些露了马脚,还频频用那双清澈如许的眼睛担忧地看向他,似乎看透了他心底的烦闷,无声地用唇语问他发生了何事。 付凌云几乎恼羞成怒,几次想拂袖而去,无奈另有顾虑,只得强忍着撑到夜宴结束。 甫一将宾客送离萍湖水榭,他就拽着杨雪飞一路往屋子深处走。 到了这处集盛景于一处的露台,他也不多说话,直直地将杨雪飞掼在了软榻上。 杨雪飞因他突如其来的粗鲁举动手足无措,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 付凌云动作一滞,只觉又吃了一记耳光,面色越发难看。 “你道什么歉?”他冷声问道。 杨雪飞说不出来,支支吾吾的,一会儿承认自己宴会上笨手笨脚,一会儿说自己不该穿赵月仙的衣服,最后被逼得没办法了,还怪起了自己游水游得不好。 “你道什么歉?”付凌云忍不住讽笑,他扳着杨雪飞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你又没做错什么。” 说着,他堵住了杨雪飞的嘴唇。 这个吻愈进愈深,他很快就尝到了血腥气,杨雪飞在他的唇边轻轻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这人连胸脯都轻薄脆弱,按在掌下,如按着一只鸟腹,轻轻一用力,就连骨头都能碾碎。 付凌云闭上眼睛,不再思考,他推着杨雪飞的肩膀,令他趴下,沿着那粉纱罩衫的纹路抚摸着他的背脊,一遍又一遍。 接着他推了推他的腿。 杨雪飞咬紧了嘴边的软枕,只顾着摇头,一动也不肯动,付凌云恼怒之下往他身上抽了几巴掌,接着挨了过去隔着那层纱衣紧紧地抱住了他。 杨雪飞僵硬地趴在那里,如惊弓之鸟般一动都不敢动。 他想求饶,付凌云却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他一开口,付凌云就警告地咬了口他的耳朵,让他吃痛地叫出声来。 “不准让我听到你的声音,也不准求我。”付凌云仍然觉得不满,严厉地说道,“我再也不想听到你巧舌如簧——” 杨雪飞只能闭紧了眼睛。 湿漉漉的夜风吹在他的额间,他试图什么也不去想,只是深深地吸气,呼气——用付凌云教他的吐纳之法,似乎这样就能熬过这个无尽的夜晚。 他又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耳边似乎又传来赵月仙遥远的笑声,渐渐的那笑声和过去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笑的人仿佛不再是赵月仙,而是他,与他拥抱的人也不再是付凌云,而是陈启风。 在这样的幻梦中,他的嘴角也露出了恬淡的微笑,他忘了萍湖水榭是什么地方,也忘了身后的人是谁。 他就这么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 杨雪飞被惊醒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整晚都在做噩梦,比那几夜毒发之时更甚,梦中陈启风远远地看着他,越来越远,远到连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还梦到了火焰,炽热的火舌舔舐着他的伤处,席卷了他的全身,神威将军站在火中,雪白如骨的枪尖点在他的喉咙口,决绝地刺破他的皮肤。 他醒来时那身纱衣已经湿透了粘在身上,紧接着,他愕然发现那并非仅仅是噩梦。 他听到嘈杂的动静、规整有素的脚步、冰冷如铁的军令。 火光映得此地亮如白昼…… 萍湖水榭被包围了。 杨雪飞狼狈地从软榻上爬起来,双足仍是虚浮无力。 出了什么事? 任他如何想都想不明白,昨夜还歌舞升平的处所,今日为何就陷入险情。 “付将军?”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嘶嘶作响,“……仙子?” “将军?” “将军——” 杨雪飞停下了动作。 再一无所知,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喉咙里突如其来的撕裂感并非来自蛇毒或外伤。 有人给他喂了药。 脑中一时间懵懵的,他又坐回了软榻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茶盏茶托似的莲花依旧漂浮在水面上,静谧地看着他,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冰冷的命令声也越来越清晰,杨雪飞听到他们说,此行是为了追捕要犯,须把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他还听到了这支军队的名称。 ——神威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蜷起双腿,把脸埋在了膝盖上,喉咙里沙沙的刺痛感越来越强,他闭上眼睛,用力地咳嗽起来。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包围圈开始向他的方向缩紧,杨雪飞下意识地拿起一条手帕堵住自己的嘴,紧接着他发现帕子上落下了星星点点的血点。 他意识到这样掩耳盗铃毫无意义,干脆丢掉了手帕、慢吞吞地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向屋外走去。 每走一步,越靠近那燃起的火堆,他的身体却越冷,不需要他动手朱门就在他面前洞开了,接着他梦里的枪尖一杆杆围成圈状,抵住了他的身体,好似他有什么通天之能,可以插翅飞出圈外似的。 为首两名仙官一个身着朱红官服,一个着同样式的蓝袍,他听到红袍那个朗声念道: “水镜仙子赵月仙,阴结魔界,倒反天罡,着令即刻缉捕,候审论罪。 “若有抗拒,就地制伏格杀;敢有庇护、纵隐者,一并问责不赦。” “——钦此!” 杨雪飞浑浑噩噩地听着。 他认得这个宣令官。 昨夜的宴席上,此人就坐在付凌云的下首,付凌云未向他引荐,但从几人言谈中可推测出这是神威军的副将,也就是付凌云的副官。 杨雪飞突然想起,昨夜付凌云未向他引荐的岂止这一人。 神威将军没有向任何人介绍他,反倒屡屡在旁人感慨水镜仙子被金屋藏娇、真容难见的时候,强硬地扼住了话头。 最后一丝侥幸的念想也在此时破灭,杨雪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手指,任仙兵们将自己驾着离开萍湖水榭,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他衣衫凌乱,水红色的纱衣里似乎还带着付凌云的味道,强行扭送着他的仙兵即便目不斜视,举手投足间也流露出对他的不齿。 阴结魔界,倒反天罡…… 阴结魔界—— 那是万雷加身、剔肉剐骨的死罪! 杨雪飞单是想到便已畏惧起来,双腿如灌了泥浆般难以行动,恍惚间有人将他架置囚于宽大的囚车中,把他的双手用锁仙绳缚在铁栏之上,牛筋似的绳索勒进他的双腕,不多时便挤出两道紫红的淤痕。 红袍副将执枪走在最前方,这会儿靠近囚车的是穿着蓝袍的那位仙官,此人生得尤其高大威猛,体格比付凌云还要壮硕三分。 杨雪飞被锁在车中,刚好能看到他的腰牌,上边写的是司狱监监正周瑛莘。 “帝君待你恩厚有加。”周瑛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竟忽然开口对他说道,“收你入北槛之前,他让我代他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杨雪飞却有些茫然,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是问赵月仙,而不是问他的。 “兹事体大,不容有失。”周瑛莘沉声道,“你……可有冤情?” 第31章 供状 杨雪飞心底惨然。 他慢吞吞地咬住了苍白的嘴唇, 嘶哑的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即便能说,他也无法叫出自己的冤情。 一切事实都指明了这是付凌云和赵月仙的计划。 他答应过付凌云,跪在地上求过神威将军, 拯救他一门二十多条人命, 他纵使死上二十次也报不了神威将军的恩情,岂能在此时背信弃义地喊冤? 杨雪飞缓缓地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擦过苍白的脸颊,月色下, 他整个人如浸湿了的纸一般憔悴。 “怎么?”周瑛莘眉头一挑,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不愿意说, 还是不能说?” 杨雪飞再次摇头, 被绑在车架上的手指笨拙地比了几个手势,试图告诉眼前的仙官:他并无冤情, 甘愿伏诛。 周瑛莘皱紧了眉, 不知有没有看懂。 杨雪飞又手忙脚乱地打了几个手势, 又比了个按指印的姿势——他在戏文里见过, 受审的囚犯要在供状上按那印,就算认罪了。 “……你若要认罪,等到了北槛,会有人录下供状。”周瑛莘背负着双手, 依旧眉头紧锁,“我再提醒你一句, 兹事体大, 休要有半句谎言。” 杨雪飞垂下眼睫,安静地点了点头。 -  ------------------------------------ 仙界有南北两槛用作囚狱,南槛所囚多是道心不定的仙人, 自省多过于惩戒;北槛则是真正的大狱,只分活牢和死牢两处,即便是活牢,一旦进去了,不脱一层皮也决计不可能出来。 第26章 杨雪飞被蒙着眼睛拖进阴冷森严的石室,他能听到铁链与石壁撞击发出的回响,鼻尖始终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虽没有话本里写的用刑或哀嚎的凄声,然而这种任何动静都能造成回声的空旷更令他毛骨悚然。 他数不清脚下走了多少步、转过多少弯,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大狱的最深处,仙兵给他解开束带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金鞭铁钩,冷森森地挂在对面。 杨雪飞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他被按着跪下,双脚和左手被缚在身后的木桩之上,只留了一只右手尚能活动。 “今日有人审他?要动刑?”他听到背后的仙兵正在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陛下吩咐过,先不动刑,避免多生冤狱。”另一个仙卒道,“——不过这事儿多半是十拿九稳,神威军动手前,供状都已经拟好了。” 杨雪飞闻言不免心中有些空落,他还想再听几句,却听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石门被推开,那个蓝袍监正周瑛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的是那位杨雪飞见过的副将军沈秘。 周瑛莘手里拿着一张宽大的供状,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可见罪行罄竹难书,周监正却一边看着,一边紧皱着眉头,双眉间似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份供状为何写得如此详细?”周瑛莘问,“可都查实过?确无编造之嫌?” “监正说笑了。”沈秘不卑不亢地答道,“这里头的事哪是我们敢编的——多半是陛下亲口交代给付将军的实情,我们不过是梳理成文罢了。” 周瑛莘的动作一顿,又道:“陛下将此事全权交托于神威军处理?他自己不再过问?供状签下后就地处刑之时,陛下也首肯了?” 沈秘面对这一长串的问题也不为所动,只笑道:“此事证据清楚确凿,自然是办得越快越好——仙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威胁到陛下安危的大事了。付将军的意思自然是迟则生变,尽快斩草除根。” 杨雪飞越听越是心惊,这二人既能当着他这个未决犯的面讨论此等秘辛,显然是压根就没把他当成活人。 周瑛莘的眉头这才慢慢地舒展开了些,问题却是未曾停下:“那么他背后之事呢?也不用再加严审?” “来往书信均已查获,再多的事,他这个弃子恐怕也不会知道。”沈秘道,“而且你看他这个身板,细皮嫩肉的,这墙上随便拿一件下来,挨上几下恐怕都没有活路,何必多事。” 周瑛莘终是缓慢而凝重地点了点头,收起供状,礼貌地请沈副将及其部署先回去。 几人临走前,他又想起了一个惯例的问题,随口问道:“沈副将,此人身份你们核对过吧?” “您放心。”沈秘笑了起来,“将军亲自把人引进了萍湖水榭,才让我们去围剿的。他虽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见过面,但有谁能熟得过将军去。” 周瑛莘颔首,二人互行一礼,囚室的门才缓缓地关上。 石室一瞬间变得幽冷漆黑,周瑛莘挥了挥手,一排白色的烛火悠悠然起,映得杨雪飞的脸越发苍白。 “水镜仙,”周瑛莘道,“刚才我们说话你都听到了?” 杨雪飞仍然口不能言,只点了点头。 周瑛莘显然对他失声一事仍心怀疑虑,但到底付凌云官大一级,定案行刑之事催得甚紧,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 他将供状摊开在杨雪飞的面前,又将一支蘸满了墨的笔搁在一旁,说:“你看看这份供词,神威将军——听说他是你发小——亲自拟的。有什么冤情,你直接圈出来,若不能说话,便用写的。” 杨雪飞慢吞吞地提起了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若真要他去圈,他能将整张供状都圈了。 听适才二人所说,供状上之事既有紫薇帝君亲自指认,多半是赵月仙亲自所为……纵使他愿意背信弃义,事到如今,他穿着赵月仙的衣服,在赵月仙家中被捕,昨夜又以赵月仙的身份见过这许多仙人,他又能如何辩白? 更何况……更何况,若他真的拆穿了付凌云的计划,岂不是以怨报德,不仅报不了恩,反倒要害得付凌云身陷囹圄?任神威将军再受宠幸,犯下这样欺君罔上之事,恐怕也不得善终。 杨雪飞心下一动。 ——付凌云何尝不是信得过他的为人,信得过他的承诺,才敢如此将生死之事交托? 即便是陈启风也未曾如此以性命信任他,如同最隐秘的地方被触动了一般,杨雪飞心头微微一软,一时间让他连供状上的字迹也不想再看了。 ——上面写了什么,似乎确实并不重要。 他忽然放下了笔,咬破手指,便要朝那供状上按下。 这个举动连周瑛莘看了都极为惊讶,周监正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严厉地问道:“你都看清楚了?” 杨雪飞怔了怔,接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确定都看清楚了?”周瑛莘再次问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知道,这上面的任何一条罪状,都够你上劫火台,被万雷之刑千刀万剐一次!” 杨雪飞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在兰溪渡喝过他一口酒的那个死囚。 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这世间有一个无辜之人因他受凌迟之刑而死,今日他便同样身受千刀万剐以还之——或许早在他们于刑场上对视那一眼时,已注定了他们将会拥有相同的结局。 他没有再看向周瑛莘,颤颤巍巍地将手印按在了供状之上,最终沉默地收回了手指。 周瑛莘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声。 他推开门,唤进来两个仙仆,吩咐道:“水镜仙已认罪,不必再关在刑室。替他松了绑,带去外头的房里。” 两个仙仆点了点头便过来搀扶杨雪飞,杨雪飞被捆缚许久的手脚终于得以放松,手腕脚腕处勒出的血痕风吹过都疼得厉害。 他感激地朝两个仆从点头致谢,两人古怪地看着这个礼貌到有些拘谨的死囚,难以相信他会犯下那样胆大包天的弥天大罪。 周瑛莘同样神色莫测,他亲自带路,挑了间轻刑犯的囚室,里头甚至有草席卧榻,桌上还有一卷书和几盏灯——上一个关在这间囚室的人显然刚离开不久。 “依照神威将军的命令,应在你认罪之时便就地格杀,先斩后奏。”周瑛莘道,“但万雷之刑非同小可,我现在就要去面见陛下,请他亲笔勾决——无论如何,明日之前,你就好自为之吧。” 杨雪飞深深地朝他躬了躬身。即便未能领受好意,他也深感于周瑛莘一次次的好言相劝。 周瑛莘抬手扶了他一下,又朝一旁的仙仆道:“留一份供状的抄本在这里,让赵仙子仔细地再看看,免得做了冤死鬼。”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看了杨雪飞一眼,最终大步离开,行色匆匆如来时一般。 杨雪飞目送几人远行后,慢吞吞地坐到榻上。 他的双手双脚绑久了,仍然酸胀得厉害,他一点点沿着经络给自己揉着,揉了会儿又觉得好笑——明日、明日就要…… ……这一切仍然像一场噩梦一般。 他倚在软榻上靠了会儿,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天顶,忽然想到,师兄此时在哪里呢? 也和他在这同一片天上吗? 自幼时起,每每到了考教前夕、犯错惹祸、或遇到其他惊险可怖之事时,他就会想到师兄,想师兄在哪里?师兄在什么地方?如果师兄在他身边,一切会变得怎么样…… 他思绪万千,辗转反侧,最终下意识地展开了手里的黄纸,只觉得那些字像蚊蝇一般在眼前乱飞,看着看着,他竟然痴痴傻傻地从里头看到了师兄的名字……这多半是幻觉…… 等等…… 杨雪飞猛地坐直了身,他再一次凑到那张抄本前,仔仔细细地看着——不知为何,这抄本上似乎比他所签的那张供纸上多出了一行字来。这行字被人用朱笔写着,像是新长出来的一般,细细地夹在两行墨迹之间,尤为显眼: “昭明三十二年一月,与鬼道第九府府主浧九幽来往书信,暗通款曲…… 相约谋害忘生门、利用陈启风之事。” 第32章 贵人 杨雪飞大惊失色。 谋害忘生门, 利用陈启风—— 浧九幽率人攻上栖凤山之事,他原本以为只是逞一时之快,以雪三年前那一剑之耻, 万万想不到背后竟然另有隐情! 这事情追根溯源竟能查到赵月仙身上, 不仅如此,付凌云既能设计为赵月仙隐瞒,自然对此事亦有所知。 第27章 付凌云…… 杨雪飞幡然醒悟。 那日飞龙川畔初遇之时,并非付凌云救他, 而是浧九幽与付凌云一唱一和演的一场戏,无怪浧九幽对付凌云如此客气,放任付凌云伤浧九幽门下多人而不露面, 付凌云亦对他点到即止, 毫无追究之意。 他又想到陈启风曾对他说过,付凌云身上已有些不中听传闻, 让他切莫盲从。彼时他只道师兄忧愤失常, 做事猜疑不定, 现在想来, 身在迷局的竟然是他自己。 杨雪飞双手不住地颤抖,他又凑近烛火去看那张供状,供状上似乎也被施了法,靠近火光时, 殷红的字迹一行一行得从字缝间钻出来,每个字都堪称触目惊心…… 赵月仙不仅勾结阴邪, 还暗修邪术残害同僚, 甚至趁献舞之机盗走了天帝陛下的内丹,致使天帝陛下失去了千年修为,多日未能临朝, 朝野间生出了帝星危陨的谣传,致使军心动荡、流言四起。 纵使杨雪飞不谙世事,也隐约猜到这是开战的征兆,若真让赵月仙假死脱身,他岂不是立刻就要…… 杨雪飞忙跑到铁栏前,嘶着喉咙喊了几声,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弄出的声响根本传不出这件石室。 他回到囚室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连带着脚踝处的咬伤也再次疼痛起来,他盘算起赵月仙脱身后的计划,又想到了师兄的安危,越想越是心乱如麻。 “你踩得我脑门疼。”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忽然从脚下传来,“干什么呢?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 杨雪飞吓了一跳,发觉脚下触感绵软,果真是踩到了什么人的身体。 他忙收回鞋尖,定睛细看,只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模样的人从柴草堆里钻出来,瞅见他便嘿嘿一笑。 “你怎么回事呢?周瑛莘怎么错把你关我屋里来了?” 只见这人身形纤长,脸上衣上沾满了泥巴柴灰,却掩不住肤色雪白,面容姣好,只是言语间吊儿郎当没个正型,一开口便如戏弄般:“瞧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贼胆,秦灵彻关你干什么?”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杨雪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好随便打了个手势。 那人竟然看懂了:“小哑巴,你有冤情?” 杨雪飞连连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他这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直到此时才几乎要流下泪了。 那囚犯哼笑一声,吓唬他道:“秦灵彻每天要冤杀几百人,几千人,剥他们的皮做枕头!你哭又有什么用?” 杨雪飞抿紧了嘴,泪珠止不住地沿着腮帮子滑过,他指了指自己,有指了指门外,比了个着急的手势。 “急着出去是吧?”那人狡黠一笑,“你叫我一声爷爷,我给你支个招,怎么样?” 莫说叫爷爷,就算是叫祖宗杨雪飞也愿意,只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冲那人比了比口型。 那人也不为难他,只是满意地大笑了几声,接着挤眉弄眼地道:“小哑巴,你知道你爷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杨雪飞得了他的承诺,自然也不嫌烦,乖乖地冲他摇了摇头。 那人道:“那你认识秦灵彻那个混蛋玩意儿吗?” 杨雪飞仍然摇头,只隐约间觉得这名字熟悉。 “哦,你们是不怎么提他的名字。”那人道,“那就是天帝老儿的真名,他姓秦,名号上灵下彻,你修为不高别学我念,念出来烫嘴。” 杨雪飞一愣。 “我是给天帝老儿做事的。”那人得意地甩了甩沾满泥浆的衣服,得意不了多久又蔫吧下去,“最近有件事做得不好,被他关在这里,每天穿脏衣服、吃馊馒头,还要挨打,听别人念经。” 杨雪飞讶然,不免担忧地比口型道:那你岂不是身上有伤? “哎呀,我又不是你这种小傻瓜,我会念咒施法,练就金刚不坏之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啊。” 那人下流话信口而来,听得杨雪飞一阵脸红,他瞧了又觉得有趣,于是伸手捏着杨雪飞的脸扭了一下:“接下来的话你听仔细了,一会儿到了三更,会有狱卒来拉我去打板子,他们都是外面派进来的,天帝的亲兵,不是神威军的人,也不是周瑛莘的人,你就打扮成我的模样,给他们带出去……按我给你说的路走……” 他说着又在杨雪飞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了一番,杨雪飞眨着眼睛将信将疑地听着,一边听一边问:那不会给您添麻烦么? 那人嘿嘿一笑:“没人敢惹我,反倒是我专爱给秦灵彻添麻烦——况且你不是有冤情么?他们不都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见他又漫天乱扯,杨雪飞忙打断道:你就不怕我骗你? 那人忽地瞪着他道,目露冷光,那双眼睛竟是幽绿色的:“你敢骗你爷爷吗?” 杨雪飞忙摇头。 “那就是了。”那人点了点头,又神神秘秘地道,“就算骗得了我,难道骗得过秦灵彻吗?” 杨雪飞似懂非懂,就在他迟疑间,一把湿泥已糊上了他的脸。 那人道:“抹匀点!快!” 杨雪飞只迟疑了一下就听话地把脸上的湿泥一点点涂开了,那人又连着催了他几句,果然没等他将衣服都用泥浆浆洗一遍,石室前已响起了脚步声。 那人立马钻回了柴草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示意杨雪飞不要怕。 杨雪飞心思百转,不知该不该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怪人,又或许等明日周监正前来,他可再一并秉明冤情,那周监正瞧着也算是通情达理…… 就在他思索间,囚室的门打开了,果如那人所说,这批人所穿衣着与前两拨人均不相同,为首那个竟然对他极其恭敬地欠了欠身道:“谢仙君,冒犯了。” 杨雪飞听到这个称呼,蓦地回头看向那对柴草,那人又冲他挤眉弄眼,他只好硬着头皮站直了身,点了点头,跟着这支帝君亲卫走出囚室,在众人的裹挟中走向北槛的偏门。 走到门口时,杨雪飞的脚步忽然一顿,紧接着他握紧了拳,深深低下头去,借着亲卫高壮的身体挡住了自己。 ——沈秘为首的一队神威军正与他们相对而来,整齐划一地朝他方才的囚室走去,刀尖闪烁着惨白的银光。 周监正自然不在其中。 付凌云今晚就要他死,他根本等不到明天! ------------------------------------- 谢仙君说得并非谎话,他们这一腾云而行,走得很安静,也很离奇。 没有人注意到簇拥之人并非仙君,而是个修为低微的小修士,也没有人在意他一言不发的沉默、荒腔走板的打扮,仿佛这位谢仙君一贯如此不着调,凡人乞丐哑巴泼皮都当过,众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杨雪飞谨记着那仙君的嘱托,双目紧盯着云下的景象,一眨也不敢眨。 当他们经过一座高阔森严、玉阶百级的殿宇,转至一处花影缤纷的清幽静院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从云端跳了下去! 那卫兵显然没想到他突然发难,竟也没有施法抓或追他,而是任他扑通一声掉进那内宅之中。 即便是跌倒在云团之上,杨雪飞也疼得一哆嗦,他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水声奔去,他要去找飞龙川——只要一路顺流而下,他就能回到凡间,找到师兄,让他小心赵月仙和浧九幽的计划。 他艰难地跑了一段,连气都不敢喘一口,跌跌撞撞地奔波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发现不知是因为忌惮那位仙君,还是因为他脚下这处内宅是什么禁地,身后的人似乎没有追来。 杨雪飞来不及细思,只顾着往水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然而,就在那段湍急的溪流出现在他眼前之时,他猛地止住了脚步,险些软倒在地。 ——他听到了一阵清幽的箫声。 ——是付凌云! 杨雪飞惊得汗流浃背,所幸付凌云似乎并不是为他而来,而是在吹箫供人取乐,与他同行的另有旁人,二人间或言语,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声音断断续续,说的什么听不真切。 杨雪飞也顾不上听他们讲话,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手指不断握紧了又松开,腿上旧伤因反复撕扯而鲜血淋漓,高高肿起,他也再没有力气往回跑了…… 他无措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了那堵矮墙围起的宅院上——只见院门洞开,内里似乎并无人影。 杨雪飞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他再次拖着绵软的双腿,扶着墙面站了起来。 他要赌一把。 他轻悄悄地从偏门走进院中,避开正厅、书房,钻进了角门,终于挑选了一处一看就许久未住过人的小院厢房,蜷缩着躲了起来。 第28章 只要藏到付凌云离去…… 他湿淋淋的背脊紧紧地贴着墙根,心脏几乎跳到嗓子口。 只要熬到付凌云离去而不被发现,他就可以下飞龙川了! 第33章 帝君 杨雪飞不知自己在墙角蜷缩了多久。 连日一惊一乍下, 他早已精疲力竭,一路跑来时提着一口气倒也罢了,此时骤然歇下, 几乎一溃千里, 蝰毒趁虚而入,竟又提前蠢蠢欲动起来。 杨雪飞冷得牙直磕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哆嗦地看了眼屏风后那张小架子床, 上面铺着锦褥,压在褥子上的是一床淡紫色的绣衾,再上头摆着一对绣鸳鸯的软枕…… 他咬牙忍着诱惑, 擅闯进他人居室已是极其无礼, 这一身脏污的,又怎么好去沾染了他人的床榻? 无奈杨雪飞实在冷得厉害, 他又看了圈屋内, 目光落在了外间罩布拖地的帷案上, 那帷布厚实细密地垂坠而下, 流苏曳地,不露缝隙。 杨雪飞心中一动,最终朝屋内无人处行了一礼,便矮身钻到了那帷帐下面。 帷案下堆叠着几只桃花木木箱, 包角皆以金饰,亦是华贵非常, 所幸杨雪飞身量瘦小, 几个木箱交错间留下的空隙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叫他刚好能蜷缩进去。 如此又是木箱、又是帷帐的,他身上总算暖和起来, 杨雪飞软软地靠在箱子中间,嗅着鼻端淡淡的莲子清香,又偎依了许久,竟是隐隐犯起了瞌睡,上下眼皮子不住打起架来。 大约到了午时时分,廊下传来仙童仙仆的招呼声,说屋主人要留神威将军用午膳,叫人去凡间接两个厨子上来,做些仙家吃不到的“稀罕口味”。 杨雪飞猝然醒转,心道若那二人要用膳,定要到内膳房去,必不会再逗留河边。 这般想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帷案底下钻了出来,仔细地擦掉地上不慎间沾染的血迹,便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去。 然而,他刚走不过数步,就听到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正沿着走廊徐徐接近。 杨雪飞忙再次钻回桌下,闭紧了眼睛,双手合十,祈求那脚步速速经过。 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哒哒声在门前停下时他的心跳几乎也要跟着停下了,所幸那两人只停了一息,便又往前走去。 杨雪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几乎虚脱地靠在箱子上。 正准备再钻出帷案时,忽听“咯吱”一声,这间厢房的门竟直直被推开了。 杨雪飞差点惊叫出声。 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差点掉下泪来。 “陛下?”付凌云的声音声音从高处传来。 杨雪飞僵了僵,反应过来时不免大惊失色。 他这才知道自己贸然闯入的是什么地方! “——陛下何故折返?”付凌云又问,声音谦恭温驯得不似杨雪飞从前认识的那个神威将军,“此处是陛下内宅,下官不得轻易逗留。” 杨雪飞只盼那人快快点头,然后关门离去,然而不知为何,今日总是事与愿违。 那人略做思索,便开口笑道:“凌云又不是外人,何必与我客套。我内宅经年无人,今能迎客,倒是它的荣幸。请——” 帝君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别提杨雪飞惊讶,即便是付凌云都无法开口拒绝。 神威将军当即躬身道谢,迈入屋内。 仙童立刻进来点了香,斟了茶,帷帐微动,杨雪飞察觉到一人轻飘飘地坐在桌前,另一人仍然侍立在旁。 秦灵彻轻笑一声:“可是有外人在,令凌云拘谨了,我让他们都退下可好?” 付凌云忙道不敢,也跟着在帷案对面坐了,他身形高大,却坐得极小心,连帐子都没有碰动。 杨雪飞摒紧了呼吸,几乎陷入了绝望。 ——以这二人的本事,他如何能瞒得过去?即便是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露馅了。 紫薇帝君却好整以暇,甚至纡尊降贵地亲自斟起了茶。 温热的茶水带着烟雾缭绕的热香浇在一旁雁形的滴水小玩上,滴滴答答、从从容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听在焦急之人耳中,却是十足的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地岂止杨雪飞一人。 秦灵彻又斟了一杯茶倒下,滴水声加快了,斟到第三杯方递给付凌云,付凌云连忙站起身,双手接了:“凌云此行本就过大于功,心怀愧疚,陛下如此相待,凌云实不敢当!” “爱卿说笑了。”秦灵彻含笑摇头,声音柔和,“贼首已被擒获,不日便要处决,爱卿何过之有——那日听闻斩雪剑失,我一时心急,才在御令中说了重话。若爱卿念念不忘,倒像是还在埋怨于我了?” “凌云怎敢。”付凌云屁股还没坐回椅子上,又被这句话说得直挺挺地站起来,言语间连称呼都不知不觉地换了个,“都是罪臣分内之事,陛下当日申斥得是,罪臣每日反思,不敢遗忘。” 秦灵彻只笑不答,伸手扣了扣桌面,示意他坐回去。 那杯茶又一次递到付凌云手边,一来一回已经凉了大半,付凌云也顾不上品味,举起茶杯便如喝酒般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秦灵彻拿手指点了点他,“你喜好往来凡间,我特地请人寻来了九幽山云雾山庄的茶叶,你就这么暴殄天物。” 付凌云惭愧道:“臣驽钝。” 帝君陛下没有再说话,只有桌上的茶玩仍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桌下的杨雪飞因为不敢呼吸而涨得双颊粉红,桌上的付凌云亦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时间因为静默显得尤其漫长,没有人帮他转移注意力,杨雪飞只觉自己绷紧蜷缩的手脚越来越酸胀难忍。 只听得秦灵彻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杯茶,茶杯“咯嘚”一声放回桌上,就在此时,一个仙童匆忙赶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灵彻动作一顿,看向付凌云,神色讶然:“凌云,沈副将有急事要见你。” 付凌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沈秘这个时候要见他,一刻也等不得,那必然是那件事出了问题。 他顿时心急如焚,脸上却不敢露出异常,只道:“陛下,沈秘不懂事,扰了您清净,我这就出去——” “确实不懂事。”秦灵彻挑眉打断了他,眼睛却是看向面前的小仆,“——你这般唐突,岂不是扰了我和将军品茶的雅兴。沈秘有什么事,不妨让他直接进来说话,我这儿难道还见不得客?” 付凌云:“……” 杨雪飞隔着帘布间的缝隙看到他垂落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一身红袍的沈秘风尘仆仆地赶来,在门外解了佩剑跪下,利落短促地行了礼。 秦灵彻摆了摆手,没有应答,只淡淡地对付凌云说了句:“问话。” 付凌云转过身,声音沙哑僵硬到了极点:“沈秘,什么急事让你冒失前来?” 沈秘不知是紧张过了头,还是急于推脱责任,顾不上神威将军言语间的暗示,就脱口而出:“陛下,将军!北槛看管不严,让赵月仙走脱了!” 付凌云猛地拍案而起:“什么?” 桌上的茶玩因为他突然起来的动作滚落在地,“喀嚓”一声碎成了两片,正好重重地砸在了杨雪飞腿旁。 杨雪飞受了惊,猛地一收腿,衣袂摩擦间发出一阵唆唆声,紧跟着整间厢房都安静下来。 付凌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想说什么,秦灵彻已率先开口,一边擦拭着手上的茶水,一边温声道:“何必动怒——沈卿,接着说。” 沈秘的脸色也已变得如付凌云一般精彩。 ——瑟瑟蜷缩着的杨雪飞自然不知道,刚才那阵挣动间,他有半片衣袖已悄然露在了帷帐之外。 “陛、陛下……”沈秘重重地一个头磕在青石板上,什么也顾不上了,只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付凌云也僵直地矗立在一旁,神色比不断磕头的沈秘还要难看。 秦灵彻这才停下擦手的动作,好笑地看着他:“我何时说过要怪罪你,你怕什么,接着说便是——那水镜仙走脱了,去了何处?可曾搜寻?” 沈秘绝望地看着桌子下那片“水镜仙”的衣摆,早已想好的说辞此时卡在喉咙口,再难讲出半个字来。 秦灵彻不解,蹙眉问道:“难道沈卿未曾命人搜检,便来了此处?” “臣——臣——”沈秘结巴了好一阵,方找好了措辞,艰难开口道,“臣追着那叛徒行至附近,便,便跟丢了踪迹——” “——臣想着将军在此处,便一面派人搜寻,一面前来,将——将此事,禀,禀报将军——” 第29章 他这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欲哭无泪,好不容易说完,帝君陛下才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对面的神威将军。 “看来凌云御下甚严,叫沈卿如此惧怕。”秦灵彻微笑道,“人既然丢在北槛,便是周瑛莘的首过,你二人我一人也不降罪,三日内将人寻回正法,将功补过,如何?” 二人一时间竟然无法应答。 秦灵彻也不在意,只是轻轻地拉了拉帷帐,当着二人的面将露在桌外的那片灰蒙蒙的袍角彻底遮住了。 “另还有一事,适才忘了告诉你们。”帝君陛下道,声音依旧如和风细雨般温润儒雅,“……我近日在此处闭关疗养,若水镜仙果真往此附近而来,我理当有所觉察,然而……沈爱卿恐是寻错了方向,还需迷途知返啊——” “你听明白了吗?沈爱卿?” 第34章 莫测 厢房内如死一般寂静, 沈秘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主帅,竟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灰败无措。 “……陛下,”他斗胆道, “贼人狡猾, 三日……三日恐怕时间不够。” 他说完后便低下头,不敢看紫薇帝君的脸色。厢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秦灵彻却没有看他,而是悉心端详着他的爱将, 过了许久,才短促地笑了声。 “凌云,我在等你说话。”他道, “——凭你的好本事, 三日时间不够么?” 付凌云握紧了拳头,目光忽明忽暗,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离席, 在沈秘身旁跪下, 咬牙道:“陛下明鉴。此事三日内罪臣必会有所交代!” 秦灵彻忽略了他眼底的杀气, 平静地点了点头道:“你们两个都是事必争先的急性子,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二人用膳了——去罢。” 沈秘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爬起, 付凌云在一旁托了一下他的手肘,两人才一并站起来。 二人再度行礼拜别, 秦灵彻没说话, 只摆了摆手。 沈秘几乎落荒而逃般离开帝君的视野,付凌云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刚想与这位副官说话, 又听里头不轻不响地唤了声:“凌云。” 他忙头皮紧绷地折回去,只见秦灵彻看向他,眼睛里带着歉意:“适才忘了问你要一件东西。” 付凌云茫然道:“什么?” 帝君陛下顿了顿,用手中的玉箸点了点桌面,挑了挑眉,好似在疑惑他为什么发问:“解药。” ------------------------------------- 桌下的杨雪飞自然没法看到,付凌云仓惶离去的背影最终与沈秘一般无二。 秦灵彻似乎没有挪步膳房的意思,而是吩咐仙童在此间摆膳。 帝君陛下也要吃东西吗? 杨雪飞心里总觉得奇怪。 修仙之人视辟谷为半步踏入仙境,辟谷后自然不会再吃俗物,以彰显自己异于凡人。神威将军更不必多说,时常拿他的饥饱来取笑他,喂他和喂鸽子无异。 ——帝君陛下却要吃凡人的东西。 头顶上,仙童来了桌边两三次,放下一二碟小菜,一碗汤,听起来这膳食也布置得极其清俭,甚至不如付凌云那日在私宅请他吃的那顿奢宴。 秦灵彻温声吩咐众人退去,又亲自起了身,合拢了窗前的纱帘。 杨雪飞心中隐隐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帝君陛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虽轻柔平和,却不容忽视。 “人都走了,帘子也拉起来了。”秦灵彻莞尔道,“我看过了,外头没人偷看——还不敢出来?” 杨雪飞再掩耳盗铃,也没法说服自己帝君陛下是在跟别人说话。 他咬紧了嘴唇,又犹豫了片刻,才艰难地挪动起身,无奈手脚俱麻,四肢僵硬,他废了好些功夫才翻过了搁在身前那只大箱子。 眼前忽然一片大亮,他在晦暗处蜷缩久了,双目一时反应不过来,差点又要落泪。 视野再次清晰过来时,杨雪飞几乎呆呆地定在当场。 只见帝君陛下身着一席浅紫色的常服,手执一杆精致小巧的便面扇,扇柄挑起厚重的帷帐,正安静地看着他。 不同于他从前见过的仙官、仙将那般神威莫测,紫薇帝君长发披散,身形修长,眉目如春岚过山,淡笑似清风送月,一身素袍不显奢靡,只零星缀了些简单的银饰,细看来不仅不吓人,反倒有几分文秀的书卷气。 杨雪飞却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可是身上不适?”秦灵彻没有错过他的一丝举动,“——委屈你了。” 杨雪飞连连摇头,他赶忙从桌底爬出来,试图搬弄自己麻得仿佛不存在的双腿,做出个礼貌的跪姿来。 秦灵彻饶有兴致地看了会他的动作,确信他做不到后,才扇柄一拂,一阵清风悄自袭来,将他徐徐托起。 杨雪飞鸡啄米似的点头致谢,他想开口,无奈口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灵彻道:“琼英毒是收集落花制成的——这世间最不会说话的就是花花草草,你摸摸自己的舌根,看看是不是被变成叶子了?” 杨雪飞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实在做不出当着帝君的面往嘴里摸的动作,只能笨拙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感谢相告。 “解药在桌上。”秦灵彻又提醒他,语气温和且耐心,仿佛他是什么牙牙学语的幼童,要长辈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做事似的。 杨雪飞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青瓷瓶,正放在付凌云方才坐过的位置边——原来这就是帝君陛下让他留下的解药。 帝君到底知道多少? 杨雪飞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谈话,对付凌云、沈秘二人而言有多生死攸关。 无怪乎神威凛凛如付凌云临走时竟也气息凌乱、步伐焦灼,这瞒天过海的欺天大罪,饶与不饶、戳破不戳破,竟都在眼前人一念之间。 他下意识又看向帝君,后者竟也正看着他,一双点漆似的黑眼睛似乎能把他从外看到里,沉沉如无星月亦无止尽的寂夜。 杨雪飞总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秦灵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怕苦吗?” 杨雪飞连忙摇头。 秦灵彻微笑道,语气如哄他一般:“那就好,我只给付凌云准备了饭,没给小孩子准备糖。” 杨雪飞脸一下子红了,只怕坐实了自己怕苦,赶紧端起那只药瓶,也不管里头装的是什么,仰首便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滚入喉咙中时,他立刻就意识到秦灵彻在骗他——这解药清甜沁润,分明一点也不苦。 胀痛的喉咙口在接触到药液的一瞬间便恢复如初,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嗓音全然恢复如初。 “陛下。”他连忙低头道,“雪飞见过陛下,多谢陛下赐药。” 秦灵彻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必拘礼。坐下,先吃点东西。” 杨雪飞又是一愣。 他虽饥寒交迫,却无论如何不敢在这位三界共主之前动筷,更何况秦灵彻低眉看他的眼神总让他心生惶恐。 秦灵彻悠悠看了会他局促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低声道:“你冒名顶替捺印在先,认罪后却又脱狱亡逸,闹得我这天宫鸡飞狗跳……” 杨雪飞身子绷紧了,胆战心惊地听着。 “……若现在不好好吃饱了,一会儿我如何与你算账?”秦灵彻笑道。 第35章 申斥 杨雪飞一双筷子拿起来又想放下, 踟蹰多时,才象征性地喝了几口莲子羹。 他心乱如麻,实在吃不下多少, 几次停下筷子偷眼看向秦灵彻, 后者却似乎怕他不自在,未曾看他,只拿了本书走到屏风后,远远地倚着窗边看着。 杨雪飞不敢打扰紫薇帝君读书, 只得又勉强自己吃了几筷子。 这样几次三番,等到一桌菜都快冷了,对方才终于收起了书本。 杨雪飞忙起身下拜道:“多谢陛下恩赐——陛下适才所言之事, 雪飞已知错, 还请陛下赐罪。” 紫薇帝君分明容色和悦,连始作俑者的付凌云都未加苛责, 但不知为何, 杨雪飞却不敢有半点侥幸之心。 秦灵彻撩开纱帘, 缓步而来, 亲自伸手搀起了他。 “刚才你也都听到了,我不喜欢以朕自称,也不爱别人跪拜拘礼。”秦灵彻缓缓道,“你诚实以待, 虚心悔过,便比那些繁文缛节都强。可明白?” 杨雪飞连忙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也不必再多做纠结, 任由秦灵彻将他拉到桌旁用以歇息的长榻上,两人并肩坐着。 “你既知错,那便说说, 错哪儿了?”秦灵彻这才问道,声音不疾不徐。 杨雪飞一愣。 他只觉这场景不像是帝王问罪,倒像是往日里狄青云训斥弟子——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用戒尺一一罚之,最后又和颜悦色地安抚。只是他从未真正走进那间书房内,狄青云对他少有教化,他至多只在外边听着。 第30章 他自不敢暴露这非分之想,也不擅长和那些师兄一样撒娇卖乖,便仿着过去陈启风答话的样式说:“雪飞不该未看清供词便签字画押,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事。” 秦灵彻闻言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雪飞隐约明白,这是他没说到点上,只道是自己说得不够。所幸他最擅长从自己身上找错误反省,忙接着道:“我也不该在画押之后擅自逃狱,又擅闯陛下的内宅,弄脏了屋里的陈设,还躲在桌下偷听——”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秦灵彻的眉间微微一收,立刻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声音也轻了下去,“雪飞驽钝,还请陛下明示……” 秦灵彻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北槛未验明正身便行问罪,给你招致杀身之祸,逼得你铤而走险,这是我的过错。内宅送你也罢,何需为此道歉?”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妙目如同秘色釉般无中生水。 秦灵彻忽然执起了他的手,只觉一阵暖意自皮肤相贴之处袭来,杨雪飞微微一颤。 ——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身份,他还以为他握住的是一双凡人的手。 修道之人往往身体也会因修为而变化,付凌云的功法霸道刚猛,气息便如烈阳般炽热;陈启风则修为无常,双手一阵偏冷一阵偏热。 然而天帝陛下的手放在他身上时,如十余年前弃他的父母、比邻的长兄、哭别的旧友一般,温热亲近,令杨雪飞不由自主地往这如同故乡般的热源贴去。 秦灵彻自不介意他这小动物似出自本能的举动,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雪飞既签了供状,为何又突然反悔?” 罕有的温存被倏然打断,杨雪飞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想到答话。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将那日如何被浧九幽俘虏,如何以自身为质求付凌云相救,如何协助师兄与浧九幽决战……到如何察觉忘生门之仇始作俑者乃付、赵二人等事,一五一十地尽数讲了。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赵月仙之事,忙补充道:“陛下,若赵月仙果真乃一切主使,或许还要残害我……忘生门门人——还请陛下放我下凡——” “陈启风已为我所救。”秦灵彻忽然打断了他,看着他道,“有我看着,不会有事,你尽可放心。” 杨雪飞蓦然失语,只觉自己在此人面前已无半点心事可言。 “你可曾想过,赵月仙盗我内丹制造流言,又结交鬼界、滥杀无辜,是想做什么?”紫薇帝君无视了他的茫然,接着问道。 此事杨雪飞亦有猜测,只是当着帝君陛下的面,他终是收敛了措辞,小声道:“恐是想在天三界之间搅动风云。” “一旦激起战事,又当如何?”秦灵彻不理会他的避讳,将事情挑明了道。 杨雪飞隐约知道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越发地低了头:“……自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接着说,”秦灵彻道,“如何生灵涂炭?” 杨雪飞面色缓缓地苍白了下去。 他读过话本,听过评书,自然知道在灵君十戒镇压鬼道之前,十府兴风作浪的传闻;也知道若昔日之景重现,忘生门惨案将成为日日重演之事,自飞龙川始沿岸名川大山,都将如栖凤山般陷于烈火血污之中。 秦灵彻看着他的神情,微微一笑,声音一如往常,手掌也依旧温暖。不知为何,杨雪飞却觉得周遭的空气突然冷了下去。 “——既如此,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我——”杨雪飞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心头发冷,下意识辩解,“我当时不知——” “神威军在逮捕你之时未曾宣读罪状?”秦灵彻问。 杨雪飞讷讷摇头。 “周瑛莘押你之时未曾昭示叛逆之罪?”秦灵彻又问。 杨雪飞仍摇头。 “既如此。”秦灵彻温声重复道,“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杨雪飞突然身体瘫软地从床榻上滑下去,跪坐在帝君陛下的面前,双手捉住了帝君的衣角,颤声道:“雪飞未曾思虑过多,只想着……只想着报恩一事……” 他说着说着,心头竟也跟着羞愧万分起来,两眼间瞬间盈满了眼泪,一颗颗撒在了紫薇帝君的袍脚上。 “只顾私欲而不顾公义,为了个人恩怨纵任苍生陷于水火。”秦灵彻垂目看着他,与他相握的那只手如今放在了他的肩头,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却如巨山般压得杨雪飞抬不起头来,“——你说该当何罪?” 杨雪飞几乎蜷缩成了他脚边的一个小点儿,靠着他的小腿哭花了脸。 过了好一阵子才他下定了决心,颤声道:“……死罪。” 第36章 约定 杨雪飞也不知自己算是哭了多久, 也一时忘了御前失态亦是重罪,只觉按在肩膀上那只手终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秦灵彻良久凝视着他,幽深的目光始终温和沉静。 当那指腹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轻轻拭去他腮边的泪水时, 杨雪飞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你倒是分得清是非。”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你说,我该判你死罪吗?” 杨雪飞不知他为何又有此一问,只是糊里糊涂地点着头。 秦灵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道:“你再想想?” 饶是杨雪飞再糊涂,也意识到眼前之人似乎并没有杀自己的意思,理智回过笼来, 他小心翼翼地回视着帝君的目光:“帝君是想饶了我?” 秦灵彻微笑颔首, 却又问道:“缘由?” “……雪飞虽罪孽深重,却实在是受人欺瞒, 一时糊涂。”杨雪飞支支吾吾, 他不习惯这样钻牛角尖地辩解, 好似是在为自己开脱一般, 无奈眼前之人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神威将军身居要职,却有通敌叛国之嫌,陛下仍给了他将功赎罪之机, 雪飞罪不至此,自然也当……也当……” 秦灵彻又鼓励地问道:“也当如何?” “也当饶雪飞一命, 令雪飞将功补过。”杨雪飞艰难地说完了这段求饶的话, 只觉浑身刺挠般不自在,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帝君陛下,十根纤长的手指交错在一起, 放在跪得冰冷的膝头。 “不无道理——”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秦灵彻才沉吟道,“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我若只待你从严,却对付凌云从宽,难免会有徇情枉法之嫌。” 杨雪飞闻言才敢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见帝君嘴上一本正经地说着律令时,眼角却带着戏谑的笑意,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出玩笑。 他心中忐忑不安,那只手却重新牵起了他,扶他坐回了软榻上。 “这房间你可喜欢?”秦灵彻话锋陡转,突然问道。 杨雪飞未解其意,便诚心回答说:“陛下天宫巧思,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喜欢就住下。”秦灵彻道,“把身体养好,等我的旨意。” “旨意?”杨雪飞讶然。 “等你的身体好了,此事也该瓜熟蒂落了。”秦灵彻淡淡一笑,“届时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我会命你去做。” 杨雪飞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区区一介凡人之身,如何担当此等关乎三界太平的使命,却被对方打断了。 秦灵彻却抬了抬手,没让他开口:“——你若做得让我满意了,自然按刚才说的,将功折罪,不再追究你的过错;若仍如前日这般畏首畏尾、反复无常,或有推搪之意,纵我宽恕你的死罪,刑杖加身亦不可免——听懂了?” 杨雪飞听得心惊胆战,他当然不想挨刑杖,只得轻声细语地应了是,面上仍满是惴惴之色,搅在一起的手指转而拧起了膝头的布料,直到身旁的温度突然消失。 秦灵彻又敲打了他几句,终于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帝君陛下临行前也没忘了细细吩咐两个仙仆照料他的起居,又叮嘱他缺什么少什么须得直言相告,若伤来不及养好,难免会误了要事。 杨雪飞哪里还敢在他吩咐的事情上逞能,只是连连点头。然而,当那带着佛韵莲香的温度真正要从他身边离去时,他仍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 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如师如长般地关怀过他,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一个他能确信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安静地坐在一起,他唐突地追出了门,却手足无措起来。 “陛下,”杨雪飞下意识地唤了声,喊完才发现自己并没想好该说什么话,“我……” 秦灵彻止住脚步,回眼看他,此时杨雪飞在屋中,紫薇帝君在阶下抬头相望,眉目间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后话。 第31章 “我听说陛下……陛下的修为因赵月仙之事受损……”杨雪飞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潋滟的天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如飒飒撒了一池星星,“可是属实?陛下现在身体可大好了?” 秦灵彻顿了顿,继而朗声笑道:“确实如此,自然也没有大好。” 杨雪飞一愣,一般人不会这样回答这问题,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仍在闭关休养之中。”秦灵彻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来,闲闲地说道,“不理政务要事……所以会有很多时间陪你。” 他说完含笑看向站在高处的杨雪飞。 杨雪飞自己恐怕没有意识到——随着被风吹起的柳叶映入他的眸中,像是一群鸟从沙潭中飞起了一般,那双本就会说话的眼睛已然灿灿地雀跃了起来。 ------------------------------------- 帝君陛下并未说谎,这几日他留步内宅,杨雪飞想见他并非难事。 杨雪飞却不敢无事求见陛下,只是老老实实地依从吩咐,静心养伤。 秦灵彻时常遣人过来为他讲书,第一套学的便是《南天律例》六十四条。杨雪飞总觉送来这套法令仍有教诫之意,不免心中羞臊,打起精神学得格外认真。 之后送来的书便又多又杂,有心诀功法、列国志异、史家学说,甚至还有几卷佛经。即便杨雪飞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也让他看得手不释卷,时常捏着书册就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床上。 仙仆劝他不必如此费心,陛下只是送来,并不是让他通读。杨雪飞却莫名其妙地较上了劲,似乎有人在暗里跟他争夺比拼似的。 仙仆每日准时准点地炖上药膳,晚上天一黑便熄了灯,逼他睡觉,正午时趁着晴空万里,又劝他出去走上两圈,说对他受了斩雪剑气、中了寒吻蝰毒的手脚好。 杨雪飞既答应了好生养伤,便也一一从了,整个人如檐下的那水钟般,滴滴答答地,极具规律地连轴转了起来。 即便外出,他也不敢走远,只因不想遇到付凌云等人徒增尴尬,故而他每每走到飞龙川前的芳菲林中便开始打道回府。 起初停步于那奔腾的河川时,他还会遐思——只要顺江而下,便能回到栖凤山,去寻找思念已久的故人…… 然而转念间他又会想到与陛下的约定、身上背着的死罪、床头未翻完的书、斋里未听完的课,不免又觉得良心不安,焉能任性,于是也歇了不告而别的念头。 几次三番后,他也不再想着下凡之事,飞龙川竟渐渐成了一条普通的溪流,他甚至能滞留湖边,看花落水流之景,在河边停留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了。 第37章 幼鹿 也正因此, 他见到秦灵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因着内宅里那一通严厉的申斥,他对秦灵彻敬爱畏惧远多于亲近之意。然而不谈正事的时候,帝君陛下却实在温文可亲。 杨雪飞渐渐地便也生了胆子, 拿出了当年大胆上前与大师兄搭话的勇气, 挑着书中角落里的几句话、几个词,假装听不懂先生的授课,又去找陛下问一遍。 只是秦灵彻并不是陈启风,也并不会因为他这样故意贬低自己来捧高对面的拙劣技巧而沾沾自喜。秦灵彻总是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到书本里,才开始耐心地一句一句拆解着讲给他听,所言之细致似乎是生怕他连八字的第一划怎么写都不知道。 如此试了一两次, 杨雪飞便再也不敢施以这样的伎俩, 再碰到陛下时,他只敢小心翼翼地绕过;若实在不喜寂寞, 便干脆寻一棵树躲在后头, 抱着膝盖听陛下自己与自己对弈时落子的声音。 帝君陛下对此不置一词, 仿佛树枝上多了一只鸟儿, 泥窝里多了一只兔儿似的,并不影响他与自己下棋。 杨雪飞就这样一日日听着,终于有一天,他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恍惚间, 带着清香的微风拂过身上,他睡梦中觉得有些寒冷, 便将手里的书册摊开了盖在脸上, 整个身体也蜗牛似的蜷起来。 梦中他似乎回到了栖凤山里的那棵老核桃树上,雀鸟叽叽喳喳啄着他身边的树木,虫子沿着泥土的缝隙悉悉索索地爬行着,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能惊醒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杨雪飞几乎要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正当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眼前却出现了一幅极其奇异的画面—— 秦灵彻并不在他窥探的那棵树后,而是屈着一条腿坐在他眼前——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头体态雪白的幼鹿,正虔诚地低着头,将毛茸茸的额头偎依在天帝陛下的掌心,前掌轻轻地蹬弄着地面。 “嘘,嘘,稍安勿躁——”秦灵彻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声音中却有几分半真半假的抱怨,“——你可真闹腾,把我的贵客都弄醒了。” 杨雪飞脸一红,连忙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那幼鹿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险些又逃回幽暗的树林中。 “——你也稍安勿躁。”秦灵彻转过头,含笑看向他,哄他的语气与哄那幼鹿并无二致,“轻轻地过来。” 杨雪飞下意识地从命,他不敢大张旗鼓地起身,便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到了帝君陛下的身旁。 那幼鹿这才稍微平静了些,又冲着秦灵彻咕噜了两声,似乎在表达不满。 “这是朋友,不会伤你。”秦灵彻收回被鹿脸不断蹭弄的手掌,搂住了杨雪飞的肩膀,轻轻地揽着他,让他又靠近了些,“——你摸摸它。” 杨雪飞惊讶地看向帝君陛下,陛下却只是微笑点头。 他犹豫地伸出手去,快速地碰了碰幼鹿柔软的脸颊,带着绒毛的微烫触感仿佛在他的指尖电了一下,他飞快地收回了手。 幼鹿轻叫了一声,撇开头。 “接着摸。”秦灵彻命令道,他坐直了身,也靠向了这相依相偎的一人一鹿。 杨雪飞只觉一个冰冷的阴影自背后笼罩住了自己,对危险的敏锐让他立刻转过了头。紧接着,他就吓了一跳。 ——只见秦灵彻垂目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手中却握着一把又短又锋利的尖刀。 这刀的样式似乎有些熟悉,然而杨雪飞更在意的是,为何陛下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对他们雪刃相向? “……听话,接着摸它。”秦灵彻却只是轻叹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这是只被鹿群遗弃的仙鹿,我采摘鲜果、辅以灵泉喂养,才将它养活。它通灵性,又谨慎敏感,若我不求回报地照料它,它只会担心我另有所谋,让自己饿死在荒原上。” 杨雪飞这才明白过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 他听话地又一次温柔地抚摸上了白鹿的脸颊,这一次,对方几乎体贴地蹭了蹭他的手,接着抬起了雪白修长的脖颈。 秦灵彻并没有挪动位置,就着这个姿势,几乎是隔着杨雪飞,用小刀一点点划开了仙鹿的颈侧。 鲜红的血液流下来,幼鹿献祭似的闭上了眼睛,杨雪飞也莫名生出了一丝不忍,在这样温柔如春风的伤害中低下了头。 秦灵彻一边用净瓶取血,一边缓慢地解释道:“被遗弃并不是它的错,它只是生来瘦小,鹿群不相信它能活到长大,若走得慢了,反会为肉食者所觉察,进而拖累了鹿群。” 杨雪飞心生戚戚,口中却道:“……鹿群亦有生存之道,若不做取舍,这天下便只有狼而无鹿了。” “既如此,”秦灵彻闻言动作微顿,接着笑道,“若我为它杀尽了群狼,你觉得如何?” 杨雪飞愕然抬头,却见陛下神情专注盯着眼前流血的伤口,显然适才所言只是漫不经心的一个玩笑。 “差不多了。”秦灵彻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怀中有一瓶灵药,劳烦你为我取来。” 杨雪飞忙点了点头,仓促间也忘记了刚才一瞬间的不适。 纤细的手掌有些哆嗦地按上了帝君的前襟,轻轻摸索了几下,才找到了那只小玉瓶,这玉瓶瓶身浑圆温冷,倒更是衬得他手指发烫。 “是这个么?”他小声问。 “嗯。”秦灵彻点了点头,收起沾了血的短刀,接过药瓶,动作轻柔地将药粉撒在幼鹿浅浅的伤口处。 伤口愈合得极快,幼鹿随即四蹄跪地,羊羔跪乳似的把脖子和鹿头拱进了秦灵彻的怀里,清澈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闪闪发光地眨动着。 杨雪飞注意到,它看起来比取血前心情要好得多,焦躁刨地的动作也消失了,喉咙间的咕哝声也变得规律而轻柔,仿佛是在舒服地叹息。 第32章 原来真如陛下所说,杨雪飞心道。 “别偷懒。”秦灵彻又一次招呼道,“——你不是在读书么?过来陪我把它哄睡了,我陪你读一会儿。” 杨雪飞哪里是在读书?他这才想起那本被他盖在脸上当被子用的书,窘迫地扭头寻找,却见那书摊开了放在秦灵彻的右手边,他要绕过帝君才能取回来。 他尴尬地移开视线,只能听话地再次安抚起枕在帝君陛下膝头的小鹿,炽热的皮肤在他的手掌心中跳动,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颗心脏。 咚咚…… 咚咚…… 咚咚…… 不仅是手上这颗,胸膛里那颗也是,生了病一般跳得很快。 杨雪飞低下头,懵懵懂懂地想着,他是不是因为不好好读书,让帝君失望了?还是像这头小鹿一样,因为帝君没有割开自己的脖子取血而感到不安? 当那令他惦记了许多天的温度再一次贴上他的脸颊时,杨雪飞发现自己也像那幼鹿般哆嗦了一下,接着便无法抗拒地贴向了温暖的所在……渐渐地,渐渐地,小鹿早就撒着蹄子离开了,偎依在帝君腿上的变成了他自己。 “我……”他嗫嚅着想要起身辩解,秦灵彻的手掌却贴上了他的后脑。 “……你刚才在梦里也一直哭,书上的字都被洇开了。”秦灵彻忽然岔开了话题,深深地注视着他,声音低沉得像石头落进了深海之中,“——是在梦里也找不到鹿群了吗?” 第38章 奇术 杨雪飞双目微瞠。 他一时间觉得心如擂鼓, 只得故作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梦,更不记得自己哭过,但书上的字迹确实糊作了一团,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眼角鼻根处也的确酸胀得厉害——或许他为了省去了平日忧思伤神的功夫, 早就练会了在梦里落泪的本事 所幸秦灵彻也不是真要他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转移了话题:“倦么?我送你回屋里?” 杨雪飞直摇头,不论如何, 他并不想回屋里去。 秦灵彻看着他笑,他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脸颊微红, 却颇为贪恋这个温柔的拥抱, 一时不想起身。 “书里有什么不懂的吗?”秦灵彻如往常一般问他,缓解了他的窘迫。 杨雪飞不敢再撒谎, 略一思忖后小声答道:“旁的都还好, 只是那本《独尊术》, 看着实在有些不知所云。” 秦灵彻颔首:“那是我修炼的一门仙术。” 杨雪飞一惊, 紧接着战战兢兢地问:“那怎么误送到了我这里?所幸我只看了几行——” “没什么看不得的。”秦灵彻笑道,“我那功夫与别人不同,没有障门,别人也学不来——看了便看了。” 杨雪飞这才松了一口气。 秦灵彻又问:“是哪里看不明白?” 杨雪飞回忆起书中的内容, 背道:“……有言云,‘药不瞑眩, 厥疾弗瘳’, 故而重创之后,非断筋化骨,神灭魂散, 衰极痛极,终不可复荣……” 他顿了顿,接着蹙眉道:“前两句我明白,说的是如果用猛药后不感到头晕目眩,病就不会好,只是后几句又是何意?为何重创之后,还要伤害皮肉、湮灭神魂,才可绝处逢生?” 秦灵彻安静地听他说完,也不藏私,坦白地解释道:“这道理并不复杂——这本功法本就有另一个名字,叫历劫术。” 他徐徐道来:“人中毒时,若只是补其肌表,不治其根骨,那不过多时便要毒入膏肓、再无转机,因此讳疾避医是大忌,该刮骨疗毒时便得刮骨疗毒、剜痈去腐——修道自然也是如此,心魔与杀业交织,便成‘孽煞’,要除去孽煞,非重创不可解。” 杨雪飞忍不住插话问道:“孽煞到底是什么?” “简单来讲,便是心魔。”秦灵彻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看向远方,“仙人无寿数一说,但却仍然无法与天地同寿,便是因为孽煞——位极而岁久之人,难免轻慢生死,视万物如刍狗,漠视人命便是罪咎,律令天条不来判你,心魔会来判你……孽煞引来天雷劫之日,那便是仙人寿终之时了。” 杨雪飞怔怔听着,不免心想:天帝陛下比谁都身居高位,岂不是…… “我自然也一样,”秦灵彻笑着说出他心中所想,“托独尊术的福,我能活到现在——每当孽煞缠身,这功法都会令我自毁根骨,焚灭血肉,独留一丝神魂往凡间去遍历死劫,待杀身证道,洗清业障后,才能回到如今的位置。”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寥寥数语,杨雪飞便能窥得其中的凶险残忍。 他背后不免涌上一阵阴冷之感,忍不住担心地问道:“若不能呢?” 秦灵彻摇了摇头:“若不能,不是贪生怕死,便是身死道消,如此心志不坚,这天帝的位置叫旁人去坐便是了。”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陛下果真亲身历过死劫?” “多次。”秦灵彻平静地答道。 “那是什么感觉?”他追问。 “——听你那日的叙说,你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多个来回。”秦灵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随意地反问,“你觉得是什么感觉?” 杨雪飞愣了愣,恍惚间想到了忘生门事发那日,又想到了九仞壁上那场死战。不觉间他的声音也变低了,头也微微别开:“一时竟说不上来……只觉得血往上涌,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只想着,只想着要做成这件事,否则……否则……” 他说不下去,他从没想过那个否则。 “便是这种感觉。”秦灵彻笑着,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既能理解,就不必问我了。” 杨雪飞讷讷应了是,心中却仍有疑惑。 真的是同样的感觉么? 即便是秦灵彻这样的人,也会有那种恨不得顷刻就死,却又恍惚如神游体外的时刻吗? 他也会痛吗? 杨雪飞还想再说点什么,想宽慰几句又觉得言辞浅薄,想转移话题却终是挑不起什么话头,犹豫许久也没能开口,只是无意识地用脸颊轻轻蹭着陛下的膝盖,手指则拽紧了那紫色的衣摆。 秦灵彻纵着他又挨着自己磨蹭了一会,直到讲书的先生遣人来问,才缓缓地牵着他从草地上爬起来。 临别时帝君陛下用扇柄拨开他的额发,认真打量了他一小会儿,才放他离开。 杨雪飞不解地问了声:“陛下?” “没什么。”秦灵彻好笑地说,“看看哄好了没,还哭不哭。” 杨雪飞的脸顿时羞红了,他想辩解两句,又觉得在紫薇帝君面前实在没什么必要,便仓促地朝帝君躬了躬身,转身随着仙仆去了。 ------------------------------------- 接下来几日,杨雪飞都没怎么碰到秦灵彻。 他倒是听到过一次付凌云的声音,来时匆匆去时也匆匆,神威将军似乎是为了那三日期限来的,但似乎也没能成功求见到帝君。 另一个前来造访的客人是那位曾经在北槛救过他一命的“谢仙君”,此人聒噪得一如往昔,隔着几进院子都能听到他嚷嚷,杨雪飞有些想出门向他道谢,却被仙仆拦住了,仙仆说这谢仙君乖张凶戾非常,劝他不要擅自相见。 除此之外,小院里始终静悄悄的,杨雪飞照旧晨起读书,午时出门,入夜便歇息。能听他说话的除了谨小慎微的仙仆,便只有那只常在溪边饮水的幼鹿。 他循规蹈矩地生活起居,直到脚腕的蛇毒又一次提醒他,他的好日子注定不可能过得多长。 这蛇毒发得已比平时晚了许多,仍然是热毒,从肿胀处一路烧上来,烧得他汗如雨下,他蜷缩在小榻上,放下了所有的帘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仙仆替他把了把脉便目色奇异地离去了。 他本想阻拦,无奈实在力不从心,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出了门,不过多时又回来了,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阔别多日的紫薇帝君。 秦灵彻撩开纱帘坐在床边,也不多话,只探了探他的额头和鼻息,接着伸出一条手臂给他抱着。 他极不好意思,却没法拒绝这块伸到眼前的浮木。 “你以前毒发时是怎么熬过去的?”秦灵彻问。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又撑了好一会,才道:“神威将军会用内力帮我压制——” 秦灵彻点头,转头就吩咐仙仆,让传付凌云过来。 “陛、陛下?”杨雪飞瞬间有些慌神,“我,付将军还不知道,我,这……” 他几乎语无伦次。 “既然你的经脉已习惯了他的内息,还是请他来为你调理最好。”秦灵彻耐心地解释道,“有我在一旁看着,他不敢对你动手。不必害怕,过去怎么医治,现在再来一次便可。” 第33章 杨雪飞脑中浮现的却是过去几次与付凌云借着疗伤为由交颈缠绵的景象,一时间脸红得几欲滴血——这几日下来他对帝君本就又敬又怕,哪里敢在对方面前上演那种下流场面? 他还想再求,却实在编不出什么理由了,更糟的是,付凌云本就想求见帝君,这会儿更是来得极快。 熟悉的脚步声在房中响起,杨雪飞面色一白,连忙背过身去侧躺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第39章 大辱 付凌云应召而来, 自然不知道纱帐后面是怎样的一番好景象,他进门后见了帝君陛下纳头便拜,膝盖只弯了一半, 便被人扶起。 “爱卿不必多礼, 倒是我有要事要请你帮忙。”秦灵彻温声道。 付凌云心中焦急,一时间竟没听清陛下的寒暄,只顾着琢磨心心念念的另一件事。 他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道:“陛下, 赵月仙之事,三日之期实在——” “爱卿。”秦灵彻声音微沉。 付凌云立刻闭上了嘴。 他这才回想起了天帝陛下刚才的嘱咐,转而发现秦灵彻身后那张轻纱半拢的拔步床。几日前这张床还空置在此, 如今里头已经是纤影朦胧。 再定睛一看, 他惊觉,有变化的又岂止这张床。 他上次来访不过数日之前, 当时这屋里显然已许久没有人住过, 一丝人气也无。然而如今房里暗香浮动, 一陈一设虽然摆放整齐, 却多少有了精心呵护、小心拿取的痕迹。 付凌云心中惊愕。 他虽追随秦灵彻多年,却知道这位帝君陛下素来洁身自好,不染纤毫凡俗尘欲,更没有金屋藏娇的癖好。几个旧友私底下开玩笑时, 也暗猜过这位陛下不是不能人道,便是有异嗜。 无论如何, 这其中的秘辛都不见得能拿出来示人, 更何况招他前来相助。 付凌云满腹狐疑地思忖了良久,才开口试探道:“不知陛下何事用得上臣?臣定当倾尽全力,在所不辞。” “言重了。”秦灵彻摆摆手道, “小事而已——我知晓凌云内劲刚猛,正好适合用来驱解寒毒。说来也巧,我在人世历劫时,曾为一凡人所救,今日他身上不适,求到我这儿,我便想起了你,倒要借你一个人情,替我这恩人医治一番。” 他这话轻描淡写地说出,帐内帐外两人却都是一惊。 付凌云吃惊,是因为天帝陛下的轮回历劫素来都是讳莫如深、无人敢提之事。杨雪飞吃惊则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曾施恩于谁,更不相信自己会对天帝陛下有所恩惠。 难道是帝君为请付凌云医治他而找的理由?只是陛下为何要找这个理由?况且他并不像轻易说谎之人。 “既如此,凌云自当鼎力相助。”付凌云低头道,“还请陛下令这位贵客出来一叙。” “他身上不适,我倒要劳你往帐中去医他,”秦灵彻温声问道,“可好?” 付凌云自然满口答应,用目光征得帝君的同意后,他抬手拉开了浅紫色的纱帐,紧接着便看到了那个背对他侧卧着的身影。 果真是个气息微弱的凡人,单是被他的目光触及就瑟瑟发抖了起来。一张锦被直直盖到眼睛处,只露出湿淋淋的黑发与雪白的皮肤。 付凌云眉头一皱,这人这样蜷缩在被窝中,他如何施救?难道要他也钻进被窝里抱住对方运功吗?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身影,心脏一收,紧跟着,他发现床上这个纤细的背影也眼熟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帝君陛下,只见秦灵彻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执扇轻摇,目色深邃莫测,对上他的目光,便朝他点了点头,体贴地问道:“可要我回避?” 他话虽这么说,脚下却没有半分挪步的意思,付凌云自然不敢命他回避,只得扭头道:“这位贵客既然无法起身,那凌云便只能冒犯了——不知贵客可否介意?” 只见贵客纤细的肩膀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有所迟疑,又像是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败于气力不支。 付凌云眉头拧起,终是也钻进帐中,坐在床边,伸手扳着那人的肩膀,要将他拉起。 触及到那火热的皮肤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躺在床上的人是谁。 猜想得到验证,神威将军双目中猝地腾起了一簇火焰。 “贵客。”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毕竟帝君陛下与他只有一丈之隔,“稍稍放松些,别绷得这么紧,否则我的功力无法顺利进去。” 杨雪飞被这双关之词说得面色通红。 那双曾经无数次在他身上撩拨揉捏的粗糙手掌,即便只是用力地扳着他的肩膀、扶着他的腰,他也觉得皮肤相触之处有蚂蚁在爬一般苦不堪言,更何况此时是当着他最尊敬的人的面。 付凌云没心情在意他的抗拒和不安,心中犹有无数疑问未得到解答,面上却要维持着语气的彬彬有礼:“贵客可知身中寒毒从何而来?” 杨雪飞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只得诚实作答,声音颤颤:“是寒吻蝰之毒,感谢将军屡屡施救。” 付凌云一听这话,心头怒火更甚,举措间也更是焦急不安。 杨雪飞为帝君私藏一事他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从此人如今的言语来看,二人之间往昔种种,恐怕也已尽数汇报给了陛下,无需再做隐瞒。 更何况……如今他二人座下乃是紫薇帝君的卧床,紫薇帝君岂会拿蛇毒没办法,此番招他前来所为何故一目了然——他堂堂神威将军付凌云,竟然沦为了这贱货与新欢聊以戏弄的玩物! 付凌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所幸他背对着帝君,无需掩饰面部抽动的肌肉。 他抓着杨雪飞的双手气力渐盛,再不顾惜这小小的凡人之躯能否承受他至刚至阳的内劲,气沉丹田,劲力一吐,滔天的热浪如腾起的火舌般灌入杨雪飞的经脉。 杨雪飞没做好准备,忍不住痛叫出声,随即狼狈地咬紧了嘴边的锦被。那内力不同于往昔的游刃有余,而是山崩海啸般直贯而入,如火里烧红的铁器般煎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痛得几乎要哭着打起滚来。 “呜……呜……” 破碎的低泣声从他的唇边溢出,付凌云这才感觉到了些微的快意。 然而,就在此时,他背后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余光中他注意到身后的纱帐被挑起了。 “凌云。”紫薇帝君沉冷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那长长的檀香木扇柄此时正压在他的肩头,没使什么力气,他却不得不低下了头颅,“我早先说过你什么,如今可都忘了?” 付凌云又怒又怕,紫薇帝君轻易不会出手,然而这精准如丝线般的精纯仙力如一张细密的棋网般制住了他的内息。 秦灵彻轻叹一声,仿佛是一个失望的师傅在面对他屡教不改的弟子。 “如此急躁操切,怎能委以重任?”秦灵彻蹙眉指点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戏弄促狭,却让付凌云感到颜面扫地,“寒吻蝰之毒凶险难解,我只是要你救人,并不是要你顷刻间解开,你何须着急?且徐徐调息。” 紫薇帝君的内劲游走过付凌云的周身,如细雨般将他霸道刚猛的内力消融得如春风般和煦,他掌下的杨雪飞也因此停下了痛哭,发出了轻柔松弛的喘息。 付凌云只觉被羞辱到了极致,他的脸变得死人一般煞白,嘴边却要回答身后的斥责:“凌云明白了,凌云多谢陛下的指点,下次不会了。” 那扇柄这才微微松了力气,却仍然引导似的压在他的肩头,停留了莫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收回。 付凌云只觉得一座大山从他身上移开,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闲心顾及几乎贴在他怀里的杨雪飞。 杨雪飞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单薄到几乎透明的眼皮紧紧地闭着,口中也是进气多出气少,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近乎虚脱。 帷帐再次合上,毒却仍然没有解完,付凌云忍耐着心头万蚁噬心般的狂躁,双手并拢按在杨雪飞的大椎穴上。 只要劲力轻轻一送,他就能让这个恃宠而骄羞辱他的贱人万劫不复,他却只能轻柔地将自己最精纯的仙力送进他的经脉。 秦灵彻的身影不远不近地停留在窗边。付凌云目光如电,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帝君的动静,一边让掌心的仙力吞吞吐吐,尽可能要让杨雪飞也受尽这种燥热隐忍的焦灼。 最终,随着小修士“哇”的一声吐尽污血,他猛地撤回内劲,却没有马上下床。 他又看了眼帝君的位置,紧接着拽着杨雪飞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逼他正面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水蒙蒙的似乎永远带着泪痕的双眼,如当初哀哀向他哀求、陪他游湖、与他骑马时一般,清澈见底,有痛楚亦有不解,却唯独没有心虚和愧疚。 第34章 付凌云猛地贴近了杨雪飞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 “婊子。” 那双眸子里终于起了波澜,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然而只一瞬间,那快意便消失了。 这个如同一朵棉花般任人揉捏、需要不断地爬上不同人的床来婉转求生的男昌,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的眼睛,用同样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敬了他一句: “叛臣。” 第40章 绝路 “你真的要这么做?” 黝黑的九幽山密林中, 除了风声呼啸过针叶的尖锐嘶鸣,便只有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密语。 赵月仙披着一身简朴的月白色长袍,往日扰扰的绿云香鬓此时简单地束在脑后, 不着丝毫配饰。 他的双眉间此时写满了愁色, 那双总是上翘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他背对着身后的人,虽然人站得笔直,踟蹰的脚步却令他显得焦灼不安。 “我已经密令调集了神威军……我们再没别的退路了。”站在他身后的正是神威将军付凌云,与赵月仙简朴的打扮相比, 神威将军可称得上是盛装上阵——白袍金甲,腰悬佩剑,背负宝弓, “再让那个婊子吹几日枕边风, 我们便成了这林中待人捕猎的燕雀了。” 赵月仙的纤眉微微蹙起,神色间有几分不喜。 “怎么?”付凌云挑眉问道, “是你先动的手, 此时却同情起旁人来了?” “凌云。”赵月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盗陛下的内丹只是为了活命, 若我们的计划成功……原不至于两军交战……实在是因为百密一疏……” 付凌云烦躁地踩碎了脚底的落叶,眸中升起怨愤之色:“我听说是那个贱人在牢里攀上了高枝,否则他焉能逃脱那天罗地网?如今他既已向秦灵彻伸冤,我们的计划便彻底暴露了!若不反, 我们现在就和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异,死与不死, 都在那贱人和秦灵彻的一念之间!” “——你又何须一口一个贱人?”赵月仙猛地回头, 冷声打断了他,“纵使他真睡了陛下、睡了谢仙君,还不是我们先行不义, 将别人送上了绝路?” “你!”付凌云显然没想到会受到这样一番斥责,神色数变,“事到临头,你竟然还同情起他来了?若不是他,我们岂会置身于如此窘境?!” “我不是同情他!”赵月仙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那双柔如云雾的眼睛忽然被涨得通红——付凌云冷不丁地想到,杨雪飞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当年是你为了养寇自重,将我送上了浧九幽的床,你在背后是不是也一口一个婊子贱人地骂我?” 付凌云瞬间哑口失言。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般目眦欲裂,张口想辩解争论,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 赵月仙冷笑了一声,道:“若真要追根溯源去找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你把我献给浧九幽,让那种邪秽污了我的身子,我为何会在得到点化后终年孽煞缠身?我何至于要为求一条生路,冒着千刀万剐的凶险,去盗帝君陛下的内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作对是什么下场,我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和尖锐的风啸声融在一起,令原本威仪堂堂的神威将军面红耳赤。 “我……我……”付凌云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如吃了枚苦果般神色扭曲。 赵月仙在他眼前落下泪来,同样一双眼睛,如果说杨雪飞的眼泪像秋雨凄缠令他躁郁难安,赵月仙的眼泪便如冰凌般锋锐地刺在他心上,让他痛苦不已。 “……是我鬼迷心窍。”他终是颤声承认道,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懊悔,“当时秦灵彻执意要扶持那个姓谢的,竟把我当成了一个整日给他吹箫取悦的玩物……我堂堂神威军统帅沦落得与一个乐工无异……我那时就知道三界若再如此安定,他便再也用不上我了!他需要的是替他在朝中排除异己的酷吏,是姓谢的那种不顾万人唾骂、一心一意给他当走狗的死士!” “那又如何?”赵月仙叫道,“你不是答应我辞官不做,与我去浪迹天涯的吗?他用不上你不是正好?” 付凌云神色僵硬,紧绷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早已入局多年,焉能真的为了小情小爱抽身权位,只是这样的话他不便对赵月仙说。他只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你,我,还有姓谢的,浧九幽,哪怕是秦灵彻——你哪里找得出一个清白无辜之人?不如直接告诉我,如果不反,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赵月仙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头,凄冷的风拂过他的颊畔,又让他想起当年在洞庭湖边,在帝君陛下历劫飞升的一声叹息中,和煦的春风吹拂过他的身体,他化作花瓣飘摇至九天之上,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水镜仙子。 现在想来,如今的绝路似乎在那一日便已注定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付凌云读懂了他的动作,张开手臂,将他抱入怀中。 “月仙,月仙……”神威将军轻轻声喃喃着爱人的名字,在天庭时他从不敢这样近距离地触碰这个似乎被冠了帝君之名的亲密恋人,直到此时此地,他才感到自己如此自由,“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赵月仙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厉光。 “这几日我一直伺候在他身旁,想试探他是不是在装病,昨日他召我前去,为杨雪飞解毒,我总算感觉到——” “什么?”赵月仙略带焦急地问。 “他虽然气息平稳、功力精纯,但收放间终不如以往那般融汇自然。”付凌云将声音压得极低,“他已极力掩饰,若不是我在他身旁相随多年,决计无法察觉。想来他出手也是为了向我示威,不料却露出了马脚——” 赵月仙双目间仍满是忧虑:“……你确定?” 付凌云点了点头:“一个人要伪装自己功力低微很简单,但是内劲的收放吐纳却绝非一朝一夕可改。我听闻陛下每次历劫归来后,修为都会大不如前,这样想来,这恐怕并非虚言,否则你也不会那样轻易地盗出他的内丹……” 赵月仙咬紧了嘴唇,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地回抱住了付凌云的腰身。 他闭上眼睛,在这宽广结实的胸膛上又偎依了片刻,最终声音也变得冷峻了起来,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了。 “那就干吧。”他没有睁开眼,声音从急到缓,如叹息般长长地吐出,“既然没有退路了……那就干吧——” ------------------------------------- 飞龙川边,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悸,捏着白子的手迟迟未落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帝君,总觉这变化自对方身上而来。 秦灵彻却神色无异,只是含笑看着他,一手仍悠闲地摇着长扇,身体闲散地半靠着:“难着了?” 杨雪飞点了点头。 “别看里面,大龙已经被压住了,再往里面补眼只会越走越重。”帝君陛下扇柄微抬,遥遥地指了一处交叉点,“断。” 杨雪飞一怔,接着恍然:这一手不是为了求活,而是以求死之法,化解对面厚重的包围之势,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整块棋子都要去掉才行。”秦灵彻笑着看他落子,接着便吃去被围的那十几个白子,一颗一颗地拈起,又一颗一颗地扔回棋篓之中。 下棋讲究落子无声,他却有意无意地让这一颗颗棋子啪嗒啪嗒地掉进玉盒里。 因着这一招妙手,白子满盘皆活,大有廓清寰宇、重开天地之势,杨雪飞忍不住喜笑颜开:“多谢陛下指点,雪飞受益良多。” 秦灵彻却摇了摇头:“你的麻烦现在才开始呢。” 杨雪飞乍一听还以为在讲棋局,唇畔还含着浅笑,几息后他才反应过来——陛下在说的是另一件事。 “付凌云反了。”秦灵彻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惊天霹雳般的五个字,“平叛之事我自会派人去做——你这几日律令也读熟了,便以我之名,去将涉案的一干人等,一一判罚了吧。” 第41章 杨花 杨雪飞闻言只觉自己听错了。 他知道自己欠陛下一桩功绩,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将这等关乎三界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他连村里分盐卖米之事都未曾断过,如何能在那位同副君的神威将军的生死状上签下御印? “陛、陛下。”他一时瞧起来从未有过的笨拙,“我……这恐怕……这样的重任……” “——你再看看这盘棋。”秦灵彻只点了点桌上的残局, 道, “若能下完,你我胜负如何?” 第35章 杨雪飞低眉仔细一算,道:“我会输给陛下两三目。” “付凌云与我下棋,未尝接近过十目之内。”秦灵彻轻笑一声, “他尚敢举兵谋反,你为何要妄自菲薄?” 杨雪飞愣了愣,忙道:“陛下, 此等大事关乎天下安危, 岂可与我二人之间的游戏相提并论……况且若非陛下指点于我,雪飞岂能败在十目之内?” 秦灵彻闻言, 停下了摇着扇子的手, 双目沉凝地看向对方。 就在这沉默持续到杨雪飞怀疑对方要动怒的时候, 他才温声问道:“雪飞是要仿照忠谏之士, 向我进言吗?” 杨雪飞脸一红,才回想起自己是何等身份。 他赶紧丢开手里的棋子,想要跪下认错,然而这次他却真说不出自己何错之有, 只得逐一想过自己这些天读的书,才瞅着秦灵彻的颜色, 结结巴巴地说道:“书说, 圣朝纳谏不择贵贱,下至庶人,有所欲言, 亦得上书……还请陛下莫要介怀……” 秦灵彻垂目看着他,直到他惶惑不安地低下头、闭紧眼睛,才哈哈大笑道:“雪飞既已学会了奏对,封你个仙官有何不可?放心,若你当真有惑不解,我依然会指点于你,必不会任性妄为,负了你这贤臣忠谏。” 他说着自座上走下,搀起颤颤跪着的杨雪飞,微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收了方才的官腔,复又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问:“——和我说实话,是担心没名分,还是担心做不好?” 杨雪飞脸一红,见陛下待自己仍然亲昵非常,便也不那么紧张了,只恳切说道:“雪飞不在意名分,只是怕污了帝君任贤之名……自然也担心做不好。” “我既然用你,便是信你。”秦灵彻轻飘飘地道,“至于名分之事,过去也有过用素衣使的旧例。你既能拔出斩雪剑,便不会有人质疑我的选择。” 斩雪剑…… 这个久违的名字又一次被提及,杨雪飞心头一颤。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日九仞壁之巅的血战,那是他和陈启风见的最后一面,如今回忆起来竟然恍如隔世。 师兄,师兄…… 他有多久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担忧那人的近况了?杨雪飞怔怔地咬紧了嘴唇,心中惶然间生出一股自责的背叛感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起了雾。 “雪飞。”秦灵彻沉声唤了他一句。 杨雪飞陡然惊醒,那些梦一般的记忆泡沫似的消失了。 这儿没有陈启风,他手里拽着的是紫薇帝君的衣袖。 他面红耳赤地收回了手。 秦灵彻却没有让他逃避这个名字,如同能读出他心中所想般问道:“你知道为何付凌云等人会选择忘生门动手吗?” 杨雪飞忙回想起那张他见过的供状:“供词上说是为了利用师……陈启风,却未明言缘故。” 秦灵彻“嗯”了一声,没有为难他,而是直接解释道:“斩雪剑以十诫封印鬼道百年,虽已被冰雪覆盖,却始终如横沟天堑般隔开人鬼两界——鬼道要造逆,就需想办法越过这一关,然而任何鬼族都无法靠近那柄剑。” 杨雪飞点头应是,紧接着,他突然醒悟过来:“他们是想诱逼师兄去替他们拔剑!” “若非被血海深仇蒙蔽双眼,师兄断断不可能为鬼道做事,所以忘生门、师父他们才会被——”他越想越是难过,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只是为什么是我师兄?难道付将军如此神威,竟也拔不出那剑吗?” 秦灵彻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方:“自然不能。铸剑之人如此心高气傲,这剑也只认它的故主——若非如它故主一般剑艺无双、心思无瑕之人,便断断拔不出这把剑来。” 杨雪飞恍然想到:“灵君殿下……” 秦灵彻不置可否:“那年试剑大会一败后,浧九幽便相中了你师兄。他以自身性命为饵,终究打破了这最后一道屏障。” “可他险些死在九仞壁上,难道也在计划之中么?”杨雪飞茫然道,“况且雪飞、雪飞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坚毅无双,为何陛下刚才说……” “他自然准备好了万无一失的保命法器。”秦灵彻瞧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你,你称不上剑艺无双,陈启风更称不上心思无瑕,是你二人合在一起,才阴错阳差地拔出了那柄剑来。” 杨雪飞的身体一下子泥像般僵住了。 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他眼眶忽然红了,紧接着,他再没法克制对师兄的思念,眼中滚出灿灿的热泪来。 秦灵彻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膀,他呜咽一声,便顺势靠近了帝君的怀里,拽着陛下的衣襟抽泣着,嘴上含含糊糊、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 秦灵彻抚摸着他脑后的发丝,轻轻地顺着他瘦削的脊背,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他哭得没了力气,一点点平复了呼吸。 他心道:泥做的观音水做的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杨雪飞红着眼睛从帝君怀里抬起头,极其羞赧地小声说了句已经说过百遍的“对不起”。 “无妨。”秦灵彻纵容地笑道,替他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律令是怎么说的?——情有可原者,酌减其罪。不论是拔剑一事,还是顶替一事,依律你都情有可原。” 他说着看了看杨雪飞兔子似的红眼睛,又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他的脸颊:“至于把我的衣服哭湿了,又哭花了自己的脸这事儿,依律当不论罪。你不必再赔礼道歉了。” 杨雪飞愣了愣,继而被逗得破涕为笑,他半个身子仍挨在帝君怀里,若即若离的,不敢再贴在一块儿,却也不愿抽身而去。 秦灵彻也由着他,只继续道:“你犯的错儿从画押抵罪开始,也当以盖棺定罪为结。你要混淆视听,我便要你去拨乱反正,从此以后,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杨雪飞终是点了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口中却郑重其事地应道:“雪飞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孩子。”秦灵彻赞了句,立刻瞧见眼前刚刚恢复雪白的面颊又生出一片粉红起来,便又好笑地逗道,“世人皆好‘花未全开月未圆’之景,我却既不爱鲜花,也不爱缺月,必要桩桩件件都因果圆融了我才高兴,还望你能体谅我这怪嗜。” 杨雪飞认真地点了点头,终于不舍地从帝君怀里站了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接旨叩拜的跪礼。 秦灵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叫他起来,过了会儿又端详着他道:“——适才说的却也不尽然,有一种花我还算是爱不释手。” 杨雪飞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这花花月月的风雅事,只眨着眼睛,顺着问了句:“是何花?” 秦灵彻却笑而不答,抬起扇柄,朝他所在的方向虚指了指。 杨雪飞往身后一看,只见一片碧绿的垂杨拂柳,哪有花儿? 他讷讷地回过头,见那扇柄仍指着自己,猛地反应过来,顿时两颊羞得绯红。 “陛下又在玩笑。”他低声说。 “不是玩笑。”秦灵彻挑眉笑道,“——我最喜欢拂柳生絮的春天,也最喜欢杨花儿。” 第42章 三事 杨雪飞领旨之日, 秦灵彻并未亲自前来。 宣旨的是一个白头发白胡须白脸的老仙翁,那圣旨也并非戏文中所演的那样是一张黄色的卷轴,而是一管装在竹匣中的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如雨丝般飘在空中, 杨雪飞并不知该如何阅读, 帝君陛下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令宣旨官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秦灵彻的旨意非常简单:命他为素衣仙使,行走人间,待叛逆行乱之人锒当受缚后, 以帝君之名宣判。 杨雪飞庄重地接了旨,当他的手碰到竹匣时,那满天飞舞的丝线如被风卷住了一般灌注其中, 金光灿灿, 奇异非常。 他神色好奇,那白胡子老仙君却忽地咧嘴一笑, 嘻嘻哈哈地发出一阵与宣旨时截然相反的清脆嗓音。 “怎么?第一次见呀?”那人笑道, 一边揭掉了右眼上的白色眉毛, “秦灵彻那老儿的旨意恶心不恶心?乱糟糟轻飘飘的, 像飞絮一样,每次看都觉得要吸进嗓子里,喉咙痒得紧——他故意恶心咱们呢。” 杨雪飞一惊,只觉得这聒噪的声音似曾相识, 待对方称呼帝君陛下为“老儿”时才反应过来:“您是——谢仙君?” 那人嘴一瘪,把另半边的白胡子白眉毛也扯了下来, 露出一张极其俊美俏丽的脸, 又扯掉一身装神弄鬼的仙官袍,里头穿的竟是一身大红色的绣花锦缎:“别叫我谢仙君,我叫谢秋石。” 饶是杨雪飞这几日见了不少姿容清绝的仙人, 这会儿也被这张秾丽锦艳的脸蛋惊了一跳,忍不住开口赞道:“仙君当日在牢中污泥抹面,想不到模样如此绝世。” 第36章 “长什么样有什么了不起的?”谢秋石撇撇嘴,却憋不住唇边的笑,“——还不是被秦灵彻那贼人逼得到处做苦活——你不是要下去做判官吗?我可羡慕你,不像我,要动真家伙。” 他说话间眸中利光一现,杨雪飞忽地注意到,谢仙君美如桃李的脸上竟然生了双如翡翠蛇瞳似的绿眼睛,让他不笑时瞧起来竟不像活物。 他背上猛地涌起了一阵寒意,这才想起不久前仙仆对自己的叮嘱,声音也轻了下去:“……难道仙君也领了旨要去平叛?” 谢秋石只静静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话,抬手间从袖中取出一柄金色的折扇,掩了半张脸,轻轻地摇着。 杨雪飞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动作和帝君陛下有些相似,只是举手投足间夸张得有些不自然,倒像是在刻意模仿。 他不免心生忧虑地看向对方:“付将军与鬼道相谋,想来会合兵一处,陛下给了您多少人马?此去可否危险?” 谢秋石意外地看向他,忽地嗤笑一声道:“怎么?担心你爷爷我啊?” 杨雪飞忙道:“雪飞不敢。只是既然我们同时领了陛下的旨命,如有用得上雪飞的地方——” 谢秋石瞪大了眼睛瞅着他,忽地凑近他肩头,如动物似的轻轻嗅了一下。 杨雪飞吓了一跳。 “什么嘛?”谢秋石念了念手指,如掸去一捧灰般笑道,“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原来凡皮人骨、血肉一副,也没什么特别的呀——就这样想帮我啊?” 杨雪飞的脸微微红了,开口却颇为坚定:“雪飞自信有用得上之处。” 谢秋石只是用鼻子出了口气,显然并不信他。 “我只是来把秦灵彻让我告诉你的事交代清楚,接下来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各的。”他耸了耸肩道,“三个事儿。一个是关于这一次叛乱,秦老儿多半又要当甩手掌柜。他给我的全部指示只有四个字——围而后杀。他还说了,除了这道命令外,其余他一概抽手不管,让我们相机行事。” 他说着突然顿了顿,接着看向杨雪飞,嚣张地挑眉问道:“怎么?不拿笔记下来?” 杨雪飞忙道:“雪飞自记在心中。” “第二个事儿。”谢秋石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在房间里踱着步,“你是帝君亲派的素衣仙使,除了宣判外,你还可以代表帝君颁布仙令——不过那些人不是浧九幽的魔军,就是跟随付凌云已久的叛徒,不见得会听你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 “最后一个事儿。”谢秋石忽然从袖里掏出了一只小皮净瓶,远远地抛给杨雪飞,“这个东西叫问心泉,说是可以驱散鬼族的瘴气,唤醒神志受惑的仙人,也可医治寻常疫疾,包治百病。秦灵彻那老儿多半是看你势单力薄、没什么本事,让你拿着防身用。” 杨雪飞闻言面露感激之色,珍而重之地接过来收入怀中。 “行了,我要说的说完了——刚才那些话我背了好久呢,烦得很。”谢仙君又撇了撇嘴道,“秦灵彻让你即日起行,飞龙川在哪你认识吗?不认识我再送你一程。” “雪飞认得。”杨雪飞认真地说道,没有忽视对方不耐的神色,“不劳仙君相送。只是雪飞这几日受帝君恩惠颇多,是否应当先向帝君辞别……” 谢秋石本欲转头就走,他虽然口没遮拦,但实则心性怪癖,从不愿意与人多加交往,然而听到这一句时,却忽地回过头。 “最最最后一件事,是我自己要跟你说的,跟秦灵彻那家伙没关系——”只见那谢仙君像一阵风一样凑过来,贴近了杨雪飞身前,一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杨雪飞大惊,想开口问他做什么,却又被捂住了嘴唇。 他忍不住挣扎起来,却在同一瞬间,谢秋石松开了捂住他口鼻的手。 清冷的空气灌入口唇之中,他大声喘着气,有些不解地看向谢秋石。 “清醒没有?”谢秋石逗乐似的笑问。 杨雪飞一愣。 谢秋石失望地摇了摇头,手又一次捂向了杨雪飞的鼻子,这次他没有堵住他的嘴,而是命令道:“吸气,吸长一点——对,就是这样。” 杨雪飞只觉得冰冷的气息灌入了四肢百骸,当那只手松开的时候,一股冷意似乎从足底冲上了灵台。 “清醒了吗?”谢秋石又问,“你真的想去找秦灵彻?” 不知为何,那种梦幻一般的迷蒙感似乎被一阵风吹散了,杨雪飞怔怔地看向面前的人,脑海中忽然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事情,瞳孔渐渐缩紧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谢秋石冷笑了一声,“一点点小恩小惠,就会让你忘了自己是谁,要干什么,什么破绽都看不到,只想着围着他团团转。” 杨雪飞没听进去,他只是不停地想着—— 飞龙川、凡间…… 赵月仙和付凌云的同盟,失踪的斩雪剑、忘生门和陈启风—— 杨雪飞幡然醒悟。 仙魔合兵,军心难齐,付凌云与浧九幽各怀鬼胎,难以相服,斩雪剑必成众争之物……而陈启风知情过深,又疑似执剑——只要他活着,对任何人都是隐患。 师兄明明知道拔剑复仇之举会招致横祸,仍假公济私一意孤行,直接策划了十诫碑前的那场决战,自然也在待审的这一行人中……帝君既然命令“围而后杀”,那便是坐观其乱的意思,决计不可能再加以回护。 忘生门从下令的这一刻起,便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第43章 引蛇 自哈古尔雪山往南, 经过九幽山脉,截断飞龙川的下流,再往下便是鬼道越过九仞壁后飞速蔓延扩张开的新领地。 原本高大巍峨的土城门此时摇摇欲坠, 烟尘满天。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贩和驮着货物的骡子如今不见踪影, 只有鬼族的骨马焦躁地踱着步,嫌弃脚下这片尚且沃饶的土地缺乏火焰灼烧过的焦糊味。 围城已持续了一月余,若要北进,便必须越过立于仙凡两界之间的瀛台山圣地——不论是浧九幽还是付凌云, 都没有越过瀛台山的本事。 杨雪飞听说过,瀛台山主人就是斩雪剑曾经的剑主,瀛台山也是灵君殿下的故乡。 大战在即, 瀛台山脚下的荣乡城已被鬼兵森严把守, 城中三教九流作乱不已。 天涯盟盟主蒋云渡自围剿九幽山失利后,便携妻子亲人返乡, 投奔自己的堂姐夫、荣乡城城关主人卫银兆。二人表面对鬼族恭顺, 却暗募兵勇, 意图积攒实力, 挑拨是非,趁势突围。 大部分平民百姓却见不到什么城关主人或天涯盟盟主,只是因连日围城而困窘不堪,米油渐贵, 药石甚至有千金之加,因此越来越多人为时疫所困。 杨雪飞就在此时毫不避忌、光明磊落地叩响了城门, 有鬼族前来盘问, 他便温润谦和地告诉对方:“我是无常剑陈启风的道侣。” 卫兵们闻言哈哈大笑,说没听说过陈启风有“道侣”,只知道他未婚夫是魔君床上的婊子。 杨雪飞静默不言, 卫兵略觉古怪,便把他绑了,又将消息一路上报,很快就传到了浧九幽耳朵里。 于是杨雪飞又一次见到了这位多日未见的死仇。 浧九幽瞎了一只眼,那道长长的伤疤如蜈蚣般趴在他脸上,让他那惨白如死人的面庞变得越发阴冷。 “小贱人,你倒是越生越丰满了。”浧九幽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通,尖声道,“上了多少人的床,才换来的锦衣玉食?怎么又敢来送死?” “雪飞之事不值一提,”杨雪飞闻言,却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魔君殿下这么快就召见雪飞,雪飞甚是欣喜。” 浧九幽听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怎么?你当时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贞洁烈妇样,如今却是回过味来了,想再上上我九幽殿的床?” “殿下如此厌恶雪飞,却没有杀了雪飞,反倒是避开了付将军,急急召见。”杨雪飞垂下眼睫,内敛地笑了笑,“雪飞便明白了三件事。” 浧九幽微微偏头,状似不屑地盯着他,眼神却已微微一变。 “第一件事,是雪飞对殿下仍有用处——雪飞微弱之身,何堪大用,想来是殿下仍在苦觅启风师兄……如今局势紧迫,殿下要找师兄,自然不是为了寻私仇,而是另有所求——”杨雪飞仍然低着头,礼貌地不与对方对视,“因此第二件事,便是师兄尚且无恙,且多半与斩雪剑在一处,或许已留下行动痕迹。” 他这种垂手恭顺的表现,在浧九幽眼里,却是挑衅到了极点,让魔君殿下的焦躁戏谑全然变成了愤怒。 杨雪飞却恍若不知,接着道:“第三件事,事关殿下与付将军。殿下与付将军都想借斩雪剑突围,却背着他前抢先来见我,想来您二人之间——” 第37章 浧九幽忽然高高地抬起手,“啪”的一声,石室地震般摇晃了起来。 雷霆万钧的一掌打在杨雪飞背后的墙面上,飞屑四溅! “小婊子,到仙庭给人干多了,倒是干开了智了。”浧九幽咬牙切齿地说道,“纵是如此又如何?难道你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杨雪飞一顿,继而温声道:“殿下是在询问雪飞吗?” 浧九幽双目如血。 “殿下将雪飞带来,便是想用雪飞引出师兄——只是殿下曾经也如此做过,师兄绝不会为雪飞身陷险境。”他说到这里时,神色微微黯然,却又顷刻转为平静,“但殿下也不舍得杀了雪飞,否则将再无其他线索找到师兄——思来想去,只有一法最好:将雪飞放回荣乡城,让雪飞为身患疫疾的百姓治病驱邪,既能减少城内的动乱,也能引得师兄接近,殿下再派人尾随,岂不是可以手到擒来?” 浧九幽听着他徐徐道来,心思已被眼前这个功力低微的小修士全然道破。 他一时竟是骑虎难下——若真是照做,反倒像矮了对方一头;若杀了对方解气,却又会丢了这些时日唯一的线索。 “你就是陈启风的一条狗。”九幽魔君张口就是污言秽语,试图用尖利的语气压过对方的气势,“谁知道放你活着回去,会不会反而帮了陈启风?” 杨雪飞闻言,竟是失笑:“那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同样在暗中,难道殿下自认不如师兄?” 浧九幽猛地握紧了双拳。 “……我看殿下的眼睛上还结着霜。”杨雪飞忽然话锋一转,用同情关切的语气问道,“听说斩雪剑痕非仙人灵髓无药可解,但若能找到持剑之人,使用反仙咒,便能将伤痕反弹回持剑之人身上……九幽殿下高瞻远瞩,若付凌云先得到仙剑,杀了陈启风,让殿下失了一双如炬的鹰眼,实在是令人扼腕……” 他说到一半,喉咙口发出“咯”的一声——只见浧九幽蓦地捏着他的喉骨,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贱人,你不要以为你说出我的计划,就会有什么可乘之机!”九幽魔君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只要你的师兄一露头!哪怕只是一口气!让我逮着了,我都会把你们两个剥得赤条条的,杀了绑在一起,再把你们挂在荣乡城的城门下面,让所有人好好地看看……好好地看看……” 杨雪飞被迫高抬着头颅,双颊涌起粉红,眼角因为窒息堆满了泪水,两条纤细的小腿不断地颤抖,那双伶牙俐齿的嘴终于说不出话了,只是微弱地开合着。 在他双目发白、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时,九幽魔君终于一把扔开了他,看也不看地咆哮起来。 “你只管嘴硬。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时,我第一个就撕烂你的嘴!”浧九幽露出阴森森的两排牙齿,配上他那道将整张脸撕裂的伤疤,整个人如同恶鬼一般,“来人!准备八抬花轿,给他披上白纱,披上白袍子,衣服上写上几个大字,大摇大摆地抬进荣乡城去。” 他顿了顿,拍了拍杨雪飞冰冷的脸颊:“就写——我是陈启风的婊子,让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好不好?” 第44章 定亲 浧九幽对杨雪飞的诸多凌辱, 皆源于日积月累的深恨与恼羞成怒。 因此他忘了不少事儿——譬如在民不聊生的眼下,没有人会在意什么人进了城、又出了城,抬进城门的是花轿还是棺材, 敲锣打鼓的是红事还是白事, 穿着白纱的是待嫁的新娘子,还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自然也更不会在意菩萨像的背后刻着的是仙子还是婊子。 杨雪飞刚被松了绑,却仍能感受到如附骨之蛆一般监视着他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勒得淤青的手腕和脚踝, 悄悄地拉下洁白的衣袖,遮住了大半边手背。 骑着骨马走在最前头的鬼差一边敲着手里的破锣,一边喊道:“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 杨雪飞恍若未闻。 他靠在轿子里, 挨着窗前, 把盘束起来的头发放下,用小梳子一缕一缕梳整齐了。如墨的长发滑到他的背上, 将身后的字迹遮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到与陈启风结为道侣那日, 他也曾这样打理自己的头发。 他听说凡间有“结发夫妻”一说, 便想着就算师兄不吃这一套, 洞房花烛之夜,他也要把自己最好的一缕头发找出来,与师兄编一个同心发结,就当是发愿从此永不分开。 他的头发又细又密, 梳开来如云朵般一团团堆叠着,揉散在白纱的褶皱里, 让隔着马车窥探他的孩童都看得呆了。 孩童忍不住拽着面黄肌瘦的母亲问:“娘亲, 娘亲,什么是婊子?” 那农妇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男子甩手给了他一耳刮子, 低声斥道:“谁让你学那些妖魔鬼怪的浑话?” 这话显然激怒了鬼卒,两个抬轿的兵卫扔了轿杆,抽出鞭子便要往那人身上抽去,杨雪飞连忙轻咳一声道:“那边——” 鬼卒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恶声恶气地道:“你待如何?” “我瞧那边有水源。”杨雪飞轻声道,“许多人聚在那里——魔君既要我往人多之处游街,为何不往那边去?” 两个鬼卒相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不情不愿地收了手里的鞭子,继续赶着骨马,载着杨雪飞往河边去。 身后那挨了打的小孩却又一次哭闹起来:“我也要娶婊子!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娘亲,我也要娶陈启风的婊子!” “你闭嘴!”那妇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如同喉咙口卡了一口痰般含混不清。 杨雪飞却听得极其真切,堪称字字入——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一旁的窗框。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那些怪人……”妇人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陈启风已经是蒋家小姐的未婚夫婿了,你满口胡扯,难道想得罪城主蒋家人吗?” —————— 轿子过了桥,停在河边时,杨雪飞仍然在想刚才那个妇人说过的话。 陈启风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他几乎双目空茫地看向远方。 师兄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尽管这听起来像是街头巷陌的一个流言,然而此处是荣乡城,是蒋家的地盘,也是蒋云渡倾力守护的一方水土。 结亲之事若有虚言,便是平白污了蒋小姐的清誉——谁人敢在蒋家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那农妇瞧着也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若非板上钉钉,她又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 杨雪飞恍惚地想着,他甚至在心里编好了整个故事。 或许师兄并不知情呢。或许是蒋家一厢情愿。 或许师兄跌入悬崖后重伤未愈,是蒋家倾力相救,因此无法拒绝。 或许蒋家扣住了师兄,先斩后奏地散布了此消息,然后再挟恩图报…… 然而无论他怎么欺骗自己,与蒋家结亲在所有人眼里也都是陈启风高攀。除了斩雪剑,蒋家没什么可图陈启风的。但如果只是为了斩雪剑,蒋家人也无需以千金爱女为代价。 杨雪飞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轿子一颠,让他略略回过神,一个鬼卒用力在轿子外踢了一脚,喊道:“姓杨的,河边到了!” 杨雪飞如同从梦中惊醒,他将手伸到怀中,拿出那只装有问心泉的净瓶,手指触碰到瓶壁的那一瞬间,他纷乱的心绪奇迹一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拉起雪白的衣角,缓缓迈步下轿,同时撩起罩在身上的白纱,以发簪固定在发际中——粗看下便如同戴了一顶白纱冠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场众人奇异的视线里赤着脚走进了河水,接着打开净瓶,将问心泉滴入眼前的河流中。 刹那间,原本污秽的水源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自杨雪飞所立之处起,银白色的微光徐徐扩散开,泛黄带着沉沙的河水如同流入了天河之中,清澄一片,甚至带着淡淡的香气。 “饮用此水可暂缓疫症。”杨雪飞声音轻柔地道,“接下来几日,我将居于善堂,为各位治疗痼疾。各位若信得过我,还请务必前来。” 他说着坐回了轿子里,没多留一句话,多停一刻钟,倒让在场的所有乡民都怀疑见到了观世音下凡。众人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惊惧下拜,谁还能记得他背后写的是什么字? “所以呢?”鬼卒低声道,“就真让他这样装模作样地住进善堂当活菩萨?然后我们就伺候着他,看着他被养得肥肥胖胖的?” 他们一边抬着轿子,一边又觉得自己被这个小修士当装神弄鬼的工具耍了,但他们心知盯着此处的不止一双眼睛,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38章 “九幽殿下是要诱饵。”他们耳边忽然传来了一段嘶哑的气音,四周却不见人影。 “侍卫长!”两人齐声恭敬地喊道。 “做得太明显,便成不了诱饵了。”那声音阴冷得如同尖锐的指甲在他们的头顶上抓过,“殿下耐心有限,要早点制造变局……” 那不知身在何处的侍卫长说着冷笑了一声,又命令道: “往河水里下毒。” 第45章 诀别 梁东生天天看着医堂里那个新来的、打扮得如观音一般的神仙大夫。 旁人不知道, 以为他是天仙下凡,梁东生住在隔壁却看得明白:这人白天看诊时,虽然时不时能取出让人目瞪口呆的灵丹妙药, 晚上却是在挑灯夜读, 自《针灸前说》看到《五运六气杂论》,每日不过歇一口水的时间,睡不满半个时辰,还是伏在案上, 潦草将就。 他心里知道这些江湖术士皮囊年轻漂亮,乍一看多半没有真才实学,唯有打扮成仙气飘飘的模样, 才能深得乡民的信任。黄榜上贴的那些圣火教、金灯教、大同社, 诸如此类,便都是如此起家的, 最终皆落为草寇, 有造逆之嫌。 梁东生不免嗤之以鼻, 然而每每通过凿开的壁洞看到那泥做的假菩萨趴在桌上、脸压着卷轴浅眠之时, 他心中却又不免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这人卖弄不了多久。他心道,妖言惑众是杀头的死罪。 ……但这小修士看着又实在是年纪轻轻弱不禁风,许是受了蛊惑、被人利用,也尚未可知。 在一声一声“菩萨”“仙子”的吆喝中, 杨雪飞每日干着剜开创口、挤出脓血的活计,纤细的眉头始终蹙着——不难看出, 尽管他的药颇有成效, 但这些人的身体依旧一天差过一天。 终有一日,梁东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头插鸡毛的城卫军冲进善堂,宣称有人在河中下毒, 致使多人上吐下泻、七窍流血而死,要押这个妖人受审。 杨雪飞沉默顺从地任人将自己带走。排队就诊的人们鸦雀无声地站在一旁,一侧面有愤愤之色,敢怒不敢言;一些却也已心存狐疑,怀疑自己久病不医,或许真是大夫在故弄玄虚。 “侍卫长,就这样放他们出去?”盯梢的鬼卒也忍不住问道。 “就是要放他们过去才行。”侍卫长沙沙的声音响起,“现在这样,骗得了谁?昨日在林塘镇附近发现了斩雪剑的痕迹,陈启风都越走越远了!” 两个鬼卒唯唯诺诺地应是,袖子一拂,便换了一张脸,也是头戴鸡毛、身披披风,混进了押送的队伍中。 梁东生隔着一道帘子远远地望着。旁人没看出来,他却盯守了多日,见过这假观音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 不知为何,他确信,这人在被捕的一瞬间露出了接近如释重负的表情。 ------------------------------------- 正逢乱时,牢里人数众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顾得上提审杨雪飞。 铁监内恶臭一片,污秽遍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连看守的两个鬼族也面露嫌恶之色——他们早已辟谷多年,哪里还闻得了五谷轮回的气味,便也只远远地等着,目光始终不离开那片洁白的衣袂。 “有陈启风的动静没?”其中一人声如蚊蝇地问道。 “哪能那么快,他最近神出鬼没,若不是剑痕无法作假,我们都要怀疑他造了好几把斩雪剑了。”侍卫长阴狠地说,“给我盯好了,一只蚊子也不准飞进来,否则我让你们把那满地的东西吃掉。” 二鬼自然不敢说不。 只是盯梢这活儿实在是无聊透顶,杨雪飞穿得极其醒目,行为举止又极其安静无声,浑身上下更是没半点本事,看着他更如看着笼子里的一只兔子般,毫无悬念。 几人从白天守到黑夜,又从黑夜守到白天,中间这牢里头的人挨个出去被提审了一次,回来时更是哀声遍野、血肉模糊,唯独这杨雪飞涉嫌的罪名过重,迟迟没有升堂,倒是人几天不吃不喝,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刚刚养出来的几两肉立刻又没了。 杨雪飞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眼前的两个大汉又在为了膝盖能伸展的地盘大打出手,滚成一团。狱卒哐哐敲击着铁栏,大声厉喝让他们住手,手上却并未阻止——他们也嫌看管这一笼子禽兽颇为麻烦,打死几个,兴许还能少倒几班,晚上早些回家睡觉。 杨雪飞垂下眼睛,看着在他膝盖上爬动的小小的甲虫,细长如丝线般的触角轻轻摇动着,微鼓的腹部泛着一圈浅色的鹅黄。 他心中一动,眼睛眨得飞快,睫毛一颤一颤的,又垂下去,像是被雨打湿了似的。 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穿在身上的白纱,借着殴斗的人群的遮掩,将这一身醒目的白纱罩在了身下那具被他靠了多日的白骨之上。他纱衣下穿的竟是一身粗布麻衣,混入囚犯中,丝毫不显形迹。 他将甲虫放跑,接着跟在它身后追去,一路走到囚室深处的长廊里——那边关着的都是重症犯,与其说是关押囚犯,不如说是堆放尸体,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几乎无落脚之处。 甲虫停在了一面墙上。杨雪飞伸出手去,搬开昏死在墙前的健硕武夫,果然摸到了一块约一个指节大的凹陷处——这种机括一般用来叩击。 他心尖微颤,接着飞快而有默契地,两短一长地扣下了那个机括。 墙面一下子陷了进去,如同张开一张大口般,转瞬间便将他吞入其中,与此同时,石面立刻无声地合上,没有产生任何动静。 杨雪飞背靠着墙面,轻轻重重地喘息了一会儿,拭去了额头的冷汗,接着他看到那小小的甲虫飞入虫群之中,在这幽暗的通道里发出淡绿色的光芒来。 这是一群受人驯养的萤火虫。 他心里百感交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通道深处跑去。越往里头越冷,这种刻骨的寒意他只在九仞壁上体会过。 杨雪飞几乎落下泪来,索性泪珠在眼眶下便结成了霜,粉屑似的撒下来,倒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走进暗道的尽头,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若是过去,他定然会冲过去抱住对方;此时此刻,他却像悬崖勒马般停住了脚步。 “师哥。”他颤声喊道。 那人回过头来。他身上并没有像浧九幽那样狰狞可怖的外伤,但每一寸皮肤都如雪原上的冻尸般,透着骇人的浅青色。 杨雪飞瞬间泪如雨下:“师哥!” “……”陈启风动了动嘴唇,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他的眉头挑动了一下,微微皱起,像是想斥责,又像是无言以对。 他没有往前,杨雪飞便又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陈启风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 他的瞳孔缩紧了。 这绝不是一只正常的手臂——如同在肉身上和铁熔铸在了一起,那只手臂被冻得硬邦邦的,手腕处紫胀一片,五指和斩雪剑的剑柄死死地冻成一块,上面有不少撬出的伤痕,显然手臂主人曾经努力地想把它摘开过都失败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杨雪飞忧心如焚,“师哥,你遇到了什么事?” “不知道。”陈启风这才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像是风从山谷中吹出般,带着铁锈味儿,仿佛他已经不再是肉身凡人,已经变成了斩雪剑的一部分。 “我昏迷在九仞壁下,醒来之时便已是如此了。”他声音惨然,“我没想过自己能活着下来。蒋盟主说是因为有高人相救。” 他提及蒋云渡时,仍以“盟主”相称,并不见丝毫亲密,杨雪飞不免心中一动,低声道:“那你和蒋家小姐……”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陈启风烦躁地一甩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背后有人盯守,知道吗?” 杨雪飞连忙点头:“他们似乎以为你在荣乡城外,一直在加紧对外的防守。把我送进来之后,反倒是对内更松懈了,是你在制造四处流亡的踪迹,是不是?” 陈启风已不再会因为师弟的敏锐而惊讶,只是无声地默认了。 “那些饮下河水中毒的百姓呢?” “他们没事。”陈启风拧眉道,“你一故作声势,我就知道你要搞什么把戏,早已通知蒋盟主戒备了。” 杨雪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二人之间一如往昔的默契令他心中微荡,也柔声道:“我也最清楚师兄的个性——荣乡城既已成为各方角逐之地,师兄反而最可能亲立危墙之下,借势迷惑敌人。如今又放出婚讯,显然是设局引人上钩了……” 第39章 “杨雪飞。”陈启风打断了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一般,“我确实要和蒋家小姐成婚。” 杨雪飞的声音倏地熄灭在了喉咙里,唇畔若隐若现的笑意也消散了。 “我受伤后,是蒋小姐衣不解带地照顾我。”陈启风移开视线,道,“如果不是她把我从九仞壁下背回来,我早已经冻死在那里了。” 杨雪飞也偏过头,眼眶微微地红了,只觉自己听不清耳朵里的声音。 他忽然想到那个时候,他还在与付凌云虚情假意,骑着马看金雕逐鹿,玩赏蝴蝶翩飞、游鱼戏水的仙境奇景,而他的师兄却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自知没有资格再开口,双手紧紧地绞着衣摆,安静地听着陈启风说话。他又想起以前听陈启风讲剑诀的时候也是这样:狄青云讲一遍,然后他装作资质不佳,再听陈启风讲一遍——其实他都听懂了,也不爱听剑诀,但他只是想看师哥讲话的样子,哪怕和任何人都没有区别,只是喉咙颤动、嘴唇开合,衣摆和发丝随着手势摇曳,他也能一直看下去。 只要师哥在讲,他就可以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我们没有什么复杂的计划。”陈启风接着道,“蒋家愿意陪我弄险,在大婚当日诱浧九幽前来,倾尽两家之力,杀了这个孽贼,报师门之仇。” 他停顿了一下,杨雪飞回过神来,知道他还有未尽之语,便追问道:“师兄,可是有要雪飞相帮之处?” 陈启风沉默了一瞬。 杨雪飞有些着急,又道:“师兄,但说无妨。只要我帮得上忙……” “我们只准备了克制鬼道的陷阱。”陈启风终于开口道,“但我们没料到付凌云会一同作乱——如果那天,他和他的天兵们一起前来,恐怕会有麻烦。” 杨雪飞一怔,继而轻声道:“你是要我想办法引开付凌云?” 陈启风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复又开口:“你既然与他……关系熟络,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我知道。”杨雪飞毫不迟疑地说,“师哥,我会想办法的。” 他双目灿灿,问心无愧,倒让陈启风生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无常剑偏开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再也不便开口了。 他们再也不是九仞壁之前无话不可谈的师兄弟了。 他心想。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杨雪飞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净瓶,朝他递了过去,道:“师哥,这是我在天界得来的宝物。上面施了法术,凡人和鬼族都不可随意触碰,所以没被搜出来。你喝一口,或许对你的伤有帮助。” 陈启风下意识接过,只觉一股至纯至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本就问心有愧,便也没有多问,抬起头仰饮了一口,转瞬间便觉得灵台清明,四肢百骸积久的阴毒总算褪去了些许,渐渐地温暖起来。 “这是?” “师哥,若成婚只是诱饵,你杀了浧九幽后——”杨雪飞却没有回答,转而忽然问道,“你……会不会……” 他越说声音越轻,自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于情理、于道义都极不合适。 陈启风立刻疾言厉色起来:“你这样问置蒋家小姐的名节于何地?” 杨雪飞脸上露出羞惭之色,却仍然确认一般问道:“我没想做什么——我……我只想问你的心……” 他最终内疚地撇开了头。 陈启风静默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即便只是作戏?”杨雪飞追问。 陈启风仍然摇头。 “如果我能帮师兄杀了浧九幽呢?”杨雪飞坚持道,“师兄能就此止步吗?就当是为了我,也为了蒋家的小姐——” 陈启风拧起了眉间,质疑地看了他一会,仍然摇头。 杨雪飞怕他不信,执意解释道:“浧九幽与付凌云不睦,只要加以挑拨,或许便会自取灭亡……” “我已经离不开她了。”陈启风打断了他。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无常剑最终说:“……你这个问题——问得晚了。” 杨雪飞握紧的手指总算松开了。 他知道问心泉于修道之人意味着什么——若陈启风在涤除一切邪念后,仍然做出了这样的答复…… 那么…… 那么—— 杨雪飞最终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蹙起的眉尖和朦胧的双眼让他的笑看起来忧思满怀,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跟着开心。 满天的萤火虫仍然不识趣地漂浮在四周,忽明忽暗地,照亮着黝黑的石室,让他感觉一会儿在栖凤山的山谷中,一会儿又在危机四伏的大牢里。 “师哥,我老是想到以前你让我用瓦片反太阳光,来逗屋檐下的猫儿。”他突然如梦呓一般说道,“那光一闪一闪的,猫总是捉不住,急得跳脚,撞得晕头转向,却一次又一次上着当,去追那些不存在的亮光……” “你在说什么?”陈启风皱起了眉,“你觉得你是那只猫吗?” “我觉得师兄才是那只猫。”杨雪飞道,“我总是想帮师兄把那个亮光抓住,但却只能用瓦片投下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雪飞。”陈启风制止了他,“事到如今……你……我们……” “我知道。”杨雪飞轻轻地说,嘴唇已经被冻得微微发紫,连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目光却如静水流深,“还请师兄告诉蒋盟主,让他以替家眷治病之名将雪飞暂提出去。雪飞会有办法帮助师兄调开付凌云,保护好师兄和蒋小姐。” 陈启风握紧了拳头,只觉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师弟如同一团沙一般,很快就要被风吹散。 “我知道了。”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隐约觉得这像是他们坦诚相对的最后一面,不好的预感敲打在心头,他不得不开口劝道,“你不能在我身边久留,快回去吧。” 杨雪飞点了点头,捡起陈启风提前为他准备好的纱衣,披在了身上,又扮上了神仙的模样。 转头前他忽然看到了——陈启风藏在左手腕袖子里那条已经几乎褪去颜色的红绸。 他鼻头一酸,猛地走上前,不顾冻伤,捧住了陈启风的左手,迎着对方不知所措的目光,想再与他说最后一句话,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忽然闻到了陈启风袖子上沾染的淡淡的花香。 第46章 挑拨 付凌云不喜欢九幽殿, 也鲜少来这里。 上次来这间石室,他屠戮了浧九幽大半的部下,一半是两人在演戏, 试图瞒过秦灵彻的眼睛;另一半倒也是他真情流露——为了养寇自重, 和这等污秽之物平起平坐,已让他丢份至极,更何况如今二人甚至成了明面上的盟友。 浧九幽似是故意摆谱,披着一身糜乱的玄色外袍, 袒露着胸膛姗姗来迟。他一只手里还拿着个白骨雕成的酒盏,里头盛着鲜红色的浆液,另一只手则拄着那杆不久前刚重铸完成的黑蛟剑, 显然并非对这位盟友毫无戒备。 “魔君殿下好悠闲。”付凌云冷笑了一声, “莫不是已经想出了突围的办法?还是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陈启风?” 他故意挑衅,浧九幽却丝毫没有被激怒, 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付凌云隐约感觉到一阵诡异, 但他不想示弱, 便仍旧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以静制动。 “跟神威将军比,我确实要悠闲得多。”魔君殿下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听说你带来的那些部曲最近有些骚动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付凌云仍然面无表情,心头却是一沉。 “看来付将军是要我提醒一下了。”浧九幽说着, 从袖中取出一卷破破烂烂的丝帛,“这是从你的部将那里缴获的, 他们这么喜欢, 我还以为是春宫画,想不到都是些不知所谓的鬼画符——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只勉强认出几个字, 什么孽煞、什么雷劫的,瞧着挺闹心——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付凌云依旧巍然不动,手指却陷进了掌心,右手紧握的长枪微微转动起来:“——这与你何干?” “原本是与我无关的。”浧九幽嗤笑出声,瞳孔也暗沉下来,“——只是如果你军中突然哗变,恐怕还没等那谢秋石杀过来,我们两个的人头已送到秦灵彻桌上了。” 付凌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烦躁地踱起步来,抬手抢过浧九幽手里的卷轴,草草地翻了一遍,果然就是他心中所想的东西。 第40章 这是一卷《八荒独尊术》的残卷。 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开头那几行他已细读多遍,几乎倒背如流: “八荒独尊,非凡意志者方可修习。修行之法,非炼体成丹,乃系轮回淬魂、以积德化孽以成永生也……” 付凌云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浧九幽还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这残卷不知何日开始在军中流传,紧接着,一贯与他孟不离焦、生死与共的赵月仙就失踪了。 一声不响地失踪了…… 他一时不敢深想,只丢开绢帛,状似随意地道:“满纸胡编乱造罢了,甚至都没有写完——你把它当回事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浧九幽声音阴冷地说道,嗓音拔高了,“我就是看你手下那些人天天盯着这个东西魂不守舍,扰乱军心,就抓了两个小的,略微逼问了一下,才知道付将军瞒得我好大事!” 付凌云眉心一跳,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你知道了什么?” “孽煞。”浧九幽也没耐心再卖关子,干脆直截了当地揭穿了,“你们仙门修行过程中,一旦生了贪嗔痴妄欲,便会染上孽煞,日积月累下,心魔滋生,天道雷劫就会找上你们。大部分仙人都是这么死的,一旦沾上,避无可避,是不是?” 付凌云冷哼:“这种事情寻常的修仙之人都知道,难为鬼君殿下还把它当做秘辛。” “对我来说很新鲜啊。”浧九幽摊开双手,表情邪肆,“毕竟我们鬼道修的就是贪嗔痴妄欲,执念越深,修为越高,越能练就不死之身——这种滋味,你那些终日惶惶不安的部曲怎么可能不明白?” 付凌云嗤了声,不屑地抱起了手臂。 浧九幽像是怕他听不懂一样,接着提醒道:“那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因为背叛了天庭,在怕雷劫?既然这么怕,他们又为什么敢跟你造反?难道真是因为你在军中的威信比那秦灵彻还大了?” “浧九幽,你别总是一口一个秦灵彻地想来压我——”付凌云突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你又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浧九幽也疾言厉色起来,“但我大概能猜到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骗了他们,是不是?你骗他们说你有消除孽煞、免受雷劫的方法,但因为这个什么独尊术的缘故,你的这个谎言马上就要被拆穿了!” 付凌云猛地抿紧了嘴唇,神色不动,面皮却微微发白。 “付将军——”浧九幽显然没有忽视他的变化,拉长了声音,抑扬顿挫地劝道,“你们哪里还有退路?依我说,不如堕魔了吧,也免受那天雷之苦,不是么?” “你!”付凌云闻言惊怒,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他顿了顿,确信地道。 浧九幽轻哼了一声:“本座也是一番好意——付凌云,当了婊子就不要再立牌坊。与其摇摆不定,干干脆脆地带着你的兵去把荣乡城屠了,从此我们便算是进了一家门,也不必像现在这样互相猜忌,大敌当前还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他看着付凌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接着道:“——不过你那些兵会不会听你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谁知道你当时是不是骗他们说,你们能打回天庭,把秦灵彻掀下马,然后你当天帝,他们当三公九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哈哈哈哈哈哈——” 那尖利的嘲弄声回荡在九幽殿中,紧接着尘土扬起,倏地卷起一阵飞沙走石,付凌云的枪尖已指上浧九幽的喉咙:“你再笑一声,我哪怕回去跪在秦灵彻脚下求饶,也要马上杀了你!” 浧九幽看着他泛红的眼白,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便也假惺惺地屈了屈手指,做出了个示弱的手势,嘴角却始终带着玩味的笑容。 “如果你的兵不肯,我还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浧九幽悠悠道,“你可以帮他们杀几个人,只要把伤痕伪造成……”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付凌云的额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白光。 付凌云的脸色蓦地一变。 “这是什么?”浧九幽好奇地打量着他,“传音符?哪里来的?” “与你无关。”付凌云的怒火忽然彻底消失了,神色也变得古怪莫测起来,他没再搭理身后的九幽魔君,甩手就消失在了浧九幽眼前。 ------------------------------------- 杨雪飞的传音符没送出多久,付凌云便披着轻甲从天而降。 神威将军一如往昔地挺拔如山,双眉紧锁,瞧见他时,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 小修士双腕戴着漆黑沉重的镣铐,手指尖却拈着一根银针,正在为蒋云渡七岁的爱子施针治疗。银针一一落下后,他便取过一张手帕,一边擦着男孩额头的汗珠,一边轻声哄喂着。 做戏要做足,蒋云渡又信得过未来女婿的承诺,为了不让盯梢的鬼卒察觉异常,他竟同意让这个囚犯亲自医治身染时疫的幼子。 他将事先说好的传音符压在药方之下,用托盘递到杨雪飞手中。 杨雪飞不动声色地施了咒,传音给付凌云,内容只有三个字:独尊术。 他抬眼就看到了付凌云,神威将军盯着他的眼神如同渴极了的人嗅到了杯中的美酒一般,充满了贪、惊、怒、愕,有一瞬间,两个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付凌云率先回过神来,一把拽住拴在小修士两腕间的铁链,拖着他就要往外走,与此同时,卧榻上的幼儿大哭起来,蒋云渡“锵”的一声拔出佩剑,一众卫兵也将二人团团包围——杨雪飞一眼就认出了混在其中的两个鬼卒。 “盟主稍安勿躁。”杨雪飞低下头,轻声道,“付将军大驾光临,想来也是看上了罪民的医术,罪民按序一一医治便是。” 蒋云渡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付凌云也冷眼俯视着他,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却无法掩饰眼睛深处腾涌起的杀气。 这贱人先爬上了秦灵彻的床,然后打着陈启风道侣的名号招摇行骗,现在又把自己引来此处——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又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 那独尊术的残卷,是不是就是这人传出来的? 赵月仙呢?难道也—— 他死死地盯着杨雪飞,看着他蹲下身,把帕子放在木盆里浸湿了,又给榻上的小儿擦了两遍脸,细长的手指比照着医书上的图谱在小孩的手臂、肩头和腹部轻轻地揉捏——瞧起来不紧不慢,温柔细致,耐心非常。 那头时常披散的长发此时也没有打理,凌乱地撒下来,几乎完全盖住了腰,垂到了臀部,躬着身劳作时,那腰身便如杨枝柳条般,无害地地摆动着。 单看这一幕,谁能想到这个贱人有多少蛇蝎心肠? 付凌云越看心中的怒火越盛。 他大可以再端神威将军的架子,然而这贱人已然见过了他在帝君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甚至戏弄过他、算计过他,算计完后,又为了一个年幼的小童对他视若无睹,背对着他尽露柔情小意。 又折腾了三四个来回,蒋家小公子的表情才平和了下来,哭声渐息。蒋云渡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杨雪飞没有松懈,仍是紧绷着一根弦,仔仔细细地把扎在穴位上的银针一一除去,又悉心看了方子,做了些调整,才向蒋云渡叩首拜别。 付凌云又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那日在兰溪渡,杨雪飞肿着一双中了蛇毒的腿,同样也是拜别了天涯盟,转头就扑进了自己的怀里,让自己抱着他,一摇一晃地去热闹的市坊上买小孩才喜欢的核桃粥。 “付将军。”杨雪飞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扯了回来。 只见小修士未曾起身,仍旧跪坐着,双手仍然带着沉重的铁锁,氤氲如水的眼睛透过细软的发丝,自下而上仰视着他,嗓音如初见时一般绵软,付凌云听着却莫名品出了天壤之别。 “将军要我医治何人?是一人,还是多人,还是一支军?是疫病,还是心魔?”他轻飘飘地问道,一字一句却如藏在棉絮里的尖针一般,狠狠地刺进了付凌云的要害,“——还请将军带路。” 第47章 陌路 付凌云将杨雪飞夹在胁下, 连驰出城外数十里后,总算是稍稍平复了心头的怒火。 他拽着铁链,将人扔在一旁, 喝问道:“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是你传到我们军中的, 是不是?” “将军何出此言?”杨雪飞气喘吁吁地说,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被风吹得散乱的黑发,不让它们遮住自己的视线,“八荒独尊术是陛下修习的功法, 怎么能算是装神弄鬼?” 付凌云握紧了拳头,压抑着自己将这人抡倒在地的欲望。 第41章 ——若不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凡人动粗实在是太失身份,他早已折下一旁的柳枝, 将这人扒了衣服抽得满地乱爬了。 “所以那残卷果然是你散布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雪飞没有说话。 付凌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高高地抬起手来, 却在与那双清澈又难过的明眸对视时停下了动作。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 “你只顾着审问雪飞, 雪飞却还没来得及问你——雪飞有何对不起你之处, 为什么你要置雪飞于死地?” 神威将军的动作僵住了。 “将军忘记了?”杨雪飞接着道,“雪飞原本也只是山野间粗生粗长的一介凡人,没见过世面,不通人情, 更没有本事……若不是将军引得鬼兵来犯,雪飞一辈子不过是将军足下的一粒尘土, 怎会给将军添麻烦?” 付凌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威胁叫阵没听过,巍峨的身躯却在此时堪堪后退了半步。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杨雪飞,我真是低估了你。” “陛下曾对我说过, 将军十五岁便能坐镇神威军,二十岁上已大破鬼道,百战百胜。”杨雪飞垂下眼睫,温声道,“将军这样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竟对雪飞这条卑贱残命有所图谋——从一开始,便是将军高估了雪飞。” 付凌云说一句,他便温言软语地噎一句回去,让这神威将军既无法开口,又无地自容。 付凌云压抑地喘息着,过了良久,才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下:“——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用传音符叫我做什么?你想复仇?” 他一字一顿地追问,却没有看向对方:“——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掌劈死了你?” “雪飞自然没有胆量跟将军计较往事。”杨雪飞不卑不亢地说,“斗胆请将军前来,自然也是有事相求。” “说。” “雪飞想请将军避开浧九幽魔君,送雪飞去瀛台山。”杨雪飞恳切地说,同时恭敬有礼地行了个礼,“师兄为斩雪剑剑伤所扰,时日无多。俗话讲十步之内有解药,想来只有到斩雪剑的诞生之地去,才能找到医治之法。” 他越说,付凌云的脸色便越难看。 神威将军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在这大战在即的紧要关头,眼前这人却要为情情爱爱深陷置身于乱局中——况且他也早已听过陈启风和蒋小姐订婚的传闻。 “是不是陈启风躲在瀛台山?”他状似毫不在意地问道,神情极冷,“——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雪飞没有把握。”杨雪飞坚定地说,“但无论如何,总得一试。” 这神情让付凌云极为不快,他忍不住又问:“救陈启风,比我们之间的仇怨更重要?你要为了他再次求我?” 杨雪飞闻言竟然失笑。 “你笑什么?” 杨雪飞仍旧恭顺地低着头,却没有答话。 “你笑什么?说!”付凌云烦躁不已,喝道。 “将军,向你复仇从来就不重要。”杨雪飞轻轻地说,“你已经自己走上……嗯……”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便消失在了嗓子里,然而这却比赤裸裸的挑衅更让付凌云面色如纸。 他竟然从杨雪飞欲言又止的声音里听到了几分同情! 他猛一□□在了身旁的冻土里,心头乱得几乎整理不出语言来,唯有一张嘴尚在维持体面地动作,声音也沙哑得如同互相摩擦的沙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和浧九幽是盟友,我绑了你,逼陈启风前来,将你们一同杀了,岂不是最好?或者我绑了你,向秦灵彻去投诚,你说呢?” “雪飞在师兄眼里已是无足轻重,更何况天帝陛下?”杨雪飞却只是满不在意地一笑,“……雪飞虽不懂事,却也有自知之明,在这许多人中,最需要雪飞活着的,恐怕只有付将军你了。” 付凌云一愣。 他缓缓地回过神来,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容貌姣好的小修士,然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神威军会听命于付将军,叛离天庭,是因为自以为找到了免受雷劫之法吧。”杨雪飞耐心地解释道,“我查阅了史籍和仙名录,三界六道之间唯一一个从未受过雷劫之苦的,就是帝君陛下。” 他见付凌云没有否认,便接着道:“水镜仙子雷劫在即,他怕自己扛不过去,便盗走了陛下的内丹,果真暂时化解了一难——付将军便是以此为饵,说动的神威军吧?” “是又如何?”付凌云森然反问。 杨雪飞却笑道:“将军何苦再自欺欺人?独尊术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修行之法,非炼体成丹,乃系淬魂之术’……” “——天帝陛下从来就没有结过丹。” 他说完便闭口不言,二人间除了郊外呼啸的疾风便再没有一点声响。 付凌云脸色苍白,这正是他连日来焦躁成疾的病根。 不仅仅是为了孽煞、军心或是消失的赵月仙,真正令他焦心的是:若这独尊术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秦灵彻根本就没有受过伤! 秦灵彻在骗他。 秦灵彻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反心,故意要将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然后再堂而皇之地斩他,让他生前一无所有、死后徒留骂名地灰飞烟灭!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在杨雪飞脸上聚焦的时候,才稍稍有了些神采。 “那你呢?”他沉声问道,“你对我又有什么用?自信我会帮你?” 杨雪飞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只是淡淡一笑。 “独尊术还有后半卷。”他看着付凌云灰败的脸色,停顿了很长时间,足够让对方渐渐回过味来,“后面写的便是陛下能够不被孽煞所困、御极三千年而无人战胜的秘诀和修习心法。” 付凌云掩饰得很好,但杨雪飞仍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雪飞在陛下内宅小住之时,将这本心诀从头到尾背了下来。”杨雪飞最终道,“若将军送雪飞到瀛台山去,雪飞每日给将军背两句……” “……可好?” ------------------------------------- 既然要掩人耳目,付凌云便没再骑他那匹标志性的踏雪驹,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施展仙术。 他从集市上随意掠来了一匹黄马,将杨雪飞双手的铁锁与马缰绑在一起,仿佛杨雪飞同样是一头牲畜。 杨雪飞却对他的态度视若无睹,一路静默不言,除了约定好的两句心法外,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他越这样蚌壳似的抿着嘴,付凌云越是不悦。然而,神威将军每每开口,总是说不了几个字便成了争吵——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的泄愤。 他反复质问杨雪飞,所背的心法是真是假?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会让他看到?私自泄露,难道就不怕秦灵彻算账吗?是不是为了复仇临时编的? 然而无论他如何逼问,杨雪飞既不动怒也不伤心,似乎也不在意他是不是信他。 这样近乎冷漠的反应不免让付凌云想起过去,想起从九幽山到江南那一路上小修士时常露出的忧伤、思念,偶尔的笑意和十足的愁容——若那日他们从蝴蝶谷离开后没有回到天庭,这人是不是就没有机会爬上秦灵彻的床?没法给他使这许多绊子?他是不是也不用像如今这样走投无路地受他牵制? 被这根麻绳拴住的人到底是谁? 付凌云越想越是愤懑,他在夜深人静时走到溪边,抓住坚硬的卵石一颗颗捏碎了,直到虎口迸裂出血。 不远处,杨雪飞在火堆旁安然入睡,身上还盖着他的披风。 ——为什么这人还能睡着? 付凌云将手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入水中,看着自己打出的一串串涟漪消散在水中。 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刚回天庭那日,秦灵彻召见他的景象。 在落英芳菲的水边,帝君陛下安静地闭着眼睛听他吹箫,他心中却惦念着天牢里的那些偷梁换柱之事,箫也吹得杂乱无章,频频出错。 秦灵彻叫停了他,温声安抚,还问他是不是近日军务繁忙,叫他揽权之余莫要忘了修心。 帝君陛下对他算得上是掏心掏肺、直抒胸臆。他不免也生出几分委屈,跪在御座前,如十五岁那年刚领受神威军时一般,向如君如父的陛下诉说起了自己的不甘。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谢秋石的坏话。 “他只不过是一块顽石成精,你吃他的味儿做什么?”秦灵彻一边画着手里的扇面,一边笑道,“你自幼便跟着我,我岂会忘记是怎么一步步把你带起来的?难不成还能因为旁人而轻慢了你?” 第42章 付凌云闻言一怔,继而也陷入了回忆,不免眼底湿润:“当年陛下力排众议用我统兵,底下人不服我年少,陛下就借了我座下的金雕,连破鬼界二十城,助我立威——往事历历在目,我对陛下也依旧感怀在心,陛下却不信我,反而要用那酷吏——难道他做的事,我便做不得吗?” 秦灵彻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拢了拢衣袖,又沾了笔墨道:“我用谢秋石,无非是因为他不晓世事、心不染尘,双手染血却不沾孽煞。他做那些事情,无论哪件交给了你都会害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付凌云一愣,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言道,但愿天下无人病,不怕架上药生尘……你能与我饮酒作画、月下弄曲,便是你最大的功绩。”秦灵彻停了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用不用谢秋石,有什么要紧?若有朝一日能裁撤了神威军,才是真正的海晏河清了。” 付凌云几乎从梦中惊醒。 即便到了今日,他无数次因为叛乱而愧悔到不能入定,秦灵彻的这句话仍然会叫他心惊肉跳。 他最清楚不过——为什么有人会与他一起喝酒纵乐?为什么他的门前络绎不绝?百年来仙丹仙术,他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仙官仙娥,见他便倾服;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大门敞开,头抬到哪里,哪里便有人下拜。 ……若裁撤了神威军,哪里还有人认得他付凌云? 即便是眼前这个小人、这个轻如白雪、柔若飞絮的娈宠,只要他动一根手指就能掐死的凡人,在他穷途末路之时,都敢这样蔑视他! 付凌云的眼睛慢慢地涨红了。 他死死地望着杨雪飞的背影,杨雪飞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口中发出轻柔的呓语,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不是怕救不了师兄,便是怕辜负了陛下——即便他就近在咫尺,这个人的梦里都没有他。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杨雪飞的手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在与他相对的那一瞬间,眼底所有的柔软、迷茫都消失殆尽,转而化作一泓清冽的冷泉。 “将军。”杨雪飞声音平静,没有半点梦呓时的黏糊,“可是有危险?” 付凌云仍然拽着他,没有说话。 “……那便是将军睡不着了。”杨雪飞见他不答,温声道,“等雪飞收拾整齐了,便陪将军接着赶路,可好?” 付凌云仍然不答,只是猛地拽过猝不及防杨雪飞,把他拖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温软的身躯贴在自己胸膛上时,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暂时放了下去。他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 “你一直蜷在火边,难道不冷吗?”他声音粗糙地问,“怎么不跟我说?” 杨雪飞茫然地挨着他,不知这个一路上都想用眼神剐了他的神威将军,此刻为什么换上了这样一副神情。 天边的星月黯淡无光,溪水安静地流淌着,他体会着付凌云怀里的温度,触碰到沾着夜露的冰冷铠甲,忽然缓缓地明白过来。 付凌云很孤独。 不论曾经有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这凄冷的夜晚,他无所适从,前路未卜,威名不在,众叛亲离。 杨雪飞看着绵延在天际的瀛台山脉,没有再推拒,只是同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两人行进的第四天,他们终于绕过了天兵的包围,到了瀛台山脚下。 一路上除了那几句独尊术的心法,他们再没有过交谈。 杨雪飞毒发了一次,这是唯一的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渡过难关,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小溪边,看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滚到沙石地里,嘴唇咬得出了血。 付凌云冷眼看着他。 起初他在等待他的哀求,渐渐地,他等的便只剩一个反应——只要杨雪飞发出一丝痛呼,或像以前那样喊爹娘师傅,再不济喊一声师兄,他也全当做是对他的祈求,愿意勉为其难地施以援手。 然而杨雪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毒发到呕血,整整十二个时辰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十根手指都因抠挠身旁的石壁而鲜血淋漓。 热毒退去后是寒毒,杨雪飞的嘴唇和眉毛上都结满了霜,皮肤也冻得如冰块一样透明,他把手放进水里,水中的鱼儿都纷纷绕行。 当他彻底清醒过来时,付凌云的靴子已停留在他眼前一寸的位置——只要他再迷糊一会儿,这位将军恐怕就要看不下去、施以援手了。 他默默地在水边收拾好自己,站起来。 两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积雪的融水和从天而降的飞龙瀑相交汇,飞龙川在瀛台山脚下的河段水势尤其浩大,需坐渡船才能通过。 付凌云自然没把这河放在眼里,抬腿便要施法,杨雪飞却拦住了他:“将军,瀛台山上仙人众多,你贸然施法,恐怕会暴露行迹。” 付凌云问道:“你待如何?” 杨雪飞没有回答,却忽然挥舞起双手,呼唤着河中央的艄公。 那艄公察觉到他二人,一边摇着桨,一边唱着歌破浪而来,声音雄浑豪迈,回荡在两峡之间——虽听不清唱的什么,二人却平白感到了几分悲凉。 “我还以为是小姑娘要坐船,原来是两个哥儿。”船靠岸时,那须发俱白、清癯瘦长的老翁摘下斗笠,笑道,“两位要去仙山?” 杨雪飞连连点头:“麻烦老翁了。”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铜钱要递给对方。 老翁接过铜钱,数了数,又打量着他二人几眼,忽然板着脸道:“你二位品貌不凡、筋骨清奇,看着像修仙之人——我这儿不渡修仙之人。” “笑话。”付凌云冷嗤,“修仙之人岂要你渡?” 那老翁哼哼了一声,摇头便要把铜钱还给杨雪飞。 杨雪飞忙拦住他,好言求道:“阿翁,这个大哥是修仙之人,我却算不上是。若叫我游过去,游不出一里,便被鱼咬去吃了。” 老翁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瞧见他手足上的淤青、脸上的血迹,看向付凌云的脸色也便越是狐疑。 “既如此,你叫你这郎君去那边山上,给我挑三担柴下来。”他道,“你们修仙之人打仗,围了我的老家,柴卖得越来越贱,三担才能抵一担——你们替我多挑些,我便渡你们。” 付凌云开口就要骂,杨雪飞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将军天威。”小修士贴近了他的耳边,吹气如兰——一路上他哪里还有过这样的亲昵之举,付凌云一时竟忘了拒绝,“何须与老翁计较?” 付凌云冷哼了一声。 杨雪飞又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几句,他一个字没听清,只是颇为受用地让对方求了许久,最终才点了点头,接过了老翁手里的扁担。 神威将军自然从没担过柴,又因不想留人把柄而没有施术,扁担往肩头一压,干柴两端猛地往下一坠,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一晃——能手托泰山的仙将此时竟因不会借力而手足无措。 老翁被逗得哈哈大笑。 若平时,神威将军早就甩手不干了,但目光触及杨雪飞也抿唇莞尔的面容时,他便只是恶狠狠地丢出了一个眼神。 一担柴火被他挑得东歪西晃,柴枝还频频戳在他的肩背上,险些散落一地。老翁看够了乐子,过去帮他,掰着他的肩让他斜着使力,又托着他的腰胯让他随着挑担的动作而晃动,他僵硬地动了几下,一时半会儿面色青白,脑海中无数次想起浧九幽那“干脆堕魔算了”的提议。 然而杨雪飞始终用那双好奇而带着微笑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忍不住盯着那个微笑出神,渐渐忘记了身上的动作,直到那老翁在他耳边说:“那是你婆娘假扮的男娃子吧?” 付凌云险些把扁担给摔了。 “你们感情真好。”老翁道,“我跟我婆娘感情也好——只是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她了,不知是死是活。我听说城内……哎……我只盼着这仗赶紧打完。” 付凌云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这才正眼看向这个皮肤褐黑、满脸斑纹的老人。 老翁仓促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强地笑了下。 “大仙人,你若还会回到城里,帮我给西头的沙娘子递个信儿,行不?”那双浑浊的眼睛仰视着他,方才的嘲弄和戾气都消失了,“若你答应,我也不让你帮忙担柴啦。” 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担柴也不是什么令人羞愧的难事——压在他心头的是其他的、更重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 第43章 他与老翁折返回船上时,杨雪飞正在涂写什么。 小船颠簸着驶入江中,付凌云活动着因为担柴而僵硬的肩膀,一时间感到了一阵身心俱疲,他甚至懒得去看杨雪飞手里写的东西。 倒是杨雪飞先把那册子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了,却没有看。 “依约定要给你的独尊术后文。”杨雪飞低声道,“……过了这条河,我们便可以分道扬镳了。” 付凌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了一下般揪在了一起:“陈启风在对岸等你?” 杨雪飞却没有说话。 付凌云烦躁地一拂袖,手上却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 他惊讶地看向杨雪飞,只见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掌,正轻轻地按压着他掌心那条被扁担压出的红痕。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就此收手吧,好不好?” 付凌云一愣。 “将军挑三担柴,便不堪其劳……然而哪一家人不是一担一担挑出来的?若真的两界交战,何止一家支离破碎?”杨雪飞不忍地说道,付凌云一时竟不知这不忍是冲谁而来的,“南天律令中,悬崖勒马者终能罪减一等,如今大祸尚未酿成,以陛下昔日对将军的恩宠,未尝不能将功折罪——” 付凌云猛地抽回了手。 他不敢再听。 这几句话,他这些日子里何尝没有对自己说过? 但他—— 但他—— 只听“砰”的一声,小船撞在礁石之上,惊涛击起,老翁失魂落魄地躲进了船舱。 杨雪飞撩开纱帘——只见岸边密密麻麻上百名神威军手持长枪,已整整齐齐地将他们围住。 杨雪飞惊愕地看向付凌云。 付凌云背对着他站起来。 “不论陈启风在不在这里,你都传音告诉他,你已经顺利到了瀛台山,找到了解决斩雪剑痕的方法——让他立刻带着斩雪剑过来。”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看他,只是命令道。 枪尖白光一闪。 “不然我就——杀了这个老头!” 第48章 宣令 湿冷的江风吹过, 杨雪飞低头看着面前冷森森的枪尖,垂睫轻颤,露出了一个有点难过的笑。 他并不惶恐, 也不迷茫, 一双眼睛却始终如隔着雾气,竟然看得付凌云心惊胆战。 过去他只有在面对秦灵彻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心中暗觉不妙,却不知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诸君听令。”杨雪飞忽然开口, 手指一动,似乎拨开了腰间的某样东西。 霎时间,一阵如萤火般金色的丝雾从他袖中涌出, 飘散在天地之间。 “臣杨雪飞代紫微帝君宣旨。”小修士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钻进每一个人耳中, 暖融融的光芒将他的双目映照得如佛眼一般柔和圆润,“凡神威军旧部, 能反戈擒逆、束身来归者, 既往不咎, 免其死罪……” 付凌云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像是完全不明白眼前在发生什么。 杨雪飞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睛,最终不忍却决绝地道:“……执迷不悟, 负隅顽抗者,与贼同诛——”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代表着紫薇宫御林的金色丝线飞遍山川, 紧跟着,付凌云听到身后传来叮叮不断的兵器落地之声,他愕然回头——没有人与他对视, 那些旧部故友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在面对这招降的恩旨时毫不犹豫地丢下兵刃。 是了,他们早就不信他了,从看到那本独尊术开始…… “你们!杨雪飞!你……”他几乎凄厉地吼道,“你好,你好啊……” 杨雪飞轻轻地垂下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之色,显然也不为自己宣布御令的权柄而自豪,如果可以,他宁愿这一路上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付凌云忽然一把推开了隔在他们中间的老翁,枪花一抖,枪尖如暴雨般点向杨雪飞的面门!他在心中发誓,他再也不会对这个心狠手辣的小东西手软。 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铿锵一声巨响,与他兵刃相交的正是他的副将沈秘! “你怎么敢?!”付凌云的眼底几乎升腾起烈火。 沈秘没有回答,动作却越发迅疾。 是了,是了,沈秘与他最熟,知情最多,沈秘比谁都想杀了他,将功赎罪! 付凌云仰身躲过刺来的一剑,悲凉地长啸了一声,他右手持枪,左手幻化出一柄闪闪发光的雕弓,锋利的弓弦套住了袭来之人的脖子,他用力一勒,便将这仙兵的头颅勒了下来。 “来吧!”他脸上沾满了血,披头散发,双目如血地盯着人群里的那片小小的白影,面如罗刹,“你们哪个不是我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十人百人千人又如何?我付凌云难道惧你?!” 一时间众人皆为这狂暴的气势所震慑,然而,一声清脆的鹤唳打破了紧张的对峙。 “好气魄啊。”一个与付凌云截然相反、气定神闲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众人不免抬头看去—— 只见碧空中白鹤回旋,鹤背上站着一个青年模样的红衣仙人,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把玩着一串碧绿的佛珠,神色闲散,笑意轻盈:“——那你惧不惧我啊?” 付凌云整个人如石像般僵住,他高高地抬起枪尖,手指却因绷得太紧而发抖。 “谢仙君!”杨雪飞率先喊道,“您——” “哎呀,不必担心。”谢秋石随意地一摆手,笑道,“群殴啊,单挑啊都可以,十个付凌云都不够我玩儿的。” 他说着从鹤背上一跃而下,“啪”的一声,折扇收起,扇骨冷冷地指向对面。 天地间一时风云变幻,雷雨交加,像是预料到了此处将有一场大战。 谢秋石打了个响指,那仙鹤轻飘飘地停在了杨雪飞的面前:“去啊,找你的老相好去,这儿一会打起来你受不住。” 杨雪飞闻言面色一红,连忙爬上鹤背,死死地抱紧了鹤脖子,庄重地朝谢秋石点了点头。 不是是否有意,他再也没有看付凌云一眼。 付凌云眼睁睁地看着他往来时的方向飞去,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恍然意识到:这一路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陈启风根本就不在这里,杨雪飞生着一张柔弱可欺的人皮,却早已算定了他的死期。 ……太迟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 甲辰年四月廿三日,乙未日,宜嫁娶。 因着是陈启风入赘蒋家,迎亲的仪式也未曾大办,宾客早已落座正厅,欣赏着窗前的对联与墙角应季的芍药。 漫垂的深红色纱帐使正厅内显得光影氤氲、烛火缭乱,外头的惊雷声伴随着穿堂的冷风,渗透出一股光怪陆离的凉意来。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浓郁的袅袅暖香也遮不住兵刃的冷铁味,一众宾客三五成群,仔细看却都是道行深厚、面带深意的修士,笑容达不到眼底,怀里揣着兵刃,袍中的手指均掐捏着法诀。 大厅好歹还布置得繁复贵气,进了洞房,里头更是草草装点了事:仅仅是窗户上糊了几张红纸,案头上点了一对红烛,其余鲜花喜果一概也无,甚至连伺候的仆从也早已被遣散。 本该避嫌的新郎官与新娘子,各自衣着简单,相对而坐。陈启风没有穿官袍,只是随意地找了身鲜艳的长袍,束了条样式简单的素玉带,腰间还悬着剑鞘。蒋小姐背对着他坐在铜镜前,穿着深浅红绣裙,头发盘起,簪了一只凤钗,盖头却放在一边。 她十根手指擦着鲜艳的蔻丹红,手里拿着一张朱色的唇纸,却因为指尖哆嗦得厉害,始终没有递到嘴边。 陈启风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弄不来便别弄了,谁都知道不是真的。” 蒋小姐背影一颤,又过了一会儿,才轻启朱唇:“可我也盼这场婚事多年了——只不过我想象里的新郎官不是你。” 陈启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似乎并不想看她。 “按照我们计划的。”他抚摸着腕间褪色的红绸,声音冷淡地说道,“浧九幽露面的时候,你们先与他缠斗,我会在这个时候把内丹取出来……”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生剖内丹的痛苦,眉目间却越发冷意坚定,“这整个过程中我都无暇护你,浧九幽不可能一个人来,你要和蒋盟主把事情说清楚,让他和他找来的这些江湖志士掩护好你。” “我自然清楚。”蒋小姐轻声道。 陈启风仍不放心,转头向她确认道:“真正的蒋万青人在哪里?” “天兵围城之前,我就已经把她送到江南去了,我很多朋友都在那里,那儿安全得紧。”那‘蒋小姐’抬起眼睛,与他对视,熟悉的、静谧如画的水波眸看得陈启风心中似有万针攒动——这双眼睛曾经与他朝夕相对,也曾经与他拜过堂、入过洞房,含情相视,只是眼睛的主人却是另外一个人! 第44章 既不是喜帖上写着的蒋万青,也不是他心里藏着的杨雪飞。 而是失踪已久的赵月仙! 第49章 雪恨 “做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赵月仙注意到陈启风浓墨重彩的视线, 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表情微微一凝,“你又在想你那小师弟了?” 陈启风冷哼了一声, 没有答话, 只是抱起了手臂,靠在床边。 “你恨我吗?”赵月仙突然往前探了一点,好奇地看着这个被称为当代最有天赋的年轻剑客,“如果不是因为和我一生一世绑在了一起, 或许这一张床前现在坐着的就是你的心上人了。” 陈启风没有理他,微微抬着下巴,望着远处如栖凤山一般绵延的山脉。 “不重要了。”他最终说。 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 他注定了不可能再和杨雪飞有一场红烛霞帔的婚礼, 他们的红绡帐下停留了太多的人命,彼此之间又生出了太多的隔阂——他看着大红的喜袍, 总觉得上面沾着洗不尽的血。 “你不要怨我。”赵月仙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好说是为了劝陈启风, 还是在安慰自己, “付凌云一直在给我传讯,说是你的小师弟散布了假的独尊术,骗了我们所有人,劝我别信, 赶紧回去。” “雪飞不会做这种事。”陈启风打断了他。 “你们倒是感情深笃。”赵月仙轻笑了一声,突然幽幽地道, “……他还不知道, 你之所以会跟我在一起,是为了那颗假内丹吧?” 陈启风没说话,赵月仙便自顾自接着道:“杨雪飞散布独尊术的残卷, 不仅是为了策反神威军,也是为了向我点明真相,挑拨我和付凌云之间的关系。他成功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找到你。” 陈启风握紧了拳头,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你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赵月仙不理他,继续说道:“还是说他如此聪明,其实一切尽在掌握?既然天帝的内丹免不了那雷劫,那这世间能助我扛过劫难的,便只有神器斩雪剑。我一定会找到你,而你一介凡人想使用神器,又会贪图我手里的天帝内丹——我们之间必然会有一场交易。” 陈启风猛地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必这么难过。谁背弃了谁还不知道呢。”赵月仙笑道,“你心心念念的小师弟早就有了旁人,又不想背负骂名,所以设局让你成了负心人。这样想可好受一点?” 陈启风几乎被他逗笑了:“你这话说出来,自己相信么?” 赵月仙见他不为所动,神情也冷下来:“——纵使他没想到我会和你成亲,但他确确实实在利用你,把你当成引我出来的棋子,因为他太了解你了,他自信能找到你。” 陈启风这次终于没有打断他,而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怎么?你不失望吗?” “赵月仙。”陈启风忽地抬头迎上他挑衅的目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被付凌云反复利用、弃如敝履,便认为所有人都与你们一样,会为了苟且偷生而互相背叛……你知道斩雪剑正在吞噬我的寿数,便拿天帝的内丹来吊着我的命,威胁我和你成亲,否则此生不能报师门血仇——这不过是因为你想看我们互生嫌隙、反目成仇。” 赵月仙的脸色微微泛白,连胭脂都遮不住里头的痛楚。 “正如你所说,雪飞要找我总是能找得到。我要找雪飞,也是一样。”陈启风竟然很淡地微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已经几乎和斩雪剑的剑柄完全冻在了一起,青紫得不似活人——若杨雪飞仍然在他怀里,他甚至没法摸一摸他柔软的乱发,“我们师兄弟从小在一处长大,从来就没有什么误会和利用,也绝不可能因为你们这对小人的把戏而同室操戈。” 他说着极其傲慢地笑了一声,不顾赵月仙越发难看的脸色,随手取过了衣架上挂着的红色外袍披在肩头,遮住了那残破不堪的右臂。 “引出浧九幽的方法有很多种,你非要选择大婚。放不下的到底是我还是你?”陈启风回头看向他,冷风从窗口灌入,让他深红色的外袍猎猎舞动,袖子里裹满了风,“报复了我这个从来没害过你的人,你又能得到什么?” 赵月仙被他一番毫不留情面的斥责羞辱得面色通红,过了许久才咬牙切齿地反驳道:“你也就逞口舌之快罢了!从你服下了那颗内丹起,你就注定了要和我日日夜夜绑在一起,无论你我有多相看两厌,我们都要纠缠到死!” “今晚过后,你大可以让我爆体而亡。”陈启风冷冷地笑了起来,他高高地抬起了眉毛——分明是有求于人,却仿佛用鼻孔看着对方,“只要浧九幽死了,只要浧九幽死了——” 浧九幽死了以后,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难道会畏惧于死吗? ------------------------------------- 吉时已到,爆竹舞乐声齐响,不知为何,这奏乐奏的是羽调的《霓裳月歌》,虽清新灵动,却总透着一股幽冷徘徊之感。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即便粗钝如浧九幽部下的魔兵鬼族,都能察觉出异样来,然而此番他们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街坊的行人、驿集的商贩、往来的脚夫都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妖邪鬼祟。九幽魔君这回势在必得地迎上了陈启风的挑战,早已暗调大军主力,将这蒋府包围得水泄不通。 若说当年偷袭栖凤山,他用了三成兵力,那这一次可以称得上十足十的倾巢而出。十年前试剑大会上,他小瞧了陈启风一次;数月前九仞壁前,他又小瞧了陈启风一次。这次对方摆明了以身作饵,九幽魔君自然不可能再次疏忽大意。 浧九幽站在蒋府的屋顶上,足尖轻轻踢着上翘的瓦片,左手边站着鬼琵琶玉面蝎郎,右手边站着双股剑侍霹雳鬼。 他目光幽暗地看着喜堂内逐渐剑拔弩张的氛围,知道这些伪装成宾客的白道修士也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正在蓄势待动。 大战一触即发。 随着《霓裳月歌》鼓点渐快,在司仪的唱幕声中,陈启风牵着带着盖头的新娘,朝面色铁青的蒋云渡夫妇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郎官和新娘子攒着绣球相对而站,盈盈下拜。 浧九幽挑了挑嘴角,忽然一声令下,刹那间,大喜的地方突然变得刀光剑影,室内室外的邪修正派通通拔出兵刃来,叮叮咚咚、铿铿锵锵地碰到了一起! 轰! 屋顶上炸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破洞,乱石飞溅,砖瓦崩裂,陈启风微微抬起头,果不其然,一只非人的利爪当着他的面门扑呼啸而来。 他右手一抬,便削下了眼前这截小臂。这断掉的鬼手却没有停止动作,而是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十根长指甲掐入他的胸腹,一时间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受死吧,陈启风!”浧九幽从此时从天而降,黑蛟剑剑身上的每片倒鳞都张开了,如倒刺般,一旦切入伤口,便能生生拽下一块皮肉。 九幽魔君双目赤红地看向眼前这个一生的死敌,嘴角咧开,拔剑便刺。就在此时,他提剑肩膀忽地被一卷软物缠住了! 浧九幽猛地回头,却见那新娘子掀掉了盖头,双手各持一卷细丝,抽开了周遭的魔兵,同时卷住了他拿剑的手腕。 “原来是你!”浧九幽又惊又怒,“想不到你也学会了那个小贱人的水性杨花,竟敢临阵倒戈!” 赵月仙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又是一鞭抽出。 浧九幽暴喝一声,漆黑的剑意自黑蛟剑鳞片间射出,将缠着手腕的细丝斩成两段。 后头陈启风仍然在和那双鬼手纠缠。浧九幽虚晃一招,假意攻向赵月仙,却中途使了一招反手剑,剑尖歪歪扭扭地随意一递,在靠近陈启风时,那双鬼手忽然抓住了剑身,抱着剑刃刺进了陈启风的胸膛。 浧九幽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血浆从张开的鳞片间涌出,哈哈大笑。 然而他没笑几声,嗓音便干在了喉咙口—— 那颗赵月仙曾经催动过的内丹从突然浮出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陈启风的脸上涌起了一股死气,从上从头到脚,唯一还泛着光的只剩下那柄杀气腾腾的斩雪剑。 内丹离体的一刻,一道惊雷劈在二人之间! 浧九幽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见赵月仙尖叫一声,躲在了陈启风的身后。 “这是雷劫!”浧九幽猛地反应过来——水镜仙子赵月仙的孽煞劫! 失去了内丹的遮掩,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嗅着孽煞而来,接二连三地劈落。雪白的雷光在触及到这污秽的魔兵鬼族时,如同火舌舔上了油纸,白茫茫的炽焰从头到脚地燃烧起来,一众魔兵霎时间损失近半! 第45章 陈启风艰难地支撑起斩雪剑,将它挡在自己和赵月仙的身前。 惊雷劈落,一道比一道狠厉,甚至逐渐不分敌我、不辨善恶地袭击着每一个心存私欲的人和鬼。 陈启风咬牙硬撑,天雷撕裂了他的头发和皮肤,焦黑的血肉、狰狞的五官让他看起来一如罗刹恶鬼,他揉身扑上去,扼住了浧九幽的喉咙,带着他向巨大的雷柱中翻滚。 浧九幽尖叫起来,对着这个已经疯了的剑修拳打脚踢,他的黑蛟剑早已被天雷融化成一滩黑色的脓液,蛟龙原身渐隐渐显,身上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阵阵黑烟。 陈启风盯着他微笑,咬紧牙关在他耳边低声问:“魔君陛下,这场比试可算公平了吧?” 浧九幽发出非人的嘶吼声,他的挣扎越来越猛烈,十指像刀片般切割着陈启风的身体,然而捅在他胸口、腹部、下肢的,却是一剑又一剑的斩雪剑锋,他的血如同划破了皮的浆果的汁液般喷涌而出。 “陈启风!!”赵月仙尖声喊道,“他已经死了,快停下来!” 陈启风恍若未觉,继续一剑一剑刺着怀里的尸体。 “拖住他,快!”赵月仙冲着蒋云度等幸存的修士大喊,几人面面相觑,但最终在确认了浧九幽已经断气之后,齐齐扑上前去,按住了陈启风的肩膀。 赵月仙忙催动飘浮在空中的那颗内丹,这颗内丹是他亲手从紫薇帝君的心口掏出来的,无论真假,都只有他一人能够催动,也能短暂地引开雷劫——如今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手脚利落地将内丹重新送入陈启风的胸口,堵住了那泉涌的血口。最后几道天雷像被吸引过去了一般重重地打在了陈启风身上,陈启风的瞳孔涣散着,气若游丝,胸口却还在微弱地起伏。 ——他还活着! 这一次雷劫算是放过了他们! 赵月仙这才松了一口气,犹自惊魂未定地看着如恶鬼般可怖的陈启风,陈启风却对他的动作毫无察觉,扩大的瞳孔仍旧盯着浧九幽的尸体,过了许久,这具破败的身体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笑声。 “哈哈哈哈……” “哈哈哈……” 结束了?! 结束了!! 陈启风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多少次出卖自己了? 出卖良知,让自己的挚爱去拔这把万劫不复的剑;又为了以凡人之躯驱持仙剑而出卖自己的身体,种下了任旁人操纵的内丹;最终,他也将出卖自己的生命,一无所有地在仇恨中化为尘埃! 雷霆骤歇,陈启风怀疑自己已到了弥留之境,他看到天边彩彻区明,漫天的金色细线,如同栖凤山山谷中的萤火般,带着他回到了故乡,让他看到了自己最爱的人。 这是梦吗?还是已经到了幽冥地府? 他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一身白衣、从仙鹤上跃下的纤弱身影。 雪飞? 雪飞…… 来世…… 来世再—— 第50章 因果 杨雪飞快马加鞭赶回来时, 映入眼帘的便是眼前这尸山血海的景象。 他顾不上满地的脏污,从鹤背上跃下便一路跑到陈启风身前,全然没有管一旁欲言又止的赵月仙, 径直跪坐在了地上, 扶起陈启风,让他枕在自己的膝头。 “师兄……”他一双妙目一闪一闪的,靠得太近,终于让陈启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梦。 陈启风看着小师弟苍白的脸颊, 只觉得对方好像又要哭了——毕竟杨雪飞总是哭,总是哭…… “雪飞……”他声音沙哑地轻轻唤着,似乎想抬起一只手来, 却最终无力地垂了回去, “你……好……?” “我没事,我很好。”杨雪飞几乎泣不成声, “师哥, 你张开嘴, 我这儿有药, 你喝一点。” 陈启风没有动,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干裂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杨雪飞伸手扳开了他的下唇,将剩下的小半瓶问心泉一股脑灌进了他口中。 陈启风身上的焦伤、剑疮这才渐渐地收起, 只是他的身体仍然热得厉害,神志昏昏沉沉, 眼睛也闭了起来, 唯有胸脯还在急促地耸动着。 蒋云渡为首的一众修士群龙无首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过了一会,他们发觉鬼兵没有再增多, 传闻中通敌作乱的神威军也不见踪迹,浧九幽也确实没了气息,才确信这出诱敌深入的阳谋算是小有成就,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有蒋云渡和蒋夫人卫银珠的脸色依旧紧绷着,他们围上了赵月仙,连声问道:“万青呢?万青在哪里?我们已经照你说的做了,陈启风你要带走就带走,倒是把我们的女儿还回来啊!?啊?” 赵月仙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刚要开口,就见那跪坐在地上的白衣小修士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方才还泪眼朦胧的眼睛,此时直勾勾地看向了自己。 蒋氏夫妇却没在意他们之间的火花,只顾着拽着赵月仙的衣袖,要问他讨自己的女儿。 “她……她在江南。”赵月仙支支吾吾地说起了先前和陈启风提过的说辞,“我的朋友都在那边——” “赵仙子。”杨雪飞竟出声打断了他,说的话却莫名其妙,“你可知道,你在我师兄的手袖上沾上了凌霄花的香味。” 赵月仙一愣:“你说什么?”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我本就不相信,宁肯招婿也不舍得女儿远嫁的蒋家会以爱女的婚事为饵,冒险围杀浧九幽。”杨雪飞有点难过地说道,“后来我闻到了师兄袖子上的花香味,发现是你假扮的……然后我便派人去找了真正的蒋小姐。” 赵月仙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做贼心虚的表情让蒋氏夫妇脸色大变。 蒋云渡一把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领,咆哮道:“妖孽,你把万青怎么了?你把万青怎么了?!” 赵月仙死死地盯着杨雪飞,杨雪飞却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声: “爹——娘——” 只见一个卫兵模样的瘦长身影揭开了装扮,露出了蒋万青憔悴疲倦的面容,她显然也已隐忍多时:“娘!!” 卫银珠呆了一瞬,紧跟着也哭着扑上去搂住了女儿:“心肝儿——你到底去了哪里??” “娘,姓赵的给女儿下了毒,”蒋万青带着哭腔道,“他把女儿封在棺材里,埋在了乱葬岗,如果不是仙人们发现得及时,女儿早就……” 卫银珠双目通红,与蒋云渡对视了一眼,忽然推开了怀里的女儿,“铮”地一声拔出佩剑,当场便要对背信弃义的水镜仙子发难。 这时候,一缕淡淡的金光忽然笼住了她的剑刃,让她无法再上前一步。 只见杨雪飞腰间的竹筒不知何时自行打开了,流云般的帝君御令飞得满屋都是,纯金的丝线缠住了想要施咒逃脱的赵月仙和气息奄奄的陈启风,甚至连浧九幽的尸体都不放过。 门前无风,三进大门却依次重重打开,赤红色的帘帐招摇飘舞,似是在迎接贵客,与此同时,杨雪飞看到本应在云台山与神威将军血战的谢仙君出现在了门外门口,手里将一个长条的物事扔在脚边。 众人定睛一看,愕然发现那竟是被捆成一团的神威将军付凌云! 付凌云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双手被绞在背后,那些金色的丝线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也紧紧地缠了过去,如地下伸出的长草丝般将他牢牢缚住。 付凌云又惊又怒地抬起眼睛,凶狠的视线扫过堂内的每个人,最终死死地落在了杨雪飞的脸上。 杨雪飞与他对视了一眼便错开了视线。 他的心跳得很快,隐约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开始了。 “人都到齐了。”谢秋石轻轻地拍了拍手,笑道,“这一场骚乱,最开始就是你们两个——”他用扇柄点了点被捆住的付凌云和赵月仙,“指使他——”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浧九幽尸体,“大闹他的婚礼——”扇柄最终落在了陈启风的脸上,“——现在便要在同样的地方结束——杨雪飞听旨。”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杨雪飞心中一紧,他本就跪坐着,倒无需变换动作,只是跪直了身,轻声道:“雪飞听令。” “素衣仙使杨雪飞,历忘生门之变、九仞壁之乱、神威军之反、荣乡城之役。查其行迹,无辜无罪,不与乱谋同流,反有救亡之功。今以证人之身,授仙使之职,代帝君陛下行令,参酌事实,对堂下四名主谋,定罪论罚。” 谢秋石如背书般语气平平地念了旨意,堂下闻言,却是满座皆惊。 杨雪飞虽心中有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仍有些不知所措。 第46章 ——他向来习惯于跟在师父师兄身后,何时如此招摇地站在这许多人的正中心过? 还是谢秋石提醒的他:“——接旨论罪吧,杨仙使。” 杨雪飞这才微颤着伸出双臂,倒是谢秋石依旧吊儿郎当,摸了半天袖子,才从怀里掏出那枚平时被他当石头抛着玩的玉玺放在了杨雪飞掌心。 杨雪飞只觉触手沉重无比,他下意识如过去迷茫时那样看向师兄,却见师兄被丝线捆缚着,低着头,虽然略微恢复了清醒,却仍然没有说话的意思,仿佛一具被掏空的蝉蜕。 他又越过了浧九幽的尸体,看向付凌云,神威将军的表情从刚被拖进来时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冷酷,连投向杨雪飞的目光似乎都透着羞愤与杀意。 杨雪飞只得再次移开视线。 这次,他看到了抱成一团、如惊弓之鸟般的蒋家三口;大堂里密密麻麻站着的客人;门外层层叠叠的荣乡城百姓……他们中间有些被他医治过,叫过他“仙人”;有些是兵将的孤儿寡母;有些只是木然地想看行刑现场——唯一的共同点是,那些或死气沉沉、或生机勃发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对受审之人的愤怒和对血债得偿的渴望。 “杀了他!杀了他!” 不知从何人起的头,整齐划一的叫声渐渐回荡在这个布置成喜堂却沾满鲜血的正厅内,杨雪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数月前,回到了栖凤山那一间被鲜血染透的婚房。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报仇!报仇!报仇!” 杨雪飞颤抖着睫毛,闭上了眼睛。 阴错阳差,阴错阳差,一切都像一个圆一样走回了原点……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剑刃抵在地上的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问放谁生路的也不再是浧九幽。 站在血海正中的人成了他自己。 第51章 审判 喜堂本就装点得繁复考究, 猩红色的帐幔垂悬,一时谁也分不清这是蒋家的宅舍,还是九殿阎罗里的公堂。 嘈杂的人声中, 杨雪飞被簇拥着坐在了原本摆放“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牌位的地方, 一身白衣如雪点落在鲜红的厅堂正中,醒目得令堂下之人睁不开眼,不敢相望。 杨雪飞依旧手足无措。 正如他受命那日对秦灵彻说的那样,他连县里的衙门都没有见过, 师兄弟间的吵嚷都不会叫他来论是非。更何况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的还是逃亡时的素衣,手边也没有戏本里的惊堂木, 那些被金丝绑缚着跪在地上的人, 个个都是他昔日相熟之人。 “为难吗?”谢秋石抱着手臂闲闲地站在他身后,举手投足慵懒松弛, 没半分正形, 说悄悄话似的指点道, “没什么好难的, 不好下手,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说着,他示范似的叫嚷道:“喂,付凌云, 你造反的事,你认不认啊?” 付凌云扭头看向他, 双目中俱是森然的恨意。 “你看我干嘛啊?看你的判官啊。”谢秋石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 紧跟着, 那尖锐的视线便对上了已垂下眼眸的杨雪飞。 付凌云咬牙切齿,他本就一身傲气,更不屑于对一个曾被他拿捏在手中玩弄的凡人多费口舌。 “付将军。”倒是杨雪飞先开了口, 他隐约摸到了些里头的门道,不轻不响地问道,“付将军今日被缚拿至此,可有冤情要诉?” 付凌云冷笑一声,仍旧一声不吭。 “付将军,”杨雪飞微微正了脸色,“就我所知,你暗中勾结浧九幽,令其滋扰边境、养寇自重;又为打破两界界限,私通鬼军,灭忘生门满门,利用陈启风拔斩雪剑;还教唆赵月仙盗天帝内丹,事情败露之后起兵谋反,乃至今日被擒——以上之事,你可承认?” 付凌云的眼底涌起一抹猩红,他嘴唇抿紧了,似乎连理会一声都嫌耻辱。 杨雪飞也不动气,只温声道:“若将军不认,雪飞只好请证人上堂,令沈副将及神威军残部与将军公堂对簿了。” 付凌云神情一冷,脸上总算有了反应——他再落魄,也不至于为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跟自己曾经的部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讨价还价。 事到如今,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做过的事,有何不敢认?你待把我怎样?”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偏开头,复又问道:“这些事情的主谋是谁?将军可曾受人指使胁迫?” 他话一出口,一旁的赵月仙便露出了焦躁的神色,但赵仙子显然低估了神威将军的轻狂傲慢,只听付凌云冷笑一声:“我便是主谋,那又如何?” 杨雪飞心下暗叹,接着问道:“既然如此,将军可有悔意?” 他一双眼睛灿灿如水波,倒让付凌云看着觉得越发可笑——说得好像仿佛他现在说有悔便能回头一般,这样的羞辱,比让他引颈就戮更甚。 “我自然有。”他忽然眯起了眼睛,猛地挣扎着在金线的束缚下站了起来,倾身朝向高处的杨雪飞,乱发如马鬃般在穿堂的劲风中猎猎作响,“我最后悔的就是那夜在萍湖水榭没有直接捏死你这个小贱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谢秋石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扇柄,杨雪飞却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背,自顾自转头看向了另一旁抖若筛糠的赵月仙。 付凌云被这全然的漠视所激怒,然而那些绞在他身上的金线如拴着一匹烈马般将他牢牢缚在地上。 “赵仙子。”他轻声问道,“付将军方才所认,可有不实之处?” 赵月仙脸色灰败,过了半晌才摇了摇头。 “付凌云说盗取内丹、结交鬼界一事他是主谋,你是从犯。”杨雪飞继续道,“你理当比他罪轻一等。” 赵月仙惊讶地抬起头,却听上面话锋一转—— “但你为了要挟蒋盟主和陈启风替你扛雷劫、诱杀浧九幽,挟持蒋姑娘,又怕看管不严落人把柄,甚至想要兵行险招、杀人灭口……此事付凌云理当不知——你可有辩解?” 赵月仙脸色苍白地闭上了眼睛。 人证物证俱在,他自然知道辩解毫无意义。 杨雪飞却始终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他微微摇了摇头,才接着发问,问的是同样的问题:“你可有悔意?” “……月仙所行之事,不过为求生而已……”赵月仙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与杨雪飞相似的那一双剪水秋瞳此时也酝酿满了泪水,近乎哀求,“还请仙使斟酌定案。” 杨雪飞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签,又瞧见笔尖如血迹般滴落的朱墨,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仙子想要求生,雪飞与蒋姑娘也想求生……忘生门上下百人何辜之有?荣乡城千万百姓何辜之有?” 赵月仙猛地闭上了嘴。 “为一己之生而夺取万千性命,虽情出有因,亦难免一死。”杨雪飞一字一句地定论道。 几道目光一齐汇聚到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陈启风的视线。 连他自己也从未想过,“死”这个判令能从他嘴里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这似乎也没那么难,甚至因为太过轻易,而令他感到良心不安。 赵月仙几乎抽搐了一下,到了这个关头,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仓皇无措地看向一旁的付凌云。 付凌云却没有看他。 ——付凌云竟然自始至终都只看着杨雪飞,神威将军凝着血的目光里仍然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荒谬。 “付凌云、赵月仙,列数你二人所犯之罪,谋反、谋大逆、谋叛、不道、大不敬尚不能穷尽,无论首从,均已十恶不赦……”杨雪飞的声音初时甚至有些颤抖,却渐渐变得平稳清晰,“……现判你二人除出仙籍,即日处死,罪产充没,永世不得超生。” 付凌云将这话听在耳中,却仍觉荒唐可笑。 他恍如身在梦中般,只觉得这是一场撺哄鸟乱的粉墨笑剧。 杨雪飞是什么东西? 判他?死罪?杨雪飞?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儿,眼神阴邪混沌,直到那盖了玉印的签令落在他面前,他也不耻于多看一眼。 谢秋石在一旁玩着手指,此时方流露出一番厌倦之色,抬了抬下巴道:“押一边去,别碍事。” 话音一落,便有两个仙兵将付凌云与赵月仙拖至一旁,拉扯间付凌云被拽着头发、扯着衣领,哪里还有当年英武神姿?即便是杨雪飞也移开了视线,不忍多看,他强撑着精神看向下首—— 堂下跪着的除了浧九幽的尸身,便只剩下陈启风一人。 ------------------------------------- 第47章 杨雪飞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他什么时候这样在高处远远地俯视着他的师兄过? 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想……当他发现他要判的人里也有陈启风时,他便一直在逃避着这一点,只是时至今日,他们遥相对望,他再也没有办法按耐心头的忧苦。 先开口的却是早已如魂魄离体般的陈启风。 “杨仙使。”陈启风的声音听起来竟如死一般的空寂,相比杨雪飞的无所适从,他竟平静如一潭死水,似乎从大仇得报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也已随之终结,吐出的每一口气都让他疲惫至极,“……不必为难,你杀了我吧。” 杨雪飞的眼眶红了,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在这庄重森严的场合哭泣。 他从来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架子,喜乐则笑,悲戚则泣,在陈启风面前犹是如此,这竟是他此生第一次对着师兄忍泣而不能言。 “你……”他几乎强逼着自己从喉咙里把这个字挤出来,“你与浧九幽约战九仞壁时,可曾想过今日之事……?” 他几乎是心怀侥幸地问道,却只听得下首传来一声沙哑的笑。 “我自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拔出那柄剑意味着什么,师父什么都教过我……”陈启风低声道,“但我不在乎。全天下人死光了我都不在乎——” 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说,他知道杨雪飞要问什么,只接着道:“——纵使万雷加身,我也不后悔,你不用再问——判吧。” 杨雪飞终是安静地垂下泪来,他没有哭,神情也肃穆如玉像一般,只是柔软的泪水依旧沿着他的脸颊淌下,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道屋缝里射进来的光。 他拽紧了自己的衣摆,手指不断地反复松开又握紧,过了许久方轻声道:“你为报私仇,祸延三界,也应一律处死——但终究——终究本心非恶,其情可悯……” “小师弟!”陈启风忽然厉声打断道。 连谢秋石也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暗示地看了他一眼,让他不要自找麻烦。 杨雪飞避开了那道视线,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低声道:“忘生门之事亦有雪飞无能之因,斩雪剑能被拔出亦是雪飞相助之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拭去颊边的泪水,轻声道:“师兄所做之事,雪飞亦有参与……师兄之死罪,便让雪飞一并承担,今判你我二人共同废尽修为,刺配崖岛,削寿一半,此生此世永断仙途……可好?” 陈启风寂寂地闭上了嘴。 他只觉呼吸不过来,一股辛辣的酸水一路从胃里灼上来,似乎要连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烂了。 杨雪飞拿起玉玺,要盖在这最后一张令签之上,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骨节修长,触感熟悉,显然不来自他身后的谢秋石。 杨雪飞想回头,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身影虚环着他,在他的头顶发出了一声带着无奈的轻叹。 “看来雪飞的律法学得还不好。”那人声音彬彬有礼,温润柔和,却沁凉入骨,“——且收了纸笔吧。” 第52章 天威 厅内倏然一静, 即便是一贯张牙舞爪的谢秋石,此时都没了动静。 杨雪飞只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只琉璃瓶中,被硬生生地与眼前的世界隔开了。他不能动, 不能呼吸, 不能说话,一股陌生的力量将他从头到脚禁锢在椅子上。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他看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付凌云露出了见了鬼般的表情,赵月仙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连双目空洞的陈启风,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除了他们几人并一众天兵外,其余宾客俘虏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中——似乎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大约是因为紫薇帝君没有准许他们看到自己的真容。 秦灵彻一只手把玩着那枚尚且留有体温的玉玺, 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从杨雪飞身边走了出来。 “陈启风。”帝君陛下开口竟先叫了堂下这罪人的名字, “你觉得这判得如何?” 陈启风的双眼变得迷茫起来, 一股威压让他无法抬起头, 只得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紫罗袍、九螭玺、俊目修眉、莲花清香。 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可能, 这便是传说中的—— 他不自觉间牙齿磕碰了起来,几乎听不清上首传来的声音,直到谢秋石笑盈盈地提醒他:“陛下问你判得如何,你怎么不说话?” 陈启风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清醒过来。 “回禀陛下……”他仍低着头颤声道, “雪飞与罪民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兄弟, 又曾定过姻缘, 不免有所偏私……罪民甘愿伏诛,还请陛下莫要怪他。” 杨雪飞想要摇头,又张口欲辩, 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他几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帝君,秦灵彻却只是随手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偏着头,安静地听着堂下的陈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二人感情甚笃,倒是令人感动。”秦灵彻过了许久才微微一笑,“既如此,你与那边二人一样,即日问斩,如何?” 杨雪飞的眼泪倏地一下掉了下来,一颗颗滚落在地上。 陈启风眼眶也红了,他叩首谢恩,俯首帖耳地任天兵将他押到一边。 秦灵彻没再看他,只是勾了勾手指,部下会意,将旁边听候发落的付赵二人押至堂下。 付凌云哪里还有先前候审时桀骜不驯的模样,抬头看向天帝陛下的双眼里,既有不甘又有哀求。 秦灵彻一步步走下堂去,瞧着这位昔日爱将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免发出一声轻叹。 “凌云啊凌云……”他不无惋惜地问道,“何至于此?” 付凌云倔强地咬住了嘴唇。 秦灵彻拾起他身旁的一根令签,安静地看了会儿,又道:“这判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雪飞终究心软,虽定了死罪,却不曾定下刑罚——这个怎么说?嗯?” 杨雪飞坐在上首,只觉冷汗涔涔,帝君陛下分明如往常一般温文尔雅,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付凌云似乎也感到了这股冷意,他终于自被捕后头一次示弱。 “……还请陛下念在罪臣往日功绩……”他颤声道,“赏臣一个痛快。” 秦灵彻闻言,忍俊不禁。 “——念起你的往日来,朕倒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转身虚点了点杨雪飞,无奈问道,“刚才论罪时,可忘了南槛偷梁换柱之事?欺君之罪,戕害无辜,怎么丝毫不曾提及?” 杨雪飞一怔。 他倒并不是忘了,只是觉得付凌云用自己替换赵月仙之事,实在难以与那些谋逆叛乱之举相提并论,更何况那时他自己也是心甘情愿。 付凌云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竟然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睛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凌云当日偷梁换柱之时,本欲定下何罪?”秦灵彻笑问。 一时间无人作答,付凌云的眼睛通红一片,这会儿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极深的恐惧。 “不记得了?是万雷之刑。”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后头的谢秋石忽然好整以暇地开口,甚至打了个哈欠,“我正好在隔壁,听得清楚。” 他话音还未落,一旁的赵月仙忽然尖叫起来。 “你倒是聪明。”秦灵彻点头道,“你二人既是同罪,便如凌云当日亲手所判,同赴那万雷之刑吧。” 杨雪飞愕然抬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万雷之刑直贯魂魄,其酷烈程度远非寻常极刑可比,他难以相信如此斯文温柔、温润如玉的帝君陛下,会给这昔日的爱将定下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 纵使那个“死”字是他亲手写下的,纵使付凌云多次想害他性命,他也未曾想过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付凌云的脸色先是涨红了,又渐渐变得如纸一样惨白。就在杨雪飞以为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威武一世的神威将军竟然挣扎着拽住了帝君的衣摆,泣而求道:“陛下!!陛下!!臣罪不至此啊……臣实罪不至此啊!!” 秦灵彻低头睨着他,声音也渐渐地冷了下去:“你方才就说你并无悔意,现在看来,果真是个不知错的,竟仍还有侥幸之心。” 付凌云倏地哑了口,他见秦灵彻背过身去,有抽身离去的意思,忙换了口径,苦苦哀求:“——陛下,臣真的知错,恳请陛下给臣悔过自新的机会,臣只是不懂事,错负了陛下的恩惠……只是臣心中也从未失了对陛下的敬重……陛下再原谅臣一次……臣一定,一定再也……” 第48章 “凌云。”秦灵彻回头打断了他,对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对方肿胀的面颊,唇边几乎露出了一个纵溺而无奈的笑,“犯错就要受罚。你受完了雷刑,朕便原谅你。” 他说完便挥了挥手,再不看付凌云的挣扎哀求,天兵们这会儿不再将人绑在一旁,而是把这两名命数已定的囚犯彻底地拖出了堂外。 厅内恢复了死寂,只有谢秋石无聊地摇着扇子。 秦灵彻在杨雪飞的肩上轻拍了一下,杨雪飞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了,只是他仍然手脚冰冷、面色煞白,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雪飞。”秦灵彻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从座上滑了下来,软绵绵地跪在帝君的脚边,几乎失声地哭泣。 “雪飞。”秦灵彻俯下身,理了理他湿漉漉的头发,轻声问道,“你可是也有辩解?” 杨雪飞心思百转,方才不能言、不能行时,他心中已将几句话盘算了多遍,此时要开口,却仍然无比艰难。 “陛下……”他最终颤声道,“陛下可是不守信约?” “哦?”秦灵彻一愣,倒觉得有些好笑,“雪飞何出此言?” “雪飞所判有何错误?陛下为何强自更改?”杨雪飞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透亮的眼睛水蒙蒙地与天帝陛下对视,倒惊得一旁的陈启风目瞪口呆。 秦灵彻竟也不生气,只道:“你胡乱给你自己加罪,我如何改不得?” “雪飞并非胡乱定罪。”杨雪飞道,“古律有言,亲亲相隐,子不为父证。雪飞自幼蒙启风师兄等人收养,今日师兄是雪飞唯一的亲人,如兄如父,雪飞加以容隐,符合律例,只是却违背了陛下的嘱托——两害难相全,雪飞既为师兄容隐,便当以失职受罚……还请陛下准允!” 他说着深深拜倒,却因有付凌云的前车之鉴,再不敢伸手去拽陛下的衣摆。 倒是秦灵彻扶着他坐回椅上,又深深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果真愿意与他一起废去修为,残生都做个流民,供人驱使?” 杨雪飞含泪点头。 秦灵彻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终是下了定论道:“我倒也不舍得把你这么个好孩子发配到荒岛上去。你以后便留在我的府上,为我所用。你可愿意?”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祈求似是得到了应允。 他连忙点头称是。 秦灵彻也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仍跪伏于地的陈启风:“至于你,你师弟好容易给你求来这条性命,从今往后便好好做人罢——只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听得陈启风心底发冷。 只见紫薇帝君手指轻弹,他胸口涌起一股热潮,紧跟着那颗植入体内的假内丹忽地爆体而出,血糊淋剌地滚在了地上。 “师兄!!”杨雪飞惊道,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帝君按住了肩膀。 “他没事。”秦灵彻不冷不热地说道,转头又看向陈启风,只见陈启风胸口的伤口果真在飞速愈合,然而,所有人也都能看到——他身上的仙力灵气正在烟雾般地蒸腾逸散。 陈启风怔怔地流下了眼泪,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天赋卓绝的青年剑修了。从这一刻起,他根骨尽毁,再如何努力修行,也不过只能是一介凡人了。 无常剑……无常剑…… 世事无常,摧折了宝剑! 他安静地蜷缩在地上,对他的宣判却没有结束。 “与你做下的那些事相比,雪飞只废去你一身修为,仍然是判得太轻。”秦灵彻悠悠道,“我未改凌云之判,只是给他添了一刑,既如此,便也给你添上一刑。” 杨雪飞猛地攥紧了手指,他自然知道帝君陛下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能生生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你修为废尽之后,便会渐渐忘却今日的一切。”秦灵彻幽幽地看着他道,“从今往后,你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为何天资异禀却沦落至斯,为何勤修苦练却一事无成……终其一生,你都会为你本应前途无量却平庸无能的余生喊冤叫屈,而不知缘由……” 杨雪飞呆呆地听着这一切。 紧接着,他看到了陈启风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与刚才付凌云一样的狼狈表情。 哭泣声,哀嚎声,祈求声,求死声。 一切恍惚如梦境般,他看着师兄被拖行着扔出了这间喜堂,不敢想象他今后无解的宿命。 随即他又看到了秦灵彻喜怒难辨的面容,整个人都寒颤了起来。 帝君陛下看向他的目光仍然温和轻柔,他似乎仍能扑进他的怀里,伏在他的膝头撒娇哭泣。 然而如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闪动着—— 他想逃。 第53章 恻隐 天雷伴随着惨叫撕裂了晨昏日月, 付凌云的声音和赵月仙的哭喊掺杂在一起,早已变了调,如同两株交缠在一起的毒荆棘, 分不清谁是谁了。 万雷之刑无异于千刀万剐, 流下来的也不再是血,而是仙骨仙髓。散发着微光的浊液淌进刑台周身的凹槽中,在观刑者脚边打着旋。 众仙皆拜,无不胆战心惊。 紫薇帝君的御辇停在上首, 巍然不动地朝南而立,无人知晓里头的动静。 杨雪飞只觉背后衣衫尽湿,软发潮潮地沾在苍白的面颊上, 他手里提着笔, 身下坐着的正是那张千万人朝拜的九爪金龙座,帝君深紫色的长袍此时正搭在他肩膀上, 拢着他瘦弱颤动的肩背脖颈。 他提着笔, 迟迟未写一字, 在他旁边, 秦灵彻拢袖俯身,正慢悠悠地帮他研着墨。 “不知道写什么?”帝君的声音有如实质般钻进他耳中,“那便我念,你写。” 付凌云的惨叫又一次传来, 杨雪飞的肩膀猛一哆嗦。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秦灵彻恍如未闻般, 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包住杨雪飞纤细的手腕,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他提笔落字如割喉刀锋般,几能笔笔见血, 伴着窗外的哭号,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扣着杨雪飞手腕的力度却像是生怕弄疼了一分。杨雪飞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一瞬间似是连惊雷哀声都被彻底隔绝在这一抹纱帘之外。 “水镜仙通音律,哭泣之声,亦有曲调。”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雪飞,你仔细听听,这是何调?” “……似是商调。”杨雪飞如提线木偶般答道。他一说完,便合上了颤抖的眼皮,神色间已带了哀求。 “不错。”秦灵彻温声道,“商调凄怆,我还是更喜欢听那羽调的采莲歌。赵月仙唱过,你当年和陈启风泛舟湖上时也唱过,倒是令我念念不忘。” 杨雪飞只觉骇然,眼前雾蒙蒙的一片,耳边空空荡荡,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力气不支地丢下了笔,墨渍弄脏了他的指尖,秦灵彻拉过他的手,用帕子一根根替他拭去了墨痕,又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陛下……陛下……”杨雪飞晕乎乎地喊了起来,他隐约觉得帝君陛下与他靠得有些过近,然而此时此刻他再也生不出什么其余的想法,只盼着能说出什么来结束这一切,“——陛下对赵仙子……难道全无恻隐之心吗?” “嗯?”秦灵彻倒是讶异他会有此一问。 “…陛下点化赵仙子……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有恻隐之心吗?”杨雪飞颤声问道。 ——怎能以其濒死之声取乐? 这后半句话他终是没能说出口。 秦灵彻闻言愣了愣,不免又一笑:“你又听信了凌云的那些胡话。” 像是在与他唱和一般,付凌云的一声嘶叫又一次传进御辇,显然不如初时那般气足,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杨雪飞忍不住蜷缩着颤抖了一下。 “我那时想点化的不是他。”秦灵彻忽然低低地说道。 杨雪飞一怔。 宫灯柔和的光芒中,帝君陛下的脸仿佛是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那样,镀上了一层冷玉般的色泽,漆黑的眼睛仿佛沉入了极深的井底。 “我与你说过,我修习的独尊术会让我不断地轮回历劫。”那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三年前我险些历劫失败,原因我想不起来了,无非就是因为倦怠、疲惫,或是折骨裂心的疼痛,我甚至想通过自戕来结束这万劫不复、永无尽头的轮回……” 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自心底涌上来的颤栗。 像是魂魄被某种东西吸引了一般,他神牵魂萦地抬起了头,几乎听不到窗外越来越弱的惨叫。 第49章 “有一个人阻止了我。”秦灵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地拈起长长的银质灯剪,拨弄着纱罩里的烛火,“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救人而已,傻得很——但当我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生出了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 杨雪飞下意识地问:“什么?” “——恻隐之心。”秦灵彻垂眸轻叹了一声,“我看到了他在船上唱歌,像枝头的鸟儿似的,又害羞又快乐,连春风都不忍心弄乱他的头发……舍身救人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不过像家常便饭一样,举重若轻,不假思索。” 杨雪飞绞紧了十指,他仿佛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要看到凡人的命数,对我来说只消一眼而已。”秦灵彻敛起了笑容,“我看到他很快就要凋零在春寒料峭的枝头,要众叛亲离、饱受凌辱,被抛弃、被利用、被作践、被愚弄,一步步地踏入深渊——和我一样,陷入一次次万劫不复的炼狱……” “陛下——”杨雪飞忽然颤着嗓子叫了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打断什么,只觉一股猛烈的酸意抓住了肺腑,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于是我罕有地生出了恻隐之心。”秦灵彻的神色间流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在那一世殒命、魂归天道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一口渡化之气……如果那人接住了,那就能改变他将来的命数,阻止一切的发生。” “……” “他没接住,是吗?”杨雪飞的声音细若蚊咛。 秦灵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迷路了。”过了一会儿,帝君陛下才温声道,“那天下了大雨,人影连着人影,天光接着水光,他又到处乱跑,自然容易迷路。倒是湖边的凌霄花,无处可去,又极善攀援,阴错阳差,便入了仙道。” 窗外已经不再有人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乌云的颜色也开始变浅,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那花得了我的真气,幻化的人形也渐渐生出了变化……”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我召见他几次,其余姑且不论,他的眼睛倒是练得一日比一日美丽……坊间便有了你听到的那些谣传——”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又一次泪如决堤,哭得湿漉漉的小修士,不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雪飞。”帝君陛下似笑似怪地问道,“雪儿,杨花儿,你到底是雪做的还是水做的?莫不成那一日要被风吹入潭中,融化了,随水而去了?” 第54章 证道 杨雪飞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噩梦中惊醒。 他特意叮嘱了仙仆不要惊动旁人, 又忧心忡忡地抱着膝盖窝在床帐的深处。 他在梦里不断地看到遍地横尸的喜堂、盖在圣旨上的玉印、漫天的雷火和凄厉的叫声,最后是一双黝黑如玄夜的眼睛…… “不要看。”那双眼睛对他说,“早点回家。” 每到此时他便会冷汗淋淋地醒来, 然而当看到那雕梁画栋的穹顶时, 他又会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宣判的刑罚,以及不知身在何处的师兄。 师兄…… 他鼻子一酸。 师兄再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杨雪飞就这么枯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帝君陛下拨冗抽身,推开了内宅的门。 秦灵彻一走进厢房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点儿。 他走过去, 点亮了床头的宫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杨雪飞被映得通红的面庞,也没多说什么, 只如寻常那般关怀了几句吃住如何、读了哪些书、可有不适应之处。 在对方一一应答后, 他才切中肯綮地问道:“是不是久经变故,夜不成寐?” 杨雪飞僵直的身子因为这一来一往的寒暄稍稍放松了下去, 此时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没有提及那些惊扰他多日的噩梦。 秦灵彻了然于胸, 却没有深问, 而是笑着问他:“春寒已尽,夏夜倒是凉爽,若屋内待不住,我陪你到外头透透气, 如何?” 杨雪飞自然不敢拒绝,他如依傍父母的雁儿般, 一板一眼地跟在秦灵彻身后, 出了内宅,一路往芳菲林深处走去。 他们一路没说什么话,连脚步都静悄悄的。澄澈的月色下, 春日绽放的碧桃红杏也到了花期尽时,此刻落英如雪,漫天飞舞。 秦灵彻指了指秋千架前那一张竹编的摇车,笑着对他道:“去,进去睡。” 那摇车是南地之人用竹片和竹轮编织成的小摇床,形如弯月,通常悬在水上,可如秋千一般前后晃动,也可以来回推拉,专供农忙时节逗弄婴孩之用。 杨雪飞见到这故乡的旧物,脸腾地红了,嗫嚅道:“陛下,这是哄小孩的……” 秦灵彻却只是含笑看着他,故意戏道:“胡说,我这儿没有小孩,又怎会有哄小孩的东西,你快进去,否则我要治你欺君了。” 杨雪飞知他只是在玩笑,却也不敢说话,只得乖乖蜷进那只鸟窝似的竹篮里,绷着脚背,抱着胳膊肘,整个人睡进去的时候,那摇床便轻轻地前后晃动起来。 竹节和竹片碰擦着发出咿呀的脆声,像是在哄唱一般,听在耳中甚是羞人,不免叫杨雪飞失神地乱想:我竟麻烦至此,要陛下这般哄我不成? 他又忍不住偷眼去看秦灵彻,却见秦灵彻只是安静地倚着一根老梅桩,右手搭在摇床的一边,不轻不重地推动着,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他微微一笑。 “这样可好睡些?”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了点头,刚点完头他便意识到自己并无困意,只是出于习惯不愿辜负了对方的好心,然而“欺君”这个罪名又让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又忐忑地摇了摇头。 秦灵彻忍俊不禁。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对面的花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因帝君陛下就在身旁之故,杨雪飞并不害怕,果然,不过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头离群的白鹿显然是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气味,循着声、踩着草,小跑钻出树丛,冲着二人兴奋地呦呦了两声。 “伤好了吗?”秦灵彻问。 鹿儿又叫了一声,用毛茸茸的头拱了拱陛下的手掌,美丽光滑的脖颈上找不到丝毫伤过的痕迹。 就在杨雪飞好奇地看过来时,那鹿忽然平躺下来,朝他们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大而清澈的眼睛灿灿地闪动着。 “陛下?”杨雪飞轻声问道。 秦灵彻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了那柄熟悉的剥皮刀。 这一次,薄如蝉翼的刀锋并没有再划开小鹿的脖子,而是挑入腹部,一点点揭下一小块皮来。 杨雪飞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愕然看着面前的景象,帝君陛下叹息轻柔,神色温和,手上的动作却快而冰冷;那利刃下的幼鹿乖顺地睁着眼睛,眼眶里闪闪发光地盈满了泪水,温热跳动的皮肤因为害怕和痛苦而颤动,却没有丝毫抵抗。 “好了。”秦灵彻轻叹一声,将那一小块揭下来的鹿皮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接着低下头凑近那道细长的伤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还在流血的伤痕立刻愈合了,幼鹿抬起眼睛仰望着紫薇帝君,极其轻柔地低叫了几声,接着便在温柔的爱抚下,挨着晾晒鹿皮的架子陷入了香甜的酣眠。 杨雪飞却在恍惚间渐渐地反应过来。 他低声道:“看来陛下这些日子里来得太少了些。” 光是取血已经不够了,这头惶惑不安的幼鹿需要更长久的疼痛,来提醒自己它并没有被主人抛弃。 秦灵彻却只是带着歉意地笑了笑:“乱党尚未剿灭,实在有些繁忙。” 杨雪飞缄默不言,他远远地看着秦灵彻擦去刀上的血痕,微妙的惧意又浮现在心头。 他有些仓促地错开视线,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来这把刀为何瞧着如此眼熟。 秦灵彻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温声道:“这是曾经取过我性命的刀——你见过的。” 杨雪飞安静地点了点头。 秦灵彻也不避讳,他招了招手,二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桃木箱——这箱子杨雪飞瞧着也熟悉,正是那日放在厢房帷案之下的几口漆箱中的一口,他在那桌下躲了许久,如今还能回想起箱间萦绕的漆木气味。 秦灵彻慢条斯理地抽出锁匙,将箱子打开,紧跟着,他就被满箱子的肃杀之物吓了一跳。 ——剥皮刀只是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件,此外还有生锈的枪尖、染血的毒针、污损的白绫,另有一些破碎的瓷片、麻绳、玉器、骨锥,甚至钗环等寻常日用之物。 第50章 杨雪飞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颤声问道:“这些难道都是……” “嘘。”秦灵彻制止了他,“不过各自是一段故事罢了。” 杨雪飞不敢再说,却忍不住心道:若曾经亲历领受,如何能当做一段故事? 秦灵彻笑道:“真不骗你,只是故事而已——你挑一件,我讲给你听,就当哄你入睡,如何?” 杨雪飞自不信这些东西背后会有什么适合哄人入睡的故事,他甚至不忍听秦灵彻轻易提及生死。 然而他终究是拗不过帝君陛下幽深沉凝的视线,他思来想去,最终只是取出了一只瞧起来格外无害的石碗。 “——这是个僧人的故事,还算得上有趣儿。”秦灵彻瞧了一眼便道,“南国末朝以佛为国教,修佛者通行四海、往来无阻,便有不少流民剃度后装作僧人,行打家劫舍之便,这僧人便是其中之一……”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秦灵彻以“这人”作称呼,倒是让他好受了些许。 “……他本是个暴僧,劫掠钱财无数,又因为朝纲毁败、法纪松弛,靠着多年行贿,竟未遭缉捕。”秦灵彻徐徐道来,“古语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他成了穿金戴银的酒肉和尚后,便回到了一粥一饭将他养大的故里,散财报恩,还俗成家——然而就在他妻子怀胎、欲享天伦之时,因这个村子比其他地方都要富庶,反倒招来了流亡的妖邪在此筑巢。” 他说着又从箱堆里取出了一枚形状古怪的牙齿,递给杨雪飞,随口道:“这是一枚蜘蛛精的牙齿。” 杨雪飞听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听得入神,一时也顾不上手里接过了何等邪恶古怪的妖物。 “蜘蛛精在村里编织罗网,孵化出幼妖无数,这恶僧便重操旧业,抡起了降魔杵,却实在无法以寡敌众,只得去向那些曾经对他网开一面的官吏权臣求告——那些人见他已家财散尽,如何还愿意动作?他便眼睁睁看着他父母妻子陷入巢穴、街坊邻里沦为口粮……” 杨雪飞睫毛微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独尊术历劫的始末缘由,自然也知道这故事恐怕绝无善终。 “恶僧历经变故,饱尝冷暖,胸中悲凉,一腔热血上头,竟是阴错阳差地生出了些侠义之心,于是再见不得官员鱼肉百姓、妖邪吸食血肉,他开始一边劫富济贫,一边修炼术法,誓要灭了那群蜘蛛和为富不仁的官吏——只是行侠仗义比行贿弄巧要难得多,不过数月,黄榜已满城张挂,他昔日威风尽失,锒铛入了大狱——” “陛下……”杨雪飞开口想要打断,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既然是故事,便要有始有终。”秦灵彻道,“后头也没什么吓唬人的事儿,你且听着——这恶僧在牢中无事可做,偏巧这乱世草设的囚房多由南朝末年寺庙改成,他摸着墙壁上刻下的佛经,修起了佛道,日复一日,恍惚间明白了自己做下的大罪孽,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他幡然悔悟,但求一死,却突然等来了新朝建立大赦天下的旨意。” “他出狱了?”杨雪飞讶然,“可曾去找那些蜘蛛复仇?” 秦灵彻却摇头:“出狱前夕,他便在狱中饿死了。” 杨雪飞动作一顿。 他只觉心头涌起一阵凄冷。 这故事不该戛然止于此处——那恶僧是被活活饿死的?是病死的?还是不愿受那大赦,自绝于狱中? 他猜不出,秦灵彻也不会给他答案,或许秦灵彻自己也无法清晰地道明。 “但故事还有下半截。”秦灵彻忽地话锋一转。 杨雪飞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摇床晃了晃,惊下一池落花,盖头似的罩在他的乌发上。 “恶僧圆寂十多年后,有个修仙之人下山游历,他天资异禀,又刚正不阿,于是意气风发地闯入蜘蛛结巢的黑风山,意图造福一方百姓。” 杨雪飞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宗门,忙追问道:“——如何?” 秦灵彻却像提起一个笑话般叹道:“——结果在在刚踏入山门时,他便被一只年富力强的蜘蛛精堵住,咬断了双腿。” 杨雪飞“啊”了一声。 秦灵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以作安抚:“别怕,这个故事倒是简单得很,很快就结束了。” 杨雪飞沉默地抿紧了嘴唇,他再次靠进摇床里蜷缩着,任身旁的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晃一晃地,心跳和吱呀的摇摆声渐渐融为一体。 “年富力强的修士对上了年富力强的蜘蛛精,本该势均力敌,但那修士却动作迟滞。”秦灵彻顿了顿,目光微动,“因为那蜘蛛生着一张与恶僧一模一样的人脸。” “——那是恶僧的孩子。”帝君陛下喃喃道,“他的妻子被蜘蛛吞入腹中后生下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说得一口动听的人话,却比蜘蛛更为残忍、自私、暴虐嗜血。” “修士了解原委后下不了手,想要救他,在漫长的缠斗中,他因为对方满口的谎言频频失利,最终被这副獠牙一点一点地啃成了白骨……” 杨雪飞忽然抓住了秦灵彻的衣袖,哀求道:“陛下……” “别怕,这便是全部了。”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这一劫历完后,我先去找到了这只饿死恶僧的碗,又找到了这咬死修士的牙齿——细想来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爱子这一世将我啃食殆尽,大约天道觉得我实在孽障深重,为一世人尚不足以偿还,需得再以一副清正无辜的血肉去填补——” “陛下!”杨雪飞又喊道。 “你想说什么?”秦灵彻轻声诱导。 “陛下常年手握屠刀,杀生以持纲纪。”杨雪飞颤声道,“……岂不是要终身与此等噩孽为伍?” “在我历劫的世界里,为暴者不受惩戒,为仁者不能图存,这本就是天帝治下的过失,你不必同情于我。”秦灵彻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若不知生死之重,我又凭什么夺他人性命?我将人千刀万剐之时,也当承担千刀万剐的心煞,否则我如何逼自己弄权却不徇私情?”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追问出了这多日来扰得他夜不能寐的心障:“——那为何陛下不能慈悲为怀、约罚减刑,何必次次杀人诛心?陛下难道就不曾想过要设法免受这孽煞之重?” “雪飞。”秦灵彻突然转过头,在他面前站起来,俯身看着他,“若果真让他们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恨,我才会真的有愧于心。” 杨雪飞怔怔地望着他,竟忘了后退。 “陈启风也好,付凌云、赵月仙也好,”秦灵彻平静地说道,“他们智识勇略既不足以让他们因害人而生愧,那即便用恐惧也要让他们追悔莫及。” 他轻轻地摸了摸杨雪飞的脸,声音忽地变柔:“——我一贯以此道行事,不惜为此杀身以证道……” “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第55章 故事 杨雪飞却并未感到害怕。 他本就很少害怕什么事物, 即便在落入浧九幽之手、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心中更多的也不过是无限的迷茫和忧思。 大抵是因为所知所学的一切都是从话本中得来的缘故,他对真实与话本的界限缺乏分辨。秦灵彻的故事如一张长画卷般光怪陆离地在他眼前展开, 让他产生了如看话本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好奇、胆怯、求知和敬畏。 秦灵彻即便不听他的回答, 也不会错过他朝露似光晕柔和的眼睛。 “我说了这么多,该轮到你了。”他口吻一转,又多了点逗趣的语调,“你也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杨雪飞一愣, 下意识道:“雪飞哪里会有什么故事?” “撒谎。”秦灵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不说原因,只静静地看着他。 杨雪飞脸一红, 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个说法:“雪飞的故事, 陛下都已经知道了……” “并不都知道。”秦灵彻耐心地说,“——你在栖凤山悄悄长大的时候, 我还在做凡人。” 他这话说得不假, 却令杨雪飞更为窘迫。且不论他不懂为什么要说是“悄悄”长大, 他那些捡核桃吃、捉鲶鱼玩、抱着山鸡在林间踩水、和师兄互相抽背剑诀的少年过往, 实在不足以与秦灵彻方才所讲的死生大事相提并论。 “实在没什么好听的。”他小声劝道,“都是些话本上都不会写的小事儿。” “我喜欢听。”秦灵彻却坚持,“佛偈云,芥子纳须弥, 须弥纳芥子。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大小之分。” 第51章 杨雪飞懵懵懂懂的,没太听明白, 但他忽然意识到帝君陛下似乎是个比自己更加执拗的人。 他垂头苦思许久, 总算拼凑出了个还算连贯的事儿,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我十三岁的那个年神节,因为要到山脚下的神庙里去拜祭天地, 师傅第一次准我下山……” 秦灵彻含笑看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那会儿一起下山的还有大师兄和其他的几个师兄弟。祭神要写青词,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师兄就偷了师傅的仙丹,抵押给了山下的农户,让一直考不取功名的老举人替我们写,还跟他说这仙丹吃了能让人灵台开明,下一年一定连中三元。” “他帮你们写了?” “写了。”杨雪飞首肯道,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当时师兄们都哄我,说我字写得不错,便让我一个人留在祠堂里焚香誊写,他们自去别处玩闹。” 秦灵彻笑问:“都写的什么?” 杨雪飞张口欲答,忽地反应过来,脸上又泛起了红:“……无非都是对陛下的阿谀献媚,想来陛下这么多年没少听过,自然也是不爱听的。” 秦灵彻却道:“从前本不爱听,现在却想听得紧。” 杨雪飞涨红了脸,心道怎有这样爱挑逗旁人的人:“陛下再这样对我,我便真讲不下去啦。” 秦灵彻哈哈大笑,总算没再刁难他,而是让他接着说。 “……烧青词前后仪式繁琐,抄写前要沐浴更衣,抄完后仍要再洗弄一遍手足,焚香祈福后身上又全是味儿,又要打水盥洗……折腾来折腾去,我便忘记了时辰。”杨雪飞低低地说,“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洗了一遍又一遍,师兄们还不回来……我总觉得他们可能是在外面玩忘了时间,忘了我在这儿,然后把我留下,自个儿回山上去了。” “你总是被他们忘记吗?”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点头,又摇头道:“是我犯笨。他们平时躲懒出去喝酒,惯会让我放风,喝多了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时常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影,慢慢地几次,有清晨上山的采药人告诉我他们把我忘了,我才知道,原来说好了的人并不一定来,我要自己琢磨着时辰回家。” 他倒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甚至言语中还透着几分想念。 秦灵彻几乎能看到他温吞迟钝地在夜风中蜷缩了一夜,然后披着清冷的夜露,搓着冻僵的手,在路人的指引下,才糊里糊涂地想起来自己还要回家。 他微微蹙了眉,却把杨雪飞吓了一跳。 杨雪飞忙解释道:“——然而这次却是我想错了。我在没抄完青词的时候就擅自离开了神庙,又因为夜雾的缘故,走岔了路,也没能上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住进了给我们写青词的农户家里。他家也没什么口粮,那老阿嬷便拿祭神用的七味粥偷偷热了给我当饭食吃,又留我住了一晚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略低落了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了师哥满山找我的消息,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走,反倒是我错估了时辰跟他们擦肩而过,害他们找了我整晚,祭神的仪式也没有完成,忘生门那年落下了‘敬神不礼’的口实。” 秦灵彻轻叹了一声:“挨骂了?” 杨雪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兄训斥了我一顿,又把事情告到了师傅那儿。”杨雪飞声音越来越小,似乎真的在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愧疚,“师傅第一次对我动了戒尺。” “这是还挨打了。”秦灵彻笑着拉过他的手,摊开那些握得松松垮垮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掌心,“打了手板?” 杨雪飞红着脸点头。 秦灵彻却如同方才对那只幼鹿时一般,朝他完好无损的掌心吹了口气,又问:“还打到哪儿?” 杨雪飞抽回发痒的手掌,哪敢再说,屁股却不安地动了动。 秦灵彻瞅着他,又笑。 “陛下是世上最爱取笑雪飞的人了。”杨雪飞小声说。 他说完就自知失言,秦灵彻也不恼,只问:“故事结束了吗?” 杨雪飞摇头:“第二年,老举人入京考试,结果这一去便没有回来……阿嬷在家里等了几个年头,渐渐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人也变得不记事,每天都站在村口等到半夜,等到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才想到要回家……” 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睛:“……师兄看不下去了,说要去京里把那老举人抓回来,让他孝敬自己的母亲,却被大家拦住了——于是他只能假扮成京城里回来的人,每日下山跟阿嬷说句‘我见过你儿子了,他说今天不回来,你回家吧。’”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去,后来其他师兄知道了,开始换着班儿去。日复一日,直到那阿嬷流着眼泪在织机上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我不像京城里来的人,本事又不好,所以他们没有让我去过……但我悄悄地学会了怎么做七味粥,在他们演戏的时候,我就偷偷过去把粥添在阿嬷灶房的锅里——反正她也记不住了,也不会怀疑为什么家里总是有饭。”杨雪飞细声道,“——我也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那年闯了祸,老举人的青词没有烧上去,供奉用的七味粥又进了我的肚子,害得他们家也敬神不礼了,所以离开的人才会一去不复回?” 他说着,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璀璨的眼睛深深的望着眼前之人。 “雪飞。”秦灵彻看了他许久,才道,“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杨雪飞怔怔地望向了帝君。 他似乎仍然不知道答案。 在这一瞬间他感到非常地孤独。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连被忘在山下、被训斥打板子、罚抄经书的机会都没有了——有些人总是一去不复回,这哪里是焚几次香、洗几次澡、烧几句青词可以解答的? “玄穹垂佑,虽有海不扬波;紫微覃恩,飞龙亦可清晏。” 秦灵彻的念诵声惊醒了他,杨雪飞一愣,紧接着他看到一直闲闲地靠立在一旁的帝君陛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摇床,与他肩膀抵着肩膀靠在了一起。 这摇床虽比寻常的要来得大,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终是有些拥挤。杨雪飞不得不屈起膝盖,半个人坐在了帝君陛下的腿上,上半身几乎要靠在陛下的怀里。 他却顾不上这个亲昵的姿势,仍惦记着对方刚才念的两句话。 ——这是他亲笔写过的祝词。 “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忍不住问。 “写给我的,我自然知道。”秦灵彻笑道,“七味粥的味道我也尝过,我还会做,糯米、莲子、红枣、核桃……还有什么来着?” 他说得相当轻描淡写,没有半点君子远庖厨,或是修仙之人不应食五谷的顾虑,甚至他钻进摇车的这个动作恐怕都会为付凌云,陈启风等人所不齿。 “还有小米。”杨雪飞嗫嚅着说,这才发现自己的屁股坐在帝君的大腿上,适才的孤独冷清倒是被驱散了一般,被这肌肤相贴时暖洋洋的热意驱散了开去,倒让他说话变得结巴起来,“小米、小米……红豆,青稞。” 秦灵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抬起衣袖,遮住了吹向二人的冷风。 “——你已经尽力了。”他温声道,似乎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又似乎另意有所指,“剩下的便是连我也不能更改的部分了。” 杨雪飞怔然抬头,他忽然想到秦灵彻曾对他说过的,那一口错失了方向的渡化之气。 他颤抖着喉咙应了“是”,整个人突然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般软了下来。 那种从被掳下栖凤山时就开始滋生的疲惫——或许更早,从他在江边不知停歇地替陈启风跑腿开始,从跪在蒲团上被狄青云责打时开始,从他在演武场上等过的不眠夜开始…… 所有酸涩的涓流都涌入了炽热的暖泉中,一点一点地逸散开来,浸泡过他的头顶。 “陛下……”他轻喊道,偎依着抱着他躺在摇椅中的帝君。 秦灵彻只是“嗯”了一声。 “陛下。”他又期期艾艾地喊了声。 秦灵彻笑了笑:“睡吧。” “等你醒来给你做七味粥喝。”帝君陛下又说。 这话却无人回应。秦灵彻低下头。 ——怀里这一只总是湿漉漉的鸟儿如婴儿般蜷缩着睡着了。 第56章 偶遇 自那一夜促膝长谈后, 杨雪飞对帝君比先前少了两分畏惧,多了几分亲近。 他不再成日郁郁寡欢地躲在帐中,读书之余也常走出内宅, 沿着飞龙川逗雀儿弄水。 第52章 内宅方圆数里都只有风过树摇, 鸟雀杂飞之声,所幸他最爱清静,又有仙仆夫子陪着说话,倒也不常想见旁人。 秦灵彻仍然回来得很少, 但只要回来身上就没什么架子,见他喜欢玩水,便笑着提着竹篓子, 拉着他手陪着捉鱼, 用的都是抹了饵料的直钩,钓不伤鱼嘴, 到了日落时分便将鱼儿又一一放回。 杨雪飞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帝君后面, 不知为何, 他一忽儿想到师兄, 一忽儿想到付凌云,他总在恍惚间觉得秦灵彻的眼睛里既有师兄的丰朗清利,又有付将军的深沉隐忍,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他谁都不像,只是自己认识的人太少, 不免要拿这两位人中翘楚去比对。 如此像在暖梦中又过了几日后, 他终于生了些要走得远些的念头,也未曾下凡,只是顺着飞龙川多摇几里小船, 摇到了瀛台山的地界。 芳菲林里的春花多已凋零,瀛台山却仍旧气象万千,夫子说过,瀛台山的风光随山主人的心情而变,如今的山主人正是他曾见过的谢秋石。 杨雪飞大老远就看到那一团如火烧般的碧桃林,奇异的是碧桃艳红的花瓣上面还覆压着累累的积雪,花开得越烈,雪压得也越厚,甚至枝头还零星挂着青色的桃实,不同时节的风物同时出现在眼前,倒是符合谢仙君捉摸不定的性子。 仙童告诉他,谢仙君不在,被陛下派出去料理那些反贼的事了。 杨雪飞也不疑有他,吃了杯茶、瞧了瞧山景,便道别离开。 倒是仙童送他上船时目光闪躲,他瞧穿了对方的欲言又止,柔声问道:“可是有何疑惑?不必顾忌。若是雪飞能答得上的,自当倾力相告。” 那仙童见他内敛亲和,秉性与谢秋石大不相同,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听说是杨仙使平定了付凌云之乱,怎么仙使看起来——看起来竟还像个凡人?” 杨雪飞不觉失笑。 他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俯下身平视着小童,耐心地解释道:“雪飞哪里能解决什么叛乱,都是陛下计谋周全、早有安排,雪飞不过是依言照做罢了。” 他顿了顿,又颇为惭愧地说:“雪飞也修习了多年仙法,实在天资不足,非修道之命,确实还是凡人之躯。” 仙童却被他谨小慎微的模样逗笑了,嘻嘻哈哈地说:“仙使这是过谦了,待你做了天后,自然是与陛下与天地同寿的,慢慢修习,又有何不可?” 杨雪飞听得直愣,过半天才轻轻“啊”了声,紧跟着就闹了个红脸,忙摆手道:“怎……怎可这样胡说八道?雪飞怎会……啊……况且紫微宫早有天后娘娘,凡间的牌位上都是一同供奉的。” 他手忙脚乱地几乎连话都说不顺溜。 “你才胡说八道呢。”仙童瞪着他说,“陛下的内宅怎可能住得进旁人?至于你们凡间的牌位,他们还把陛下画成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模样呢,这怎么能作得准的?你说紫微宫有天后,我识事至今六百多年,怎么从没见过?” 杨雪飞哪里听得进他说的话?只觉得双颊滚烫,又思及陛下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举动,一颗心恍惚乱跳起来,倒似是自己犯了错一般。 “我……我在凡间早已定了亲事。”他恳切道,“仙童切莫再说这胡话。若让陛下知道了,我……我怎么还有脸面见他?” 那仙童听得莫名其妙:“连我们这些在偏山修行的都知道了,陛下怎可能会不知道?你说你有尘缘,若尘缘未断,你又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不去陪你的尘缘?是陛下不放你去吗?”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杨雪飞却是听得发怔。 即便那日说了要留他在紫微宫使用,实际上秦灵彻从未要他做什么,也从未说过不放他走。他是师兄的道侣,无论师兄记不记得他,他都应该—— 但—— 直到与仙童道了别、上了小船、慢悠悠地驶回紫微宫,杨雪飞都没弄明白这一连串雷击似的质问。 秦灵彻会准他离开吗? 师兄还算是他的道侣吗? ……为何他没有调转船的船头往下游、往凡间去? 他尚未想明白这些问题,一阵破空而来的疾风突然擦着他的耳边掠过。 他本以为又是飞鸟惊鱼,并不引以为意,却忽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什么?杨雪飞在心底惊呼。 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光席卷着一道人影乍然向他袭来,他整个人都因为反应不过来而僵住了。 有人想杀他? 谁? 颈边传来一阵冷意,粗糙有力的虎口卡在他的脖子上,扳高了他的脸,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唇,锋锐的剑刃抵在他的颈边,血丝顺着刀锋淌下,只差一寸便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杨雪飞绷紧了身子,隐约感觉到贴着后背的是一副冰冷的残甲,粗暴的动作让他骤然想起了早已不在人世的付凌云。 “别动。” 那人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这个声音很熟悉,杨雪飞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曾经的神威军副将沈秘。 “不要乱叫,我不杀你。”沈秘呼吸急促地说,“你还记不记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雪飞惊愕地发现捂着自己脖子的手松了下去,刀刃“锵”的一声落在地上,紧跟着背后传来一阵湿热的血腥味。 “沈……沈将军……” 他凝滞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就见沈秘双目大张仰卧于地,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血口,一旁掉着一把沾染着血迹的折扇。 “不好意思啊。”一个荒腔走板的声音响起,谢秋石从桃花林里走出来,每走一步便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嘴边习惯性地带着三分笑,眼睛却如同两团绿油油的鬼火,“最近忙得厉害,不小心放漏了一个,想不到竟然盯上了你。” 他每逼近一步,杨雪飞便感觉身旁更冷上一分,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谢秋石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偏过头,哂笑着打量了他一眼,停下了脚步,招了招手,那柄刚杀了沈秘的折扇便回到手中。 杨雪飞这才缓过神来,忙行礼道:“雪飞多谢谢仙君搭救。” “谢什么。”谢秋石冷笑一声,“我瞧你的魂马上就要吓飞出去了,怎么,怕我连你一起杀了?” 杨雪飞立刻摇头,刚想开口解释,谢秋石就打断了他。 “你怕我,我还怕你呢。”谢秋石朝他翻了个白眼,哼了声,“瞧瞧你那怂样儿,从印堂黑到脚心,蛇毒已经入肺腑了——回去哭着求秦灵彻救你吧。” 第57章 根治 杨雪飞本不想再因为自己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麻烦事儿去叨扰帝君。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有所念、身必有所感”的缘故, 那日拜别谢秋石后,他回到卧榻辗转反侧了一整夜,醒来时便出了一身虚汗, 四肢酸软得使不出力气, 竟真的有了些毒发之兆。 他习惯性地咬牙苦忍着,转念却又想到谢秋石的警告——若他这次再得不到医治,恐怕就要命绝于此了。 杨雪飞呆呆地盯着床顶看了许久,突然出声叫来了照料他起居的仙仆, 小声问能不能让他再见见帝君。 他并非第一次毒发,仙仆看了他两眼便大约知道了状况,松了他的手便又要去喊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忙拽住了仙仆的衣袖,迟疑了一下, 又说:“别告诉陛下我毒发了。” 仙仆皱着眉头拿眼睛瞅他。 他解释道:“寒吻蝰之毒只有仙骨可解, 雪飞知道, 仙骨灵髓是仙家修炼千年方能铸成的仙身根基, 绝不可能随意取出……若要因为我的事给陛下添麻烦,那还不如……” 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是声若蚊蝇地说了句:“……我只是想再见见陛下。”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盯着仙仆,直到对方潦草地点了点头, 才放心地爬回床褥里,放纵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只可惜他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秦灵彻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冷着眼打量他, 周围十六名仙仆依次排开,手里托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杨雪飞立刻明白过来,那人已彻底将他出卖了。 秦灵彻并不和他说话, 闹得他心头怯怯。帝君陛下很少这样冷着他。 杨雪飞对被人冷着这件事倒是并不陌生——陈启风时常用不理他的方式让他追上去反复撒娇认错、发誓劝哄——但这一套显然对帝君陛下不会有用,秦灵彻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不说话,他都会忍不住从头到脚细数自己的罪状,然后战战兢兢地认错请罚。 第53章 当秦灵彻让两个仙仆把他的双手从被褥里拽出来、捆缚在床头之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声音极其细软地喊了一声:“陛下。” “会疼。”秦灵彻也不跟他多解释,只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忍着。” ------------------------------------- 杨雪飞就这么被晾着趴了大半日。 秦灵彻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沙沙翻着卷册,偶尔似乎还擦拭了什么东西,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却只能看到几片紫色的衣摆。 起初,他身上只有麻痒的毒发前兆,随着日沉西山,他额上开始渗出涔涔冷汗,体内的寒毒热毒交错发作,一阵疼过一阵。 他细瘦的手情不自禁地死死抓住揣在手里的雪缎,要不是这织锦是仙物,早被他硬生生拽出丝来。 秦灵彻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终是放下了书卷,走到床边,在他战战兢兢的目光中朝他伸出手,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撬开他的口舌,将另一段白绸塞进他的嘴里。 杨雪飞难过地“呜呜”了两声,眼角渗出一层泪珠来。 帝君陛下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问他:“可准备好了?” 杨雪飞只觉得惶恐惊惧,他被晾了太久,此人什么也不曾知会他,什么也不曾向他解释,他如何能准备好? 那双冰冷的手钻进他的衣物,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按压的时候,他只怀疑这双手要扯着他的胛骨把他拆散了。 “是怕你咬伤了自己。”秦灵彻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平静地解释道,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从床头匣中取出一件皮质的物事,塞进他几乎脱力的五指间,“拿着这个——知道是什么了么?痛得厉害就摇摇它,我就知道了。” 朦胧的余光中,杨雪飞瞧见了搁在他手里的那只小鹿皮做的拨浪鼓。 ——是那只幼鹿的皮。 他的心忽然揪了起来,就在他重返天庭后的这些月里,那幼鹿一夜一夜地贡献着它的皮和血,直到那高高的竹架子被晾满,晒干的鹿皮足够做成一只可供主人随时把玩的器物。 ——它现在可以安心了吗? ……它现在可以自由了吗? 杨雪飞恍惚地思索着,直到一阵尖锐的痛楚猛然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冰冷的凉意划破了他背上的皮,—就像揭开鹿皮那样,割开了他背后的血肉。起初他只觉得冷,风似乎贴着骨髓吹过,紧跟着才是疼,是一种一路炸裂到头皮的尖锐的疼痛,剜肉剔骨的疼痛! 秦灵彻果真想彻底地给他解了这寒吻蝰之毒! 剧烈地痛苦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可有一个问题始终如阴云般悬在他的头顶。 ——要去哪里找一副仙骨呢? 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为他献出一副仙人的根本?若那人不情不愿,即便是十恶不赦之贼,他也断断不敢强拿别人的骨头,更不能让秦灵彻帮他拿别人的骨头。 否则……孽煞…… 他越想越急,喉咙里却只能“呜呜”地发出含糊的声音。 秦灵彻堵着他的嘴,到底是怕他咬破舌头,还是怕他拒绝? 他无暇多想,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只小鼓,“哒哒”地摇起来。 尖刀沿着剖开的伤口缓慢而坚定地刺入肌理。他“哒哒”摇着,刀尖却刺得更深。秦灵彻全然不因为他的祈求而手软,他只能反复地、无用地摇着小鼓。“哒哒”、“哒哒”的声音和沉闷的喘息声夹杂在一起。 帝君陛下平时分明能如读一本摊开的书一般读懂他的心,此时却对他的诉求毫无知觉,在精雕细琢的同时,甚至漫不经心、若有若无地哼起了他南域乡里的小调。 “呜……呜……” 杨雪飞再次不争气地哭了。 乡音总是能让他想起故里,想起将他弃于野外的爹娘和一去不回的师门,想起了赤着脚踩着山间溪水、抱着野果追逐野雉的少年时。他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直到小臂反复痉挛、彻底脱力,汗湿的鼓柄从他细不盈握的指缝间滑了出去,“咚”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总是拒绝他……拒绝他,就连秦灵彻也不让他发出自己的声音。 杨雪飞哭得糊里糊涂的,几次昏厥又醒来。背后的痛楚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秦灵彻轻轻地扳过他的脸,让他看到那些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青灰色的骨头。 “雪飞,看着我。看着这些骨头。”帝君怜爱地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发,语气温柔如逗弄一个婴儿,“它们既然已经毁败了,就全部去了吧。” 杨雪飞只觉视野一片朦胧,听不清也听不懂秦灵彻说的话,直到秦灵彻耐心地用帕子将他眼窝里堆着的泪珠冷汗都擦干净了,他才瞪大了眼睛—— 只见帝君的眼眶、耳窝、嘴角正汩汩流出莹白透亮的浆液,散发着异样的清香,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灵髓,但他从没想过、也从没见过—— 他几乎要挣扎起来,他想过许多可能,但其中最谦抑的也让他无法接受,更何况,更何况…… 如果不是被白绸堵住了嘴唇,杨雪飞可能已经崩溃地痛哭起来——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地选择和照顾过,更遑论有人为他割伤自己的体肤,他能理解的从来都只是那只摊开四肢的幼鹿,而不是磨刀霍霍的屠手。即便在梦里,他也无法想象自己要用他人的血脉和魂灵来延续生命。 秦灵彻终于取出了他嘴里的白绸,但仍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在他张开嘴唇的一瞬间,帝君俯身与他嘴唇相贴。 这似乎可以被称作一个吻,但这个吻切切实实地与情欲毫无关系,秦灵彻像一件器皿一样贴在他唇边,把浓香沁人的仙髓渡进他口中。 光影流转间,他的身体如同生出了翅膀一样轻盈起来。 随着仙髓被一口口咽入喉中,一副洁白如玉的仙骨从血肉中长出,鲜血淋漓的伤口逐渐愈合,那些斑驳的鞭痕、淤青、血痂,像泥污一样从他身上剥离开去。 他闻到了和秦灵彻类似的莲子清香,这香味就像种子一样从他的骨髓深处生长而出。 杨雪飞再次发出呜咽,重获自由的手臂紧紧地扣住了帝君的脊背。他最终还是像那只无家可归的幼鹿一样,把额头抵在帝君的皮肤上,依依不舍地磨蹭起来。 “乖孩子。”秦灵彻贴在他耳边,与他耳鬓厮磨着,低声说,“这不是都扛过来了吗?” ------------------------------------- 杨雪飞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可能超过了他和陈启风之间的任何一个吻,也超越了付凌云对他撕咬之间的索求和掠夺。他们彼此都没有任何率先分开的意图。 但这个吻却让他无法适从,因为它除了渡髓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含义,竟反倒让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陌生和空虚。 明明只是两片又凉又薄的柔软贴在嘴唇上,他却情不自禁地摩擦起了双腿。 ——直到他们的嘴唇分开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产生了一种不同于毒发时的异样。寒吻蝰的毒会让他疼痛麻木,这种暖意却让他眼前脑中都陷入了一片空茫。 秦灵彻显然也注意到了。 帝君陛下明透的目光垂下来,接着落下来的是手。 杨雪飞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下意识地弓起了身,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口中也试图将事情拉回正轨:“陛下的身体……仙骨怎么办?” “嘘,我可不仰仗那个。也不要你担心我。”秦灵彻瞧着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杨花儿。”秦灵彻忽然叫出了这个小名似的爱称,“——看看你那里,怎么突然这么不乖?” 他突如其来的露骨指责让杨雪飞整张脸都烧红欲滴。杨雪飞知道这话本不是让人辩解的,他只能遮遮掩掩地推拒,试图从那双手掌下逃离。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块儿,无处可躲,杨雪飞即便生出了钻洞的本能,竟也只能往陛下的怀里钻去,如此一来塌腰俯身,反而落入了对方的掌握之中。 他的衣袍都系在了被挂住了,温凉的手指挤上他滚烫的皮肤时,他再会自欺欺人也不能说帝君陛下对他并无遐念。 “……陛下想要什么?” 鬼使神差地,杨雪飞竟然迷迷糊糊地问着,一双雾气氤氲的眼睛终是彻底陷入了迷沼之中。 脱口而出后,他才缓缓地明白了自己的心——若秦灵彻给出他预料中的答复,他或许反倒能松快些,他在收受了这许多远非他能赎买的恩惠后,终于可以容纳和回馈陛下的欲望,就像他曾经愿意任付凌云摆弄以报满门命债的那一刻一样…… 他得到了秦灵彻恩赐的宽恕和抚慰,甚至一身仙骨,就像那只莫名其妙地找到了依傍的幼鹿般,若秦灵彻不剥下他的皮,他将无处可去。 第54章 他再也不想无处可去了—— 恍惚间,他已经环住了帝君陛下的腰,虔诚地跪坐在陛下的膝头,青涩地去亲吻那两片似笑非笑的嘴唇。 秦灵彻却突然撇开了脸,让这个吻落在了颊边。 “顽闹。”秦灵彻轻声斥责了他,仿佛他才是个不知餍足的小孩,让他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插在他头发里的手指,以全然掌控的姿态结实而有力地摩挲着他的头皮。 “已经很久……嗯?”秦灵彻凑在他耳边低声问,松弛的嗓音中透着些微的喑哑。 杨雪飞如同被蛊惑了一般点点头。 “不怕吗?”秦灵彻笑了一下。 杨雪飞连忙摇头。 秦灵彻却道:“你今天疼得够了……不再磋磨你了。” 杨雪飞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 一切似乎确实都和他过往的经历不一样。 他们仍旧面对面交错地坐着,秦灵彻却如同捧着一颗雪团、一对雏鸟似的捧着他,好像多碰一下他就会化掉似的,分明能轻易地把他捏扁揉圆,却始终只是虚虚地托着他,一点点让他融化成一汪水。 他失神地坐在帝君的怀里,惶恐于这样陌生的拥抱,甚至怀疑这样纯粹的触碰会让他不安——秦灵彻让他张开双臂他就张开双臂,让他抬起头他就抬起头,分明没有丝毫强迫或掠夺,让他却反倒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芯子里头空空落落的影人,只能遵照着帝君手里牵着的丝线,缓慢又顺从地被扯动。 “嘴唇。”秦灵彻忽然命令道,黝黑的双目背对着月色,深邃得如漩涡一般。 杨雪飞下意识地如小动物般凑上去亲吻陛下的嘴唇。 与渡髓时那个毫无情欲的吻不一样,四唇交对的一瞬间,仿佛空落的那部分被补充填满了一般,他因为这个轻柔的碰触而泪流满面。 他像是解开了九连环的孩童般发现了这种无解的愉悦,开始鸟儿似的幼稚地一下下啄弄着陛下的唇瓣,不停地重复享受着嘴唇相触的那一刻。这样的动作有些乱来,秦灵彻却再没有躲开他,而是含笑接纳了他的吻。 “……陛下……”他在眼前闪过晕乎乎的白光后,他颤抖着软下身子,喊着帝君的名字蜷缩起来,仍旧躲进了那个似乎可以遮风挡雨的怀抱里,“陛下……仙骨……真的没事吗?” “没事。”秦灵彻温声道。 “真的没事吗?”杨雪飞梦呓似执着地问,“陛下?” “没事,真的没事。”秦灵彻好笑道,“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更加没事了。” 杨雪飞怔怔地问:“什么事?” “我爱听你唤我时的声音,只是若养成了这个坏习惯就不好了。”秦灵彻道,“你也和秋石一样,叫我的名字吧。” 杨雪飞惊愕地抬眼,他张开了嘴,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秦灵彻故意板起脸道,“你忘了我的名号,是吗?” 杨雪飞连忙摇头。 秦灵彻用力捉着手里的屁股蛋儿捏了一下,杨雪飞一个激灵,小声埋怨道:“怎么会忘?雪飞记得的。” “嗯,那说吧。”秦灵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杨雪飞往后缩了缩。但他马上发现他整个人都被圈在帝君陛下的臂弯间,那两只摆弄了他一整日的手掌,一只摩挲在他的腰际,一只贴在他的臀上,如同将他拿在手里一般。 “秦……”杨雪飞终是鼓足了勇气,偏过头,连耳根都红得如滴血一般,“秦……” 秦灵彻轻叹。 再没有比叹息更令人恐怖的声音,杨雪飞忙抓着陛下的衣角,声音极低地喊了一声:“——秦灵彻。” 紫薇帝君大笑出声,总算是松开了那如同胁迫般的姿势,接着解开外袍,罩在了杨雪飞刚大病初愈就已弄得狼藉斑斑的身体上。 “好好养着。”秦灵彻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再叫人瞒我身体的事儿,不会再这么轻易饶你了。” 第58章 不忍 杨雪飞养伤的这段时日, 秦灵彻几乎形影不离地在他身旁照顾,如同悉心浇灌一株幼苗般,将杨雪飞养出了前所未有的无限依赖。 他几乎因此而感到可耻。 书中常说, 过犹不及, 需常怀谦敬以视物。然而当秦灵彻温柔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走到哪里第一件事都是用视线寻找他的时候,他却生出了一种如脚踩云端般的飘飘然来,飘然到让他不安。 他小心地跟秦灵彻说了好多次,说想为陛下做事, 不论是考官科职也好,洒扫庭除也罢,他跟那只整日用前蹄刨弄落叶的白鹿一般, 心浮气躁地想把一切都献给眼前这个至亲至敬之人。 秦灵彻却远不如宠那只小鹿般宠他。 天帝陛下每每只是抚摸着他的脸, 亲吻着他的嘴唇,用手指揉捏他的唇珠, 只把他挑拨逗弄得面红耳赤, 才低声告诉他:“还不是时候。将来有顶要紧的事要你去做。若现在连对你好些你都抬不起头来, 以后怎么能委以重任……” 杨雪飞糊里糊涂地就上了套, 顺着帝君突然变化的口风开始接些乱七八糟的情话,接着又无地自容地钻进纱帐里,最终落得个被按在床上厮磨一番的下场。 帝君陛下如云雾一般令人琢磨不透。他心想。每次想从陛下那里知道点什么,得到答案前, 都得先被他剥下一层皮来。 如此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秦灵彻才放他出门, 似是怕他无聊, 还将南槛的监正周瑛莘唤来,让他教杨雪飞一些防身功夫。 周瑛莘五大三粗一个莽夫,听到这命令时, 竟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杨雪飞看了半天,看得杨雪飞忍不住想往陛下身后藏。 秦灵彻淡淡斜了一眼过去,周监正方才犹犹豫豫地应了是。 等帝君走远了,他还跪在地上迟迟不敢起来。 杨雪飞连忙要搀他起身,他哪敢让这陛下的娇宠随意触碰,忙不迭地躲开了,眼神也从不离开脚边三寸。 “周监正为何这般怕我?”杨雪飞浑然不解,又温声道,“我也习惯了自己看书修习,若监正有所不便,自去便是了。雪飞绝不会让监正为难。” 周瑛莘自然不可能真的这么甩手离去,却也不敢以“天后娘娘”的老师自居,于是傻乎乎地跪了半天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杨雪飞见他左右为难又不肯起身,干脆在他面前一同跪下,吓得他弹珠似的弹起来,终于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贵人身上都是陛下的气味……倒是陛下……如同与贵人身份调换了一般。臣怎敢……怎敢教陛下……” 杨雪飞闻言怔怔,这才明白过来——换仙骨一事,终不如秦灵彻所说那般轻描淡写。 周瑛莘见他神色恍惚,生怕弄哭了这位“娘娘”,终是拉着人一同站起来道:“不过陛下能在轮回中重铸仙身,这点小伤确实不妨事,贵人也不必思虑过多。” 杨雪飞勉强笑了一下,目光却依旧乱飞着,似乎仍然在走神。 周瑛莘叹了一口气,总算开始慢吞吞地授业:“——贵人不妨提一口气试试?不要辜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杨雪飞这才如梦初醒。 他遵循着周瑛莘的指示,徐徐地开始学习吸气吐纳。 初时他尚未觉有异,渐渐地一呼一吸、睁眼闭眼之间,日头竟已从东边挪到头顶,隐隐有西落之势,他才发现自己的气息竟变得如此绵长,连身子都跟着轻若腾云。 周瑛莘用耐心而舒缓的语气念着心诀,杨雪飞发现在他理解那些字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照做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吹过皮肤的风,十里外的花香气,池塘里漫上来的水珠,幼鹿皮毛内的脂气……他的视线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他站在飞龙川边,却看到了瀛台山繁花盛开的景象,甚至还能往下,看到九幽山顶盘旋的秃鹫和死气,荣乡城护城河里弥散的血痕…… 一个在头顶上打响的响指让他收回了蔓延的知觉,杨雪飞倏然回首,只见周瑛莘忧色忡忡地看着他,道:“贵人虽已能目穷天下,但还是多收少放为好——看到的太多,心里便容易生劫煞。” 杨雪飞一个激灵地回过神,连忙道谢,又忍不住问道:“——陛下平时看到的也是这许多吗?” 周瑛莘叹道:“陛下心志坚如磐石,杀伐果决,早已不会为世情百态所惑。” 杨雪飞微微蹙起了眉。 他忽然想起了本已将功赎罪、却又贸然被杀的沈秘。 过了一会儿,他才复又问道:“……鬼道作乱之事,我可以问问吗?” 第55章 周瑛莘抿唇不言。 杨雪飞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意思——若他不问,周瑛莘便断断不想回答,但若他问了,对方也不敢保密。 “下头可还在交战?”杨雪飞几乎毫无犹豫地问道。 “是。” “战况如何?”杨雪飞又问。 周瑛莘的表情倒是松快了很多:“不过一月,便能乾坤大定了。” “神威军旧部现在被关在哪里?”杨雪飞趁他放松,突然试探道。 “在修天火台。”周瑛莘脱口而出,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火台是囚犯受刑历劫之所,台上立一千人合抱粗的天火柱,天火柱周身烈焰焚魂,纵使大罗金仙从上面跃下也是尸骨无存,修天火台更是九死一生的徭役,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那日沈秘突然挟持他,却不下杀手,似乎别有所求,想来就是这个缘故——他曾经许诺放他们一条生路——沈秘并不想害他,只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向他讨这个承诺! 周瑛莘察觉到他突然苍白的脸色,也隐隐看出了他心头所想,忙解释道:“贵人无需自责——神威军造逆一事,他们悬崖勒马时犹未晚,陛下也依约饶了他们一命。然而在此之前,他们养寇自重、劫掠民财、私收贿赂等等罪过,陛下又岂能视而不见?桩桩件件拿出来,都够他们在天火台死上十次百次。” 他说着说着又补了句重话,“——贵人因此生愧生劫,周某也该死上十次百次了。” 杨雪飞忙道:“此事与周监正无关。我,我自去求陛下。” 周瑛莘却突然重重朝他跪下:“贵人责备周某便是,切莫拿这些烦心事去叨扰陛下!” 杨雪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微微侧身躲开这一拜,试图与对方讲道理:“我当时说饶他们一命,本就是代陛下行旨。若陛下出尔反尔,反倒有损天庭的威信……” 周瑛莘猛然狠叩了几个头打断了他,用力极大,额头瞬间都变得青肿起来。 杨雪飞伸手去拉他,却如同拉到了一只千斤重的石狮子般巍然不动。 “贵人。”周瑛莘恳切道,额头上留下一丝长长的血迹,让杨雪飞的脸色越发雪白,“……恕臣直言,神威军残部是断断留不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耐心地解释道:“——贵人没带过兵,不知道他们在军中的地位——神威军多与我天庭十八仙将相熟,熟知行军布阵的习惯与脾性,也清楚他们性情长短。如今未能成事,只因付凌云气量狭隘,不是王业之材。若真对他们轻拿轻放,哪怕有一人是假意顺服,便足以乘隙而动,使仙庭损兵折将……留他们在军中,恐成内患;放他们离去,又成外忧;将他们尽数圈禁,则必生群怨,日久成乱……陛下此决也是无奈之举,贵人若以情理相劝,岂不反增了陛下的心魔劫数?” 他一番话说的恳切实在,显然是没把杨雪飞当外人,更显得苦口婆心、好言相劝。 杨雪飞却听得更加举步难安。 ——他终究是以不可实现的谎言诱降了神威军的残部,又要目送他们被折磨至死。 见周瑛莘仍旧如一根铁柱子般杵在那里,杨雪飞终究闭抿起了嘴唇,点了点头:“好啦,我听你的……你别跪在这里了。” 周瑛莘感激地站起身来。 杨雪飞拉着他在石几上坐下,又从院里取来伤药,要亲手给他敷抹,周瑛莘哪里敢受,立刻一把接过来,如糊泥般糊在了额头上。 杨雪飞这才稍被逗笑了些,柔声道:“监正,我可以去天火台看看吗?” 他这话说得突然,周瑛莘的脸又立刻拉了下去:“贵人一定要去的话,请让臣陪同——” 杨雪飞摇头道:“我一个人去。” 周瑛莘皱起眉,单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我要跟着一起”这六个大字正明晃晃地写在他脸上。 杨雪飞却执著地道:“将军既不想给陛下添麻烦,便让我一个人去。” 他眼神漆黑执著,周瑛莘有一瞬间觉得与陛下相仿。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贵人灵慧,做事自有分寸。”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垂眼地将几个刚才胡乱拿出的药瓶又一一理好了,一个个认真的看着,仿佛瓶身上写着一本书似的。 ------------------------------------- 天火柱所在的位置在天庭的极北处。 与钟灵毓秀、滋生万物的飘渺云端不同,天火柱所在之处终年酷热难耐,风沙席卷,冤鬼啼哭。 被发配去修天火柱的犯人远看如蚂蚁般盘旋着,攀附在通天的巨柱上,不断地在滚烫的火柱上敲打胡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到油尽灯枯、或是天雷降世,才能获得解脱。 杨雪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曾亲眼见到付凌云面如土色地被捆绑在天火柱上,最终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收回心神,拢紧了遮面的斗篷,轻轻与前来盘问的吏卒说了几句话。 那吏卒起初还将信将疑,一闻到他满身莲花清香,就立刻露出了与周瑛莘一样不可置信、毕恭毕敬的神情。 杨雪飞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怀抱着药篮急急往囚徒扎堆的地方小跑过去。 他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神威军的红袍已被尘沙污泥浸染得看不出颜色,然而巍然凛冽的气息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仍然显得格格不入。 果不其然,在极靠近天火柱的位置,他看到了几张还算熟悉的脸。 杨雪飞与神威军只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在平湖水榭的酒宴,宴会一结束,他就被这群人押送进了死牢;另一次就是瀛台山劝降,他亲口许了这些人一条生路。 他捏着竹篮的手指缘泛白。 神威军残部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接近,各自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为首几个合计了一番后,都警惕地后退了数米,只留下一人与他交涉。 那人生的尤其高壮,比周瑛莘还要高上一个头,纵在这连日无尽的折磨中显得憔悴萧索,大笔大划的面容轮廓依旧崚嶒刚毅。 杨雪飞率先停下脚步,行了礼道:“徐监军。” 徐故铮愣了愣:“你认得我?” “酒宴上见过一面。”杨雪飞没再多做无谓的寒暄,他垂下眼,将手里的竹篮递了出去,目光却没有看向对方,“我带了些……” “沈副将呢?”徐故铮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抱着手臂打断了他,“你见到他了吗?” 杨雪飞没有说话。 徐故铮马上就明白了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拿过了那只竹篮,粗糙地掀开盖布一看,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装着几坛酒。 他不禁发出一声惨笑:“这是何意?” “……我救不了你们。”杨雪飞不忍地低下头,“只好来送酒饯行。” 徐故铮没说话,只是遥遥地拿眼睛看向等待着自己的那群战友,再多的怨怒愤恨都已被连日无休止的磋磨苦役冲淡了,此刻他动作间带着一个平庸武夫的笨拙。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早该知道你本就做不来主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头,把因为酷热而晕眩的脑袋拍醒了些,“你回去吧。这么小的身板,来这地方做什么?” 杨雪飞失语。 徐故铮扭头便要往回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又翻了翻竹篮里散落的瓶瓶罐罐,看不懂上头的纹样字迹,便问道:“有解热毒的药吗?” 杨雪飞一怔:“什么?” “沈副将的儿子中了热毒,躺了三天了。”徐故铮用粗圆的手指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人群包围着的青年,那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咧开嘴朝他傻乎乎地笑了笑,嘴里血淋淋的,因为打架缺了一颗牙。 “那是?” “他叫沈清,沈副将的儿子。”徐故铮耸了耸肩膀,他庞大的身躯挪动时,像一座摇摇欲崩的矮山,“其实我们已经认命了,但他是个傻子,每天就知道在那边傻笑,不会修天火柱,也不会躲懒,生了病就哭,吵着让爹爹叔叔伯伯救他,每天嚷嚷着不要死,还想喝三千年的佳酿。” 杨雪飞别开脸去,似是不忍再听。 “他在军营里只不过出一身蛮力罢了,他父亲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平时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老好人。”徐故铮道,“——其实我们都劝过沈副将,把他掐死算了,但是沈副将不愿意,他想去找你搏一搏,问你还记不记得当时的承诺。” 第56章 杨雪飞怔怔听着。 “也不指望真的能救。”徐故铮补充,“就指望着让他稍微好受些吧。” “……我这儿有一瓶能解百毒的金凤丸。”杨雪飞难过地闭上了眼睛,他轻声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只贴着黄纸的白玉瓶,想了想,又伸手要将装了酒的竹篮拿回来,“——酒还是下次再喝吧。” 徐故铮盯着那几个明显被开过封的酒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又移到那只抬手就能拧断的纤细手腕上,最终没下得去手,但也没有让他把竹篮拿回去。 “——你知道的吧?”他忽然沙沙地说道,“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听命行事——” 杨雪飞轻轻地“嗯”了一声。 “酒留下吧。”徐故铮又道。 杨雪飞的手指却执意按在竹篮上,他摇了摇头道:“我再试试……我再……让我再……” 徐故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仍然如死灰一般寂寂,但终究是松开了手。 几个酒坛因为突然的失力重重砸在地上,散发着醇香的酒浆撒了一地,神威军残部目光奇异地看过来,又很快低下头各忙各的,似乎已不在意这边发生些什么事。 ------------------------------------- 杨雪飞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然而没离开多远,他就在天火台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秋石身上仍然带着淡淡的血味,模样和上次见面时比又变了些许,似乎又瘦了些,幽绿的目光有点暗淡,衣袖破破烂烂的,脸颊上竟然有两道细长的伤痕。 “谢仙君。”杨雪飞喊道。 谢秋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手里空掉的竹篮,没有说话。 杨雪飞关切地问道:“仙君怎么受伤了?可是遇到了麻烦?” “没啊,没麻烦。”谢秋石很冷淡地笑了一下,“杀人的刀钝了,我就在大街上坐了会儿,结果被鬼道那些老幼病残拿泥巴扔着打,他们叫我凶神,叫我灾星——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把他们都杀了。” 杨雪飞只觉得遍体生寒,他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谢秋石会出现在这里。 “你和秦灵彻那老儿倒是夫妻同心。”谢秋石忽然嬉皮笑脸地道,“刚才瞧见你拎着两坛子毒酒过来,我还以为我不用忙这一出了。” 杨雪飞羞愧地低下头。 谢秋石一语道破——他确实在每坛酒里都加了足以致命的忘魂散,能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离去。 红衣仙君轻轻地拔出了腰间的折扇,冰冷的扇面上还带着淡淡的血光,他看了看远处手忙脚乱正在给沈公子喂药的人群,扇柄转了转,似乎在考虑从哪个角度下手能更快一点。 “我知道修天火柱让人生不如死,我也知道我不能保下他们的性命。”杨雪飞轻声道,“我想尝试着像陛下那样,结束他们的痛苦,再亲身背负上这份罪孽……但当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实在——” 谢秋石盯着他看了会儿,接着一个用哈欠打断了他的絮语:“亏你整天想这么多。如果我想这么多,秦灵彻早就骂我了。” 杨雪飞一愣。 “我帮他杀了很多人,还要再杀很多人,但我从来不考虑他是怎么想的,他也不需要我考虑任何事,我只要负责照做就好了。”谢秋石笑了一下,这个笑在杨雪飞眼中竟然比哭还要难看,他隐约觉得谢秋石在这连日的厮杀中似乎生出了什么变化,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他的心头。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在这时,他的身体腾空而起,紧接着整个人被远远地扔出了天火门外,他再想靠近时,便被吏卒拦住了。 “杨仙使,里头在行御令。”吏卒声音里带着歉意,“不能再让你进去了。” 杨雪飞尚未答话,就听到谢秋石清朗的声音遥遥传来,紧接着便淹没在厮杀吼叫声中。 “别瞎掺和我的活计了。”伴随着方才还在与他说话的徐故铮的惨嚎,谢秋石高声嚷道,“——我再也不想给你们这对狼奸狈侣擦屁股啦!” 第59章 死局 杨雪飞回内宅后, 并未对秦灵彻提起天火台之行的所见所闻。 谢秋石倒是来了几次,吵吵嚷嚷,秦灵彻既不搭理, 也不让他相见。 杨雪飞隐约听到些, 谢仙君一边用力拍着窗子,一边嘴里没几句正经话,说的什么螃蟹、白津川,又说不想灭了吞天道, 别的也就罢了,吃不到那里的螃蟹,还不如死了算了。 秦灵彻恍若未闻地给杨雪飞盛汤, 倒是提及螃蟹时, 筷子动了动,又给他添了两只虾子。 杨雪飞坐立难安, 他看着书案上半遮半掩的御令, 又想到了昨日谢秋石伤痕累累的模样, 忍了许久才问:“吞天道——” “——在这个位置, 在白津川洞天附近,荣乡城往北。”秦灵彻抬了抬手里的筷子,在一旁的图志上比了个位置。 杨雪飞注意到,九幽山脉便在吞天道中。 “这是鬼道十府中的第九府, 这一府的统帅便是浧九幽。”秦灵彻微笑,“鬼道十府中有一二府恪守灵君十诫, 律令森严, 安守本分;五六府法度松弛、纵恶不究;其余几府便是如浧九幽等,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随时想要伺机而动,大动兵戈。” 杨雪飞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却越听越是不安。 “……叛乱平息后,”他终是问出了藏在心底多时的问题,“陛下要如何清算吞天道?” 秦灵彻缓缓收起了笑意,给了他一个无言的答案。 杨雪飞的身体一僵。 他又一次感到了背后涌起的冷意,他轻声道:“难道连鬼府里的那些寻常妖修——” “雪飞。”秦灵彻打断了他,“乖乖吃饭。” 他不做答复,本身便是最明确的回答。杨雪飞的筷子不知不觉间从手里滑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门外谢秋石敲门拍窗这会儿也悻悻消停了,琉璃窗上徒留两个黑乎乎的手印,隔着茜红色的窗纱,如沾了血一般。 杨雪飞在这诡异的静默中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勺粥,喝完了汤药,席间几次抬头,却终是讷讷地收回了视线。 秦灵彻恍若未觉,一如既往地牵着他到窗边下棋,也不管他有多魂不守舍,抬手便将一盒白子被推到他手边。 “我知道你良善,又最不喜欢令别人为难,有些话你求不出口,”秦灵彻微笑道,手指虚点了点棋枰,“那就用这个告诉我吧。” 他这话说得极是周到熨帖,杨雪飞有些感动,但心思始终不在棋局上,捧着棋盒的手指也绞在一起,迟迟落不下子去。 莫名其妙地,他又想到了那个叫沈清的傻子,豁了牙口的憨厚笑容反复在他面前掠过,如同住在了他眼皮上一般,总是痴痴地朝他笑着,笑着…… 秦灵彻先拈了黑子落在天元,刻意让子般给他留足了余地,温和安静地等他回神。 杨雪飞未经思考便接了子,两人很快进行了几个来回。 等到他飘飞的思绪回到棋局中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有违常理地抢占了四角,几乎贪得无厌地给白子预埋起了活路。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不妙的开局,并不符合他一贯的棋风。 秦灵彻看着他,含笑沉吟道:“可要悔棋?” 杨雪飞只略一沉思,便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当秦灵彻的黑子开始在中腹布局的时候,这盘棋的胜负便已没有悬念了,只是他二人都心知,这不是一局棋,而是一场对话一次劝谏,因而谁也没有停下。 杨雪飞不识时务地试图给每一片白子做眼,黑子则东一下西一下游刃有余地围追堵截,并不急于下杀手,而是猫戏老鼠般把他的棋子割得七零八落,如困兽斗。 秦灵彻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似乎陷入了某种迷局的杨雪飞,温声指点:“把左角弃了,否则你下不下去。” “陛下,”杨雪飞心头微颤,声音也柔顺下去,“陛下既已准了雪飞,便让雪飞试试吧。” 秦灵彻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又落下一子:“那你便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困死的……” 只见棋盘上黑白分明,四角活着的白棋被厚厚的黑势隔开,紧接着就是分断、突破、封锁,最终几块白子孤立无援地各自为战,气数渐尽。 ——是他执着于做活才困死了自己。 杨雪飞却不想就此投子,他仍然执著地推算着,思索着纵横捭阖间不可胜数的可能,秦灵彻未给他设时限,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忽然找到了黑子间的一个空隙。 第57章 白子几乎蛮横地强闯而入黑子的布局,硬生生在右角撕开一道气口,杨雪飞擦了擦濡湿的鬓角,这才重又拾回了呼吸。 他趁机气喘吁吁地进言道:“陛下……书上说堵不如疏,若鬼界就此平息,何不暂派仙官加以治理,徐徐导之,化其风俗,正其偏失,使之渐归正道?” 他说完便紧张地抬起头,注视着秦灵彻。 秦灵彻却并未抬眼,只是很淡地笑了笑,落子间毫无凝滞,似乎根本没看到他这招妙手一般,言谈间也是一语双关:“亡羊补牢,终是落了下乘。你这一手,何尝没有人试过?” 语毕,黑棋棋风一变,一转守势,不再迂回,而是冷静地紧逼上来,或围或压,偶有短暂的腾挪,下一步却围杀得更深。 杨雪飞不得不停下了劝谏,全神贯注地回到棋局中——然而每每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妙手时,卷土重来的黑色浪潮便将他再次席卷其中。 他落子越来越慢,一开始为了做活而强行施展的手法果真让他深陷困局。 正如秦灵彻所说,无论他如何推演变化、设想奇手、所下的点位是好是坏,终究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他被秦灵彻裹挟着推着走,所能看到的结局也在输十几目和几十目之间徘徊。 厢房中越发安静,只有谢秋石又不厌其烦地来敲了几次门,阴阳怪气地抱怨几通后又甩手离开,似乎单纯只是为了给他们添几分不痛快。 夜幕笼罩之际,棋局仍旧进展缓慢,一炷香的功夫只能落一两次子,杨雪飞额上渗出了薄薄的细汗。 秦灵彻终于蹙眉道:“若现在投子,你今晚还有得休息。” 杨雪飞却摇头,执着地亲手将死棋从棋盘上一颗颗拾下来。 “已经没有什么技法可言了,你就是在跟我拗。”秦灵彻的声音里带了点似有似无的指责意味,听不出是不是玩笑,“——接下来,你每取下一颗子,我就打你一下手板——还要继续吗?” 杨雪飞动作一顿,脸上顿时露出了又羞又怕的窘色,他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瞅眼前的残局,最终缓缓地握起了手掌。 “陛下……我……”他恳求地说道,“……若我下完这盘棋,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秦灵彻动作一顿,沉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最终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扇柄道:“接着下。” 杨雪飞默不作声地回到对弈中,他继续绞尽脑汁地应对着这场死局,一颗一颗扳着手指数着自己提下的棋子,面颊时而绯红,时而苍白。 每拿下一颗子,他仿佛就看到了一条性命的消逝——他知道秦灵彻就是在与他对弈、推杯换盏的间隙,用轻巧的命令去杀死那些盲从的兵勇、无知的痴儿、挣扎求生的老弱和蓄养螃蟹的小妖的,戏本里也是这样写的——重逾千钧的决策,往往只在一顿饭一盏茶的时分悄然敲定,无可转圜。 杨雪飞尚且无法背负一队叛军的生命之重,然而这一切对秦灵彻而言就像堵住一个气口般轻而易举,抬手投足间断玉削金,不论罪轻罪重,有冤无冤,也不论谢秋石如何焦躁不安地敲门,他如何执迷不悟地做活…… 一颗又一颗…… 杨雪飞每每把注定要被吃掉的白棋放在棋盘上时,都会感到心头发苦。终于,到了日出拂晓之际,棋枰上一片漆黑,他再也无处可走。 秦灵彻叹了口气,朝他抬了抬下巴,目光幽深地点了点眼前的桌面。 杨雪飞出了一身虚汗,他闭了闭眼睛,最终诚惶诚恐地平摊着双手,送到帝君的面前。 他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细嫩的掌心轻轻地颤抖着,等待着为自己的负隅顽抗而受罚。 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去,却见秦灵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用扇柄挠了挠他的掌心,与他对视时,浅淡的笑意如春水般化开。 他痒得蜷缩起来,又不敢把手收回,只得眨着透亮的双眼,忐忑不安地等着审判。 “笨。”秦灵彻突然抬起扇柄,虚点了点他,轻斥了一句,“又不是真的没转机了——就这么喜欢挨打?” 杨雪飞的脸腾地红了——他哪里喜欢挨打?只是哪里又有什么转机? 秦灵彻拉过他的手,忽一拂袖,将整张棋盘乒乒乓乓地从桌上掀翻了下去,晶莹剔透的玉石棋子噼里啪啦下暴雨似的洒了一地。 杨雪飞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帝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这——这实在——” “你做错了甚么,认甚么打?”秦灵彻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尖,又将这傻乎乎的笨蛋拉进了怀里,放在腿上轻轻地抱着,“把棋桌掀了,对我说不要,不就好了?” 杨雪飞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笼罩着,一时间僵在原地,竟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倒是率先如虾子似的蜷缩起身,屁股不安地动了动,脸颊则习以为常地贴向陛下的襟口。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含含糊糊地说完了刚才剩下的半句话:“……陛下这实在太无赖了。” “雪飞,”秦灵彻轻唤着他的名字,在他耳边庄重地教道:“——若想赢我,一味地琢磨做活棋是没有用的……” 杨雪飞一怔。 “……你要学会把棋桌掀翻才行。”帝君陛下低声道,话锋又突然一转,“——你想求我的是什么事?” ------------------------------------- 在这一场堪称袒诚相见的较量后,开口也变得没那么困难了。 “……陛下要灭了鬼道。”杨雪飞终是轻轻地说道,“此事已无回寰余地了,是吗?” 秦灵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请求。 “——若这果真是陛下乾纲独断,雪飞又岂敢以一己之见加以妄言。”杨雪飞捏紧了手指,竭尽周全地说道,“除了恳请陛下三思,雪飞再不敢奢求任何事……” 秦灵彻没有斥责他的冒犯,只是问道:“你也觉得此令过于恣睢暴戾?” 杨雪飞却摇头道:“我知道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秦灵彻这回却没笑,而是沉默地端详了他一会儿。 只有杨雪飞。他没来由地想到。从来没有变过的只有杨雪飞,不论得权或是陷身,金身或是泥胎,被人视若珍宝,还是弃若敝屣……只有杨雪飞,杨雪飞总是泪水盈盈的,想同等地眷顾所有人…… “你刚才说,堵不如疏。”秦灵彻挪开视线,他忽然从一旁桌上的宝匣中取出一枚虎口大小的丹丸,递到杨雪飞的手边,“——看看这个。” 杨雪飞听话地接过,触手的一瞬间,他便觉得此物异常熟悉,一缕亲切的气息熟稔地缠绕上他的手指。 他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酸涩的鼻腔已经提醒了他——这是赵月仙曾经盗走过的那枚内丹,这上面还有陈启风留下的气味。 “这,这是……”他颤声道。 秦灵彻偏过头,饶有兴味地品味着对方突如其来的柔情和自己心头涌起的异样情绪,玩赏够了,才道:“这是开天地以来的第一位魔君,红莲罗刹,修得的内丹。” 杨雪飞讶然,他喃喃道:“此物并无邪祟之气,我还以为是仙人之物……” “自是如此,否则赵月仙也不会把它误认为是我的内丹。”秦灵彻淡笑道,“红莲罗刹已将魔功练到极致,就如同日头亮到极致便会让人分不清黑白一样,这就是鬼修的至高境界。” 杨雪飞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修鬼和修仙在结果上并无区别……”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不同的只有修道的方法——仙家讲究淡泊清心,克制爱恨欲憎,否则便会被孽煞所扰;然而鬼道截然相反,他们所有的功夫都是助长七情,放纵六欲,纵性到了极致,反而无所更求,便也看似如无欲一般,浑然天成了。” “这真的能做到吗?”杨雪飞惊愕地问道。 “红莲罗刹做到了,也只有他做到了。”秦灵彻叹道,“那罗刹追求武道到了极致,在世俗的欲念上却也变得极为淡薄,最终与剑仙青冥君在一场比试中同归于尽,只留下了这颗内丹。” “——然而世上没有第二个红莲罗刹。”他说着语气一变,“驱驰欲望者,终究会反被欲望所驱使。青冥仙君、执法元君、乃至曾经的瀛台仙君,都曾试图或以文治、或以武功镇守鬼道,以令三界太平。然而他们不是受了欲念的蛊惑,便是误入歧途、道消身陨……灵君十诫岌岌可危之际,鬼道又以权势利诱,让我折损了爱将凌云。” 第58章 杨雪飞垂下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桌面。 棋盘掀翻了,他却好像又回到了棋局中,试图找到一个做活的解法。 “——后来我便明白了。”秦灵彻笑了笑,“并不是律令不够严苛,或是执法者不够威严,而是鬼修得道的途径本身便会滋生恶念。权与欲本是不应该共存的,否则善良如你之人永远不会停止流血……” 杨雪飞怔怔地垂下眼,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那匹幼鹿时,秦灵彻那个关于“屠尽狼群”的诺言。 帝君陛下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不彻底斩断这条捷径通途,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会滋生出鬼魅——只要有一个鬼修活着,这条路上便会魍魉不绝,我身边也会有越来越多像你、像凌云这样的孩子为此摧折——” 杨雪飞攥紧了手指,他终是听出了帝君语气中的斩钉截铁。 “我要修正的并非个人的过失,也非惩罚一二桩罪孽,我要从根上改写天地间的秩序。”秦灵彻看向他的目光几乎带着几分刺眼的期许,“雪飞……你能明白吗?” “我……”杨雪飞嗫嚅着避开了那样刺眼的视线,他总觉得有什么堵在喉咙口,有些像怜惜,又有点迷茫,他无法诉之于口。 帝君陛下活过几千年,见过无数仙凡鬼魅的仇生恨死,他短短十数年的寿命如同对方脚下的一颗芥子——这样千年未曾化解的死局,他如何能说出孰是孰非? “你的请求我大约答应不了你。”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发,并没有逼迫他表态,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但我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饶过一个人的性命。” 杨雪飞一愣。 秦灵彻笑道,却没有正面回答:“正好谢秋石也烦了我一下午了——那个呆子一敲门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去见见他吧,只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杨雪飞未解其意地眨了眨眼睛。 帝君陛下静静地看着桌上的顽石摆件,转开了头,颇有深意地道:“——否则会害了他。” 第60章 夜奔 谢秋石被杨雪飞找到的时候, 正蹲在水塘边打水漂。 要找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沿着宫人仙童避之不及的方向反其道而行,便能轻易找到成日臭着一张脸、哈欠连天、怨声载道的谢仙君。 他身上仍然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一般, 眼睛如同透明的琉璃珠, 见到人就直勾勾地盯着——被这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不像被看着,反倒像被刀尖所指。 “好一番你侬我侬。”谢秋石一瞧见他就嗤笑起来,“喊你这么多声, 你光顾着跟秦灵彻那臭家伙下棋。” “原来谢仙君是在喊我。”杨雪飞羞愧地说道,“可惜我……” “甭提了。”谢秋石瘪了瘪嘴,“我跟你较什么劲儿?你就是个被秦灵彻养在笼子里的兔儿。”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 就有些侮辱人了, 只是不知为何由谢秋石道破,听着却并不叫人生气。 他又百无聊赖地抓了一把石头往水里扔, 打水漂也打得很臭, 石头咕咚咕咚沉进水底, 见不到几个水花。 “谢仙君。”杨雪飞忽然道, “你没杀沈清,是么?” 谢秋石一愣,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这才正眼看向了他。 “你怎么知道?”他满腹狐疑地咕哝了一句, 声音如自言自语一般,“你在我身上施了妖法?还是秦灵彻告诉你的?他牵你过来的?他想怎么罚我?让我再多杀一城人, 给他解闷儿?” 一连串疑问听得杨雪飞无从答起, 他只能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谢秋石旁边,也跟着跪坐下来——当他靠近时,这位凶煞仙君身上无意间爆发出来的杀意让他从头顶冷到了脚后跟, 但他仍然固执地停在原地,“……我以前帮爹娘看顾弟弟妹妹时看就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多动异常、言行古怪,那多半就是做了亏心的事情了。”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又补充道:“何况陛下刚刚又跟我说,他愿意饶过一个人的命,接着就放我来找你……我就猜多半是沈副将的爱子。” 谢秋石呆呆地听着,如同头一次见到聪明人般,半晌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那我也不用藏啦。” 他说着勾了勾手,一旁的树冠中忽然落下一个庞大的身影:“喏,你的‘金凤丹’。” 只见身形魁硕的沈清被捆绑得如粽子一般,倒悬在树梢上,此时整个人扑通一声脸朝下砸在地上,虽撞得鼻青脸肿,却犹自呵呵傻笑着。 “金凤丹?”杨雪飞不解地问道。 “你不是刚给他喂过金凤丹吗?”谢秋石耸了耸肩,自然而然地说,“——所以我才不杀他呀。金凤丹值好多钱呢,你刚喂下去,药还没起效,我就把他杀了,岂不亏大了?我非要等你把他治好了,给他养得像猪一样胖,再杀了才划算。” 他絮絮叨叨一番话间流露出几分懵懂,杨雪飞不免心想:谢秋石或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饶过沈清的性命,才会编出这么一番理由来。 “他不叫金凤丹。”杨雪飞道,“他叫沈清。” 谢秋石撇了撇嘴:“我才记不住那个,我是石头,我们石头都没有名儿。” 他说罢便不再搭理杨雪飞,转头又去欺压那些和他同名同宗的顽石,把它们用手掌捏成一片片的,再一颗颗扔到河里去沉底,打不出水花的就碾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地里。 沈清倒是看得开心,手舞足蹈地拍着掌叫好。只有杨雪飞忙前忙后,一会给他把脉看伤,一会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想探清楚他的热毒解得如何了。 “谢仙君想把他安置在哪里?”杨雪飞突然想到了这回事,“将他带回瀛台山,跟您修行?” “开什么玩笑啊?”谢秋石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才不要这么大一个麻烦,这是你的金凤丹,我还给你了,你要是不要,我再把他杀了呗。” 杨雪飞哪里还敢再反驳,只得小声解释道:“我在天庭也是寄人篱下……不如让我将他送回栖凤山去,或许有人……” 他话说了一半就噎在了喉咙口。 ——栖凤山早已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 神威军是害死忘生门满门的元凶,沈清身形长大却形容痴傻,落到幸存的师叔伯手里,又哪里会有活路…… 这样想着,他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痴儿弄水惊起的水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和鞋袜,他恍若未觉,却被迫重新想起了那个自忘生门灭门起便开始困扰他的问题。 ——他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他终究不是仙人。一副仙骨以恩情将他强留在了紫微宫中,但这里终究不是他能够自由行走、高枕无忧的地方,也不是他能安心栖居的所在,只不过是秦灵彻宽纵到无底线的宠爱给予了他暂时的收容。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忘生门的弟子房。 背靠着高大的核桃树,短短几片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他每天往地上泼水,用笤帚打扫,才能不睡在灰尘堆里,灶房也要在夜深无人时悄摸地借用,拿借来的米加上拾来的核桃,才能做碗勉强可以果腹的稀粥。 但那里确实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他这副单薄无力的身体能全然支配的场所。他时而蜷缩在窝里,时而躲在树冠中,却感到无比的自由。 “你总是这样吗?”谢秋石乖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绪,“说着说着就突然自顾自地想事情,然后把自己想得眼泪汪汪的?” 杨雪飞一愣,连忙拿起袖子擦自己的脸,触手却什么都没有。 谢秋石被他逗得直笑,阴郁的氛围倒是散去不少:“唬你的,哭没哭自己不知道啊。就是你这双眼睛,哪怕没哭看着也红彤彤的——果真不是兔儿精投胎吗?” 杨雪飞没搭话,只是窘迫地低下头。 “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你不就是缺个山头,不知道把这大块头往哪儿放嘛。”谢秋石得意洋洋地枕着手臂躺在草坪上,“正好,你爷爷我最近打下不少地盘,认识了一些狐朋狗友,随意挑一个,把他放那儿去呗,给他埋土里说不定将来能结出不少金凤丹来呢。” 他说话简单直白,却如此轻易地斩断了杨雪飞心里的绳结。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继而失笑。 “仙君说笑了,活人又不是树,怎么能埋在土里呢?自然也结不出果子的。”他面上的愁色也跟着消散了,嘴角轻抿的模样竟是世所稀见的俏美,连谢秋石都看呆了一瞬。 第59章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放松,水里的沈清也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笑起来,他嗓音含糊地朝水边的二人叫嚷了几声,喉头发出咕咕嗬嗬之声,两人都听不明白其中含义,却都笑着招了招手。 杨雪飞注意到,沈清的脸长得很像沈秘,身上逸散出来的仙力却有几分像付凌云,显然神威将军如传言中一般与部曲亲如兄弟,闲暇之余也曾逗弄传授过他几手聊胜于无的自保功法。 神威将军—— 杨雪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付凌云,此时却再没有什么遗憾埋怨、爱恨情仇,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和罪有应得的指责。他心中只是如水一般的平静。 他胸怀间仍然残留着付凌云为数不多的纯粹出于善意的关怀,也凝滞着陈启风曾经少年炽热、不惜一切代价的爱意……同时他也在认识别人,住在别的地方,吹着不一样的风,寻找他能做的事情。 “谢仙君。”他忽然站起来,眨着眼睛,突发奇想地喊住了水边猫儿似的正沾湿了手在打理头发的谢秋石,“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山头吗?” ------------------------------------- 谢秋石挑来安置沈清的山头,在一个比荣乡城还要靠南、飞龙川最下游即将汇入东海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桃源津,是鬼道十府中的最后一府,也是秦灵彻所说为数不多恪守十诫、从不兴风作浪的世外盛地,甚至能看到凡人祭拜鬼仙、连年上供,祈求风调雨顺的奇景,鬼仙竟也时常回应,造福水土。 接近入海口,飞龙川的水势极其浩大,寻常小舟已无法通行,谢秋石又最爱玩闹,于是他叫沈清折了几只纸船、纸马扔在江涛中。 纸船在沈清松手的一瞬间陡然变大,如同白色的灯笼似的浮在水面上,骑在上头颠簸如在地上骑马一般,又因为质地轻盈,上可腾空,下可乘波,来来往往间倒是十足的新奇有趣。 ——原来这沈清虽然天资粗笨,空有一身仙力而不会施咒法,却极擅长将触手的事物变大。每一次施术成功,他便拍手大笑,口中发出的声音形似“大大”“大大”,谢秋石便干脆叫他大大。 大大倒是比沈清好记得多,不多时,他便记会了这个新名字。 杨雪飞莞尔地看着他们闹腾。 谢秋石骑在雪白的纸马上,吹着口哨,把捡来的石头丢飞出去,沈清再捡回来,然后沈清丢出去,谢秋石捡回来。二人也不嫌这玩法太过幼稚无趣,只如猫儿狗儿般扑腾地玩闹在一块。 “你就是个假正经。”谢秋石嘲笑杨雪飞,“都是跟秦灵彻学坏的,他每天就一个人坐在那边自己跟自己下棋,活了这么一万万年,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他都下过了,不知还有什么好玩的。” 杨雪飞闻言却敬佩道:“即便如此,陛下仍能温故知新,智略果真不凡。” 谢秋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想再理他。 “大大。”他又拿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去逗眼前的沈清,一会儿挠他脖子,一会儿拍着他手臂找茬,“——你喜欢哥哥,还是喜欢云叔叔?” 沈清憨憨地笑着:“喜欢云叔叔。云叔叔教我法术,给我买点心。” 谢秋石听罢立马一瘪嘴,不高兴了:“你大哥我也可以给你买点心。云叔叔又笨又没用,被我踢翻了按着打!” 沈清闻言却是“哇”的一声哭了:“不许说云叔叔坏话!我叫爹爹来打你,打你。” “打不着。”谢秋石嘻嘻一笑,“你爹爹已经被我杀啦。” 沈清只是叫:“打得着,打得着。”动作仍如玩闹一般,“除了云叔叔,爹爹最厉害。爹爹回家,打你,打你。” 痴儿并不通晓生死之事,不知道爹爹是真的死了,也不知道眼前这厮竟算是他的杀父仇人,甚至连生死之意也未尝明白。 谢秋石没再在这事上开玩笑,而是扯开了话题去问付凌云喜欢的点心。杨雪飞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觉有一朵阴云笼罩在二人头顶。 他隐约明白了秦灵彻那个嘱托的意思。 ——顽石成精,当然是不通人性的,可以随意拿别人爹娘的生死来开玩笑,也可以随手拔出利刃来剪除异己。 ——可终究是块会笑会闹的顽石……若有一天懂了呢?午夜梦回时,会想起这场寻常的对话、这个荒诞的玩笑吗? 梅雨天总是有暗雷在云团中滚动,却迟迟难以落下。杨雪飞不再多想,只是低头看着地图,用凤仙花汁染红的草根在桃源津周围圈起了几个宗门。 “沈大哥。”他拿着纸卷去找玩累了的沈清,“你想去哪儿?我请谢仙君为你引荐,他们都会照顾你的。” 谢秋石叼了根草躺在地上吹着江南小调,不置可否。 沈清并不识字,只是嘴里“大大大大”地叫着,伸出手指胡乱地戳点。 杨雪飞笑道:“你这样胡选可不成。我给你讲讲……” “五云门掌门曾经受过你云叔叔的恩惠,应该会愿意照顾你。只是那边你的同龄人多,我怕你和他们不一样,会暗里受了欺负……掌门性情柔弱,照顾不过来……”他尽可能用语简略、极尽周祥地列数着,“桃李庄倒是有一位一千年前得道的老庄主,在天庭留了乐善好施的美名的……清风剑派也是如此——”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不知不觉间谢秋石已经窝在花树下打了个盹儿醒来,嚷嚷着要到桃源津今晚的鬼市上玩,沈清听到玩儿便也不想听他说话了,只顾着拍手应和。 谢秋石说凡间有宵禁,仙人又端着,只有鬼市最值得一玩,然而以前每次去鬼市他都得把人杀光,杀光了就不好玩了,今天没有公干,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杨雪飞自然没意见,只是沈清的落脚点还没有挑好,他还在犹豫,倒是沈清先开口道:“哥哥出去玩儿。哥哥好。都听哥哥的。” “哎哟。”杨雪飞还没说话,谢秋石倒是先惊叫一声,“你倒是了不起。一下午这傻子就这么懂事了,看来猪和狗都能给你教成人呢!” 这怎么都不像什么好话,偏生他又没什么恶意,杨雪飞轻叹一声,终于忍不住促狭道:“你能与他玩那么开心,怎又说人家是猪狗了……” 谢秋石给他堵了一嘴,气得牙痒痒,过了好半天才前言不搭后语地拌嘴道:“众生平等,猪狗人神鬼都一个样,你跟秦灵彻这两个聪明到骨头缝里的就算当了神仙,旁人都要绕着走呢。” 杨雪飞也不恼,只抿唇笑道:“那我谢谢仙君夸奖。” 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倒是更让谢秋石想到了秦灵彻,他难受得直跺脚,一路划船到了鬼市上,还在咬牙切齿,浑身刺挠。 “我总觉得秦灵彻在背后盯着我。”他忽然缩进了船棚里,小心翼翼地贴在杨雪飞耳边道,“天后娘娘,我的好娘娘,你能不能跟我保证,一会儿我们逛高兴了,绝对不会有那些苍蝇似的金线缠过来,然后又让我把所有人都杀光?” 他的语气烦躁焦灼,似乎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无数次。 杨雪飞闻言心头如同突然被针刺了一番,细密的疼痛久久无法散去。 “不会的。”他几乎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脱口而出,极不理智——他甚至忘了反驳“天后娘娘”这个称呼,也没想过自己从来没有成功阻止过秦灵彻的命令。 “真的吗?”谢秋石对他笃定的答复也颇为惊讶,眨巴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反复确认,“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杨雪飞鼻头微微一酸,他轻轻地握住了谢秋石的手,“如果收到了就抗命吧——有什么罚我都替你受了。” ------------------------------------- 杨雪飞从没见到谢秋石这般开心过。 他蹦跳得如同一个被抽动的陀螺般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又指着天顶问为什么太阳还不下山,他想马上逛夜市。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更时分,凡间开始宵禁,鬼道开市的鼓点急促响起。 市坊的西门洞开,或游或飘的妖修鬼修鱼贯而入,荧荧的鬼火如萤火虫一般绿油油地飘散在街坊间。 随即五彩的灯笼依次亮起,漂浮在街道上,糊着红色窗纱的花格窗层层洞开,传来欢饮招揽的嬉笑叫嚷。鬼道特有的棘柳树铁鞭一样的柳枝上缠满了被施了法术的鲜花,同时绽放、异香袭人。又一阵大镲碰撞的巨响后,缠着九头蛇像的牌坊下面搭起了巨大的戏台,演起了开场的一出《蛇女招婿》。 层层叠叠画了白脸的丫鬟、媒婆站成两排,手里托着一些模样古怪的果子,最中间放着一颗吊着成人头状的绣球,蛇精小姐盖着黑色的盖头,却遮不住锦帕下边传来的丝丝吐信之声。 第60章 谢秋石忙推着杨雪飞道:“咱们不玩这个——我在吞天道见过这一出,当场抛绣球,把男的抓上去扒光了一群人围着吸阳气呢,可吓人了!你要被抓上去了,别说这鬼道,秦灵彻连我都不会放过。” 杨雪飞也吓了一跳,立马跟着他往人堆外头挤。 绕过戏台,越往里走便越是无奇不有。 别说谢秋石是个见了一点新鲜就要炸开的爆竹,哪怕是杨雪飞也大开眼界——表演生吞剥皮的□□、从耳朵里喷出火来、当街签了生死状变成原型厮打,这些还算是寻常,更往里走还有拿头骨做的投壶、当街交尾的蛟蛇,以及各色各样拼上眼耳口鼻乃至性命的赌博。 他死死地抓住身后的沈清,生怕给人挤散了,前头谢秋石的身影早已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讨价还价地买一种能把全身毛发都变卷的药,嚷嚷着说要送给秦灵彻当三千六百岁寿礼。 众鬼都听说过秦灵彻的名字,还以为他在空口侮辱天帝,也跟着大笑起来,纷纷夸做得好、有骨气。谢秋石听得尾巴直翘,还没来得及掏钱,便又被众星捧月地拉进了一处酒坊。 酒坊里头正在赌酒,说喝完了一整缸还不醉的,送一件可以在夏天防雷避水的法器。 谢秋石闻言心痒难耐,他最怕打雷,却最不善喝酒,便灵机一动跟杨雪飞借了大大,说:“让这傻小子去喝去。他喝多少都是傻的,谁知道醉不醉?” 杨雪飞无奈,只得在一旁等着。 他本就不太爱这种热闹过头的场合,便朝谢秋石指了指戏台,表示在牌坊下等他玩够。 无所事事地呆站了会后,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便也跟着听了一耳朵戏——方才那出《蛇女招婿》演完了,现在正在唱一出《小情生大祸》。 杨雪飞做事一贯投入,看着看着也忍不住认真起来。这戏已经唱了一半了,戏本如同鬼道一贯的作风般荒诞嗜血,讲的是鬼县爷的小妾私通了南村的脚夫王,鬼县爷一怒之下杀尽了南村姓王的,抓回小妾,结果南村大兴报复,又屠光了县衙逼得鬼县爷逃去鬼府找鬼将求救。 鬼将立刻派下兵来镇压,这群兵却心疼起了南村的遭遇,又联合了周围一圈流匪造反,鬼将又下令平叛。一来二去间,祸事源源不断,一桩通奸案竟终是引起了鬼道一府的风波。 所幸鬼将身旁的谋士给他出了个主意,他摆酒设宴,招待避难来的鬼县爷,席间摔杯为号,众人一拥而上,将这鬼县爷也杀了,将他带来的金银细软、万贯家资一概分了,家里的田地、长工,自然也包括妻妾奴婢,尽数送给了作乱的流寇,这一场你来我往的仇杀方告终结——如果不是瓜分到了这笔意外的钱财,他们必然要以一方的死绝作为结局。 南村众人一人一根地把长竹签扎进鬼县爷的肚子里,把他挑起来,围绕在幽蓝的鬼火边庆祝歌舞。杨雪飞在书上见过,知道这是鬼族最隆重的雪恨仪式,他们认为被竹签杀死的仇人无法从阎王的令签下转世托生。 他看得有些难受,便背过身往酒坊的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走水了”的大喊。 他一惊,连忙去找谢秋石,只见谢秋石拉着沈清,两个人醉醺醺地挤在鬼群中。 他刚松了一口气,鼻端却传来了一阵恶臭。 他下意识地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簇被支起来的篝火,幽蓝的鬼火中焚烧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壮硕的身体上也插满了竹签,一身皮却被剥去了,看不清容貌,体型竟然瞧着有些眼熟。 众鬼在辨明那人身份后,发出了齐齐的欢呼,如同在方才那出戏里一般,载歌载舞了起来。 “谢仙君!”杨雪飞听得头皮发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叫道。 谢秋石被他叫得一个激灵,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逼自己从晕乎乎的酒气中清醒过来,紧接着就发现自己手里拉着的人有点不对劲。 ——沈清高壮的身形如同缩水一般褪下一层皮,露出的人影哪里还有沈清的模样?空荡荡的皮囊里爬出的一个壁虎长相、双眼暴突、骨骼精瘦的鬼族男子! 谢秋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火堆,果不其然,那具插满了竹签的尸首才是这具皮囊真正的主人,他的血肉不知何时被用邪法生生掏了出来,偏偏这傻子又不会喊痛、不会求救,一出偷梁换柱竟连谢秋石都无法察觉…… 他猛地转头,逮住了那个壁虎长相的男子,掐着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脸上如结了霜一般冷:“你竟然——什么时候——” “神威军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你当我会认不出那是沈副将的儿子?”壁虎精也不畏惧,反倒如英雄般桀桀大笑起来,“你们自己自投罗网,不知好歹,难道还要怨我不成?”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一个傻子做什么?”谢秋石怒道。 “没错,他是个傻子!”壁虎精大笑道,“当年神威军镇压我们的时候,他将自己变得巨大,然后如碾虫子那样把我们碾着玩的时候,却不像个傻子!” 谢秋石的眼皮颤抖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此起彼伏的声浪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双翠绿的眼睛彻底地冷下去,再没有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 转瞬间,他动作一顿,紧接着虎口一紧,干脆利落地扼断了壁虎精的喉咙,将尸身抛之于地! 鬼群一下子便安静了。熟息后,一双双目眦欲裂的孤儿寡母冲进包围,拔出刀来便要与谢秋石拼命。 谢秋石盯着这两个新鲜的仇人,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是惨然的大笑。他手里那杆黄澄澄的扇子脱手而出,砍瓜切菜似的撂倒了一片,一时间血流成河,仿佛戏台上的大红色帷帐铺到了街坊市井,铺过了飞龙川、桃源渡,无休无止地向外铺开去…… 杨雪飞震惊地看着这炼狱般惊世骇俗的景象。 他这才知道谢秋石那种如同刻入骨髓的疲惫是从何而来的——为何他总是形单影只,总是浑身狼藉,总是颠三倒四地躲在人群背后的阴影里。 怎么阻止这一切? 他飞快地思索起来——那出戏是怎么结束的? 找到一切的仇恨的根源,了结了他,然后让所有人平分散落的利益,为那些死去过往、拼死一搏的仇恨,找到未来的出口。 又或者——等到一方彻底地杀尽另一方! 他没有选择! 杨雪飞只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忽然冲进人群抱住了谢秋石,染血的剑刃朝他苍白的后背刺来,杀红了眼的谢仙君才微微清醒了一些,猛地揽住他的肩膀,一掌重重地拍在地上,将二人轻飘飘地弹出数十丈外。 “你……”谢秋石盯着他,幽绿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火光,“——你要阻止我?” 他的语气说不清是反对还是期待。 杨雪飞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中忽然流下一滴清亮的泪。 他终于确认了一点——谢秋石断断不是无情无心之人,他只是没有学会……他在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学会的时候,像神威军驱使着神智未开的“大大”去踩烂鬼兵一般,被无情地揠苗助长,并且终将……终将……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他开口之前,那已经嗡嗡雷鸣了许久的云团间,终于下雨般洒落下金色的细线,连众鬼都惊异地看向天边,紧接着,他们如同得到了什么可怕的预示般,尖叫着四散而逃。 紫微宫御令—— 谢秋石的瞳孔倏地缩紧,他猛然看向杨雪飞,杨雪飞也立刻想起了进入鬼市之前的承诺。 “谢仙君。”他颤声道,“如果你不想——” 谢秋石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杨雪飞颤颤地垂下眼睫,他从那双翠绿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妥协和无可奈何——他第一次在谢秋石的眼睛里看到这么多的情感。 紧接着,他听到了那天边滚滚的惊雷。 “算了。”谢秋石嗤笑了一下,“该我的还是我的。” 他用力地一把推开了杨雪飞,金色的折扇在指间展平,在天边传来的厮杀声中,他一步一顿地走向鬼群…… ------------------------------------- 这场阴雨持续了非常久。 即便杨雪飞回到了天庭,隐隐的雷声都似乎持续地盘旋在他的耳畔,仿佛永远不会终止。 他没怎么见到秦灵彻,帝君陛下似乎因为桃源津突然的作乱而变得十分繁忙。他接连几天都坐在窗边,披着帝君的大氅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61章 不知为何,杨雪飞又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他被爹娘牵到村头,总是安静而怨愤的爹爹头一次在街口给他买了竹编的风车,上头系着一串红绳。娘亲给他做了双带棉花的冬鞋,分明还是秋老虎的时候,日头比夏天还要毒辣,他却穿着这双偏大的、不合时宜的鞋子,磕磕绊绊地走在了田埂上。 那年他或许五岁,或许六岁,因为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他的生辰没什么人提起过,他也弄不大清自己的年岁——但他明事很早,尽管如今总是泪水涟涟,过去他却是一众孩子里最不爱哭闹的。 他早就知道爹娘决定要丢掉他了,夏日不下雨,冬天不下雪,把他丢掉是明智的做法。他握着爹娘颤抖到皲裂的手,已经隐约明白懂事的安慰会让他们颤抖得更厉害。所以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脚深一脚浅地、如走路都学不太会的粗笨孩童般笨拙地走着,五指攥紧了风车上的铃铛。 他总是过于担心他人,从而忘记如何正常地恐慌和讨饶——这也是他总是在同龄人中讨不着好处的原因——他太不容易被想起,要省掉他的那一份,也太过容易。 然而杨雪飞总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他没流浪到冬天就遇到了狄青云。 狄青云算了命后,说为了凑数要收他做徒弟,见他呆呆痴痴的,又怕买回一个吃住都不会的养不活的傻子,于是便让二师兄玉苍去小贩手里买了一串纺织娘,丢到他面前逗他,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彼时已经到了深秋时节,纺织娘素来有“百日死”的说法,原本活不了这么久,只因被施了术,魂魄被拘束于小小的□□与竹笼中,到了深秋还一直在嘎吱嘎吱地作响,甚至抽动挣扎得比正常还厉害,连带着竹笼都跟着弹动。 杨雪飞被这几个嘶叫弹动的竹球吓了一跳,总算是有了些反应。狄青云松了一口气,告诉他这是纺织娘做成的玩具,已经死了,不会咬人的,送给他让他随便玩。 走在最前面的陈启风大概是觉得他有趣儿,故意落到队伍的后头,给他讲这些纺织娘做成玩具的术法,杨雪飞听着却只觉得可怕。 陈启风莫名其妙地问:“你为何会怕这些死去的虫子?那你想让它们停下来吗?” 杨雪飞不住点头。 陈启风说:“那很简单的,把这些术法停下来就好了。” 他说着对着那一串竹笼念了个诀,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跳到竹笼上,紧接着,那些吵嚷着跳动的小竹球很快就安静下来。 纺织娘的尸体一只一只地掉落在地上,颤抖的触须弹动着,最后抽搐着停止了叫声,翻起了肚皮。 杨雪飞一下就哭了。 他知道这些纺织娘是因为他的建议死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似的不住地往下流,怎么哄都哄不好。陈启风抱着他直劝,劝得他自己都嫌丢人了,抬起双手捂住眼睛,可是眼泪水还是一触即发地顺着指缝流下去。 他记得狄青云那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垂首对一旁的师叔说:“这孩子天分不高,心性又太不豁达,怕是修不了仙的。你我以后也不必在课业上为难他,将来人人照拂着他些,让他安乐百年,也就罢了。” 后来的一切都证明狄青云的预言并无错误,只是造化弄人,忘生门在短短的十年间便从鲜花着锦走向香灰青烟,而纺织娘生死不能由己的囚笼十多年后仍然出现在杨雪飞的梦中,沙沙的叫声和雨打在草丛中的声音融为一体,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在眼看过无数仙凡鬼神的死亡后,他仍然因为自己第一次弄死的那群虫子而泪流满面。 他本能的想见秦灵彻,又隐约意识到秦灵彻似乎是他一整夜噩梦的根源。 帝君陛下在拂晓时分回来了,行色匆匆,俊挺的眉峰微微蹙着,神色间似乎有惋惜也有遗憾。 杨雪飞从软榻上爬起来,帝君止住了他的动作,命他好好休息。 “谢仙君……”杨雪飞却执著地抬起眼睛——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休息得足够了,眼白里却仍然浮着淡淡的血丝,“谢仙君如何了?” 秦灵彻正俯身在拨弄窗边的烛火,闻言动作一顿,视线垂落在跳动的火舌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他有些忙。”帝君说,“这段时日恐怕不方便见你。” 杨雪飞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问道:“……是因为孽煞吗?” 秦灵彻仍旧没有正面回答。 杨雪飞安静地闭上了眼睛:“那我呢?” 他突然问:“我得到了陛下的仙骨,我也会——染上孽煞吗?” 第61章 决心 烛火噼噼啪啪地烧了许久, 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对话一般。 秦灵彻终于开口答道:“你不会。” 杨雪飞一怔,他恍惚地抬起头,试图等到一个解释。 “你的凡人身在我替你解毒那日便已经死了。”秦灵彻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你现在仰仗的是我的仙骨……你所造成的孽煞也会由我一并分担承受。” 杨雪飞颤栗了一下。 他突然感到心跳得非常之快, 几乎要从嗓子口跳出来。 就在此时,秦灵彻把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以一种带着痒意的热度一路从他的胸口抚摸到脖颈。 “所以你现在的心痛……”帝君陛下轻轻地说道, “我都能感觉到。” 杨雪飞发出一阵无声的呜咽。 他没有放任自己像过去那样沉浸在秦灵彻罕为人知的柔情中,他逼迫自己冷酷清醒地着问出接下来的问题:“因为陛下会入轮回受罪,所以我不用担心孽煞的事, 是吗?” 秦灵彻没有说话。 杨雪飞自顾自接着说道:“所以陛下自己也不担心孽煞的事, 陛下不会怜惜自己的苦难,因此能毫无顾忌地残忍地夺去他人的性命, 将无辜稚子利用至穷弩之末……” 秦灵彻的眉头微微一跳。 他一瞬间露出了接近惊讶的神情, 最终却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顾左右而言他地道:“你思虑过重了, 雪飞。” 杨雪飞头一次这样违逆他人,一时间激动得连手臂都有些发抖。当秦灵彻的手握向他的手时,他的第一反应仍是贴附到这唯一的支撑上去。 “我……”他颤着嗓子愧疚地说,“陛下, 对不住。我……实在……” 秦灵彻没有理会,只是如他所愿地抱住了他。他闭上眼睛, 蜷缩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不想移动, 神魂却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躲在蓬松的树冠下,死去的人都没有离开…… “你这几天别离开紫微宫。”秦灵彻忽然不轻不重地说道, “天气不会太好,出去容易受伤。” ------------------------------------- 帝君陛下的命令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天气也远远不仅是不太好。 积如乌山的黑云盘旋着,如咆哮的云龙般吐出足有万钧之势的雷击,雨点重如飞石,噼里啪啦地削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清脆炸耳的碰撞声让人无法入眠。 夏日虽多雷雨,这样的景象也实在是算得上异象。放在人间必酿成灾祸,在天庭更是闻所未闻。无论是神兵鬼将,还是仙童仙仆,都隐约意识到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即将降临。 杨雪飞彻夜无法入睡,他想出门,门上却被帝君下了禁令,不论怎样也无法推开。仙童告诉他,他现在身上的仙力是陛下给的,他的骨髓和血肉里都有陛下的一部分,他再没有可能伤害陛下或违背陛下施加的力量。 杨雪飞无奈地一笑,继而盯着桌上的小锦盒看了许久,才幽幽道:“——我自然是不能违逆陛下的……” 仙童无言以对,只嘱咐他安心休养,他提及谢秋石之事,更是无一人敢作声。 杨雪飞只觉要闷出心病来,偏偏这身体却是越养越结实。他起初只能运劲打灭烛火,照着心法调息研习后,开始能够弹指之间折断金铁,灵台也越来越清明,连带着读书想事都越来越快。 他很快便将这宫内的藏书看完了,百无聊赖间,只能看陛下的起居注,看着看着,竟也看出些门道来。 他发现秦灵彻在天庭履职的时间并不长。这起居注写了大半本后,便会有小半本的空白,都是他下凡历劫之时几位仙君代为理事时留下的记载。 陛下历劫前,会部署两名仙君代为处理政务军务,再由众仙官推举一名德高望重者统筹全局,兼以周瑛莘手握南北监司法事务,千年来竟未生过乱象。 第62章 几位仙君对于鬼界之事各执一词,曾有青冥剑君主张“以战定和”,执法上君主张“分而治之”,瀛台仙君意图“以镇代灭”,而秦灵彻的态度似乎时常在众多意见之间摇摆——只因他仙寿太长,几乎一眼便能看见每一种主张的结局,无非是和久生乱,严镇生恨,最终逃不过以暴制暴,血流成河。 起居注停留在最新的一笔:“帝怒,令诛十府以绝后患。” 再往前十页,是“李乾元凌迟身陨,帝君归位。” 翻过数十页蝇头小楷,再往前,便是“帝自绝于紫微宫,再投俗身以赴劫。” …… 如此往复循环,永无止息,杨雪飞一字一句地看在眼中,仿佛看到了秦灵彻在此间执笔写划、断言生死的景象,看到秦灵彻进进出出的脚步,反反复复地历劫。 他不免心想,一个人如果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似乎应该变得柔和恬淡、袖手天下,如同栖凤山深处白眉白须的老仙人一般,常年含着笑容,包容万物,乐呵呵地与徒子徒孙下棋而不顾及输赢…… 但秦灵彻不同,每一世的轮回似乎都让他变得更加嫉恶如仇,他的政令一道比一道严苛,直到最后的摧毁万物,残忍可怖的轮回对他而言渐渐地不再是警醒,而是他的工具、他手里的剥皮刀,他在尝试用凌迟自己的方式来剐去世界上的一切罪恶。 杨雪飞仍旧为此感到胆寒,就在此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堆叠如山的卷册中飘了出来。这是一张泛着黄的残页,看起来上了些年头了,似乎一触即碎。 他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才能看清上头的字迹,这似乎是一封求救信。 征西将军李乾元向安怀长公主求救的信。 杨雪飞越看越是心乱,几乎一目十行: 信上说自己寒窗苦十年终得功名,只因在百花宴上得到了陛下赏识,作为陛下亲信,被调去统兵;他建了功立了业,平息了胡患,立下赫赫功名,抢回了和亲的安怀公主,一路从漠北骑着马护回皇都,却不料宫中政变,陛下被外戚逼宫,改朝换代,他甫一入京便遭锒铛下狱,听闻新帝是安怀公主的姐夫,便想求一条生路,说自己的性命无所谓,千刀万剐亦无所惧,但上有老母抱病,下有弟妹襁中…… 后头越写越歪斜,似乎持笔之人在写字时被一根根地打断指骨,越写越不成体统,到最后是沾着血,用连着筋带着骨的断肢一字字写下的血书…… 杨雪飞不敢再看,他将纸翻过去,不料纸背后竟全是乱涂乱画式的血痕,反反复复的都是同一句话: 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 一死何其容易!苟生却是要折断脊梁、忍辱泣求! 杨雪飞一时看得双目盈盈,直到手下的卷册被泪水洇开,只是那些细密的小字晕开了看不清了,那银钩铁划的大血字却如同刻在纸上一般无法泯去。 他自然知道这封血书没能送到安怀公主手里,三年前那张贴满江南的黄榜上写了叛首凌迟,满门抄斩,亲朋尚且株连,何况乎父母血亲? 这力透纸背的血书突然让他比任何时候都了解了秦灵彻这个人,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定然已经无可挽回——人死道消对秦灵彻来说只是解脱,他宁可不断重复这样的噩梦,都不愿意认输,他对纯然的公道的渴求已经超过了一切! 杨雪飞有些失魂落魄地蜷缩起来。 当晚秦灵彻抱他的时候,他都迟迟无法应和,秦灵彻如哄孩子般哄他,他却只能磨蹭地绞着双腿,红着眼睛说:“我想跟陛下多说说话。” 秦灵彻仁慈地恩准了他,与他讲了他想知道的那些往事,讲李乾元是怎么牙牙学语,怎么在寒冬腊月凿壁偷师,用梗草在田间一笔一划地练字的,怎么励志当一个宁折其首、不屈其志的好男儿,他不顾爹娘的反对一意从军,烧起烈火、泼下美酒、拍马驰骋进滚滚黄沙之中,一人千军地夺回安怀公主,鲜衣怒马,飒沓回京…… 讲到这里他突然不讲了,只是轻轻地刮了刮杨雪飞的脸,一边逗他一边说:“你又哭了。” 杨雪飞并没有哭,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表示反对。 秦灵彻却没有继续刚才的故事,而是指出:“不是说现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又哭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的怜爱,倒是真让杨雪飞红了眼眶。 他忽然回抱住了帝君陛下,轻轻地说:“……我看到了陛下当时写的字。” “嗯?”秦灵彻挑了挑眉,抚摸着他的发丝,珍惜地问,“看那些做什么?那些又不好解闷的。” 见他这样提及自己血淋淋的过往,杨雪飞更是心如刀绞,他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问道:“……陛下哭过吗?” 秦灵彻一怔,动作渐渐地停了下来。 “陛下从来没有哭过吗?”杨雪飞轻声地问,“哪怕是在那种时候……” “我已经不记得了。”秦灵彻的声音变得幽冷,他一下一下整理着杨雪飞的头发,将它们理得如绸缎般平顺,就像他治下的天地、顺服的群臣们一样,他把掌控中的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条,“……可能有过吧?你也知道我并不总是游刃有余。” 他说着轻轻地托住了杨雪飞的下巴,让这个软绵绵的小修士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拇指轻轻地按着对方的眼角,像要抚去他全部的酸涩般,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又或许我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他忽然又低头轻笑道,“有你之后我才想起了泪水的味道,你就这样每天湿着眼睛,雾蒙蒙的,空气里都是你的眼泪,我房里许久没点过香了……” 杨雪飞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三番两次地想别开脸,却又被人强硬地扳过来,那个柔软的吻从他的眉心一直落下去,停在鼻尖,最后又滑到了唇上。 他张开嘴和陛下唇齿相接,两个人再次拥抱在一起。 “陛下对我这么……好。”他突然含含糊糊地说道,“呜……不只是……因为当年的……恩情吧?” 秦灵彻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的嘴唇还没有彼此分开,呼吸间杨雪飞痒得哆嗦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不自觉的笑。 “不是因为恩情。”他低声说,“你太笨了。如果不把你留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雪飞的脸烧得更红了。 他不怕别人说自己笨,但他知道秦灵彻的话并没有说到底,在秦灵彻血淋淋的人生面前,一具新鲜的皮囊、一副顺服的姿态和一段露水般的恩情,远远不足以让他们痴缠得更深。 他不再笨拙地提起要为陛下建功以报答的事,他突然想做更多,他想在这个拥抱的间隙里,成为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的…… 秦灵彻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激动,也抱紧了他,最后那点空隙被填满的时候,他低喘了一声,终于落下泪,释放了出来。 他羞赧地别开头,乱蓬蓬的散发遮着面容,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没人能听见。 “害羞了。”秦灵彻凑过去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沉声喊了他一句,“……小鹿。” 第62章 请命 杨雪飞冒着雨见到了谢秋石。 还是在他们曾经打过水漂的河边, 谢秋石把自己蜷缩得如同一只蜗牛般,似乎是累极了时的小憩,他睡得很不安稳, 时不时打冷颤。 雷霆与冷雨一刻不停地落下, 他从头到脚都被浇湿透了,头发和衣服都粘在身上,周边的草坪都被他身上的雨水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杨雪飞怕惊醒他,静悄悄地走过去, 撑着伞遮在他的头顶。 谢秋石下意识惊怒地跳起,一把扼住了杨雪飞的喉咙。 待到看清来人时,他才讪讪地松开了手指, 有点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咔嗒作响的骨节, 烦躁地瞥了瞥嘴道:“你干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我差点把你也弄死了。” 杨雪飞充满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谢秋石没精打采地翻了个白眼:“你道什么歉呢?莫名其妙。” 杨雪飞没跟他多客套,只是抱着膝盖在他身边坐下, 如同那一日出游桃源津前一般, 他们肩并肩坐在河边。 只是相比那日的风和日丽, 天边时不时落下的惊雷将他们的脸庞都映得苍白如雪。 谢秋石率先打破了沉默, 问:“秦灵彻怎么会放你出来?” 杨雪飞却僵了一下,如同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一般转移了话题,说道:“谢仙君,沈清的死不是你的错。” 谢秋石愣了愣, 接着无所谓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就应该死在我手里。” 杨雪飞却执著地摇头:“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会给自己定罪判罚……就像账房师傅眼里每一笔银子都重要、得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一样, 人命也是不能随便的。” 第63章 谢秋石呆呆地听了会儿, 最终却是没精打采地“呜”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谢仙君……”杨雪飞轻轻地喊道, “你是不是也快离开了?” 他的声音里不加掩饰地透着难过,谢秋石不得不睁开了那双暗淡的绿眼睛。 他推开撑在头顶的伞,整个人向后倒去,四肢大张地躺在斑驳的草坪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不了吧?”谢秋石忽然道,“我本来以为只要杀光鬼族就好了,但后来发现要杀的人越来越多——在天庭捣乱搞破坏的,和鬼族联姻通婚的,怀了鬼族的孩子的,有亲朋好友被我杀掉跟我有仇的……不管是仙是人,是妖是魔……要把一个人从根上杀灭太麻烦了,血只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我不知道什么会先结束。” 杨雪飞无言以对,只是颤颤地垂下了睫毛,又问:“……你跟陛下说过吗?” “说什么?” “说你不想再继续了。” “嗯……”谢秋石苦笑了一声,发出了一声慢悠悠的叹息,“就算我停下来,也会有别人来做这件事吧?” 杨雪飞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了付凌云。 “如果是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只会更不容易。”谢秋石喃喃地说道,“你们不是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我是一块石头,我不懂你们那些爱啊恨啊哭啊笑啊的,我都觉得这些事难,会染上孽煞。如果是别人呢?哎呀,我好不容易变得有用一点。” 他说着说着,百无聊赖地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我是石头,却也知道这世界上有扔进水里打水漂的石头,也有被放在雕刻漂亮的木头匣子里、垫着绸布和棉花的宝贝石头。我也想当那种很宝贵的石头啊。”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又很快地暗了下去:“——但我很快就发现你们太复杂了,可以同时有人把我藏在怀里,又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是贵是贱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那双充满阴翳的绿色眼睛,被水洗过后,竟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般,灿灿地闪出耀眼的光辉来。 杨雪飞感到了一阵窒息,他想说点什么,却迟迟没有办法开口。 谢秋石脚后跟一弹,整个人就又从地上跳了起来:“算了算了,不想那些事情。你呢,要是真想帮我呢……”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闭了嘴,转而道:“你要是真想帮我呢,就多给秦灵彻添点不痛快,只要他一不高兴,我就老高兴了!哪怕在九泉之下,想想也能乐开花呢。” 他说着破涕为笑,又对自己大起大落的情绪有点不好意思,掩饰地撇了撇嘴,转头就要离开。 杨雪飞看着他的背影说了声“好”,谢秋石抬了抬手臂,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脚步轻快地隐入雨幕之中,倒也有了几分风流潇洒的模样。 杨雪飞的眉尖始终微微地蹙着,心口处隐隐作痛,手里的伞也忘了打。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最终也和谢秋石一样从头到尾被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 杨雪飞心头萦绕不散的忧惧并不是错觉,第二天一早,他才知道,这确实是他和谢秋石的最后一面。 惊雷落了一整夜后,清晨时分突然放了晴,云销雨霁,万里晴空,群仙都许久没见到这般好的天气,纷纷写诗文、奏仙乐以庆贺,连仙童走路的步伐都比往时轻快。 然而杨雪飞却始终觉得不安,秦灵彻也是彻夜未归。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在正午时分,他逮到了一向陪他说话解闷的仙仆,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天突然放晴了?” 他甚至不敢问得太直白,只怕太快得到那个预想中的答案。 然而仙仆却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谢秋石昨晚跳了天火台。” 杨雪飞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未能发出声音,别说仙仆担忧的问候,他连风声都听不到了,芳草碧树都失去了应有的颜色和气味,舞乐歌喉都不能打动他分毫。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河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色下,不断往下游奔腾而去的急流席卷着两岸的泥沙滔滔而去,如一匹不断涌动的漆黑绸缎。 他忍不住想到谢秋石曾站在河边扔下去的石子——终于,谢秋石自己也成了被浪潮卷去的一颗。 杨雪飞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没有因为身旁的人的离去而落泪。 忘生门被破的时候他哭了,陈启风弃他而去的时候他泪流不止,就连付凌云被处刑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停下哽咽……然而时至今日,当谢秋石不可挽回地走向绝路时,他竟感到自己无泪可流,只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空洞,让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把它填满,想停止这一切。 他突然想起他们下山去桃源津玩的那日,二人曾在奔腾的纸马上玩笑般地讨论过,要怎样才能“跟秦灵彻过不去”。 谢秋石嘻嘻哈哈地说,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变着花样挑衅他,在家里布机括夹他的脚,往他的被窝里面塞鸡笼和鸡粪,或者请他吃饭,然后把他的碗筷换成扫厕所用的厕筹。 杨雪飞被他出口的狂言逗得又羞窘又好笑,忍不住莞尔指出,这些办法都没什么用的,陛下从心底里不在意这些小事。 谢秋石却板着脸纠正了他,告诉他:“你们那些心眼算计,在他面前才没用呢。你跟他下过棋没有?当你下第一步的时候,他已经算好了第一百步要怎么弄你了。” 杨雪飞沉默了一瞬,紧跟着深以为然。 “再加上他看得够远,没什么事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谢秋石认真地扳着手指,仿佛真的仔细计较过该怎么让秦灵彻吃瘪这件事,最终苦着一张脸抬起头道,“算来算去,还是当街扔臭鸡蛋的办法最好啊。你说如果一个人当街扔你臭鸡蛋,你本事再好,也只能做出躲臭鸡蛋这件事,这样就够丢人啦——下次他让你不开心的时候,你就这么试试看。” 杨雪飞笑着低下头说:“我才不会扔他臭鸡蛋呢。陛下是个极妥帖体面的人,又怎么会让我不高兴?” 那灿烂的笑容和活泼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如今说话的人却已跳入能吞噬万物的烈火之中,神魂俱散了…… ------------------------------------- 似乎在考验杨雪飞的意志一般,秦灵彻过了多日才回到寝宫。 彼时杨雪飞正在桌前伏案写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卷很长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格外认真,察觉到他回来时,才猛然起身,走上前轻轻地替他解开了外袍,动作娴熟地将它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这小修士竟是难得表现得如同这内宅的主人般,体贴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陛下今天还好吗?” 秦灵彻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杨雪飞却什么也没提,既没有提谢秋石,也没有过问他近日的晚归,只是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后,便接着伏回书案上,继续写他写了一整日的那些东西。 秦灵彻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小修士写作时的模样。 苍白细嫩的侧脸神情认真,凌乱柔软的发丝绕绕地贴在脸颊之侧,嘴角微微下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不过多时,又轻轻地抬了起来,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杨雪飞脸上最常见的那种笑容——无法掩饰的隐忧和愁绪,水雾蒙蒙的眼睛,棉花瓣般晕开的嘴唇线一点点扬起,又扬得很隐晦,若真的一晃神,便要看不出是笑还是在哭了。 “陛下。”杨雪飞突然喊了他一声,“我想请你在这篇文章上落个印。” 秦灵彻好奇地抬头去看,只见文章最后一行字刚刚成文,笔墨尚新: “……心高以撼天时,不顾黑白之明也,枉动以强逞命,不惜子民之安也…… 仇怨之来去,皆由朕起,亦当由朕而止,以正天下之弊也。” 他心头一动,抬目看向文章的最前端,只见三个刺目的红字映入眼帘: 罪己诏。 秦灵彻心中猛地涌现出一阵荒唐感,异样浮现于心头的一刻,他瞧见杨雪飞放下笔,把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偏过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那只袖子里伸出一截雪白的刀刃,直直地送进了他的胸膛! 秦灵彻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任何讶异的神色,他就看到这小修士苍白细瘦的手腕——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又往前一送——将这柄短刃齐胸刺进了他的心口。 第64章 紧跟着是血……血不住地从刀刃刺破皮肤的地方涌下来,那里是正对着心尖的位置,血流得尤其的快……一丝丝,一缕缕,紧跟着是一股股的,将他浅紫色的衣衫尽数染湿,最后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秦灵彻的嘴角仍然挂着习以为常的淡淡笑意,不知是来不及收回,还是这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那双春雨丝丝的眼睛,用眼神死死地抓着它们,让它们既不敢移开,也不敢直视,最终惶恐地颤抖起来。然而那双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没有迟疑,仍然紧紧地按在他的胸口。 这太突然,太猝不及防,太意想不到。他心想。杨雪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朝他刺了一剑。是从哪里学来的高招呢?如此干脆的,仿佛临时兴起一般的一剑—— 秦灵彻的嘴角涌出鲜血。他缓缓地抬起手指拭去了,接着轻声问道:“雪飞?” 杨雪飞仿佛用完了浑身的力气般,颤抖地收回双手,紧跟着伏在他的膝上痛哭起来,像是要把昨日未尽的泪水一并流尽。 他不想道歉,但他仍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亲手以白刃伤害的第一个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纯粹善待他的人——强烈的内疚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雪飞想请陛下收回成命。”他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哭够了,颤声道,“雪飞不愿再看到如神威军、如谢仙君一般的故事,请陛下引咎下凡……了断恩怨吧!” 他几乎泣不成声地说完了这段话,紧跟着整个人软软地跪下来,脸颊埋在秦灵彻沾染着血腥味的衣摆上。 秦灵彻沉默了许久。 除了淅淅沥沥的滴血声,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若是有任何一人在场,都要因为眼前的画面惊骇失色。 秦灵彻没对胸口的伤口做处理——他本是千锤百炼的仙身,要死去并没有那么容易,然而这一世终究是失去了仙骨,又血流不止,体肤不可避免地一点点冷下去。 但他的声音和神情依旧十分平静:“雪飞,说说你的想法。” 他几乎鼓励地看着杨雪飞,任由对方跪在自己的膝下,庄重的神情和言语让杨雪飞理解到——这并不是在哄逗一个爱宠,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向臣下询问建言。 “陛下轮回之后,三位仙君将接管天界,各自施政。”杨雪飞哆嗦地蠕动着嘴唇,他的心绪依旧纷乱如麻,眼前是粘稠的洗不尽的鲜血,他只能竭尽全力的将自己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无论是‘以战定和’,‘分而治之’,还是‘以镇代灭’,三位仙君自会各执其见。鬼道残部也好,幸存的鬼修和凡人也好,为求一线生机,终究要彼此依附、相互拉拢,罢战待兴……待陛下轮回归来,或可徐徐消弭旧怨,这场杀戮才能停止……” 秦灵彻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呢?如何去平息他们放纵难止的欲望?” “令其改化也好,法度约束也好,”杨雪飞道,“只要有时间,徐徐图之,雪飞就可以推行改制,研习编纂新的鬼修道法,易其宗门,改其心法,若能于无声息间扭转其根本,岂不是比大兴杀伐更好——” “还是那个问题。”秦灵彻顿了顿,声音悠长地说道,“你如何认为,这一切没人试过?” “或许有人试过。”杨雪飞颤着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全然大逆不道,“只是让陛下认错之事,恐怕未曾有人做过。” 秦灵彻忽然低眼看向他。 他被这个眼神看得急急地喘了声,几乎艰难地接着道:“……若陛下不认错,仍旧将孽煞轮回当做施以暴政的工具……那么不论什么政令法度,一旦出了偏差,最终都会失去匡正时弊的机会……只剩下以杀止杀、诛连无度……雪飞想让陛下引咎退位,是不想让陛下在这与命争胜的血途中尽失人心,想让陛下停下来……” 秦灵彻许久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皮静静地听着,末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竟露出一丝轻笑:“——所以雪飞连罪己诏都给我写好了。” “……那只是雪飞的一面之词。”杨雪飞惭愧道,“雪飞尝试站在陛下的位置,去理解陛下的痛苦,去替陛下做两难不能相全的抉择……但不论答案是什么,是灭也好,是保也好,这样屠戮杀伐的决断都应当让陛下满怀愧怍……若陛下低不了头,便请准许雪飞来替陛下守着这份良知,请陛下信我——” 他说着又一拜倒地,眼前滴落的鲜血越积越多,晃得他双目通红,几乎晕眩。 就在此时,沉默良久秦灵彻忽然拉着他的手,让他如往常一样跪坐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靠在自己胸口。 “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帝君陛下沉沉地笑着,胸腔轻微地震动,“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没给我什么选择的机会。” 杨雪飞闻言,眼泪咕嘟嘟地流下来,渗进了陛下名贵的衣料中。 “是陛下纵容……”他轻轻地说,“陛下将仙骨给了我,让自己陷入虚弱,又留下了这枚内丹,我才有伤陛下的机会……” 他缓缓地伸出手腕,秦灵彻瞧见那颗曾经被赵月仙偷走、为陈启风所用的罗刹内丹在他的丹田脉络间隐隐泛着红光,来自鬼界的浊气破坏了仙躯的纯净,却也让杨雪飞突破了不能伤害他的限制。 “若陛下执意要将沾染鬼道之人杀尽,也请令雪飞就戮……”杨雪飞收回手,闭上眼睛,泪如雨下,“我既然伤了陛下,纵使马上死去,也实在……我此生都……” “嘘,嘘——”秦灵彻止住了他无休无尽的哭泣,不厌其烦地拍着他的后脑和脊背,“……你哭什么。你才多少力气,我若想自救,岂能没有办法?”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脸。 “靠过来,仔细地听……”秦灵彻温柔地擦干他湿漉漉的面颊,让他靠近自己的怀里,“听到了么?” 杨雪飞驯服地将脸贴到了陛下的胸口——就在他插下那柄刀尖的两寸开外的地方,他忽然听到了隐隐的雷声。 他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与谢秋石遭到孽煞劫时的雷声一样——晴天霹雳,地崩山摧,却被收容于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在秦灵彻温和恬静的外表深处,静静地安放着。 这雷声从未止息,仿佛自开天辟地之日起便亘古存在,在秦灵彻行走间、叹息时、温柔的抚慰与严厉的训斥之中,那狂暴的心雷始终悬于头顶,于杀伐果决之时煎灼着他的内心,并在轮回的同时,将他的肉身反复撕裂折磨。 杨雪飞潸然泪下。 他忽然明白了,或许正是因为希望有人能够阻止他,陛下才会对他施以如此的恩典,才会在那一眼后对他念念不忘。 他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但他与帝君的无限痴缠就注定了他会是唯一一个能刺下这一剑的人……唯一一个能终止这种不敢言败的痛苦的人。 他紧紧地攀住了帝君的肩膀,投身在他的怀抱中。 就在这一瞬间,透过那个巨大的伤口,他们的神魂交融在了一起,他看到了秦灵彻狼狈不堪踉跄爬行的一世又一世,他对这世间一切丑恶、不公、欲望、怒火的愤世嫉俗——永远不会停下来,永远不会停下来……如同黝黑的鬼火般,深深地植在他每一世的眼睛里,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冷冷地…… 在佛前坐化,被啃为白骨,千刀万剐之间,露出狰狞的金刚怒目,挥起沉重的万钧铁鞭,无限滋长的暴虐和冷酷被捆缚在温柔沉静的外表下,烈焰焚烧后的残魂如灰烬般填满了眼前的整个世界,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 他在刑场上,转身望上了一对清澈如春雨的眼睛。 是一双有点痴念的眼睛。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愤怒,也没有盘算,只是有点茫然的、不解的、怜悯的、同情地看着他,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愧疚地垂落下去,毫无杂念的,如同一朵飘零的尘埃。 像是下了一场清新的雨水般,那些带着腥味的灰尘都消散了。尽管只在一瞬间,那双眼睛仍然在对他说—— 过来…… 过来。 杨雪飞跌跌撞撞地如同一只刚离巢的鸟儿般扑了上去。刑台上的囚犯与胸口被洞穿的秦灵彻终于融为一体,化作了同一个目光深邃的、自始至终凝视着他的人,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轻轻地对他说了那些他从未想过的话语。 “我的雪飞果然……”秦灵彻轻轻地说道,“从来不染尘埃。” 杨雪飞抽泣起来,他早就没有眼泪了,他只是在出于本能地呜咽。 秦灵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取过了桌上的那枚玉印,沾了自己的血,按在了罪己诏的最后一页。 第65章 “雪飞会等我吗?”秦灵彻轻声问道,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仿佛他也和杨雪飞一样,从那卷画了他每生每世的长卷的一端跑到了另一端,气喘吁吁地与对方相逢。 杨雪飞用力地点头,紧紧地抓住了帝君的手。 “那我便放心了。”秦灵彻微笑了一下,如同卸去了所有防备般,轻轻地摸了摸眼前之人的面庞,揽着他,躺靠在这张他们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御榻上,如同哄孩子般轻拍着这一只湿漉漉的小鹿的脊背,拍着拍着,他突然又低声问道,“……雪飞爱我吗?” 杨雪飞颤动着眼睫,他震惊于这个坦白如明镜的疑问,这样对于幽微情感的询问几乎是谦卑的,疼宠他如陈启风,也不曾这样向他确认。 他含着泪水点了点头,又声音极低极低地说:“陛下也爱我。” 秦灵彻忍不住笑了起来,微笑间扯动胸前的伤口,他轻咳了一声。 “说傻话……”帝君陛下柔声哄道,“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施了咒,也可能是因为这场痛哭让杨雪飞心力交瘁,他几乎倒头就昏倒在了秦灵彻的怀抱里,手指仍不安地抓着帝君的衣摆。 秦灵彻缓缓地替他松开手,一寸寸地抚摸着他的每一根指尖,最终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等杨雪飞再醒来时,厢房里干净如初。 秦灵彻已经不见了。 第63章 尾声 又是一年春三月, 宋家的长工宋二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赤着上身,从井里摇出水桶, 倒出水来擦洗。 月已经上了中天, 星子都看不到几颗,离天亮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却刚结束一整天的活计。身上还带着木轭勒出的伤痕——张家的驴子坏了腿,他便像一个物件一般被借出去替人拉磨, 腿上都是树枝抽出的鞭痕。 他双目中俱是怠倦之色,一双黑眼睛却亮得如在发光一般,一旦盯着某物, 那物似乎就要在他的目光下灼灼焚烧起来。 纤细朦胧的月影下, 雪白的梨花树滤出了轻纱似的月光,他却无心欣赏, 只是借着月色, 一个个数着衣兜里的铜板。 香风从身后吹来之时, 他只道是自己的幻觉, 毕竟这个时辰断断不会有什么丫鬟小姐经过这仆役居住的天井,若是什么妖魔女鬼那倒更好,反倒能帮他了断了这不如牲口的残生。 然而那却并非幻觉。 淅淅沥沥、烟雾蒙蒙的春雨中,一双纤柔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一具轻软的身躯突然缓缓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浑浑噩噩瞪大了眼睛,只觉自己是进了梦中, 当那人贴到他的耳畔时, 他惊愕地回过头,却看到了一张如画卷里的菩萨般温敛美貌、皎如明月的脸庞。 ——美中不足的是那始终微蹙的眉心,缺了观世音菩萨的几分佛性淡然, 却更衬得那双眼睛盈盈如水中月。那两点粉唇开启之时发出的声音,更是轻言细语,比诵经讲道还温柔,他竟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里。 那观音展开白纱,下头竟是未着一物,那双柔软的手臂搂住了他伤痕累累的身躯,香软的身体贴将上来,他整个人都如同被钉住了一般僵住了。 他们很快如同喝醉了一般拥吻交缠在一起,那美丽飘渺的仙人面上竟坠下了一颗闪闪发光的眼泪,似乎对他这个泥浆中打滚的蝼蚁充满了思念与怜惜。 “仙人,仙人……”他忍不住喊道,“这是梦吗?这是梦吗?” 那美人发出一声轻叹,声音轻细如仙籁,甚至有些嗫嚅,如同犯了错误一般:“你便当这是梦吧。” 他一下子心急了起来,死死地拽住了那层轻如云霭的白纱:“那我还会再做这梦吗?” 观音一僵,微微一颤,继而小声道:“不会啦。只这一次,已是违逆了天道了。” 他不免心焦火燎。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如此——他是什么身份?住在何等污秽之地?胆敢做这般的梦,何其大逆不道? 那观音却又拥了上来,丝毫不嫌弃他身上的难看之处,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无比依恋他、不舍离开一般地低声道:“……等你回来,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他说着说着竟又垂下泪来,短短几息间,眼里泣下的水珠子比隔壁绣房的闺女还要多:“等你回来……” 春梦了无痕。他们十指相扣,不约而同地期待着白天的到来再晚一点,再晚一点,期待着花瓣上的露水能够长长久久地不会消融。 夜昙绽放之时,香气袭来,与月色交融在一处。 日头终将升起,但他们也终将重逢。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 最后一幕致敬的是《天龙八部》里的化子邋遢观音长发 写得特别爽的一篇感谢追文 应该还是照旧会弄点抽奖啥的!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给我留言~